《酒倾》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初见 苏倾心早早地起,把他贴身的使女,留在屋中,踏着清晨的寒去见她的父。

她在京城呆了许久,未曾赶上今年的祭祖,路过家中的山水,瞧眼去看,便看到那艘祖父晚年的画舫大船孤零零地飘在湖心。

母亲曾对倾心说过,你祖父一生小心谨慎,晚年却放荡荒唐,心中自有自己的苦楚。

苦楚是什么,母亲便未曾交代出来,因此祖父在倾心心中终究是一个荒诞的人。荒诞到他连自己的死都是喝醉了,跌落到湖中,满船的慌乱,但却无人愿意下水去救。

祖父的丧事办得便是干净而清淡,没有太多繁杂的礼节,只有一个高高在上的牌位,一次又一次俯视着前来祭拜的他人。对倾心而言,祖父对她的目光一直是高傲而俯视的,祖父从来未曾欢喜过她,在祖父面前倾心一直是有些许的害怕与颤抖,心中的慌乱在祖父面前都通过那一声声的颤抖递给了祖父。于是祖父便是更加不欢喜倾心,在祖父眼中倾心终究是个不知来自于何处的女童。

倾心停下脚步看着那艘画舫被清晨的微风缓缓地吹着,船上的纸窗早已破的干净,船底的藓都一层层地爬上了船面。

风吹冷了,便把倾心吹回了神,不再去看那艘画舫,不去看那一船的衰败。

她依旧跨着自己的步子去宅前的正堂,她要去见她的父,去报她这一年在京城的种种。

正堂与后宅隔着一方的山水,她到正堂时日正缓缓地上移,散着微凉的寒,激得睡了一夜的鸟兽都醒了过来,各自地鸣。

倾心立在正堂屋外的漆红大柱下,用手去摸那柱,那柱里的寒气便钻进倾心的手,顺着那弱不禁风的臂膀,直往心里去钻,冷得她打了个颤。她便只能轻轻拍了下柱子,便不再去碰它。

父亲在听李掌柜的报账,倾心便收起袖子,直直地立在堂外等她的父亲召她入屋。

第一次父亲带她来见祖父时,便是立在现在这根红柱之下,那堂屋的门大大地敞着,祖父便坐在那高高的正椅朝南而坐,但是祖父却不去见父亲,他要把父亲晾在屋外。

父亲拉着倾心的手便一直立在屋外,那时正值夏日,热的让人心燥。

倾心抬着头看着自己父亲脸上的汗一滴一滴地抖落下来,落得满身的汗水,一层层地浸着衣服,父亲便是满身的不洁跟狼狈。

倾心看着父亲那张坚毅的脸一直盯着前方,偶尔会低下头看着倾心,嘴微微地张,吐着气问她,累吗?

倾心亦不说话,笑着摇着头。

他们便在那满耳的蝉鸣声里等到日落了下来,方才见到了倾心的祖父。

那个老人就那样窝在自己的高高的椅子里,俯视着倾心跟她的父亲。

倾心曾在某个夜里躺在她父亲怀中问她的父亲,为何要把自己的外祖父叫做祖父,为何感觉在自己的记忆里从未见过这个老人,为何自己未曾跟随父亲的姓,却跟随母亲的姓?

父亲摸着倾心的头,思索了许久,终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言语,这些事以后你慢慢大了便是一点一点都懂了,便是一步一步的都去明白了

如今倾心便是一点点,一步一步地知那其中的难。

倾心知道祖父从来不喜欢自己的父亲。只因为祖父认为是父亲夺走了他唯一的女儿,他要让父亲受足了屈辱,这样才能安抚好父亲与母亲私奔十年给他造成的内心的伤痛与孤寂。

祖父亦不喜欢自己,倾心知道每次与祖父见面的时候,祖父的眼中从来没有她,她在祖父眼中不过是一个叫做孙女的物件而已。

终究那双眼在盯着倾心的六年后,被湖水掩埋了双眼,在未曾再睁开过。

堂中隐隐地传来李掌柜的报帐声,淮汴之粟,粮三千万旦,取利两哩。

倾心素来喜爱李叔的声调,高高地扬起,却浑厚不锐,本以为他会高到破音,音调便又滑润的一转,又重新的回了。

李叔报帐时如此,平实言语却是更高的扬,生怕别人不知,调子里是满满的不屑,瞧不起与不赞同是藏也藏不住地露了出来。

当年父亲掌下整个江南的钱庄与水运,便去拜李叔,要他来帮。李叔大骂,若非上人不听吾之言语,汝等小儿岂能坐大。父亲要他出山,他不愿,他要讨一个清静,不愿再招惹是是非非。父亲却说,若如此,先生之大才皆埋于西山枯骨之下,这世道已不惜人,先生又怎能不自惜。

李叔曾对倾心说,当年便是此语才让他再生出山之念。

倾心常想,若是当时与李叔言语的是她而不是父亲,那么她又能说出怎样的言语,她想了许久终究得不出答案,对念已灭的人,她常常是无所言语的。

父亲的言语常常能让人从绝望中重拾希望,而她从未能够做到。

倾心立在堂外,见人不断地从正门而进,是要报四方的消息。人们见她立在堂外,便知堂中正忙,便对着她叫声,大姑娘。

她亦笑着微微点头,他们把消息送到她的耳中,她再轻轻一念,便都记在了脑中,她回一声,记住了。人便倒步而退。

堂中的声渐渐落下,倾心便知已报完帐。她听李叔的退堂时的脚步声极重,便知他的病就又犯了。

李叔见她便扬着声调叫了声,大姑娘早起得很呐!

她笑着拜,李叔亦早得很。前几日得几副药材,听说能治人夜中心寒,今日便让玲珑给您送去。

李叔依然扬着调子抬着眉毛说了声,谢了。便扬长而去。

倾心踱步而进,见父亲正饮着西域的毛茶,怕是他喉咙早已干了许久。父亲素爱这种茶的辛烈,如同猛酒,常常沁着心脾。

父亲说,你李叔三更便来报帐,竟能谈如此之久。

倾心笑着言语,父亲既然如此,何不让李叔晚些再来。

父亲亦是笑,并不言语。

父亲常与她言语,人之立世,若是隐去山林,那便是自性,若是流落尘世,便要按着尘世的规矩来。尘世人人皆好面子,因此亦要给人人面子,可以难为他人,但却不能捅破面子,面子是一层纸,尘世的伦理道德都在这里,若是破了,那人便会沦为禽兽,人终究是斗不过禽兽,给人面子终究是为了保全自己。

倾心向父亲言京城的钱庄,她在京城呆了一年,便是要看着钱庄上新发行的交子是否有乱。

倾心说,交子所在流行皆在蜀州,方时贩夫走卒皆可,以交子之信做为金银之替,但蜀州自成一体,交子之用不流蜀外,官府亦是禁止。今日扬州京城一路交费甚重,金银所带皆为不便,虽可以钱庄为储,但交易时亦必取之,更有盗者以此为生,藏于钱庄之处,若见箱出,则尾随其后,其夜,专盗其银,江左之巨贾,常常怨恨。今借蜀州交子之行,以钱庄之名为凭藉,仅在扬州京城行之,商贾之买卖可以以交子替代金银。若取,则以交子为信。虽此次仅在巨贾之间所行,若假借巨贾之名声,再以金银打点官府上下,缓缓行之,或许亦可在城中商贩有所流行。近在京城所处,反响亦是好,原本只有八家贾人因买卖频繁又加之信用德信堂,所以先为之用,待我回时,交子亦已被三十多位贾人所用。

父亲的手盖着青花瓷茶盖,拇指来来回回地滑着柄,他依旧未曾下定决心是否如此,去年朝中已有人开始诘难江南的苏家拥七十二钱庄,占漕运二河,是要阻挡国运的。

父亲把这篇奏折的抄本拿给倾心看,她细细地看,然后又缓缓地放在父亲面前。

倾心说,当今圣上仁厚,自不会相信如此之妄言,况苏家一直捐粮捐钱与边疆,朝中的大臣亦不曾慢了手脚,若圣上不薨,则苏家无忧,怕就怕这一代天子一朝臣。

父亲亦是叹,一辈子都在兢兢战战,如履薄冰。倾心只是立在那里不再说话,她明白世人的不易,即便是荣华富贵,玉宇琼楼只不过是世间的一口叹,让人听到了便是愁。

父亲曾带倾心去过勾践与夫差各自的宫址,父亲问她可曾看到过什么,她说只是一丘土堆。

父亲大笑而言,那里曾经立着帝的宫殿,奢华雄伟,最终亦是折戟沈沙,落得满地茫茫。

倾心一直奇怪为何父亲从她幼时便不停跟她言语世间的荒诞,对她来说那并不该是孩童应有的觉悟。

等她能够回味起父亲的话时,她亦发现自己竟然对世间的种种都未有多余的情,即便是对世人来说感天动地的男女之情,对她而言亦不过是冬日烤火时的灼烧,手被烫到了,就立刻抽回,知道痛了,下次便不会靠的太近。情对她便是如此,远远的离着,只要能感到温温的热便可。

倾心看父亲不言,便又接着说,在京城之中,亦曾听到流言,说圣上体衰已久。她看着父亲,不再说话,等父亲言语。

父亲的手捏紧了盖子问倾心,你觉得消息如何?

倾心说,消息简短神秘,便是有二三分的真实。我亦曾派人打探,疏通了关系,却得不到答覆,这便已有了四五分,去询宫中之事得奏折皇帝亲阅之折数已少了许多,这便已有了六七分。帝王的死自古都是禁忌,不愿让人听,不愿让人看。

父亲听后,亦只是手一挥,让倾心退下,他要细细地去想。

倾心渐渐觉得父亲开始衰老,这种衰老似乎是被这个家给缀着,家大业大终是压在父亲身上,她不知父亲将如何选择,朝中的派系亦是混淆,父亲亦要细细地酌。皇帝的死,对许许多多的人来说,那只不过是天上的日,只要有便可,换来换去与他无关;对许许多多的人来说,亦是天上的日,天晴天阴,都得看他选的是否正确。

倾心正要退出正堂,父亲对她说,你母亲亦在寻你,一年未见了,快去见见她吧。

倾心向他父亲躬了躬身,深深拜了一下,便转了身子,又踱着步子,从正堂迈着一方山水,到后宅拜她的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再见 母亲正在做礼佛的早课,敲着木鱼念着经文,嘣,嘣,嘣地响在天地间。

倾心便站在佛斋的外面,看着斋外的柳树,刚散尽柳絮,柳枝便绿的艳丽。佛斋的桌案上立着清亮的白瓷瓶,里面的水是清晨的露水,里面的柳条便是当日的柳条,一日一新,对母亲来说这是礼佛习惯,这种习惯她在许多寺庙都未曾见过,在倾心看来,所谓的礼佛其实早已与佛祖无关,是世人固执的寄托罢了。

佛祖的导人向善,是说世间缺善,而世间的善似乎总是缺少的,因此佛祖便千世万世的絮絮言语。但即便如此倾心亦是敬重,人毕竟是要有所敬畏,纲常礼教如此,佛祖道德亦是如此。

倾心依然无法理解母亲为何在近几年突然亲近了佛祖,虽然在倾心成长的历程里常常觉得母亲有着不同于常人的不忍。对他人极其尊重,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在母亲眼里那些人仿若都是汪洋里的一滴水,无论是纯洁无瑕的天山之水还是汹涌浑浊的黄河之水,最后不论如何终究是归入到淼淼无边的汪洋里。

倾心是这样看着母亲成长起来的,等她成长过后,自己脱离了父母的保护,去到江湖,去到红尘里走起路时,才知道世事的不公与俗世的无奈,仿佛所有人都被人间的喜怒哀乐裹挟了起来,大家一同的哭,一同的闹,一同的嘲笑穷人,一同的谄媚富人。那些伦理道德,那些纲常理教,那些佛祖道德仿若又都不存在了。它们都去哪里了?它们为何没有活在人的心里,人的嘴里,人的行走起卧里呢?

倾心不懂,她终究是不懂。因此倾心只是敬重,却从未信仰过。她终究觉得这是一个世俗不堪的世界,人都带着各自的好好坏坏,在一醒一眠当中度过了种种的星辰日月,最终埋入黄土当中。她又想起了父亲带她到勾践与夫差的宫址。对她而言,那些残破与衰败终究是人们,这茫茫红尘里的人们的最终归途。想到这里倾心终究是觉得心中有着隐隐的痛,不疼却扎着心,只有想起就仿若手指被针扎出了血,一瞬间的疼痛后,那些血才会后知后觉的从肌肤里冒了出来,凝聚成一滴异样的红泪,去吸吮,就能吸出血液里带着的酸苦。

倾心等母亲的早课做完了,才迈步而进。母亲曾对她说过,女子要行步轻巧而缓慢,仿若每走一步足以安稳到天地方圆。不要跟男子一样步夸得太大,仿若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等着他们去做一般,急躁到让周围的人都快起了步子。女子终究是给男子带来安稳的存在,那些男子在外面为了生计拼搏的时候,需要让他们在回到家中后觉得这个家,仍旧有女子暖着他们的心。这样男子在外面受到的不公与屈辱才能缓缓释放下来,与你言语他们心中那满满的伤。

母亲问,是否用了早饭?

倾心给母亲拜着礼说,未有,等母亲大人赏食一口。

母亲笑她的顽皮。终究是个未曾长大的女子。那些以为随着年纪逐渐成长的成熟,不过是在外人看来的周全罢了。

母亲便留倾心一起用早饭。倾心让人捎了口信给自己屋中的玲珑,让她们各自吃食,自己在母亲这里来用早饭。

倾心一直喜欢吃母亲的饭,年幼起这些饭食似乎成了记忆,一直停留在倾心的身体里,母亲做饭的口味,用料的轻重,材料的多少都早已让倾心吃成习性。你无法去言语这些味道应该是什么,它们不是什么,不是辣了,咸了,酸了,苦了,而是刚刚合适,就是这个味道。你要用言语去说它究竟是什么味道,你又完全无法说出,只能自己一个人放下筷子,摇着头说,味道不对,味道不对。

母亲自从皈依佛门后饮食亦是清淡,常常劝父亲如她一般平时单单吃些花果蔬菜,莫要再过多的杀生其他。

倾心曾询问过母亲,为何佛门饮食戒荤?仿若荤素与善恶相连。

母亲说,荤素与善恶并无关联,佛祖的言语只有与佛祖相当之人才能明了。但世人不明,因此便有了许多规矩,但一旦有了规矩便离了佛心许多,因为规矩是实实在在的,规矩是人编写的,规矩是可以改变的。虽说守规是为让人心中向佛,但却非如此,守规只是让人不能做什么罢了,却未能贴近佛祖。至于戒荤,是为了让人对懐有生命之物有所珍重,鸟兽虫鱼,草木花竹都在其中。若他人皆怀有珍重之情那么世间便少了许多杀戮。但人多是未有此心,亦不懂佛心因此便有了戒荤之说,让你对鸟兽虫鱼如此生灵有所珍重,那么希望你亦会对人更加珍重,戒荤的含义便是在此,若是你通了佛性,那么戒荤对你便未有意义。规矩终究是定给不明之人所用。

倾心问,为何母亲既然已明此理,仍旧戒荤?

母亲说,只是积久成习罢了。

母亲的饭菜清淡的很,只有一碗稀饭与几碟配菜,但却极其精细,饭是温厚的热,菜是明亮的清。稀饭的米是西乡的米,配菜亦是近郊的鲜食。

倾心说,近年来西乡的米味道愈佳,光是闻便已有淡淡的香。

母亲笑这说,那是我亲自去选的米。西乡的水土自是极好,那里的米有着它山水的灵气。正如这些配菜,似乎里面就有着西湖湖水的氤氲,水多到脆足。

饭缓缓地吃,母亲亦偶尔问着她这一年来她在京城的生活。

倾心亦简单地回,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忙,即便闲静下来,仍是未能静心,亦在揣测各种的意外。

去年倾心应了父亲的命,要去京城的钱庄,坐镇在京城扬州之间发行的交子是否可行,是否有乱,是否有他人阻挠。倾心曾经问过父亲为何早已行了几百年的真金白银,足以行了几百年的钱庄交易,为何父亲打算尝试这种仅仅是在蜀州流行的交子呢?为何把只针对于大商贾的银票交易打算变为让更多走卒更多百姓能够参与进来并且方便使用的交子呢?

父亲大笑,若有一日你立于我这里,立于苏家的主位,你就可以知道那些足以支撑你前行的并非所谓的元老大臣并非所谓的公侯伯爵就是这些任劳任怨,无处发声的百姓。他们不会对你说什么,他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他们有着最简单最直接的判定方式,只有你做的事情对他们有价值,有利益,只要你做的事情能让他们感到生活更方便,金钱更安全,他们就会来寻找你。得民心者的天下,肉食者如此,谋利者亦是如此。我们终究需要更大的财力来做更多的事情,这个家国不仅仅有这江南水乡,还有那更远的北方,有辽,有西夏,甚至有更多你未曾听过的地方,他们都需要某种方便买卖的凭证。

倾心看不明白父亲究竟要做什么,她始终觉得父亲有着自己的一腔热血有着自己自以为是的目标。但她始终相信自己的父亲是个足以撑起天地的人。

饭后,母亲在给父亲做衣物,布料是去年子山送来的,母亲极爱,便留了几匹,多余的又送回给子山,说是留下的便已足够,物是不应多占的。

父亲的衣物一直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每三年便是一整套的新,而父亲则一穿亦是多年不伤。

母亲说,前日收到谢家的帖子,是灵儿的婚事,人定了下来,是苏北齐家的公子。

倾心听在耳中,口里亦是应,嗯,灵儿已到了婚嫁之龄了。

母亲说,你亦早到了婚嫁之龄,灵儿比你小多岁,你是如何打算?

母亲终究还是要倾心早些寻夫,她亦并非不想,只是她未曾多想,只认为世间的事情应是水到渠成,顺其自然,她若是与他人成为夫妇,那亦然应是不自不觉当中。

倾心说,母亲嫁于父亲时的年龄更是大我许多,我既然还未到母亲那般年龄,您又何必焦急,难道母亲想让我如你一般,嫁人过后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再嫁一次?

母亲欲言又止,顿了许久,说,你个小妮子。

倾心便也笑着回,你个老姑婆。

她跟母亲便是眼睛对在了一起,忍不住各自地笑。

玲珑急急地从门外赶进,向母亲跟倾心行了礼便说,谢子山,谢公子来了,在房中等着姑娘。

倾心便是一愣,未曾想他来的如此之快,昨天夜里才回的家,今日日不过午便早已到了府上来拜她。

母亲对着倾心点了点头,倾心便起身向她母亲行了礼,踱着步子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便去见子山,见他是否安好。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怜见 倾心在前面行,玲珑便是背着手闲散着步跟在倾心身后看早春的景色。

倾心在心里念着她跟子山离别的日子,怕是也有整整一年了。平时若是在杭州这里偶尔借着父母之间的寒暄也会互相常来坐坐。若是子山出行他处,也会托他的妹妹-子灵言语些事情给她。

去年一去京城就只是断断续续收了几封信,未曾见到其他的亲近。人与人的接触,人与人的言语,人与人的相交,又岂是几封简简单单的信,简简单单的几行字能显露出来的。

那些思念的字说的再缠绵,再悱恻,仍旧没有能够轻轻握着对方的手更容易让人安心。相离本就带着求而不得的哀叹,还要再写信给他人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人自己的求而不得,自己的痛苦至极,难受却仍无法抑制相思,于是信成了毒鸩,写的越多越觉得病入膏肓。

倾心拢起自己的发,露出右耳的耳垂,上面缀着幽绿的珠。是子山五年前到蜀州时送给她的礼。送来时包着子山贴身的香囊,那香囊是倾心送给子山端午时的回礼。子山怜爱,便是一直戴在身上,只在偶尔清洗摘下或者送礼给倾心时会偶尔用香囊包着。

子山常常送一些礼物的时候带着自己的其他物件,这样他便是仍有借口再来一次取回那些物件。他送的真挚也送的怀有心思。

有一次,倾心问他为何常把自己的物件要么托着,要么包着礼物来送给她?子山在站在一旁,搓着手,只是笑,不好意思来回答自己的小心思。倾心便是不再去问,只是等他来取物件时亦送给他一件礼物。时间久了,两人便习惯了,各自收的,送的都心安理得,各有所怀。

倾心回身问玲珑,鬓发可乱?

玲珑笑着回道,阿姐,未有。

倾心又问,面容姣好?

玲珑在后面笑得眯着眼,推着倾心地身子说,阿姐,都好。谢家公子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何必每次都细细地问。

倾心朝玲珑看了一眼,也跟着眯着眼一起笑着说,对他,我自因为见得次数多了,才更加在意。

玲珑伸着手给倾心松下撩起的发说,阿姐对他可是有意?

倾心亦是笑得甜,我有意无意亦是看他,若是他有意,我自然有意,若是他无意,我则便是无意。

玲珑一边帮倾心整理撩起的头发一边嘿嘿了两声才说,阿姐居然如此狡猾。倾心先是一愣,然后不自觉地笑了,笑了一会才停下来,一边假装伸手去打玲珑一边说,你居然敢说我狡猾。

玲珑便是顺势躲开倾心的手,吐着舌头说,不敢,不敢,我怎敢说阿姐狡猾,应说阿姐聪慧。

倾心便是又伸手出来对着玲珑比划着说,是不是找打。

玲珑便立刻一脸惊恐地把双手放在胸前来来回回地摇假装害怕地说,不敢找,不敢找。

子山在倾心房中看画,上次进她房中时还挂着秋哀之景,现如今画已换成惜春之色。

有一年子山家中请了教山水花鸟的先生,他跟子灵一起在学,恰巧倾心来见,便也一同立在一旁听先生讲,看先生画。他学的诚恳,但终究不得其门,子灵跟倾心明明常常失神却仍旧画出的画高出了他许多。他忍受不了,觉得自己低了他人,气得常常一人躲在暗处去学。即便如此虽然超过了自己顽劣的妹妹子灵的画但终究一直低于倾心的画作。先生说,倾心的画带着生气与灵气,这是每个人本身所带着的气,别人夺不了自己也给不去。对人来说不知是好是坏,对画来说却是多多益善。

子山听了先生的话,便再也不动笔去画,他内里终究是个不甘人后的人,若是发现他人要比自己强,那他宁愿放弃此处也不愿认一个短。

如今子山亦只是看画,那双手除了偶尔写信给倾心外,只剩下了练剑。画似乎再也没有存在过他的生命里,把那段时光悄悄的掩盖起来就似乎像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倾心去了京城一年。子山曾去找过她,但他去时倾心刚好去往别处,不知归日。

子山在京城呆了一旬,待倾心回京时,他已离开。

他们终究是没有互相问候,倾心问了下人,他是否留有话语,却得知并未有。

倾心本打算写信问他为何突然来访,但信未寄出,她便得知,他手刃沿海诸盗的消息。倾心惊了许久,如若他此行有所差错,那他们的最后一面却是那样的不珍惜。

上次见子山时,倾心已记不清他的穿着,仿若是一袭青绸,缀着他自小的龙隐云中的玉佩。

倾心亦记不太清上次他们的言语,细细去想,却是只有他的面,缓缓在笑。

玲珑先一步进房,说,谢公子,我家姑娘到了。

子山转身来看,见倾心从屋外而进,脸微微地红,是许久未见的羞涩。

子山拜,问,近来可好。

倾心回拜,言,近来皆可。

便是稍稍一顿,两人各自笑了起来。玲珑见他们笑了,便是煮了茶水让他们细细来喝,言语着各自的事情,自己从屋里退了出来,留在门外廊下,绣着手帕,晒着春日。

他们坐在屋中饮茶,茶是龙井,今年刚采摘下的存货,含着淡淡的香甜。

子山随意问着倾心这一年来在京城的状况,她细细地回,他无了话,就停下来饮茶,看着她的耳坠。

倾心轻轻地撩着发,碰到了耳坠,便晃了起来,子山便看的更痴了些。

倾心见他茶亦喝干,便又为他斟了半碗。他道着谢,她亦含笑摇头。

倾心反问他这一年来又是如何,他草草而言。

她问他来京城找她何事。

他说现已无事。

她又问他有关沿海诸盗的事。

他说,是父亲让我去办的。原本已给予他们所应的过路的费用,但他们却仍然劫了货船,杀了一船的船夫。船夫的妻子们带着儿女来哭,哭了三天,亦有人差些哭死过去。父亲终究是下了决心,要杀这些盗贼,父亲对着船夫的妻儿们应下承诺,要为她们的丈夫报仇。父亲知道这些海盗如同船底的藓,是怎样去都去不掉的,即便去掉又会重新冒出。父亲知道他们的苦,还是这个世道逼出的,每个朝代都有穷苦的人,有穷苦的人就会有人铤而走险。律法终究是给那些衣食足裕的人制定的。

倾心说,这仇杀似乎是江湖的根,无论是到哪里,无论是谁,都有相仇之人而人的一生中我相信终有那么一刻你愿杀某人而后快。

子山便是一愣,说,这不是女子该说的话。他常常会从倾心口中听见一些让他害怕,却无可辩驳的话。他曾经想过如果这样的女子真的成了他的妻子,他真的敢去面对她吗?毕竟子山害怕这种无防备的话会整夜在他的耳边响起,会让他惊出一次又一次的冷汗。他喜欢倾心,便又有些许的害怕她。

倾心却是一笑,回他,你亦不该对女子言语如此之事。

子山笑着摇头,从相识时他便知道她的要强,因此对她亦是一直相让。

子山饮一口茶,问,你是否亦有仇人,是否亦想曾想过杀谁。

倾心重新撩起又垂下的发说,我仇视之人颇多,却未曾得过仇人,或许亦曾有,只是我不知晓而已。至于是否想过杀谁,却是有过,我幼时曾见人以履踏坠巢雏鸟,我亲眼看他缓缓而踩,那时我心中极痛,亦想以履踏他,后来我才知那种感觉便是想去杀他。

子山看倾心缓缓地沉在回忆当中,便不去弄出声响,只等她自己回神再言。倾心说,但自此以后却未再有过,即便见过更可怕的画面,却亦不再会有这种冲动。

子山依然笑着对她,她回问他,你又如何。

子山摇着头说,我如今不知该如何对你言语此事,待我日后知如何去言,再与你说。

倾心再给他斟茶,已是三杯,茶味开始变淡。

子山说,我过些时日,便要出航,是要去颇远之地。

倾心问他来回时长。

子山说,去是一年,回时又是一年。

倾心在心里算,算两年后的今日。

第三杯的茶子山只轻呷一口,便起身而拜。

来是为了说事,事情言语一完,便未有了话。

倾心送他到了正堂便不再送,便是一拜,言,子山,保重。

子山看着她拜时的腰微微地弯,她的脸便低着眉向他缓缓地靠。

他突然想去摸她的脸,他已识她十年,而那张脸他却从未摸过。

他本来打算此时对她言,若他两年后回来,便带着尘世的喜,来迎她做他的妻。

但此刻他看着她低眉的脸,却不敢去说。

他知道远航的危险,他知道此次出航对家中的意义,他的家渐渐衰落,他的父亲亦期盼此次航行能给家中带来巨大的金银,让他的家还能继续存活,而不至于残喘而亡。

他忽然想起隐居青峰山的师父,不知他老人家如今又如何。

子山亦只能回拜,言,倾心,待我回航后,再来拜你。

倾心微微地笑,点点头,那些言语便不自觉地蹦了出来。

好,我等你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遇见 子山去远洋,而倾心亦只是在杭州再呆几日后,仍旧要回京城。

今日,晨早早地亮了,人便是早早地起。

母亲便要倾心一同与她前去灵隐寺烧香。倾心因是去年答应过,便不得不去。

倾心知道寺中的主持——方德大和尚。

前年杭州、苏州发了大水,桥毁了近半,房屋亦是坍塌一片,父亲忙着其他无暇顾及赈灾捐赠的事宜,倾心便跟母亲坐在车中,缀在人群之后,一同在看诸寺方丈祈福逝者。

来了三十二位大寺的方丈,是方德大和尚起的音。一声,静。让凡尘诸子皆隐去嘈杂,诸位方丈在高处念经,低处的善男信女亦应着诸声,自是大慈大悲。

母亲对倾心说,明年家中去灵隐寺续长寿香,你亦要来,识一识这方中滋味。倾心在千声万声的佛语当中,不敢说不。

倾心与母亲乘同一座轿子,在言语母女间的私事。

母亲说,明日一同去谢家,看看子灵吧。子山下了远洋之后亦是带了宅中大部分家仆,一座宅子就这样冷冷清清的空着了,你我去增增人气也好。

倾心便是在一旁应着,喏。

母亲说,我知你不信佛祖,如你父亲一般,仍旧有着各自的执念,各自有着对人生对来世,对善对恶的理解。今日让你来亦不是难为你,仅仅是留个念想,若是以后因某种因缘,让你对家中之事有所担忧与愧疚,终究是让你心有所托,你并未曾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倾心便是念着母亲对自己的好,感着念,低着头,说了声,嗯,女儿记下了。

倾心一直觉得母亲对她的好常常缓缓而行,行了之后却依然缓缓告之,父亲则雷厉风行,对她的那些好都立在了眼前,但是却从未曾说过其他,只让倾心自己去品,品那一次又一次的好好坏坏。

倾心本应该与母亲一同在大雄宝殿中祈福,但她不愿,母亲便让她等在殿外。她于是便与玲珑一同在寺中随性地走。

或许是倾心从小便与父母一同生活在竹林山中,总是缺少大家女子的娴静,一旦百无聊赖便要随意地走走。

她们循着院中的幽径行,便来到深深的寺后,一座旧塔便立在其中,她们一同靠近,看塔中的佛像,宽眉静目,并非当今的佛像。

倾心用手轻轻去触那座古塔,塔身的土便簌簌地落,怕是用力一推,整座塔便能倒塌。她亦不敢去碰,离塔远开一步。

玲珑绕着佛塔行了半圈便歪着头看着佛塔说,此塔好怪,已歪了许多。

倾心抬头去看塔顶,塔顶太高便把只能把整个脸仰了起来,眯着眼去看塔的高处,眼被阳光照疼了,才低着头说,依稀记得灵隐寺有座古塔,说是埋着佛祖的舍利,后来听说塔倾了,人皆怕被砸到,便远远地躲开,不再来看它,或许便是此塔,人啊,真是怪,明明来时为了礼佛拜佛,但若是真见到了佛,怕是如同见到了这座塔,都会不自觉的远离数尺。

玲珑便是心中一灵,想起其他便说,阿姐,记得这塔颇为显灵,若按佛祖之意行事,便可得福。

倾心笑,她自是不信这些,但是依旧觉得有趣。仿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说不出来它的对,你又说不出来它的错,只是对着这些言语深深地敬着,即便是去看它也是远远地瞧着。

倾心便逆着玲珑的步子走了另外的半圈,贴着玲珑的身子对着她说,哦,你又知晓。

玲珑咯咯地笑说,是啦,是啦。我当然知道,反正阿姐你才不会主动做这些,我不拖着你,你只会立在一旁看别人的热闹。

玲珑便要拉着倾心要她来做,那时正是正午,塔影小小的生在塔下,玲珑要她沿着塔影走,玲珑念一句,倾心低头行一步,心中亦跟着玲珑念一句,待七步之后,倾心闭眼而听,若能听到铃声,便能得佛祖佑护,解千千烦恼。

倾心拗不过玲珑,便按着她的说法来。她一半立在影中,一半立在日中,双手合十,低头而行。

玲珑便在一旁高喊,一步,天地生安;两步,父母生寿,三步,夫妻生敬;四步,儿女生孝;五步,亲友生近,六步,邻里生睦;七步,凡心生宁。

倾心闭目静听,四方却悄然无声。她便要睁眼抬头,对玲珑言语时,却听到风中铃音,叮铃而响。

玲珑寻声去望,见不远处微微高起之地有一飞来亭,亭上四个飞檐各挂一个铜铃,风一来,便撞出声响。

玲珑在一旁激动地跳起身子拍手大叫,哈哈,阿姐,成了!佛祖必定佑护你千世万世。

倾心本是愣住了,被玲珑一叫,心中惊了一下,正要转首与她言语,目光未转之时,却又见一人从亭中隐隐而出,呼一声佛号言,阿弥陀佛,姑娘如此心诚,佛祖又怎能不佑。

倾心见那人一身素衣,双手合十,深深低眉,本以为是寺中僧人,却仍见他有着一头亲母亲父发,整整齐齐的束了起来,并非是出家之人。

玲珑倒是早一步立在倾心身前,插着腰,用手指着高处的男子,便是一喝,你是何人,不知我家姑娘为谁!

那男子未动,仍旧低眉而言,今日苏家来烧长寿香,已是全寺皆知,我又怎能不知。

玲珑更是挥手而言,既然知道,还不速速而退,古寺旧院,孤男寡女,你是要有何种企图!

那男子这才抬眉,倾心便看到的是一张坚毅的脸,映着佛寺的静,看着便是些许的安详。

男子笑,脸上又多了些许不恭。他说,此地是寺中幽径,早已无人前来收拾,早有许多蛇虫,不若我来引路,领姑娘四处游走。

玲珑本想张口拒绝,却被倾心先开了口,在玲珑身后,若男子刚才一般低着眉说,那自有劳公子。倾心双手合十,向他一拜。那男子亦掩去不恭,低眉回拜。

玲珑早已暗处轻轻拉扯倾心的衣,让她多有留心这名突然而出的男子。

他们一同在寺中行,见四方诸佛。男子行的快,因是身后有着女子,便把自己的步走小了几寸。

倾心问他,公子既不是佛门弟子,又为何身着佛衣。

他听了倾心的言,便是停了步,立着身子,回眸看倾心,低眉而言,父母生前,本让我度入佛门,避世间烦恼,但我却一直不愿,想留在尘世之间,尘世自有它的好,沦在其中便是一生难拔享乐。如今父母已去,留我一人独自于世,两年前涉水而过,见眼前山色葱翠,便想起父母之言,前来佛门修业,想如此既可让父母泉下安心,又能得闲。尘世行多了,自然有着满身的尘,粘在身上,有时亦是需要停下来抖一抖的,否则便再就行不下去了。

倾心听他说话的声音,心中便是安稳。

玲珑却在一旁哂笑,偷偷在倾心耳边说,一个浪荡游子,无处可去,来佛家暂住,却说得这么好听,虚伪。

倾心轻轻地笑,看了玲珑一眼,让她正经些。玲珑这才正了正身形跟在男子身后走。

他们见寺中四处佛像佛言,先进屋中观画,是佛祖释迦摩尼出生之景。倾心见佛祖之生便是瑞相十分,天地为之所动,万物为之所倾,行七步,步步生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意为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她惊,未想,佛祖竟是如此狂妄。

倾心问男子,此图何意,何以佛祖以天地自比。

男子说,这些皆为世人念中的佛祖,显着万世的能,仿若大人之出生,必是祥瑞十分,又仿若大人之言语,必得以天地自比。图中所示所言皆为世人的幻念,不真却又不假,有人见之,则顶礼膜拜,认为其所言所语皆为真实,叹佛祖之神,有人见之,则心生不屑,认为佛祖之能皆为世人所仰,本是无真实之物,恨佛祖之假。佛祖如何,又与世人有何关系。画本身在此,不言不语,世人又何必非以自身去看画中所言,又更何必在意画中所示是真是假。

倾心仿若被他点醒,脑中已空无一物,对他一拜。男子见倾心拜了,便亦是回拜,拜得比倾心还深还恭敬。

他们一同出屋,再去看其他,便是物物皆不见佛,因去了佛,便又是物物皆如见佛。倾心忽然明白为何母亲的佛斋中未有佛像,只有一粒净瓶,日夜盛着母亲的念。对母亲而言,佛祖早已在天地万物之中而已。

他们一同行了许久,方待母亲派人前来寻倾心,她便又向男子一拜而言,今日多谢公子相伴。

他低眉回拜,亦谢姑娘与之相伴。

倾心问他的名,是要日后有所答谢。

男子却未给,说,日后若是有缘再见,再报名不晚。

倾心亦是不强求只是点点头,转身而退,背着他渐行渐远。

玲珑回头看那男子,便是立在那里看着她们远远地离。

玲珑悄悄地对倾心说,是否要樊川去查一下这位公子?跟了我们一整天,大道理讲了一整天也不嫌烦。

倾心在心中顿了一下,便说,算了,若是有缘再见,再查不迟。

玲珑笑,姑娘难道是上心了?

倾心未回话,心中想着男子的低眉。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私见 夜里,家中有私宴。母亲亲自下厨,要倾心来吃。

玲珑在给倾心梳头打扮。那一层层的黑发便是顺着梳齿从头浪到腰间。玲珑梳得开心,便一边梳一边摩挲起来。

摸得久了便弄得玲珑手痒,自己在那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倾心挺着身子朝铜镜去看玲珑,玲珑躲在倾心身后,便是看不清,倾心只能是看着镜中的自己问玲珑,小妮子,你笑什么呢?

玲珑本想说,阿姐头发真好呀,每次梳起来都这么顺滑黝黑。不过想起来今早樊川捎来的口信,想要见一面,便是哎呀一声,头就从铜镜里露了出来,瞧着铜镜里的倾心问,阿姐,今晚你与老爷大娘的家宴,我能在屋外的附近跟杜樊川见见面吗?

倾心看着镜子里的玲珑一脸的哀求,便有点想笑,逗着玲珑说,那我要是不许呢?

玲珑的那双眼就大了起来,便又藏到倾心后面说,阿姐才不会不许呢,阿姐从来都是善解人意,体贴用心,为人谋善的那类人,才不会不许呢。

倾心笑得头发不停地涌在玲珑手上。

玲珑也跟着嘿嘿地笑,那张玩闹的脸便又钻进了镜子里说,好啦,阿姐笑了,那就是同意啦。

倾心也就顺着玲珑的玩闹,点着头说,好,好,你去吧。毕竟你跟樊川也近一年未见了,这次回来时间太紧,未曾让你俩人有单独的时间叙情。要我让他人准备些热食跟你们一同吃些吗?

玲珑的那张脸便笑得更开了,摇着头说,不用,阿姐,杜樊川那小子说自己带吃的,我们就在附近就…就着那..哦对对,就着那月色春风吃食一番就行。

倾心笑这个小妮子以前念私塾的时候不好好念,听那些男女之情,良辰美景的时候总感叹,酸,酸死了。如今跟樊川相处久了,便是自己也喜欢上了这酸。

倾心看着铜镜里的玲珑笑得开心,便不自觉地想,这男女之情究竟是何?竟然这样让人神魂颠倒。

母亲亲手做的饭食已摆在圆桌上,冒着亲热的白气,悠悠地荡在天地里。那张圆桌是父母早年隐居竹林时父亲亲手刨制的,四面上着浓重的粗漆。回了杭州时未曾带其他物件,便是把一家人吃饭的桌椅碗筷带了回来。

倾心还记得离开竹林时母亲绕着那矮小的竹屋一圈又一圈地绕,仿若只要多绕一圈这竹屋的样子就能在心中多占一寸的心意。父亲则立在一旁的牛车前等着母亲了却她的心。

那她呢?她在何处?似乎忘记了,有时候人的记忆便是奇怪,记得清楚许多他人的事情,但是把自己的都给忘记了。

入了座,倾心便给父母斟着酒。右手环在酒柄,左手轻轻托底,倒酒时人会如同酒壶一般微微相倾,倒出的是酒,亦是真情。酒倾,便旋在杯中,响的清彻。

倾心斟酒的功夫是父亲亲授的,早年父亲在竹林饮酒无人相陪,自己便只是坐在屋外对着月,对着竹互相的地敬,母亲会陪着父亲坐在廊下轻轻地哼着曲,倾心不爱曲,只爱看父亲饮酒,便常常呆在一旁,时间久了看父亲如何倒酒,自己就学会了,便也要学着父亲的样子去倒。父亲笑得高兴,就由着倾心的性子,只在酒快要倒尽了的时候才用手轻轻按下倾心高起的酒壶。

父亲说,人饮酒多是在情,在意,不在尽,不在空。酒空了,人就空了。留下一壶底酒水,等来日自会再满一壶的酒。

倾心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如今再想,不过是父亲的一种执着,留个好念想罢了。

倾心常常记得年幼时的中秋,她与父母一同赏月。倾心不知道月的美,看着只是晕黄的饼,在月下有着油油的亮。母亲让她自己来吃一桌的酒食,她便一边吃,一边听母亲跟她讲她与父亲的相遇。

父亲见到母亲时,她已嫁与他人。他们在因缘的路上擦肩而过,她回了眸而他却晚了,等他回首时,她亦已转过了头,他只看到了她的半张脸,因此他们只有半截的缘分。那半截她认错了人,而他还在寻她。

母亲见父亲时亦是在家宴,他在宴中舞剑。那时她的夫已去多载,她一直是郁郁不欢,是女子独有的忧愁,莫名的哀叹。

母亲本无心看他,只是在宴中发呆,那本是一种失礼,但她却不以为然。当她回神相望时,却看到他的剑,明亮亮的闪着她的眼,她看不清他,像是前生的回眸,他的脸终究是在模糊中的臆想。

母亲低下头,揉去眼中的愁,再看便看的清楚。她看他,发现他的眼亦时时瞄着她,他舞着剑而她却被他的剑气刺的冰凉,像是一块冰放在肌肤上,凉到让人有微微地颤,不会冷,是恰到好处的凉。他舞得越快,这种微颤的凉意便越多,多到她连饮酒的杯都不敢斟满,害怕洒出。

母亲相信那时的自己是极其艳丽的,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是他与她都知,像是早已熟络的人之间的默契,只要轻轻表露便深明其义。她相信他是在引诱她,这种引诱旁人亦是不懂,仿若是伯牙的琴,只有子期懂。

母亲怀疑他的大胆,他是她父亲府上的食客,他又怎敢对她有所情愫,即便是有,他也应该是藏在心中,最终附于流水让它自去,他怎敢,怎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对她有所暗示,她的惊,亦是前世回眸的惊,我已回首,而君为何仍在低眉?

母亲偷偷地看满堂的人,未有人有些许的不自在,连她的父亲都亦只是饮酒而视,心中无鹜。她有些想笑,他竟然在耍弄一堂之人,而这些人多是他一生都不敢有所怠慢之人。他舞毕,剑缓缓地桡手而下,微微低头,抱拳而立。满堂之声,皆为喝彩,她看到他嘴角稍稍地扬,得意至极地笑,她亦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笑声藏在他人的喝彩声下,心中是点点的甜。

母亲在夜中到他的房中寻他,夜太深,世间便静了许多,她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是克制的平缓。她坐在椅上,独自饮茶,是要用茶水润着急干的喉咙。

母亲说,你若有情于我,便此刻即带我走。他立在她身前,惊得想去拔剑,他不敢说话,亦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再饮茶,说,你若未有情于我,我便告予父亲,你前日宴中所为,况今日夜中无人知我来你房中,我若喊叫,你无论如何也脱离不了干系。他脱去一脸的老实,便与她一同的偷逃而出。

母亲的言语常常只到这里,只有甜蜜跟惊喜,逃离后的苦,她很少说,似乎那并不值得多少言语,那种苦是他们所选,或许那种苦只是世人眼中的苦,对他们而言只是生活中的自然,不说是觉得无有可说之处,正如行走起卧无言可语。

倾心突然忆起此事,便饶有兴趣的问母亲,当时何想?可曾对与父亲私奔一事有所悔意?

母亲说,我从未想到你父亲的那时居然是毫不犹豫的带我而去,我本以为他会有多少托词,而我亦已有所准备。若有悔意那怕亦是晚了多年,你都如此大了,我悔又如何?

父亲却饮酒而笑拉着母亲的手言,当遇到心中久梦之人立在眼前又有如此言语,犹豫才是对人不尊。你已如此之大,你母亲又能悔到何处?

三人便都笑得释怀了,屋中吃了多个时辰,聊了一年未见的言语,心里是各自的甜。

定了回京的日子,后日,便散了宴,各自去休息。

临走前,母亲仍旧叮嘱她,明日早起,要去谢家。

倾心便是一拜,学着男子,回了一句,诺。倾心不记得这句话是跟谁学的,只是觉得有趣,平时只爱在父母面前言语一句,玲珑听了,也觉得有趣,没人时也便是跟着倾心学,跟她倾心一起言诺。

倾心从父母的屋中出来,四处去瞧玲珑,见玲珑在远远的亭中。早已吃完,立在那里跟樊川言语。

玲珑见倾心出来了,便拍了拍樊川的胸,小步跑到倾心身边,问,阿姐吃完了?吃饱了吗?不再吃一会儿吗?

倾心笑着顺着玲珑跑乱的发说,没吃饱,你是不是还要请我再跟你与樊川一起吃?

玲珑两手托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阿姐吃饱了,吃饱了我们就不吃了。我们走,我们回院子。

倾心笑,眼眯起来,使着坏地说,那你舍得?

玲珑推着倾心往院子里走,红着脸说,阿姐别羞我啦。咱们快走吧。

倾心便笑着朝樊川点了点头,因是在苏家后宅,樊川不便随意地走,便是在亭中立在原地深深地朝倾心一拜。

玲珑看樊川拜倾心不拜她,便是挥着手跳着说,杜樊川,我走啦,我们下次见。杜樊川,我要走啦,你快拜拜我呀!

樊川便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理。

玲珑便是又叫了一遍,杜樊川你快拜呀。

樊川才回过神来,心里苦笑,顺着玲珑的性子,对着玲珑再是一拜。

玲珑才心满意足地笑着,挥着手喊着,杜樊川,我们后日就要走啦,下次你来京城看我。

樊川抬着头看了看四周没人,苦笑着也不敢大声说,只是轻轻言了一个好。声音太小,那声好便都被风吹走了,玲珑听不见,天地便也听不见。

玲珑急了便是大叫,杜樊川,你哑巴啦,你说话啊。

樊川只好壮着胆子大喊:

好,玲珑,我去看你,等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别见 谢公义立在院中,抬头看着天上的日明晃晃的,仿若夜里窥烛,看久了便是走了神色,恍惚在那里。

子山走时他拉着子山的手,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他一生小心恭谨,家里的祖业被他的父亲败去了一半,在自己手里又败去了另外一半,如今这家早已岌岌可危,他年轻时嘲笑他父亲贪溺于声色,不知洁身自好,待如今业已如他父亲一般,年过五十,虽仍秉正一身的正气,但却是早已衰老不堪,头上的发早已白了近半,腰上的劲力似乎早都泄了出去,每日清晨起床都需一口一口地缓着气,他有点怕,怕自己哪天一口气梗在喉头,就这样昏死了过去。

谢公义仍然记得他父亲的死,死在女人的身上。他赶到时他父亲仍旧是光着身子,身上的白肉不停地从床上往地上坠。他突然笑了,那个笑便如同锅底的灰抹在脸上藏也藏不住了,他见不得他父亲的坏,见不得父亲的猖獗。他学的那些仁义道德在他父亲身上从未见过,仿若那些言语本身就如同父亲一样在诓骗世人。他受不了这些从骨子里的虚伪。他要证明给他父亲看,他绝不会让这个家败在自己手里,他绝不认同这个他的父亲的所作所为,他绝不不认同这个世间的肮脏龌龊。

谢公义还记得自己在父亲守夜当晚心里立下的重誓,绝对要把自己父亲败坏的家业给夺回来,否则死不瞑目。但,他终究未曾夺回,自身的顽固与坚守终究没让他获得更多的产业,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与不屑里,再次败坏了家中的另一半祖业。

谢公义仍旧立在那里,被太阳晃得生疼。他想,在自己儿子-谢子山眼里,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父亲,是不是如同他看他的父亲一般。他突然有点怕,他害怕自己成了他的父亲,被他的儿子从心底里鄙夷。他害怕自己没有守住自己的家业,他害怕他也死得如同他的父亲一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亲人的哭泣与思念,获得的只有那抹笑,如同他笑他父亲一般。

谢公义突然有点理解他的父亲了,或许在他还未知事的年龄时他的父亲也如同他一般有着这样的雄心与气魄,但终究发现世道并非如此,他选择的是迎难而上,而他的父亲不过是顺水而下罢了。他依然鄙夷自己父亲的不自重,不自尊,但是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自重自尊在这个世道里真的值得吗?如果他早点与官府里的各位大人互通有无,如果他也跟那些随流的商贾卑躬屈膝,是不是现在早已回收了父亲丢失的那些家业。他有点想哭,但是却哭不出来,他的泪都流在了父亲死去的那晚。他恨自己的父亲,但是他却止不住自己的泪,父亲死后这个家再也没有愿意保护自己的亲人了。谢家的家业虽然被父亲奢靡了一半,但剩下的另一半仍旧巨大,那些未曾走动不知来自于何处的亲戚,那些族中的长辈叔伯,早就盯上了这个家。他从未想到,他当家的第一天起自己的剑对准的不是那些外人,全都是那些自己熟悉到,每日笑脸,每日互拜的亲人。

谢公义想到这些突然眼眶就湿润了,但是那些泪还没有滑出眼眶就早已被日蒸干了去,他早就过了可以随意哭泣,有人回来安慰的年纪了。他的哭声已经谁都不愿意听了,甚至是他自己。

他听到有人报,老爷,苏家的夫人跟大姑娘到了。

谢公义便定了定神正了正身子去宅前相迎。

倾心扶着母亲的臂膀,看见了谢公义便是带着笑,轻轻地躬着身子说,谢叔,许久不见。

母亲也便是顺着倾心的身子一起拜了公义,如她女儿一般带着笑,公义,你我也是许久未见。

谢公义往前赶了几步,立在她们面前,直着身子,伸出臂膀便是一拜,重得压得风都啸出了声。

玲珑在一旁见谢公义拜得用力,自己便也学着用力,却拜不出风声,只把布把衣服拍在身上,拍的生响。

倾心回身看玲珑的怪诞,玲珑便也是伸出舌头一笑,自己满脸的调皮。

谢公义把她们母女迎到前堂谈事,母亲要跟谢叔谈西域驼队的事情,倾心不须知得太多,便是听了些许,寻了个机会,便起身告辞,要去后宅看看子灵。

玲珑跟在倾心身后,四处乱瞧,见谢家各处冷落,便说,阿姐,谢老爷家还真是走了不少人呢,本来与我相熟的那几个使女似乎未曾出来相迎。

倾心感叹了一声,是啊,偌大的宅子,若是真冷落起来,便看的凄静。等下我去见子灵,你去跟她的使女聊一下,看看谢家究竟如何了。

玲珑便是拍着胸脯笑着说,阿姐放心。我连手信都带来啦,早就做好准备啦。

倾心回头笑玲珑的顽劣也笑她的细心。不再是那个曾经与她一同被别人抓在笼中独自瑟瑟发抖等人来救的女孩了。

倾心进屋的时候,子灵正坐在凳子上缝着鸳鸯。见了倾心便是放下手里的物件,笑着朝倾心叫了声,苏姐姐。拉着倾心在一同坐下。

倾心也是笑,仔仔细细地看着子灵的面,便见双眼早已红肿。又去看那绣了一半的物件,湖水荡荡,却有鸳无鸯。倾心问,有心事?为何单单只绣了一只?不去问子灵为何去哭,却是先问了这绣面为何先绣了山水却没有先绣鸳鸯?

倾心知道有些人的苦不能直接去问,你越是问的直接她便是躲得越远,生怕别人看到她的伤,害怕那伤让别人把她看矮了,看轻了。倾心知道子灵便是如此,她跟她哥哥子山一般,都如同他们的父亲,从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的坏,自己的伤,即便痛到喊出了声,也要赶紧用手把喊出来的声压回嘴里,让那些痛都痛在自己嘴中,烂在自己心里。

子灵只能是笑,不好意思地笑,便不自觉地轻轻用右手蹭了下自己的左臂。倾心便是伸手要看看子灵左臂,撩开衣袖,便见年幼时的伤仍然留着疤,随着子灵一同得长。

年幼时子灵与倾心一同在湖边玩水,子灵脚滑便把自己滑进湖中,救出来时,左臂早已被岸边的锐石划伤,生生拉了一条线,人没有哭,只是忍着痛,抬着头看着一圈又一圈过来围困她的人。她哥哥子山赶来时,她才捂在子山的怀里,悄悄地哭,仍旧怕声音太响惊了天地,让天地知晓了。她怕自己的软,自己的弱让别人看见。她觉得那终究是种侮辱,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自尊。

伤口好了,但是那伤早就埋在了心里,子灵若是心有不适,便愿意去蹭左臂的伤。

倾心知道子灵有话,想说却不敢随便找人去说,也不愿随便跟人去说,人的孤单便是在此,当真想去找人分担时,回首四顾,终究是没有一个人在自己身边,自己只能孤零零的立在那里。直到那些话埋在心里久到发了芽,生了根,想起来,说起来时便都连着心,说的疼,疼到流出血。

倾心便是在等,等子灵自己开口。

子灵说,以前年幼时不懂父兄的艰辛,所作所为常由性而来,他人常称赞谢家之富,最后连自己都以为家中之财,足以敌国,直到年长如此,才知家中之衰已到无可挽回之地。

倾心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家中起落本不由个人而定,何况你又是女子,更难以掌握,若你父兄听到此番言语,足以慰之。

子灵亦只是叹,叹到天地都老了,才接着说,我曾喜欢过一名男子,亦是城内的富家子弟,但他家的富有远不能填补我家中的贫困。我们互有誓言,一生相爱,至死方休。当他下聘礼到家中来时,父亲本是反对,后来我坚持十分,父亲才不得不收下聘礼,后来我渐渐知晓家中处境艰难,便又反悔了那门婚事。我知道父亲一生都在维持家中诸事,莫使家中颓败以羞先祖,我亦知道以父亲的刚硬,若这个家真的颓败到无以挽救的地步,便是要父亲去死。父亲常对大哥与我说,人活一世当有所固执,一旦失去便如同行尸走肉,无颜于世。父亲不是在对我跟大哥说,那他是在跟自己言语,他怕,他已怕得不敢一个人来听这些言语。我是女子,无法像大哥一样为父亲处理家中诸事,我对父亲的回报只有为自己寻个能填补家中颓败的夫家。我悔婚后再未曾见过他,听说他在家中消沉多月,然后去了西北,后来亦听说黥面为兵,再后来他家搬离了杭州便再未得知他的消息,不知是死是活。想起他时我常常会心中一痛,痛我对他伤的过深,我亦常常怨他,为何他不再寻一个女子,能够与他安度,好让我心中有所安慰。我知道这一世我欠他一个承诺,若有来世,若他不嫌弃,我愿做他身旁的奴婢,被他驱使,以解他这一世的怨。

子灵早已呜咽不已,泪染得腮红氤氲。

倾心便把子灵抱在怀里,听她的哀怨,听她的哭声,听她那一声声的愁,听她那一句句的痛。

她是女子,因此知道女子的坚强,哭是为了放下所以,今日哭完后,子灵便会忘却此事,此后她便是别人的妻,亦一生如此。

子灵知道,她这一世已辜负了一名男子,她不能再辜负另一名男子。

终究是夜垂了下来,起了烛火。

子灵的那张脸便是又带着笑,恭送着倾心的去,对倾心深深地拜,与她告别。

子灵不知道那句,别,是对倾心说的,还是对曾经的自己说的。

但话终究是说出了口,明日便不再去看它、想它。

明日自己仍旧是自己,那对鸳鸯仍旧要自己去绣。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启程 夜里,玲珑跟倾心言语了许多谢家的种种,玲珑一字一字地说,倾心便是一字一字地听。那个他印象里中的谢家,在父亲眼里,嘴里一直是顶天立地的谢家,似乎一瞬间的颓败了,要连房屋脊梁都一同的坍塌下来,要砸死那一代又一代为了支撑起谢家而埋骨的人。

倾心终于知晓为何子山走的如此决绝,甚至走前都未曾给过她一个承诺,只有简单的言语,只是为了留着他的念,让她去想。

倾心不知道如果苏家也倒下的话,第一个砸死的是谁?她思索了些许,估计还是她的父亲。她怕她的父亲也如同谢叔一样,短短一年便人憔悴如同枯枝。倾心突然第一次如此害怕失去自己的亲人,仿若年龄一旦大了起来,年幼时对生老病死的不在意都在成长之后敏感了起来,害怕老,害怕病,更害怕死。倾心在心中突然一停顿,似乎连生她都不自觉的有些害怕了起来。

祖父死时她未曾觉得,她的祖父不认她,她便也不认他作为自己的祖父。只是她仍旧心疼自己的母亲,在那个未曾熟识的人的灵前哭的撕心裂肺。

此刻倾心突然释然了,因为那个死去的男人是母亲的父亲。虽然在倾心的人生里未曾与祖父熟识,但是母亲却做了祖父四十多年的女儿。倾心害怕,害怕自己也如同母亲一般哭自己父亲的死。

烛便在倾心那一念又一念的哀伤里熄了过去。再睁眼便已是清晨,她与玲珑要离了杭州去几百里外的京城。

倾心留了些物给秦叔,这次回杭州未曾见他,如今要走了,心里最念的仍旧是他,不知他在城西的老宅里是否仍旧呆的安心。玲珑见倾心留了物给秦叔,自己也就留了物给樊川,留下了字便是要再念一次要他来看她。

倾心见了便笑玲珑的不放心。玲珑却高高兴兴地听着倾心的笑说,阿姐不知道,杜樊川这小子,你若是进一步他也就跟着进你一步,你要是退一步,他退的比你还多。我若是不多给他提提醒,告诉他,我时刻想着你呢,你快来看我,他心里犹豫的不是,什么时候来看我,却是犹豫的究竟要不要来看我。这样的男子太烦了,你便是先来嘛,我要是不见,你再求求我便是,我又不是铁石心肠,你把我求好了,我不人都跟着你了嘛,到时候娶我回家,我还能委屈他了不成!

倾心笑,笑玲珑的坦率。但心里却又是突然一紧,自己对待情感是不是亦是如此左右不定,若自己跟玲珑一般坦诚,或许她跟子山的情感亦是早已花开蒂落了。倾心又摇了摇头,自己毕竟不是玲珑,并不会如此诚恳的承认,况且目前子山早已远下南洋,她念不到他,她仍旧需要回到京城去一步一步部署父亲交给她的局。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念子山。

倾心去拜了父母的早,父母仍旧是那些出门远行的安慰话,倾心听了便是应好,母亲让她信一旬一封,无论事情紧急与否,便是如此。即便无事也便是问个早好晚好。母亲念的是倾心的平平安安并非其他。父亲让倾心回了京城去找他的徒弟-宋审言,有事情商议。

倾心便听着父母的言语出了门,往京城去。

从杭州往京城多为两路,一路旱路,走的是官道,尘土飞扬,多走驿站。路远有劳苦。一路是水路,从海上北行,再转运河一路向西到达京城。

倾心晕船便只能行旱路。路上颇苦,要行个七八日才能抵京。倾心记得第一次从林中出山,见到了湖,见到了海,便是高兴地要跳进去,终究不是母亲嘴里那说出来的湖水,海水了。从小期盼的那些美好真的放在了眼前却发现自己不可得,下不了水,坐不了船,只能顺着湖边,海边心有依赖地走,走的越久便是越依赖,越期盼,但终究明白不可得,便恨着心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倾心想,世事终究不顺人意啊,若是自己生在水边而不是山中,是不是自己慕恋的就是山而不是水了呢?已得的不觉得珍贵,未得无法能得的却让人留在心中念念不忘。

出了城门,拜了路祭,顺着官路一路向前,晌午在路边打尖吃了些许干食茶水便又是往前。

下午路上响了雷,要下春雨。

玲珑便拉开车帘解去下雨前的压抑。赶车的是前年来苏家的新丁,人机灵,又耐着苦,便留在了苏家本家给家中出门的人赶车御马。倾心跟他聊着家里的家长里短。

新丁言他的老家,今年租赁的一亩地,又买了一亩地,家里父母年龄渐长,这两亩地能饱食家中一年,若是丰收,还能卖些小钱。

玲珑便接着新丁的言语,顺着问他家,家中老几,是否有心上人,心上人又几何?问的人家新丁不好意思了,便回的声音小了,玲珑便是更加兴起,问的更加隐私,人便低着头不敢回了。

倾心从车中往外望,看远处开始有了闪电,便等着雷声隆隆而来。雷多了,雨就跟着一起来了,便是哗然而下,天黑、风大、雨声压耳。

新丁停了车,挂了天黑来往车辆互相识别的灯笼,便重上了车,喊了一声,大姑娘关帘子,我们得加快了,还有走两个时辰的路才能到定好的客栈。天冷,莫伤了大姑娘的身子。

官道的车马人流就少了,只剩下倾心一路马车咣当着前行。

苏家的规矩要求远行的车夫每半炷香(约十五分钟)报一下路程,若是不报,少报,下次便会换人,此人永不再被苏家各业所用。因此便没人敢僭越,都谨慎喏首。

新丁刚报了路程,玲珑拉开车子旁帘见四周山高路低,林影幢幢,一片凄然,心里有点怕,便要跟倾心说话。倾心走了神,想着这次回京城的种种事宜,耳里有的只有远处的雷声,玲珑叫了两次才把她叫回了神。

倾心刚要张嘴回答,车子便是一震,玲珑跟倾心心里便都是咯噔了一下。玲珑立马掀开车帘发现新丁车夫早已不见,怕是刚刚那一震的便是他摔下了马车,马车碾过了身子。

玲珑赶紧从车里跳出来,冒着雨风雷鸣刹住了马车,本来在雨中跑的就快,马已增了野性,雷更是惊了马,若是无人去驭,便车毁人亡。

车停在了雨中,天被云都压黑了。玲珑抬头去看四周除了自身马车上的那盏油纸灯笼,便是未有任何光亮,四周除了马的嘶鸣就是雷声、风声、雨打车篷声。玲珑有点怕,怕这天黑呜鸣,也怕暗处另有鬼魅,更怕鬼魅之外更有他人的恶毒。

玲珑悄悄对着倾心说,阿姐,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其他声响。

玲珑还要去听,去看。便是听到不远处一声铃声,响在夜里。所有人都被那铃声惊了一下,朝声音去看,那石子便是打灭了灯笼,滑着玲珑的脸打在了马臀上,有人便是喊了一声,走。声音清脆干净毫不犹豫。声音不大却让在马车里的倾心听的清清楚楚。

马嘶吼而前,玲珑更是拽起缰绳甩的响亮,辕车上的两批西域良马便跑的更快。

马抬蹄子跑了几丈便在夜里另听到一人声响,喊了声,变,上车。四周树上便是降下人影,拖着网从高处盖下马车,让车里无人能逃。

玲珑见躲不过便是抽出袖里短剑,喊了句,阿姐驾车,自己踏着车辕,借着力去去抵那网,怕网真的罩住了马车所有人都走不了。

倾心驾着车,叫了声玲珑,但是那声刚出了口就被风雨给盖住了,听不得其他。只能听到车后铁器铮鸣,响着响着便是没了声,声音都喑下去了,听不得什么。倾心想停车,她舍不得玲珑的性命,她知别人未曾上来便是杀着,用着网是想要抓人,他们想要她活着。

倾心的手刚想拉停嘶吼的马鸣,却已有人上了车,未曾看清到人面便听到上车的停落声极重,她知是旁人上了车。刚要从怀里掏出匕首去刺,手里的缰绳跟匕首都一同被夺了过去,腹部被人用力轻轻推进了车厢里,拉下了车帘,把倾心整个人重新罩在了车里,只听那人低着声音轻轻说了声,姑娘,静。

倾心识得这个声音,便是那个在灵隐寺,在飞来亭上拜她,领她在寺中后院随意行走的男子的声音。倾心自是一愣,车外再丢进来一团布包裹着的硬物,丢在倾心怀里,用手去摸,便是知道那是一柄剑,封着鞘,未曾拔开。

倾心便知对方未有歹意,那声夜里的铃声即是引人注意也是要告之倾心他与她的缘。她安了心,便想起了玲珑,那刚安下来的心仍旧吊了起来,在车里压着声音念了她的名,玲珑。

车外的男子亦是简单的回,没事,已解围。

再就是整路的安详,未曾有更多的言语。那车上的灯笼未再点亮,只有雨水不停地扑打着。灯笼被石头穿透,北风撕扯,被雨扑打后便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早已被狂奔的马车丢下,落在了满地的泥泞里。

倾心在车里抱着那柄黑布包裹的剑,她从未练过武功,对江湖上的事情只是偶尔从父亲,从子山嘴里听到过些许,她不喜爱江湖,因为她喜爱的人都被所谓的江湖摧残着,被江湖屠杀着,但是她又无法避开江湖,因为她喜爱的那些人都仍旧在江湖里挣扎着。她此刻仿若知道了为何对父亲,对子山这样的剑客而言,会那样的爱惜自己的剑,总有某个自己无助,无法逃避的夜里,需要一个物件安稳自己紊乱的心,它跳得太快了,她怕世人知道它跳的太响,她怕世人知道她的害怕。

她只能又紧着紧怀里的剑,它不属于她,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件外物安稳得能让她睡过去。即便这世间如何慌乱不堪,她都能抱着它睡过去。

但她终究不敢去睡,便是抱着剑,盯着车帘,想象着究竟下一个拉开这车帘的到底是谁?

倾心有点后悔,她应该听玲珑的话,去查一查灵隐寺的那名男子,否则也不至于如此。

所有的心思与杂念在她脑袋里转了一圈后,便又是沉静了下来,什么也不再去想。

她便呆在车中,等人来撩开车帘,等人来见她的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遇难 雨停了,未曾打在车篷上,风似乎也静了下来不再喧嚣,倾心听到外面的男子缓缓地轻呵着,让马停下来,于是原来的风声,雨声,人的吵杂声,马的嘶鸣跟奔腾声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倾心的那颗心,怦然作响,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跳声音太大了,便不自觉地用手捂住心,怕声音大到让他人看出她的怕。

男子下了车,便激起一地的烂泥,脏了一双好鞋。这双鞋是男子昨日刚买的,原想着刚从寺院出来,便把那些清明与佛心都留给寺院,自己仍旧做回沉溺红尘的浪荡游子。因此全身上下都是一整套的新,连这身夜行衣都新的有点皂硬,衣袖划在衣服上都沙沙地响。

倾心听到有下车的声音,眼睛便是盯着这个车帘,她知道有人接下来会撩开它,她知道有人会对她言语一些她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事情,习惯了周围身边都有玲珑陪着,如今真的一个人去面对另一个陌生的人,便是心中不自觉地怕。她仍然想着玲珑,不知道她是逃离了那场埋伏,还是被别人抓住了,还是死在了别人的剑下。她怕知道玲珑的答案,正如她怕面对接下来掀开车帘的未知。

倾心终究是压着心缓缓地吸了口气,那双平时柔顺的眼,立刻变得坚毅起来,她知道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得盛着,她得去面对,而她此刻无法再害怕,无法再软弱,她是苏家的人,她记得父亲的话,苏家没那么简单被人吓怕。

倾心未等男子先开口,便是吐着声,言语了先机,公子既然停车何不掀开此帘,当面言语?

男子先是一愣,便是嘴角扬起了笑,笑声不大都哑在了空气里,但仍旧被倾心听得真切,自己努力提起来的那口气,差点被这个笑给气出去。

轻浮!倾心脑里立刻浮出来这个词。不明不白的把人掳来此处亦不说其他的言语,不说救人也不说害人,只是一路向前让人胡乱去猜。去问他,却只得一个哂笑,轻浮至极!

帘终究是被人撩开了,借着风雨过后的月明,看到那张在佛寺里低眉静目的脸露在车外,露在了月下,露在了天地当中。

倾心不自觉地抱紧手中的剑,仍旧问他,公子何为?

那男子便在月下收敛了刚刚的笑,立在那里对着倾心一拜,言语到,姑娘莫怪,只是路过而已,曾有一面之缘便是出手帮忙了,莫怪我多管闲事。

那男子言语完便伸手邀倾心下车。

倾心看那只手缓缓地深入到车中,她厌恶至极,仿若这双手下一秒就会在她身上随意的碰,她皱着眉,不去碰那只手,只是言语,公子,若真是单单路过出手相救,不会在出手前就先弄响铃声,不会在玲珑离车后,立刻赶上车来,不会连言语都不言语就把我推入车中,只让我待车里,你我本就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未曾有过大因缘,何以在兵戈之下救我?

男子便是一愣,觉得倾心说得有道理,自己的这借口未必说的太简单了些。他伸出去的手就耷拉了下来,想了下便又收了回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嘴里不自觉地念道,今天的月还是真好。心里却在想,去年今日我在何处?

倾心见他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便是又叫了他一声,公子?

男子这才回神,张了张嘴,仍犹豫了下,才吐出了个人名,谢子山。

他看着倾心的脸微微一颤,不知道倾心明白了还是没明白,便又加了几个字,谢子山,让我来保护姑娘你。

倾心的心就被纠了起来,本以为自己做好了任何心里准备,无论是被杀,被抓还是被救,她都想好了应答,但是突然听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名字,而且是自己在意的人的名字,脑袋里任何想法与思绪都像是立刻被拧起来了,纠缠在了一起,嘴要言语,但是又不知道要说哪一句,脑袋里拼命的思考着如何应答但是发现脑中只不停地回荡着这男子吐出来的“谢子山”三个字。

倾心还要去问,那只手便又伸了进来。她不自觉的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两只手拉在了一起。倾心深深感受到对方的手便是那么一用力,自己就从坐着的车里,轻飘飘地钻出了车篷,站在了车辕上。

男子的手要换劲力把倾心往下拉,倾心却停在车辕这,站在高处,站在月下,问他,你是谁?为何知道谢子山?

男子便是仰着头去看倾心,看到她高高地立在那里,一手抱着自己的剑,一手拉着他的手,月亮斜斜地照在倾心身上,一身的天青色的衣物上绣着更淡的花卉,头上的珠翠跟耳上的珠玉被月光照得发着亮,那张脸便是一明一暗的看着他。他有点想去看倾心那一面被月光挡着的脸,是不是跟这一面一样,他总觉得是不一样的,如果一样的话为何另一半会偷偷藏在暗处不让他看呢?他些微动了一下,才想起来倾心的那只手还握在他的手中,那只手开始热了起来,热了他一身的暖。他似乎想多看一会倾心,他想了想自己,似乎自己的一生很少有跟女子这么亲近过,他也救过不少单独的女子,但是那些女子对他终究是怕,她们都愿意躲在车里的角落里,不敢靠近他,也不敢让他靠近,他有时候常想,自己究竟是在救这些女子呢,还是准备去害这些女子呢?最后他不愿意多想,常常便是把车子停在路边,自己一人去了他处,那些他曾经救过的女子究竟去了何处,她们如今怎么样了,他再也未曾关心过。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倾心见他又不言语了,只是一双眼空洞地看着她,她便紧了紧那双手,使了下劲力,把男子的想,打断了,男子这才眼里有了光,那道光便是一直看着倾心,然后言语道,我认识子山,他走前曾拜托我照看你,怕有他人相害。

倾心不信,便是仍旧站在车上不下来,仍旧问他,你跟子山如何相识,他又是如何嘱托?

倾心要等他回话,他却目光一转,看向来处,便是轻轻言语道,姑娘,静。

男子把手上的劲转一个回旋,倾心便在车上旋转了半圈,一个不稳,从车上倒了下来,倒在了男子的怀中。她不敢喊叫,亦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男子便是原地毁了足迹,借着车辕的力,飞去路旁的硬石上,再轻点了两步,便整个人躲在了月光找不到的暗处,仍旧如上一次一般丢了石头,打在马臀上,那原本是承载着倾心去京城的马车便是一路狂啸而去。他把倾心从怀里放下来,要拿倾心怀里抱着的自己的剑,他用了力,倾心便也用了力不让他拿出剑,他便不再用力,只是手仍然按在剑鞘上,眼却瞅着来时的路。倾心也就知道他的用意,跟他一样伏下身子躲在暗处看着来时的路。

远处便是来了几个人影,在马车停下的位置分成了两对,一队仍旧顺着车轨往前去追,另一队便立在那里去看改变的踪迹。

倾心仔细去看,看追来的人一身黑紧衣服,若不是有月光照着天地,若不是自己特意去看,便是看不见。她并没有看见玲珑,心里便仍旧想着玲珑。倾心想要问男子是否帮了玲珑解困,嘴未曾张,便感到耳边有暖暖的气缓缓地荡了起来,就听到那个男子的声音悄悄地飘了过来,屏气。倾心这是除了父亲以外第一次让男子的声音是靠的自己这样近。那声屏气,就这样在她耳边随意地荡开。她耳朵突然有点痒,想要用手去挠,她怕这个声音钻入到她的耳中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知道倾心要动,便是用力紧了紧倾心怀里的剑,倾心便知道了他的用意。她便不敢去动,只等他告知她应该如何是好。

男子早已打出石子,石子穿过初春刚刚茂盛出来的树枝,激起林中的鸟虫都鸣叫了起来。便是一阵嘈杂,闹得夜里的静都躁动了。停下来查看踪迹的那队人留下了一人仍旧四处张望,其他的人便去了吵闹处。等了些许,留下的那人也轻点着脚步离去了。

倾心早已屏不住气,便是也学着男子紧了紧怀中的剑,男子便知,亦只是缓缓哈着热气,吐出个吸字。倾心这才敢把口张开,去吸夜里的寒气,刚下完了雨,便把草木的尘都洗了干净,这一口气就吸得又凉又香。

男子趁倾心吸气的时候,想用力来拿剑,倾心仍旧不给。他不张嘴要剑,倾心也不松手给他,两人便是僵在那里,各自在暗处用着力。

终究是拗不过倾心,男子才张了嘴,姑娘,剑我先拿着,怕来人折返,你我不好应付。

他想要剑,倾心便是要跟他谈条件。她要问他问题,而他只能回应她的问。

问他玲珑的事,他回,上车前已帮玲珑偷袭打伤两人,网困不住玲珑,应是逃离了。

问他子山的事,他回,早已相识,便是来帮,并无他意。

问他出行的事,他回,跟随已久,贼人在前,他在贼人后。

问他佛寺的事,他回,仅是偶然,确实修业如此,偶遇姑娘。

倾心问他的名,他便是回了他的名。

余临渊。

那柄剑便从倾心的怀里回到了临渊的怀里,剑上还带着倾心的手里,怀里的温热,那体温便在临渊手里一点点地烫了起来,烫得他全身都热,烫得他脸都发了烧,自此他便再也不敢随意把剑让倾心去拿,怕她的热把他烫伤了,便无人去救她。

他们从暗处出来,站在了月下。往山中深处的客栈走去,要在那里躲人,要在那里寻车,要在那里吃一口饭,暖一暖一夜的寒,更是要在那里过夜。

倾心看着在前面走的临渊,便是慢了几步,等他走了远了些,便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余临渊。

他回了头,看着她,等她对他说话。

倾心便是露出今夜的第一次笑,看来他确实叫余临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露宿 路便是这么行着,临渊在前,倾心在后,月被雨洗过后便是更加明亮,照在路上,照在树上,照在两人身上。他们便是这样在树荫月明下参差而行。

倾心看着前面临渊的背,那把剑依然包在布里,背在身上,仿若背了一轴丹青,如果真是一轴丹青,那又会是什么丹青?倾心突然便想找个地方画一幅画。

她想起了年幼时在子山家中学山水,教山水的老先生是个北方人,听说还游荡过契丹,去过边塞,是个游历颇深的人,不喜言语,常常只有简单的几句话,剩下便是要你跟着学,自己去体会他话中,画中的好好坏坏,最后便是去看你的画,是好是坏都言语的清楚。倾心那时并不喜爱长时间坐着一个地方,拿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未曾有太多的想,只是不愿,提不起兴趣。但父母那时候跟谢家走的颇近,母亲与子山的母亲自小便识,母亲从山中回到杭州后便是愿意多有来往。但子山的母亲几年前去了之后,两家人父辈之间的来往便是少了许多,只剩下子山一个人两边地拜。

倾心之所以后来很少动笔去画的缘由是因为那日她画了一幅竹,先生便是赞扬,她未觉得有太多的感受,那赞扬仿若是跟那竹子一般,因是自幼见识了太多太多,只是把脑中的它们自然的画出便是,对她而言只是平常。子灵跟先生都在夸倾心的好,子灵夸画的美,先生夸画的气,只有子山一个人在自己的画桌前站了起来,呆了许久,便又坐了下去。

倾心知道子山一直是个要强执拗的人,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偶尔放下自己的傲气,来妥协她的傲。

子山不再上先生的课,倾心便也不再来了,只有子灵一个人又上了半载,直到先生的教期结束。

先生离了谢家便上苏家来找倾心问她为何不再习画?是父亲接待的先生,两人在正堂聊了些许,先生便走了,留下来了自己私藏的画帖,让父亲转交给倾心。倾心虽把那些画帖闲来无事的时候都看了个遍,偶尔也临摹下,但终究未曾把这些都告诉过子山。

倾心的画境便未曾再高,只留在了此处,等子山自己追来。

她不愿意让子山知道有人曾在他不知觉的时候不小心怜悯了他。倾心怕子山一羞便逃了,逃得远远的不再见她。她突然想起了玲珑评价樊川的话,她怕自己退一步,那男子便退十步。于是玲珑便是步步在前,让樊川不敢去逃。

她对子山又何尝不是,虽然不若玲珑那么明显,但仍旧耐着性子等他来问她是否愿意跟他好。他未曾张过嘴,她便是不可能先把好给应了出来。

倾心便在路上想着子山他又在何处,远航是否平安,人是否安睡?

路走到了尽头,立在眼前的便是山中的破旧客栈。

临渊在那里扣着客栈的柴扉,便听到店中早有人吆喝着,来啦。

店中的伙计打开了门,便见到一男在前,问是否有上房?伙计再歪了歪头,朝男子后面去看那女子,是大家女子的装扮,但是身上的襦裙脏了泥水,裙摆早已污浊不堪。伙计还在想这两人是商是旅,是盗还是娼,便早有一小块银锭落在了掌心里,心里顿时觉得这钱都足以回想娶妻了,便不论他们是究竟是谁,开了门请了进来,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若是真出了乱子自己走了便是,本来掌柜的对自己又不好,何必又留恋此处!

临渊跟倾心进了门,环顾了下客栈的院子,马棚里便见了两匹烈马,便问店中旅客可多?可有非平时来往的人住店?可是有听过什么马鸣快蹄?可有干净的上房?可能热水洗身?可有热食可吃?

伙计心里仍旧美着那锭碎银回答得便是直接,今天夜里下了雨,又赶上春茶出货,来往的脚夫极多,平时不常见的只有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剑,看样子像主仆,那女子对男子恭恭敬敬的,日暮时来的店中,估计早已躺下了,两人各自要了一间上房,马蹄倒是有便是院里的那两匹马,上房有,但是只有一间,剩下的都是跟其他脚夫一起睡的大间了,大爷您跟这位大家小姐怎么住?热水热食嘛,有倒是有,不过伙计们都已经躺下了,可能...有那么一点起不来身子。

伙计便摊开了手,等着钱财自己生在掌中。

临渊看着倾心,等她来答。倾心见他转头过来瞧她便知道其中的意思了,对他点了点头。

临渊便又放了一块碎银在伙计手中言语道,只要剩下的这间上房,还麻烦你带些热水热食来吃。

伙计把那块碎银包在手心里一个劲高兴地哈腰道,好说好说,上房一间,大爷以及大爷家的小姐请!

倾心听了便要纠正伙计的言语,或许在伙计眼里她是跟这个男子有着说不清的关系,但话终究是说出了口,她纠正时便是已不方便去纠正,被一个外人来回牵扯便是更加难以解释。

临渊便是用手按在伙计的肩膀上便说,这是我家府上的大姑娘,注意说话。

伙计那张脸便痛地扭曲了起来,回过身来对着倾心弯着腰说,贵人家的大姑娘,我错了,我不应该乱说话,你便原谅了小人。

临渊这才松了手,让伙计依旧带路进了大堂。

大堂的桌椅早已收拾了大半,还剩下零零散散几人在那里饮酒,说着上天入地的闲话。倾心便顺着伙计的指引一路上了二楼,进了上房。

房间的家居简简单单地列在眼前,简单的木凳桌椅,四四方方的立在屋子中间,再往里走便是一席床安安静静地等人来睡。站在床边再是反身去看四周,便是那屏风隔着的浴桶躲在角落里。屋子便是这样的干净,躲不了他人,他人便也是躲不了她。

临渊还在那里跟伙计嘱咐些其他的事宜,倾心站在屋子里等他,未曾先坐,怕失了礼,让天地知晓了便羞愧了自己。

临渊交代完了便是关了门进了屋中,手里拿着伙计刚给的茶壶,他仿若早已知晓屋中的样子,只是看了一眼站着的倾心,便卸下了背后的剑放在桌下的凳子上,怕倾心见了害怕,点着头让她与他一同坐在桌前,那壶中的茶水便冒着热气悬在各自的杯中。临渊先是饮了一杯,茶水热而不烫,苦而涩口。他饮完一杯,便是对倾心点了点头,她才拿起自己的杯去饮,茶水入了口便是苦涩热烫一同搅乱在口中,呛得要咳,但自己稳了口气,终究没咳出来,那口茶水便入了身子,暖了五脏四肢。

倾心不便先开口,便等着临渊来言更多的事。今夜如何,明日又如何。

临渊见她仍旧有话要问,便是张了口,苏姑娘委屈你暂居一夜,店中未有女子的衣物,明日清晨去附近的城换一身的衣物,再让人捎着口信去苏家的钱庄言语今夜的事,报自身的平安。

倾心问他可否见过自己马车后面缀着的报信的仆人?

临渊便言,见了,雨大,带着的鸽子未曾飞出便被人截获,苏家目前应是未曾能收到你遇险的事。今夜你未曾到本该去的客栈休憩,接应的人应该是知道出了乱子,或许会顺着路来寻,但应是亦会被刺客埋伏,我们不能呆在原地等人来寻,亦是不能去原本预定的客栈去休憩。路早已被人堵住,只能找其他的路,其他的客栈来躲。客栈里苏家的人守不住,怕多了杀生,我亦未有信心可以保你,保我。只能等去城中找人来保你,或者你另有其他的打算。

倾心知他的言语,若是自己怕亦然是会做出这等判断。

倾心换了话题,问他可知道来人是谁?

他便是回着她的话,不甚清楚,杀人谋生的买卖,不为名,只为利,多是不会带着自己曾经的过往,怕连累了师门,怕连累了家中亲人,多是一身的干净,连死都有可能那张面都是一张毁去的脸。你搜不出他们身上会有什么,只是知晓,有某个人是要贴着你的身,要来取你的命。但看这次夜袭,颇为有章法与纪律,若不是江湖上几家大的做杀人买卖的里子,便是那名门正派披着他人的衣,去谋自己的事情。

倾心再问他玲珑的事情。

临渊便把茶饮了干净,托起手让倾心也去饮,倾心便顺了他的意,茶水仍旧苦涩滚烫的入了喉头,热着全身。

临渊便给她,给自己再倒一杯热茶。手握着茶杯,让那些热气都暖着自己的身子,吐了口寒气才接着说,我上车前,已用石子帮玲珑打伤了两人,网早已有了出路,但是未曾再去细看,怕有他人先劫了你,便是再也追不上这匹马车,便是再也追不上你。若是玲珑逃脱了,估计是去了你们约定的客栈。你们的路线早已被他人露了出去,我并不知晓前面还有几批人,还有几处暗杀,你的那些约定的客栈里是不是还有暗通的人。

倾心听了他的话,便是在脑中想着这些乱,她以前也并非未曾遇过险,但终究未曾乱的这样彻底,仿若有一双眼把她的路,她周围的人,甚至是她们苏家的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

她觉得口渴,便把刚满的那杯热茶饮了干净,临渊又是给他续满了杯,怕她无茶可饮,空了心,不知该如何隐藏她慌乱的心。

倾心张嘴还想来问,那门便响了起来,伙计抬着热水上了楼,在那里叫着门。

临渊开了门,接过热水,倒入屏风后的浴桶里,让倾心去洗。他仍旧自顾自地退出了房,闭了门,站在门外的廊下看着楼下的大堂,看着那些饮酒吆喝的人。

倾心未曾想要去洗身,但所有的事都已被安排的妥帖了,她似乎又不得不去洗,便是站在屋中犹豫了些许,终究是被那脚底冰冷的凉激得不得不去洗。便是了插了房门,把自己满脚的泥泞,满裙的肮脏都褪了下来,钻进了他人为她满水的桶中。

倾心便是去想,想今日的种种,她想今早临走前父母的嘱咐,父亲依旧是只是看着她很少言语,母亲便是拉着她的手,她依旧能感受到母亲玉镯的温厚在她的手背上一次又一次地贴着的温润。她想今日在车前架马的新丁,他如何笑着脸说他家中的乐事,说他家中的苦事。她想起玲珑在车中说自己跟樊川的趣事,玲珑笑得开心,便是把那只钗,那只樊川送给她的钗,笑得乱在了空中,胡乱地响。

她最终想的依旧是子山,想他的言,想他的笑,想他那块自小配在身上的玉。她仿若看到了子山的临走前向她深深地那一拜,待子山抬头时却见到了那张面换成了临渊。

她才突然惊醒,这个人,这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似乎太顺利地滑进了她的生命里,他在她最危险的时刻用着她最亲近的人的名,站在了她的身前。

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便把自己的眼往门那里去瞧,她怕那扇门突然打开,他带着佛寺时偶尔露出得不恭的笑立在她面前,而她只能毫无防备,暴露无遗地把自己展给他看。

倾心便是这样在水中惊着自己的念。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试探 临渊在房外等了些许,终究是等到门闩的插门声一点点地挪动,卡住了门才离了门远了些,站在二楼的廊下,看一楼的大堂,看大堂里那紧闭着的大门。

柜上的掌柜早已歇息,只留了一盏灯,跟几个铜钱方便夜里若是有客人买酒买肉好做零钱。伙计便也是刚刚给临渊开门的那一个伙计,身子早已是趴在了桌子上眯着眼,想睡却也是睡的不沉,仍就怕是有客人要酒来喝,他不得不支应着点。

临渊跟倾心进大堂时原本还有两三桌人在那里饮酒高声,终是都不见了,只有一桌酒食留了下来一人便在那里独自地吃。于是这个大堂便只剩下了这人动箸放箸,倒酒饮酒的声响了。声响不大,却足以让伙计无法安心去睡,也足以让在二楼的临渊听的清楚。

临渊低头去见,便见桌上的烛在灯盘里恍恍惚惚地燎着人的面,那张男子的脸便是露在烛火当中,看不清饮酒时的嘴鼻,只能见那两道剑眉直斜斜地插在眉梢。再去见便是见到桌子上的剑,未曾看的仔细便是已知剑的好。

世间上的物的好,有时便是这样会赤裸裸的露在眼前,只要去瞧就知其中的好。

临渊喜欢的东西不多,剑是其中之一,他的剑是他师父传给他的,上面有着师门的血脉,他便是愈发的珍惜。有时候临渊也会去想,当初为何师傅选了他而没有选别的师兄弟,为何自己手里的剑是这把剑而不是其他的剑,他有时候认为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因为他无法再去选择,无法改变,那么自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逼问自己又有什么用?但是有时他又认为正是因为无法去改变那更值得去追问。他思量了很久,便是终究不得答案。

临渊见了剑便要躲,他不愿意惹麻烦,也不愿意让他人多看他。他习惯了隐在人海里,人们若是见了他便觉得他应该是在这里,正如人海里的其他人一般,不知你来自于何处,但是此刻你似乎就应该在此,人们若是不见了他,便也是觉得这人应该是去了他处,未曾挂念在心中,未曾觉得有任何的不妥,仿若萍水相逢的两人擦肩而过,你不记得他,他亦是不会记得你,但你们却不会有任何的念想,即便去想也是想不起来的影,只是似乎好像是如此。

临渊便不自觉的把自己的身子往后退,他亦要躲在暗处,楼上廊间的烛太亮,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露给了世间,他怕世间的玩笑,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世间的玩笑。他总是对这世间有点木讷,人们都在红尘里追名逐利,嬉笑怒骂,他却愿意躲在别处看,看那些红尘里的的喧嚣吵闹他便听着舒心,看着婚嫁他便跟着心里高兴,看着丧葬便也是有些伤感。但对名,对利他总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他觉得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他便是远远地隔着。隔着久了现在似乎连看都不再有些不愿去看了,在寺院这两年清净惯了,连心连眼都有些清净,不愿意去惹尘埃。

楼下的男子饮着酒抬着头,便看到了楼上的临渊,看到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隐去自己。那男子便是不自觉的笑了起来,那双剑眉便是翘得更高了。饮了自己杯中的酒,便是换了另一个杯子,斟满了酒,便高声地呼着,楼上的兄台,夜中凄冷,一同相酌否?

临渊便是无奈,只得把已经退回去的半身向前一步整个身子又露在天地里了,站在烛下,明晃晃地显着自己的身,自己的脸,拱着手客套着楼下的相邀,恭敬地回着,兄台好意了,在下有事,今夜不便饮酒,有缘下次痛饮。

临渊要撤手转身入倾心的房,要躲这烦人地邀。那杯装满酒的杯便已是灼在眼前,他要是躲那酒连同酒杯就一同碎在了倾心的房门上,他怕倾心惊了神,便只能接下这杯酒,酒在杯中打着旋,杯里的酒咣当地响在里面,窝在杯中一层层地浪着酒花。

楼下的男子便是叫了一声,好,兄台接的好,我先干为敬。兄台自为之。男子便又是一饮,那饮酒下肚的声似乎都通过喉头的上下涌动传到了整间客栈当中。

伙计被惊得清醒了过来,抬着迷蒙的眼四处去瞧,看了看楼下的男子,又抬了头看了看楼上的临渊,便是一个转身入了后厨,怕在这里惹了麻烦,本来山间行走的不是为生计而奔波的贩夫走卒,那便是觉得行走江湖的浪客苦士。不好惹,也不敢惹,见多了,见惯了,便有了自己的心思,若是觉得不好,便是悄身离去,莫被裹挟在期中被误伤了。自己的命总比这些热闹重要,这些人都不好惹,自己只想安安心心赚些钱,回到老家能够在那里娶妻,生子,死在满床的嚎啕当中,千万不要死在这异乡凄冷的山间客栈,没人去哭他的死,只有人去哀愁如何去埋他,连死都成了拖累,即便自己矮小到连他人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也不愿把自己的死都让他人嫌弃。他还有自己的老母需要供养,那么这些人呢?伙计有时候也想,这些人,这些在外奔波为名为利的人,他们有老母吗?若有?为何拿自己的命去换那些名,去换那些利?

他偷懒的时候会去想几次,想不通,想不明,便不去想,只在心里感叹一声,他人家的事情与自己何干!

临渊见伙计去了后厨,整个大堂便是只剩下了他跟楼下的男子,别人已饮了酒,自己便不好驳了他人的面子,也只能抬起酒杯,饮了下去。那酒的热烈便躁在口里、嗓子里顺着自己的喉头一直顺到胃里,暖了整个身子。

临渊不愿再去饮,便使着劲力把杯揉出一道缝隙,把酒杯丢回楼下,若是再丢回来,那杯便是会自己去坏。

楼下的男子接住了杯,些微一顿,便拿起酒壶便是换了一个杯往里注酒,那酒水声便响得灌了满耳。临渊刚要推辞,那杯酒便又是从楼下飞到眼前,他便是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楼下的男子抬手举杯,高声道,相见即是缘分,我见兄台见了我的剑便是眼中清亮,要是爱剑的人,不若下楼与我一同饮酒赏剑?

临渊要张口拒绝,便是听到倾心在屋内轻轻地言,余公子。

临渊回着身去听她的言语。她让他去,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了,既然已经发生在眼前了,那便是要去迎。

临渊在门外便是一静,看着门内的倾心的影被烛光照的虚晃,等了些许,等她是否还留有话。再等才知她便是未有,便言,剑还在屋内,你若是心中不安那便仍旧是抱着它。若是有事,便喊,我在楼下大堂,顷刻便到。

倾心只是轻轻回了个,知晓了。

她仍旧是怕他,她在屋里听到了他们在外面的言语,那些言语仿若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声音便是那么清亮地传到了她的耳里。她怕跟这个人太亲近了,怕自己不去怀疑他,怕自己把自己置入到危险当中,却浑然不知。她早就知道一个人在危险当中若是有人相助脱离危险,那人便是极度的让人信赖,但仍旧不知是否有人做局,你是否仍在他人的局中,等待你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了后,便是一把刀抵在你的喉头。

倾心便是依旧立在那里,听临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听到下楼梯时得吱吱呀呀的声响,才放下心,回头看临渊的剑,仍旧放在凳子上,包裹着布,她便穿了衣衫,把剑搂在怀里,她想把布打开,看看这把今夜几尽陪了她一夜的剑到底什么样子,但终究觉得失礼,便是坐在床上不敢去睡,等临渊回来,他还未交代清楚今夜如何去睡。想到这里,倾心身上便是又觉得凉了起来,紧了紧衣衫,也紧了紧怀里的剑,于是满屋便是只有倾心的心跳响在夜里。

她不知临渊什么时候会敲响那扇门,她的那双眼便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等它去响,等他言语。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夜饮 临渊见过这把剑。

十五年前他随着师父去孔家祝贺孔家老太爷六十大寿。人在孔家的大堂中乌央而聚。

师父说,人活到六十一甲子便是大寿命,人命、人运越来越看轻,天命、天运却越来越看重。

那时候临渊不明,他只知道人活着要吃得饱,穿得暖,便是足以安稳的一生。天命天运对他而言太过于遥远了。

他抬着头问他的师父,为何呀?为何不只是活好自己就行了?为何还要在意天命天运呢?

他师父在人群里低下头去看他,笑着说,因为活到了这个年纪,你就知道自己的命不久了,你还有未曾做完,还有心中期待的事情,你需要找人来做,能不能找到便是天命,找到的人能不能继续帮你完成你的事情,那便是天运。活得越久便是越知道自己的小,在天地的眼里,你不若是一粒沙,即便定眼去瞧,那也终究是看不清。

临渊抬头去看他的师父,便问,那要如何是好呀,师父,别人都看不清我们啦。

他师父笑着蹲下去说,那便要站在高处,站的越高,便是离天越近,天地看你看得便是越清楚。

临渊便骑在他师父的脖子上,高过一层一层的人群,去看里面的热闹。他终究看清那乌央的人群中心是谁,是个如他一般的少年,在人群中舞剑,大家都在看,都在为他拍手叫好。少年舞得太快,便是看不清少年也看不清剑,终于在最后结束了,临渊在人群的喧哗中看到了那少年,也看到了那柄剑。

更是看到孔家老太爷如何站在这少年身边,又是如何把那双苍劲的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

如今那柄挥舞着的剑现在便是放在临渊眼前。

对面的男子站起身拱手而言,在下,孔若虚,今夜路过于此,见兄台夜中无事便相邀一饮。

临渊早已瞄到他握起拳头的手的掌心里生着老茧,那些茧的位置跟自己掌心的位置一样,便知晓了,他身前的人早已使惯了剑。剑柄上的布,剑柄上的麻早已一层又一层透着自己手上的血。那血都一层一层的浸入到剑柄当中,浸透了便是再缠绕一层,把那层脏都盖住,于是这柄剑就又是干干净净的了。

你终于高兴你不再去弄脏你的剑柄了,再弄脏的只有剑刃了。

临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杀人,那些血都顺着剑刃的纹路一点一点的油腻地润了下来,漫了整个剑身,那些血热腾腾地烫着自己的剑,自己的手,自己的脸。明明自己怕的要死,但是仍旧不敢有一声、有一丝的絮乱,因为接下来他还要杀更多的人。他们都罪有应得。

他们真的罪有应得吗?这是临渊这两年在佛寺修行时常常问自己的问题。

临渊放下手中的杯子,亦是拱着手,回着礼,言自己的名,在下,余临渊。

那把剑便是这样横在桌中,剑身已从剑鞘中拉出了一半,烛光把剑身染得全身红亮。临渊只是在看,上一次看清楚这柄剑是在那场宴席里,在那个少年手里,如今再看到时却未想是在这荒郊野外的破旧山中客栈,未想是在这寒夜冷炙的酒桌之上。临渊看了看剑,再去看了看那个剑眉入云的男子,便是知道了他究竟是谁。

临渊把那男子拉出来的半柄剑便又缩回了剑鞘里,那柄剑太寒了,夜里看了让人从里到外透着寒。他师父曾经跟他言语过那柄剑,相传是孔家的老祖宗在山中闭关遇到了仙人,那仙人看他悟道诚恳便给与了他这柄剑,以兹鼓励。后来这柄剑便成了孔家当家人的象征,这剑似乎就成了国君的玉玺一般,见了便是从里到外的敬重。

临渊不信这些,他便问他的师父,若是未有人佐证如何证明其真伪?

他的师父爱惜地摸着他的头说,信不信无关紧要,这只是说出来用于迷惑世人的言语,甚至是迷惑自己的手段。古秦有个叫做赵高的人,他曾经在朝殿上带了一头鹿,却言这头鹿是匹马。他人终究不敢言晦。孔家与赵高不同的是,孔家是柄剑罢了,对外他需要一个物件来表明自己与他人的与众不同,对内他需要给自己的当家人一个物件表示自己与家族内的其他人不同。这种终究是种借口,欺瞒着世人,却能够欺瞒的心安理得,因为他们觉得骗你们的不是我,而是这柄剑,实在不行,还能把责任推脱到祖宗身上,只要自己活得安心,再就不去管其他的所以了。

临渊更加不解了便问,那是说,那柄剑不好了?

临渊便是第一次看到师父表情如此严肃地低下头看着他说,不,剑是极好的剑。但是那柄剑不是你的剑,若是见了能躲则躲,如果躲不了便绝不手下留情。

临渊想起了他的师父,心中凄冷,便把杯中的酒饮得干净,去暖自己凄冷的心。

孔若虚便是仍旧给临渊斟满了一杯,让他随时去饮。

临渊虽然认识此剑,也认出眼前这人便是那十几年前在人群中舞剑的少年,但是他却仍旧装作不识,只把他当做某个夜里无意间与自己同住一个客栈的剑客罢了。若是言语过多,终究是怕把倾心也带了出来,她还未完全信他,他心中清楚,因此他才把自己随身的剑一次又一次的送在了她的怀里。

若虚便是与临渊寒暄着江湖的闲言碎语,问他的门派。

临渊便是虚假参半地说,所拜山门极少言语江湖的事,门派不经商亦不开门召徒,因此连名字几乎都不在江湖当中流传。只有几个有缘的师兄弟互相之间有所联系,但自从师父归仙后,门派便早已离散,师兄弟也早已各自流落他处,自谋生路了。

若虚知临渊不愿言语门派的事情,便是举起酒杯,互相敬酒。男人之间的言语有时候并非一定要说的通透,应是要看人的行,看他如何饮酒,看他如何应对,看他的眼瞧往何处,看的他的气是否有乱。男性之间的言语终究是有着各自的要强,有着各自的好胜。

临渊的酒杯空了,若虚仍旧把酒瓶伸来倒酒,倒出来的酒似乎乱了,在空中随意地飘,临渊便知他仍旧要来试探,刚见面时的酒杯从楼下的抛是若虚要测临渊。把酒杯弄出裂痕,再从楼上抛回是临渊要测若虚,武林里的人似乎都愿意如此,似乎认为明明白白的胜败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两个人究竟谁强谁弱都要在暗地里,你强我心中知道你强便是,你弱你亦是自己心中知道你弱便是。两人不会对他人说,他人想要知道便自己来试。真要是明明白白的刀剑来往,胜负立判便是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江湖里的人最怕的似乎就是没有余地,仿若人要是混到了如此,便是能够让他人随意来欺。

怕,大家怕的就是如此。人的名声似乎只要臭了,便是再也无法翻身,即便那人在武力里弱于你,他也敢在你臭名的时候前来踢你一脚,疼的你连叫都不敢轻易去叫。

临渊便是顺着空中的乱酒,滑动着杯子,那些本应该洒在桌子上的酒,洒在临渊手里的酒都落入了杯中。

临渊便是先张了口,孔兄为何今夜在此?

若虚便是那双剑眉一挑,心中便是一笑,原以为临渊不会问他言语其他事情,他见过临渊跟倾心两人从门里而入,看倾心的装扮便知道了是大家的女子,那双鞋沾满了泥,身上的衣衫却仍旧干爽。这样的两个人出现在山中清冷的客栈,多是有所故事。若虚这种事看的多了,看的多了仍旧愿意去猜,邀临渊来饮酒,便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有几分的准。

若虚便是把自己的事言语,家中有事,托我南下来拜见下长辈。是北方人,未曾见过太多南方山水,因此便是误了时辰,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床铺睡不习惯,便是只能无所事事下来饮酒,好在这酒暖了胃,也好在能在这百无聊赖的夜里见到余兄这样的人,能一同饮酒相醉。

临渊不喜欢醉,他也不喜欢酒。他讨厌喝醉时头脑会混乱,会晕眩,会把自己心中的话一次一次地说给对面的人听。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失态展露给世人看。他饮酒,仅仅是因为酒能驱寒,他今天有点倦,偷偷跟了他人一日的路,又在雨中驾了半日的马车,今夜只有一间上房,他不能去睡,亦不可能离开倾心太远,只能整夜守在门外,明日?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这些倦他都得估计到,他不得不喝些酒让自己驱驱寒,醒醒脑。

若虚见临渊不说话,便张嘴问他,方才我见孔兄跟一女子一同进入客栈,那女子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好像曾经见过,是哪里人士?

终究是躲不过去的问题,临渊便仍旧是真假参半地说,只是友人,多年未见了,因要北上有事,一个女子行走不便,邀我一同前行,我亦是要去北上拜见故友,因此便一同结伴而行。

若虚还要言语,听到客栈的门扉开了,惊了客栈外的马,嘶鸣了起来,有个红衣女子推着午夜的门进,扫了一眼大堂,看了看若虚,又定睛看着临渊些许,便是摇着头走到桌前,拜了拜若虚,言了声,公子,该休息了。

若虚听了,便言了句好,举起酒杯与临渊再饮一杯,便说,余兄,今日便是到此,若是有缘明日再见。

临渊见他饮的干净,自己便也饮净了。若虚上了楼,在楼上跟那红衣女子言语了几句,自己笑了几声,那女子却是盯着他看,未曾笑,若虚便是尴尬地收起了自己的笑,然后又看了看楼下的临渊便言,余兄,明日若是不嫌弃,一同走吧,我这还有两匹马,这客栈离官道颇远,若没有马匹还要走半日的路,女子走起来太过劳累。

临渊不敢应他的言语,还要去问问倾心如何去想,于是只是拜,言了句,谢了。便不再言语,看若虚跟那红衣女子各自进了屋,便也拍了拍身上的酒气,要上楼,进屋去见见倾心。他怕她等得太久睡了过去,再去叫她醒来便是更加不便。

便拿了伙计刚刚趁他们言语时,悄悄放在柜台上的热食上楼,准备去敲倾心的门。

那敲门声便响在夜里,便听到有男子轻轻地叫别人的名。

苏姑娘,是我。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重聚 临渊进了屋跟倾心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是退出屋子,仍旧站在廊下,看正堂早已未有了人,附近的几个客房也都熄了烛火,刚刚饮酒时的后劲便都涌上了身子,在屋外找了个阴暗的角落里窝了起来,明日还要赶路,今日他早已困乏,四处未有了人,他便不用再硬撑,那口紧张的气便是缓缓地吐了出来。眯着眼,想着明日的路,心便是慢慢地沉了下去。

倾心在屋里,终究觉得不忍,拿了被子,隔着门去呼他的名,余公子。

临渊便是又睁开了眼,直起身子,张开口问她,苏姑娘,何事?

倾心邀他进屋休息,他便是略微停顿,仍旧回着声,男女同处一室,不清不白,有毁姑娘清誉,对子山亦不好交代,我在屋外便好。

倾心便是打开房门,见那临渊站在门前,低着头看着她。她行了礼,把那床被子,捧到他的怀里,言,今日多谢公子相救,这一床被子,以御夜寒。

临渊见了便是应了她的好。待倾心关了门,他才仍旧窝了起来。倾心听他那里没了声响才慢慢踩着步子上了床,把他的剑放在了床旁,怀里抱着暖炉和衣去睡。

夜里太寒,两人却仍旧睡得各自安稳。

清晨,临渊早早地起,站在门外,倾心听了他的声便开了门去迎他进门,暖那一身的寒。两人便是尴尬的说了些闲话。

临渊问她接下来往哪里去?是否自有打算?

倾心便是言,她跟玲珑早有约定,若是中途不慎分离,便要去何处,此处只是两人私下约定,并没有告知其他人自己的行程。

临渊听了便是应着她的声,打算与她一同而行。

两人吃了些早食,暖了身子,便一同下楼,离了客栈,去附近的官道,找愿意顺路搭他们的车。

出了门,若虚跟昨日的那个红衣女子早已等在院中,见了临渊跟倾心,若虚便上前几步,抱着拳,拜了拜,余兄好早。

看了看倾心,便也是转了身子,拜了拜她,言了句,姑娘也早。

临渊记得他昨日在楼上的言语,想要一同而行,他亦是跟倾心言语了此事,倾心不好言语,便是要临渊随机应变。毕竟此人此事来的唐突,但人生在世,何事又不唐突呢?

无论你如何想象着世间的好,这世间的坏,但事情真的发生了,似乎便又不是那么的好,但也不是那么的坏,于是就顺着这世间的路,一同地走了下去,这条路究竟伸向何处,这条路究竟还有多长,终究是无法预测,无法猜想。

于是,所有的好坏,都要自己盛着,躲是躲不开,避也是避不了的。倾心突然想起了父亲对她的言语,对她的教诲。原来父亲的那些抉择,那些情感早已都在平日的点滴里,融进了倾心的想里,念里。

临渊回拜着若虚,亦回拜着那名红衣女子。他看倾心未曾言语,便知,她让他来决定接下来如何。临渊低着头看着倾心的脚,那双鞋昨日已浸入了水,染了泥。他便知道那双裹在裙里的脚,早已受不了接下来的山路。

临渊便承着若虚的好意,答应了一同前行,离了山,到了官道,再做其他的打算。倾心便是矮着身子行着礼,谢他们的帮。

若虚留了一匹马给临渊与倾心,自己跟着红衣女子坐了同一匹马,夹着马肚先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等着他们。

临渊紧了紧背上的剑,又看了看倾心,低着眉轻声地说了句,失礼了。自己上了马,伸手去拉倾心,要把她拉在马上,拉在怀里。倾心看着那双手,仿若从昨夜起这双手就真的在她身上任意地游走。她避不开他,只能任着他随意来碰。

倾心些微低了下头,在心里顿了一下,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再抬起脸时,那张脸便是没了纠结。自己的手就伸过去握住临渊的手,借着临渊的力,踩着马镫上了马背,埋在了临渊的怀里。临渊的胸太暖,就烫到了倾心的背,她便直直地挺着自己的身子,怕碰到他的胸。

临渊等倾心坐稳了,见她未有交代,便轻声地说,苏姑娘,坐稳了。马便起了蹄,疾跑了几步,跟上了若虚。

倾心的身子挺得又太直,耳朵贴得临渊太近,他的声都暖着她的耳,她的发,她的面。

两行人互相言语着有无,一路往官道上赶,到了官道便寻了最近的一个歇脚的小店,各自下了马,拱着手,拜着身子,言语一路安康,往后再见。

若虚只骑了一匹马,另一匹依旧留给了临渊与倾心。他们谢着若虚的好,言往后必定回报。

若虚听完,便是哈哈大笑地言,好,余兄往后再见,必当拿回此等回报。便上了马,骑着一骑的红尘去了他处。临渊跟倾心站在那里看着那骑马,远远地去,听不到了声,见不到了影,才回着身坐了下来,商量接下来的去。

临渊拦了路过的牛车,跟拉车的老汉言语着事情,给了老人一些碎银,朝着倾心点点头,倾心便是会意坐上了牛车。牛车上拉着干草,老汉打算今日到家缝补自己已破损的屋宅。

倾心坐在牛车的车斗里,临渊骑着马,缀在车后,守着倾心。倾心抬着头去看临渊,便被那头上的日照得眩晕,日太大她便遮着眼,去瞧他,看他坐在高高的马上,低着头一次又一次地俯视着倾心。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心里突然产生了某种惧怕,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恐惧压在肚子里,张着嘴问他心中的各种疑惑。

倾心问他,余公子,是如何跟子山相识的?

临渊在马上思索着,想着他跟子山的初见,觉得若是细说便是太过于繁杂,便简单去言,五年前我们同去华山,见山中的盛典,我跟他在擂台上比试了几招,便互相相识。后来亦有种种其他,等下次跟姑娘细说。

倾心问他,余公子,子山又是如何托你护我?

临渊知倾心的疑惑跟不信,昨日夜中事逼得太紧无法细说,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把它缀在空中,倾心看不清,被日灼着眼,临渊便把那物轻轻地放到倾心向高处伸出地双手里。

倾心把抬起来的手,缩了回来,便看到那块子山一直随身佩在身上的玉-那块龙隐云中的玉。这块玉便温润了倾心的手,温润着她的心。她知道这块玉,子山从未轻易摘下,至少从未在倾心面前摘下过,他曾对她说过,这玉是祖上传下,只因祖上为太祖皇帝立过功,便奖了这块玉以示嘉奖,这玉就成了谢家的长子随身的物,为了的是不忘当日的荣耀,为的是时时激励自己。即便是他的祖父,那荒诞邪怪的祖父也未曾把这块玉随意的去卖,这玉就一代一代的传到了自己身上。对子山而言,这玉便是他的分身,若是真丢了,碎了,仿若连子山都会一同丢掉,碎掉。

倾心便不再去怀疑临渊。只是好奇,为何在子山的言语里从来未曾说过临渊,仿若这个人从来未曾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过一般。但再去想,便又是释然,她见过的子山,只是那她眼中那一片、一点的子山而已,未曾完全看过他生命的全貌,未曾完全看过他生命的轨迹,那又如何能知道他生命里的一切。她只是有点感慨,原以为子山会把他的一切都会展露给她看,未曾对她有任何隐瞒,若是他人谈论起子山的一切,她都会去知晓,但终究是未有。倾心不自觉去想,她真的有去了解过子山吗,在她未曾见过的子山独自生活的时候,他又是如何的一个人呢?还会那样有着对世人恭恭敬敬吗?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除了子山露给他的那一面外,她似乎未曾再去细细地了解过他。她从未与子山一起做过除了见面,除了言语以外其他的一些事情。

倾心把玉埋在掌心,再去抬头看临渊,她想,这个眼前的人,似乎现在都比子山更靠近她。

老汉到了乡下的家,停了车。临渊又花了些银两跟老汉买了粗衣麻布,换了身上衣,又把马换了牛车。两人乔装后,便仍旧驾着牛车上了路。

倾心把头上的钗,耳中的坠都卸了下来,包在布里,放在了怀中。手里的那块子山的玉,在手里捏了一次又一次后,仍旧还给了临渊,对他说,余公子,这玉仍旧是放在你手中,既然子山信你,把这玉都托付给你,我便信你。这玉是子山的命,千万护好。

倾心把玉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临渊的手里,生怕有些微的颠簸,把玉颠出手中,落到了地上,碎了开来。

临渊把玉接过手中,握紧了,仍旧放好,紧紧地藏在怀里,才说,苏姑娘,放心,我亦把它看做生命一般。友人之重,自当生死相护。

倾心去问他,今日遇到的那对男女。

临渊把自己的剑藏在车后的干草里,双手拽着缰绳,看前方的路,未曾看倾心,便是言语,青州府孔家的大公子,我见过两面,一次是在十五年前,我随师父去孔府祝寿,见过他在庭中舞剑,还有一次是三年前,我去蜀州,他亦在,不过他仍旧在明处,拜四方的人,而我在暗处,随着人群一同前行,他未曾看到我,而我却把他看得仔细。那红衣的女子,在三年前就在他身边,但是我不识她的名,亦是不太清楚。

倾心知道青州府的孔家,虽然未曾经历过太多的江湖,她亦是从父亲嘴里知道了如今江湖里的几个大家,孔家便是其中之一。父亲说,孔家上可达天庭,孔家历代都有官员在朝廷,位轻但是权极其重,所处之位多是掌实权,干要事的位置。下可入江湖,孔家历代也都参与江湖里的种种大事,虽未曾直接参与但多是坐在高处,听各方的言语,出手杀生的传闻也有,少,但每件都足以撼动江湖。因此孔家近朝廷、江湖敬孔家。

倾心问临渊,你怎么看孔家?

临渊突然笑了,倾心去看他,仿若看到了在飞来亭时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的不恭,临渊说,江湖传闻,真也是假,假也是真,有的人愿意把假,言语成真,获得四周人的目光,有的人愿意把真,言语成假,仍旧是为了获得四周人的目光。若昨日你我进客栈的大厅,那些走夫们的言语,天地**罢了。我只在幼时去过孔府,而那孔家的男子我总共见过三次,我不知他,我仅知道他的剑极好,他剑上的功夫也极好,除此之外,我仍旧不知孔家。我与孔家一生现今只有这三面的缘分,之后或许便是一生无干,未有太多的感想。若是今后再见,便跟你言语其他的想法、看法。

倾心听了他的言语,才发觉自己终究是愿意胡乱猜测,胡乱猜想的人,她愿意去猜想以往的种种,去猜想它的发展,仿若这一生会跟这些人,这些事有着数不尽的关联。她歪着头去看临渊,便想,他的言语仿若也无错,自己似乎一直愿意沉浸在这些未曾发生的事情里,便不去想其他。只是跟他一同坐在牛车上,去早已跟玲珑暗下约定好的场所。

入了扬州城,把牛车放在了跟老汉约定的地方,老汉舍不得他的车,仍旧想来拿。两人来到苏家钱庄-德信堂的分舵。临渊拉着倾心在钱庄外的茶摊喝茶,问茶摊上的常客,最近有什么趣事。请了茶客两杯茶后,最近的消息便是得了个八八九九,知道今日晌午有个女子骑了快马来了钱庄,之后便是关了门,过了一个时辰才又重新开了门。

倾心听了茶客的言语便知玲珑早已来了。

临渊请了最后一杯茶,才跟倾心一同进了钱庄。

刚进门就有一个老人,顶着一头的花白,躬着身子,从柜台里迎了出来,对着倾心喊了声,大姑娘。要来拜倾心。

倾心赶紧扶着老人的手不让他拜,笑着回了声,张叔,许久不见了。身体还好?

张叔笑着说,还行,身体还算硬朗。

张叔看着倾心身后的临渊,打量了许久,才去问,这位公子是?

倾心便应着老人的声说,这位是余临渊,余公子,这次路上遇险是这个公子护了一路才能到这里。

张叔便是静了些许,摸了下自己的山羊胡子,去瞧倾心脸上的颜色,看她静静的脸上带着笑,便安了心,知道临渊并非威胁着她,他便迎着他们两人去了后宅,去见玲珑。

刚进了后宅的院子,便见到玲珑在院子里着急的来回乱转,倾心看了,在心里笑。

背着手乱转的姿势是跟父亲学的,玲珑见了一次,觉得甚好,甚是有气度,当时还在倾心面前练习了好久,如今未想却在这里用到了。

玲珑一看到倾心,便是大喊。

阿姐!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脱险 阿姐!

玲珑在心中叫得焦灼,但见了倾心身后的人,终究是把话给压了下去,小步疾走地到了倾心身前,弯着腰拜了拜倾心跟其他人,压着心里的急躁跟惊喜正正经经地叫了声,大姑娘!

倾心对着玲珑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安慰的笑,眼瞅了瞅玲珑身后的屋子,玲珑就知道了意思。

倾心回着身子,看着临渊,对着玲珑说,这位公子是余临渊-余公子,你我走失后,这一路便是这位公子护着我,方才顺利到了这里。

玲珑本想大骂临渊,怨他,既然躲在暗处何不一同出来御敌,自己携着阿姐走了,把她丢在那里,但见倾心脸上没有愠色,便也就压着性子,对着临渊笑着说,余公子,有劳了,一路护着大姑娘。

临渊见玲珑给他行了礼,他便也回着礼,没有去说其他。

玲珑便让开了路,倾心进了后宅的屋,礼让了李叔,自己坐了客座,李叔坐了主座,上了茶,各人呷了几口,倾心就起身要去换一身衣服的干净,于是便各自地散开,李叔去安排临渊的住行,倾心便跟玲珑一同入后宅里的客屋。

玲珑把门轻轻地关,转身便瞅着倾心这一身的粗布麻衣,站着身子,手抵着下巴,转着圈看倾心,一边转一边点头,转了一圈,又还不时嗯嗯嗯地发着声,终究是一声笑爆在屋子里,倾心看玲珑笑得不堪,本要埋怨她,说了几声,但止不住玲珑的笑,便是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久了,两人没了力气,玲珑才说,阿姐,你这一身打扮好久未见了。上次穿成这样还是你六七年前你趁大老爷出门自己跑去宅外玩闹吧。我可是还记得那次你挨了好痛的打,还哭了几日。这一次不好,上次你还在脸上摸了下脏土,这次只是把脸上的粉给擦掉了。

看着玲珑这么正经点评自己的穿着,便是更加不好意思。跟临渊一同时,未曾觉得有其他的想法,现在再去看,还真是觉得不好意思,那脸上就露出了红,羞了起来,便去怪玲珑,你还笑,还不赶快拿衣服给我来换,再笑就打你喽。

玲珑就忍着笑,跳着步子,去床上拿衣服,把衣服抱在怀里,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倾心,那忍住的笑又露了出来,憋着笑说,好啦,好啦,阿姐你看我早就给你准备好衣服啦。等你来穿呢,你看我是不是有长进,是不是想的很周全,早知你来就要换一身的衣,我可不是什么小丫头了,我可是长大了呢。

倾心伸着手,让玲珑来给她换衣服,一边换一边笑,是啦,你自然是长大了,想的比以前周全了,而且还敢笑你阿姐了,还笑得那么凶。

玲珑把倾心的旧衣服褪了下来,拿着干净的布,沾着热水,给倾心去擦身,看看身上哪里有受了伤,擦到腿,就见到那腿上的划痕,玲珑原有的笑意就都没了,只是心疼,轻轻去擦,倾心不自觉地去躲,玲珑就擦得更加小心。

玲珑见倾心不去说,便也不言语这些伤,她知道自己的阿姐,这些不体面的伤痛,她不愿意让别人见,不愿意让别人说,这些痛她都愿意吃到自己的嘴里,使劲去吃,使劲去咬,把这些伤痛都咬碎了,嚼烂了,就吞进肚里,就当这些从来没有发生,便就是把自己跟天地一起骗了。

倾心换好了衣服,玲珑就要给倾心梳发打扮,用着随身的梳子一遍一遍地梳着倾心的绿云,那梳子的温润便顺着头一路顺到腰。

倾心问玲珑分离后的种种,玲珑想起来就是一脸的惊。

怕死我了,阿姐。我从车上去扑那网,原打算跟他们斗个百十来招,却是未想,还没开打就网就缺了角,我便没曾入了网,只是斗了几个回合,伤了一两个人,但是再回去寻车便是找不到车了,在夜里还下着雨,心里慌死了,我就想去追你呀,但是我又不知道你赶车跑到哪里,我只能往回跑,跑了一炷香,见到了驾车的新丁,也见到了信鸽的新丁,都死的凄惨,也找到了放信鸽的新丁的马散在路旁,才骑马,上前来赶你。赶了半日,才在月下见到马车翻在路边,我去看那翻的车,心里那一个怕啊,我都听到我的那个心扑腾扑腾扑腾扑腾地响着呢!怕都要怕死啦!阿姐,怕都要怕死了你知不知道!

倾心听她说得这么起劲,只能和着她的怕说,知道啦,你都要怕死啦!

玲珑这才满意,接着说,后来我发现车厢里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只有咱们带来的包裹散得四处都是,我就知道阿姐要么是逃跑了,这马车是个....嗯...是个那个....对,暗度陈仓之计,所以我就心安了些,但是刚刚安心了又怕,万一是对方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把阿姐掳走了呢,阿姐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呢,我就想去找阿姐你是不是有留一些印记给我,我对着月光找了许久发现居然没有!阿姐,居然没有,我脑袋里立刻就乱了!平时让我记那么多印记,到用了的时候,却发现根本没有!是不是很过分!

倾心听着玲珑的抱怨,笑着说,好了,抱歉啦。我那时确实不知道来的人是敌是友,我应该如何应对,给我的信息太少了,我亦不敢随意地留,怕互相误会了,况且当时情况紧急,对方亦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

玲珑在那里哼了一声便说,那好吧,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阿姐了。后来我就骑着马跑到约定的客栈去找你有没有到,等了一个时辰,便又让客栈里的人帮忙去找,但是太晚了,太黑啦,根本找不到,给我急得很,等到天亮,见你还是没回来,便赶快骑着快马,到李叔这里等你,哼哼,看来我们在暗地里约定的这个危机的时候聚面的场合还真用到了。哎呀,你遇险的消息我已经发回给大老爷了,但是你安全的消息我还没送鸽子呢!坏啦坏啦,要快点发,要不然大老爷,大娘要着急死啦!

倾心笑玲珑的慌张,转过身来,拉着她的手说,好了,不要慌张了,李叔会发的,而且还会发三次。李叔是苏家的老仆人,他早知道苏家的规矩,你即便忘记了,他也会立刻把我的消息发出去,安爸妈的心。

玲珑又把倾心转回去,让她别动继续梳她的头发,去问她,那个余公子呢,不是佛寺里的那个浪荡游子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他是不是跟那些坏人一伙的,哼,我跟你说阿姐,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正经人家那哪里可能见到姑娘一人在佛寺不回避的,坏!一定是个大坏人!

倾心听玲珑这么说人家,还说的这么咬牙切齿,真为樊川可怜,要不是樊川的性格合着玲珑的好,不然或许能被玲珑给气死。倾心就把这一日一夜的事说给玲珑听,玲珑听了便是点点头,独自在那里去想。想了许久便说,哼,我才闹不明白呢,为什么谢公子会拜托那个破浪荡子来,说不定那块玉是偷谢公子的呢,说不定这个叫余临渊的另有目的呢!还记得大老爷说的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跟阿姐说,你跟这个破浪荡子可是别了四五日啦,都要把刮两三次目才能看呢!我可不信这么巧,哪里有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出来!你可要提防着些。

倾心便也是应着玲珑的声,是呀,确实是太巧了,不知是上天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有人做局,不过那玉子山可不会轻易给与他人,我已细看了,不是假的,我信不信此人所言另说,但从行为上,他终究对我有救命之恩,谢之,重之,你莫要失了礼节。

玲珑听倾心这么说便是也不再去抱怨,去猜想,只是点头应着声,知道啦阿姐,我听你的。

整理好一身的慌乱,那些原来藏在倾心怀里的珠翠便是又回到了她的发上,耳上,仍旧是大家的女子,光彩照人。

夜里上了灯笼,掌起了灯,李叔请了扬州府的衙役来院内做客,是避人耳目也是用官府的人压着刺客的剑。

倾心便在后宅深处置办了一桌的酒席,请临渊,谢他的好,谢他的救。她亲自去请临渊,请他来吃一桌的酒食。

临渊在夜里抹着自己的剑,小心翼翼地涂着油,去养剑的老,怕这柄剑真的老了,旧了,碎了,连同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埋葬了。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便把剑慢慢地收入鞘中,等敲门声响起时那剑都收入了鞘中,他便从椅子上起了身,拍着身上的尘,把剑放在屋中,去开门迎倾心。

两人互相地拜,言语各自的安好,便是吃了半夜的酒。

倾心问,未见时候的他。

临渊便言,幼时家中饥苦,父母常愿让我拜入佛寺,至少有一口粮可以吃,不至于连活都是一种苦,一种饿。后来机缘巧合却拜入其他山门,跟在师父身边去学他的本领,去学他的剑,待师父仙逝自己便下了山,去得自己的名,去取自己的利,但尘世追寻久了,不知为何便是不愿意去寻,或许是本身便有的懒怠,终究是随了父母的心性,只求一口的饭,只求一钱的得。因此便是浑浑噩噩如此。

倾心问,将来如何的他。

临渊仍旧是回着她,将来不知,只是先应着子山的诺,待他回来,再去他处,或许终究会如同父母的心愿一般,自己最终仍旧是会拜入佛门。我未曾信佛,但仍旧是给我一个因由,我可以呆在此处,一日一日的活,一日一日的死罢了。

倾心便是几近知了他的一切。

饮完了酒,临渊仍旧回自己的屋,擦拭着他的剑,漂泊了江湖许久,温润自己心的仍旧是这柄剑,他喜欢这柄剑安安稳稳的放在自己的腿上,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的手里,安安稳稳的放在自己的心里。自从师父仙逝后这柄剑就成了自己过去一切的见证,父母早已死去,师父要他如同君子一般守了三年的孝,师父死后自己便也要求自己跟君子一般守了三年的孝,再下山,再出来江湖时,这个江湖他似乎早已没有了留念,以前那些壮志雄心,以前那些追名逐利仿若都随了流水,随着下山时的红叶一同飞去了他处。

他便是四处去拜自己的师兄弟,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活法,他发现自己融不进去他们,便是拜了几天仍旧四处地走。做了几件江湖上觉得侠义的事情,众人都称赞他的好,但他终究未曾有太多的感觉,不喜又不惊,就入了佛门。若不是子山那天来拜他,托他相护,托他相守,临渊或许终究是一生入了佛门,不再受这尘世的干扰。

临渊把那柄剑又细细擦了一遍,脱了衣衫,上了床,他便是又对自己问了一次,自己真的就会就这样步入佛门吗?自己就真的不喜欢尘世的好吗?

他在床上转了几次身,得不出答案,便是笑自己的自寻困恼,先把眼前的倾心守好,待子山回时千万别未有了交代便好,之后?之后如何,那之后还是再说吧。自己从未是能见将来种种,便不去想自己的将来,只是走一步见一步的光景,看一眼多一眼的欢喜吧。

他心里对自己点了点头,便是如此吧。于是脸上的眼闭上了,心里的眼也跟着一起闭上了,这夜就一起随着他安静了起来,等着明日。

明日还有明日的烦恼,还要一次又一次地恼着他的心。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入京 临渊早早地起,趁着一日的寒还未褪去,便在庭院当中练起了剑。

他喜欢日还未曾高出东山时就起来练剑。自小养成的习惯,如今大了却发现想丢也丢不去了,只是三日未曾练剑,今早睁起眼就是一身的痒是那种去挠也解不了的痒,于是就要去留一身的汗,解身上的痒。

临渊还记得以往每日在山中,他师父都会每日比他早起,点一盏灯,亮在他的床头,他见了一次,两次,见多了,心里便是不安了起来。再也不敢比师父晚起,怕睁开眼时,看到师父的那张脸,露在灯光里,罚着他的心中的不安。

真等师父仙逝了,他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他赖不了床,也不想赖床。他遵循着师父给他的教诲,但有时候,尤其是累了一整天后,他依然想再晚一点起床,但每次想起师父的脸就从床上惊了起来,他怕他起身晚了,睁开眼会看到师父的脸,他怕自己会埋在师父怀里去哭,他更怕哭久了再去抬头去看师父时,那张死去的脸会腐烂起来,那张死去的头会从脖子上掉了下来。掉到自己的怀里,自己便再也走不出这种惊恐了。

他不能,他便再也不敢晚起了。有时候临渊甚至是怀疑,师父的死是不是他的一计,来惊着他的念,师父其实还在夜里,在红尘的某处仍看着自己。他有时候会嘲笑自己的这种想法,只因为师父跟自己太亲近了,就变得离不开他。因此他的一生常常是拒绝别人对他的好,他不愿靠这些人太近,只愿意远远隔着,看着世人的好。

临渊舞着剑,把自己的那些念,那些惊,那些怕都挥了出去,真怕这些念想都积攒在心里,最后在某个夜里,突然爆发了出来,自己就再也连睡都不敢去睡了。佛寺两年的修行仍旧是抵不过自己心中的那些念。

师父呀,师父,你真是连死都玩弄着徒儿。

倾心早已起了身,即便是慌乱了两夜,自己仍旧是习惯早起,嘱咐好玲珑准备今日上路的事宜,听玲珑说那个浪荡游子今日还在院中练剑,自己便收着衣服,踱着脚步去院中寻他,寻到了就只是廊下往院中去看他,怕自己的呼,惊了临渊的剑,划伤了他自己。

临渊练的一身的热,便脱去外衣,只留下贴身的内衣。风吹了过来,把他身上肌肉的线条都贴显了出来。日高出了山,温煦的光,都把夜的寒驱散了,那些光都照在了临渊身上。临渊手里的剑被阳光反射着,闪到了倾心的眼,她便是剑光晕眩了神。等再能睁开时,临渊已练完了剑,把剑收回了剑鞘里,微微对着倾心拜了拜,便背对着她把脱去的外衣都穿了起来。

玲珑端了茶水放在了一旁,倾心便呼着他的名,余公子,若无事可否前来一叙?

临渊整理完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呼出去,便把练剑时提起的气都安稳了下来,这才提着剑来见倾心。

倾心给他斟了茶,轻轻地推着茶杯,让他去饮。临渊见了,就饮了一杯,暖着清晨的寒。

倾心再斟满,才开了口问他,余公子今后如何打算?要去往何处?

临渊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心想自己昨日难道没言语清楚,便是回着,与姑娘同行。

倾心问,同行到何时?

临渊回,同行到子山回时。

倾心便知了他的心思,谢着他的好,有劳公子了。

临渊便点着头,别人若是谢他,他就不自觉地盛着。有时候临渊也觉得自己的一生似乎都被别人缀着,他们向你求好,他们向你哀求,你便是不忍去拒绝。是对,还是错?临渊似乎也有点分不清,这世间他有太多的好坏都分不太清楚。他抬头看着倾心,看着这个女子,他只见了她三面,因为应了子山的诺,所以接下来的时光里,不愿她愿还是不愿,自己都不得不去面对这个女子,甚至是这个女子背后的整个家族。这个女子不过是刚刚出了杭州城就遇到了他人缜密的偷袭的行径,之后呢?之后的凶险会更加汹涌,临渊太知道江湖了,江湖里不会因为你逃过一次险就会逃离危险,这些危险会一直埋在暗处,更加精密地去谋划下一次的刺杀。自己真的能撑到子山回来吗?临渊不知道,但他依旧要遵守这个诺。有时候临渊也好奇自己为何要如此呢?仅仅是因为当初别人的一个诺言就真的要把自己的命给搭上吗?如果在子山未曾回来前自己就先死去了的话,那我究竟是完成了诺言还是没有?

他自己在心里就是一叹,懒得去想,拿起倾心为他斟的那杯茶,轻轻吹了口气,便又是饮了一杯。

倾心离了扬州城,顺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李叔寻了扬州苏家河运的渡口,引借了十多名护卫,放在倾心去京城的马车周围。玲珑掀开车帘去看这满满的人罩着车,仿若把他们当做了巢中的雏鸟一般护着,她再把头探出车外,去找临渊,看他远远地缀在马车外,隔着十几个马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玲珑突然来了玩心,便向临渊挥着手让他向前,临渊见玲珑向他挥手以为有事情要说,疾跑了几步,玲珑便又挥着手让他别来,临渊便是只能慢下了马蹄,渐渐与马车拉开距离。

玲珑笑得开心,觉得玩弄了临渊,报了他当初没有跟她打招呼就救走倾心的仇。这才缩回了身子,放下车帘,去看倾心,问倾心,阿姐,大老爷跟大娘有说什么吗?

倾心手里看着离开扬州前李叔放在手里的字条,里面有父亲亲手写的字。玲珑见倾心自从看了纸条后就不在言语,她心里就有些担忧,便问倾心,阿姐怎么了?大老爷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倾心被玲珑的言语打断了想,便把字条握在手里,再看了看玲珑,把字条给了玲珑,让她自己去看。

玲珑愣了一下,往常这些纸条文字,倾心常常只是转述,只有那些她猜不透,想不明白,甚至是不知道如何去言语的时候才会把纸条给玲珑自己来看,大部分这种时候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玲珑见倾心依旧把纸条伸过来,让她来看,她便快快地伸出手去拿,翻过字条后,便见了字条上的文字:

已知安平,家中无恙,京城巨变,小心慎行。

玲珑便知倾心为何安静了。她亦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犹犹豫豫地试探性吐出声,阿姐,怎么办?

倾心走了神,听玲珑问她怎么办,她突然笑了,笑的有点止不住,她突然想起她昨日路上问临渊,问他怎么看孔家。她抬眼去看玲珑,安慰她,不去想它,走一步便是看一步便是,先到了京城再说,去问问,审言师哥,看看他知道什么,现在便不做他想,赶路便是,想也无用,问也无用。

倾心点点头,让玲珑把纸条烧掉,玲珑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纸条,他们两人坐在车里看着那张纸条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最终成了灰,都落在玲珑早已铺好的手绢上,玲珑掀开车帘把手绢里的灰都抖落到车外,那些灰便都顺着滚滚的风尘都陷在了马蹄车轮之下。

玲珑便是催促着前行,一行人就在日月星辰里往京城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慌乱 夜慌乱地垂下了浓黑的发,把日的灼烈都盖了下去。人们见天黑了,就知道要掌灯了,于是每个屋子都亮起了光,人们都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言语这一日的私事。等所有的屋子都亮起了灯,夜才张开了眼,露出藏在云里的月亮,洒出来一片清亮的月光,照在天地里。

月娘点了屋中的烛,把宋审言那整张方正的脸都映得清楚了起来,宋审言手里拿着倾心刚刚飞来的字条,上面隽写着倾心的字:审言师哥,一路安康,明日清早抵京。

月娘递茶来给宋审言喝,看他一脸的沉重,便问,怎么了,难道又节外生枝,倾心阿妹又遇险了吗?

宋审言在烛光里摇着头说,未有,明日清早就到京城。一边说一边把字条放在烛火上引燃,着了火便把字条丢入脚下的铜盆里,引得铜盆也燃起了火苗,把那一盆子中的书信文字都起了火,照得审言一脸的火热跟明亮。

月娘吩咐了把整个宅中的仆人都支去了他处,屋里只有宋审言跟月娘两人安安静静地烧着一叠又一叠的书信。

宋审言看着铜盆里的火,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自己的一生似乎都跟火有些离不开。月娘见他笑了,便问他,为何发笑?

宋审言那张被火燎得干燥的嘴,犹豫了些,才张开嘴去言他心中的想,我幼年的时候荆湖受了灾,父母都死在那场水疫,饥荒当中,我整日敞着双手向天求雨,脏了的水都不能喝,想活就得求天上的雨,但求又不敢求得太多,怕雷雨连绵数日,下个不止,又把早已腐烂不堪的大地再浸泡到露出骨来,我躺在母亲的尸体旁,看着他们一点点地发霉,腐烂。看到最后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早已死去,眼里看到的其实是我自己早已死去前的景象,因为自己跑的太快未曾把母亲从屋中拉出,老天爷惩罚我的不孝顺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看母亲的死,连同弟弟都一同死在了母亲的怀里。那个时候,官府怕瘟疫外泄,便不分生死地把所有因洪水受灾的村子都烧了个精光。若不是师父路过,听到了我的嚎哭,我估计早死在那场不分是非的孽火当中。本是天已不让人活,逃过了天灾,然而世间却更加不让人活下去。我依旧记得那场火烧得脸疼,但是太饿,饿到根本顾不得疼,只是满嘴满鼻都塞着那些死人烧熟了的肉香。

月娘见宋审言说得痛苦,便去握他的手,那双手早已被火燎得生热,月娘怕火燎疼了审言,便是借机给他递茶,让他的手离火远一点,她知道他的那些疼都不会轻易言语,在月娘眼里,男子仿若都是愿意被疼痛包围,他们明明一次又一次的因为承受着疼痛而焦躁不止,但是却依然愿意一次又一次的不自觉地去靠近那些疼痛。她每每让自己去靠近她的丈夫,却发现靠得越近越更加明白,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的心依旧被自己埋在了深处,不知是他自己不愿意展露给她看,还是他早已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可以依赖与吐露的人。

月娘与审言已经婚娶了八载,这八载不长不短,对月娘而言这几年却过的心中有所着落,不若当初,自己是山中土匪的玩物,活的连妓女都不如,自己的心自己的身体仿若都停留在空中,任何人都能看,任何人都能碰,任何人都可以对着她的身心唾弃不止。

审言被火燎干了唇,于是便也把那杯茶喝了干净,放在一旁继续去烧那些书信。火把嘴唇又燎干了,烧裂了,审言才又言语,后来?是的,后来。后来自己就离了师父在江湖四处里胡乱地闯荡,那时候师父也难以自保,带着师娘跟小师妹倾心一同躲避四处的搜捕,我有时候很难理解师父的想法,明明凭着他的本领,本就是大宗大家出来的嫡系徒弟,为何会一时冲动去掳了师娘,破了礼仪规矩。我要去护我的师父,但是却被他赶了出来,让我自己去肆意游走江湖的好坏,莫要一头扎进他这脏乱不堪的漩涡当中。我听了师父的话,却留了几年的恨。此后我便是一口的不忿,在江湖里四处的乱撞,自己没有名声,便是去做江湖里他人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杀土匪,找逃犯,把江湖门派大家看的低贱的事情我都做了干净了,别人才认了我的名。自己没有钱财,就去做赚钱的买卖,无人敢接的镖,无人敢保的护卫,我都去做,做的身上是一片的伤,做的自己丢了几根手指,险些连自己的命都丢了,才有了钱。有了名,有了钱,却不知道自己还要去做什么。

想去娶妻生子,才想到自己虽然有了名,有了钱,但也惹了太多想要我命的仇人。我才发现,我哪里敢啊,哪里敢去娶一个女子跟她说,今生能与你一生的相伴,我哪里敢啊,哪里敢生一个儿女跟他说,今生我能保你一生的平安。这才明白,江湖啊,江湖才是一个永不结束的轮回,年轻时你有更多的力气,你有更多的贪念,你有更多的欲求,你才敢一往直前,因为你一无所有,你因此不会怕,不会顾及后果。可真的等到了你有了名,有了钱,有了你想要的一切,却发现你老了,你不再是一无所有了,你开始怕了,你开始害怕自己用命换来的这一切不过只是一时的借,跟谁借来的,最终他的子,他的妻,他的兄弟姐妹,他们之中总会有人会来跟你要回你曾经借的一切,甚至还要把你现在有的都一同的夺取。

当我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时,往日埋下的仇恨种子都生根发芽了,那些小辈们就如同我当初杀入江湖一般来寻我的名,我的财。我曾有的一切便又是干净了,又是埋葬在一场大火里,那些火烧着我曾经的宅子,那些人笑着我曾经的对着他人的笑,终究是明白了一切的荒诞。他们未曾杀我,却让我受着江湖的屈辱,人没了名,尤其是没了曾经有过的名,便是可以任意被人来欺。

月娘不忍心,怕审言说疼了自己,真的把平时隐藏起来的心都掏了出来。人便就是这样,想要期望自己的妻子、丈夫把他们的心都掏给自己看,但他们真的掏出来了,却又舍不得,谁的心掏出来时不是带着血丝的,谁的心掏出来时不是把自己咽在心里的那口气带着血一同吐出来的。

月娘知道,这次苏家真的遇到了大难了,若不是如此审言不会有如此多的言语。审言每次说起曾经都是一种灾难的预兆,这种预兆对审言来说是多年来在江湖里奔波的一种感知,敏感到你能感到自己的命仿若成为了条线,飘荡在空中,你去拉扯那条线就会发现,线断在了风中,断在了天地里,你就知道你的命不会长久了,不真得把自己置于生死之外,你便是让这条线成了谶,死在不久的将来。

审言用手点着茶杯,让月娘继续倒茶,他的唇早已被烤的渗出血丝,火太旺,把他垂下的发都燎得焦灼了起来,卷曲着贴在脸上。月娘给他倒着茶,去看审言的脸,那张面早已被火照得通红,才发现他的眼逐渐浑浊了起来,那双眼在救她时被人撩了石灰,从此便不再如同往常一般明亮,如今人渐渐老去,那双眼却老的比人更快,近些天每日早起时她便常看见审言站在屋子里四处摸索,那双眼怕是早晚要黑得彻底,再也看不见日的亮。月娘天天看他,便也是天天偷偷在床上去哭。她曾试探性地问他,让他去就医,但他终究认为这是一种命,随他便是。月娘便是不再去强求,她知道审言早已认为如今多活一日便是多偷了老天一日的命。

月娘想给他生个子让他对这世间再多一些留念跟依赖,但终究是生不出来,这个念也便在不知不觉里挣扎着飘忽了起来。

审言继续去说,若不是后来在奔波中救下了你,发现你我同样的可怜,我今生仿若便是会如此孤独而去。有时候原以为自己真的山穷水尽时却发现自己原以为都不会拥有的东西,这次却真的敢去面对,敢去抓住他们了。于是我才敢与你成亲,有时候我也是怕,怕这世间会再来一次我幼时的洪水,我会再一次得快速逃出家门而未曾救下你,如同当时我对待母亲一般。再后来,师父回了苏家,把我召了回来,让我领着苏家的河运渡口,这些你我便是一同经历过来,这次苏家或许会蒙了大难,不知是否能逃过,若是逃不过我恐怕也要殉死在这次劫难里,若真是如此,你便是应我,独自逃离,再寻一个夫家,把自己嫁了,活的更加安稳些。

月娘不敢应审言的声,审言便是叫了一声,月娘。

月娘便是抓着审言在空中挥舞的手,贴着他的身去安慰他说,或许只是一场风波罢了,苏家又不是未曾经历风雨,你莫要多想,无论如何,我必定在你身旁,守着你,你不过刚过四十,言语些什么生呀,死呀。往后我还要给你生个孩子,让他叫你父亲呢。

审言不去言语,依旧烧着那些书信,当把最后一封书信丢入火中时,审言突然抬头,看着月娘,眼里流着泪,他说,月娘,我突然怕死了。

月娘第一次把这个男人抱在怀里,搂着他轻轻地哼着自己以往母亲给自己哼唱的小曲,便是这么拍着他,把审言一点点地哄着睡去了,便是这么拍着,把夜也一点点地哄着睡去了。

日起得早,把天地照得通亮,倾心的马车便到了京城。

审言跟月娘一同站在城郊,迎着倾心的马车,迎着她入这个繁华喧嚣,张口闭口都吞着人生死苦乐的东京城。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忧愁 倾心跟玲珑下了车,紧紧地拜着宋审言跟月娘。

倾心看到宋审言回拜她的时候,左手的小拇指跟无名指都已丢却了,心中又疼了起来,当年父亲把审言师哥驱了出去,只是不想让他与父亲母亲一同受灾,坏了自己的前程,却未想反而害了他,她虽然不知道师哥当年在江湖里都具体做了些什么,从他人的嘴里偶尔听来,也仅仅是些泛泛而言,只知道,他是风光过的,不过是带着血腥的风光,更是凄惨过的,凄惨到连自己的手指都丢掉了。

后来父亲掌了苏家的权,把师哥召回来,才发现师哥老了,一身的残破不堪,身旁只有自己的丢了鞘的剑跟他刚刚救下来的月娘。

后来他们在杭州成了亲,是父亲主办的,倾心的父母的亲事,办得残破不堪,未曾遵了礼节,但是却让师哥的婚事办的完整,媒人父母,花轿骏马,酒席诺言,都一一办得妥帖。师哥便自此跟月娘同生同死了。

玲珑笑着给审言、月娘拜,想要开着玩笑,却发现两人都一脸的铁冷,便不敢造次,悄悄地把笑都卸下脸去,只敢轻轻去说,大师哥,月娘阿姐。

倾心见了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事情的严重,在城郊又不好言语,于是一群人便急急地赶进城内的苏家的府邸。

京城的苏家府邸是倾心祖父年轻时常来京城行事时翻修扩建的。整个宅子朴素清雅,未曾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前后两间大院,用来见客与休憩。如今祖父早已死去,但他的痕迹却舍不去、抹不断地留在苏家的各处,如何去躲也是躲不开的。

倾心嘱咐玲珑去安排临渊的住处,月娘去备着茶水,倾心便与审言一同进了自己常住的屋子,关起门来言语那满脸的心事。

倾心问,审言师哥这一脸的沉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审言见倾心问的直接,便也不去掂量言语的轻重,只是实实在在的去说,十几天前,京中传出了谣言,说德信堂运黄金的船沉了,丢了几百万两的金银,堂中早已没有了钱,若不及时取出,那些钱就再也取不出来了。本来只是谣言,未曾当真,苏家这几年同行互伤或他人流言早已习惯,但未想,近几日不知为何,偏偏有几个商贾、大人取了钱财出来,这消息一传出,瞬间便在街坊巷里炸开了锅,顿时就有几十个小户扎着堆来取钱,这便把其他更加不明所以的小户给惊着了,这几日德信堂便是挤满了人来取钱。人多了,事情便闹得大了,其他的一些大户也按捺不住,如今京城里各个德信堂的堂口都每日挤满了在取钱。仅靠京城这几家储银,、已支撑不住,拿不出来便更是要坐实了谣言,如此满城都在疯传德信堂不再可信,要拿百姓的埋骨的钱去埋他们沉掉的金银。

倾心问,沉船的事是真是假?如今城中的储银还能支撑多久?能从最近的几家大城里运输银两来填京城的亏吗?

审言叹了口气说,沉船的事情不知真假,目前所有大船的出行基本都是过我的眼,我若是不许应是不能行,但是苏家的船太多了,目前还未能查清所有的船。城中的储银,最多支撑三日,大户的钱还有借口因为数额巨大,暂缓几日,但眼见也各自到期了,再推脱便是不能。小户的钱,便是即日存取,不能拖欠,但人数太多,多到根本应付不过来,原本日落即上板闭门,现如今为了他们都已到三更才闭门。京城附近几城的德信堂似乎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他们早已自顾不暇,原想从河运把其他大城的储银搬运过来些许,暂做应急之用,却发现几座大城的船似乎都被当地官府暗下扣押了,无法运银,不知是因为受了谣言影响,官府心惊,还是早有预谋,步步都被人扼着喉咙,走一步便是一步的疼。

倾心从不信事情有什么偶然,她的父亲不信,而她是父亲教出来的,她更是不信,她便问,只此一事?

审言说,还有,秦国公京城的府邸,六日前遭了灾,几近死了一宅子的人。官府说是土匪入户,觊觎黄金珠宝,因被发现才痛下杀手。虽然秦国公常年在秦州御敌,京城宅内只有一些家仆,但秦国公终究是皇亲国戚,此事朝廷大惊,还未寻找凶犯,却责罚当时的京城的巡城护城的官员渎职,因此先换了一批官员,昨日说是捉到了八九个乱匪,未经法司却早早问了斩。今年年初因为濮议,咱们在宫中相和的一些大臣都被调离了京城外放为官,已经断了咱们打通官府的路,其他的一些小吏还未长到可用大处的时候。如今与咱们关系颇好的秦国公家里也遭了灾,无心顾及其他,便是把咱们打通皇家的路也打断了。京城新换防的官员,里面与苏家交好的极少,有几个,我曾去探听个所以,但是却无人敢应,现如今整个京城进来容易,出去难,仿若所有人都成了笼中之鸟,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终究人心惶惶,虽然未必完全针对苏家,但是,搂草打兔子,就是不知道苏家到底是那草还是那兔子。这里还有一封秦国公从秦州发来的快信,因为事态紧急,我便先拆开了看了。

倾心把信从信封里拿出,速速地看完,便问,信里说,秦国公有一个女子未曾住在京中正宅,而是在另外置买的宅子里,让我们护她去秦州,交予秦国公。师哥可去迎了这个女子?

审言说,迎了,便在这个院里。只是不光有一女子,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只是如今一是出京需要特殊官牍,今日去接你便是用此,一人一牌,上面镌刻着姓名,不能混用。二是苏家现在自顾无暇无力去送这对母子去秦州,若是有人真的盯上了秦国公的家眷,不多派人善加保护,恐怕如同羊入虎口,反而不如城中安全。况且这一路山高水远,女子似乎患有疾病,自从接来便一直咳嗽不止,怕路上自己颠簸出了意外来,更加不好向秦国公交代了。去接他们时本不愿意跟来,给了这封信,见了笔墨才愿意跟来。但一直耽搁在院内也是不妥。只能等倾心师妹来决断如何是好。

倾心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情的为难,便应审言的话,知道了,师哥,我等会去见见这对母子。倾心见审言的脸依旧铁青,便知道还有他事,便让他继续去说。

月娘递了茶水进来,倾心赶紧起身相拜,月娘便要她去坐说,如今这宅子,因为来了外人,外加外面各个钱庄忙活,院内的小厮都派出去帮忙了,倾心师妹刚刚回京,却遇上了难事,这几日可要累着了。

倾心不敢怠慢仍旧手捧着杯迎合月娘的茶水,月娘给她倒满了茶,又给审言倒了一杯,便退出了屋子,让他们自己去言语。

倾心见门关上了,便举着茶杯跟审言各自喝了一口。

审言放下杯子继续说,还有几件事,一是,皇上近几日似乎又不豫了,听宫里放出的消息是在早日的朝殿上,突然站不起来了,整个人陷在了龙椅上,要不是当值的公公扶得快,便会一头扎在了龙殿上。自此之后,便再听不得各种消息,京城里的信都断开了。二是,你遇刺客的那几日,杭州的苏府也有些人丢了一些死鸭子、死鸡到院内。这个事情,师父传信给我说已经派人在查了,但是行事手法既有缜密决断之处也有肮脏下作的之地,不像是一批人所为,怕也是一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三是,林家公子想要见你,让下人发了几次帖子来,都因你还未回京因此都拒绝了回去。消停了几日,今日似乎早已知道你要回来,早早就让下人发了帖子来。我只让人收着,未曾给回复。

倾心便是把这些事情都记下了。皇上的不豫仿若随了他的皇位一般,自从先帝薨逝,本朝皇帝虽然人善孝义,但自从继承皇位以来终究是未曾长久康健过。倾心真是怕本朝的皇帝早薨,那朝廷便又是一阵的慌乱,这种慌乱对他们这种商人而言,便是去窥天机,不敢落棋,踟蹰不定,既怕走过了,也怕走早了,若是走对了,天下便是掉下来一块金扁来,接下里便是荣华富贵又一春,若是走错了,那便是掉下来一把血刀来,接下里的就得头身两处,满门血染。

她早知道来刺杀抓捕自己的刺客没那么简单,如临渊所言,她更倾向于有大家出了手,想要谋他们苏家的根基。她知道父亲在商场,在江湖里惹了无数人眼红,只因为他从一个江湖无名的小子突然成了杭州巨贾的苏家掌权人,他们恨他,他们羡他,但羡慕多了就都成了恨,因此他们都低着头来拜自己的父亲,但是低下的头全都看着自己的刀,自己的剑,无时无刻不在想砍了父亲,谋了苏家的财也谋了苏家的权。

但如此真的付诸于行动的她确实只遇到两回,一次是自己十几岁时被他人绑去山中为质,想借自己取几千金以换他们下半生的逍遥。一次便是几日前,被人在夜中、风雨中围困。

林公子,倾心不愿去说他不愿去想他。仿若去年来了京城后,此人便是缠着倾心不放。若是在他处见了倾心便一定要前来贴近,玲珑早就在背地里骂了这人登徒子几百几千回,甚至有次差点当众骂了出来,若不是倾心拦得快,怕是因这句话就不得不,更让他借着机会贴得更近些。有些人若是不捅破了某层窗户纸,他便只能隔着窗户跟你言语,若真是捅破了,他便是会堂而皇之得连门都给你打开。林家的这位公子对倾心而言就是这类的人,她厌他,恶他十足,但是她却躲不开他。

倾心也是在那时终于明白自己父亲为何跟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要顾全他人的面子,因为这些面子才让人成为了人,若是真的撕开了面子,他便顾不得其他,便是伸着舌头往你脸上一次又一次去舔。

但这次倾心却避不开林公子的邀,他父亲位列工部的侍郎,家里的水运河运离不开跟他家打交道,或许这一次便是他们家在暗中搞鬼,毕竟上一次的运粮入京刚刚结束,他们敢先扣着苏家的船舶。这次邀请她不得不去。

倾心便是在心中叹了口气,似乎这次从杭州出来后便是一路不顺,仿若走一步便有一步的难。

倾心问审言,还有其他的吗?

审言把事情在脑袋里再回想了一遍,便未想到其他的,还有些许小事,他自能解决,无需劳倾心去忙。他想去问玲珑安排的那名男子,有何用意,但是看倾心未说,便也就未问了。

审言便起身言语他在前堂里等着倾心,等她换身衣服再去处理其他事情。

倾心也站起来送审言离去。玲珑见他们谈完了事,便跟审言行了礼,打了招呼,才进了屋子,伺候倾心换衣清面。

收拾时玲珑便问,阿姐,有何时不好?我看审言大师哥自见面起便一直绷着脸,未有言语,刚刚进屋,便是见你如同大师哥一样,脸上连一点笑意都没了。

倾心这才发现自己不光心烦意乱而且脸早已绷得僵硬不堪,这才舒缓了下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去跟玲珑说,哎,麻烦的事情太多了。单再多也得一一去解,无处可逃啊。

倾心让玲珑找来自己的束腰带,绑在身上,这几日她绝不能松一口气,她怕这口气松了,这个人也就松了下来,再也提不起来,站不起来了。

倾心憋着气,把自己的肚子使劲地往里缩,缩到疼了,喘不上气了,才敢松口,那束腰带就已经捆在了身上。

倾心便是提着这口气,踏着步子出了房门,这世上有太多的忧愁,太多的烦恼,仿若每时每刻都会从天上掉了下来,你即便不去看它,它也不会离开你半寸,你只能把这些忧愁与烦恼一点一点地撕掉,才能多看一眼的清亮。

还未走到前堂,便已经听见吵杂声嗡嗡地响了起来,倾心便只能加快脚步去看那一堂的哄闹。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诘问 倾心进了正堂,屋子里坐满了人,都是京城里德信堂的账房老先生。每个人吵个没完,审言在那里拜着这些老人别气急了,伤着身子。

这些老先生都是苏家世代的老人,不光是自己在苏家,常常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在苏家各处,苏家从先祖起便是取杭州附近的鳏寡孤独的人,没了亲人,没了子女,才愿意离了自己熟悉的乡去他处,谋一口饭,不过时间久了,这些人便把妻女子孙都落在了苏家各处,占着各地的要职,若是有事情便是常常连在一起,要一个决断,有时候父亲都会不得不时时应着这些老人的声。

倾心记得父亲对这些老人的评价,早已成为了啃食苏家这巨木的蠹虫。他们明知道啃食紧了苏家的树便倒了,但即便如此,也要赶紧在苏家倒之前多啃几口,只要自己吃得饱了,给自己的儿孙吃得饱了,即便苏家倒了,自己是否死在在这树上无所谓,只要儿孙们能倒之前换棵数便是。

倾心知道父亲不是不敬这些老人,只是人老了便不再愿意经一点风浪,明知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但这些事情、这些利益真的到了自己身上,便把这些圣人教训、平实道理都丢在一旁,只为了自己活得更好。

老人们见了倾心,便是停了吵闹,都拜着倾心,喊了声,大姑娘。

倾心也回着礼,让各位老人坐,让玲珑给各位老人家上茶。

茶还未倒完,便早有老人马上站起来,急着说,大姑娘,都什么时候了,还倒茶,每日都有乌央乌央的小户来取钱,应承给大户取钱的日子今日就有一些到时限了,昨日跟各位老伙计互相盘算了下,各自报了底,今日要是还跟昨日一样,钱今晚就到了底了。对钱庄来说,若是庄里的钱穿了,露底了,这便是毁了钱庄啊,上一次如此风波还是十五年前上代的苏大老爷去世,你父亲成了苏家的老爷,引起了各地的风波,若不是你父亲取了苏家本家的存银,给各个分舵运了银两,解了那场风波,苏家的德信堂早就没了。这次,比上次还凶险啊,我们都知道渡口的船被押了,你也不用让宋总舵主瞒我们了,我们在苏家这么多年,哪个人没个自己的心腹,这些事情瞒不住。这次比上次还凶险,即便苏家本家再有钱也运不到京城来,京城的德信堂倒了,各地的人若是知道了,那各地的堂口倒得那是更快。这次明显有人在暗中搞鬼,这消息我敢跟你赌,若是德信堂真的完了,其他钱庄必定吃了苏家的缺口,光是这两日,京城其他的几家钱庄早把小户的存利高了两厘,有多少人是取了德信堂的钱存去了别家!这真真是要压垮苏家啊,这真真是要压垮德信堂啊!

其他老人听了便是和着,是啊,大姑娘,百年苏家啊,百年苏家啊,不能就这么毁了!

倾心便稳着老人,说,张叔莫急,苏家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浪,先不要自急。

倾心抬了下巴让玲珑过去稳着老人,她看张叔手都跟着身子一起哆嗦了起来,嘴唇上的唾沫逐渐积累,堆在嘴边,玲珑便用随身的手绢给张叔擦着嘴,安抚着张叔坐好,喝口茶,真怕张叔说得激动了,一口血吐在堂中,这未曾解决外面的乱,倒是自己里面乱成了一团。

倾心问,金银各房还剩下多少?若是现今要全取出来应一时之急能取出多少?若是放在独轮车上,能载几车。

各位老人静了一下,报了各自的金银数,最后还是一开始的张叔站起来,报着数说,各方总共还剩金五百两,银一千两,若是载车能载八九车,大姑娘是想要干什么?

倾心未回答张叔的问题,仍旧问着自己的想,如果今日午后,取独轮车三十辆,前八九车到各堂装满金银,然后玲珑会去告诉你们怎么做。

张叔看了下其他人都一脸疑惑,只能接着问,那,那些多余剩下来的车呢?用来干什么?

倾心站起来笑,走到张叔面前,摸着他的手说,张叔,各位叔叔大家都是几近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放在了苏家身上,你们从我祖父那辈便是帮苏家的人,如今也各自在苏家生了根,大家不想让苏家坏了根,我也不想,若是苏家真出了问题,这棵树倒下来肯定先砸死的是我,苏倾心。我虽然是个女流之辈,在世面上经历也未有各位叔叔老道,但我终究也是经历过几年风雨,心中还能掂量出来个几斤。况且我父亲还在杭州,还在苏家本家,各位叔叔莫要惊慌。你们先各自回去,收拾自己堂口的金银,等会我便会让玲珑,带着车子各自去各家的堂口,跟你们言语具体的事宜。各位叔叔,苏家倒不了,这次只不过是一个坎,这个坎你们一生经历的要远比我经历得更多,莫要别人还未动手,自己内部却慌了手脚,别人要是真动手了,我们也不可能只咬着牙挨打,咱们必定要张着嘴咬下他们一口血肉。当年苏家的产业也是用血、用刀打下来的,现在更不可能这么轻易的交出去。各位叔叔,安住心,稳住气,苏家必定能渡过此关。

张叔还要张嘴问,倾心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盯着他说,张叔,你先跟各位叔叔一同回去,我等下便先安排玲珑去跟你细说,我忙完宅内的事便去找你,下午还要你老人家坐镇呢。

张叔不知倾心要如何去做,但知她的意思了,便是藏起了自己的叹气,招呼着其他老人一同回去。玲珑便紧送他们出了宅子。

宋审言问倾心,接下来如何打算。

倾心未曾回他,只是问,审言师哥,这几日是否要回渡口处理相关事宜?

宋审言便回她,月娘已经替我去了渡口,这几日我便是随在师妹身边。前几日的刺杀,师父不安心,我也不安心。

倾心便拜了下审言说,有劳师哥关心了。我们去见下秦国公的那对母子吧。

宋审言便引着倾心的路去找那对母子。

未曾进门便听到了女子的咳嗽声跟孩童的哭泣声。审言便在门外出了下声,等屋里的咳嗽跟哭泣都收住了,他才敲了门,言语到,夫人,我们家大姑娘刚落了脚,想过来见见你。

等了些许,门开了,便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立在一旁,叫了声,宋叔叔。看了看倾心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也跟着叫了一声,大姑娘。

倾心蹲下来看他,便见一双大眼,明亮地看着自己,男孩的眼睛早已哭得红肿,倾心不忍心但也不能去明说,只是问他的名。

小男孩张着还带着奶气的声说着自己的名,赵从郁,听母亲说是希望我一生葱郁,未有大险大难。

小男孩伸了伸手指着自己的母亲,倾心便顺着他的手指去看床上的女子,强忍着难受,支着身子坐在床上,怕失了礼节,更怕让人看了自己的不堪。

床上的女子想倾心跟审言点了点头,便说,郁儿,你先出去把门关上,我有事情跟叔叔、姐姐言语些事情,待说完了,你再进屋。

小男孩便也回,知晓了。把桌上的喝完的药渣也一同带出了房屋,关了门,没了自己的声响。

床上的女子忍着咳嗽让倾心跟审言去坐。

倾心便也是急走了几步坐了下去,怕坐慢了,急了女子的心。

倾心问,夫人,秦国公的信我今日已看到了,本想尽快把夫人护去秦州,但现今见夫人的身子仿若有恙,不知夫人所患何病,何时能痊愈?

那女子压着咳嗽回,这病已有多年了,回京也是因为秦州边疆,四下艰苦,所以回来养病,因为正宅事多人杂,所以去了旁宅养病,未想有了这端祸事。本来已好了些,但家中出了大难,便又急火攻心,因此又重了些。

倾心便问,夫人是如何打算,要在敝宅修养病愈再去秦州?还是有其他的打算?

那女子咳嗽了两声,顺了气才说,大姑娘,我虽然不应该知家中诸事,但是仍旧知道苏家跟秦国公所走颇近。要不然我也不会因只是一封信就把我跟犬子一同带来。我知道我的病凶了,或许能好,或许好不了。虽然犬子是秦国公的庶出,身份不高,但仍旧是秦国公的血脉。若我真不能行了,希望你能把犬子送回到秦国公身边,若有运气,建了军功或许还能得一生的富贵。

倾心还要问,女子却咳嗽了不止,伸出手让倾心不要说话,她咳嗽稍微好了点便说,大姑娘,你我虽然第一次见面,但我知你是心善的人,也是信守诺言的人,我要你答应我,若是我真的不行了,你一定要亲自带着我的郁儿去秦州,去找秦国公。

倾心本想只是先来试探下这对母子的心思,未曾想却被这女子以生死逼迫。秦国公的信她本无法违背,但未想还会被另一个女子逼迫,但女子逼问的太紧,她也不敢不应。

拜辞,出了门去找男孩,却见,男孩跟临渊一同在院内玩耍,临渊学着闹市的杂艺人逗着男孩玩。男孩被逗得没了愁,见倾心跟审言出来了,便对着临渊躬身拜了拜,也拜了拜倾心跟审言,抱着碗跑回了屋子,怕自己的母亲孤单了,叫他的时候他不在。

倾心见了临渊便也把临渊跟审言互相介绍了认识。两人互相地拜,审言谢临渊救了自己的师妹,临渊只是回,他是为了应子山的承诺。

倾心问临渊,余公子,到了京城有何打算?京城内可有故人?可要随处走走?

临渊回,未有任何打算,便是听着苏姑娘的令让我去何处罢了。京城内以往还有些许故人,不过如今却不知道是否仍在。我见宅中今日已十分吵杂,姑娘来了宅中便川流不止,看样子是有大变故,若是姑娘有事可随意吩咐。

倾心在心里叹了口气,今日清晨起便被所有的消息,所有的人一步一步地逼着,未曾想,居然在临渊这里松了口气。不自觉地脸上带出了笑,摇了摇头说,今日余公子在院中休憩吧,这几日的赶路也累着公子了。只是或许今日我或许未会在宅中,可望公子帮我多瞧几眼你刚刚与之玩耍的那个孩子所在的屋子。

临渊便是应了倾心。让她放心。

再回正堂,玲珑早已送走了老人们,在堂中等着倾心,见倾心进了正堂,便跑到倾心身旁问,阿姐,如何打算的,要我做什么,我玲珑啥都能干!

倾心真是羡慕玲珑时时刻刻的乐观,她先问了审言,审言师哥可否正午前从渡口找上三十辆平时卸粮运输的独轮车。

审言说,能寻到,三十辆足够吗?

倾心道,足够了,再多便显得过多。若是找到,你便找几个可信的伙计偷偷装上二十车石子,务必装的严实,未露出任何马脚。审言师哥还需你亲自去看,然后让剩余的十辆空车各自去京城内的三家德信堂,正午我会让玲珑押着这十辆车去渡口找你。然后再具体的玲珑到时候会跟你说。

审言便是一拜言,知道了。自己离了宅邸,去了渡口。

其余的事情,倾心便跟玲珑说了一遍,玲珑学着倾心平时,把几句关键的话在口中念了一遍,便说,记得了,阿姐。

倾心问,真记住了?

玲珑笑,真记住了阿姐!我哪里能这个时候也不靠谱。若是事情成了,你可要赏我呀。

倾心让玲珑逗笑了,赏,成了,便是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玲珑连说了好几声的好,好,好。

玲珑回了后宅换了一身男子的衣服,拜了倾心说,阿姐,我先去了。跑着步子出了宅子。

终于整个宅子的慌乱都停了下来,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响。倾心累到窝在正堂的椅子上,吐着自己的气,心里早已劳累不堪,只是吐了一口,便不敢再吐,她真怕这口气吐干净了,便再也提不起气来。她喝着玲珑走前递给她的茶,看着正堂的门,突然她仿若看到曾经幼时的自己从正门里走了进来,她有些惊,揉了眼怕自己看错了,揉完了眼那幼时的自己便也不见了。她的心终于舒了下来,但是刚刚舒下才立刻发现,自己的这时便如同当日的祖父一般,窝在正堂的高椅上。

她想回头去看看自己的身后是不是有祖父那双高傲与不屑的眼,但发现自己真的不敢去看,怕真的看到了,接下来的一生都会不好,更怕她撑不下来这一日,便把苏家的基业毁了。

她祖父没有毁去,她父亲没有毁去,她更不能毁去。

突然这一刻她终于体认到了子山离去前的无奈,如今,她,又何尝不是。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筹备 月娘从正堂进,见倾心仍旧坐在大堂的高椅上,便叫了声,大姑娘。

在月娘心里,审言是她的恩人,是她在绝望深渊里的一缕光,这缕光从高高的空中照下来,亮在了她眼前,暖在了她身上。她在山中被人污了两年,便也是寻心死了两年,若不是审言救她出来,她早就枯骨在了山中。

苏家又给了她与审言新的安家落脚的地方,她便在心中念着苏家的好,因此从心底起都对苏家的人有极大的敬重,她见了倾心不敢去顺着审言叫她师妹,只是顺着苏家的尊称,喊她一声,大姑娘。

倾心刚从惊中缓过来神,见月娘回来了,便知是审言师哥到了渡口替了月娘。他怕倾心一个人身边没了帮手,心里慌乱,便遣了月娘回来。倾心知了师哥的好意,便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念。

玲珑换了一身男装,束起头发,穿着她男装时常爱的黑白相错的衣,在京城拥挤的街道上,蹭着人群,忽左忽右地穿插着,一边乱插一边喊着,老少爷们啊,让一让啊,整天出来这么多人干嘛!都快正午啦,还不回家吃饭啊!

前面两个轿子互不相让,轿夫打成一团,一群人便是看着热闹,喧嚣地吆喝着这场闹。玲珑身上没带钱,见到一个凑热闹的富家子弟穿的一身华贵却见到此等俗事却如此兴高采烈,心里替他悲哀,手却顺势滑走了他的钱袋。玲珑心里想,你这么爱凑热闹,便是让你凑个够,手摸进钱袋里,抓了一把的碎银跟铜钱,朝互相打架的轿夫那里的空中一挥,大声地喊着句,下钱啦,老天下钱啦,快抢啊。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便是如老鹰一般从远处扑啄而下,呼啦呼啦地加入到了那群轿夫的混战里,弯着腰,低着头去捡钱。路就露出来空隙,玲珑躲着人流,踩着几个低下头来摸钱的背才顺过了一条又一条的街。

玲珑赶到最近的一家德信堂,果然见正门水泄不通地挤着人要取钱。正门进不去,只能转到后门,敲了门,等人来开。开门却是账房老先生,因去年玲珑跟着倾心在京城走动了一年,各个钱庄以及渡口来来回回去得熟了,大家便都留着心,知道各自的样貌跟地位了。老先生细看眼才认出是玲珑,敞开门拱着手,要来拜玲珑。玲珑哪里敢受老人的拜,自己只不过是大姑娘的身旁的丫头,平时跟倾心,大老爷,大娘虽然常打着玩笑,但那毕竟是在家里,对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玲珑便是赶快向前一步拉着老人的手说,大伯伯呀,你可别折寿我啦,千千万万地别拜我啊,我们快进去说,还是事情赶紧呢,这些繁文礼节还是先收一收吧。

进了门便是后院,审言从渡口派来的伙计跟他们的车早就到了院子里。玲珑见各个伙计都是身宽腰粗的精壮男子,全身都是着风吹日晒的黑,脸都四四方方,身上都孔武有力,每个人都带了一把朴刀插在车上。玲珑心里叫着,好好好,审言大师兄干事果然周密。他们中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大伙计,向前走一步了,抱着拳喊了声,玲珑姑娘,宋总舵主让我们来的,让我们尽管听玲珑姑娘的吩咐,不要多看,不要多问,今日的眼跟嘴都闭上,只留着耳朵听姑娘的吩咐。

玲珑在心里乐得大喊一声,好!就喜欢这种不废话的伙计。但是表面还是装着平静说,各位大哥辛苦啦。等会有一堆货物颇重,得让各位费费力气,出出汗,把这些货跟我一起运到个地方去。

那大伙计便高喝了一声,喏。他身后的其他伙计也应着声,喏。

玲珑便跟账房老先生说,大姑娘说了立刻把库房里的所有金锭银锭全部装在车上,账房里只留下支撑到午时的钱,同时在外面列出大字让所有来取钱的小户、大户都到张叔的堂口那里去取,并跟他们说只要来,皆有好处可得。切记,午时(11点-13点)过后只要取钱的人都支去张叔那里,若是有死犟的人,不愿意去便好水好茶的伺候着,千万要撑过午时,未时(13点-15点),千万别乱了大姑娘的事情。等到了申时(15点-17点),大姑娘自会派人来跟你言语后面的事情。外面牌子上的字一定要大,让伙计在外面吼,等我们走后,午时起立刻照办。大姑娘说了,让伙计一定拼了命,使劲用嗓子喊,喊得越响的今日过后,给的赏钱越多,声音最大的伙计,从这个月起,每月的薪俸翻倍。

账房老先生拽了下玲珑,背着其他人便问,只有如此?

玲珑便回,只有如此。

账房老先生再问,还有其他交代吗?

玲珑再回,没有了,只要把所有前来取银的大小户引导到张叔的堂口便是大功一件。事后便也会根据引去的人多人少,剩下的人多人少来赏功。

账房老先生还问,那过呢?

玲珑低着眼看这个老先生,一脸的褶皱与穷苦,头发早已白了大半,身材佝偻不堪,只有那双眼,时时亮着精明,这种眼神玲珑常常在一种人身上看到--贪利的人,而且是深到骨子里贪利的人。

这种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得过、享受过金钱的好,那双眼便永远盯在金钱上,那双手就永远不嫌多地想去抓金银。玲珑记得自己有次跟倾心一同随着大老爷去杭州本地某个大商贾家,那家人正办着丧事,府上的老爷死了,玲珑看到那具在灵堂之上的尸体的嘴中,眼中全都塞着金锭,两只手也抓着金锭,整个棺材中全都是银锭埋着尸体。玲珑不知道这个人生前是如何的,但是他们家所有哭丧的人的眼睛都埋在那个棺材里,无论怎么哭都是干嚎,眼里塞满了金银,流不出泪来。玲珑常常去想,这样的人家,这样眼中只有逐利的人家,他们若是缺了金银,缺了利,还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如果不能,那他们曾经一日又一日的低头相见,一日又一日的同桌饮食,一日又一日的嘘寒问暖都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利吗?仅仅是为了那永远赚不完的金银吗?玲珑不敢去想,她怕自己想多了,便觉得这个红尘只剩下了金银财宝而没有人情安稳了。但自那以后,玲珑心中便记下了那家人的目光,她忘不了,跟着倾心走的地方越多,见到这种目光的人就越多。

玲珑扬着头说,大伯伯,大姑娘可没说有什么过不过,罚不罚的,但是大姑娘来京主事也不短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的大姑娘,眼里都看着心里都装着赏罚呢,做的好绝对赏得痛快,做的不好啊,你也不是不记得去年大姑娘刚来京城,账房报错了账,少了几十两,让人查,说是没错,大姑娘亲自带人查,最后找出来了差错,便立刻让那人滚蛋了,我若记得没错,滚蛋那人比你资历还高一些吧。谁好谁坏大姑娘心里都清楚着呢,大伯伯只要好好干,只要不在这个时候出了什么差池,大姑娘事后可是会绝对的好好赏,若是有人还惦记着自己的那几分利.....

玲珑没说完,那老先生就脸上绽开了笑,哪里会,哪里会,咱也是跟苏家共生死的人,怎能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那还能是个人吗?

玲珑也低着身子靠着老先生,陪着笑说,大伯伯,你多想啦,你老人家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

那老先生便是顺坡下驴应着说,那玲珑姑娘,我就先带着大家装车了。

玲珑拜着老先生说,好!大伯伯多费心。玲珑转过身便也拜着其他人说,各位大哥多辛苦啦,跟着大伯伯一起进库吧。

其他人在忙着装车,玲珑也在院内四处地看,刚刚从后门进入的时候,玲珑总觉得有人也在后门附近偷偷地瞧着,便找了后门的高墙,翻了上去往下瞧,果然见拐角处有人躲着,窥着后门,玲珑定了定眼睛,认清楚了样貌着装,便悄悄下了墙。

装完车,把金银用厚厚的麻布盖着,把那些富贵耀眼的光都藏起来,捆在车上,开了后门,玲珑便是带着一队的金银奔去了另一家德信堂,往事如旧,渡口的人早已到了,玲珑便把前面的话复述了一遍。再出门便是到最后一家张叔的堂口。出门前玲珑悄悄带着脸上带疤的大伙计上了墙,指给他看依旧跟着他们躲在拐角的人。从墙上退下来,玲珑便说,等会到了张叔那里,麻烦大哥把那个探子给抓进来,别让他跑了。大伙计便是憨憨一笑,姑娘放心,交给我啦,拿人我最在行。玲珑看他笑得豪爽也跟着笑,翘着脚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说,好大哥,交给你啦!

到了张叔的堂口,人赶着车都一头扎进后门,进了院子,张叔已等在了后院,早着了急坐在院中把那杯喝完的茶一次又一次地拿起来喝,见到玲珑赶紧起身,张嘴便要问她大姑娘怎么说的,要如何去做。玲珑却让他稍等,拉着张叔一起上墙,把探子指给他张叔看。

张叔见了就急了便压着声音说,玲珑啊,玲珑,你看到有探子了,还不赶快抓起来,堵了他们的口,还在这看什么热闹。张叔就要转身下墙招呼人来抓探子。

玲珑按着张叔的手说,张叔你别气,你再先等等。哎哎哎,来了,来了。

张叔这才转过来身来,看着探子身后冒出一个大汉来,手里拿着一个麻袋,那大汉抬头往墙上看了看,玲珑向下点了点头,那麻袋就整个把探子套入到麻袋里去,大汉一个扫腿,把人扫倒了,收着麻袋口,把袋子甩向身后,扛在肩上,就往后门跑,玲珑一个飞身,打开后门,大汉就扛着麻袋进来,把麻袋丢在院心,其他人见了热闹也都聚过来。

玲珑大喊,别别别,各位大哥们,别吓着人家,袋子里黑不溜秋的,你们还靠这么近这是要吓死人家啊。快快快一会把他丢到蛇坑里面,就让那些蛇滋啦滋啦地伸着舌头,滑溜滑溜地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给他一个好死嘛!咱杀人不诛心啊!

袋子里的人一听,便大喊,各位大爷大娘,姑爷爷,姑奶奶,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玲珑戳了麻袋说,你要招什么,你先自己想想,等你姑奶奶我忙完了再来招呼你,你最好给我想起个一二三四五,别等我张口问啊!要是我张口问一个问题,就让蛇咬你一口啊!

玲珑学了几声蛇叫,逗了逗麻袋里的人,便让人把他关到了后院的柴房里,现在没空搭理他,玲珑又让张叔寻了个伙计在柴房单单盯着,别让人跑了。

玲珑把倾心的话都交代给了张叔。张叔知晓后,便问玲珑,大姑娘什么时候到?

玲珑看了看院中的日晷,还差一刻到午时,便说,马上就到了,快到午时了,大姑娘午时准到。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虚惊 临渊替了月娘,来护倾心。

临渊手里提着剑,护着倾心的轿子。

倾心在轿子里克制着自己心的慌乱,她从未想到家中的大变故会落到自己身上,她一直都觉得这种事情,总会有父亲在外面撑着,这些事情轮不到她看,轮不到她听,更轮不到她下决定跟背负之后的结果。无论好坏,她的心终究是慌乱的。一坐进轿子里来,一个人躲在里面,别人看不到自己了,手便是止不住地抖。脑中不停地想着若是事情败了怎么办,她会去想象京城钱庄的残破,她会去想象其他人背地里对她的嘲笑,她会去想象审言师哥暗暗地叹息,她会去想象玲珑在身边说着安慰自己的话,她会去想象父亲失望的眼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上扫过,不再去看她。母亲呢?母亲似乎不会说太多的言语,或许会给她做一桌子的饭,让她自己去吃?倾心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不知道若是子山回来后她如何跟他言语,若是他知道了她的败,他还会捧着她的傲吗?最后想到的还是祖父,依旧是那双高傲不屑的眼,若是祖父仍旧活着他一定会嘲笑自己的慌,自己的乱甚至是他宁愿毁了钱庄也要侮下自己,辱下父亲。

她不能,绝对不能败,她想起祖父的不屑便是死也不愿意败。

有人敲着轿子,喊了声,苏姑娘。

倾心听出是临渊的声,稳了自己的气才问,余公子何事?

临渊来替月娘时便见到倾心的心乱了,他知道乱了心的人,常常不自觉的去恍惚,这种乱不是前几日对那种对外界的惶恐,只要有贴着心的人立在身旁便能够稳下来。这次的乱是她自己心中的安稳乱了,若是不能越过,若是不能自己稳住,便是一生都惧着这种怕。

临渊见惯了生死,这些怕,这些慌都早已贴着亲近了。每次面对生死,这些怕都从心里冒出来,怕久了反而成了习惯,这些怕在冒出来时却成了兴奋。有时候临渊常常怀疑自己是个嗜杀的人,如若不是那怎能在面对生死,当把剑刺入到他人身体里时,那些温热到烫手的血溅到脸上,溅到手上,溅到身上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终于活下来了,而且对方终于死去了。不想把剑收入鞘中,却想把剑一次一次地拔出来,再一次一次的刺进去,刺得那具尸体的血都流得干净。

他夜里去见灵隐寺的方德大和尚,问,他自己何以如此?何以内心杀戮不止?

方德大和尚收了念经的声,问他,你知罗汉为何只求自己修业解脱而菩萨明明早已解脱却仍在红尘里助他人修业?

临渊不懂,只是回着声,不懂,只知道菩萨不忍众人受难,心里有着他人。

方德大和尚却笑,不,你懂了,只是你不自知罢了。

临渊修了两年的业才明了那夜的问,明了的那日自己在屋子里笑了半日,笑自己的驽钝,也笑自己的菲薄。他去见方德大和尚,辞了行,谢他的点拨,便收拾了佛衣,递回给了佛寺,仍旧扑进了红尘里,应自己对子山的诺。

临渊不敢大声去说话,怕惊了倾心,只是压着声说,苏姑娘,世上的小事,常有着谋算与心思,仿若是走一步算一步便能成事。但世上的大事却是人只能谋其事不能决其事。正如你夜中在客栈所说,难来了既然逃不掉,怕也无用。还记得当日佛斋所言吗?连佛都被世人的言语裹挟其中,何况是人。是好是坏应着便是,无论何时,你身后仍有着人撑着你,无论是你远在杭州的父亲,还是京城中那些围在你身旁的人,莫要把自己看小了,看矮了。你仍旧是你,仍旧是苏家的大姑娘。

临渊等了些许,听到轿子里深深呼了口气,回着他,多费心了,余公子,已无事了。

下了轿子,玲珑早已迎了上来,扶着倾心出了轿子。

倾心问,都准备好了?

玲珑便高声应着,大哥们都准备好了吗?

其他人高声的回着,都准备好了!

玲珑接着说,院内的十辆车已备好,金四辆,银六辆。院外还有二十辆车子拉着石子,每个车里都压着一柄大补刀,大哥们我都挨个看过了,各个精壮,立在那里都压着他人,何况手里还有刀,没人敢轻举妄动。审言大师哥在渡头坐阵,赶不过来了。捎话来,所有人都打点好了家室,大姑娘宽心。

倾心点着头说,辛苦各位了,若是渡过这次难,各位便是重赏。

其他人抱着拳,喊着,喏,大姑娘。

倾心便告诉玲珑,一炷香后,前五辆,后五辆,中间夹着其他独轮车。玲珑便也是抱着拳应了句,喏。

倾心跟张叔便往前堂走,要去应付那人山人海的人。

玲珑拉着临渊的衣袖说,你可要照顾好阿姐啊!人太多,莫让小人有了空隙,千万小心。

临渊低着头看着玲珑,回着说,莫忧,以死护之。

张叔带着伙计敲着锣,压下所有人的吵闹,怕倾心的声都埋没在里面。伙计们便一边大力地敲锣,一边大声地喊着,苏家的大姑娘来了!苏家的大姑娘来了!

倾心提着衣,款着步子,走上张叔用堂口里的桌子椅子提前搭好的台子上。因时间太赶,未能紧固,便让伙计们扶着,怕不小心太摇晃了,惊了姑娘,更怕惊了人群,被这群人一拥而上,把他们都撕裂开来。

张叔今春刚过了六十二的大寿,以前觉得自己会饿死在家乡的饥荒里,未想被苏家召来做了家仆,便有了口饭吃,懵懵然地活到了这个年纪,结了婚,生了子,甚至连孙子都有了,原以为会早死的自己,未曾却想活了这么久,自己送走了两代的苏家老爷,他怕在苏家再干几年又能送走苏家另一个老爷。因此这隐退的心四五年前便埋在了心里,今年本打算在倾心回京时提出自己回乡,颐养天年,却未想遇到了这种事情。他知道自己未有大才,没有念过什么圣贤道德的书,更是未有大的眼界,他真怕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让苏家败落了,他怕自己死去了,到了地府,无脸去见苏家的前两代老爷啊。他便不能,要挺着自己的命跟苏家一起渡过这次难,之后要不要回乡?他不知道,他也没时间去细想。

倾心站在高处,往下俯视,张叔的堂口立在京城的大道上,临着御道,因此整个人潮都展得清楚,有些富家子弟,爱看热闹的更是占了附近酒楼的高处,喝着酒吃着菜看这场热闹。平时生活的乏味不堪的人都在这时亮起眼里的光,生怕漏过了这场好戏。苏家是不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其他人恶意造谣,他们未必在意,只要有乐呵可看就行,他人家的霜雪,本就跟自己无关。

是的,倾心都明白,她面对的不是眼前的黑压压的钱庄的小户们,还有整个东京城张着眼,大着耳的东京城的百姓们,甚至是某些达官贵人。

四周的富家浪荡子见了倾心早在酒楼高处大喊,姑娘!唱插个小曲,让大爷们乐呵乐呵啊。

那些捣乱的人,都被临渊手里攒着的石子打了脸,自己在那里痛得直叫直骂,顾不得来闹了。

倾心缓缓压着手,那些伙计见了便把手里的铜锣声慢慢地静了下来。原本眼前的人群喧嚣也随着锣声一起压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有着某些感知,把所有的话跟不满都压在心里,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如何应他们的答。

倾心待声都静了才张了嘴,慢着言语说,赖各位乡亲叔伯关照德信堂,才把自己的积蓄存放在此。我今日方入了京城才知道此等事情,有人说苏家载金银的船沉了,要没了大家的钱来补苏家的亏。不论此事真假,不论此言是否有人故意中伤,苏家绝不会贪没各位的乡亲叔伯的钱,我知道这些钱都是各位的卖命赚来的钱。我今早便立刻从他处的钱庄调了钱来,一会便来,今日我便是坐在此堂口,谁若是想取钱,便此时此刻取,绝不拖延一刻。我听闻京城其他几家钱庄已提了两厘存利,但若是仍信我德信堂,今日不取,我便做主给各位提到四厘存利,并且永为这些信赖德信堂的乡亲叔伯以四厘入储。

下面人静了些许,便听到有人喊着,谁知道你是真是假,你们德信堂这四日来,晚开早关,那可是我们卖命的钱啊,你说你们苏家没问题,要是没问题凭什么挡着我们不让我们取钱!

这声刚落,人群还没开始随着声音一起闹起来,便从人群外有更大的声喊道,让开啊,让开啊,让开啊,钱来了,钱来了!

便看到玲珑英姿飒爽地站在首车上面,挥舞着朴刀,吓得附近的人早躲开了,怕这柄挥舞的刀伤了自己,车子停在倾心的台子下面,没有停稳,前面的三四辆车都歪了下来便是把那一车车的金银撒了一地,哗啦啦啦地从车上顺下来,砸在了地上。

所有人见那一摊摊的金银便是都齐声不自觉的发出,哇的一声。所有人的眼都盯住了那些金银不放,幻想那些钱都是自己的,都会落到自己的兜子里,会藏在自己的家里,每日睡觉的时候抱着这些金银去笑。

有人偷偷伸出脚想要踩住脚附近的一锭银子,怕被人看见就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出脚来。

玲珑早就瞧见了,就等这样的人来,看他的脚快踩到银子了,便是一朴刀飞出去,插在地上,大喊一声,干什么!偷钱啊!其他的推车子的大汉也都抽出车下的朴刀,也学着玲珑一样把刀掷出去,插在地上,那三十柄刀便形成了一道墙,把人跟金银分割开来。

倾心便是顺着这些人的惊说,今日便把钱放在此处,若谁非得今日取钱,在此时此刻取,绝不阻拦,今日即便是通宵达旦我也允诺让各位乡亲叔伯心满意足。

原本那些吵闹取钱的人便各自看着周围,看有谁敢第一个去。便又有人在人群里问,大姑娘,要是今日不取便是存息四厘吗?并且此后再把钱存入德信堂存息还是四厘?

倾心笑着说,对,若是各位乡亲叔伯不因他人的造谣而拥挤钱庄,那便是苏家的恩人,对苏家有着恩情。既然是苏家的恩人那自然苏家也要报恩。各位只是被他人蛊惑了,怕苏家贪没了各位的钱,钱我已列在各位眼前,苏家并没有缺钱,更没有什么金银沉船。

又有他人问,大姑娘,我要是取别的钱庄的钱入你们德信堂,怎么算?

倾心便回,虽不及恩人,但也算信赖我们德信堂,便算三厘,若是在接下来三日内有新的相亲来德信堂存银的便都算作三厘。

听到这里,早有人跑去别的钱庄去取钱要重新存入德信堂,看见跑的人,人群里便有人高声问,跑什么!跑的人急着回,跑去别的钱庄取钱啊!别再别的钱庄也不让取了!

人群便是炸了锅,各自散开。原本乌央乌央的人只剩下零星几个。仍有人坚持取钱,倾心便也守着自己的言,在一旁看着来取钱的人,并亲自取过钱,通过玲珑把钱给取钱的人。

小户们处理完了,仍旧有一些大户,张叔便通知京城内其他的德信堂的账房,亲自带着钱上门。有些人知道了午时在张叔堂口的闹,便开着玩笑说,家里已有了钱了,便仍旧把钱存在德信堂未动。有些大户不好意思,也就收下了。

到了日落,倾心便得了四方的消息,取钱的人不多,还算渡过了危险,但各个堂口仍旧是怕,怕再来一次,他们便是撑不住了。苏家的船依旧被扣押着,若是没有他处的金银随意地流入到京城,他们的怕就少不了一分。

再四下收拾一番便是入了夜,玲珑看倾心累得话都不言语了,只是饮茶,润着喉咙,便不知要不要开口跟她言语抓到探子的事情。

临渊在一旁看玲珑有点踟蹰,便问,还有事?

这一问把玲珑问愣住了,怎么成了这个浪荡子问他有事没事了,怎么说也应该是玲珑护着倾心四周,她张嘴问他人是否有事才对。心里大喊,不好呀,这个破浪荡子难道要夺自己的位!

倾心顺着声看玲珑,见她右手捏着左手的食指使劲地用着力,便知道了玲珑心里有事,问,玲珑还有何事?

玲珑这一听心里便是,哎呀一声,这可真真的感到自己离了倾心身边远了,都被这个破浪荡子占了自己的位,心里存着恨,先是应倾心的话,便拜着说,大姑娘,今日还抓了一个探子,关在后面的柴房。

倾心思索了下是否要去,今日早已累透,但或许能从这个探子嘴里知个谁在背后捣鬼的消息。犹豫了些,便依旧是起了身子,往后面的柴房走。

她要去看一看这个探子,看看他的口里能抠出什么样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赴宴 倾心到了后院的柴房,看守的伙计点着灯,坐在屋子里,麻袋丢在了墙角,蜷成一团,灯光明明暗暗地罩着那一团的黑。

麻袋里的人听见开门声,便大喊道,姑爷爷,姑奶奶啊,饶了我吧,我都说要招了,干嘛还让我受这种罪,你们都是大人大量,却跟我个小人过不去!

玲珑听了却笑道,嘿,你个家伙,自己没本事被抓了,还说我们待你不好。

麻袋里的人听到有人回他了,听着玲珑的声甜美骄横,便觉得是个泼辣女子,也紧着声说,可算有人搭理小人了,姑奶奶,大姑奶奶啊!你有话便问话我什么都说!

玲珑让看守的伙计出了柴房,关上门让他在外面看着,别让他人进来,便点了另一个油灯,拉着光去了角落里,去给麻袋里的人解绑。

人从麻袋里出来只露出个脸,蒙着一脸的汗,大口地哈着气,喘顺了,刚想对着玲珑喊姑奶奶,却见玲珑是一身男装,再四处望,便看到另一个女子坐在不远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他。女子身后又是一个男子,立着身子,灯太暗,看不清楚男子的貌。他便把那句姑奶奶,没喊向玲珑,喊向了倾心,跪在地上手作揖地叫着,姑奶奶啊,一定要饶了小人啊,我不过是拿人家钱财,吃人家口饭而已,千万别要了我的性命啊,我什么都说,我是沧州人,十六岁随着老父老母搬来此地求生,一辈子都是穷苦人家,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生的圆润可爱。

这人还想继续说,便被玲珑打断了骂了一句,碎嘴子,谁让你说这些了,谁愿意听这些。

那人一愣便陪着笑了,朝着玲珑说,大爷,你声音那么娇嫩,听着像女子怎么性格却这么暴烈,都把我弄糊涂了,我还以为是个女子呢,不是你跟我说,要我言无不尽,知无不言嘛,怎么又不让我说了。

气得玲珑上去就打了他一巴掌得意地说,嘿,给你能耐的,还说我的不是了,还说我性格不好了,还说我交横跋扈了,还说我不讲道理了,究竟是我被抓了,还是你被抓了。谁让你说乱七八糟的了,谁让你说这些关于你有的没的了,快说谁派你来的。

这一巴掌把那人打疼了,手捧着脸说,我哪里有说那么多,你又没说你想知道啥,你没交代明白说明白还怪我。

玲珑举手又要打,那人赶紧大喊,是工部林侍郎家的少爷,林大公子,林昌财公子派我的,我是林家的家仆,十六岁那年从沧州随着老父老母搬来京城求生,一辈子都是穷苦人家,是好人啊,从来没有什么伤风败德,欺凌他人的事情啊,我家里还有...

玲珑便又是一巴掌打在相同的地方,你说谁伤风败德,你说谁欺凌他人。

倾心见玲珑要是再这么问下去不跟那人搅在一起就怪了,便张口问,你口中的林大公子派你来干什么?

那人脸上被打得红肿,声音颤了起来,林大公子,只是让我一路跟着,看到什么就记着,今夜回去跟他一言一语如实交代清楚,至于让小的具体做什么,没有交代,就真的只是让小的看着而已。

倾心问,交代你什么时候回去了吗?

那人犹豫了些,看到玲珑又伸手要打,赶快说,别打,别打,没交代,只是让我看够了就回去。

倾心便了然了。玲珑见倾心不问话了,还想再打这个暗地里骂他的下人,可倾心不问了,她便没了借口,那刚刚伸出来的手只好悻悻然地放了下来。

倾心要起身走,临渊却说了话,脱下靴子。

柴房里的人都愣了,倾心不能丢了气势所以没有回头,玲珑一脸地惊讶回头看着他,原以为这个人只会在一旁看着不会说什么言语,没想到却张了嘴,自己还懵懵地想问,谁脱下靴子。习惯性的眼扫到倾心的脸上,看着倾心轻轻抬了下颌点了点麻袋里的人,玲珑才恍然大悟。原以为拍不下去的那只手,可使着劲力,拍了下去,大喊,愣着干什么,脱呀。

那人被打得一脸委屈,也只能从麻袋里爬出来,蹲在地上,转了个身,脱下靴子。玲珑见那靴子太脏,不愿意去碰,朝临渊不停地使眼色。临渊见了,便也就从倾心身后出来,用手倒着靴子,靴子里就滚出一些碎银跟一个小布袋,用手掳了那人的衣服,赖着玲珑手里的光看那人的前胸后背,便见了胸上黥着一个大大的林字。临渊打开布袋看里面有什么,摸出张纸来,自己看了看,递给了玲珑。

玲珑在那里挥着手,受不了这脱靴后一团的臭气,见临渊递给他从靴里的纸,心里恶心,但也只能接过来,把灯留在那里,自己起了身,递给倾心。倾心要伸手去拿,玲珑便自己展开给倾心看,不让倾心去碰。倾心便见了那张纸上的出城令盖着官府的官印,并不是假的。

临渊把那人翻了个遍,便也拿起油灯回了倾心身边。倾心见没了其他,就起身叫了柴房外的伙计进来,交代他,今晚过了午时三刻再把人从后门放走。别伤了人,若是饿了也给他吃的。搜出来的那些碎银就赏给了伙计,让他今夜费心了。伙计便是谢个没完,拜着倾心说,大姑娘仁慈。

倾心便把堂口里的事情都交代给了张叔,他要去林府,这个林公子,去年绕着她身边半年,这次回来京城仿若只有他是一步又一步早着倾心,每一步都带着林府的影子,她看来今夜不得不去,况且被暗押下来的那些船仍旧要去面对着林府。

玲珑要一同跟去,倾心见她一身男装,若一同跟去反成了失礼,看着看着便突然心生一计,便对玲珑说,等我跟余公子一同进入林府,今日林府早日送来的帖子我见了,家中宴请宾客,到时候必定人多吵杂,我去问他今日种种,他必然不敢大声喧嚣,必然借此,托言要在僻静处言语,但若是真到了僻静处,他必定不会轻易放手,到时候我若是脱不开身,便要你来救。

倾心便跟两人言语了自己的打算,玲珑听了,看了看临渊,心里想,这个人似乎一直在侵占者自己在阿姐身旁的位置。她有些焦躁,甚至有些惶恐与害怕,她怕他占了自己在阿姐身旁的位置,甚至是心目中的位置,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阿姐不喜欢巧合,她也不喜欢巧合,以前这种巧合若是发生了,她跟阿姐似乎便是走一步惊一步,怕这些巧合身后都埋着他人的阴谋,可是在这个男人身上,她体会不到这种阴谋,但这更让她惊恐。正因为体会不到阴谋反而让人不知所措,他真的仅仅如他所言就是来应着谢公子的诺来帮忙吗?真的吗?

玲珑看不清,心思都搅在了心里。倾心看玲珑失了神,便知道她的心思,伸手去按着玲珑的手说,别担心,没事的,余公子当初以身护我,如今把我托付给他,依旧可以放心。

玲珑在心里责骂自己又让阿姐担心了。便是应了倾心的话,自己去做准备了。玲珑便乘着倾心的轿子先回苏府,去见见审言,月娘,甚至是秦国公的家眷。今日风雨,半日不见,倾心怕他们等得心慌,便先让玲珑去安稳他们的心,之后再来接应她。

倾心跟张叔借了马车要去林府,张叔听了心里担忧,嘱咐倾心道,千万千万小心,林家只因走了时运才一路上升至此,骨子里并没有大家的规矩跟心性,他们都是享一时繁华,贪一时爽快的人,做事情不会思前想后,不会荫庇子孙,切莫注意,切莫注意。他们林家跟我们苏家,跟我们大老爷遗留下来的苏家不一样。

倾心便也摸着张叔的手,让他放心。张叔她并不熟悉,若不是来了京城她或许一辈子不会跟张叔有过多的接触,她知道这个老人是上一辈苏家留下来的老人,她曾经思忖,她其实在心中有些微的抵触张叔,甚至是张叔这些从苏家祖父辈留下来的老人,每次看到这些老人都让他想起祖父,她不喜欢祖父,身边却无时无刻的不围聚着祖父留下来的人或者物。无论是自己在京城的宅子,还是跟她打交道的苏家老人,他们都绕在自己身旁,每日的见,每日的看,她此时有点理解母亲对祖父的叹了,祖父继承了这么大的家业同时依旧把它们遗留了下来,或许他不仅仅是那个一直追捕父亲的老人,或许他不仅仅是那个一直傲视自己跟父亲的老人,或许在这些祖父留下的老人眼里,他是一个让人钦慕的人,倾心无时无刻地会不停从这些人的言语与行动力看出他们是如何钦慕祖父的。

倾心突然对她的祖父感兴趣了,若是再回去,她要从母亲嘴里问问她的祖父是不是真如她心里的念一般,是个玩物丧志不知羞耻狂妄不堪的老人。

借用了张叔堂口的马车,临渊跟倾心便一同呆在了车厢里。临渊脱了外衣,里面换了一身的深黑夜行衣,又把自己的剑套上布,莫让人见了他的剑。

倾心看着临渊在那里套剑,突然发现从未仔细看过临渊的剑,他从认识临渊起,那把剑似乎就一直安稳了她的心,她觉得自己跟那把剑有着缘分。倾心喜欢着这种物,一旦某些物跟自己有了关联,便愿意多看几眼,多去摸一摸,多去问一问有关它的事情。

临渊见她看着自己的剑便问,苏姑娘对剑感兴趣?

倾心见他说的明确便也顺着他的意说,是的,幼时跟我亲近的人无论是父亲,秦叔还是审言师哥,他们的手不是握在剑柄便是握在酒杯上。我幼时有病因此气不顺,习不了武,虽然父亲教给我了如何运气,但我终究不得其道,武功便跟我自此没了缘分。只是至此依然有着好奇,为何习武的人颇爱打打杀杀,为何习武的人颇爱豪饮不止?

临渊多日终究见她第一次跟他言语个人的私事私语,便知,她终于在心里不再时时提防他了。临渊把剑轻轻拉开,剑前几日刚涂了油,剑锷稍微凝滞后便是一声清脆,剑身便露出小半,被车厢内的灯火照得清亮,刺着倾心的眼。

倾心挪着身子靠着临渊近了些,跟他一同看着剑。

临渊说,这把剑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这柄剑几近随了他一生,他已仙逝而去,如今对我而言这柄剑便是师父。一柄剑若是保护得好,寿命也便是个四五十年,师父用了近四十年,到我手里又过了十几年,如今不知这剑的寿命还剩多少,时时怕它哪日拉开时便碎在了剑鞘里。

倾心想用手去碰剑身,临渊提醒她,不要摸剑刃,太锋利了,别伤了姑娘的手。

倾心的手在剑身上轻轻地滑,剑身的寒气便钻透了她的手指,她不自觉的迅速抽手而回。

临渊以为她伤了手指,忙要去看,挪了下身子便靠得倾心更近了。等倾心意识到时两人已靠得太近,但又怕失了礼节,不敢先让自己往后挪。只好低着头仍旧看着那柄剑,怕抬眼去看,便看到临渊的眼也盯着她,她便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看了。

倾心说,这个剑好冷,好若我平时在清晨时,我见父亲正堂前的红漆大柱,受了一夜的冷,去摸就寒气就逼得心冷。

临渊的身子微微往后倾着,倾心身上的香气早已钻入了他的鼻中,他怕自己慌了神,便是说一字自己的身子就往后倾一寸,他说,大多数的剑都透着寒气,明明在烈火里千锤百炼,无论多烈的火,终究不能去其根本。剑似乎本身便是像人,幼时是一块顽铁废钢,若是无烈火焦灼,无外力捶打,那自始至终是块无用的物,只有如此,才真的能够成材。

倾心听他言语颇为有趣,便问,成材之后呢?

临渊便是一愣,是呀,成材之后呢?

外面的赶车的伙计,敲了敲车厢,说,大姑娘,到林府了。

倾心便跟临渊一起不自觉地都挪着身子各自退开了。静了一下,倾心才张嘴说,余公子今夜便仍旧是拜托你了。

临渊把剑合了起来,收了寒气,把剑套在布中,便回,分内之事,姑娘不必再谢。

他们下了车,抬着头看着林府的闹,红灯高挂,大门广开,人声喧闹高亢,车马络绎不绝。

倾心回身看着临渊突然想起刚刚在车里的两人的尴尬,不自觉地笑了,这笑在灯红喧嚣里藏着,却被临渊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跟着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宴席 林家的宴席邀了京城里大部分的官宦,今年年初因濮议导致京城里的官员惊了一身的汗,有些人赌对了,仍旧是一路安康在京城坐着自己的官位,穿着自己的官衣,谋着自己的官差。有些人赌错了便是被挤出了京城,贬去他地,耐着自己的心等变天的时候还能回这一汪深水里还能进这个漩涡涛浪当中。

有人走了,必然是有人再来,谋权者的位置空出来了,那些更早一批被贬的人,那些刚刚得了功名的人,那些早已眼红官位的人都扑了过来,林家这场宴席变成了京城里众多为此而来的人的巢穴,每个人都在高声的贺词里,低声的暗语里,明里暗里对高位者显着自己的能,献着自己的欲。

临渊嘱咐赶车的伙计过半个时辰自己悄悄地回去,便跟倾心一同走向林家府邸的大门。

临渊把倾心的名帖给了林家的门房,便听到门房高声呼着,苏州巨贾两湖水运江南钱庄德信堂苏倾心,苏家大姑娘到。

宅内熙熙攘攘的人听了便都静了声回头见倾心,今日在德信堂堂口前的那一场闹早被传入所有人耳里。这些谋权者从不关系他人的死活,但他们知道谁能帮他们,他们从骨子里都有着踩着他人往上爬的执念,他们眼中不会有败了的人,那些需要他们低头去看的人都被他们认为是不值得去活的蝼蚁,那些在他们眼中胜了的人不过仍旧是一时的胜,早晚也会有一次也会败成蝼蚁。

因此他们的眼中只有着自己而无他人。

倾心记得他父亲跟他的言语,自古圣人大德,贤臣良将不过是世间的一个玩笑,因此每个朝代这样的人明明如此的少,但在史书里却会大书特书。大部分人不过是满着自己的着贪欲跟不知廉耻。他们心中向往圣贤但是却无法做到,于是都借着圣贤的名谋着自己的利。

他人于是都来贺倾心,贺苏家的富贵,庆苏家的安康。倾心也就回拜着他们的虚与委蛇,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安平时的高声祝贺,落灾时的无人问津。从去年入京后倾心从未觉得人情会冷暖,人情一直都是冷得泠冽,从未暖过她的手。

倾心正应和着他人的贺,林家便有下人来请倾心,行着礼说,苏家大姑娘我们家的少爷说老爷今日忙着宴客,请你后宅一聚,早已备下酒食。

倾心点着头便让来人带路。于是便一路深深往宅内深处行,越走便越少了灯亮少了喧闹,走过池塘红鲤,走过小桥假石,便是到了后宅。门前升着高高的双红灯笼,来人推开重顿的深门,门挪着身子发着沉闷的声。

临渊要跟倾心一同往里走,被人拦下说屋里只有我们家公子,也只有苏大姑娘能进,随行的下人就不要进去了,认清认清自己的身份。

倾心对临渊点点头,便说,你先在外面走走,待我出来了便来立刻来接我回。

临渊便是学了下人的礼,应了声,知道了,大姑娘。

倾心往里走,那扇门便关了起来,临渊抬着头去看门里的倾心,看着她的背、她的身一点点小了,最终都被关在门里。

临渊在心里感叹倾心的不易,本来这应该是男子做的事情,如今却都被压在了一个女子身上,这就是生在大户富贵人家身上的债吗?

林家的仆人要带临渊去下人处饮食,临渊托辞说要等着大姑娘出来,别人便不管他,只是拦着他不要进院中。

临渊就绕着院子外围转,寻了个没人处,脱了外衣,露出贴身的黝黑夜行衣,用布蒙了脸,把脱下的外衣藏在附近的树上,剑依然捆在布里,怕露出了寒光惊了他人。找了个方便立脚的地方,翻进了院中,去听声,没了外墙的阻隔,那些声就听得清楚。他轻着脚步上了房顶,顺着倾心给他的声一步一步地近着她的身。

站在房顶朝四周看,见东方的灯亮在了高处,便知玲珑来了,已在外面接应着,再看看自己移动到墙外的几个落脚点,都记在了心中,才悄悄扒开房瓦,房里的光便透过空隙亮了出来,都照在了临渊的面上。

盛着饭菜的圆桌似乎有意的小,倾心即便是对着林昌财而坐,也不过是一臂的距离,他若是来抓她的手,她便无处可躲。

倾心第一次见林昌财,仍旧是在宴席上,仍旧是达官贵人的宴席上。对倾心而言这些达官贵人仿若前半生念些四书五经,言语些太平盛世的话语,有幸上了龙榜,便是昭告满天下的喜,天下人皆以其为贵,至于登科为官,究竟能否真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倾心不知道,但朝廷四疆依然被外敌时时逼迫,百姓受灾时依然是嚎啕大哭死伤无数,她们这些商贾为了各地的货运常需要防着四处的贼盗,官府只知道一次又一次地借着剿匪的名号拿着商贾们的钱。倾心不喜欢官员,尤其是这种官员的嫡亲都透着蛮横无赖的恶。

那时的宴席,倾心隔着林昌财一层又一层的人,仅仅隔了一年,他如今却跨了一层又一层的人蹭到了她的身旁,蹭到了离她不足一臂的距离。

临渊在高处往下看,看不清两人的面,桌上只有一壶酒与一盘大鱼盛得满满当当地占着桌子。那男子一次又一次起身劝着倾心饮酒,倾心不得已饮了几杯,那男子就假装手抖了起来,想要把酒撒到倾心手上,衣上,身体上,想要用酒把倾心的衣服整个冲下身来,让他看个遍。

倾心见他故意把酒倒歪,便知他的意。有些人的恶意与心思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别人看不透,看不着,那只不过自己的虚妄的猖狂,那只不过是他的那些奴才下人,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人的谄谀,他的欲都直扑扑地盖在他人的面上。自己的龌龊不堪明明只差了言语的挑明,他还盼着别人张嘴把他的欲都一一说了出来。这样他便是干干净净的,那些欲那些恶都是别人的错,与他无干。

倾心心里哀叹恶心不止,也只能压着,带着笑去问,林公子为何工部会何押了我们苏家的船,押的那些船都是苏家最好的船,船上的伙计也是苏家最好的伙计,若是这些船这些伙计没有放出来林家的那些贵重货物便不得四处去运。

林昌财见倾心笑了,心里就更是得意,去给倾心夹着一块鱼肉,放在她的盘中。让她去吃,是要看倾心听不听她的话。

倾心便用衣袖挡着嘴去吃。她躲不去这些也只能应着。她知道身后的屋门隔了自己二十步,她若是想逃也逃不掉的。整个屋子都蒙着飘忽不定的红,仿若新婚的房,时时对着她有着毫不犹豫的暗示。

林昌财见倾心吃了,便大叫着好,苏姑娘爽快,那我也得爽快。便从身上拿出一纸的官令,拍着纸说,苏姑娘你看,我早知道是个大大的误会,便是在父亲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这张令,来,拿走,这是苏姑娘应得的。

倾心起身去拿那张官令,便近了林昌财一些,她伸手去拿官令,却被林昌财拿在手里紧得不给她。

倾心叫了声,林公子。

林昌财才咧嘴一笑,深深吸了口气说,苏姑娘,身上真香,我不慎就被迷住了,几年前家里来了个神仙,家父问姻缘,那神仙就说必得一个大家富贵之女,此女身上的香能迷人魂。我觉得苏姑娘身上的香就能迷我的魂。

倾心不接他的话茬,只是依旧在说,林公子。

林昌财仍旧涎着笑,苏姑娘都怪你的香让我都忘了要做什么了。

倾心脸上挂着笑,去说,林公子你现在要松手让我看看这张官令。

林昌财这才哈哈大笑,两手摸着倾心的手说,对对对,来苏姑娘好好拿着,不要掉了,来慢慢用力抽,别弄碎了坏了。

倾心只能压着性子慢慢把自己的手,把那张官令抽出来,重新坐了下来,仔细去看官令,知是真的了,便去问,林公子我能收下吗?

林昌财舍不得那张纸,怕没了这张纸倾心就离了他,他便言语自己的功劳,前几日陛下下了令,纠察官粮缺省的问题,不光光是江南的苏家其他的几家也都察紧啦,我可是在父亲那里以命相抵,我跟父亲说,苏家不可能缺,苏家的苏大姑娘我是见过的,长得便是一副仙女样,儿子钦慕的很,求父亲做主。

倾心知道今晚要是离不开,这辈子估计便是也离不开了。

倾心轻轻咳了两声,让临渊下来救她,但却未有任何声响,只有那两声咳,干在屋子里。

临渊在房顶看着屋里的事,本想去救,却听见房顶有人的脚步声,便知房顶上了人,不知是谁,便悄悄盖了房瓦,躲在暗处看来人是谁。

来人如他一般是一身黝黑的衣,蒙着面,今夜月光被云遮得深厚,连人的形体都看得不太清楚。那黑衣人也悄着脚步,在房顶找松动的瓦,把临渊刚刚该上去的瓦又揭了开来,趴下身子,去往里面去看。

临渊在那里思忖该如何处理,是先弄清来人是谁,还是先不管来人去救倾心。还未想好,便见那人直接用脚碎了两次房瓦才破了房顶,落进屋里。

临渊怕倾心遇险,也只能先顺着屋顶的洞进去,到屋内再随机应变。进到屋子里便见先进来的黑衣人追着林昌财砍,嘴里骂着,狗贼,你害我全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临渊见倾心躲在了一旁,便向倾心使了个眼色,大喊道,大哥,你杀了那个狗贼,我把这个狗娘们带回去做压寨夫人。临渊便脚上用力,飞到倾心身边,悄悄问她,拿到了吗?

倾心点了点头,临渊便直接扛起倾心往屋外逃。那黑衣人未管临渊只是缠着林昌财一步步地逼着他无路可走。

倾心拍着临渊的背说,别让林公子死,还有话问他,也别让那个黑衣姑娘被抓。

临渊便是只能在院中停了脚步,随手抓了下庭院的石子,丢了三个石子过去,打在那黑衣人身上,把那人打了个趔趄,林昌财就逃出了屋子。临渊抗着倾心从院子里的墙逃了出去,拿了在树上的衣物,倾心还被抗在肩上,抬着头看院内的情景,拍着临渊的背说,林公子逃了,那黑衣女子也逃了,我们快走。

临渊便借着那几个脑中的落脚点往东墙逃,临渊问,你怎么知道黑衣人是女子?

倾心被他的肩膀压着肚子,喘不上气,只挤出来句,屁股。

玲珑在东墙抬着高杆的灯笼,见有从高墙上落,仔细去看,才看清是是一黑衣人扛着另一人,玲珑见那身翠衣就知道是倾心了,丢了灯笼,上了马。临渊把倾心丢在玲珑马背上,叫了声走,自己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他看着倾心的屁股在马背上一飞一飞地翘着,才明白她为什么知道了那名黑衣人是个女子。

跑离林家远了,才停下了马,倾心肚子被一路颠得生疼,背对着临渊让玲珑隔着衣衫给她揉一揉。

玲珑一边揉一边问,阿姐还疼吗?还疼吗?还疼吗?

倾心拿出怀里的官令发现还完好,才松了口气,放心了。便把官令给了玲珑,让他去渡口,给审言师哥,让师哥务必务必今晚就送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扬州。只要那批船能逃离,就能先至少运一些金银来京城救济,之后父亲便能变通处理。

玲珑不放心倾心跟临渊在一起,在那里犹豫,倾心看出她的心思便说,没事,你先去,送完了就快回宅子,有余公子护着我。

临渊把外衣套在身上,埋去自己那身黑衣,便是拉着马也向着玲珑点头。

玲珑便是对着倾心一拜,说了声喏。也对着临渊拜了一拜,骑着马去了渡口,去找审言。

临渊拉着马走到倾心身边说,今日冒犯姑娘了,姑娘上马,我牵马谢罪。

倾心笑了,余公子说笑了,若不是你,我今日便留在了林府,我谢恩不及何以让你谢罪。

两人推辞了一番,便是谁也未曾骑马,只是倾心在前面走了,临渊走在后面拉着马。

刚刚被云挡着的月露了出来,洒下一片的光。

倾心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又回头看了看临渊,看到他的面一明一暗地藏着,她突然想起他救她那天也似乎是这样的月,被云遮着,再露出来了,就亮得能映着人的面。

倾心停下脚步,只是仰着头看着月,问他,余公子,你喜欢月吗?

临渊也停下脚步,跟着倾心一起仰着头说,喜欢,我喜欢月的亮,这样我走夜路就不用灯了。

倾心笑他的无趣,便问,只有这样?

临渊想了想,想不出其他了,刚想说未有,却想起了吃,便说,还有在月下吃食,这样吃的时候也不用灯了。

倾心不自觉地笑得放肆起来,笑得把刚好一些的肚子弄的更疼了。她发现这个男子,这个突然冒出的男子,这个在她生命里突然冒出的男子,原来在她眼里以为的那些轻浮仿若都渐渐消去了,现在再去看他仿若有一丝的呆笨,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

倾心笑够了,便是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了。

她知道那个男子会一直默默牵着马跟在她身后,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去看,他就仍旧会在那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新乱 奚鱼凫抬着头见门前的匾额上写着苏府两个泼墨大字,字刚硬流畅,方正不阿。

听说牌匾上的字是先帝时期的书法大家周子发所写。鱼凫对书法不了解,但看着如此端正大气的字也觉得大家手笔的好,震着人心。她在门前立了一炷香,在想自己是否要去敲门,虽说在想但其实脑袋里也早已一片空白,她已无路可走,只能来此处博弈投险一番。即便她早已下了决心,但仍旧愿意到了门前自己独自立在那里,她不知道这些犹豫是给谁看的,仿若成了自己的习性,如老僧们的晨钟暮鼓,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的身子就不自觉的成了如此。

鱼凫想起自己的父亲教她,行事所思多想,谋定而后动。她现在还依然清清楚楚记得父亲教导她时。她立在父亲面前,眼睛却瞧着父亲身后庭院里的那一簇簇牡丹,开得炫目,红得灼眼。此后她再看过的红,只有人的血能比,红到发紫,去摸,那红紫的血都染在了指上,手上,这一生便洗不干净了。每日起身,吃食,装扮,盥洗都能闻到手上人血的腥味,浓厚的味道如同干涸了的池中的死鱼,被曝晒三日,再暴雨三日后的腥臭。

鱼凫讨厌这个臭味,更讨厌因饥饿而不得不去吃那条死鱼的自己。

她走到苏府的门下,抬着臂,卷着腕,抓着鎏金兽头的铁环,用着自己的力气去拍,拍得整个清晨的天地里都响着她的闹。

门房开了门,见了鱼凫一身的袅袅却未见车、轿、下人。不知该如何称呼,怕叫错了,坏了礼。

鱼凫仰着头便说,对你们家的苏大姑娘说,昨夜林府一面之缘的恩人来拜她了。

门房便愣在那里了,又看了看四周,清晨的街人还都未起,这么早便来,还说得这样无礼,怕不是遇到疯子?但见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言语嚣张外,便是大家女子的气,便犹豫了起来。

鱼凫见门房未动,便丢了银子给他,依然仰着头说,苏家钱财万贯,却仍然贪婪不够。

门房是苏家的老人,知道苏家有人拜见,必不能收取钱财,败德、败信。这钱门房便是不敢动,仍旧还给鱼凫,言语道,请问姑娘姓氏名谁或是否有帖子,我好方便递交。

鱼凫见门房还了银子,也毫不客气地收了回来,便说,你只是去言,昨夜她在林府遇险,恩人今日来了便可,你们家的苏大姑娘心里自然就知了。

门房执拗不过,便行着礼说,姑娘稍等,我去禀告。

倾心昨日几近午夜才回了宅子,月娘仍等在正堂,见倾心回来才放了心,跟她言语了,秦国公家眷的病,请了相熟的大夫看了几次,但病似乎仍旧好不得,因家里的变故,气血急升,攻了心胸,以前的那些药方都失了效,今日只能勉强饮了些许的茶食。

月娘怕秦国公的家眷活不得长久,若是死在了苏府,连丧葬的礼仪都办不得,人活得不易,若是死都不得尊荣,这一生便只有唏嘘了。

倾心去了后宅,见灯火还未熄,听着里面的咳嗽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响着,仿若那些咳才是那女子的命,若是咳停了,或许连她的命也就未有了。

倾心让临渊先去睡,她便敲响了门,等着女子的应,让她要进去见她。

屋里那女子支着身子坐在床上,那男孩未去他处休息,只是趴在他母亲床边,熬不住夜的长,自己睡了过去。女子一边抚摸着男孩的头、男孩的脸,一边用力压着自己的咳怕惊了男孩的梦,再醒来发现自己仍旧在这个屋子里,自己的生母仍旧病的严重,自己在这个尘世里仍旧不知该去往何处。

倾心便也只能压着自己的声去言语她的担忧,话到了嘴边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人生死是最难的事。她回头看看站着的月娘,月娘知了她的难,便是自己来问,若是有了意外不妥,也好有个回旋。

月娘便替倾心张了嘴,夫人,倘若有个不幸,我们该如何做?

那女子未曾应月娘的问,只是在那里自言自语,我这个孩子苦,生下来的时候,便短了气,常常需要人在周围彻夜照顾,别人不放心,我便自己照顾了几个月。气不短了,便被正房收了过去养,与我一年见不得几次面。等他大了,才知道生母、养母的区别,会常常从正房养母那里跑来见我,见多了,便被正房养母约束,不得常来。正房说我夺了夫婿的疼爱,一个人独占了多年,让她多年仿若守了活寡。她便是也要夺我子对我的爱,让我感受感受相同的痛。我知道正房养母并不是对郁儿不好,甚至要比我更爱一些。毕竟亲手亲口把郁儿养大的仍旧是正房。以前似乎有互相的恨,她恨我夺夫婿的爱,我恨她夺亲子的爱。如今到了此时,仿若这些恨,这些仇都没了,想来她为了郁儿也是尽心尽力,而我做的却远远没有她多。去年从秦州回京养病,郁儿知了便也要跟来,我知道若不是正房放行,郁儿也不会来,有些仇来的无缘无故,便似乎去的也有些无缘无故。女子似乎就是太容易侵占一个人的全部了,连恨都是只要生成了一丝都要把这恨养的满身满肚,安下心仔细去想其实那些仇恨也并未有那么大。若是,你们护送郁儿去秦州,见到了他正房养母,便帮我说一说我的歉意跟我的谢意。我年轻的时候太得意,拦着老爷不去她的房,是我的不对。谢谢她把郁儿教得这么好,身上未有了我的骄横小气。我知我的身子,好不了,这两天连精气神都提不起来,即便万幸能好,也需多月的养,我能耗,郁儿耗不了。他需要尽快到他父亲的身边。我若是真死去了,入不了他们家的宗祠,还得麻烦苏大姑娘把我的尸首,送回家乡。若是连尸首都无缘家乡了,那便让苏大姑娘方便行事吧。

倾心听了女子的话,只是叹,生死大事,明明是人最愿意求得的事情,但最后却只能让自己发觉自身的无力,生死都由着天自顾自怜地怜悯着世人。

倾心应着女子的事,承诺尽可能的安排人送公子回去。女子感谢地点着头,便仍旧摸着男孩。

倾心出房前去看那孩子,她突然觉得仿若那是自己,她再去看那女子仿若她成了自己的母亲。她心里怕了起来,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如今想她、念她,她人生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想要去见自己的母亲,如果现在母亲死去了,她连那个男孩都不如,她连在母亲身边送终都不行。

玲珑在给倾心换衣服,昨日的衣服都脏乱了,便是仍旧换了一套的新。昨日夜里写信给了父母,待玲珑回来了,确定事情都妥当了才躺下身子睡了过去。

夜里做了梦,梦到自己看到了一只鹰向自己扑来,她躲不开,被鹰啄破了面。

她跟玲珑说这个梦,玲珑劝慰她说,阿姐啊,你就是昨日惊心动魄太多次啦,安心啦,还记得我们在灵隐寺的祈求吗?佛祖佑你千世万世啦。

倾心笑着说,就你会说话,若是佛祖真佑我,那还让我遭罪如此。

玲珑一边收拾一边说,万一佛祖是想告诉你,你看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会顺顺利利的!

倾心忍不出笑出了声,对着玲珑说,就你最会说,让你这么说,若是不顺利了,岂不是可以说,佛祖的佑护早就生效了,若是没有佑护会更惨。

玲珑用手挥着说,说什么呢!阿姐!没有什么不顺利,没有什么更惨。只有顺顺利利,大富大贵。

倾心拗不过她便说,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门房不方便进后宅,就叫着小丫鬟把玲珑叫了出去言语了,有人要见大姑娘的面。玲珑不知昨天林府的具体的事,便回了屋,只是完完全全的把门房的话重复了一遍跟倾心说。

倾心听了,心里叹了一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次来了京城连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便让玲珑传话给了门房,请前来拜的女子进来在正堂稍后。玲珑传完话,便好奇的问倾心,是谁,竟然自称为阿姐的恩人。

倾心就跟玲珑大概言语了下昨夜在林府的种种。倾心虽然未曾见过那黑衣女子的面容,但是人家既然已经找上门来,还说的这么明确,那估计错不了。来的女子应该便是昨夜的黑衣女子。倾心让玲珑给她戴好珠翠,便来正堂见女子。

鱼凫早已坐在了椅子上饮着下人递上来的茶。见了倾心来了,也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倾心说,苏家的大姑娘果然貌美,昨日仅仅用眼瞟了几眼,那时未曾仔细去看,今日仔细一看,华衣美珠,人面桃花,无怪乎连那个放荡不堪天见可杀的林昌财都想娶你为妻。

倾心见那女子,削肩细腰,长条身材,带着一脸的不屑。玲珑刚想大喊无礼!便被倾心拦了下来,毕竟昨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女子都算间接救了她。

倾心问她的名。那女子便哼了一声,先饮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了,才回,苏大姑娘是健忘啊,昨日还见了面,认了亲,今日怎么就不记得了。那女子便顿了顿,说了两个字,恩人。

玲珑哪里忍得住,比泼辣玲珑觉得自己也输不了人,但都被倾心给压了下去。倾心怕她受不了激,便让她先去后宅候着。于是正堂里就只剩下了倾心跟鱼凫。

倾心先张了嘴去问,那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呢?

鱼凫还以为倾心会被激得慌了手脚,未料比她心中所想要好很多,便报了自己的名,奚鱼凫。

倾心点着头笑着,奚姑娘,今日早早到了苏府是有何事情?

鱼凫冷笑着说,有何事情?哼,昨日你坏我好事,我本想杀了林王八那个混蛋,顺便救你。但你不知好歹,自己跑了便跑了,为何还反过身来投石子打我,让我也无法得手。你知道为了杀林家的人,我筹备、等待了多久?就因为你几个石子就坏了我的好事。

倾心不愿纠缠是否是她投的石子,便转过话题继续问,奚姑娘为何要杀林家公子?

鱼凫大笑道,为何要杀人?苏大姑娘真是不知人间疾苦啊,杀人便是杀人,哪里有那么多原因,你见江湖里,有人被杀,身上可有贴着条子上面写着字说,此人某某,因何被杀?

倾心见她嘲讽自己,便也习惯了,这一年内自己早已习惯了别人的冷嘲热讽,她刚来京城的时候别人嘲笑她,一个女子可干何事,她为父亲坐镇交子的时候,别人嘲笑她,一个女子心中有何大局,她去替自己的大户向巨盗追银的时候,别人嘲笑她,一个女子有何勇谋。自从离了父母,离了杭州后,她一直被他人嘲讽。如今再听鱼凫的话,都早已淡了心。

倾心便仍旧问,那奚姑娘为何要筹划多日去杀林公子?

鱼凫不理倾心的问,只是说着自己的话,今日来,便是让苏大姑娘报恩。

倾心顺着她的话,笑着说,那奚姑娘是昨日的黑衣女子吗?

鱼凫不明里接着倾心的话,只是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倾心笑,如果是,我自然以恩人待之,尽其所能。如果不是,我以客人待之,尽其礼节。

鱼凫在心中骂了句,商贾之人,精明刁钻,只能应着说,不错,昨日那黑衣人,是我。

倾心明确了她的疑,便接着说,那恩人,要我如何报恩?

鱼凫又饮了一口茶说,简单,再帮我杀了林家人,便算报了恩情,此后绝不纠缠。

倾心笑,我若帮奚姑娘杀了林家的人,即便是报了恩情,也让苏家染了血灾。与其说报恩,不若说是惹祸。奚姑娘认为,苏家会轻易答应这种请求吗?

鱼凫哼了一声说,苏大姑娘别藏着掖着了,苏家豢养的爪牙也不少,苏家的里子也不知道沾了多少血腥了,还怕血灾吗?

倾心仍旧是笑,奚姑娘说的爪牙,我从未见过,只不过上江湖上有所传言罢了。这种儿童戏语,莫要当真。苏家不过是个安安分分的商家,赚一些薄利,守着祖宗的产业,不让其没落罢了。

鱼凫也学着倾心的笑,对着她说,苏大姑娘前几日你在从杭州入京的路上遇了险了吧,到了京城,钱庄被整个孤立起来,秦国公家出了难,明明在京的全家人都死了,但是最重要的偏房跟其子却活着,秦国公的信还来的那么快,林家的人从几日前就一遍又一遍地下着帖子要你去赴宴,你就没觉得有些奇怪?你就不觉得四肢已经伸张不开了,你就不觉得京城仿若成了牢狱,把许许多多的人都困在里面?

倾心的笑就凝在脸上,她知道,只是不敢去想,因为她怕自己若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便见谁都是鬼,时时要着自己的命,时时要着苏家的命。

倾心顿了一下笑又流动了起来,在脸上绽开,便问,奚姑娘是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鱼凫哈哈大笑,全没了女子的矜持,笑停了才说,苏大姑娘急了?若是急了我们就先说一说林家的事情。

倾心还要聊,临渊便被玲珑推着进了正堂。玲珑怕倾心有危险就直接去拍临渊的门,把他叫了出来,到正堂去护倾心。

鱼凫见了临渊,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茶杯朝临渊砸去,大喊一声,余临渊,果然是你!

临渊被鱼凫的声惊着了,那砸过来的杯子虽然接在手里,杯中的茶水却洒出来,湿了一身。

临渊先看了看倾心,只见她一脸的错愕,他一时解决不了倾心的惊,只能先转头看着鱼凫,对他拜了拜说。

鱼凫,多年未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仇杀(上) 有人从正门入,来向倾心报消息,大姑娘,渡口出了事,死了人了,宋总舵主请姑娘务必前去抉择。

倾心看着临渊拜鱼凫,拜得诚心,便知了个大概,男女之间若是这样多是为了情,多是为了利,无论哪一种倾心都知这不是一言两语能够明了的,这些事情都如同地底的树根,互相纠缠不止,若是拔出其中一个,另一个便也是伤筋动骨,鲜血淋漓地连着。你要是去问他们那个对,那个错,便是更说不清了。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各自敬重地远着,各自清清明明地活着不好吗?非要把自己的一部分,一刀一刀的割开给别人,把别人的一部分一刀一刀的割开给自己,两个人痛得都流出了泪还要继续去割才算真情真意吗?

哎,倾心在心里叹气不止,便呼了一声,玲珑。

玲珑在正堂倾心椅子后面的屏风那正惊讶个没完,心里想着,这就是江湖吗?这么小,这么巧吗?随便推出来个人都沾亲带故的认识着,啧啧啧,这个叫余临渊的看着干干净净,呆呆沉沉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啧啧啧,人不可貌相啊,啧啧啧。

听到倾心叫她,便赶紧出来,行着礼说,大姑娘,有何吩咐。

倾心便对鱼凫说,奚姑娘,宅中突生意外,若不嫌弃,可否先在后宅歇息半日,待我处理完渡口的事再回来慢慢叙述?

鱼凫重新坐下椅子,缓言细语地急着倾心,冷笑着说,当然可行,若是苏大姑娘有急事,坏了先后顺序,也不是不可以,我就委屈下,卖给苏大姑娘一个人情,待回来时,苏大姑娘把前恩后情一起还了就是。不过别回来的太晚,越晚恩情就越大,我的要求就越多。

倾心笑着说,奚姑娘,哪里的话,姑娘人情达练又知世俗礼节怎能会有过分的不情之请呢。玲珑送奚姑娘到后宅休息,让后厨备着饭食酒馔,奚姑娘要什么便给什么。

鱼凫冷笑,苏大姑娘说话果然滴水不漏,明明是自己失了礼,却还要堵着人嘴。我便是卖苏大姑娘一个面子,应了你。不过让余临渊来,我有话跟他说。

临渊本要开口要陪倾心一同去渡口,但却被倾心抢了话,若是余公子跟奚姑娘是旧相识,陪一陪也是自然。余公子还劳烦你在我回来前陪一陪奚姑娘。旧人终究是强过新人。

临渊被倾心呛了,知道一时也说不清,便是应着倾心的话,知道了,苏姑娘,我今日留在宅内。伸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着说,鱼凫姑娘,请。

鱼凫见临渊请了三次,才缓缓起身,走在临渊身前,哼了一声,眼未再瞧他,便顺着路进了后宅。

临渊回着脸看倾心拜了拜她,脸上不知该笑还是不笑,倾心只是斜着眼看着他,点了点头,便是什么也没说。

玲珑见他们进了后宅,刚想说,未想到这个浪荡游子还有那么些故事呢。但看倾心脸色不好,便心里悻悻,思量道,阿姐这几日太忙,还是把这些有的没的先不说了吧。

倾心呼了口气,静了静心,对着来人说,走,去渡口。

轿子在闹市里行,喧嚣的闹吵着所有的世人的安康。

倾心似乎由于从小在山中竹林生活,父母都尚静,只有偶尔父亲练剑饮酒是好喧嚣,此外都是轻言细语的静。即便是后来到了杭州,苏府本家,所见的人都仍旧透着沉稳,不喧不闹的在你身旁言语着。年幼时偷偷逃出苏府几次,见了尘世的闹,便喜爱得很。但如今,再去听这闹,心里就觉得慌乱,年幼时对着尘世喧嚣的喜爱,似乎早已慢慢消退了。倾心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母亲,愿意呆在小小的佛斋当中,听着佛言佛语,安安静静地沉着自己的心。她掀开轿窗的帘子,看着玲珑,见玲珑在轿外四处地瞧,脸上带着喜闹,心里羡慕她的那份对外物,对世间的喜庆。

到了渡口,审言早已立在那里等着倾心来。

倾心下了轿子,对着审言互相地拜,便问,审言师哥,知出了人命,请细说一番。

审言便一边引着路,一边细说,一共死了五个人,都是有家室,同时又精壮的汉子,身上都带着武,虽然未太精进,但也不会是被杀不啃别人一口肉的人。但这次被杀的太干脆了,身上的伤多在脖子,背上,心口处,是高手,而且还是暗杀。

倾心问,他们家中的人都安顿好了吗?

审言说,都安顿了钱财,也承诺官府仵作检尸完后,丧葬也全由渡口出。那些家中的人哭得伤心,但却未有大的波动。

倾心说,若是有孩子的就再补一份钱财,若是三年过后,他们还愿意嫁人,看看可否还仍在渡口里找些丧妻的伙计,帮他们度日。

审言伸手引着路,指了指前面围着的人群说,前面京中的官差来了,是宗都知。

倾心心中惊了一下,皇家宫禁的官?为何不是开封府的衙役?

审言说,听说死法跟秦国公府邸的死很像,因此是皇城司的官员来了。

倾心便知了,不再言语,只是往前去,见五个人都已经收拾完毕,放在草席上,身上盖着白布。倾心挨个看了死去的人的面貌,这是她的习惯,她父亲教导她要记住所有为苏家而死的人,苏家欠了他们大恩,若是连他们的死都不愿意去看,若是有一日苏家遭了难,无论是否有人来救,至少心中是坦然的。这是战之罪,是老天不公而苏家心中未有愧疚,苏家昌盛近了百年,早晚会有此一劫。

玲珑见了这些人的面,便悄悄对着倾心说,阿姐,这五个人是昨日推车的伙计,我都见过,尤其是里面有一个人的面上带着伤疤,是当时的大伙计。

倾心记下了玲珑的话,便上前迎宗都知的拜,便问,宗爷,辛苦了。可有收获,若是能捉到凶手,也好慰藉这些人的家小。

宗都知一脸的老气,四十多岁,脸上身上却是一身的伤,给皇家办事情常常都是拼着命的,既有皇城里的人念着他的命,也有皇城外的人念着他的命。宗都知拼死拼活地活到这个年龄,身上反而带了太多的秘密,这下便是谁都不敢去碰他,却只能把那些难啃的骨头都丢给他,等哪天他出了纰漏,好名正言顺的去了官,要了命。

宗都知见了倾心便说,苏大姑娘这两天忙得很啊,听说刚来京城就闹得风风火火的,白日堂口闹,晚上林府闹,今日又是你们苏家的渡口,你们家是被菩萨看重了几眼,还是瓶子里的甘露都倒到你家门口的田地里了啊,好事都在你们家里。

倾心也只能顺着宗都知说,宗爷说笑了,只是事情一步一步地逼着,小女子不过是迫不得已,哪里愿意苏家出这种事情,破财遭灾的事情,谁家愿意有啊。

宗都知听了倾心的话便笑了,嘿,苏大姑娘好会说话,仿若这些事都是别人做局似的,就不先讨一讨自己家的不是,若不是苏家树大遭风,能有这些灾祸?

倾心低着头顺着宗都知的话说,自然是宗爷说得有理,苏家若是避了这些祸,便修剪枝丫,不再遭大风来吹了。

宗都知定眼看了倾心一眼才说,嗯,嗯,嗯,苏大姑娘说话就是好听。说话归说话,事情归事情,苏家别大到挡着了别家老爷们的财路,到时候,小心连皇上都保不了。尸体我都看了,果然跟秦国公府上的伤口一样,是同一伙人所为,不过秦国公府的差事都办妥了,销了案。你们苏家这一出,若是明着说,便把秦国公办事的官差给拖了出来,会遭仇家的,若是不明着说,又怕你们苏家觉得我们办事不公,含糊你们,让你们苏家心生怨恨。我们这做皇家差事的人就是难办啊。

倾心听明白了,便笑着说,宗爷,说的明白。

便让玲珑用盘子盛了一百两,倾心接过盘子亲自递给宗都知说,宗爷,这一百两是给来的各位爷的辛苦费,方便买些吃喝。另外听闻宗爷府上得了贵子,快满月了,自然有一份厚礼,最近便是封存敬上。

宗都知看了看盘中的银子,脸上便笑得更开了,那些伤疤都皱了起来,便也供着手对倾心说,苏大姑娘好说好说,这事情我便如实上报,不过官府只会寻一个溺水之类,无关他杀的原因结了案,你们苏家若是想查,我们便是不知晓。只是给你提个醒,以我多年的经验,六年前有一宗杀人灭门案,手法跟这两起命案如出一辙,我料定是你们江湖里的事情,官府想管但也管得不干不净,不若你们自己私下查,是和还是斗,苏大姑娘你提前支应下,我好让你们方便行事。

倾心也拱着手笑着说,宗爷说的是,东京城这十几年有多少事情能瞒过宗爷的眼,宗爷的耳的,若有幸查明真相,我必定提前告之。

宗都知便是拜了拜说了声,好。苏大姑娘小心。便收了人回去应差了。

倾心目送了一回,便又是回到了尸首处,她心里不忍,这些人有几个面貌经过玲珑提醒,她也记得了几个,昨日还帮着她顶着人潮,护着苏家的金银,给的打赏昨夜刚到手上,未曾逍遥,却落得命死。每次见这种生死,便是让倾心感觉自己的命都一点一点地抽离了出去,她觉得早晚有一日,见多了死,便是自己的命也就没了。

倾心再去见死去的人的家室,安慰了一番,便是要走,家中还有奚姑娘的话等着她去问,她不觉得这个人突然来找她会那么简单,她若是真跟了林府那么多年,她必然知道的事情要远比倾心更多。

审言等了个没人的地方,悄悄拦了倾心回去的路,要跟她私下说,有事情相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仇杀(下)? 倾心很少见审言师哥如此谨慎,既防着他人,甚至连自己都要防着,怕这些话说出来了,连自己的心都一起惊着。

倾心就顺着审言引的路,进了屋子,让玲珑在屋外守着莫让他人进了门。

审言犹豫了些许,似乎不知从何开始说起,倾心也就在一旁等,怕一不小心催了他,他便更加不知如何去说了。

审言终究从怀里拿出两张纸条,一张上面写着父亲的字,告之倾心,让其决断。一张上面画着三片冬雪梅花。

倾心不知是何事情,只等着审言来说。

审言便坐了下来缓着声,怕倾心未听清还要自己再说一遍。这二十年的江湖上大概有三大家做杀人买卖的活。第一家大概在五年前便消了声迹,也就是秦叔因复仇杀了那一家的长老,仅仅是长老,却被江湖买金整整追杀了六年,若不是师父力保同时因这家的掌权人消失了数年,无人再追责,否则秦叔还有可能江湖逃命,这一家暂且不提。

审言去看倾心的脸色,见她还算平静,便接着说,第二家则是江湖中各个名门正派因各种原因而排挤出门派的人,他们无处可去时就是由这家来吸纳了进去,好给这些无处可去但心里藏着不堪欲望的人一口饭吃,因此这家多为高手,敢接各种生意,越难的买卖越是要去做,仅仅因为这样能显着自己的名,若有了名,下次的买卖便更加值钱。因为这家的人多是个人行事,杀人的买卖也仅仅限于个人。一开始以为半月前刺杀你的人是这一家的,因此去寻的也以这家为主。

倾心见审言还在看她,便知他要她告诉自己是不是听明白了,倾心便点着头说,师哥,你继续说。

审言听了倾心回他的话,他才继续去说,第三家则是在近十年突然出现的,原来是仅仅会接一些乡村里间的生意,杀一些普通百姓,未曾涉足江湖,因为杀人之后皆在墙上画着梅花所以被人称为梅花门。本来不入江湖大门眼中,但是六年前,发生了一件屠门大案--应天府奚家。奚家原本在江湖有着极大的势力,但也不过是用了一夜而全家被屠戮。自此这梅花门便谁也不敢轻视,而且自此逢是遇到屠门案,多有人借着奚家的事情,墙上画着梅花,是真是假,自是没人知晓。但是逢是收到三朵寒梅的画,此门多会在一月之内被屠戮干净。

审言停了停看倾心是否有话问他,知是没有才继续说,这幅画,在半个月前收到的。之后你便遇到了刺杀。

倾心愣住了,江湖的事她以为离得她太远了,都是停留在父母他人的口中,但为何明明在他人嘴中的江湖,却一下子铺展开了在她面前,她不得不去面对,不得不去抉择。

倾心静了一会才去问,会不会是弄错了,苏家跟江湖未有太大的干系,江湖的恩仇风雨似乎牵扯不到苏家。

审言也静了思量着如何去回复,等了一会才去回着倾心的话,没有弄错。确实是梅花门。我了解他们的手段,我失意的那几年他们曾派人来寻我,我因是有路可走便未曾应他们的话。他们屠戮家门的时候选择的就是从远至近,会先把本家的所有支脉跟亲友先挨个摸清楚,然后再会去屠戮本家。无论是师妹你第一次遇到的刺杀,还是这几日的风波,秦国公的灭门,甚至是今日的死去的五个伙计,都是他们梅花门的手段。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中的高手比上一次奚家的时候似乎更多。江湖传言刚刚所说的第一家的大部分杀手离散后都加入了梅花门。

倾心压着自己的惊问,他们可有未得手时?

倾心心里盼着审言师哥,会重重地点着头,但是她却清清楚楚的看着师哥的头轻轻地摇摆了两次。她的心中的侥幸便都灭了。

倾心问,那父亲的意思是?

审言说,师父的意思如字条上的意思一样,让师妹自己决断,是逃还是战,是破还是守。只是无论师妹怎样选,我都得在京城,若是他们要来,我也得破他们一些人,方能以后他们真要是去了杭州也能少一些人。

倾心便明了了。心中一直盘旋的不安,都冒出了心来,在手里抖着。昨夜梦中的那只鹰是真的,只是不知道在鹰的眼中她自己究竟是一头虎还是一只雀。

倾心在心中不停地妄想自己的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仿若是一柄剑刺破了肚肠,那一抔抔的心肠都露了出来,摊在了自己的臂膀里。怕多了,怕久了反而就平静了下来,自己笑自己的惊吓,还未真的被刺死就把自己的死想的这样细。怕如果真的死成了这样,反而会在心里说,你看,这跟我想象的一样。

倾心便问审言,师哥,若你是我,你又打算如何?是逃是战,是破还是守?

审言低着声说,我不敢轻易下决断,但我认为应该去破,主动出击,无论是逃是战,还是守都不过是停在此处等人来杀。不过若真得是破,那便是把主战的地方放在了京城,杭州的苏家主家却没了防护,这样有可能是他们的计。

审言停了停又肯定了自己的言语才继续说,是的,如果是我一定是破,若是选择了其他的路,唯一不同的是杀得过还是杀不过,但若是选了破,便是互相杀,谁都痛的深入骨髓,痛了,尤其是痛得越久就越怀疑自己的是否是对,只要怀疑了,那就更加有机可趁。唯一难的是,敌人在暗,即便要破也是要把敌人拉到明面上。互相盯着,互相看着,谁也不能逃到暗处,谁要敢逃,谁背后既要挨刀子。

倾心突然笑了,这一笑便把自己的惶恐都笑没了,心里笑自己的懦弱。是呀,还没开始,却让自己吓怕了。

审言被倾心笑的一脸懵懂,不知道倾心为何在这个时候发笑。连他自己都要小心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怕说快了,自己手里的汗都渗了出来,撒了一地的水,显着自己的怕。

倾心笑着说,今日有个姑娘来找我,她姓奚。不知跟这个被灭门的奚家有没有关系。

审言有些惊讶,他惊讶这个巧合太像陷阱了,但又怕随意猜测乱了倾心的心,只是去说,师妹万事小心便是,这几日苏家的灾多到都要没处放了。

倾心叹了口气说,是呀,不知究竟是谁在暗处幸灾乐祸。既然已经落入深渊谷底,我不信还能被人再打入地下。

倾心便拜着审言让他多注意渡口的种种,让各位伙计这几日多加小心,成群活动。若是钱庄上下有了问题她自会处理,昨日在林府获得的官令是否放出等事情都一一确定了,才带着玲珑往回走。

路上,倾心掀起轿子窗帘看玲珑脸上因见了热闹而显出来的喜便叫着她的名,玲珑,若有一日我让你离我而去,你想去哪里?

玲珑被问的莫名其妙,想了想说,好像心中除了阿姐,大老爷,大娘外也就只剩下樊川了。若是有一日你们都不要我了,我求你们也留不下我的话,我就只能去找樊川了,若是真的连樊川也不要我了,我似乎也就没地方去了。

倾心心里叹,是呀,若是苏家真不在了,玲珑也就不在了,想逃,能逃到哪里去啊?

玲珑问倾心,阿姐,如果有一日大老爷,大娘都不在了,或者我也不在了,你想去哪里呀?

倾心便被问愣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会有一日不在,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还活着这些人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她有些呆呆的看着玲珑,想了许久,才说,或许去找子山吧。

玲珑问,要跟着谢公子下南洋吗?

倾心被问的更加不知如何回答,此刻她突然觉得子山似乎在自己心中也未必如此重要,当真的面临生死的时候,她似乎只有在无路可退的时候才会去勉强求他一求。求?倾心笑了,自己或许还真不敢去求他,怕自己在子山心目中的样子被看低了,怕求了他之后,自己就再也不敢去看他了。是的,自己即便无路可去了也不会去找子山。她宁愿全江湖躲着他也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落魄。

倾心便毫不犹疑地回,不,若是真无地方可去了,便是仍旧回山中竹林,仍旧回父母养我的那座山屋。

玲珑见倾心似乎在想什么,便不再去问,让倾心自己去想。

这轿子便晃悠悠地往着苏府一颠一颠地摇着,倾心仍旧听着这一城的闹,响在天地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情怨 玲珑随了倾心去渡口,月娘便接引过来鱼凫,请她去后宅,备了个屋子给她。

月娘安排好了,便去照顾秦国公妾跟子,屋子里只剩下了鱼凫跟临渊。

鱼凫伸着手让临渊坐,他只是拱着手相谢,却未曾坐下。

鱼凫甩着一身素白的衣袖问,余临渊你是不好意思,觉得心中有愧了吗?

临渊叹着气说,并非如此,只是多年未见,不知该如何去言语,该如何去解释,更不敢轻易冒犯。

鱼凫背着临渊不去看他,只是应着他的声说,冒犯?哼,你冒犯的还少吗?昨日救苏倾心的是你吧,打出的石子也是你吧。

临渊拱着手说,确实是我。

鱼凫仿若听到自己心中的诸多的弦崩碎开了一根,那根断弦之音,震得整个脑子嗡嗡作响,她从未想到还会见到余临渊,她以为这一辈她都会躲着他,而他也会躲着她,两个人在江湖里互相的活着却不去相见,连别人去问她,你认识余临渊吗?她都会摇着头然后一字咬着一字地说,不、认、识。

鱼凫常常想这个尘世,这个老天爷真是愿意开玩笑,当你躲之不及,当你不愿相见,当你早已放弃的时候,那些人,那些事又不停地扑在脸上,让你躲不开,只能被这些事情直愣愣地扑打着你,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遍体鳞伤,无处舔舐,只能咬着牙,忍着疼去迎着那些恨。

鱼凫问,那你认出我来了吗?

临渊想了想仍旧顺着自己的心说,未曾认出。

鱼凫冷哼了一声,是呀,你自然认不出,你能认出谁?你也就能认出你那苏大姑娘,你为了她打了我三个石子,我记得这个恨。

临渊便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或许刚刚回答,认得出来便好了,但是他又怕自己说认得出来了,这个谎后面又接不上了。鱼凫的话一直都愿意呛着他,让他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以往如此,现今也如此。仿若如何去说,如何去答都不对,于是话都让鱼凫一个人说了,自己只是在一旁听着。

鱼凫见他,未曾有的话,便是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今日来此又不是为了余临渊,再去埋怨他又有何用。便伸手把茶杯的盖子抬了起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临渊便往前迎了两步,把壶中的茶水都灌进鱼凫的杯中。

鱼凫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清明前的龙井,便说,果然是苏家,茶水都如此金贵。多年未饮了,早喝不惯了。

鱼凫又用手敲了两下桌子,临渊知鱼凫让他坐,他犹豫了下,便也坐下了,等她来问她心中的惑。

鱼凫仍旧背着他,只是说,父母在世,喝的茶便也是这上好的龙井,还记得有次贪杯喝多了,还闹了身子的不适。那是还未识你,你未曾看过我的痛,等后来父母不在了,你也不在了,那丧亲的痛你也未曾看见。

临渊不知该如何去回,犹豫了许久才说,师父仙逝,我得回去守孝。

鱼凫哼了一声,是啊,你是好孝子,你是好徒弟,你走的那个坚决,你可曾想过?可曾为我想过?可曾留过一声喏,好留着我的念?你就不怕你成了孝子圆了你自己的心,但我早已不在?

临渊叹了口气说,想过,但若真是如此,那便只能是如此了,我本是一个浪荡游子,幸蒙你父亲高眼留在贵府多月。只是鱼凫你与我相差太远,即便你我相愿,你父亲也未必肯,即便是你父亲肯我也不知自己会不会败了你的因缘。我一个人孤身久了,若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怕你受了委屈,心里悔了,当你想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回不去了,这些债,我承受不起。

鱼凫终究是转过身,看着临渊,眼里带着怨去说,如今呢?如今你还怕我受了委屈吗?如今你还怕我后悔吗?如今你还怕你承受不起吗?

临渊便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知她早已嫁了人。

那年他在奚家留了一年,鱼凫倾慕他,便愿意跟他亲近。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跟应天府的奚家大姑娘亲近,鱼凫贴着他,他却不停地逃,终究鱼凫把他逼得没有后路可逃了。他愿意去接受她的好时,师父的噩耗却传了来。他在奚家犹豫了三日如何去说,如何向鱼凫交代,但终究还是决定要走,走的那夜他在她房门前停留了许久,不知要不要去敲门,他怕要是他向她拜,她会趁着夜跟他一同离,但他是要去奔丧,他是要去守孝,她不能跟他去,她绝对不能跟他去。

临渊心中有着自己的坚守,儿女情怀或许未曾明了,但是心中的道德大义却明了清晰。他犹豫,挣扎了好久,终究是情夺了智要去敲鱼凫的门,但屋里的灯却熄了,他仿若听到了那声吹灯的气,那口气吹灭了灯便连同他心中刚鼓起来的那团气也一同吹灭了。

临渊便不敢去敲门了,只是拜了奚家的老爷,说了自己的离。他回山中时师兄们都已经料理了师父的丧事,他心中愧疚不堪,若是早回三日,他或许能亲手料理师父的后事。他怨恨自己的犹豫不堪,他怨恨自己的父死不孝。

临渊问师兄们师父的遗言,大家都摇头说未有交代太多的后事,只是说那柄剑仍旧让临渊留着。其他人若是想留在山中守着清观便留在山中,若是想下山,过自己红尘的逍遥,那便是去。师门的递续存守,师父却都未曾说。

于是师兄们都各自选了自己的路。大部分人都去了山下,去了红尘,寻自己的喧闹,临渊跟少数师兄在山中守孝,守到三年孝满时,人都走得干净了,只剩下临渊一个人。他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山,他不知下山之后鱼凫是否还等着他。

若是鱼凫还等着他,若是他再见了鱼凫,她会不会哭着埋怨自己的不告而辞,寒了她的心。

仍旧是犹豫了三日,最后一次打扫干净了山上的清观,便关了门,下了山去,去寻鱼凫。

再到应天府,奚府成了空屋,奚家的人也都没了。这才知道,奚家在他离后的第二年就被人屠戮了全家,他不信,他不信成名江湖的奚家就这么快的败落,败落到没了一丝人息。

他便用了两年的时光去找是谁害了奚家,是谁害了鱼凫。

明中暗中杀了多人,杀到师父留给自己的剑都快卷刃了,才从死人嘴里知道鱼凫或许还活着。又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寻鱼凫,找到了才知道她已有了婚嫁,藏在尘世里,不让其他人找到她。临渊便也不敢再去见她,心中有着愧疚,愧疚到想起她便是疼。

临渊便在尘世里随意地走,走了三日,走的饥荒难耐,走到头晕目眩,走到四肢残破,终究受不了饥饿口渴,跳入了河中去饮里面的凌冽的春水。再抬头便见了满眼的葱翠山林,鸟鸣蝉喧。他便去了杭州的灵隐寺,拜着师父曾经的旧友-方德大和尚。他在寺中参悟了两年,心中的结去了大半,心中的恨也去了大半,恨都没了,爱也自然浅了。

他今日见鱼凫时,心中只有着惊,为何她会在此,为何她不躲在尘世里,除此之外却未有太多的悔跟歉。

鱼凫见他不回了声,也就不再追问了,以往的那些事现在再说还有什么用,除了激起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痛,一次又一次的悔又能获得什么,今日她来苏府又不是为了验证昨夜的黑衣人是不是余临渊,又不是为了来找余临渊抱怨他的不是。

鱼凫叹了气,给临渊倒了茶,便说,如今我也不是什么大家的姑娘,也应该给你斟杯茶了。你为何会与苏倾心在一起,你为何昨夜又在林家穿着一身的黑衣?

临渊承着茶说,跟苏姑娘在一起仅仅是因为应了好友的拜托,护她几日。昨夜不过是个意外,未曾想会遇到你,也未曾想你会在林府。

鱼凫冷笑道,护她,你认识她多久?

临渊说,不足一月。

鱼凫的冷笑都冻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原以为会是早已相识的人,至少相识的时长要多过她与临渊。却未想,竟然这么短,她不愿去想,但是口里的咳把自己的怨都咳了出来。

她突然想哭,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她原以为自己会托付一生的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家中遭遇血光的时候,她没有护她,等她的心都碎得干净的时候,他却出现在她身边,他却在护着另一个女子,另一个他还未曾熟识的女子。

鱼凫觉得自己的心还没有碎干净,那些心的碎渣还能继续丢在烂泥里去踩,即便踩不碎也能让其脏得彻底,再也不敢拼合起立,脏到连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那是自己曾今的心意,这样才算真真正正的断了念想,再也不去想她还能跟他有些什么。于是她对他只剩下了恨跟利用。

鱼凫问临渊,若是我要你来帮我,你要如何做?

临渊说,若是鱼凫要我帮忙,只要在苏姑娘安平的情况下,我愿意以身相护。

鱼凫哼着说,也就是说,若是苏大姑娘有事,你仍旧要奔她身旁?

临渊不知该如何去回答,不知道要回是还是不是。他觉得很多时候人的话都带着谎,并不是在说假话,只是真遇到了危险,身体在言语前早做出了反应。所以薄情公子才会如此的多,无论说多少情深意浓,天地荒老的话,若真遇到有人拿着剑抵着他的喉咙,这些情深的公子们或许早就抛了那些诺言,或许连她的红颜都能推出来挡那柄剑,只为了让自己多活一刻,多喘一口气,多见一眼世间。

鱼凫还要去言语,门便响了,是玲珑的声,叫着他们的名,奚姑娘,余公子,我们家大姑娘回来了,要请你们去她房中一叙,说有要事跟奚姑娘说。

鱼凫等着临渊去回话,见临渊没去回话,她用眼盯着临渊却是回着玲珑的话,知道了,我与余公子这就一同去见苏大姑娘。

鱼凫盯着临渊,压着声说,若你对我有悔,今日便应着我的声,让苏倾心帮我。若成了,你我便一笔勾销,我对你付出的那些情,我就当是随了流水,出了闸门,再也不能留在闺院当中了。

临渊便是说,若事情合情合理,不伤了苏姑娘,我愿意为你言语。

鱼凫冷着笑说,言语至此你却仍旧向着她。那些情看来真的是随了流水。鱼凫便在他耳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是真的对临渊失望至极,还是自己的一出戏为了让临渊帮她,还是这就真的是一口叹,叹得是自己的无力跟过往。

鱼凫不自觉地笑了笑,心里埋怨自己的软弱,便把自己在屋子里的情都收了起来,开了们,提着气,对着玲珑说,带路,再见一见你们的苏大姑娘。

临渊见她们走了,才出了屋子,关了门,也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里的疼都消了,才跟在她们身后一同往倾心的屋子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联手 鱼凫进门前看了下临渊,他早已离着她远了,不再近了。她便不再去想,推着门进了倾心的屋。

临渊留在门外不愿意进,怕进去了反而不知道要如何处理。鱼凫用着以前的情让他帮她,他怕真的帮了,鱼凫在他心中的好便都没了,更怕帮了鱼凫反而害了倾心。一个人能做的事情,能护的人太少了,他不是佛祖,显不了万世的能,他不过也是凡尘里的众生,跟他人一样有着断不掉、舍不去、离不开的魔。

玲珑见临渊站在门前不往里进,平时见他发呆惯了,便未多想,只是呼着他的名,余公子,大姑娘让你也一同进屋,有事情商量。大姑娘身边离不开公子,还要让你好生护着呢。

临渊听了玲珑的话,向她点着头说,是了,这就进。他便收了自己的乱往屋子里进。

玲珑关了门,把他们三个人关在屋里让他们自己去说。

倾心跟鱼凫早围在了桌前,四张凳子围着一个圆桌,他们两人贴着身子坐着,给临渊留出了两个位置。临渊进了屋子,她们只是抬头看着他,却未有人招呼他入座,三个人便都僵持在屋里。

临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循着礼,先对倾心拜了下,言了句,苏姑娘。再朝着鱼凫拜了下,说了句,奚姑娘。

倾心便先张了口,余公子快请坐,手随意地伸,却停在了她身旁的位置,远远地对着鱼凫,让临渊只能去看她,但若要是碰,却要先去碰倾心。

临渊便顺着倾心的手指向的位置去坐了下来。他有点想把自己屋子里的剑拿在身上,这样他就能把剑放在另一个凳子上,占着那个位置,好在心里安慰自己,是剑占了那个位置而不是自己不愿意过去,这样他就不会对鱼凫有所歉意了。

屋里没了人,因此也只能倾心给他们斟茶,她从小习惯了给母亲斟茶,给父亲斟酒,所以从来不觉得有所不妥,虽然后来到了杭州,成了大家的姑娘,但山里的野性与人自食其力的念却一直都留在心里,子山有时候会埋怨她,小心会弄伤自己的手,怕她的手被热茶烫着了,伤了她的手,却疼了子山的心。玲珑有时候也会小跑着来,喊着,阿姐,阿姐,我来,我来。虽然在他们面前倾心不愿意悖着他们的面子,但她终究愿意自己亲手来做这些杂事,她喜欢把自己身边的琐事都掌握得清楚,珠奁的位置,篦子的梳齿,甚至这饮茶的壶中的茶水还剩多少,还能倒几杯,她都愿意知晓得干净,怕倒空了,倒没了,自己跟饮茶的人都看着那壶柄高高地翘着,壶嘴低低地矮着,却倒不出一滴水来。

鱼凫先张了嘴,便问,苏大姑娘,想的如何了,出去转了一圈,耽误了不少时间,欠了不少人情。

倾心笑,未曾接着鱼凫的话,却问了其他的事,奚姑娘祖籍可是应天府?

鱼凫脑中一颤,先把眼瞄向了临渊,以为是他先漏了口风,她见临渊未有任何表示,便知不是他,或许是从苏家其他地方的获得消息。这几年鱼凫一直东躲西藏,怕有人顺着多年前的那场屠戮找到了她,把奚家最后一人也灭了口,奚家就真的真的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她讨厌任何人给她惊喜,说出她未告诉别人的话。

鱼凫冷着脸说,苏大姑娘果然厉害,不过一转眼便把我先掘土了三尺。

倾心依然带着笑说,哪里,奚姑娘多想了,只是见姑娘身上有着贵气,自然想起多年前盛极一时的应天府奚家。

鱼凫越看倾心的笑越觉得那笑里都带着嘲讽,便带着刺的呛着她,如今苏家不也是盛极一时吗?人会生老病死,家业自然也是起盛衰亡,苏大姑娘与其关心我来自何处,不若多想想让苏家别再这个轮回里败得太快,枉付了卿卿性命。

倾心知她的不痛快,人活久了,总藏着掖着某些事,某些人。若被人提起来,都带着痛,若这话还是被未熟识的人提起,便不光有痛,连羞都藏在了痛里,一起涌在了心口,只能嘴里说着难听的话,盖着自己的痛,自己的羞。

倾心赶紧陪着笑,倒着茶说,奚姑娘,多虑了,去言当初的事,是因为当初的事牵着现今的事。

倾心从怀里取出从审言那里得到的图,一点一点的展了开了,铺在了圆桌上。

鱼凫跟临渊都看着那张三片寒梅的画,心里都有着自己的惊,鱼凫是惊得发抖,她无时无刻不恐惧着这些梅花,她原以为自己早已控制住自己的惶恐了,甚至如今明明已经开始反击,但是再见了梅花,却仍旧压抑不住自己的抖,藏在圆桌下的两只手,互相地压着,一只手不抖了,另一手却抖了起来。

临渊只是惊得发慌,他为了给鱼凫报仇,追了梅花门两年,他知道此门的人都藏在贩夫走卒、引车卖浆里,那两年他自己一人,因此谁若是靠得他近了,谁就是要杀他的人。若不是后来自己寻到了鱼凫,去了佛门,这段恩怨先隐下去了,那么怕,他还跟着他人在每日缠斗不止。

鱼凫本要张嘴去问,却被临渊抢先了,他问倾心,苏姑娘这个梅花收到几日了。

倾心原以为最着急的会是鱼凫,未想到却是临渊,她便把原本转向鱼凫的头转向了临渊,看着他眼里的着急,她说,审言师哥说已收到了半月,应是我离开杭州那日收到的。

临渊在心里一边算着日子一边去问,苏姑娘,不,苏府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倾心第一次看到临渊这么慌乱,原以为这个男子对许多事情都不上心,仿若对尘世里的事都未曾入了眼,她常常认为,若不是子山拜托他来护她,那么她绝不会在灵隐寺见到他,他会永远躲在人群里,让其他人看不清他,原以为他尘世的心都被佛祖收了,看到此时的慌乱才发觉,这人,仍旧在尘世里活着,吸着尘世污浊不堪的气,听着尘世喧闹不停地吵,看着尘世人来人往地拥。

倾心只是恍惚了一瞬,却看到临渊的眼早已从焦灼变成冷,那些焦灼都被他压在了心里,她便说,我跟审言师哥的想法是,破,主动寻找时机,但仍未确定,难得是他人在暗,我们在明,需要把这些躲在暗处的人都拖到明处。

临渊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鱼凫,冷着声未曾带着任何感情,只是叫了她的名,鱼凫。

鱼凫原本抖着的手都压了下去后,却越来越觉得这是个玩笑,手抵着额头,自己一个人脸上带着笑,被临渊叫了一声,便把自己脸上的笑都挤出了声,笑得想去止也止不住了,仿若把这几年的哭与惊都给笑没了,一旦感受到自己身边的人跟自己一样悲惨,那么自己的悲惨似乎也便是没有那么惨了。

所有人都在听着鱼凫的笑,等着她自己把笑收了声。

鱼凫终究笑够了,才抬着头,看着两人说,苏家真打算破吗?真打算与他们这个江湖上目前最让人惧怕的杀手梅花门正面一刀一枪的逼着吗?

倾心点了点头,她心中仍旧怀揣着不安,但她只能点头,她在从渡口回来的一路都在思忖自己要如何去办,前日钱庄的那场风波若失败了,或许仅仅是辱了苏家的名,败了苏家的财,她相信若是父亲在,仍旧有方法能够力挽狂澜。但这次若是败了,却是在要苏家的命,她想不明白,究竟是谁这么恨苏家,竟然要恨到抄家灭门,还是江湖上的人太容易受伤了,一不小心便要以命相搏。她有点承担不起这个担子,太重了,重到压得心疼。但既然父亲让她来决断,她便要自己决断。

鱼凫仍旧看着她,她要听倾心自己说出来自己的念,倾心在点了两次头后,嘴里便发出了声,破,绝不退让,若是要战,便要站在明面上两人互相地斗,苏家绝不会背对着人跑,被人刺了胸口,辱到家门了还贪着自己的多活一口的气,跪着求着他人饶了自己。

话终究是说给别人听了,于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原本的退意都被自己给逼得没了退路。

临渊从未觉得倾心会如此决断,如此刚毅,第一次见她时,他在亭上看着,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富家的女子,跟玲珑一同在佛寺的后院中求着佛祖的庇佑,低着头,转着身在佛塔下缓缓地走,心中有着虔诚,引着风吹响了亭子的飞铃。他才不得已出了亭子来拜她。

如今仿若觉得这个女子早高出了他心中的那些认知,他再去想,仿若那初次的见面,她早就抬着头等着他来拜她了。

临渊仍旧叫了一声,鱼凫。

鱼凫这才把所有的笑意都稳住才说,有,有明处。林府就是明处,我寻了他们多年,终究找到当年杀我全家的仇人,林骁虎。我去杀他儿子-林昌财不过便是学他们如何杀我家,把我们家所有的亲人一个一个去掉了,让整个奚家都只顾着心痛跟逃命,任意让他们宰杀。

倾心心中虽然早有预计,但是出了林骁虎的名还是心中震了一下,官府的人?为何江湖末流,连正派的眼都不入,却入了官府庙堂?

鱼凫把笑收住了便是只有冷了,接着倾心的话,不,是官府的人,入了江湖。林骁虎借着梅花门早期的流民草寇,谋自己的便,谋自己头上大人的便,因此便是一路高升。如今成了工部侍郎,当今工部早成了虚名,财权都由三司使把控,因是虚名反而容易在暗处办事。

倾心终究解了心中的惑,为何林府这几年如日中天,为何处在虚位却有这么多人来拜,方便了大人,便是连自己都方便了。

倾心问,奚姑娘,你来苏府要我帮何事,如今你我同仇敌忾,便已不分你我,若有何事,苏府竭尽所能。

鱼凫笑,苏大姑娘,果然是从商之人,一旦利益清明,便是毫不犹豫。原本是要你帮我杀林昌财,不过如今改了主意,要你来帮我杀林骁虎。

倾心眼中一亮,便说,奚姑娘目标突变,看来心中已有盘算。若你能通过林家把梅花门其他人拖到明面,我必然助你把林府孤立起来,至于能不能杀了林骁虎,便是看奚姑娘的能耐了。

鱼凫冷笑,苏大姑娘无论何时都买卖算之,如今还能讨价还价。若是能把林骁虎只困在一屋之内,不让任何他人进,我便做苏大姑娘的这场买卖。

倾心便也脸上带着笑说,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噩耗 鱼凫得了自己的求,便不愿意多坐,她仍有去担心的事,担心的人。

倾心见鱼凫想起身要走,便问,奚姑娘打算如何从林府获得消息?

鱼凫听了倾心的问便笑,苏大姑娘,江湖上个人有着个人的方式,不要多问,问多了反而心中生了间隙,若是我的手段违了你的意,你更不愿意去听,不愿意去看,不若便是不听不问,等着消息自己的来。

倾心不知江湖的规矩,她习惯所有的人都从苏家的门,所有的事都入她的耳。她看了看临渊,见他怎么想,临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倾心便不再深问,随着鱼凫自己去行。

鱼凫便是仍旧挥着一身的素白,第一次拜了倾心,低着头说,林府这两日追我太近,外面的客栈住不得,便是这两日仍旧打扰了苏大姑娘,容我在院里多留几日,也好安稳苏大姑娘的心。

倾心笑着说,奚姑娘多虑了,利益同在,生死自然也是同在,若愿意住在院中便住,若是烦躁院中的乱,亦由苏府出资让奚姑娘在客栈休息饮食,若是需要其他的金银支出,仍旧向我言语,必然鼎力相助。

鱼凫笑,那便不劳烦苏大姑娘了,今日一整日隔着你跟余公子未曾说得了话,未曾近得了身便不再打扰。

倾心原以为鱼凫是说临渊未曾护好她,再去深想,便知她什么意思了,红了脸,乱了气地说,奚姑娘误会了。

鱼凫冷笑道,我多嘴了,失了礼,苏大姑娘勿要多想。

倾心脸红的压不住了,只是趁着日落了,有些余晖挤入屋中,晒在倾心脸上,才藏住了她的乱。

倾心把玲珑呼到屋中,让她随着鱼凫去她的屋中看看还有什么需要预备的,衣食被褥需不需要添补。

玲珑应了一声,喏。便随着鱼凫一同去了屋子。

倾心让玲珑开着门,把落日的红霞都洒进了屋子里,她怕屋子的门关紧了,没了其他的声音,自己的心乱声,都被临渊听到。她更怕自己听到临渊的心跳声,若是听到了,此后反而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若是只有自己,那仍旧把这份乱藏起来,再见临渊时只要骗着自己便好,若是连临渊的心跳声都听到了,那怕是以后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他不怀好意,反而不能再见了。

人的芥蒂,若是产生,便似乎就再也无法消除。即便以后不去在意,那也不过是去了枝叶,那份难堪与不安甚至是轻蔑都仍旧化成了种子,埋在心底。等下次,等着整个人生里的下次,若是再见一次,再感一次,那埋起来的种子,便瞬间蓬勃而长,芥蒂就更加深得可怕。

临渊见倾心失了神,想着其他,便呼着她的名,苏姑娘?

呼了三次,倾心才醒过来神,便露着笑,不好意思自己的失礼,不自觉的给着临渊倒着茶,掩着自己的羞,便说,余公子,你跟奚姑娘以前便已相识?

临渊饮着倾心倒满的茶说,是,认识了多年,以前游迹江湖的时候,承奚家老爷高看一眼,便让我留在府中几日,便是那时候见了鱼凫。

倾心也饮着自己的茶,茶水的热都透过杯子烫热了手,呷了一口,见临渊没了声,便又接着问,之后呢?

临渊心里有点惊也有些想去躲,毕竟从未跟他人说过这些话,但真的被人问起时才发觉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那些声音都露了出来,从口里一字一字地清晰无比地都响在了屋子里:

后来,后来我师父去了,我在山中守着孝,再下山时,奚家已经没了,我去寻也寻不到了,便去了佛寺,在那里解着自己的惑。子山来找我,要我护你,我应了,那日偶然在寺后佛塔见了你,便是一路至今。

倾心的茶杯地热终究烫痛了手,杯子落在了桌子上,散了一桌子的水,临渊起身去寻布来擦拭,问倾心,在哪?

倾心便不自觉地随手指着,临渊便知了她的意思,拿来擦一桌的狼藉。

倾心从未想过她去问临渊的事会牵扯到自身,从未想到他会把他的事情会延续到自身。仿若把她跟鱼凫一同的并列,把她拉到鱼凫一同的位置上。

想多了,便更是出神。

临渊擦拭完桌子,便去问倾心的手,倾心正失了神,不觉地把临渊当成了玲珑,习惯性地伸出手,让他去看。

临渊见倾心的手往他这里伸,不知该不该接,还未决定好,那手却早已伸直了,只等着他去看。临渊便接过手来看,见手指被水烫得发了红肿。

当倾心回了神时才发现临渊在那里给她涂烫伤膏,烫伤膏的冰凉都把自己手指上的红肿给压了下来,烫伤的痛一阵一阵地激着自己的一片心,而那烫伤膏的冰凉也一阵一阵地激着自己的另一片心。

倾心要缩着自己的手,把它拉出临渊那团热里。却拉不动,她终究想起来了,这便是男子,他们的身体仿若生来都比女子更加的雄伟,他们的力气仿若生来都要比女子巨大,他们的样子仿若生来都比女子更加安稳。倾心在心中第一次觉得男子生来便是要来保护女子的存在。

妥帖好了,临渊才放开手,让倾心收回她慌乱的心。

玲珑从外面进,没有心情去体会屋里的微妙,只是急着声音说,阿姐,秦国公家的夫人死了。

倾心惊得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没有时间去体会自己刚刚的心慌,只能急着步子去,去用自己的眼去确定她的死是真还是假。

倾心心里觉得太快了,太快了,至少再撑几日,让她自己把事情安排妥帖了,让她有时间去喘口气,让她能有时间再多想一想,哪怕再多想一天也好。但是不能,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无情,哪怕你求着它,哭着它,闹着它,它都不为所动,只把那永远最坏的事情都推到你的眼前,让你避无可避。

远远便看着屋子的门跟窗都关着,整个屋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倾心推门前深深地呼了口气,她怕进入后,面对着人的生死,面对着情感最疯狂的时刻她未必能够把持的住,若是一句的不当意,便是会让人一辈子的恨。

那道门,吱呀地被倾心推开,于是屋子里的哭与叫喊,便扑面而来,闹聋了人的耳朵。

郁儿在那里扑着他母亲的身里,泪染湿了他母亲大半的衣衫。郁儿不停地让母亲的手握住自己的手,那手都已经松了,握不住世间的人,留不住世间的情。但郁儿不肯,不愿,便一次次地求着母亲再握一握他的手,只要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

倾心知道,若是真有再一次,郁儿便会仍旧再去向死去的母亲索要一次。人活着的时候所有情都能去要,去求,等真的去了,别人要不了她的情,她也给不了别人自己的情。世间的喜怒哀乐,都离她远去了,即便是她最疼爱的孩儿的叫喊,也便也是听不见。

月娘在那一旁用力抱着郁儿,想用自己的身,自己的暖,温润郁儿断不开的刺痛与冷去的心。

倾心不敢去安慰郁儿,她知道若是郁儿他的哭声再大一些灌入自己的耳中,他的眼泪再多一些滴落在她的身上,倾心便是连自己的泪都要跟着流了出来,她的怕,她的乱,她的软弱跟不知所措都会被郁儿的悲给逼出来,这样便会连自己一同哭了出来。若是真哭了出来,这一生都会被世人笑着,自己的怕跟软弱,怎么能这样光明正大的表现出来,这些情感都应该躲在夜里的角落里,让所有人甚至连天地都瞒着,悄悄再悄悄地流泪,悄悄再悄悄地哭泣。

玲珑替了月娘抱着郁儿,安慰着他,怕他身边无人,连自己的哭都无人去听,便是更加伤心。

月娘顺着倾心一同出了屋,跟她言语今日的死。

月娘哀着声说,今日早上喝了好些茶水,原以为身体好些了,却未想到过了正午,抱着郁儿一同在床上睡,等郁儿醒了便发现他母亲不再动了,去叫母亲的名,也得不到相应。便哭着来找我,我到屋内时还有一丝的气息,等再寻郎中来,便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没了。去的倏忽,不知真的是病,还是认为自己是个累赘,拖累了郁儿,还是想用死逼着我们尽可能早的去护送郁儿到他父亲身边。

倾心在心中叹了口气,便说,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只能迎着了。如今先把人迎入棺材,放入后堂,立着丧事,再决定是送去何处吧。不过切记不要让任何外人入后宅,所有事情都由苏府现在的人着办,莫让其他人混入苏府。

月娘应了声,知道了,大姑娘。我着手来办。

倾心看着月娘应着她的声,见月娘绾起来的青丝突然多起来一两丝的白发。她心里哀叹,月娘阿姐似乎也老了,似乎自己周围的人都开始老去。

倾心便问,阿姐,若有一日你跟审言师哥离了苏家,想要去往何处?

月娘愣了一下知了倾心的心思便回,我跟审言不会离了苏家,更加没有可以去往的地方。大姑娘放心,所有的事都会顺利的,大家都会在背后撑着你,大姑娘记着自己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孤军奋战。

倾心虽然不是问月娘此事,不过听后终究觉得心中安慰。这一次,苏家的难,苏家的战一定要胜,她周围有太多太多的人无处可去了,无论是月娘阿姐,审言师哥,玲珑,更甚者是父亲,母亲哪一个人她都承担不起去失去他们。

倾心看着月娘,拉着月娘的手说,阿姐,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只觉得师哥流落多年,终究是寻了一个女子可以安他的心,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希望你能一直都陪着师哥。

月娘问,大姑娘是今日的事惊着心了吗?

倾心笑,不,阿姐,我只是觉得有一个人在无论何时能陪着另一个人确实是让人觉得安心,让人不会在世上过的太孤单,不会让你在回头去见人生时觉得无人相伴。

月娘也应着倾心的话,我以往觉得大姑娘心中总是有着一股高傲的气,原以为是因为苏家的豪盛造成的,后来接触久了才知道,大姑娘的高傲其实是发自内心,即便不是苏家的人,仍旧是会抬着眼不去看尘世的渺小的好。如今再听,仿若大姑娘的眼愿意往下看了。

倾心惊道,阿姐,你真觉得我是如此?

月娘点着头说,是,自从第一眼见到大姑娘时便是觉得如此。

倾心仔细去想了月娘的话,想了一圈便是笑着说,或许真如阿姐所说一般。阿姐可讨厌这样的我。

月娘笑着说,不讨厌,这样的大姑娘看着让人放心,似乎不再如以往一般明明是个女子却如男子一般要强,看着让人心生疼爱,想去抱你,但又怕伤了你的情,最后只能远远的看着。

玲珑从屋里出来,便说,阿姐,月娘阿姐,郁儿哭累了睡着了,睡之前他说,要给自己的娘守孝,不去秦州,要留在此地。

月娘说,今晚让郁儿跟我一起睡吧。毕竟不能把他单独留在屋里。

月娘看了看倾心,便是伸手去抱她,说,大姑娘有时候不要自己太要强,把自己的弦崩的太紧,断了就不容易接上了,若是真接上了,那弦里终究有一个扣,会让你一生都无法忘却。

倾心听了月娘的话便是迎着她的抱,那么暖,暖到心里都慌乱都平息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夜谋(上) 孔若虚乘着自己多年前从西域买下的宝马在官道上往着东京城赶,日落了半截,被山挡了大半的光,剩下的那些光没了亮只剩下有气无力的昏黄,把最后的余光晒在了若虚跟红鲤身上。

红鲤看着孔家寄来的信,便骑得慢了些,若虚见她慢了便回着头问,家中有何事否?

红鲤低着头看信,听若虚阴阳怪气的问她,她连头都没抬,只是回着声说,老太爷说家中暗潮涌动,又是两派互相口角,此事斗还是不斗,还没下得了定夺。若不是老太爷在硬撑着,把那些苟全安稳的人都压着,怕大公子你如今就不会如此奔波了。

若虚哈哈一笑,仰着头对天长啸,惊得周围的路人、马车都骚动了一圈。红鲤怕他太让人瞩目,便喊了声,大公子收着点性情吧,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若虚在心里哎了一声,红鲤跟了他三年,跟她在一起,若虚常常觉得如同老太爷在身边一样,无论去做什么都会拗着自己的性子,把自己的心性都磨成佛,仿若让他泰山崩于前而不乱。若虚知道自己在泰山面前只要崩了一半自己就乱了,不需要全崩。但他亦无可奈何,毕竟是孔家的嫡长子,他又能如何去选?他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真的适合做嫡长子吗,真的能承担起家中的重担吗?他怕自己不行,辜负了老太爷的寄托。

若虚哀叹完了,笑着脸回着头问红鲤,好,红鲤说不要这样,我以后便不这样了。

红鲤也在心里哎了一声,回着话,大公子想如何便如何吧,别让我见了便好,否则老太爷问起,我也不好瞒,实话实说受罚的还是大公子你。

若虚更是拉慢了马,跟着红鲤并排着走,把身子前倾躬在马背上去问红鲤,二弟,三妹,四弟怎样了?

红鲤看完了信,自己收了起来,没给若虚,只是回着他的话,二公子仍旧留在蜀州,三年未曾出蜀了,三姑娘整日在家中忙着家中的事,没什么改变,只是听说四公子似乎偷溜出山了,比预计的加冠出游早了两年。

若虚听着四弟的消息便哈哈大笑着说,四弟总是出人意料啊。

红鲤瞧了若虚一眼说,大公子可是羡慕?

若虚笑着说,羡慕如何,不羡慕又如何,我终究是嫡长子,只是见四弟逍遥,觉得自己多年的奔波,还算有所收获。

红鲤哼了一声,孔家的大公子可别把眼只放在在自己,只放在家中兄弟上,多把眼界放宽了,否则最后心不平,心中着了魔,觉得世间对你有所亏欠,觉得世间的不公肮脏,沉入到深渊里,谁都挽不回你。

若虚只能挤着笑说,好,好,我的红鲤阿姐说的对,能别揭我的短了吗?

红鲤这才软了声,轻轻去说,大公子今日的事还需多上心,孔家有太多的人盯着呢,别寒了老太爷的心。

若虚也正着脸色郑重的回,放心,上次在山中已见了苏家的大姑娘,看其眉目清秀,行事随俗,是个懂礼知利的人。

红鲤叹了一口气去说,老太爷就是怕大公子走险,明明上次去救苏家大姑娘,让其欠了孔家的情再去言语他事就更方便了些,大公子却不去救,只是守着客栈,猜他们会不会来。

若虚笑,有些事情就是自己有些掌握不了才会有趣,这样遇事突然才不会手忙脚乱。若苏倾心真的丢了性命,苏家老爷说不定反而没了退路,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也得拼下苏家全力。你我又怎知哪里是福,哪里是祸。若是活着,便是更加有趣,这次去跟苏家老爷谈,未曾想他把所有的事都给了苏倾心决断,既然见了一次,这第二次再见,不就是熟人了嘛,熟人办事不是更加轻松吗?

红鲤一脸不屑地问,你就不怕她苏大姑娘认为你是与歹人一伙甚至认为你见死不救未有诚意,反而成了误会,你最后有口说不得清楚吗?

若虚嘿嘿一笑,悄悄贴着红鲤说,是苏家对着剑而不是孔家,他们有什么选择,即便孔家是柄带毒的盾,他们苏家也得先拿着孔家的盾去挡别人的剑。

红鲤无奈地说,好,我管不了大公子,只要别坏了老太爷的事便好,其他的我顺着大公子的意就是。

红鲤夹着马肚跑了起来,若虚见她跑了,自己也跟了上去,笑着说,红鲤阿姐,这次你猜那个余临渊跟苏倾心感情是往好了走还是往坏了走呢?

红鲤拗不过若虚的追问,只好随便选了个说,往坏了走,他配不上苏家的大姑娘。

若虚笑着说,来赌一把,我猜往好了走,别忘了苏倾心终究是个女子,若是他人救了她的命,便不自觉地把自己看矮了,愿意去委身自己,何况苏家的危是一波又一波地来,我若是女子,无论我嘴上怎么说,但心里都想找个人帮我把那些刀剑给避开。

红鲤受不了若虚总是关注这些小情,这也是老太爷最怕他陷入到情中的,无论是兄弟姐妹的情,还是男女情爱的情,怕他陷入太深,眼中只有私情却没了大义。若是孔家的当家的没有了大义,那孔家便离败坏不远了。

红鲤便回着说,若是我赢了大公子自此不再言私情,不再去看他人的情爱是否会好还是会坏如何?

若虚一喜,大笑道,好,我孔若虚受了红鲤之博,若是我败则此后不言他人情爱,不言个人私情。若是红鲤阿姐败了呢?

红鲤哼了一声,便说,就知道你不安着好心,老太爷那里的每旬书信,我言你半年好话,不说你坏事。

若虚握拳道了句,红鲤阿姐爽快,我赢定了。

若虚便是快着马一路扬着尘趁着日还没落得干净,城门还未曾关闭,赶紧进入东京城,进那一城的喧嚣里。

郁儿哭醒了几次后终究是累的再也无力醒来,只是眼里含着泪睡了过去。月娘把他抱在自己房里,铺上被子便出了屋子,仍旧跟倾心说人死的后事。

倾心听月娘说的都好,便也没什么补充,只待郁儿醒来后,再去问下郁儿,求得他的意,怕执拗不过他,便把那些提前的准备都白费了,更怕之后不能跟秦国公交代。

玲珑从前堂来找倾心,急着说,阿姐,有人给了帖子说是,青州孔家大公子孔若虚来了,说有要是事情商议。

倾心拿过帖子看帖子上的名号,看着名字熟悉,脑中愣了一下,便想起是谁了,犹豫了一下便说,知晓了,你陪着月娘阿姐,准备下后事,若有棺材蜡烛烧鹅等都从后宅的旁门入,不要让外人进。

玲珑应了一声,知了,阿姐。那谁陪你去正堂见客?

倾心点着头说,我去找下余公子,他跟这个孔家大公子有一面之缘,或许在一旁见了更好说话。况且江湖的事情,他更知道的明晰些。

玲珑便拜着礼,看着倾心一步一犹豫地往外走。

倾心到了临渊的门,看着里面的影都被烛光贴在了窗上,门上,墙上,铺满了这个屋子。她突然不敢敲门,怕惊动了影子,他们便一刹那间都消失的干净,怕她推开门后,屋子里早已没有了人,只有桌上的烛在那里燃着。

她如今承担不起周围的人会突然消失,能依靠的人太少了,但是需要害怕的人却不知道有多少,她好怕自己一个不慎,害了周围一个又一个人,她更害怕周围的人还未等她决判,他们都走得无声无息了。

临渊听到了有人来,仔细去听便认出是倾心的脚步声,他常常记得自己最早认出的脚步声是父亲的,父亲的脚步声极重,仿若每走一步都要把地上的泥都踩踏实了。再后来是师父的脚步声,太轻,越老越轻,到了最后,那双脚再也没了声音。倾心的脚步声却有着女子的柔,每走一步仿若都踮着脚,声音不大仿若听不见,不会吵着他人,但又不会太静,怕走到了他人身旁,突然出了声惊着别人的心。

临渊听她在门前停了下来,却未敲门,看着门外有着朦胧不清的影,便起身开门来接她。

倾心被他突然的开门惊到了,那只手还抬在空中准备扣门,如今却停在了临渊的胸前。临渊低着头去看倾心等着她说话,告诉他有何事。

倾心惊到一时语塞,结结巴巴地无心说了句,余公子有事?

临渊一愣,仿若是他到了倾心的门来寻她,她站在门里问他,前来有何事。

倾心这才缓过来慌乱接着自己的话茬说,若是无事,有一个相识的人来了,余公子若是方便与我一同前往正堂见见?

临渊顺着话去问,谁?

倾心说,孔若虚,青州孔家的大公子。

临渊点了点头便说,容我拿着剑,若是有所意外,我好抵挡,让姑娘先走。

倾心见临渊开着门转着身子进了屋子,她才想起来,自从她来了京城还从未进入到他的屋子里。便踌躇了些许,跨了一步进了临渊的屋子,抬着眼看着屋子的四周。

屋子未若女子的屋子一般四处都燃着烛,只有屋中正心的圆桌上燃着烛,火热热却黑昏昏地照着整个屋子。只有临渊的那柄从师父上传下来的剑,不再套在布中,亮在屋子里。她仍旧好奇那柄剑到底是什么样子,上次在车中,只看了小半尺的剑身,整柄剑如何,却无从得知。

临渊走到了桌前,弯着身子用手握住剑鞘,他紧了紧剑柄上的麻布,别让那些布散了,慢了手脚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人。回过身时见了倾心已进了屋,便问,姑娘去正堂之前有话要交代吗?

倾心才发觉自己过了界,本是无话只少好奇,但却无法去说,只能借着托词去说,余公子,这时若是有人来见,怕是多是有大事要事,我不熟悉江湖的规矩,若是说的话对孔家的大公子有所失礼了,望余公子能圆回来,莫让我在不知觉中伤了他人的情,失了自己的礼。

临渊便是笑着回,姑娘多虑了,大家终究都是活在尘世里,都脱不了世俗的礼,若有不好,我必然解释明白了,不会让他人误会了姑娘的善心善意。

倾心便是嗯了一声,点着头,出了屋子,背对着门,看着天上的月,藏着自己的刚刚一次又一次的慌乱。她听到临渊也慢慢走出了屋,关了门,贴着她极近,仿若那日在山中,在马上,他离得她的近一般,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都一浪一浪地扑着她的背。

临渊见她愣在门旁,看着天上的月,便问,姑娘也喜欢月?

倾心抬着脸,笑着说,是,年幼的时候父亲极其喜欢月下饮酒,舞剑,我倒酒给他喝,他舞剑给我看,现在父亲身份变了,人也老了,不能舞也舞不动剑了,我便再也看不到了。

临渊也便接着话说,若是这次梅花门的事了了,我们寻一个月圆的夜,好好饮酒一番,我的剑舞恐比不上苏老爷的剑舞,若是不弃或许能博姑娘的一声喝彩。

倾心的心突然有些安稳了下来,她便去看临渊的脸,那张脸仍旧被月一半明着一半暗着地浸在月光里。倾心问,江湖中的人若是遇到了大的灾祸,常会许这种祸后的事,求自己的度过吗?

临渊笑,低着头看着倾心,是,否则江湖中早已没有了人了,江湖中的人总认为自己的一生都不会死在江湖当中,因此便是愿意许着各自的诺,让别人,让自己都能活的下来,活的长久,去圆曾经的诺。人的心中有了挂念,便会活得更久。

倾心便是抬着脚步,走了两步,笑着回着头说,好,若是这次灾祸安平,我斟酒,公子舞剑。

临渊也笑着点了点头去说,此后必为姑娘舞剑。

他们俩人便是怀着各自的念,踏着步子去正堂见人。

看一看来人有何事,看看世间还能对苏家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夜谋(中) 若虚与红鲤站在正堂等人来。茶水早已满上放在了两侧的桌上,但是他们并不去坐也不去饮,只是等着他人来。

倾心在前,临渊在后的踏着步子进来堂中,见了人,确实是当初在山中客栈的两人。

若虚侧了侧眼,红鲤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心里叹着气。当初老太爷派红鲤到若虚身边的时候红鲤还觉得大公子真是公子,懂得轻重虚实,顾着大局。如今跟若虚身边久了,若虚便都把自己的性情给散出来了。红鲤才知道为何老太爷要把自己放在大公子身边就是为了怕他太任性,最后走弯了路。

见到了自己以为不好,就怀疑这个世间是一个大恶,因此便对世间没了留恋,走了极端,仇视着世间。人太性情了,便把世间的好坏都看得性情了起来。

倾心先开了口,孔大公子?

若虚便是抱着拳,用力拜了一拜,才笑着说,正是,苏大姑娘有半月未见了吧。转了转头又拜了拜临渊,脸上依旧挂着笑说,余兄,近来可好?

临渊也回着礼说,孔兄,最近皆可,今日来有事,跟苏姑娘言语便是,我只是来护她,具体的事并不言语太深。

若虚就对着临渊笑了笑,那双剑眉挑了起来,心里便是乐得很,脸上的笑从临渊转到了倾心,便放下了手,背着身子说,苏大姑娘,今日来不为他事,只说梅花门的事。

倾心先是心里惊着,这难道就是江湖,自己不若是今日才知道梅花门对苏家的事情,即便是审言师哥收到的信也不过是半月前,为何觉得仿若世间都知道了这些事,仿若世间都在盯着苏家?

倾心知人来的这么明确,便不会带着虚晃,便说,孔大公子也知道苏家收到了梅花门的信了?

若虚笑,知道,比苏家早了一些时间知道的。

倾心问,为何,为何比本应该受灾的苏家收到的还早呢?

若虚仍旧笑着,苏大姑娘若你要杀人,却把你要杀他的时间跟行为都告诉了他人,这是为何?

倾心想了一下变回,是礼仪,是势气,甚至是要给他人造成惶恐,让他人整日的惊怕。

若虚哈哈一笑。红鲤在一旁轻轻咳了一下,若虚便不再造次了,只是赶紧回着声,大姑娘,果然不是江湖中人,还带着百年大家的礼,原以为苏家是商贾之家会立刻想到最重要的事情,但是终究是未说到重点。

倾心再去想便是问,难道是要明码标价,寻找买家?

若虚便是一拜去说,苏大姑娘果然聪慧,便是如此。即便是杀人也不过是场买卖,江湖的事带着人情,更带着仇怨,但那终究是个人的事情,你杀了我,我儿子便要来杀你,最多不过是一两个人互相地仇雠,但若是灭一门,杀多人,那便是买卖,若没有大的利益便是没人来做。有人想灭苏家,又怎能不会明码标价呢,不过梅花门不同,他们的明码标价是为了下一次的买家。大家知道了价码,就容易办事了。

倾心苦笑,自从回了杭州便是看着父亲如何经商,如今却未想到,苏家成了商品,还被别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明码标价的卖着。

若虚见倾心在笑便问,苏大姑娘可是想到了什么乐事?

倾心才发现自己的笑都露了出来,便是回,未有什么乐事,只是苦笑罢了。未想到江湖里的血腥之事,还这么打着算盘,写着银子,在江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钱吗?

若虚笑着回道,苏大姑娘多虑了,只是因为这个最近桃花门人多势众,想威胁着江湖众门,所以这几次大的灭门案都极其特殊,正因为如此,他们桃花门想从江湖的阴暗面爬出来,爬到正面,想通过让江湖的其他门派怕他们的方式来爬出来。野鸡便是野鸡,不要因为聚在一起的野鸡多了就能变成凤凰。

倾心看了一眼临渊,临渊知了她的意思,便是张口问,孔兄的意思是,江湖里有人打算黄雀在后吗?

若虚点着头看着临渊说,不错,余兄说的对,不过不是黄雀,而是打算跟着苏家一同抗梅花门。若是苏家没了,他们梅花门再隐去,下次便是不知如何出来,江湖快有三十年未有大的干戈了,但是各家各派的叛徒与败类却出了不少,太多门派碍着自己的面子不好私自裁杀,最多便也是废了经脉,赶出了门派。先帝圣贤,家国未有大的干戈,江湖没了大的齐心地,人心反而变得肮脏了,江湖这趟水便是浊了。

临渊便问,孔兄的意思是已有大的门派愿意参与到这次苏家的灾祸当中?

若虚笑,还未有,只是前来问,看苏家如何来想,既然杀人是买卖,救人自然也是买卖,或者说救人也是会死人的,死人就有人伤心,有人伤心就需要有东西填补,这就得看苏家打算用什么东西来填补了。

倾心便问,孔大公子的意思是,若是苏家要避难便也是要拿出诚意来?

若虚笑着拜,苏大姑娘果然灵心,说了便立刻明白。江湖之中,求人永远不若求己,我若说有人来帮却不求回报,若真是如此的帮,我怕苏大姑娘也未必安心吧。

倾心在心里念这事情的蹊跷,便问,苏大公子是如何知道我们苏家的难的,又是打算如何去找人来帮。

若虚不答却反问,苏大姑娘对梅花门的事是做如何打算,是要放弃京城分家返回杭州本家,蜗居一处独立奋战吗?还是要打算在京城便是一战,若是败便是再退,直到退到杭州。

倾心回,打算破,找到梅花门的落脚处,知一处便是破一处,之后若是有落网之鱼,便是再在京城中一战,不知敌人多少,或许不会是只攻一处,或许会多处一同相攻,若是都委身一处,反而更加没了退路。

若虚便又是哈哈大笑,红鲤看他没了正行,便是插了嘴,苏大姑娘,这是苏老爷的玉竹节。

临渊接了过来再给了倾心,倾心去看,看那墨绿的玉竹节撒着红色的泪点。倾心仔细去看把每个泪点都看清楚了便确定的确是父亲的玉竹节。倾心知道,只要有大事的时候,父亲才会把竹节给他人。平时只有审言师哥或者吴警醒这类父亲信赖的人才会拿着父亲的玉竹节去行事。一般是见了此玉竹节便是见了父亲。

倾心问,孔大公子是见了我父亲才来的?

若虚说,正是,苏老爷说,在杭州有他坐镇他来决断,但是京城这里便都交给了苏大姑娘,期间要是如何做,便都随苏大姑娘。我只是把苏老爷的玉竹节拿来给苏大姑娘来判定。不过苏大姑娘说要破,我还真是惊讶,从来没听说过杀手去杀人,却被他人主动反来去杀杀手的。梅花门或许这一步反而是走错了。

倾心笑,或许只是倾心涉世未深,不懂人心险恶,知不可为而强为之了。

若虚应着倾心笑,不,或许这样更好。即便是梅花门人多从草莽走夫而来,本身便是未有大义,多有小利之人,只是因为利益的关系而苟且在了一起,若是真的先反而攻之,即便不会反自其乱,至少也会在各个方面,在他们内部也互相动摇。苏大姑娘,虽然未涉身江湖,反而却有江湖谋略,身心大胆,若虚惭愧不如。

倾心便是笑着回,孔大公子谬赞了。不过倾心至今未曾明了,一是为何孔家要主动参与其中,二是若孔大公子要说服其他江湖门派来帮,如何说服,苏家又能如何去帮?

若虚回,很简单,孔家祖训便为江湖立命。从来都不会见江湖混乱而则袖手旁观,却心中无愧,江湖中有人觉得只有个人的恩怨没有江湖的大公,但孔家认为江湖必然应该有大公,否则便仍旧会人吃人,最终便是连孔家也一同拉入其中,丢了仁义道德,所以孔家必然不会视而不见。

说服其他名门正派因为他们要面子有愧疚,如今的名门正派,甚至是江湖小派,哪个门派都有自己的污点,这些污点回家务农自是不肯,花了多年的岁月得了一身的本事,若不是用这身本事让别人去怕他,那便觉得这一生都有所亏欠了。因此被赶出门派后这些人多是都去了杀人买卖的勾当里,他们便都成了这些门派永远去不掉的污。

这些门派想让自己内部处理掉这些败类,但却找不到人,若是他人帮他们去掉了,又怕被认出来是自己的门派的叛徒,反而更丢了自己的面子。因此最后大部分都不了了之了,被赶出去的不认自己的宗门,宗门也不认他们,这些败类就越来越多,早晚都是祸患,四十多年前江湖围攻一次魔教,虽然是胜了,但不过也损了几百人,伤了各自的元气。那些人说是魔教不过都是各大门派自己的败类逃在一起,胡乱组了个门派罢了,即便如此也足以让江湖各派心生不安,人人自危。这次梅花门虽不若此不过眼见其做大,江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我们家的老太爷跟苏家去了的大老爷之间有着大情谊,不忍得苏家遭此灾难,便是让我来帮。我必然倾尽全力,让苏家安稳,让江湖安稳,让各门各派安稳。

倾心听了若虚的话,便知道了为何,但是却有着不信,她从来都觉得人的脖子上若是没有架着刀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为了救自己而拼命,何况是去为他人拼着自己的命。

倾心看了看临渊,想让他看看有何不妥,临渊也看了倾心点了点头,便去问若虚,孔兄,若是此事可成。你打算如何说服其他门派,又打算带来几人来帮苏家度过这次的灾。

若虚先是回着头看了眼红鲤,笑了笑,才再回着临渊的话,我这里有一份名单,知这次来刺杀的人或许有谁,便先由着这份名单去找对应的门派。这一类是最优先去的,我信这一类自然也是最愿意的。还会去找少林、武当等江湖大门,这一类虽然因为门派太大,梅花门中必然有其徒子但终究因为人数太多,不会因为单独某个徒子而单独出人,不过却因为江湖门面的问题不会出人便也会发声,借着声势。再是一些门派中有仇但是却无力去报仇的或许会因为风声而来,对他们而言能不能真报仇是一回事,做没做报仇的行为是另一回事。至于说能带多少人,或许多,或许少,言语不准,但能来之人必然是各个门派当中顶尖之人,否则事情若是败了,只能更丢自己的面子,余兄,苏大姑娘放心便是。

临渊便是明了了,他知这事必然不能明着回,言语也只能如此了,便对着倾心点了点头,倾心知道没了问题,便是回,孔大公子,此时重大,可否容我今晚先思量一番,明日再给回复?

若虚便是抱着拳说,自然,苏大姑娘,家门大事自然要好好思量。

倾心本想请他们在宅外的客栈休息,毕竟家中事情过多,但怕耽误了明天的回复,稍微思量了下便是应着他们去后宅休息。

若虚见倾心让他去休息,便是拜了拜说,有劳苏大姑娘着意,操心了。又指了指身后的人再说,这是红鲤,也麻烦苏大姑娘备一份女子的屋子,方便女子梳洗,从杭州赶来京城便风餐露宿了五六日。

倾心笑着回,这是自然,孔大公子,红鲤姑娘请。

倾心便让玲珑招待若虚跟红鲤进了后宅休息。

人走了,这正堂里便只剩下临渊跟倾心,心里各自留着话,等夜的人声静了再去言语。

心里的话都怕被别人听见,仿若听到后整个人便是赤裸着站在他人面前一般,心里羞愧得很。

外面起了风,吹得正堂的门都响了起来,临渊去关了门,怕夜风吹了倾心的身子,本来她如今就已经心焦了,若是再有了风寒,苏家这灾或许就真的挺不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夜谋(下) 临渊与倾心关了门在正堂谈了许久才回了屋。

鱼凫在临渊屋中等了许久,见他进了门,才从阴影里把身子露了出来,冷哼了句,今日苏宅好热闹,来了这么多人,就不怕,人太多把事情都败露了出去嘛?

临渊关了门,回身见鱼凫,便见她早已脱下一身的素白,换了昨日一般的黑衣,临渊便问,今日仍要出去?

鱼凫深深叹了口气,等了一会才说,是,还要出去,有些事还不太放心,怕失误了,苏家的计没成,我的仇也报不了。

临渊问,你怎知林府是当时主谋?

鱼凫叹得更沉了,回着临渊的话,不,我不知道林府是否是主谋,我只知道当时害我家的人有林骁虎,或许他并不是主谋,或许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杀手,但我已顾不得了,父亲让我逃,我逃了,但是从逃的那一刻起就后悔不已,母亲让我找一个简单的乡村野夫也好,市井官宦也好赶紧嫁了人,别再踏入江湖了,上半生毕竟已经被家里缀进江湖里了,下半生自己莫要再踏入。我也听了母亲的话。

鱼凫嘴有些抖,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临渊面前承认自己嫁给了他人,她嫁与他人士,她心中带着痛,唯一能给痛带来一些安慰的便是不需要告诉世间任意一人,自己的心中还有一个人。不需要告诉临渊自己已嫁了人,或许还能在临渊的心中留下自己最好的样子,但如今再见了临渊,那些痛与安慰都消散得干净了。是自己老了吗?鱼凫有时候经常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强烈的爱,强烈的恨似乎都要没了。她怕自己把家的仇恨忘了,她怕自己再不去报仇,便之后真的无法报仇了。

那她死去后,真的敢去见自己的父母吗?

鱼凫知道自己若是什么都没有为自己的家做些,即便真的死了,她也无脸去见自己的父母。即便在黄泉相会父母再怎么对她笑,她都觉得那笑都带着责怪。

鱼凫终究把嘴地抖克制住了,这样她才敢说话,才不会把自己的愧疚与不甘的话说出去,让人听了讨厌。

鱼凫终于把眼睛从看烛光转到看临渊身上,看着他,看着他,看得那人在眼中仿若都模糊起来了,鱼凫怕眼前的这人再一次未有声息自己消失没了,便赶紧说着自己的话,我等了一年,又听了母亲的话,嫁给了别人。如今我把他们的话都听完了,因为这是他们当初给我最后的要求,我都听了,也都遵守了。如今我便是由着我的性子活着,我要给我父母报仇,若是这仇报不了,我亦是活不下去,过去五年,我每日每夜都因为自己的无力,都因为自己没有跟父母死在一起而痛苦而煎熬。

临渊往鱼凫身边走,却被鱼凫伸出手,阻了脚步,不让他来,临渊便不敢再走一步,怕更伤了鱼凫的心,毕竟他早已对不起她。

鱼凫吸了几口气,静了心,才说,余临渊,我觉得我亏欠你的就是这些了。我觉得我嫁给他人没有给你一个结果,是我的不对,今晚便是把话都告诉了你,在心中便是不再亏欠你了。如今你我的情真的在我心中断了,断的一干二净。

临渊还要说话,却仍旧被鱼凫伸手阻止,她不愿意听他说话,怕听多了,原本灭了的情就又起来了,她跟他就应该如此,就应该再也没有什么情情爱爱了,她如今跟他只有联手的关系,等报了仇,她跟他就真的不再相见,永不相见,连下一辈子、再下一辈子也不再相见。

鱼凫盯着临渊,看他的面仿若跟当初一般,当初就是这个男子一步一步的近了自己的心中,走的太近了便又是一步又一步地远离了,今日今时他便走出了她的心,再也不会让他回来了。

鱼凫的情发泄完了,便又回了自己的冷声去说,今夜我出去后,若是三日后,我没回来,便跟苏大姑娘说,快逃吧。我没亲自跟她说,是怕她心中担忧,既然你在她身边便多为她分忧吧,毕竟当初你未曾帮我。

鱼凫没有再听临渊一句话,自己便躲在黑中去了他处。

临渊知她走了,才敢坐下来。他又何尝不愧疚、不自责、不在心中仇恨自己,若这两年未曾在佛寺沉思,怕自己早在懊悔与痛苦中自戕了。人世间的至情至恨似乎都由不得自己,只能承受着天地的意愿。临渊仿若突然知道了为何有如此多的人痴迷佛祖,为何有如此多的人出家求法,为何有如此多的人明明从未见过佛祖却在心中一直念着佛祖的好,希望能佑他,庇他,让他一生平安。

一生平安,真的是太难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能够善终?

临渊在心里想,门在外面响。

有人抱着拳往屋子里进,笑的那双剑眉飞旋了起来,响着声说,余兄好性情啊,如此慌乱的夜,却还不忘金屋藏娇,在下自愧不如。

临渊看是若虚,不去在意他的嘲笑,只是问,若是仍旧是梅花门的种种事宜还是找苏姑娘的好,我这里不方便也无法决断。

若虚笑着不顾临渊的推辞,径直走到屋中的圆桌坐了起来,盯着临渊的剑看。

若虚笑着说,余兄这柄剑我能看一看吗?我记得幼时曾有一长者带着此剑来给我家老太爷祝寿,在人群里我便是见过这柄剑。那时年幼只觉得好,但是从未近看过,不知是否可以在让我仔细瞧瞧看是否有认错。

临渊见他问的蹊跷便是回,孔兄只是为了剑而单独夜中寻我?

若虚一笑,不好意思了,便说,也未必全是,本来是找你为了他事,不过今日在正堂看见这柄剑了,便是好奇至极,从来未曾想年幼时心中念想的物,多年后还能再见,确实是有些欣喜,仿若见了旧友如何能不多问几句以示友好呢。

临渊见他来时,双手空空,便心中一顿,临渊从不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借给他人看,借给他人摸,尤其是跟自己不甚熟悉的人。但人终究是身不由己,有时候越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越容易被人逼迫着去做。临渊不想为了这点事,便惹得若虚不痛快,更怕若虚若是不痛快了,便在与苏家联手期间心生芥蒂,若日后联手变反扑,便更让人不安。

临渊知道人的某些恨跟仇就是来的莫名其妙,有时候他走在路上,便会有他人要来自己的命,仿若自己的这条命是路边的一粒石子,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别人若是看上了便要随手来拿。

在江湖上浪荡久了,见惯了怪事,便更加喜欢了礼法,因此便是更加尊重尘世的伦理道德。

临渊把剑便递给了若虚看,若虚拿过来,侧着身子便是一拔,拔得太快剑刃跟剑鞘便摩擦着起了鸣声,那鸣声便震在空中,鸣个不停。

若虚便是大叫一声,好,好个宝剑。拿在手里就更是知道剑的好。

若虚待那鸣声停了,剑不颤抖了再去看剑,便顺着剑刃上的纹路一眼望去,便知这剑虽好但似乎寿命要终了。

他在孔家见过太多的剑了,老太爷喜欢收集剑,便建了剑阁,供奉着四处得来的剑。若虚听红鲤谈论过老太爷,年轻时候狂放不羁,爱剑,便与人相约,若胜则他人的剑归己,若败自己所有的剑便都归他人。

人若是见了他人的好,便心里不忿,因此与老太爷比剑的人便是越来越多,来的人越多,老太爷胜的就越多,到最后,胜的剑搁不下了,便再也没有人来战了。老太爷老了,跟他同辈的人都已成了各派有脸面的人,谁赢谁输面子上都过不去。比他小的那一辈,即便心中狂妄但也不敢越了礼节,最多只是慕名来看,再也没人敢来提出相斗了。于是那些剑便都没了主人,都放在剑阁里堆叠着。

若虚有时候会去剑阁里选剑拿着自己玩耍,那些剑太老,受不了若虚的年轻时的猖狂,便是还没寿终便都自己碎了个干净。因此若虚未曾知剑的好便先知了剑的死了。

若虚再便是不敢去用力,怕剑换了主人劲力不对,便死的更快,便是再小心翼翼地把剑插入剑鞘当中,双手奉还给临渊。

临渊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在剑上,找他来是另有话说,便问,孔兄是否仍有言语要交代?

若虚因为刚刚的剑,心中便有些失落,舍不得这么好的剑就这样死在了尘世里,听临渊问他话,便去了丧气,来迎他的问,是,有些话是跟苏大姑娘说的,在正堂已说的干净,还有些话是跟余兄说的,怕苏大姑娘听了心中烦忧便来单独跟你说。

临渊便让若虚问,若虚才说,我若说了余兄可别觉得冒犯,毕竟梅花门此事凶险,还是各自都小心的好。今夜前来,其一,想试一试余兄的身手究竟如何,上次山中客栈一试,我便觉得与我相差无几,但终究只是内力跟心劲,这次想试一试剑法。其二,我这次到各个门派去求人,并非完全为了苏家,孔家也自有难处,我不会细说,余兄也别细问。若此次对抗梅花门胜了,我便会要求所来门派各签一个盟书,若遇到与此类似的事,便是盟书上所写之门派同来相助,有盟书自然有盟主,盟主我想让你为苏家张口,苏大姑娘毕竟未必是江湖中人,她的话,其他门派未必心服,余兄虽然不是师出大家,见了你的剑我便也知道并非小家,若你开口支持孔家,其他门派必定无话。其三嘛。。。

若虚卖了个关子,看了看临渊,笑着说,其三嘛,若是你明日比试胜了我,我再跟你说既然有比试那就要多点赌注才好,否则无了趣味。若你败了,便直接应了我第二件事如何?

临渊听了便知其心思了,江湖快五年未有盟主了,自从上一任盟主过世,世间仿若无了大德,因此那位置便是一直空着,看来不光是梅花门盯着,孔家也盯着,或许有更多的其他门派都在盯着,只不过梅花门先露了头,其他人便按捺不住了,孔若虚手里的那个名单不知是真还是假,但至少都是跟孔家亲近的门派,孔家想借这次机会给江湖里的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能力登顶。

临渊不在意江湖的事,便是说,若是我赢了,第三件事说与不说给我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多带一些人来,保着苏家的安稳。至于其他的便都好说。

若虚大笑,好,余兄爽快。明日清晨一试手脚,今夜便不再打搅了。

临渊起身送若虚走,若虚只是笑着说留步,早些歇息吧,金屋藏娇的事情我不会跟苏大姑娘说的,余兄安心。

临渊苦笑,便也不再跟他费口舌,只言着,多谢,孔兄。

玲珑出来打水,见若虚从临渊房里出来,还好奇这两人怎走的这样亲近了。回了屋子看倾心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地发着呆。

玲珑便是上去一抱喊着,阿姐,今日你跟月娘阿姐抱着的时候,都没有抱我,玲珑心里难过,要多抱一会阿姐。

倾心本来坐在那心中满是愁事,被玲珑一逗便笑了出来,转了身掐着玲珑的脸说,你呀,不安安稳稳地长着,整日总是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你怎么不替阿姐分分忧。

玲珑听了更一头拱在倾心怀里说,怎么不替阿姐分忧了,我刚刚可是把各个房间里的人都瞧了一遍呢。那个叫孔若虚的跟余公子刚刚在屋中说了好些的话,我打完水他们才说完。那个叫红鲤的到了屋子就在写信,不知写给谁,关了门什么声音也没有。还有那个奚鱼凫,屋子早就空了,里面只留着她今日那身素白的衣服,人却不见了。阿姐你看,我是不是替你分忧啦。

倾心笑,好,好,好。你分忧,你分忧。

倾心不自觉的叹了口气,今日又是一整日一整夜的忙乱,真的有些喘不上气了,若不是刚刚玲珑跟她玩闹了一番,还真觉得这人生只剩下了苦,一丝甜都没了。

玲珑见倾心叹了口气便说,阿姐怎么又叹气了。今日你一直在叹气,把我都听心慌了。

倾心听了玲珑的话才知自己的愁都散给了周围的人,她知自己今日真是有些乱了方寸了。

倾心便是低着头双手抬起玲珑的脸问,玲珑,若这次我把你害死了,你会恨我吗?

玲珑笑着说,阿姐怎么会害人呢,若是我真不走运去了别处,见了我爹娘,那也是我爹娘想我了,跟阿姐无关,我还担心阿姐身边没了我,没了说话的人呢。

倾心笑着说,好,就为你这话,我也不能这么简单认输。等着被人捅我们刀子不是苏家人的做法,既然知道有人要捅我们了,那一定先下手为强,怕他未死的透彻,还要多捅几刀。

玲珑笑,阿姐,你说这话的语气好若大老爷呀,每次大老爷发狠便是这种语气。

倾心心里一震便又是一笑,是啊人长大了,原以为我会像我母亲,却未想越来越像父亲。

玲珑一边给倾心梳发一边说,阿姐平时跟大娘一样慈眉善目为他人着想,但是真到了别人亏欠你,甚至是逼迫你的时候,便更像大老爷了,有着一股我若未死的透彻,你便整日不得安生的狠劲。

倾心笑,哦,你又知道了。

玲珑哈哈地笑着,是啦,是啦,我又知道啦。

倾心屋中熄了灯,这一夜才算过去了。

明日,便又是一日的难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比试 临渊早已立在了院中,看着墙外的天逐渐亮了起来,日终究是漫过了墙头,照得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热得把周围的霜雾都散了开。鸟从他处来飞到院中的树枝上,一只又一只地不停地落脚了下来,张着嘴互相地叫,叫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大了,大的便是把所有人都吵醒了起来,出了屋,迎着一日的热闹。

玲珑先出了屋子看了临渊立在院中,便问,余公子要练剑吗?

临渊侧过头对玲珑笑了笑,点了点头。

玲珑本打着哈气看临渊点头,便起了玩心,拍着身子说,余公子你看看我行不行,要不要跟我比试比试。

临渊愣了一下,笑着说,不了,玲珑姑娘还是先忙他事吧。

玲珑见他不乐意,便做了个鬼脸,打着水去了倾心的屋子,不去管他。

玲珑的声太大,便把话传入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倾心见玲珑进了屋便说,余公子在院中练剑?

玲珑哼了一声,把水盆放在架子上说,练什么剑,要练剑干嘛瞎站着,又没人跟他对招比试,瞎愣着干嘛?嗯?对招比试?

玲珑自己说得一顿,倾心跟玲珑便一起知道了,倾心便说,来,快给我收拾一下,好出去看看,别出什么乱子。

等倾心跟玲珑出屋的时候,其他屋子里的人便都出来了,站在各自的屋门前,往院子里看。

玲珑伸手一指,倾心便顺着玲珑的手去看,临渊的对面便是早已立着若虚。

玲珑低着声悄悄说,干嘛呀,打架呀,弄得这么板板正正的。

倾心回眼看了下玲珑,玲珑便伸了下舌头,也不再说话。只是跟着其他人一样,屏住气一起去看。

临渊立在东,若虚立在西,两个人互相行了礼,拜了下,便各自拔出剑。剑刃一点点地划着剑鞘,便把那些剑的鸣声弄的嗡嗡作响了起来,震得一树的鸟吓走了一半。

红鲤行了几步,把若虚的剑鞘捧在手里,便有倒退着步子回到屋门处。临渊想把剑鞘放在一旁,却被倾心看在眼里,亦是学着红鲤,行了几步,伸着手去接临渊的剑鞘。

临渊见她来接便知了意,伸着手要给她,轻轻说了个“重”字。

待倾心心里便有所了预期,点了点头,临渊才把手放开,那剑鞘就落到了倾心的手上。

剑鞘太重便是沉得,倾心的手软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上次去抱临渊的剑因为当时太紧张了,只记得用全身去抱,却忘记了剑到底有多重,如今只是单单伸出双手去撑着那去了剑身的剑鞘,便是已觉得沉,觉得重。若不是临渊提醒,怕是倾心会不不自觉得把整个手掉落下来,丢了颜面。

倾心心里想,若是下次还有机会,便是要仔细去试一试临渊的剑到底有多重。

玲珑要来帮却被素心,用眼给支回去了,只等素心退回到屋门处把剑鞘放在一旁后,那双手都已经累得有些麻了。

倾心仔细去看临渊的剑,便见那剑一侧带刃从剑尖直到剑锷,另一侧却只在剑尖开了十寸的刃,之后便是一片厚铁,说不来的怪,说是刀却开了两侧的刃,说是剑却没有把刃磨开,整柄剑干净质朴,透着滞重的寒,倾心还记得那夜在马车里时去摸那柄剑的寒,寒气仿若一下子便顺着指尖刺入了心中。

倾心再去看若虚的剑,却比临渊的剑薄了些许,短了几寸,整柄剑不若临渊的浓黑,却是一柄的苍青色,若是盯着眼睛去看,那剑上还刻若隐若现的龙,看的久了,那龙便像是活了一般轻轻地在剑身上动。

若虚伸着手说了句,请。

那音刚落,临渊与若虚便同时踏步一跃,各自近了身,两人的剑便是各自侧着剑身劈砍了下来。

剑身互相的撞,便发出金属的嘶鸣,树上的鸟儿便是又被吓走了另一半。

玲珑早已用手把倾心的耳朵堵上,怕声音太吵,惊着了倾心。

终究是临渊的剑重,借着劈砍下来的力道把若虚压得腿弯了半寸。

若虚便是大喊一声好,反而借着临渊下压的力道,转了手腕,临渊的整个力道都便都顺若虚的剑滑了下来,砸在了地面上。

若虚因是昨夜见了临渊的剑,便心中有了把握,毫不犹豫地用脚踩在临渊的未开刃的剑背上,要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压着临渊的剑跟他的双手,伸着自己的手便要刺入临渊的脖。

临渊知了若虚的心思,便是立刻松了剑。

原本若虚要刺过来的剑因为脚下的力道松了,因此便歪了准心。临渊侧过身子躲开剑后,未等若虚收剑再刺,他的那双长满剑茧的手便是早已缠住若虚的手,一个旋转用力,若虚手上的剑便硬生生地被掰落下来。

临渊便立刻压低身子接起若虚还没落地的剑,再是由下往上,用着自己肩膀的力道,向上朝着若虚的腹部用力一靠。

若虚便赶紧收回手,用两只手盖住临渊的肩膀上的力,顺临渊着由下往上的力道,从空中翻了个身,再从空中抓住临渊的衣服,借着整个自己落地的劲力,反而把临渊整个投了出去。

终究是在院中,没了四面的墙,力道再大也飞了不到一丈远,人便轻飘飘的双脚落了地。

如今临渊仍旧在东,若虚仍旧在西,不同的是两人手上的剑却换了样子。临渊手里拿着若虚的剑,若虚抬了抬脚,便把临渊落在地上的剑弹到了手里。

若虚大笑,余兄好力道,若不是借力打力,我便是在力道上输了。

临渊没回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若虚的三尺水,轻,极其轻,比自己的剑要轻上太多。自己的剑的寒只有用手去摸才会透彻骨髓,但这柄剑,只要从鞘中出来,自己即便是握着剑柄,那寒气都能冷着双手。

若虚拿起临渊的剑,笔直的向前伸了伸,笑了笑说,好剑也好重,无怪乎,剑柄要这么长,若是有需要,必是要双手来握。若虚便是学着临渊双手去握剑,言一句,再来。

临渊便是先动了手,连刺了三剑,若虚用身子躲开了前两剑,第三剑却用剑抵着,然后便是一个双手用力,把剑整个从下向上划起,撩的临渊只能用剑身去挡,但挡得住剑刃却挡不住力道,这力道便是把临渊弹飞起来。

若虚便是趁着临渊在空中,就是收剑用力一刺。临渊在空中不慌,用剑轻轻拨开若虚刺来的力道,那剑便是错着临渊的脸,滑了出去。剑身上的寒刺得临渊脸上一片清冷。

若虚力道用的太大,一时收不回来剑再刺,临渊便是趁机近了若虚的身子。

若虚收不回来剑了,便是一个转手,把整个剑从空中垂下刺入地中,剑刃便是正好抵在临渊刺来的剑锷上,临渊的剑只差了两寸便刺入若虚的胸口,剑气离得若虚太近,便是把他整个身子激得一个冷颤。

若虚见断了临渊的攻势,便是用力向下压剑,便把临渊握着剑的手整个压低了,低到再也错不开剑锷,再来刺。

临渊不用力相抵,反而是松了手,用着手心把剑弹射向若虚。

若虚离得太近若是挥剑来挡,那便早已躲不开,只能先松了手里的剑,脚用了力,斜着整个身子后跃,在空中翻转错开了位置。

剑贴着若虚的身子飞了一半才用手接回了剑,脚刚落了地若虚便是毫不犹豫地迎着临渊刺回去。

临渊便是也是不假思索地一个踏地伏身,拿起掉在地上的自己的剑,便是一个斜刺。

临渊用了刚刚若虚的剑便知道那剑的短要远远短过自己的剑,若是去刺,若虚的剑未曾刺到自己,但是自己手里的剑会先刺伤若虚,他必然要撤力去防。

若虚见临渊用剑刺他,便知道那剑收力极慢,便是把手中的剑由刺改防,划着临渊刺来的剑身一路近着临渊的身子。

临渊见若虚近了身子便是毫不犹豫地一个头槌,直接撞在若虚头上。刹那间,若虚便是眼前一黑,蹲坐了下去,眼再一亮,临渊的剑就抵在自己的喉头了。

若虚摸摸脑袋,心里哎了一声,想到,行走江湖的时候老太爷嘱咐自己,江湖里的人不是自家人懂得一招一式规规矩矩的,你是孔家的人,跟你比试的也多是些名门正派,他们不齿武艺之间的旁门,对他们而言这些比试在于增进武艺,而不是输赢。但江湖里卖命的人却不然,对他们而言,没有比试只有输赢,若是他们动了输赢的心,便是何种招式都能使得出来。

这次明明是比剑,却被临渊用了头槌这种村野乡夫的招式给打晕了过去,说出来回去必然被他人笑。他不自觉地把脸朝向红鲤看她是否在笑他,便见红鲤早已把头转到一旁,不去看他,想来是在那早已笑个没完。

玲珑在一旁悄悄地喝了一声,打得好。倾心便是又看了一眼玲珑,玲珑便把眼瞄向了别处,仿若这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临渊挽着手,收了剑,拜着若虚,言了句,孔兄,见怪了。便是伸手去拉他。

若虚拉着临渊的手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笑着说,余兄就是厉害,不愧是老江湖,终究是抵不过呀。这次是我输了。

临渊拜着回说,孔兄多虑了,输赢往往是一瞬之间,这次赢只是一时手段粗野,若是孔兄知了这种手段,以后有了心,便不会再输。

若虚哈哈一笑便说,孔兄说的好,下次若是还有机会,便是再过过手。

红鲤抱着剑鞘过来,喊了句,大公子。若虚便把剑收到剑鞘里,拜了拜临渊便说,余兄,今日性情大好,若不是身上有事,必定与你大醉一次。

临渊回着拜说,若是能度过这次苏家之灾,我便是请孔兄一醉,二醉,三醉又何妨。

若虚哈哈一笑,说了句好,爽快,我记下了,今日的事我们过会再说。便是拜了拜跟红鲤一同回了屋子。

倾心见若虚与红鲤进了屋子,也便抱着剑鞘过来,听着临渊的喘息声乱了,便问,余公子,有伤着吗?

临渊拜谢着倾心,笑着说,没事,只是在佛寺呆久了,许久没这么动筋骨了,呼吸有点乱。歇会便好。

临渊赶紧拿回倾心手里的剑鞘,谢着她给他的面子。

倾心拢了拢发笑着说,虽然不知你跟孔公子有什么约定,但想来终究是为了苏家,谢你还来不及,这点小事不足挂齿难以填补我心中的谢意。

倾心要邀临渊一同早饭,临渊推辞了次,倾心仍旧要邀,临渊便拜谢着同意了。

吃了早饭便要去回昨日与孔若虚的商议。

人都走了,院里便是没了人,原本被剑鸣吵走的鸟儿便有都回来了,依旧叽叽喳喳的再树枝上吵个没完,对着那越升越高,越来越热的日鸣叫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 布局 若虚头上还隐隐作着痛,但已经立在了正堂与倾心议着事反而不好意思让红鲤给他抚摸着痛处。便是忍着痛拜着倾心问,苏大姑娘考虑了一夜,可有得出结论?

倾心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堂的高椅上,伸着手,请若虚跟红鲤坐,若虚摇了摇手表示习惯站着议事了,便未去坐,连端上来的茶都那样冒着白气地冷在一旁。

倾心便笑着说,嗯,已经议定了。

玲珑在一旁向前走了几步,手里拿着物递给了若虚。若虚拿在手里便是一阵温润,去看,便是见两块似同非同的玉竹节。

倾心见那玉竹节安安稳稳地落在了若虚手里才去说,这两块玉竹节我与父亲各有一块,若是上下扣起来,便是一体。对苏家而言这便于行事的凭证。平时多是用父亲的那一块对外示出,我的这一块常常不出苏府,不过只要是苏家各个钱庄与渡口便是都知道这些事,我也会给钱庄与渡口都发出急信。他们知了此事,便是在财、物方面上都可由有着孔大公子调度,不过若是调度过甚,他们也是力有不逮,那时候还得麻烦孔大公子自己酌情处理,随机应变了。

若虚听了倾心的话,便是又仔细去瞧那两块玉,虽然体型相似,但是竹节上的斑点却位置不同,试了一下,能不能切合切口,听着叮地一声便是两块玉扣在了一起。想要再掰开却有掰不开了,想再用力又怕弄碎了玉。

倾心见了若虚的行径便说,这两块玉要是合在一起了,非得用专人专物才能打开。既然已经合在一起了孔大公子便是不用再分开了,等事情完结后,再分岂不是更有意义。

若虚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刚刚只是想试一下,哎,这样也行,就是带在身上,有点大,怕赶路给颠簸碎了,裂了痕迹。

红鲤便是一咳,若虚更不好意思了,赶紧说,不会,不会,我必然多加小心。苏大姑娘放心,放心。

倾心叹了口气说,若是碎了也是天意,到时候孔大公子依旧以要事为重,别因此等小事耽误了行程。

若虚心里想,这话说的,好话坏话都给堵死了,真弄破了说不定得秋后算账。便是赶紧保证,必然不负大姑娘所托,事办得成,物也不会有半点毁坏。

倾心便是让玲珑再给一封书信,上面有倾心的亲笔书写与承诺。若虚拿出信来看,便是写到,承诸位江湖义士相助,救苏家于水火之中,此事结后,必定感恩戴德,金银、人情、稀物报答之,若有其他事宜,皆可与青州府孔家孔大公子相询,若公子应之,苏家必然应之,绝不食言,否之,则天地共诛之。杭州苏家韩退之之女苏倾心。

若虚看完了信便回,好,苏大姑娘如此爽快,我孔若虚即便是赴汤蹈火便也是把此事做好。

倾心问是否需要些银票做一下订金,若虚便笑,苏大姑娘终究是商贾之人,江湖中的人好面子,若是给的太满,反而让人生分了,苏大姑娘放心,他们心里知道,若苏家真的食言了他们也会找到孔家把想要的物都要得个干净。

倾心笑,这么说还把孔家给搭上了?

若虚便是笑着拜了拜说,都是为了江湖,何言你我。十日后,必定带人前来,助苏家脱难。

倾心便是伸了手,起身送客。倾心本要一同去送客,但是被临渊示了意,留在堂中,主人送客至门不是江湖的规矩。他便是跟玲珑一同把若虚与红鲤送出了门。

若虚见临渊来送,便是抱着手说,余兄,留步。江湖中人本就是风尘仆仆,没这么多规矩。今日清晨你胜了我,我自然要回昨晚的诺。

若虚便把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给了临渊,笑着说,余兄见信里的内容必然欣喜。

临渊便是没说什么,只是收了信,回着说,仍旧多谢孔兄的着意,十日之后便是再见。

玲珑递给他们出东京城的文牒,便说,孔大公子,红鲤姑娘这是这几日通关的文牒,这几日城中不安稳,便是要出城也要一个通告,出了东京城,万事小心。

红鲤收了文牒,看了看,上面写着她与若虚的名,便也抱着拳,言谢。

别了多次,终究是抬着腿、骑着马、飞着尘土一路奔出了东京城。

玲珑见他们走的远了便问临渊,余公子,你觉得他们能带多少人来帮?

临渊当着玲珑的面打开若虚给他的信看,怕背后看恐生了间隙,再去事后弥补便是如何弥补都不如之前的一般好了,看完信后便说,不知,江湖的事情,终究是说有规矩也有规矩,说没规矩也没规矩。明明自己门派里有着繁文缛节,需要亦步亦趋的去做,但是出了门派,每个人却都是为了面子而活,反而把门派里的规矩不再看重。无论多少,终究是个帮,若是来人便会是门派中的高手,否则若是败了不光丢了命,还给自己门派抹了黑。

玲珑看临渊看完了信便问,信中说什么呢?

临渊便是等着玲珑来问,见她问了便是回,他说我的剑寿命将近,他恰好认识一位绝好的铸剑师,能帮我再延长剑的寿命几年。

玲珑跟临渊一同的往回走,便问,余公子如果剑快坏了为什么不换一把呢?

临渊自己在一旁不自觉地笑了。他不是不愿意换一把剑,但人终究是念着情,心中记着好,以前换过一柄,请了绝好的铸剑师,仿了师父留给他的剑,看着相差无异,但是真去用了便是浑身的不自在,用了半日便丢在了一旁,仍旧用着师父留下来的剑。人的天性仿若便是如此,习惯了便不容易去改。有时候临渊也会想,若是当初自己硬着性子去用那柄仿剑如今会怎样?或许仍旧如同现在一般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变,但也或许会时时念着旧剑的好,直到新剑用的时间比旧剑还长,新再成了旧,便是一个轮回。

哎,仍旧是一口气叹着自己的心事,临渊不愿去想,便也只是回着玲珑那句老生常谈的话,用习惯了。

倾心出了门,坐着轿子去宗都知家,前日应的庆子的礼原本打算让下人来送,但如今便是只能倾心自己来送。

玲珑留在了宅中,今日郁儿醒来便是一阵吵闹,月娘忙着布置灵堂祷告死者,安慰生者,宅子里便是比往日更加忙碌。明明是给死者的安息却把生者闹得喧嚣了起来,有时候倾心会去怀疑丧葬重礼是否真的如此重要。

她记得小时候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他去问父亲自己心中的惑,为何人的死明明说要安息,但却是活着的人世间的闹呢?不论是亲人守灵的哭还是送葬时的吵?

父亲便是哈哈一笑回着倾心的惑,因为那些吵闹不过是世间人的愧,便是有这种繁文缛节的礼才会让活下的人安心,他们觉得只有遵循了这些礼,他们便算是尽忠尽孝了,他们便觉得没有亏了自己的德,没有失了自己的心,他们仍旧是世间的君子,他人口里的孝子。他们更怕,若是亏了、少了这些礼,没了、缺了这些闹,便落得他人的口舌,自己惹得一身的不干净。

她去问母亲,真的是如此吗?

母亲笑着说,那些哭是世人的真性情,伤了心了,自然便是去哭。那些闹也是世人的真性情,他们怕死了的人看到自己的哭而反而更加去的不安稳了,因此只能用着闹遮挡自己的心。正因为有了这些礼才会给世人一个心安理得的规矩,这样他们便不会认为自己怠慢了亲人。

倾心想不明白,至今她已经犹豫不决到底父亲说的对还是母亲说的对,想多了反而索性不去判定对错,只是把他们都留在了心里,看之后究竟自己会如何去想。

临渊给倾心压了轿子,掀了帘子,便说,苏姑娘宗都知家到了。

倾心刚进了门,宗都知便是迎了出来,张着嘴哈哈地笑着说,苏大姑娘,果然是尊礼守诺的人啊,说来给犬子庆生便是来的这样的快,好,爽快,请进。

倾心屈膝行了女子的礼便是说,宗爷的礼我哪里能够怠慢的了,只是这几日苏家杂事繁多,今日也是推了许多事才空出闲来,便是赶紧前来,怕夜长梦多,忽略了此事。

宗都知便是长长地“嗯”了一声,苏大姑娘怎能如此见外,即便是忘了,忽略了想必之后也必定再能想起来,再想起来便是礼就更厚重了。

倾心笑着说,苏家哪里还有钱财呀,都被这几日的灾、这几日的难给毁了。

宗都知一边伸着手请了倾心往正堂走,一边也笑着说,毁不了,毁不了,京城里有苏大姑娘你坐镇怎么能毁了呢,即便毁了杭州还有苏大老爷呢,有他在更毁不了了。

苏家的随轿子的下人把贺生的银两放在托盘里盖着红绸子给递了上来,倾心便仍旧跟往日在渡口一般亲自接过来,递给宗都知。

宗都知只用手掂了掂重,便是看也未看,随手给了下人,收了下去。

倾心这才进了屋子,在东边的椅子上落了座,仿若刚刚递银子的一幕未发生一般,两人仍旧接着刚刚的话说着。

倾心便是笑着回,宗爷说笑了,我怎能跟父亲比呢。

他们在谈着,正堂里的下人却都走了干净,临渊知了意,便是也要走,却被倾心借着话头给拦了下来。

倾心指了指临渊便说,宗爷,这公子你可是识得?

宗都知便是仔细看了许多眼,便回,虽不识得,便总觉得面熟。

倾心便知宗都知对临渊并无抵触,便说,这是我路上遇险救我的余临渊,余公子。

宗都知便跟临渊互相拜了拜,倾心见他们拜完了便是使劲地叹了口气,叹得聋子都听得见,宗都知便不得不开口去问,苏大姑娘这是怎么了,这叹气声这么大?

倾心一脸的委屈,宗爷不知,余公子虽然能保我一人,但是却保不了苏家全家的人。

宗都知假装一惊,哟,难道有人要害苏府不成?

倾心等到了她要的话,便是把那脸的委屈都卸下去了,直愣愣地看着宗都知说,有,而且还不少。

宗都知见她回的直接,便也不套着虚礼便问,苏大姑娘,今日找我不光是来犬子的吧,那一盘子银子,重得我的手都要压下去了,可不是在渡口说的那小小的一百两。

倾心便是说,宗爷说的没错,今日来便是求你,让你来帮。

宗都知便是一笑,苏大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小小都知,手下只有几个兄弟,行的又是皇家的事,民间的事,我有心也无力。

倾心见他未说死,便是接着说,宗爷勿虑,只需一月,你常常带着兄弟在苏家四处的走走,若是见了一些不安分的贼眉鼠眼的便上前问问,护一护苏家周围便是。若有个不是,你便即走,无需宗爷跟各位兄弟劳心劳力,便当是巡城时多留眼一下苏家。无论宗爷觉得合适还是不合适,明日再送一些辛苦费给宗爷与众兄弟。

倾心指了下临渊便说,若是有什么事情跟宗爷请教的,我或许让余公子来,或者宗爷找我有什么事情我不在的,宗爷也可以找余公子,最近几日家中的事太多,便有些忙不开,还望宗爷见谅。

宗都知未曾应了倾心的言,他亦有他的顾虑,他不是不想为苏家护一下,毕竟这几日京城实在是不太安定,若再出一个灭门大案,即便他没有罪责,那罪也得安下来,谁扛着这个罪说不准,但总得有人扛着,给世人甚至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但苏府的巡城早已撤得七七八八了,倾心没有去找官府,直接找了给皇宫应差的自己,想必也是要借着自己的官虽小,但是他人终究不敢轻易的伤,自己的命再怎么不值钱也抵得过几个乡村野夫,自己就是死的再不值,也不能去坏了皇家的面子。

宗都知有些犹豫,钱他想要,并且不得不要,年纪越来越大,越要给自己想后路了,何况还有了孩子。但就怕这钱拿了烫了自己的手,钱拿了,命却没了。

宗都知知道自己不喜欢倾心,不,应该说凡是商贾自己都不喜欢。这些人未曾卖命便是得了太多的金银,金银多了便是觉得别人的命贱,可以拿钱来买。但钱到眼前了,自己又不可能不拿,不论值还是不值,他都想逼着倾心出更多的钱。

宗都知突然觉得自己的年老,未曾灭了志气,却把自己的贪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突然有些悲哀,自己是不是有些变了,变成了老餮,贪婪地吃着眼前所有的金银。

倾心见宗都知没再回话,便是笑着说,宗爷,见一见令郎可好?

终究是在脑中一瞬而过的哀,被世间的闹一打搅了便不再去想,只是应着倾心的话说,好,苏大姑娘,余公子,内院一行,见一见犬子,也让犬子开开眼,看一看苏家的大姑娘。

一行人便进了内院,去看一看这世间小小的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遇刺 倾心从宗家出来,便是乘着轿子往渡口去,今日审言让人捎来话,说被困的船今日便能入京,上面载着救命的钱。

轿子便是上下起伏悠悠地荡在天地里,从白日京城中的闹里一点一点地往渡口处行。

前面有花轿行,吹吹打打地热闹地响,锣、鼓、罄响着个没完,人们仍旧是凑着热闹挤在一团,伸着脖子去看,虽是未曾见过新婚女子,便是能不停猜测里面人的美,仿若无论什么样的女子,一生之后都会把自己最美的一刻放在婚嫁这日,惊着自己的丈夫跟一干的世人。

别人赞叹新娘子的美,仿若从她的美里能够看出接下来一生便是多子多福,白头偕老。

倾心只是在轿子里听,便知了外面的热闹跟婚嫁。她心里想,若是母亲来说,便是把这种婚嫁当做理所当然的好,若是父亲来说便是会当做只是随了世间的礼,投一个好彩头罢了。

无论怎样,倾心心中终究跟他人一般觉得这是真的好,听了热闹自己也跟着热闹,听着笑自己便也是有意无意的一起跟着笑。

倾心本是在轿子里呆呆地想着,却被轿子外的临渊,掀开了帘子,急急地说了句,闭眼,低头。未等轿子落地,便抓住倾心的手,一个用力,把低着头的倾心拽出了轿子。未曾抬头便在耳边听得几声巨大的金属声,震得耳朵嗡嗡地响。耳鸣未消便又是听到一声巨响,一个重物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便是又把那快要消掉的聋,鸣得更久了。

倾心张眼去看,眼前落下了三四只金钱镖,那镖边缘的刃被磨得晶亮,看着便让人觉得疼。抬头去瞧,便见了自己的轿夫已躺在了地上,回头去看,轿子早已落在了地上,轿子里早就插满十几个金钱镖。倾心想要去看临渊如何,便见他未曾看她只是护着她,朝着四处看。

他人似乎未曾看到这场险,便是仍旧在看闹着婚嫁的喜。喧喧嚣嚣、吵吵闹闹地跟着婚嫁一同的前行。

倾心要去看倒下的轿夫如何,便被临渊拦住了,他不让她动,怕她动的太快,动的太多自己护不了她。

倾心还想动时,却仍旧是听到一声金鸣,便是顺着临渊的眼一同去瞧,见正面的房上立着人,遮着脸,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麻衣,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临渊。

那人不说话,临渊便也不说话,站了些许,婚闹的人终于发现有人躺在了地上,便是一声大叫,所有人都慌乱了起来,婚闹的队伍被冲散了,吹鸣便都乱了,没了喜闹,只剩下了四周人的慌乱声。

房上的人只是往下看未曾说任何地言语,见周围的四周乱了,听巡城的吏来了,便隐了身子,不见人影了。

这时临渊才松了拦住倾心的手,倾心去瞧前面的轿夫,便是只伤了腹部,趴在那里喊着疼,再去瞧后面的轿夫也是受了伤,手臂上流了血。倾心这才放了心,终究是未让他人丢了命。

巡城的吏识得倾心,便是前来笑着脸问,苏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倾心识得这人,是苏家每月都要打点的人,便是笑着回,多谢大人关心,并未有大事,只是下人走路不小心磕碰着了。

巡城的吏见了这一地的狼藉,又瞧了瞧轿子笑着说,苏大姑娘这不像是磕碰了吧,倒想是仇家寻仇来了。

倾心本不想跟他纠缠,但这一问反而让心中有了些恼火便是问,若真是仇家寻仇,大人何不在苏家宅邸处多巡逻几次,或许能逮住几个歹人,立一立功绩。

巡城的吏脸上的笑便是僵住了,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倾心见他既没应也没说要走,便知了意思,看了看临渊,临渊便知了,给了一锭银子,那人便笑了起来,压着声音说,苏大姑娘小心,之所以不到苏府巡,小人也是不得已,不得已呀。

说完了,便清了清嗓子把话亮了起来,哄着原本四散但见了未曾死人又凑过来看热闹的人。

倾心见轿子也不能坐了,便让两人去找附近的医馆疗伤,所需的医药费用还是由宅子里出,轿子先放在这里等过会再找人来抬走。

临渊在轿子里取了几个金钱镖,放在怀里,便又取了几两碎银给了两个轿夫,然后随倾心在喧嚣的东京城里一同往渡口去。

到了渡口,便早有人在那里候着,见了倾心赶紧迎着说,大姑娘可算来了,总舵主在里面等着呢。

倾心便跟他们说了轿子的事情,那人回了句,喏,便带着四个伙计一同去处理轿子的事情。

倾心进了渡口便见里面的行事早已变了,五人成伍的行,便知审言师哥早已安排好了事情。便赶紧往渡口的正堂去见审言。

审言在跟他人言最近的事情,见了倾心进,所有人都起了身子,拜着身子喊了声,大姑娘。

倾心点着头站了正位亦给众人行了礼,笑着说,各位这几日辛苦了,望各自小心为重。

因是渡口的事归审言管,倾心只是言语了几句,便入了后面的屋子等着审言做完他的事后,再来见她。

没了世间的吵闹,倾心才开口问临渊,今日的事。

临渊便回着倾心的惑,这是梅花门常用的手段,若是能杀便杀,若是不能杀便只有这惊吓便可。因是杀人的买卖,因此便能是整日的潜伏,吓着他人,待人每日提心吊胆,损了心智,恍惚了反而才下了杀手。不过,这次的刺杀仿若与半月前不同,半月前似乎并不为了杀,而是为了捕,不知这次的杀究竟跟半月前是不同的人了,还是梅花门本身也发生了变。

临渊在江湖里行走久了,便知道这些江湖门派里的变往往只是一瞬。仿若把那些内部的肮脏都包裹了起来,只在里面的变,变完了,对外而言还是同一个门派,还是那样的干净。他以前为自己的师父叹息为何不去广收徒弟,光大自己的门派。待自己真的在江湖上看了太多的变,就理解了师父的念,这些念都影响了自己跟其他的师兄弟,因此师父去了后,整个门派便分的四散,大家都走了自己的路。

倾心怕日后仍旧是每日如此,便去说,若真是如此,日后便不再乘轿,怕伤了他人,更怕他人受不了这整日的惊。

倾心去问今日房上的人,为何站在那里不动,既然要来杀人为何不藏着,却把自己的身影让给人看。

临渊回着她的惑,这些人只有在真正想要去杀人时才会隐着自己的身子,若是只是想去吓,便愿意露着自己的面,让你见了好心生恐惧,让你知道,有一个人随时想来要你的命。他们认为这样便是更有惊吓的效果,人往往都是怕,既怕自己的妄想,更怕这个妄想成了真。你知道了这样有一个人会来杀你,你便是愿意记住这个人的外貌,因此便是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但是往往真来杀你的人却是别人。

临渊叹了口气接着说,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只有恩怨,便是要来的痛痛快快。但若是一个帮派尤其是一个专门做杀人买卖的帮派要去杀另一个人,却有太多太多的行为了。为何江湖里的人愿意拉帮结派便是在于如此。江湖里的事只能一派对着一派,若是自己去撞击那股洪流,只能粉身碎骨。

倾心见临渊叹的有话,便是去问,为何余公子如此感慨?

临渊笑了笑,便是等了一会才回,若以后有机缘,再回苏姑娘的问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金银 审言终究是说完了渡口的事,前来寻倾心跟她言最近的事。

审言在屋外等声音静了,才踏着步子入了房内。

各人互相拜了后,审言便郑重地去问,大姑娘真的下定决心破了吗?若是还未定好,便是仍有退路。

审言是真的怕,他怕倾心在京城里有了闪失,尤其是自己还在的京城的时候有了闪失,他不光是怕师父责怪他的错,更怕自己若是未曾护好倾心,即便是自己活了下来,仍旧是这一生都去不掉自己的愧疚。

审言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便愿意常常携着一壶酒在渡口,在河岸旁饮着酒,有时候月娘要是无事,便是也愿意陪着他。审言一个人孤身惯了,早年时以为自己会跟父母一直在一起,但是父母却离了他而去,弱冠后原以为会跟师父一同生活在一起,但师父却要带着师娘私奔,无力去庇护他,于是自己便又是孤单一人。好不容易自己有了财与名,却被以前的仇给毁了个干净。

若不是自己一直坚信只要活着便仍旧会有事情的转机,那么或许早早就死在了最初,死在了父母身旁。

如今自己却有了依恋,无论是自己的妻,月娘,还是自己的师妹,倾心,甚至是自己不知何时喜爱上的在渡口、河岸喝酒的习惯。

有了这些依恋便是不愿意去死,更不愿意让自己活得痛苦。

审言看倾心的头,毫不犹豫地点了两次,便明了了她的心意。因此自己便是更加小心,莫要让倾心在这次灾中丢了性命,莫要让月娘在这次灾中丢了性命,莫要让自己在这次灾中丢了性命。

他还想活得更久,还想见倾心嫁给他人时的美,还想跟月娘一同白头偕老,还想让自己再去多贪几次杯。

审言说话时,看了几眼临渊。临渊便知了意思,要退,仍旧被倾心留了下来。

倾心对着审言说,师哥,余公子的事未曾跟你细说,是子山托他来护我,便是不需要多想。

审言知倾心与子山的事,便心中没了犹豫,换成了家里人的话去说,师妹,船今日清晨入了渡口,但却少了一半,另一半被师傅运去杭州了,他那里亦有自己的难处。

倾心听了便知了父亲的难,昨日传信问父亲孔若虚的事,未曾想信未传出去,父亲的信却先来了,跟倾心说孔若虚的事,仍旧让倾心自己决断,若是觉得可行,便是连同她身上的玉竹节一起给了孔若虚,让他更加方便行事。

审言问倾心这钱如何处理?

倾心先去问审言,师哥,现如今京城的渡口可用的伙计有多少?

审言在心中想了一会便是回,男丁九十余人,有家室的近一半,若是笼统去算便是一百八九十人。

倾心便知了,回着话,先取出一部分钱给各家预付两年的月钱,把男丁分成两批,这几日这两批人入夜后便是绕着苏府外围巡逻,今日有人给我透了口风,朝廷里似乎有人故意让官兵的巡逻绕开了苏家。但先不要跟伙计们说说这次苏家的灾,只是跟他们言语来护着金银。若是有家室便尽可能把这些家室接到渡口里来,摸让这些伙计家里比苏家先遭了灾。这样若是有一个万一,还能互相救一下。

这次梅花门的事,莫要先跟伙计们言语,等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时再去言语,怕提前说了,把事情泄了不说,更怕他们刚开始时义愤填膺但是到了后来想着自己的命便是越想越怕,最后即便把钱放在了他们的眼前,他们都不敢去拿。最后苏家便是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可以随便让人来欺。

若是说了后,伙计们若是愿意护苏家,那便继续来护,若是不愿意,便随着他们的愿。只要苏家最后还在,那这些人便是苏家的恩人,必然不会亏待。

这一部分的钱扣下来后,原打算分给其他钱庄,但如今只能把钱先放在苏宅里,毕竟这之后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我似乎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造钱庄,造苏家的谣,他们是要断了苏家的钱源,让苏家去求人都无钱可求,只能自己趴在屋中慌乱个没完。

审言便是把事情都记住了,只是回,师妹放心。这些事我必然小心谨慎。苏家必然会躲过此次灾。

有人来报,大姑娘轿子取回来了。

倾心就把轿子的事情与今日遇刺的事情跟审言说了一遍,审言看了看临渊,便把自己对临渊的不信,消了些许。

轿子因最近几日是用不到了,倾心便是把它放在了渡口,他跟临渊两个人一同踱着步子往苏家自己的回。

在渡口,倾心不自觉地看着那一汪奔腾的流水,便想起了家中的带着祖父破旧船舫的湖。她明明只是离了不到一月的家,但是见了如此的浩渺的水,便是想起了家。

倾心便是停了脚步,面临河水看了许久后,对着临渊说,余公子,可曾见水思乡过?

临渊便也看着面前的汹涌而东去的水,回着说,未有过,家乡自从父母逝去后便是没了亲人,对我而言,家早已没了,乡早已模糊不清。

倾心这才意识到,像临渊这种人其实早已没了根,所以便是常常带着随性地活着,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也没有这么多的忧愁,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有一些不在意,因为自己生时没人在意,自己死去了也没人哭泣。

倾心便是接着问,余公子可是喜欢过奚姑娘?

临渊未曾想倾心突然问了这话,便是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回答,因此两人便都静在那里。

倾心见他未曾回,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问他,余公子今日听我言语,可有怀疑过,我拿着金钱换他人的命来为挡刺上苏家的剑?

临渊知了倾心心里的难便是回,未有怀疑,这世道本就没有多少选择,每个人生下来时便几乎决定了自己的一生。但这世道每个人便都有自己的选择,命是自己的,我相信每个人都会好好斟酌,苏姑娘并没有用钱买他人的命,只是用钱买着情,领情不领情,都是他人的选择,便是与姑娘无关了。勿要多想。

倾心回着身子看了看临渊,未曾想他会安慰她。她只是心里确实过意不去,无法找人倾诉罢了,见了流水,思了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她原本打算把这种不安与愧疚都放在夜里,趁着没人的时候,自己在心里挣扎着这种痛,不停地安慰自己已经尽力了,不停地安慰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

如今这些话从临渊嘴里说出来,倾心心中似乎有了很大的释然。

倾心问他,余公子以前可曾筑屋河旁?整日听流水逝去?

临渊回着她的问,便说,未曾有。

倾心不自觉地笑着说,我若是有机会便是整日呆在河旁,整日看着流水相奔,整日听着水声喧闹,这样我便没有心思去想这世间的好好坏坏了。

临渊便是不知道如何去回,这话仿若不是要说给临渊听的,而是倾心说给自己听的。

倾心不自觉地笑了一声,便是转了身子,笑着对临渊说,走吧,余公子,家中还有其他的事,待你我处理。

临渊便是回了一声,好,跟在倾心身后,一步一步地随着她的步调,一同往宅子里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拜门(上) 若虚把苏家的事都传信给了老太爷,他跟红鲤,便是一边等着老太爷的传信,一边往京城附近的几个门派中行。

老太爷早已安排好了人,只等着苏家同意,便是让那些守在门派山下的人,上山去拜门,若是只等若虚跟红鲤两个人去拜,那估计等人来了,苏家也被灭了干净了。

若虚动身那日老太爷特意把他叫到屋子里,当着他的面让红鲤交代事情给若虚听。

红鲤便是示意让若虚好好坐下来听,见若虚坐下了,便一字一字地去说。

苏家如今三个最重要的据点,杭州,苏州与京城。苏家以前是漕运出身,便是这三城的渡口便是能养活苏家百年。

苏家上一代的掌权人与咱家老太爷有过交识,为人极其精明谨慎,听说晚年耽于声色犬马,但他死后,苏家如今的掌权人-韩退之,便是用了十年心无旁骛地在江淮各地建了钱庄,借着漕运、商船的便利,把存在钱庄里的金银都盘得活了起来。

因给的利比其他的钱庄多,又愿意收小户的钱,用的伙计都是各地乡下中鳏寡孤独的无根的人,因此名声跟利害都比原本的江淮钱庄的大家——杜家强了太多。

小户贪利,大户怕危,因此众人把钱财都投了苏家,杜家便是一落千丈。

外人都说,苏家上一代的掌权人与如今这代的掌权人-韩退之交恶,因为韩退之拐走了苏家的独女,让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跟着一个江湖浪客私奔而去,这成了绝大的笑话。

若不是人老了,苏家没了继承人,断然是不会把韩退之给接回杭州,名义上是入赘,实际便是认了这门婚事。因此苏家便有了后,百年大家怕的便是断后,苏家若是香火鼎盛,断不会把一个私奔之女接回来,续着人的门面,家的香火。

他人都言两人交恶,但咱家的老太爷却认为不会如此,仿若苏家大老爷晚年的荒诞是为了给如今的韩退之铺路,让他人以为苏家要完,但私下里权都暗度给了韩退之。否则不会在他死后,韩退之便那么快把苏家的里里外外打点的干干净净,顺顺利利的。

但韩退之做事太绝,把杜家的老爷-杜上人给逼死了。杜家便就此一蹶不振。杜家各户便是分了家产各自过着各自的营生。

如今苏家最重要的三个据点依然是杭州、苏州跟京城。

杭州有现任的苏家掌权人-韩退之镇守,平时官宦与商场的应酬都是他来斡旋。

苏州却是由杜家原来的总掌柜,李怨恨总管。本来听说李怨恨因杜上人的不听劝而隐居西山,不再管这些是是非非,但却被韩退之亲自登门,如此三四次才迎了回来,苏家占了杜家的门户,便是仍旧用者曾经杜家的人管着。近些年便是杜上人的第三个儿子,杜樊川也入了苏家,做了管事的人。

最后便是京城,原来京城一直都是由韩退之的徒弟宋审言管着,但是去年,苏家突然派了人,韩退之把自己的女儿苏倾心派去京城,原以为她是要去替宋审言,未曾想她却是去发行他们苏家的交子。

此举便是把京城里其他各家的钱庄惧着了,他们怕苏家做大,他们更怕自己成了另一个杜家。

在他们眼里,苏家的韩退之,是个不守规矩的人,破坏着他们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都心照不宣的利。

这便是为何这次苏家会中梅花门的镖的起始。

每个钱庄背后都有着自己的官家,而苏家依靠的几个大臣、皇室因为今年年初的朝廷上的濮议之争便都丢了势,这次灾便是连上了朝廷里的权势倾轧了。

苏家明面上对抗的是梅花门,实际上对抗的是京城里各家的钱庄与朝廷里刚得势的官员。

江湖虽然表面上与朝廷互不相干,实际上依旧是暗通有无,互相利用罢了。

即便是我们孔家也...

红鲤的话没说完便是被老太爷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红鲤便是拿着药供着茶给老太爷饮下去。

老太爷坐在罗汉床上说,我跟苏大老爷认识了多年,不愿意看着苏家败下去,还是这种灭门一般的败下去。你跟红鲤一起去,看有什么能帮的。苏家若是败了,无论是朝廷,商贾,还是江湖都会乱成一团,朝廷与商贾的事我们孔家不管,但是江湖若是乱了,孔家便也被裹挟进去了。梅花门若是做大,孔家早晚也得遭了灭门的灾祸。

若虚从小听惯了老太爷的话,便是没了任何疑问,只是回着喏,退着身子出了屋,与红鲤一同在江湖里为这件事奔波。

若虚从京城出来,已拜了三四个门派,这些门派都有着自己的打算,老太爷之前都已打好了招呼,都回着声说,一定前来相助。但真的去了,人立在了眼前,要他们来帮却都犹豫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把前后利害都言语的清清楚楚了,亦是有人睁着眼,张着嘴一脸惊讶,似乎在说,那跟我何干?

终究是刀如今没有架在自己脖子上,那么便是看不到刀,更看不到用刀的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谁听了都知道不应该,但是你若真是成了鱼肉,即便那是刀俎,你也认不出来。

剩下的日子还有五日,若虚只说服了一个门派,跟梅花门有着仇,即便是如此仍旧是犹豫了再三才真的愿意相助。

日落了山,月摇摇欲坠地往上升着。

红鲤跟若虚便寻了客栈落了脚,明日还要继续去他处拜。

红鲤跟客栈的伙计要了肉菜酒茶,端到了屋里,跟若虚一同的吃。

若虚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烛火发呆,口里还不自觉地叹着气。

红鲤见他失了精气神,便是把肉菜悄悄地放在了桌上,压着声音轻轻地问,大公子,少见,竟然会如此出神?口里叹个没完,在想什么呢?

若虚平时习惯了红鲤的死板,仿若她无时无刻不成了老太爷的化身,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若虚笑着回,红鲤阿姐这次怎么如此温柔,我都有些不习惯了呢。

红鲤便靠着若虚坐了下来,给他递了杯子,斟满了酒,便是让他去饮。

若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上次红鲤给他斟酒还是两年前,青州城闹了大盗,一月之间盗了六七家,被人见了还杀了五六人,侮了几个清白的女子。这些人去了官府求一个是非,官府追了一月,仍旧捕不到人,便是来孔府,求着老太爷来帮。

若虚那时候刚遵着孔府的家规在外远游了三年,刚回到府中,听了便是一腔热血,老太爷还没完全应下此事,想要再斟酌斟酌,怕应了别人的话,若是办不成,若是办不好反而不好交代了。

若虚便先应了此事,老太爷便是没法改话了,就只能应了下来。

官府的人走了后,老太爷便是问若虚,你要如何去办?你要如何去找夜中的盗人?若找的到你该如何去做?要去刀兵相见吗?若找不到你又如何跟官府回应?做此事你对你,对孔府有何好处?这好处值得去做吗?

若虚被老太爷的问,说的没了话。

老太爷便是叹了口气说,不要以为你在外三年,别人因为你是孔家的长子便是逢迎你,便让你以为世间的事,没有什么是难的。那些难的事情都让别人给办了,只是把简单跟风光的事情留给了你。

老太爷便不再说了,便是让若虚自己去办,要看看若虚的能耐,更要磨着若虚的性子。

若虚也鼓着气证明自己的能。

让那些官差去来帮忙寻人,却发现官差根本不愿意去,若虚问为什么,他们却回着,孔大公子,我们只是谋些钱财吃口饭罢了,谁不知道这个大盗心狠手辣,不把人命当回事,我们也有自己的家小,为了他人,我们怕找到了大盗,也丢了自己的性命。

若虚便是让他们帮他去找即可,找到了只要告诉他便是,他自会来绑了盗贼。

即便是如此,亦是没有人来帮。若虚只能自己在青州城的墙头藏了多夜,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嘲笑着自己都快成了大盗了,把青州城的各片的房都踏遍了,终究是找到了盗贼。

未有人去管,便仍旧在那里贪着乐,杀着人。

若虚跟盗贼斗了几个来回,便知道这人是个高手,虽然不知哪门哪派,但武艺绝对不差。

若虚问他,为何有如此身手不在江湖里伸张自己的义,却挥着自己的恶,让弱者怕你,让强者不屑于你。你就如此不要自己的名,不要自己的脸面了吗?

盗贼哈哈大笑,张着嘶哑的喉咙,嘲讽着若虚的话,你孔家的大公子懂什么江湖,懂什么义与不义。你生下来就含着金银,你走出去就有着人捧着,你有低过头看过江湖的脏吗?你有落过脚踏入到江湖里的不堪吗?

若虚便被噎住了话,急着说,不义便是不义,不要因你的不幸便是把这些江湖的规矩,把这些人世间的好,都瞧不起,看不上,不去遵守。

盗贼便是一声冷笑回着若虚的话,毛头小子,还跟你祖爷爷说这些骗骗老实人的话。

若虚心中就是一恼,不再废话。但终究被盗贼乱了心神。虽然绑了贼人,但却被他划伤了腿,深得露出了骨。

若虚拖着一身的伤回了家,便是红鲤给他上的药。若虚央求红鲤不要告诉老太爷,他觉得自己胜得不漂亮,待明日自己穿得整整齐齐了再去向老天爷报,怕今日这样去,最后没得了好,反而落得了老太爷的一声埋怨。

红鲤亲自给若虚斟了三杯酒,让他一口气饮下去,缓着腿上的痛。

红鲤见他饮完了,便是一个身子压在若虚背上,让他趴在床上别动,小心翼翼地给他上着药,柔着声音问他,疼吗?

若虚第一次见红鲤这样柔声,脸上痛成一团,嘴里却是回着,不疼。

红鲤最后终究是没把若虚的伤告诉老太爷,若虚便是把这事一直记在心中。

若虚见了手中的酒笑着说,红鲤阿姐,我突然记起多年前的青州城我抓的那个盗贼了。

红鲤问,为何突然说起此事了。

若虚伸了伸酒杯,让红鲤继续给他倒酒,红鲤见他心里有愁,便是顺了他的意,给他倒满了整杯。

若虚见那些酒都打着旋倒入了杯中,听见酒壶里的酒一顿一顿地晃着响,闷在瓶子里。

若虚便是又仰头一饮,乡下的酒太辣太烈,辣红了若虚的舌头跟脸。

若虚说,后来官府下了批文说要当众斩了这个盗贼。那年的秋后,我去青州城的刑场去看,看上面坏了青州城的盗贼是如何死的。我眼见着那人的头落了地,周围的人一片欢呼不止,我本也要叫,却被人在身后悄悄叫了名。我回头去看,便是见到了一个人带着斗笠遮着面的人,他看着我不说话。我去问他,有什么事?他才放下了脸上的遮面布,那张脸似乎被红铁刀剑毁了大半,认不出来是谁。但那人不说其他的,仍旧只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孔大公子。

那沙哑的声我便是一辈子便忘不了,那是贼人的声音,当日就是这样的沙哑的声,嘲笑着我的无知。我想要去抓他,但是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去抓,他是谁?刚刚死了的又是谁?

他见我一脸的惊讶,便是咧着嘴,一脸的丑陋地笑成了一团,笑完了才又重新遮了面,在人群的欢呼里悄悄地躲了起来,便是再也见不到了。

红鲤阿姐,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间,似乎并不是我认识的那般,明明有着明确的正邪对立,明明有着再清楚不过的好坏善恶,但是当你真的去追问,扒开里面的真去看,便发现那些真真假假都混淆在了一起,不清楚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哪个是善,哪个是恶。即便你发觉了某种恶,你要去铲除它,才发现那个恶,去掉了脸上的恶,换上了一个善的皮,那么你要去伤它,仿若你便成了恶人。

这次我依然认为我们这一行是为了江湖正义,虽然有着孔家,有着老太爷自己的私心的打算,但我早已明白,若让我再耗着多日的夜晚去抓一个贼人我也是受不了的,我知道所有的义,都应该能带着利,否则这个义持续不就,只能遇到世间的圣人来维序,但圣人并不是一直都有,因此义必须带着世间的利才能把义坚持下来。

但你把这些大义放在了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眼前,他们却依旧不去看它,只是问着,这与我又有何关,我若是去,又有多少利?

我这才又知道,人心终究是贪婪的,若是义中无利,他们便会问,我为何要去。

若是义中有利,他们便会问,我又能拿多少利。

若是见了他人拿的利比自己多,便会跳出来问,为何他比我多。

这便是又成了一场恩怨。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拜门(中) 红鲤便也是哀叹一声,她又何尝不知道世间的道德礼法,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甚至每个人、每个家的礼是否相同是否相近仍旧是一个问。

红鲤不愿让若虚沉浸其中怕败了他的锐气,便是岔开话题,去问他额头上的伤是否还痛?

若虚便是仍旧饮着酒,回着说,不痛了,痛习惯了,痛得越久,越是感受不出来,仿若连痛都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红鲤看他的愁这次是解不了了,便是让他都发泄出来。给他满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抬起手要跟若虚碰杯,若虚见有人陪他喝酒,便是高兴,碰着杯,喝了声,来。

红鲤八岁的时候被便被卖入了孔家,那年青州城闹了饥荒,家里无粮可吃,红鲤的父亲便是把她头上插了草,带到城里寻着卖家,来买她,好让家里有一口饭吃,别饿死了一家子的人。

孔家正好那年生了多个孩子,家中缺着会照顾人的下人,便要了红鲤。

红鲤看着一起来卖自己的父亲跪着感谢孔家的大度,价格比别人家的更高。红鲤便是一直盯着父亲,或许是父亲不好意思了,觉得心里有愧,便来按着红鲤的头一起朝着孔家人拜谢。

红鲤第一次给除了父母以外的人磕头便是磕向了孔家里的人。

孔家付了订金,便好着心让红鲤再回家收拾一下,明日自己来孔家补缺。

红鲤便是依旧跟着父亲叩谢孔家的好心。

红鲤跟着父亲去买米,要在家里吃最后一顿饭。她见了米店外的糖葫芦,便是第一次鼓起勇气跟她的父亲要米面之外的吃的。

红鲤当时心想,即便这次父亲把我打死了,我也要吃一口以前从没吃过的东西。

红鲤的父亲听完她的话,便是愣了一会,慢慢那嘴唇抖了起来,眼泪就落了下来,哭着给红鲤买了。

红鲤便是第一次吃糖葫芦,很甜,甜到现在去想嘴里也有着那日的甜味。

红鲤有两个弟妹,年龄还小,她不知道以后他们长大了会不会还记得他们曾经有一个阿姐,她觉得应该留点东西给他们,便把怀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留下了。她知道他们吃不了,但仍旧想让自己再给他们做点什么。

红鲤就这样离了自己活了八年的家,到了孔家做了下人,后来因为机灵便入了账房管事,孔家的老太爷看中了她的脑子好跟性格的沉稳,便收在了自己身边吩咐着差事。

老太爷问了她的名,最后觉得不好,便是把她改了名——红鲤。最后连名字这一点父母留给红鲤的东西最后也没了。

而红鲤为老太爷的做的第一件差事便是去照顾孔家的大公子孔若虚。

那一年,红鲤十六,若虚十二。

若虚有时候怕红鲤觉得她就是老太爷的化身,无时无刻不盯着他,但更多的时候愿意跟她在一起,他是家中的长子,从小都在弟弟妹妹眼前装着长子的样子。但若虚知道自己,性子里一直是个多情又多愁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仿若这就是上天给他的命,他不想要,他的身份逼着他把这些多余的情愁去掉,但是他终究是去不掉。

若不是有红鲤在他身边,让他的情愁能在某些时刻顺出心里,把自己的心放空出来,若虚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早就崩溃了。

有时候若虚也常常怀疑自己,为什么生在孔家,他有一次对着红鲤抱怨说,阿姐,我要是生在你乡下的家里便好了,就不用这么累了。

那是若虚第一次看到红鲤在他面前偷偷地抹泪,他急急地去问红鲤问,阿姐,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怎么惹你哭了。

红鲤回着他的话,大公子若是真的生在我家,那现在你早就被卖给别人了。

若虚终是明白了,天给的命不光有着性情也有着身份,这些都选不得,不若就做好自己的身份应该做的人。自此以后,若虚便是对孔家,对自己偶尔有些怨言但终究不会留在心里。

孔家要求男子弱冠那年自己要去江湖游荡,增长阅历,游历几年后方可再回孔家做着自己的事。经历此次游荡方才能知道自己在江湖里是什么位置,自己在江湖里是什么样的人,怕这些在庭院深宅生活久了的孔家男子不知道世间的苦,世间的愁,真以为这个世道美好,人心返古。

若是真得这样,孔家便早晚毁在一代又一代何不食肉糜的无知公子手里。

若虚走的前夜,拿着老太爷给他的剑,来找红鲤喝酒,红鲤便是如今日在客栈一般给若虚倒着酒,劝着酒,甚至是陪着酒。

红鲤担心他自己一人在外面不习惯,便问他,心中慌不慌?

若虚脸上带着假笑说,不慌。

红鲤见着他长大,便早就知道了他心中的不安稳,但是他若是要装作不是如此,她依旧不揭穿他。毕竟那时候的红鲤早已认为若虚长大了,是需要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世间的好坏了。

若虚问,阿姐,我若是走了,你又要去哪里?

红鲤回着话说,老太爷便是仍旧把我召回身边,熟悉着孔家的事务。

孔家的人都心里清楚,老太爷想让红鲤熟悉了家中事务,是为了等若虚远游回来了,有着知心趁手的人帮他来接家中的班,别回来后,不知了家里的轻重。

若虚问她,阿姐愿意回老太爷身边吗?

红鲤知道,若虚想让她跟他一起走,在路上有个伴。在外人眼里,若虚是孔家的大公子,在她的眼里不过仍旧是个偶尔愿意近着她,近久了又会害怕她的弟弟。

但红鲤终究是不能说,她要为他回来之后做打算。

红鲤问他,大公子打算去哪里远游?

若虚说,想去西边的戈壁黄沙看看,听说那里的人苦,想去看看有多苦,想去看看那些人为何那么苦了还愿意留在那里不走,还能活得好好的。

红鲤问,大公子打算出去几年?

若虚挠了挠头说,没想好,或许兴致好了四五年,若是百无聊赖或许一两年就回来了。

红鲤问,大公子出去这么久不会想家吗?

若虚托杯的手便是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家。以前在家中呆了太久,便是想着早点长大,赶快出去远游,离着家过着自己畅意的生活,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家里的规矩逼着你无法呆在家中的时候,自己反而犹豫不决了,似乎又不想离开家了。

若虚便是只能回,不知道会不会想,但是我会给阿姐写书信回来的。

红鲤没了话,便是轮到若虚来问,他说,阿姐你想离开孔家出去逛逛吗?

这次便是红鲤愣住了,她不知道若虚是明着邀她一起走,还仅仅是问问,想听听她的想法好安慰着自己的心。

红鲤便是回答的模棱两可,在府邸里呆久了,一个女子又不需要如同男子一般在外面抛头露面,若是必须要去才会离了府邸,若是没必要,便是愿意呆在里面。

若虚问她,阿姐,来了孔家以后回过自己的家吗?

红鲤心中有一点痛,针刺一般,一开始极痛,但痛劲过去了便是一点也不痛了。

红鲤笑着说,没啦,自从来了孔家,在这的日子都比我以前的家中的日子久了,现在孔家便是我自己的家了。

若虚问她,还跟家里有联系吗?

红鲤说,我每月的例钱一两,自己用不了,便是都托人送回去了。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来看我,我便是只尽着自己的意罢了,连那一两钱是不是真的交给了我父母我也不愿意去关心。既怕听到他们收到了,又怕听到他们没收到。便就是这个样子吧。

若虚便是不再敢问了,怕伤了红鲤的心。红鲤也不愿意多说了,反而给若虚斟酒的杯数少了,给自己倒酒的杯数却多了起来。

若虚便是在那夜饮了半夜的酒,醉醺醺地被红鲤扶着回了他的屋。

第二日,他要走,跟家中各位老者拜了别,自己的弟妹们跟他拜了别,他却依旧磨蹭着不愿意走,终究是等到了红鲤来,才对着红鲤认认真真、正正式式地拜了一拜,这才别了孔家,去了江湖,一去便就是多年。

多年后再回来,出门迎他的第一个便是红鲤,不过这时的红鲤早已在老太爷身边久了,便都沾染了老太爷的习气。

若虚原以为自己回来后便能压着红鲤,最后转了一圈仍旧是被红鲤压着。

此后,若虚就一直在家中处理着孔家的事务,而他身边便是一直都有着红鲤了。

若虚仍旧饮着红鲤倒来的酒,问,阿姐,你以前有愁苦与不明的时候如何去做?

红鲤喝得脸上带了红晕,说话便带了醉意,有了醉意人就愿意话多,她看着若虚说,我哪里有什么时间去喊苦,也就是刚入孔府的时候,受人欺负,心里遭了罪,被人栽了莫须有的错,有口说不清时便会跑到后宅老院子的梧桐树下偷偷地哭,口里喊着爹娘罢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心中早就没了爹娘了,只是口里不知道喊什么,也只能去喊他们了。

若虚笑了悄悄地跟红鲤说,其实,我当年离了孔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你爹娘家看了。

红鲤便脑袋里激灵了一下,她不想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他们早就埋在了她的心里,如今再去知道他们的消息又是如何,只会把她埋在心里的痛再掘出来,让自己的伤口再结一次痂罢了。

红鲤知道若虚是为她好,想让她安心,但是她即便都明了父母卖她的含义,若是不卖,那一家人都饿死了,但在她心中她终究无法原谅他们。即便她跟爹娘再相认了又如何,她已不信他们,她终究觉得若是再来一次饿,再来一次饥荒,她仍旧会被父亲带到青州城的闹市里,头上插着稻草,告诉着世人,她是要被卖的。

红鲤不愿意悖了若虚的好,便是问,那他们如何了。

若虚仔细看了红鲤的面才知道说错了话,便是小着声地回,还好。

还好,一个不好不坏,仍旧是一个不知如何的答案。

红鲤心里叹了一口气,便是岔开话题,问他,当年你说去的黄沙戈壁终究最后去了没有?

若虚饮着酒回,去了,那里的人果然极苦,连水都要隔着十几里去买,去挑。我原以为我在那里待不下去,但真狠下心去呆,便也就是呆下去了,在西北戈壁呆了一年,才入了川,进了楚,过了江淮回了青州。

若虚脸上刚开心了些便又是哀叹了一口,阿姐你说这次我们能说服几家门派来帮?

红鲤说,你只要尽力便可,这些事都是由着天意的,若你不尽人力,之后无论如何心里都会有着悔意。我知你前几家门派丢了锐气,但世事便是如此,只有做到最后才知道是否可行,才知道能行到何处。

这次出行前老太爷特意嘱咐了红鲤,按照他给的名单的顺序去找各家的门派,里面早已有许多人都被老太爷私下里打好了招呼,前几家本就是老太爷为了挫若虚的锐气。老太爷知道若虚,若是得意便是容易忘形,只有开始遭了挫,才愿意一步一步认真对待。

红鲤问过老太爷,若是每次这样,万一大公子真的一蹶不振了怎么办?

老太爷也是叹,若真是泄了气,那便泄了气吧,以后只能让他呆在家中,保着自己的命,孔家的大业落不到他身上了。

红鲤在老太爷身边近十年,知道这个老人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她以前在小户人家呆着,不明白大户人家的苦难,他们的苦难仿若是大家族的根,你躲不掉,人多了,尤其是带着血脉的人多了,利跟义便是有些分不清楚,情跟权仿若又是相同的,因此人情关系便是一直罩着大家族的头上。

每一个家中的决断总是要伤了一部分人的心,损了一部分人的利。得了好的人觉得那是应当的,得了坏的人觉得老太爷偏心。

最后出了力,遭了骂的终究是老太爷。

老太爷实在是做事公平,未曾被人抓着有什么私心,若是有个不是,那便是更加被人在暗地里扎着针,说着是非。

若虚还要饮,红鲤便是劝他,今日便是如此吧。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若虚便是听了红鲤的劝,起着身,拜着红鲤说,谢谢阿姐,a今日相陪,去我心中的恼。

红鲤便是回着拜,让若虚早些休息。

她便收拾了残羹剩饭,回了自己的客栈的房,等着明日的日出,她好跟他一同再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拜门(下) 若虚与红鲤骑着马来到青峰山下,抬着头看着通天的阶梯蜿蜒而上。

早有人立在山下候着他们,见他们人来了,便是弓着身子拜了拜,言,可是青州府孔大公子跟红鲤姑娘吗?

若虚与红鲤下了马,便是也回着拜,言着,正是。

候着的人便招呼引了两个童子牵了若虚与红鲤的马,伸着手请着他们上山。

若虚拜谢,问了候着的人的名,那人回着身子拜了拜说,师父赐名青松。

青松便仍旧回身引着若虚与红鲤上山,阶梯太多太长,又宽窄不均,走起来便是累脚,若虚怕红鲤走快了伤着脚便走的慢了些,青松见他们没跟上自己的步伐,也便是心领神会地慢了下来。

青松知一时上不了山顶,入不了正殿,路上无话便显得尴尬了,便是张着嘴言语道,青峰山山势险峻,因师父早年喜爱这里的松树常年青绿,便是后来开宗立派时便选了这里,这路是当年求师时他人踏出来的路,后来师兄弟多了,便觉得不便,每日在山中修炼过后,便是来修了台阶,后来这便成了山中的规矩,新来的弟子便是要先来在三日内修一百阶梯的路。若是修的好便留下来,若是修不好,便问是否仍旧愿意拜入山门,如果依然愿意便是再修一次,直到他能入门为止。虽然如此,但往往未曾修完一百阶梯就已经走了大半,三日内未修好还要再修的便是更少了。因此拜门求艺的人虽多,但真的留下来的却极少。

况且山中本来就没什么烟火笙歌,大多数人耐了几年的寂寞也就下了山去了。山中常住的只有几个年龄大的师兄跟几个刚拜门的师弟,如我这一般学了几年,仍旧愿意留下的人极少,因此师父才派我前来相迎,若是在山中有人冒犯孔大公子、红鲤姑娘莫要见怪。山中都是些乡下人跟不随尘世的人,世俗的规矩知道的少了些,或者明知道却仍旧愿意执拗着。

若虚回着礼笑着问,不见怪,不见怪,本就是来打扰,有求于山中贵人,怎会见怪。

若虚抬着头看了看四周确实是山道的两侧都是些摇摆苍翠的松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台阶,确实是有些残破不堪跟大小不一了。

若虚便饶有兴趣地问,青松兄弟当年来拜山门的时候,修了多少台阶。

青松听了,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青松驽钝,修了三次,一共好好坏坏修了三百台阶。

红鲤看了若虚一眼,嫌他没话找话,戳了人家的痛处。若虚赶紧迎着说,青松兄弟好耐性,在下自愧不如。

青松脸上带着笑说,孔大公子莫要谬赞,青松没有才气,也只能用一用耐性,若是连这耐性都没了,青松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红鲤回着话说,青松兄弟,耐性本就是一种才气,只是不若其他的才气那般尖锐,只有这耐性一项,便是已高出他人许多。

青松愣了愣,把红鲤的话在脑中转了一遍,想明白了,便是笑着回,红鲤姑娘的话,青松记下了。

若虚趁着青松转身带路,不去看他们的时候,朝着头看着红鲤。红鲤便知了他的意思,他是问红鲤,以前的时候怎么不夸他有耐性。现如今却夸了别人。

红鲤无奈地摇着头,平时若虚谦虚谨慎地对待着世人,但是若红鲤夸了别人,而夸人的话未曾夸过他,他便是一百个不愿意。

红鲤只能摇完头再点着头,怕若虚心里留了不乐意,再借着这个缘由,几日后,几月后,甚至是几年后,不知会何时再扭着她。

有时候红鲤也不知道老太爷把她放在若虚身边是否真的就这么合适,若虚的母亲去的早,跟若虚亲近的女性除了他的三妹便是只剩下了红鲤,不过三妹对若虚而言是要照顾的妹妹,对她无所求,但明明红鲤是老太爷派来若虚身边的使女,若虚对红鲤只应该有着对老太爷余威的敬即可,但不知从何时起,若虚对红鲤早有了敬之外的求。

若虚见红鲤点了头才别过头去继续往山上行。

行了半个时辰才到了山顶,入了正殿。

青峰上人早坐在正殿候着若虚一行人。青松拜了拜,喊了声,师父,孔大公子,红鲤姑娘带来了。

若虚与红鲤便知了人,跨着步子上前去拜,喊一声,青峰大掌门。

若虚从老太爷嘴里听过青峰上人的名号,跟老太爷是一个辈分的江湖人,老太爷行走江湖的时候见过几次面,虽然未曾深交,但如今江湖中还如老太爷一般接近古稀的人,便是太少了,因此心中都带着同辈人的亲近。

若虚抬眼去细看,虽然如同老太爷一般的年纪,但是老太爷早已一脸的沧桑,头发早已在五年前连最后一束发都白了彻底,但清风上人却未曾见到白发,脸上便也是红润,若虚这才知道为何这些在江湖上浪荡久了的人会在最后寻一处景色好,人烟稀少的地方去度过自己的晚年,若真如老太爷一般明明到了早应该颐享天年的年纪,却仍旧因为这个家而缀着,便早晚有一日会吐血而亡。

若虚不敢去想若有天老太爷真的吐血而亡了,孔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父亲一辈的能人都几乎凋敝而亡了,剩下的叔伯多是一些不识大义,苟全而活的人,若是孔家真落入这种叔伯手里,他宁愿自己离了孔家,如同青峰上人一般寻另一处的青峰山,独自去活。

青峰上人伸伸手让若虚跟红鲤起身,在两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青松端了茶来,让他们一同去饮,自己便是立在他自己师父身边,随时等着师父吩咐。

青峰上人说,我已收到你家老太爷的信。说的明白,我心中也已知,如今的江湖早已不如当初,缺了正气,让这些黄口小儿坏了正邪。确实是怪我们这些老人,退隐时没有去掉这些曾经江湖里有着邪气的人,让他们做大了,如今我们老了,是要让徒儿们去了我们这些老头子以往的孽障了。

若虚知老太爷早已有过信件打点,但终究不知道信中的内容,一路听来四五家的话便知道老太爷给每家门派的信件都不相同,若虚心中便是愧疚,即便是自己,也断不然会如同老太爷一般费心费力。

若虚拜着手说,大掌门说的太过了,江湖里的邪气,本就是邪气的人自己的错。每一代江湖都应该有自己的这一代的人来匡正正气,怎能单单把责任推给上一代的前辈呢。

青峰上人嘿了一声,我跟你家老太爷见过几次,我不喜他,因为他说话虽然都带着理,但里面的理都愿意胁迫着他人,你跟你家老太爷年轻时候一样,无论是否自觉,说的话都愿意把别人捎进去。这也是为何当年我们未曾深交,他的言行总带着权术,而我不喜,因此便是越走越远。

若虚从未想过会被人这么说,而且还是当着其他人的面,毫无避讳直接地说他的不满。若虚早已习惯了即便说狠毒与不满的话也都带着三分的收敛。

青峰上人又嘿了一声说,好了,你也不要在意,我只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便把一些未曾跟你老太爷说的话跟你说了。

若虚无奈,心里想,老太爷,我居然有一天还能替你挨骂。

青峰上人指了指身旁的青松说,若你孔家的老太爷有心要搅入这场乱局,我也卖他一个面子,这个是我门下的青松,刚刚你们在上山的路上便也见识过了。到时候你们跟梅花门斗时,他会去。

若虚看了看青松,再看了看青峰上人,拱着手说,大掌门,此路凶险。

青峰上人便回着说,何路不凶险,他知道分寸。

青峰上人挥手要人退下,若虚起身拜说,大掌门这次去杭州,拜访了谢家。谢家的大老爷,谢公义,知我要来青峰山,便托我带了物来,说是,子山从南洋送回的沉香,知大掌门喜好这香气,便送了来。

红鲤从怀中取出木盒,递给了若虚,若虚又转身递给青松,终在青松手里转给了青峰上人。

青峰上人打开盒子去闻里面的香,闻了许久,叹了口气说,还是子山知我的心。若不是谢公义一定要子山回去继承祖业,我一定把他留在山中,与我作伴也好,如今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子山一面。

青峰上人想了下便说,你们不用担心青松,我一手调教起来的,虽然天性上驽钝了些,但耐起性子来却比他人强个几倍有余,如今不能老留在身边,是时候下山去闯荡一番了,便是借着这个机会,做一些正气的事,也好不算枉费了一身的技艺。

若虚拜着说,谢大老爷说,若子山从南洋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来见他的老师父。

青峰上人终究是笑了,笑的眼里带着无奈,便是大喝一声,好,我仍旧是好好活着,再见子山一面。

众人便是告辞,从正殿里出来。

青松承着师父的意,送人下山。

若虚见四处没了人,便问,青松兄弟,你可知这次要对付的是谁?

青松安安静静地回着话,知道,梅花门,祸害江湖的人。江湖本来是人应该快意一生的地方,却被他人做成了杀人的买卖。若是不去护江湖,那么早晚这些人会做大,江湖就真的变成了他们做杀人买卖的窝了,而我们这些正正经经想要在江湖里行义的人却没了去处。

若虚问,青松兄弟,你可知要生死相斗?

青松便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与他人相斗本就应该生死以决,若无此信念,便是看轻了他人,更是看轻了自己跟师门。我知孔大公子的担忧,我虽未曾下过山与人互相兵刃相见。但在山中遇到的险,要命的事情亦不在少数,只是那些险没有着情,即便这次把险换成了有着情的他人,有着情的活物,我亦不会动摇,我心中仍有着自己的想做的事,不会轻易地死,更不会败了师门的荣,给师父脸上抹黑。

若虚便是拜了拜青松,知道自己看轻了他,便是向他赔了不是。

送到了山下,马也早已在山下候着了。

青松与照料马的两个小童便一同抱着拳,喝着声,祝孔大公子与红鲤姑娘此行一路顺风。

若虚与红鲤也抱着拳回着声,也祝大掌门长命百岁。青松兄弟,四日后,京城相见,便是邀你喝酒,与你同醉。

青松笑着回着,好,四日后,京城见。

若虚与红鲤上了马,便是挥着鞭子一骑红尘地去了他处,他们还要去别出,还要拜着别的山门,去为这次的斗做着准备。

若虚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日,明晃晃地照着天地,把他的眼热的挣不开来,嘴上却扬着笑。

红鲤笑着说,大公子可是觉得今日终究是一去前几日胸中的闷气,不再觉得江湖都是一群为求自保不识大体,不顾全局的人?

若虚低下了头,看着红鲤,笑着说,终究觉得如此了,这才是我愿意纵意在其中的江湖。不再是尔虞我诈,不再是权衡利弊,不再是只懂得顾己私利的江湖了,终究是见到江湖里的一股锐气与正气,终究是觉得这个江湖仍旧还有这样的人,仍旧还有愿意把自己的正气带入其中与这些恶斗个你胜我负的人了。

红鲤笑着说,不光是江湖如此,孔家也是如此,你只要仍旧在自己心中信着这些善与好,终究会发现依然有人会支持你的善与好。即便你如今见那些叔伯只有恶跟贪,但你若是让了权,孔家便是只剩下了恶跟贪了,你便是不能让,你只能迎着上。老太爷是如此,若之后大公子你掌了权,理应也如此。莫因为遇到了太多的坏,便看不见好了。

若虚听了红鲤的话,便拉着马,慢了马步,问她,阿姐,你有没有怕过我,有一日便那么离了孔家再也没有回来?

若虚便是看着红鲤的头,重重地点了又点。

我无论何时都怕大公子,突然有一日,未曾告与了他人,便是如此的走了,让他人寻也寻不到。我更怕大公子走了之后再回到孔家时发现孔家已不再是以往一般,于是更加坚信自己当初的走是对的,便对这个世间更是没了善,没了好。

若虚第一次见红鲤不再是装着老太爷的话,仅仅是说着自己心中的念,便对红鲤笑着说,阿姐,我不会,有老太爷在,有你在我便不会。

红鲤也笑着对若虚说,是的,你不会。

他们便仍旧挥着马鞭,去他处拜着那些山门,迎着四日后的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祭拜 尸体在堂中躺了七日,郁儿便是烧了七日的纸钱。

倾心到堂内,烧着香,拜了三拜,把香插在香炉里,慰藉着死者的心。

倾心走到郁儿身旁,随着郁儿一同烧着纸钱,问郁儿之后的打算。

郁儿眼里早没了泪,即便是有也被这每日的火燎得都干了下去了,于是有的只剩下了对母亲死去应做事情的执着,没日没夜地烧着纸,念着母亲曾经的好。

倾心问郁儿,明日便要下葬了,可有打算改变?

郁儿抬着脸看着倾心,挤着笑说,倾心阿姐,听你的,便是埋在这东京城外,母亲是妾入不了秦王府的庙堂,归乡又没有其他亲人,便是埋在东京城外吧,母亲本是个怕寂寞的人,东京城的喧闹也好解一解母亲的寂寞。

倾心摸着郁儿的头,问,郁儿还心痛吗?

郁儿点点头说,痛,还痛,原以为会痛到睡不着,但这几日却发现只要躺在床上就睡了。但只要去想就会痛,不过不会哭了,怕哭得太多,母亲看见了,放不下心,这样便让她走的不省心了。

倾心依旧摸着郁儿的头说,郁儿这么小便知了,母亲的心,你母亲一定会很欣慰的。

郁儿咧了咧嘴想要说谢,但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便是仍旧努力挤着笑,脸上哭得早已忘了笑该如何去做。

郁儿从怀里拿出信递给倾心去说,倾心阿姐,我知道宅子里有事情,父亲托阿姐把我带到秦州,但是现在阿姐有更大的事情要做,我给父亲写了信,虽然不能很明确地告诉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若是父亲收到了我的信,知了我的想法,知了宅子里的困难,或许不会怪罪阿姐。若是阿姐方便,便帮我先把信寄给父亲,况且母亲的仙逝,也要一同告诉父亲。

倾心未曾想到郁儿遇到了母丧还会把这些事情念在心中,便是把信收到怀里,待明日便去送。

郁儿想了想,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发簪递给倾心说,倾心阿姐,本来我想把母亲这个常佩的发簪留在身边好留一个念想,但想来父亲那里连给母亲送葬都不行,他的心或许比我更加悲切,便把这个发簪也同信一同送给父亲吧,这样父亲惋惜时也能有个物件来念着母亲的好。

倾心未曾想到,郁儿小小年纪便是把这些事情看的清楚,甚至还做得适当,便是搂着郁儿说,郁儿这么小便想得如此体贴周到,以后必然能成大器,你母亲望你之后能借着你父亲的身份谋一个守卫边疆的武职,或许郁儿不止如此,能远超你母亲的想。

郁儿被倾心抱着,便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人便是这样,痛苦到了极致时,却没了哭痛。但若是此时得了他人的暖,便把自己原以为克制住的哭痛,都会重新释放了出来,便是再也忍不住,原来收起来的那些痛,只能哭着喊着发泄出来。

郁儿仍旧是哭累了,被月娘抱回自己的屋子里去睡,倾心那身衣服都被郁儿哭得湿了大半,从屋中出来便是被风吹得冷了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玲珑见了倾心的冷,便赶紧拿了防风的披肩给倾心披上,问道,阿姐冷了吧,刚刚在屋里被火烤得太热了,小心受了风寒,遭了罪。

倾心对玲珑笑了笑,指了指院中的石桌,让玲珑一同地坐。玲珑在石凳上铺了羊毛垫子,防着夜里的露水,伤了倾心的身。

倾心看着天上的月,一日比一日地圆,便是又快到月圆的日子。

玲珑问,阿姐要喝点热茶吗?

倾心点了点头。玲珑便是端着茶壶茶杯摆在了圆桌上,倒着热腾腾的茶水。用手去端茶杯便是暖了手,用嘴去饮茶水便是暖了身子。

倾心轻轻哈出一口气,便把体内的寒都逼了出来,只把茶水的热留在身子里。

玲珑点了烛,立在石桌中间,看着今日樊川寄来的信。

倾心在旁等着玲珑看完了信才去问,苏州的李叔跟樊川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玲珑摇着头说,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在他们那里也都发生了。樊川说他跟李叔便是把杜家还有的旧关系、旧人情都搭上了,有些人嘲讽他们的忘本,但他们还是说服了大多数人来帮,毕竟咱们苏家要是没了,毁了,他们杜家又不会更好,不若如今在困难时帮一把,或许还能获得更多的好处。

倾心笑着摇着头说,李叔啊,也不知道他是恨着苏家还是护着苏家,以前我觉得李叔只是要加入苏家待着苏家坏了,好当着父亲的面,笑父亲的狼狈。但时间久了,虽然李叔的提出的意见跟做出的行为,却未曾有一丝的出格,只是时时的在未曾越过道德礼仪的那道线外,压着父亲的面子,让父亲时时觉得难堪。李叔大才,只是性格不入世俗,若不是遇了父亲,或许真的会如当初一般,埋与西山枯骨之下了。

玲珑嘿嘿地笑说,我可是挺喜欢李叔的,老头子怪可爱的,声音那么尖,见谁都是一副不屑地样子。我可是听樊川整日抱怨李叔对他太严,犯了一点错便是一顿重罚,罚久了,便是一丝不敢有错。

倾心笑着说,那是自然,李叔管着苏家钱庄的总账,若真是错了一厘一毫,出来后便是错了百万千万,李叔是用着高人的才苛责着樊川,若是樊川真没这个天分,我信李叔绝不会花这么多的心力放在樊川身上。

玲珑便是把脸贴在倾心身上悄悄地说,阿姐,怎么样我选的人不错吧。

倾心看了玲珑一眼,用手点着她的额头说,你哪里能看走眼了人,你可比我精着呢。

玲珑揉了揉被倾心点痛的额头说,嘿嘿,没办法,玲珑我的眼光就是这么准。

倾心不去接玲珑的话,省得她得意个没完,便是看着月说,这几日父亲的书信也是断断续续地传了来,苏州,杭州跟我们这里一样,重要的几个人都糟了偷袭,酒水里也都有下过毒,被杀的伙计断断续续也有十几个,甚至有一些不入流的人不知哪里得了梅花门要袭击苏家的消息,一些船粮的运输还遭了灾,被抢了许多。

终于是知道梅花门这一招对咱们苏家这种家大业大的做法真是狠毒,本来明明可以守着一点即可,正是因为太大了,反而每个地方都要守着,怕若是坏了一点,便让所有人都慌了,不攻却自破,而且梅花门却可以随意地去攻他们认为任何合适的地点。

昨日父亲传来信说杭州附近的几家钱庄、渡口似乎得了他人的流言,都往杭州的本宅求着包庇,怕梅花门伤着他们。父亲劝了许久才心怀不安又无可奈何地回去了。如此看来,若是没有其他突破,早晚东京城的三个钱庄的伙计也要都收进府邸里。渡口有着审言师哥护着,我不担心,但是钱庄里的几个账房先生,都有着家室跟子孙,本打算这几年就渐渐告老还乡了,如今遇到了这个灾,相比更加慌张。

玲珑怕倾心太担忧,便安慰道,三日前,奚姑娘不是回了一次宅邸,说已有了大眉目,仍让我们再等四五日嘛,或许这次奚姑娘再回来,说不定便有了新的突破,不再是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呢。

三日前鱼凫夜里偷偷回了苏府,寻着临渊跟倾心,又留着话,或许能知这次梅花门究竟会打苏家何处,只是信息仍旧不明确,因此便没有明说,只是再让倾心等一等,这次先回来只是怕别人来传话,倾心不信,因此鱼凫才特意自己亲自地回,亲自地说。

鱼凫说完仍旧是,穿着黑衣,踏着房檐走了。

倾心应着玲珑的话去说,是,或许只能盼着奚姑娘的消息跟孔大公子的救兵了。目前苏家已经没有了外力能来助东京城了。父亲说,他已经把吴警醒给叫了回去,整个防着苏家的宅院,怕有人偷偷进来,哪怕只是伤了一两个人都能吓得整个院子的人丢了魂。更怕他人得了某些风言风语再传着夸张至极的话,把所有人骗着,再被那些一心看热闹的人在传播的话里,更加添油加醋地说苏家的坏。

似乎这个世间总是有人愿意看着别人的败,别人的坏,这样他们才会觉得自己的悲苦并不算什么,只要有更悲苦的人,尤其是从好一下子变坏、变亡的那种悲苦的人,他们就能在茶饭之余咋舌喜庆,只要世间还有这样的坏,他们便就能活得更好。

玲珑知倾心有些泄气,便是安慰道,阿姐,东京城帮着咱们的人依旧很多,未有如此的坏,孔大公子还在外面奔波,或许能求得来许多人,苏家在世间做的事不能说十全十美,终究是不失大格,老天爷会护着苏家的,还记得我们去灵隐寺求佛祖保佑吗?听那风中的铃声,之后不是也便是遇到了余公子,虽说余公子未必靠谱,但终究是护着姑娘脱了三四次的险。

倾心被玲珑逗笑了,对着她说,你对余公子还真是心有芥蒂,如今依旧觉得他不好,但是真要你去说,你却找不到他那里不好。你对余公子究竟那里看不过眼里去?

玲珑歪着头看着月想了许久便说,只是觉得每次阿姐遇了险,余公子便是突然出现了,然后阿姐身边就只剩下余公子一人,跟其他人,尤其是跟我就联系不上了,虽说最后也只是余公子会护着阿姐回来,但是总觉得每次的功劳都被他一人夺了,反而把我弄得一点功劳没有了。好像阿姐遇险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一样,想去插手都不知道要在那里去插手。阿姐你说是不是特别怪,特别让人不舒服?

倾心想了想,似乎也是如此,从第一次见到临渊,他便是一直绕在倾心了身边,遇到了那些险,他便现了身,若不是当初在来京的路上,遭人迫害,他不得不现身,若那时自己没有遇险,他,余临渊又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倾心突然有点害怕,害怕若是自己在夜里起身,换衣,是不是余临渊还会在某处盯着她?

想多了,便觉得自己好笑,怪自己把这些无由来的事情,想得这么真切,仿若曾经发生过一般。

玲珑看着倾心在那里发呆,嘴角还带着笑,便问,阿姐,想什么呢,都想得把嘴角的笑都收不住了。

倾心被玲珑说得一惊,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自己想收起笑,但是收的太快,便让嘴角发了痛,不自觉地呦了一声。

玲珑在一旁哈哈地笑了起来,摸着倾心的嘴说,阿姐,别藏着笑了,你看弄痛了吧。阿姐就是容易藏着自己的情,有时候去问你是不是,你还嘴硬地说不是。

倾心被玲珑一点,自己思忖了会才问着玲珑,真的吗?

玲珑声调高了一些便拍着桌子说,当然是真的啦。若阿姐,你不这么执拗,说不定早就跟谢公子走的更加近了。大娘也不用有时候拉着我,问我你怎么想的啦。

倾心这才觉得自己对情感的执拗似乎都被自己亲近的人看了出来。她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执拗,只是有时候不愿意去承认,不愿意仔细去想。待接了父亲给的事情,心中有了其他的念,便更加把这些私情放在了一旁,如今再去想,再去念,自己似乎对子山的情总有着疏远,仿若每次子山要走一步靠得她更近一些时,她却会不自觉地退半步,不是不让子山靠近,而是怕他靠得太近,反而让自己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他了。

玲珑见倾心听了也不回话,便知了她有自己的心思了,如今也不便再去细说这种私情。玲珑想若是谢公子真的回来了,她这次一定要把阿姐推一推,别在这样互相杵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两人靠得更近。

临渊开了门,出来看月,见倾心跟玲珑坐在院中,喝着茶看着月,便来拜着打着招呼,苏姑娘,玲珑姑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却在这看月。

倾心见临渊来拜,便起了身,迎着临渊的拜,笑着说,心中有事,便睡不着,只跟玲珑说一些私下的话。

玲珑便也给临渊在石凳上放了羊毛垫子,倒着热茶,让他一同地坐。

临渊便也不推辞,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一起,想说什么,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便放弃了说话,只是一同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看着那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的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潜伏 自从上次鱼凫跟临渊闹了林府后,林骁虎便借着家中有盗的借口,加强了林府的防备,不知从何处找了许多江湖上的浪客,充盈着林府,除了林家后宅私处,未曾防护的十分紧密外,其他地方都已近水泄不通。

鱼凫白日躲在林府里早已没人来,等着几个月后要拆了重建的旧屋里。

水生便是会每日悄悄送一些果子跟水来给鱼凫吃,来给鱼凫饮。

水生的父母是奚家的下人,他生出来后便顺着家里的习性,依旧成了奚家的下人。

水生听母亲说,他生下来那日,鱼凫也生了出来。他跟奚家的大姑娘-奚鱼凫是一日生的。母亲在夜里好多时候都念着,说不定命中有缘,能得了大姑娘身上的贵气,或许还能娶个好娘子,平平安安的一生。

水生听母亲念得久了,便也真的以为自己能靠着大姑娘身上的贵气,娶一个好娘子。

有的时候人就是怕,怕话说的太多把自己都说信了。

仿若江湖里的骗子说自己是天神下凡,有着天的神威,不可侵犯,招摇撞骗在江湖里聚着同样想一步登天的人。

骗子自己在心中把骗人的话念了多次,他人在旁边又念了更多次,时间久了,连骗子都觉得自己真的是天神下了凡,刀剑伤不了,水火也融不进。

连他人的剑,刺入到他喉头的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不会有人能杀得了自己,真的等剑刺进了喉咙,眼中还是满满地不信,仿若这是世间,这是天神给他开的一个玩笑,闭了眼,再睁开后,自己仍旧是被万人崇拜、被万人欢呼的天神。

可闭上的眼,终究是再也睁不开了。

人怕的就是自己不认命,妄想着有天大的好事降在自己身上。

小的时候水生等奚家仆人的孩子干完了活,便就合在一处玩,鱼凫偶尔会偷偷从书斋里跑出来跟下人的孩子们一起玩,玩久了便互相熟悉了。有一个孩子突然说,水生跟奚大姑娘一日生的呢,水生的娘整日说水生能跟奚大姑娘好呢!

鱼凫回着问,真的?一日生的?什么叫做好呢?

水生还没回,鱼凫便被前来寻她的奶娘带回了书斋要继续去读书。

水生的母亲那日的夜里依旧是念了往日的话,父亲终究是发了火,把碗碟摔了一地的稀碎,喊着,就你老婆子碎嘴,什么话都往外传,什么叫能靠着大姑娘身上的贵气。大姑娘是咱们这种人能靠上的吗!再碎嘴就撕烂了你这臭老婆子喷粪的嘴。

水生终究知道,因为母亲的话,父亲被其他的仆人,嘲笑着看不起,说他动了攀高枝的念头,是想要侮咱们奚府的大姑娘啊!

水生是男子,懂得男子要的是骨气与其他人的尊重,得不到上面人的尊重不要紧,命在那里,但是连跟自己一样都是仆人的这群人的尊重都得不到,被瞧不起,便是自己的无能,这不是命,这就是自己的不好,怨不得老天,只能怨自己。

男子受不了这种屈辱,与其让自己受辱,不如杀了自己。但男子终究是不能轻易去死,尤其是有了妻子的男子,他若是死了,自己的妻子跟孩子便没了人照顾,他们便要受别人的屈辱。

因此男子只能一面受着别人的嘲笑一面一日又一日地在他人的嘲笑中活着。

知道了父亲的痛了,水生便是再也不敢跟鱼凫在一起了,即便有时在府里偶尔见了鱼凫,也是只能低着头,抬着眼去瞄她,不敢再直直地盯着她看。

水生甚至连身子都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的脏,靠得太近,让鱼凫嫌弃了,便又惹得一身的不干净,又让父亲受了他人的委屈。

于是水生跟鱼凫便是各自地大了,他更不敢抬眼去看她,而她的眼里早就已经没有了他了。

此后本就应该,水生依旧走了父母的路,在奚府里或者奚府外面寻一个如同他身份一般的下人,同拜了天地,便是同在一起吃,同在一起睡,再生一个娃子,依旧在奚府里同做着下人。

而鱼凫应该寻一个与奚家一般的大家,跟那家的公子,承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地闹着去了他人的门,做着他人的夫人。

之后,水生与鱼凫就再也不会相见,各安天命地活着。

水生便在奚家安安分分地干着自己下人的活,接了父亲的班,一步一步往奚家管事的位置上爬。

若不是奚家突然遭了灾,被梅花门的人杀了几尽干净,奚家的大老爷要鱼凫逃,但是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护鱼凫了,家中的男丁只剩下了几个不入流的,除了水生,大老爷便是再谁也信不过。

水生是第一次见大老爷带着求人的声跟他说话,大老爷想要跪下来求他,他那里敢受,这一辈都是他给别人屈膝跪着,别人给他跪他受不了,何况是自己的大老爷,更何况是要护自己家的大姑娘。

水生便是赶紧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对着天发着誓,若是我奚水生让大姑娘受一丝地伤害,便是让我不得好死,下了阎王殿,阎王也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我奚水生绝没有一丝怨言。大老爷放心,就是我死了几百回也不能让别人伤着咱们奚府的大姑娘一回。

水生发完誓,便是起来,头也不回地扛着鱼凫就逃。鱼凫不要逃,要跟父母在一块死,用着劲力打着水生的膀子,便是把水生打得吐了血,他也咬着牙,把血吞会了肚子里,依旧逃着,不敢放开鱼凫。

水生用了一生的劲力,扛着鱼凫跑到了城外的破旧的城隍庙,便是一头蒙了过去,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原以为鱼凫会抛下他再回奚府去送死,但睁开眼后却发现鱼凫在照料他,用衣衫摸着他嘴角流出来的血。

他便赶紧的一个轱辘翻着身子爬了起来,怕自己身上的脏,被鱼凫嫌弃了。

鱼凫没说什么,便是跟他一同典当了身上的物件,换了身衣服,一同逃着命。

逃了太久,水生早已不记得,在逃谁,他也不知道要逃向那里,他只知道,不能让别人抓着鱼凫,只要一直逃,别人就不可能抓到鱼凫。

终究是在某个夜里,鱼凫逃累了,停下了脚步,站直了身子问他,水生,你想不想报仇?

水生也停了脚步,回着身子看着鱼凫说,大姑娘,我想,我做梦都想,他们把我爹娘也一起杀了,我想他们死。

鱼凫问他,那你要跟我一起报仇吗?

水生犹豫了好久才回,不,大姑娘,我不想了,我还是想逃命,我们逃命好不好?

鱼凫气得跺着脚骂他,废物。

水生说,只要大姑娘跟我一起逃命,你就是骂我一辈子废物也行。

鱼凫终究是一叹,摇着头说,不,我不骂你了,我真的不想逃了,这些日子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没跟父母死在了一起,我累了,我不想再后悔了。

水生也叹了口气说,好,大姑娘,我们先找个地方落了脚再说,我都听你的。

水生终究是答应了鱼凫的复仇,毁了他在奚大老爷面前的誓,终究是早晚会下十八层地狱。

鱼凫知了他的难处,也要还他的恩情,便要把身子给他。

鱼凫说,水生,我知我为难了你,或许连命都要让你搭上,我给不了你什么回报,我如今最贵重的便是这身子,若你不嫌弃,你我便拜了天地。

水生哪里敢受,跪下来磕着头求着鱼凫说,大姑娘不要玩弄我了,我受不起,若大姑娘真想报仇,便更应该是寻个贵人,让贵人来帮你报仇,我水生无德无能啊!

鱼凫便也跪了下来,对着水生说,你不要躲,我知道我欠你远远不止这些,如今我也不再是什么奚大姑娘,身上还有着别人的追杀的令,一路上你我也都听了许多消息,整个江湖都知道奚家被灭门了,我去谁家,报了自身的名,他人都不敢收,如今我身边除了你便是不能再去靠任何人。

水生依然不愿,但鱼凫硬是逼着他互相磕了头,告之了天地,他们两人的婚娶。

两人便又是逃了些时日,选了个落脚地,便开始打探当初梅花门里,究竟是谁害了他们奚家。找寻了多年,只找到了林骁虎,但鱼凫不敢判定他便是主谋,本想要借着林骁虎的门路,顺藤摸瓜找到当年的背后黑手,便早早让水生入了林府为仆。水生在林府谋着消息,鱼凫便在东京城看着林骁虎往日的结交里又会有些谁。

人算终究不如天算,鱼凫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便是不敢再等,她怕自己真的生下了孩子,便不敢去报仇了,便是这一生都手刃不了自己的仇人了,以往她为了父母的命令而逃,若是有了孩子,她便是要为自己的孩子而逃。

她想了数日,终究是不愿意一生都如此过,便下了决心,要么报了仇,生下孩子这一生安安静静、平平稳稳地活下去,要么便是让孩子跟她一同死在一起。

鱼凫便动了杀心,她武功不及林骁虎,便打算先杀了林骁虎的儿子-林昌财,让林骁虎也尝尝如同自己一般的丧亲之痛。

她要去杀林昌财,却未曾想遇到了临渊,那个曾经她以为这一生都会在她的身边的男子的人。

造化便是弄人,再见临渊早已物也非,人亦也是非了。

水生偷偷开了门进了废屋,咳了两声,鱼凫听清了是水生的声音,才从暗处现了身。

水生见了便靠上来,悄声问,大姑娘,累了吧,来,快吃点东西,喝些水。

虽成了夫妻,水生便是一直没有对鱼凫改口,鱼凫让他改了几次,终究是改不过来,便也不再强求。

鱼凫问他,今日林府如何?

水生说,今日林骁虎把林昌财叫到密室里,单独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虽然我未曾进去,但是林昌财让我预备了十几人的茶水、糕点,我预估密室里藏了不少人。

鱼凫说,你估计梅花门是要打东京城的苏府?

水生说,还未知,至少不会简简单单的再像以前一样,只是投投飞镖,丢丢死鸡,下下毒那般,吓唬一下了。我觉的要见血了。

鱼凫思量了下说,好,我今晚再探探林昌财屋子里的话,看能听到什么消息。时间也差不多了,最多还有两日,要是再没消息苏大姑娘估计也按捺不住了。若是探听不到什么消息,最差我也只能把林昌财绑走,至少让苏家有个人质好做一下挡箭牌,若苏家不多一些筹码,分散些林骁虎身边的人,你我终究下不了手。

水生点了点头说,我都听大姑娘的吩咐。

水生要走,却被鱼凫拽了下来,问他,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水生摇了摇头,鱼凫叹了口气说,你我已经多年夫妻了,不用还事事都把我当做大姑娘来看待,你也不再是下人了。我不怪你,我也不敢怪你,欠你的太多了。好,你没话说,我有些话跟你说,毕竟今晚要是我拿了要得到的消息,便是有可能走的了,也有可能走不了。有些话我便是要跟你交代清楚了。

你前几日被绑到苏家钱庄见到的人的确是余临渊,你没有看错。我也见了他,他的确在苏大姑娘身边,但是我若说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便是在骗你,有感情,但也只是我的执念,我对他不再有什么了,我仍旧是你的妻,这一生一世都是。

还有一事我瞒着你两个月了,我本打算此事结束后,再跟你说,但思前想后,终究是怕现在不说以后便是没了机会说,怕真入了地府,那时候相见,你便是怪我没有提前跟你说。

鱼凫吸了口气,看着水生说一字一顿地说,我、有、你、的、孩、子、了。

水生眼逐渐瞪了老大,想要喊,但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大大地吸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伸着手,犹豫了好久,才把手放在鱼凫的肚子上,摸了摸。

水生问,真的?

鱼凫点了点头。

水生又问,我怎么摸不出来呢?

鱼凫还没回,水生便是激动地说,我应该再给你带些吃的,别饿着孩子,你等我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鱼凫依旧是一把把水生拉了下来,不让他动,她说,你不要慌张,我就是怕你如此,才犹豫要不要跟你说,你千万出去了以后,便是不知道这事,别出了异常,让人看出了破绽。

水生说,不会的,我在这里都三四年了,都成了林昌财的贴着身子的仆人了,一般的下人根本不会看出我什么,即便看出了也不敢问。

鱼凫说,那你也要小心。我今晚要是走了,会到苏府那里好好吃的,你尽管放心。

水生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问了,大姑娘,真的还要报仇吗?能不报了吗?我们两人带着孩子走得远远的,行吗?找个没人的地方,你我跟着孩子一起好好活着行吗?

鱼凫也叹了口气说,你终究是说出来了,我早知你不同意,要不是当初我执拗着让你同意,你或许早就后悔了。

鱼凫看了看水生,拉着水生的手,再去摸她的肚子,一边摸一边说,或许真是我的执拗,或许真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终究因为没有为父母报仇而每日每夜地睡不着,心在痛苦,我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放弃的念。我放弃过,但每当我放弃的时候,脑中便是一阵眩晕,身上便是数不尽的痛跟痒,尤其是当我知道怀了孩子时,我脑中第一个想法便也是离了这是是非非,跟你一同去一个无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的过着日子。

我想了三日三夜,便是也痛了三日三夜。即便我最后真的走了,放弃了报仇,我也终究会在某日被自己的执念逼疯,你便再是顺我最后一次如何?

水生沉默了许久,终究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好,大姑娘,已经这一辈子都顺着你了,不差再多一次。若是真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绝不独活。

鱼凫摸着水生的脸说,不会,放心,这次不会,这次绝对不会。

水生点了点头,便走了,怕留得太久,便让人心生怀疑。

鱼凫便在这屋子等着天黑,去偷他人嘴里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送葬 天还未亮,月娘便起身给郁儿穿好送葬的衣服,接下来便是要这一日的披麻戴孝,哭着声音给世人听。

倾心、玲珑、临渊都穿着素衣,腰间缠着白布。

审言也从渡口回了宅子,外面站了三十个伙计,五人一伍地站在苏府外面。

有些与秦国公交好的官家,只是私下派了下人,打点了银子来,但是谁都没有出面,只是通过下人跟银子告诉你,他们知道了。

灵柩便是临渊与审言合着其他两个伙计抬着,郁儿在灵柩前面,要等灵柩出了门,大哭一声,告了天地他的悲。

月娘盯着郁儿别出什么事情,灵柩后面便是倾心跟玲珑了。

出了苏府,郁儿便是一声哀嚎,惊得天都亮了起来。

郁儿的母亲是妾不是妻,入不了秦国公的祖庙,只能埋在城外,因此整个送葬的队伍便是从苏宅往城外走。

审言带的伙计,便是绕在灵柩周围,把倾心他们绕在里面,人太多,棺材太大,便走不了小路,只能走着东京城最大的官道。

临渊抬着灵柩,哈着清晨的白气,看着官道周围的房顶,想着,若是这次被暗中偷袭了,便是真有些无可奈何了。启殡出丧的礼,不能带着大铁器,更何况他还要抬着灵柩。

昨夜审言从渡口回来跟倾心商议是秘密派人埋了,还是要兴师动众正正经经地去出殡,苏府里的人都披麻戴孝,身缠白布。仅说了几句话,倾心便是不同意私底下秘密埋了尸骨。

倾心说,一、郁儿的母亲贵为秦国公的妾,虽身份只比下仆高出些许,但终究是给秦国公生了子。既然秦国公特意写信给苏家,让其护到秦州。人未送去,本就已是失信。

二、人死则必得行世间的礼,苏家如今虽然举步维艰,但仍旧有着力气去维护这个礼,若如今偷偷逃了,即便度了此次的难,世间的人又如何看苏家?人必得谋者远处的利害,否则只有了眼前的好坏,着路便是走不长远。

三、如今本就没有什么消息可以突破,四下里去问,这半月来,未曾有大的家户,被租赁出去,只有三日前,东京王家有一旧宅子租赁了出去,只能容二三十人,派人去看得仔细了,里面只不过是一户进京的官员罢了。即便真是这家被梅花门租了去,二三十人便也拦的下,况且,梅花门目前只出了鸡鸣狗盗之类,便从未下过恨手,不论是苏家,还是梅花门终究要在这几日,有人先动一动手。

四、父亲告诉我,若是无路可走,不要跳崖由天定命,一定要自己反着身子再去找路。若这次梅花门真来了,便是先斗一次,若能赢最好,若是不能赢,便也知了自己的势力,再看能不能斗,如果果真不能斗,便安排伙计们四处好散,若是败了但是还能险中求胜,那便是要斗。至今依旧他人在暗,我们在明,若不用明,揪出来他人的暗,终究连斗,都无处可找。

审言叹了口气说,大姑娘是真不怕死,眼前的死活都还未知,却仍旧想着之后的利害。

倾心看了看临渊,临渊知她在要他帮她,便也点了点头说,虽说苏姑娘的方法莽乱了一些,但如今许多事情都走到了这步,搜了近七日的消息,依旧找不到梅花门能聚集到何处,他们要么是真早有预谋,在东京城早有了老巢,能窝着五六十人,要么其实是人还没到期,只是人零零散散的入了东京城,或者东京城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是要攻苏州或者杭州。但我们若是只等着日子到了,看梅花门如何去做,反而慢了一步,不若用自己去引梅花门,不论他们要攻何处,这次都应该会有人来偷袭,以梅花门的做事方式以杀人数作为奖赏,所以若有贪利者,会贪着这些钱财而来,若是能擒住一两人,便是能获得些许梅花门里的消息便是最好。

审言在那里不说话,他知道倾心跟临渊说的都没错,人面对大事前,经常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了勇猛跟没有退路的不畏惧,反而得了生,只是他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还能不怕死,真的不畏惧,他害怕自己的一个闪失便害了倾心,害了月娘,害了自己跟弟兄们。

临渊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再说,见倾心又给他使眼色,也只能叹了口气,接着说,我曾经跟梅花门打过交道。杀过几个他们的人,也被他们追杀过一段时间,熟悉他们的暗杀的方式,只是已有两年未曾打过交道,还不清楚他们是否有了变化。

审言看了看临渊,在估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又在想他会不会也是梅花门的人,毕竟从未听过有睡能在梅花门手下逃过的人。在审言心中,对临渊这种从半路突然出来,闯入别人身旁,但是又不知底细的人来说,往往这些人都是计谋里的一步暗棋,只等这局棋快结束了,他才会翻开身子让你去看他究竟是白还是黑。

审言问,余公子是如何逃出梅花门的追杀的?

临渊思量了下便是决定还是去说,话已说了一半,若不去说完,反而生了间隙,便回着审言的话,几年前,我给师父守孝完,下山后因为曾经的恩人蒙了难,后来知是梅花门下的手,但听说恩人家中仍旧有着活人,便打算去寻。在寻找的途中便是常遇到梅花门也在寻找她,因此便是常常互相见着血,后来杀了几个梅花门的人,便被梅花门盯上了。因为单只有我一人,不值得他们大费周章的宣告天下,因此只是派了些无名小卒来杀我。后来或许觉得这个买卖不合算,杀我没任何好处。我在江湖中没有名气,他们杀我也得不了名,还枉费了众多的人力跟财力,所以最后也便是不了了之了。

审言便问,那余公子的恩人是谁,何以惹到梅花门了?

审言在江湖上行走久了,便愿意去挖别人的心思跟背景,这样便是有恃无恐,若是遭了他人的暗算,若是未死,也便是能找到仇家。

临渊要回,却被倾心挡住了,便是倾心回了审言的话,审言师哥,有些话终究是要掩在他人心底的,未要问的太透彻了。

审言突然愣住了,想了想,笑了笑,便起身拜了拜临渊说,余公子勿怪,行走江湖久了,老毛病又犯了,莫要怪罪。

临渊便也赶紧起身回拜,宋大哥,折煞我了,若你我现在在江湖中我得喊你前辈,怎容得我有罪怪你呢。

审言便是坐了下去,仔细想了想,才回了话,行吧,这次我听师妹一次,但师妹必须答应我,若是有了危险,我让余公子、玲珑护你退,你必须退,不准有任何犹豫。若是犹豫了一丝,往后再有此事,我绝不退让。

倾心笑着走到审言身边,拉着审言的手说,还是师哥疼我,容着我的性子。

审言无奈地笑着说,若是疼你就能化了苏家的危,我怎么疼都行,我是真怕了你出了什么事,我无脸去跟师父交代啊。

倾心摇了摇审言的手说,师哥不会的,出不了什么事情,有你护着我呢,我虽然不会武功,但跑起来也不慢啊。

倾心突然意识到临渊在她身后,便赶紧把摇着审言的手,缩了回去,当做无事一般,转过身子对临渊说,余公子,若你跟梅花门打过交道,能跟我们说一说吗?

临渊还没反应过来,倾心为何突然变了调子,再去想就明白了,不自觉地嘴角笑了下,倾心本就在逞能,看了临渊的笑,脸不自觉地红了,转过头去,不对着临渊,只对着审言。

临渊说,梅花门的人多愿意穿着粗布麻衣,仿若是平日所见的贩夫走卒,茶肆弄堂里的人,会躲在别人的目光之外,尤其是江湖人的目光之外,一点一点地靠近你,若靠得太近,便会来杀,他们不介意一次是否能杀成功了,只要伤了你便是足够,因为他们知道江湖里的人看不起的就是贩夫走卒,茶肆弄堂,江湖里的人的眼里没有他们,所以杀江湖里的人就容易了很多。跟我当时互相追杀的偏是这类的人,也遇到过两个是实实在在想要一次暗杀的高手,或许这也是梅花门的手段,在两种方式里互相的换,让你杯弓蛇影,弄不清哪一种,便是见谁怕谁。

灵柩未曾在东京城遭了袭,审言抬着头抹着汗说,这些人再猖狂也终究是不敢在光天白日之下,在堂堂的大宋王都里杀着人。

灵柩走到了城根才不再让人来抬,放入了马车里。一群人要出城,却被城门的官兵拦了下来,依旧要出城的文牒,月娘跟审言收拾了渡口跟苏府的所有文牒,也只够一半的人出,于是另一半便留在了城内。

审言交代好了留在城内的人,让他们盯着城门,过几个时辰他便回来,若是有大宗的人尾随着他们出去,便是拦住,决不能放过来。

于是他们便仍旧是一抹穿插在东京城外的苍翠里白。

出了城门,郁儿便是仍旧一声痛嚎,再高一声天地,这里有人要去它处,这世间还有人念着她的好,望她走时能回一回头,莫要走的太快,伤了仍旧在留在人世里的心。

玲珑问倾心,阿姐,为何丧礼有时候是慰藉死去的人的情感,有时候又是要照顾到活人的情感,我都快闹不清要照顾谁了。

倾心便是回,无论是言语上是要去照顾谁,终究都是照顾活在人世里的人,亲人刚去的时候,怕人哭的太伤心,伤了自己的身子,便是用哭的太痛,会让人走不安宁,来劝慰着活在人世里的人,怕他们不知收敛,哭伤了身子。但如今要启殡出丧,便是对死者最后的礼,就要人世间里的人把情感都发泄出来,怕他们把这段伤憋在了心里发泄不出来,最后又弄伤了身子。

月娘起了音唱了丧歌:薤(xie四声)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月娘唱完了,郁儿便是再唱: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郁儿唱完了所有人便是一遍又一遍地唱,直到唱到了埋骨的地,这启殡的礼才算完成了。

做法的和尚、道士早已等在了墓旁,见灵柩来了,便起了他们大慈大悲的音,把人世间的丧歌声接到了佛祖、仙人的音中。

倾心不信佛祖仙人,便是在这哀戚里,也容不得自己去想其他。

郁儿上了最后的三炷香,想哭,嗓子便已坏了,只能哑着声流着泪,磕了三个头。

终究灵柩棺椁入了土,被人在上面扬着土,一层又一层地埋着。

东京城四面平地,四条水路贯穿而入,想找一块离水的地埋人本就很难,如今倾心找了块高地埋着郁儿的母亲便是用了心,花了大钱。

郁儿知道,便是用着力收着眼泪,来谢倾心,对着倾心拜了拜,还想去跪,便是赶紧被倾心扶了起来。

倾心弯着腿,俯下身子平着郁儿的身子说话,郁儿,你记住了,你是秦国公的子,出生便带着尊贵,有些事有些人可以做,有些事有些人不能做,这事你便是不能做。这种事情是人的骨头,若是做了一次,便是骨头碎了,以后便能做无数次,便被他人看不起。若是看不起,这一生便是毁了。有时候人活的就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没了,即便活着也不过是仅仅是活着,再也成不了事,做不了人了。

郁儿知了倾心的意思,便是再拜了拜说,倾心阿姐,我记得了,这种事情我以后便再也不会做了。我会留着这口气的。

临渊抬着头四处去看,仲春后草木旺盛,便是把东京城的城外也染了一片青绿,看不得其他,想要站在高处看人,便是不行。从高处下来了,便看做法事的和尚有些怪。

在寺里两年,虽然不行法式但是仍旧接触了些门路,再看的仔细了些便知了这些人是谁。

临渊看郁儿跟倾心、玲珑正在说话,月娘、审言在处理棺椁,剩下的伙计只要四个靠着倾心近的,其他的便都离得坟墓跟和尚道士近了些。

临渊便是脸上带着笑,也走在倾心身边,俯下身子,压着声音说,等一会,我说走,苏姑娘跟郁儿便先由玲珑护着一起往东南方逃,逃两里,便有人接应,昨日夜里已在那里暗藏了三匹马,只叫一个外人看着,带着口令,千万别弄错了,口令玲珑记得。

玲珑原本一起低着头看着郁儿,想要抬头,临渊赶紧交代了下来,不要抬头,你们便是一直靠这么近,等会打起来,我便先砍伤几个人的脚,只要能脱身,我便来追你们。

倾心原本按着郁儿肩上的手就紧了一下,瞧着郁儿,却是对临渊说,余公子,千万小心。

临渊便是摸了摸郁儿的头说,郁儿,等会不管是谁叫你,只要你不识便是头也不回地逃,即便是认识也便是当做不识,他们擅长易容,千万注意。

郁儿点了点头,临渊便起了身,朝着那群和尚道士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迎战(上) 临渊要去审言身旁必须穿过和尚与道士做法式中间空出来的间隙。

临渊到了和尚那里拜了拜问了问谁是大和尚,又到了道士那里拜了拜问了问谁是大道士。

临渊知道若是入土未曾安葬好,便到不了法式的最大声,而最大声时要前来祭拜的人都要闭着眼躬下身子去拜,若他是刺客也是要选在此时,再往后他人都睁着眼看着天地,便不易下手,人都怕闭了眼,看不见这个尘世的样子,怕那时有人用刀低着自己的喉头,轻轻地一划,这一生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临渊便是带着大和尚与大道士往审言身边走,他要跟审言汇合先除了这两个头子,怕一个人先动了手,其他人未跟上反而败了事情,害了倾心。

临渊穿过一声高过一声的大慈大悲,太上老君,九天玄女的呼声里,往审言身边走。

走到审言身边便是说,宋大哥,倾心让我把两边的大和尚,大道士叫到你这里来,说有事商量。

审言听了临渊没叫倾心为苏姑娘反而呼了她的名,便知道意思了,笑着说,好,我知道了,你叫大姑娘来吧。

临渊便点点头,也向身后的两人拜了拜说,大和尚,大道士稍等一下,我先去看一下,人马上便来。

临渊便穿过两人中间,往他们身后走,审言也赶紧迎上来拜着,应着他俩人,说,辛苦了,两位大师,这一日早早地来了此地,忙着慈悲活人度化死人。

大和尚、大道士便是也赶紧回着拜。还未说话,临渊怀里的匕首便早已摸了道士的脖子,那血便沾满了临渊一手,喷了眼前的审言一身。那和尚刚想喊,便早被临渊沾满血的手撩了眼,不自觉地先闭了眼,等在想喊的时候,早已被审言双手硬生生地绞碎了脖颈,没了声响。

审言先给月娘一个颜色,让她逃,便挥着手给周围的伙计打了暗号。

周围的伙计就各自往那群和尚与道士身边围了起来,想要,把这些人困在圈子里,把倾心、月娘、郁儿挡着圈外。

靠的足够近了,伙计们便拿出藏在怀里的匕首,吆喝着扑了上去,那群和尚道士,见了便是一慌,损了五六人,便也从身上掏出了匕首,与苏家的伙计打了起来。

审言与临渊在外围看着,便是一顿,互相叫了一声不好,审言,赶紧追了月娘,别让她往外逃,而临渊便是赶紧赶去倾心身边,怕她们跑远了追不上,反而害了她。

临渊直穿过苏家伙计与和尚道士的乱斗,便见了倾心抱着郁儿在玲珑的护着下快跑着,眼见要出这块高处的荒地,快要穿入茂密的绿林里。

临渊赶不及,便赶紧丢着手里常藏着的石子打在了倾心要逃进去的树林里,玲珑未曾进入树林,便是听到叮地一声金属声,便知道了树林里有人。她便不敢再让倾心往前走,只是护着倾心跟郁儿往身后的空地退,往临渊身边靠。

临渊终究是赶到了倾心身边,把身子护在他们身前,挡在玲珑前,玲珑便把倾心跟郁儿护得更紧了。

树林里有先是有人亦投出了一块石头,临渊不能避只能用匕首,歪着剑锋把石头划开了去。

见这种投石,临渊便是一愣。

有听到树林里有人咳了一声,集着痰,狠狠地响着声,不避着人。再是一响,便是吐了出来,那口浓重的痰,便直直地往临渊脸上射。

临渊没去躲,便是直直地迎着了,那口痰就砸到了临渊右脸颊上,漫在了脸上。

倾心便是急着喊了声,余公子。怕他出了事。

玲珑不自觉地跺着脚大喊着,呆子呀,怎么不躲!

临渊没转身,也没用手抹去脸上的黄痰,只是回着话,苏姑娘,玲珑,先别着急动,里面的僧人道士是引子,杀招在外面。

临渊叹了口气,便是又说,这个人,我认得。

玲珑本想大喊,什么认得不认得的,认得又怎样,不认得又怎样。话还没说,都被倾心给按了回去,于是玲珑便是也就憋着话什么都不去说了。

临渊等了下,见倾心没话问他,便拱着手向树林里拜了拜,脸上的那口黄痰,才顺着弯下来的脸滑落了下来,落到了地上。

玲珑在身后看着那口痰落在地上,搀着尘土,便是心里一阵恶心。

临渊拜着说,大师哥,许久不见了。

树林里出了笑声,便是听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低着嗓子说,大师哥?哼,我哪里值得你余临渊称呼大师哥,不配,不配呀。

临渊依旧是拜着身子,又喊了一声,大师哥。

这时人才从树林里出来,拄着铁拐张,一顿一顿地走入了空地,把铁拐插在空地的泥里,便是又咳出了一大口痰,朝着临渊身上投着,临渊依旧不躲,那口痰就落在了临渊的素衣上,那口黄痰里还掺杂着殷红血丝,便是更加显眼,让人看了就恶心到吐。

那人便是哼了一声,自嘲地笑了笑说,大师哥?就我这个样子,还敢让别人叫我大师哥,你叫我一声大师哥,我都不敢回一声叫你小师弟。

玲珑插着嘴说,你这不都叫小师弟了嘛,有什么不敢的。

倾心抓了玲珑一下,玲珑回着声说,没事,阿姐,是找余公子的,不是找咱两的,他不敢回,我帮他出出气,能不能打赢不知道,先赚赚嘴瘾。

倾心摇着头心里真是无奈,平时让玲珑念书不去,学筹算也不学,只有嘴上不吃亏,平时的时候还能拉住,越到这种关乎性命的时候就越拉不住。

玲珑的理论也很简单,输人不输阵,输拳不输嘴,被人打了还不出声,那就是孬种,她看临渊被人侮了两次,心里早就毛了,头皮紧得很,巴不得一顿臭骂这个头上的发稀稀拉拉的没了多少,眼都凹下去了许多,鼻子歪去了左脸,脸上好像还被烙了铁,毁了一半的脸的死老瘸子,。

玲珑心里想着,又丑又恶心人。便在心里咬着劲力看着临渊的背,心里却喊着,余公子上啊,揍他啊!

那铁拐便伸着手大喊,哪来的破丫头片子,咋呼什么,余临渊给我打她一巴掌,你不是叫我大师哥吗?那你就听大师哥的话,给我打她!

临渊心里这个无奈,只能直起身子,转过来看着玲珑,往她那里靠了几步。

玲珑眼睛突然一大,心想,妈呀,难道还真打我啊。刚要开口,便是感到倾心在背后一拉,便不张嘴了,只是也直着身子,仰着头去看临渊,看他要干嘛。

临渊走到玲珑、倾心面前,悄声道,我未必能斗过,等会开始斗的时候,离我远一些,我怕我没拦住,让他伤了你们。

倾心看着临渊,点了点头。

临渊便转过身子来,打了自己脸一下,笑着说,大师哥,姑娘家不懂礼数,我替她还了。

那铁拐喊了声,好,要打你我得亲自打你,你打的不算。你过来挨我一巴掌。

玲珑在临渊身后拉了下,不让他去。临渊却笑了笑回着身,说,没事。

临渊朝着那铁拐走了几步便问,大师哥怎么投入了梅花门了?

铁拐哈哈大笑,玲珑这才看清,牙也没几个了。

铁拐笑着说,一个被门派弃之敝履的废物,不愿意隐去,在没人的地方开荒种田,江湖的明面,有头有脸的门派又不愿意收留,你说我能去哪里,我只能去师父最瞧不起的,杀着他人的命,拿着别人的钱,填着自己的口粮的生意。

铁拐愣了愣,拍了下头说,哎呀,忘了忘了,师父那老不死的死啦。我说呢,这几年没见到师兄弟在江湖上露面,原来人走茶凉啊,果然好,当年我要继承他的掌门,续着咱们的门派,他不让,如今好了,他走了,门派也没了,痛快!痛快!

临渊也不恼,只是仍旧向着他走了几步,便问,大师哥,今日来了几人?

铁拐眉毛一挑,呦呵,套话呢,小子。呵,你还嫩。不过看你今日叫了我这么多声大师哥,我高兴,我也做一做师哥的好,告诉你个数。

铁拐伸了伸四个手指,然后又嘿嘿一笑,你说,我告诉你的是对还是不对?

临渊看了便知了人数,他知道他的大师哥,为人狠毒,但从来不屑于骗人。不去骗人只是他认为那人不值得他骗,除了在师父面前说过谎话便再未对任何师兄弟有过诳语。但他的不骗人,却是直入心底的鄙夷他人,认为他人的渺小不值得他花费精力去做这种事情。以前如此,临渊相信,如今依然如此。

临渊看了看四周,便知了着四人大概在于何处,心里焦着急,知道这次人手不够,或许真要损了一两个人,但他也没有心思去想别人,当年他奉了师父的命,下山要找逃出山中的大师哥,因为大师哥辱了清白的女子,丢了师门的脸面。

师父便对临渊说,可以留你大师哥的命,但是却不能留他身上咱们门派的武艺。师父要临渊废去他大师哥一身的武艺。

临渊便是拜着师父,趁着夜下了山去寻大师兄的踪迹。

他大师哥也不躲,便是在山腰上拦着临渊,说,好师弟,早想跟你真比较一番了,早知师父必然让你来寻我,师兄弟里也只有你偶尔能高过我一两招。

临渊拜着他便问,大师哥,何苦为了一时的兴起害了一个女子,也害了你自己,若真要女子,为何不娶了人家,若你娶了,在跟我一同回去请罪,师父或许便不会再怪罪下来了。

他大师哥只是笑,好师弟啊,好师弟啊,真不知道像你这么循规蹈矩,欲望淡泊的人是异类,还是我这样的人是异类。学了一身武艺,不是为了接下来的恣意妄为,那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如同师父他老人家,早早就入了山,不再下来?师弟,我知道你喜着尘世,你比我还喜着尘世,只是你懂得去压抑,你怕伤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心,便是把对尘世的喜压到心底,压到了你自己都认为没有了。

临渊不敢去回这话,便是默不作声。

他大师哥便又是一笑,好师弟,大师哥跟你商量个事情,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只要你跟我一起走了,师门下其他的师兄弟就再也没有人能来追你我了,师父或许也就不再追究了,等过个几年,师父气消了,想你我了,你我再带了金银来拜师父可好?

临渊叹了一口,说,大师哥,你高看我了,我没你的洒脱,我离不开师父,师父也离不开我,我仍旧得回去侍奉他老人家。

他大师哥见说服不了临渊便再说,那你让我走,跟师父说,已废了我的武艺,我在江湖上藏着名,不让他人再看见我,这样你既能回报师父的令,也能不让你得了你戮兄的名,如何?

临渊只是拜,仍旧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许久,终究是大师哥开了口,好,好,好,我的好师弟,我白白偷偷背着师父,背着其他师兄弟给你那么多吃的了,如今长大了,得了师父的欢心,便要来你大师哥的命,那就来吧,若是三十招之内,你没拦住我,便是让我走,你心里也有了交代,只是你没拦住你大师哥而已,不是你的错,如何?

临渊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剑,拔出他师父今日刚传给他的剑。

大师哥见了这柄剑,便知了师父的心思了,大喊一声,师父他老人家,真是打算要废了我呀,三十年啊,三十年啊,我就犯了一次错,就真的要让我把三十年的武艺都还回去吗!

临渊不去应他大师哥的话,只等着大师哥来拔剑。

终究是拔了剑,两人斗了二十多个来回,转眼就到三十招时,临渊便不再收着劲力,只是把自己所有的劲抵在剑柄上,那柄剑就划着大师哥的剑,擦着火光,刺入了大师哥的腿上,临渊再是一个力道旋转,剑就顺着小腿一路切到了脚跟上的脚筋,这脚便是再也用不上力气了。

练武的人腿上没了劲力,下盘便没了劲力。下盘没了劲力,人便是废了,如同一个风中残烛,随时都能被人用着力道扑倒。

临渊听着他大师哥的哀嚎,响在整个山上,月下,林中。

痛久了,便忍住了,含着泪问,你可满意,师父可满意,你们都满意了吧,你们就不会犯错吗?你们就能一直保证自己不会越了规矩了吗?你现在罚我,以后谁去罚你们!你跟我说谁去罚你们,老天爷吗!老天爷吗!老天爷吗!

临渊终究在那一声声的质问里,不敢去回,看着他大师哥把自己的剑丢落山中,拖着自己的废了的腿往山下走。

临渊想去扶大师哥,但他已没了资格,只能等他大师哥走了,没了人影。自己使劲地拍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拍哭了,偷偷的抹着泪,上着山,回着师父的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迎战(中) 临渊仍旧往他大师哥身旁挪着步子,再有几步便是近了身,却被他大师哥左手丢着石子,打在临渊脚旁,不让他再走近。

他大师哥笑着说,好师弟啊,你再走可就真近了我的身了,我如今弃了剑,专心练这一对铁拐,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克着师父跟你的剑,可惜,师父这老不死的,没等到我亲自动手,就死了,如今也只剩下你了。

临渊叹着气说,大师哥,师父仙逝已久,早已埋入山中,口下留德,死者为大。

他大师哥便是哈哈大笑,留德?你要是死了,我给你绝对给你留德!说着,便从怀里取出块早已裂了的玉石,玉石太破太旧,已看不清上面的纹路,况且又沾着血,肮脏不堪,仿若掉落泥潭的顽石,脏到无人识它的好。

临渊见了玉石,顿时一愣。他大师哥早就瞄中临渊的一愣,手中的石子便是立刻投了出去,砸在了临渊的膝盖上。临渊便是腿上一软,半跪了下去。

他大师哥笑得便是更加猖狂,当日你断了我脚筋,还记得我是怎么跪下去的吗?如今便仍旧是让你如同当日的我一般跪给我看。我倒是要看看一直被师父器重的你到底多有天赋,到底多正人君子?

你可知为何师兄弟最后都不愿继承师门,那是因为他们怕违了师父想立你的愿,所有师兄弟把路都给你铺开了,你一避再避,最后居然能逃下山,被奚家的大姑娘迷着,连师父那老不死的,真死了,都没有赶回山中。

好师弟,真的是好师弟,这是要给你师兄报当年的仇,恶心着师父是吗?是要让师父死不瞑目吗?

临渊心里叹着气,他心里有话,但是又不敢对其他人说。他又怎能不知师父想立他,他又怎能不知道师兄弟都让着他。只是他不能,他真的不能继承师门,占了掌门的位置。他知道,他大师哥说他贪恋红尘一点没有错。他便是如此,他的内心里就是如此。

何况对废了大师哥武功这事,他一直留在心中,抹不掉,挥不去。他害怕自己若是真成了掌门,若是下一次再有他人?再有自己的亲近的人做了这样的事,他该如何?他不知道。

临渊觉得自己没有师父那般有心中有着坚决的衡量,若是他人歪了行,错了路,犯了不该犯的错,他知道师父一定能做出抉择,若是让他去做,临渊便是去做。临渊知道自己的头上仍有一个人撑着这个决断,若是错了,有人迎着天地落下来的罚。

对临渊而言,他承担不起这种罚,他终究不是一个做大事的人,因此在江湖混迹了多年的依旧是默默无闻的人。

临渊知道他错过了许多人,许多事,错过了鱼凫,错过了师父,甚至还有更多更多他如今不知,但是在往后必然会知道的人与事。

但如今他不能错过倾心,护了倾心近一个月,临渊越来越觉得,这仿若成了一种习性,跟子山的诺无关,跟倾心的愿无关,只是自己真的没有想去做的事,便是要他人给他留着话,他应着这个话去做他人期待的事。

临渊突然觉得,自己仍旧是当年师父座下的那个孩子,每日需要师父的戒尺,打着自己的困,催着自己去做的事。

临渊终究是把心里的念跟心里的燥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了怒。

临渊不再去拜,只是硬着身子去问,这玉,本应在师父的灵柩中,何以在你手中?

他大师哥,见临渊显着怒便笑,好师弟,你终于是露了自己的怒,我还以为你不会生气,不会发怒,只会脸上偶尔带着笑,应着师父的话呢?

大师哥便是把玉甩了甩丢在了临渊怀里,便说,这破玉,我入门第一日便见师父珍惜如己,原以为是什么好宝贝,拿出来让他人验了验货,不过是个破石头,值不得几个钱。

临渊不去听他的话,仍旧是顿着话问,这、玉、何、以、在、你、手、中!

大师哥拍着手说,好,好,好,师弟就应该是这种表情,这样你才会真的认真。来,若是赢了我,便告诉你这石头怎么来的。

临渊便是不再说话,把玉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手中揣着匕首,俯下身子着,借着脚底的力,往他大师哥怀里刺。

玲珑看着临渊在那里斗的正欢,却听着倾心喊了一声,郁儿,别动。

玲珑回过头来便见,郁儿窜出了倾心的怀里,往他处跑。

倾心叫着说,郁儿,别动,前面的那人不是。

玲珑这才看清郁儿跑的方向前有一女子,穿着一身的素朴,却饰着一脸的桃红,有着一张跟郁儿的娘一样的脸。

玲珑想把郁儿抓回来,但是不敢离了倾心,怕又中上次调虎离山的计。只能急着跺着脚,喊,郁儿,郁儿,你别去,你娘今日我们刚入了土,那不是你娘。

郁儿被玲珑叫醒了,踟蹰地听了脚步,那女子便是笑着站在那里,挥着手,喊一声,郁儿,来娘这。

郁儿脑中便是一颤,这确确实实是自己母亲的声音,他回着头对着玲珑跟倾心说,玲珑阿姐,倾心阿姐,这确实是我娘的声音,确实是我娘的样子,衣衫都是我娘的爱穿的衣衫,我娘是不是没有死?

玲珑听那女子的声音也觉得如同郁儿娘活着的时候一样,但便迷糊了。

倾心急着声说,郁儿不论是不是你娘,你先别动,我慢慢往你那里走,我们一起在走近一些,再看是不是,你说好不好?

郁儿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倾心阿姐,你快来。

玲珑看倾心动了身子,走在了她前面,玲珑便赶紧拍了自己的脸,差点被迷住了,心里对自己说,郁儿的娘一定是死了,这绝不是郁儿的娘!

玲珑赶紧跑了几步,护着倾心的身子说,郁儿,郁儿,我这几日亲手给你娘上的妆,收拾了身子,你娘确确实实不在了,这个人不论是谁,她绝对不会是你娘,你在屋中烧了七日的纸,流了七日的泪,要是你娘真的没死,怎能舍得让你这么伤心!

那女子便是弯着身子,对着郁儿笑,伸着手,要郁儿跑去抱她。

郁儿便突然哭了,流着泪问着玲珑,玲珑阿姐,如果那不是我娘,那她是为,她为什么要抱我?

玲珑脑中便是一震,第一反应便是要回,你问我,我谁啊!我哪里知道她是谁!但话没说出口,便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怕这话说出去,便是真把郁儿给推过去了。

倾心扒开玲珑,让她把自己让出来,便也是学着对面的女子,弯着身子,伸着手,对着郁儿说,郁儿,你先过来,我抱着你,我们一起去看那是不是你娘,如果真是你娘,她绝对不会离开你,若不是你娘,那便是害了你了。

郁儿便是僵在了那里,不知该怎么办,看了看倾心,又看了看那个跟他娘一般的女子。

倾心跟玲珑又不敢轻举妄动,怕动得太大了,惊了郁儿,便把郁儿推向了那个女子。

于是所有人都立在了那里不敢动,只让郁儿自己决断。

月娘远远瞧着倾心这边,便知了郁儿的险,要赶过来,审言没有回身看月娘,只是喊着,王瑞,护着你师娘,她要去大姑娘那里。

审言的声音刚落,便是有一精壮汉子,从和尚道士的交战中,脱出了身子,立在了月娘身边,应着审言的喝,大喊,徒儿到,以命护着师娘。

审言便是挥了挥手,让他们去,他不敢回身,怕糟了他人的袭。

月娘便是被王瑞一路护着着急地往倾心那里跑,路过一旁的树林时,王瑞便拦了下月娘,让她行的慢些,抵着声音说,师娘,这也有人,稍微慢些。

两人在那里缓了几步,发现林中的人并不防着他们,月娘便不再去关心林中是谁,只是一路往郁儿那里赶。

郁儿要往那女子身边走,便被月娘的声惊了回来,他听见月娘叫他的名,郁儿,你别去,她若真是你娘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睡在别人的身边。她若真是你娘,她不会等着你扑向她的怀里,她见了你早就扑向你了。

郁儿见了月娘,便是把眼泪都收了起来,这几日,郁儿便是日日在月娘身边睡,日日听月娘的声,月娘亦是日日听着郁儿的哭,郁儿的闹。月娘一直想跟审言有一个孩子,终究是未曾如愿,见了郁儿便把郁儿当了自己的孩子,整日的贴着心。

郁儿终究是被月娘给叫醒了,看了看自己母亲刚刚埋下的墓,再看了看离着他些许的女子,深吸了一口气,便是喊道,娘,我对不起你。

郁儿说完便是跑向倾心这里,玲珑才赶紧跑了几步,断了郁儿的后,不让他再跑出去。这时玲珑跟那女子中间就没了间隙,各自互相地瞧。

月娘,靠着倾心,王瑞便靠着月娘,防着树林里没出来的人。

玲珑见倾心有人护着了,便不去担心她,只把眼盯着眼前的人看。

玲珑便掐着腰说,谁呀,这大白天的,还装神弄鬼的,看我们家郁儿长得可爱,也不能装成他娘啊,人家刚刚下葬,你就这幅装扮,也不怕伤了天理,折了阳寿,死了父母,没了孩子!

倾心差点被玲珑这一顿言语给弄笑了,真是应了玲珑自己的话,输人不输阵,输拳不输嘴。

那女子的脸便是一颤,不再弯着身子,等着郁儿来抱,直着身子去看玲珑,便说,小丫头片子,话还挺多,等会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能说几句话,拦了他人母子相逢,你才是折寿死亲的人。

玲珑便是深吸了口气,提了提身子说,你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人,装着别人的娘的样子,要别人喊你娘,你羞不羞,你是不是没有孩子,是不是你孩子不要你了,你这便就是满江湖的认亲儿子是不是,看你长我几岁的份上,我就不跟你一个孤寡老人一般见识了,你要是低个头,认个错,掉头走了,我玲珑就大人有大量,不追究你了,以后江湖上见着我玲珑的大名,就远远避着,别见了面你这么大年龄跑过来,喊我一声大姑娘,我怕丢了你着老人家的面,让你在江湖上混不下去,见谁都得低着头。

那女子便紧着眉,喊,你个小妮子说什么烂话!

玲珑便是哎哟一声,你个连长什么样都不敢漏出来的老太婆,还说我说什么烂话,我说的话再烂也比不得你呀,明明都又老又丑了,还浓妆艳抹地出来,诓骗着世人,有本事你给姑奶奶亮个相,姑奶奶给你打个赏钱,就当你今天没白易你这个容,赚了个喝茶钱。

那女子是把牙咬了两咬,不再说话,从左右袖子里掏出一双峨眉刺。

哟~哟~哟~玲珑高声呼着,峨眉刺,玩这个姑奶奶是你祖宗。

玲珑直接拔出发上的一对簪子,便是一个劲力,便把两个簪子拉长了,簪子中间出了环,玲珑便把中指套在里面,挥了挥手,说,来姑奶奶教教你峨眉刺怎么用。

倾心念书学画时,玲珑便是把这时间都用在了学武上,是倾心父亲闲暇时亲自教授的。

父亲说,玲珑这一身的筋骨,不好不坏,若是用了力,便是好,若是偷了懒便坏了,之后便是悟性,能不能开悟便是看个人的修为了。

玲珑却笑着说,大老爷尽管放心,尽管教,玲珑要是喊一声苦,就给大老爷酿一坛酒,如果喊两声就酿两坛酒,如果喊三声就酿十坛酒。

当时倾心还想,父亲或许有了口福,她见过父亲的武,练得极苦。父亲说武功,入门时是一日一苦,一苦一提升。倾心害怕玲珑撑不下去,便是一再地问,若是不行,便不要勉强自己。

玲珑笑着说,没事,阿姐,我知我自己。

玲珑练了三年终究是没有喊一声苦,那些苦都在夜里,在自己被窝里偷偷地吃到肚子里去,不给任何人听。

最后父亲便也觉得玲珑的好,自己买了好酒,请玲珑喝,却被玲珑斟着酒,反把自己劝醉了,还劝了几套自己的剑法出去。

玲珑不喜欢大的物件,练了几年剑,便都弃了,只是偶尔随身带着匕首,无事时练一练,其他的时间便都用了峨眉刺。

倾心问她怎么选了这么个尖尖细细的物件,玲珑便是笑着说,阿姐你不觉得,这武器很棒吗,若是以后我丈夫对我不好,夜里惹我烦躁,我就能从袖子里一滑,便滑了出来,狠狠地扎一扎他,震一震他。

后来玲珑似乎依旧觉得大,放在袖子里不方便,便请了他人,专程铸了一对峨眉刺,若是平时不用就缩在一起,当成簪子去用。

玲珑见那女子不先出手,便是自己,挥了挥手,说了句,来,到姑奶奶这,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让你后悔选了我玲珑姑奶奶,让你们后悔选了苏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迎战(下) 审言眼前站着一位老者,手背在背后,佝偻着腰,一脸的皱纹纵横沟壑,眼中的白都已浑浊了近半,口里带着不尽地咳。每咳一次都惊着审言的心。

审言心中慌得有些喘不上气,但终究是狠着心里,把所有的慌都吞进肚子里,怕自己露了怯,再更让老者给轻视了,未曾动了刀剑就先输了自己的气。

审言把那口慌,死死地吞好了,才敢举着手,拜着人,去说,胡老爷子,何以今日来此踏春?

胡老爷子把已经白得都垂下来压着眼的眉毛一抬,见了审言拜他,便嘿了一声,宋小子呀,我不跟你绕弯子,也不跟你说江湖的虚礼了,活了大半辈子,这些东西都不看重了,我今日来不是要杀你,你我有过几手的传授,算小半个师徒,既然有着缘,我便不为难你。你走,我来取的是苏家的小姑娘的命。

审言嘴角的牙都咬得疼了起来,仍旧拜着说,胡老爷子,为何不在家中安生,却来此地,掺和这趟浑水呢?

胡老爷子叹了口气,便说,你不要啰嗦,今日来的人,多有自己的迫不得已,你不要问,问了我也不可能说,我老头子没几日的命了,我只再问你一次,你让还是不让?

审言依旧拱着手,但是那头,却看着老者,缓缓地摇了两次头。

胡老爷子便是又一口叹,喝了一声,好,我老头子只能又再杀一次自己的徒弟了。

审言便只能伸着手,言了句,胡老爷子,请。

那年,审言的师父韩退之,诱了杭州苏家的独女-苏弗,夜里逃了苏家,去了他处。顿时江湖一片哗然,哗然的原因是苏家当时掌权人大怒,出了重金赏能活捉韩退之跟他女儿苏弗的人。赏金太大,逼得江湖里上到名门正派,下到三教九流都想吃了这口蜜,即便吃不了一口,舔一舔也能盈满自己半生的钱袋。

江湖里的大事就是这样,有些大事预谋已久,有些大事则毫无端倪,但无论哪一种,一旦爆发而出,都能让江湖里的人惊得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让江湖的闲人都惊着下巴说,乖乖,怎么我没趟上这事,但真让他们趟上了,这些人却都哀着叹说,咱们就别掺和了,等咱们知道菜汤都没了,还想着吃肉?

但苏家便是让整个江湖狂癫了起来,苏家清清楚楚地列出,各种消息赏银的价位。闲人们夸着苏家真是买卖人,连消息都是明码标价,分门别类的写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

消息若是真的便是大把的钱落入口袋,若是假的便也能饮一口苏家上好的龙井,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亏。

因此整个江湖都追着从苏家夜逃出来的这对亡命鸳鸯。

审言那时刚离了师父,自己出江湖闯着名跟利。知了这事,便是寻着师父平日的习性亦是追了半年才追到师父。审言要帮师父挡这次灾。

韩退之却否了他千次万次,退之舍不得因为自己的私事,毁了审言的前途。

退之说,你我终究是一场缘分,授了你三四年的剑,如今你已成了人,有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跟着我毁了你。

审言依旧不退,在退之暂住的房前跪了三日。等审言跪完了,再去看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他便不敢再去追退之,怕自己跟那些追师父的人一样,把自己的师父逼了一次又一次,逼得他跟师娘连一晚的安睡都得不到。

审言便又重新入了江湖,去得自己的名。审言在江湖里不敢报自己师父——韩退之的名号,便成了无名的人,只能做江湖里那些有名的人不愿意做的事情,低贱到别人问审言靠什么谋生时,审言自己都不愿意张着嘴对他人去说。

审言的人生里,他的师父是第一个贵人,救了自己的性命,授了自己的剑法,让自己有了在江湖里活下去的本事。

第二个人便是这胡老爷子。审言做了近五年低贱的事,终于被胡老爷子看中了,看重他吃苦耐劳的性子,无依无靠的底子。审言便又在胡老爷子手下做一些不低贱却肮脏的事。肮脏到仍旧不能张着嘴对他人说。

审言离了胡老爷子去他处谋生时,胡老爷子便是授了他一招半式,好让审言出了他这里可以去别处报自己的名。这样审言终究不再是无名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江湖里的人说相同的话,做相同的事。

审言成了苏家的宋总舵主时,去胡老爷子家拜,谢他那时的好,那时的恩。胡老爷子高兴,跟审言痛痛快快地喝了十坛酒,喝得他们肚中,嘴中,再也容不下任何酒了,才作了罢。

胡老爷子说他的苦,往年做了太多的孽事,孽事做多了,就成了罪,原以为这些罪会下一辈子找回来,却发现那些罪的报应都去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胡老爷子说他的儿子,那个臭小子,王八蛋,拿了我一辈子的钱,去过自己的花花日子,他老娘死了以后,这个不孝子,连我的门都不进。看我老了,没了劲力了,得不到好处了,便是弃之不顾,真他娘的是我的孽障啊。

审言安慰他,老爷子,别多想,人各有命,你老比我了解。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老再怎么操心也没用,有着钱,有着自己的邸宅,有自己的奴仆,足够过好自己的这辈子的事了。

胡老爷子叹着气说,以往的时候,我那臭老婆子,劝我,别整日的在外,不顾着家里的孩子,我嫌弃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江湖里的事,只知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自己的家。如今我想得到的钱有了,她却去了,自己的那王八蛋没学好他老子的拼命,光学好他老子的花钱了。我完着身子,从江湖里退出来,这本是江湖里,众人求得的极致的好,但对我这个糟老头子却成了悲。若早年死的英勇,或许还会被江湖里记得,如今儿子不理我,江湖也遗忘我了,若不是你宋审言有心,我估计便是老死在这宅子了,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

审言依旧劝他,这就是江湖啊。

胡老爷子合着审言的话,哎,说的不错,这就是江湖啊。

胡老爷子举着杯,高声呼着让审言这一生自此以后顺顺利利,不要如他一般,前半生的辛苦,到了老,却没了好结果,没人孝顺,没人关心,没人在乎,钱没花完,心却凉透了,钱再多也成了没用的物。只守着自己残破的身子,喘着气等着死了。

审言第二日要走,胡老爷子却拉着审言的手翻来覆去地摩挲,怕审言走了,江湖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他这一生就真成了一粒投入江湖的石子,只有年轻时,投入水中的那一声“噗通”,便是再也没有波澜了。

但摩挲久了,依旧要撒了手,审言走了,胡老爷子这近十年就在那座自己用年轻时的辛苦钱买下的宅子里慢慢地老,慢慢地死。

多年后的再见,便没了当年的情真意切,酩酊大醉,有的却只剩下了,你死我亡。

审言叹了口,老爷子,这就是江湖啊。

胡老爷子也应了口,是啊,宋小子,这就是江湖啊。

他俩便没了声,只剩下动手时审言的匕首跟胡老爷子铁棒地叮当叮当的声了。

临渊跟他大师哥斗了几个来回,便是各自身上带着伤,临渊被他大师哥的铁拐直直地捶在了身上两下,虽然隔着衣衫,临渊便早已知,那两捶早在身上发了胀,发着紫,他一用力,那痛就散开了全身,原本十分的力便只剩下了八九分。

他大师哥那里身上被临渊手里的匕首划了四五处伤口,这匕首临渊用不惯,因此便未曾伤了要害,只是沾了血,让人见了就怕罢了。

临渊的大师哥见身上挂了几处的彩,又见了见四周便是早已打了起来。只有东面安安静静,无人出来,便是扯着脖子喊,姓郭的,别藏了,就等你出来了。

临渊便也斜着眼往东去看,心里惊着,若是再有人出来,却没人手来挡了。

东边树林依旧没人回着声,没人出。

临渊的大师哥便是又骂了一句,王八个羔子,果然跟这些人联手就是不靠谱,本身都是不要脸面的人,还指望他们守着自己的诺。

临渊便是不再分心,仍旧挥着匕首,逼着他大师哥不能去靠近倾心。

他大师哥这几年早把自己的剑法的心得融入了铁拐当中,这对铁拐,日夜拄着在身边,反而比自己那三十年的剑用的更加顺手,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当初拜错了门,拿错了武器。但想到这便是深深地叹,事已至此,再想还有什么用。

他现在心中只有恨,恨得日夜睡不着。江湖上明面上没人收他,他只能练好了自己的铁拐,投了梅花门,让自己好有一口饭吃。第一次做梅花门的买卖心里便觉得愧疚,感慨自己真的成了师父口中低下的人,原本那口埋在心中,我就错了一次,我就怎么不能挽回的气,便没有了。这次真的从心底里跟师门断了开了。

梅花门屠杀奚家那次,临渊的大师哥没参与,他虽离了师门,心中断了师门,仍旧竖着耳朵听江湖上师门的消息。他知道他的师弟-临渊跟奚家的大姑娘有过一段情感。但他也知这时临渊还在山中给他那老不死的师父守孝,因此没了兴趣,就没入那次的屠门。

后来听说,临渊下了山,为给奚家报仇,杀了众多梅花门的人,他想要去斗临渊时,临渊却去了佛寺,梅花门不再缉杀临渊。他心里便灭了跟临渊斗的气,在梅花门久了,便沾染了梅花门的习气。这世间人都有着价码,如果有人出够了钱,这人才值得去杀。

他不去杀临渊,是因为没人给临渊标价,去杀他,反而作践了自己。

这次梅花门把剑指向了苏家,苏家人的情报早就传在梅花门内部,他见了临渊的名,便在心中下了愿,这次一定要,了了临渊的命,去掉身上这层辱。好在别人问他,你的腿怎么回事时,他不再是去说被人废了,而是去说,废我腿的那人已经被我杀了。

临渊再跟他大师兄斗时,便已经熟了他大师哥的招式。

临渊的师父看中临渊的天分便是在此。

他师父一开始摸临渊的骨骼时,对着临渊说,骨骼中上,若勤奋吃苦,学得好几套剑法,便仍旧能在江湖上出些小名,但终究不能善终,江湖里的奇人,奇才每日都在冒出,若是出了名,就有人来夺你的名,夺了你的名,你的命便是也保不住。

他师父劝临渊,不如便是学一些内家功夫,延年益寿,不下山,不出宫,只呆在我身旁吧。

临渊那时太小,不懂,师父说什么便是做什么。

直到临渊大了,显出了自己的才能,跟师兄弟比武,即便是输,也是输不下三次,再去打,却都是临渊赢。临渊的师父便是把心偏了,授着他自己一生的本事,师父认为,临渊能承了自己这身的本事。

人老了,不贪慕了名利,却贪慕找一个奇才能够承着自己的一生所学,别让自己的死都没给这尘世留下一道痕,那便是一生的白活。

临渊便是一步一步近着他大师哥的身,身近了,匕首就比铁拐更有优势,他大师哥身上的伤便是多了起来,临渊凭着他大师哥的腿脚不便,用自己的脚不断压着铁拐,让他大师哥的铁拐挥不起来。

他大师哥,大叫,好,果然还是我好师弟,才过了不到二十来招,便是看穿了这对铁拐的弱,你真是越来越让人恶心了。

临渊的师父,把自己的所学都教给了临渊,却让临渊跟其他师兄弟好不到一起去了,这些人怕他,厌恶他,但又时时的羡慕他。终究所有人不自觉地形成了对临渊的孤立,仍旧是每日的一起打着早起的招呼,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但是对临渊却没有多余的话。

师父交代下来事情,若是有临渊在,其他人便都是躲,躲久了,躲多了,临渊却不再需要其他师兄弟来做师傅交代的事。因此别人便是更怕他,更厌恶他,更羡慕他。

他大师兄那铁拐整个劈下来,临渊不愿再耗着时间,怕倾心出了危险,便是求着险,那自己的肩整个去抗,打算即便是废了一只胳膊也先去了他大师哥的命。铁拐登时便砸在了临渊的左肩上,却没想那左肩却立刻脱了臼,因此整个力道没有收回来,冲着临渊下坠脱臼的左肩直接砸在了地上,临渊便是忍着痛,咬着牙,直接用脚踩住了铁拐,不让他大师哥收回,也不让他大师哥拉开距离,只把他逼在临渊的一臂范围内。

等临渊的大师哥准备松手,丢掉这个铁拐后移,刚要笑临渊的失算,丢了左臂,却发现临渊的匕首已不再临渊手中,他低着头去看自己的胸,便见了匕首直直地深插在他身上。

他便是感到口中一甜,吐了满口的血。心里感叹,自己终究是不如余临渊,自己终究是不如他的师弟呀,原以为自己不停地练武,不停地杀人,总有一日能杀了他的师弟,能报了自己当年的屈辱。

他伸着手,想要让临渊拉他,他不想自己死的时候身上沾满了尘,口里塞满了血,他觉得太不体面。

他突然觉得可笑,自己若是真觉得不体面了,当初真不应该控制不住自己去侮了一个体面的姑娘。

他终于有了点悔意,他终于在最后有点敢承认自己错了,活着的时候他怕他若是真认了是自己的错,便是心中没了气,自己活不下去,如今快要死了,这口气似乎便是不再去要了。

他用着力抬头去看他的师弟,发现临渊还是如同那夜月下一般,俯视着他。

可是他再也不能向临渊大喊,若有一日你们做错了,谁来惩罚你们,老天爷吗?老天爷吗?老天爷吗?

他突然心中发了笑,是啊,看来还是自己作恶多端,老天爷先来罚的却是自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入土 东京城到了暮春便是会刮来东南的风,带着浓厚的湿气,告诉着世人,初夏的燥热与仲夏延绵不断的雨便要是来了。

临渊走了几步近了他大师哥的尸首,去看他大师哥的眼,看着他大师哥逐渐死去的眼里,自己是什么样子?是鬼吗?是杀人如麻的恶鬼吗?他仔细去看,终究是看不清在他大师哥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掏出插入他大师哥胸里的匕首,那血便是喷涌而出,沾了整个右臂跟前身,那身原本应该素白的衣服反而变得腥红,吸引着别人不得不去看。

临渊掏出怀里的玉,问他快要死去的大师哥,这是从师父墓里盗出来的吗?

临渊只想得一个答案,点头或者摇头,便让他大师哥痛痛快快地死,别如此地痛。

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想要不死,但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死去了便是要死的毫无痛觉,若是已经死的痛苦不堪了,便要自己死的再快一点,一步一步便是把自己放得更低。

临渊低着头等他大师哥回话,却被他大师哥用着最后的力气咬掉了舌头,吐在了临渊脸上,那些血随着舌头一同砸在了临渊的左眼框上,等临渊再睁开眼,再看这个世间便是如此腥红了。他大师哥的血从眼眶上流了下了,滑入到临渊的嘴角里,他不自觉地舔了下,仍旧是那样涩,那样酸,那样甜。有时若是舔了一口血,便愿意在再喝一口更浓的血。

小时候临渊受了伤,流了血,他师父会给他擦金疮药,但临渊不知从谁那里听到口水可以止伤,便是用嘴去吸吮伤口,一吸便是吸了满口的血,临渊便是在那时知了血的味道。

临渊再去瞧他大师哥,人便是被咬碎的舌头的血回流到了喉咙,喘不上气,活活憋死了。

临渊只能仍旧把玉揣回怀里,起了身子,朝倾心那里看,看到倾心身上一片的血红,心里便是一惊,那颗心瞬间便是碎了,还未碎得完全才想起眼上沾着血,便赶紧去擦,这才看见倾心仍旧好好的在远处立着,挥着手,让他去找她。

临渊便是赶紧把刚刚碎了一半的心拾了回来,收起刚刚的惊,赶去倾心身边。

玲珑挥着胳膊,用力压着人。她知道跟男子比试时要用着柔劲,这样不会被男子的力压得动弹不得,但是玲珑跟女子比试时却爱用着刚劲,因为她知道,女子都是瞧不起女子的,若是男子用力来逼你,你会在心中劝慰自己,本就是不如男子的劲力,自然而然地去躲,但若是女子用力来逼你,另一个女子便会在心中绝不认输,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逼回来。

女子之间的争斗常常要惨烈于男子,便像那身上的美,若是那美从娘胎里带了出来,便是自始至终压着其他的女子。若是未曾带来,敷了粉,染了胭脂仍旧是美,那便好。

如果连如此都不能了,便是一生都低着头,看不得其他人,怕自己的面吓着他人,更怕他人被吓后,对自己拳脚相加,到那时你若是敢呼,便怕是要有更多的人来对你施暴,只因你明明很丑,却要叫喊,侮了他人的耳朵,脏了他人的眼。

玲珑便是咬着牙使着自己的劲力,原本应该用来刺人的峨眉刺却被玲珑用成了棍,贴着别人的腰身,脸上打。

那女子便是受不了玲珑的劲力,也咬着牙,回着玲珑的劲力,逼得自己也把刺用成了棍。

玲珑学武被倾心的父亲-韩退之当男子来训,本就打算逼退玲珑,别让她遭这份罪,练武本来就是一日咬着一日的牙,狠下心来的血汗,男子有着顶天立地的躯,生来本就是要来受这份罪的。但女子不同,闺房贴花便好,世间的风雨由着男子去抗,若是一个女子有着男子还依旧让女子受着,这世间的风雨,便是男子的无能。

而男子无法接受别人说他无能。因此江湖里,便是以力屈人,德只不过是,两人地位相同,不愿意互相比试后,若有了个输赢,没了后路的口角罢了。

玲珑却不认为如此,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也能做,男子不能做的事,女子仍旧能做。便是跟倾心的父亲打着赌。

终究是玲珑赢了,挨过了倾心父亲一个又一个测与难,到了最后,玲珑便是得了一身的劲,明明矮矮小小的女子,却把那一身的劲力都藏在了女子的衣衫下。

倾心的父亲便是称赞玲珑,这小妮子若是跟他人比试,本身便是一个杀招,所谓的杀招便是出人意料,要是初入江湖的人,便愿意用眼去看人,看这人如何,那这人便在他心中如何,他已在脑中定下了形,身子便容易记得这个人的型,若是他人超出了他的预期,即便自己更强,身体却早已转换不回来,因此都败在了自己的狂妄与无知之下。

只有江湖里,活了又死,死了又活的人,脑中清明的人,才知道看人,都要用心看,不要去预想他人究竟是如何的,永远用最坏做着打算,只有这样的人才活得更久。

玲珑那一身子的劲力本就是出人意外的刀,你永远不知道这个刀会在什么时候会亮出鞘,刺出血。

那女子被玲珑的劲力逼得压着退着步子,臂膀被玲珑一次又一次地击打渐渐蜷了起来。

终究是玲珑的刺,打在了身上,又拐着力道划了深深一道伤,喷出一身的血。

玲珑便停了手,呵呵一笑,把刺转在手里玩,笑着说,怎样,老太婆就应该呆在老太婆的地方,江湖里是年轻人的游荡的地方,我担心你老人家一不小心使了大的劲力,闪了腰,丢了命。

那女子便是啐了一口,仍旧用着郁儿娘的声音回道,你个破骚货的小妮子,活的年岁还没有我杀的人数多,敢来教训老娘。

玲珑也不生气,仍旧笑着说,哟~哟~哟,说你老人家,年龄大了,脑袋不好用了,犯糊涂的你还不信,我可是正了八经的未出阁的姑娘呢,要比骚,你老人家可比我骚,还是骚过劲的那种呢。不是我说你这种食古不化的老太婆,老了还不在自己家里好好相夫教子,偏偏往江湖里跑什么,瞎折腾什么?你有我这种未出阁的姑娘天生丽质吗?若是有就给姑奶奶我亮亮你的相,别藏着掖着。

那女子便是被玲珑憋得没了话,忍着痛,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再上。那口气还没吸完,玲珑便是早已压着身子,逼的这个女子只能吸了半口气就匆忙迎着玲珑的刺。

父亲曾跟玲珑说,若是见了江湖里的老人,能让便是去让,这些人在江湖里久了,早就有了自己的本领,是密而不透的本领。

这些本领若是出了,便是去要他人的命,若是未曾要了他人的命,那便是丢了自己的名。所以若是见到老人,又不得不战时,便要注意,你越是能赢,便越是会输,这些人会示着弱,一步一步骗着你以为能赢,对他们而言,江湖的斗只有输赢,没有高下。

那女子被玲珑打的没了退路,又受了几处伤。要是被峨眉刺刺中,虽不会造成大的伤口,但是却止不住血,若是伤口多了,血便流的更多,更快,人就会晕,看不清眼前的人。

那女子知道,知道的清清楚楚,因此便是在心中打着盘算,想要杀了玲珑后,便退,倾心留着别人去杀,她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人,用不着丢了自己的名,她不是梅花门里那种骚扰,拿命换钱的人,她仍有退路。

有退路,人就是愿意赶紧退,怕退完了,那路便是让自己的犹豫给封死了。

玲珑再欺身而来时,那女子便是宁愿手掌被刺穿也要拉住玲珑的手,困着玲珑的脚,让玲珑动不得。两个女子似乎便绑在了一起,那女子,便是一笑,嘴里伸出刺要吐玲珑。玲珑便是学着前几日临渊对着若虚的招式,毫不犹豫地用着自己的头砸向那女子,那女子嘴里的刺便被撞得吐歪了,划着玲珑的脖子,飞向了玲珑身后,玲珑便借着女子的恍惚,反锁了女子的身子,把她压在地上,用峨眉刺,穿透了女子的两只手,不让逃,只让她痛得吼叫个没完。

玲珑本想去问女子口中刺有没有毒,但突然脑中一闪,赶紧回着头喊着,阿姐。

那口中刺差点击中倾心,只是刚好被赶过来的临渊的匕首给挡下了。

玲珑这才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发现那女子居然能把脖子转过背后,口中仍旧有一个刺要射出来,玲珑脑中没了任何想法,瞬间便把自己的拳头砸了过去,那拳头便是被口中刺的一侧穿了个通透,那另一侧便是穿入了女子的口中,脑中。

那女子扭曲着脸想骂,但还没骂出口,便是一声咕噜,没了生息。

玲珑痛得,“啊”的大叫一声,心里却骂着,臭杜樊川,等要你来帮的时候,你偏不在,等不需要的时候却冒出个没完。

倾心听了玲珑的叫要赶过来,却被玲珑背着身子伸着另一只未受伤的手阻止了,怕阿姐看了心里痛,更怕阿姐慌了神,让别人有了空隙,反因为自己害了阿姐。

玲珑便是用另一只好的手,咬着牙,抽出拳里的那根刺,疼得玲珑都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连续蹦了三次的痛。终究是抽了出来,口里吐了那口痛气,撕了自己的素裙,用白布包着手,去搜那个死去女子身上看有没有解药,玲珑知道,这种喜欢用毒的人,身上都带着解药。

樊川还跟她说过有一次他跟另外的一个男子斗,被那男子的毒镖伤了身子,却未从身上获得解药,他去逼问那男子,那男子痛得受不了,才说了出来,在不远处的老鸦窝里。这才知道,这些带着毒的人,若是自己使用的毒性小,反而不把解药放在身上,只有毒性大的时候才会放在身上。

玲珑一边摸那女子,一边心里祈祷,千万是重毒呀,千万是重毒呀,最好是那种断子绝孙的重毒,若是毒性小,这人都死了,到哪里去找。

玲珑搜着搜着却被自己的想法给逗笑了,哪里有人中毒了心里还希望是断子绝孙的毒呀。

从那女子里翻了两瓶药出来,玲珑便是一愣,这咋办,不知道吃哪个了。回头看了看倾心在那挥着手一脸的着急,挠了挠头,心里叹了口气,唉,生死由天了,先回阿姐那里吧。

正转身要走时,却想起来,还不知道这女子的真面目呢,便用手去找她脸上的假面,好撕开了去看看到底杀的谁。

玲珑便是在那张死去的脸上,摸了好久也没找到哪里有盖在脸上的假面,她便是在心里一个咯噔,不觉得去想,难道是真人?难道真长的这个样子?难道郁儿的娘真的是梅花门的人?那刚刚埋下去的人是谁?我亲手给上了妆的女子是谁?掉包了?谁掉了谁的包?

玲珑便是摇一摇头心里念着,太难了,太难了,你个死杜樊川又不在身边。

玲珑不敢再去想怕乱了心智,便拿着药,取了自己的峨眉刺,赶紧跑回倾心身边。

审言跟胡老爷子斗了几个来回,便是浑身带着伤。胡老爷子几尽知了他所有的招式,便是早在暗中心里想明白了如何去破。

这就是江湖里的人的通病,若是见了他人的招式,未曾有应对的破,便是一直在心中烦恼,他们怕若是想不明白,便会在哪日与他人反目成仇,便是死在了他人的剑下。

江湖里的人,便是这样每日惴惴不安地活着。

审言忍着痛笑着说,老爷子的鹰爪,不减当年,甚至比当年更犀利了,被抓了便是掉一大块的肉。

胡老爷子哂笑了下,你小子别在这个时候还跟我套近乎,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走还是不走,苏家的小姑娘,今日必须死。

审言的腰间被狠狠撕下一大块肉,疼的他在心里不停地喊,但仍旧摇了摇头。

胡老爷子便是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不再留情了,这次便是要你死的痛快。

胡老爷子刚要动手,便被身后的树林里的人出的声止住了。

审言清楚的听到那人说了句,撤。

胡老爷子原本要审言命的招式便都停了下来,挥着手,背着审言叹了口气说,宋审言啊,宋审言,这个江湖里哪里有什么人情恩义,何苦要你卖着自己的命呢?自己活着不好吗?

审言忍着痛回,老爷子,我还记得当初我去看你,你跟我一起饮酒,那时的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的你可仍旧顾着人情恩义。

胡老爷子摇了摇头,不再跟审言说话,便是弯着身子,进了树林,不见了人影。

审言转身去看,这次的斗,便见了一片的横尸,那些血便是把整个高地的土都染了个通透,仿若这片土地本来便是如此的腥红,如此的灼着眼,如此的让人看了便是觉得惋惜,便是觉得应该去叹。

月娘,跑来看着审言,问他伤的如何?

审言搂着月娘的腰,紧了紧她的身子,月娘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不再去问,待没人,再去好好去看他。让他来搂着她哭,喊着痛。

审言走到郁儿娘的墓前,棺椁还未曾完全入了土,便是吸着气,大喊一声。

人死,入土为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复归 临渊仍旧是站在高处,看着周围树林是否有其他动静。身上的痛,一浪又一浪地震着身子,疼得便是有些麻了。

审言把郁儿娘的棺椁完完全全入了土,便是依旧咬着牙,把整个人安葬的流程走完了,上着香,拜着墓,心里念着人死后好在阴间的安康。

再回身,便是那满目的疮痍,带了的伙计死了一半,另一半虽然未死便也都有着伤残,而带出来的这一批却要远远比留在城中的强韧许多,若是再来一次灾,未必能挺得过。

审言在心里谋划着接下来如何。

倾心走到审言身边,便是对着审言说,审言师哥,事情回去再说,先把死去的伙计带回去让家人领回去吧,今晚仍旧有着伤心的人。

审言便是一叹,哎,知道了,师妹。回去再说吧,人死为大。

审言便是高呼一声,王瑞。

仍旧是刚刚护月娘的精壮汉子,用着力两三步地奔到审言身边,用力地拜着,喝道,徒儿在,师父有何吩咐。又轻轻地拜了下倾心道,大姑娘,有何吩咐。

审言便是挥着手说,你先赶回城里把未曾来的兄弟,想着办法尽可能得弄出城外,过来把死伤的兄弟都拉回去。多带一些车马来。

王瑞犹豫了下便问,那师父你那伤怎么办?

审言冷哼了句,你小子什么时候想起关心我了,死不了,有你师娘在呢。

王瑞便是喝了声,喏,徒儿这就去。又拜了拜倾心便是飞奔而去。

玲珑拉着王瑞跟他说两里外暗藏了几匹马,让他骑着马去城里更快。

审言便依旧忍着痛,吆喝着其他还能动手脚的伙计,把已经死掉的人挨个搬上了拉着郁儿母亲的马车上,来时乘着一个死人,如今去了,却乘着无数的死人。

郁儿想去再看一看被玲珑杀的那女子真的不是母亲吗?月娘却抱着郁儿不让他去看那些生死。若以后等长大了,戴了冠,成了男子,那时他想避开这些生死都避不开了。

玲珑躲着倾心,在想到底吃哪瓶药,左看看右看看,她心里想,会不会没有毒呀。想了想又赶紧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毒,干嘛那人身上带着药呢?会是平日用来舒展筋络的药么?但也不像跌打损伤的药啊。

玲珑又动了动身子发现除了手上的伤外并没有其他的疼痛了,便是又在想,难道真的没中毒?会不会是我多想了。想多了,便是不愿去想了,便是在两瓶药里各取了两丸一同吞下肚子里了。

倾心抬着头看着临渊高高地站着,日开始落,不再晒得人燥热,只剩下一丝的暖,铺在人身上。倾心去看临渊,去看他身后的日,看着他被日暖暖地包裹着。

倾心再去看周围,那些自己在意的人仍旧还在,玲珑,审言师哥,月娘,郁儿,临渊便是都还在,还能跟他们言语,还能跟他们一同吃食,还能再打着招呼。

那颗提起来的心便终于有些微的落了下来。落下来才听到了满耳的痛,死去的人都已装上了车子,于是剩下来就是活着的人的开始求着世间对他好些的叫了。

倾心便是一个挨着一个的问他们伤得如何。那些原以为在脑中只是人与人的搏斗,如今真的发生在眼前,看在眼里,便不再是如此虚幻,他们都直扑扑地砸在眼上,人痛苦地哀嚎,随时可能断掉的肢体,血满着身子,汗满着脸。再去看那车却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的声息。仿若人生来便是要如此煎熬与痛苦,只有死去了才有这自己的宁静。

倾心摇着头,背着别人,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让自己安静下来。

临渊远远地看到了,便知了她的触目惊心。他又何尝不知,当初他第一次杀人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剑刺入到别人的胸口上时,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血一点一点地漫着自己的剑刃,烫着自己的手的时候,才知道人的血原来是这样热。

当杀得人多了,也知道了原来每个人的血的浓厚,颜色,气味原来都不是完全一样的,也知道了剑刺入了哪里,会让人的血飙升,飞入几尺高的白幡上;刺入哪里能让那些血慢慢地流出来,如果拔出剑甚至能听到血从身体里汩动出来的轻微的声响。

临渊便是走到倾心身边,轻轻地说了句,没事,过去了,挺起腰来,看着别人,倾心你别怕,身后有我,你也别慌,若是你慌了,那些受伤的人会更加慌,那些死去的人会在地府里也觉得不值。

倾心抬着头看着临渊,他的脸似乎又被日挡着了,看不清,有些刺眼,便逼迫着自己不去闭眼,才看清临渊,脸上带着些微的笑意,倾心这才意识到临渊在安慰她。

倾心便是吸了一口气,转回身子再去看那些哀嚎,眼里就没了闪躲,便是把这些痛,这些伤都记在了眼中,记在了心里,便知道了再也不能有一丝的逃意,若是自己有了逃意,那么那些死了的人不会瞑目,活着的人更会心里哀戚。

倾心便是跟着月娘,玲珑一同照顾受伤的人。

王瑞终于在天快要抹黑的时候,带着人马呼啸而来。

审言让其他的受了伤的伙计都赶快上车,每个车外再护着五个人,别在回去的路上仍旧被人遭了袭。审言让倾心,玲珑跟月娘也一同回去,这已经不是女子该呆的地方了,况且天又黑了,便是更加不得眼,若是看漏了出了个意外更不好交代,别旧伤没好全,便是又添了新伤。

倾心思量了下,女子在这个时候便是碍手碍脚,若是执意不去,反而让这里的男子要留着心看着她们。

倾心便点着头,应了审言师哥的话,跟玲珑、月娘、郁儿上了车,临渊也拜了拜审言,随着倾心的车一同往回行。

倾心掀开车帘看着审言师哥跟其他伙计们还在坟地收拾着他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有人问,宋总舵主,这些死了的道士和尚怎么办?

宋审言应道,还能怎么办,埋了,入土为安!

马车轱辘而行,东京城早已上了高灯,亮在世间里,喧嚣着闹着尘世的喜乐。

装满了死人的马车在入城门前被守城的官兵挡了下来,大喝道,怎么回事,怎么有一车死人!

王瑞赶紧迎了上去,哈着腰,递了银子上去,叫道,官爷,路上遇了匪徒,遭了劫难了,我们家人,性子烈,就硬对硬地打了起来,匪徒打跑了,哎,人也死了不少,这不正往家里拉吗?好让兄弟们早些回家。

那守城的官兵便是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冷哼一声说,若是真遇了匪徒,你还往我手里塞银子,你他娘的不早哭爹喊娘地要官府去跟着你剿匪去了!少在这里他娘的给我装可怜,也不看看你大爷我是...

那官兵还没说完就被人打了脑袋,掏走了他手上的银子,他回头一看,便是赶紧恭恭敬敬地收了放肆,笑着脸回着身后的人,宗大爷,你咋来了呢,守城的事小的做就行,不劳你老。

宗都知也跟那官兵一样,冷哼了一声说,你小子,整日的游手好闲、不学无术,靠着你爹给你脱了个轻松的活计,还作威作福了。学着你宗爷的行事,也敢冷哼,想不想当官了,想不想往上爬了!

那官兵赶紧弓着腰笑道,想想想,做梦都想。宗大爷要提携小的吗?

宗都知,吐了一口痰,喊了声,放屁,放行。

那官兵脸上一冷,便立刻又是一暖,赶紧说,宗大爷,这个守城的事不归你管吧。

宗都知立刻冷下脸来,挥了挥手,身后的手下,便是把这官兵押了起来。

那官兵大惊,宗老头,你他娘是不是不知我爹是谁,有油水你他娘的也不能一人吞了,好歹分点给兄弟!

宗都知又打了个手势,那官兵嘴里就塞了他自己脚上的鞋,吃着一口的泥,一口的脏。

王瑞认识宗都知,便是上前供着身子喊了声,宗爷。

宗都知点点头说,苏大姑娘在车上吗?

王瑞说,在,可是今日也不太方便多说。

宗都知点点头说,我知道,不多说,你的钱,拿回去,卖命的钱好好留着给老婆孩子。

王瑞便赶紧打着谢。

宗都知说,赶紧走吧,苏家今晚由不得安生。

王瑞便招呼着马车往城里走,他则先赶到了倾心的车子里,喊了声,大姑娘,宗爷解的围。

倾心在里面早便是听到了宗爷的大嗓门,她知道那是宗爷说个她听得,便回着王瑞说,知道了。我们先进城,宗爷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说。

停下来的马车便都是鱼贯而入,临渊在车外行着,看着宗爷便是拜了拜,也没停步,仍旧随着倾心的车子一同往城里走。

有个人问宗都知,宗大爷,这怎么就让人进了,不怕出事吗?

宗都知摸着下巴稀疏的胡子说,怕,当然怕了。我更怕在城门口打起来,你们几个破守城的小小土鳖,平时连个枪都转不起来,不怕直接送了命吗!滚、滚、滚,都给我,把那个王八羔子放了,让他回去找他娘的他爹喝奶,我们进城,在后面护着车子。

临渊用眼捎着车后面的宗都知的人,便向着车里的倾心说,苏姑娘,宗都知在后面跟上来了。

倾心听了,便是回着临渊一声,嗯,知道了,不必担心。

玲珑在车里大口喘着气,原本无事,但是上了车后,似乎便是喘不上气,去摸头,那手也热得发烫,摸不出来到底如何,但在城外依旧不放心,便是未有任何松懈。

这进了城便是再也撑不住了,喊了一声,阿姐,便是倒在了车上。

倾心本来在想今晚如何跟对那些死去的男子的妻子交代,第一次玲珑呼她,她还未曾听见,直到郁儿看见了玲珑倒了下来,才叫道,玲珑阿姐,倒了!

车中这才一阵骚动,临渊在车外听得清楚,便是赶紧让马夫继续行,不要停,别让他人见了异常,起了疑心。便是自己赶紧跃入车厢里去看,便见倾心、月娘、郁儿绕着玲珑,喊着她的名。

临渊轻而缓却十分清楚地对着所有人说了句,别声张,静。

其他人才收了慌乱的神,都回头看着临渊,不自觉地让出个位置来,让临渊好能近玲珑的身子。

临渊便是赶到玲珑身边问,是受伤了血没止住还是被打倒哪里突然晕过去了?能说话吗?

玲珑便是呼着小声说着话,临渊赶紧伸着耳朵趴在玲珑嘴边听她用着劲力却没着气息说,手,手上,伤口。

临渊便把玲珑的身子往倾心身上靠着,自己赶紧去看玲珑的手。

手上的白布早已被伤口染得红烂了,便是轻轻揭开,仍旧能听到烂布黏着在破损的肉的被拉开的粘滞声,痛得玲珑不自觉地打着颤,倾心不忍得,便说,慢一些。

临渊听了,没去看倾心,只是点了点头,但是手上却一点没慢,仍旧把手上的烂布转着手,扯了下来,便见手早已乌黑一片,甚至开始往四周开始蔓延。

临渊便是知了,中了毒,他便想起了帮倾心挡的飞来的刺,赶紧问着玲珑,有搜那人的身吗?有拿到解药吗?

玲珑轻轻的指了指怀里,临渊立刻想去伸,便被月娘打住了,倾心知了月娘的意思,赶紧伸着手翻着玲珑怀里,拿出来两个瓶子。

临渊知道,这些用毒的人,若是怀里有两个瓶子,便是一个是解药,另一个是另一种毒,若是自己死了,让掏他们心的人也得不到安宁。

临渊赶紧问,吃了哪一个了?

玲珑伸手指了指左边的,临渊问,吃了这个吗?

玲珑又伸手指了指右边的,临渊问,是吃了这个吗?

玲珑又指回去左边的,临渊便静了,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倾心便说,玲珑是说两个都吃了。

玲珑迷糊着听到倾心说的话,知道倾心知道了她的意思,便仍旧费着精力做了个手势表示,阿姐真厉害。

临渊立刻脑袋一胀,心里想着,天哪,这真是心大。若是这次不死,他真是要去拜一拜玲珑这个机灵鬼了,玩命的事情,还做得这么随意。

临渊赶紧问,苏家有自己信得过郎中吗?

倾心便知道了临渊的意思,对车外护着,王瑞。

王瑞听了声赶紧跑来,问,大姑娘有什么吩咐。

倾心说,你去请老郎中,说是我的病,让他速来。

临渊赶紧补着话,让老郎中带着试毒的针、去毒药性的药来。

王瑞听了便知了意思,赶紧回一声,喏。便是超了马车,往别处去了。

临渊撕下自己身上的衣,卷成布条,使着劲力地捆住玲珑受伤的手臂上,给玲珑止着血。

临渊问倾心有香囊吗?倾心点了点头,便是把倾心的香囊塞进玲珑的嘴里,对着玲珑说,先不管你口里中没中毒,你手上的毒性没有去掉,已经形成了毒积血,我要拿刀给你把手上的血先放一些,周围的伤口甚至要刮掉一些肉,其他的得等郎中来做,会很疼,你要咬住香囊,千万别咬着自己的舌头。

玲珑看了看临渊,又看了看倾心。见倾心对她点了点头,玲珑也是对着临渊点了点头。

临渊便是赶紧把自己的今日的匕首用干布擦拭干净,让月娘打燃火折子,用火折子的热把匕首烤的焦红了,才跪在马车里,让倾心用力搂住玲珑,月娘按住玲珑的手,郁儿随时注意千万别让玲珑口里的香囊掉了。

临渊托着玲珑已经肿胀的手,轻轻地放在马车的木板上,说了句,忍住。便慢慢地把自己的匕首刺入肿起来的手中,那手上的毒血便是滋了临渊半张脸,仿若今日中了他的大师哥的那口舌头上的血一样,不过这次临渊连眼都未曾闭一丝,缓缓地挪着自己的匕首把玲珑手上那一圈被口中次贯通的肉,再绕着挖去一块。

玲珑闻到着自己手上的肉被烤糊的肉焦味,那种痛便是顺着手直接往自己的心里,脑里钻,想去叫喊,想去乱动,却被所有人按得死死地,她便觉得自己仿若是在对抗这整个世间,仿若整个世间都在欺辱她,她不想活了,她宁愿死也不要遭这种罪。

玲珑觉得周围的人怎么都在害她,怎么都在让她痛苦,她好难过,她好难过,她好难过。

心里面又痛又难过,她想到了杜樊川,心里面,不停地骂着杜樊川,眼里却不停地流着泪。

杜樊川,为什么你现在不在我身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夜谧 月娘抱着月儿在玲珑床前,看着玲珑那红润的脸逐渐苍白下去,嘴唇上的红渐渐顺着白干裂了下来,仿若去碰那片唇,就会一下子崩开裂痕,绽出妖红的血花来。

郁儿揉着眼有点撑不下去,月娘看了看他,问,要睡吗?

郁儿摇了摇头,说,不困,还要等倾心阿姐回来呢。

月娘便是摸了摸郁儿的脸说,郁儿乖,你先坐在这里,帮我看着玲珑阿姐,我去换一些热水,净布来。

月娘出了房门,抬头看着天上的月,比昨日要更加明亮,再有三日便是月圆了,不知道苏家还能不能撑过这一次。

今日在城外苏家京城里能用的人已损了近一半,今晚倾心去渡口,临渊护着她一同去了。他们要去劝慰死去的伙计的遗孀、亲人,怕活着的人见了死人便慌了心,乱了神,都走了个干净,苏家那时便如同是开着门让人来进,随意地搜刮,随意地去杀。

苏家这几日已经陆续把宅中的下人都悄悄发了一年用度的钱,让他人去躲,别受了牵连。有人要留,便逼得那些愿意想走的人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走。倾心便是在暗中一点一点地让他人去走,这样便也不让想走的人难堪。那些仍旧不愿走的,便是再多发了一年的钱,让他们寄给自己亲近的人,别自己丢了性命,又让自己的亲人不知如何了。

因此这个苏宅便是空落落了起来,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负责着整个宅子的日常。

月娘看着月又是一叹,今日的事要是明日被钱庄里的苏家伙计知道了个清楚,那便又得是一场闹,钱庄不是苏宅,说少人就少人,怕钱庄少了人,关了门,便又生出更多的枝节来。

月娘摇了摇头,钱庄的事她想也没用,只得看倾心心中如何打算的了。

正堂掌了灯,高高地挂起了灯笼,照得那原本一团的黑都亮了起来,月娘便知道,倾心回来了,她去听里面的吵杂,听到了几个钱庄掌柜的声音,便知道这些掌柜的定然是获得了消息后,立刻就去了渡口找倾心,然后一路随着倾心回宅子里说。

月娘走了几步想去帮倾心,但终究是停了脚步,她信倾心能处理好,她再去若是说了不好的话,说了不得倾心预想中的话,反而乱了倾心的打算,更何况钱庄与她跟审言掌着的渡口本来就互相分离,若是去了不说,不合适,若是说多了,更不合适。

再焦急也解决不了什么,便是转了身子,带着热水,净布回了屋子,照顾着玲珑,若是玲珑有了半点闪失,怕是倾心的心便是沉下去了大半。

月娘又抬头看了一眼月想着,人便是这样奇怪,明明都是独自地活,但是,但是若是自己亲近的人,若是真去了,真有了点闪失,便能听到自己心中的有一块小小的地方也碎了,裂了,便也随着人也去了,不论之后有谁,再往心里走,那丢失的一块终究是不允许后来的人进,因此人心的死便是这样一点一点随着亲近的人的离去而逐渐暗淡了下去。

倾心终究是把这群老掌柜用着法子劝说了回去。

倾心觉得自己的头好疼,仿若有千万根针扎着一样,一听到他人的声音,那些针就往自己的头里扎,越扎越深,越扎越深,越扎越深,她真怕突然眼前一黑,周围的一切都听不到了,看不到了,只能摸着黑,喊着有人吗?但是去喊,也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响,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聋了,还是自己哑了。

临渊端了杯茶,轻轻地递给倾心,他见倾心没注意到他,只是在那里低着头,悄悄地闭着眼,他也不急,只是仍旧递着茶等倾心张眼来看。

倾心在那里重重地呼了口气,突然想起了玲珑,便惊得站了起来,本来端在身边的茶水便被碰到了,临渊弯着力,让那些滚烫的热水别洒出来,烫到了倾心,再伤上加伤。

倾心被茶水惊了,突然想学着玲珑骂人,骂出心中的乱,但见了临渊,那些本想骂出来的话,都有吞进去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坐了下来。

倾心说,余公子,我刚刚是不是慌乱了,失了礼。

临渊把茶又递了过去,倾心愣了愣便赶紧接了过来。

临渊点了点头说,是,苏姑娘乱了。

倾心饮了口茶,茶水的温度刚好,不曾烫了嘴,但仍旧热得让人舒服。吞下去一口,倾心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口,早已干的连舌头上的水都没了,黏在了上颌里,需要用着力才能拉下来。

倾心不自觉地问,余公子我该怎么办?倾心问完了便觉得自己好傻,怎么能把自己苏家的灾,丢给他人,让他人决断呢。

临渊还未曾回,倾心便仍旧接着话说,若余公子有想走的心,我也不会怪你。

临渊楞了一下,轻轻地拜了下,回了句,不会。

倾心这才觉得,自己这一问才是真失了礼,戳了别人的心,自己赶紧起来去拜临渊说,余公子,是我失言了,勿要相怪。

临渊仍旧回了句,不会,我知,苏姑娘的心。

倾心这才松了心,仍旧坐回椅子里,闭着眼,想今日的事,想今日棺椁,想今日死斗,想今日满眼见的血肉,想玲珑在马车里的嗷叫,想在渡口时那些遗孀的哭喊,想今日临渊在落日下朦胧的脸。

突然倾心意识到,当时临渊是不是叫了她的名——倾心,而不是叫她苏姑娘。她突然脸上一红,更乱了心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但是她不敢去问临渊当时如何称她的。

倾心抬着眼去看临渊,发现临渊也在看着她,便是愈加觉得临渊是有意去看她,有意去称呼她的名的。

倾心抬着眼再去看正堂,发现堂中人都已走的干净,下人不敢进,外人也没有。因此便是只剩下了她跟临渊。若是在平日,倾心便不会觉得有其他的想法,但是此刻,她却想躲着临渊,不是厌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只是想避开他,等自己心静了,再去看他。

倾心用着力压着自己的心慌,对着临渊说,余公子今日便是如此了,我去见见玲珑,你先入屋休息。

临渊回着,我亦要去看看玲珑姑娘,我仍旧不太放心。

倾心不想让他跟她一同去,但是似乎又找不到其他借口,便是只能在心里犹豫,不知该如何?

临渊见倾心在那里欲言又止,不知要如何,便是不解去问,苏姑娘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倾心一惊,以为临渊看穿了她的慌乱,便是立马去说,没,没有,走,我们一起去吧。

临渊点了点头说,苏姑娘,请。

倾心一愣,问,你叫我什么?

临渊也愣了一下,带着些犹豫回道,苏倾心,苏姑娘呀。

倾心点着头说,对,对,没错。走,我们去见见玲珑。

倾心进了屋,便见了月娘在一旁给玲珑擦着脸上的汗,郁儿则在一旁坐在椅子上晃着脑袋,困得睁不开眼。

倾心就悄悄地往玲珑床边靠,压着声,怕惊到倾心,也怕惊着郁儿,一边看着玲珑热地发红的脸,一边问着月娘,玲珑如何了?

月娘回着话,朱老郎中说,毒性不大,只是伤口上的毒性去除晚了才伤了经脉,热气毒气攻了五脏,得细心照料几日才能慢慢去了毒性,恢复精气,这几日不能大动干戈,若是提着气,做一些燥热的事,容易去不了毒,反而让毒更加侵了五脏。

倾心听着月娘的话点着头,伸着手把月娘手里的蘸了热水的净布拿了过来说,月娘阿姐,你抱着郁儿先回屋子吧,今晚我候着。

月娘看了看郁儿,又看了看倾心,本打算抱着郁儿先回去,等睡下了,再来替倾心,但转念一想,便是打消了念头,这几日无论倾心如何去说,只要不失了体统,就顺着她,不去扭着她,便点了点头说,好,那你也不要太晚,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别让自己熬坏了身子。

倾心点了点头,未再说什么。月娘便是起了身子,把位置让给倾心,自己去抱郁儿去房里睡,打算明日早些起来,若是倾心还在便是来替她。

月娘抱着郁儿便看到临渊站在屋子一角,未曾靠得太近,心里想着,若是屋里只留着余公子跟倾心是不是不合适?但又想,倾心终究是个女子,身旁若是有男子护着,听着她的话,或许更让她安心。便是走到临渊身边,说了句,麻烦余公子,照料大姑娘了。

临渊轻微地拜了拜,轻轻回了句,嗯。

月娘便是出了屋子,关了门,把临渊、倾心关在了一起,她抬头看了看月,又回身看了看屋子,见临渊的影子缓缓地往倾心身边走,便是摇了摇头,不敢去多想,亦不能去多想。叹着气,抱紧郁儿,怕他受了夜中的寒气,便是一步一步地回着自己的屋子。

临渊轻轻走到倾心身边,在郁儿刚刚坐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倾心一点一点细细地把玲珑头上冒出的热汗轻轻擦去。

倾心便是开了口说,有一年,我因偷出了苏府,而被他人抓去了山中,歹人向父亲谋着金银,来换我的命。那时候,跟我一同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子,便是玲珑。我当时很怕,经常哭,但是玲珑明明比我小,却经常安慰我,跟我说,不要怕,她父母会带着钱来把她换回去的,那时,她一定会求着父母把我也一同赎回去。

当时父亲正忙着接手苏家的种种事宜,没有其他的精力来顾及我犯下来的错,因此便拜托父亲的好友——秦叔来救我。

后来秦叔找到了绑匪的地,便是趁夜把我救了出来,我要玲珑跟我一起走,玲珑摇着头说,不要,她要等她的爹娘来救她,她怕自己走了,爹娘就找不到她了。

秦叔要走,我便执拗着让秦叔待玲珑一起走,秦叔不得已只能带着玲珑,玲珑不要走,要叫,却被秦叔打晕了,因此我们便是一同逃了出来。

自此之后,玲珑再也没有见到她的父母,甚至到了苏府以后,她也再也没有说过她的父母。直到后来,玲珑想要留下来,做我的贴身侍女,父亲查了她的事,才知道她父母早已死去,被那些绑匪关在了山里三个多月,只是想谋一个好卖家卖了罢了。

其实玲珑一直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父母死去了,只是她从来都不会去说罢了。玲珑虽然表面上吵吵闹闹的但是心里却是既细腻又知人心,懂得体贴他人。

有时候,我经常觉得玲珑面对一些生死的时候,总觉得她说着重话,是要引诱着别人来杀了她,总觉得她想早早地死去,仿若自己要是被他人杀了,就能够对这个世间说,我真的努力地活过了,我是无可奈何才死去的。这样她就能在地府里见到自己的父母后,不违者心地对着父母说,爹娘,我努力了,但是终究没有撑过去,现在我来见你们了。

倾心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才又吐着声说,我不知道玲珑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敢去问,我怕我真的去问了,她就要躲着我了,怕我把她心中的事都翻了出来,因为她知道,阿姐若是问了,她就不能不回。

我真的怕,真的怕哪日玲珑想不开了,要自己去寻着死,我怕她这次觉得累了,心中不愿意活下去,想就这样去了,不再睁开眼去看这个世间,不再睁开眼去看我,不再睁开眼去看看她的心上人——樊川。

虽然每日都贴着身子在一起,但是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想去帮,想去护时却发现终究是帮不了忙,只能在心里祈求着。我开始慢慢理解母亲,为何真的要每日在佛堂里不停地呼着佛祖的名,求他们的庇佑了,人啊,在某些时刻,真的是无能为力。

我也明白了,为何离苏州前,母亲要我去烧长寿香,母亲怕我,遇了大事,家中的人若是归魂入天了,能让我在心中终究有一个念,我真的为了家中的人祈福了,好让我的心别再那么难过,好有那么一点,一丁点的慰藉,只要能有这个慰藉,人便是能够活下去,人便是能够说服自己,依旧有理由活下去。

临渊要去安慰倾心,却听到有人敲着门说着话,苏大姑娘,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夜审 鱼凫在玲珑的屋子里一边大口地吃着饭菜,一边大口地饮着茶水。

这几日在林家她早已缩紧了胃,连出恭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露了自己的行迹,害了自己,更害了自己肚中的孩子。

倾心便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鱼凫一旁的圆凳上,看着鱼凫去吃去饮也不说话。

临渊去了鱼凫的房间确定刚刚绑来的林昌财如何了。临渊进了鱼凫的屋后,便见林昌财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烂布,拼命地呜呜呜地叫着。

临渊便是过去,拿出怀中的匕首,撩开林昌财的衣襟,露出他的脖子,用匕首的刃贴着他的脖颈说,别动,这是一柄刀,你能感受到刃上的凉气,接下来,我要你想半个时辰,这柄刀就架在你脖子上,你想半个时辰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若是有,就都记在心里,半个时辰之后我回来,若是问你的话,你敢回一个不,那你现在就用着半个时辰想想这个刀会如何一点一点地削掉你脖颈上的肉的。

你多想一想,想多了,想疼了,想出里面的血是如何喷涌出来,沾了你一身的脏,你会很疼,疼到拼命喊救命但是却无人来救你,你该有多狼狈。

你听明白了我的话就点点头。

临渊看着林昌财头拼命地不停地点个没完,临渊便是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用着刀背轻轻地划着,那刀刃上的便都沾着夜里的凉意,滋溜滋溜地往林昌财脖子里钻,便是让他不停地打着激灵。

匕首终究是从林昌财脖子上拿了下来,他心里好不容易叹了口气,放松了些许,临渊便是又把刀架上了,说,只给你半个时辰。别想漏了事情。

林昌财刚放下去的心便是扑腾一下又提起来了。一个劲地点着头,嗯嗯嗯地说不出话,只能发着声应着。

临渊这才关了鱼凫屋子里的门,把林昌财关在里面,往玲珑的屋子里去,他要看看鱼凫怎样了,也要听听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月仍旧高高地立在空中,云一点一点地厚重了起来,被风轻轻地推着,把月都挡了起来,原本的月的明亮,便开始朦胧了起来。

没了亮,便是愈加觉得风吹得大,夜愈加冷。

临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似乎这几日所有人都在叹气,这次连不停闹腾的玲珑都已没了声,不知道接下来的多日将如何去做。

临渊看着玲珑屋子里,倾心跟鱼凫的影子不停地映照在窗户上,模模糊糊地晃着,他不得不提着自己的精神继续往屋子里走,好去赶快去见她们,别让各自看不到对方,久了,就各自心中都生出了慌乱。

临渊推着门,进了屋,倾心抬着头看着他,临渊点了点头,告诉倾心,人在屋中。

倾心摇了摇头,告诉她,鱼凫还没有开口吃完。

鱼凫没有回头看临渊,依旧在吃,用手点了点一旁的空杯,倾心要去给鱼凫倒茶,鱼凫却指了指临渊。

临渊便赶着步子走到了桌前给鱼凫倒茶。

鱼凫拿起倒满茶水的杯子便是一饮而尽,哈了一口气出来,仍旧是把盘中的饭菜都清理干净,再饮一杯,便是吃完了。

鱼凫轻轻摸着有些胀起来的肚子,便是心满意足地微微地对着自己笑。

鱼凫闻到了倾心身上的香,再去闻自己便是只有了酸臭,便说,我要沐浴。

临渊便站起来说,好,我去准备热水。

倾心示意临渊先不急,便是张嘴去问鱼凫,奚姑娘,何以绑林家的公子前来?

鱼凫冷笑了下,苏大姑娘,因为我应了给你的消息的事情,你想要的消息便是都在你所说的林公子嘴里。我只要林昌财活着,好去威胁林骁虎,至于你们能从林昌财嘴里撬出来多少话,我便管不了这么多。我知道林府至少藏了十几个的武林好手,借着上次,你我闹林府的缘由,反而让林骁虎光明正大地雇人增强府上的守卫。

倾心便知了鱼凫的意思,点了点头,让临渊去准备热水。

鱼凫说,我屋子今晚不住了,让给你们审人,我今晚睡苏大姑娘的屋子,水也搬到苏大姑娘的屋子里。

临渊回头看看倾心,看她如何回应。

倾心点了点头给临渊,临渊便知了意思,招呼苏家仅有的几个下人去烧着热水,好洗去,鱼凫身上多日来的腥臭。

鱼凫便是去了倾心的屋子,在屋里红木大桶中沐浴,要着倾心的衣物,好洗完后,便是去重重地睡觉,等明日张开眼,让自己觉得还活着,还能大口地吸着气。

临渊收拾完后,待倾心见玲珑的呼吸跟发热都已经安稳了后,才打算与临渊一同去审林昌财。

临渊进屋前跟倾心互相做了应对,只是临渊来问,倾心只坐在一旁看,不去说话,若是有个意外,也好有个转圜斡旋。

临渊怀里揣着匕手端着木盆,盆中盛了一个瓷盘便跟着倾心一同进了屋子。

临渊把林昌财固定在木柱上,把瓷盘斜着放入到木盆里,再把整个木盆放在林昌财被捆起来的手下方,准备好了,再回头看倾心,倾心便早就坐在一旁等着临渊。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支应了对方。

临渊这才张口说,林公子,我接下来要把你口里的布拿出来,你可以喊,但是我劝你不要,既然我敢拿下来,便不怕你喊。

我不杀你,我只是想从你嘴里套出一些消息,接下来我会用匕首去划开你的手臂,你会听到血缓缓地流过你的手臂,到达手指,然后从手指处滴落到木盆里,你会清楚地听到血滴落的声音。这也是我要劝你不要大叫的原因,声音太大,你便是听不到血流的声音,那你便是判断不出来,究竟自己的血还剩下多少。

我若是问你的问题,你犹豫了一丝,我便在你胳膊上再划开一道伤,这样你流的血就越多,流得越多,那么死的便是越快。即便最后你或许都回答上来我的问了,那时我也救不了你。只有你回答得越快,那么你获救的几率就越大。

我再说一遍,我不要你的命,你的命不值钱,我只要你口里的话。记住,什么都不如自己留着命强。你要是听明白了我说的话,你便点点头,我就给你拿开塞在口里的布。

林昌财便是不停地点着头,生怕,临渊先划开一刀,再拿开他口中的布。

临渊刚拿开林昌财口中的布,便听到他不停地说,大爷,大爷,你要问什么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是我真不知道,我也能往娘胎里的事情里扒,只要我知道,绝不会有任何隐瞒,你问,你问,你快问。

临渊,听了他说的话,便是一笑,他知道,这样的人只会避轻就重地回答你的问,他们的话,总是真真假假的搀着,让你区别不出来,这些话了,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即便把真话吐露了出来,也要带着其他的事的假,扰着你的心。

临渊便是把匕首贴在林昌财脸颊上说,若是回答犹豫一下,我便会划一下,你可记住了。

林昌财赶紧点着头,说,记住了,大爷,你别用它贴着我,凉!

临渊便拿开了匕首,直接去问,你知道梅花门吗?

林昌财赶紧说,知道,知道。江湖里做杀人买卖的大门派,我跟一些酒肉朋友吃花酒的时候他们告诉我的。

临渊便是笑,喝了声,好,那你知道林骁虎是梅花门的人吗?

林昌财便是一愣。

临渊手上的匕首便是早已深深地划开了林昌财臂膀上的肉,临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肉开始一层一层地翻卷开,划得太快,便是只能见到肉的白,要等些许时间,等人的痛与叫会跟着血一同地冒出来,那时整个臂膀才是一片血红。

林昌财便是心中一疼,大爷,大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爹是梅花门的人,我刚刚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我,所以发愣了。

临渊便是呵呵一笑,特意笑给林昌财听得,好,我便是这次信你。林骁虎今日把你叫道密室里去,待了许久时间,在密室里说什么了?在密室做了什么?

林昌财便是一惊反问,你怎么知道?

临渊的匕首就又划开了一道伤,血依旧喷涌而出。

林昌财要叫,临渊却说,林公子,先别叫疼,忍着疼你听,你的血从伤口处一点一点地流,流过手臂,流到手掌,再流到指尖,你会听到,血滴在瓷器上的声音,叮、叮、叮,若是能听到这声代表你留的血还不多,若是听不到这个声了,你就是想回答,我也不会听了,我知道那时候,人流出来的血太多了,便是会神志不清,说什么我也不会信了。

那我就再问一遍,今日林骁虎叫你去密室,是要干什么,又说了什么?

林昌财听着自己的血不停地滴落的声音,便在心里慌了起来,赶紧说,大爷!不,你是我爹!我什么都说,我爹就是让我去见一见人,说以后要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好让我有个帮手,我只知道他们是江湖人士,各个一脸凶相,不对,也有个女的,长得还蛮漂亮,尤其那个腰。

临渊刚要用匕首去划林昌财,让他别说没用的,林昌财便是叫了起来,大爷,爹,爹,爹,我不说其他了。我就一个纨绔子弟,我爹能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知道我不成气候,只是让我识一识人而已。

临渊便问,那你知道有几个人吗?记得住几个人的姓名,几个人的样貌?

林昌财便是赶紧用着力去想,记得好像有五个人跟着我父亲坐着,其他人每个人身后都带来两三个人,我不知后面站着的人,我大概只记得那五个人的样子。

临渊便冷着声,喝到,说,都是谁?

林昌财又被临渊的匕首抵着脸,便是慌乱个不停,便是说有一个老头,有一个瘸子,有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壮汉,一个精瘦,一个高大,好像还说有两个人要来着,但是没见过,便是不知道了。

临渊听了他的话便知,今日的那次袭的人,便是躲在林骁虎那里,接着问,那两个没来的人,有说何时来吗?

林昌财紧着回说,爹只告诉我,人来了再跟我说,并没说什么时候来。

临渊哼了一声说,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吗?

林昌财便是一身地紧张,小心翼翼地回着话,我能说不知道吗?

临渊便又是一刀,刺得林昌财一脸地痛。

林昌财大喊着说,大爷,爹,我亲爹,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我老爹每隔几日都有江湖的人上门拜访,我哪里知道他们要来干什么啊。我就是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向上爬又爬不上去,要我念书,我又不喜欢念书,我只能每日逍遥自在,我知道我老爹要是没了,我什么也不是。我就是个趁着我老爹还活着,还有点势力,就作威作福地每日活着罢了。我就喜好点女色,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为什么你们要抓我。

前几日苏家的大姑娘遇到了难处,我还帮了她呢,我还求着父亲放过她呢,后来她被匪徒绑了,我还四处打听消息,要去帮她呢!我虽然坏,但也不是不做好事,善事啊!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成气候的人,你抓着我问,也没用啊!

有本事你去抓我老爹啊,有本事你去问他要干嘛啊!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啊!干嘛让我遭这么倒霉的事啊!

林昌财一顿发泄,便是哭了个没完。

临渊还想去问,便被倾心轻轻拍了肩,给拦了下来。临渊点了点头,便对林昌财说,好,今日我信你,其他的事我明日再问。

临渊说完便是给了林昌财上了金疮药,止着血,之后拿着有着些许血的木盆离了屋子,只留着林昌财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哭。

倾心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月,那月已不再被云遮着,明明亮亮地照着天地。

临渊见倾心抬着头看,自己便也走到倾心身边跟和她一同抬着头看。

倾心说,有时候我觉得,要是一直停留在这一刻便好了。

临渊便是也回着说,是呀,要是世间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便好了。这世间就没有这么多悲,这么多苦了。

倾心不再仰着头去看月,反而转着头去看临渊,便问,余公子今日城外,你来安慰我,当时可是叫了我的名?

临渊想了想便低着头去看她说,似乎是,当时只觉得你心中慌乱,若是仍叫你苏姑娘怕让你觉得生分,更静不下心来。

倾心便笑了笑回着说,亦好,以后余公子称呼我的名,便是。如今在这东京城似乎除了你,便也没人愿意称我的名,叫我倾心了。

临渊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说,若是苏姑娘不觉得冒犯,亦好。

两人笑了笑,想把这一日的劳累都笑得挤出体外,但终究是没有,只能依旧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

倾心想了想又张了嘴说,明日,还劳累余公子在陪我外出一日,还有些许的事要做。

临渊点了点头说,必在苏姑娘身边。然后想了想便又改了话,不,必在倾心身边。

倾心笑了笑,仍旧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说,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这一夜便是这样的沉了下去,等着下一次的日,再升一次,照着天地万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病重 又是清晨,鸟鸣叫得清亮,人们从便从屋里起着身子,听着鸟鸣,抬着头见日一点一点地亮。

宗都知早就立在了苏府门前,抬着头也去看苏府上的字,侧着身子对着身后的手下说,哟呵,果然是江南巨贾啊,就这一笔字,就不知道要败进去多少人情跟金银。

苏府每日开门的门房未走,便是依旧每日清晨起来开着府门,告诉这世间,这一家人,还活着,不必担心。

门房认识宗都知,跟苏家有过几次来往的人,都被门房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中,这样的人才能在门房处干得长久,他人都知道门房是好差事,有着好油水,但是却不知道门房的难便是在这心眼活,记性好。

有的油水可以捞,有的油水不可以捞,有的人的打点必须要拿,有的人的打点则坚决不能拿,即便是拿了,也要借着缘由用着物还回去。

门房彰显的就是一个大家体面的第一道槛,若是不熟知的人,来大家的门上拜,见得第一个人就是门房。

门房见宗都知早就来了,立在门外,但却未曾来敲门,他便赶紧迎上去,行着礼,喊一声,宗都知,硬朗!

宗都知便也爽朗地一笑,拍着门房的肩说,你还没走呢,我以为苏府里早就没人了,在外面等你们苏大姑娘起身了再进去呢。

门房赶着笑脸说,宗大爷,说笑啦,我怎么能走呢,苏府这不好好的嘛。

宗都知又是哈哈一笑,拍了两下门房的肩说,好,这就是好门房啊,懂得护主子,不论宅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就只有好没有坏。行,来给你个赏钱,这几日的我或许得早进晚出,少不得麻烦你。

门房原本绝不应该收这钱,但转念一想,这时候宗都知来,还主动给银子,那么必然有事,先收着便是,之后再说,别触了霉头。

门房便是千谢万谢地引着宗都知跟他手下的人进门。

宗都知问,苏大姑娘起身了吗?

门房往正堂看了看,顿了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往日看大姑娘是否起身,见玲珑便知,昨日,玲珑受了伤,今早未曾起来,便还真不知,后宅他也不方便入,便是回着话说,宗大爷先进正堂,我去瞧瞧,大姑娘或许起了,稍后,稍后。

门房便是赶紧急着步子往后宅走,到了月牙门,便不敢进了,见了月娘在外面打水收拾,便是压着声音说,月大姑娘!咱家大姑娘起来了吗,宗大爷来了。

月娘摇了摇头说,还没起,我去叫,你去给宗爷带个话,转眼便来,先上着茶,招呼着。

月娘把取来的热水赶紧送到玲珑的屋子里,让郁儿给玲珑擦脸,便拍净了身子,准备往自己屋子里去找倾心。

月娘今日早早天还未亮便起了身子,要来看倾心是不是熬了一整夜,要是再不去闭闭眼,今日一整个白日,便都颓了精神。

郁儿见月娘起了身,问月娘去哪里。月娘说要去看看玲珑,郁儿便是一同起了身,收拾好了一同来了玲珑的屋子。

月娘劝着倾心,休息一下,她来照顾玲珑。倾心想了一下,便也点着头说着,麻烦,月娘阿姐来照顾了。也弯着身子,对着郁儿说,也麻烦郁儿来照顾玲珑了。

郁儿仰着头说,倾心阿姐,放心,有我在,有月娘阿姐在,玲珑阿姐不会有事情的。

倾心这才舒了口气,去自己的屋子,回不去,鱼凫在里面睡着。临渊,不放心林昌财,便是也在鱼凫的屋子里看着,他想了想便问着月娘是否方便,便去了月娘的屋子里睡。

倾心做了梦,梦到有人拿着刀在追杀她,她认不得那人的脸,明明看得清楚,但是心里却记不住这人是谁。那人就挥着刀一路地劈砍,父亲、母亲、秦叔、审言师哥、月娘阿姐、玲珑、子山、临渊一个一个自己相依的人都来帮她,但是却一个一个地都被砍倒在了一旁。

倾心想要停下脚步来跟他们一同死,但是却发现根本无法停下来,于是那些人便都死在了倾心眼前,她便是一边流着泪一边逃命。那人仍旧在追她,原本那些为了她死掉的人仿若又活了起来,依旧去挡着那人,但依旧被砍倒了。

倾心不知过了多久,终究从梦中醒来,睁着眼去看,便看到月娘在她身边,急着问,大姑娘,大姑娘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倾心这才觉得自己一身的热。要起身却有些起不来,全身上下有着酸痛。

月娘去摸倾心的额头,便是心中一颤,压着倾心的身子,要她重新躺下来。

月娘让倾心躺好了才说,大姑娘,一定是这几日劳累的,外加昨夜一夜未眠,便是伤了身子,入了寒气,发了高烧了。

倾心的心里就是一沉,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能病呢,绝不能病,即便是病了也决不能让他人看见,让他人知道。

倾心便是回着月娘的话,不,月娘阿姐,我没病。

月娘刚要回,大姑娘病了,但这话见了倾心的眼神,便知了意思,只能回着说,是的,大姑娘没病。我给大姑娘起身穿衣,宗爷来了。

倾心便是点着头,用着全身的力气,起身,全身都在哀嚎她的痛,只有她自己嘴里说,她不痛。

倾心让月娘给她脸上敷着白,好把她脸上的红都压下去,别让他人看出了个所以然来,替她担心。

月娘把倾心梳洗打扮好了,便跟她一同进了正堂,去见宗都知。

宗都知跟他手下的几个有头面的人,本在正堂说着一些坊间的笑话,世俗的故事,见了倾心来了,便都恭恭敬敬地跟着宗都知一同,站了起来,拜了拜,喊了句,苏大姑娘。

倾心便是咬着牙,使着自己的劲力往正堂的座位上走,赶紧去坐,怕自己的双腿,撑不住自己的身子的重。

到了座位前,倾心才出着声说,各位快请坐,谢,宗爷昨日在城门口的解围,亦谢宗爷昨夜一夜的护送,只因昨夜太晚,有着其他的要事,便未出面相谢。

宗都知挥着手说,苏大姑娘多虑啦,什么谢不谢的,说得见外了。知苏家遇到了难处,我跟手下的这几个哥们往日里颇受苏家的恩惠跟好处,这个时候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自然是力挺苏家了。

其他人便也合着宗都知的话,对,力挺苏家。

倾心带着笑地说,那便是麻烦诸位的好了,若是苏家度过了此次难处,必然重谢各位,绝不忘此次恩义。

宗都知便是起了身子,招呼着手下说,好,你们几个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这几日就好好日夜护着苏家的院子,在外面见到贼眉鼠眼的,不老实的,看着不顺眼的不管对错先抓了再说,若是没事便过几日放了,若是有事那你们就是走了大运了,苏大姑娘必然重重有赏。

其他的人便是都一同起来,拜着倾心说,苏大姑娘请放心,必保苏宅安康。

说完,其他人都退出了正堂,只留了宗都知一人,仍旧坐在椅子上。倾心便知道了,该是说,应该说的话了。宗都知喝着茶,抬着眼,瞄着月娘几眼,倾心便知了他的意思,挥着手让月娘先退下去,她要跟宗都知要单独说话。

月娘怕倾心的身子受不住,不过也知这时说什么也没用,只能顺着倾心的手势,退出了正堂。

倾心这才开口,宗爷,跟兄弟们说的话,说完了,咱们说说私底下的话。

宗都知嘿嘿一笑地说,好,苏大姑娘仍旧豪爽,看来这几日的惊还没吓坏苏大姑娘。

倾心便笑着说,宗爷,为何又改变了心意,打算来护一护苏宅了呢?

宗都知饮着茶,嘴里咕噜了几声,又把茶水吐回到了茶杯里,笑着说,没什么,你们苏家的大老爷神通广大,不知使用了什么法子,把我上面压着的几个大人都逼得改了口,不再向下施压了,护不护苏家,没了上面的人压着,我又何尝不想来护一护,苏家终究是个懂礼知情的大家,若是坏了,败了,谁又不会惋惜一下呢。

倾心便晓得,不知父亲在暗中的又做了什么行径,怕她在东京城顾不过来,受不住重压,托着别人来护她。

倾心便点了点头说,那我知了,宗爷,等会便是先发一些银子给兄弟们,等过了这次难处,仍旧有着其他的银子。

宗都知便是放下了手,不再玩弄茶杯,起着身子笑,好,苏大姑娘爽快。我宗某就喜欢跟爽快的人打交道。这几日便是拿命护着苏家。

倾心想起身子,却起不来,只能坐在椅子上,点了头说,宗爷的那份自然一如往常。

宗都知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说了句,大姑娘的好,宗某记得。转着身要走,走了几步却回了头,看着倾心。

倾心怕他看出了她的不好,再改变了主意。倾心知道,这种玩命的事,忽略不得一点,稍有一丝的风浪就能让不熟知的人变了脸,原本护你的盾成了杀你的刀,再拿着你的头,去别的地方领赏。

倾心便问,宗爷,还有事?

宗都知摸着自己下巴的胡子说,我原本不认为苏大姑娘是个经得起风浪的人,因此你那次来找我,我虽想帮,但是终究是怕把自己也埋进去,但是这几日,我派了人仔细盯梢了苏府,却发现苏大姑娘并非如我想的不堪。苏府该人来人往的时候人来人往,该悄无声息的时候悄无声息。当初是我宗某人看轻了大姑娘了。

倾心笑着回,宗爷这是要阵前鼓舞小女子呢?

宗都知也笑了笑,不敢,宗某粗人,实话实说而已。若是此次过了苏家的难,我便是要重新再看一看苏家的大姑娘到底是何方人物了。若是不弃,到时候再来敝宅,喝一顿酒如何?

倾心伸着手说,好,到时候必然与宗爷痛饮几杯。

宗都知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拜了拜,出了正堂,便跟他的弟兄们,商量每日巡逻护宅的事情去了。

倾心见宗都知走了,仰着头深深地呼了口气,再想要动身子,却动不了了,一身的酸痛。

倾心只能呼着月娘的名。

月娘听到倾心的声,便是赶紧进了正堂,去看她。

倾心带着无力地笑说,月娘阿姐,来,过来扶一下我,别让他人看见了。

月娘便是赶紧,走过去,托着倾心的身子,怕她起的太猛,直接从椅子上创下去,跌坏了身子。

月娘的手扶着倾心身子的那一刹那,便直直地烫了她一身的热,月娘不敢直说,只是问,大姑娘,你今日要不要便在屋中休息?

倾心喘着气回着话说,不行,今日,渡口的事,钱庄的事,还有...还有林昌财的事都要去办。

月娘不忍去驳倾心的话,便是说,那大姑娘先去屋中休息下,我去准备早食,吃了饭再去办也不迟。

倾心呜着声音说,好,好。

月娘扶着倾心到了后宅,便见了临渊起着身子出了屋子,见了倾心与月娘便是赶紧赶来,问,苏姑娘怎么了?

月娘使了个眼色,临渊便没再问,只是说,我来。

月娘想了想这时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得赶紧让倾心上床休息,便是把倾心转给了临渊,让他背着倾心赶紧入月娘的屋子。

临渊刚背上,便是感受倾心这一身的热都把清晨的凉给全逼走了,只能紧着步子赶快跟着月娘的步子入了屋里,小心翼翼地把倾心放在床上。

月娘铺好了被褥,紧着紧被子,别让风钻进去,看了一遍才回着身子,指了指门外,与临渊一同出了房说话。

临渊问,何以这么热?

月娘说,估计是被这几日的累给压得,昨日又熬了一日的夜,受了夜里的寒气,怕是早就病了,只是靠着自己的劲儿在顶着。

临渊问,去叫郎中了吗?

月娘说,叫了,但怕事情外泄,借着叫玲珑病情的缘由,去找的郭老郎中。

临渊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临渊抬着脸依旧往门里瞧,想去看看倾心如何了。

月娘见了,想了一下才说,要不,还请余公子照料下大姑娘,我那里还得去照料玲珑,两边都缺不得信得过的人。我一会儿让下人送早食来,若是大姑娘仍旧弱着身子,还得托你好生照料。

临渊点了点头,想了想对月娘说,奚姑娘屋子里有人,得派一个人盯着。

月娘便知了他的意思,点着头说,好,余公子我知道了。

临渊便往屋子里去了,再去看看倾心病的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临渊 临渊看着倾心的脸不停地红肿了起来,汗流地把刚敷了的粉的白都冲了近半,那张脸便狼狈了起来。

倾心从模糊里睁着眼要起身,却被临渊拦了下来,说,倾心,你受了寒,发着热起不来身子。

倾心张着嘴哈着气,那一身的燥热便是通过嘴里的热气都散了出来,扑打了临渊一脸。

倾心用着力张着眼去看临渊,看着临渊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她,要听她在说什么。

倾心便听到她自己的声一点一点地响了起来,今日有渡口的事,有审言师哥的事,有钱庄的事,有宗爷的事,还有这一两日,孔大公子或许便会寻着人手,回京的事。

临渊不忍倾心的累,但无办法,也只能轻着声音回着问,有我能做的事情吗?

倾心在脑中想,想来想去,便觉得脑袋疼,想不过来,只能用着力气,掏出怀里自己的牌子,从被褥里面,挪着伸出了外面,喘着大气地说,余公子,若是愿意承担这些事,我便是感着恩。这是苏家的事,却丢给了余公子担着这些担子,倾心实在是愧疚。

临渊拿着倾心挪过来的牌子,上面烫着倾心温热的体温,牌子上的香气便被热得,燥了起来,那满满地想起便是更加顺着鼻子往临渊脑子里扑个没完。

临渊说,我今日只要是能担着的便都担着,怕的只有一点,若有做不好的,或者违了你心意的地方,事后,你仍旧需要补救。

倾心无力地笑了笑说,若是今日没去办这些事,便没有什么更不好的了,更没有什么事后了,比起我的病,我更担心其他人的心乱了,若是今日没个说法跟定数,闹到了府上来,便是天下尽知了,连个退路都没了。

临渊点着头说好,等着倾心继续交代。

倾心迷糊着睡了过去,又紧紧地醒了过来,心里有事,终究是不踏实,再睁眼时便是意识到自己睡了过去,便问,我睡了吗?睡了多久?

临渊便回,没睡,只是闭了一炷香的眼。

倾心心里笑,想着,余公子什么时候也会说着谎安慰着人了。便依旧无力地去回,渡口的事昨日,你跟我一同去了,便是按照昨日的说法去办,若是月娘阿姐能去便是一同去,有她在能给你个帮衬;看看审言师哥的伤如何了;钱庄的事,便是让各个掌柜的过了日中再来,看我能不能起身,若是能我跟他们说,余公子不了解钱庄;宗爷的事你去问月娘阿姐,她知,孔大公子的信便是到鸽笼看看,是否有到,若是有你直接看便是,不用特意先递给我看。

倾心说,临渊便是细细去听,听的她没了话,临渊再想张口时,便发现倾心口里喘着热气,又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临渊便是只好拿着倾心的牌子,准备先去问问月娘,自己点着脚步,小心翼翼地关了门,怕弄出声响来,害的倾心醒了过来,便是让她被病折磨得再痛一次,热一次,躁一次。

临渊出了屋便见了鱼凫也起了身子,便对着鱼凫拜。

鱼凫点了点头,便向他走了过来,问,昨夜审得如何了?

临渊回着话说,只问出了个大概,昨日在城外拼杀的人确实是来自林骁虎家中,但仍余留下几人,还有几人要来,却未曾问得太明白,打算今日接着审。

鱼凫抬着头看了看临渊,又朝着他身后看了看,便问,有心事?跟苏大姑娘有关?

临渊点点头说,今日我可能要出去大半日,苏姑娘病了,若是不嫌,可否烦鱼凫帮忙照料下?

鱼凫冷笑着呵了一声,临渊也不接着鱼凫的冷呵,只是看着她的眼。

鱼凫便也就收敛了猖狂,点着头说,好,让你一个男子照顾,我即便愿意,人家苏大姑娘,苏家人也未必愿意。我应了,但你这算欠我的情。

临渊点着头回道,嗯,便算是欠你的情。

鱼凫问,那林昌财那里如何?何人看着?

临渊说,月娘会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下人在外面盯着,你便是每隔一炷香去见一见便好。林昌财一日未曾进食饮水了,仍需要有人盯着。

鱼凫摇了摇头说,哎,这哪里像绑人,被绑的人都好酒好肉的伺候着,我早起至今却仍旧未曾滴水入口。

临渊笑着说,鱼凫你先进月娘的屋子,苏姑娘在里面,刚刚睡下,饮食的事,我去跟月娘说。

临渊与月娘交代了鱼凫的事,便问这倾心的牌子的事。

月娘说,这是大姑娘给的凭证。若是本人有事,便是用着牌子做替代,苏家最高的物件凭证是玉竹节,前几日余公子已看到过了,在孔大公子手里。若是说各人的身份证明,最高便也就是着随身的牌子。若余公子有着这牌子,到了渡口,便算是大姑娘亲自到了,说了什么话也便算是大姑娘亲自说的话了。

临渊便知了,问月娘可否能一同去渡口,月娘思量了下,便是摇着头说,还得劳烦余公子一人去,如今这苏府缺不得我,若是走了,怕出个意外,没个应急的人。

月娘让临渊去了渡口便是先找审言,若是拿捏不住的事跟审言说。

临渊点点头,也不再为难月娘,只是跟着月娘再交代一遍,鱼凫跟林昌财的事。

月娘便是应着,余公子放心,你走时如何,回来时便就是如何。

临渊出了苏府,便见了宗都知双手叉在胸前,站在府门前,招呼着手下的人,如何安排这几日的巡逻。

宗都知见临渊出了,便是向着临渊点了点头,临渊便走近了宗都知,拜了拜,喊了声,宗爷劳烦您老辛苦了。

宗都知挥挥手说,不辛苦,有钱拿算什么辛苦,辛苦的是那些出了力,没钱拿的。余公子你有钱拿吗?

临渊笑一笑说,我本身用度不多,钱财够用即可。

宗都知哈哈一笑,对着手下说,兄弟们,听听,这才是钱财乃身外之物的典范,靠着自己的本事过活,见了钱还要去想应不应该拿,拿了有没有用。

其他人便是一起跟着宗都知笑,有人开玩笑说,余公子,你腰包里现在有几个银子,逛窑子够吗?

便又是一哄大笑,每个人闹个没完。

临渊只是笑,并不恼。笑了一段时间,便是被宗都知叫停了,拱了拱手说,余公子别介意,你可能孤身一人,有着高人的本事,钱财不愁,但我们都是些凡夫俗子,见了钱都想拿的,勿怪勿怪。自然见了你这种人,若不调侃两句,便是活不得下去了。

临渊笑着点点头说,宗爷多虑了,我并不介意。仍旧谢着宗爷难时伸手。

宗都知“嗯”了一声,打量了临渊一身的装束,便问,余公子今日要出府?

临渊回着话,是,今日有点事要办,要去渡口。

宗都知便说,行,余公子早日早回,我宗某能守着正门,正堂,后宅毕竟是苏府里私密的地儿,若出了事情,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临渊拜着说,宗爷所说得是,我便是早去早回,忙完便立刻回。

临渊去了渡口便是去拜审言。

审言那身上的肉昨日被胡老爷子硬生生地给掐去了三块大肉,左臂一块,腹部一块,右腿又是一块。

审言在心中感慨,胡老爷子真是老江湖,这三块虽然看似严重,但是只要你不大动,不发力,不动武,那仅仅是会疼,不会耽误着平日的活计,但若是要动着劲力,便是又疼又使不上劲力。

胡老爷子是想让审言退,并不想废了审言,更不想杀了审言。

审言思忖着,胡老爷子必然有着把柄被梅花门掐着,或许昨日来的几个高手,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把柄在梅花门手中,才迫不得已来帮。

不过想归想,终究是改变不了现状,苏家依旧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时时掐着脖子,仿若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你窒息,掐着你的脖颈把你一点一点地提起,让你地双脚痛苦地乱晃,但终究落不了地,喘不得大口的气。

临渊到了渡口,要进审言的屋子,去拜。

审言听了声,赶紧穿好衣,遮去身上的不堪,怕让他人见了自己的不好,便想着欺他。审言想到这里,便是摇着头苦笑着自己,真是在江湖里久了,便是时时遮着自己的不好,便是时时想着他人或许来害自己。如今都已年过不惑,未曾觉得这个世间有更多的善,也未曾觉得有更多的恶,仿若把善恶都看的清楚了,把善恶都认可了。

审言仍旧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否是对,月娘说要跟他有一个孩子,那时审言颇为惶恐,他不知道当自己的孩子落了世间,他要如何向自己的孩子解释,这个世间到底是善?还是恶?

临渊敲着门要进,审言便不再去多想,吸了口气,把自己身上的痛都压回了心里,不让他人瞧见,便是下了床,去开门,迎着临渊,看他要来如何?

临渊见了审言便是拜,问,宋大哥身体如何了?

审言哈哈一笑,伸着手说,余公子请,屋里坐,小伤,何足挂齿,多虑了,多虑了。

临渊昨日虽未曾有心思去见审言究竟如何去斗,但见他埋人入土时脸上的汗,跟时不时地喘,便知身上受了极重的伤,若是不去养个几月,这身伤便就好不得利索。

不过既然审言不说痛,临渊便也不能说痛,甚至连看到了审言的痛,也要当做未曾见到。这是江湖上的规矩,若是有人要硬着身子,你便不能说他人的软,败了他人的气。

临渊进了屋子便是先关了门,审言见临渊关门,便是眉头一皱,知了有要事商量。

这时的人既怕有要事,又怕没有要事。若是有,多半不会是好事,若是没有,那么便是等着被人咬死,因此当要事没有说出口前,人便是只能提心吊胆地去等,等着别人嘴里的话一点一点地飘出来,惊着自己的心。

临渊拿出倾心的牌子给审言看,压着嗓子说,苏姑娘今日病了,受了寒气,压坏了身子,起不来了。

审言想回苏府看一看,到底病成什么样子了,如今东京城里的苏家缺不得倾心,渡口他能压着,但是钱庄若是乱了,他则无可奈何。

审言问,我昨日得了消息,钱庄的几位老掌柜的都在夜里去了?今日师妹能有精力处理此事吗?

临渊摇了摇头说,不知,我接下来便是要去钱庄,挨个让掌柜的过了午后去苏府,望那个时候,苏姑娘能起的来身子,不过即便是起了身子,也未必能脑袋清醒,更是怕说错了话,让人见了她的不好,便是更加坏了事情。

审言闭着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啊,人算不如天算,本打算昨日的灾挺了过去,未曾想今日的灾却都发生在自己家中。

临渊见了审言的神情,便是安慰道,宋大哥也不必太过担忧,仍旧有其他的好消息。

审言赶紧张开眼急着问,什么好消息。

临渊便把林昌财的事说了一遍,把宗都知的事说了一遍,审言这才脸色好了些,搓着手说,好,好,这好歹也能主动些,苏府里,家里人的安危便没那么紧张了。

临渊问,昨日可有人还留着活口,探听出来其他消息没。

审言点了点头说,有,只活了一两个,审问了一夜,未曾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是些只管杀人拿钱的人,并不知道杀的是谁,也不知道如何去杀,只是被人唆使了,拿着他们当着障眼法罢了。

临渊也便不再问了,他也素知梅花门的人只管杀人,不管因由,雇主放心,他们不会透露了自己的消息,杀手也放心,最后即便是完成了任务也不怕雇主再买着其他杀手来杀他,那他变成了有命拿钱,没命花钱的主了。

临渊便是起身要去见渡口的遗孀,昨夜太深,只是应了这些遗孀的事,但是还没具体去说,况昨日她们见了自己男人的尸首,便是哭得凄惨,怎么去说,也未必能听进去几声话,今日便是趁着她们哭了一夜,哭累了,便赶紧再来用着世俗的金银,用着人世的情暖来劝慰着。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倾心 倾心张开眼时便见了鱼凫坐在了一旁,低着头问她,苏大姑娘身体感觉好些了吗?要起身吃食早饭吗?

倾心想着为何鱼凫会在她这里,想了想也只能是临渊托付鱼凫来看护她,而临渊还要去忙他事,便不去多想。只是点着头说,好些了,能吃。

倾心要起身去桌上吃,但终究是嘴上说着可以,身体上仍旧疼痛无力,起不来身子。

鱼凫见了她的要强,便也不说破。先扶起倾心的身子,让她坐在床上,也不让她下床,只是拿着月娘不久前递进来的饭食,仍旧放在红木托盘上从桌上递到了倾心躺着的床上。

倾心用手去拿热腾腾的粥,好让那些米水赶紧入了自己的嘴里,让自己快些好起来。但是手终究是连拿碗筷的力气都用不准。

鱼凫见了,怕倾心把这一碗热粥都洒在了她身上,临渊回来了,若见便是不好交代。心里叹了口气,拿起热粥,盛了一勺子热粥,吹口气,把那些热都吹跑了,好能入倾心的嘴里。

倾心见鱼凫手上的粥要往自己嘴里伸,便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这种羞辱是她承受不起的,仿若自己成了他人的玩物可以随意地摆弄,连最基本的吃食都由不得自己。

倾心摇着头说自己来吃,鱼凫伸了几次,都被倾心给拒绝了,这才叹了口气,说,好,苏大姑娘有着自己的硬气,不愿意让我喂,我依着你。

鱼凫便是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空碗,把热腾腾的粥,分了少许到空碗里,把勺子也一同的放进去,递给倾心去吃。

倾心这才用着全身的力气,去拿,去吃。

鱼凫便也在拿了自己的粥菜随着倾心吃,看着倾心吃的极其用力,便是趁着倾心清醒的时候说,苏大姑娘,趁你还没睡,便是把你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跟你说说。

刚刚郎中来了,看了你的寒,说并未大碍,就是要休息,别动肝火,仍旧是那套老掉牙的话,以静为宜。你知就是了,但你究竟想如何,我也不会去问的明白,不好,自然有人拉着你,还轮不到我。

余临渊去了渡口,说是处理苏大姑娘昨日安排的事,安抚着遗孀幼子,刚去还未回。

月娘说玲珑的烧退了,没什么大碍,不过仍旧昏迷不醒,若是醒了便是第一个来通知你。

再就没有其他的了,其他的等余临渊回来亲自跟你说吧。

倾心点着头,用着力气,谢着鱼凫的照料。

鱼凫哼了一声便回,不谢,有什么可谢的,谢就谢余临渊吧,搭着人情让我来照料你,我卖给他面子。

倾心也回着,那仍旧是要谢谢奚姑娘。

鱼凫便是“嗯”了一声,想了想说,那这声谢我收了,省得来回推脱,麻烦个没完。

鱼凫吃完了,便是看着倾心自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用着力吃,心里着急,突然念头一想,便问,苏大姑娘,若是余临渊要喂你,你会不会吃?

倾心心里一颤,她不知,或许会,或许也不会,若是由着自己的性子,那么连这病都不应该让临渊瞧着,哪能把自己的不好与失态都显露给别人看,即便是子山,也很少能见得她病了时候的样子,若是要来见,都被玲珑给推了回去,说是等大姑娘好了,再去拜,谢公子,别进去了。若大姑娘的病没好,反而也让谢公子染了疾,便是不好交代了。

但跟临渊在一起,所有以前的不应该,不可以都被世事给逼得没了退路,没了从容,只能都妥协,甚至是都没有选择的情况下给见着了,两个人之间缺少了世俗隔起来的一层又一层的礼俗,便就直接见了各自狼狈的样子。

有时候倾心会想,如果人狼狈一次的样子被他人看见了,心中是咬着牙地恨自己的失态,恨他人的失礼。那么若是再狼狈一次又被他人看见时,心中或许就没了那么大的波澜了,反而会跟这人有了亲近。

倾心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有等发生了才知道。

鱼凫心里便知了个大概,女子若是不否定他人的话,那便是在心中默许了个七八分。人的事情说起来也怪,一旦有了机缘巧合,总是把那些成了的事情变得不成了,又会把那些本不应该成的事情又变得成了起来。

鱼凫摇了摇头,也不去多想,只等着倾心吃完了,肚里有了热食,再睡一次,再醒来,那些热食就化成了血肉,让她身上有着劲力,这些病就会一点一点地消退不见了。

鱼凫把倾心扶着身子又躺了下去,让她去睡,别熬着精神,病反而好不了了。

倾心便是躺在床上听着鱼凫窸窣的声响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引诱着她眼前的亮一点一点地灭了下去。人就深深地沉了过去,看不到什么,听不到什么,睡了过去。

倾心再睁开眼时便见了临渊,坐在她一旁的凳子上,手里看着纸条。

临渊见倾心醒了,便是拿起桌上的温和的茶水给她饮,倾心赶紧用着力气起身,怕他把茶水真的递到了自己嘴边,自己就真的不自觉地把头抬起来顺着那茶杯的势,把茶水饮了个干净。若真是这样,这病即便好了,若是以后想起此事,心中就有了去不掉的羞了。

临渊见倾心要自己起身,便是拿着茶水在一旁候着她,只怕倾心,力用不上来,又莽着身子,便是弄了一身的痛,因此,临渊也不催她,便是在那里看着倾心。

倾心被他看得心中不自觉地慌乱了,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其他的男子用着高高在上的眼光看着自己,而且还是在床上,在自己病了的时候。这种羞耻若是在平日,她一定都要还回去,但是若是病了,仿若自己的心力跟羞耻感也都少了,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他看,但是嘴上又无法去明说,只能心中自己责骂起了自己,为何要生病!为何要受寒!为何要让他人见到自己的狼狈不堪!

倾心终究是在床上坐好了,临渊见她安稳了些才把茶水递上去,说着,刚好,可以直接饮。

倾心饮着茶,临渊便跟她说今日的事情。

临渊便是仍旧去看着纸条,说着话,我先去了渡口,宋大哥的伤虽然未曾明说,但是已伤了筋骨,若是再让他跟别人斗,估计不再可行。我亦是要宋大哥跟我一同去安慰遗孀,若是只有妻没有子,先发一年用度的五十两,若是有子那再多发二十两。若苏家有了缺补便是先让这些遗孀遗子去补,好让今后有个谋生的手段,别让他人瞧不起。若是隔年仍旧没有补上苏家的缺,那就是再发五十两,直到补上缺为止。

倾心点着头说,好,余公子办得好,即安稳了现在的心,也把接下来几年的心安慰住了。人最怕没有盼头,若是没了盼头就容易心生歹意,害了自己更害了他人。

临渊点着头,伸着手让倾心喝茶,怕她说了太多的话,精力跟不上来,若是再病一日,即便是他也没有了多余的办法。

临渊接着说,去了京城里的三个苏家钱庄,还未曾有人乱了手脚,我去给几个账房传话,说过了午后来苏府,但我补了话说,苏姑娘亦有要是要忙,若是来早了,或许还要多待一会儿才能见着苏姑娘的面。我怕你到时仍旧未有大力气,强撑着露了马脚,让这些账房老先生更慌乱了。他们终究是未曾经历生死的人,没那么大的定性,只求着自己的命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福气。

倾心点头说,好,余公子办的周全,若是来的太早,未曾见了我,反而心急了,到时真见了我,有可能早有着一肚子的埋怨,话听得急,说的也急,就不愿意仔细去听,仔细去揣摩了。

临渊把纸条看完后便是说,今日之来了两张密信,一张应该是苏家大老爷的,说是事情已妥当办理了,可去寻官府里的人帮忙。另一张是孔若虚的,说是以找到几家门派,他们早已陆陆续续下了山,去了东京城,而他则再去最后一家山门,无论成败便都在这今明两日内赶回。

倾心听了把喝完的水的杯子给了临渊,临渊便也收了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倾心问,玲珑如何了?

临渊说,好了些,似乎中间迷迷糊糊起来了一次,应该没了大碍,过几日就好。

倾心终于把强撑的一口气用完了,脑袋便被困意罩了起来,要去睡,脑中一惊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临渊托着倾心的背,让她躺下后才说,还未到午时,不急,你先睡。若是账房老先生们来了,我便是来叫你。

倾心便是安着心躺下了,她知,若是到了那时,临渊便会把她叫起,不会让她错过了时辰。

倾心再睁眼时,眼前却成了玲珑,玲珑趁着没人的时候,拿手戳着倾心的脸。看到倾心睁眼了,才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眼睛转了一圈,然后才定眼看着倾心说,阿姐,你醒啦....吗?

倾心本想先装睡看看玲珑是不是趁她睡着了又做一些不规矩的事情,但是眼刚闭上突然就意识到了,是玲珑,她没事啦!便是赶紧睁开眼,要起身,起来抱玲珑,问问她怎么样了。

玲珑见倾心用着劲力要起身,但是却起不来,于是便把脸靠近倾心问,阿姐是要起身吗?

倾心点头说,是,快扶我起来。

玲珑不去扶,却反过来问,阿姐起身是要做什么?

倾心便说,是想要抱一抱你,问问你身体好不好。

玲珑哈哈一笑说,那阿姐你看我好不好呢?

倾心便是一愣,觉得自己有些傻了,玲珑若是不好,怎么可能过来看她。被玲珑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发热的脸便是更加地红,尴尬在那里。

玲珑哈哈地笑着,赶紧扶着倾心起来,说,阿姐~乖~,阿姐~不要不好意思啦,不就是想要一个抱一抱嘛,来玲珑给你。

倾心本来要斥责她为何故意如此,但真贴在了玲珑身子上,感受到她身上的温热,那些斥责的心便都没了,也用着自己的手去抱玲珑。

抱久了,倾心要分开,玲珑却不愿意分开,便听到玲珑小小地哭泣的声音,钻到倾心的耳朵里。

倾心问,怎么了,玲珑,怎么还哭起来了。

玲珑本来要避着他人小小偷着哭的声,若是被他人听到了,反而便不再偷偷去哭,便是张着嘴放开着声去哭。

玲珑在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阿姐,我做梦,梦到我去找你说话,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却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直接走了,我找不到你,便是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找到了樊川,我也问樊川为什么不要我了,樊川也跟你一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我见到我阿爹阿娘了,他们让我跟着他们走,但是我怕阿姐离不开我,我怕樊川不要我了,我舍不得你们,我就跪着跟阿爹阿娘说,让他们再等等我,我还要再问问阿姐,问问樊川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忍不下这口气。

没想到一睁开眼原来是个梦,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你们要是不要我了,我去哪里活啊,我要到哪里去啊,阿姐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倾心想笑着安慰玲珑,但是却笑不出来,便也跟着玲珑一起哭了,颤着声说,我哪里敢不要你呀,我才怕你不要我呢,中了毒这么大的事,你自己谁也不说一声,就自己吃了连是不是解药都不知道的药,你还说我不要你,明明是你不要我!

玲珑也不甘示弱地说,是阿姐不要玲珑了,还欺负玲珑,不跟玲珑说话了,不搭理玲珑了。

倾心本也想反驳,但想了想,这便成了玲珑的性子了,便是去安慰玲珑,好好好,是阿姐的错,阿姐没有不要你,你别哭了好不好,我要被你哭得身子都撑不住了。

玲珑这才意识到倾心的病也不轻,赶紧止住了哭离了倾心。想要问阿姐病好的如何了,却被临渊敲了门,喊了声,苏姑娘,若是身子好了点,那么账房的老先生们来齐了,等着苏姑娘去呢。

倾心便赶紧躲在玲珑身后,怕让临渊看了自己的哭,失了体态,让人笑话。

玲珑也挡着倾心说,好,知道了,我给阿姐换好衣服了就来,余公子让他们候着。

临渊便是重重地“嗯”了一声,离了去。

玲珑哼了一声说,这个余临渊,怎么总是在别人欢欢乐乐地时候跳出来,上次被人偷袭的时候是这样,这次我跟阿姐悄悄说些心里话也这样,真讨厌!

倾心在那里笑,仿佛被玲珑的好跟乐也感染了,身子便是不觉得又沉又痛了,要起身去见人。

玲珑便是赶紧再抱一下倾心说,阿姐这么粘人的时候可不多见,再抱一下啦。

倾心便是拗不过她,又跟她抱成了一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遣散 倾心依旧穿着自己喜欢的翠绿衣衫,暮春的景色映着她脸上的白,以及唇上一抹的胭脂,便是人跟景互相的斗着艳丽。

若是被男子瞧见了,便是要伫步、停马去瞧,看一看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眼,看错了人,自己的梦中的人从贪恋里跑了出来,没抓劳,让他人也看到了自己心中的人的美。

临渊等在月牙门前,见倾心穿着着一身的美,迎着他而来,便不自觉地低着头,躬着身子做着迎她的礼,连说话的称呼都变成了,苏姑娘,要入正堂吗?

倾心“嗯”了一声,点着头说,进。

三个账房老先生各自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身后各自带了一个伙计,见了倾心着一身艳丽而进,便各自使了一个眼色,然后赶紧起了身,拜着倾心,言一句,大姑娘。

倾心带着笑,也拜了三人回了句,各位账房老先生,昨日夜中实在是疲惫,不得不延到今日。

张叔先张了嘴,回着话说,大姑娘多虑了,这几日苏府的事情多,自然知大姑娘的心。

倾心见张叔的眼朝身后瞄了两眼其他两个账房,便知了他的意思。

倾心先是笑着回了张叔的话,昨日的事,各位账房老先生应该也有了耳闻,今日便是好好回各位的问,若是有话,张嘴问便是,我必然未有任何隐瞒。

一人便起身问,大姑娘,昨日城外出殡的时候被人袭击了可是为真?

倾心点着头回,是,为真。

另一人也起身问,大姑娘,苏家可是惹了梅花门,那个只听过却未曾见的江湖上喜爱杀人屠门的梅花门吗?

倾心伸手请两位账房坐,回着话说,并非苏家招惹了梅花门,仅仅是有人要招惹苏家,苏家不愿生事,但事情若是来了,打了脸,苏家也不会退。

有人还要问,张叔却先截了话,大姑娘心中可有盘算?

倾心点着头谢张叔引着话,便回,有,心中有着盘算,不知各位账房老先生可愿意跟苏家共进退?

有人还要问,张叔依旧截了话,大姑娘心中的盘算有几成胜算?

倾心笑着说,原只有五成,昨日在城外斗了一次,梅花门未必如江湖中所说的那般恐怖,败了他们两个高手,又把击退了他们,心中便有了七成胜算。父亲在杭州用了计,京城里便有了宗爷来护,这便有了八成胜算。若各位账房老先生各自回钱庄,安抚好自己的伙计,不让苏家内乱,那就有九成胜算。

若是各位不愿,不想让自己冒险,我亦是不为难各位,若走我便是亲自相送,若是不走,与苏家一同度过此难,我便是在此时相谢,之后亦必然有一份大礼。

倾心起身要拜,各位账房先生不敢受着此拜,若是真受了,那即便是想走,也被这一拜,压得不能走了。

一人起身问,大姑娘若是有人要走,我该如何去办?

倾心笑着说,若是有人要走,便是让人来苏家,我亲自给他银两。如前几日我在钱庄亲自给小户发银一般。

另一人起身问,若是梅花门,未曾来苏府,而是去了钱庄,我该如何?

倾心便回,若是白日去,便是要什么给什么,夜中早日闭门,庄内只留少数金银,以备平日必需,其他多余的金银,亦是运到苏府,光明正大、热热闹闹地运,让所有人都知道钱庄的钱不在钱庄,只在苏府。这样钱庄这几日便没了险,若是各位仍旧担心,我便派人去钱庄守着,但怕即便只派一两人守着,若是梅花门真去了,亦是守不住,反而召了祸患。

张叔起着身拜着倾心说,大姑娘想的周全,我张老头第一个支持,苏家养了我张老头大半辈子,苏家若是遭了难,便偷着身子自己走了,那我张老头还算人吗?况且若是梅花门真想杀人,我们几个老头子即便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回了乡下,就真能躲得过吗?若有人想杀你,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开,不若便是正面跟他们斗!

其他两人见张叔已表了态,话里话外都说的有理,心中即便不愿意,但也没了话,只能顺着张叔的话,也起来拜,重重地表着决心,扬着嗓子说,愿意与大姑娘,与苏家同生共死。

倾心亦起身拜,谢各位账房老先生信任倾心,信任苏家。望各位明日便准备好了钱庄里储备的金银,我会让人响着鞭炮把钱给迎出来,让整个东京城都知道,德信堂的钱,会放到苏府几日,让所有人都知钱庄这几日没有钱,便不会把自己的贪念放在钱庄上了。

其他人都没了话,便是拜完了要走。

张叔见他们都走了,就特意留下来要跟倾心说话,倾心便是走到张叔面前,同他一同坐在正堂左侧的椅子上。

张叔说,这几年苏家的钱庄铺张的有些快了,上一任的苏家大老爷的那些老底子都不够用了,有些年龄太大,只能卸了任回到乡下等死,有些如我一样,还能再做几年,但终究是精力不济了,像他们那些在你父亲这一代提携上来的,虽然做的不差,未出现什么大的纰漏,但是对苏家终究没有放在心上。

若是再遇到几次梅花门这一般的事情,我不知道还能不能顶过去,若是我们这帮老头子,都不在了,还有几个人能把自己的命跟苏家绑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我老了,舍不得离了苏家,更看不得苏家败下去,人老了,心软了,舍不得故人的情啊。

倾心要安慰张叔。

张叔伸了伸手,摇了摇接着说,大姑娘,你不用安慰我,我一个老头子了,跟着苏家经历过太多风雨了,并不差这一次。只是你父亲做事太快太绝,不知道缓,只有疾,我不知道上一任苏大老爷跟你父亲私下里说了什么,才让他掌了苏家的权。这几年的苏家做事太不留情面,把江南杜家的钱庄逼得活不下去,把杜上人逼得去死了。这便是让其他的人都惧怕了苏家,在所有人都安分守己的时候,你父亲做事却愿意出奇制胜,但是又如此乖戾。

虽然顺了他的意,掌下了杜家的江南钱庄,但是终究跟其他的几家大钱庄结下了梁子,别人都怕苏家,但是又不敢惹苏家,只是时时提防着,若是苏家有难,所有人都乐意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着苏家如何败下去,我相信甚至还有人出了手,出着金银来让苏家遭难,梅花门是一次,以后必然还有。

去年你父亲要在京城试行交子,我虽不愿意,但是他终究是派你来了,我也不得不应。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你父亲是打算用交子阻了其他钱庄的路。当时朝中依旧有人能护着苏家,今年开春朝廷上便是出了乱子,与苏家亲近的几个权臣都被流放他地了。只是一眨眼,不到两月,苏家便是落到被他人围攻的地步,这些祸根或许早就在你父亲一开始对杜家的激进时就埋了下去,如今不过是开花结果罢了。

倾心低着头不说话,她并不是不知道父亲做事多仇少恩,若父亲不是此类性格的人,亦不会不顾一切,带着母亲私奔出苏府,让母亲回也回不去,后悔也无法后悔。

张叔叹了一口气说,你父亲也掌了苏家快二十年了吧。若是苏家能渡过此难,你父亲必然在苏家内部亦是落下了不少矛盾,到时候或许会有人出来立你为新掌权人。

倾心便是一惊,不会,不可能,我倾心一个女子怎能成苏家的掌权人?我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张叔摇了摇头说,当年苏家上一代的大老爷,死之前其实都给了他的心腹留了话,若是你父亲不行,不好,不能,待时机成熟,仍旧要把你立起来,若是真把你立起来了,你便是嫁不得人,只能让男子入赘。大老爷,终究是看不惯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他用命让你父亲来接苏家的权,不过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他眼中,他的名,你父亲的名都不算什么,只要苏家还在,只要苏家不倒,他才能不愧对祖先,不愧对上一代大老爷的父亲留给他的家业。

倾心从未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事,她原以为祖父死之后,父亲早就掌稳了苏家的权了,但是被张叔所言,那些权似乎都是浮于表面,若是父亲有任何的不顺意,有任何的错,便是会被他人推下去,立不得苏家的最高点上去了。

张叔叹了口气说,大姑娘你也别担忧了,事情还未必会发展至此,先把眼前的灾度过吧。只是我老头子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此次的灾了,怕到时候真发生了此事,没人给你提个醒,大姑娘心中没了底数,反而让你父女之间生了间隙,不知该如何处理了,被他人牵着鼻子走。

倾心不敢叹气,怕自己的气一叹便收不回来了,只是回着说,明日我让审言师哥带着渡口的伙计,外加宗爷的一些人,同时去护钱庄的金银来府邸。到时仍旧要麻烦张叔去盯着,别在中间被其他的两个账房给拦了下来,节外生枝了。

张叔问倾心昨日城外的事,倾心便把事情说了个大概,但把那些坏都隐去了,只留着好,怕张叔担忧。

张叔点着头说,好,大姑娘处理的不错,没有乱了方寸,也没让他人戳着苏家的脊梁骨,不卑不亢。最后有惊无险,也算大幸了。

张叔便是起来拜,他亦要走了,他也害怕自己的钱庄出了乱子,其他的伙计还等他回去给他们一个答复。张叔本要走,却停了下来说,大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适?

倾心点了点头,张叔叹着气说了句,难为你一个女子了。便摇着头不再说什么就离了苏府,去自己的钱庄了。

倾心眼睛顺着张叔出了正堂,便转着头去看临渊,笑着说,来,余公子过来扶我,身子已经使不上劲力了。

临渊便是赶着步子去扶倾心,那倾心身上的香气便是扑了临渊一脸的晕眩。

倾心看他皱了皱眉鼻子,便问,怎么,粉擦多了吗?香过头了吗?

临渊“嗯”了一声,然后说,过了点,有点香艳了。

倾心便是不自觉的笑了,嗯,是,我也有些觉得过了,不过见玲珑给我上妆上的开心,便没去阻拦,毕竟我终究是没丢了玲珑,她要怎样我都开心。

临渊要说话,却听到倾心在那里不自觉地流了泪。

临渊要转头去看,却让倾心用手把临渊的头给掰过去了别处说,余公子,你别看我,我流一会泪就好,你要是看了,我怕我便收不住泪了。

临渊便是低着头,不去看她,只是扶着她依旧往月娘的房间里回,耳里听着倾心的泪一点点地流,听着倾心的泣一点点地响。

临渊把倾心扶上床,便是让她坐在床上,他要去叫人,叫月娘来给她脱了衣服,再去睡,在去一去她的寒,不让她病的再重了起来。

倾心便把泪渐渐收了起来,便是问临渊,余公子,你有过什么亲近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吗?

临渊愣了,回着话说,有。昨日被我杀的大师哥,便是我年幼时亲近的人。那时候我刚被师父带回山中,后来,我便被其他师兄孤立了起来,因为他们不愿与我比试,怕跟我比试完了,自己输了,丢了自己是师兄的脸面。除了师父与大师哥外便是没人再愿意跟我多说话。

几年前大师哥破了戒,坏了师门的规矩,于是我被师父命令去收了大师哥的武功。那日,他丢了武功,我不能去安慰他,只能看着他瘸着腿下山的背影,打着自己的脸。

我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颤,我不知道为何这个世事要如此逼我,让我在两个亲近的人面前做抉择,我不能违拗了师父的令,只能收了大师哥的武功。最后,没想要到连大师哥的命一起收了。

倾心便是一惊。从未想到临渊跟昨日对决的那个他嘴里的大师哥如此的亲昵。她本想向临渊说自己对失去玲珑的害怕,这才发现,她的痛,或许根本不及临渊的半分。

倾心要对着临渊道歉,却被临渊伸着手拒绝了,回着话说,倾心,你不用有歉意,否则我便觉得这次的厮杀反而有了不值。既然已经动了杀心了,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人都不能收了这个杀心,若是收了,你我或许都逃不过此次的血灾。

倾心便不知道要如何去说了。

临渊叹了口气说,我去找月娘,她应该还在照顾玲珑,让她来给你换衣歇息,明日还需要你的好,来迎着这纷纷扰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夜访 水生的脖子被人用刀抵着喉咙,听身后的人压着声音问,你是谁?

水生认得这个声音,眉头便是一皱,今日与他来这碰面的并非是这人,而应该是鱼凫,为何他会在此?

水生亦是压着声说,为何你余临渊会在这里?

临渊也惊了一下,但是却不回着水生地问,只是依旧问他,你是谁?为何来此处?

水生便是皱着眉头说了对应的暗语,临渊这才放下了抵在水生喉头处的冰凉的刃。

水生转过身来,看着藏在暗处的临渊,并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

临渊也认出了水生,这个当初在钱庄被抓到,关到柴房的林家的下人。临渊心中惊了一下,但亦是只有一瞬,便没了惊,他并不关心来接头的人是谁,他只是替着鱼凫过来要林家的消息。

水生早已丢了曾经如同下人一般谄媚的神态,收着一脸的严肃便向着临渊问,鱼凫呢?为何她没有来?

临渊回着话说,鱼凫在审问林昌财,不便前来。

水生盯着临渊看问,若是仅仅审问,便不会不来,定是苏家还发生了其他的事,缠住了鱼凫。

临渊突然觉得水生跟鱼凫的关系并非自己以为的那般简单,若是不去说实话,或许便是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只能去说,苏家是出了点事,不过鱼凫没事,只是不便让她前来,需要在苏府里应和一下。

水生点了点头说,好,余公子从不说假话,我信你。

临渊心里有着不解,似乎他与眼前的这个男子并非是仅仅见了一两次的面,这个男子识得他,但是临渊却对这个男子未有太多的印象,便反问,你认识我?

水生点着头说,认识,余临渊,余公子,奚府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人没听过余公子的名字,被大老爷赏识,在府上跟大姑娘有着情愫,但是在最后跟大姑娘不明不白地时,却离开了奚府,回了山上,给自己的师父守孝,名为守孝,实际又是如何?那谁又能知道,奚府上上下下只知道你不要了大姑娘,不论是有事没事,你都算是污了大姑娘的名声。

临渊惊着问,你是奚家的人?

水生点了点头说,是,在下奚水生。

临渊便知了当初去寻鱼凫时,跟鱼凫完婚的人原来便是眼前的这个男子。但知了,反而没什么客套话了,只能是拜一拜,谢他对鱼凫地照顾。

可是拜完了,临渊才发觉,自己哪里有脸去说这话,因此只是在拜,不敢多说一句。

水生叹了口气说,我不管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次报仇是鱼凫心中的结,若不打开,她早晚会郁闷而终,我不在苏府,虽然不愿意托付你,但是你就应该保护好鱼凫,这是你欠她的。我不管你是不是现在在苏家的大姑娘身边,若是鱼凫有危险,你一定要先保护好她。

临渊愣在了那里,他不敢去应,怕真答应了,若是倾心与鱼凫同时遇到了危险,他真的会离开倾心去鱼凫身边,但是他不能,他绝对不能。

水生看临渊不敢接话,便是一叹地说,算了,余公子我也不难为你,也是我没本事,照顾不到鱼凫。

临渊想安慰,也不知道要安慰什么,只能回着说,水生兄弟,鱼凫让我过来见你一面,看看这几日林府还有什么消息可以得,怕再用以前的方式,消息必然已经传递不出来了,只能冒险过来见一面。

水生便说,这两日,林府得知林昌财被绑走不见后,便是怀疑了府里有着内鬼,近一两年新入林府的下人都被或赶走或是被抓了起来。这两日林骁虎跟江湖人士的走动也极少了,只有今日又来了两个一高一矮的男子,林骁虎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安排了他们住了下了。

这两日宅子里的人都极其紧张,昨日有一批人去了城外,回来时却少了许多,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但是有人身上带着伤回来了,我猜或许就是去跟苏家斗了一斗,暗中瞧一瞧林昌财到底有没有被苏家人绑走了,或者苏家到底有没有获得什么消息,自己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泄露。

但我看他们昨日回来后一直到今日,宅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什么大的变故,既没有人离开,也没有其他人再进入林府,我在林家呆了几年,知道林骁虎做事情前的习惯,若是计划定了,便是整个府邸都会迷上一层安静的气息,这次也是,我认为他们认为林昌财的消失并没有跟苏府有关联,还按着原先的计划,并没有改变。

临渊便问,水生兄弟知道林府什么时候偷袭苏家吗?

水生摇了摇头说,不知,这种事不是我这个下人能知道的。

临渊问,林府的江湖人士有多少?

水生回着说,我问了门房,他只是约摸了大概来来回回地有四十来人。但是不知林府是梅花门全部的人,还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临渊在心中盘算这些人该如何敌对,想了些许又问,可见里面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人?

水生摇着头说,在我看来都不太寻常,在正堂里的或许是些小卒,只懂得不停喧闹吆喝,还有几个进了密室,极少露面现身,即便偶尔有几次现身,也不是被我看到,只是从其他下人口里得了个一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临渊便是拜了拜,谢着他的舍生,却突然想起别的事情了,依旧躲在暗处问水生,在月下房顶上站着的人是林府的人?

水生摇了摇头说,不是,昨日夜里便来了,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到了天亮才走,林家本想驱赶那人,但是如何去喊去问,那人也不搭理。林骁虎也只是出来了看了看,只是交代下来,盯牢了,若是进了院子便格杀勿论,若是依旧只是站在高处,那就不用去管他。

若不是这人吸引着林府大部分耳目的眼睛,我这时也不敢来此。

临渊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把上次搜水生鞋底时搜出来的出城文牍,以及几两银子都还给了水生,说,这是鱼凫交代我务必要给你的,怕你出了什么意外时,连个逃命的方向跟钱财都没有。上次我并识你,我余临渊给你一拜,冒犯水生兄弟了。

水生拿回自己的东西说,没事,当下人当惯了,受委屈也是常事,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鱼凫。

临渊也只敢回着话说,我尽自己可能去保护鱼凫。

水生自己哂笑了起来,心里叹着,终究是女子强过了男子,自己这一生都不敢说自己能去保护鱼凫,到了头来,能保护鱼凫的还是比她强的男子。水生有那么一点后悔当初跟鱼凫结合的太早了一些,若是再晚个几年,或许眼前的这个男子,便会寻到鱼凫,跟她在了一起,自己或许会找一个乡间的朴实的女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水生赶紧摇了摇自己的头,如今都早已成定数了,自己哪里有什么退路,既然与鱼凫成了亲,这一生便是都要拼着命去保护鱼凫,不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害。

临渊要走,心里还急着回苏宅,宅中未有多余的人手,他实在是不安。

水生便让临渊背着房顶的人正面离了林府,他的眼顺着临渊离去的方向,便是把目光一点点地抬高了,见着了天上月的明亮。再回着身子看看房顶上的那人的身影都罩在月光当中,水生不知道这人为何而来,是敌是还是友,他顾不得这些,他只觉得林家的肃杀越来越浓重了,仿若他只要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就会被他人一刀砍掉头颅。

他怕自己死了,便见不到鱼凫了,更见不到鱼凫肚中的孩子,他不愿他的孩子生出来时便没了父亲,他亦不愿自己的妻子此生之后便没了男子的依靠。是的,他不能,他绝不能死。

哎,人呐,又有谁愿意想死呢?

水生不知房顶上的那人为何会如此,会在这种时候一定要站在楼顶,仿若盯着整个林府,而整个林府也在盯着他,难道他不怕,被人摸上了楼,偷偷从他看不见的背后给杀死吗?

水生不懂,他不想懂也不愿懂这些江湖里的人为何总做这些涉险的事情,仿若不把自己的头放在刀下面,就觉得不快活,为何不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非要在刀尖上舔血呢?

水生听到正堂里的喧闹有人喊着来人,上酒的呼声,只能在赶着身子回了正堂,招呼着那些在林府里的江湖浪客们。

青松直直地立在屋顶上,看着林府里的喧闹,那些喧闹声太大,便都传到了他的耳中。

青松离开青峰山时便已获得了四方江湖上的消息,他师父虽然早已不在江湖上现身了,但江湖里若是出了些师门的叛徒的人,便是愿意去盯着这些人。

青松知道师父早有了去掉这些人的心,他知自己师父的心,他知道师父怕自己命不久矣,怕自己死了之后,仍旧留着这些江湖的祸患,让他们祸害了江湖,也祸害了自己的徒子徒孙。因此当孔若虚——孔家的大公子来时,师父在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定夺,只是戏谑了孔若虚几句,便是同意了孔家的人。

青松知了江湖里师父盯着的几个败类有多个都到了京城的林府上,因此青松便知了意思。昨日到京城那日,便已听说了苏家在城外的那场斗,他没赶上,不能去帮苏家,也怕未有孔大公子的引荐,贸然前去,未必能言语的明白,毕竟苏家此时也是风声鹤唳。因此便是来了林府,站在高处,疑惑着林家的心,让他们分散着人力来盯着他,让他们以为还有更多的人在盯着林府。

青松也怕,林家的人会突然都冒出来,攀上屋顶逼没了他的退路,逼他跟他们拔剑互相地斗,但想来想去,林家所要斗的人毕竟不是他,因此便不能倾尽全力来抓他,若是不倾尽全力,他便有信心可以逃。

昨日夜深到月都已落了近半,终究有两个人摸上房顶,要来杀他,青松便也是顺着他人的杀,随意地斗了几个回合,伤了上来的两人,把他们踢下了房顶,自己便也顺势逃了。

今夜再来,却没人想来伤他了,倒是有几个人拿着酒,走到了楼底,大声喊着,楼上的小哥,来饮一杯可好。青松未曾想到还会有人在这种时候依旧愿意跟着不知来自何处的人饮酒。

青松心里想,这就是江湖吗?只要未曾在此刻拔刀便可互相饮酒?不,青松想了许久,依旧是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不是江湖,来邀他喝酒的人,不过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命,恣意猖狂的人而已,人若是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命便是不懂得珍惜他人的命。他厌恶这样的人,他知道这样的人早晚都会成为杀人的鬼,只懂得让自己快活,却不在意他人的死活。

那些人在楼底吆喝了多次,青松便依旧不去搭理他们,便是开始咒骂,青松依旧是不理,那些人才又回着身子入了正堂里。

青松又一次断定了自己终究跟这一类人无法共处,自己心里对这类人有着抑制不住的反感与愤怒。师父跟他说,人生在世,切记少杀生,杀生必有仇恨,仇恨愈多,人便是愈加活的痛苦不堪,有些人杀生多了便麻木不堪,得不到世间的爱恨情仇,人便失了灵性,有些人杀多了便染上了癖好,不杀便过不下去日子,这两人都是学武者禁忌的。

学武的人愿意显着自己的能,能显多了便总会被人败下来,若是不服输,不服软就容易心生歪念,而歪念的极致就是杀生。因此学武亦是要先学做人,懂得自己不过是苍茫宇宙里的浮萍,自然有人比你强,自然也有人比你弱,胜胜负负不要放在心中,成为一辈子都去不掉的魔。

青松在青峰上人门下学了近十年的武,门上人来人往,师兄弟们来来去去,最后愿意留在师父身边的也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人,青松便是之一。

这次下山,青松知道,师父是要赶他下山要入一入江湖了,毕竟在师父眼里,男子终究要磨炼之后才能始见真金。

这个道理青松懂,师父是要看他入了江湖后,会不会便是跟林府里那满屋子喧嚣的人一样,终究成为了满足自己贪念的人。

青松抬了抬头,也看了看月,真圆,快要圆到满了,再满那便是要亏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搬银 审言收到了临渊带来的话,要他带着人去钱庄收着三个钱庄的金银,运到苏宅,守着这些钱,也是守着钱庄伙计的命。

临渊只是匆匆带了话来,他亦要赶回苏府,守着倾心。临渊带来了月娘清早起来亲手做得热腾腾的肉包子给审言吃。

审言送别了临渊,便是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吃月娘做的包子。他已经接近半个月未曾回苏府了,这半月几乎都呆在了渡口,怕手下的伙计、兄弟们有事来找他,万一寻索不到那便是心里起了疑,那些不安的念头就都浮现了出来。

有些让人心慌的话,如果生在了心底,便是永远也抹不去,如果不从口里说出来,便会在心里长满了芽,若是等芽长成了树,窜出口中,那这话便是能惊恐着周围的所有人。

审言怎能不知,在他人眼里,或许自己是苏家渡口的总舵主,有着强过千万人的能,但是对已经败过、毁过一次的他来说,又怎能不在心中敬畏。人怕的不是盛时的花团锦簇,添砖加瓦,那时你若猖狂,不过是他人的一笑,说你得意之后不知收敛罢了,但人败的时候,即便小心谨慎,谨言慎行亦是会被他人在路上推倒,沾了一身的泥,惹得了一身的笑。

审言以前吃月娘的包子时,便是一口一个,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吃,如今却不敢如此了,只得一口咬了一半,好生嚼着,嚼到不得不吞下肚中了,又把剩下的再咬下一半,如此反复,吃到无法能再分开了,才一口吞了,再拿一个新的来吃。

终究是吃得了干净,心无依恋地收拾好了衣衫,要打开门,要去面对这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宗都知早就等在外面了,见了审言出来,才举着手拜了拜说,哟呵,宋舵主,这顿饭吃得够久的呀,让我这个快成老头子的人等了这么久。

审言便是不好意思地回着拜,实在是不知宗爷来了,若是知道宗爷在,我怎敢如此,必然是要迎入吃茶的。

宗都知摇了摇手笑了笑说,哪敢哪敢,余小哥跟我说了,好福气呢,月娘大娘子亲手给宋舵主做的包子,惹得我跟兄弟们都馋了。

审言便是一愣,未曾想这些事情宗都知都知道了。

宗都知见审言惊了一下,赶紧解释道,今日离开苏府的时候月娘大娘子亲手做给我们吃的,所以才知晓的,并非是余小哥多嘴。刚刚开玩笑,我们吃的可比你宋舵主的更早更热乎乎呢!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宗都知手下其他人也一起着哄说道,宋舵主好福气啊,娶得了这么贤惠的老婆,比我家婆娘强多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请我们大吃一顿啊!

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一顿闹腾。

宗都知见闹得差不多了,才伸了伸手,握紧了拳头,让所有人静一静,手下的人便都静了下来,没人再多说一句。

宗都知便是拜了拜说,宋舵主见谅了,毕竟是些在刀口上吃饭的人,很多伦理道德看得轻了些,喜欢随着自己的性子活着,怕活着的时候没闹够,死了便是白白凄凉了。

审言也赶紧回着拜,宗爷以及各位兄弟,若是苏家挨过了此次难,我宋某必定请各位大醉一番,闹得这东京城都听得到各位地闹,各位地笑,把整个酒香,肉香都染着这东京城。

宗都知便是哈哈一笑,挥着手说,兄弟们,还不快谢宋舵主。

其他人便是一阵欢闹地喊着,谢宋舵主,到时候一定吃个够,喝个够。

宗都知笑着伸了手说,走吧,宋舵主,今日的事才刚刚开始呢,别在这里耽误了太久。

审言点着头说,宗爷稍后。审言便又点选了十一二个渡口的伙计带着独轮车,嘱咐好王瑞他不在时的种种事宜,便合着宗都知的八九人一同离了渡口往苏家的钱庄——德信堂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街上行着,周围的人都感慨,苏家永远都是这么风光,仿若是座山,除非天崩地裂,否则山便是山,永远塌不下去。审言知这些羡慕苏家的人,便往往是在苏家败下去时踩得最狠的人。

张叔今日早早到了钱庄,招呼着伙计们把门板提前拿下,等着审言来,好把这些金银拿走。其实各个钱庄里的金银已经所剩无几了,上次的闹都已经去了大半,但是余留下来的依旧能让他人风光着过完一生。

张叔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入行是,领着他的账房师父说,我们做账房的要远比钱庄里的其他人要更加清心寡欲,不动歪心。每日在你我手里过的金银无论多么地少,都要比你我一生应该有的金银都多。切记不能有了邪念,若是有了邪念就会有歪心,有了歪心你便是觉得自己活得不如意,会不停地问自己,为何这些金银不是我的。

若是有了这个念头,你便是再也做不账房了,总有一日,你会手脚不干净起来。这是多少代账房的祖师爷们留下来的心得跟不传出去的话。今日我传给你了,便是要让你记得,这些金银不是你的,也不是苏家的,是他人的,你动了一丝一毫就是吃了他人的血肉,就是要了他人的命。

张叔的师父在苏家干了一辈子,从漕运的账房干到钱庄的账房,师傅走了,便把这个重担交给了张叔。对张叔来说,苏家的钱庄,苏家的账房,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个物件,对他而言,这便几尽是他的一生了,从年幼时便被师父带入到了账房当中,看着自己的师父跟师兄弟们如何彻夜地打着算盘,算着今日的花销,明日的预算,在他的耳中,这些算盘玉珠的清脆声,都是每夜伴着他睡去的。

如今,如今自己终究到了跟师父一般的年纪,终于也能离了困着自己一生的账房了。心中不舍但是也却无悔,终究是到了这个岁数了,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自己的徒弟们了,就如同自己的师父把位置让给自己一般。

张叔觉得,有时候啊,人啊,活了一辈子,原以为活得各不相同,但是真到了垂暮衰老、哀嚎不断的年纪了,再回首去看,其实也并未有什么不同,都是每日起床时便开始愁,在每夜躺下时依旧有的忧,终究到了年老了,不再忧愁自己了,反而去忧愁那些比自己活的少的人,怕自己的孩子,孙子们吃了亏,上了当,再走了自己的老路。

但无论怎么费着心力地去纠正,终究是改正不过来,人的一生仿若早已被安排好了,因此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人的这一生会如何了,张叔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师父为什么选他接自己的班,而没有选其他的师兄弟。这些师兄弟早早晚晚地都出了事情。等张叔自己也到了师父的年纪,懂得识人了,便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能不能做得了账房,能做几年,能担任什么样的任。

到了现在,张叔都不自觉地如同他师父的晚年一般,哀叹这个世道,终究是少了太多的德行,若是要分,每个人都分不了多少,因此便是只能有些人多一些,有些人少一些,而做账房的人,只能选德行多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辈子。

审言举着手,进了钱庄便是来拜,开着口,说着话,张大哥,许久不见。

张叔点着头说,宋老弟,哪里有许久,还不过一月呢。

审言便是一愣,笑道,对,对,对。这几日忙得我都不记得日子了,是才一月。

张叔领着审言往库房走,审言便招呼了渡口的伙计跟宗爷,让他们稍后,他先跟账房老先生清点下存银。

张叔便是开了一层又一层库房的门,把他跟审言一同锁在里面,一边清理,一边问着审言,昨日我跟另外的两个钱庄的账房去见大姑娘了,昨日我见时大姑娘已身子不好了,今日你把金银送去苏府后,再看一看,这个时候大姑娘不能倒,倒了,我压不住钱庄的另外两人。

审言点了点头说,这事我知道,师妹是这几日被这些事情压得,对一个女子来说,这些事太为难她了。恰巧那日玲珑也中了毒,生死攸关,所以便是吓到师妹了,守了一夜的床,怕玲珑出事。因此受了寒,今日我回苏府时再找个没人的时机问一问。

张叔说,你知道大姑娘身边的那个余临渊,余公子吗?

审言回着话说,知道,听师妹跟我说是谢子山,谢公子请着余公子来护她的。

张叔停了停想了想说,不是怀疑余公子的身份,只是太巧合了,仿若跟这次的梅花门是前后脚,我们账房不相信巧合,若是出了意外,那必然是账上有着假。

审言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我也不信,我测了几次余公子,但并没什么不妥,师妹信他,我也只能信他。

张叔也随着审言叹了口气,哎,或许是你我太敏感了,年纪大了便看不得什么巧合,因缘。

审言被张叔一说,反觉得身上的一阵劳累,仿若是这几日的困与痛都爬上了身上,不停地告诉自己,你也老了,你也干不得多久了。

审言说,是啊,张大哥听说这几年便要退?若是如此,我大概也就步着张大哥的后尘,也不过是早一年,晚一年就退了。

张叔笑,你宋老弟可不能在这个时候退,即便是苏家熬过这次灾,也得伤筋动骨,恢复几年才能喘回这口气,苏家要是退一步,就钱庄而言,其他几家可都盯着呢,苏家退一毫他们能吃一毫,退一厘他们能吃一厘。

审言摇着头说,引得我想退的是张大哥你,不让我退的也是张大哥你,你可让我怎么办啊。

张叔笑着把清点的金银都记在纸上列得清楚了,便是交代给了审言让他去看,审言对着纸上的数额,又清点了一遍,没了问题才按了手印,签了字。先让钱庄的伙计,把金银用着红布包好,搬出库房,再由审言招呼着渡口的伙计推着车子,把金银都搬到了车上,捆绑好了,才汇合宗都知的人护送着金银,一同离了钱庄。

张叔陪着他们把其他的两个钱庄里的金银按照流程又来了一遍,便都捆绑在了车上,由着审言与宗都知的护送下一同去了苏府。

其他两个账房便是问张叔,张大哥,把这些金银都送到苏府了,若是苏府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我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张叔斜着眼瞧着身后的人,便回,这些钱,放在你我的钱庄里,又不能动,又不能搬的,我问问你,要是真来了贼人,趁乱要抢,你给还是不给。不给是不是个死,若是给了贼人杀不杀你另说,即便是不杀你,你做账房的时候丢了库房里的钱,如果苏家不再用你,你能到哪一家去做事情,谁都知道你丢了钱,触了账房最大的禁忌,谁家用你?哪一家的钱多到让你怎么丢都无所谓?

那两人还要说。

张叔就伸了伸手压着这些人的性子说,两位兄弟,我们都年纪大了,都辛辛苦苦,谨小慎微了一辈子,我知道做账房的库房里没钱,心里没有底,但是咱们祖师爷也都交代了话,库房里的钱都不是我们账房先生的钱。更何况苏大姑娘也说了,若是有大户来取钱,便是让他稍后半个时辰,直接去大姑娘那里取,钱还在苏家,还在大姑娘手里,你们还是那些钱的账房。

那两人也便是叹了口气说,张大哥说得对,只是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库房这么空过,心里是真没底。既然张大哥都这么说了,我们便也不计较了。

张叔这才笑了笑说,这就对嘛,要是实在是心里不安,就到账房里,跟那些账房里的徒弟们,比一比,看看自己的算盘,自己算盘上的珠子还利索不利索,这些事情都不是你我能决断的,等着便是,心里再乱、再慌也没有用。

那两人便是拜了拜,各自散了。

张叔见着审言的车队走远了,被熙熙攘攘的东京城的人群淹没了,也不再去看了,叹了口气,也往自己的钱庄回。

他还要好好安抚自己钱庄的伙计,昨日已经私下里多发了一月的月钱,他怕真出了事情,这些伙计,尤其是那些花钱,花得痛快的伙计,便是断了粮草,没了饭吃了。

今日他回去还要安抚着这些人,或许也要安抚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无事 月娘把审言的衣衫轻轻地脱掉,把他身上缠着的布一点一点地缓缓松开,那些伤口上的烂肉便是顺着布的撕扯一同拉了下来,流出了鲜红的血,沾在了月娘深蓝色的衣衫上。

月娘看着那些伤口开始有些发脓,便是用着干净的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把伤口附近的脏都用清水清理干净了,才重新上了药,裹上布。

月娘一点一点地摸着审言的身子,感受着他身上的热,跟呼吸时身体缓缓地起伏。

审言看着月娘的担忧便是笑,没事,痛劲儿已经过去了,已经不痛了。

月娘还要看审言身上手臂与腿上的伤,审言想了想便是不让月娘来看,怕她看了更加害怕,更加担忧。月娘便是不依,依旧要看,审言执拗不过,便是也让她继续去看自己身上的败,身上的痛。

审言叹了口气说,愈加觉得自己老了,每受一次伤,每痛一次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力不从心,跟身上的伤好的越来越慢了。年轻的时候,即便是身上有再多的伤,依旧能咬着牙起身,去跟他人斗。如今,快连咬牙的力气都没了,更何况是跟人斗呢!

月娘安慰道,是呢,人呐,不服老就是不行,若是这次苏家挨过去了这次灾,你是不是也要考虑一下,拉一拉身后的人,来补你的位置了。

审言摇着头苦笑,师父比我大了许多,他还能坐着苏家掌权人的位子上,风吹雨打地立着。我即便是想退,也不能比师父更早地退下来呀。不过拉一拉人确实是应该了,我怕即便这次我侥幸留了条命,也难估计接下来的时日是不是有了更早的事情,丢了...

月娘用手按着审言的嘴,不让他往下说,但她接着审言的话说,生死由天,虽然不必要去顾及它,但也不能由着自己性子随意去说,该有所敬畏。提携后辈的事情,你自己决断,我觉得你心里也有打算,看到你把以前手底下勤恳、踏实的人提了几个上来,有些不老实,带着狡猾的你也提了一两个。你是还没想好,这位置的人究竟要老实的还是心里带着点邪念,圆滑世故的?

审言点了点头,是,如今后辈里也只有王瑞有些声望,但王瑞终究有些老实过头,他父亲是苏家的老人,因此便顺着父亲的愿,仍旧留在了苏家里。但他终究未曾入过江湖,懂得世人心中的险,世人心中的恶,怕他真上了我的位置,对外挡不住世道的险恶,对内挡不住人心的狠毒。好好一个孩子,终究因为了名利坏了人生。

月娘也叹了一口回着审言的话,是呀,人只有好好的一条命,若是被名利败了去,便是不值得,但名利太好了,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住呢。

倾心在敲门问,月娘阿姐,审言师哥的伤如何了。

月娘便是赶着声回,大姑娘,稍等,这就换好药了。

月娘便是把手臂与腿上的伤清理了干净,换了赶紧的布,包扎紧了后,让审言赶紧穿好衣衫,别让倾心等久了,再耽误了其他的事情。

审言悄着声问,师妹的身子好了吗?

月娘点了点头说,好多了,看见玲珑好了,大姑娘就好了,怕是身上得了的是心病呢。

审言听月娘说,也笑着跟着她说,这几日不见你,我也得了心病了。

月娘一愣,便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了,拍了审言两下,你呀,都什么时候了,没个正行。

审言嘿嘿一笑,才起了身子,拍了下身上的衣衫,把自己的衣衫拍得整整齐齐的,也把自己的不正经都拍去了一旁,要迎着身子去见倾心。

临渊进了鱼凫的屋子,看见她坐在桌子上盯着眼前的林昌财。

临渊问,如何了?

鱼凫摇着头说,是个废物,看样子的确是不知道林骁虎的事情,林骁虎似乎对他也没什么想法,只当是生了个没用的玩意,只是养着就是。

临渊指了指林昌财。

鱼凫说,没事,已经下了蒙汗药了,让他睡过去了,要不然又是一顿哭喊,听着刺耳。

临渊便是在鱼凫身旁坐了下来问,那你如何打算的,还打算用林昌财逼着林骁虎,把他当做林骁虎的杀手锏吗?

鱼凫无奈地苦笑着摇着头说,我真是太蠢了,原以为,即便像林骁虎这种无义无情的人,也会对自己的孩子有着血肉之情,还有着舔犊之情,无论怎样都会在心中焦急,审了这个废物两日,结果他根本不知道林骁虎做什么,林骁虎也从没有把自己的事情跟他说过太多。

临渊问,林骁虎至今也没有显露出来林昌财消失后的慌乱,只有城外一战,但那一战不知道究竟是为了林昌财还是本来就打算先试探苏家。

鱼凫用手捂着脸,抬着头看着房梁,叹着气说,看来这次跟林骁虎的决斗,这个林昌财是一点用处都没了,连挡刀的价值都没有。

临渊突然想起来问,你有给林家透漏过绑票的钱吗?

鱼凫突然一愣,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绑来林昌财时太混乱了,原以为林家会为了搜索林昌财而全城喧嚣,但未曾想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是若是没有给林家绑票的消息,造成单纯绑票的行为的话,这以林骁虎的老谋深算,他必然已经知道了,林昌财即便是跟苏家无关,也是跟他——林骁虎相关。那么对林骁虎而言,如果没有消息那才是最好的消息。

鱼凫只是盯着临渊不去说话。临渊便知了她的意思。

临渊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便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时候再去送绑票的信,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玲珑躺在床上休息,身上的伤跟毒还没痊愈,又怕身体受了寒,因此便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床上。

月娘跟审言去了别的屋子,于是只留下了郁儿照顾着玲珑。

玲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刚刚倾心还在陪着她说话,如今倾心走了,便是只留下了郁儿一个人,帮忙给床上的玲珑递茶倒水。

玲珑见郁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仰着头,嘴里默默念着词,心里好奇,便是问,郁儿,来跟阿姐说说,你嘴里念什么呢?

郁儿便低下了头,奶声道,玲珑阿姐,在心里念一念《诗》《书》里的句子,本来每日都要诵读的,只是这....

玲珑看郁儿要哭,便是知道自己捅了窟窿,怕是又让他想起母亲死的事情,便是赶快说,来来来,郁儿,阿姐这里有封信要看,但是字太多了,你给我读一读让阿姐听一听。

郁儿便是搬着凳子来了到玲珑床边,玲珑从床下的夹层里偷偷取出来一封信,然后对了郁儿嘿嘿一笑,便说,来来,郁儿让你给我读读这一封,看看你们男子怎么取悦女子。

郁儿便是翻开带有香气的信笺,拿眼睛瞧了瞧,便是开口读道,昨夜见水悠悠,思汝入髓,曾记三月花下......

玲珑赶紧伸着手,去捂住郁儿的嘴,动得太快,便是拉疼了手上的伤,又是一声,哎呀,疼!

郁儿便是放下信,从椅子上跳下来去问,玲珑阿姐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坏了?我去叫月娘阿姐。

玲珑忍着疼赶紧说,别别别,郁儿乖,你把信给我,让你读,是想逗一逗你,怎么能真张嘴读呢,让人听了怪不好意思的。

郁儿挠了挠头说,玲珑阿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喜欢你的男子给你的信吧,真好。

玲珑笑着说,好什么好呀,要是真好,我这么痛的时候,他就应该陪在我身边了。

郁儿坐回椅子上,伸着手去拉着玲珑的手去看有没有拉破了伤口,重新流出了血,一边看一边说,或许就是有事情走不开呢,父亲教导我,男子有很多事情要做,只有做好了这些事情,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或许玲珑阿姐喜欢的人就是在努力在做这些呢,说不定做好了,明日,不,等一下就能来呢。

玲珑听郁儿的话,便是笑,你这个小机灵鬼,说的话这么甜,以后又不知道招惹多少女孩子喜欢呢。

郁儿一本正经地回着说,不,父亲让我要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为儿女情长所左右的!

玲珑一听,笑得在床上滚了起来,郁儿被玲珑笑得不好意思了,便是一边推着玲珑,一边带着气问,玲珑阿姐,你笑什么?你是在笑我吗?

玲珑好不容易收着了笑,才把郁儿搂在了怀里,让他躺在床上,跟郁儿说,郁儿,你知道你刚刚说话的时候像谁吗?

郁儿说,当然是像我的父亲啊!

玲珑啧舌头道,不,不,不,像你的倾心阿姐,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汉,不会为儿女情长所左右!

郁儿便是一脸不解去问,真的?

玲珑点了下郁儿的鼻子笑着说,你说呢是不是真的,你这个小机灵鬼不是挺聪明的嘛。

倾心进了审言跟月娘的屋子,便是弯着身子拜了拜审言跟月娘,呼了声,审言师哥,月娘阿姐。

审言伸着手让倾心坐,倾心才在屋中的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月娘便是赶来给倾心与审言倒茶。

审言问倾心那些金银如何,数量可对?

倾心点着头说,我重新又核对了一次,确实是对的,没有人趁乱谋了私利。

审言问,可有钱庄的伙计前来说要走?

倾心亦点了点头说,有,有三人来,多是在苏家做了不满三年的人,我便是应了他们的话,给了他们应得的钱,遣散了去,跟他们亦留了话,要是以后想要回来,便是回来就好。

审言饮了一口茶说,师妹做的好,既然要走便是送佛送到西,别让人家走了还说苏家的坏话,便是给他们留着好,之后要来还是不来由着他们。

倾心问,审言师哥的伤好了些许。

审言欲言又止,终究是叹了口气说,若是平日我一定逞强说,可以。但这次,苏家的事太大,我逞强反而容易害了他人,说实话,若是再遇到胡老爷子一般的高手,我绝对抵不住,我.....不行了。

月娘在一旁看着审言,便是一脸的吃惊,第一次见到审言这样的逞强的男子会承认自己的不行,便是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审言肩膀上,安慰他,怕他把自己的不行说得太坚决了,让自己接受不了,因此只能用女子的柔情来黏住他碎掉的逞强的心。

倾心也未曾想到审言会如此回答,在她心中,师哥依旧是一堵墙,可以挡住苏家一面的风雪。她未曾想到这层墙上的裂痕居然碎得的这么快,让她还未曾有所准备。

倾心也只能压着心里的惊,点着头回着审言的话,我知了,师哥。

倾心顿了顿便是接着说,师哥今晚还要回渡口吗?不在宅中休息吗?

审言挥了挥手笑着说,不了,还是回渡口吧,渡口里的那些小崽子们见不到我心里不安,我见不到他们也心里不安,怕他们整夜的睡不着,反而坏了明日的事情。

倾心便知了意思了,起身要走,怕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反而少了审言师哥跟月娘阿姐独处的时间,两人亦是多日未曾独处。

审言要留还要再多说一说,倾心只是笑了笑,便把门关上了,月娘知了倾心的意思,便是拉着审言不让他再说,点着头让倾心一点一点地把门关上。

倾心关了门回着身子便见了临渊也从鱼凫的屋子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便是一同走到了院中的小亭子里,一同坐了下来。

临渊先开了口说,未曾想时光一瞬,记得那日救下你时还是满月,我盯着月想着以前的事。如今再看,今晚的月应该又是一次满月。

倾心笑,是啊,余公子,明明你我相识不过一月有余,但似乎却像是认识许久的人,言语里连一些寒暄都少了,坐下来便似老友之间的言谈了。

临渊看着倾心道,便是这一两日了。

倾心亦是看着临渊道,是的,便是这一两日了,只等着他们梅花门来。便是你死我活了。

临渊笑,苏姑娘可都已做好准备?

倾心亦是笑,能做的便是都做了,接下来便是听天由命了。

临渊便摇着头说,不论天如何定,我会护你的。

倾心便是一愣,起了身,行着礼说,谢,谢余公子这一路的相护,倾心记得在了心里,这一生便是不忘。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围宅 宗都知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月满满地亮在空中,亮得他去看周围手下人的脸都看的清楚。

手下的人问宗都知:“大哥,给的信准吗?这都快三更天(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一点)了,怎么还听不见个响?”

宗都知嘿了一声,回身便对问的人一个大嘴巴子,压着声回:“怎么,拉着你们今夜出来看个月,都那么不自在?是要赶着回去抱老婆孩子呢?都给我机灵着点,当初可是问你们愿不愿意跟我涉一次险,赚一次大钱了,苏家的钱可是先都落在各自兜子里了,这个时候要是想退,可就没机会了,你们若是要有一丁点想退的念头,可别忘了,这次就是退出去了,你以后也别想再在东京城里混了,没了信义,还想呆在东京城里?做梦!”

手下的人哪里还敢多嘴,便是跟着宗都知一同压着身子藏在苏家前几日租赁的宅子里,守着往苏家来的道。

平日通往苏家里的两条路都有着东京城里巡城的兵,但自从得知了梅花门要对苏家动着灭门的念头,无论上官场上是否有人施压,巡城的兵便是都不愿意来了。

谁也知道这里何时会出事,若是自己不小心被包进去了,喊不喊得了救命不说,就是咬着牙跟人硬拼,还不知道拼得值不值,要是胜了,却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人,还不如直接死在了斗里呢,这样好歹还不会连累家里人,无论因为什么缘由而死,只要是死了便是还能得一些钱,补贴着家用。

人啊,活的越久,便越是容易算计,算到最后,便是把自己也算到了里面,算着自己的生能谋多少的利,算着自己的死能谋多少利。

宗都知捋了三下自己的山羊胡子,连他也有点等得不耐烦了,若是再不来,先不说能不能斗,即便是斗了,再去逃都已经天亮了,这种事若是天亮了还没离开,那不就等于让别人来抓嘛。

宗都知便想要挥手派个人去问问宋审言,看看他那边有什么打算。

还未曾派人,便听到前面的暗哨偷偷地蹑手蹑脚地回来了,压着声音对宗都知说:“大哥,来了,大约四十来人,没带火把,没带车马,单单只带着身子来的,再有半柱香就差不多来了”

宗都知一笑,点着头说:“好,再等,还有一人,等他回来报。”

便是又等了,所有人都压着身子,提着耳朵去听四周的声,怕听漏,让他人偷溜过去,害了苏大姑娘,自己得不到剩下的钱,也怕他人跑了,留不下他的命,自己反而少了邀功的赏钱。

不久,又有一人趁着月被云遮上了,赶紧压着身子跳着墙往宗都知身边靠,还没拜便被宗都知打断了急问:“怎么样?”

那人喘了口气说:“大哥说对了,果然这么晚来一定带着车马,苏家运钱的事,他们上心了。”

宗都知便是压着声音说了声:“好,兄弟们,按照事先安排的十人绕后,断了他们的车马,再他娘地给我上墙点着火把、抓人!”

人远远地来,抬着头看着四周的高墙,去苏家的两条主路左右两面都有高墙,若是他人来了,便是前后一堵,就把人掐死在了里面。

这是当初倾心的祖父选定东京城苏家的选址,当初的目的是防着苏家的银子运到宅邸时路上被盗了。

若是被盗了,便让贼人出不得这两面的高墙,好把人困在里面,即便是运银子的人丢了银子,也能找回个七七八八来,减少损失。

未曾想这次似乎居然能救苏家人的命。

宗都知跟宋审言两人各自带着人堵着东西两条主路,这样便是让梅花门的人进来时只能是排成一条长线,即便是他们人多也施展不开。

来人了,脚步声重而纷乱,宗都知仔细去听,便听得个有五六十人,人数比他们多,他回身去看看离他近的几个手下的脸色也是都凝重了起来,便是安慰道:“没事,若是他们敢乱动,便是先各自射他娘的三箭,不死也都残废了一半。”

宗都知挥了挥手先爬上了墙沿,身后的几十个兄弟便是也跟着一同爬上墙沿,趴着身子,偷偷地往下瞧,这才看见了这一窄路都挤满了人要往苏家去。宗都知在心里不停地咋舌,要是没了苏家这天然的路险,真要让他去威吓这五六十人还真有点胆怵。

本来这些人就是些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让他们守官府的规矩,用自己的官名来吓退他们本就不容易,若是在城外,如同上次苏家那次,正面去斗,说不定还没开打,自己的兄弟就能偷偷走离六七个。

他哪能不知道自己兄弟,要是赢不了的斗,绝不来,要是钱不多的斗,也绝不来,要是铁定要自己死的斗,宁愿在家里被打死也不出来,家里还有人给他哭喊送葬,在外面,别说哭喊了,有没有人埋自己都不知道。

远处空中弯弯曲曲地升着一道幽幽地蓝光,随后便是一亮,闪得整个夜都亮了起来,再去听便是一声清脆,烟火炸开在空中。

宗都知便是大喝一声:“点火!”

便是左右两面的高墙上就各自点了火把,亮了一墙沿,人虽然未有梅花门来的人多,但是火把的气势却比他们多,他们看不清墙上有多少人,但是宗都知却把他们摸了个大概。

宗都知便是一人先立马挺着身子站在高墙上往下望,问到:“哟,哥几个这么晚不在屋子里睡觉,出来转悠,是要看月色呢?还是要去逛窑子呢?”

梅花门的人一惊便是一阵纷乱,纷乱刚起,亦有主事的人用沙哑的嗓子起了声:“别慌,只不过是站得高了点而已,比我们人少!”

宗都知一听心里便是一冷,这是高手啊,此情此景,被人两面而围,前后的路又不知道堵了还是没堵,便是不去想,不去说,只说眼前的人的劣势跟自己的优势。

宗都知心里再冷也都只把这些冷藏在了心底,不敢露出来,只是举着手去拜着说:“说话的是哪位好汉,不在山中呆着,来了这东京城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城里可不是山中,由着你们的性子闹,怎么着,这么晚这么多人,带着这么多凶器是要造反吗!”

宗都知说完后,下面就有人往外走了一步,把那张脸跟身躯都露在了火光之下,宗都知便见了这人一身的魁梧,高高壮壮地多了他人半身,整张脸上都留着伤,朝着宗都知拜了拜,才张开嘶哑的嗓子问:“我知道阁下是谁,今夜可否只当做未曾见过,放我们兄弟几个走,便是你好我好,谁都没了闪失,谁也都不会见血。”

宗都知哈哈一笑地说:“兄弟,说得好,我能放你走,但是你不能往前走,只能往后走,苏家的门,你们进不去!”

宗都知刚说完,墙下早有两个人蹬着两面高墙上来了,但却未曾搭理宗都知,只是朝着苏家的门去了,宗都知也不恼,也当做没看见。

既然那些蹬墙上来的高手,宗都知巴不得,这些高手不跟他们亮刀子,苏家里有人候着这些高手,他的目的就是困住其他的人,不让他们进苏家的门一步。

下面的壮汉便是笑着回:“宗都知,宗爷吧,你看,在你我说话一眨眼的功夫便是已有两人去了苏家,若是宗爷再执迷不悟,怕不光光是害了你自己的命,也把你兄弟的命也害了,各位墙上的兄弟,吃着皇粮的人,犯不着以命换钱。”

宗都知心里骂着这人攻心的歹毒,知道他手下兄弟安逸惯了,哪里如同他们这些梅花门里的人一般真的是拿钱亡命的人,心里都把自己的死想好了,没家眷没后事的。

又是一个烟火打在了空中,亮得整个东京城的人都得抬头看着天上的烟火。

宗都知便知了车已经夺了下来,这时才插着腰对下面的人说:“我说,你们的车马都已经被我夺了下来,到苏家是想屠门抢钱把,这下即便是屠门了,钱也拿不走多少,不够花一辈子的了,怎么样,还要拼命吗?”

墙下便是一阵慌乱,有人要退却也被宗都知的手下挡住了退路,宗都知伸着手说:“我给各位留了两条路,一条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别动什么歪脑筋,天亮了,便是放你们走,各位也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主儿,要是钱财拿到了却没了命,去花,那可不值当,你们说是不是兄弟们!”

宗都知的收下便是举着火把一阵喧闹大大地应着:“是!老大说得对!拿了钱财却没了命花!不值!不值!”

宗都知摇了摇手让他们静下来,接着说:“还有一条路,这条路更简单,现在趁着天黑,丢了手里的武器,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我不拦着你们,你们看如何?”

下面的壮汉见人心都松动了,便知没了可以商量的余地,再多说就是自己的人先散了,毕竟他知道这些人本就是为了金银而来,若是分不到自己想要的数量,让自己的下半生逍遥快活,那便是万般不愿意丢了自己的命。

下面的壮汉就先在暗下里丢了飞镖伤了宗都知的人,便听到一声“哎呦”,响在夜里,所有人一愣,宗都知就大喊一声:“我干你姥姥的,兄弟们放箭!”

这场乱便斗便是开始了。

杜审言早就见到了那两朵烟花亮在空中,便知道了宗都知那里开了战,他在另一条路上守着却未曾见到有人来,在心里犹豫是否要派几个人去看看情况,要不要去支援。

他不担心宗爷,他知道宗爷虽然表面粗鲁,内里终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他的重情重义要在利之上,只要利给得他满意了,他仍旧愿意为你卖几次命。

他担心的是宗爷的手下,这些人可不是经历过宗爷一般卖过几次自己命的人,怕他们在利跟命前互相摇摆不定,如今的世道里哪里会有人不卖着自己的命去拿着烫手的利的,若是有那便是陷阱,待你伸手去拿时,钱未曾拿到便是连同自己的手都一起断了下来。

王瑞潜了过来,拜了拜便是压着声音说:“师父,来了三个人,一男一女一老头子”

审言脑里便知了,赶紧嘱咐王瑞:“你快去苏府,告诉孔大公子这里来了三个高手,恐怕我拦不住,让他也赶快派两个高手来!”

王瑞便是行了礼,压着身子潜着月被云遮住的黑,赶快垫着步子去了苏府,怕来晚了,死了更多的人。

审言从高墙上趴着脸偷瞄着往下看,果然是三个人,一男一女打着火把,另外一个老人,审言见了便是在心里一惊,又是不自觉地一叹:“胡老爷子!”

审言本想等王瑞招呼人来了才现身,却被胡老爷子先开了口:“躲在暗处的是宋审言吗?”

审言便是不得不出来,向身后点了点头,便是所有人都点出了火把,起着身子不再躲藏,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墙下的三人。

审言拜着问:“胡老爷子,别来无恙,不知身体怎样了?”

胡老爷子嘿地一笑说:“好你小子,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恭维的话,若是在平日,怕你早就攻过来了吧,是身上的伤还没好的干净吧。”

审言也不敢去瞒着,他知道胡老爷子对自己的鹰爪有着极其的自信,中了他的伤的人不可能好的如此快,便是也只能去拜:“胡老爷子,依旧是如此犀利,看事情如此通透。”

胡老爷哈哈地笑着,回头看着给他举着灯的男子说:“看见了这就是你的前辈,学着点,该说软话的时候说软话,该说硬话的时候说硬话,别跟个二愣子一样,就知道斗,说话也是斗!”

那男子便是回着:“爷爷说的是,我记得了。”

审言便问:“是胡老爷子的孙子?”

胡老爷子,摇了摇手说:“不,认得,我孙子哪有这种本事,跟他不争气的爹一样,都不行啊,我胡家算是败了,我都如今这身老骨头的还要卖命。”

审言还要说,胡老爷子早已咳了一声,身旁的那对男女各自射出了飞镖,两边墙上的伙计就已经有两个人从墙上跌下去了,摔碎了脸。

胡老爷子嘿地一声便吼道:“宋审言,来吧,别等着救兵了,若你再不下来,我的人可要上去了,再上去可就不是死一个两个人的事情了。”

审言便是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看来这次是真逃不过去了,估计命就要搭在这里。

审言便是高呼:“好,别再伤人了,我下去便是。”

审言回着身子是交代了身边的人:“若是胡老爷子身后还有其他的人,那么你们再去拦着,这三个人,别动手,等苏府里的高手来。”

其他人拜着审言回了句:“喏!”

审言便是只能从墙上跳下来,去面对已伤了他一次的胡老爷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决斗(一) 王瑞进苏府时,早已有了四人进了宅子。

王瑞去看便是三男一女,左侧两个男的一高一矮,右侧一对男女却是一丑,一美。

临渊跟孔若虚则站在院子另一侧正对着这四个闯入苏府的人。

临渊与若虚见了王瑞进来便知道外面也已经动了兵器,来苏府求人去帮。

王瑞被人隔着不便穿过院子,只是在远处伸着手招呼着要至少两人去帮。

青松与婉如便是拜了拜要去帮,若虚便也不拦着,便让他们去了。

梅花门的四人并不挡着青松与婉如的离去,反而侧着身子放开了路,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去,别犹豫不决。

昨日夜里,孔若虚与红鲤半夜才回了东京城,没时间去找提前已经到了东京城的帮手,便是先到了苏家,敲着苏家的大门。怕苏倾心等得太久,心里太慌,便是直直地前来,好来稳住倾心的心。

若虚进苏府前便是通过老太爷的信鸽知道了苏家已出了一次事,在城外受了埋伏,虽然未曾有大的损伤,但也败了许多人。

若虚进苏府便感受到这次进苏府比上次来空旷了许多,人似乎都去了他处。若虚知道一个宅邸若是少了人,含着人气息的暖便是会一下子少下去,整个宅子便是都空冷冷了下来。

倾心今日一直都在正堂等若虚回,今日已是跟他约定的最后一日,若是再晚一日,倾心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日,审言与玲珑都已受了伤,经不住大的乱,若是此时错过了若虚,他要是比梅花门晚回一日,便是挡不住人,那是若虚即便是带着再多的人回来,倾心的苏家也毁了。

若虚进了正堂,便看到倾心早已坐在了对着正门的椅子上,便知了她在等他。

若虚举着手便是拜:“苏大姑娘,这么晚了居然还在等在下,实在是心中感动,枉受不得如此的好呀!”

红鲤在背后笑若虚,心里想着:这又不是刚出去时,受了挫,撞了墙时候的不堪了,若是得了好处,就是愿意恣意,估计大公子这毛病,是改不过来了。

倾心跟临渊都拜了拜,倾心才开口说话:“孔大公子,去了多日,路途辛苦,结果如何呢?”

若虚笑着回:“还好,京城附近的几个大的门派我便是都去了,他们卖着苏家跟孔家的脸,有四家承诺了要来,若是按照约定的日子,有两个昨日便就来了,有两个今日白日应该也来了。跟我约定的是,待我到了东京城再去按照约定的地方去寻他们,怕人来的太松散了又没有根底,冒然来了苏家,恐生得怀疑。”

倾心笑着回:“那便是辛苦孔大公子了,明日还得劳烦你去寻一下各个门派的高手。”

若虚点着头说:“苏大姑娘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是去,若是离着京城远的其他门派都由着我家老太爷派人去拜山门了,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他们亦是这几日都去了杭州、苏州两地,护着苏家,护着江湖的正派。”

倾心这才松了口气,终究是把人手的问题解决了,她真怕若是人手不够,又是需要玲珑从床上翻滚起来,若真是这样,便是真要了玲珑的命。

若虚隔日便是把人带入了苏府,一个个报着各自门派的名跟自己的名。倾心听了完了便是谢各位的帮,承诺他们若是苏家度过了此次难处,各位便是苏家的恩人,自然有着极大的恩情。

梅花门的人等了些许发现似乎没有他人再来了,高个的男子先开了口说:“哥几个要不咱们就先动手吧,估计人来不齐了,说不定被拦了下来了,看样子苏家的人也都不是都在院子里,应该是都在了外面。”

那梅花门里一脸丑相的女子也开了口,明明用眼去看像是徐娘半老的人,声音确实仍旧玉润珠滑一般是少女的音。

那女子说:“哎呦,各位哥哥怎么这么着急,苏家也不是什么大的江湖门派,拦不住几个人啦!再等一下了,最好就不需要我们动手,就能拿钱,那不是更好嘛!”

矮个子的人却哼了一声说:“二娘就是二娘,人老心还不老,脸上的皮都要老掉了,还觉得自己跟大姑娘一样,见了男人骚劲就上来了!”

那女子便是大吼:“死秃子,死胖子,当年要不是老娘你连个女人都碰不到!”

那矮子便是被吼得一时语塞了,红着脸回着说:“那,那,那还不是上了你的当!中了你的药!”

那年轻英俊的男子未曾看他人,只是盯着倾心这里的女子看了个遍才说:“好了,各位前辈,就不要为了这些小事内讧了,既然他人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能进到苏家来,那可是他们的不行,我可等不及了,要会一会苏家的小姑娘们!”

临渊看了看身后的倾心跟她点了点头,便又朝着若虚点了点头。

若虚知了他的意思,便是向前走了一步,拜了下,笑着说:“各位梅花门的前辈,在下青州孔家的孔若虚,可否卖在下一个面子,卖孔家一个面子,今日便是就这样退了,别伤了和气。”

那女子一笑也往前走了一步:“哟,这俊小子,我看中了,还是孔家这青州的名门望族跟我那可是有着渊源的,这样的小生可不多见了,你们可别跟我抢!”

若虚便知了他们的意思,连客套的必要也没有了,便是说:“各位前辈,那我们便是各自选着各自的对手,斗一番可好?”

那个英俊男子便笑着回:“好,我一直听说孔大公子身边的红鲤姑娘,样貌颇美,今日见了,怎能空手而回,必然要过一过手,贴一贴身子的,红鲤姑娘可否愿意陪在下一遭?”

若虚看了下红鲤,红鲤笑着先看了若虚一眼,才回了那个男子的话:“好,玉蝴蝶在江湖上淫贼的名号可也是响亮,既然被指名道姓了,我便是替江湖上的女子出一口气。”

红鲤与玉蝴蝶俩人去了他处,不再挤在院子里,怕院子太小反而各自伸展不开,终究都是江湖里的人,无论如何,行为上都带着你争我夺地不屑,都要证明自己比着他人能。

其他的人各自选了自己与之相对的人,院子里只剩下临渊护着倾心,而若虚对着那个女子。

那女子一笑,脸上的肉似乎都有些垂了下来,她便问若虚:“孔家的大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若虚拜着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辈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名的毒貂蝉,好用毒,因为有一副好面孔便被江湖人士称为美人——毒貂蝉,后来不知为何却毒死了自己的夫君,此后便淫乱不堪。”

毒貂蝉哈哈一笑,笑得那张脸便是更加难看了,笑声停下来了才说:“果然是孔家的大公子,跟你祖父孔老头子一样,说话毒得很,别人说我毒二娘,毒貂蝉太毒,连自己夫君都杀,我看你们孔家人才毒,不仅说话都透漏着剜人心的腔调,而且你们家的孔老头子可是把我这张脸毁了的人,以前别人说我是貂蝉是夸我,如今再听这名字都只剩下调侃了。”

若虚一愣,他并不知道此事,家里老太爷混迹江湖颇久做了很多让人称赞的事,若虚也相信老太爷的性子肯定也会做一些对人狠毒的事。

若虚知道老太爷的性子对着自己家里的人又慈又狠,但是对着外人只剩下了狠,有时候狠得太过了,便是让普通的旁人接受不了老太爷的狠。

以前若虚不明白,为何老太爷有时候似乎也有些违背了自己定下的道德伦理,等到若虚大了,便是也慢慢明白了,道德伦理也不是一沉不变的,在不同时间,对不同的人,都有着看似违背其实仍旧保持着自己行为的一致,只是这些一致若虚当时看不明白,只有当若虚也同孔老太爷一般坐在了那个位置上才知道为何。

若虚笑了笑,拔出了老太爷以往在江湖上行走的成名兵器——三尺水,便是等着毒貂蝉来准备好了便是一战。

毒貂蝉也笑了笑说:“好,当初你家孔老头的债,我就用你的死来还。”

若虚举着剑笑道:“前辈,小心自己的骨头,别散了架子,再败一次给孔家的人!”

毒貂蝉便不再笑了,拉下了脸来说:“好小子,有种,原来还想疼爱一下你,给你个痛快的,这次可别指望能痛痛快快地死了!”

临渊并没有去斗,只是护在了倾心身边,他不知道梅花门究竟有多少人,他知道梅花门的人总是会留着后手。

他在追杀梅花门跟被梅花门追杀的日子里,常常会遇到一明一暗,甚至一明两暗时的偷袭。

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来人杀了,却未想到真正杀人的手其实躲在更后面,只等着你杀了眼前人时的一丝松懈,便是在此刻去要你的命。

玲珑跟郁儿跟月娘躲在了房中,偷偷地看着外面的这场乱斗。

倾心怕自己也躲在房中便是容易也害了玲珑跟其他人,因此不顾临渊的反对,定然地立在院子里,仿若告诉这个世间,告诉梅花门,你们首先要杀的人就在此,有什么刀剑便是对着她来。

郁儿也要去看,却被月娘拦了下来,不让他去看这些血腥。郁儿要说话,却听到屋里有了其他的声响。他抬头去看屋顶,却看到有人双手双脚反向挂在屋顶上,嘴上含着匕首,带着笑看着他们。

郁儿刚要张嘴去喊,那人早已从屋顶坠了下来,匕首从嘴里换到了手上,先用匕首划伤了,把郁儿抱在怀里的月娘,另一只手便把郁儿拉倒了自己的身边,用脚踢着郁儿的膝盖,让他跪在地上,再用脚踹了郁儿的胸,便是一脚直接把郁儿踩在了脚下,让他起不来身。

原本在偷看院子里死斗的玲珑,耳中听到了屋中声音的吵杂,便是脑中一跳,知道屋子里进来人了,坏了事情了。

玲珑赶紧回头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月娘的手捂着自己的肚子,玲珑便是知道了月娘的身体受了伤,再去看地上的血,已经滴落了不少,便是更加知道这伤受的颇重。

玲珑见月娘忍着痛没有喊也没有叫,她便赶紧背着身子把门关上,怕屋子里的声音穿了出去,让倾心听见了,慌了倾心的神,再让临渊来看,倾心就没了护卫,反而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今日的斗谁都能死,唯独倾心不能死,只要倾心死了,苏家便会死更多的人。月娘跟倾心都知道,甚至连郁儿都知道,即便如此双腿被打伤了,被人踩着胸,狠狠地撞到地面上,郁儿也未曾喊一句痛。

玲珑看了把门关好,才仔细去看何人伤了郁儿。

那人矮矮小小,双手双脚却奇长,双手上的青筋都苍劲地突了出来。那人一只脚踩着郁儿,一只手拉着郁儿的手翻着背过身子。

玲珑看到郁儿脸上的汗跟一直咬牙的表情,便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玲珑安慰道:“郁儿,若是疼,便轻轻喊出来,不要憋住不喊,也不要大声去喊。”

郁儿憋红脸忍着痛说:“不,阿姐,我不喊,我能忍得住!”

玲珑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潜入到这个屋子里的,她能明确地断定在今日入夜前她有仔细地把整个屋子看得干干净净。

那人笑着说:“好,好小子,有骨气,很久没见这么有骨气的小子了!”

玲珑只能带着笑去问:“前辈,可是梅花门的人?”

那人笑着说:“说老夫是梅花门的人也行,说不是也行,我只是看中了苏家的钱财而来的!”

玲珑怕郁儿承受不住赶紧接着话说:“前辈如果是单纯要钱财,那好商量,好商量,能请前辈先别为难一个孩子吗?”

那人笑着说:“好,我不跟一个孩子为难,但你现在便把钱财给我供上,供上了我就放开。”

玲珑问:“前辈想要多少呢?”

那人笑着回:“苏家如今有多少我就要多少,我可打听好了,十日前有一批金银运到了苏府藏着,三日前亦有一批,苏家把钱庄里的钱都也搬回了苏府,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来此,直接趁乱去你们苏家钱庄拿便好,还用冒如此地险?”

玲珑便是苦笑着回:“前辈,我只是个丫鬟,应不了这个话,需要去问能主事的人,何况今日的事你比我们更清楚,即便是答应你把所有金银钱财都给前辈,前辈亦需要人跟车去搬,自己一个人根本搬不了多少。”

那人笑着回:“好,那我就先等,等外面的斗好了,若是梅花门胜了,我便是跟他们分你们苏家的钱,若是苏家胜了,我就等你们苏家把钱分给我。”

章节目录 五十七章 决斗(二) 青松赶到时,审言已经站不起来,靠在墙上,身上流着殷红的血,在火把的照射下那血都从殷红变成了紫黑,看着渗人。

胡老爷子两只手都抓满了肉,抓得直到审言痛到站不稳,靠在了墙上才不去抓,只能着看有谁来帮。他不着急,也不必着急,今日苏家必然要被灭!

青松见了便知审言的身子已经坏到不行了,想要把审言先扶下去再说其他的事。

青松便是拜着说:“胡老爷子,在下,青峰上人坐下的徒儿,青松,老前辈在此,我不敢造次,是否可以让我把宋审言宋大哥先搀扶下去。”

胡老爷子“哟”了一声,笑着说:“好,青峰上人,青峰子,青峰老头居然还没死呢,自己没了力气来,居然派了徒弟来,是他已经快不行了呢,还是真觉得自己的徒弟能行?”

青松不敢造次知道胡老爷子是跟他师父一辈的人,只是紧着身子拜:“师父身体还行,只是不愿意多参与到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了,不知胡老爷子可否开恩让我先扶一下宋大哥?”

胡老爷子叹了口气,嘴里说着:“早死晚死的事,还去扶什么”,但却没有拦,依旧是挥了挥手,让青松把宋审言扶下去。

青松招呼了几个墙上的渡口的伙计下来,赶快去给宋审言包扎,止血,怕血流多了,即便今晚苏家胜了,宋审言也得流血而死。

青松扶起宋审言时,听到宋审言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小心那对男女,胡老爷子没有歹意,他是迫不得已。”

青松点了点头,亦悄悄地回着话说:“宋大哥,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婉如盯着胡老爷子身后的男子看。胡老爷子见了便问身后的男子:“你认识那个黑衣姑娘?”

襄阳回着话说:“爷爷,我认得,是我以前同门的师妹。”

胡老爷子口中一笑,摇着头说:“好、好、好,你这次也不算白来了,顺手把以前的恩怨结一结也好,别再窝在心里,有些事情逃不掉就是逃不掉。”

襄阳点了下头,弯着身子拜着胡老爷子说:“我记得了,爷爷。”

胡老爷子便会回身握着襄阳拜下来的手说:“好孙子,去吧,无论以前对错与否,这次都要狠下心来,活着回来。你心太软,这次是个机会,硬下来以后才能在江湖上活的更好。”

襄阳便是仍旧拜着谢。

婉如未曾跟青松打招呼,便是向前走了一步,青松摇了摇头,也挡不住婉如,他也知道苏家这里来的江湖人士的配合未必会比梅花门的好多少,梅花门里的人或许还有过几次配合,但苏家这里的人却是未有任何配合过,若是去拦去说反而容易散。

青松只是嘱咐了一声小心,便不再去拦着婉如。

婉如便跟着襄阳在房檐上跳了几次下,离了他们人远了,才张口说了话。

襄阳先拜了婉如说:“师妹,三年未见了,师父可安好。”

婉如叹了口气说:“师父自从你走了身体便是愈加的不好了。”

襄阳惭愧的说:“是我不好,辜负了师父的教诲。”

婉如这才咧开嘴哈哈地笑了起来,大声说道:“师哥啊,师哥,你真以为是你的不好?你真以为是你酒后失了神,败了性情,祸害了别人家的姑娘?别傻了,那是我跟几个师兄弟觉得你太碍眼了,才下得了这个计谋,就是让你滚出师门去,碍着我们的眼!”

襄阳怵然地全身的毛发都提了起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当初坏了门规,自己喝多了酒去了窑子,坏了自己的清净,也坏了门规,因此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床上,身边躺着不认识的脱光了衣服的女子,便是一心的愧疚。

回了师门,这种罪在心中挨了近半月,终究是熬不过心中的痛,于是向着师父说自己的错。

师父不得已只能把犯了规矩的襄阳扫出了门派。

襄阳忍着心中的怒火反问婉如:“师妹,我自觉得从未有过对师兄弟的不妥,何你要你对我如此?”

婉如大笑道:“就是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才要让你滚,你要是不滚,我们师兄弟没一个人能爬上掌门的位置,你以为你对我们好就行了吗?”

婉如突然心生一计,撒着娇说:“襄阳师哥,你以前不是最疼婉如的嘛,那你这次就当做败给我了,逃走好不好?”

襄阳被婉如突然来的前后不一给弄了慌神了,不知到底哪个是她,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才听到,夜风中有破风的声音,襄阳赶快去躲,击落了两个,但终究是被婉如丢来的袖中针刺中了左臂,那左臂上的麻劲就立刻上来了。

襄阳心中要怒却听到婉如呵呵地笑起来说:“师哥,真好,这个时候还会犹豫不决,还会让着师妹,师妹真开心”。

婉如说完后脸色跟声调却是一变:“要是真的是如此的好,你早就应该滚蛋了,早就应该在大师姐死的时候滚蛋了,而不是在她墓前哭,要不是你心软放了那群歹人,大师姐也不会暗中被他们下了药,暗中被他们羞辱,被他们给杀了!你这种好,有什么用!害人害己的玩意!”

襄阳咬着牙本想发的怒气却都被婉如的话给扑灭了。

四年前襄阳跟着他的大师姐一同下了师门去办事,中间遇到了匪徒,要来夺他们财物,他大师姐未曾留手,便是把夺她的人都杀了,但是襄阳却未有,只是打伤了他们,却未曾下杀手,便是把人都放走了。

大师姐问襄阳:“师弟,你的善太过了,这些人本就是抢夺他人财物的歹人,你又不是不知,我们未曾给他们,他们便是要动着刀子来抢,你我尚且可以应付,若是他人呢?若是一些不懂得刀剑的普通人呢?”

襄阳回道:“大师姐,人皆有善,我不杀是给他们一次机会,让他们懂得这个世间的善。我信他们若是懂得了此个道理,便不会一直拦路抢劫,做盗人钱财,伤人性命的事情了,我信他人的善。”

大师姐摇着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服襄阳,便也不再说。

后来襄阳跟大师姐回来后依旧走了此路,未曾见了拦路的歹徒,便是投宿了平日里经常投宿的旅店。但是晚上住店时却被人下了药,蒙了脸,失去了知觉。

襄阳醒来时发现自己未曾受了伤害,但是大师姐却被人侮辱至死,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他找店家问话,却发现店家也被杀了个干净,整个客栈,只有襄阳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他不知道为何只有自己活了下来,他更不知道为何世上有人会做这种事情!

襄阳问婉如:“你知道大师姐是被谁所害的?”

婉如冷着脸说:“不错,我知道是谁害的了,我花了一年多找到了究竟是谁害了大师姐,就是你当年不忍心杀的那群歹徒,就是因为你当初的不忍心,才让他们害了大师姐,才让他们害了一客栈的人,他们之所以没害你,就是因为你放过他们一马,但是大师姐害了他们的人,他们放不过大师姐。”

襄阳心中的某些善似乎一瞬间就碎了,他颤着声问:“为何,为何,你不告诉我?”

婉如冷笑道:“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你死,我巴不得当初给你下了药后一刀砍死你,要不是其他人拦着,你早就死了,我求着师父把你放下山,就是为了让你痛苦,就是为了像这日一般,你我再见了,我跟你说你的善都是从头至尾的恶!我就是要看看你会什么样子!”

襄阳的心似乎痛到了极致,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当初的善如今反而成了害人害己的恶了。

襄阳问婉如:“师父已经知道了这是我的错吗?”

婉如便驾了招式回着襄阳的问:“你不配,你不配让师父知道你的事情!”

襄阳不去拔剑,只是用身子去躲婉如地刺,瞅准了机会,按住她的手,锁了婉如半个身子的劲力,问她:“你怎么找到那些人的!你没有骗我吗?”

婉如吐了一口唾沫在襄阳脸上大声地说:“我骗你做什么,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是谁害了大师姐吗?你肯定知道,你要是不知道的话,为何你这几年从来没有想去找谁害了大师姐!”

襄阳便是被婉如说中了心事,他确实在心里隐隐感受到了一些眉目,但是他不敢去想,更不敢去查,若是真查出来是自己害了大师姐,那他活着的时候如何去面对师父,死了的话如何去面对大师姐。

他便是一天比一天阴郁,不敢多去想一丝一毫。

婉如挣脱了襄阳的手,便是喊着:“你要是真的心里过意不去,那你就死在这里,把命还给大师姐,把你心里的罪都偿还了!”

襄阳愣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回应这句话,若问想不想偿还自己的罪,他确实很想,但是要用自己的命去偿还,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襄阳自己也怕死,襄阳自己也会因为自己的死惶恐。那日他醒来发现整个客栈的人都死了,但是自己却活着,心中有着惶恐,有着不安,有着愧疚,有着不知所措,但是也有着欣喜,他觉得这是他多年来的善得到的回报。

这个欣喜在多年后的今日,襄阳依然还能隐隐感到当时的欣喜,他才知道心中的脏,并非如同自己所想的自己那样的善,那样的无愧于心。

这些痛今夜都被婉如的话刺着心,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婉如见襄阳发着愣,便依旧趁机来刺他,刺伤了整个右臂,把襄阳的肉刺翻了出来,这次襄阳痛的不光是只有心了,连整个身子都痛地想要喊叫。

原本毒麻痹了的左臂已使不上了劲力,惯用地右臂又受了重伤,襄阳不想死,便是赶紧拔出剑要跟婉如斗!

婉如见襄阳拔出剑了,便笑道:“哼!我呸,师兄还真的是仁义道德的人呢,平日说的好听,不宜杀生,真到了自己命要没了的时候,就忙不迭地不停地护着自己的命!”

襄阳不去说话,只是用剑对着婉如,如今他没有精力去多说话,整个身子痛得想要麻了过去,他甚至怀疑,婉如的那柄剑上也跟刚刚的袖针一样抹着药。

婉如便是又欺身试探性地打了斗了襄阳几个来回,婉如越斗越有力气,而襄阳却是越斗越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快要被婉如给压矮了下去。

襄阳从未觉得婉如有如此厉害,以前在师门的时候也只有大师姐能压着他的剑,其他的师兄弟们都在他手下过不了三十招,所以襄阳即便是双手都受了中伤也觉得能斗过婉如。

但事已至此,原本心中的有余,都已经快被婉如的剑给逼得没了退路了,襄阳第一次在对着婉如的时候心里发慌,害怕,他真的害怕婉如的剑会刺到他的胸膛里,然后再看着婉如如何一点一点地杀自己。

襄阳便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慌都压下去,他不能慌,若是要死也要把话问的清清楚楚才死,更何况他决不能死在一个女子手里,尤其是曾经这个败在他手下千次万次的师妹手中,他受不得这种委屈,这次选了婉如斗,他心中有着绝对获胜的把握。

襄阳再把眼抬起来时,婉如便知了,她师哥的心不在动摇了,她也便是更加认真地起来,她没有信心从剑上能斗过襄阳,但是她也绝对不能败,绝对不能把这个杀死襄阳的机会让给别人。

青松把事情都交代好了,才回身对着胡老爷子拜着问:“是胡老爷子先出手,还是让晚辈先出手?”

胡老爷子“嘿”了一声说:“你小子,还真是不客气,上来就挑我,这里,我不是给你留出来一个对手吗?”

青松便去看那个女子,平平淡淡地立在那里,人不高不矮,身子不胖不瘦,脸不美不丑说不出来的怪,似乎见到这个人了,但是若是被人问,她长得什么样子,你却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只能思考了许久,想来想去说一句,好像是这个样子,不对不对,好像是那个样子。

青松还没有拜那女子,那女子却已拔剑刺向了青松。

青松也只能叹一口,也拔剑对着女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决斗(三) 青松本打算先试探几招,再决定如何去攻,却发现对面的人虽为女子,却用的招式极其狠毒,以往江湖上大家都不言而遵守的一些阴狠招式,在那女子身上却都没了禁忌,招招要去羞辱他。

青松便也不再顾及其他,即便对面是女子也认真应对。

那女子朝着青松的下半身刺了三剑,青松用剑撩开后,翻身要去刺那女子,却听到石子破风的声音,直直地冲着他的脑袋上,青松不得不,紧着身子用剑去挡石子,怕那石子真击中了脑袋,即便脑袋没碎也便是能被打得晕乎过去,若真是如此,便是等人来杀自己。

石子破风的声太大,青松便知没有时间去看石子在那里了,只能顺着自己的感觉去挡。

夜里清脆地听到“铛”地一声,青松的剑靠得自己的耳朵太近,便被“铛”之后的余震弄得一阵耳鸣。再去感受,便是腿上已受了伤,原本把那女子撩开的剑,又刺了回来,伤了青松的腿。

青松刚追问胡老爷子为何暗箭伤人!

但还没开口,身上又被那女子的剑逼着去挡了,腿上受了伤,便是下盘没了劲力,一发劲就疼,一疼用剑挡着的力道就少了几分。

青松讨厌疼,他师父——青峰上人便是每**着青峰用真剑来练,跟其他师兄弟练习时便经常被刀剑划伤,流着血,喊着疼。

青松心里厌恶这种痛,所以就不停地让自己练剑,日夜不停地练,他不怕累,只怕着疼。

等青松把师门里所有的人都击败了,让所有人都伤不了他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如此厉害了,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但是他师父却亲自去教导他,于是青松又是每日的痛。

即便到了前几日下山,他还是在他师父手底下只能过十招,只要过了十招自己依旧会被刃刺破肌肤,流出血来。

青松有时候在夜里侍奉青峰上人,心里憋不住便是问:“师父,为何明知我怕痛,还每日让说痛个不停?”

青峰上人摸自己长长的白胡须笑着说:“你现在疼又如何,还能在我面前问着自己的不惑,甚至还有些不忿,但你真下了山,去了江湖,哪一次跟别人斗,不会受伤,不会疼?若是不会,那不是你武功了得,只不过是对手太差而已,便更要警戒,江湖里让你死得不光是明枪暗箭,还有的是自己的傲气跟自大!”

青松不解回着师父的话问:“可是徒儿从来没觉得自己自大,只是不愿意受伤,不愿意痛,不愿意流血罢了。”

青峰上人哈哈地大笑了两声,方才回着话说:“徒儿啊,徒儿,你还说你不自大,连我即便如今若是跟他人斗,都未曾会抱着自己不受伤的念想,你这就是自大,而且还是不自知的自大。”

听了师父的话,青松依旧不解,只是觉得人应该有自己的喜恶,他不觉得自己师父说的对,但是又不方便再问了,因此也只是低着身子拜着师父便不回说了。

如今青松没了师父——青峰上人的庇佑,便是再想起来这话,便是觉得师父说的对,人的斗不可能不受伤,明明大家都在保着自己的命,但是他却要自己不去受伤流血,自然比他人高傲了许多。

胡老爷子看青松一脸的不平,便是尖着嗓子“嘿嘿”一笑,响着嗓子说:“小娃子,你还真以为老夫在这里只是看着不成,青峰老头还真是教出来些正人君子不成?都是在江湖里舔血的种,何以你们还想以君子自称?哼,看不惯的玩意儿。”

青松不去回话,只是忍着痛去应对那女子,但每次想落杀招逼着女子退的时候,却都被胡老爷子用石子给逼了回去,凡是被逼回一次,那女子就重新欺青松一次。

因此青松此次无论怎么斗,都觉得被女子压了一截,憋得他想要发狠,但一发狠漏了大破绽便又要被胡老爷子逼回去。

青松试了三次便知自己要斗的不是这个女子,而是她身后的胡老爷子。

胡老爷子是要让女子拿他来练手,看看如何去跟他人斗。

红鲤跟玉蝴蝶找了个四周宽敞没人,更没有灯的地方,除了天上的满月照着世间外,红鲤便是再也看不见任何光亮了。

玉蝴蝶带着笑说:“红鲤姑娘,想不到你能如此爽快地答应,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躲在你们孔大公子身后呢!看样子是个女中豪杰,极其爽快,我真羡慕孔大公子身边有这样的美人。”

红鲤没看玉蝴蝶,只是看着天上的月,幽幽地说:“五年前,也是这样满月的日子,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吗?”

玉蝴蝶一愣,他从未见过红鲤,甚至连孔家都没有任何多的接触,他知道他的身份,他也知道自己在江湖上应该如何生存,能不去惹大家的人便是不去惹,要不然自己命丢了都不知道如何丢的。

江湖里的大家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有时把这辈子的仇吞了下去,却会在下辈子,儿子孙子辈时都还回去,所以江湖里的人若是惹了大家的人,要么祖祖辈辈都比他们强,要么是想方设法把大家给败下去,让他们永远起不来,便是才能够安康一辈子。

玉蝴蝶问:“红鲤姑娘是说我糟践过你们孔家的女子?”

红鲤突然冷笑了一声:“你也知道是糟践!你也知道你做的天理不容!你也知道你做的比杀人还下贱的勾当!”

玉蝴蝶便知了,虽然不知道红鲤说的是谁,但像红鲤这般找他来寻仇的人,亦是不少,后来玉蝴蝶觉得逃离不掉这些来寻仇的人,才入了梅花门,因为没人敢惹梅花门,因此来找他寻仇的人变少了,毕竟这些仇人知道,即便杀掉了玉蝴蝶,自己,自己的家人、亲人还是要被梅花门追杀。

因此这仇若真是报了,反而害了自己更亲近的人。

玉蝴蝶摇了摇头,他不想知道红鲤说的人是谁,即便红鲤告诉他,他也不可能会记起来,那些被他糟践的女子,他又怎么可能去记得她们的样子。

玉蝴蝶不去想红鲤说的是谁,便是咧开嘴笑着说:“虽然不知道红鲤姑娘说的是谁,但看语气如此肯定必然跟我有仇了!即便是我败了也必然不会放我走,那我便不客气了,若你败了,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红鲤不再看月,低下头去看玉蝴蝶冷冷地一字一字地说道:“好,若是我败了,身子便是由着你,若是你败了,我不杀你,我只砍掉你的双手,割掉你的舌头,剜下你的双眼,剁了你的命根子,让你再也摸不到女子的身子,说不了迷惑女子的言语,看不到女子的样貌,更是碰不了女子的身子!”

玉蝴蝶便是愣了一下,他从未觉得一个女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虽然淫乱但是从未亲手杀死过任何女子,只是玷污了之后便把女子丢在一旁,他要让她们知道,自己被玷污了。

他会隔几日再去看那些女子,去看看她们究竟如何了,若那些女子未曾因被他人的指责而心中生成惧怕,自己去死,那么玉蝴蝶便是再玷污一次。直到玷污到这些女子,自己再也接受不了自己。

玉蝴蝶便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逼着她人死,这样他才会在心中心满意足,之后,便是再去找另外的女子祸害。

红鲤不想知道为何这世间会有这样的人,本祸害了她人就已罪大恶极,但却要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硬活下来的女子,再迫害一次,迫害到她们不得不去死,不得不带着自己心中的脏与身上的脏去死,对女子而言,这样的男子可恶到咬牙切齿,巴不得把他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撕开,看着他身体里的内脏都流出来,然后不停地一次又一次地踩烂他的内脏。

玉蝴蝶便也阴下脸说:“好,那你红鲤姑娘可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了,伤了你身子可别怪我!”

玉蝴蝶刚说完便是脸上又带着戏谑地说:“不会伤着你身子的,我还想要多摸一摸,亲一亲呢,若是流了血,受了伤,那可不好!”

红鲤不去搭理玉蝴蝶的话,心里算着云挡着起月的时间。

云便是缓缓地被风吹得挪着身子,一点一点地遮起来月的光亮来,终究是云的浓厚遮住了月的羞,整个黑便是完完全全地遮了下来,捂着世人的眼睛,让他们在夜里看不见,摸不到。仿若成了世间的瞎子。

红鲤便是未做任何礼,直接抽出了孔家专为她锻造的软剑,甩着声响去刺玉蝴蝶。

玉蝴蝶未曾跟红鲤这般的女子动过武,在他手下经过的女子都多为小家碧玉一般的女子,轻轻柔柔,缓缓弱弱的女子。他本迎着月,因此月的光亮都照着他的眼,突然一黑,便是看得周围不甚清楚,只能用耳朵去听剑在何处。

但是那剑晃着响,便是听不清风声,只能听个大概,玉蝴蝶不知道剑尖究竟在何处,只能约摸个大概,用着自己套在手指上的铁爪去抓。

被云挡着的月夜里,便是听到“叮叮当当”的两声,划出了两朵火花,闪了一下,两人便是各自看清了对方的位置。

玉蝴蝶看到了便是踏着脚步,用手抓住了红鲤的剑,他知道女子都是心中不稳的人,若是夺了她常用的、爱用的物,便是能让她的心慌了一半,若是练武的人慌了,那就几乎算是败了,只差了嘴上说着胜负或者身上中了刀剑罢了。

红鲤见玉蝴蝶抓住了自己的软剑便是毫不犹豫地不停地抖着,剑抖动的声音就更加响在了夜里,吵着人的耳朵。

玉蝴蝶见一只手按不住剑,便是用了另一只手去抓。

红鲤便是在等他用两只手去抓,另一把软剑早就借着她刚刚抖动的吵杂声抽了出来,未曾让别人听到。

因此感到玉蝴蝶两只都抓了剑后,便是甩着手腕,把另一把软剑抖得硬直了起来,缓着劲力,让剑不划出风声,一点一点地刺到玉蝴蝶的身上。

玉蝴蝶等到感受到另一柄剑时,那柄剑的冰凉都已经贴在了他的右手腕上了。等再有了感受时,便只有了疼,他的右手上的肉都去了大半,削掉了食指跟中指,更露出来了大片的手骨,连手上的铁爪都被硬生生地被剑给掰开了,随着他手上的肉一同掉在了地上。

在夜里响着清脆的“叮叮”两声,之后便是一静,再听到的便是玉蝴蝶凄惨不堪地叫声响在夜里。

叫声太凄惨便是把挡着月的云吓跑了,因此整个世间又被月的亮照了下来。

红鲤两只手拿着一长一短的软剑,被月光把剑照得愈加寒气森森,仿若两柄剑都把整个夜里的凄冷都吸了过来,不停地散着寒气。玉蝴蝶则退了好几步,离着红鲤远远地跪在那里喊着痛。

红鲤向前走了一步,踩着玉蝴蝶被削下来的两只手指,踩上了又用着力不停地拧着,旋转着踩得稀烂。力气用得太大,把肉磨得没了后,只剩下了骨头,那骨头划着脚下的苔绿的石板上,便是嗷嗷地响着。

玉蝴蝶终究是忍住了痛,才抬着头去看红鲤,眼里不再有了一开始的戏谑,眼里只有了狠,他从来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女子弄伤了自己,更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会跪在地上抬着头去看一个女子。

红鲤仰着头去看玉蝴蝶冷着脸说:“起来,你的手还能要再砍几次!”

孔若虚被人指名道姓地要斗,便也是无法去躲开,因此便是问了下身后的另外两人,一个小和尚一个老道士,问他们想要与谁斗?

小和尚呼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便恭恭敬敬地拜了拜,梅花门的又矮又肥的男子。

那矮子便是哈哈一笑,粗着嗓子说:“我真他娘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女人看不上我,看上我的都是些秃驴,得,好歹还是小秃驴,总比那老道士强”

那高个的男子也笑着说:“坨兄,你看那小和尚还不大呢,你可别下手太毒,让小和尚死的太痛了。”

老道士也扬了扬自己手上的拂尘便说:“那老道的对手便是这位小兄弟了?”

那矮子比刚刚高个笑得还响,笑了半天才说:“葛兄,你被别人看成轻了,都被叫做小兄弟了!”

这一高一矮打趣了一时,便也伸着手扬了个请字,四人就各自选好了对手去了他处。

于是整个苏宅的后院里只剩下了若虚跟那个一脸丑相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决斗(四) 若虚的三尺水在月光的反射下原本幽蓝的剑都少了几许蓝,只剩下了惨烈的白。

毒貂蝉从袖中抽出自己成名兵器——毒藤鞭,一整条鞭子用着上好的一百条虎筋泡着上百种毒药整整泡了一百日才做成了。

毒貂蝉用了三年,觉得依旧不够狠毒,便是重新拆了自己的鞭子,又掺进去精铁,让他人用着手去搓她的鞭子,挫烂了十个人的手,鞭子里的精铁才都揉进鞭子里。

平时鞭子若是不用力,那些掺在鞭子里的精铁便不会突出来,若是用着力,去拍,去打,便是都从缝隙里突刺出来。

若是平常的鞭子打到人的肌肤上只是一片腥红,但若是被毒貂蝉的鞭子打伤了,便是一片血肉模糊。身上的肉都被鞭子里的铁给拉着,勾着,把身上的肉都扒开了出来。

若虚的剑鞘没有红鲤来抱,所以只能放在院子里的高处,他有信心能击败毒貂蝉,他觉得自己能赢。这便是习武的人,有的时候只要去看,便能知道自己能不能胜。

但若虚也记得老太爷的交代。孔老太爷在若虚年幼的时候便是不停地在他的耳边念着:“能打显得不能打,能赢显得不能赢,只有这样才真的能赢,才真的能胜。”

这些教诲早已毫无疑问地成了血肉长在了若虚的身子里,记忆力,因此若虚见了毒貂蝉便知道,这人的厉害,要高出自己许多,但是若虚依旧觉得自己能赢。

有时候在江湖里,往往是你觉得不可能,但是假如自己拼着力道去做时,便会把那些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若虚在江湖上游荡多年后,终究得出了自己的心得,不再是只会用着孔老太爷的教诲。

有时候若虚觉得自己有一个在他人眼里显着万能的老太爷对自己的成长也未必是全好,老太爷的能太大了,因此自己自从生下来时,便只需要按照老太爷的嘱咐做便行了。

以前若虚觉得自己是老太爷的傀儡,活不出自己的样子,便是要挣脱老太爷的束缚,挣脱久了才知道老太爷说的都对,自己便不敢再去违逆老太爷了。

有时候若虚也会感叹自己,为什么自己不早一点生出来,比老太爷更早,或许自己就成了老太爷,老太爷反而成了自己。他把这话偷偷说给老太爷听,把老太爷逗得笑个不停,旁边的红鲤也在一旁偷偷地笑。

老太爷笑完了后便是顿了一下说:“好,既然孙子长大了,便由着你,放手去做去想,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你终究要自己担负起这个孔家。”

自此以后,若虚便是为了向老太爷证明自己能。

若虚便是先行了礼,恭敬地拜了拜毒貂蝉,便是架起来了姿势,准备来斗。

毒貂蝉“哼”了一声说:“你这个孔家的狗崽子还不错,没丢了你家老太爷的风范,但你今日也就死在这里了,你老太爷欠我的债,毁了我这张脸的债,便是就全让你还了!”

毒貂蝉挥了下鞭子,鞭子的清脆地声音,响在了苏家的空旷的后院里。

若虚便知道了意思,先出了手,用剑刺着毒貂蝉的眉心。毒貂蝉也毫不退让,挥着手,把整个鞭子卷起来,想要卷走若虚手上的剑,让他没了兵器,好让他单手赤膊地来跟她斗。

毒貂蝉讨厌若虚手里的那柄武器——三尺水,这柄当年孔家老太爷的成名武器。

那年毒貂蝉初入江湖的时候便是遇到了孔家的老太爷,而那时候孔家的老太爷已经入了江湖十几年,刚刚得了些许名声,背后又有着孔家的大名,因此便被整个江湖上的人吹捧,便夜夜笙歌,在各种酒席里奉承,贪饮。

毒貂蝉便是在某个酒席里见了孔家的老太爷,自此便是喜欢上了孔老太爷。但那时候孔老太爷已有了心中钦慕的姑娘,所以毒貂蝉虽然在其他男子面前获得许多爱,但是在孔老太爷这里却从来没有入他的眼。

因此毒貂蝉心中一直不忿,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能夺得了自己不喜欢男人的心,但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男人却夺不来,无论自己怎样去靠近这个男子,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也无法让这个男子低着头去看自己一眼。

于是她便是愈加下贱,而孔家的老太爷便是愈加离得她更远。

毒貂蝉便是在这种求而不得里恍惚了多年,直到了孔老太爷娶了妻子,她才幻灭了自己的梦。

于是便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嫁给了当初自己最瞧不起的人。想要在心里报复孔老太爷,但最后却发现就是作践了自己,谁也没有报复。

毒貂蝉心里有恨,恨日积月累久了,便有了杀意。那日她便在月光下,就如同今日的满月一般就亲手把自己的夫君掐死了。

自此便是更加放荡不堪,等再遇到孔老太爷的时候,那时毒貂蝉已经成了恶人,他不得不去要了她的命。

毒貂蝉便是被孔若虚手中的三尺水击败的,她跪在地上骂孔老太爷的薄情寡义,骂他害了自己,骂他若不是当初他不要她,她绝不会到此,绝不会成为恶人,绝不会跪在这里求着他不要杀她。

孔老太爷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杀死毒貂蝉,只是用剑毁了她的脸,不让她凭着自己的美去诱惑他人,凭着自己的美去恣意妄行。

但毒貂蝉终究没有得到孔老太爷对她的好,她便是更加心里恨着孔老太爷,心里带着怨恨,瞅着机会便是伤了孔老太爷的妻子,虽然没有致死,但也终究让孔老太爷妻子的命短了几年,最后几年都没有了劲力只是躺在床上,等着自己慢慢去死。

毒貂蝉伤了人,便知孔老太爷就不会放过自己,因此也投入到了梅花门,躲着孔家的追杀。

所以孔老太爷这次对梅花门绞杀并非仅仅为了江湖的规矩,更有着自己的私恨。

若虚见了鞭子要缠住自己的手,便也不在意,对鞭子这种武器他知晓得很深,自己的三妹便是爱用鞭子,早知道鞭子的短就在出手快,但是回手极慢,若是打去了远处,就护不了近处,若是他人到了近处,自己只能退着步子跟他人拉开距离。

若虚便是掏出匕首,用着左手直接丢去毒貂蝉的身上,毒貂蝉便是不得不把鞭子缩回去,先去打掉拿柄即将飞到脸上的匕首。

等毒貂蝉再要挥鞭去打若虚时,若虚已离得她太近,她便是挥不开鞭子,不能往前挥,只能往下挥想要拉住若虚的脚,让他动弹不得。

若虚轻轻斜着身子,让鞭子落下来砸在了自己的脚边,便听到一声巨响,若虚脚底的青石板便是直接被鞭子击得裂开了缝隙。

若虚不去看鞭子,直接瞅准鞭子的回手,直接踩了下去,那鞭子便被若虚踩在了脚下。若虚有信心把鞭子踩紧了,用自己的剑——三尺水就能直接把鞭子切断,若是切断了这武器便是废了。

若虚要去砍,毒貂蝉却在心中一笑,用力一拉,若虚脚底一痛,便松了力道,让鞭子从自己脚底滑了回去。

临渊在远处看着,便知道不好,但是离得太远,亦是看不清,只是隐约见了若虚的退抖了一抖,凭着自己的江湖经验便知道了,那腿受了伤。

倾心见临渊身子稍微颤了一下,仿若想要向前冲,便问:“孔大公子落了下风了吗?”

临渊没回头看倾心,只是盯着前面若虚与毒貂蝉地斗说:“看样子孔兄刚刚算计错了,或许脚上已经受了伤,只是离得太远,我亦是看不清。”

倾心问:“余公子不去帮吗?”

临渊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倾心从来不是江湖里的人,便跟她解释道:“若是在江湖上还有点脸面的人,便不会以多欺少,更不会在被人斗的时候,去帮他人。先不论去帮的时候谁胜谁负,即便是最后你帮的人胜了,他亦然不能在江湖上响着自己的名号了。”

倾心便知了江湖的规矩,她低着头去看临渊的手,看着他的手一点点地在颤,才知道他确实是想去帮,但是终究不能败了孔家大公子的名号。

对临渊而言,他要保护的是倾心,对这种江湖的名声他已经看得不重要了,但是他却不得不去在意孔大公子的名声,因此只能压着自己的冲动。

倾心便是只能依旧只是看着若虚跟毒貂蝉的斗。但是眼角里自己在意的屋子却突然灭了一下光。

倾心便是心中一紧,从临渊后面轻轻地拉了两下他的衣袖,临渊不敢回头,眼里看着若虚的斗,嘴里便去问:“怎么了?”

倾心便是贴着临渊的身子悄悄地说着:“余公子,我刚刚看到玲珑所在的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一盏。”

临渊便是身子便是一震,知道出了意外之事了。他没有先回倾心的话,只是在心里犹豫要如何去办,是先去玲珑的屋子里去看看如何,还是相信玲珑,不去管它,最重要的依旧是倾心。

倾心见他不说话便是又拉了一下急着说:“余公子,一起去看看,我怕玲珑出了事,她身上有伤,月娘跟郁儿都在屋子里。”

临渊便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回着倾心的话说:“好,你跟我一同去看看,不要离我太远。”

倾心跟临渊便一边注意着若虚地斗,一边缓缓地往玲珑的屋子去。

玲珑在跟那贼人言语时,月娘不小心碰到一根蜡烛,烛台从桌子上掉了下来,哗啦地响了一声,烛火便灭了。

那贼人眉头一皱又扭了一下郁儿的胳膊,郁儿忍着痛不去喊,但是脸上的汗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玲珑便知道若是再往下挪两寸,不,若是再挪一寸,估计郁儿的胳膊便是被折反了过来,彻底断了,若是如今郁儿的胳膊断了开了,之后的一生便算是毁了一半,这种残便是永远成了他人嘲笑郁儿的笑柄了。

那贼人看玲珑跟月娘都不敢动了,才“嘿”了一声,吐了一口痰出来,粘在了地上,他斜着眼挑着眉毛开口说话:“你,那个长的老的,把我吐了的痰给我弄干净了。我看着碍眼。”

郁儿忍着痛说:“月娘阿姐才不老!”

那贼人便是紧着嗓子说:“嘿,你小子,这个时候还不老实。还敢替他人说话。”

郁儿还要回嘴,月娘赶紧说:“郁儿,别动,什么也别说,我做,我做就是,你别伤着郁儿了。”

那贼人看月娘用着她的手帕把他吐出来的浓黄的痰都收拾干净了,又仰着头对着玲珑说:“你,那个年轻的,来给我倒茶喝,苏家的每年都有清明龙井,我还从来没喝过咧,快给我好生伺候着。”

玲珑使着心眼说:“龙井茶不在屋中,我要去别处取,不知可行吗?”

那贼人一顿,想了想说:“算了,屋子里有什么茶就给我什么茶吧,在房梁呆了一日了,口早渴了。”

玲珑点了点头,示意月娘让开,便是挪着步子往屋子里的圆桌那里走,走到月娘身前时,便是背着手把自己的梅花镖交给了月娘,月娘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跟玲珑接触久了便知了她的意思,赶紧把梅花镖藏到自己的袖子里。

那贼人看了她们两人靠近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便立刻喊道:“停,那个年轻的你不要过来,让那个年老的过来,让她倒茶,你离我远点,我知道你叫玲珑,前几日弄死了那个臭婆娘,我本来想给你拍手喝彩的,可惜如今你我对立,也没这个机会了。让那个老的来。”

玲珑也没说什么,便是让出了位置,让月娘去倒茶,她慢慢地正面迎着贼人退着步子,不让他去看自己的身后。

那贼人看着玲珑特别的怪,便指着玲珑说:“你别动,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慢慢地转过身子让我看看你身后有什么!”

玲珑便是要吸引那贼人的眼,好让月娘给他倒茶的时候,只要让那贼人有一时的恍惚,她就敢投出梅花镖,让他离开郁儿,只要先离开了郁儿,他手中没了郁儿,那便好办了。

玲珑缓缓地把自己的身子转了过来,手里特意留了一个梅花镖,便是吸引着贼人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杀招在自己这里。

那贼人“嘿”了一声说:“好家伙,果然你这个臭妮子不老实,手里拿着镖干什么,想射我啊!”说完便用力拧了一下郁儿的胳膊。

玲珑刚要示意让玉娘出手,却突然听到敲门声响了,听到倾心在门口问:“玲珑,屋子的灯怎么刚灭了一下,出事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决斗(五) 襄阳的左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右臂只能完全忍着痛用力拿着自己的剑。

婉如已被襄阳的剑刺了三处在身上,因此早就没了气力,跪在了地上,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血不停地从身上流出来。

她就是讨厌襄阳,讨厌这种明明是个烂好人,对谁都好,但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她怎么取努力练着武艺却总是超不过他。

婉如在她师父门下学了十年的武艺,这十年,婉如却一直被襄阳压着。其他的师兄弟劝慰婉如说:“襄阳毕竟是个男子,你一个女子是斗不过男子的。”

婉如不服,就是不服,凭什么女子不能斗过男子,凭什么她斗不过这个烂好人。

婉如跟襄阳比试了十年,但终究未曾赢过一次,这个恨便是扎在了婉如心底。平日的行走起立、言语交谈虽然不会有任何阻挡,但一旦恨留在了心里,便是只要逮住了机会,那些恨的种子便是都能胀开仇恨的花朵。

而婉如的机会便是大师姐的死。她便是用着大师姐的死说服了所有的师兄弟,一同陷害襄阳,一同把襄阳赶出师门。

襄阳见了婉如已经没了劲力,已起不来身子。便是问她:“婉如,我不杀你,趁着你还有气力,赶快救自己的命吧。”

婉如知自己确实是不行了,便是抬着头看着月,哈哈大笑起来。

襄阳问她:“你笑什么?”

婉如挪着自己的身子靠在附近的墙上,用力喘着气说道:“我笑你这种烂好人的性格,你难道就不觉得,你对别人的好里带着羞辱吗?你若是放了我,我回去怎么说?说你放了我,我就没有骨气地回来了?我既然在武艺上胜不过你,我绝不会在气节上也低于你!”

襄阳便是一怔,嘴里有些颤,回着话说:“我怎么会对你带着羞辱!”

婉如想笑,但是身上的伤太痛就笑得生疼只能咧了咧嘴,不再像第一次的笑那般大着声,回着话说:“你现在就是在羞辱我,我既然败给你了,既然技不如你,凭什么你不来杀我,居然还要让我走?这不是羞辱,这又是什么?”

襄阳便说:“那你把解药给我,用解药换你的命,如何,这便不算羞辱了!”

婉如不再去看月,反而转头去看襄阳,发着笑说:“凭什么?凭什么你觉得我会把解药给你?我就不能拉着你一同去死吗?”

襄阳便是叹了口气,手里捏着剑,走向婉如想用刀剑逼迫着她交出解药,但走了几步,想了想,又放弃了,他终究不能用剑逼迫着自己相识的人,更何况是自己相处十年的师妹。

襄阳便也靠着墙,拿出自己身上的金疮药去敷自己的伤口。婉如见他不来往自己身边行,只是在不远处敷药,便问:“你为何不杀我?”

襄阳的左手在哪里使着劲力去敷自己右臂的伤口,因为左手使不上劲儿便是一次又一次地试着,听着婉如问他,他便也不去看婉如,也不回,只是自己在那里敷,等安妥完了这次斗,他还要赶回胡老爷子的身边。

襄阳被赶出师门后,便是不知道要去何处,他是六岁被他师父捡回去的,他的家人早就死去了,连自己的家乡究竟在何处都不知晓,在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师门。因此,对他而言,师父就是他的父母,师兄弟就是他的家人,师门就是他的家。

襄阳因是七八岁被师父邀请来师门的大和尚点化了几日,便是才知道自己能活着是如此幸运,是佛祖的庇佑,因此对人便有着善,认为人人都跟他一般,只要对他人给足了机会,早晚有一日会脱下身上的恶,只留着善。

即便他被师门赶了出来也没什么怨恨,若要说恨,便是恨自己未曾能护好大师姐,这是自己的罪,这就是自己应该承担的惩罚。师兄弟指责他的过错,他觉得没有错,师父把他赶出师门,他也觉得没有错,唯一有错的就是他自己。

后来在江湖上浪迹了两年,便是遇到了胡老爷子,而胡老爷子赏识他,便留着他在自己的院子里住下。襄阳知道胡老爷子的子孙不孝顺他,便是把他认了爷爷,自己成了孙子,去照顾着胡老爷子。

这次胡老爷子参加梅花门的事,他虽未必清楚究竟为何,只知道那日有外人来宅中来拜见胡老爷子,两人在正堂说了一两柱香的时间就散了。来人走了之后,胡老爷子在屋子里关了三日的门,三日后,胡老爷子便是决定要参加梅花门这次绞杀苏家的事。

胡老爷子问襄阳是否要来,他知道襄阳的心善,莫名成了杀人的刀,对襄阳而言或许早就违了心意。

襄阳想都未想便是跪下来拜着胡老爷子说:“爷爷不必担心,孙儿跟着你去便是,我知道这三日你把自己关在了房子,若不是迫不得已,爷爷也不会犹豫再三后才来问孙儿。”

胡老爷子忍不住掉着泪扶起跪下来的襄阳说:“好孙儿,好孙儿,这次真的是难为你了。”

婉如把解药丢在襄阳脚说:“用吧,一炷香左臂就恢复了力气了。”

襄阳看到滚在脚边的解药,犹豫了一会儿,便捡起来用。

婉如看了襄阳用了便问:“你不怕是毒药吗?”

襄阳便也回着说:“我不信师妹是如此卑鄙的人,我也不信师父能教出卑鄙低下的人。”

婉如便也不回襄阳的话,她身上的血流的太快,已经让她开始头晕了起来。

襄阳手里有了劲力,确定婉如的确未曾骗他,便是去问:“师妹,你还能起身吗?”

婉如用着力咕噜地回着话,襄阳听不清,便谨慎地往前走了几步,再问,婉如的回着的声就更小了。襄阳便是一步又一步地近着婉如的身子。

等襄阳听到婉如没了声响时,才会弯着身子去摸婉如的脖颈看她是否还有脉搏,婉如稍微颤了一下,襄阳手里的剑亦动了一下,呆了许久襄阳才确定婉如确实要没了力气,血流了太多,现在即便想去救也救不回来了。

襄阳便是在心中呼一声罪过,罪过。他要走,却听到婉如嘴里冒出大师姐的名字。

襄阳听了便是一颤,他想了下便问:“师妹,你说的大师姐的事情是真的吗?”

婉如回了话,但声音太小太细,襄阳听不清,便是只能把身子靠的更近一些。襄阳再问一遍,婉如便是再回一遍,直到襄阳的耳朵已贴到了婉如的嘴边时,襄阳才听到婉如嘴里的话:“大师姐的事是骗你的!”

襄阳听清了话,想要赶紧起身要离开,却被婉如用着最后的力气,拽住襄阳右手的伤,襄阳疼的走不掉,疼的要喊,嘴还未曾睁开,自己的心口就被婉如用匕首捅了进去,匕首在心口转了半圈。

襄阳最后一句听到婉如的话便是:“你自己下去亲自问大师姐吧,你这个伪善的人。”

红鲤已经剁下来玉蝴蝶的十根手指,玉蝴蝶脸上一开始的,戏谑与愤怒都没了,那张脸只剩下了痛,跪在那里求着红鲤不要杀他。

红鲤低着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玉蝴蝶问他:“有没有任何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跪在地上求你不要糟践她?”

玉蝴蝶脸上痛到扭曲地回着话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红鲤甩着软剑,刺瞎了玉蝴蝶一只眼,便听到玉蝴蝶又是一声哀嚎,一边哀嚎一边痛斥这红鲤:“你个婊子,我他妈的不是说没有了嘛!”

红鲤并不恼,只是等着玉蝴蝶从一开始的愤怒谩骂渐渐小了声音,仍旧回到原来的样子,跪在地上不停地哭泣。

红鲤再问:“有没有姑娘跪在地上求你不要糟践她?”

玉蝴蝶跪在地上不停地双手拜着红鲤说:“有,有,我的姑奶奶,有行了吧!”

红鲤继续问:“有没有在这种满月的时候有姑娘求着你不要糟蹋她!”

玉蝴蝶不敢随便去回答,怕答错了自己的另一眼也没了,便在那里犹豫,红鲤便是又用剑划伤了玉蝴蝶的脸,玉蝴蝶不敢去多想赶紧回答说:“有,有,想起来一两个。”

红鲤用脚把最后一个玉蝴蝶的手指踩烂后,才问:“那你怎么做了?”

玉蝴蝶不敢回答这个问题,怕无论怎么说都免不了损了自己的命,便只能把自己的救命的物件趁自己往下拜的时候遮住红鲤的眼睛时,赶紧丢了下来,摔在了地上散出了迷人的烟雾。

玉蝴蝶本就打算趁着烟雾,先逃了,等烟雾迷晕了红鲤再回来报仇。

玉蝴蝶刚忍着痛转着身要逃,却听到身后一声脆响,自己的腿便没了劲力,再是一顿,腿上的痛就传到了身上,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他便知道自己这次绝对跑不掉了。

临渊悄悄地绕到了玲珑屋子的侧面,正面的门却让倾心去敲门,看看屋中什么情况。

倾心点了点头,走过去,特意敲着门说:“玲珑,屋子的灯怎么刚灭了一下,出事了吗?”

玲珑哪里敢让倾心进屋,便是赶着声音回答:“大姑娘,无事,郁儿刚刚睡着了,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烛火,因此才灭了一下。”

倾心听了玲珑的言语就知道出了事情,若是在没人的时候,玲珑不会叫她大姑娘,只会叫她阿姐。同时也明白了玲珑话里的意思。

倾心敲着门要进去,玲珑哪里敢让倾心进,便说:“大姑娘,院中的事情要紧,屋里面没事。”

那贼人听了两句来回,便知道了意思,便是“嘿”地一声自言自语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有好事找上门啊!”

便向月娘使眼色让她开口去阻挡玲珑,要玲珑不要挡着倾心进来。

月娘不愿意,贼人就仰着头又要作势弯郁儿的胳膊,月娘无奈,赶紧点头表示答应了。才张了嘴对着外面说:“大姑娘若是口渴了便是进来喝点水吧。”

玲珑知是躲不过去了,便走过去把插上的门闩拉了开了,慢慢地拉开一条门的缝隙,往外瞧,见倾心的脸出现在屋外,但是再拉开门却发现一直护在倾心身边的临渊却不在了。

倾心把眼瞅了一下别处,玲珑就知道倾心的意思了,临渊埋伏在了别处等着机会。

玲珑微微点了下头,两人都互相明白了意思,倾心就踏着步子进了屋子。

刚进屋子便听到一个未曾听过的声音笑着说:“哟,这就是苏家的大姑娘啊,看模样也是个美人儿啊,不知道让苏家大姑娘给我递茶可否?若是说出去我老汉脸上也有面子!”

倾心便顺着声音的方向去看,便见了一个男子抻着郁儿的胳膊,同时他整个身子都压在了郁儿身上,郁儿整个脸都冒着汗,憋着红肿,看了倾心,郁儿为了让倾心稍微安心一些,也是用着力说了句:“倾心阿姐。”

但那话说出来了,却带着不自觉地巍颤颤。

倾心、月娘跟玲珑便都知道了郁儿已经撑不住了。

倾心便是赶紧问:“大侠,你有何求,若是我苏倾心能给大侠的便是都给,不会有一丝地犹豫,若是我没有,你便是杀了谁,我都无法给大侠。”

那贼人哈哈一笑,也不再压着声音了,知道倾心只身进来了便知道外面斗得颇凶,谁都没了多余的力气。

那贼人想了下说:“苏大姑娘我也不是多贪的人,等会你们苏家跟梅花门打完了后,你们苏家的银子我要一半就行,另一半还留给你们苏家,多了我也花不玩,不过苏大姑娘可要帮我把银子给运出去可好?”

倾心说:“好,我答应你,可否先把郁儿的手给松开,从郁儿身上下来呢?一个孩子受不了这么重的压。”

那贼人想了下便是回着说:“好,苏大姑娘如此爽快的人,我若犹犹豫豫反而没了意思了。我下来。”

月娘要去护郁儿,却被那个贼人喊停说到:“我只是说松了这个孩子,可没说换给你们啊!若是不见到银子,我可不会松了这个护身符。”

倾心刚想开口,却听到有重物砸进了屋子里来,声响太大,所有人都不自觉得把目光转了过去,去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决斗(六) 孔家的老太爷派了人去少林,请少林的僧人出来维护江湖的门面,莫要让江湖黑得太深,连吃斋念佛都没了地方。

明海便是被主持大和尚推了出来,让他下山去帮苏家。

明海当时未曾说什么,只是呼着佛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等人走了,明海便趁着主持大和尚做晚课的时候来求法。

明海不解便问:“大主持,为何我们信奉佛祖,以求解脱的人还要去在意世间的纷纷扰扰呢?不会被世间的尘土染了自己的明镜台吗?”

大主持拍了拍身旁的蒲团,让明海坐。明海便是蹦了两下,坐到了蒲团上,身上的动作太大便扬起了风,把大主持的袈裟吹动了起来。

大主持问明海:“你刚刚坐下的时候为何会让袈裟动了起来?”

明海歪着头回:“或许是我没有慢慢坐下来,坐快了,就起风了,起了风袈裟就动起来了。”

大主持又问:“那修佛是要让袈裟动吗?”

明海依旧歪着头蹙着眉说:“教我修业的师父是说不行的,心不应该起风,表现在外表上就是袈裟就不应该动。”

大主持说:“那我没有让袈裟动,你却让我的袈裟动了,我该怎么办?”

明海说笑着说:“我下次小心点就好啦,大主持不用操心,我很乖的。”

大主持摸着明海的头说:“你乖,但是要是让袈裟动的人不是你,是别人呢?你跟他说不要动袈裟,但是他不听偏要动怎么办?”

明海想了想说:“那……那我就不穿袈裟了,这样袈裟就不会动了。”

大主持哈哈大笑说:“好,有慧根,懂得不求于外,只求于内。如果你发现对方发现你把袈裟脱了后,更加得意,便要你脱掉所有的衣物如何?”

明海说:“没事,脱掉就脱掉,若是能帮人,能救人,我脱掉衣服便是,最多是受寒生病。”

大主持说:“那你已退至如此,却发现那人最后不光要你的命,还要你周围的人的命如何?”

明海不解地问:“大主持,我不知道,如果这样不就是犯了戒律了吗?不是要受惩罚吗?”

大主持笑着说:“明海说的对,这次就是有人犯了戒律,应该接受惩罚,让他,他们重新回归正道。”

明海又想了想便问:“大主持那,我该怎么惩罚呢?”

大主持笑着说:“你便遵循你心中的念便好,如何惩罚你自己到时候便知晓了。”

明海在大主持的禅房赖了一夜的觉,便是下了山,来了东京城,在东京城里迷了半天的路才找到集合的地方。

明海第一次从山上下来,原以为会喜欢这个尘世,未曾想却觉得太吵,太闹,每日自己心里想的居然是要早些回到山中。

明海站在房顶,双手合十拜着面前的偏矮偏胖的男子,呼了一声佛号后才说:“施主,可否今日你我不斗,各自离开呢?”

那矮子一愣便是“哈哈”大笑了两声,明海看到他笑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便是上下地摇摆晃动。

那矮子笑完了才说:“小和尚,你不在山上吃斋念佛,怎么下山来掺和这档子乱糟糟的脏事,难道山上的米粮已经没了吗?需要你下山卖命讨食才能吃吗?”

明海说:“大主持让我下来应该教训教训你们,因为你们犯了戒律,犯了戒律就应该接受惩罚,别人没办法让你们接受惩罚所以我就下山来了。”

那矮子认认真真地听明海说完了,便是又一阵大笑,笑得自己快要趴在了房顶上滚了起来,明海也不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久了那矮子突然便静下来了,皱着眉看着明海问:“小和尚,你是认真的?”

明海不明白认真的是什么意思,想了许久才想起大主持曾经跟他说过:“山下的人愿意说谎,所以他们经常问你是不是在说谎,但是他们又不会直接明着说,便是用其他的言语替代。”

明海就明白了那矮子什么意思便是学着大方丈经常对着山下的人说的话:“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矮子便是双手用力把屋顶上的瓦打下去了大半,吼道:“我李坨还从来没被一个黄毛小子,呸,连黄毛都没有的小秃驴瞧不起!”

明海不解便反问:“可是我看施主要比旁边的高个的施主更有佛性,更和善,所以才选的你,我并没有瞧不起你呀!”

李坨差点被气死了,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未曾想到这么多年比那高个强的原因居然是被一个小和尚夸赞了自己有佛性!

李坨突然不气了,反问明海:“小和尚,我真有佛性吗?”

明海点点头说:“有,跟教我早课的授课师父好像,都矮矮胖胖的,授课师父都是佛缘很大的,你也矮矮胖胖的,当然也有佛性啦!”

李坨趁着明海说话,便是目漏凶光,未曾行礼便是丢出掌心里的铁坨朝着明海的脸上打。

明海并未被李坨的闹走了神,多年的念佛经的早晚课早已把明海的专注力提升了起来,有时候佛寺举行修行,明海经常去参加,有一些明海未曾能静下心来,但入定的修行,却是常常要高过其他修法的师兄弟很多。

大主持夸赞明海,便是因为明海有着修道供佛里最重要的入定,之后只要明海不走了弯路,早晚会成了高僧。

明海躲了开了铁坨也不近李坨的身子,只是还是站在离他十几步的位置上。

李坨被他弄得愣了一下,原本右手藏起来的匕首,准备用的杀招却没用了,以他多年在江湖上的经验,若是手里的铁坨打了出去,大部分若是躲过去了,要么赶紧贴着身子过来刺他,因为他们知道这种铁坨,丢出去了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收回来,这便是机会。这些人大部分都被李坨用自己的匕首捅死了,还有一部分人,多会用手或者剑拽着自己的铁坨后的锁链,这些人都会被铁坨跟锁链上的迷香渐渐地一点又一点地迷了,集中不了心智,这样便容易出了纰漏,他就更有机会去杀。

明海却既不往前也不抓铁链,这便是太少见了。反而李坨不知道如何处理了,也就甩着力把铁坨拉了回来,往明海的后脑勺砸去。

明海低了低头就把铁坨躲过去了,那铁坨就重新回到了李坨手里。

明海仍旧双手合十,呼了句佛号,才问:“施主真的不愿意回头了吗?”

铁坨心里的火一下子就拱了上来大吼道:“老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一个黄毛小子三言两语就说的腿软了下来!即便老子跪佛祖,也他娘的要你爷爷辈的高僧剃度,用不着你个黄毛小子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我给你个机会,你给我滚,我不杀你,怕沾了晦气,你他娘的也别在老子面前出现!”

明海叹了口气,他不明白为何一定要用力制伏了别人才会让人觉得他说的对,才会让人听他说的话。

明海只能最后合十,拜了一下说:“施主,那便是得罪了,若是不小心伤了施主切勿怪罪。”

李坨这心里的火便是一拱接着一拱地冒了出来,吼道:“老子不弄死你个小秃驴,个子那么小口气却那么大,还弄伤老子,来呀!”

李坨仍旧丢出铁坨,明海这次却不躲了,见铁坨要到眼前了,便是侧了身子,伸出腿来,把飞来的铁坨直接压了下去,砸在了房顶上,便是,一步两步,步步压着铁坨后面的铁链。

李坨想用力把明海从铁链上赶下来,却发现这个和尚明明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身体上的力道却比他还重,自己即便用了全身的力气,也不能把铁坨拉回来,只能见着明海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李坨心里一狠,便是撒手不要了武器,直接掏出自己身上的匕首要扑到明海身上,想要靠着自己的冲力跟体重把明海压倒,他不信一个孩子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更不信自己多年的江湖,多年的武艺难道连一个黄毛孩子都打不过?

明海见李坨撒手不要了武器,向他冲来,他也不躲开,便是扎稳了马步,迎着李坨。

李坨先用右手划出一道白光,朝着明海的肚子切去。明海提了口气,把肚子上的肉都缩了起来,原本能划伤明海的刀却划空了,李坨也不在意,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和尚不会用凶器,所以他就是要用身子的力气把明海压下去,从房顶压倒房地,只要压下去了,他有信心决不让这个小和尚逃离。

李坨心里想的终究是:“一个刚出山的小毛头和尚,还能把我打败了不成?”

明海见李坨进了他拳头的范围内,便是把刚刚提起来的气,喝了出来,吼得李坨的耳朵都耳鸣了起来,此刻李坨突然觉得他错了,他不该靠这个和尚太近,他想往回退,但是身子已经在空中了,退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去用身子压明海。

明海喝出罡气后,便是毫不犹豫打出了一记长拳,长拳绕开了李坨原本护在心口的手臂,直接戳进李坨心口里,李坨立刻便觉得口中一甜,他便知道了,血涌了上来,自己这一次估计要败了。

李坨的身子未曾落在明海身上,最后的一刹那,李坨要逃,他终于不再自大,终于认同了这个世间里有一些人就是奇才,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武艺开悟,都有一些人就是天生的奇才,你若是不遇到,或许还能嘲笑世间的平庸,但你若是见了,就再也,再也不敢嘲笑他人了。他突然想到多年前他遇到一个奇才,他练了五年的武艺,那个奇才练了三个月便是超过了他,他不服,跟那个奇才斗了一年,未曾赢过一次,最后便是用着毒把那个奇才给毒死了,从此在他眼中这个世间又没了奇才了。

李坨身子刚落脚到房顶,还顾不得心口的疼跟口中的血,便是把所有的力都击中在腿跟手上,侧过身子,直接把手中的匕首丢向明海让他远离自己,好让自己立刻逃走,但身子未曾翻转好,手里的匕首也未曾飞出去,李坨就觉得手上受了重重地一击,手便是不自觉地脱了力了,那匕首就落了下去。

李坨耳中听到了清脆的一声“铛”,便知道没了机会了,只能靠自己最后的一搏,看自己的腿到底能不能逃出去,他相信只要自己逃了,这个小和尚绝对不会来追他,他还要回去护苏家,他绝对,绝对不会来追他。

但李坨的脚不过是迈了两步,便发现自己身上的腰带被人勒住了,李坨赶紧用手把腰带送了,又逃了两步,便又觉得自己上衣被人抓住了,李坨便是一个伸手,自己滚了一圈,身子从衣服里滑了出来,滚在了地上,还想逃,终究是嘴里的那口血憋不住了,一口吐了出来。

这一吐便是全身没了力气,直接瘫在了房顶上。

明海左手拿着腰带,右手拿着衣服,便是心里一笑,大方丈还说别人会脱我衣服呢,结果我却脱了别人的衣服。

明海走近问:“施主还逃吗?”

李坨刚刚劲力跟气血都用得太过了,脸上泛着血红,不停地咳嗽,血从嘴里冒个没完。

咳嗽了好一会儿才说:“服了,服了,从来未想我李坨会被一个黄毛小子给打败了,这么大岁数了,说出去这事,我这面子在江湖里也留不下了。”

明海问:“那施主的意思是?”

李坨一脸无奈地说:“还能是什么意思,愿赌服输,我入了,小和尚让我去哪里我便是去哪里,让我做什么我便是做什么。”

明海脸上一笑,蹲下来看着李坨说:“施主,这就对了嘛,江湖这么纷乱一点不如山上清净,等会儿完了这事,你我一同回山上,论理你应该比我晚,会是我的师弟啦。”

李坨心里骂着自己:“多大岁数了,还能再入门派,还能再成了别人的师弟,这是什么人生啊,这是什么事儿啊!”

明海便是用着力给李坨身上顺了两下,原本嘴里的血少了许多,气也都顺了。

明海也不客气地说:“好了师弟,你就呆在这里吧,我去其他地方看看,若是你好了便是到苏家的院子里找我,我明日便是带你回山上去见见大主持,我不给你剃度,我求着大掌门给你剃度,你看好不好?”

李坨脸上也只能挤出笑说:“好,好,好,师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明海嘿嘿一笑,便是拍了下李坨的肚子说:“好,那你就在这里啦,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明海说完便走了,李坨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眼里不自觉地看着月,心里不自觉地想到:“难道这就是命吗?是不是自己杀的人太多了,接下来的后半辈子就真的要吃斋念佛了去赎罪吗?”

月明晃晃地亮在天上,照着月下的人。

而月下的人却各有悲欢哀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决斗(七) 审言痛得晕过去了,梦到曾经的自己,在夜里摸到山贼头子的屋子里,要去杀他。但却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女子死死地睡着,而那个女子却未曾睡去只是睁着眼看着他。

她看到审言既不吵也不闹,只是用眼不停地看着审言,看着他要做什么。

直到审言用腰间的剑割掉了山贼头子的头,那女子才发起疯来,不停地用她早已藏在屋子里的匕首,不停地刺着那具已经没有了头的身子,即便是神态已经接近疯癫,但是嘴里却是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来,审言未曾阻止,只是在一旁看着,看那个女子是如何一刀又一刀地重复着这种行为,直到女子累得手里没了劲力了,也未曾弄出任何大的声响,口里未曾喊出一句话。

审言要走,那女子也要走,她要审言带她一起走。

审言摇着头说:“不行,我带不了别人走,我自己亦难以存活。”

她便跪下来求审言,嘴里呜呜丫丫地喊着,但是声音却小到你必须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才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审言那是第一次发觉人原来是可以这么痛苦的,自己当年被他人烧了自己的房屋,杀了自己的亲人时,是不是也是这般一样,痛苦不堪,嚎啕着哭着,跪在地上求着别人。

不过审言是求着别人杀他,而那女子却是求着别人救她。

审言的心都不自觉地软了下去,心里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嘴里咬着牙,说:“好,走,若是死,便是一起死。”

他便护着女子一同往山下逃,被山贼追杀,他杀了一半的山贼,拿到了官府通缉的犯人,但是亦是受了重伤,左手提着头,右手拉着女子,就这么在月下借着月光不停地一路逃,后面的山贼里有人呼喊着要剁了他们的十八辈祖宗,审言回头找人,那女子却认出来了人,指了指,审言便把唯一的匕首丢了出去,刺死了那个骂他祖宗的人。

两人逃不了,被人逼着跑到了悬崖,下面便是激荡着的河,女子让审言跳,审言犹豫了些,不知道河的深浅,怕河水太浅,自己跳了下去,河水承受不了冲力,便是头抢了地,摔得脑浆四溅。

审言看着那女子的眼问她:“真的行吗?”

他看到那女子点着头,便是拉着女子的手一同跳下去。

等审言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被女子从河里拽了出来,他才知道,这次真的逃了。

审言忍着一身的痛,挣扎地爬了出来,活动了下身上的筋骨看看自己身子哪里坏了没有,又寻找那贼人头子的头,才回着身子去看那女子。

审言问那女子的名字,那女子却不说话。

审言问:“你不能说话吗?”

那女子依然摇着头,审言还要问,那女子却用了树枝在河岸旁写着:“不记得了。”

审言便知了,不管这女子是真的不知还是假的不知,她终究不愿意用以前的名字,困着自己。

审言看着天上的月,明亮亮地照在他们身上便问:“你叫月娘可好?”

那女子便是第一次裂开嘴笑,第一次听到她细微地声音从她的嘴里飘了出来:“好。”

审言脑袋沉沉地从梦里醒来,听到王瑞不停地叫着他:“师父,师父。”

审言醒来后身上便是一痛,跟梦中的痛一样真实,心里想着:“真是老了,这样的痛身子已经受不住了。”

王瑞见审言终于醒来了,便是记着说:“师父,你可算醒来了,宗大爷过来派了人来找人去帮,你昏过去了,我不好决断。”

审言便问:“那你怎么做的?”

王瑞说:“我分了两拨人,把能出力的那一拨,派去宗大爷那边,差一点的留在师父身边。”

审言笑着说:“好,还算是我徒弟,脑子不笨。我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王瑞便说:“四下派出去的人都回了声,婉如姑娘死了,婉如姑娘的对手也死了,明海小和尚赢了,宗大爷那里胶着不分输赢,那个道士跟道士对手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红鲤姑娘也赢了,但是似乎有着私怨,耗在那里并未曾杀了对手,或是放了对手,苏宅内院不方便去,但是有孔大公子跟余公子护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唯一难得便是青松小哥这里,斗了三四柱香,还是不分胜负。”

审言静着耳朵去听,依旧能够听到断断续续地铁器互相摩擦击打的声音,便问:“跟青松对手的是胡老爷子?还是胡老爷子身边的人?”

王瑞说:“是胡老爷子身边的那个女子,但……但胡老爷子虽然没有插手,但是也没有放手,若是青松小哥占了上风,便被胡老爷子用着手里的石子打了下去,因此青松小哥看似能打过那女子,但是却一直没有的得手,现在两人都累了。青松小哥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

审言要起身去看看战况,还未起身,又有人来报:“宗大爷再求人手,那里有些撑不住了,若是让外面这群人入了苏府,便是更加不好打了。”

审言问王瑞:“胡老爷子身后有出来过人吗?”

王瑞说:“未有,一直就是这三人。”

审言说:“好,你把剩下的人都一同带去宗爷那边。只留一个人搀扶着我就行。”

王瑞回:“那我在师父身边!”

审言看四下人都在盯着他们,他便是拉着王瑞在耳边说了句:“糊涂,你不去谁能看着这些伙计,他们可是去拿命在斗,没人在他们眼显能,他们便都散了,宗爷可是控不得他们!”

王瑞静了一下,想了想便是拜着审言说:“师父保重了。”

审言笑了笑说:“好,去吧。”

王瑞便不再半跪在地上,直直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小石头,在哪里?快过来!”

人群里便是钻出一个激灵孩子招着手说:“哥,这里呢!”

王瑞便嘱咐好自己的弟弟石头看护着审言而他则拜了拜审言便是招呼了所有人都去了宗都知那里。

宗都知跟着自己手下的弟兄在那边杀得兴起,嘴里喊着:“妈的,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贼人,都杀红眼了吗!你们面前可都是皇家的护卫,知不知道伤了一个就能丢到大牢里,要是杀一个你们都他娘的要满门抄斩了!”

手下人听老大一边杀得痛快一边抱怨,自己也就插嘴说到:“老大,这些江湖人,你就是要通缉他,你也找不到啊,动不动就往山里跑,河里藏的,在官府有没有入籍都难说呢,到哪里满门抄斩啊!”

宗都知哼了一声说:“屁!老子想让他们满门抄斩还用管在官府入没入籍吗!我说哪个是他爹哪个就是他爹,我说哪个是他娘,哪个就是他娘!”

手下的人宰了一个人后便接着说:“那你说哪个是他娘们呢?”

宗都知差点被手下的气死,年龄大了,就经不得长久地斗了,便是把刀插在地上,手扶在墙上,喘着气回到:“你他娘的不使着气力去杀敌,这他娘老跟我抬什么杠!是不是找打!”

那人便不敢回嘴了,便大喝一声:“小子哪里走!”,悄悄地远了宗都知身边。

宗都知喘着气,心里想着:“哎,估计这就是最后一次出这么大的力了,真的要赶快谋好下半辈子的财,要逃了,即便逃不了也能留着钱财给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有口饭吃。”

宗都知抬着头看前面的梅花门的人还是如此的多,自己这里的弟兄又损了不少,便大喊:“去找宋审言的人回没回来!苏家的人呢!他娘的真的让老子来卖命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阵吆喝,宗都知便知道人来了,一拍大腿,又重新拿起了刀,大喝道:“兄弟们!苏家的人又来了!这次绝对要把这群丧尽天良,谋财害命的梅花门人都给我杀了个干净!”

宗都知的话刚落,便是觉得脑门上有一股阴风劈了下来,宗都知便是身形一矮用刀赶紧去挡,怕挡晚了自己就真的被劈成两半了。

这一挡便听得自己的金环大刀“噌”地一声响了个满耳朵,两个铁器砸在一起的火光直接冒在了自己脑门上,心里不停地“咯噔咯噔”地响,手里早就惊出来一身汗,眼连看是谁的功夫都没有,嘴里便是大喊着:“王材!你他娘的刚刚在我身边抬杠个没完,要用到你的时候,人呢!”

王材听到宗都知骂他的语调便知道了不好!还未曾动身,身边早就起了一阵风,再定眼去瞧,苏家的王瑞早已敢到了宗都知的身边。

王材便悻悻地当做没听见,便是越打越离着宗都知远了。

王瑞赶上前便是一剑,逼退压着宗都知的刀的人,宗都知这才喘了口气,看清是谁劈砍的他,便是那个一开始在墙下跟他喊话,脸上满是伤的汉子。

宗都知喘着气说:“这是他们的头而,小心点,那一脸的伤,估计都是生死里爬出来的,别留情,别犹豫,往死了打!若是犹豫了一丝,死的就是你!”

王瑞没有回着宗都知的话,便是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眼前的壮汉身上。

王瑞知道,这个人很强,要远远比他更强,若是在平日,他或许会用着其他的法子,绝不会跟他用着武力去斗,但这次却躲不开了,他必须都迎着眼前的人,必须把眼前的人给斗下去。

宗都知看着王瑞握住剑柄地手不停的松松紧紧,便是心里头一紧,知道王瑞未曾面对过如此的生死,心里有着慌乱。

宗都知赶紧便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要慌乱,不要心急,看着眼前的人,相信你自己平时所付出的汗水跟努力,你的心中,眼中只有你跟他,别人都不在你的眼中,仔细去看他的一举一动,不要被自己的慌乱,看漏了他的动作,相信你师父交给你的武功决不再他人之下,更相信你自己的努力绝不是为了死在此处,不要抱着自己不受一点伤害的想法跟他斗,只要自己能赢,只要自己能砍下他的头,要抱着你身上挨一刀两刀的想法,但是也不能挨太多刀,让自己丢了力气。”

王瑞听着宗都知的话,更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重新把自己的精神都集中起来,盯着眼前的壮汉。

审言要起身去看看,青松斗的如何,小石头便是赶紧搀扶着审言。

审言摸了下小石头的头说:“好,小石头也长大了,不是刚见时候的样子了!”

小石头回着话说:“总舵主,我虽然还没有入苏家的渡口,但早晚也要入的,我喜欢苏家渡口的人,我不希望渡口里的人都不见了!”

审言未曾想到会从小石头嘴里听到这些话,便是心中一暖,不自觉地小声地自语道:“是呀,还有人想着苏家的好呢。”

小石头没听清便是反问:“宋总舵主,你说什么?”

审言用着力挤出笑说:“没说什么,小石头你放心,苏家不会没的,还有你们这些为了期盼着苏家的好,苏家为了你们也不会散的!”

小石头听到了,便是狠狠地点着头,大大地回了个“嗯”。

小石头扶着审言去看青松与那女子的斗。

青松已经满身是伤了,但是那女子除了脸上出了汗外,身上一点伤都未曾有。

审言越过青松去看身后的胡老爷子,便见胡老爷子用眼瞟了下他,便又把眼放回了跟女子跟青松的斗了。

审言也没说话,只是在哪里看,看久了便发觉,胡老爷子不光在调教女子的斗,也是在调教青松的斗。

青松的剑用的太软了,仿若怕伤了他人一般,因此每次刺下去的剑,看似能够刺中人,但只能刺伤,不能杀人,这剑要是真遇到高手了,高手便是让青松把剑刺一下自己,只要让青松的剑钝了一下,他人就能握住青松的手跟身子,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审言刚要开口要阻挡这次的斗,胡老爷子似乎另有深意,他要去问,但话还没开口,便是听到有人远远地喊着:“报!报!报宋总舵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决斗(八) 若虚自从脚被毒貂蝉的鞭子划伤了后,脚上的麻劲就上来了,下半身开始逐渐开始摇晃。

若虚喜欢这种感觉,仿若是人处于死亡边缘的惊慌。对若虚而言,越惊慌自己却也越专注,仿若眼里只有着自己要杀的人,身边的其他的事、其他的物都模糊了起来,只有眼里的这个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缓慢,仿若对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自己的眼。

毒貂蝉见若虚身子逐渐要坏,便知道自己的毒开始起效了,若是再耗个一炷香,即便若虚不死,那也只能剩下睁眼的力气,连嘴上舌头发出声响的力气都不可能有,而那双眼,那双像极了孔老太爷的眼,那双总是动不动就愿意目空一切的眼,除了只能看到自己是如何死的之外就再也不能做别的了。

毒貂蝉本是不打算参加这次苏家的灭门的事情,她靠自己毒死的几个前夫获得的钱财,下辈子早已有了着落,谢梅花门包庇她的恩义也早早还完了,若不是在名单里看到有孔家人的名字,有孔家老太爷最疼爱的嫡孙——孔若虚的名字,她绝不会来!

毒貂蝉心里开始欣喜,看着若虚越来越虚弱的身子,看着他刺过来的剑的力道越来越轻了,她仿若看到了若虚接下来的样子,接下来如何跪地求饶的样子。不,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等着别人来选择杀还是不杀他。

若虚越来越喜欢自己被逼迫到没了退路的紧迫,仿若身后有一把巨大的剑,不停地向自己靠近,若是自己不小心松懈了一丝一毫,哪怕是一个再也微不足道的错,便是就要去死,正如现在一般,他知道自己如果此时把剑松了下来,只要此时自己把身子上的力卸了下来,他就绝对再也提不起来身上的气力了,会立刻瘫痪在地上,只能等着别人来杀自己。

若虚便是不再刀刀都用满力气,逼迫毒貂蝉打不出自己的鞭子,开始不停地虚实结合。

他想起了跟老太爷一起比试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心里带着邪念,想要向他人证明自己已经是个男子了,而男子在他人面前,尤其是孔家的男子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输,输了就是自己的无能。

没错,孔家的祖训就是这样严格到似乎没了人情,人的一生只有一个性命,而孔家的家规常常让若虚觉得,似乎人的一生只能犯一次错,只能低一次头,只能服一次软。第二次绝不能犯,再犯便是丢了祖宗的脸!

那你在孔家的位置便是被他人替代,若虚的身后还有着他的二弟,他的四弟,他若是不行了,自然有他人跳出来指责他的不是,自然有人在背后支持着二弟跟四弟,最后弄得他们兄弟之间出了间隙,出了龃龉,出了言语不耻但是又无法避免的事情。

这一切对作为长子的他而言,若是因为自己的无能而出现了兄弟之间的分崩离析,他上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老太爷,下更对不起自己的二弟,四弟。

有些事,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绑着他,让他在人生的路途里狂奔不止,你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若虚这次不能败,苏家这次也绝不能败。若虚要靠这件事情,站牢了他在孔家的位置,孔家继承人的位置。他觉不允许那些贪婪胆小的如同蛆虫一般跗骨在孔家的叔伯私底下有任何的埋怨,更不能落下自己的口实,让他人在一年、两年,甚至多年后还能拿出此话,刺着他的痛!

若虚心里念着自己决不能败!

毒貂蝉却在心里等着若虚什么时候败。

若虚便是用了最后的余力,刺出五剑,用着力把毒貂蝉的步子打乱了。毒貂蝉赶紧退后,逃出若虚的剑围之内,若虚用剑从下往上撩,但是毒貂蝉已经逃出剑围了,只剩了一个剑尖能够撩到毒貂蝉的鞭子。

毒貂蝉想要用鞭子把若虚的剑捆住,再夺了他的剑,让他直接把这口气给泄了,别耗得太久,再出了岔子,让自己的心思落了空,更何况她恨透了这把剑,巴不得那柄剑立刻就在她手里,然后丢到熔炉里化掉!

若虚便是料到毒貂蝉对这柄剑,对老太爷有着执念,若是自己卖个破绽,把剑送上去,她绝对不会视而不见。

若虚见毒貂蝉上了勾,便是把那柄被鞭子捆住的剑往身后一拉,再一松手,这柄剑就笔直地带着鞭子的弹力一同往毒貂蝉身上射。毒貂蝉便是一惊,剑射过来的速度太快了,赶不上用另一手打掉,只能把鞭子一同从手里甩了下来,好让那柄剑,那柄她恨透了的剑随着鞭子一同射到别出。

若虚见毒貂蝉鞭子脱手了,便是用着全身最后的力气,甩了半个身子,用着自己的脚,直接把毒貂蝉踢向了临渊与倾心进入的玲珑的屋子里。

凭着若虚的直觉他知道屋子里出了意外了,绝对需要一声巨响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若是临渊反应快的话,绝对能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分出胜负。

玉蝴蝶未曾逃出红鲤的手里,便是连左腿的脚筋也一同被红鲤切断了,切断的那一刹那玉蝴蝶便知道了,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便是都废了,这腿三四年都好不了,即便好了也不如以往那般有力、灵活了。更可况他还不知晓今日的这次灾能不能度过。

红鲤从烟雾里走出来,依旧一脸冷峻地问他:“再问一遍,你究竟对那个女子做了什么?又跟她说了什么,让她自己死的那么凄惨,让她觉得自己那么脏,让她永永远远地觉得自己无颜面对自己的父母!”

玉蝴蝶不停地在脑袋里想到底是谁,到底红鲤嘴里说的是谁,他有不敢要那个女子的名字,又不敢问女子的容貌,即便是问了名字跟容貌自己也未必能想起来,若是说错了反而更让红鲤恼了,自己这条命便是留不下了。

玉蝴蝶在心里想好了要如何去回,只要再拖一会,红鲤已经吸入了他能迷晕他人的烟雾,只要再等一会,再等一会他就绝对能把红鲤对他的所有的侮辱都一次毫不犹豫地都还给红鲤,甚至还要加倍,一定要在此时此刻在朗朗月下当众拔掉红鲤的衣服。

让她感受到从未遭受的屈辱,对玉蝴蝶而言,他太熟悉女子了,无论这个女子穿了衣服时是如何如何地强势压人,如何如何地冷若冰霜,但是只要脱了衣服,把她的一切都给别人看了,最终就一定是个放荡到底的人!

玉蝴蝶不相信,他决不相信会有女子即便脱了衣服也不会服软,尤其是在吸入自己精心调制的媚药的情况下。他只要再等一炷香,不,再等半柱香,他就能让眼前的这个女子,在迷药跟媚药里一同放荡起来!

玉蝴蝶的嘴刚张开却被红鲤用软剑插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个圈,嘴里的舌头就被切下来了,再把剑伸出来时,舌头就随着玉蝴蝶的咳嗽一同吐了出来!

玉蝴蝶这时才突然发觉,眼前的这个女子根本不是要问他当时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而已,而且她完全不想获得任何答案,只是想要发泄而已!

玉蝴蝶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那张冷冰冰的脸的后面有着极其可怕的一面,这一面似乎是一种远超于他的恶,这种恶连自己都有些心寒。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俯视他的女子嘴里说的另一个女子究竟是不是存在,仿若那是她的一种借口,用来杀他的借口,不,是用来让她自己能杀人的借口。

玉蝴蝶突然笑了,他发觉自己混迹了江湖这么多年,还敌不过一个女子,一个比他小许多的女子,即便是今日侥幸活了下来,他真的还有脸活下去?活给谁看?平日吹嘘自己能够御女无数,如今却被一个女子打败,还被她施舍了性命!即便是留着命又能做什么!

玉蝴蝶这个时候也不再顾及自己身上的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像幼时拜入师门时对江湖,对大侠的崇拜一样,他就是要面对面的,就是要认认真真地决斗一场,再也不用什么肮脏的手段了,再也不会自己被人打败以后,跑去找不如自己的女子身上撒气,败坏了人家的名声,更让她们活不下去。

当玉蝴蝶想要这么做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十指早已没了,这时他才觉得原来人造孽的话真的会出报应啊,这个时候就是自己的报应,当真的想要成为自己心中的男子汉一般来一决雌雄了,才发现自己连一决雌雄的武器都没有,老天爷,真的是在惩罚他,让他不得好死。

玉蝴蝶闭着眼伸开手让红鲤杀了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是自己内心最深处依旧希望自己做一场戏,好让红鲤觉得自己已求死心切,让她放过自己,让自己在痛苦之中度过一生,还是连自己内心都真的是希望自己去死。

玉蝴蝶未曾想的明白,等再张开眼时才发现自己的头早已飞在了空中,看到了天上的满月,他好像看到了月亮上有一个女子,在向他招手,他好想让自己再靠近月一些,让他再看清楚一些,看一看那个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这难道就是小时候母亲告诉他的,月亮里住着的嫦娥吗?

他不知道见到嫦娥后是不是还能去迷晕她,败了她的名声。

这时玉蝴蝶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是一个疯子啊,即便死之前想的事情还是男女之间那点肮脏不堪的事情,他的头从空中落了下来,他看到地上的红鲤也抬着头望着他,她的脸上带着笑。

玉蝴蝶终于也明白了,这个眼前的女子,也是一个疯子,只不过他们两人是不同的疯子罢了。

临渊的眼根本没被巨响吸引过去,他管不了那么多,巨响是否是个危险他不知道,但是他从窗户里见到的这个压在郁儿身上的贼人绝对是个危险,他必须剔除那个贼人。

临渊趁着屋中一阵慌乱,便是毫不犹豫地从窗户里飞进去,先丢了怀中的匕首,去逼着那贼人去挡,又丢出了自己的剑鞘,以防第一个匕首被击落了自己还未赶到郁儿身边。

那贼人本来就被门旁的巨响吸引,一时走了神,再听到第二个窗户击破的声响时便反应满了半拍,眼里看到有人从窗户外飞进来时,眼前已经飞过来一个匕首,正要刺入门面,他不得不先去打掉匕首才行,刚打掉再抬头,却发现又多了一个剑鞘,他想用身子下面的孩子来挡着剑鞘,无奈自己坐在孩子身上,一时拉不上来,没办法只能自己再去用手里的匕首挡掉。

等那贼人再回过来神的时候,临渊的剑便是已架在他脖子上了。那贼人便也不犹豫,立刻假装松开手里的匕首,那匕首就往郁儿的身子上落,临渊不得不先收回贼人脖子上的剑,用剑去挑开要落在郁儿身上的匕首。

那贼人见到了有机会便是要逃,玲珑也反应了过来,把手里的镖不管打得准还是不准,都往贼人身上丢去。临渊便不去管贼人是否逃走了,赶紧用脚提起郁儿,把他朝月娘的身子上丢,月娘也被那声巨响惊着了,等反应过来要看郁儿的时候,郁儿的身子已经要飞到她身上了。

月娘便是踉踉跄跄地双手抱紧郁儿,倒退了好几步,直到撞到了墙上才停了下来。

临渊不敢停留在次,直接立马又飞奔到倾心身边看是什么造成了巨响。

等临渊赶到倾心身边便见到了被孔若虚踢飞进来的毒貂蝉。临渊便是先不想前因后果,毫不犹豫地趁着毒貂蝉还没爬起来用剑割了她的脖子,不让她有一丝地挣扎,对临渊而言,用毒的人最后都会留着后招,这后招经常是敌我不分的一起毒,若是有任意一人中了毒,对用毒的人而言便是胜了。

你便是不能让她去死,你必须求着她,让她给你解药,而且她给的解药或许仍旧是另一个毒药。临渊不能赌这个毒貂蝉临死前有没有后招,这个后招会不会伤着倾心,他只能赌若是现在立刻杀了毒貂蝉,孔若虚能不能找到解药,他能不能获救。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私仇 鱼凫今日早就埋在了林府外面,带着林昌财一同远远地看着林家后门的人的出出入入。

林昌财身上被下了麻药,只能睁着眼看着家里的人来来往往,但是却使不了一步的力,发不了一声的喊。

鱼凫看着林昌财的焦灼却发现自己也早已入了末流,曾经自己眼中的这些不齿的行径,如今却都一而再,再而三用得顺手了起来。幸亏这林昌财虽然是个男子,但是长得又瘦又小,若非如此自己又怎能绑架出来。

鱼凫突然嘴上一笑,问林昌财道:“你觉不觉得你父亲不看重你,就是因为你太不像男子,跟个女子一样,弱不禁风,不光形体上不如男子,连性情里,估计也只有好色这一点跟男子挂钩,其他的甚至连女子都不如。”

林昌财想要怒目去看鱼凫,看这个把他绑过来的女子,要不是觉得她长得好看,自己绝对要破口大骂!但见她长得好看,便是不舍得骂了。

鱼凫看林昌财看她的眼里既有怒又有色,便是问:“你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要去污女子?”

鱼凫在林府暗藏的几日,便是都把林昌财的污秽好色看得了个真真切切,她从未想到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如此好女色,仿若每个夜里如果身边要是没了女子能够去污,便是会整夜的不舒坦,有一次,她看到林昌财都受寒生病,身上发着热还不忘找来外面的女子进了他的屋子,让女子去贴着他的身子。

林昌财见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心里便是一阵羞耻,羞耻完了便是愤怒,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让一个女子如此地羞辱。

那些女子就应该只能在自己面前不停地谄媚!就像他要在他父亲面前不停地谄媚一样。

林昌财不解,为何这样的女子还能活在世上,难道违背了这个世间的道义,她不是应该早就死在了千人万人的唾骂里吗?

鱼凫嘴里一笑,瞧不起这样的男子,从始至终都活在他父亲的辟护下,离了他父亲,他——林昌财就什么也不是了。鱼凫认为这算是林骁虎的报应,谁让他做了太多不仁不义的事情,以前的报应都到了他不争气的儿子身上,纵然林骁虎有天大的本事,他不过就是一世二三十年的猖狂,待他林骁虎老了,失了势了,林昌财根本没有能力撑起林骁虎的摊子。

鱼凫突然想要大笑,即便是这日不去杀林骁虎,也能想象过了十几年,林骁虎老了,他的晚年必然凄惨不堪。她知道,若是林昌财有一日发现他的父亲——林骁虎不行了,不能再压着他,不能再庇护他了。他必然会把这一辈子压下去的委屈与愤怒都发泄出来。

鱼凫再去看林昌财,心里反而有点不想报仇了,想把林昌财放回去,然后十年、二十年后,她要让他的儿子亲自来看看这个林家最后会如何父子相残。

鱼凫念头一起,便又摇了摇头,心里想到:“不行,绝对不行,若是放过这次的机会,以后若是自己后悔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后悔。”

鱼凫相信自己一直是一个主动的人,不论是对余临渊的情,还是这次的报仇,她绝对不能心存侥幸,绝对不能妥协,每一次的妥协都让自己后悔不堪,她若是当时直接就抓住余临渊不放,不留着女子的矜持,如今便不会如此,她若是死也不答应父母让她逃的要求,不低头对父母的妥协,那她也绝不会如此!

没错,绝对不能因为一时的想法,而便把自己的主动变为被动。

鱼凫便不再多想其他,只是盯着林家的后门,看这些藏在梅花门里的人究竟什么时候会离开林府,什么时候会去苏府。她便可以趁着林家的人都走了个干净的时候,偷偷摸进林府。等林府都没了护卫,便是与林府里的水生里外相应便是有把握把林骁虎困在宅子里。

鱼凫虽然没有把握能够自己一个人杀死林骁虎,因此她把胜负便是赌在了林骁虎对他儿子的情上,只要他分神一顺,她就有把握可以让水生在背后刺杀林骁虎。即便一刀杀不死,但之后她有信心能斗过他!

等到夜里的月升到了最高处,林府里才开了后门,有约莫四五十人从后门涌出来,又有六七人未曾走后门,只是顺着墙头飘了出来,各自言语喧嚣了几下,便就四散开来。

鱼凫蹙眉了下,心中担忧,便不自觉地想到:“如是梅花门在东京城只有这一处或许还好,四五十人外加七八个高手,苏家应该能挡下来,但若是再有一处,苏家这次便是凶多吉少了,先不论杭州、苏州如何,至少这东京城的苏家能活下来的不知有几人了。”

鱼凫摇了摇头,心里念着,这次可没有心思去顾及苏家到底如何,余临渊估计死不了,但是能不能护住苏家的大姑娘就另说了。

鱼凫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看到林府宅子的后门开了,水生走了出来,晃了晃身子,便又进去。鱼凫就知晓了,宅子里留着的江湖人已都走了干净,只剩下了林骁虎跟几个家仆。

上次林昌财的失踪便是已经捆绑、遣散了许多家仆,只留了几个在林府做了很多年的仆人,而水生就在其中之一。

因此水生才能去伺候那些梅花门的江湖人士,才能从他们嘴里听得一两个消息,才能在今日帮鱼凫开后门,更能在今晚成为鱼凫的杀手锏,在最后去杀林骁虎。

鱼凫便是把吃了麻药的林昌财背在了身上,鱼凫突然想笑,若不是林昌财太不争气,身子又矮又轻,她还真未必能够把林昌财绑出林府,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老天给的机会,这个机会或许在许多年前就埋了下来。

鱼凫这个时候再去想,她仿若真的觉得林昌财就是林骁虎的死穴,无论这次自己能不能斗过林骁虎,必须要试一下看看林昌财在林骁虎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若是仇报不了,也绝对要在死前先把林昌财给杀了,无论林昌财在林骁虎心中有什么样的地位,她都要让林骁虎尝一尝失去亲人的痛!

鱼凫拉开了林府的后门,便是抬着头找水生给他留出来的如何走的标记,看到了院子中的灯笼有明有暗的便顺着暗的灯笼的方向上走。

一直顺着水生给出来的路,终究找到了林骁虎的屋子。

鱼凫便是把林昌财放了下来,放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后,便是低着自己的身形去窥屋子里的人。

林骁虎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依旧是每日精神矍铄,一双斗大的虎眼让人看了都觉得精神奕奕,又有一双更加大与常人的虎手,若是去拍别人的肩,别人便都会觉得整个肩膀都被他的手给罩住了。

林骁虎在江湖上只混了一年,却有了“虎爪”的名声,那双手以前练过铁砂掌,后来觉得掌打人杀伤力太低,便去学了爪功,学的便是最凶悍的虎爪功,拜在了师门下只有一年,就学会了师门几近所有的功夫,把所有的师兄弟击败后,总觉得虎爪里还藏着暗招,这些招式师父不信他,是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林骁虎便是日日求着师父教他,后来他师父熬不过林骁虎的软磨硬泡,便是半推半就地教了几招新的招式,新招式里便又是真假参半。

江湖上的人,若不是从小便拜入师门,打算一辈子在门派里过活,去学的内容终究是个皮毛,因此江湖千年,各路武功不尽其数,江湖上一时强盛到各路大侠频出,一时又世无英雄各种阴暗小人便都浮出来了。

正式因为如此,江湖上的人都不会把自己门派里的最深奥的招式传授出去,有些人只有到了掌门或许才会这个门派里最深奥的招式。

若是掌门出了意外早亡了,那些招式都流传不下来了。

因此有些人虽然同是拜入师门,但最后离开师门时,却各有不同。

林骁虎虽然学了真假参半的虎爪功,但终究有着自己的天赋,从其中悟出了属于自己的功夫。林骁虎便觉得师门没有可以学的了,便要下山,下山前却要跟自己的师父比试。

其他的师兄弟觉得林骁虎无礼、不敬,但却没人敢来阻挡,谁都知道林骁虎的厉害,谁也不愿意弄疼自己。

林骁虎终究是跟他的师父打了四五个回合,用着自己的虎爪把他师父的胳膊抓得脱了臼,这时林骁虎才知道自己终究是学好了这虎爪。下了山,出了师门,觉得江湖无趣,反而拿起自己年幼时厌烦的四书五经,开始读了起来,准备要入官场。

虽然入了官场,有了官位,但官场却不是江湖,不是你一个人凭着自己的能耐就能把官场搅得一团乱的。

林骁虎因为没有人脉,因此便是一直在一个县城当了五年的县太爷。却未想期间因为抓了某个犯人是梅花门的人,犯人本应该死罪,但是林骁虎灵机一动觉得这是自己往上爬的机会,便是借着抓来的犯人,一步一步地跟梅花门接触。

他也凭借着梅花门的方便一步一步地给自己的上位解除麻烦,此后,自己的官运便是一路亨通,无所阻挡。原以为自己的人生一切都平步青云了,但未想这次却陷入了梅花门与苏家的斗里,这次他本应该就不参与的,但是自己早已跟梅花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分不了也不敢分,怕真分了,要么是他一人独自灭了梅花门,要么是梅花门灭了他林家。

林骁虎知道若是发生了这种事,被灭的一定是他林家而不是梅花门。

林骁虎要水生倒茶给他喝,今夜他有着自己的心事,既要等梅花门的人回来报苏家的事,他隐隐之中也觉得那个绑走他那个不成气候的儿子——林昌财的人也会出现。

林骁虎在梅花门面前不能露出来他对林昌财的感情,因为他知道,若是梅花门看出来他对儿子有着一丝一毫地不舍,以后绝对会用林昌财的命要挟自己做一些绝对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今夜梅花门的人都走了干净,他才有时间坐下来喝茶,把水生这个林昌财贴身的小厮叫过问那夜的事。问了接近半个时辰,没从水生嘴里问出一些有价值的事情,便是身上乏了,刚想要让水生退下去,却发现身后有三股冷风。

林骁虎便是用手拍着桌子,把整个桌子拍得翻了起来,再用手一转,整个桌子都转到了身后,挡住了身后的三股冷风。

林骁虎便是冷哼了一声说:“今夜是哪位贵人来了!居然一声招呼不打便要背后伤人!可耻!”

鱼凫原本不想跟林骁虎有任何言语,但听了林骁虎的“可耻”两字,便是悲愤到忍不住地笑了出来,笑得心里痛得难受,自己居然会被自己最大的仇人说自己“可耻”!

林骁虎听了是女子的声音,一惊,便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水生去看来人究竟是谁,见是一个削肩瘦背的女子,再去看那女子的手,便知道了是个练武的人。也就不再轻视眼前的女子,只是依旧好奇她是谁,跟他林骁虎又有何仇。

是江湖上的仇人吗?林骁虎自从奚家那次屠门后,他便再也不参与江湖上的事了,而奚家不可能有人还活着。

是官场上的仇人吗?或许有可能,但是官场上的人要是害他,不需要雇江湖的人,只需要在官场上安一个罪名即可,更何况雇的是一个女子。

林骁虎心中一疑:“只有一个女子?还是其他人还未曾进屋?”

鱼凫笑得心都被伤透了,眼前的仇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对她来说又是喜又是悲,喜的是能给仇人一个出其不意,悲的是多年的伤痛,原以为仇人跟自己都曾记得,但是却未想仇人早已忘了,原来这个世上记得奚家的恨的只有自己一人!

鱼凫便咬牙切齿地回着话说:“你可曾记得奚家的那次灭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复仇 林骁虎突然脑中一颤,他从未想过这么多年过去后还有奚家的人能够找到他。他原以为那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的事情,早已都被埋在了尘土里,早已都埋在了他最后给奚家的那片火海里了。

为何奚家还有活着的人?

林骁虎看着鱼凫心中已有了个大概,但仍旧张着嘴去问:“你是谁?跟奚家又有什么关系?”

鱼凫回道:“奚家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今日会死在奚家人的手里便可!”

林骁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个世间真是荒诞不堪,你原以为所有的坏都应该尘埃落地,深深地往死里埋在了心里时。未曾想,总有一日,这朵仇恨的芽不知会在何处萌发起来,开出花来,让你猝不及防地闻到花香。

但当你闻到时,那花香里的毒都被你吸了个干净。如今奚家的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眼前,而那口毒相信自己早已吞了进去,只等着毒发身亡。

林骁虎不想死,他虽然已经没了早年的英气跟志向,这些虽然都被尘世给磨平了,但是他依旧不想死,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对他而言,人的活着是为了更好的活着,而不是为了更好的死!

林骁虎问:“我儿子,昌财,在你手中吗?”

鱼凫一笑未曾回答林骁虎的话,便是抽出了怀里唯一从奚家拿出来的奚鱼剑,这是奚家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林骁虎一看到奚鱼剑便是大笑道:“好,果然是奚家的人,那多年前未曾杀你,把你遗漏了,今夜便是补过当初的错,让你死个痛快!”

林骁虎不信这个女子能斗过他,在他眼里女子都是不值一提的玩物,是男子的附属,但是女子却成了他唯一的儿子的死结,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总是被女子的柔情困住了身子!

鱼凫用着生平的所学跟林骁虎斗了十几个回合,越斗越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她终究在心里确认了,凭着她的武艺,是绝对斗不过林骁虎的。便是趁一个各自换气的时候,脱离了林骁虎的虎爪范围里,逃出屋子,要去利用林昌财,看看这个手中的人质到底是否有作用。

林骁虎见她要逃,便知了蹊跷,心里立刻知道绝不能让这个女子逃出这个屋子,便是还未换好气就急着身子去抓女子,他相信自己的绝对能抓到这个女子,只要能抓到这个女子,他便是有十分的信心能让女子逃不掉!

鱼凫未曾逃出屋子,便感受到背后有一股阴森至极的风,在她与水生逃命的时候这种风她便时时能感受到。仿佛人若是动了杀心,即便他不说任何言语,即便他不做任何行为,你都能感受到这个人的恶意,这种恶意仿若能钻入到你身体里的任何地方,让你全身打着颤,发着冷。

鱼凫便是迅速俯下了身子,让这股恶凉从头顶上飘过,再从下面用脚点地,借着力逃出去,但是未曾想,头顶上的恶凉逃了过去,自己的右脚脚踝却被另一股恶凉缠上了。

鱼凫知道就要被林骁虎的虎爪抓住了,便是咬着牙,不论自己有多痛都要把自己的脚给抽出来。因此那只脚便是被林骁虎剜去了一大片肉,连脚上的筋都被剜去了大半。

林骁虎一惊,发现自己居然手下留情了,自己居然被一直看轻的女子惊到了,从未想过这些只懂得绫罗绸缎、擦脂抹粉的女子居然会对自己这么狠。林骁虎着实心中一愣,却早已放跑了鱼凫,鱼凫咬着牙,拼命地向前逃,她能感受到自己腿上的痛从一开始的阵痛开始变成持续到直接往心里扎的痛。

这种痛在逃离父母那一夜都未曾感受到,是赤裸裸地止不住的痛,她知道,若是自己这口气若是散了,便是绝对不能再站起来走一步,自己若是想要再往前走,只能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动。

鱼凫嘴里咬着牙忍着痛,终究赶到了她把林昌财藏着的位置,看到林昌财依旧是摊在地上一动不动才放了心,这个心力一散,自己便是倒了下去,鱼凫心里又是一怕,她怕林骁虎赶上来,依旧能抓住自己的腿,把自己一步一步地拖离开林昌财。

终究是鱼凫早了一步,拖着自己废掉的腿,爬到了林昌财身边,用剑抵着林昌财的喉咙,她看不到身后的林骁虎究竟在哪里,究竟离着自己多远,只能大喊道:“林骁虎,你看好了,这就是你宝贝的儿子——林昌财!”

林骁虎本离着鱼凫只差了两步,但是却被她的声给喊停了脚步,他不敢再往前走,怕自己走快了惊到了鱼凫,她的那柄剑就刺入了林昌财的喉咙里。

鱼凫等了一会儿,听到没有脚步声,便知,这次赌对了,这个林昌财并非百无一用,对林骁虎而言,这个儿子即便不是死穴,至少杀了这个儿子也能让林骁虎的心中痛出一个窟窿来!

鱼凫用着力转过身子,看到了林骁虎缓缓地往后退着步子,而水生也赶了过来,离着林骁虎的不远处,看着鱼凫的痛,着急地脸都红了起来,想要跑过来看鱼凫,但终究是不能。

鱼凫便是一笑,这一笑是对着水生让他放心,也是对着林骁虎让他觉得恶心。

鱼凫第一次觉得这一次即便没有赢过林骁虎接下来的一生也要让林骁虎痛苦不堪。

林骁虎便是用着比刚刚在屋子里更低沉的声说:“是财儿吗?”

林昌财听到他父亲的声,想要喊着他父亲的名,告诉他父亲,他在这里,但是他却不能,他只能被鱼凫压着头看着黑漆漆的地,不能转头去看他的父亲,更不能喊话让他父亲知道他还活着。

鱼凫痛得难受,但是仍旧挤出笑来说:“不错,就是你林骁虎的宝贝儿子——林昌财。”

林骁虎去看那个趴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即便这人真是,也不知道他儿子是不是活着的,或许早已死去,此时不过依旧用着这具尸体来威胁他,甚至是嘲笑他。

林骁虎便是压住心里地疑惑,去问:“那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鱼凫用剑轻轻地划破了林昌财的喉咙上的皮,血从身子里慢慢地氤氲了出来,林昌财痛得不自觉地抖了几抖。

鱼凫反问:“如何?你还要怀疑他是活还是死了吗?若是你还不信,我还可以割深一些,割到能把他的头给割下来为止。”

林骁虎便是一叹,反而轻松了下来,背着手说:“你说吧,你要如何,这次来是要我的命?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鱼凫一愣,未曾想林骁虎如此直接,并没有跟她有任何斡旋,甚至没有其他多余的言语。

鱼凫便说:“我要你的命!此刻你就在此地用自己的虎爪自毙,死去!”

林骁虎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着话说:“你拿着我儿子逼着我死,我做不到。你我做个交易,我把当初要屠门奚家的人的其他人的名字都给你,你去找其他人报仇,那些人知道的事情更多,奚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地惹了江湖上的人,才灭了门。”

鱼凫更是一愣,她一直以为自己家中的灭门之灾仅仅是因为奚家惹了人了,未曾想却从林骁虎嘴里掏出来这样的话。

鱼凫问:“你先把你知道谁要灭奚家的事情都说个遍,我先听有没有买你命的价值。”

林骁虎叹了口气才张着嘴说:“当日去屠……去奚家的时候,我虽然未完全接手,但是我知道并非是江湖上的命令,而是更深的某位大人甚至是某位皇亲国戚的命令。那次出的手笔很大,因此能够雇佣的人也很多,当时的命令并非是要奚家灭门,而是要找某个物品。”

鱼凫蹙眉地道:“物品?奚家的物品跟官府有什么关系,跟皇亲国戚又有什么关系。”

林骁虎说:“我不知道,以我当时在梅花门的位置上,我只能知道个皮毛,但是之后我觉得此事蹊跷亦是一层层地去私底下暗探,最近这次苏家的时候才有一点眉目,他们是在寻找一批金银。”

鱼凫问:“金银?若是屠门了苏家,得到苏家的金银还不够多吗?还要找什么金银?”

林骁虎摇着头说:“苏家的金银在他们眼里跟要寻找的金银完全无法比。苏家虽然行商,但是在江湖上的势力亦是很大,即便如此,梅花门却还要硬碰硬一次,我觉得他们可能已经找到当年的奚家的物品了,所以得到了什么消息,才要动苏家。”

鱼凫眉毛蹙地更深了,问道:“你是说,苏家这次的灭门也跟奚家那次有关?”

林骁虎对着鱼凫点了点头。

鱼凫心里便是突然没了底,听林骁虎的话,奚家的灭门似乎并非江湖相仇那么简单。

鱼凫便是接着问:“你还知道什么,都吐出来。”

林骁虎说:“我还知道当初牵头灭奚家的人的名字。”

鱼凫却伸出手来,不让林骁虎说,她此时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知道这个名字,若是以她的性情,若是知道了这个名字,但是未曾去报仇,那自己绝对会每夜不寐,辗转反侧,那这次自己花了这么多年的报仇的计划,便不会成为自己报仇的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

鱼凫看着林骁虎,她在怀疑他的话,这会不会是林骁虎为了保命说出来的谎言呢?她发现自己从来未曾知晓过林骁虎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林骁虎他阴险狠毒,为了自己的利不顾一些的往上爬,但是除此之外这个人究竟是如何的呢?

她甚至连他爱不爱自己的儿子——林昌财这事都在心中没底。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报仇之所以能成功,是水生不顾他的性命多年潜入林府的结果,若不是这次又有苏家吸引着林府大部分人的目光,阴错阳差的情况下,她亦是不能跟林骁虎面对面,甚至更不可能用林昌财去逼迫他。

那如果自己听到了那个幕后黑手的名字,若是真的如此,自己真的能再去报一次仇吗?

鱼凫犹豫了再三,最终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是的,若是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而那个人比林骁虎藏得更深,自己决不能再有这次机会。她一定要把自己的仇在这次,在林府里完结。否则这就是一个永无结束的轮回。

鱼凫对着林骁虎摇了摇头。

林骁虎便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除了让我死外,还有什么法子让我跟我儿子都能活下去?”

林骁虎看着鱼凫的头又一次地摇摆了起来,他只能深深地吸口气,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如此的明亮,如此的干净,而自己居然会沐浴在这种月光之下。

林骁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若看到了这么多年来一次次死在自己手上的人的血仍旧溅在自己身上,无论过了多久,只要自己有一时的恍惚,便是能看到那些死了人来追讨自己的命,来追讨他的罪。

林骁虎便问:“我若是自残而死,能放走财儿吗?”

鱼凫点着头回着说:“我答应你,我愿意放了林昌财,若是之后他来寻仇,我亦不会避让,若是这仇断不了,我也不会逃避,若是林昌财用我的儿子来逼迫我,我也绝不会怪他。”

林骁虎便低着头去看自己的这双粗厚老茧的手,未曾想到以前为了这双手能杀更多的人,便是不曾吝惜过它,如今它已经杀了太多的人,居然连自己都要被自己的手杀掉。

林骁虎突然感受到一股绝望,他看着自己的这双手掌,接下来他要用这双手来杀死自己吗?他抬着头去看看躺在一旁的自己的儿子。

林骁虎知道自己其实一直看不上林昌财,觉得他太过于软弱,一丝一毫地都不像他,不如他一般积极为着名利向上爬,完全辜负了他的名字——昌财的含义。

他无时无刻不想让自己再生一个儿子来替代这个林昌财,不知是老天的捉弄还是其他,他终究未曾有过任何子嗣。

林骁虎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天灵,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死里逼。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月落 月终究是落了下来,把所有的光都暗了下去,夜便是黑的更加彻底,只等着日,赶快爬上来,把黑到深处的夜都驱散开来。

孔若虚抬着头想看看天上的月,却发现月不知在何处,他想要转头去找,却发现自己的头极其地沉,终究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倾心看着若虚的身子在院子里缓慢地倒了下去,她便着急地去拍临渊,急着声音说:“余公子,你看,孔大公子倒下了!”

临渊把手放在嘴唇上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嘘”。

临渊知道孔若虚倒下来了,从他的剑掉到院子上石板的清亮的“叮”的一声发出时,临渊就知道孔若虚出了问题。但是他不能去看若虚,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去看他。

临渊先盯着毒貂蝉的死,看着她双手不停地交互着捂着喉咙上流出的血,看到血都呛到了喉咙从里面不停地咕噜噜地冒出血泡。

最终毒貂蝉的那双手要伸去抓临渊,终究是未曾把手伸到临渊的脸上,便是断了气,死去了。

临渊便把头转到刚刚要逃走的贼人的方向,看到玲珑盲丢出来的三个梅花镖,有两个射中了身子,一个射中了衣襟,虽然伤的不深,但是却未曾逃走,临渊看了看玲珑。

玲珑见临渊看她,她便笑着说:“我只有这一次哦,才弄的麻药的,平时都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的。”

临渊笑了笑没有看玲珑,把眼重新看上那个贼人,话却是对着玲珑说:“干得不错。”

玲珑未曾想到临渊这个平时只会跟倾心说话的人,从来未曾开过玩笑的人,居然会夸她,她便不自觉地骄傲了起来回着说:“那还用说!”

说完了便又觉得后悔,自己干嘛要同意这个浪客啊!自己干嘛又要得意啊!

临渊便拖着剑盯着那个贼人僵住的身子慢慢地靠近,直到确定了这个贼人确实是被麻住了,动弹不得了,这才回过身子,对着玲珑说:“把他捆起来!”

玲珑愣了一会伸了手指了指自己,刚想要说:“我?你是让我来?凭什么!”

倾心怕玲珑心中不忿,也便是接着临渊的话说:“玲珑,去帮帮余公子。”

玲珑才没好气地回了句:“好!我去就是!反正我现在没人疼了!”

倾心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临渊说:“余公子,不要介意。”

临渊没去看倾心,把眼盯在了孔若虚的身子附近,只是随意地回了一句:“无事,我不在意。”

临渊在从屋子被毒貂蝉砸出来的破洞出去前,先停顿了一下,怕有人盯在外面,正是要趁着你出来时来暗杀你。这种事对梅花门来说太常见了,对跟梅花门斗过多时的临渊来说,早已熟稔惯了。

临渊见没有意外,便知道这次梅花门估计是真没人了,才回身嘱咐身后的人:“都先别出去,我去看一看,若是出了意外便是先护好苏大姑娘。”

月娘知道临渊这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她便是回着话说:“余公子,放心。”

临渊要走,倾心嘱咐了他一句:“小心。”

临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离开屋子去看看孔若虚如何了。

红鲤杀死玉蝴蝶后,看着他如何一点一点地死去后,才收敛了自己的笑,想起要赶快回来看一看若虚如何了,她虽然不认为若虚会败,虽然平时若虚有些轻浮有些任意妄为,但他终究是老太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孔家的继承人。

红鲤抬着头去看月,却发现找不到了,便是知道天快要亮了,便趁着没有月的天,往回赶。

回到苏家后宅时便立刻看到了在烛火下的若虚,躺在了院中。临渊则在一旁俯下身子看他。

红鲤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大叫道:“大公子!”

临渊抬头看见红鲤往这里奔,身上的红衣沾了血之后便是更加鲜亮,连脸上都扑溅着殷红的血。临渊的眉头便是一蹙,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是喜爱嗜杀的那一类人,这一类人每次杀人后便是身上要沾满着被杀人的血,血腥味会弄到让你不得不忽视她,而他们却喜欢被血腥味刺激到兴奋起来。

临渊身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若不是自己强压着意识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来帮苏家的,他或许早就挥着剑不让她靠近了。

红鲤奔赴到若虚身边,临渊便是赶紧起身,远离了一步若虚,也是远离了一部红鲤。

红鲤推着若虚的身子叫了两声:“大公子!大公子!”

若虚便是在迷迷糊糊里听见了红鲤叫她,也就迷迷糊糊地回着不清不楚的话。

红鲤见若虚是回不了话了,便是抬头问临渊:“大公子怎么了?”

临渊先没有回话,他转到了若虚的脚附近,俯下身子,去看若虚的脚,但太暗了,附近的灯光离得太远,便是看不清楚了,便是大呼:“灯!”

玲珑刚把那贼人绑完后,便听到了临渊在外面的呼喊声,倾心要把灯从屋子里带过去,玲珑见了哪里能让倾心去,便是赶紧抢过倾心手里的灯说:“阿姐,阿姐,你别动,你呆在屋子里,我去!”

玲珑抢过灯之后,便是小步跑到临渊身边,说道:“灯来了!”

临渊没有看玲珑只是说:“靠近。”

玲珑脑中一颤,心里想着:“这家伙还上脸了,要求个没完!”

玲珑虽然这么想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按下心里的不满,把烛火靠近,照着若虚的腿。

临渊顺着灯光把若虚的腿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没有其他外伤,才去看若虚的脚掌,临渊知道若虚的脚掌必然已经被毒貂蝉的鞭子伤了,怕夜中慌忙,把其他的外伤漏掉了。

灯光飘到若虚的脚掌,便看到了那靴子底早已烂了,血从里面不停地流出来,仔细去闻,竟然有些腥臭。

红鲤见了,便未说一话,小心翼翼地托起来若虚的腿,缓缓地脱下靴子,用刀划开脚上的袜子,便看到了脚上的伤口已经发黑了,伤口流出来的血都不再是殷红而变成了死黑色。

红鲤立刻便知了不好,便张口问:“是毒貂蝉伤得?”

临渊点了点头说:“是,大概伤了有半个时辰,看颜色估计已经中毒很深了。”

红鲤吸了口气,把自己的慌憋住,别让它们抖搂了出来,只能去问:“毒貂蝉人呢?”

临渊指了指倾心脚下的尸体说:“在那里,我还没有翻找毒貂蝉身上是否有解药。”

红鲤点了点头,知道临渊什么意思,便是赶紧快步跑了过去,蹲伏下去后看了看毒貂蝉的死状便知道了并非是若虚杀得,若虚杀人的方式与伤口她再熟悉不过了,这个伤口太重,若是下手再狠一些,整个人的脑袋就要被切透了掉下来。

红鲤便知道了毒貂蝉的死是临渊下的手。

红鲤看了看毒貂蝉的身子,犹豫了会,便只能一狠心咬着牙去掏毒貂蝉的怀。手刚摸进去便是摸到一个滑溜溜的物,再想拿出来时,手已经被咬了。红鲤赶紧掏出自己的手,连同咬红鲤的物一起带了出来。

红鲤皱眉看了下是条毒蛇,虽然她不识这个蛇究竟多毒,但是藏在毒貂蝉的怀里的蛇的毒性便不可能简单的了。但红鲤只是用着另一只手捏住蛇头,把咬入手里的蛇牙小心翼翼地提着蛇头带了出来。见蛇牙没有碎在肉里,便是把蛇头捏爆了,丢在了远处。

再去摸毒貂蝉怀里的药,翻来翻去只有一瓶。红鲤不识药物,她终究是在大家里出来的婢女,这种在大家里看来是歪门邪道的东西都不会在家里出现,更不会让宅子里的人跟这些物品接触。

红鲤抬着头看了一圈,发现能帮忙她的只有临渊,便是赶到临渊身边把药给他,问:“这个解药吗?”

临渊用手掰开瓶子上的木塞,用手轻轻扇了扇味道,自己轻轻闻了一下,并没有异味便问:“还找到其他的药了吗?”

红鲤摇着头说:“翻遍了,没有了,找不到了。”

临渊便点着头说:“好,我知道了。”说便是从瓶子里倒出两粒药丸,一粒放在若虚嘴里,仰着头让他吞下了,另一粒便是用着力把药丸碾碎了,然后洒在了若虚的脚上的伤口上,然后便撕碎了自己的衣衫,绑紧了若虚的脚。

临渊回着头看了看倾心,便问:“上次的郎中,解玲珑毒的郎中,现在能来吗?”

倾心点着头说:“能,现在就让伙计去找!”

临渊点点头,便去看红鲤想要问她,斗的如何了。红鲤在那里低着头正吸着自己的蛇毒,临渊看到了便没打搅她,起着身子找到刚刚红鲤捏碎的蛇头的蛇,找到了蛇胆的位置,便是划开口子,捏了出来,让红鲤吃,红鲤犹豫了下,便是接过来,吃了下去。

有人从外面入,喊着:“苏大姑娘,苏大姑娘,梅花门退了!梅花门退了!”

所有人便是都心中一紧,异口同声地问:“真的?”

来人抱着拳行着礼说:“真的,王瑞大哥与宗大爷那里的梅花门人的已经退了!”

临渊便走进倾心的身边问:“可曾识得这人?”

倾心点了点头,临渊便不再说什么了,倾心便说:“好,你去通知其他人,说梅花门主力已退,其他人若是还要斗便是接着斗下去,苏家绝不让步,若是不斗,便请走,苏家也绝不会有任何阻挠!”

那人便是拜着走了,倾心伸着手要玲珑过去,她便跟玲珑悄声说道:“你去叫门房,看看那人说得是否为真,若是为真便赶紧请着老郎中来,已经嘱咐他了,若是没了危险才会叫他前来。”

玲珑点着头说:“阿姐放心,我跟门房一起去,若是有事,我便先回来,若是无事,我便去请着老郎中回宅子。”

倾心点了点头,玲珑便是赶紧点着脚步跳去了门房的小屋。

明海也赶了回来,跟玲珑错了个肩,喊了声:“阿姐,好。”

玲珑心里想着:“这小和尚挺懂礼节。”便也是点着头对他笑了笑,就继续往前走。

明海看到若虚躺在院中便知道出了意外,但大家都没说,他便也什么都不问,看红鲤紧握着手,便是问:“红鲤阿姐,受伤了?”

红鲤给他看了看手中的伤口,明海又看了看那蛇的样子,便是从怀里掏出半粒药丸说:“红鲤阿姐,吃这个我,我知道这种毒蛇,在我们那里的山上颇多,毒性有些猛,但是这半粒药丸好用,是我家大主持亲手调制的,上次我被咬了,不舍得全吃,只吃了一半,这一半给你。”

红鲤不知道该收不该收,看了看若虚,想着:“若是不知大公子的死活,我便先去了,即便到了阴间也不好交代。”因此便是把那半粒药丸吃了,等郎中来再让郎中看一看。

临渊要背起来若虚,明海就在背后帮衬了下,接着力把若虚整个人驮在了临渊背上,这才把若虚从院中搬到了若虚原来在后宅住的屋子里。

红鲤要在屋子里照顾若虚,而临渊便跟着倾心一同在院子里等四方的消息来报。

他们不知道这一战苏家损失了多少人,来帮苏家的江湖人士损失了多少人,这次的胜究竟是真的胜了还是亦是一个埋伏,之后还有其他的阴谋。

门房回来了,隔着院子来报说:“大姑娘,的确是胜了,王瑞跟宗大爷一会儿便来。”

倾心点了点头,便是说:“好,你先到正门迎接,我一会儿亲自到正堂迎接各位的胜。”

门房点着头,退了出去。

倾心把月娘跟郁儿叫过来,让他们去若虚的房中,若是有个不方便的时候好去帮个手。

临渊则把明海叫到身边,让他去盯着玲珑屋子里的歹徒,怕没人看着这人,麻药过了没了效力反而让他给跑了。临渊知道这些在门派里总是喜欢不随着门派走的人、愿意贪门派便宜的的人总是会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临渊不知道这次胜是不是仅仅是梅花门的一次试探,之后或许还有更强更多的人压过来,把苏家把倾心压垮。

明海点着头说:“交给我吧,临渊大哥。你去照顾倾心阿姐吧。”

临渊点了点头,未曾想这个孩子,这个比郁儿大不了几岁的明海却如此老道,目前仿若只有他在面对这些是是非非里是最轻松自在的,而他人都像一个只要缺了这口水就会渴死的人,不停地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的这口随时会漏干的水。

临渊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自己老了,还是江湖里的下一代的人更强了。

“余公子。”

倾心在不远处叫着临渊的名要他陪她一同去正堂,去看一看这一夜的战究竟如何了,这一夜的人又如何了。

日从东方缓缓地升了起来扑打在所有活着的人的身上。

倾心、临渊、审言、青松、宗都知、张瑞、鱼凫、水生连同在屋子里的月娘、郁儿、红鲤与明海,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这缓缓升起来的日,看着它如何打破这场漫长的黑夜与不安。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暮春 倾心站在渡口的堤坝上,看着东京城里的四条河水浩浩渺渺地穿透了东京城,穿透了城中的喧闹一路往东而去。

临渊站在倾心身后,跟着她一同看着东京城的河水。

倾心笑着说:“余公子还记得半月前,你我仍旧站在这里看着河水汤汤,闲聊些各自的所想吗?”

临渊点了点头说:“记得,记得你那时想要住在水边可以日夜听水的浩渺之声。”

倾心回着头笑着说:“是呀,如今再来,似乎觉得时日颇久了。”

临渊也回着笑,看着河水,看着河上的船说:“嗯,我亦是觉得时日颇久了。但是真去细想亦不过是眨眼之间。”

倾心轻轻笑出了声,但是却没回临渊的话,只是继续看着河水,等河水的湿蕴之气把倾心的青翠绿的衣衫都打湿了,才回过头对着临渊说:“余公子我们走吧,今日还要去渡口接人。”

临渊“嗯”了一声,便是依旧站在倾心身后,随着她的步子往渡口去。

前几日东京城里,苏家与梅花门的那场大战,在许多人眼里看得触目心惊,未曾想到在堂堂的皇城之下竟然能发生这样大的残杀血斗,不过在跟多人眼里却是连看都未曾看到,听都未曾听过。

京城的官差等到了日升三竿才缓缓地来,宗都知的一手一脚都受了重伤,跟那些官差互相言语了几句,带着官差里里外外看了个便,跟他们交代好了来龙去脉,把他们打发走了,便算是交代完自己的事情了,拜了拜倾心,提醒她别忘了付钱,便带着他手下的兄弟们都回了各自的家。

倾心第二日也私下里带着满满的金银去亲自感谢宗都知的解救之恩。

宋审言伤了一手一脚,腹部亦是被掐去了一整块肉,若是把手放在其间,便是能感受到整个肠子的温热。

审言跟倾心说:“我这大半年估计是没有心力负责渡口船运了,快跟师父说派人来替我吧。”

倾心问:“如今的伙计里有能顶替师哥的吗?”

审言思考了很久才谨慎地回道:“没有,唯一能够有所声望的便是王瑞这个小娃,但是,我觉得他担当不起来,总舵主虽然听起来风光,但里面的手腕可阴可阳,交友广泛,若是出了问题,对外皆是得罪不起的大人,对内则又有着其他的人随时盯着你的把柄,极不好做,我本打算过几年再退,这几年便是把后辈一个一个提携上来,却未想发生了这等事。”

倾心在那里犹豫,她依然想让审言师哥来继续做,总舵主事关苏家的命脉,并非能够那么简单替换的,若是前后交接不顺,对苏家亦是晴天霹雳。

审言看着倾心不言不语,便知了她的担忧,从床上伸着手去安慰倾心道:“此时,事关重大,你莫要犹豫,启禀师父吧,相信他心里自有盘算,你再多想也无用。”

倾心便是最后问了一遍:“师哥,这次真的不行了吗?”

审言看了看月娘,又看了看倾心回道:“这次真的不行了,我的身子我知道,已衰老到我不得不承认的地步了,若是再占着总舵主的位置,便是把苏家也拖下来了。”

倾心便不再强求,只是让审言在宅子里休息,这几日的渡口,自有她与月娘去盯着。

若虚的毒解了,第二日便下了床,借着苏家的古琴与红鲤在院中弹琴舞剑,闹了半日才消停下来。之后在苏家又休息了半旬,估计自己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便还了苏家的玉竹节,说道:“原本想是能到的,未曾想,痛快的山门痛痛快快,不想来的山门如何请都无用,因此反而成了累赘。”

倾心把玉竹节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便是回着若虚的话:“孔大公子,今后如何打算?”

若虚便是第一次在苏家的正堂里坐下,饮着茶说:“先去拜谢几家山门,死死伤伤的,好好坏坏的都要去面对,之后便是回青州老家,看看老太爷,出来两月有余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倾心问:“孔大公子不再多住几日?”

若虚斜着眼看了看在倾心一旁的临渊便说:“不了,其他山门还欠了我们孔家的东西,还要去要回来了呢?”

倾心本想问:“什么东西?”

但临渊对她使了眼色,不让倾心问,怕倾心问了,听了,又被孔家拉进去,再为孔家的江湖上的结盟搭上银子,此时若是听了若虚的话,不表示不行,表示少了更不行,便是要白花大把的银子。

倾心收到了临渊的颜色便是岔开了话题,问了其他可有可无的事。

青松,明海等若虚身子好了起来,便是当面拜辞各自回了门派,那道士似乎自从上次与梅花门的人离了苏府后便不知去了何处,如何去找,如何去寻都得不到消息。

婉如的尸体被她同门的师兄弟接了回去,胡老爷子听了梅花门败了的消息,便也不再跟苏家敌对,守着襄阳的尸体哭了一日,便是等人来接婉如尸首时,一同送着襄阳的尸首去了他的门派,去拜见襄阳的师父,亲自去说自己的不是,害了他师门的两个好徒儿。

等再接到杭州跟苏州的消息时,便知道了梅花门居然三处一同进攻了,而东京城的苏家是损失最少的。

倾心接到了两地的消息心中叹:“这次苏家是胜也是败,虽然未曾倒下,但内瓤似乎已经被梅花门掏出去了一大半。接下来的苏家要远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抵在脖子上梅花门的这柄剑虽然没了,但其他的钱庄,其他的盯着苏家的商贾的剑早晚又会一点一点地逼近,准备随时割下苏家这颗镶满金银的头。”

玲珑的伤也好了,便是安排梅花门期间离开的仆人回来后的各种事宜,审言不能去渡口,因此月娘便是替着审言,这几日一直呆在渡口,处理着各种事情。

郁儿没了月娘,便是每日跟玲珑呆在一起,一口一个“玲珑阿姐,玲珑阿姐”地叫着,把玲珑整日乐开了花。

倾心身边则不再是玲珑了,更多的时候便是临渊,静静地不发一语的跟在身后,看着倾心一日又一日的行,听了她一日又一日的话。

两人私处的日子久了,倾心便偶尔会叫临渊的名,临渊也慢慢地习惯了叫倾心的名,但是在外面两人还是互相称呼对方,余公子,苏姑娘。

倾心跟临渊一同到了渡口,便见玲珑早就来了,带了郁儿来见月娘。

几人寒暄了一下,月娘便带着郁儿离开去了他处,只剩下玲珑跟倾心临渊在商量何时把郁儿送去秦州,去找他的父亲,怕夜长梦多,再出了什么事情,便是再有借口也推脱不掉。

还未商量个结果出来,玲珑便坐立不安,起起坐坐个不停。

倾心知道玲珑的心事便说:“是在等你的如意郎君——杜樊川呢?”

玲珑一听脸一红,嘟着嘴急道:“阿姐,说什么呢,当着余公子,干嘛揭我短!”

倾心笑着说:“好,不揭,不揭,船要过了午后才会来,你现在就着急也没用,不若安安心心坐下来,喝会茶,定一定接下来的事。”

玲珑便说:“你们定嘛,你们说啥就是啥了,我自然会乖乖听话的,我看郁儿又不着急回秦州,要不我再哄着他让他再写封信给他父亲,告诉他,自己还要在东京城里呆几日?我们这次被梅花门搅和的乱七八糟的,还有好多事情还没收拾利索呢!”

倾心犹豫了会儿,心里想着:“确实,如今苏家还是有许多事要做,贸然去送郁儿,还是危险,这事求稳为好,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怪罪下来,只能是苏家承担了,找不到其他任何借口。”

倾心看着临渊问:“余公子你怎么想?”

临渊便是回着说:“郁儿的事能早便是尽早,他活着的时候无害,只要受了任何伤,苏家只有罪没有功,若是不早送去,在苏家里便一直是个隐患。”

倾心用手托着下巴思考了下便回:“余公子说的有理,可眼下找何人去护送适合呢?”

临渊顿了下说:“我合适。”

倾心跟玲珑同时把眼睛都瞪大了,玲珑第一个拍着桌子说:“不行,梅花门的事还没有完全消停下来,若是再有人来对阿姐不利,没了你谁来保护阿姐!”

玲珑说完后,突然发现自己认同临渊了,便是又接着说:“虽然我也能,但苏家刚刚恢复,宅子里的事又多,我也分不开人手,况且这几日阿姐必然要多去答谢、走通一些人,我一个女子跟着不方便,总之你不能去!”

倾心看玲珑说得话有些过了便是顺着玲珑的话软着说:“余公子若是去了,这不是一个小时长,多多少少需要一月,我亦是担忧,路上终究是多有不测,今日樊川会来,待他来时我们再商议可好?”

临渊便知了倾心跟玲珑的意思,并不强求,他只是把自己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提出来,最后是否要做他依旧按照倾心的意思来。

鱼凫走的时候来见临渊,跟他说了林骁虎的话,让他们特别小心,梅花门的事未必是简简单单为了苏家的金银,为了自己的名声,背后或许还有着看不见的更黑暗的一面。

临渊把鱼凫给他的奚鱼剑拿了出来,思考了再三便是把这柄剑推给了倾心,让倾心收下。

倾心惊讶,不敢随便去收便是说:“这是奚姑娘托付给你的剑,如此送给我可好?”

临渊点着头说:“这柄剑很轻很薄,适合女子防身用,我用惯了重剑,拿在手上亦没有太大的用处,不若便是放在你身上。”

倾心想了再三才回着说:“好,这柄奚姑娘的剑我先暂借一用,若是有任何必须时,务必告知,我绝对会奉还,不会私藏。”

临渊点了点头,便是又推着剑往倾心的身边靠。

玲珑从凳子上起身,绕着桌子走到了倾心身边说:“阿姐,拔开看一看,我看看是什么好剑?”

倾心看了她一眼,玲珑便是双手求着,一副快给我看看吧的样子,倾心便是叹了口气,把奚鱼剑拔了出来,剑的鸣动声便是一浪响过一浪,但声音不若临渊的剑那般沉重,仿若是溪泉流水一般清亮。

玲珑在一旁“哇”地一声叫了出来,赶紧说:“阿姐,好剑啊,好剑啊!我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剑!”

临渊说:“这个剑是仿照了古代名剑鱼肠做的,听说奚家为了做这柄剑便是前前后后花费了三十年。”

倾心原本要收下的心不禁又犹豫了反问道:“余公子,我收下真的合适吗?”

临渊点着头说:“合适,不若说你若是身边没个防护的武器,我反而觉得担心。”

玲珑在一边惊讶着说:“未曾想到奚姑娘曾经所说的林府里的探子居然是我们在钱庄抓的林府的那个小厮,无怪乎,我什么还没做到,就把事情都交代了,原来是仇人啊!”

临渊叹了口气,不知这口气是为鱼凫而叹,还是为自己而叹。

倾心看了一眼玲珑,玲珑便是吐了吐舌头,仿若在说:“好了,又怪我,又怪我说错话了!”

倾心便是开口说:“不论如何,奚姑娘的仇算是报了,她今后也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不需要浪迹江湖,为了自己的仇而担心受怕,遭受苦楚了。”

临渊这才回着话说:“是,这几年她终究是受了大苦楚了。”

倾心心里突然有些酸痛,漠然地,不自觉的,就有一些酸痛从心底里冒了出来,不轻不重,但是却一直让自己的心持续地痛着,她低头看手里的剑,心里想:“难道是这柄剑,杀了太多的人,有了邪气,才让自己的心痛的吗?”

倾心便是慢慢地把剑滑入剑鞘里,不再去看它。

门外有人报:“苏州的杜公子来了。”

玲珑一听便是大叫:“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午后吗?阿姐你快看看我打扮的如何!”

倾心一笑,去给玲珑看头上的花饰,脸上的妆容说:“刚刚不还是着急让樊川来吗?为何樊川早来了反而怪罪他了呀。”

玲珑“哼”了一声说:“谁让他不告诉我的,我不怪罪他怪罪谁!”

倾心仔细帮玲珑收拾好了后,便说:“行了,去见吧。”

玲珑便赶紧开了门往外跑,跑到了一半又回来对着屋子里说:“余临渊,你可要护好阿姐,别让她受一点伤!不然我饶不了你!”

玲珑说完便跑走了,留在屋里的倾心跟临渊便是一愣,各自对着笑了笑,两人便是起身,亦是往渡口处去接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 更替 月娘与玲珑早已站在了渡口,看着远处的船荡在水中,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看清船身,看清船上的帆,看清船上的人,最后便只剩了触手可及的距离,隔着一层水让人心里着急。

玲珑看到樊川在船上先是远远地拜了拜岸上的人,才朝着玲珑挥着手。

玲珑大声叫着:“杜樊川,杜樊川,你怎么才来啊!”

樊川在船上回着:“我已经让船早些来了!”

玲珑回着身子看着倾心,一脸地着急,倾心假装没看见。

玲珑才撒着娇说:“阿姐!”

倾心才噗嗤地笑了出来说:“好,你去吧。”

船还未停稳,玲珑便是飞入了船中,朝着樊川身边去了。

倾心跟月娘在岸上笑个不停,临渊却仔细去看那船,那帆跟船上一动不动站在船头上的人。

倾心亦是见了船头的人,同临渊一同仰着头看着那人。

倾心没有回头,只是说着话让临渊听到:“那是吴警醒,跟随我父亲接近十年了,但是我一直不喜欢这人。”

临渊看着船头的吴警醒把那人看得仔细了,看到吴警醒的脸上带着三道伤疤,伤疤穿过了眉毛,把两个眉毛都分割开来,让人愈加觉得怪,愈加觉得凶。

临渊说:“我也不喜欢这人,带着肃杀之气。”

倾心虽然未曾再回什么,但是嘴角带了一抹笑,心里想着:“从来未从临渊嘴里听过讨厌何人,如今他的癖好似乎也一点点地浮现了出来。”

吴警醒只是那么低着头不停地俯视着渡口上的人,把渡口的人用目光扫了个干净,最后停留在倾心身上,便是这么高高在上的一遍又一遍地俯视着倾心。直到船靠了岸,他亦是把目光从倾心身上移开。

倾心亦不回避吴警醒的俯视,便是抬着头看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才会给她行礼。倾心知道,就不能在这个时候软下去,她虽然跟吴警醒接触的不多,但是她知道,若是对他软了一次,以后便会被他抓住你的软,一直咬到死。

倾心想:“吴警醒这样的人或许只有父亲才能压的住。”

吴警醒见倾心未有任何服软的样子,便是心中一笑,先躬着身子朝着倾心拜了拜。

倾心见他拜了自己才去,拱着手,回了礼。

玲珑本想去腻一会儿杜樊川,但看见了吴警醒亦是眉头一皱,悄悄地问杜樊川:“怎么他在这里?”

杜樊川用眼示意了一下玲珑不要说话,然后答非所问的说:“大老爷,让我来的,跟大姑娘说说接下来的事情。”

玲珑便知道了,吴警醒的来是大老爷的安排,便也不多想了,便是缠着樊川问东问西,问他梅花门进攻的时候苏州的事。

樊川看了玲珑比往日更黏他便使着坏说:“玲珑,你是不是想我了!”

玲珑一听便是立刻脸上泛起了红晕,睁大了眼睛说:“没,没有!我想你干什么,你都不想我,最后一封信还是我写给你的了,你都还没回我!”

樊川掏出怀里的信,笑了笑,玲珑假装镇定地问:“怎么了,知道错了,知道来的时候还带着信呢?”

樊川看着玲珑一板一眼的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大姑娘的。”

玲珑刚要发作大喊:“杜樊川,你是不是找死!”

樊川便是笑着把信塞在了玲珑的手里说:“逗你啦,是给你的,大姑娘另有别的信。”

玲珑这才一脸欢喜地把信收下了,顿了下便又悄悄地问:“是大老爷的信吗?”

樊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吴警醒从船头下来了,便也正了正身子向玲珑使了个眼色,玲珑“哼”了一声,背过身子,不去看吴警醒,自己先下了船,把应该行的礼,都丢给了樊川去做。

樊川摇了摇头,紧了几步走过去拜了拜说:“吴爷,船到岸了,一同去见大姑娘?”

吴警醒一路上都在看杜樊川,他知道他是杜上人的儿子,当年苏家把杜家几近逼死,吴警醒想问他:“为何你不为杜家报仇,反而入了苏家,来帮苏家的忙?”

但吴警醒终究没有问,四十多岁的他早已知道了,人说的话总是带着谎言,这种谎言有时候需要骗别人,更有可能是要骗自己,因此决不能信他人的话,尤其是他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越去问反而越容易得到谎言。

吴警醒看着杜樊川低着头在那里拜他,他看不到杜樊川的脸不知是什么表情,他常年在杭州,在苏家的掌权人——韩退之手下直接做事,因此与杜樊川这种在苏州的苏家人,其实并不相熟,但是杜樊川一路上却恭恭敬敬,反而让他不好找借口把他支开了。

吴警醒只能回着话说:“好,一同下船去拜大姑娘吧。”

玲珑从船上下来,便是躲在了倾心身后悄悄地说:“阿姐,看到了没,吴警醒来了,樊川说有大老爷的信在身上,一会儿要单独交给你。”

倾心便是点了点头,没有去看玲珑,只是说:“知道啦。”

倾心的眼都盯着要从船上下来的吴警醒身上。倾心一直不喜欢吴警醒,这种不喜欢里甚至带了些许的惧怕。

倾心记得第一次见到吴警醒就是在苏家的后宅,吴警醒受了伤,全身上下都是血,便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苏家的后宅。

那时倾心正与父母一同赏月,被吴警醒一身的血惊到了,看了他身上都殷红到发黑的血后,再去看月,那月仿若都成了血月,沾染了世间的杀气。

吴警醒前来拜着倾心的父亲说:“仰慕苏家大老爷的豪气,可以为了自己的弟兄,为其遮挡了整个江湖的刀剑。”

倾心知道他说的是父亲为了秦叔挡下其他仇人追捕的事情。

倾心的父亲看了看吴警醒片刻后便是找了下人,让他们给吴警醒换了一身衣服,把身上的血都洗得干净了再来。

之后,吴警醒便是一直在倾心父亲的身边。

倾心曾经问过她父亲为何要收留这个来路不明,或许有可能身上背负命案的人?

她父亲“哈哈”一笑回着说:“我欣赏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我知道他那夜已被逼的走投无路,因此便是给了他恩情,让他在以后给我回报。”

倾心问父亲:“可是他真的值得信任吗?来路不明的一个人突然就闯了进来,身上还带着血。”

他父亲沉默了一回儿,才回道:“我亦是不知是否值得信任,人在尘世、在江湖里,每个选择看似简单,背后常常都带着某些的无可奈何。吴警醒我既然已经用了,便是会用到不能再用,而你,千万不能用,有些刀是没有刀柄的,若想用这柄刀,自己不流流血是不可能的。”

倾心便把父亲的话记在了心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去信任吴警醒。

吴警醒便是下了船给对着倾心拜着说:“大姑娘,看来梅花门一战未曾受伤,万幸,万幸。”

倾心也笑着回道:“吴叔,杭州一战也从父亲的书信里收到了,吴叔出力颇多,还受了不少伤,不知现在如何了?”

吴警醒亦是扬起笑说:“一个糙人,脑瓜子不好使,也就皮厚一点,伤来的快,去的也快。”

倾心便点了点头也不接吴警醒的话,把头朝向吴警醒身后的杜樊川,樊川便是赶紧拜着说:“大姑娘,近来无恙。”

倾心笑着说:“好,樊川可好?苏州可有受了什么大损失吗?”

樊川回到:“亦是有不少损失,李叔本来就不好的老残腿又受了伤,这几日正嘴上骂着梅花门呢!其他的便还好。”

倾心也点了点头,伸了伸手说:“吴叔,樊川一路辛苦了,里面请,到正堂去说。”

到了正堂,大家各自坐定后,吴警醒便是直接拿出信来递给了玲珑,让玲珑递给倾心。

吴警醒一边让倾心看信一边说:“咱们苏家的大老爷说,京城里的水运渡口出了事,原先的宋总舵主似乎身体上出了问题,我见今日也未曾来,看样子是真的出问题了。”

吴警醒便把目光转向月娘,便问:“宋总舵主伤势如何?”

月娘行了礼回道:“谢谢吴爷顾念,审言身子还行,只是心力差了些。”

倾心看完信后在一旁接上话说:“不是吴叔、吴爷了,而是该叫做吴总舵主了。”

倾心说完这话,屋子里除了临渊跟樊川,其他人边都是蹙着眉看着倾心。

倾心又在那里把信看了一遍,仿若回着大家的疑问说:“是的,父亲确定让吴叔,来替代审言师哥成为苏家渡口的总舵主。”

吴警醒听倾心说完了,便起身,向着屋里的所有人拜了拜说:“此后我吴某便是要靠大家帮衬了。”

倾心知道屋子里的其他人未必会接吴警醒的话,便是自己接了过来说:“吴总舵主,此后,这整个苏家的渡口便是都归吴总舵主的了。”

吴警醒笑了一声说:“还是承蒙咱们苏家大老爷看重我,又加上心疼前宋总舵主,才派我来的,我必然不会辜负了咱们大老爷的嘱托的,若有谁阻挡,我必然好好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玲珑刚想说:“你个姓吴的,你明里暗里说谁呢!”

倾心跟樊川同时看了玲珑一眼,玲珑便都是把话都憋了回去,心里“哼”了一声,把眼瞧去一边,连看都不看吴警醒。

倾心便是从正堂的正椅上站了起来,走了下去,看着吴警醒说:“吴总舵主,请,这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了。”

吴警醒笑了笑说:“不,大姑娘这个位置今日还是宋总舵主的,明日我再坐。”

倾心也笑着回:“早一日还是晚一日都由吴总舵主决定便是,若是无事,我便是先回了,明日给吴总舵主摆宴席庆祝荣登总舵主之位。”

吴警醒便也不客气,举着手抱着拳说:“请,大姑娘若是有事要回,我便是不留了。送客。”

正堂外面早有吴警醒的人进来了,把倾心等人迎了出去。

樊川要跟吴警醒有所交代,便是没有随着倾心的人群一起出正堂。

玲珑出来便是要闹,倾心拉了拉玲珑的手说:“一切话,都回去说。”

玲珑便是心里有气,看着杜樊川还在那里跟吴警醒言语便说:“杜樊川,干什么呢,还不过来!”

杜樊川听到了也装作没听清,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才跟吴警醒拜别,迎着玲珑过来。

玲珑问他:“你干嘛儿呢,怎么才过来!”

杜樊川低着头看着玲珑,眼睛眯了一下,玲珑便知道了意思,便是接着话说:“你知不知道我心疼你,怕你累着。”

杜樊川便是一愣,未曾想玲珑会这么说,他原以为玲珑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岔过去这个话头呢,没想到却听了甜话。

杜樊川有点犹豫地回着说:“应该...是知道的吧。”

玲珑便跟杜樊川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两人便都放弃接话了,反而是郁儿被月娘接过来了后,对着玲珑喊:“玲珑阿姐,要走啦!”

玲珑跟樊川才缓过来,玲珑回着说:“好,知道啦,郁儿先跟着月娘阿姐走。”

玲珑便在前面走,樊川跟在玲珑后面,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刚刚是心里话。”

玲珑顿了一下脚步,又赶了两步才说:“你自己猜,猜不中就不告诉你。”

樊川便是赶了几步,贴着玲珑的身子说:“猜中了,是心里话。”

玲珑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猜中了就猜中了干什么还说一遍。”

樊川也学着玲珑不好意思地声调回着:“不再说一遍,你怎么能知道我猜中了呢。”

两人还想再说一些甜话,但是倾心已经上了轿子了,玲珑便是要赶过去,便撒开了樊川,跑到倾心的轿子旁。

临渊牵了两匹马来,看了看樊川便问:“骑马?”

樊川看了看临渊便试探性的回:“是余临渊,余大哥吗?”

临渊点了点头,樊川便是又拜得深了些说:“在下杜樊川,谢对玲珑的救命之恩,在下一生不忘。”

临渊依旧点了点头,仿若没听见樊川的言语,依旧重复了刚刚的话:“骑马?”

樊川便愣了,亦是不自觉地回着话说:“嗯,骑马。”

临渊便把马给了樊川,自己骑着另一匹马,把郁儿拉到马背上,一行人便往苏府回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西行 到了宅子里,一行人未曾坐在正堂便是到了后宅。

月娘跟郁儿去了审言的屋子,要跟他说今日吴警醒接管渡口的事。

其他人便是都一同进了倾心的屋子,在屋内的圆桌旁坐了下来,要说一些私下里的话。

樊川把怀里苏家大老爷的信给了倾心,倾心习惯性地看了信的封口跟其他的地方看有没有被打开,之后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信看看父亲有说什么。

玲珑给各人倒好茶后便是自言自语道:“怎么大老爷选了吴警醒这个人啊,这个人一向就愿意独断专行,还喜欢目中无人,除了大老爷的话几乎不会听任何人的。”

樊川把自己的圆凳朝玲珑挪了下,玲珑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心里乐得溢出来,便是连脸上都带着笑,但是偏是不去看樊川。

樊川看着玲珑说:“大老爷自己有自己的打算,我来之前先去了杭州的本家看了一下,虽然表面上还是人来人往,但是去跟宅子里的人说话,就能感受到他们的慌乱,我尝试问了下梅花门如何在杭州夜袭的,所有人都噤口不言,不只是因为惧怕或许还是大老爷下了命令。”

樊川把眼盯了盯余临渊,便问:“余大哥,京城受到的夜袭如何?”

临渊看了看樊川,觉得这人有意无意都要问他话,他也不介意只是实话实说:“还好,并不凶险,似乎只是有所图谋,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图谋究竟是为何,并非斗得鱼死网破,在最后却退了回去,因此大部分人都未曾丢了性命。”

倾心看完信了才开口言语道:“父亲确实有自己的打算,看来杭州的本家受了很大的伤,虽然父亲依旧没有在信里透露出来多少,但是从信里的言语里能多少有些感知。信中主要交代了两个事情,第一个是交子的事取消了,这是父亲跟其他钱庄以及其他钱庄背后的贵人的交易。”

玲珑插话道:“哦~所以一开始宗爷没有同意,后来却亲自来了,原来还是大老爷在后面的谋划呀,要是没有宗爷在抵挡,这次说不定梅花门真能攻入苏府。”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若非父亲背后的运筹或许我们这里比杭州还要凄惨。”

临渊便问:“若是苏姑娘不在京城监守交子的发行了,那是要回杭州吗?”

倾心摇了摇头接过临渊的话说:“不,这就是接下里的第二件事,我们要去西域,尝试打通一下西域的商线。”

玲珑不解道:“是大老爷指名道姓地要阿姐去?还是说让阿姐在京城里派人去?”

倾心仍旧把信又看了一遍才回道:“指名要我去。”

倾心看着樊川,然后伸了伸手指向了樊川说道:“里面还特意交代了要另个一起去,就是樊川。”

所有人便是把目光转向了樊川,看他如何去说。

樊川这才收了对玲珑的情,正色回道:“其实去西域这事大老爷在去年就已经找我商议了,原本是要我一人去,并且早已规划好了路线,这次是因为梅花门的事,才决定让大姑娘一同去的。”

倾心问:“我父亲在去年已经决定想要与西域诸国做买卖了?那里不是有别的商贾吗?据我所知几乎每个商贾背后的藏着的人都比钱庄身后的人位置更高,并且常常握有兵权。”

樊川看了看临渊,倾心知了他什么意思,便接着说:“不用多虑,余公子自是我所信任的人。”

樊川朝临渊点了点头,表示了歉意,这才张嘴说:“大姑娘说的是,所以大老爷交代说,苏家一直以来照顾的秦国公便是为此而用的。”

倾心问:“父亲的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我带来的这句话吧。”

樊川笑着点了点头说:“大姑娘所言极是。”

倾心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说:“父亲还有其他交代吗?”

樊川回道:“大老爷说,若是大姑娘仍旧有所疑惑,便是先去了秦州,先见了秦国公便是一切都明了了。”

倾心问:“父亲知道郁儿,也就是秦国公的庶子在这里吗?”

樊川顿了下,想了想说:“这我便不知道了,大老爷并没有说起郁儿的事情。”

倾心便是不再说郁儿的事情,便问:“父亲还有其他交代吗?”

樊川点着头说:“有,大老爷交代,越早越好,不要与吴警醒发生不快。”

倾心点了点头,未再说其他的话。樊川便知道话说完了,起身来拜,拜完了,便是走出屋子外等着玲珑。他知道倾心听完了话,自然要再想想,自然要在心中确认再三,便不去打搅她了,无论他与玲珑如何亲近,他终究不是倾心身边的人,他在那里,倾心便是有不方便说的话。

倾心见樊川出了屋子,把门关上了,才张嘴说:“看来正如余公子所说的一般,这次似乎不用再商议何时何人送郁儿去秦州了,看样子便是要一起去秦州。”

临渊脸上没有其他表情,只是点头说:“随苏姑娘安排斟酌便是,我并无他事。”

玲珑歪着头问:“阿姐的意思是,我们这几日便是一同护送着郁儿去秦州?”

倾心笑着说:“是呀,能跟你的杜樊川一起上路向西了,是不是心里很高兴呀。”

玲珑被倾心一说,反而红了脸,倔强地说:“我哪里有高兴,退一万步,不,无论退多少步,那也是他——杜樊川该高兴的。”

倾心嘴上带着笑说:“好了,不逗你了,快去吧,樊川估计在屋外等着你呢。”

玲珑便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开心地说:“还是阿姐,最疼玲珑了,知道玲珑心里想什么。”

倾心见玲珑出去了,才深深地舒一口气说:“想不到父亲最近走的这两步棋走的如此的狠、走得如此的不犹豫。”

倾心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向临渊,只是在自言自语着。于是这话像是对着自己说,也像是对着临渊说。

临渊看着叹气的倾心便回道:“男子有时候做事并非是要狠,而是很多事情不能犹豫,不能等到万全的时候才去做,若是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便是自己败了。因此做大事的人,做长久事的人,首要的便是留后,身后要有能帮自己的人来帮,否则自己一个人,自己一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倾心听完临渊的话,才把头转向了临渊说道:“未曾想到,临渊你会这么说,如此看来,你似乎比我更了解我父亲的心意,更能看出我父亲的某些迫不得已。”

临渊摇了摇头说:“不,我只是认为苏家大老爷不是做事不经思考、肆意妄为的人,既然不是这样的人,做了某些在别人眼里看到的有些过,有些不理解的事情,那必然是别人无法理解,无法体会他所在的位置,他所做的某些决断。”

倾心想了想便说:“是,或许正如你所说的,以往未曾觉得,但是这两年来,在京城见到了诸多的事,虽然慢慢理解父亲的决断的意义在何了,但是越是能理解,越是觉得父亲每次都愿意用险棋,我怕他一时失手,反而害了自己。”

临渊点着头说:“倾心说的是,但有些事,尤其是人生里的事,他本身都是迫不得已,都是无法预测的,与其说激进,与其说爱用险,不如说都是事情逼迫的,逼迫得人不得不如此。何况你我都没有站在苏大老爷的位置去看问题,或许在他眼里,这些事情并非如你我想象的这般艰难。即便是艰难,苏大老爷也是把这件事交付给了你,你便是没有其他退路了。”

倾心叹了口气,幽幽地回道:“是呀,你说的对,既然父亲把这件事从单单只交给樊川,转为交给我跟樊川两人,看来父亲确实是要拿下这个事情。”

倾心看着临渊问:“临渊,你说是否男子内心里便是愿意享受在退无可退的时候再背水一战,若是胜了便是心中有着极大地满足,若是败了便会觉得一生也足矣了。”

临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才说:“并非如此只是被世道逼的你无路可退了,若是一直痛苦不堪反而没了胜算,因此只能去欣喜只能去享受。”

倾心想了许久才回道:“或许你说的才对,人都不会特意去遭受痛苦。”

倾心歪着头看了看临渊又问:“你呢?你是什么样的男子呢?”

临渊便被问的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倾心没等临渊回答便是笑了笑说:“走吧,去见见审言师哥,估计他心里还憋着话呢。”

临渊便是随着倾心一同往审言屋子里去,他心里却想着:“是呀,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呀,师父只是让我去做,而我从来未曾想过是自己会什么样的人,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审言躺在床上听月娘把今日在渡口的事说了一遍。听完以后审言便是深深一叹,用力地用手拍着额头说:“坏了,坏了,未想师父会把吴警醒派来,看来杭州真是坏了,人心不稳了,否则师父不会下这么猛的药。我不该这个时候退,我应该再撑一阵,撑到师父还有一个转圜的余地。”

月娘在一旁看审言自责,心中不忍便是握着审言的手说:“别想太多,大老爷没你想的那般不堪,你也别太为大老爷操心,他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若是要用到你,你便是去好好帮,若是用不到你,你也别顺着杆子不停地往上爬,害怕自己辜负了大老爷。”

审言叹了口气说:“不是我觉得师父不行,我是怕师父宁愿为难了自己也不想累着我,毕竟我已经给师父写了信说了我的难处,他便是不会再强起我了。”

月娘便是“哼”了一声说:“你以为就你能耐,你以为大老爷就没了后着是吧,你们这些男人呀,说你们不行吧,非要抻着脖子说自己行,要是说你们行,你们反而就说自己不行了。”

审言摇着头说:“你就不能少说我一点!明知我受伤生病的时候心里最难受,还要说我。”

月娘笑着摸着审言的脸说:“你呀都一把年纪了还拼个不停,刚刚下定决心要退出来了,怎么这就过了一两天是不是心里又痒了,觉得寂寞了,觉得这世道要是没了你就缺了风浪了是吧。”

审言被月娘说中了心事便是装着身上的伤疼了,哎呦哎呦地叫个不停。

月娘见他这么多年了还用这种跟郁儿一样耍赖的招式,便笑了个不停,审言见月娘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月娘点着审言的鼻子说:“你呀,就是静不下心来,好啦我跟你说,樊川捎给我话了,是苏大老爷的话,若是你还想出来便是等身体好了便去杭州,若是你决意退出去了便是留一笔钱给你,让你好好渡过接下来的日子。”

审言抬着眉毛说:“真的?你没骗我?”

月娘“哼”了一声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可是把话捎给你了,你去还是不去,自己想清了再决定。”

审言便是赶紧说:“听你的,你说去就去,你说不去就不去。”

月娘眯着眼看着审言说:“真的?要是真的我可说了!”

审言知道月娘不会同意便是赶紧又咳嗽又喊疼个没完。

月娘便是在一旁无奈地笑。

倾心从屋子外面进来,听见审言喊疼的声音,便是赶紧去问:“审言师哥身体哪里还疼吗?”

审言跟月娘见倾心来了便是一颤,两人都尴尬了一下,便是赶紧笑着说:“大姑娘哪里哪里,审言是刚刚喝水呛了一口,没有哪里疼。”

审言便顺着月娘的话说:“是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喝口水都能被呛到。”

月娘瞅了审言一眼便不去搭理他只是招呼着倾心跟临渊来坐。

倾心看了看月娘又看了看审言,本想去再问真的没事,不过见他们两人都有点不自在便是不去问了,换了别的话题,便说:“审言师哥,你已知道吴警醒来了京城的事情吗?”

审言伸手让月娘过来扶他,他要起身跟倾心说。月娘便小心翼翼地把审言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上跟倾心说话。

审言说:“知道了,月娘已经把今日的事都跟我说了。若真是师父安排的我没意见,但是我还是会跟渡口里的我信得过的人打好招呼,若是有其他不对的事,便是赶紧来跟我说。但是我跟吴警醒一起做过几件事,我知道他,若以他平日的作风跟手腕,早晚会把我安插进去的人都一个个地排除掉,最后整个渡口的人便是只会听他的话。”

审言停了一会便再说:“不过,我会在京城里多去看一看,毕竟我的人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拔出掉的。”

倾心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既然审言师哥也是如此说,我心里便先放下了。”

审言点了点头说:“师妹,别太多想,既然师父已决定了,便自然有他的用意。”

倾心想了下要不要现在说,但是话已经到此了,便是开了口说道:“审言师哥,月娘阿姐,这几日我便要送郁儿回秦州了。”

月娘跟审言却是一惊未曾想到这么快,月娘想说什么,但是看看审言,便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无月 倾心与月娘一同去问郁儿。

倾心俯下身子问:“郁儿,这几日阿姐便是要去秦州,你随我一同回你父亲身边可好?”

郁儿抬着头看了看月娘,月娘想了想便对郁儿点了点头。

郁儿这才看回倾心然后对着倾心说:“倾心阿姐,你说何时启程便何时启程吧,郁儿听阿姐的。不过我也想跟月娘阿姐尽可能的多呆在一起,毕竟我也不知道,这次回了秦州,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倾心摸着郁儿的脸说:“好,郁儿真乖,那等阿姐把京城里的事都料理完了,便一同走,可好?”

郁儿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好,郁儿听倾心阿姐的。”

倾心便起了身子,摸了摸郁儿的头,向着月娘点了点头,出了屋子,临渊在屋外等着她,见她出来了便跟了上来。

日缓缓地落了下去,照得天地都熏黄了起来,若是扑打在人身上便是有些许的温暖,但若是细细去品,那温暖里也带着些许的凉意。

倾心站在院子里看着缓缓落下的日,问着临渊道:“你怎样想?何时启程比较适合?”

临渊看着院中偶尔低飞进来的燕子说:“若是方便便是尽早,若是晚了夏雨来了,一路上便是泥泞不堪,雨若是再大了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何况带着孩子,不是如你我原来那般,能够昼夜赶路,这路上的时日,自然就更长了。”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我也是这般着想的,这事还是要早一些,但又舍不得伤了月娘阿姐的心,毕竟这是她这几年里唯一有所亲近的孩子,我知道她很早就想跟审言师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临渊便是拜了拜,也未曾往下接话,他知这事只能让倾心自己决断,她要自己承担起决断的好与坏,谁也无法帮她,而临渊能做的只能是在她决断后不遗余力地去帮,即便是倾心做了最坏的决断,他亦要帮她完成。

倾心突然转过头去问临渊:“临渊,你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如何?”

临渊被倾心的话问得一时脑中停顿了起来,便是不自觉地回道:“有,孔若虚上次走的时候,给我介绍了一个铸剑师,我想去他那里,把我的剑重铸一下,我亦是知道这柄剑寿命将尽了,我怕连送郁儿去秦州都完不成,便在半路断了。”

倾心笑着说:“好,那明日,你我便去寻一下这铸剑师,若是你剑修铸好了,我们即刻上路。”

临渊本想说:“这事不应该以我为准。”但思前想后,若是这样能减轻倾心身上的压力,便是也未尝不可。

临渊便是拜了拜说:“好,你我明日便是去见一见这个铸剑师。”

倾心点着头笑着说:“好,明日你我便是一同去见一见这个铸剑师。”

夜终究还是慢慢地爬满世间,把她浓厚的发一丝又一丝地垂了下来,准备要遮住世间人的眼。人们怕黑,便不得不点起烛火,把烛火高悬在屋子各处,把夜的黑发都点着了,烧了起来,因此这世间便又有了些许的亮。

倾心便是请着宅子里的所有人一同欢饮,是再次庆祝苏家这次在梅花门斗中的胜,也是给樊川接风洗尘,让他卸去一路的辛劳,用酒,用肉暖着身子,暖着心。

所有人便是在夜中欢欢闹闹地响着,天上的月早已从满月缩成只留些许的下弦月了。月相虽然未曾饱满,但是人确实聚的整齐。

倾心看着这满桌子的欢颜笑语便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谢子山,不知他们现在都如何了。父亲的信今日收到了,上面亦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每旬的话语,但是对梅花门夜袭杭州的事,未曾有过多的提及。

倾心知道,若是父亲有些话不愿意说,你便是再去问也得不到答案。

倾心叹了口气,便不再去想在这些未曾铺展在眼前的问题了,她仍旧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准备,要去做,没有心思再去想其他的,或许正如临渊所言,父亲自然有他的打算,而她作为女儿,除了尽可能的去做好父亲安排的事宜,就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去帮助父亲,去支撑苏家走下去了。

倾心开始可以慢慢体会子山要去下南洋的决心与无可奈何了,他决不能看着自己的谢家如此败落下去,他决不能辜负他父亲对他的期盼,这是他作为谢家的嫡子应该做的事情,他的谢家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他绝不可能不为其回报,何况谢家里有着他所重视的父亲跟子灵。

倾心看着玲珑与樊川,看着月娘与审言与郁儿,唯一与她作伴的似乎只有临渊了。

临渊发现倾心在看他,以为她有话要说,便也盯着倾心等她说话,但两人互相看着却没有任何人说话,玲珑拿眼瞄到了,便是悄悄地趴在倾心耳边问:“阿姐,看什么呢?”

本来不自觉在看的倾心被玲珑这么一问,反而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赶紧喝了一杯酒借势说道:“酒喝多了,有些恍惚了。”

玲珑“哈哈”一笑,大声说道:“阿姐说,要给各位敬酒,来来,大家举起杯来,祝苏家万年!”

倾心被玲珑带得也不得不站起来,跟着说:“这次苏家未曾败下来便是各位的功劳,倾心都记得在心里,虽然未曾都表露出来,但真的在此谢过了。”

诸位都知道倾心是个言语跟恩义不愿意放在表面上的人,便也学着玲珑的话举着杯说:“苏家万年!”

便是又一阵喧闹,喧闹到夜语便都无人去听了,才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

玲珑到倾心屋子里给倾心解去衣衫,卸去妆容。

倾心问玲珑:“你明日打算要如何去做?”

玲珑一边给倾心梳发,一边说:“明日阿姐去何处我便是去何处啦,并没什么打算。”

倾心问:“樊川来了,你不打算待樊川到东京城里四处转一转,有处酒家的饭菜你上次不是说很好吃,想要与樊川一同去吃吗?”

玲珑想了想说:“好像是有哦,阿姐明日是不打算出门吗?”

倾心回着话说:“不,我明日要跟临渊一同去见见孔大公子介绍给他的锻剑师,让他看看临渊的剑。”

玲珑便是带着一脸的坏笑贴着倾心的脸说:“阿姐,你不会是想支开我吧?想要跟余公子单独在一起吧?”

倾心本未曾多想,只是让玲珑与樊川能够在多一起一段时间,毕竟两人业已多时未见,之后去秦州的路上或许依旧不会如此清闲,便是趁着在东京城的日子里,让他们两人多在一起,但被玲珑如此一说,似乎自己确实是有此意思。

倾心便是脸上也红了些,不过借着烛火的红润都把自己的羞给遮了下去,赶紧回着话好堵住玲珑的嘴说:“你呀,我给你好日子,不去好好陪着樊川,还反过来说我有私心,你要是不乐意,我便明日把你留在身边,别等以后抱怨我不给你跟樊川独处的机会。”

玲珑“嘿嘿”一笑,也不管倾心到底什么意思,只是应着倾心的话说:“好啦,阿姐给我机会,我当然要好好要着呢,要不然以后再要,阿姐又要用话来寒碜我啦,玲珑听阿姐的好不好!”

倾心瞅了玲珑一眼说:“你呀,手里拿着好,还不说我一句好话,还偏偏要带着说我的不好,小心樊川受不了你的小性子。”

玲珑吐了吐舌头说:“哪里能啊,他要是受不了早就走了,既然留下来了那就做好一辈子受我小性子的折腾啦!”

两人在屋中,烛下说着闺房里的悄悄话,樊川敲着临渊的门,要进屋子跟他单独说话。

临渊也不在意,开了门,请他进来。

樊川先拜了拜临渊,依旧说了些白日感谢的话:“余大哥,这次我不在玲珑身边,我知她平日娇惯难缠,或许说了不少顶撞余大哥的话,在这里我代她给你赔不是了。”

临渊不在意这些世俗的好坏的话,只是简单地回着话说:“没事,我并不是来护玲珑的,她的言语对我没多大的关系,好也罢、坏也罢只要不妨碍我护着苏姑娘便可。”

临渊伸手要樊川坐,樊川未去坐,仍旧再拜了拜说:“上次玲珑中毒的事情,我亦是知晓了,多亏了余大哥处理的及时,否则,我今日见到的便不是活生生的玲珑了。”

临渊摇了摇头说:“与我没有太大关系,终究是玲珑的命硬,老天收不回去,所以如今才好的,若是玲珑真不行了,估计倾心便也能丢半截的命,到时候别说护倾心了,连能否保住倾心的命都未必能知晓,救玲珑也是救倾心。”

樊川听到临渊称呼大姑娘从上一句的苏姑娘到了这句却都变成了“倾心”了,心中便是一颤,心里想到:“难道大姑娘跟这男子的情感并非如同表面的这般是护与被护的关系。”

临渊见了樊川没回话,便继续问:“杜公子是要坐吗?”

樊川便知道自己失神了赶紧回道:“余大哥,叫我樊川便好,称不上公子一说,这次来单独是为了拜谢并无他事,只是听审言大哥说,余大哥是谢公子托付来护大姑娘的,这事可否为真?”

临渊点了点头把一直藏在怀里的子山的“龙隐云中”的玉坠拿给樊川看,樊川便是走近了去看,这个玉坠樊川在子山身上看过几次便是认得,再靠近一看便知是真的,并非是假,因此心中的疑虑便打消了一半。

临渊不自觉地说:“苏家的人真是谨慎小心,无怪乎苏家能到如今屹立百年,虽然经过风浪,好好坏坏却终究未曾倒下。”

临渊只是随意地感慨,却被樊川听在了心中,以为是临渊觉得被冒犯了,便是赶紧去行着拜说:“余大哥多虑了,我并非要有意冒犯,只是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你我仍需要同行,我便是需要说服我自己去信你,否则我怕遇到了危险,我因为心中的芥蒂而做了并非最好的做法。”

临渊轻轻笑了笑说:“杜公子,不,樊川,你也不要多心,我只是单单觉得苏家的人办事谨慎而已,这样甚好,对你对我都好,本来你我都是未曾多见的陌生人,只因为倾心才在一起,若是单单为此便要互相深交、深信反而显得轻率了些,你做的并没有错,我也并没有任何反感。”

樊川便是拜了拜说:“我如今信余大哥,确实是谢公子派来的,确实也为了保护大姑娘而费尽了心力,今日樊川多有冒昧,改日必然还给余大哥这次的冒昧之举的礼来。”

临渊笑着说:“不必在意,那你要像孔大公子一般要试一试我的身手吗?”

樊川赶紧摇手说道:“余大哥高看小弟了,我哪里是余大哥的对手,我这就告退了,今后若是有机会在路上必然免不了你我过一过招式。”

临渊把眼一点点地眯了起来,看着樊川,他知道樊川想让他再提出来与他斗一斗的话头,这样樊川便会以临渊再三提出来的为由来接受这次的斗。

临渊看穿了樊川的心思,虽然也想试一试看看樊川所在的杜家的武功到底有何不同。对临渊这种在江湖上混迹的人来说,杜家的剑法也是江湖上难得见到的好剑法,若是临渊再年轻个几岁,心气再高一些,或许便会顺着樊川给的梯子往下走,今夜便是要一斗。

临渊心里叹了口,发现自己是真的没了年轻时的傲气了,对别人如此明显的挑衅早已看得轻淡了起来,便是伸着手,托着樊川的手说:“樊川兄弟,日后,有很多机会,到时候,你我便互相熟悉一下各自的招式,好方便在以后的路上互相照应,今夜便是算了,大家都睡了,再弄出些剑响,吵到了他人便是不好了。”

樊川见临渊要来扶他的手,便是用着力把自己的手往下压,不让临渊扶起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临渊的手压下去,只能看着自己的抱拳的手如何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樊川便知道了,自己的内力远远不及临渊。

樊川与临渊便是各自心中有了数,两人笑了笑便是分开了,一人送客一人回。

临渊抬着头还想去看看月如何了,却发现月真的隐晦到见不到了,只能再等月一点点地满起来,才能再见。

而那便会又是长长地一个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铸剑 倾心与临渊在东京城的北巷里找了许久,才打听到孔若虚提到的铸剑师在何处。

北巷多少烟柳繁华之地,浪荡游子,多情公子便是偏爱此地,东京城的繁华,有大半靠着夜市的喧闹,而夜市里的喧闹有大半是靠着这些女子的莺歌与燕语。

临渊怕倾心心中不安稳,便问:“从未来到过此地?”

倾心摇了摇头说:“三年前,父亲带我去过杭州的金楼,是杭州有名的女子聚集的地方,父亲前去见人,说是要我见一见这些尘世里的好好坏坏,人生里见了事情多了才能分辨善恶是非,不要因为这些东西藏在别人的影子里,便是不去见它,若是现在不见,以后不得不见时反而慌了心神。”

临渊笑着点了点头说:“苏家大老爷的心胸着实宽广有趣,若是大家女子,别说是见这些烟柳之地了女子,便是连听都不应该听得见的。”

倾心抬着头看着满街的莺歌燕语的闹,回着临渊的话:“苏家比不得那些权贵大家,家中本就是抛头露面的命,若是真能躲在深闺了,那我早便是不能来这东京城。每家自然有每家的苦,那些权贵大家的女子,享受着前半生家族给的优渥,之后自然为了这个家而嫁去与之相等的夫君家里,她们即便是到了夫君家中,亦然是只有深闺。”

临渊顺着他人的言语终究是找到了他人口中的花楼,临渊抬着眼去看便是高高两重朱楼,楼上楼下铺满了暮春初夏的花柳,楼下的姑娘弹着琵琶、古琴,吊着嗓子唱着贞洁烈女,唱着改朝换代的哀歌,楼上更是一片喧闹,不停地有姑娘拿着花篮,撒着花瓣,仿若整个世间都染着花香。

临渊不知道孔若虚给介绍的铸剑师居然在这种地方,看了看倾心问:“你要跟我一同进去吗?”

倾心嘴角微微地笑道:“看来父亲以前带我去金楼并非无用,今日未曾想还要再进一次,女子的温柔乡,是你们男子向往之地吧?”

临渊没体会出来倾心的话里的意思,只是回着话说:“我习惯了一个人的静,不喜欢人的吵闹。”

临渊便是迈着步子往里面进,倾心也只能跟着临渊一同进去,这种地方对他一个女子而言,若是落了单,身边没了男子,反而更加不堪。

临渊步子刚迈入花楼的门槛,便是早有老鸨花枝招展地迎了过来,刚张口还没喊出来“大爷”,便是见了临渊身后的倾心,眉中就是一紧,改了笑脸说道:“哟,大爷,这里可不是随便的地方,外来的姑娘,可进不得来的。哟,哟,哟,难道说这姑娘也有一些特殊癖好?”

临渊用手护了护倾心,对着老鸨说:“我们来找一位铸剑师的,听人介绍说在花楼里,便是前来请见,不知这位妈妈可知晓?”

老鸨仔细地上上下下瞅好了临渊才说:“这位公子哥,你是不是有些误会了,到花楼来找男人的,除了他的婆娘便没别人了,我们花楼,怎么说也算东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楼,你说找人就找人,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老婆子哪里能记得那么多?”

老鸨早把手伸过来,临渊便是不介意,只是拿着十两银子放在老鸨手里,老鸨未曾去看手里的银子,只是用手一掂,便知了分量了,立刻改了声调,变了笑脸道:“哟,公子哥是贵人啊!好说好说,你找的整天吹嘘自己是天下第一铸剑的糟老头子就在楼上呢,迎花,来带着这位公子哥跟……啧,跟这位公子哥带来的姑娘一同上楼去找那糟老头子。”

人群里就跌跌撞撞挤出来一个女童,带着稚嫩的语气说:“这位公子,随小女来。”

倾心看着这个女童问临渊:“为何这个青楼里还有这种女童?”

临渊回道:“女童便宜,若是哪个地界出了灾,多是有卖儿鬻女,这些孩子,第一批会被大家人里选去做童仆,等大家选完了,第二批便是由各地青楼去选模样好的女子来充盈青楼。因为那时候的女童便宜,更因为青楼里需要女子从小就耳濡目染,这样便会断了她们往外逃的念想,从小打怕了,以后就一直怕了,只能认命。”

倾心再去看这个女童便是心中有所伤感。

女童把临渊带到了二楼的门房前,便行了礼要走,倾心要往她手里塞一些碎银,那女童不敢收,临渊便也是拦着说:“若是给了她,早晚还是要交给老鸨的,若是没有交给老鸨,被发现了反而又是一顿毒打。她要是说不要,便是有自己说不得口的理由。”

倾心叹了口气,便也没再说什么,她见不得某些人身不由己的苦,但是她亦是无力去改变,只能把能做的去做一些,或者也跟他人一般当做就未曾看到。

倾心不由得想到,若是自己是了这个女童,自己的人生又会是如何?

临渊示意让倾心先等一下进,莫要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自己却未曾敲门,直接推着门进。门被推开,临渊便知道,屋中并没有什么春闺里的事情。

临渊进门便是见一个老人,全身瘦骨嶙峋地坐在鲜艳华丽的床上,打坐闭目养神。

临渊便是拜着身子说:“是铸剑山庄的于老爷子吗?”

那老人没睁眼只是回着话说:“十年前就没什么铸剑山庄了,也没什么于老爷子了,就剩下于老头一个人了。”

临渊知道铸剑山庄十年前的那场乱,有庄内的人觊觎掌门的位置,有庄外的人觊觎庄内的宝剑,便是有了一夜之间毁了五十年之久的铸剑山庄的事。

临渊不敢随便去揭老人的伤心事,只是拜着说:“我是青州孔家的孔大公子,孔若虚介绍来让于老爷子看一看剑的。”

于老爷子亦是不睁眼只是回着话说:“走吧,老头子我不看剑了,孔家那毛头小子的面子还没有大到让我卖给他面子的程度。他们孔家的老太爷来还差不多。”

倾心在外面听到了话便是也赶进了屋子,行着女子的礼说:“于老爷子,若是您老人家不再铸剑了,我们亦然不会多有打搅,您只要睁眼看看剑给我们指点个门路便可。”

于老爷子听到倾心的声音便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说:“这个女娃子我看着眼熟,你让她给我斟几杯酒,我便答应看一眼你的剑。”

临渊便是行着礼要走,倾心拉了拉他的衣衫,让他不要急。

倾心便说:“我一个晚辈给于老爷子您斟几杯酒自然是我荣幸至极的事,老爷子想喝什么酒?我亲自去温,亲自给您斟。”

于老爷子一听“嘿嘿”一笑,从床上跳了下来,在床底翻来翻去,找出来一小坛酒,便是说:“来,把这坛酒倒入酒壶里,给我细细斟酒。”

临渊要拦着倾心,便是反而被倾心给拦了下来,对临渊说:“没事,你的剑还要护着我呢,若是坏了,你我都没了好,我不受委屈。”

于老爷子便是“哎”了一声说:“还是姑娘有眼神,你个愣头小子充什么能,真有能耐也不会来我这里了。”

于老爷子披了个白褂,便是坐在了屋子内的圆桌下,拍了两下桌子说:“倒!”

倾心便接过于老爷子的酒坛,摇了摇听了听里面的声,看看酒满不满,有没有泄了酒香。于老爷子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说道:“哟,姑娘还是个行家,行,我老头子的眼光还没变差。”

倾心便哄着于老爷子说:“老爷子我给您先把酒倒入到酒壶里,您先看看剑?酒还要再给您温一温。”

于老爷子便是脸上堆起来了笑说:“好,姑娘长眼神,就凭着你这机灵劲,我也好好看一看。”

于老爷子伸手让临渊把剑给他,临渊便是只能把剑递给了于老爷子。那剑便安安稳稳地放在于老爷子伸过来的手上。

临渊把手松开了,那剑便往下一沉,坠着于老爷子的手一同往下落。于老爷子便是一顿,用着力把剑往下坠的势头给停了下来,朝着临渊看了眼说:“小伙子,看着不壮,却用这么沉的剑,来先让我看看你的臂膀。”

于老爷子便是拽过临渊的胳膊,撸开了袖子,便是看到了临渊满臂的肌肉硬朗明晰地显了出来,于老爷又去摸临渊的胸,腹跟下盘的大腿,小腿。摸了个遍才说:“好,小伙子,劲力够,果然是能用这种重量剑的好手,剑没跟错人。”

于老爷子说完了也不看临渊,只是把剑拔开,原本一脸的戏谑此刻才便都收了起来,只把剑拉出来小半便抬头去问临渊:“这柄剑是你的?”

临渊拜着说:“原本是我师父的,他老人家仙逝了,这柄剑便留给我了。”

于老爷子叹了口气,又把剑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才说:“这柄剑跟你有缘分,跟我也有缘分,是我师兄铸造的,他临死前的最后一柄剑,听说他给了一个高人,不知道是不是说的是你师父,未曾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居然还能见到。”

倾心把酒处理完了,便拿着酒杯跟酒壶来到桌前,给于老爷子倒着响,斟了满满地一杯说:“于老爷子,您看这柄剑能修好吗?似乎寿命将尽了。”

于老爷子便是一口饮下,喊了句“痛快”,又用手指指了指酒杯让倾心继续倒酒,便是在倾心的倒酒声中对着临渊说:“这柄剑原本还能再撑个几年,但是看如今的样子前几年糟了大罪了,未曾保养好,便是更坏了许多。”

临渊拜着说:“老爷子说的是,前几年我忙于逃命,奔命,因此便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保养这柄剑。”

于老爷子挑着眉看了下临渊一眼说:“好,你小子还真实诚,好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行,你接下来什么时候还要用剑?要打算把这柄剑用到什么时候?”

临渊静了一刻然后才去回:“这几日,便是仍旧要用剑,如果可以的话,用到我死,如果不行的话至少再撑个两三年。”

于老爷子便是大笑道:“你小子倒是痛快,若是你命贱还真能用到你死,不过看面相你虽然不是个长寿的人,但这几年似乎也死不了。我这里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重新换一柄剑,为了你口中说的这两三年,还有一个选择是让我重新融了你这柄剑,重新造出一个新的,虽然未必有最初的好,但是还能包你用个四五十年。”

临渊道:“若是重新去融,得些许时日吧?”

于老爷子说:“得整个一两个月,这是我师哥铸造的剑,我不敢轻易怠慢了,必然得细细去雕琢。”

临渊想了想说:“若是只有两三日呢,于老爷子来帮,这柄剑还能坚持多久?”

于老爷子便是看了看临渊,用着怪腔调说:“你要是不想要这柄剑了,你便不需要来找我,随便找个下三滥、不入流的打铁的去做就行,你要是想要这柄剑,你就得由着我,必须一两个月,没得商量,别经过了我的手,出了门不到三四日,剑就断了,懂行的知道不是我手艺不行,不懂行的以为我于老头,人老了,手艺就残了。你这是要败我的名声呢?”

倾心赶紧举起酒杯让于老爷子去喝,劝慰到:“老爷子,您别动气,临渊也就是想要用剑保护我,这几日我们要出一趟远门,怕路上遇到了什么凶险,因此才来求您老爷子的,我们信得过您老爷子的手艺。这世间除了您老爷子也就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于老爷子,听着倾心夸他,便是心中一乐,饮着酒说:“还是这姑娘会说话,不是我老头子不帮,是这剑如同人子一样要细心呵护才能锻造的成,你生孩子能说明天生,就生吗?要出远门早干什么来着,现在才想起来要来。”

倾心见于老爷子说话越来越不堪,便也不敢去接,怕他说了更加难听的话。

于老爷子便是一想觉得不对,去仔仔细细地把倾心的脸看得干净到仿若要把那张脸刻入到心里去一般,把倾心看的想往后退了。

于老爷子才说:“东京城前几日也只有苏家跟梅花门的这一件大事,你是苏家现今的大姑娘?你母亲是苏弗?”

倾心一惊,知道藏不住了,便也不藏,实话实说道:“是的,于老爷子认识我母亲?”

于老爷子便是大笑道:“好,好,好,也算是孽缘,这剑我收了,后日来再来我这里,但是我也要把话说明了,这剑我最多能保半年,半年过后必然会断,就不要妄想半年之后还能再融了重铸,再铸也只能是残渣,这柄剑就算是彻彻底底地废了。”

倾心去看临渊,看他如何想。

临渊闭了闭眼,然后便是睁眼一拜说:“麻烦于老爷子了,便是听你的,我后日来取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离行 临渊的剑拿了回来,被于老爷子千叮万嘱地说:“这个剑的寿命终究是不行了,一定要再寻一把趁手的剑,否则对剑而言,跟人呆久了也就有了自己的心,若是没有后继者,它走得也不放心。”

临渊封上了金银,拜谢于老爷子出手帮忙,于老爷子想了想,把手放在那垒银子上,摸了摸说:“好,老头子我就先收了,在这花楼也欠了不少钱,若是以后有机缘,我也给你寻一把好剑,也算圆了我心中的念了。”

临渊不知道于老爷子的念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也从来不在意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是仍旧拜谢,想要赶回倾心身边去护着她。

昨日夜里已经商议好了明日上路,因此便只剩下了一日的功夫去跟京城里的人互相地拜。

临渊回到苏府时倾心正在院中跟郁儿在一起玩闹。

倾心问郁儿:“跟阿姐一起上路担心不担心?”

郁儿仰着脸说:“不担心,还有玲珑阿姐,临渊大哥一起上路呢,比上次我从秦州回东京城更好玩,更闹一些,上次除了母亲阿娘外就没有任何人敢跟我多说几句话了。”

倾心一直觉得为何郁儿要跟他母亲一同回到东京城?他母亲当初说回东京城养病,总觉得话中有蹊跷,若是真来养病,秦州为何不能养?只因为秦州气候干渴,不如东京城水润?

倾心便是小心翼翼地问:“郁儿当初为什么跟你阿娘一同从秦州回到东京城呢?”

郁儿歪着头在那里苦思了好久才说:“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夜我都睡下了,母亲特意破了规矩,来了大娘的院子里寻我,那时候身旁还有父亲,他们要我回东京城,我便没有问其他的话,只是顺着他们的意思,坐了马车回了东京城了。”

倾心便知,当初秦国公的府邸或许也出了某些不得已的事情,从郁儿嘴里自然不能问出什么。倾心便不再问了,抬着头看到了临渊回了宅子,手里拿着在于老爷子那里修整好的剑,便是点着头,让临渊等他一会儿。

临渊便是拜了拜,什么也没说,离着倾心跟郁儿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倾心伸出手牵着郁儿的手说:“我们回屋子吧,月娘阿姐应该已经跟审言师哥换完药了,我带你进屋,今日再多跟月娘阿姐说说话,可好?”

郁儿点了点头说:“好。我今日会好好跟月娘阿姐说说话的,不会让她感受到寂寞的。”

倾心听了便觉得郁儿这样的孩子要远比如今世道上的其他男子更让人贴心。倾心不自觉地掐了掐郁儿的脸说:“你呀,什么时候会说这么甜的话了。”

郁儿笑着说:“我可不光是会这么说呢,我还会这么做呢!我可不是那些臭男子,只会说不会做!”

倾心便是笑个不停,指了指临渊问郁儿:“你看你临渊大哥是不是你嘴里的臭男子呢?”

郁儿转了头看到了临渊,便是挥着手喊着:“临渊大哥,早!”

临渊便也不自觉地笑着挥着手回应着。郁儿又把头转向倾心,要给倾心说悄悄话,倾心便是弯下身子去听郁儿要说什么。

郁儿把嘴靠在倾心的耳边说:“我也不知道啊!你不要害我呀,倾心阿姐。若是被临渊大哥知道我说了他坏话,那我就要挨打啦!”

倾心刚想说你个滑头,但是月娘已经出来迎郁儿了,郁儿便是朝着倾心笑了笑,就挣开倾心的手,奔向月娘了。郁儿一边跑一边回着头说:“倾心阿姐,你今日还要跟临渊大哥一起出去吧,快去吧,今日我让月娘阿姐陪我一日就好。”

倾心看着郁儿的身影,不知道这个孩子若是几年过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男子。突然倾心想起了父亲的话:“若是人年龄大了,再去看他人,便不是看他人此时此刻做什么,反而是去看他人彼时彼刻还能做什么,人一旦老去了,眼里便不光有了现在,还有了以后。”

倾心摇了摇头自语道:“难道,我也如父亲嘴中一般,年龄大了?”

临渊在那里等着倾心,倾心便也就笑了笑自己的瞎想,止住了,便往临渊身边走去了。

宗都知听到了倾心来拜门,便是赶紧迎着脚步,来迎接倾心。

倾心带着笑,拜着宗都知说:“宗爷,看样子身子还是硬朗,前几日受了伤,这几日便是能下得了床,到门前迎人了。”

宗都知“哈哈”大笑道:“苏大姑娘你可真是会说话,我就是受了多重的伤,听到苏大姑娘来了,我岂能坐在床上,等苏大姑娘来拜呢,那岂不是失了大礼了。”

倾心笑着回头看了看临渊,临渊也跟着笑着,也顺着笑去拜,喊了句:“宗爷。”

临渊知道倾心回头是要跟他说:“你看,宗爷似乎已跟以往不同,多了些热情。”

宗都知见了临渊也“哈哈”笑着,拍了拍临渊的肩膀说:“好,余小哥,上一战护的好,没让苏大姑娘受一点伤,稳住了大局,没让我们这些在前面拼命的兄弟白拼命。”

临渊拜着说:“是宗爷威武,未曾放过任何一个人进来,我才能护的好苏姑娘。”

宗都知也不客气地回道:“没错,我功劳也很大!走走,进去坐!”

众人坐定后,宗都知便问:“苏大姑娘今日来有何事,不会是简简单单就来看我这个老头子吧。”

倾心笑着拜宗都知说:“宗爷正是壮年何来老年一说,还有大作为呢。今日来是跟宗爷打声招呼明日我便要离开东京城了。”

宗都知便是一愣,想了想才问道:“苏大姑娘要离开东京城可是跟你们苏家渡口换了新当家的人有关?”

倾心也不惊讶,这么多人盯着苏家梅花门一战后的安排,自然知道吴警醒的到来,更何况吴警醒的个性自然是愿意大张旗鼓地喧闹着让所有人知道,他如今成了苏家的漕运的总舵主了。

倾心也不瞒宗都知便说:“并非如此,新来的吴总舵主,宗爷早早晚晚也会碰到,那时候还需要宗爷多多体量与照顾。我离东京城是因为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去做而已。”

宗都知问:“那苏大姑娘此去还能再回东京城吗?”

倾心摇了摇头说:“不知,或许还会回,或许不会回了,还是要看父亲如何的安排。”

宗都知便是一叹:“哎,苏大姑娘来了东京城,苏家的漕运、钱庄与其他的各家之间的斗便是消停些许时日,未曾想到刚刚消停了不过一年,苏大姑娘就要离了东京城,这往后,东京的各家商贾估计又要暗自互相斗个没完,东京城又要热闹了。”

倾心笑着说:“宗爷,高看我一个小女子了,只是我信大家都是为了利而行商的,若是斗的你死我活,必然双方都得不到利,我一个小女子都能明白的道理,东京城里的各位大商贾都明白这个道理,我不过是愿意多走动走动,多妥协妥协而已,便是你我都好。”

宗都知点了点头说:“好,看在苏大姑娘的面子上,我给你们苏家新来的吴总舵主一点面子,只要他不折腾的过分了,我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倾心赶紧谢道:“宗爷大人大量,是我们苏家的大福。”

宗都知便是被倾心的话,托得高兴地“哈哈”大笑道:“苏大姑娘几日不见,嘴上变得愈加的甜了。我能越了我的界限问一句,你如何看你们家的新总舵主?”

倾心便是顿了下,宗都知这句话确实是僭越了,倾心便是只能回道:“吴总舵主为人有远见,但是行事过于雷厉风行,愿意独断,所以多有不妥协。”

宗都知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苏大姑娘我知道了,看来这东京城又得起波浪了。”

倾心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要走,却被宗都知拦了下来,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倾心再去看看他新生的独子。

倾心迫不得已,只能也去看。

宗都知便是趁着倾心去看孩子,单独拉着临渊去了一旁跟他说话。

宗都知便问:“余小哥,还要护着苏大姑娘去他处吧?”

临渊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回着话:“是的,如宗爷所说。”

宗都知笑着说:“余小哥,对苏大姑娘如何看?”

临渊不明白宗都知的话,反问道:“如何看?并没有去多想,只是想护着苏姑娘便好。”

宗都知笑得更加有趣了些,便是问道:“你知道如今的苏家大老爷那段跟苏大姑娘的娘私奔逃命江湖的故事吧?”

临渊依旧不明只是回着话说:“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其中明细。”

宗都知便就拍了拍临渊的肩膀说:“好,余小哥,知道这个故事就行,记在心里,明不明白什么的有了心就明白了。如今你时时刻刻护着苏大姑娘,若是有了心便不要放下去。松了手,你会后悔的,听你老哥哥一句话,这世道由不得你后悔,有些事你后悔了就真的再也得不到了。”

临渊不明白宗都知的意思,便也不是非要弄明白,只是拜着宗都知敷衍地说道:“宗爷说的是,我记下了。”

倾心从屋子里出来,要走,宗都知便是拍了拍临渊说:“走吧,余小哥,你护命的女子来了。”

玲珑跟樊川在逛着东京城里的喧嚣,两个人在御街旁的潘家酒楼的小间里吃着饭菜,隔着大堂里的喧嚣,只是看着楼外的人群熙熙攘攘地川流不息,看着远处的河流,河上的船,汤汤而去无边无际。

玲珑给樊川夹着菜说:“你快吃,你快吃,上次审言师哥让人把这家饭菜送到了苏府,我吃了便觉得好吃,便跟阿姐说,若是你来了就一定带你来这里吃。”

樊川看着满盘的饭菜,便是一边吃一边咕噜着说:“你也吃,我这里满了,吃不完了。”

玲珑便是一脸带着笑,不去吃,只是痴痴地看着樊川吃饭的样子。

樊川看玲珑看着他吃,他也便不好意思了,便是停了杯箸,移着身子,靠近了玲珑身子,拉着玲珑的手,去看玲珑手里的伤。

那伤已好了大半,还泛着些紫烂。樊川低着头轻轻地摸着玲珑手上的伤,一点点地去碰,听到玲珑嘴里轻轻地“哎呦”了一声,便是更加轻了。

樊川心有不忍地抬着头问:“疼吗?”

玲珑看着樊川摇了摇头说:“不疼,早就不疼了。”

樊川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当时我知道梅花门的事,本打算立刻赶来东京城,赶到你身边的,船都已经雇好了,就要行了,却被李叔给压了下来,他不让我来,说苏州亦然需要我,我纠结了好久,不得已还是留在了苏州。”

玲珑原本未曾觉得什么,但是被樊川一说,心里却不自觉地委屈了起来,话里带着哭腔说:“没事,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樊川听出了玲珑的哭腔,不敢去安慰她,怕再安慰下去,玲珑便是能哭一日,上次樊川去安慰受了委屈的玲珑,未曾想原本只是小声的哭泣,但是越去安慰,玲珑却哭的越大声,樊川硬生生地安慰了一日,玲珑却哭了一日。

樊川特意的反问:“真的,真的不怪我吗?”

玲珑见樊川居然不安慰自己,反而言语里带着点侥幸,自然不能饶了他,便是用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捶着樊川的肩说:“不怪你!不怪你就怪了!你知道我有多疼,有多难受嘛!要不是阿姐在身边照顾我,说不定我就,我就那啥了!我可是在心里骂了你千遍万遍,臭樊川,平时嬉嬉闹闹地,真需要你来帮我的时候,你却总不在身边!”

樊川起身看了看四周,自然是看不到他人,除了跑堂的小二偶尔上菜,这个小间便是没有他人。

樊川悄着声说道:“我想,若是这次完成了苏大老爷的事,便想求着苏大老爷,把你给求过来,不再让你跟我分开了。”

玲珑一愣,便是不自觉地大了眼睛,张着嘴,磕磕巴巴地说:“什,什么,你,你怎么,等,你真的想好了?”

樊川便一边摸索着玲珑的手一边说:“嗯,我想好了,这一次我听了你中毒受伤的事情,我便是心中不停地乱糟糟个没完,每一日都度日如年,我不想再让自己受一次这样的慌乱了。”

玲珑还没说话,便听到跑堂的小二便是报着菜名,推着门要进来了,樊川便是赶紧松了玲珑的手,慌慌张张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玲珑便是“哼”了一声,悄着声说道:“就这样还想娶我,没那么简单!”

玲珑说完自己便笑了,樊川听到了,也带着笑,看着玲珑,看着自己喜欢的这个女子,她的笑仿若能化了他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出行 一行人早早便起了身子,抬眼去看星辰,还明亮在黝黑的空中。

暮春的寒还未有完全退却,临渊收拾好了自己,便已立在了院中,哈一口气,便看到了口中的白气冒了出来,便知道今日路上少不得又会冷了许多。

倾心手里披着一件朱红色的披肩,把翠绿色的自己罩在了里面,手里揣着一盏双耳瑞兽的暖炉,温热着自己的手。

倾心见临渊已然立在了院子里,便是迈着步子走到临渊身边,哈着气说:“临渊,起的早呀,今日清晨有些冷。”

临渊便把仰起的头放了下来,去看倾心,只是笑了笑,便是什么也没有说。

倾心见临渊刚刚抬着头,便自己也抬着头去看天上的星说:“今日没了月,这些星却愈发明亮了。”

临渊也“嗯”地回了一声说:“是呀,越来越亮了。昨日,我打听了几个从秦州来的脚夫,这几日没有大的雨水,路上还算好走。”

倾心也回着话说:“是呀,我也用飞鸽问了问路上经过的几个州县的钱庄,路并不难走。”

倾心想了想说:“上次,我们一起抬头看的是月吧,好像才过了不到半月,却觉得有些长了,这几日总是低着头走路,都忘记抬头去看天的明亮了。”

临渊要回话却听见玲珑喊道:“杜樊川,你懒死啦!还没起来,快过来帮忙拿东西,阿姐的东西,我不放心让别人拿!”

临渊便顺着声音去看,看玲珑在那里拍门,却没人开,临渊便是觉得不对,他虽然不了解杜樊川,但是以杜樊川能特意到他的屋子里试探他究竟是什么人来看,临渊觉得杜樊川亦然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不会在今日要上路的时候被人拍了门还不起来开门。

临渊便对倾心说:“你先去审言大哥的屋子里去看看,看看他如何了。”

倾心没有看临渊,只是看着玲珑在那里拍门,便是点着头说:“好,我知道了,你多加小心。”

临渊便是携着剑到了杜樊川的门前,看着玲珑问:“里面回声了吗?”

玲珑摇了摇头说:“没有。”

临渊便问:“杜兄弟昨日有跟你说过他有没有要去哪里,可能还没赶回来。”

玲珑皱着眉想了一下说:“没有,他不可能外出的时候不跟我打招呼。”

临渊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了,抬起脚用着力,毫不犹豫地把整个门踹开,门板便随着掀起来的木渣子一起飞进了屋内。

临渊跟玲珑便见了屋子里有着三人。飞进去的门便在屋子里一个女子的手里,顺着力道转了一圈又丢了回来,临渊要挡下来,却被玲珑抢先了,直接飞起来一脚踩在了脚底下,直接用着力道把门碎了两截。

临渊看玲珑这脚下的力道,便是才发觉这个女子的力气未必在他之下。

玲珑努力地压住自己的气,环视了屋里的三人后,才张开嘴,尽可能地用平稳的气息说:“吴总舵主,来宅里不通报便算了,用剑抵着杜樊川的脖子是什么意思?”

吴警醒便是坐在圆凳上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没回答玲珑的问题,反而问到:“大姑娘哪里去了,为何未曾跟你这个贴身丫鬟在一起?”

玲珑就要发飙,却听到倾心的话说:“吴总舵主,虽然你贵为总舵主但是这苏家后宅也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吧,本就不合适地自作主张地进来了,你这剑随随便便地搁在我贵客的脖子上是不是更不合适。”

吴警醒喝了口隔夜的凉茶,便是漱着口又吐在了地上才回着话说:“大姑娘你也别恼,我是来做事情的,杜樊川手里头有着我要的东西,他应该给我,但是他却未曾给我,你说我怎么办?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办?”

倾心看了看樊川,樊川摇了摇头,倾心不知道他是在说没有,还是在说不能给,所以倾心便是把话都丢给了吴警醒,便是往前迈了一部压着吴警醒的气说:“吴总舵主,既然你来找东西,可否告诉我你找的东西是什么?”

吴警醒便是“嘿”地一笑,看着倾心,重新审视了一下倾心才说:“大姑娘一年不见,似乎已经不似从前了。说话终究像苏家的人了,懂得用话用势压着人了。”

倾心脸上带着笑,并不回吴警醒的话,一定要压着他说出来自己到底为何坏了规矩要来逼着樊川要他身上的东西。

吴警醒看了看杜樊川,便是扬了扬下巴让手下的女子把剑收了,这才陪着笑对着倾心说:“大姑娘,不要多想,没丢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咱们苏家大老爷的玉竹节不见了,便是过来跟杜樊川好好聊一聊,毕竟他们杜家跟我们苏家并不是关系那么好,谁知道杜樊川是不是杜家派来的奸细。”

玲珑就要跳起来开骂了,倾心没拦住,便是被临渊用手把跳起来的玲珑给按了下来。

倾心便是冷冷地回着:“我父亲可是明确地说了,凡是杜家的人来了苏家,便是一家人,绝没有任何杜家、苏家之分。吴总舵主你这话说得是不应该,可是犯了忌的。”

吴警醒便是一笑回道:“犯了忌?那犯了忌要怎么罚我呢?苏大老爷的心里想什么我比苏大姑娘更清楚。我跟苏大老爷可是同生共死了十年,大姑娘你呢?不过是去年才从深宅里出了门,又懂得什么!”

倾心知道吴警醒说话的方式,以前李叔交给她这种说话的方式,她知道这是用着正确的话,应着另一个正确的话,两个人便是在斗话,而不是在交流。

倾心不去理会吴警醒的气愤只是说:“父亲的玉竹节在我这里,并不在杜樊川身上,你不可能不知此事。”

吴警醒便是“喔”地一声,从一脸的气愤换成一脸地笑意说:“你看看,大姑娘,我这记性越来越差了,看来真的是年龄大了,对对对,在大姑娘身上,是大老爷亲自从我这里拿走的。”

吴警醒便是向倾心伸着手说:“那大姑娘拿来吧。”

倾心便是更压低了声音说:“只有父亲能从我这里拿走玉竹节,而你——吴警醒不能。”

吴警醒朝着手下的女子扬了扬下巴,那女子便是从怀里拿出信走到倾心面前,悄悄说了句:“大姑娘刚刚得罪了。”

倾心对女子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女子手中的信接了过来,拆开了看了看。

倾心在看,吴警醒却在打量余临渊,看着余临渊手里的剑,这个剑比他见过的许多人的剑都大,虽然未曾摸过但是从剑鞘的大小上来看依然比其他人的剑都重。

吴警醒便知道余临渊这种人最好不要去招惹,这类人如果是用着比常人更苦,更累的武器,那么自小就养出了这类人的韧性。若是惹了,要么要斩草除根,要么自己即便是逃到海角天涯也要被他追杀至死。

吴警醒此刻便已讨厌了余临渊,因为他知道,余临渊绝对不会为他所用。

倾心看完了信,便递给在一旁早就急得不停地喘着重气的玲珑。

倾心从怀里取出父亲的玉竹节便是递给了给她信的女子,那个女子仔细看了看,才回着身子把玉竹节放到了吴警醒的手里。

吴警醒把玉竹节在手里转了两下,便是笑着起着身子,把玉竹节放回了怀里,抱着拳笑着说:“好,既然我得到了我的东西,那我便不打搅了。大姑娘今日要去秦州吧,哈哈,耽误大姑娘上路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倾心不愿意回吴警醒的话,便是只看着他,看他如何离开屋子,看着他如何离开苏宅。

吴警醒便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到倾心身边,要低着头去俯视倾心,让她来仰视他。

临渊见吴警醒靠近了倾心,自己便也往前走,挡在倾心身前,抵着吴警醒,不让他靠近倾心,更不让他能去俯视倾心,吴警醒脸上的笑便被临渊冷冰冰的脸给冻住了。

吴警醒眯着眼看了临渊一会儿,那原本冻住的笑便又融化了,笑着说:“好好好,大姑娘身边有着得力的男子了,这才应该是苏家的大姑娘应该有的威势。这我便放心了,原本打算送一个护卫好护着大姑娘去秦州的路上,看来这次是用不到了。”

吴警醒谁也没看,抬着头,便直接穿过人群,走出了屋子,走到了院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以为吴警醒就会这么穿过院子,然后就这么离开了苏宅。

吴警醒却突然回了身子拜了拜说:“大姑娘,我知道你活捉了一个梅花门的人,这个人,我便为大老爷收下了,不用送我。”

说话间关人的屋子的门便被打开了,有一个男子拖着上次威胁郁儿的贼人出来了。那男子出来后朝着倾心也拜了拜,便是跟着吴警醒一同离开了苏宅。

玲珑见人走了,连感慨还没发出来,便是赶紧跑到樊川的身边,仔细去看樊川的脖子,看有没有受伤,看到并没有伤口后才呼出一口气说:“这个杀千刀的吴警醒,早晚哪一天找着机会让他跪下来喊着我姑奶奶,让他嚣张个没完!”

樊川看到玲珑握紧的手又流出了血来,便知道伤口就又裂开了。樊川便是拿出玲珑送她的手绢,给玲珑的手包了一层又一层。

倾心便是看了看临渊,见他没问她什么问题,便是回着身子问樊川:“樊川,你真的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他跟我要玉竹节只需要父亲的信即可,他这次来不是要玉竹节的,他是想仗着父亲的信另有所图。”

樊川低着头想了想,玲珑又推了推他,樊川才抬着头说:“有,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大姑娘不要问,问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大姑娘若相信我,这次去秦州我仍旧跟大姑娘一同前行,如果不信,我会自己单独走,到秦州再跟大姑娘相会。”

倾心看着樊川,见樊川也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犹豫跟不安,便叹了口气说:“不,你跟我们一同行。路上少不得你。”

玲珑这才舒了心中的这口气,她真是怕倾心不同意,差点止不住要拍着樊川要他把话都说明白了,但是玲珑也知道,樊川不是那种你拍他,他就会把不应该说出来的话就说出来的男子。

倾心跟临渊去了审言的屋子,留着玲珑跟樊川自己私下里再说说话。

审言跟月娘听到了门破碎的声音,便知道了不好,赶紧三个人围成一块,审言护着月娘跟郁儿,但审言的身子还未曾好得了多少,也不敢轻举妄动,便是悄悄开着门看院中发生了什么。

见了吴警醒出来,又见了倾心出来,审言便低着头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出屋。

月娘见审言低着头,便是靠过来问:“怎么了?”

审言叹了口气说:“吴警醒来了,看样子又做了什么,我不便出去,只能让倾心师妹自己一个人顶着了。”

月娘也透过门缝看到吴警醒走了,便轻轻拍了拍审言的身子说:“别多想了,你去了也不能说什么,不能挡什么,你现在连总舵主也不是,对苏家而言只不过是大老爷的徒弟,倾心的师哥而已,没权没身份的。”

审言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叹了口气,伸张开身子,让月娘给他穿衣,估计一会倾心便来拜他,便要来带郁儿走了。

月娘给审言穿衣,郁儿便是在一旁笑着,给月娘递衣服,审言本来要说:“使不得,使不得。”

不过月娘拍了拍审言,见郁儿并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便是把话吞了回去,也就由着郁儿的性子来,毕竟这次真走了,下次再见,就真的是不知几何了。

一行人在城外下了车,在一旁上着香,拜着路祭,希望一路顺风,不要遇到太多的风浪。

祭拜后,其他人便都上了车,只有月娘跟审言两个人未曾再上车,只是站在路旁远远地看着倾心一行人远去,去了他们这辈子剩下的时光里,似乎都不会去的地方。

月娘叹着气说:“或许,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郁儿了。”

审言看着月娘的脸逐渐忧愁了起来,便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再试一试吧,看看能不能得一个孩子,我想明白了,若是我真的不行了,至少还有一个至亲的人能陪在你身边。”

审言还想说,月娘却用手轻轻地摇了摇不让审言再往下说了,笑着对审言说:“没有万一,接下来的日子,你我好好过就好,没有什么万一。”

审言突然感谢自己的一生所遭受的痛苦,才能在今日,见到月娘,才能在今日懂得月娘的好,才能在今日如此感受到,有一个人真的贴着他的心,为他未曾有过任何一丝的坏,只有说不完的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赶路 一行人都上了车,只有临渊单独骑着马在车外警戒,樊川则驾着马车,车上便是坐着倾心、玲珑、郁儿。

苏家的规矩,后面必须远远缀着一人,若是出了事情,那人便要把怀里的鸽子放出来,附近的苏家钱庄、渡口便都知道了谁出了事情,四方都赶来救。

若是救到了,被救的人有一次赏银,苏家的本家也有一次赏银。

这便是苏家为何钱庄跟水运昌盛的原因之一,只要有人愿意动,便是常常能够得着金钱,可以用金钱再去得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玲珑跟樊川交代完了事情,便是进了车厢里,问着倾心:“阿姐,这次去秦州,那秦州是个什么地方?”

倾心没回答玲珑的问题,反而先问了郁儿:“郁儿,你说说,你觉得秦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

郁儿仰着头说:“我可是在那里生出来的,在那里长大了呢。秦州虽然没有东京城大,但是也很大,特别热闹,每年的节日,大家都会闹哄哄地响作一团,不过那里也有一些胡人,我说不好都是哪里的人,总之跟我府中的人都不一样,不知道怎么说,你就是觉得不一样,我还偷偷穿过他们的衣服呢,他们的衣服好硬,穿上去浑身难受,痒痒的。”

倾心摸了摸郁儿的头,对着玲珑说:“秦州,又叫做天水,以前大唐与西域各国互通有无的时候,秦州也是一个重要的关隘。到了如今,大唐时的长安城已荒废不堪,与西域诸国的互通便是从秦州开始了。但秦州这几年不停地断断续续打了几场战争,秦州城的大小也在大宋手里时大时小。但如今堂堂大宋也只有秦州这一处能与西域各国互通商榷了。连西域各国的朝贡也只能走秦州这一处了。”

玲珑一边想一边在那里摇着头说:“这么说,官府成天说天下至尊,万国来朝的大宋,其实也就只有一个秦州、一个大门了?若是这个大门关了,万国那不是想来也来不了了?”

倾心不点头也不要摇头,只是笑着看玲珑。

郁儿听了玲珑说的话,便是站起来说:“玲珑阿姐,你放心,以后我大了成了大将军,大经略使,我一定把咱们大宋的门面都打开,再也不让其他人,欺负我们大宋啦!”

玲珑这才想起来,这里郁儿虽然是庶出,好歹也是秦国公的儿子,也算皇亲国戚了。在人家门口说人家祖宗不好,这着实是过分了,无怪乎郁儿要赶紧站起来承诺啦。

玲珑笑嘻嘻地挪到郁儿身边,把郁儿抱在怀里,挠着郁儿的头说:“好好,大将军,大经略使,以后你玲珑阿姐要是没地方去了,投奔你了,你可别假装不认识我啊!”

郁儿仰着头看着玲珑的下巴说:“玲珑阿姐说什么,郁儿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若是连这种气度都没有,何谈以后舍生杀敌,一生戎马?”

玲珑“啧啧啧”个没完问着郁儿说:“你这些话跟谁学的?说得头头是道。”

郁儿便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回道:“我父亲经常跟我们兄弟两个人说这些,我还有一个大哥,他比我大很多。父亲每日都会花一个时辰给我们讲一些兵法,讲一些道理,那时候我跟大哥会一起来听,不过去年大哥有个官位,就离了府中,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偶尔会回来一次,我常常问他外面的事情,这话就是大哥经常跟我说的。”

倾心听了,便是先问了郁儿:“郁儿,你跟我说说你大哥如今在何处任职?”

郁儿闭着眼转着头想了想说:“不记得了,跟秦州不太远,有时候父亲找大哥回来的时候,大哥基本隔日就回来了。”

倾心便是在想秦州附近有何处有着险,能让秦国公的公子去镇守。

玲珑见倾心不回话了,便是掀起帘子问:“樊川,你去过秦州吗?”

樊川在那里驾着马车,没回头看玲珑只是大着声说:“没去过,李叔去过,听他跟我说过,那里人苦,苦到人说的话,人的脸上都带着苦。不过具体怎么苦我就不知道了。”

玲珑便探出身子,看车后的临渊喊着问:“余公子呢,余公子去过秦州吗?”

临渊赶了几步,让马平着车一同走着。

临渊想了想说:“我也未曾去过,往西走最远去过长安。”

玲珑便接着问:“余公子去长安干什么?”

临渊想起来当初的自己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对着玲珑说:“当时有着锐气,想去各地去看一看,长安自古都是都城,所以我便想去看一看如今的长安如何了。”

玲珑便问:“那如今的长安如何了?”

临渊摇了摇头说:“未有东京城的一半热闹恢弘。”

玲珑便是又钻进了车里问倾心:“阿姐,我们这次我们会走长安这条路吗?”

倾心想了想,心里念到:“我也从未去过长安,以前在书中到时见过盛唐的那些诗人不停地呼着长安的美,长安的盛,虽然那些诗人已经去了几百年了,但是盛唐时的长安的恢弘却都印在了眼里,心里。”

倾心点了点头说:“行,我们这次走路过长安的路线。”

玲珑便是听了一乐,又钻出车厢外,拍了拍樊川的肩膀说:“听到没,大姑娘说要走经过长安的路线。”

樊川便是一笑,弹了玲珑脑袋一下说:“你呀,整天闹哄哄的,比郁儿都闹,是不是又是你劝着大姑娘往长安走。”

玲珑摸着被樊川弹疼的额头说:“我可是那种说我有心也有心,说我没心也没心的人。你不要惹我呀,小心夜里吃饭的时候给你下药,让你跑茅厕!”

樊川回着头朝着玲珑一笑,喊了一声:“大姑娘,郁儿坐好啦!要加快行程啦!”

樊川二话不说便朝着马屁股上甩了两鞭子,便是抻了玲珑一下子,人便摇摇晃晃地滚进去车里了。

车里听到玲珑“哎呦”的一声疼,再是一静,车里便是笑成了一团。

日缓缓地落下来,天的黑已经压了下来,玲珑在车里点起来了灯笼,便是探出头来,看看外面走到哪里了,看到天的黑一点一点侵染着整个尘世,前后没有了车马,只有自己这一行人。

玲珑把灯笼挂在了马车的挂架上,用着绳子别得紧紧的,没有去进车里,只是蜷着腿坐在了樊川一旁,取出水要给樊川饮水。

樊川伸着嘴去喝,玲珑就逗着樊川不让他喝。樊川皱了皱眉眉头,悄着声说:“嘘,姑奶奶,给赏一口。”

玲珑笑得往樊川身上靠,也压着声音说:“你大点声,让大家都听见嘛。”

樊川便笑着不回她,玲珑看他不依,便也不故意刁难他了,递给他了水葫芦,看着樊川一点点地把头靠了过来,把嘴咬在了葫芦口上。

玲珑便听着樊川“咕咕”地喝水的声音。樊川用舌头顶了盯葫芦嘴,玲珑便知道他的意思了,柔着声音说道:“小心点,我收回来了,别洒了水。”

樊川未曾侧着脸去看玲珑,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车上毕竟有着大姑娘,他不敢有一丝地恍惚。

玲珑靠着樊川的身子,抬着头看着天上的黑跟亮如何互相的斗,明知道天会暗下来,但是玲珑心中仍旧愿意看着天的亮能赢。这样她便能多看一看樊川的脸,不会让天的黑,蒙住了樊川的脸,让玲珑想去看也看不清了。

樊川见玲珑靠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他便先张了嘴说:“怎么了,乏了吗?快到约定的客栈了。”

玲珑点了点头,确实是有点乏了,赶了一天的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不乏。”

樊川不自觉的一笑,说道:“不乏,那你刚刚点什么头?”

玲珑便是捶了樊川一下,没捶疼樊川却把自己的手给捶疼了,玲珑不自觉地“哎呦”了一声。

樊川听了玲珑的疼,便是舍不得,但又放不下缰绳只能说:“别急,一会儿就到了,到了以后给你看看手,换一换药。”

玲珑抱着腿,只是轻轻回了一句“嗯”,然后看着天上的亮真的是斗不过黑。于是天便是真的黑了,玲珑便是看不清樊川的脸了,玲珑不自觉地用手去抓樊川的衣服,怕没抓住就看不到樊川了。

樊川感到玲珑的异常,便是柔着声音问:“怎么了?”

玲珑轻轻回了句:“没什么。”

玲珑是怕,怕这次樊川如果也不在她身边,在她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那她真的就会在心里面留下了伤痕的,这种伤痕玲珑知道,这不是樊川的错。但是她也无法说服自己,不会对樊川有着恨。

樊川还要再问,玲珑不想把心中这可怕的念想告诉樊川,便是看到了前面的光亮,便是赶紧拍着樊川的身子说:“你看,樊川,那是不是我们约定好的客栈?”

樊川仔细眯了眼看了看,看清楚了才说:“是,到了。你去跟大姑娘说。”

玲珑躲开了樊川的问,钻进了车中。

樊川高着声音喊道:“余大哥,再有一炷香就到客栈了。”

临渊回着身子看着身后的路,觉得这一路弯弯曲曲地简直在山中走,看不尽前,也看不尽后,心里有些担忧,便是问着樊川:“杜兄弟这几日,都是在走着蜿蜒的山路吗?”

樊川回着话说:“是的,在到下一个城前都在山中。余大哥怎么了?有看到哪里不对吗?”

临渊回着话说:“没,只是这路看不直,走几步就被山挡住了眼,看不清前也看不清后,心中有些不安。”

还没有到客栈便早有人迎了过来,人不多,四五个人。

樊川仔细看了来人,便是眉头皱了一下,伸着手拍着车厢,玲珑听了,便探出头来说:“怎么了?”

樊川伸了伸下巴指了指来人对着玲珑说:“不是我安排的人,来的人不认识。但确实是苏家的人,让大姑娘先不要露面。”

玲珑看了看来人,有着一脸的凶相,不像渡口的人,更不可能像钱庄的人,若是钱庄的伙计真的这样,那怕是要把来客都吓回去。

玲珑想了下,便是回了句:“知道了,你小心。”

临渊见马车慢了下来,抬着头越过马车看到前面来了四五个人,便是夹着马肚子往前赶了一两步,赶上马车。

临渊看了看樊川,樊川对他摇了摇头,临渊便知道了意思,便也放慢了马的步伐,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早已按在了剑柄上。

那群人远远便躬着身子,拜着马车,听到里面有人高着嗓子,喊着话:“苏大姑娘,我等小人在次恭候多时了。”

那人离得很远,但是说话的声却清晰地入了耳朵,但是这声却没有惊着马,临渊与樊川便知了,来人并不简单。

樊川远远地便是把马车给停稳妥了,才笑着说:“来人为谁?报上名来!为何我找的人没来?”

那群人里走出来一个壮汉,仍旧拜着说:“在下,吴总舵主座下的刘云山,在此等候苏大姑娘多时了。”

樊川是“呵”了一声回着话说:“吴总舵主?吴总舵主不在京城管着渡口,怎么跑到山里了。山里没有水,更没有船。”

刘云山笑着说:“杜公子,口下留情,吴总舵主也是一片好心,知道上次大姑娘在路上遇了险,苏大老爷心里不安,因此为主解忧,这次吴总舵主主动请缨,来护苏大姑娘的行程。”

樊川也不恼,也笑着回:“那就是说,没商量咯,连苏大老爷都同意了,我们这里也就没什么选择咯。”

刘云山依然笑着说:“杜公子,何以口出此言呢,大家都是为了苏大老爷做事情的人,何来这些乖僻的言语,你我莫要产生了间隙。此后的时间还长着呢。”

樊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原以为只是跟着吴警醒的人呆一夜,但听这话似乎并不像只待呆一夜的样子,便问:“你这个意思,是要跟我们一路了?”

刘青云摇了摇手说:“承蒙杜公子看得起,我哪能有此荣幸,我只护苏大姑娘到长安,之后即便我有心也分不出身了。”

樊川心里想:“你这不送一路,也快送到路的尽头了,从东京城到长安需要十日,但从长安到秦州只有三日的路。”

樊川还要说话,玲珑却在车里说着话:“樊川,别跟他口舌了,躲不开了,先进客栈吧。”

樊川听了玲珑的话便知道是大姑娘的意思了,只能起着身子,拜着刘青云说:“好,那就拜托刘兄弟了。”

刘青云便是挥了挥手,身后的三个人便都立刻围上了马车。

樊川只能轻轻地挥着缰绳让马慢慢地往客栈里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夜宿 樊川先提前一步进了山中的客栈的大堂,未有任何人,只有掌柜与几个伙计在迎着樊川一行人。

樊川便问:“客栈里还有人吗?”

掌柜模样的人向前走了一步说:“没了,都被大爷们包了下来。”

樊川点着头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说:“掌柜的你们这里有几间房?”

掌柜的便是如实回答:“回大爷,一共十间,四间上房,六个在楼上,四个在楼下。”

樊川思忖了下便说:“好,你们不用迎着了各自忙吧,帮我们准备好楼上的六间房,其中最外面的两间空着,放东西,剩下的四间上房住人,一定要布置好,有女子住。”

掌柜的赶紧哈腰点头地说:“好,好,好,大爷你放心,必然都是上好的房。”

樊川便是赶着步子往外出,见临渊立在一旁跟刘青云说着话,玲珑在扶着倾心与郁儿下车。他便朝着玲珑使了个眼神,玲珑点了点头,知道过后要单独去找樊川说话。

樊川便是过去拜着说:“大姑娘已经预备好了,十间房,我们住六间。”

倾心一听便知道樊川的意思了,便是笑着说:“好,你安排吧。”

樊川听明白了倾心的意思,便是问:“刘兄弟,可以吧,这晚上的守备便是交给你们了。你们打算如何守备一会儿我来找你,你跟我说一说。”

倾心不去听他们说什么,便是往前走,玲珑手里拿着今晚要用的衣服杂物,嘱咐着郁儿一同往前走。临渊本想去找高处,看了看明日要走的路,但是天已经黑了,他已看不清,只能跟着跟着倾心一同进了客栈。

客栈里的人都各自散了,只有掌柜的在迎着人,看到进来人了,倾心一身的华美,身后又有人缀着,便知这才是贵人。

掌柜的迎上去打着招呼说:“这位大家的姑娘好,我带各位上楼。”

倾心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点着头,让掌柜的带路。

一行人往楼上走,玲珑便问:“掌柜的,咱们客栈有几个往外走的门啊,离最近有人烟的地方要多远啊?”

掌柜的弓着腰回着话说:“咱们这里啊,有前后两个门,大门就是各位贵人进来的,后门还有一个,一般都是骡马货物的大件、大物才走后门。各位贵人的车马,等会也就从后门进,不过后门的路是死的,即便从后门走,最后还是要经过前门。”

玲珑笑道:“哟,这不是说,只要掌柜的看住了前门,就不会有吃饭住店不给钱的了嘛。想跑也跑不了啦。”

掌柜的没直接回只是笑着说:“女贵人说笑了,店里的伙计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来的客人也是老实本分的,怎么会有人特意的逃钱呢?最近有人烟的地方,还是一个酒家,骑马要半个时辰,坐车要一个时辰,贵人要是想要什么,跟小的说就是,必定让贵人心满意足。”

玲珑笑着回说:“好,辛苦掌柜的了。”

樊川在外面问刘青云晚上如何守备。

刘青云客客气气地弓着腰说:“客栈里两人在明,外面还有两个人在暗。一定保证大姑娘跟各位夜里的安危。”

樊川笑着,拍着刘青云的肩膀说:“青云兄弟,你这不就客气了嘛,外面不要安排了,都进客栈里吧。客栈里人多,大家热闹,即便有歹人想图谋不轨也不敢来,若是这样还敢来,那么在外面的兄弟即便看见了也拦不住,不如都进来。”

刘青云心里一颤,不知道杜樊川在想什么,有什么打算,但是按照吴警醒——吴总舵主的令,必须有明暗两处,这也是苏家的规矩,他杜樊川不可能不知道。

刘青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应,却被杜樊川搂着肩膀,跟缀在后面放鸽子的伙计仔细交代,把车马都拉进客栈后,便招呼着刘青云与他手下的人一同入了客栈。

玲珑在屋子里给倾心装束,赶了一日的路了,晚上便是把衣服都宽松了下来。还没跟倾心说几句话,便是听到楼下大堂的樊川的大喊着:“上最好的酒,上最好的肉!”

玲珑便是一笑,对着倾心说:“阿姐,刚刚樊川可给我使了眼色了,我一会儿还要单独去找他。”

倾心点了点头说:“行,你等会把临渊叫来,我跟他说些事情,你可看好了樊川,别做的太过了,毕竟还是一家人,虽然你我都看不过吴警醒,但那刘青云是他的手下,自然也有自己的难处。”

玲珑给倾心换好了衣物又给倾心补好了粉黛胭脂便说:“好,阿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交代清楚了。郁儿今晚就跟我一起睡了,你这个你也放心,一会儿我就把余公子给叫过来,你这也放心喽。”

倾心笑着说:“怎么啦,说了一句你心上人的不好,你就心里别扭啦,还没嫁过去呢,心就往外飘了,就不往你阿姐这里飘啦?”

玲珑被倾心说得红了脸,突然想到樊川在酒楼里说要娶她的话,那脸便经不住地红了个没完,越想越红,越红越想,便是赶紧用手把脸抱住了起来,不让倾心去看。

倾心看玲珑从未如此害羞,心里就是一惊,难道自己说对了,便是拉着玲珑,靠近地悄悄地说:“杜樊川对你许诺了什么了吗?”

玲珑赶紧摇头不承认。

倾心也不急慢慢地说:“玲珑不要骗阿姐,若是他杜樊川真没跟你说过什么,你能羞成这个样子,你跟我说,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玲珑不停地摇头,摇到了最后自己便也只能点头承认了。

倾心心里便舒了一口气,摸着玲珑的头说:“好妹妹,杜樊川怎么说的?”

玲珑还是不敢睁眼去看倾心只是回着说:“他说,这次从秦州回来,就去求大老爷,求大老爷让我嫁给他。”

倾心便是又一阵伤感涌进心头,从来未曾这么伤感不堪,仿若心中突然出了个空洞,能感到自己的心漏了风,能听到那风声不停在心中呼啸个不停。

玲珑见半日倾心不说话,才偷偷漏了个缝隙去看倾心怎么了。她见了倾心脸上带着忧伤才把手放下,摇着倾心的身子安慰道:“阿姐,你放心,我没答应他杜樊川的,他想娶我哪里有那么容易,玲珑还想跟阿姐多待几年呢!”

倾心摸着玲珑的头说:“阿姐没有多想,只是突然觉得人终究有一个分开的时候,不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都阻挡不了。你终究是有一日要嫁出去的,不能在我身边一直守着,难道要守成跟我一样,我母亲嘴里的老姑娘吗?”

玲珑继续摇着倾心的身子说:“阿姐那里老呀,一点都不老。只要阿姐不让玲珑走,玲珑一辈子都不离开阿姐。”

倾心便是拿着梳子,反过来给玲珑梳发,一边梳一边说:“你呀,既然樊川都跟你说出话来了,以后可是要更加沉稳点了,别最后真嫁去了杜家到时候什么都不会,什么都闹腾,让他们看轻了我们苏家。”

玲珑不知道该怎么回,若是说“好”,便是承认了自己要出嫁的事实,如果说“不好”,她哪里愿意触了这个眉头。

玲珑便是灵机一动反问道:“阿姐,你是什么时候把余公子叫做临渊的?”

倾心被玲珑问的自己的手就是一颤,然后继续梳着说:“不久前,与梅花门的斗胜了之后,两人不自觉地就互相称了名字。”

玲珑笑着回着脸看着倾心说:“不是这么简单吧,阿姐!人家余大公子可是把最好的物——那柄剑,都给了你了。”

倾心便是轻轻拍了一下玲珑的头说:“说你呢,怎么又扯上我啦。”

玲珑赶紧伸了舌头笑着说:“好了,阿姐别生气了,我去看看樊川怎么回事,顺便把郁儿安置好了,再给你把我们的余大公子给招呼过来呀。有什么话你单独跟余大公子说!”

倾心还要打她,玲珑却早就跳着步子跑出了屋子,朝着倾心吐了吐舌头,就把门关上了。

从楼下往下望,便看到樊川拉着刘青云四个人一同在一个桌子饮酒吃肉个不停,玲珑心里便“啧啧”个没完,想着:“这个杜樊川又要出些幺蛾子了。”

玲珑先拿了饭菜给自己屋中的郁儿嘱咐好了让他吃,吃完了先休息,赶了一天的路,郁儿早就迷迷糊糊地想睡了。再去敲了余临渊的门,看见余临渊又在那里不停地给自己的爱剑上油擦拭了,玲珑赶紧说:“余公子,余大哥,别擦了,阿姐找你呢,说有事,你去她屋子里看看。”

临渊想了想问到:“我一个人?”

玲珑点着头说:“是,你一个人,还不快去,别让阿姐等急了。”

临渊便用布把剑仔细擦拭干净了,才提着剑去倾心的屋子,看看她找他有什么事情。

玲珑见都招呼完了,便是也吆喝着往楼下走,加入了樊川的酒局,玲珑倒要看看这个杜樊川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临渊敲着门听倾心说道“进来”,他才推开门往里进。

倾心早已从凳子上起了身,站在屋中。

她让临渊坐,临渊坐下后,她也款着身子坐了下来,给临渊倒了茶水才张口去说:“临渊,这几日你亦然看得清楚与明白,我与吴警醒不合,这种不合因一路上不便去说,所以才拖到此刻。”

临渊点了点头说:“我已看出,只是不便去问,你若是想说便说,若是不想说我亦然知道如何去做。”

倾心想了想,深深吸了口气,才决定说出来:“我也说不出来原因为何,我只觉得这个人不对,他在苏家仿若另有所图,无时无刻不在拉拢着他人,因此在我眼中他是一个钉子。我也知道,在他眼中,他也是容不下我的。但是目前为止,我找不到他有对苏家做不好的、不对的事情,因此我知道从他人眼里看我,我对此事有着极其的无理取闹与小人之心。”

临渊摇了摇头说:“你没有,不用多想,有些时候,有些事并不能真用眼睛去看,如果去看了反而就蒙蔽了自己,更多的时候还是要相信自己的心,相信那最正常下的一丝怪异。”

倾心紧了紧手,又下定决心问了一次:“临渊,你确定要跟我们一同去秦州吗?此次我总是觉得,父亲交代给我的事情未有那么简单,我怕期间会出很多事情,而且也未必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若是一直拽着你在身边,我心中有所不安。”

临渊喝了口茶说:“不用不安,亦不用觉得耽误了我,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心里的依靠,父母跟师父都已经离去了,门派也因为我的不争气都已经散了,如今有所依靠的一些师兄弟,我其实知道他们并不喜欢我,我虽然在这几年一一都拜了一次,但若是再去,反而惹了他人的烦。当初原本入寺庙静修,只是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耐下心性,是不是真的能青灯古佛的陪着佛祖。”

倾心便是赶着问:“那你如何了?”

临渊嘴里的茶呛了一口,未曾想倾心问得这么紧,便是咳嗽了两声笑着看着倾心充满歉意的脸。

临渊摇了摇头说:“虽然静心了两年,但终究觉得我守不了那里的清规戒律,若是真入了寺院,当了和尚,我知道总有一日我仍旧会翻出寺院的墙,投入到尘世里。我便不敢入了这清门,既怕自己坏了规矩,打扰了其他人的静修,更怕让自己心中留下了孽障,从此以后,在红尘里想着佛门,在佛门里想着红尘,终究不得安生。”

倾心问:“那若是之后,你守了子山的诺,等他回来后,你又作何打算?”

临渊亦然是摇一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或许依旧浪迹江湖无所事事,或许在护你的这些日子里就找到了目标,会在护完你之后便是去做。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早晚会是一摊枯骨,被风沙河流随意地掩埋起来?”

倾心便用牙咬着嘴唇,想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去说:“你……你要入苏家吗?”

临渊便是被倾心的话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去回,他在心中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个一两年的诺,之后他便与苏家无关,因为他守的是与子山的诺,而不是苏家的诺。

临渊不知道该怎么回,便是被大堂里的一阵吵闹给提起了精神,站起身来说:“你别出屋子,我去看一看。”

临渊便是提着剑,赶出屋子看看正堂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博弈 杜樊川怀里搂着刘云山,两只手又一手一个抓着刘云山的手下,生拖硬拽地把他们拉到了大堂的酒桌前。两个桌子一拼,便是五六个人坐了下来。

刘云山还没张嘴说:“这万万使不得,会坏了规矩的。”

却被杜樊川大声吼道:“掌柜的,上最好的酒,上最好的肉!”

掌柜的那便是乐开了花,才不管这些人里只有杜樊川一人是笑脸,其他人都阴沉着脸呢,只要有人要吃的,要喝的对他而言就是大把的银子,银子谁不爱呢!

掌柜的也就赶紧招呼了伙计大声说道:“快,上酒,上菜,麻溜溜地!”

私下里却拉着伙计的手说:“酒上最好的,别拿酒壶上,直接把地窖里的酒缸搬上去,让他们自己倒酒喝,菜上多盘,一盘的菜给他分两盘上,一下上两盘!”

伙计听了便是一乐说:“掌柜的,那今日的赏钱?”

掌柜的便是一拍伙计的脑袋说:“少不了的,还不快去,伺候好了!伺候好了,那些大爷说不定还赏。”

伙计便是乐呵呵地跑着去后厨叫菜,跑着去地窖搬酒了。

樊川趁着上酒上肉的这段空隙便是把所有人问了个遍,便知道这些人并非都来自于吴警醒手下,只有这个刘云山是吴警醒的人,其他人有几个是渡口里选来的人,有几个是刘云山的手下。

樊川心里便是有了盘算,只要不是一块铁板他就觉得好办,他还好奇,为何梅花门这么惨烈的一场斗,要是吴警醒没把他手下的所有人给投入进去,那让樊川找出来吴警醒有私心,可要比吴警醒随随便便把刀搁在自己脖子处严重多了。

樊川自觉自己并非是个无气量的人,但是被刀搁在脖子上的辱,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忘了,他自认为自己对苏家无二心,但受了辱就要还这是他父亲,他李叔交给他的道理。

大男子怎能受辱不还,那不是天下不容的大罪吗?这个辱可以忍着一时不还,但是绝对不能不还。

酒肉上来了,樊川便是硬拖着其他人喝,硬拖着其他人吃。樊川见他们不吃,瞅了好几眼刘云山,便是知道,得先撬动了刘云山。

樊川便是取出十两银子,拍在了桌子上说:“各位兄弟,接下来好说歹说也要走小半个月的路程,劳苦各位赶来不说,接下来的日子里说不定我还会动不动就呵责一下各位,这也是难免的。但更重要的是要跟各位兄弟交心,交心咱们才能知道关键的时候把自己的背后交给谁,各位说是吗?刘兄弟说是吗?”

刘云山嘴角上的筋动了一下,拉疼了从嘴角到眼角的伤,他当然知道杜樊川说得对,但是他不能这么直接地回,怕回了便是上了杜樊川的道。

刘云山笑着拜了拜说:“杜公子,虽然言语的对,但是我们只要尽忠职守,做好本分便好,跟杜公子拉了亲近,我不敢妄想,我们不敢妄想。”

杜樊川便是立刻用手拉着刘云山的手说:“刘兄弟说笑了,看你的样貌与定力也必然是个鬼门关上走过几遭的人,我自然敬重兄弟了。”

杜樊川亲自给刘云山倒了酒,拿起酒杯要跟刘云山碰。

刘云山心里苦,杯都到眼前了,哪里能不去碰,若是真不给了这个面子,别说接下来的几日过的如何了,就是护完了苏大姑娘的车,之后在苏家的日子里,刘云山自己真的就再也碰不到杜樊川了吗?

即便是碰不到杜樊川,跟杜樊川亲近的人总会遇到,那些人说不定就给自己下了套,让自己往难处办事。

刘云山只能咬着牙喝了这一杯酒,杜樊川便是一笑,也饮了下去。

杜樊川把那块取出来的十两银子往桌子中间一推说:“来,各位兄弟,玩个小彩头,等下这杯酒谁若是先喝了,便是先得了这十两银子,你们刘头都喝了酒了,不用怕被别人责怪了。”

杜樊川便是又倒了一杯酒,放在酒桌中央,跟银子放在了一块,便是连给他人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便是说:“一,二,三,抢!”

所有人便是一静,看了看刘云山。刘云山脸上的伤更疼了,他既不敢说可,也不敢说不可,只能用眼盯着看过来的手下。

杜樊川见有戏,便是又丢了十两到桌子里,说:“再加十两!”

话音刚落,便是早有人伸手拿起酒杯就饮了下去,然后笑嘻嘻地说:“杜公子,豪爽,钱我就收下了!”

杜樊川便是一笑,点着头,之后酒便喝得酣畅了起来,得了钱的人特意起身给各位倒酒,然后一桌子人就开始乱哄哄地说着各自的话。

杜樊川觉得不热闹,便是自己拿出了钱说:“刘兄弟感念各位兄弟路上的辛勤,所以便是给了他出钱,今日我们就在这里热闹热闹,耍一耍骰子,喝一喝酒,规矩很简单,每人投一次,投了多少点就喝多少杯酒,喝过了就能拿钱,喝不过就轮到下一个人,上一轮的钱就留了下来!”

其他人一听便是更加来劲了,原以为这次来护苏大姑娘是个累差事,未曾想还有这么多钱拿,钱若是给够了,再苦的差事也苦不出来了,心中就有着美了,何况还有酒喝。若是再有女子,那便更是美上加美了。

玲珑从楼上下来,从柜台上拿了壶清淡的酒。便是笑盈盈地问:“各位兄弟,今后可要辛苦着呢,今日可要喝得痛快,吃得饱腹呢。”

说完便是靠着樊川的这条凳子,单单跟樊川坐在了一起,两人靠得近了,在看不见人的桌底下就能各自通着信。

其他人见这下子连女子都有了,何况还是苏大姑娘身边的玲珑姑娘,虽不是苏大姑娘那冷峻、高傲的美,但自然有一份妖娆跟调皮,对这些男子而言,或许玲珑这样的人更能贴着他们的心,而倾心,他们则觉得太远了,只能去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一分。

众人便是喝得更加痛快,更加豪爽了,生怕在女子面前露了自己的短,便是一个压着一个地喝,显着自己的能耐。

刘云山喝了几杯,便是要起身离开,推辞要到外面看一看。

玲珑便是笑着亲自给刘云山倒酒说:“刘大哥,容我呼一声大哥,大姑娘可是亲自嘱咐我,让我跟各位好好道谢的,这一路可是要辛苦了各位,刘大哥即便是要走,也得再喝几杯,这可是大姑娘嘱咐我慰劳各位的意思呢。”

杜樊川也赶紧举杯说要敬大姑娘,其他人听到大姑娘的名字哪能不跟着。

刘云山见玲珑跟杜樊川这一唱一和地把大姑娘的名号都抬出来了,只能心里叫着苦,但是嘴里只能笑着说:“敬大姑娘。”

那酒便不停地一杯接着一杯下了肚中。等再想走的时候,身上已经飘飘然了。

桌上的酒快喝得干净了,樊川便是让玲珑去要酒,桌子底下在玲珑手心里比划了字,玲珑笑了笑说:“各位大哥,先把桌子上的酒喝得干净了,我且去要酒。”

玲珑到了柜台便是高声地问道:“掌柜的还有酒吗?”

掌柜的要回:“有,有,有。”

但是却看到玲珑轻轻地摇头,柜台上早就推来了一锭银子。

掌柜的自然也是机灵人,赶紧改了口说:“哎呀,姑娘,未曾想诸位大爷们这么海量,我们店里的酒都没了,只能等明日去运了!”

玲珑点着头笑着又问:“那运酒的地方远吗?”

掌柜的说:“远倒是不远,骑马也就一两柱香的时间,但是我们店里是用牛车运的,走得慢,来来回回得三四个时辰,要是让我们去运,等酒来了,天都亮了。”

玲珑依旧笑着给掌柜的点了头,嘴里没说,却做了个厉害的手势。掌柜的回比了个承让的手势,比完了柜台上的钱就悄悄地收入了掌柜自己的口袋里。

玲珑便是换了脸,一脸悲伤地回到酒桌前说:“各位大哥没酒了,喝得真不痛快啊!”

刘云山赶紧接着话说:“没酒了好,也喝得差不多了,该去查看查看四周了。”

樊川却接过话来,换了话题说说:“掌柜说附近便有一个酒家,谁愿意去取酒来再饮?我这里还有一锭银子,给这位兄弟的作为买酒用。”

这一下便是又一阵闹腾,所有人大喊着道:“杜公子,我来,我来!”

樊川便是让大家不要闹,接着说:“这里还有最后一壶酒,谁能干了,便谁去,这样谁便都没有了怨言了。”

有人抢来了酒在那里喝,有人却拜着说:“杜公子,出手阔绰,我不需要这钱,只当是为杜公子跟大家辛苦一番,这可不是为了钱。”

喝酒的那人却听着不开心了,感觉被人骂了,便也赶紧拜:“杜公子,我也不是为了钱,我现在就去!”

那两人便是吵闹了起来,玲珑听到楼上的门开了,便回头去看,是郁儿,还是阿姐出来了。

看到临渊从上往下俯视,玲珑便转了半个身子摇了摇手,示意临渊没事。

临渊就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大堂里的闹腾才回去了屋子。

刘云山见那两人已经拦不住要出去了,便是叹了口气,对着唯一留下来的,还算对自己忠心的手下说:“你先出去看一看,路这么黑,有必要的话去接应一下那两个人。”

那人便也拜了拜刘云山,也拜了拜樊川跟玲珑,自己出了大堂,在外面听到那两人远远去了的马蹄声。

刘云山见没了人,又看了看玲珑,伸了伸手,玲珑对樊川点了点头,便是引开大堂里的掌柜跟伙计,让他们两人当面说私密的话。

刘云山便是直接去问:“杜公子何意,为何执意要让来护着大姑娘的这些护卫喝醉。杜公子难道不怕大姑娘出了事情,跟上次从杭州到京城一样吗?”

樊川虽然闹,但是喝的并不多,这时听了刘云山的话,便是笑了,饮了一口酒说:“刘兄弟何出此言呢?若是大姑娘出了事情,我可是比你更加自责,怎能说我不急呢?怎能说我想要脱责呢?”

刘云山吸了口气,便是只能耐着性子说:“杜公子,我是个粗人,弄不得如此弯弯绕,你有令护着大姑娘,我也有令护着大姑娘,若是你跟新任的吴总舵主之间有间隙,请不要把我这些手下都绕进去。你如今把我手下的几人都用钱用酒绕进去了,明日若是出了什么乱子,我真担待不起。”

樊川看了看刘云山笑着说:“原本大姑娘的车驾是每到一个地方便是有当地的人接待,但是你刘云山见面的时候居然就说了要随一路。那想必我一路安排的人都被你的吴总舵主给借着新的名号给我撤了。我不怪你,我也不怪吴总舵主,但是我要让你知道,之后这路,你不能听你吴总舵主的,你必须听我的,听大姑娘的。如果你不听,有着二心,有着私心,我要让你知晓,即便你活着回去了,你也必然不能在苏家里做下去。”

刘云山叹了口气,他也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只是吴总舵主看中了他,他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得不应下来。苏家杭州与梅花门那一战,他也去了。拼得你死我活,虽然他如愿见到了苏家的大老爷,心里得了慰藉,但自己手下的人也拼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两个可以用的。

刘云山只能应着说:“好,如果杜公子不再因为各自的立场而为难我,只要让我安安稳稳地把大姑娘送到长安,让长安的兄弟们接了手,只要杜公子说什么,我便听着,绝不反嘴。”

樊川笑着说:“说得好,这才是兄弟间该说的话,既然话说明白了,我也就不耽误你们守夜的职责了,那两个赶去买酒的人,回来了让他们当好暗哨,你跟另一个在此间当好明哨,我先上楼去睡了,赶了一天的路了。”

刘云山心里叫着苦,喝了那么多酒,如何能让人还去盯着四周,但是也只能应了下来。

樊川便叫着早就躲在暗处偷听的玲珑上了楼,玲珑想要跟樊川说话,却被睡了又醒的郁儿叫回了屋子,玲珑便是没搭上话,樊川想了想,有些话也不便在郁儿身边说。便是也只能自己回了自己的屋子,等下次还有机会的时候再说。

这一夜便没了喧闹,只剩下客栈外奔腾着买酒的马蹄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埋伏 刘云山昨夜守了一夜,不敢去睡,那些喝酒喝多了的手下早就不中用了,他只能冒险让他们去睡,若是今晚逼着他们守夜,即便今夜未曾有事,明日的路便不用赶了,一整日都是困顿不堪,要是杜樊川又做了什么,便是让这些手下没了活路,出了问题他们的责任必然脱卸不了,即便不出问题,自己也劳心劳力个没完。

苦,刘云山心里苦个没完,但是又能如何,他被夹在了吴警醒与杜樊川之间,谁都惹不起,但是谁也未必有错。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便是这样,用着对,把下面的人逼得没了活路。

刘云山看了看天,终究起了白,响了客栈里的鸡鸣,这一夜万幸未曾出什么问题,他只能企望接下来的路,亦然如今夜一般,安安全全,无惊无恐。

清晨左右人都收拾好了,要继续上路,刘云山再来跟杜樊川确定今日如何走,如何停,如何休息。

杜樊川清清楚楚地交代了一遍,刘云山便是记载了心里,跟手下也交代了一遍。

手下诸人都醒了酒,想起了昨日的错,原以为今日会被刘云山痛斥一顿,但刘云山没有责怪任何人,便是抱着拳说:“诸位兄弟,这几日还得坚持坚持,昨日便是这路上的最后一次痛饮,此后切不可再有了,否则你我都不好对苏家,对大姑娘有所交代。”

话说得有轻有重,手下各人心里,有痛也有缓,便都各自心里觉得安妥了,收拾着各自的精神向前赶路。

刘云山安排好了诸事,便是来请问杜樊川,杜樊川挥了挥手,一行人便都上了路。

刘云山跟手下都有着自己的马匹,因此耽误不了倾心一行人的行程。他习惯回着身子缀在最后,看整个车队有没有什么意外。但他到了最后时却发现了余临渊也在这里,他虽然不认识余临渊,但是来之前也知道了大姑娘身边有了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

刘云山虽然知晓余临渊,但是却不熟悉,但也惹不起,便顺着大姑娘身边的贵称叫着,抱着拳呼了句:“余公子。”

余临渊也抱了抱拳,回了句:“一路上要劳烦兄弟了。”

一行人便是按部就班地上了路,前面跟着两个人,中间夹着倾心的马车,杜樊川仍旧驾车,后面便是缀着四个人,临渊偶尔会停一停,偶尔会往前赶一赶,最后便是怀里有着信鸽的伙计。

刘云山知道余临渊是因为吴警醒特意在信中告诉他的,并让他留意余临渊,最好能知晓他的武功招式,出自何处,与大姑娘关系究竟为何,若是能亲近余临渊,尽可能得到他到大姑娘身边的原因。

刘云山便是一路上一直留意余临渊,看他一路上如何做,何时会停下来看,何时会靠近大姑娘的马车,与里面的玲珑与大姑娘说话,何时又会夹着马肚跑到前面去看。看久了,刘云山便知道了余临渊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知道哪些路段上有可能有危险,便是先赶到何处,让险先遇着他而不会直接突入到大姑娘的马车。

一行人赶了半日的路,终究在日过午后才找到路边的野灶铺子。

刘云山先赶到杜樊川身旁拜着问:“杜公子,是继续赶路还是先填一下口腹?”

杜樊川点了点头,拍了拍马车的车厢,问道:“大姑娘,要赶路还是要吃口饭?前面看到了一家野灶铺子,若是去,便是能吃个热食。”

玲珑替着倾心回话道:“杜公子决定吧,路上都由你安排。”

杜樊川便应了一声:“知了,大姑娘。”

杜樊川稍微慢了慢马,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前面的人的神态,又看了看后面的人的神态,见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今日清早的饭食未曾好好吃,因此便知道了,到了午后,所有人都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便坐下来,对着等在一旁的刘云山说:“走,吃一口,吃完了好接着上路,今日的路还长着呢。”

刘云山便是接了杜樊川的令,驾着马跑到了最前面,对着所有人喊道:“吃饭,入店!”

然后便引着所有人浩浩荡荡地扬着尘土去往野灶铺子去了。

到了铺子,其他人都下了马,临渊牵着马到了杜樊川身边,跟杜樊川互相点了下头,杜樊川便下车先去到铺子里看一看,里面如何。而临渊便替着杜樊川护着车子。

玲珑偷偷地掀开帘子对着樊川说:“小心点,带着个人进去。”

樊川便是笑着对玲珑说:“好,放心,你跟大姑娘先别出来。”

樊川便叫着刘云山一同往铺子里去看,看看里面如何。

一般的山上若是有这种野灶铺子,那么便是多干了几辈子的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人烟,亦是没有人说话,所以能耐住寂寞呆下来的,往往都是一家人的买卖。

樊川见了铺子外面的两个打尖的桌子上是空的,便弯着身子往屋子里走,矮矮小小的茅草屋子里有四张桌子,已经有两张坐满了七七八八个人。

樊川皱了皱眉头,他未曾想到这里野店居然会有这么多人,何况早已过了午时吃饭的时间。

有人迎了过来,是个一脸苦楚的妇人,身上穿得被洗的早已发白无色的衣服,便是问:“大贵人们是要来打尖吃饭吗?”

樊川本想退,但看了看这妇人的苦楚不是能装出来的,便再去看了看那些打尖的人,多是一些脚夫,亦然是穿得破破烂烂的。

樊川心里的猜忌就少了一些,想了想便是决定还是要在这里填一下肚子,今夜的入住的客栈还要再赶大半日的路,若是不吃饱了,便是身子都承受不住。

樊川就问:“店里有什么可吃的?”

那苦楚的妇人回着说:“有几个昨日打的野味跟一些杂米。”

樊川想了想说:“野味跟杂米都上来,我再派一个人去你们灶火处,我们自然带了些其他的可食的东西。”

樊川赶回去跟着玲珑与倾心说话,两人听了便也没说什么,只是回了个“好”。

樊川让玲珑带着车上的一些食物,等会去铺子的灶火处去看着他们做吃的,怕铺子里的人做了手脚,下了药,迷了人心神,便是睡了过去。对樊川这种走江湖久了,会特意不到自己不熟悉的野店的。

这种野店便是能走就走,能不去吃便是不去吃。

只有迫不得已身上没了干粮,肚子饿了,身上没有力气了才会进入这种野店。但野店里的灶火,必须当着人来烧菜,行走江湖的人都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不值得。因此所有人都得小心谨慎。

铺子外面坐了刘云山四个人,里面坐了樊川、临渊、倾心、郁儿四人,玲珑便是跟着那个苦楚的妇人一同去了灶火处,看着他们要做什么,要如何去做。

临渊进了铺子也四周环视了一番,并未曾看出有什么不对,铺子里两桌人一共六个人,临渊特意去看着这六个人的手跟露出来的脚,上面都长满了老茧,这些茧不是练武才能练出来的,都是真的要在山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上个五六年,干个十几年的粗活才能把自己脚上,手上的茧弄的如此重,如此硬,感觉茧都快成为了瘤,长出了体外。

临渊朝樊川点了点头,伸了伸手,便给倾心拍了拍脏乱的凳子,让她来坐。樊川便是把那张油腻、脏乱、甚至快要破损的桌子都稍微擦了干净。樊川虽然是杜家的公子,但自从入了苏家跟了李叔,凡是出来办事的时候,李叔都让他干这些粗活,脏活。

李叔明着对他说:“杜小子,你记着你若是回去做你的公子我管不着,如今你跟着我了,便是把这些世俗的事情都学会,以后必然有用,也磨练磨练你的心性,别还觉得自己是公子,屈不得身子,这样你便是办不好俗世的事情。”

樊川的那些大公子的心性都被李叔的教导给磨平了,所以看着玲珑的那些娇,那些闹只是觉得女子的好,从未有任何不适。

玲珑叫着人来领饭菜,樊川领完了,才是刘云山的人来领。饭菜都齐了,人才开始动筷子一起吃。

那苦楚的妇人随着玲珑一同从灶火处出来后,便是坐在了屋子里看着倾心一行人吃饭。

玲珑坐了下来后,对着樊川摇了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又等了会,看着刘云山那桌在外面吃的亦是没什么问题,他们才动了筷子。

饭菜吃了一半,却听得屋外远远有一男一女吵吵闹闹的声响,那两人的吵闹便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两人进了屋子,樊川正好对着正门,所以见到了那对男女手上的剑,眉头便是一蹙,不知这两人为何会在此时进入了这个野店里。

他不信,他绝对不信,在这个偏僻的山路,尤其是过了午时打尖的时间,若是还能碰到江湖人士,绝不会是一时的巧合,只能由着各自的目的。

那女子便是叫嚣着这个店的破败,那苦楚的妇人赶紧迎了上去,去抚慰这两人的吵闹。

樊川用眼看着,嘴里却悄悄地说道:“快吃,吃完了快走。”

临渊的耳朵早已听到了那对男女的声音,但是却没回头去看他们,他相信樊川能够判断出来好坏,他的眼却一直盯着屋子里另外两桌的脚夫。有几个脚夫他觉得特别不对劲,这几个脚夫手上的茧要比脚上的茧还厚还大,他也隐隐觉得不对,便是一直盯着这些人。

那女子喊道:“这是什么店,怎么这么脏,怎么这么差,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了,说什么赶近路,这可好了,近路没找到,还迷了路,走了这么远才找到一个打尖吃饭的地方。”

那男子劝道:“我的姑奶奶呀,你能小点声嘛,你们看到外面的人也带着刀带着剑啊,你可小点声吧,我还要在江湖上混呢,你这一直压着我不给我面子,我以后对外见人,会被人笑,被老婆压着的。”

那女子便是一恼说:“说什么老婆呢!呸,你也配,还不赶快把这个桌子给我挪到门口,那里好歹还有些光亮,这里死气沉沉地。”

那男子便是把桌子移动到了店门口附近,樊川便是赶紧叫道:“刘云山!”

刘云山听到了便是要赶紧来拜,但却被搬桌子的男子挡住了,进不得来,刘云山知出了问题,便是先隔着桌子吆喝道:“杜公子有何吩咐?”

杜樊川说:“派人收拾好车,这就准备要走。”

刘云山还没回话,便是听到那苦楚的妇人用着幽幽地愁说:“要走?”

倾心一行人便是一惊,那妇人才又接着说:“各位大爷们还没给钱呢。”

那妇人的话刚落,新进来的女子却接过来话说:“怎么,这位满脸愁苦的大姐也是跟我们一起的?不让他们走的话难道不是应该我说吗?”

那男子赶紧喊道:“我的姑奶奶呀,你说你我做戏堵人,你怎么还没开始演戏,就把自己的底给漏了出来了!”

那女子便是讪讪地说道:“哎,谁知道出了意外呢,所以还是随机应变吧,而且谁说是我提议演戏的,明明是你!我都说这种演戏我不行了,你还非要劝着我尝试。”

那男子也只能不停地摇着头。

倾心一行人便知道了这对男女必然不怀好意,便是等着他们报出自己的名号,看看他们究竟要来如何。

那女子便是开口道:“是杭州苏家的苏大姑娘的一行人吗?”

倾心要回话,临渊便是摇了摇头,不要让她说话。

杜樊川便是从桌子上起了身子抱着拳问道:“两位有何事,为何要在这里寻苏家的大姑娘呢?”

那女子便问:“到底是还是不是,如果不是,我们便要赶紧走还有事情跟苏大姑娘说呢!”

杜樊川便是一愣,弄不清他们言语里的话,究竟是找大姑娘谋财谋命呢,还是真有要事去说。

那男子便是拜着樊川说:“这位兄弟,我们找苏家的大姑娘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请苏大姑娘,到某处转一转,看一看而已,不会伤了性命。”杜樊川从未看到有人想要害人会说的如此清楚,如此明白,便是手里握紧了剑,准备随时去斗。那女子看到樊川的手,把剑握紧了,便知道寻对了地方,便是一声口哨,四面八法听到人乌央而来的嚎叫声。

倾心一行人便知道,自己入了埋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分散 玲珑本是下意识地去护着倾心,却听到倾心喊道:“郁儿!”

玲珑才意识到这次旅途里最需要保护的不是倾心而是郁儿,等再回过神准备把郁儿抓到怀里的时候,才发现如今已抱不动郁儿了。低头去看,郁儿的身上亦然是多出来一双女子纤细却干枯的手,这双手玲珑认识,煮饭时的灶火处,最常看到的便是这双手!

玲珑没时间弄她的梅花刺,只能赶紧从怀里掏出匕首,便是朝着那双抓住郁儿的手划去,匕首还未曾划到那双手,玲珑自己的手上却是挨了不知何处丢来的石子的打。

玲珑的手虽然硬生生地挨住了这粒石子,仍旧咬着痛去划,但是已经没有了力道。便是只能划出一道细微的伤口,但郁儿却被那双干枯的手给抓了过去。

玲珑眼睁睁地看着郁儿的眼里带着惶恐,嘴里喊着:“玲珑阿姐”。

郁儿的话还没有说全,却被杜樊川的叫喊声先给压了下去,玲珑便是感到有人用手压着她的头,她这才听到杜樊川喊道:“小心。”

临渊早就踢翻了桌子,一手拉着倾心往自己身后靠,一手却直接托着桌子往前狂奔,用桌子顶着从门中射进来的箭。

外面的箭刚停下来,临渊便听到了身后轻微地拔刀的窸窣的声响,这种声响只有人小心翼翼掩盖自己的拔刀时才会出来,临渊便是赶紧回头,一边喊着:“杜樊川,叫人进来,能走就先散开各自走!”,一边寻着倾心在何处。

杜樊川一边护着玲珑一边喊道:“刘云山!不用管外面,赶快进来两个!先把里面稳住!”

刘云山听了杜樊川的话,又看了看外面十几个围着野店的弓手,便是一咬牙一跺脚喊道:“进店!”

他知道,即便里面的人都被清理完了,自己这几个兄弟也得搁在了这里,若是现在不进里面,反而自己逃命去了或许还能有一丝的生机。

有人拉了刘云山一下问到:“大哥?真进啊?”

刘云山根本不能多去想,他知道这个时候本来就没有什么选的对选的错的选项,只要是不犹豫或许还有一丝生机,若是犹豫了跟杜樊川他们分来了,即便是活下来,又如何?回不了苏家,只能逃。但苏家也不是吃干饭的,早早晚晚要逮着他们问个究竟。

刘云山便也跟临渊一样早已踢翻了桌子,挡着箭,那些箭有些力道大的便是穿透了桌子,划伤了人。等刘云山把桌子顶住了前门,越过临渊的桌子翻滚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打成了一团,刘云山拿眼去看,脚夫里已经有三四个人被射死了,只有两个脚夫手里拿着刀跟护着大姑娘的余临渊刀光剑影一番,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

杜樊川跟那对刚刚进来的男女里的男子互相斗着,最激烈的反而是玲珑跟那个妇人还有那女子三人斗做了一团。

刘云山便是立刻分辨出来了关系,最后进来的那对男女与这个野店里的妇人跟脚夫或许并非是一伙的,看那妇人手里抱着孩子,或许她的目标是郁儿,但他也不敢立刻去说,怕说错了,反而乱了大家的心思。

刘云山心里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乱套了”,便是回身看着自己手下只进来了两个人,另一个腿上受了箭伤进不来,便是在外面躲着。

刘云山便是安排一个人去帮余临渊,别让大姑娘出了事,还有一个便是把他安排去了杜樊川的身边,自己则是立刻奔去了玲珑那一边。刘云山判断只有玲珑这三个女子的互斗里,自己参合进去是最短时间里能发生改变的,其他的两处即便是自己参与进去了,也未必能及时分出胜负,何况外面的第二波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射出。

玲珑跟那妇人斗了两下便发现自己的力根本用不上,那妇人仿若是一条蛇,整个腰身弯弯曲曲,轻轻柔柔地绕着玲珑刺过去的匕首,玲珑从来没见过这种招式,心里骂了个没完。想随意用匕首去划,但又怕伤着郁儿,只能更加小心谨慎地去刺。

玲珑还没想好如何去破这个妇人的招式,好能赶紧把郁儿夺回来,正懊恼时却感到自己的左侧便是一震寒风,迫不得已只能拉开距离去躲,但是这一躲,便是让自己跟郁儿离得更远了。

那妇人便是趁着这个机会把怀里不停挣扎地郁儿用手轻轻一捂着,便是渐渐不动了。

玲珑看着刺向自己的人,便是后来进来的那个女子,那女子一脸惊讶地说:“哟,居然躲过去了,我还以为能刺中呢!”

玲珑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用眼角斜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人都各自有着对手,没时间来照顾她,尤其是倾心那里,临渊一个人顶着两个脚夫的刀,还要护着倾心别让她受一点伤。

那女子见玲珑眼歪去了别处,便是趁着玲珑未曾看她的机会不停地逼着往后退,不停地离着郁儿越来越远。

那妇人见没人来夺郁儿来挡着她,便是要逃出屋子,可刚出翻出了桌子,到了门口,便被外面飞来的箭给逼了回来。

那妇人只能再翻会屋内的大堂。

刘云山见了便是一愣,立刻确定了自己判断是对的,赶紧喊道:“不是一伙人!”

屋子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对方,但是谁也不能让谁离开,便是又继续斗了起来。

玲珑看着郁儿要被带出去了,赶快喊着:“刘云山!快给我拦住她,郁儿不能丢!”

倾心听了玲珑的喊,去找郁儿,见了郁儿的位置,便是要走,却被临渊用身子把她逼到了角落里,她听到临渊说:“别动,先不要去救。”

倾心便知了,若是这时自己也被他人抓了,这屋子里的苏家的所有人都没了机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她跟郁儿抓走。

杜樊川听了玲珑的叫,便是趁机把脚底下的凳子踢飞了过去,再堵了那妇人还想逃的路,逼着她只能往回走,而后面的刘云山便早已拔着剑,扑了上去。

玲珑怕刘远山伤着郁儿,还要喊,却被眼前的女子笑道:“你自己都忙个没完,还去喊,也不怕喊破了喉咙。”

那女子说完了,便是扬了一把从怀里掏出来的白灰,直接罩住了玲珑的眼。玲珑便被照的一脸的白,睁不开了眼,只能凭着感觉去避开那女子的刺。

杜樊川听到玲珑的叫声,便知了不好,只能使着劲力把那男子的剑给挑开了,赶快去看玲珑如何了。看到玲珑脸上一白便知道大概是被扬了石灰,樊川要去救,身后的剑气早就逼到脊梁了,樊川便是犹豫了一下,先回身挑开了剑,但玲珑那里已经叫了两声了。

杜樊川不得已,只能赶紧赶到玲珑身边,于是卖了个破绽,引诱男子去划伤他不常用的左臂,那男子伤了樊川的左臂,才发现上了当。

樊川便赶紧用手中的剑去刺他,那男子只得一个飞身避开老远,樊川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去刺与玲珑敌对的女子的背后。

那女子听得那男子提醒的一声“小心”,便立刻感受到背后的冰冷地剑气,也只能不去刺玲珑,回身来自保。

杜樊川用着劲力逼得女子退了两步,便让那女子离开了玲珑,自己赶到玲珑身边,用着声音安慰四处用匕首乱划的玲珑。

玲珑听到了樊川的声音便是才安稳下来慌乱的心,按住着自己的腹部不停流出来的血说:“小心,那女子身上还有着石灰。”

樊川看了玲珑腹部的跟胳膊上各有一处,只能皱着眉说:“要逃了,此处不能再打了,等会外面的一大群人的靠近了,谁都跑不了。”

玲珑知了樊川的意思赶紧说:“后面还有一个破洞,刚刚在灶火旁看到的,到那里看看能不能出去。”

樊川便是用身子罩着玲珑一边指引着她往回退,一边喊道:“都往后面的灶火间里退!”

倾心在一旁早就听到了玲珑的叫喊声,只是自己被临渊按得死死地不让他离开自己一步才没法靠近玲珑。这个时候听到樊川的叫声,便是拽了临渊衣袖轻轻但是焦急地呼了声:“临渊。”

临渊自然也知道倾心的心急,但是这两个脚夫模样的刀客并不容易对付,两人似乎在一起了很久,刀法用的极其精密准确,每次他想刺一个人的时候,另一个人便是立刻把缺口补上了,只能逼得临渊一时打不开缺口,何况还有倾心,若是跟以往一样,用命去拼,怕有一个闪失反而伤到了倾心。

临渊知道倾心实在是着急了,没有去看她只是一边抵挡着刀,一边说:“知道了。”

倾心还没反应过来,便是感到临渊把他的手环在了自己的腰上,耳边听到了临渊低沉的话说:“走!”

倾心便是被临渊的劲力推出了身后,往着野店后的灶火间去了。

临渊自从听到刘云山说的“不是同一伙人”,又见到野店的妇人趁着大家恍惚的时候,首先夺的是郁儿而不是倾心,便知道了这野店里的人夺得是郁儿。外面来的那一对男女是要夺的是倾心。

因此他才敢直接把倾心推出去,他知道这两个刀客不会对倾心感兴趣,不会在半路特意去拦下倾心。

临渊借着倾心不在身后,不需要再护着她,便是直接从单手拿剑,变成双手,剑上的力道就比原先大了一倍,把两个刀客逼得往后退了许多。

临渊双手积攒了力道用着自己的剑身的宽,横推过去,逼得两个刀客得一起用刀挥斩下来防着,但是临渊的力道太大,两个刀客便不敢轻易松了自己的力道,去换招式,怕这一松,招式未曾换好,自己卸了力气,那边压着自己的剑就能把他们劈开两半。

倾心不得已踩着几个被箭射死的脚夫的粘稠的血到了灶火间的门口,又看了看一脸白灰的玲珑不知道该往那里走,就赶快去扶她,两个人进了灶火间,倾心问:“在哪里?”

玲珑看不见只能回着说:“看看灶台的右边。”

倾心赶紧往右边走,便看到了些微的光跟风从土墙后面漏了出来,倾心用力推了推,那土墙虽然破但是凭倾心的力道仍旧是推不开。

倾心只能仍旧跑出去对着灶火间的外面喊道:“打不开,快来帮一把。”

临渊听了,便是顺势卸力,把两个刀客逼到了另一边远离着倾心所在的灶火间,好给其他人留了一条往回走的后路。

临渊见刘云山的手下过来帮自己了,便是把这个人按在此处,让他对着两个刀客,交代道:“只守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临渊便是赶紧拉着倾心往灶火间里钻,看到玲珑闭着眼靠在墙上,对着倾心说:“快找油,脸上的是石灰,别用水。”

倾心在四处找油,临渊便看到了玲珑身边的早已破烂的土墙,环视了灶火间一圈,只见到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外,便是找不到其他可用的重物。

临渊只能走到水缸前,把胸腔吸满了气,慢慢抬起满水的水缸,移到到墙边,砸了过去,才把整片墙砸出一道口子,缸里的水,溅了倾心跟玲珑一身,那些水便顺着地势一直从灶火间漫道了大堂。

刘云山的另一个手下来帮樊川,樊川却看到刘云山那里吃紧,虽然未必斗不过那妇人,但短时间里也救不回郁儿,便把来人给推回去了,让他去帮刘云山,赶紧把郁儿救下来。

那对男女见一时也拿不下樊川,那男子一想,自己也跑去夺郁儿,他们知道,只要拿捏住了郁儿,即便拿不下倾心他们也有东西攒在手心里,即便是倾心跑了,还有郁儿可以换。

那男人走了,樊川身边的压力就小了,一边打一边往灶火间里退。

临渊砸开口子后,便是先出来探一下外面如何了,便看到苏家在最后放鸽子的伙计缩在了墙外。

临渊赶到他身边便是一巴掌喊道:“还不快牵马过来!”

那伙计被临渊的巴掌声给打醒了,才软着脚一颠一颠地去牵马。

樊川看到了水流出来了便有了想法,自己卖了个破绽让那女子砍他,却从她身上拿出了一整包的石灰。再假装要撒,那女子便被逼退了,樊川也借势进了灶火间。

临渊见樊川也进来,便是喊着:“快撤!”

刘云山呼道:“孩子还没救下来呢!”

临渊一咬牙说:“先不救了,先撤了再说!”

刘云山便是心里一沉,知道是自己坏了事情。不想撤,但是却被他手下的两个人给拽了下来,让刘云山撤。

刘云山便是迫不得已往回撤了,进了灶火间里,刘云山让他们也撤,但是那两人要挡着其他人,根本撤不出来,刘云山要去救人,却被樊川拦了下来,樊川直接抓了一把石灰,丢了出去,石灰扬起来的白让人看不清里面如何了。

原本打算趁机追过来的人根本不敢飞身往灶火间的小口子里进,大家都知道若是真飞身过去,便是叫人来砍自己而已。

其他人要走,刘云山却坚持要留下来,他对着樊川说:“杜公子,我就是死也把那孩子给救出来!你跟大姑娘先走,不能让大姑娘遇险!”

倾心也要救郁儿,临渊却直接拦住了她,二话没说便是把她抗在了肩上,穿过刚刚的砸碎的土墙,到了外面,骑着苏家伙计刚刚牵过来的马,便是飞奔而去。

樊川便也没有时间跟刘云山多说,只是把石灰放在了他手上,让他继续扬,别让他人追来了,让刘云山再拖一会儿。

樊川拍了下刘远山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多保重!”

樊川就也扛着玲珑上了马,去追倾心跟临渊,他亦然是更担心倾心多一些。

苏家的伙计也要骑着马去跟随倾心,却远处的箭射杀了马,被马压在身下,哎哟个不停。

倾心回首去看那屋子,便是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了,她耳中那个伙计的哎呦声也早已听不见了,如今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这奔跑不息的马蹄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回救 倾心跟临渊逃了许久,才勒住马,回首去望。

倾心在临渊身后抓着他的衣问:“怎么样了?”

临渊仔细听了自己来处是否有马蹄声,听得不甚清楚,但是似乎隐隐约约也有,便自己从马上下来了后,小心地扶着倾心也让她下来,把马牵到路旁的隐蔽处对着倾心说:“不清楚,等,先等一炷香,看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倾心虽然想问郁儿的事,但是如今即便去追问临渊也无济于事,便是也只能耐住性子,看看身后有没有人来,有谁跟来了。

等了不到半柱香,身后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再去看,便看到了樊川跟玲珑两人乘了一匹马,奔了过来。

临渊拦下他们两人,把两人引到一旁的隐蔽处跟倾心一同汇合。

倾心见了他们身后并没有郁儿便知晓了七八分,心里叹了口气,赶紧去迎被石灰迷了眼的玲珑。

倾心引着玲珑在一旁的高处坐下,把身上找到的野店的油,沾着自己的手绢细细地去擦玲珑眼上的灰。一边擦一边发现玲珑用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倾心轻轻地摸着玲珑的手,要她挪开,要看一看如何。

倾心便看到玲珑松开的手拉出来一道道的血丝,倾心惊在心里,也不敢去说,只是招手让樊川过来看。

樊川一边去看玲珑的伤,一边回着临渊的问:“刘云山殿后了,不让其他人追来,但是看野店里的人,是两帮不同的人,从各自的倾向来看,一个是要夺郁儿,一个是要夺大姑娘。”

临渊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看说道:“是,我也发现了,如今要夺倾心的那对男女并没有得到倾心,那个野店的妇人虽然得了郁儿,我要是那对男女也决不能让妇人跑了,必定要擒着妇人,拿着郁儿来换倾心。”

樊川心中一颤,未曾想到这个男子跟大姑娘如此亲近,连称呼都去掉了敬,只贴着亲。

樊川拿出自己随身的细小匕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划开玲珑受伤处的衣物,要把已经黏在了玲珑伤口的衣物给去掉,好能去敷药。

樊川要去拉开布,便先让倾心握紧玲珑的手。怕弄疼了玲珑,她心里有慌没有地方去泄。

樊川轻轻对着玲珑说:“我要撕开了,有些痛,要稍微忍一忍。”

玲珑点了点头说:“撕!”

樊川便一点一点地轻轻去拉开那团沾着血的布,把玲珑粘着的肉都翻转了开来,樊川闻着玲珑的血腥味都扑满了他的鼻腔,去吸都觉得牙会隐隐发痒。

那块布终究撕开了,玲珑便都疼的牙颤了三四下,倾心赶紧把她抱在怀里,摸着玲珑的头,好让她好受到,别让玲珑身上有着疼,心里还没有了着落。

樊川嘱咐玲珑道:“再忍一忍要敷药了。”

樊川赶紧把怀里的金疮药跟白布拿了出来,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倒在玲珑的伤口处,那些药末冰凉而扎心地侵入玲珑的身子,整个人都颤在倾心的怀里。

樊川一边给玲珑用白布绑着伤口,一边感受到玲珑身上的痛一点一点地颤着,喘着粗气,头上的汗珠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倾心便用着手绢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汗珠赶紧抹去,怕热汗流出来后浇在石灰上,伤了玲珑娇嫩的脸。

樊川压着自己心中的痛,觉得这次自己怎么明明就在玲珑了身边,还让她依旧受了伤,他深深地自责不已。但是如今更怕自己语气不稳定里面若是带着慌乱,反而害得玲珑更紧张了。

樊川一边给玲珑手臂上的两处轻伤敷药,一边安慰道:“玲珑,没事,伤得不深,休息两日就好了,不用担忧。”

玲珑的眼还没有用油擦干净,眼还没有张开。倾心怕玲珑看了伤口会更加的痛,樊川一边安慰着玲珑,另一边却朝着倾心摇头。

倾心知了樊川的意思,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却被玲珑感到了,她自然知道倾心若是颤了便是自己的伤要比樊川口里说的要重得很多。

玲珑只能勉强地笑着,看不到别人,只能自己对着黑说:“我知道,没事,我不疼。”

樊川把玲珑的伤口整个处理完了,才对着倾心点着头说道:“麻烦大姑娘了,把玲珑的眼慢慢用着油涂抹了干净。”

倾心回了一句“嗯”,才占了樊川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给玲珑去掉脸上的石灰。

临渊见他们处理完了,才去说:“郁儿如何去办?”

樊川想了下绕了两步转了一圈才说:“我去找,余大哥你跟大姑娘先一同往下一个城镇赶。”

临渊绕开樊川看了看玲珑,朝玲珑扬了扬头,樊川亦然是点了点头。

临渊便说:“好,我便是先跟倾心与玲珑往下一个城镇走,在那里先找到郎中给玲珑看一看伤。”

倾心没有插嘴去说,她知道他们什么意思。玲珑却张了嘴说:“不,我跟樊川一同去,郁儿是从我手里丢的,我一定把郁儿救回来!”

樊川知道玲珑的性子,若是她认为这个错是自己的,便是努力去补救,无论这个补救要付出多少代价。

樊川赶紧走到玲珑身边,俯下身子握着玲珑的手说:“这次我去,本来郁儿的丢里就有着我的错,若是我没有判断失误,没有让大家进去那家野店的话,便不会如此,这次郁儿的丢本来就是我的错,若是你有错,也是我引起的。”

玲珑还想犟,但是感到樊川轻轻地在她手里写着字,用着软话,玲珑便知道了,樊川在求她,她哪里敢让自己喜欢的男子在别人面前显露出来自己的弱。

玲珑便是把自己的性子软了下来,回着话说到:“好,那你去,我在下个城里等着你,你一定要带着郁儿回来。”

樊川抬着头看了看倾心说:“大姑娘,我来弄吧,我跟玲珑再说一些话儿。”

倾心虽然有些疑惑但是也没说什么,便是把自己的手绢跟油交给了樊川手里,走到了临渊身边。

临渊便拉着倾心走得离得跟玲珑与樊川远了的地方。

临渊也有话单独跟倾心说,待走得远了,他们的话让樊川与玲珑听不到了,临渊才开口说:“真要走吗?我怕樊川一个人救不回来郁儿,我跟那些人交手了,并非是简简单单的刺客,应该是大门派里的人,行事紧密,未曾有太多言语,而且他们懂得互相配合、照顾他人。若是刺客,则一定是会即便牺牲他人也要完成任务。”

倾心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不是梅花门的人?而是其他人?”

临渊点着头说:“是,我觉得跟我第一次去救你时遇到的刺客的行事方式很像,虽然现在还无法完全下结论,哪些人是为了郁儿,哪些人是为了你来的。”

倾心想了想说:“你是说当初上京的时候袭击我的根本不是梅花门的人,而是其他门派的人借着梅花门的幌子做的事情?”

临渊点了着头说:“是的,梅花门刺杀苏家的事情,从孔若虚捎给我们的话里便知道了,连他们孔家都提前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其他的门派或许也可以从中作乱。”

倾心想了许久也未曾能想到江湖里哪个门派跟苏家有着仇,若真是跟苏家有仇的也只有各个大商贾,但是行商的人都知道,江湖里的人若是只要沾惹了一次,便是会被一生都被沾惹上,大商贾若非必要绝不会找江湖上的人来做事情。这等于把自己的短直接捏在了别人的手里。

倾心回身看了看玲珑如何了,便看到两人你侬我侬的说着话,不知为何自己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先放一边吧,先把玲珑送到下一个城里,鸽子应该放出去了,若是赶到了,相信便不会再遇到其他的险了。现在最主要的还是郁儿的被抓跟玲珑的伤。”

临渊再问:“真要樊川兄弟一个人去吗?若是先去下一个城镇召集好足够的人再去寻如何?”

倾心问:“你认为赶得及吗?”

临渊摇了摇头说:“赶不及,但是我也怕樊川兄弟一个人去,或许救不回来郁儿,反而白白搭上一条性命,何况苏家大老爷一定有事情交代给了樊川兄弟,否则他便不会宁愿抗着被吴警醒的剑也不会说了。”

倾心点着头说:“我也知道,只是我宁愿赌一把,郁儿绝不能丢。若是丢了,以后便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临渊看了倾心的决意也不能再说什么,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保护倾心,而不是郁儿,若是倾心已下定决心要去了,自己只能尽其可能地去帮她,护她。

樊川跟玲珑交代清楚了便过来拜倾心,言语道:“大姑娘,在下一个城镇等我三日,若是三日,我没能带着郁儿回来,你们便是先走,我必然是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那样我们在长安汇合。我一定赶到长安。”

樊川又朝着临渊拜了拜说:“余大哥,本来我亦然是要护着大姑娘的,如今发生了这个事情,还要拜托大哥连同我应该护着大姑娘的份一起抗在肩上了,小弟心中有愧,此后这情,必定还上。”

临渊点了点头说:“小心,不要急,无论有几帮人,从现在来看他们都不会伤害郁儿,都是要活捉郁儿,只要不急必然能够找到机会,救出来。”

樊川依旧拜谢了临渊说着:“我知晓了,余大哥。”

樊川回着头对着玲珑一拜,玲珑身上疼,不方便拜,只能点着头说:“小心啊,杜樊川,你听见了吗?你可要小心啊!别把自己小命给丢了。”

樊川眼里有点酸,平时很少见到玲珑会来安慰他,甚至会贴着他的心说软话,让他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女子这样对待自己,真好。

樊川回道:“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樊川便借走了一匹马,自己赶快往回赶,要去看看自己与玲珑逃出来的野店那里现在发生什么,郁儿是否已经被带走了,他还担心刘云山,虽然樊川讨厌吴警醒的人,但刘云上一路上的行径他还算满意,无论刘云山是吴警醒的手下,他终究是苏家的人。

樊川不能轻易舍弃任何一个苏家的人,这是苏家的训,也是李叔告诉他的训,一个人成长到何处,看的不是自己能做什么,而是去看他能帮助别人,能把别人带到何种境界里去。一个只懂得自己全身而退的人,即便活到了死也带不出自己相信的人。

人啊,本就是孑然一身地活在世上,若是连自己都不珍惜与他人的联系,那么从生致死都是孑然孤独的。

若是人孑然孤独,便是心中不会有他人,若是连他人都没有,又有谁能跟随你呢。你的心胸里容不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李叔从小便是如此细细地把道理说给樊川听,樊川那时候不懂,不明白,稍微大了一些觉得是李叔说的是虚情假意,再大了,有了阅历与权势才知道,李叔说的是对的,人绝对不能心中没有他人。人不能活得只低矮到为了自己而活,往大了说要为了周围的人而活,为了父母兄弟,家族传承而活。更大一些则是为了地方百姓,国家命运而活。

樊川还体会不到李叔说的国家命运,但是他知道,若是有人把性命托付给你,便是信你,而你绝对不能辜负他人的信,若是辜负了一次,不光自己不再被他人相信,甚至连你自己都怀疑自己是否值得他人来仰望,来崇拜你。

倾心与玲珑骑在马上,临渊在地上牵着马,别让马惊了,把倾心与玲珑摔伤了。

玲珑扑在倾心的背后,不自觉地哭了起来,眼泪看到樊川走的那一刻就落了下来,本想去克制,却未曾想到,却克制泪流得越多,哭声越大,哭着哭着,更放纵了起来。

倾心在马背上不方便回身,只是摸着玲珑的手说:“乖,别哭了,樊川会回来了,你要是哭红了眼,他一会儿回来了心中会自责的。”

玲珑便是努力收着自己的哭说:“上次我还埋怨他,说他在我需要他的时候从来不再我身边,刚刚他不停地跟我说,是他的不好,又要害我一个人独自受伤,独自挨疼了。我并没有怪他,只是想让他哄我,没想到,他却真的记在了心里,让自己一直自责。”

倾心拍了拍玲珑搂着她腰的手说:“没事的,樊川不是那么肚肠小的男子,他有着自己的野心,不会在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更不会在找郁儿的路上遇到危险的。即便遇到了,他也能逢凶化吉的。”

玲珑本已忍住了哭了,马不小心没走好路,颠了一下,把玲珑腹部上的伤口颠疼了,便是借着怨气与愁又哭了起来。

倾心这是多年来第一次看玲珑哭得如此伤心,仿若是借着这次的缘由,把以前所有的伤痛都一次发泄了出来。

临渊回头看一看玲珑,玲珑见临渊要看自己的丑态,就赶快趴在倾心的身上,不让临渊看。

临渊便是只能去看着倾心,对着她摇了摇头。倾心笑着对临渊也学着临渊经常的样子,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比划了一声“嘘”。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 寻索 樊川从一里地外便下了马,找到一个隐蔽处把马栓起来藏在了暗处。

自己一个人提着剑慢慢地摸回去。远远地看着一缕白烟冒了出来,再去看那缕白烟,便变得黑黝的起来了,樊川便知道不好,事情要收尾了,他们开始烧房子了。

樊川快速抬头找四周山路的高地,踏着脚步不停的往山高处赶,越往上赶,便是越来越能看到那个野店的全貌,火已经完全烧了起来,整个屋子都火红一片。

樊川俯着身子从高处往下望,便见了下面已经有了三两马车,连同大姑娘的那辆马车一同都被牵到了野店前面的空地处。

樊川环视了一圈,最后他眼睛盯着,未曾逃出来的被压在马下的苏家伙计,有一个贼人拿着剑站在伙计那里,用剑刺不停地刺着伙计在那里消遣,樊川便是远远地听到了一声又一声的痛。那些痛都随着风一缕一缕地钻入了樊川的耳中。但声音传得太远了,钻入樊川耳中的时候似乎连痛都少了许多。

樊川心里便是一纠,他知道这个伙计必然是活不了了,或许连他的死都不可能痛快的了。

樊川去看那几辆马车,不停有贼人推着他人进马车。樊川看不太清是谁,只能大概看出个衣服的颜色,但是去看人的身影却看不清楚。樊川后悔自己没有把其他人的身影记在脑海里,如今现在都吃了亏。

樊川心里自省自己,下次,若是还有下次,自己绝对要把跟自己同性人的特征身形都记到脑海里。

樊川听不到伙计的叫喊声了,便是把视角移到伙计那里。那贼人蹲下去似乎在看伙计有没有死,在那里看了许久后,才起了身子赶上了要走的马车。

那些马车就逐渐远去了,樊川在高处等了一些,看有没有人留下来躲在暗处,以前樊川遇到过,有贼人会特意趴在原本杀人的地方,等着被杀的亲近的人来收尸,收尸的人来了,便会再去杀,直到杀了自己满意了才会离开。

因此江湖上有一段时间即便好友亲人被人杀了,死去了,仍旧不敢去收他的尸体,怕尸体未曾收回来,自己也死去了。

樊川叹了口气,他发觉自己似乎内心里永远觉得人都是恶的,他年少时候读《荀子》里面写着:“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

李叔问他:“如何,看的明白?”

樊川那是还小,只是点头说:“看的明白,饿了就吃,冷了就取暖,累了就去休息,喜欢好东西讨厌坏东西。”

李叔笑道:“大谬。”

樊川不解道:“缪在何处呢?我觉得我明白呀。”

李叔摇了摇头说:“不,你不明白。”

樊川后来才逐渐明白,李叔说的是对的,自己根本不明白,人的性情并非简单如此,这些言语说的轻了,因为这些言语是对君子的言语,而这世间的人则太多小人了,他们,不饥也要食,不寒也要暖,不劳也要息,无利要去得利,有恶不想办法自己去掉,却想着办法把自己的恶嫁祸给他人。

樊川对这个世间的恶有着无法忍受的钻心地痛,他遵循着世间的礼,却也抵抗着世间的礼。若不是李叔看出了他的愤世嫉俗,问他:“若是这世间连礼都没有了,你能看到的便是只剩下了恶,连好都不存在了。”

樊川这才醒悟过来,礼是这世间最后一道屏障,若是自己心中没有敬,不去维护礼,那这个世道就只能剩下坏了。

剩下这满眼的烧杀抢掠,罪恶多端,剩下这满耳的苦命与嘶吼。

樊川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他“啧”了一声,实在是看不出来附近是否有留人躲在暗处,只能自己去赌一下了。他虽然不愿意去赌,但是这世间里的事,哪里有那么简单,每一件事情都是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地放在你眼前,然后让你选择的,哪一件事情的后面不沾着一点血。只要这血别撒了出来,露了出来,这事情就是干净的。

因此樊川这时只能去赌没人在。

樊川小心翼翼地,交替着躲在山上的高处往下移动,怕被人见了又成了一次陷阱,他依旧为自己的判断的失误而造成了现状而心中自责不已。

樊川摸到了被压在马下的苏家的伙计身边,先看了一眼,便觉得已经死了,但是刚想走,眼角却看到人似乎动了一下,樊川心中一颤,赶紧俯着身子趴了过去,用手摸着那人的脖颈上的脉搏,仔细去感受,便还能有一丝丝的伏动。

樊川知道这人肯定活不了了,他只能想着办法从他嘴里获得某些有用的话。

樊川先给他扑了一脸随身的水,伙计醒了过来,醒来后,那伙计先是一脸的迷惑,再来便是脸上扭曲不止地痛。那声嘶吼声早已撕心裂肺,并非是樊川在远处听到的嘤叫。

樊川知道他活不下去,但是却要从他嘴里获得消息,只能谎骗道:“不要怕,先吃了这丸药,会减少些许的痛。”

那伙计吃了药似乎便觉得不痛了,只是求着樊川救他。

樊川不急着救他只是问:“那些人是谁,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那伙计摇了摇头,有点了点头说:“我隐约听到是附近的落草的山贼,好像是为了大姑娘来的。”

樊川皱眉了一下,这跟他心中的预想并非完全一致,他再问:“除了你还有谁活着?”

那伙计疼的一脸的扭曲,面前的说道:“好像刘云山大哥还活着,我见他从我眼前被抓了出来,被绑去了别的地方。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樊川点了点头,便知道了,那些马车里压着的都是活人,他知道,若是现在没有把人杀干净,便是证明这些人有着价值,以后也不会那么简单去杀。

樊川问:“你看到郁儿了吗?”

那伙计忍着痛说:“看到了,杜公子救我。”

樊川没有回应伙计的痛,只是又给了他一个药丸,说:“郁儿也上车了吗?”

那伙计摇着头说:“不知道,杜公子快救我。”

樊川点了点头说:“知晓了,你闭着眼。我把你从马下拖出来。”

那伙计听着杜樊川的话闭了眼,闭上了眼才反应过来问:“杜公子我为什么要闭眼?”

话刚落音,樊川已经用胳膊,扭断了那伙计的脖子。那伙计睁着死去的眼,看着杜樊川,想用手抓他,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只能看着自己慢慢地死去。

樊川等伙计死了,才恭敬地拜了拜,终究是人死为大,死了便没了世俗的规矩,能让其他人都来拜他。樊川知道这个伙计活不了了,若是把他留在这里独自等死,他还要时时煎熬着自己要不要死去的惶恐。

樊川没有时间把他埋入土中,只是学着他从佛家的往生的行为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樊川知道念与不念这句对死者并没有什么区别,而对生者的他则有着无穷尽的慰藉。

仿若念了这一句,这个人便死的不痛苦了,仿若念了这一句,这个人是被自己送去了西方极乐世界,去享福了。

天开始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仿若要下起阴雨来,樊川不自觉地在心里念到:“难道今年的连绵阴雨要来的会更加早一些吗?”

樊川顺着车辙一路尾随到山贼的窝巢,这时天已经下起了雨,雨水浇得满地都是泥泞,樊川把脚踏上去,就是陷了一脚的泥土,肮脏不堪。

樊川也没有心思顾及自己身上的脏,只能是整个身子都伏在了高处的泥石上,看着不远处贼窝山寨的光火,隐隐约约地亮着。

樊川抬着头看了看天,已经暗得没了星光,去听风的声音,便是越来越大,吹得山上的树跟石都摩挲了起来,哗啦啦地响着。

等到风大到都要用雨水把自己眯了眼的时候,樊川才起了身子,往山寨里去,他不熟悉这个地方,只能尽可能地借着风雨来躲避自己的身影。他绝对不能被他人发现,若是被他人发现了,自己虽然能逃,但是要救的人,便是都救不出来了。

樊川绕着山寨走了两圈,摸清楚了有几处明哨,又有几处暗哨,便是知道哪里容易进,哪里不容易进了。

在一个明显的缺口处,樊川看了看,在想要不要进,但终究摇了摇头。

樊川知道若是太容易进入的地方一定有着自己看不见的暗哨盯着,即便是自己进来了,那暗哨也不会做什么,只会像鬼魅一般盯着自己,悄悄引着自己往寨子的腹地里去,等到了最深处,确定自己跑不了了,才会响起哨声,所有藏着的人都会出现,把自己围起个水泄不通,让自己连逃的心都没了。

樊川找了个不高不低的地方,等着风声大到可以盖住自己的踏墙声的时候,才踏了两脚墙,用手把着墙头,悄悄地伸着头,眯着眼去看山寨里的样子。

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人,便毫不犹豫的翻滚进去,找到一个暗处躲了起来,耐着心性等人哪个不长眼的人,自己往樊川的刀子上撞。

樊川曾经跟杜家的人一同上山剿过匪,知道这些匪徒山贼都好逸恶劳,贪生怕死,非要聚到一起才敢烧杀抢掠,才敢仰着脖子跟他人说话。这些人在樊川眼里连蛔虫都不如,蛔虫只不过是脏了自己,这些人不光要脏自己,还要害他人,还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脏,再去害更多更多的人。

风吹得更沉,雨下的更重,撩着夜里所有担心未归人的心。

有醉汉一边饮着酒,一边哼着歌,从寨子深处出来,拿着摇曳的灯笼,那灯笼都被他摇得快要点着了,外层的纸。

樊川早已把自己的匕首摸上了黑泥,怕它太亮了,在夜里反着光,让他人未曾见到他便是已经看到了他的狠,便都跑得干干净净了。

樊川便等在那醉汉走近了,错过了他的身,他便把刀抵在了醉汉的脖子上,用手捂住了醉汉的嘴,怕他会不自觉地惊,把自己的怕都喊了出来。

那醉汉刚到脖子上的冷,本想去挠,但身后的人的热跟呼吸都沾到了他身上,他才知道了自己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想去喊,嘴上早已被另一只手,捂住了。

那醉汉的酒醉就醒了许多,全身上下冒着汗,心里想着:“今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怎么今天自己非要喝酒,怎么今天自己非要巡逻,怎么今天自己非要走这条路巡逻!”

樊川把醉汉拖到暗处,用脚上的泥把灯笼里的烛火熄灭了,好让这个人,唯一证明他存在着的光,也灭掉,让天地都找不到他了。

樊川在那醉汉耳边说:“问你几个问题,回答满意了就让你走,你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知何时会被灭的山寨把命给丢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那醉汉心里苦,想着:“若是我真是聪明人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了,也应该找个伴,不应该逞能啊!”

醉汉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摇着头。听到身后的男子轻轻的疑惑着“嗯”了一声后,才意识到自己摇错了头,便是不停地点着头。

樊川问:“聪明就好,今日寨子里抓进来一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子?”

那醉汉想了想,便赶紧点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樊川便是嘱咐道:“记住,若是喊了,不管我怎么样,你自己的命就先没了。”

樊川的手松开了,那醉汉好不容易才喘好了气说:“见过,见过,今日大当家的怀里有抱着一个孩子回来,我没有仔细看,但应该是个男孩。”

那醉汉想回头看是谁,但樊川的匕首勒得却更紧了。他哪里敢回头。

樊川接着问:“除了那个男孩还有几个人?”

那醉汉想了想赶紧摇了摇头说:“大侠,我不清楚啊,我今日全在寨子里,没有出去过一步,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人不能找到我身上啊!”

樊川把语气更冷了下来说:“除了那个男孩还有几个人?”

那醉汉摇着头:“真的不清楚。我能告诉你他们关在哪里吗?大侠你能别为难我了吗?”

樊川便是回着说:“你说,我不为难你。”

那醉汉便把男孩关的地点,跟其他人关的地点大约说了一下。

那醉汉便求饶,让樊川放了他,他绝对不会说出去。

樊川只是“嗯”了一声,又继续把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匕首把他的脖子割开,让那些血温热的血都掺进肮脏的泥土与冰冷的雨水中。

樊川把醉汉按得死死的,直到他再也没了生气,才放下他,把他藏好,自己摸着黑,往那醉汉说的地方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救人 杜樊川接着地上的脏泥,把自己身上所有能稍微反一点光的地方都抹黑了。整个脸,脖子,跟手,出了耳朵、眼睛、鼻子其他的地方都暗了下去。

樊川打着十二分的精神,一点一点地俯着身子,贴着墙往山寨深处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连抓了两三个人才弄清了关郁儿与其他人的地方。

樊川先摸到了关着郁儿的竹屋,藏在竹屋外的风雨里,耳朵贴在竹墙上仔细去听里面的声。

樊川便听到两个声音互相说着话。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啧啧啧~这咋办,说好抓苏家大姑娘的,结果怎么抓了个孩子回来,那个野店的婆娘用的还挺狠,到现在这个小东西都没醒过来。”

一个男子的声音回道:“还能怎么办,又不能跟他说咱们抓错人了,只能先敷衍着呗,兄弟们已经在那地窖里拷问着呢,等会儿,我就去看一看怎么回事儿,趁着这个小崽子还没醒,我们先乐一会儿,要是一会儿醒了还指不定要端屎端尿呢!”

樊川听里面的声音热闹了,便偷瞄着眼去看,看到郁儿被丢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而那两个人早已滚到了床上。樊川听得出来那两个人的声音,就是今日在野店最后进来的一对男女。

樊川用眼死死地盯着他们一会儿,把两个人的身形都记在了心里,等下次若是再见,即便是他们易了容,也改不了个人的细小习惯,樊川若是见了,必然能认出来。

樊川躬着猫腰,一点一点地挪着身子往那对男女说的地窖里去了。

地窖处有一道铁门翻开了口,里面的路极窄,只能容得一个人往下走,里面时不时地会冒出一些腐烂的味道,黝黑黝黑的下面只有一点光亮,告诉樊川走对路了,下面还有人。

樊川吸了口,又是到了要赌一次的时候,若是进去了,被人发现,只要在外面把地窖这道铁门关上了,上面压一块石头,别说救人了,就是樊川自己都要被困死在里面,外面的匪徒草寇,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关上门饿里面的人三四天,就是绝顶的高手也得饿得没有任何搏击之力,那个时候,是谁都能把自己千刀万剐。

樊川把气吸得满满地填在了肺里,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呼着气,呼出来的气丝小得即便烛火放在了鼻下也不会有一丝地动摇。

这个功夫是樊川跟李叔学的,当年李叔为了训练他,便是把他整个人丢到了苏州的吴松江里让他抓鲈鱼,只有抓到了一个才能冒出来换气,如果没有抓到便是被李叔用竹蒿再压到江水里,逼得自己不得不想着方法去抓鲈鱼。

樊川那时候不服气,问:“李叔,你总让我做这做那,李叔你自己能做到吗?”

李叔“哈哈”大笑道:“好,你小子今日要见真佛了。”

李叔脱了自己的外衣,露出一身干练的肌肉,那些肉似乎干练到了极致,连肉的圆润都没了,只剩下干瘦,这些肌肉都死死地贴在李叔的身上,没有一丝的赘肉。

樊川这也是第一次看到李叔那已经瘸了的左脚,他听人说是李叔年轻时跟人比试,逞了能结果弄伤了自己的脚,落得了一生的残疾。李叔从来没有在樊川面前说过,樊川也不敢问,只是每次看到李叔走的时候,一上一下地摇晃着身子,便是觉得心疼。

但等到李叔张嘴了,用着傲到没有边际的话跟他说话,嘴里透着满满的瞧不起跟不赞同时,樊川也就不心疼了。李叔的那张嘴,生生的让人害怕不已。

李叔说:“看好了,小崽子,别佛祖,不露出真佛的样子,你就不把佛祖当佛拜了!”

李叔一个瘦影尖针便钻入到了浩渺的吴松江里,再一个江中白练,露出一身的白肉,就直接沉到水底不见了。

樊川在船上一脸的不屑,等了一会,便是心中焦急,怕自己因为一时的不满,害了李叔,更怕李叔要面子,自己把自己害得死死的了。

樊川赶紧趴在船边去看李叔的身影,即便是这样,亦然是等不到李叔从水中露出头来,樊川只能不停地喊道:“李叔!李叔!”

喊了五六遍,水中才有了声响,樊川仔细去听,额头上却被一只从水中飞出来的鲈鱼打得翻滚进了船里。

这时李叔才从水里翻到了船上,手上拿了四个鲈鱼,嘴里咬了一个,连同打到樊川额头上的一个,一共抓了五只。

李叔把鲈鱼丢在一旁,叉着腰,低着头俯视着,被鱼打得趴在地上的樊川,只说了一个字:“衣!”

樊川便是赶紧给拿着衣服披在了李叔的身子上。

自此樊川便不会再跟李叔犟嘴了,只要李叔说的,便是自己耐着性子去听,若是自己认为李叔说的不对,也把李叔的话都记在了心里,等以后,再去判定李叔说的对还是不对。

如此至今李叔说的亦然是无一次不中的。

这龟息的功夫,便是樊川在一次又一次的江中捉鱼练出来的,吸满后,若是不剧烈打斗,他有信心能憋住一炷香的时间。

樊川把自己的脚上的皂鞋脱了下来,连同自己手中的剑一同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石头后。自己先把脚赶紧插入到烂泥里,掩盖住自己一脚的白,直到脚上的白都变成了黑,才掺着烂泥,往地窖里面走。

越往下走,地窖底部的光就越大,而地窖口的光却越小。

走到了底了便听到了地窖里窸窣微小的说话声。樊川便寻着声音一点一点去找,樊川知道,若是这些贼人抓了人回来,第一件事情便是玩乐,对他们而言,杀人是玩乐,喝酒是玩乐,连侮辱他人的审讯都是玩乐。

这群游离与礼法之外的人,总是做着最下贱的事情,若是他们不去做,那么自己的位置就会被其他更下贱的人代替掉。樊川真的从这些贼人身上看到了礼法崩坏后的残酷与疯狂。

樊川听到声音越来越响了,便赶紧攀向更加暗的高处,用着手脚的指力扣着,往上攀,攀到了顶,四处去看,才发现这个地窖,虽然口很小,但是里面却颇为大。

有四个铁栅栏关着六七个人,但是所有人都低着头,闭着眼,樊川也不敢去惊扰他们,怕惊扰了,他们为了自己的生,不停地向着樊川呼喊,这样别说是救人了,连自己都要被抓起来。

樊川从地窖顶部缓缓地移着自己的身子往声响的发源处挪动着。

樊川不清楚这个审讯的地方,为什么会越过所有的牢房,放在最里面,或许对这个山寨的贼人看来,比起挡着关着的人跑出去,他们似乎更希望拉长关着的人逃出去的时间,毕竟对樊川而言,自己进了这个地窖,如同是请君入瓮一般,说不定早有人看到樊川进来了,等着自己往深处行时,会把唯一逃出去的路上的铁门,一点一点地关了上来,让自己求着天地都不灵验。

樊川从地窖顶端的缝隙看屋子里有两个贼人,在那里喝酒吃肉,把吃完的骨头都丢在了前面审讯的人身上。

樊川换了几个角度,都看不清是谁绑在那里,去听他们贼人的话,那些话里只有着不着边际的猖狂与虚妄。

樊川听他们的话觉得应该是有些醉意了,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屋子里还有其他的声响,判定屋子里应该没有第三人了,便是毫不犹豫地从上方落了下来,脚落地,陷入泥地的那一刹那,便是直接丢出匕首,把匕首射到离自己远的那个贼人额头里。

同时脚还未曾完全落地,就赶紧借着脚趾用着力,直接把自己奔射出去,趁着另一个贼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立刻把他即将张大吼起来的嘴,从下往上盖住,舌头还未曾缩入口中,便直接被自己的牙碾住了,樊川使着劲力,把那贼人的脖子一拗,脊椎的鸣响与舌头的断裂便是发生在了一起。

樊川赶紧抬头看屋子里还有谁,转了一圈没有了另外一个贼人,才去看是谁绑在木桩上受刑。

樊川拿手抬起那人的脸才发现是刘云山,整个人被脱得赤裸裸地,绑在了十字的木桩上,手脚绑得紧紧得,让人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

樊川摸了摸刘云山的气息,还算平稳,看样子只是自己痛得晕过去了。樊川拍了两下他的脸,发现依旧醒不过来。

樊川便是拿了那两个贼人的酒,喝了一口,吐在了刘云山的脸上,吐了三次,刘云山才缓缓醒过来。然后便是要喊着疼,樊川赶紧用手捂住刘云山的嘴,怕他喊出来了,惊了其他屋子里的人或者躲在樊川不知的暗处的人。

刘云山痛得咬了樊川的手一口,才忍住了痛,樊川赶紧让他喝了几口酒,好把身上的寒气都去掉,同时也让他把自己的痛顺着酒一同吞入到肚子里。

樊川等刘云山安稳了情绪,才赶紧用匕首把绑着刘云山的绳子给割开了,拖着刘云山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脱下来一个死去贼人的衣服,给刘云山披在了身上。这时樊川才看到刘云山的背后便是一道道血烂的鞭痕。

樊川吸了一口冷气,但是却没敢吐出来,怕吐出来了,让刘云山听到了,便是让他更痛了。

刘云山喘顺了气才说:“杜公子,没想到你会来。”

樊川挤了挤笑说:“别想太多,死不了的,苏家除了你还有几个人活下来了?”

刘云山又喝了一口酒说:“还有两个伙计,不过有一个腿上有伤,跑不了多远,另一个被绑上车的时候手臂就被贼人给特意划伤了,握不紧剑了。”

樊川低着头,沉静了一会儿,他本来打算把能救出来的人都救出来,然后让他们到寨子里闹起来,他好能趁着这场闹与乱,去把郁儿救出来,他没有信心能抱着一个孩子,跑过一群山贼。

刘云山看明白了樊川的心思便说:“还有一招,那个野店的妇人跟两个脚夫也被绑在这里。他们跟这些贼人不是一伙儿的,或许也能出手帮忙。”

樊川点了点头说:“看来只能如此了,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换一身衣服,然后我再来找你。”

樊川知道男子都是要面子的人,即便是死都要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如今刘云山已经如此狼狈了,要是再去帮他,只要张开嘴便是对男子的侮辱,这个时候的男子只能咬着牙把自己的屈辱用自己的手抹掉。好让别人再看到他时还能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更何况接下来要见的人有着他的手下,受了屈辱,还被手下见了自己的狼狈,那便如同用刀剜出男子的心,即便忍下了这口痛,没有去死,但是也没有脸面再让自己活下去了。

刘云山喘了口气,忍着痛去扒死人的衣服,不停地摇着头嘴里不自觉地念着:“生生死死呀,恩恩怨怨啊,何时是个头,何时能见到个头啊。”

樊川早就在死去的贼人身上摸出来钥匙了,用手握住四个钥匙不让它们发出声,悄悄地看着铁栏里的人,先是把苏家的两个伙计救出来,让他们去刘云山的屋子里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樊川才走到那三个想要抓郁儿的人铁栏前,张着嘴问:“是谁派你们来抓郁儿的?”

那三个人早就听到樊川开铁栏救人的声音了,只是没想到,樊川会来问他们。

那个阴沉妇人用着依然低沉的声音回着樊川的话说:“我们不能说。你就不要再问了。”

樊川沉静了些许时间,想了想说:“好,我不问你们其他的事情,只问你们,若是郁儿被杀了,你们能不在意吗?”

那三人低着的头都抬了起来,那妇人先往前挪了几步说:“不行,不能让郁儿遇到危险。”

樊川便知了他们的意思,不论以后如何,至少现在这三个人还能帮他救出郁儿,至于郁儿出了这个山寨,他们还不会来抢,那便是逃出去了再说。

樊川点了点头说:“好,我放你们出来,但是你们得帮着我带着郁儿一同逃出这里,无论有什么恩怨,出去之后再说,如何?”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想了想,仍旧由那个女子开着口说:“好,杜公子,我们答应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逃命 樊川把地窖里的所有人都放了出来,除了那三个准备绑架郁儿的,还有另外两个男子,樊川没有心思去问他们究竟为何被关在了这里,也没有心思打听他们的来龙去脉,只希望等弄出乱子的时候,这两个男子亦然能有些作为。

地窖里除了几个折磨人的刑具外,便没有其他的武器了,让樊川啧舌了好久,看样子这个山寨审讯他人的方式,早已有了自己的规矩,未曾像其他的那些由着自己性子的贼人一样,可以把东西随随便便的放。

樊川心里总觉得这个地窖与山寨不一般,但是如今也没有心思去细想,只是跟放出来的诸位打好了招呼,自己就先行出了地窖,去取自己的剑跟皂鞋,他怕若是这铁门真的被关了,前面所有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樊川心里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感受,只要自己的行为走错了一步便是能让自己送了性命。有人真的喜欢把自己的命放在刀尖上吗?

樊川曾经用这话问过李叔。李叔微微一笑,用着依旧戏谑高昂的声回道:“不是他人喜欢,而是迫不得已,已经迫不得已了,又怎能还让自己的心委屈了呢?人呐,最不能亏待的就是自己,那些一边吃着肉喝着酒,一边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如来菩萨的才是真的大恶,不光大恶还伪善。想要靠着他人洗涤自己的罪,想要把过错推给这个世间,只让自己一个人干干净净。”

樊川出了地窖便是直接跟一个贼人打了个照面,因为风雨太大,那人未曾带着灯笼出来,等樊川认出了有人时,两人都是一愣,若不是樊川反应快,先把匕首丢了出去,吓得那贼人慌得不知道先喊救命还是先喊来人啊,舌头在嘴巴里打了结,就不好用了,否则那声叫就能惊醒一整个寨子里的人。

樊川赶紧飞上前去,直接踢碎了贼人的膝盖,待那人身体向前一倾,头便是落在了樊川的胳膊下。

樊川用着力,那人便是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樊川便是抬着头看看四周是否有奇怪的动静,顿了一下,发现未曾有,便是赶紧把手臂里死去的贼人,拖到了藏着皂鞋与剑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翻找着那贼人身上带着什么武器,翻来翻去也只是找到了一把没鞘的匕首。

樊川嘴里念叨:“贼人就是贼人,真不讲究。”

等其他人都摸着黑从地窖底上来了,樊川也穿好了皂鞋拿好了剑,把其他人都带到自己藏身的地方,然后再确定了下人数。

樊川安慰道:“诸位,这一次能不能逃出去,只能看诸位的努力了,我相信没有人会想死在这里,我也相信每个人都有着家中的人等着自己回去。既然诸位已经被抓了一次,若是那次是一个意外,这一次,我相信诸位不会让意外在再发生一次。”

刘云山带着头抱着拳说道:“我等誓死听从杜大公子安排!”

其他人便也不自觉地随着刘云山一起抱拳拜着:“我等誓死听从杜大公子安排!”

樊川看了看刘云山,心里想:“果然是老江湖,不仅懂得驭人懂得配合如何驭人,这个人在吴警醒手下可惜了,若是再有几个如同刘云山一般追随吴警醒的人,或许苏家的大老爷也不好掌控这个吴警醒了。”

樊川点了点头也回拜着说:“好,那就谢诸位对我的信任了。”

樊川安排了那两个脚夫连同刘云山一起去找兵器,地窖里连一把能用的刀剑都寻索不到,樊川让他们找到了,便是带着武器来此处。

樊川又安排了那妇人,让她去寻山寨里的马厩,若是一会儿起了乱,他们要先夺了自己的马,然后还要让贼人们没有马可以骑,防止让贼人追赶他们,否则这一夜风大雨急的,更何况这里是贼人的大本营,论地形的熟悉,那群贼人要比樊川他们熟悉太多了,若是被追赶了,便是有极大的可能被赶上,到时候又免不了一场斗,而樊川这群人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斗的起来了。

剩下的几个人樊川让他们去找大门,寻索到总共有几个人在盯着山寨的大门,别到时候要逃走了,连往哪里逃都不知晓。

樊川一而再再而三的跟其他人确定好了,便是让大家各自散开,一炷香后再回来,确定各自的事情。

樊川把刚刚搜到的匕首给了刘云山,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多加小心。

刘云山看了看樊川,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只是狠命地点了一下头,樊川看到在刘云山的那个点头的眼睛里,突然带着明亮。

这是李叔教樊川的,李叔说:“有些人,若是不小心让你碰到了他狼狈不堪的时候,你不要落井下石,你不要嘲笑对方的不堪,反而要比往常,更加相信,更加鼓励那个狼狈的人。因为只有这样,那人才会从心底觉得你是值得交付的人。任何人都希望自己比他人强,比他人厉害。若是他丢了比他人强的想法,你这个时候把他丢掉的心再还给他,他此后就会对你再无二心。”

樊川不解,反问道:“若是这样,不就是用着权术让别人对你俯首称臣吗?我不觉得我会如此,即便遇到了最消沉不堪的时候也不会因此把自己交付给了他人。凭什么别人就要压着我?我又怎能知道即便这个人现在不会背叛我,以后呢,以后为什么就不会了。”

李叔笑着说:“你呀,要不是你父亲——杜上人托付我,我可不想教你这个纨绔子弟,你活得太好了,走路都是抬着眼的,从来没有往下看过,从来没有看到下面的人是如何生活的。有太多的人,从出生那一刹那就注定了,他只能去帮别人。他所能拥有的只是,选择这个人还是选择那个人?”

樊川后来也慢慢明白了李叔的话,有些人,不是他不强,他不厉害,他真的是有着自己的束缚,刘云山便是如此,樊川不觉得他比别人差,甚至比别人强一些,但是,他绝不会成为站在他人头顶上的人。樊川从刚刚刘云山眼里放出来的那一道感激的光就知道了,他绝不会站在他人之上。

因为那些会站在他人之上的人,当樊川把手搭在他肩膀的时候,他们不会默默地点着头,而是会明明确确地说:“我以后会把恩情还给你。”,而不会把这个恩情吞到肚中,只有着感激而没有隔离。

樊川抱着剑蜷在石头后面,偶尔会探着头去看一看关着郁儿的竹屋里的光有没有突然的曳动,门有没有突然开启,他还记得那个竹屋里的男贼人明确地说,他一会儿便要来地窖里。樊川这是第一次希望一对与他完全无关的男女能缠绵得更久一些。

樊川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的摇着头了,他想到了玲珑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是否已经随着大姑娘到了下一个城,是否已经有郎中开始为她疗伤了,是否她会哭闹着说自己不在她身边,明明上一次玲珑都那么明确地希望他能陪着她了。

哎,如今还是不能。

樊川有点悔意,若是他与玲珑不是在苏家认识的,如果他不是杜家的公子,玲珑不是苏家大姑娘的贴身侍女,他们都在简单的普通的乡绅世家里,或许他们早就缔结了婚约,或许他早就吹锣打鼓地迎娶了玲珑了。

樊川又赶紧摇了摇头,自己劝慰自己,想这么多也没有用,现在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情况,他若不是杜家的公子,玲珑若不是苏家大姑娘的贴身侍女,别说娶了,或许连见都见不到。樊川又记起来李叔的话:“永远别为自己已经确凿的事情逃避。”

是的,自己决不能为了自己的身份逃避,不能遇到了险阻,便是连自己的是杜家的公子的身份都否定掉,这样便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李叔,对不起苏大老爷,更对不起玲珑跟自己。

一炷香过后人缓缓都聚了过来,樊川数了数还缺了一人,是苏家的伙计。樊川问另一个跟他一同去找寻大门的人问他:“怎么还缺一个?”

苏家的伙计回道:“杜大公子,他腿脚不便,走起路来实在是疼,便是留在了那里,让我在这拿了刀剑也给他一把,他盯在那里了,若是大家到了寨子出口,那里跟刚刚比有个什么变化了,也能提前知晓些。”

樊川点了点,他觉得不妥,但是不妥也没有了办法,只能应着个“好”了。

樊川挨个又问得明确了,每个人分了武器,让所有人都记住大门在何处,马厩在何处,在把马完全放出宅子外,山寨的木门必须让人挡住了,不能让山贼靠近。

樊川知道,山贼的寨子的木门都是有一道闸,在寨子的高台处有一个木轴把大门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若是不想放人出去或者进来,只需要一斧头把木轴上的绳子砍断,这个大寨子就被这道巨门给关了起来。

若是关了起来,樊川跟郁儿就离不开这里了。只能等着被人千刀万剐。

樊川对着刘云山说:“刘兄弟,你一会儿带领其他人都去山寨的大门处,悄声夺下来,然后等马厩起火了,立刻把大门拉开,留下足够我们逃的马匹即可,其他的所有的马匹都要么杀了,要么让他们跑出寨子外面,切记不要留下任何一匹给山贼。”

刘云山重重地拜了一下说了声:“喏!”

樊川便依旧让那妇人去马厩处,让她找到油,把马厩烧着了,让整个山寨都把目光放到马厩处,马厩起了火,就是夺下城门的信号。

那妇人问:“那杜公子要做什么?”

樊川指了指稍远处的竹屋说:“郁儿在那个屋子里,寨子里的两个大头子,我要用马厩的火跟山寨大门处的斗,把这两个人引走。”

樊川想了想对着那个妇人说:“等会儿你便拉着一匹马在附近的暗处躲着,等我把郁儿救出来,你便拉着马赶过来。”

樊川想了想又问:“你那个蒙汗药,还有多久的药效,半个时辰前,郁儿还没醒过来。”

那妇人哀怨的脸,终于是漏了一点笑,赶紧从身上拿出一个小瓶子,给了樊川说:“杜公子,用这个,只需要在郁儿鼻子下送一送就行,否则还要睡到明日天亮。”

樊川收了瓶子,别在腰间,便是让大家拿了刘云山带来的武器,各自散了,等马厩的烽火为号。

樊川重新爬回了竹屋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仍旧在嬉戏欢闹,樊川这才放下心,这能等着接下来的计划一切顺利。每次这种时候,樊川都会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对未知的事情有着难以压抑的欣喜,每次等到了这种由不得自己掌握的,但是自己必须赢的时候,就会从心跳到手脚都有着无与伦比的燥热与欣喜。

樊川眼里盯着马厩的方向,耳朵却听着竹屋里的动静。身上的燥热幸好都被雨水给打冷了,否则便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潮涌,早就翻进屋子里,趁着屋内两人的欢愉时先宰掉一个,再用着剑斗另一个了。

但是樊川知道这样救出郁儿的几率便是大大减少了。于是只能收着自己焦躁的心,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光开始慢慢地变大变亮,自己嘴角的那抹笑开始猖狂了起来。

有人闯进了竹屋报:“大当家的拴马的地方失火啦!”

那男子便是赶紧出了竹屋,跟了过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又有人闯进了竹屋报:“二当家的咱们寨子门口,有人偷袭!”

那女子便是赶紧出了竹屋,跟了过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待人都走了,樊川便是一笑,从竹屋的正门,堂而皇之的进去了,看到依旧在桌子上睡着的郁儿。樊川拿出瓶子,在郁儿的鼻子下摇动了下,郁儿便是才咳嗽着醒了过来。

郁儿还是晕乎乎的不知道这里是哪,就看到了樊川捂着他的嘴说:“郁儿,别说话,不知道你还记得什么,现在你被别人绑到贼人的山寨里,我正在救你,有什么想说的等出去了再说。”

郁儿对樊川不熟,但是他信玲珑,便是也信者玲珑相信的樊川。

郁儿点了点头,樊川便是,一个转身,让郁儿爬到他背上,他怕郁儿刚醒了,手脚都是软着的,再耽误了时间。

郁儿爬上去了,樊川便用背提了提郁儿说:“抓好了,要走了!”

郁儿用手抓紧了下樊川的衣衫,再便是感觉一身寒风,扫着自己的脸,再抬头去看,便是黝黑的夜里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郁儿听到樊川高喊着:“马!”

上了马,郁儿又听到樊川高喊着:“走!”

此后便是一夜的颠簸不堪,郁儿看不清身后有几个马蹄声,眼都被大雨给遮住了,只能听得周围都是嘶吼与叫嚣。

樊川让郁儿若是害怕就闭上双眼,郁儿听了他的话,把眼睛闭了起来,世间里有些事情,不去看只是听就会不自觉地觉得不真实了。

无论这些事是否是真的发生,对那些未曾看过的人而言,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闲谈而已。

郁儿就在这一夜的风雨里,听了闭着眼听了一夜的喧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长安 玲珑在城里等了两日,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为了防止倾心过于担心她,她今日便是早早地起了身子,往着倾心的屋子去,给倾心洗面装扮。

倾心见了玲珑来了,也知道了她的意思,只是说着一些家长里短,可有可无的话。

玲珑按捺不住了只能自己先张嘴问:“阿姐,樊川有来消息吗?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倾心见玲珑开口问了,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你身子上的伤好些了吗?”

玲珑赶快抖擞着身子说:“阿姐,你看,你看好多了,没有问题!”

倾心特意叹了口气,是叹给玲珑看的,等她感觉到玲珑给她梳发的手有了停顿,知道玲珑听到她的叹了,倾心才说:“这是樊川说的最后一日了,若是他没有寻过来,我们就要先去长安等他了。”

玲珑没说话,低着头,用脚摸索着地,磨得躁起来了声音,听得倾心耳朵疼。

倾心知道玲珑心里闹了小别扭了,便是说:“你先把我梳洗打扮好了再说。”

玲珑听了倾心的话便是心里乐了起来,赶紧给倾心梳好了头发,打扮好了衣衫,睁着一双眼不停地看着倾心,等着倾心来说话,告诉她要说什么。

倾心看着玲珑的样子说:“你呀,平时也没看你这么关心自己,反倒是关心樊川都快要超过自己了,樊川就这么好?值得你这样日日夜夜思念不止?”

玲珑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羞了羞脸稍稍抵抗地说着:“阿姐,说什么呢,我,我才没有呢,毕竟杜樊川为了救郁儿,现在还没有消息,我是关心郁儿,顺便关心杜樊川。”

倾心看玲珑又担心又不知所措又害羞的样子,便是笑了笑说:“好了,不欺负你了,看你平时毛毛躁躁地,对樊川却如此用心,心里这么念着,我可要好好让樊川知道,你是怎么牵挂他的。”

玲珑刚想张嘴否定自己没有,但是听倾心的话,便是心里一乐,笑着靠着玲珑说:“阿姐,是不是获得了什么消息了,阿姐这么好的人,这么担心别人的人,若是樊川一点消息都没给你,你怎么能着急呢?”

倾心轻轻刮了下玲珑的鼻子说:“就你精明,什么也瞒不过你,等一会儿吧。”

倾心刚说完话,临渊便是携着剑,快着步子进了屋子说:“车马都备好了,我们上路吧?”

倾心还没开口,玲珑便是先说了话:“余大哥,这么快就上路是樊川回来了吗?”

临渊一愣,听着玲珑嘴里的“余大哥”有点不习惯,第一听她这么叫,反而有点不像是在叫自己,愣好了才回着话说:“没有。”

玲珑一听就歪着脸着急的看着倾心,嘴上却没有说话。

倾心笑着说:“好,好,好,你别急,临渊你把那封信给玲珑看。”

临渊便把怀里的信给了玲珑看,玲珑接过信纸,折开一看,上面的字便是樊川的字。

玲珑在那里看信,倾心便是问着临渊:“都备好了,我们这就去长安吧,到了那里再说,临渊你在外面先稍微等我们一会儿。”

临渊瞧着倾心又看了看玲珑一眼就明白了倾心的意思,点着头拜了拜说:“不急,我在外面候着就是。”

玲珑看了信,想了想,又重新看了一遍才对着倾心说:“阿姐,这封信哪里来的?”

倾心说:“昨日夜里有人敲门说是有人留着话给苏家大姑娘,留的话是,野店寻尸。”

玲珑问:“那……这是从我们逃出来的野店里的尸体上寻来的?”

倾心点了点头继续说:“我昨夜跟临渊商量了下,便是冒险让他去看一眼,便是在唯一的苏家的伙计的尸体上找到了这封信,这封信的笔迹跟内容明显是樊川救了郁儿之后写下来的,让我们去长安汇合。”

玲珑问:“信里说,有人盯着郁儿了,若是跟我们一同行走,不仅暴露了郁儿的行踪,更把我们置身于危险当中,有谁能盯着郁儿呢?”

倾心点醒玲珑说:“你可别忘了,宗爷可是明里暗里地告诉我们,秦国公的东京府邸的那场屠门是没找到凶手的,以前你我都认为是梅花门做的好事,如今看来,未必是他们,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真的是借着梅花门的名,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玲珑突然惊醒回道:“阿姐,阿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湖上这些害人精一直都会活得好好的了,甚至比大多数名门正派活得还好,原来,是有许多人都需要他们存在呀!”

倾心轻轻压着玲珑的嘴,怕她把话都说得干净了,让天地听见了,世间容不下她们。

去长安的路上,只有临渊驾车,玲珑倾心坐在车内,三人轻车简从紧赶慢赶地行了六七日的车程,终究是比樊川留的信里的日期早了两日到了长安。

这两日倾心大张旗鼓地住在苏家的钱庄——德信堂的的后宅里,私下里却让临渊出面,偷偷租赁了附近的一个院子,院子的入口很窄,又偏僻,所以若是有人来往,便是能看得清清楚楚,连人小声说话的声音,都会被他人听得明明白白。

倾心打算用这个屋子待樊川来了,好让他们护着郁儿住在里面。

秦国公写了信来问郁儿如何了,是否平安。

倾心看完了,压着信没有回,便是让送信的人去了长安最热闹的酒楼好酒好肉的伺候着,又送他到了烟柳繁华地里享乐,权且压着这人,既不回话说郁儿到了,也不回话说郁儿没到。

那人享乐两天的乐,终究是连乐都压不住送信的人的躁了,紧赶着来拜倾心问:“苏大姑娘,我们家的公子是否已经到了长安?”

倾心仍旧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让玲珑把信转交给他,笑着说:“只需把信交给秦国公即可,里面的话我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那人要走,倾心又让玲珑拿着包裹,里面掺着银子,赏给他的。那人拿过包裹就知道了里面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大大地拜着倾心说:“苏大姑娘,小的拜谢了,定当平平安安地把苏大姑娘的信交给我家大老爷。”

倾心笑着伸了伸手,那人就自己退出去了。

临渊见人走了才对着倾心说:“杜樊川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日了。”

倾心也蹙了眉头说:“是,晚了两日,或许樊川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了,郁儿跟他并不亲近,更何况路上有一个孩子,赶起路来或许会更慢了些。”

临渊问:“要我去寻一寻吗?看看有什么蹊跷?”

倾心摇了摇头说:“不,如今动不如静,就再等两日,若是樊川还是没有消息,我只能起身亲自往秦州的秦国公府邸,谢罪了。”

临渊当然知道,这个罪是千千万万不能谢的,若是承认了把郁儿弄丢这事,别说苏大老爷想让倾心与樊川开西域的商贸线路,连能不能离开秦国公的府邸都难说。

苏家与秦国公会交恶到什么程度更难以去估量,这些倾心比樊川更清楚,可是再清楚也没有任何用处。世上有些事,就是会发生,而你,而人,只能看着这些事一点一点地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

临渊问:“那,那封信,你现在回给秦国公的信,快马的话明日就到了秦州了。”

倾心笑了笑说:“不急,等一会儿。”

等了颇一会儿,玲珑笑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倾心给秦国公信使手里的信。

倾心拿过来看了看,确定了下信没有任何被打开的痕迹,对着临渊摇了摇,又交给了玲珑,让她把信烧了。

临渊想了想说:“信是空的?”

倾心也点了点回道:“不,信里的有纸但是一张白纸,我让玲珑安排小厮,待那人离远了,再从他身上摸了回来。我已给足了他银两,若是回到了秦国公的府邸,说信丢了,我断定秦国公也不好再来问我,只能等着我们到了秦州去拜他时,他才会问。不过也就是苦了那个送信的信使了,希望他别因为害怕,就带着银两逃了,连秦国公的府邸都没回去。”

两人说话间,便听到钱庄那里闹哄哄的,临渊跟倾心一同往后宅的院子里望,便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刘云山颤巍巍手里抱着一个人在院子里跑,寻着倾心,口里喊着:“大姑娘!大姑娘!”

临渊比倾心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便是飞奔了过去,接过刘云山手里的人,临渊仔细一瞧,确实是他在心里想的人。

临渊接过人后,刘云山便是整个跪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玲珑听到了叫喊声,也赶紧把手里的信烧得干净了赶了出来,看倾心要起身,便是赶紧说:“阿姐,别动,我去看。”

等玲珑赶到时,刘云山已经晕了过去。临渊把怀里的人交给了玲珑,待玲珑颤了几下,才回着身子给倾心看怀里的人。

倾心看了看玲珑怀中的人,亦然是跟自己心中猜的一样,果然是郁儿。虽然想去看,但是自己身上却一下子疲软了下来。

玲珑看了,便是抱着郁儿往倾心身边赶,倾心就越来越把郁儿的样子看得清楚了。

郁儿一身都是血,血多到快要把整个衣衫侵染透了,身上不知受了如何重的伤,脸上却有着许多细小的伤口,整张脸似乎发起了烫,红得涨了起来。玲珑叫了几声郁儿的名,郁儿只是一脸的难受,整个五官使着劲力地往一起扭曲,回不了玲珑的回话。

钱庄的伙计早把这两日一直呆在钱庄外的郎中叫了进来。倾心就预计即便樊川回来了身上也少不得刀伤剑伤,因此早早就预备好了郎中。却未曾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临渊跟郎中在院中说着刘云山的伤势,玲珑着急着喊道:“郎中,郎中,快来这里看!”

郎中要来,却被临渊按住了,让他继续去看刘云山的伤势。

玲珑着急还在那里喊,倾心赶紧说:“玲珑你抱着郁儿过去,别让郎中过来!”

玲珑这才猛地觉察到,口里念到道:“玲珑啊,玲珑你怎么这么笨啊!”

等玲珑赶过去一看,刘云山已经被临渊与郎中扶起来身子,脱了上衣,这才看到。刘远山的后背的伤口已经糜烂了,前胸还有这两个似乎还在不停地缓慢地流着血的伤口。

玲珑身子抖了抖,心里不自觉地感慨道:”这个叫刘云山的男子是真的要强,身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抱着郁儿不停地跑着,也不知道他跑了多久。“

玲珑刚要喊郎中来看郁儿,临渊却先开了口说:“不急,郁儿只是发了热烧了,身上没有受伤,身上的血是别人的。”

玲珑听了临渊这么说才放了心,舒了一口气。

玲珑这口气还没舒完,临渊又开了口说:“不过身上热得怪异,或许中毒了,但别急,刘云山的命更急。”

玲珑心里焦急,想让郎中也赶快看看郁儿,又不想让刘云山丢了命,在那里焦急地跺着脚。

倾心听到了他们的话,便是赶了出来对着钱庄的伙计说:“快去,再找一个郎中来!”

玲珑一听重复着倾心的话说:“对,对,对,对,快点,再找一个郎中来,郁儿等着人救呢!”

临渊把刘云山抱到了屋子里去治,终究是闹腾了一整个白日,临渊跟郎中一起把刘云山身上的大的伤口,一点点用着针线缝了起来,那些已经糜烂的伤口只能重新割了附近的腐烂的肉,露出新肉才去上药,否则那些烂肉能烂到骨头里去。

临渊试了几次想让刘云山张口,说杜樊川如何了,说郁儿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但刘远山仅仅是迷迷糊糊地说着听不懂的话。临渊便放弃了,只能把希望放在刘云山活着醒过来,或者从郁儿那里问出话来。

等临渊跟郎中收拾完刘远山,出了屋子,送走郎中后,夜早就弥漫了下来,压着人的眼。

倾心等着临渊把事情都料理完了,才对临渊说:“刘云山怎么样?”

临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了。郁儿呢?醒过来了吗?能说话吗?”

倾心笑了笑说:“还好没有大碍,但是还睡着。玲珑在照顾郁儿,他确实是中毒了,但不是重毒,只是让人无力,难受而已。看样子并不是想要杀人,而是想要困着人的样子。”

临渊透过倾心看了看她身后的那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了起来。临渊感受到了一身的冷,刚刚在给刘云山疗伤,自己早已紧张得、热得出了一身的汗。如今再被夜里的风一吹,就更冷了。

倾心看到了临渊的冷,便是说:“看样子,雨要来了,快回屋子吧,还不知道这个雨能下到何时呢?”

临渊又叹了口气说:“是呀,仲夏的雨就要来了,接下来便是要连日骤雨不断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混沌 刘云山昏睡过去两日,这两日临渊便一直在刘云山昏睡的屋子里看护着他。想若是刘云山一醒来便尽可能套出他嘴里的话。

临渊怕若是丢了此次的机会,再等就不知道要等到几时后,几日后,甚至有可能再也等不到了。

目前除了刘云山外,谁也不知道他们遇到了什么事情,郁儿被谁下了毒药,杜樊川去了哪里。

有人敲着门,“咚咚咚”地响在屋子里,惊得临渊的那些困顿都没了。

赶紧拍了下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便问:“是谁?”

敲门的人张着嘴说:“临渊,是我。”

临渊听出来是倾心的声音便是从凳子上起了身子,走到门前,把门打开,要倾心往屋子里进。

开了门,便看到倾心手中提着装饭菜的食盒。

倾心抬着头看着临渊说:“我带了饭菜来,先吃一些吧。”

临渊点了点头说:“好。”

临渊侧了侧身子让倾心先往屋子里进,自己则习惯性的,往门外走了一步,看一看屋外如何了,看看院子如何了。终究是未有任何让他觉得奇怪的地方,才再退一步,把门轻轻地关了,盖住天地的眼,不让他人看到屋子里的人,更不能让他人听见屋子里的话。

临渊关了门,回着身子发现倾心已经把饭菜从食盒里拿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放着屋内的圆桌上。放好了,倾心便是说:“临渊这几日劳苦了,快吃吧。”

临渊也不客气,便是坐下来,伸了伸手,倾心便把筷子也放在了临渊手里。

临渊一边吃,一边问:“玲珑呢,怎么今日是你来送?”

倾心走到床边,看了看仍旧昏迷不醒的刘云山,回着临渊的话:“玲珑这几日也是在照顾郁儿,实在是不忍心还让她劳累,所以便是我来了。”

临渊夹了一筷子菜,菜味咸了,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或许是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导致连自己的口味都不自觉地淡了。

倾心见了临渊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便是问:“菜味不合口?”

临渊便是直说:“是,味道重了,有些吃不上来。”

倾心自己也拿出另一副筷子,夹起菜来也尝了尝,自己也被咸味呛了一口。

临渊用手轻轻地推了一杯茶水说:“喝。”

倾心赶紧喝了一口茶水,才把嘴里的咸味给冲淡了,都冲进了肚子里。

临渊问:“钱庄换了厨子了?菜味与之前的不一样了。”

倾心笑了笑说:“没,我刚刚无事,便给你跟玲珑都做了一份饭菜。”

临渊看了看倾心,又看了看菜,什么也没说,仍旧拿起碗筷来继续吃饭。

倾心说:“菜味太咸了,便不要吃了,我再给你换一份吧。”

临渊摇了摇头说:“没事,我的口味并不淡,重了正好。”

倾心只是笑了笑,也不再好说什么,只是倒好了茶水,等临渊吃得味道受不了了,好能喝几口水,润着自己咸透了的嗓子。

临渊吃完了,喝了两杯茶水,才舒了一口气,倾心笑了笑,便是张着嘴说:“刘云山一直没醒来吗?”

临渊点了点头说:“是的,这两日一直盯着,就怕他醒来了,我没发现,白白错过了。”

倾心想了想说:“醒过来的可能性大吗?”

临渊“嗯”了一声说:“醒过来的问题不大,男子都有着自己的气,没那么简单死去,更何况他知道自己到了安全的地方,更加不可能让自己死了。这就是男子的气,这一生还没获得让他人仰望的名声与金银,又怎么能简单死去呢?”

倾心问:“你也如此想的?”

临渊沉思了下,想着自己是否也是如此,便是说回着说:“以前应该也有过,但是如今却少了,不知是何时,不知因何事,便是不自觉地对名声与金银看得轻了许多。或许在内心深处仍旧有,但是已经提不起来精力了,只能明白他人为何追名逐利,能够理解他人为何如此,但是自己,却原来越不在意了。”

临渊看了看刘云山,看他仍旧呼吸平缓地躺在床上,便是把头转向倾心继续说:“虽然我如今不再追求这些了,但是反而能更明白其他人为什么要追逐这些名利了,对许许多多的人而言,只要有了这些,他们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佛家讲究此乃身外之物,并非因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是因为这些名利看似在你身上,但是你越深入其中,便是越能发觉,这些名利都是有代价的,受的苦与委屈不能向外人道,只能都自己吞着。”

倾心笑着,却不能回临渊的话,他的话里不光说了刘远山也说了倾心的父亲,甚至是说了自己。倾心似乎慢慢地知晓了为何临渊不受他师兄弟的喜爱了,因为他的话虽然说得对,但是却捎带了所有人,看似未曾说谁,但是每个听的人的心都被刺伤了。

即便他人脸上都带着笑,不会说什么,但是终究会不自觉地远离他,并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因为每个都知道,离得临渊越近,他不自觉的话,便是伤得自己越深。

倾心虽然心中也是一颤,但终究未曾往心里去,她不知道是自己真的不在意名利,还是自己早已有了名利,不在意别人的刺痛了。

临渊似乎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倾心,不自觉地笑了笑说:“郁儿如何了?可有醒过来?”

倾心点了点头说:“今日下午醒来了一次,但是迷迷糊糊只喝了些水,便又睡了过去,郎中又看了看,说只是身子虚了些,已经不妨了。玲珑这两日也是挨着郁儿照料着,未曾睡好,刚刚让她吃了饭食,便躺下抱着郁儿一起睡了。”

临渊便是放下了心,即便是刘云山明日还不曾醒来,也能从郁儿嘴里获得某些必要的信息。

倾心见临渊舒了一口气,便是把怀里的信拿了出来给临渊看,临渊看着,倾心说着话:“这是今日钱庄的伙计捎给我的,说是有人来递信,专程给我的。”

临渊把信拿过来一看,先看了署名——赵从戎。临渊不自觉地问道:“是,跟郁儿有关的人?”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的,就是郁儿从东京城出发时在车上说的兄长。是要明日亲自来拜,要见郁儿。”

临渊低着头想着这事,总觉得事有蹊跷,便问:“难道秦国公已经等得焦灼不及了,不停地派人前来?”

倾心摇了摇头说:“不是以秦国公的名义来的,而是以郁儿的兄长的名义来的。”

临渊一颤道:“你是说,这事儿郁儿的兄长,凭着自己的意愿来的,而并非遵循他父亲——秦国公的意思?”

倾心点了点头。

临渊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个郁儿的兄长是嫡子吗?”

倾心摇了摇头说:“今日特意去查了,不是,秦国公的正室妻子并没有子嗣。郁儿跟他的兄长都是庶出。”

临渊再小心翼翼地问:“秦国公的近几年的身体最近如何?”

倾心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临渊便是知了意思了,回着话安慰道倾心说:“我们也没必要多想,或许并非如你我想的那一般,仅仅是作为兄长的人关心自己的弟弟,所以特意前来的。”

倾心笑了笑说:“是,你说的也对,或许仅仅是兄弟之情而已。”

临渊也叹了口气,他自然希望郁儿与他的兄长不会产生兄弟间隙,甚至相残了。对临渊而言,他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事情了,连他自己都是被欲望与名声裹挟的人,他的大师哥何尝不想着自己师父的掌门的位置,他的其他的师兄弟又何尝不想着自己师父的掌门的位置。

之所以他们未曾明说,是因为自己隔在他们往掌门位子爬的大门。

但那终究是江湖的门派,掌门是谁,终究是师父的一句话。

师父说谁来当,便是由着谁来当,其他人都不会有太多的怨言。若是你不满意,大可以,拜一拜,下了山再也不回来了。

但是像秦国公的这种皇亲国戚,虽然不若帝王的登基那般暗潮涌动,但仍旧差不了多少。因为这类皇亲国戚的家中,是否能袭秦国公的名号,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你身后仍旧有着数不清的人,想要把你推到最上面,赢得了这场名号的争夺,最后能够得到自己的利。

临渊常常觉得人人都羡慕有权有势的肉食者,但是又有谁知道肉食者又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们的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临渊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自己去想这些又有何用,这些事无论如何,都需要郁儿自己去面对,他自己,甚至连倾心,都既不能帮郁儿,甚至连多说一句都不合适。

倾心看了临渊的表情,便知道,临渊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

临渊突然一惊问道:“那这一路上想要绑架郁儿,会不会是?”

倾心摇了摇头说:“先别多想,若是想多了,便是不自觉地把此事认定了,若是认定了,以后便是如何去看,都会觉得不对。”

临渊想了想便说:“我明白了,郁儿此后如何,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倾心叹了口气说:“郁儿今后如何,我们虽然干系不到,不过,明日若是郁儿的兄长来了,便是尽可能的推诿掉,他们两人的相见,我怕两人见了,郁儿未曾多想,便是因为那是他的兄长,郁儿就随着他兄长走了。而我们答应的是,亲自交到秦国公手中,不论郁儿如何去想,我们只能把郁儿交给秦国公。”

临渊说:“那我们这几日便是要尽可能早着去秦州了。”

临渊又看了看刘云山,他不可能不管刘云山,自己随着倾心一同去秦州,或者让倾心与玲珑先去秦州,自己留在这里盯着刘云山的伤势。

倾心似乎看穿了临渊的心思,笑着说:“不急,等刘云山醒了我们再说,何时去,以及是否真的要去秦州。”

临渊问:“你是想从刘云山的嘴里先获得杜樊川的消息?看看杜樊川是否留有什么话?”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杜樊川还瞒了我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虽然我认为他并不会对苏家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甚至有可能是父亲特意交代的,但是我终究是想知道。”

临渊第一次觉得倾心的话里似乎多了一些男子一般的坚决跟隐忍,这些情感在以前的倾心身上也有,但是从未如同现在一般明显,以前只是因为迫不得已,才不得不把这些情感拿了出来。但是现在再看,似乎倾心一惊把这些情感当做了自己的武器,随时都有可能伸出刺来。

临渊突然想起宗都知为何在梅花门进攻的前夕来帮倾心,或许不仅仅是苏家大老爷的出手,或许在宗都知的眼里,他也发现了倾心身上某些随着她的经历越来越多,变得更加沉稳,变得更加隐忍,甚至开始有些可怕。

倾心看临渊又开始发愣了,如同她从杭州出来的那一夜一般,她见到的那时的临渊总是时时地发着呆,眼里虽然一直看着她,但是心里似乎从来没有过她。

倾心呼了一下临渊的名字,临渊才从发愣中醒了过来。

倾心问:“刚刚怎么发愣了?是我有说错什么?让你想的出了神了吗?”

临渊笑了笑说:“没有,只是记起第一次救你那夜,我伸手让你下车,你不肯下,只是站在高处,趾高气昂地俯视着我,眼里有着惊恐也有着不屑,因为那双眼被月照得明亮,所以记得很深。”

倾心问:“原来那时的你是那样看我的,我以为你那时的眼里根本没有我。我根本不知道你那时是在看我,还是看我身后的月。”

倾心问:“那如今呢?如今在你眼中我跟那时又有何不同?”

临渊想了想,话在嘴边吞吐了两三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言语回道:“如今,似乎眼中已经没有了那么多惊恐与不屑了,反而多了一些平静,随时随地都让自己的情感保持着平静。”

倾心便把那双平静的眼盯着临渊看,微微地笑着。

临渊第一次对着倾心那双眼有着些微的害怕,那双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情感,只是平静而空洞地看着他。

临渊觉得自己随时有可能被那双眼吸进去,进入到一片黑暗当中,再也逃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郁儿 郁儿的兄长赵从戎清早便携着人来了,等钱庄开了门,便是往倾心所在的后宅走。

倾心怕郁儿醒过来从屋中出来,在跟他的兄长撞了个照面,那时即便倾心有一万个理由,只要郁儿张口说:“我跟着大哥回去。”

那么倾心就再也无任何方法推诿了,若是去了秦州见到了秦国公,无论是否是倾心的错,无论他们秦国公的府邸里出了什么问题。倾心,以及倾心身后代表的苏家,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所以倾心,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郁儿被带走。

倾心让玲珑抱着郁儿去了前几日以临渊名义租赁下来的宅子,来避着赵从戎的来。

赵从戎来时,倾心让临渊来接,是要借着临渊的气来压着赵从戎,怕他看轻了女子,便是愈加嚣张。

赵从戎进后宅,临渊早已站在后宅的月牙门处,见了赵从戎便是先轻轻一笑,再缓缓一拜:“赵公子,我家苏大姑娘已经候在正堂。”

赵从戎挺着胸,斜着眼往下看临渊,见临渊一身的宽胸,背项厚实,那双拜人的手,有着厚厚的剑茧。虽然未曾看过临渊的剑是如何,赵从戎总觉得在临渊手中的剑,未必那么简单。

赵从戎“哼”了一声,这一声哼是哼给临渊听得。

临渊自然知道赵从戎的不屑,便也是不恼,再伸手说:“请。”

赵从戎便是不再去看临渊要往前走,只走了三步,便听得临渊把自己的剑重重地插入院中的石板里说:“大姑娘只接见赵公子,其他的随从,请在此等候。”

赵从戎没有回身去看,只是说着话:“苏大姑娘,既然要单独见我,必然有单独见我的缘由,你们便在这里等着。”

赵从戎带着一男一女,女的要喊,男的却已经拜了回着说:“喏。”

那女子也只能把想要喊着的话,收回了嘴里亦然是拜着赵从戎说:“喏。”

临渊便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挡着这两人往屋子里去。

赵从戎入了后宅的正堂,见一女子,一身华美,青绿而淡雅,头上珠翠不动而颤。人虽未动,却有着蕴美,仿若一溪泉水,只有仔细去看,才能看到泉水的流动,否则只有着静的美。

赵从戎便知了这是苏家的大姑娘,自己便是拱拳,行着江湖上的礼说:“传言苏家的大姑娘颇美,如此一见所言不虚。”

倾心见赵从戎说客套话,带着笑脸,自然自己也不可能驳了他的面子,伸着手,说:“传闻秦王府的公子也是一般雄武,既有着皇家的威严也有着男子的雄壮,如此一看,赵公子比他人传言的更好。”

赵从戎见倾心并不如其他女子一般,对着他有着敬,反而是自己心中对这个女子有着惊:“这个女子似乎比他见过的其他的女子都好。比那些一直养在深闺里的女子,少了娇柔,多了坚毅,比那些总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女子,少了喧闹,多了静怡。”

赵从戎便是笑着回倾心,倾心自然也笑着回赵从戎,依旧伸着手说:“赵公子,请坐。”

倾心早就把茶水给安排好了,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她怕有任何人偷听到她与赵从戎之间的对话。

赵从戎便是坐了下来,饮着茶问:“苏大姑娘,我三弟可在这里?”

倾心笑着看赵从戎,但却不去直接回答他的问,只是回着说:“郁儿,这几日一路奔波,似乎路上有人要抓他,便是一路吃不得好,睡不的好,整日犹豫不堪。”

赵从戎喝茶的手顿了一下,未曾惊讶,也未曾激动,只是继续悠悠地喝着水说:“以苏大姑娘之能,相信我那三弟自然不会被抓到。”

倾心摇着头说:“赵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小女子有何德何能,能承赵公子如此高看,一路上对方偷袭、用毒、设陷阱,无所不用其极,若不是上天保佑,若不是秦国公平日行善积德,或许秦国公这一次便是见不到郁儿了。”

赵从戎笑着说:“不会,这世上没有几个人敢动秦国公的家人。”

倾心的仍旧带着笑说:“几个月前我在东京城,虽未曾悉知,但是秦国公的京城宅邸被屠戮了,依旧是大事。如此大事,秦国公仿若未曾重视。”

赵从戎摇了摇头说:“此非苏大姑娘应该知道的事情,家人被屠戮,家父自然心中忧愤不堪,但事与时都不便,迫不得已而已。更何况,东京城的宅邸只是多有仆人而已,亲近的人都在秦州,而不在东京城。”

虽然赵从戎没有明说秦国公的难,但是倾心多年在他父亲身边,早已知晓宫中的那些险恶不堪的事情,因此也能猜出个七八分。若不是皇室里有着各种无法去说的阴幽之事,以秦国公的身份怎能不发怒,又怎能忍下这口气。

但是这些事即便是倾心知道,她也无法去做什么,去说什么。反而是倾心自己知道的越多,却会越危险。因此倾心记得父亲的话,让她,不要听,不要说,不要问,甚至有必要的时候还要起身离开。

世间上有些话,有些事,不属于你的,你便是远远地离开就好,这些事若是因为你离开了,再也传不到你的耳中,那便不是你的事,若是你明明已经不停去逃离这些事情了,但是他们仍旧来找你,那么这些事就是你的事。无论你怎么逃都逃不了。

倾心的父亲说:“这就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你如何先离开都离开不了,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你如何想去努力去得依旧是得不到。”

倾心便是滑过赵从戎的话问:“郁儿呢,为何当时郁儿亦然在东京城,在东京的秦国公的宅邸,却未曾有人来接?”

赵从戎一笑说:“当日我要去亲自接,父亲却说,东京城有苏家,他信苏家。更何况当时敌兵有动向,所以更是不便去接三弟。”

倾心一直想知道赵从戎究竟戍守何处,便问:“赵公子,戍守何处?”

赵从戎知道倾心上一个话并没有答他的问,这次他便也是不回倾心的话说:“苏大姑娘,三弟在何处,我要亲自接他回去。”

倾心知道了他的意思,便是回:“当日是秦国公亲自书信告知我,要我‘亲自’送郁儿到秦州,到秦国公手中,此外,即便是任何人,我都不便把郁儿交给他,赵公子即便你是郁儿的兄长,但是我却不是接受你的托付的,你昨日的书信,只字未曾言秦国公,今日你来,是秦国公的嘱托吗?如果不是,便不要为难我。”

赵从戎拿起茶杯喝水,他在脑中想着倾心的言语,他从来未曾想到这个女子会如此难缠。

他以为只要他来,这个女子便会乖乖地把郁儿交给他,如今却用着话直挺挺地阻塞了他。

赵从戎斜着眼去瞄着倾心的样子,脸上带着微微地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似乎还带着某些冷鸷。赵从戎突然想到七八年前时,他还小,有一个男子来到了秦国府,父亲要他在一旁陪着,见见来客,长长见识。

而那个男子也有着这样的眼神,脸上无论如何笑,眼里都有着冷鸷,赵从戎便是一整晚都在这种眼神里,不安了一晚。

第二日客人走了。赵从戎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他的父亲:“父亲,这是谁?为何他的眼神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秦国公“哈哈”大笑:“戎儿,你一直在深宅里长大,即便是出外见人,也不过是些王孙公子,未曾见到过商人吧?”

赵从戎抬着头问:“那就是商人?一生都为利来利往的人?”

秦国公抵着头说:“不,他们不光光为了利来利往,他们更是时时在赌,小商贾在小赌,大商贾在大赌。因此商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手上从来没有权,没有兵,但是若他们狠下心来,对付那些胆敢断了自己的财路人,不比王室里的乱,不比王室里的狠差多少。王孙公子的狠在一时,他们狠却是一世。”

赵从戎问:“那,昨日的客人是谁?”

秦国公低着嗓子回道:“苏家的如今掌权的人——韩退之。”

赵从戎又看了一眼倾心眼中的寒光,确实是当初自己看到的韩退之眼中的寒光。赵从戎觉得虽然女子终究不如男子,因此一直看轻女子,即便他知道苏倾心是韩退之的女儿,但依旧轻视了她。

赵从戎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骂使女无用,柔弱不堪,被父亲听到了,父亲责备他:“女子虽然柔弱,但并非无用,男子虽然强硕,但也并非都有用。往往有的时候,女子比男子更有用。若是你越是看轻了女子,越容易反过来被女子欺辱。”

赵从戎虽然恭恭敬敬地回了句:“喏。”但是在心中却从来没有认为父亲说的对。

赵从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厌恶女子,或许是跟母亲整日不得幸的啼哭有关,或许无关,他只是觉得女子本身带着某些厌恶,女子就应该作为男子的附庸。

赵从戎把茶饮了个干净,不自觉地笑了,看来自己真是应了父亲话,他这日就要被这个叫做苏倾心的女子给逼得退了回去,空手而返。

倾心见了赵从戎一边饮茶一边笑,茶都喝干净了笑却还留在嘴上,便是说:“赵公子,何事发笑至此?”

赵从戎听了倾心的话,便是笑连藏都不藏了,“哈哈”大笑两声说:“苏大姑娘,郁儿是不是已经到了宅邸了。”

倾心笑而不回,只是重复着话:“郁儿只能由我亲自交给秦国公手中。”

赵从戎便问:“我见一见可行?”

倾心笑着看着赵从戎,缓慢地摇着头,摇得缓慢,但是却不容质疑。

赵从戎便说:“苏大姑娘就不怕得罪了我,之后苏家在秦州的财路断了。”

倾心那双阴鸷的眼更冷了下来,看着赵从戎说:“不会,秦州不论谁掌权,都不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秦州随时都有着外敌的战争,钱更是不能缺,秦国公这时掌权他不会如此冒险,若是败了仗,败了战争,让那些异族攻入了秦州,朝廷怪罪下来,那时便是有多少钱,有多少人情都不好用了。”

赵从戎第一次觉得一个女子有如此的清晰与准确的想法,直接拿捏住了自己的命脉,秦州需要钱,因为战争就是一场财力的比拼。商人也需要钱,秦州一直就是朝廷唯一对西域诸国开放的城,西域诸国的钱,诸多的物都会先流入秦州,再流入他处。

秦州本来就是一个钱权不停搅和的场所,谁也离不开谁,谁也得罪不了谁。

赵从戎便是一叹,心里想着:“未曾想这次居然败给了一个女子,看来接下来秦州要热闹了。”

赵从戎知道自己接不到郁儿了,只能起身拜着说:“苏大姑娘所言极是,那三弟你就帮我好好交到父亲手上了,切勿丢了,害的父子不能相聚,兄弟不能相会。”

赵从戎要走,倾心也不留人,只是依然伸着手说:“请。”

赵从戎起着身往外走。

倾心叹了一口,还是说了话:“赵公子,我有一句话或许不妥,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赵从戎便把要走的身子又转了回来说:“苏大姑娘请讲。”

倾心想了下仍旧决定去说:“郁儿本身还小,若是大男子,要争也要等郁儿长大了后再争,否则即便赢了,我相信赵公子也未必会在心中满意的,以大欺小,并非如赵公子如此强壮雄伟,心有大志的男子的喜好。”

赵从戎听了倾心的话,脸色便是一冷,话则更冷地回道:“苏大姑娘,交不交三弟给我,我并不介意,因为你身上有着父亲的令,我未曾强硬地逼着你。但是你不要把手伸得太长,小心赌错了人,手没抓着钱,却连手也被留了下来。”

倾心便知道了赵从戎的意思,只能笑着说:“赵公子,我失言了。”

赵从戎脸色才变了回来笑着说:“苏大姑娘护着三弟,自然是你我两家的和睦,但苏大姑娘别忘了,我家姓什么,虽然不再在东京城里有势力,但是在秦州,却未有他人敢轻易指责。”

倾心未曾再去说话,只能笑着点着头。

赵从戎便是一挥衣袖,走了出去。

倾心在心中一叹,不自觉的思忖到:“郁儿啊,郁儿啊,之后就只能看你自己的命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清醒 赵从戎出了后宅的正堂,见临渊还直挺挺地立在那里挡着他的人往里走。

临渊见了赵从戎出来了也不能失了礼节,便是先躬着身子拜着赵从戎说:“赵公子,走好。”

赵从戎一笑,又仔细看了看临渊,一张坚毅的脸上,两只眼炯炯有神,鼻子高挺,呼吸的气极其平稳即便赵从戎仔细去听也听不到轻重。

赵从戎便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无论武功究竟如何,终究是经历过大风浪与大生死的。要不然不会见了比他地位高的人,还会如此气定神闲,若是平时的那些粗布麻衣的乡村野夫,光是听了他是秦国公的公子,早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拜了又跪,跪了又拜的。

赵从戎问:“可有想着到军营效力?边关缺壮士,更缺有胆识的壮士。”

临渊拜着说:“赵公子高看了,一条贱命上不了大台面。”

赵从戎随从里的那个女子训斥着临渊说:“大公子看得起你,大胆居然不领情。”

临渊笑:“赵公子待人以宽,手下之人随意开口断言,在下佩服。”

赵从戎听得明白临渊在讽刺他,但是他也不恼,只是回着说:“跟我熟惯了,壮士莫在意。”

那女子用眼凶狠地瞪着临渊,但是却再也不敢张口了。

临渊摇了摇头说:“赵公子宽仁,若以后我失了身份再去投奔。”

赵从戎便是大笑道说了句“好”,就挥着袖子带着两个随从一起扬长而去了。

临渊盯着他们,确定他们都走了,离开了,才回着身子到正堂去见倾心。

临渊进正堂时,玲珑笑盈盈地来报着信说:“阿姐,郁儿醒了,已经能吃东西了。”

倾心笑着起了身子,要跟玲珑一同去看看郁儿,她便对着临渊问:“临渊,你要一同来吗?”

临渊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在这里看着刘云山吧,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应该也要醒来了,若是受了伤第三日还醒不过来,便是有些危险了。”

倾心点着头说:“好,若刘云山醒了,你便派伙计来租赁的宅子里来告知我。”

临渊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倾心跟玲珑一同离开,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了,已经三日未曾仔细闭眼,困意与乏累都往身上爬了起来。

临渊笑了笑自己不自觉地言语道:“难道,自己也老了?”

临渊突然感受到自己以前师父跟他说的言语。

那年临渊的师父得了病,身子不停地往下衰落,整日在卧榻上咳嗽不止。

临渊待在一旁,伺候着师父的饮食起居。也是在那个时候,在临渊眼里看到了别人的衰老。

在临渊的意识里,他一直认为人的去,人的死,都是一瞬的,刀剑刺入他人的喉头,刺入他人的胸口,人的命,人的死就一瞬间没有了。看不到他们的老去,看不到他们的衰弱,仿若死便是如此,再也没有了其他的方式。

直到临渊在师父卧榻前伺候了一年,见到了自己师父身子与精神的一日比一日的差的时候,临渊才发现原来人的死是可以这么久远的。

师父问临渊:“你是不是未曾知道过衰老?”

临渊点着头说:“是的,师父。身边的师兄弟都是年轻力壮的人,我原以为人都是会充满精力,精神会一日高过一日的高扬,从来未曾想到人的衰老原来是如此,是这样的缓慢,是这样的一点一点地不自觉地,却无法逃避。”

师父问:“你怎么看人的衰老?”

临渊摇着头说:“师父,我不知道,我未曾衰老过。”

师父大笑道:“好,小子猖狂,不知衰老,不知坏,不知败,是我给你惯坏了!”

话说的太急,师父便要咳出一口痰,临渊赶快捧上痰盂,方便他师父的吐,他师父吐了三四口,才舒了一口气说:“是啊,你自小就被我带到山上,未曾见到太多的人,未曾经历太多的事,想来也是我的错,把你绑在了我的身边,你去吧,下山三年吧,三年之后,再回来。”

临渊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师父要赶他下山,他想不明白,正如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师父一定要废掉大师兄的武功,为什么大师兄会在逃走的那个月下,哭诉着,怒吼着他的恨。

临渊在下了山不到两年,他的师父便死了。获得师父死去的那一刻,临渊终于知道,衰老真的会让人死去。

临渊想到这里,又不自觉地摇着自己的头,口里叹道:“看来,我也真的老了,真的体会到师父衰老的苦了。”

临渊进屋子去看刘云山,一进屋子就听到了刘云山的呻吟。

临渊赶紧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倒好了茶水,紧到床边,把刘云山的头轻轻地抬了起来,给他饮了茶水,好润着自己早已干透了的唇。

终究是喝了三杯水,刘云山才算真的醒了过来。

刘云山睁开眼,张着嘴说话,他感到自己说话时整个嗓子都在痛,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堪,但是他亦然不得不说,不得不问。

临渊听到刘云山的话:“郁儿呢?救过来了吗?”

临渊点着头说:“郁儿已经醒了过来了,大姑娘已经去看郁儿了。”

刘云山这才放了心,心神缓缓沉了下去,刚要继续睡去,临渊还没问,他便又赶紧惊醒了过来说:“杜公子先去了秦州,说要败事了,让大姑娘急去。”

临渊听了这话,便知了事情的不好,想要再去问,却发现刘云山又昏了过去。临渊便不再强求,他知道若是人醒了一次,下一次便会醒的更快。

临渊赶着身子去见倾心。

倾心坐在郁儿的床上,摸着郁儿的头问:“身上还有哪里痛的吗?”

郁儿在那里饮着饭,填着肚子里的饥饿一边吃一边说:“不痛啦,玲珑阿姐照顾我了好几日,虽然迷迷糊糊地但是经常能感受到玲珑阿姐在一旁走来走去,唉声叹气。”

玲珑听到了赶紧去掐着郁儿的脸说:“你呀,听到了,还偷懒,不早早起来,害我担心了这么久。”

郁儿被玲珑掐得生疼,想要求饶,但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赶紧急着说:“倾心阿姐,玲珑阿姐,我跟樊川大哥分开的时候,樊川大哥好像遇到了什么事情,本快要到了长安,但是却在中途分开了,只让我跟着刘云山大哥一起先到长安。但是我们在来长安的路上,却遇到了埋伏,我晕过去前,刘云山大哥好像还负伤了。对啦!刘云山大哥呢?他如何了?有没有事情?”

临渊赶到租赁的院子里来,刚进了屋子就听到了郁儿的问,笑着回答说:“郁儿多担忧了,你的刘云山大哥没事,在一旁休息,待他好了,便来看你。”

临渊笑着看了看郁儿,见郁儿放下了心,又把头看朝着倾心点了点,倾心便知道了临渊找她有事情。

倾心便对着郁儿说:“郁儿你先吃,让玲珑阿姐陪着你,有什么想吃的也让玲珑阿姐给你做。”

倾心背地里轻轻拉了拉玲珑的手,玲珑就知道了倾心的意思,赶紧跟倾心换了个位置,坐到倾心原来坐的床边,对着郁儿说:“来,郁儿告诉阿姐,你想吃什么?这两日饿坏了吧。”

郁儿也看到倾心与临渊的眼色,知道他们有事,但是也装作自己没有看到,也笑着对着玲珑说自己想吃什么,自己哪里还痛,撒着娇,闹得玲珑开心。他知道玲珑阿姐这几日必然不容易,无亲无故却一直担忧着他。

郁儿自然知道苏家是因为自己父亲——秦国公的原因才如此照料自己。但是无论如何,终究是自己欠了他们苏家的人情,欠了月娘阿姐的人情,欠了玲珑阿姐的人情,更是欠了倾心阿姐的人情。

郁儿闹得玲珑开心了,才不好意思地说:“玲珑阿姐,让你们担心了,下次我不会了。我会变得原来越强,会反过来保护你们的?”

玲珑未曾想到郁儿会说这样的话,即便是樊川也未曾向她这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跟她说自己的内疚,安慰着她的担心。

玲珑摸着郁儿的脸说:“郁儿啊,郁儿,你这个嘴真甜呢,哄得你玲珑阿姐,心里乐呵呵的,快说,想吃什么,阿姐给你去弄。”

郁儿便是嘿嘿地滚在玲珑怀里笑个不停。

倾心在屋外听着郁儿在里面的笑,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但是再去看临渊,却看到他的脸色早已沉了下去,没有任何乐,没有任何喜,倾心便知道了,临渊来找她便不可能有好消息。

倾心把自己的乐都收好,才去问:“怎么了,一脸的沉重。”

临渊回着话说:“刘云山醒了,他说杜樊川遇到了急事,需要让你尽快地赶到秦州。”

倾心问:“具体有说什么急事吗?”

临渊摇了摇头说:“不知,刘云山把话说完了便是又昏睡了过去。”

倾心在一旁一边想一边说:“樊川没有亲自把郁儿交到我手上,只是托付了刘云山,他先去了秦州,看来秦州确实是遇到了逼着他不得不冒着败坏了自己的承诺也要去的事情。”

临渊问:“你如何打算?现在要去?”

倾心回头朝着屋里看了一眼,想了想说:“等一日,今夜看郁儿身子如何,若是好,便是一同去,若是不好,便是你我一同去,玲珑留在长安待郁儿身子好了再去。”

临渊点着头说:“那刘云山如何?”

倾心回道:“刘云山明日也搬到此处,让玲珑一同照顾。他护命把郁儿给救了回来,不能随随便便把他丢在一旁,虽然他跟吴警醒更亲近,但是亦然也是苏家的人。”

临渊便是回了话说:“好,那我知了。这就回去再看看刘云山。”

倾心笑着说:“嗯,好。我仍旧在这里在看看郁儿,看他如何想的。”

倾心进了屋子看着郁儿,看着郁儿在玲珑的怀里闹着,想着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跟郁儿在一起了。之后他若是入了秦国公的府邸,会发生什么,她只能听,只能看,但是却不能说一个字,不能动一丁点的手。

倾心在心里叹了口气:“皇家,权势太高了,便是容易连亲情都没了。”

倾心知道权力的利害,就因为是知道,所以才不能参与其中,因为自己也在这权力的漩涡当中,若是自己没有站稳,若是自己坠进去了,别说是帮郁儿了,连自己的苏家都要毁进去。

在皇家眼中,他们苏家只是徒有虚名的金库而已,只要他们狠下心来,最终即便苏家动起手来亦不过是只能抵挡一次两次,终究是要低下头,求着皇家少拿一些,让他们苏家好能活下去。

倾心突然惊觉,自己居然第一次这么想这件事情,若是以前,她绝不会把它们关联在一起,更不会如此地悲观或者说如此的冷静。知道若是硬碰硬起来,败下来的终究是他们苏家。

玲珑看着倾心有些发呆在那里,便是说:“阿姐,你来,你陪着郁儿,我去弄一些郁儿喜欢吃的菜。”

倾心被玲珑叫醒了,便是笑着跟玲珑换了个位置,玲珑捏着郁儿的脸说:“等我回来,再给你做一顿好吃的饭菜。”

玲珑出去了,倾心便是笑着对郁儿说:“郁儿想回家吗?”

郁儿笑着说:“想啊,倾心阿姐想让郁儿回家吗?”

倾心笑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岔开话题说:“我明日跟你的临渊大哥要先去秦州,你跟玲珑阿姐一同在这院子里先休息几日可好?”

郁儿不解问:“我不能跟倾心阿姐一起去秦州吗?”

倾心笑着摇着头说:“郁儿不急,等身体都修养好了,你要去秦州,我再来接你可好?”

郁儿便不再问了,他知道倾心阿姐自然有着自己的麻烦,否则便不会如此了。

郁儿拉着倾心的手柔着声音说:“倾心阿姐,不要勉强自己,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倾心的心中便是一暖,她亦然是未曾想到这些安慰人的话,会从从郁儿这个孩子嘴里会说出。

倾心便是抱着郁儿,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摸着他的头说:“好,我听郁儿的话,我不会勉强自己的,郁儿你也不要勉强自己。”

郁儿便是用着自己还有的力气,抱着倾心,让她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人会一点一点的温暖着她的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秦州 刘云山在夜里又醒来了几次,好不容易熬着身子吃了点东西才再睡了下去。

临渊见刘云山终究是能吃能动了,才安下心,熬了整整三个日夜终于能够自己安安心心地闭着眼去睡了。

临渊在梦中,梦到自己小时候,跟父母一起的生活,梦到自己的师父年轻时受了伤,晕倒在自己的家门。

临渊梦到年幼的自己给他后来的师父拿吃的。他梦到师父临走前,摸着他的筋骨,抱着拳对着他的父母说:“两年后必然来报恩。”

临渊梦到他的师父两年后带着足够的金银来报恩,但临渊的父母没有收,只是推脱举手之劳而已。

师父想要带临渊走,想给临渊一身的武功跟抱负。

父母问临渊是否要去。

临渊梦到自己摇着头说:“我不去,我要留在父母身边。”

临渊却看到父母把他往外一次有一次地推。

临渊不停地在挣扎哭闹,却发现父母的头颅从身上掉了下来,掉到了临渊的怀里。临渊害怕地抛开了手里的头颅,惊恐地喊着:“师父,师父救我。”

但是回身跑着去找他的师父时,却把师父的身子撞了个粉碎,他的师父的身子早就埋在了土里,早就被虫蛇给蠹食了。那一身的白骨都撞碎了,撒在了临渊小小的身子上。

临渊便是吓得醒了过来,流了一身的冷汗。

倾心早已准备了妥当,过来找他,但是却被临渊噩梦的惊吵,吓得不敢轻易去动。

倾心小心翼翼地问:“临渊,你做噩梦了吗?”

临渊脑袋有些痛,昨夜亦然是没有睡好,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哀嚎着告诉临渊自己,身子扛不住了。临渊却依然不管不顾地强迫着自己的身子一次又一次地硬撑着。

临渊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做了个梦,梦到了以前。”

倾心给临渊倒了热茶,一边递给他一边说:“你昨夜何以睡时不脱去衣衫,怀里抱着剑,心神为何会如此不宁?”

被倾心这么一说,临渊才发现自己真的未曾脱掉了衣衫去睡,怀里确实是抱紧了自己的剑,他看了看未曾给她开门,却已经进了屋子的倾心,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日似乎连门都没有闩上。

临渊接过倾心的杯子,却发现自己去接杯子的手,不停地在颤抖,颤得那些水都撒了出来,浇着自己的手。

倾心看见了,赶紧扶稳了临渊的手,既怕热茶烫了临渊的手,更怕杯子没拿住,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那恐怕碎得不仅仅是茶杯,更有可能是临渊的心与意。

倾心捂住临渊的手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临渊听倾心的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问他,在他的意识里,自己从来都是没有问题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不需要别人照顾与担心的那个人,自己一个人活得久了,都忘记自己还会病,都忘记自己还会让别人担心他。

临渊定了定精神,感受了下自己的身子,发现头仍旧有些痛,但是他却不能去说。

昨夜刘云山醒来了时,终究能跟临渊细说他与杜樊川的事情了。

刘云山说:“杜公子一路上路过苏家的钱庄得了不少消息,大多数不是郁儿的消息,不是大姑娘的消息,基本都是秦州那里传来的信。秦州一直管着与胡蕃交易的周大爷似乎是出了大问题。但是有些话我也不能深问,杜公子更不可能跟我细说,因此我只能知道个表皮,只是一路上,杜公子越走越快,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临渊问:“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刘云山回着话说:“大概还有半日就到长安了,杜公子突然决定他不入城了,直接去了秦州。因此千叮万嘱让我护着郁儿,不能丢了他。”

临渊问:“救出来时身边有几人?分开时还有几人?”

刘云山想了想说:“逃出来时,一共有十人,有两人是在贼人山寨里随手救出来的,还有三人正是野店的妇人跟一对脚夫。随手救出来的两人,第二日逃出来后,便分开了。另外三人我原以为他们亦然要走,但是他们却跟了一路。后来在长安分开前,那三人也随着杜公子去了秦州了。我手下两个兄弟跟我一同往长安来时,在半路遇到了埋伏,那两个兄弟为了护我,把命给丢在了那里。等我身子好了些,还要重新回去找他们的尸骨,若是万幸能找到了,便是要把他们好生入土,还要去抚慰他们的遗孀。”

临渊虽然还想知道,那三个野店的人,不过看刘云山刚刚说话时的声调已经急喘了,便是不能再让他去多说话了,怕话说多了,嗓子里便吐出血来,人就再也说不了话了。

临渊看着倾心,笑着说:“没事,不用担心,只是这三日来没有睡好,精神上有些恍惚而已。”

倾心看了看临渊,虽然不信他的言语,但是也不能去戳破,一个男子逞着强,让你别去担心,若是你把他的逞强给戳破了,让他无地自容了,他不会乖乖低头,只会更加高昂着头,更加地反抗着你的关心。他们男子会把这种关心当成过一种侮辱,他们比起自己的身子孱弱不适,更害怕别人轻视了他,别人不需要了他。

倾心不敢点破,只能顺着临渊说:“那好,马车我已经让人备好了,今日再跟玲珑交代一下,你我便先走,我已经交代了伙计做了好了早饭便送到你屋子里来,你吃好了,便来寻我,再一同走。”

临渊用着力点着头说:“好,你先去,我这就来。”

倾心离了屋子,临渊才舒了一口气,终究不用硬撑着自己的要强了。临渊因为放松下来了,便是不自觉的闭眼了,这一闭却又睡了过去,直到伙计来敲门要端着早饭进入,他才又醒了过来,赶紧地咬着牙从床上起了身子,去用水的清冷,打散不停扑向自己的眠。

倾心去租赁的院子跟着玲珑与郁儿,以及今日清晨搬过来的刘云山告别,嘱咐着,郁儿与倾心的小心。

玲珑看着倾心身后没有临渊,便是好奇地问:“阿姐,余大哥呢?怎么没有黏在你身后?”

倾心笑着说:“你呀,以前可是不这么叫余大哥,余大哥的,如今怎么这么叫了。”

玲珑嘿嘿一笑,回着说:“这不是觉得余大哥比以前靠谱了嘛,以前谁会莫名其妙地相信一个游荡浪子啊。虽然余大哥还是游荡浪子,但是是那种靠谱的游荡浪子。”

倾心笑着说:“你呀就是嘴上不饶人。”

玲珑还要问倾心临渊的怎么了,但是看倾心微微摇了摇头,便是知道了,倾心不要让她深问。玲珑就便不再问了。

郁儿也要问,但是却被玲珑引去其他的话了。

玲珑问:“阿姐,刘云山怎么办?”

倾心回着说:“这院子便是先租赁着,刘云山什么时候养好了病,再说。你这几日也多去照料着他。”

玲珑做了个苦脸说:“即便玲珑一百个不愿意,阿姐都嘱咐了,玲珑当然只能是尽心尽力啦,不辱阿姐的嘱托啦。”

倾心笑着说:“你呀,还不情愿,等到了秦州让你随意挑几件上好的首饰,如何?”

郁儿也跳着说:“等到了秦州,我也给倾心阿姐,给玲珑阿姐几件好看的首饰。”

玲珑俯下身子掐着郁儿的脸说:“你呀,哪有男子随随便便送女子首饰的,你还是把首饰送给你的意中人吧。”

郁儿一听也红着脸不好意思回了话,但想了想又倔强地回着话说:“才不要,我就要送给倾心阿姐,玲珑阿姐。”

倾心跟玲珑便是在那里抱着郁儿笑。

倾心只是在那里跟着其他人互相嘱咐着,并不去催临渊,她静着心一点一点地等着他,等着临渊把自己的那些弱跟痛都隐藏好了,再带着一身的飒爽与坚毅来迎着她一同去秦州。

直到临渊来了,他们才一同各自拜着,离了长安。因为倾心知道临渊的身子不适,所以便是另外找了伙计来驾车。

临渊见了,知道了倾心的意思,也不去明说,他知道自己的身子,确实是不适合驾车,若是疲惫地失了神,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倾心。

马车飞奔着朝着秦州而去。

临渊跟倾心两人便是呆在了狭小的马车车厢里。

倾心看着临渊说:“上一次,你我在同一个马车里,还是在东京城去林府的车上,那时候我还想要去看你的剑什么样子,还记得你小心翼翼地拔开剑,拔出来的剑不停着散着凉气。”

临渊听着倾心的话,才想起来这事说:“我都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夜的闹,怕你被林昌财弄伤了身子,在屋顶上,十分着急。”

倾心看着临渊,想了想说:“我以为你从来不会着急呢,每次遇到了危险的事,总是你压合我的急。”

临渊摇着头笑着说:“我又怎能会不着急呢,只是自小知道了焦而躁多会败事罢了,因此只能冷静。更何况遇到的事情,你多是想他人如何,事情如何能做好,而我只需要护着你便是,因此我不会有那么多乱心的事,便显得冷静。”

临渊睁着眼看着倾心的嘴在动,耳朵里听着她发出来的声响,但是脑袋里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渐渐地自己的眼也张不开了,耳朵里的声音也渐渐的小了。

临渊便就在倾心的话语里,低着头睡了过去。

倾心说完了话,却发现临渊没有回,再去看,便发现他轻轻地发着鼾声,已经睡了过去。

倾心便是笑着看着临渊的脸,这才发现这张脸上虽然一直都是刚毅冷峻,仿若不然他人靠近,但现在平静安稳下来,脸上却带着温与柔。

倾心除了父亲的睡脸外,就再也未曾看到其他男子的睡脸了。

这次在看到临渊的脸,才发现男子其实如同女子一般,若是神态平缓了下来,仍旧跟女子一样安稳,静舒。或许是这个世道对男子有了太多的苛刻了,因此男子在外面时对着世道显示着自己的坚强,让他人不能看轻自己,让他人只能见到自己的能。

等男子好不容易回到了家,见到了自己的女子,亦然要带着自己的坚强,他们怕自己露了弱气,让自己的女子感到害怕,更害怕让自己的女子觉得自己的无能,她们便会离开自己,去了他处,依附其他让她们觉得安心的男子身边。

倾心想到这里,真心觉得这个世道的不公,男子们在互相逼着对方,连女子也在逼着男子,直到把这些男子们都逼疯了,逼得他们把自己的心事都埋在了心底,不敢吐露出来。更有甚者,即便是把心事埋在了心底,还要用着要强跟谎言,再把那些心事埋得更深。

即便被他人觉察到了自己的心事,他人来挖的时候,也只会发现那里有的是一层层的要强跟谎言而已。

倾心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也如同临渊一样,强求着自己,为了这个家不衰落下去而不停地奔波着。有时候她去正堂对父亲拜早起时,经常能看到父亲的那双眼,时时地露出疲惫,但是那种疲惫只会在她面前露出,若是正堂里有了别人,父亲的眼便是立刻露出了冷峻,连跟倾心说话时的轻柔,都在此刻变得清冷了。

父亲决不能让他人看到自己的弱跟软。

倾心再看了看临渊,点了点头,自己轻轻地笑了笑,临渊也如同他父亲一般,都是这般要强的男子。

倾心笑着问自己,为何,自己身边的男子,自己看上眼的男子都是这般要强地逼着自己。在他们眼里没有弱,嘴里没有软,只有这一个强过一个的要强。

等临渊觉得有人在拍他,他醒过来那一刹那间,便是心间一毛,整个人连眼都未曾睁开,手就已经要拔开抱在怀里的剑了。

剑只拔开了两寸,才想起来自己在马车上,倾心在他身边。身上的那层惊悚地竖起的毛发才逐渐缓了下来。

临渊便听到倾心的声音响了起来:“临渊,到秦州了。”

临渊这才真的整个人从睡中醒来,精神不再是在昏沉沉地梦里,而是能睁开了眼,看到了这个尘世,看到了倾心,看到倾心撩开了车帘的一角,车外的光,照了进来,照在自己的眼上。

临渊用手去挡着照射进来的光,然后顶着光起了身子,朝着倾心撩开的车帘往外看,便看到无数地车马,耳朵顿时灌进了无数地吵杂。

临渊稍微习惯了这些光亮与吵杂,才把车帘掀得更开了,抬着头,去看高处的城楼。

看到城楼上雕着硕大的三个字——“秦州城”!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货阻 倾心顺着临渊掀开的车帘也一同往外望,便是真的见到了鳞次栉比,车如流水了。

倾心幼年在山中时,下了山,去了山下的集市城镇便觉得那才是人的热闹;待到了杭州时,便是看清了山下的集市不过是一场喧闹罢了,无法比得上杭州的鼎盛;待到了东京城,便是又见到了东京城的欢吵,一个比一个热闹,一个比一个人多,车多,货物多。

如今再来看这秦州城,倾心原以为是大宋边疆处一个因番物买卖而昌盛的小城罢了,买卖再好也不能把城墙挤出去几里地。但从眼下的光景来看,倾心自忖道:“或许自己真的想错了,秦州的城墙或许真的为了这些城中的买卖,真能把城墙给推塌了,再重新扩了几里地来搭建新的城墙。

马车没到苏家在秦州城的钱庄而是去了苏家在秦州城的买卖、运输番货的铺子。

倾心还没下马车,早有三四个人迎在了车外,里面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子,亲自迎了上来,把手伸到了高出,要让倾心按着他的手,好方便下车。

倾心便把自己的手按在了那男子的高举的手背上,借着力下了车。

倾心先拜着男子说:“周叔,三年未见了,近来身子可好?”

周叔便是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说:“好,大姑娘每两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动不动又把各种珍贵药材千里迢迢送给我,我又怎能身子不好!若是不好了就亏了大姑娘的心思了。”

倾心笑着说:“周叔说笑了,最重要的是身子,若是能养得了好身子,药材便只是药材,没有珍贵不珍贵。”

周叔抬了眼,看到车里有出来一个男子,他仔细打量了下这个男子,长得挺拔坚毅,宽背熊腰,怎么看怎么是个练武的好料子,这样的人他在近几年的苏家的伙计里从未见过,更何况,如果是伙计更不可能跟倾心在一个马车车厢里。

周叔多瞄了两眼临渊,倾心便是笑着说:“周叔,这是余临渊,余公子,上次从杭州到京城的路上遇了现,多亏了余公子相助,我才脱险了。”

周叔听了倾心的话,便是解了自己的惑,朝着临渊笑了笑。

临渊便是赶紧下了车来拜,怕在车上去拜,让他人误会了自己的不敬。

倾心刚要跟临渊介绍周叔。

临渊却自己先拜了起来:“周丹生,周大侠,四十岁前游荡江湖,之后本该到了开门立派的年龄了,却一反江湖人的常态,离了江湖入了商贾,便是在西域开始卖起了番货,在江湖里对周大侠着数不尽的故事。后辈在心中仰慕已久。”

周叔一笑,便回着说:“哟,未曾想,退隐江湖十多年了,原以为现在的江湖都没了我的名号了,如今却从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人仍旧记得我,幸哉,幸哉。”

倾心看了看临渊,第一次发现他对别人有了敬意,若是以往,临渊对人仅仅是供手相拜而已,未曾看到他对其他人有着敬意,更未曾看到他对其他人还有着热忱。在倾心眼中,以为临渊这样的人,心中高傲得很,虽然愿意受着尘世的礼的约束,但是多是流于表面,未曾觉得他会对年老的人有着敬,未曾觉得他会对年幼的人有着爱。

所有的遵循尘世礼的行为,不过是临渊特意掩盖住了自己的傲气,怕自己真的都露出来了,人人都会觉得他不懂得恭敬,尤其不懂得对自己恭敬。而那些认为临渊未曾对其恭敬的人,大多数在都不在临渊的眼里。

这是究竟是临渊不好,还是他人不好呢?

倾心知道,但是她依然是不去揭开那层话语,怕说出来了,瞒不了世间,于是这个世间便是针对了临渊,让他在这个世间里活得更加糟糕。不光临渊如此,她亦然是如此,因此她才看的明白临渊。

但她的身后有着苏家,她可以靠着她的家的财富由着她偶尔跟世间的作对。但是临渊呢?

倾心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因为倾心发现了,或许临渊比她在这个世间里更洒脱,因为他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自己的一个条命,一个念,他反而能抗住世间的害,而倾心自己却不能,因为她还有着自己的苏家,自己的父母。

周叔跟临渊都看着倾心自己在那里莫名地发了笑,倾心回过了神,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便是赶紧开着话说:“周叔,樊川是否早已来了。”

周叔点了点头,便是伸着手说:“走里面坐,在外面说话不方便。”

三个人进了店铺,但是未曾去正堂,而是去了后宅的屋子,关起门来说着话。

倾心见了这个行为便知道了事情的为难处。

店里的伙计把茶水都上齐了后,便退出了屋子,只留了周叔、倾心、临渊三个人围着桌子而坐。

周叔看了眼临渊,见倾心未曾打发临渊走,便知了倾心的意思,既然大姑娘不避讳,自己自然更加不避讳了,于是周叔便张开嘴说:“半个多月前,也就是苏家遭受梅花门攻击的那几日,你父亲,写了信给我,让我准备加入西域番国驼运的买卖,我本想再等几日,但是你父亲让我不必担心,做便是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安排了驼队去最近的几个西域番国走了一圈,第一次行,我亲自带的队,虽然中间多多少少有些磕碰,但终究是安全回来了。”

倾心想了下,特意去问:“是我父亲特意在信里嘱咐的,让周叔你先做,不必担心?”

周叔点了点头说:“是,你父亲多年未曾如此冒险了,我以为他心里有着十足的把握,但是从梅花门袭击后,你父亲再来信给我时,虽然未曾说明话,但是文字书信里,自然见到了其担忧,因此便是让我出一次驼队。”

倾心看着周叔疑惑地问:“但是,周叔你并没有去?”

周叔沉沉地点了下头说:“是,我并没有去,本来一条线路驼队的开辟,至少要我带着走上三次以上,但是你父亲写信来特地点明了让我留在店中,因为每一次出行驼队,虽然能赚许多,但是这里的店却少了许多进项,你父亲言语里说要让新人来代替我们这些老头子。虽然言语不虚,但我把信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仔细揣摩你父亲的言语,总觉得梅花门对苏家的祸害,或许不仅仅那么简单,只是表面上的胜负,或许连苏家的金银都破费到难以为继的地步了。”

倾心想起来父亲曾今收了在苏家的钱庄发行“交子”的行为,再以周叔的话辅之,或许父亲真的在这次斗里,做了太多的不得意,连他一直把放在身边的防备着的吴警醒这次都不得以地放了出来,当了吴总舵主。

倾心这个时候突然想回杭州看一看父亲,听一听父亲的言语,她怕父亲太要强,把他一直,直挺挺地快六十年的腰给要强地折断了。倾心想到这里仿若听到父亲的腰一点一点折断的惊心的骨碎声。

倾心把自己的惶恐忍住了,手在桌子下握得紧紧地,接着问:“周叔,那如今出了什么问题?”

周叔喝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说:“原来打算冒险出一次驼队,盘算着日子,等驼队回来了,正好是大姑娘跟樊川这小鬼来秦州前后,等之后再出,便是由樊川这小鬼外出掌队,内里由着大姑娘来坐镇。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坏就坏在了,这一次,驼队没有回来。”

倾心问:“为何没有回来,遇到了什么事情?”

周叔又叹了一口气说:“人算不如天算啊,夏国不知为何发了兵了,虽然未曾打算攻击秦州城,但是却把很多要往秦州城的驼队给拦了下来,不光我们苏家,秦州城里也有许多外出的驼队没有回来。从五日前拼命从夏国兵的围困里偷跑出来的一个伙计的话里知道,夏国兵并没有为难各个驼队,只是特意挡住了回来的近路。驼队要么返回去走另一条更远的路回来,但是要多花整整一个月,而这一整个月不光花费靡重,更危险的是路上的天灾,怕货回不来,人也回不来了。在驼队里,人要比货更重要,货丢了再买便是,人没了,人即便再也找不到了,驼队就毁了。”

倾心未曾想到夏国会突然出兵,她在东京城从来未收到这个消息。

周叔看出来了倾心的困惑:“在这里,在秦州,在这西域汉番杂居的地方,某个番国出个兵,实属常见,未曾有人会特意在意,即便是秦州城的守官也不会夏国挡住了驼队而特意出城攻击夏国。这里你每见一个番人,他背后的国,背后的族都有着数不清的麻烦,出兵,相斗,流血并不值得惊讶,但是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会跟钱过不去,只有钱足够多,即便昨日兵戎相见,今日也愿意先把剑插回剑鞘,谈一谈再说。”

倾心问:“樊川呢?若是驼队回不来,他现在在做什么?何以未曾先来与我汇合而直接来了秦州?”

周叔摇了摇头,这些话他本都不愿意说,但是既然倾心问了,他又不能不说:“樊川的父亲杜上人还未败事时,在这里,在秦州领了三年的驼队,因为出手豪爽,诸番各国的小将领都跟杜上人交好,如今过了二三十年,当初与杜上人交好的那些小将领,若是未曾战死的,都成了各个番国的大将,这次夏国出兵,领军的将领便是当初与杜上人交好的一个。苏家吞了杜家后,虽然这里面有太多的崎岖不方便言语的地方,但是对外人来看,尤其对这里的番国来看,大家都知道的是,这里少了个杜家,多了个苏家。是苏家害了杜家,吞了杜家的财。”

倾心便是明白了周叔这近十年在秦州的难处。

周叔接着说:“正是因为有杜上人的这层关系,所以我才发着信,让樊川来,想让樊川赶快赶去被夏国兵围困的地方,好让夏国领兵的将领还能看在曾经与杜上人的脸面,能把咱们苏家的驼队放行了,要是简简单单地围困个一两日,甚至十几日都可,我是怕,他们一个不小心,不论是我们苏家的不小心,还是夏国的不小心,打了起来,害了命,我们苏家这几年养出来的驼队,就完全坏了,若是没了这个驼队,便是几年都出不了西域,只能重新缩回这个店铺里。”

倾心问:“樊川带了几人,去了几日了?”

周叔说:“樊川来时身边带了三人,我把逃回报信的伙计,又配给了他,莫让他迷了路,找不到路,驼队没有救出来,反而自己也被迷在了路上。我要他休息一日,他摇了摇头,换了马匹骆驼,便是带着人奔城了。已经过了五日,去要三日,回要三日,若是未有大意外,再有一两日,便是要有消息了。”

倾心问:“你我这几日便是只有等,再无他法了?”

周叔皱了皱眉说:“还有一法,这法子只能大姑娘用,我不能用。”

倾心接了周叔的话,立刻便问:“何种法子?”

周叔只吐出了一个名字:“秦国公。”

倾心便是知了周叔的意思。

倾心问:“周叔知这几日秦国公的府邸何时方便我去?”

周叔点着头说:“今晚,秦国公的正妻过寿,正是机会。若是能见到秦国公最好,若是见不到,见到秦国公的正妻也可。”

倾心想了下,这次来秦州本不想去见秦国公,因为郁儿的事并没有牵扯干净,打算等过几日,郁儿身子好了,带着郁儿一同来拜,但见如此,避不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到时候会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随机应变了。

倾心便回了周叔的话:“好,今夜便是去一游,即便是最坏亦然不能坏到何处去。”

周叔便是一拍桌子大喊:“好,大姑娘果然爽快,你父亲韩退之识人的眼光还是如同以往一般犀利,我在秦州多年只能用着男子的硬,如今把你派来就是为了补足软的那部分,而樊川我相信依然能替代我。”

倾心听了周叔的话,又想起在东京城时张叔的话,她真的觉得苏家父亲这一代的老人们,都开始要退下去了,新人们不得不要冒出头来了。

周叔笑着说:“贺礼跟衣物我都给大姑娘准备好了,还有余公子的,本来打算是给樊川的,但看余公子与樊川体型相差无几,应该是能用。”

倾心不自觉地笑着,回着话:“周叔想得周到。”

倾心有时候觉得父亲跟周叔很像,两个人都是把事情安排好了,便邀请着别人入瓮,不论这个人是敌是友,他们都愿意把事情控制在自己手里。

或许父亲特意把周叔放在秦州近十年,便是因为如此。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黄沙 樊川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河,波澜壮阔,四周的沙丘逶迤不断,耳朵即便是闭起来,也能听到远处的狼嚎穿过层层地黄沙,再穿过他捂住耳朵的手,直接刺进他的耳中。

樊川自从离开东京城就在赶路,冒着雨从贼窝里救出了郁儿,又是赶路,好不容易以为到了长安,跟大姑娘与玲珑汇合后能稍微休息下,睡一个安稳的觉。周叔却连连催了三封信来,让他赶快赶到秦州。

信里的言语未曾露出急,但是连着三封是相同的内容,这在苏家的规矩里代表着“十万火急”。

这种规矩在樊川的脑中记得,但是自己遇到,那确实是头一次。

他听李叔说过:“我们那个时候,苏家整日买卖不断,对外拼斗,每走一步都是急,每走一步都需要拼着人的精力跟气血,谁都怕一个闪失,错过了机会,被他人得了先,就整个毁了前面的谋划,因此一个人都当着三四个人用,一顿饭当着三四天的饭吃。”

樊川那时候笑李叔的夸张,李叔笑了笑,没搭理他。如今真的自己遇到了三封同样的信,就在他手上了,他才明白了那种紧张与重担:有人等着我去救命,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是我必须赶去,若是晚了,我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等我救命的人。

樊川这时真的明白了李叔说的一个人顶着三四个人用的感受,当别人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时,你只能勉强着自己,只能拼着命去做。

周叔手底下的伙计早就趁着夜里风沙未大,先用幕布挡了夜里风沙吹来的方向。

樊川见了便问:“这是为何呢?”

那伙计听了樊川问赶紧低着头回着:“杜公子,因为若是夜里遇到了大风沙,人便会注意不让风沙入了口鼻,但是如果今夜风沙不大,人反而容易忽略了,所以要用幕布挡着细沙,否则明日起来,嘴里鼻子里便都是沙土,让人难受。”

樊川听了后想了想,便是觉得这人说的有理,便是虚心去问。

樊川问他的名。

那伙计回道:“杜公子高看我了,贱名不值得杜公子记得。”

樊川摇了摇头说:“先不论以往是否有贵贱,如今你我都在这荒漠当中,命都绑在了一起,若是连互相的名字都未曾知晓,又何以能把命各自相托呢?”

那伙计听了樊川的话便是把头抬了起来,脸上带着疑惑与欣喜,犹豫了下,仍旧回了话说:“贱名冯沙,父母告诉我,我生那日,秦州起了大风沙,黄沙弥漫罩住了整个城,所以便取了这个名。”

樊川把目光移到围着篝火的另外一女两男,就是在野店,在贼人山寨牢狱里,想要绑走郁儿的三人。

两个男子跟那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终究是由女子先叹了口气说:“奴家名为汤女。”

那两个男子看女子已经报了自己的名,也只能张开口说:“潘山,潘水。”

这是樊川第一次听到这两个男子说话,平日里若要是跟他们言语,往往也只由那个女子,也就是她说着自己名字“汤女”的女子来回着他的问。

樊川并不信这是他们的真名,只是要他们张嘴说话,人只要从不说到张嘴说了,以后话就会越来越多,绝不会少。

樊川笑着对着所有人拜了拜说:“在下杜樊川,这一路虽然不知生死如何,只希望一路互相扶助。”

冯沙听了樊川的言语才把眉头一皱,他原以为这三人是杜公子的手下,来这里是帮杜公子的,但是因为周大爷一直在催,所以自己并没有细看,细问,直直赶了一天的路,如今夜里停了下来,才隐隐发现这三人与杜公子有着微妙地离,原以为是自己看不懂,不明白,如今才知道,并非如此,他们确实不是跟杜公子是一伙儿人。

冯沙看了看杜樊川,他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紧急的事情,身边未曾带了帮手来。

樊川看出冯沙的疑惑,便是笑着,即是对那三人说也是对着冯沙说:“这一路大家便是各自相好、相助,等到了驼队被羁押处,便再分散,各自而离。”

汤女见樊川把话都挑明了,便也只能回着礼说:“杜公子不念旧恶,奴家自然谨记在心中,没齿难忘。”

那对男子见汤女也说话,便是也把手举得高了起来,拜了拜樊川,仍旧未曾说一句话,一个字。

樊川拿起了从骆驼上驮着的木柴,丢进了篝火里,听着远处的狼嚎,便问冯沙:“这里经常能听到狼嚎吗?”

冯沙知道了樊川对沙漠不熟便是说:“是,杜公子,只要篝火整夜不灭,狼便是不会来,嚎叫只要不是两三个嚎叫互相应,那便是没事,若是有,便是遇到了大麻烦了,是被狼群给盯上了。”

冯沙看了看樊川又赶快补充了一句话:“还有,若是在黄昏的时候,有人拍你的肩,你记得一定是狼在拍肩膀,千万千万不要回头,若是回头了,会被狼直接咬烂了脖子,便是没有任何人能救了你了。”

樊川不解问道:“荒漠这么大,没有太多的遮掩,为何狼靠近了,却没发现?”

冯沙笑着说:“杜公子,正是因为沙漠太大了,放眼望去便是一样的相似,但是正是因为太相似了,几乎一个模样,因此人便不会四处去看,目光都被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所吸引了,因此总是会忘记看身子的左右跟后面。”

樊川听冯沙说的有理,便是点着头,拱了拱手说:“受教了。”

冯沙哪里敢受樊川的拱手,赶紧回着话说:“杜公子高看我了,这是应当的。周大爷走之前特地嘱咐我,看护好杜公子,不让杜公子受一丁点的伤害。”

樊川笑了笑,未曾想自己活了这么大,依然有着无数的人时时地关心着自己,周叔如此,李叔如此,大姑娘如此,玲珑更是如此。

每次想到这里,樊川都觉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活着才能娶玲珑回来,或者才能报答大姑娘,李叔,周叔的好。

樊川问冯沙道:“冯兄弟,你是秦州本地人吗?”

冯沙摇着头笑着说:“杜公子说的对,我自是秦州本地人,生于此,长于此。”

樊川不解便问:“为何觉得你有些番人的样子?”

冯沙笑道:“杜公子又说对了,我父母是汉番合姻,身上一半的番人,一半汉人,不仅仅是我,这整个秦州城。不,应该是大半个西域,若是交易货物繁盛的城,基本都是汉番交杂的,这样遇到了汉人便用汉人的礼,遇到了番人就用着番人的礼。大家都明白,都是为了吃口饭,都是为了金银,因此汉不入番,番不入汉的观念就淡薄了。杜公子是商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樊川笑着看着冯沙,觉得这个人虽然年龄比他稍长几岁,但是在某些方面的眼界,似乎比他还高。他在李叔身边多年,自己的眼界都是被李叔抬高的,从原来对李叔的不屑到后来对李叔的唯诺。似乎便是被李叔的“折磨”弄的自己如此听了别人的话,若是觉得对,便是都把话记在了心里,不会轻易去反驳他人,更不会轻易去看轻他人。

樊川有一日问过李叔:“为何自己的父亲在跟苏家的争前败了呢?是我们杜家的财力不如苏家吗?是我们杜家人的付出与努力不如苏家人的付出与努力吗?是我们杜家在朝在野的势力不如苏家在朝在野的势力吗?”

李叔摇了摇头说:“不,你说的这三点,当时反而是苏家都不如杜家,但你父亲——杜上人一直都忘了要礼贤下士,他只会礼贤他看的上眼的人,不会礼贤他看不上眼的人。并非说你父亲不懂得看人,而是你父亲不懂得把其他人的才都看出来。因此许多人最后都奔去苏家了,因为苏家的大老爷便是爱用人,爱用有才能的人,并且知道如何能把他们的才放在何处。你父亲一生以自己的对错来判定这个世道,而苏家的大老爷以尘世的对错来判断这个世道。”

樊川听了许久,最后终究是摇了摇头回道:“李叔,我不懂。”

李叔笑了笑说:“不,你懂了,只是你现在为不明了,你只要把这些记在了心里,以后你必然会懂。”

樊川现在再回想李叔跟他说的话,在看着眼前的冯沙,似乎慢慢懂了李叔的话。

若是父亲,他必然不会看得起眼前的冯沙,父亲会认为自己绝不会死在这沙漠当中,自己只要放荡不堪即可,老天收不了他的命,黄沙不敢埋他的尸。因为父亲的一生太顺利了,要什么便是能得到什么,不光是因为杜家的名声与财力更是因为父亲的能耐与运气。

但是若是苏家的大老爷呢?

樊川离了杜家,入了苏家,被家里人说自己侮辱了祖宗,即便是如此,樊川也要去。因为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父亲败了,为什么苏家的大老爷能赢。他挨个问了家里的长辈,谁也给不出他满意的答案,他不得不自己来寻。

因此他便选中了自己来苏家,来亲眼看看当初赢了父亲的苏大老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冯沙呼着樊川的名:“杜公子,杜大公子?”

樊川才发现自己盯着篝火走了神,这几日太疲劳了,因此身子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开始偷懒了,逼着自己不去看周围的景色,逼着自己不去接受周围的声响。

樊川便是用着其他的问来掩盖自己的失态,他问:“若是按照今日这个行程,何时能到驼队被困的地方?”

冯沙说:“若是在路上不遇到大风沙,不遇到大狼群,不遇到大流沙,不遇到无月的夜,那就只需要再两日,便是到了。我逃前已经探听好了,这支夏国兵人数不多不少,可打可逃,兵营里有两个月的粮食,他们一时半刻不会离开。”

樊川不解便问:“前面的风沙、狼群、流沙我都明白,无月的夜为何会阻挡路途?一国出的兵,何以能知道所用的粮食?”

冯沙笑道:“杜公子是因为在大宋国的江南温柔地太久了,这里的人都被世道逼得精明了。这里的人生下来就带着算计,因此一有风吹草动,所有人都得竖着耳朵,没竖起耳朵的人早就从父母那一辈便没了,埋在黄沙里了。”

樊川听了,便是愈加觉得这里的凄凉与残酷,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冯沙赶紧挥着手说:“杜公子不用太哀叹,我们这里的人都习惯了,因此既精明又带着豁达。生死都由天,但是自己还要好好的活下来才能去由天。这里夜里若是没了月,便是一片漆黑,夜里的要生火,而且要生大火,不能让火灭了,每个人都不能去睡,若是睡了,狼就敢趁着你眯眼的那一刹那,蹿过来,咬住人的喉咙。所以若是遇到这样的夜,一定要每个人都睁开眼,不能去睡。所有人只能明日先休息半日,再去赶路。”

樊川听了才明白,赶紧拜着冯沙说:“多谢冯兄弟指教,让我大开眼界,明白了这世间有着太多的不一样,解了我的惑。”

冯沙不敢受,赶紧回着拜。

汤女这个时候却说了一句话:“想不到杜大公子,平时一脸严肃,与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寸步不让,时时让我觉得,若是不松口就要被你咬一口的感觉,但是遇到了自己不懂,不识,不知的时候,却如此坦荡言语自己的不知,不若其他的那些富家公子,明知不行,却不听人劝。”

汤女想了想又改了口说:“不,他们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以为这个世间都顺了自己的意,若是有必要连山都能搬走,把水都能断流。更不会高看一眼比他们地位低的人。”

樊川听了汤女的话,才突然明白李叔的话,他的父亲——杜上人,之所以败给苏家大老爷了,是因为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败,父亲这一生过的太顺了,顺到他忘记了他原来会败这件事。而苏大的大老爷,这一生似乎都未必有着太多的得意,要不是掌了苏家的权,他或许一生都不会让他人知道他的名。

他的一生有太多的不容易了,因此才知道他人的不容易,让他人帮,便是要高看他人。

樊川终于知道他父亲对抗的不是苏家单单的一个大老爷,而是苏家的全部人,而致死父亲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给苏家的大老爷——韩退之,这个在他前半生里都未曾听到过名字的俗人。

樊川突然自己笑了,笑得自己忍不住,笑声就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笑得惊了眼前的人,笑得惊了远处的狼,笑得惊了九霄的天。

他们都在看着这个人,他们都在看着这个莫名而发笑的人。

不明白一个人的苦,自然也不会明白一个人的喜。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入洲 樊川一行人在西域的戈壁与荒漠里行了三日,每日便是头顶着烈日,身披着面巾与披风防着沙土与烈日,看着远处的黄漫漫的世界。

樊川看着眼前的光景才知道这个尘世大过了他的想象,自己以往跟着李叔走南闯北,那些行走不过仅仅是见一些相似的景色罢了,只有真的等景色为之一变,为之一大变时才能立刻给自己脑袋重重地一个击打,才能让自己把眼光看的更远,眼界开得更大。

反而正是把眼光与眼界打开了,就看到了自己的生死变得矮小了。

樊川在白日行走,在夜里侧卧的时候时时想着,三十年前,他的父亲抛离了江南的杜家的钱庄,跑到西域来,有没有想过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色。若是有,樊川便是又觉得自己的父亲仿若并非是自己常思常念的那个人。

那个在最后的日子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最后拔剑自刎的人。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父亲的死给他们杜家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害,给他与他的母亲造成了什么样的损害。那些叔伯,在父亲活着的时候毕恭毕敬,但是等父亲死去了,族长换了人,杜家掌权的换了人,他与母亲便是再也不被他人瞧得起,只能每日受他人的冷落,只能每日看他人的眼色而活。

樊川白日想着夜里想着然后觉得自己或许是看轻了父亲,这次回到了秦州,一定要写信问一问自己的母亲,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何要在败给了苏家大老爷后,不得不自刎而死,难道就不能继续活下去,寻着机会再赢一次吗?

行了三日,在第三日的黄昏的时候,看着满满的昏黄的落日融进荒漠里的时候,樊川一行人终于是到了,冯沙嘴里说的被夏国军队控制住的地方。

樊川远远去瞧,终于是见到黄沙戈壁里瞬间多出来的一抹翠绿,这抹绿被周围的黄土与落日的余晖照得更加鲜艳欲滴。

冯沙赶着骆驼对着樊川说:“杜公子,那就是咱们驼队,跟秦州城许多驼队围困的地方。”

樊川不着急飞奔过去,如今在外,他们想走便走,想进便进,但是真要是进去了,走与留就由不得自己了。

樊川问:“这片绿洲归哪个番族所有?”

冯沙笑道:“杜公子有所不知,这片绿洲太小,小得根本盖不了城墙,围不起来栅栏。这类小绿洲一开始还有一些番族互相争夺不休,占地为王。但是占不了多久又会被别人攻下来,一来二去,两方都觉得不合适,亏损大了,反而各自都不言语但是心里都默认了,这些小绿洲谁都不来占,谁都可以用。”

樊川听了冯沙的话也笑了:“未曾想到有利还不占,亏在哪里了?”

冯沙指着远处即将没入黑夜,但是又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来的绿洲说:“这片绿洲并不大,能够取水的地方也只有两处,沙土地下的水也并不多,也就是说,再过个几年,这片绿洲就没了。因此,若是不建城,挡不住其他的番族进攻,来来回回互相易手。如果建城,先不说土木在荒漠里花费本来就大,若是这个绿洲又撑不住几年,那或许城还没建好,绿洲就先没了,怎么算怎么亏。”

冯沙趁着日还没有完全淹没在黄沙当中,便是用着手指告诉着樊川说:“杜公子,那里,便是我们苏家的驼队。这里被困住了八只驼队,约莫五六十人。每次驼队出行,必然要多带半个月的口粮,如今再算也就只剩下五六日的口粮了,若是再困两三日,连回秦州城的口粮都不够了。”

樊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人说:“诸位,我们先进绿洲如何,待进入后再决定何去何从如何?”

那三人依旧由着汤女回着话:“杜公子说什么我们便是做什么,不需要一一都过问我们,反而显得生分了。进入绿洲之后还不知道会如何,统一听杜公子的话,让外人看不出来,以为我们是一同的,便是对你好,我们也好。”

樊川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想着:“看来这个汤女还真是明白他说的话的意思,懂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对自己最好。看来这次他们想要逃离到西域,真的是中原里没了留存的地方了。”

樊川没有问他们是谁让他们来绑架郁儿的,也没有问他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郁儿了。樊川知道这些话问了也问不出来,还去特意张口去问,便自然觉得无趣。

樊川便是挥了挥手让一行人一同走向绿洲。

樊川走得近了便是慢慢地看清了绿洲里的夏国的旗帜,高高地飘着。

樊川便问道:“各个番国会经常时不时地占一个绿洲,挡着驼队吗?”

冯沙回道:“已经有多年未有哪个番国会特意占领一个小绿洲了,大部分也就占个十几日,便是会退了。因为在绿洲虽然水是不愁,但是粮却没有,绿洲太小,路过的驼队不会卖粮,身上带着的也就是路上的粮食。因此要用粮,便要远远地运,很多时候运粮的要花费的金银要远远少于占这个绿洲得到的金银。因此很多时候,每个绿洲都有一个中间人,作为调节,而一般这个中间人倾向于哪个番国,这个绿洲一般多是倾向于你哪个番国。但大家几乎都是心知肚明,不会挑明罢了。”

樊川便明白了冯沙的意思,这一次,这些夏国的兵不会在这里太久,若是真出了意外,还能找中间人来能有所转圜,这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通融。

冯沙见樊川脸上的神色,便知道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因此冯沙赶紧补上话:“杜公子,虽然夏国的兵呆不了多久,总是会撤,但是我们驼队等不了这么久。周大爷是怕,苏家的驼队跟这群夏国兵起了冲突,在沙漠里若是起了争执,人是逃不掉的,四面都是黄沙,哪里也逃不出去,别人比你强,你一定会被杀。”

樊川便向冯沙点了点头说:“我知晓了。”

一行人踏了一行又一行的蹄印,落在了无人打扰的黄沙当中。那些蹄印,被风吹过去了,又便把那些印记给掩盖了起来,仿若从来都没有人来到过这片荒漠里一般。

樊川进入绿洲前,守着绿洲的夏国兵亮着火把,挥了挥手,远远地呼了一声:“哪家的驼队?”

冯沙赶紧也回了一个手势,高呼着:“孙爷,是苏家的驼队。”

冯沙说完了也对着樊川说:“杜公子,这里的夏国人也都学孔孟,他们用他们的文字,但是跟咱们汉人说起话来,还是用咱们的话。不过做兵的,没几个会写字,长得跟咱们不太一样罢了,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区别。等会他要是不问你,你别回他,别脏了你的嘴。”

樊川知道冯沙是怕他还没到驼队就引起了乱,自己不熟悉这里,便是什么先由着冯沙做主。

樊川点了点头说:“好,你要做什么做便是。”

冯沙便是感激地拜了拜。

冯沙虽然没有去过中原江南的繁盛之地,但是从繁盛之地来的贵公子,在他们这些生来就注定是伙计的人眼里看过了太多了,听过了也太多了。有多少贵公子,不听人的劝,死在了沙漠里,死在了沙漠的人的刀下,这里有的只有荒漠而少了世俗里的让。

人跟人可以互相让,公子们进一步,冯沙这样的伙计们便退一步就是。公子们仍旧是公子,伙计们仍旧是伙计。但是在这里,公子们进一步,黄沙也进一步,公子们硬着脖子再进一步,黄沙便是一口把公子们都吞进肚子里。

因此常在黄沙里行走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反而有着各种各样的默契,只要你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会去为难你。若是把你为难住了,我心里有了得意,但经常也会发现,回去的路没了,都没黄沙掩埋了。

你只享着一时的,人世间的高傲,但是却忘了,黄沙不通人性,不遵这世俗的规矩。被你为难的人,认了软走了,但你却被留在了黄沙里,慢慢等死。

冯沙便是拜着他口中“孙爷”的夏国兵,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物件,都放在了那个夏国兵手里,笑着说:“孙爷这几日辛苦,还有几日回家见见儿女?”

孙爷笑着说:“你小子,鬼机灵的,看你这次给我捎了不少东西,我也给你句话,快了。”

冯沙也回着笑,拜着走了。

冯沙便引着樊川一行人进了绿洲,往他们苏家的驼队走。

樊川盯着眼睛去看周围,除了夏国的兵营占了一大半绿洲,其他的几家驼队都各自把骆驼围了一个圈子,都在骆驼的中心搭了一个棚子,每个帐篷上有着自己驼队的标识。

冯沙指了指苏家的驼队的帐篷,上面飘着苏家的旗帜,旗上绘着船在水中荡起的图。

夜已经弥漫了上来,樊川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被附近的灯光照着,约莫看到船头的凶兽,张着大嘴。

帐篷里已经有人拜着出来了,先看了看樊川,又看了看冯沙。

冯沙便是对着迎出来的人说:“冯叔,这是杭州大老爷派来的杜公子。周大爷特地嘱咐杜公子来的。”

樊川听了冯沙的话,低着头去看,一个四十多岁,一脸潮红,仿若饮了酒,胡子浓密的大汉,躬着朝着樊川拜着。

樊川赶紧从骆驼上下来,对着拜,怕拜晚了,让人觉得他托大。樊川这几日在黄沙里行走,便知道了,在这里,要害一个未曾知晓这个黄沙的世界人要多么简单。他不想丢了自己的命,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想做,因此对人要比以往更加恭敬。

冯沙赶紧告诉樊川说:“杜公子,这是我们驼队的驼头——冯驼头。”

樊川赶紧又深深拜了一下,随着冯沙喊了句:“冯驼头。”

樊川听到不光自己喊了,身后也有着三个声音响起,樊川就知道了,这三人果然懂得礼节,懂得规矩。原来还担心被他人看出了马脚,看出自己跟这三人貌合神离,但如今来看,或许不需要太担心了。

冯驼头“哈哈”大笑了两声说:“好,好,杜公子!快,快请,入帐再说。”

冯驼头说完就拍着樊川的肩膀往里走,樊川便是一愣,自己从未遇到,见面第一次就来拍自己肩膀的人,但是惊了一下,便是笑着回道:“冯驼头,先请!”

帐篷里只燃起了几个烛火,暗暗地燃着,并非如同外面一般灯火通明,樊川便知道了,用物已经不足了,外面的鲜亮不过是给别人看的。

樊川在这种家族里长大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即便再窘迫也不能让外人看轻了自己,若是被人看轻了,就是让人知道了自己的弱,自己的不行,再去做事,行事,别人就更不可能正眼瞧你了,本来心中就虚,若是连他人都不恭敬你了,事情多是办不得,办不好的。

所以很多大家的败,在外人来看往往是一瞬的,他人会惊讶:“为何?昨日还见的衣裳华美,出入华盖的,怎么转眼到了今日就败得连自己的宅子都住不下去了?”

大家的衰败就是这样,只有烂到了骨子里,整个家的架子倒了,别人才会看到自己家中的衰。

樊川坐定了问:“冯驼头,可知为何不让驼队行?”

冯驼头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不知,怎么问都撬不开嘴,就是不说。他们吃着皇粮的兵能耗着十天半个月的,我们这些吃着自己口粮的人,算着日子带口粮的人,耗不动了。”

樊川虽然从冯沙嘴里听到了个大概的余粮数,但是还要从冯驼头嘴里听一听。

冯驼头问了问冯沙:“你跟杜公子等来时有带余粮来吗?”

冯沙摇着头说:“未有,事情太急,马不停蹄地就来了。周大爷只给了我们几个人半个月的口粮。”

冯驼头便点了点头,对着樊川说:“若是如此,只够四日,但是要回秦州,必须留好三日的口粮。所以明日必须走,若是再晚走一日,只能抢别人的口粮了。”

樊川未曾想冯驼头会把抢别人口粮的话,这么快说出口,这种话在他身上即便是想这样做,也绝不会露出一丝马脚,这或许就是秦州与中原不同的地方,所有的好坏都摆在了明面上,你若是这样还输给了别人,只能说是你太弱,败了的话,连埋怨天的资格都没有。

樊川还想去问,便是刚刚的夏国兵里的那个“孙爷”的人进了帐篷,对着里面的人拜了拜说:“将军有令,请苏州杜家的杜公子一见。”

樊川在心里苦笑,未曾想屁股还没坐热,事情就来了。

只能起着身应着夏国兵的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对酒 樊川起了身子,对着那个夏国兵的“孙爷”拜了拜,说:“在下便是杜樊川。”

那个夏国兵见有人起来认了,便赶紧也回着拜:“杜公子高看小人了,我们将军请你去叙一叙旧,曾与你家杜大老爷有过一段情谊,因此便是请杜公子入一入营。”

樊川还在思索这话如何回,冯沙早就凑过去了说:“孙爷,在外面给您备了酒水,您先喝一口?我们家杜公子今日刚走了一天的路,水还没喝一口呢。”

那个夏国兵看了看杜樊川,又看了看冯驼头,冯驼头也赶紧拜了拜说:“孙爷,先去喝一口,杜公子立马就出去。”

冯沙往那个夏国兵手里塞了塞东西,那个叫“孙爷”的夏国兵便笑了笑,拜了拜说:“好,那我就在外面等一等,杜公子,冯驼头,一会儿见,我们将军还在那里备了酒席了,不要太晚,否则受罚的是我。”

樊川跟冯驼头也笑着拜了拜。看着那个夏国兵出去了。

冯驼头见人出去了才笑着说:“杜公子,不急,坐下来吃一点再去,夏国人做的饭菜未必能入的了你的口,先在这里吃些喝些,若是肚子饿了,脑袋就转不动了,就是死也不能饿死。”

樊川听着冯驼头的话,心里想笑,这些在西域走驼队的人还真是豁达。

樊川起着手拜着问:“能劳烦冯驼头跟我讲一讲这个要见我的夏国将军吗?”

冯驼头伸了伸手示意樊川一边吃,一边说。

冯驼头见樊川开了口吃了他特意为其准备的羊腿,喝了一口烈酒才笑着说:“好,杜公子大气。这个夏国的将军,我打过几次照面,虽然未曾直接有过话语,但是从各个驼队的的驼头喝酒的时候,也知道这个将军并非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况且若是为了几个钱,不值得调动兵来这里,调动的兵这几日我也好好看了看,不过是五十几个,看样子他是有更主要的事要做,只是暂时驻扎在这里,挡着我们回去的路罢了,只是他能耗,我们决不能耗。”

樊川听了冯驼头的话,便是知道了个大概,接着问:“这几日有其他驼队离开吗?还是谁都没有离开?”

冯驼头摇了摇头说:“没有任何一个驼队离开,我们几个驼头也商量,要是实在不行,手里没了粮,便是干他娘的,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让这些王八蛋活,至于之后谁活着,谁死了,干完再说。”

樊川笑了笑拜了拜说:“以前常听长辈告之我,西北男子,豪迈不羁,如今看冯驼头言语,行为果然如此。”

冯驼头“哈哈”大笑道:“杜公子是夸我豪爽,还是暗中扁我不懂变通,只会蛮干。”

樊川笑着说:“冯驼头多心了,在下在冯驼头眼中就是个小子,怎敢不尊长辈,怎敢不尊冯驼头呢?”

冯驼头看了看樊川心里品了品,才笑着说:“嗯,看来苏大老爷看人的眼光还是没有退,送来这里的杜公子还是懂得孰轻孰重的。”

樊川未曾想到,冯驼头会突然夸他。他还没回话,冯驼头便又接着说:“杜公子去吧,入了军营里小心点,虽然我知道这将军跟你父亲有一些交游,但是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西北人性子急,一句话就火起,一句话就火灭,若是对方拍着桌子站起来了吼,不要慌,先怼上他一碗烈酒,一边喝一边想怎么回,千万别慌。”

樊川听了冯驼头的话,笑着起身拜了拜说:“谢冯驼头指点,我这去去就来。”

冯驼头便是走下来,握着杜樊川的手说:“杜公子记住了,西北汉子,不服人,你若是能把大家,能把整个驼队带回去,整个驼队便都信服你,若是回不去,以后想要掌住驼队就难了。周爷这是给你使着坏呢,但也是直接想让你掌好整个驼队。西北人都知道,利从危中求,大利从大危里求,若是求到了这一生的都吃穿不愁了。”

樊川手里也用着劲力反着去握冯驼头的手,两个人便是再握掌之间互相较着劲力。

终究是冯驼头先松了力道,笑着说:“好,好,杜公子有这个劲力就好,若是遇到了不测,走了万般下招,也还能有个应对,若是真是个文弱书生,富贵公子,我还真怕你喝不上几口酒,吃不了几口肉就被人绑了。弄的我老头子还得反过去救你。”

樊川笑道:“冯驼头放心,若我真是不知人间凶险的人,苏大老爷便不会把我派到这里来。”

冯驼头看了看樊川,点着头说:“好,反而是我老冯看轻人了,若是杜公子能把我们带出去,我老冯第一个服你。”

樊川便是一拜,说着:“冯驼头,过会儿再见。”

樊川要出帐篷,汤女等三个人也一同随着樊川出去,缀在他身后,给他壮着声势,让他人知道,这个男子有着他人护着,托着,并非是普通的人家。

冯驼头看着樊川出了帐篷便是挥着手问冯沙说:“小崽子,你怎么看,这个杜公子如何?”

冯沙拜着回着话说:“叔叔,我一路观察了杜公子,虽然并不熟悉西域,但是跟我言语从来没有托大,遇到了不明的事情,也从不自己逞着能,跟他说了一句话,他便懂得举一反三,我虽然没有见过苏大老爷,但是我知道周大爷不会轻易看重人,把这么重要到事交给杜公子,我觉得至少有六分的把握。”

冯驼头拍了拍冯沙的脑袋说:“你个小崽子,对外说是我侄子,怎么说话的语气跟行为不像你叔叔我,倒想是周爷的侄子,还六成,你小子能看出来几成,我这个驼头的位置让给你了。”

冯沙摸着脑袋,笑着说:“那叔叔看有几成?”

冯驼头瞅了冯沙一言,喝了一口酒,没有搭理他。冯沙原以为冯驼头不会回他了,却听到冯驼头叹了口气说:“等杜公子回来就知道了,你我猜来猜去又有什么用,等着就对了。来!陪着我喝,若是不行,明天这颗脑袋能不能在头上还不一定呢!”

樊川顺着夏国兵往兵营里进,汤女三个人被兵挡在了外面,不让他们进主帐,樊川回着身,向他们点了点头让他们呆着这里,汤女不放心他便是祝福了一声:“公子,小心。”

汤女身后的两个男子,也朝着樊川拜了拜。

樊川便是在这三个人目光下进了夏国军营的主帐。

刚进了军营,便看到正位的夏国将军抱着一个女子在那里饮酒,主帐里的左右两边有两个副将也在饮着酒。

夏国的将军看到樊川进来了,也没有特意去盯着樊川看,也没有着急说话,只是先在那里逗着女子乐。

樊川也不急也不燥,只是拜着呼了声:“将军。”

夏国的将军听了便“哈哈”大笑,把女子丢出怀里,挥着手让她离开。

夏国的将军看了看樊川点了点头说:“嗯,像,像,果然是杜上人的孩子,真像,跟我当初遇到上人时的样子一样。”

樊川拜着说:“将军高看了,樊川何以能自比家父。”

夏国的将军听完樊川说的话,摇了摇头说:“嗯,这一句不像,上人的嘴里只有着他人不行,没有着自己的不行,他嘴里从来就没有自谦。”

夏国的将军便是拍了拍手,帐外早已有了士兵抬了矮桌进来了,放在了樊川面前,又拿了蒲团放在樊川脚下,矮桌上接着又是放上了烈酒与炙肉。

夏国的将军伸着手说:“坐。”

樊川拜谢,便坐北朝南地坐了下来与夏国的将军互相面对这面。

夏国的将军又伸手说:“吃。”

樊川也毫不客气,反而倒满了酒,喝了一大碗,哈着酒气呼了声“好酒”,吃了一大口炙肉呼了声“好肉”。

夏国的将军点了点头说:“这一点再看又有点像上人了。”

于是所有人便在喝酒的吆喝声里响了起来。

夏国的将军知道樊川为什么来,以为他会先开口求他,但一直喝了两坛酒也没见樊川开口,终究是自己耐不住了性子问:“你不在江南水乡里呆着,跑到这西北荒漠里来干什么?”

樊川回着话说:“因为知道家父早年时曾在西北游历过,广交天下英豪,因此我也学着父亲的行为,来历练自己。”

夏国的将军听得樊川这个马屁拍得隐隐而响,便是笑道:“你比你父亲,杜上人,更懂得跟人交往,更懂得跟人说话。可惜这里不是江南,这里是西北,这里是荒漠,这里的人都讲着明晃晃地利。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是借着故人的面子看一看他的遗子,既然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情说完了,便说一说利。你能给我什么?”

樊川便笑着说:“将军若是能给我什么,我便假以时日能反着十倍的利给将军。”

夏国的将军听了这话便是“哈哈”大笑不止,拍着桌子,对着左右的两个裨将笑着说:“你们看见了没,你们看见了没,这个黄口小儿,开口便是猖狂啊。什么都还没做,什么都还没有,就敢张口说反十倍的利。”

左右的裨将听了便是大喝一声:“小子猖狂!不得无礼!”

樊川也不惊,自己仍旧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不急着回话,慢慢地喝着这杯酒,其他人便都静了下来,看着樊川如何去饮酒,于是整个帐中便是听得樊川的喝酒的咕噜声。

喝完之后才回着话说:“将军不知我,又怎知我不行呢?正如同将军又未曾跟我饮过酒,又怎知我酒量多少呢?”

夏国的将军一听便是又是一阵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好,好,好,初看觉得你不如你父亲猖狂,再看,便觉得你胜过你父亲。当初与我相识,我要他给我利,他张口就是五倍,你小子比你父亲猖狂,敢说给我十倍的利。你可知道若是在这里,说了谎话的人会被割掉舌头,不让他再说任何一句谎话的,然后再折磨个五日,丢到沙漠里,让他自己去死。”

樊川笑道:“将军见笑了,对樊川而言,做商最重要的是信誉,不欺人言语,更不欺自己的真心,若是做不到,别说将军派人割我舌头了,我便是自己先割了舌头,然后自绝于世。”

夏国的将军一听不自觉的回道:“这么说来反而是我的决心小了,你的决心比我更大了。”

樊川笑道:“将军说笑了,商人立信是根本,失了信,便没了根本,没了根本,我又怎能活在这个世间。若是活不下去,自然就是死,不必别人动手,自然有老天来收我的命。”

夏国的将军看了看樊川点了点头说:“好,爽快,但我不信,你若是喝酒今日能喝醉我,便是信你,你求什么,我便是先给你应什么。”

樊川举起酒坛倒满了酒,迎着将军说:“好,我若是比将军先倒,便是没有任何张嘴的资格,到时候随意让将军处置。”

夏国的将军便是一拍桌子,两个裨将便把将军的桌子抬了下来跟樊川的桌子拼在了一起,两人便是痛饮了起来,吆喝声大到在外面的汤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汤女在外面翘着脚听主帐里的声响,看着里面的灯光摇摇曳曳地晃个不停,看不清那个影子是杜樊川的那个影子是别人的。

直到月都西下了,日快升了,杜樊川才从主帐里出来,手里提着剑,挺着身子,迈着步子,与往常一般,只有脸上腮变得红润,仿若是涂了女子的腮红。

汤女赶紧迎着问:“如何了?”

樊川使了个眼色,什么话也没说,便是继续往前走,汤女便也没有再问跟着樊川一起往前走。直到到了苏家的帐篷,见冯驼头也没有睡,等着樊川。

冯驼头见樊川回来了也赶紧问:“如何了?”

樊川这才用掌抵着自己的腹部,用力一按,把肚中的酒水整个给吐了出来。樊川抵了三次自己的腹部,吐了三次,吐得自己觉得胆囊都在颤了后,才知道终于吐得干净了。

樊川从未想到李叔教给自己的饮酒偷贼的方法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用到,若不是因为会这种方式,自己或许早就躺在了夏国的军营里,明日自己的头颅或许就会丢在沙漠里的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着黄沙掩埋。

冯驼头在一旁着急,但是也不敢催,等到樊川吐完了三次,才看到樊川举着手吐出了两个字:

成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入宴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着秦王公的府邸前进。

倾心跟临渊坐在车厢里。

倾心照着车厢里摇曳的烛火看着父亲早已寄来放在周叔手上的信。

几日前吴警醒到了东京城的苏府的那一场闹,拿剑逼着杜樊川,甚至未曾经过她的允许就擅自把绑在府邸里的梅花门的人给带走了。

倾心觉得吴警醒越来越放肆了,她不能不给父亲言语,提醒父亲,吴警醒的越界。

父亲回来的信里便是在跟倾心言语此事的回应。

临渊在一旁掀开车帘往外看,他习惯了自己若是一个人在外,来去的路一定要记住,因此便朝着外面的街市看,记着每一个自己瞥见便是能记在心里的,酒楼,茶馆,甚至是衙门,妓院。

倾心一边看一边说:“父亲跟我说,吴警醒带走梅花门的人的事是他安排的。”

临渊不自觉地回道:“或许苏大老爷也是迫不得已。”

倾心一愣,想了想反问道:“你说的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临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不自觉地回了倾心的话了。若是自己脑袋想着别的事情,亲近的人来问他,他便是不自觉地回着话,而这些话他常常未曾仔细去想,只是心里有什么就把什么给说出来了。

倾心见他未曾回话,便是又问:“临渊,你说的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临渊这才叹了口气说:“我刚刚是无心说出来的,但是你既然问了,我也知道不说明白刚刚的话什么意思,你也不可能放过我。”

倾心点了点头说:“你是感觉到什么了吗?”

临渊思索了下才张着嘴说道:“男子,尤其是一些背负着责任的男子,很多的时候有些事都是迫不得已。并非他想做,或者并非是他做的,但是这些事情的消息到了他的耳中,要用他的嘴给出一个回复来,便是经常的迫不得已。比如,吴警醒这事,或许是吴警醒独断专行,甚至没有提前跟苏大老爷去说。但是你既然问了苏大老爷了,他不可能不给你个回复。”

倾心皱着眉说:“你的意思是我父亲无论有没有指示吴警醒,我问他,他只能回,有?”

临渊点了点头:“男子自然有着男子的要强,更何况苏大老爷,你父亲面对的是你的问,他若是说,没有。就是吴警醒越了界,如果越界了,那吴警醒必然要受惩罚,如果不受惩罚,苏家的规矩就成了空文了。但是从梅花门之后来看,苏大老爷心力似乎有所不济,否则也不会把吴警醒特意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因此苏大老爷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惩罚自己刚刚提拔的人。”

倾心反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

临渊亦然是摇了摇头:“不,你应该说,并且应该把每件事都跟你父亲说,这样你父亲便有着吴警醒的把柄,以后若是想惩治吴警醒,必然会把这些事拿出来一件一件压在他身上。无论这些事是否足够压垮吴警醒,但是足以让你父亲,苏大老爷站在高处,说着吴警醒的不是。理站住了,便已经比他人高出了许多。但这样的事,只有你能说,若是别人去说,不是与你父亲亲近的人,或者亲近程度不如你父亲对吴警醒的亲密程度的人,这些话便是没了效力了。”

倾心突然饶有兴趣地看着临渊问:“你以前从商过吗?在过官府?”

临渊笑着摇了摇头说:“倾心,你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介小小的江湖浪子罢了,至今连去往何处还未曾明确。”

倾心便是接着话题再问了临渊一遍:“要来苏家吗?”

这个问题临渊上一次已经想过了,这次再问,他便是摇了摇头说:“不,一个人行走久了,习惯了,入了大家大户反而受了约束不习惯了。本来就打算一生随性,如今也未曾改变。”

倾心便是沉默了下来,临渊看着倾心的低头沉默,手轻轻地划着车厢里的布,便感到她的失落。

临渊便是接着话说:“曾经我在师门的时候,经常在师父身边,师门里有一些杂事,乱事的时候,都是师父交给我来办,看我如何处理的,有好有坏,师父便是常常提点我一番。如此而来,便是慢慢看懂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话可以明着说,哪些话需要暗里来说,哪些话只能由哪个人来说。”

倾心听了他的话便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临渊不明白,看着她,一脸地疑惑。

倾心笑着说:“虽然你如此说,但是我却一直觉得,许多事你从来都愿意去说,即便明知道也不愿意去说。仿若那些事,那些人不在你眼里一般。但如今慢慢觉得你变了些,不再如同刚见面时的沉默寡言,也不再如同刚见面的时候愿意一人独自沉思,仿若这个世间与这个世人都不在你眼中一般,让人感到,你明明在看她,但是仿若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某个东西。”

临渊听倾心说完了,想了想,没想清楚,只能反问道:“有吗?”

倾心便是大笑道:“有啊,若是在以往,你既不会对我说那么多话,也不会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你早就自己心里有了打算,并已经行动了。”

临渊听完了倾心的话,仔细思索了下自从遇到倾心后的种种事情,便是如倾心所说的一般,也不自觉的跟着倾心笑了。

临渊也发现,倾心的这种笑,他只是偶尔会在远处看到她与玲珑私下里会如此开怀,对他而言,这却是倾心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开怀地笑。

倾心笑着笑着看临渊又在发愣,刚想说:“你怎么又发愣了。”

但是她却看到临渊的眼里明明白白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赶车的伙计拍三下车厢,倾心便知道了,转眼便是要到秦国公的府邸了。

等倾心再回过神去看临渊的眼的时候,临渊已经把头又转到车外的喧闹当中了。

倾心见了,便是闭了眼休息,本打算就如此静默到秦国公的府邸,但是未曾想,临渊开了口向她问道:“秦国公的家世背景如何?”

倾心听他来问,心里觉得欣喜,这似乎是临渊第一次问她一些无关紧要,不涉及生死的问题。

倾心静了一会儿,看看他还有什么要说的话,确定没有了,她才回道:“秦国公,本朝帝王的叔叔,完完全全的皇室血统,为何会被派到这个秦州城,这个在庙堂之中觉得荒蛮艰苦的秦州城呢?这便是无人知晓,有传言跟开国是的斧声烛影那个悬案有关,到了如今多年仍旧受了牵连,或许是因为跟人争女子,得罪了比他更高的权贵。虽然女人争赢了,但是却被那更高的权贵派到了此地受苦,而那个女子便是这次去见的秦国公的正妻——嫣夫人。”

临渊便是点了点头,还想再说的时候,他通过车厢的车窗便看到了转过一条街后,眼前就是车水马龙的富贵涌在了路上。

临渊再往高处看,便看到了朱漆大门,大门上方的大红灯笼明亮透析,烛火都透过了一层层地红布照在了府邸的匾额上。

上面鎏金写着四个大字——“秦国公府”。

倾心跟临渊在车上等了接近半个时辰,才终于能把车赶到了秦国公府邸的门下。

临渊先下了车,再扶着倾心下车后,才跟在倾心身后,随着她一同往王府正门前入。

有小厮在门外立着,等着接来人的帖子,好报着来人的名字,家室。好能让整个府邸都知道有谁来了,既显着王府的威风也显着来人的威风。

临渊把倾心的帖子交给了小厮手里,便听得那小厮高声道:“苏州巨贾苏家韩退之之女——苏倾心,前来贺寿。”

随着倾心而来的赶马的小厮给了秦国公府邸的贺礼后便退了下去。

秦国公府的小厮知道是苏家的贺礼,便是把贺礼清单的叫给咽了下去。若是平常的家世必然要让小厮喊着自己的贺礼,这样才能展示出来自己的家世的实力与背景。但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家世与背景了,反而却不用念了,因为你人在这里了,其他人都知晓了,你是谁,你的家世又在哪里,你又能为他们做什么。

倾心在门外等着小厮都交代完了,刚要迈着步子进府邸,却从旁边窜出来另一个小厮,悄声地对着她说:“苏大姑娘,我们府中的大夫人有请。”

那个窜出来的小厮伸手便是要请倾心走,倾心便仰着脸说:“带路。”

倾心未曾想到自己来了便是能直接见秦府的大夫人,原以为还要自己花一些时间跟手段才能好巧不巧地碰到大夫人。如今人家已经来请了,反而省去了倾心思来想去的麻烦。

于是倾心跟临渊便是一同随着那个小厮往宅子里,穿过喧闹的正堂,穿过一池幽莲的后堂,最终才到了大夫人的院子。

那小厮便是停在了院子外面的圆形莲花门,伸着手请着倾心进。

倾心迈着脚往里进,但是临渊却被挡在了外面。

那个小厮拦着临渊,却对着倾心说:“不好意思,苏大姑娘,我们家大夫人的院子不允许男子入,除了我们家老爷——秦国公外加两位公子外,哪个男子都不允许进。”

樊川知了小厮什么意思,定是没了商量,只能拜了拜倾心,让她多加小心。

那小厮却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在我们秦国公的府邸怎么可能出乱子,若是出了乱子,伤了苏大姑娘,我第一个把脑袋砍下来给苏大姑娘谢罪。”

倾心没有搭理那个小厮,这种得势猖狂的小厮她见得多了,便是对着临渊说:“你在这里候着便是,我速去速回。”

那小厮拿眼瞧了瞧倾心,又瞧了瞧临渊,闹不明白一个大姑娘跟一个护卫交代什么。

倾心便只能自己往院子里进,抬着脚上着台阶,见到里面有着隐隐的人影才敲着门报着自己的名:“大夫人,我是苏家韩退之之女,苏倾心。今日前来拜见大夫人。”

话音刚落,关着的门便被两个使女打开了。倾心往里面看,便是见到三四重的薄纱下藏着一个女子,倾心看不清女子的模样。也不敢贸然去拜,若是拜错了,今日的事便是做不成了。

那薄纱之后的女子先开了口说:“苏大姑娘?请进。”

倾心确定了才迈着脚进了房间。往前走了两步,门就被刚刚开门的两个侍女关了起来,侍女也退了出去。

于是整个屋子便是只剩下了倾心跟秦国公的大夫人。

待大夫人从层层地薄纱里走了出来,才真的见到大夫人的样貌。虽然人已有了些微的衰老,但是身上的华美与艳丽却挡住了那丝衰老,反而让人觉得去了女子的艳丽,多了许多端重出来。

大夫人伸手请倾心坐,她亦早就备好了酒席待着倾心。

倾心便是拜着大夫人,然后反过来伸手先请大夫人坐。

大夫人点了点说:“果然是苏家的大姑娘,懂得礼节,比平时的市侩,商贾强出百倍,以前听给他人说苏家乃江南第一富商,我还不信,觉得富而不贵乃不详,劝我们家秦国公不要与苏家交往过密,如此看来,我当时便是说错了,苏家未必不贵。幸好秦国公没有听我的言语。”

倾心拜着说:“大夫人谬赞了,此等礼节自然是知晓,苏家乃普通布衣百姓,独独有几亩家产而已,何来富,何来贵,仅仅是家教好些,母亲管的严厉了些而已。”

大夫人笑着没有回话,再伸手请倾心坐,倾心这才坐了下来。

两人桌前的酒杯早就斟满了酒,倾心知道这一桌子的酒跟菜都不会动一筷子的,大夫人找她绝对有事。而她绝对是躲不了了,只是看这事跟解围驼队的事比,孰轻孰重了。

大夫人待倾心坐下了便张着嘴说:“苏大姑娘,我有事相求,此时必得你来办方可,必得苏家来办方可。”

倾心笑着回:“大夫人说笑了,若是小女子,若是苏家能办自然是帮大夫人办,怎敢推辞。”

大夫人便是点了点头说:“好,那你便是帮我去杀一个人。”

倾心便是愣在了那里,脑中回响大夫人的话:“你帮我去杀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密谋 倾心听了大夫人的话,心里受了惊,她还记得父亲在她去年到东京城时千叮万嘱的是,做什么都行,绝对不能应了别人不能做的事,若是应了,这一辈子便是被自己毁了近半。

应了别人的事,若是做了,便是自己会自疚半生,因为违了自己的心。

应了别人的事,若是不做,自己还是会自疚半生,因为仍旧是违了自己的心。

倾心这一刻突然就理解了父亲的为难,被比自己身份高的人问如此的事,还要让自己立刻去回复。无论应还是不应,都会让自己不得好,不得心里的安稳。

倾心想起来今夜在车上与临渊的对话,终于是能理解男子的不易了,这个世道总是逼着你做各种各样你无法接受却又无法拒绝的事情。

倾心不能等大夫人再问她一次,愿意还是不愿意,只能先张着嘴反问道:“大夫人,您已经下定好决心了吗?”

这是倾心唯一有机会能让自己逃脱掉听到大夫人要求她杀人后,还能把这件事情当做从没发生一样。若是大夫人此时打算放弃了,对她对倾心都好,若是没有打算放弃,这句话便是倾心把自己也给逼上了绝路。

她不得不听大夫人后面的话。但她本就没有路可以退了,只能把话再丢给大夫人,让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

倾心看到大夫人的头未曾犹豫过,便是点了下来。倾心便是知道了,这件事在大夫人心中已经思索了很久了,久到她不需要再想一遍。

倾心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情感便是去问:“大夫人,您应该知道我是个商人,杀人并不是我们苏家能做的事情,若是办不好,反而容易害了你大夫人,甚至是害了秦国公。”

大夫人摇着头说:“不,秦国公不会知道的,而且你们苏家不会办不好,若是找了其他人,不论办好了还是办坏了,这个秦国公的府邸里都不会安生。”

倾心知道自己没了退路便是只能去迎。倾心知道若是大夫人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咬死她了。

大夫人既然让倾心知道了有她杀人的心思,在倾心没有答应她之前,她便是绝不可能让倾心离开。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倾心的身份却低于大夫人,倾心只能低下头去应着大夫人的求。

倾心点着头说:“既然大夫人已经想好了,那我便是斗胆一听。”

大夫人看着倾心,看着她的眼里是否带着闪烁,她怕倾心心中不真,但是见倾心的眼一直未曾避开她的眼,她便是放下了心了。毕竟除了苏家,她亦然是找不到其他人了,若不是知道这次是苏家的大姑娘来了秦州,她恐怕连苏家的人都不能找。

大夫人便说:“郁儿仍旧在长安的苏家钱庄后宅吗?”

倾心听到太夫人这么说心中的不安便是更加荡动起来了,但是她绝对不能让大夫人看出来她的慌。

倾心在桌子下用手暗自用拇指扣住另一只握紧的手,回着话说:“是的,郁儿,仍旧还在长安。”

大夫人再问:“最近除了秦国公派的人外还有谁去了?”

倾心回道:“只有一个秦国公派来的信使,另外还有一个就是郁儿的...兄长...赵从戎。”

倾心说到赵从戎时,便看到大夫人的眼突然亮了起来,倾心就知道大夫人说的人是谁了。

大夫人看到倾心的眼中的亮突然闪烁了一下,她亦然是知道倾心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了。

倾心不敢有一丝把自己的眼移开的举动,若是动了一丝,不光大夫人知道了自己的犹豫,若是让大夫人起了疑心,别说是自己的命未必会能度过今晚,更有可能苏家在秦州的生意就完了,多年来跟秦国公的交好便也是就此全都白费了。

倾心终于知道大夫人为什么说只有苏家能帮她了。因为她知道苏家是商人,只要秦国公还有权有势,苏家就还有钱可以赚,只要有钱可以赚,苏家便会把这件事,甚至是大夫人对这事的意图吞在肚中,不说一句。

倾心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点着头,回着大夫人的意。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是两个人便是都懂了。

大夫人确定倾心明白后,才笑着说:“苏大姑娘今日来为何事,我已知晓了,不用担心,夏国的军队,明日就要撤离了。苏家的驼队三日后就会回秦州城,并不会害了驼队里的任何一人。”

倾心突然觉得这个大夫人并非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妇人,她知道如何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人,有利的事,甚至还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来换取对自己最有价值的事情。

倾心这个时候再去看这个妇人,在倾心眼里她不再庄重反而变得更加美艳妖冶起来了。

倾心问:“那郁儿如何,仍旧接到府邸里来吗?”

大夫人点着头说:“是的,若是郁儿的身子养好了,便是让他回来,回到我身边。”

倾心听了大夫人的话,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还未细细品好,却听着大夫人说:“三日后,苏家的驼队进了秦州城,郁儿就要进入秦国公的府邸里,绝不能耽误一刻。”

倾心便是起身行了女子的礼,回道:“大夫人放心,三日后必然会护好郁儿安安全全地来到府邸里。”

大夫人点着头笑着去看倾心,便不再回话。

倾心便明白该走了,行了礼后,就转身要走。待走了三步,却听到大夫人说道:“苏大姑娘,小心呀。”

倾心没有回身,只是看着门,看着大夫人被烛光照在墙上的影子说:“大夫人,小女子命贱,若是不小心便是早死了千回万回了。”

大夫人未曾回倾心的话,但是倾心仿若看到那个被照在墙上的影子突然咧开了笑,那张笑开了的嘴上带着无与伦比鲜艳的腥红。

临渊在外面等了许久,见了倾心出来,却发现她眼中带着游离,临渊以为没解决驼队的问题,但看倾心越往他这里走越急,越走脸色却越压抑,终于是快到临渊身边了,倾心的身子便是一倾,临渊赶紧用手托了下她的身子,用着言语掩护道:“大姑娘,往这边走。”

临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现在还在秦国公的府邸,虽然带路的小厮早就走了,但是府邸大的地方,越是人少,便是表示着越有许多眼在阴影里看着,虽然看不到在何处,但是你的事早已被许许多多的人知晓了。

临渊托倾心的身子时感到倾心的手轻轻拽了一下他,他便是说完了给别人听的话,又压着声音说:“撑到马车里。”

倾心听了临渊的话,便是恢复了往常,静着声音回道:“知道。”

倾心便是被临渊护着又穿过重重人群与重重喧闹离了秦国公的府邸,上了回去的马车。

临渊先扶着倾心往马车里走,倾心要说话,临渊赶紧回道:“不要慌,进车厢。”

临渊知道人最容易坏事的时候不是最危险的时候,也不是最安全的时候,而是她觉得快要安全的时候,这个时候人便容易把自己的慌张与意图都表露出来,正因为她觉得快要安全了,很多人会把这等同于安全,而对临渊来说,这其实等同于危险。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在还差一剑就给对手毙命的时候,自己却放松了下来,反被敌人给刺死了,白白搭上了性命。

临渊把倾心送进去马车上,嘱咐了车夫,让他放慢平时的马步,走慢一些,车夫回了一句“喏”,临渊再回头看一看四周,环视了一圈后才上了马车。

临渊一进车厢里就见了倾心的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轻轻地抖着,听见临渊进了车厢后,那双抖动的手忍住了一会儿,接着仍旧是抖了起来。

临渊坐好了后才去问:“如何?何以惊慌至此?”

倾心抬起了脸,临渊看到那一脸的苍白,心里惊,但是不敢去说,怕这个时候说了话,打断了倾心的话。她想再开口说话就需要重新提着自己的气。

倾心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似乎做错了事,似乎还把苏家把父亲母亲给拉下来了。”

临渊问:“你是应了什么事情了吗?”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应了一件绝不应该应的事,但是却不能不去应的事情。”

临渊见了倾心的反应,便知了个大概,沉默了下才说:“杀人?”

倾心的眼突然一闪,她刚刚还在想如何跟临渊说,但是未曾想到临渊会这么快便是猜对了。

倾心小心翼翼地问:“你如何知晓的?”

临渊轻轻地摇着头笑了笑说:“别忘了,我终究是个江湖人士,见过太多的人的样子了。杀人,在江湖上虽然隐晦,但是其实并不避讳,谁赢谁输,谁生谁死,虽然大家都不去明说,但心里都知道,只是力不及人罢了。步入江湖的人,自己的心就已经把自己一半的命淹死在江湖里了。”

倾心看着临渊,看着他的冷静,甚至是在冷静里带着些冷漠,这种冷漠经常在她看到他在说江湖时会出现的表情。

倾心看着临渊的冷漠,反而平静了下来。

临渊见了倾心冷静下来了才去问:“谁?”

倾心看着临渊的那双冷漠的的眼说:“赵从戎。”

临渊的那双眼便是一点一点地大了起来,又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静了许久后才回道:“不好做。”

倾心听临渊的话是回的“不好做”,而不是“不能办”,便知道他刚刚在眼睛一张一息间早已在脑中想着如何去杀赵从戎了。

倾心这个时候突然觉得江湖,居然离得自己这么近,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自己与他相遇后,他从来没有随意杀过人,但是也从来未曾见过他杀人有过任何的手软。当她不识他的那些时光里,他又会是什么样子的?他又杀过多少人呢?

倾心不自觉地问:“你以前杀过多少人?”

临渊被倾心一问,反而愣住了,杀了多少人?他早已记不清了,能记住的只有那几个强到足以让他快要死的人,那几场快要让他咽气地拼,但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那些人都埋在了哪里?他不记得了。

不,临渊想来想去,并非是自己不记得了,而是自己不想记起来他们,对他而言那些杀与死依然是一种痛。他实在不愿去想起他们。

临渊刚想说,倾心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赶紧说着:“不,你不用回,是我失礼了。”

临渊笑着摇着头说:“不,你没有,我确实是杀了很多人,任何人都可以质问我,但是我也确实是记不清有多少了,现在想来似乎有二十人?三十人?甚至是五十人?那时候觉得我若是不杀他们,死的便会是自己,现在再想一想却觉得似乎还有其他的道路,并非一定要你死我活。”

倾心突然眼里冒出了光亮问:“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临渊沉默了下才回着说:“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也不知晓,但是如果自己已经认定没有了,那就绝不会有。”

倾心看着临渊,看着临渊的那双眼,看久了心里似乎慢慢便安稳了下来。她觉得父亲不可能没有遇到过这些事情,如果她的父亲能够处理好,能够做好这些事情,她不可能解决不了。

如今还有至少三日的时间,她只能相信自己不必去杀赵从戎,她还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只要苏家动了杀赵从戎的手,无论以后如何,自己都有把柄落在了他人手中。她与秦国公的大夫人便是真的绑定在了一起,苏家便是真的跟秦国公家绑定在了一起。

临渊见倾心冷静了下来便问:“驼队如何了?”

倾心回道:“秦国公的大夫人应了,说三日后驼队入秦州,而我们也要在三日后把郁儿交到她手里。”

临渊点着头说:“那明日我们就要再回长安了。”

倾心点着头回道:“是,明日便要会长安接郁儿了。”

两个人便是又沉默了起来,听着马车的轱辘轱辘的声响,响在夜里的秦州城里,不敢再轻易去言语一句,怕打破了各自的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归途 杜樊川抬着头看着天上的烈日,灼灼而燃,曝晒着大地,荒漠被烈日照得扭曲不堪,仿若火烧在了眼前,用眼透过这层火便是看什么都有些扭曲,让人心中不安,不自觉地就慌乱了起来。

冯沙赶了两步骆驼,递给了杜樊川一袋子羊皮水说道:“杜大公子,喝些水吧,这次走的时候,夏国兵卖了水跟粮食给咱们,够用啦。”

樊川在骆驼上回过脸,脸上早虚虚冒出一层热汗,看着冯沙笑着接过了羊皮袋子,那袋子上也冒出来虚虚的水珠,仿若是樊川的脸一般。

冯驼头听冯沙的话便是“嘿”了一声接过话来说:“你小子,好的没学,坏的学了不少,从小跟我一起走驼队,最重要的两点是什么,你给我忘了吗!”

冯沙听到冯驼头的话叹了口气说:“不奢侈,不冒进。”

冯驼头听冯沙说完了便问:“你小子还记得,既然记得,就别再说什么够用了,这黄灿灿的沙漠戈壁里,哪里有什么够用的。丢在脚下,不一会儿就什么都给吞没了。”

冯沙叹着气点着头,回身拜着说:“叔叔说的是,我再也不敢啦!”

樊川示意把水再给其他人喝一喝,冯沙做了个手势,表示让樊川随意,樊川便是把水袋丢到了潘山、潘水两兄弟中间,看看他们谁会去接。

终究是嘴角旁有三处伤疤的潘山伸手接了,自己没有饮,先递给了汤女喝。

樊川知道这三人原本打算随他进入到沙漠后就随着其他驼队离开,但未曾想其他驼队既没有多余的粮食而且也都是为了回秦州城,路上也没再遇到其他往别的番国的驼队,因此这三人只能又回来了。

樊川这几日也在观察这三人,潘山潘水是一对亲生兄弟,虽然樊川一直看着不像,两人的样貌身材差得实在是太大了,弟弟潘水魁梧,哥哥潘山却干瘦,名字仿若是倒了过来,叫山的人不厚重,叫水的人不轻柔。

但樊川真接触久了,偶尔试探一番才发现,潘山的力气都藏在了身子下面,虽然干瘦但身上全是精肉,樊川自认为潘山力道要远远比自己大得多。樊川想到这里了,突然想起了玲珑,玲珑也是自己一身的劲力都藏在了那身瘦弱的身子下,要不是偶尔跟玲珑较着劲过几手,她偶尔会特意赢一赢樊川,把自己的劲力都漏出来了,否则到现在樊川还认为玲珑是个弱女子呢。

樊川现在想想有时候玲珑会轻轻地打他两下,虽然他觉得有些疼了,但如此看来,玲珑真的是手下留情的不能再留情了。

潘水也如同哥哥潘山一样,看似魁梧的身子下,却都是有着柔劲,身上的骨骼灵活的要比樊川更好。幸好当初跟这两人对阵的是余临渊,若是自己的话,估计早就败在这一刚一柔还容易被表象欺骗的兄弟手上了。

虽然樊川从来未跟余临渊比试过,但这次他觉得若是回到了秦州城,大姑娘、玲珑跟余临渊都到了的话,真的要借着机会跟余临渊比试一下了,而且他也料定,余临渊碍着大姑娘的面子不会不跟他比试一番。

想到这里樊川不自觉地笑了,心里拼命地按住自己想要比试的快意,但是嘴角上的笑却掩盖不住了。

汤女来还水袋给樊川,见了樊川的笑便问:“杜公子,何事发笑?”

樊川才发现自己的笑原来如此明显,便是圆滑了一个话说:“笑终于可以回秦州了。”

汤女的眼便是一眯反笑回给了樊川道:“杜公子是思念秦州里的人了吧。”

樊川虽然未曾因此而发笑,但是被汤女一说,便觉得似乎也是如此。

冯沙听到了,赶紧问:“杜公子有心上人了吗?”

冯驼头咳嗽了一声,压着冯沙的好奇心,冯沙赶紧便了话说:“那杜公子可要小心了,走驼队的人出来一趟,回去都要被老婆子骂一顿,骂你不顾家咧。”

樊川没听懂什么意思,但是驼队里的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冯驼头喊道:“你个臭小子,回去让你婶娘打你不成。”

樊川便也跟着笑,知道了什么意思了。

这几日樊川跟这些驼队的人来来回回的言语,吃食,终究是互相熟识了起来。正如冯驼头所言,樊川把他们弄出来了,他们便是真的觉得樊川有本事,有能耐,就在心里尊敬着他。这种尊敬在言语,行为里都能明明白白的体现出来。

樊川这种大家的公子,从小眼底下就有下人,就有伙计,谁真心,谁假意,谁能做什么,谁不能做什么,心里偏袒谁,但是行为上要苛责他,心里苛责谁,但是行为上要偏袒他,樊川早就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对他们这种大家的公子,识人用人,如何识人,如何用人才是除了品德修养之外最重要事情了。无论樊川想还是不想,他都必须得会,得明白。

如今樊川知道自己能支使得动这群驼队,无论谁看他眼里都没有着轻慢,虽然未曾有太多的敬重,但终究不会表面上违逆他的话,之后能把这只驼队带到什么样子,只能往后面再说,回到了秦州还有周叔能够给他托底,他有的是时间。

樊川接过了汤女的水袋,也对她笑了笑,便见到汤女放慢了骆驼的脚步,又回到了潘山潘水随时能一步而来的距离。

樊川虽然未曾跟汤女有太多的言语,但是早已体会出来,这三人似乎总是不自觉地成为了一个整体,无论樊川交代给他们什么事情,接话的人总是汤女,回话的人也总是汤女。并非是汤女压着其他两个男子,而是他们确实是顺着汤女。

以樊川的经验,他知道,这个女子的地位在三人之中隐隐是最高的。但是明明是最高的,话来话去却总是由这个女子来回,有时候做事情,还要这个女子一马当先,其他两人只是愣愣地等着汤女来安排。

等再一想,似乎有像他在玲珑身旁时,许多事情都是玲珑来张罗,他只需要听玲珑的话一样,于是樊川再去看这三人,眼里似乎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倾心要跟周叔言语在秦国公府邸的事情,临渊为了明日回长安,便是先去安排车马等事宜,好等明日天明了便赶紧回去,怕夜长梦多,因此便未在倾心身边。

倾心说:“秦国公的大夫人同意了把驼队救回来的请求,但是如何去救,却没有说,只是言语,三日后苏家的驼队便会安全的回秦州城。”

周叔在那里等着倾心接着往下说,看倾心已经收了话了便问:“要求我们做什么了吗?”

倾心摇了摇头说:“只要求我们三日后把郁儿,就是赵从郁,秦国公的儿子安安全全地送到大夫人手里。”

周叔听了倾心的话,点了点头,还在等,见倾心又不回话了,心里感到奇怪,便是又问:“大姑娘,没别的了吗?送赵从郁的事情是早已答应的事情,并非这次救驼队的话,没别的了吗?”

倾心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周叔,但是她又不可能把要杀赵从戎的话告诉周叔,若是知道的人越多,不光自己没了退路,让知道的人也没了退路,只能真假参半的回道:“是要把郁儿安安全全地送到大夫人的手中,不是送到秦国公的手中。”

周叔这才一愣,品过味道来,皱着眉看着倾心说:“你应了?”

倾心点着头说:“应了,当初只回信给秦国公说会安安全全地送到府邸,至于是谁来接郁儿,我们苏家便是爱莫能助了。”

周叔想着事情,不自觉地拿起茶杯,饮了一口茶,才发现等倾心回来等得早就忘了茶水都冷了,便是喝了一口凉茶,凉了自己的口,想要赶进吐了出来,却被呛了一大口。

倾心见了,赶快赶过去给周叔顺气,听着周叔一阵又一阵的咳嗽。

周叔缓了过来才说:“大姑娘,你看看我也老了,不中用了,跟你父亲这一辈人,本来就不多,多是用你祖父那一辈的人,如今苏家面临,你祖父跟你父亲的这一辈的人同时都快要不行了,接下来苏家的事情就更难了。”

倾心安慰道:“周叔你放心,我不会让苏家没落下去的。”

周叔想了想说:“我有一句话,趁着你那个余临渊,余公子不再你身边,我说给你听,你听着,既然今日说到这里了,你听着就行,不管对还是不对,有还是没有,你听完了,别说话,藏在心里,只有你自己记得,我说完了这话,我也就让自己忘了,从此这个话就只有你知道,谁都不知道了。”

倾心虽然不知道周叔要说什么,便是一边笑着给周叔倒热茶,一边问:“周叔您说,话该往哪里放我知晓。”

倾心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便是笑了笑自己:“苏倾心啊,苏倾心,你是真的知道话该往哪里放。”

周叔饮了一口倾心刚刚倒满的热茶说:“多年前,我跟你父亲说到过,是不是该给倾心找一个夫家了,若是可行,便是快寻一个苏家的继承人,无论是把倾心嫁出去,从倾心的夫家找,还是从苏家的其他小辈里寻一个,毕竟那个时候我跟你父亲都快到了知天命的岁数了,你父亲虽然膝下有一个你,但是我膝下却一个孩子也没有,所以我比你父亲更加知道,找一个后继人的事。毕竟做大事,做非一世之大事,以找后继人为第一要准。我懂,你父亲不可能不懂。”

倾心点着头回道:“周叔说的是。”

周叔瞅了她一眼说道:“小时候逗你逗惯了,你这次可别敷衍我。”

倾心赶紧行着礼说:“不敢,我怎敢敷衍周叔。”

周叔叹了口气说:“算了,你好好听着。当时我跟你父亲说时,你父亲未曾回应我,只是用着话岔开了,后来他似乎看中了杭州一个姓谢的人家。但最后不知为何,你父亲未曾再说什么,等我再知道你父亲的一些信息后,便是知道了,他特意派了你去京城去实行交子的发行,虽然我当时不看好,但你父亲想做便做了,但是他把你派去时我便一直在品味,如今再派你到这里来,我便品过来味道了。”

倾心不明,刚想问,但一抬眼的那一刻,看着周叔看着自己,她便立刻明白了周叔的意思。

倾心小心翼翼地蹦着几个字问道:“父亲……苏家……继承人……我?”

周叔点了点头,便是再也不说话了,只是喝起来茶水。

倾心这一夜便是再也没有跟周叔说过话,只是给周叔倒了近一夜的茶。

临渊早晨来敲倾心的门,昨夜倾心睡得太晚,今日便是有些起不来身,身边没了玲珑,来给倾心换衣衫的丫头便是着手的更慢了。

临渊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等到倾心换好衣衫出了屋子。

临渊看着倾心的眼睛里带着似乎一夜未眠泛着红血。

临渊便问:“昨日未曾睡好?”

倾心点了点头,她知道临渊以为是杀赵从郁的事情,但是她却不能回临渊,无论昨夜哪件事,都不能现在跟临渊说,只能笑着说:“走吧,路上再说。”

临渊便是不再说什么,随着倾心一同往外走,准备上马车,往长安行。

周叔早已等在了外面,候着倾心跟临渊,好嘱咐他们路上小心。

周叔见了倾心的眼,便知道了昨夜的不安稳,两个人寒暄了一阵,倾心要上车时,不是临渊扶的,却是周叔。

周叔扶着倾心的手说:“路上万般小心。”

周叔说完便是重重地握住了倾心的手,这句“万般小心”,倾心听得便是不再是简简单单周叔对她的自身的安全嘱咐了,更是苏家未来的的安全嘱咐。

倾心也只能也用着力回着周叔的握说:“我知道了,周叔安心,路上一定会小心的。”

周叔便是看着倾心的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转回身子看一旁的余临渊,抱着拳说道:“余老弟,千万护好了大姑娘。”

余临渊虽然未曾反应过来,觉得这不过是一般的出行,这个周叔未免太担心倾心了,但是也赶紧回着拜说:“周叔,您放心,我绝不会让倾心受一丝的伤害。”

周叔一愣,听临渊叫着倾心的名,再去看余临渊,再去看倾心,便是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没明白什么,只是笑着点着头说:“好,我也称呼你的名,临渊,你路上也要小心。”

临渊想了想似乎周叔要跟他说什么,但是没想明白,便是反而干干净净地回了句:“知道了。”

于是马车便又上路了,驾出了秦州城,去了长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相逢 日缓缓地落,人们早已挨过了烈日的昏烤,只剩下日的熏暖,照在驼队身上。

沙漠也被落日照得黄灿灿的,不停地闪着黄色的光亮,仿若真的是无数的细金铺展在地上樊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几日冯驼头跟驼队的伙计们都把沙漠称为黄灿灿的样子。

如今被落日的余晖一照,一晒,便真的是如同黄金一般。

冯沙骑着骆驼站在了远处,高高地立在了黄沙之上,对着驼队挥着手,喊着:“杜公子,到啦!秦州城,到啦!”

樊川听到冯沙的呼喊,也赶了赶身下的骆驼,在落日的黄沙里,跑了起来,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脚印。

樊川随着沙势的走高,自己的眼界便也升得越来越高,越拉越高,终于是看到了秦州城的高墙,终于是看到了秦州城的人来人往的官道。

樊川在那里笑得开心,终究是回来了,未曾死在这无人温暖的沙漠里,他心里想着:“不知道,玲珑跟大姑娘是不是已经到了秦州了。不知道郁儿有没有被刘云山送到大姑娘手里。”

沙漠里收不到苏家的信鸽的飞信,自然把所有的消息给断了。

樊川有问过冯沙驼队如何收信,送信。

冯沙把吃了半口的羊肉,赶快就着水喝了下去,回着樊川的话:“杜公子若是想寄信给家人,平时驼队远行,都是把自己的信送给往回走的其他驼队帮忙传递。因此信里能言语的都只能是家常话,或者说暗语。但是,暗语的信如果不是相熟的驼队的话,一般的驼队是不会帮忙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一般有暗语的信都会有麻烦。”

冯沙偷偷看了冯驼头,看到冯驼头没有看他们,便是赶紧悄悄的压着声音说:“如果杜公子有像写给心上人的信,我可以偷偷给你送。平时信都是驼队的驼头互相统一交换的,但是我跟其他驼队里的好几个人,私底下好的,也会偷偷把自己给心上人的信交给其他驼队的人,这样,信就不会被看了。不过这个事情别跟我叔叔说呀,他不知道。”

樊川看着冯沙皱了皱眉眉头,冯沙犹豫了下,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知道叔叔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私下里做一些小的破规矩的行为,但是既然叔叔不问,我们也不说,两方都假装没这个事情。”

冯沙想了想突然笑着说:“杜公子,这是不是跟过日子一样?都要有藏着的,都要有明着的?”

樊川也跟着笑了回着话说:“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也还没有妻室。”

于是一行人便都入了秦州城,眼里终于不再是黄沙戈壁了,终于不再是满眼起伏了。

冯驼头在秦州城的交了驼队进出的官牍,城门的官兵挥了挥手,城门上便响起来了,角声。于是整个秦州城都知道,又有驼队安全进城了,大家便是都赶出来看,看看是哪家驼队,看看自己的心上人,自己挂念的人有没有回来,或者看看这一次有带了哪些新的异国珍宝来。

樊川便是坐在骆驼上,抬着头,看着满城的人欢迎着驼队的来,不停地喧嚣着,欢笑着。

冯沙凑过来问:“杜公子是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

樊川笑了笑说:“是,第一次,原以为不会有人注意,未曾想这么多人会出来看,出来呼喊。”

冯沙也回着樊川的笑说:“杜公子,你再在秦州几日,就知道,驼队对秦州城来说就是血脉,几乎每一家的人都有一两个男子在驼队里,就有一两个女子的候着自己的丈夫回来。”

樊川听了冯沙的话才明白,原来驼队,与西域各国的交易原来对秦州城这么重要,这足以成为整个秦州城的糊口的生意了。

樊川看了看冯沙,又看了看冯驼头便问冯沙:“这些话,都是冯驼头交代你说的吗?”

冯沙便是一愣,笑着拜着樊川说:“杜公子,果然是杜公子,虽然对沙漠对驼队的事,晓得未必比我们多,但以杜公子的聪明才智,我相信在走几次整个驼队的进退,杜公子都能明白的清清楚楚。”

樊川跟冯沙熟悉了才发现冯沙在整个驼队里也是个油嘴子,刚开始几日不熟悉,又没有冯驼头托底,冯沙不敢如此放肆,但是等真熟悉了,反而没了规矩。但樊川并未觉得这些行为过分,毕竟整个驼队若是少了冯沙这样的人,便是整个一路都带着苦,少了些许的闹跟笑。

周叔早就立在店门前的道路上,迎着驼队。

冯驼头见了周叔赶紧下了骆驼,拜着周叔说:“周爷,驼队回来了,去时三十一人,回来时三十五人,杜公子等人。未有一人伤,丢,死。今日未有一家夜中可泣。”

周叔也赶紧拜着冯驼头说:“驼头辛苦,路上心惊了。”

两个老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眼上不觉得有些湿润,两人都是经历过大生死的人,因此愈加知道,每一次的分离,都有着说不出的感慨,无奈与欣喜。人生变就是如此,分分合合,悲悲喜喜。

周叔身后的伙计便是把这一次出驼队的金银,用着红绸盖着,递了过来,冯沙赶紧走了一步,接了过来。躬着身子,退了三步,把位置让开了,让杜樊川往前走。

冯驼头拜完了,才能轮到樊川拜。

樊川便是深深地拜着周叔,虽然樊川与周叔未曾见过几面,但是他来时李叔特意嘱咐,让樊川要敬重自己一般去敬重周叔。

所以当周叔写信给他的时候,他便是如此惶恐,如此紧张,甚至宁愿冒着毁了自己名声与承诺的险,也要把郁儿交给刘云山,自己赶快的奔到秦州来。

周叔双手拍着樊川的肩膀说:“好,好,安全回来了就好。走里面说。”

周叔便拉着樊川与冯驼头的手往店里的后宅走。

冯沙见他们走了,便是回着头张着大笑脸呼道:“兄弟们,发钱啦!”

樊川回着身子去看冯沙,也去看汤女他们三人,便看到了这三人掩在了人群里。汤女朝着樊川点了点头,樊川也回着汤女的点头,于是这三人便是隐去了,怕被人看到他们,怕被人看到他们跟樊川,跟苏家有太近的关系。

周叔跟冯驼头在屋子里喝酒吃饭,高声呼喊,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弄得樊川不得不在一旁倒酒,劝酒,最后两个老人终究是没有挺过樊川的年轻气盛,未曾把樊川灌倒,自己便是要睡了下来。

冯驼头本已经先睡了下去,便是突然一醒,便是说:“坏了,坏了!”

樊川问:“冯驼头怎么了?”

冯驼头晕着说:“要回家了,家里的婆娘等着呢。冯沙,你个小子在哪里?”

冯沙早就在外面等得也快要睡着了,听到冯驼头叫他,他赶紧跑进来,用身子托着冯驼头的一身酒醉的身子朝着樊川跟也喝醉趴在一旁的周叔说:“周大爷,杜公子,我们先走啦,明日再见。”

樊川笑着,拜着冯驼头,对着冯沙说:“路上小心,马车在正门口,用着马车送冯驼头回去吧。”

冯沙笑着说:“好咧,谢杜公子关心啦,放心,不远,我送的回去。”

待樊川稍微目送了下冯驼头跟冯沙后,本打算把周叔送回他的屋子休息时,却发现周叔早醒了,自己在那里倒着酒喝。

樊川便是一愣,未曾想周叔居然会装醉,他还以为真的是两个老人心力不济呢。

周叔便伸着手让樊川坐。

樊川只能老老实实地又坐了下来,给周叔倒酒,周叔只喝了两杯,便不再喝了,把酒杯扣了过来。

周叔先说了话:“樊川你也别在意,两个老头子,没了以前的年轻时的气迈跟气力了,只剩下叫喊了,不光我没醉,老冯头也没醉,大家都互相给对方一个面子而已。”

樊川只能拜着说:“周叔放心,我懂。我身边也常有老人。”

周叔叹了口气说:“李老头子,怎么样了,腿疾还好吗?”

樊川拜着说:“周叔放心,李叔的身子还硬朗,虽然腿还有点夜中犯寒,但每日的饭量一直没有变。”

周叔朝着樊川点了点头说:“上次你来,因为事情太紧,所以未曾好好聊聊,今日有什么想问的,便问。”

樊川便是问了今日之后自己要做什么,有什么责任要求,具体事宜等等,皆是问了清楚,又反问了一下周叔,城中有几家驼队跟自己苏家的驼队关系如何,秦州城有哪些有头有脸的人,哪些人能交结,哪些人要堤防,种种事情都交代了,夜都已经过了大半。

周叔撑不住了,叹着气说:“还是小伙子,有精力,我老头子不行了,喝了酒更是犯困了,要去睡了。”

樊川见周叔把公事都说完了,才赶紧托着周叔的手臂,扶他起来,顺便问着:“周叔,大姑娘如何了,为何没来秦州?”

樊川见接人的队伍里没有玲珑,便知道,大姑娘还没来秦州,只是因为公事要紧,因此还没有问自己的私事,便是借着这个机会便是要赶紧问,怕自己问完了,今晚就未必能睡得安稳了。

周叔虽然多年未曾回杭州,更不知道玲珑跟樊川的关系,但是听樊川借着这个机会特意问了大姑娘的事,虽然隐约觉得其中藏着点什么,但是觉得也无妨,便是回着:“大姑娘本来已经来了秦州了,后来因为其他事情,今日晌午刚又回去了长安了。”

樊川听到了长安便是立刻明白了,紧着问:“郁儿呢?送到长安了吗?”

周叔听樊川说起郁儿,便是又拍了拍樊川的手说:“为难你了,让你冒了丢自己信誉与承诺的险,特意先跑到秦州来。”

樊川哪里敢接周叔的谢,赶紧回着说:“周叔多虑了,樊川本应该做的,怎敢推辞。”

周叔笑了笑,看着这个樊川似乎并不如他的父亲——杜上人那般猖狂不羁,便是笑着回着他说:“是的,郁儿到长安了,大姑娘就是回长安接郁儿。你放心,你并没有丢了自己的承诺,仍旧是一个无愧于心的好男子。”

樊川便是心中的那个吊在空中的重担终于落下来了,终于不用遭受自己承诺了别人却未曾做到的煎熬了。

周叔突然停了脚步,从怀里拿出信来递给了樊川说:“老头子了,记性差了,只能记住平时常做的事情,这件事差点忘了。这是大姑娘走之前托我给你的,是大姑娘身旁那个叫玲珑的小丫头给你的信。看看吧。”

樊川便是一愣,未曾想玲珑会特意写信给他,他刚刚听周叔的话以为自己还要等好久才能见到玲珑,才能听到玲珑对他的闹,对他的凶。

周叔斜着眼睛看着樊川,看着樊川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想了想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要说:“樊川,你可想好了,你终究是杜家的公子,本是应该跟你一般的大家姑娘在一起的,这个玲珑你可以想好了,即便你跟她都满意,你的家里人可是未必能同意。你从杜家到苏家,本就已经遭家里人非议了,如今如果再跟一个小丫头好,小心你家里人,族里人,跟你过不去。”

樊川看了看信封上的字,的确是玲珑的,便是先把信放在怀里,才去回着周叔的话:“周叔,您放心,我自有打算,家里人跟族里人早已不认识,不在乎我跟母亲了。”

周叔摇了摇头说:“好,看样子你李叔都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我就不操心了,若是你走歪了,我相信你李叔,那个李老头子拼着老命也要把你拉回来。”

樊川见周叔话里话外都有着李叔,便是问:“周叔与我李叔很熟识吗?”

周叔点着点头说:“应该也算熟吧,你李叔嘴里有过我吗?”

樊川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不知道应该说有还是没有,便是取着巧回道:“走之前,李叔千叮万嘱让我听周叔的安排,不要有一句的不满。”

周叔“哼”了一声,自语道:“这个李老头子,还挺知道轻重的。”

樊川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说给他听得,但是周叔不再说了,他也便不再问了,他现在只想把周叔送回屋子,自己赶快会自己的屋子里,看玲珑给他的信。

于是,夜终于静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休憩 郁儿的身子早就好了几日,上次倾心走后,一行人不方便住在苏家的德信堂的钱庄后宅,因此便是一直住在这个由临渊名义租赁的院子。

院子在钱庄后面还要深几条街,四周又被其他的豪宅挡着,原本的人家是个执拗的人,不愿意把院子卖给其他富人,让其他富人势大,因此这个宅子就被深深地埋入其中。

因为埋得太深,出行不便,因此这家人便也搬走了,只留了个看门人有人来租赁便是租赁出去,虽然不方便住,但是却方便藏人,因此临渊与倾心都看中了这个宅子,交了一整年的费用。

郁儿因为身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有可能不好,因此便是未曾打算立刻就去秦州,害怕路上颠簸了,身子又坏了下来,若是到了秦州再生一场病,反而对秦国公不好交代了。

但终究不能在这个深宅里呆的太久,呆久了身子骨架都松散了,劳累了,反而更容易得病。

玲珑便是打算带着郁儿去看一看这个被历来文人赞扬的长安,虽然玲珑对过去的时代没有什么想法与留恋,但是,来到了这个地方,若是不去看,便是觉得心中有所亏损。

刘云山的身子还没好全,但已经能起身,帮忙玲珑收拾宅子的事务了,宅子虽大,但是住的人太少了,反而更加不便,劈柴做饭,烧水淋浴都比以往要更加累。

刘云山看玲珑忙前忙后的,心里便是更加愧疚,于是这几日身子能动了,就起来给玲珑劈柴烧水,待玲珑要做饭了,便是前前后后都准备好了。

玲珑时不时地拍着刘云山的肩膀说:“刘大哥不错嘛,很长眼神呢,不讨人厌,这样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能再叫你几声刘大哥。”

刘云山只能在那里干干地笑,玲珑终究是大姑娘的身旁的使女,虽然地位不高,但是其他人也是碰不得,说不得的。再加上玲珑的性格本来就随性自由,平时有倾心在一旁,她还知道收一收,毕竟不能坏了大姑娘的名声,但是倾心不在了,再加上这个宅子里只有和她有差不多玩闹心的郁儿,她便是更加无所顾忌了。

玲珑本来照顾刘云山都有着点怨气,虽然未曾明说,但刘云山早就看在眼里,让大姑娘的使女特意留下来连他一起照顾,本就是屈了玲珑的尊,人家有一些不满,他哪里敢,又哪里能放在心里呢。若是这种事杂七杂八的事都放在了心里,自己或许早就疯掉了,被这个世道给逼得疯癫了。

玲珑跟郁儿打算吃完了早食便一同上街去看看,莫把自己的青春荒废在这个院子里。

玲珑过来跟刘云山交代:“刘大哥,我跟郁儿出门了,等过了午后才回来,饭菜已经给你备好了,等到了晌午你自己一人热着吃啦!”

刘云山听着便是回道:“好,你们出去小心点,终究还是有人要抓郁儿,要提防着点。”

玲珑笑道:“知道啦,刘大哥,这几日也吵着你了,你今日可以静一静啦!”

刘云山也便是跟着玲珑笑,看着她跟郁儿,出了门。

郁儿朝着刘云山挥着手,刘云山右手臂不能抬,只能用着左手挥着手,便是目送着这一女一小,出了门,于是这个宅子终于是静了下来。自己若是连话都不说,不对着这个宅子说,这个宅子仿若未曾有任何人住过一般,只剩下了院子里的鸟鸣跟风吹起时的与树的摩擦的窸窣声响着。

刘云山早已写了信,托着玲珑交给吴警醒了,吴警醒知道他护送好大姑娘到了长安,也知道路上的种种事情,他未曾给刘云山回话,刘云山便也不急着走,他收到的令是:“安全送大姑娘到长安,此后便在长安等下一步的指示。”

指示未曾来,他就没了其他事。

他好久未曾这么静,未曾这么一个人呆着了,往常一般都是要么在赶路,要么是在屏息趁机夺取他人的性命。

他跟着吴警醒当了几年的苏家的里子,一些明面里不好处理的事情,都用了里子去处理了。他在未曾收在吴警醒手下时,也在其他大家里当过里子,他们的里子更脏。

刘云山想了想又确定了下,确实自己当过的那些大家的里子要比苏家的里子更脏,苏家的里子是为了利,而其他的那些家多是仅仅好面子而已。

刘云山不自觉地笑了笑,看着无人的院子。他笑自己,明明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别人杀人的刀,不过换了握刀的手而已,杀人的时候脏的永远是刀而不是手。自己在谁手里,都一样脏,还在为手担心脏还是不脏,自己真的是有着太多的心思了。

刘云山当初加入吴警醒手下的原因,是因为当初吴警醒找他时,他清楚的记得吴警醒对他说的话:“总有一日,我们做里子的人,都会翻成面子,让自己不再活得如此见不得人。”

刘云山信吴警醒的话,或者说他不得不信,他不信又能怎么办,本来就已经深陷黑暗之中了,自己的心里还不留点光亮,还不留点希望,如何活啊。

“是啊,如何活啊!”,刘云山不自觉地把这话叹了出来。

话刚刚叹完便听得有人敲门声,响在了院子里,打破了刚刚地静,把院子里的鸟兽都惊得飞了去,藏了起来。

刘云山犹豫了些,便是没着急去开门,先到自己屋子里拿着自己的剑,以防万一,拿好了才呼着声问:“谁呀!”

临渊在台阶下四处看着有没有来人,因此来敲门的是倾心。

倾心听出了是刘云山的声音便是回道:“云山大哥,是我,我是苏倾心,玲珑呢?”

刘云山一听赶紧过来开门,他哪里受得住大姑娘对他的称呼,呼着:“大姑娘,来了,来了,稍后。”

门吱吖而开,倾心的脸便是露在了门外,刘云山确定了确实是倾心,才把门整个开满,笑着拜说:“大姑娘怎么回来了?”

倾心仔细端详着刘云山身上的伤,看完了才说:“云山大哥,身上的伤好了些吧,还疼吗?”

刘云山哪里受得了如此大礼,赶紧回道:“多谢大姑娘担心,身子好多了,大姑娘快宅子说吧,玲珑出去了,有什么事先跟我交代便好。”

刘云山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过了,大姑娘的事情不需要向他交代。

倾心笑着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着:“云山大哥,这两日宅子里可好?”

刘云山回着说:“托大姑娘的福,还好,没出什么事情,也没人来打搅,没人来拜访。”

倾心问:“郁儿如何了,身子好了些了吗?”

刘云山回到:“托大姑娘的福,郁儿身子好多了,今日与玲珑一同上街去了。”

倾心停了脚步,把手按下刘云山拜着的双手说:“云山大哥,你不必如此拘束,都是一起走过路,遭过难的人,不需要用这么严的规矩,我这里的规矩没有这么明确,毕竟我在苏家多是虚职,连我的名号都是虚的,既然是虚的,就不需要这么拘束,随意就好。”

刘云山便是一顿,平日里习惯了对上面的人恭敬,如今说不用去恭敬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愣愣地回道:“好。”

临渊把外面的马夫交代好了事情,明日再来接他们后,便是也进了宅子,赶了过来,趁倾心跟刘云山说话,看了看刘云山的伤势,以他的经验便知道,已经没有大碍了,只需要修养便好。

刘云山见了临渊便也拜了拜,他知道在他生命垂危,重伤不醒的时候是临渊在一旁照料着的,这个恩情,刘云山早已记在了心里,等着以后去报恩。

倾心继续问:“玲珑说她跟郁儿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刘云山回道:“今日午后就回来了,因为郁儿身子好了些,若是一直呆在这人少的宅子里,怕身子受了宅子的阴寒,便是打算跟玲珑一同出去,转一转这座长安城。”

倾心已经进了屋子,坐下来,要倒热茶喝,却发现茶壶里没有热水,临渊便是朝着倾心点了点头,朝着刘云山拜了拜,自己去找水,找茶,好解倾心的口渴。

刘云山回拜了临渊才回道:“大姑娘见谅,未曾预料到大姑娘会回来,原打算郁儿好了,便是这两日往秦州去,无需大姑娘亲自再跑一趟。”

倾心笑道:“无事,秦州的事已经做好了,因此便回来接郁儿,以你所言郁儿的身子已经好到了似乎可以坐马车了,可以回秦州了?”

刘云山回道:“是的,但还是等玲珑回来后,听听玲珑如何说,她一直在照顾郁儿,她应该比我更加清楚。”

倾心笑了笑,便是伸着手让刘云山坐下,刘云山拜了拜,也就坐下了。

倾心问:“云山大哥,之后吴总舵主是如何安排的你的?”

刘云山不知倾心为何会这样问,以苏家未成文的规矩来说,若是一个人不归属你所管辖,你应该是无权过问的,不过既然是倾心问,刘云山也不能不回。

刘云山笑道:“至今还未有安排,只等着吴总舵主再通知我。本来以前的命令是让我到长安后,在此处会有人再来联系我。但看我已经重伤至此了,即便有安排也无法去做了吧,因此我还在等吴总舵主的令。”

倾心便问:“若是身子好了,有意打算到秦州来吗?”

刘云山的身子便是一颤,颤得太大,颤得让倾心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倾心赶紧解释道:“云山大哥,不要误会,仅仅是秦州人手不够,想借用借用人手。”

刘云山看了看大姑娘,有些看不明白,在苏家大家明里暗里都知道,大姑娘从来是超脱于苏家的人,不牵扯到苏家的势力攻讦当中,因为她早晚是要离开苏家的人,若是牵扯了太深反而不干不净了。

刘云山不知该怎么回,便是笑,笑个没完,笑得回不了了话。

倾心便知道了,亦然不再问。

倾心不再问了,刘云山也便不再笑了。

刘云山想了许久便是才回道:“大姑娘若是秦州缺人手,缺你用的人手而不是苏家的人手,秦州那里鱼龙混杂,各个番国的人都有出入,若是要用,秦州更方便。”

倾心也明白了刘云山的意思,点着头回道:“我知道了,谢云山的大哥指点。”

倾心在这一路上想了许多,若是真的父亲要把她当做苏家的下一个掌权人,她不得不找一些人手来帮她。

倾心想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突然越了自己的界限,仅仅因为一句话,周叔的一句话,自己便是不自觉地越界了。

倾心不自觉地笑了笑,刘云山看着倾心的笑,也不便再说什么,只能是拜着说:“大姑娘,您先坐在此处,我去看一下余公子,怕他对宅子不熟。”

倾心便是笑着伸着手让刘云山去,她自己也真的要思考思考,若是父亲真把自己当做下一代的掌权人了,她究竟能不能做,如果能做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这些苦恼,这些话,都不能对外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慢慢去想。

屋子里没了人了,倾心的笑便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临渊从外面进,听到了倾心的笑声,便问:“怎么了?为何发笑?”

倾心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自己觉得好笑的事情罢了,便是不自觉地发起笑来。”

临渊拿了热水与茶来,没有玲珑在,所以就没有人来给他们煮茶,他们两个人便是随意地把茶叶与热水混在了一起,在茶壶里蕴了一下,便倒了出来,茶香便也顺着热水飘了出来,荡在了整个屋子里。

临渊回道:“安排了马夫明日来,郁儿身子行吗?”

倾心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听刘云山所说或许可行,待玲珑回来后便是再看一看,郁儿如何想。”

临渊点了点头,便不再跟倾心言语了,两个人互相喝着粗糙的茶水,听着院子里重新回来的鸟鸣跟风声。

终于能在久违的奔波里,有了一丝的轻松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回宅 玲珑跟郁儿两个人在长安的街道上行着,玲珑拉着郁儿的手,孩子的手又软又热,温乎乎地粘着玲珑的手。

玲珑不自觉地便是异常高兴,大呼一声:“终于出来啦!”

郁儿的手也被玲珑拉着的一起大大地伸向天空呼着:“终于出来啦!”

两个人便互相看了看对方,不停地“哈哈”大笑着。

郁儿问:“玲珑阿姐,你以前偷偷溜出府邸出去吗?”

玲珑笑盈盈地回着:“当然啦,不光我,你倾心阿姐,也经常偷偷溜出去呢。”

郁儿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真的?那么稳重的倾心阿姐,居然也会破了规矩,逃出府邸?”

玲珑摸着郁儿的头说:“你不知道倾心阿姐,以前的时候是住在山上的,所以大家的规矩在她身上时有时无,接人待物都是大家的规矩,但是私底下,却未必见得啦。不过你可别跟你倾心阿姐说,即便她这么做,但我们不可以这么说哦。”

郁儿仰着头笑着看着玲珑回道:“知道啦,郁儿不傻啦。真好,我根本不敢溜出去玩,整日都是在府邸里背诵上古圣贤的书,射箭,习武,甚至有的时候还要听父亲给我跟大哥讲兵法,大哥虽然听得认真,我却常常昏昏欲睡。”

玲珑温柔地掐了掐郁儿的脸说:“你呀,别不知足,你这好吃好睡的读书练武,你又怎知这高墙之外又有如何的灾祸。哎,不过也难为你了,年纪这么小,却要费力去听那些听不懂的天书,确实是让人难受。”

郁儿仰着头想了想说:“玲珑阿姐也不喜欢看那些经史吧?”

玲珑“嘿嘿”一笑,说道:“让你猜对了,就是你我都不喜欢,才能互相明白这种苦呀!”

两个人便是又“哈哈”大笑一通,便是仍旧去迎着着古旧长安的衰落。往日的繁华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现今的房舍还残留着以往的繁华,但这种繁华都被遮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尘土,无论你如何去清扫这层尘土,都发现无法干净地清除掉,仿若这成了一个烙印,印在了这个古旧的帝都身上。

玲珑虽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不是个喜欢看过去的人,心里没有古来诸事,但是即便见到了这些衰败,见到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衰败之中,便知道了,以往,以往这个地方真的是有过无法遮目的光华的。

郁儿虽然没有玲珑一般有着这样的人生经历但是他却不自觉地念了几句诗:“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玲珑听到这几句,便跳着回道:“对,对,这几句阿姐也念过,刚刚来长安的时候,我听到她在车里不自觉地念了出来。后面还有几句,那个节物,节物什么来着。”

郁儿想了想回道:“是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吗?”

玲珑一拍脑袋说:“对,对,对,就是这几句。读书人真是厉害呀,短短几个字就能让人感受到当时的繁华,又短短几个字就能让人感受到繁华后的衰败。”

郁儿点了点头说:“是呀,当初在宅子里先生特意教了我这首诗,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何会特意教给我这首呢,但是先生跟我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若是到了长安就明白了,那时候我不懂,便是都记下了。如今听先生的话,再来看这个长安,我便是真明白了。”

郁儿跟玲珑都静了静,似乎都被这个伤感埋在了心上。

郁儿突然说:“玲珑阿姐,我想回去了,我想再试一试,看一看我能不能不再让如今的东京城成为另一个长安。我想试一试看,我如果努力去做的话,我究竟能为我们这个家国能做到什么程度。你说的对,确实有很多人仍旧吃不饱穿不暖,我的吃食住行明明如此优渥了,但是却不知道爱惜,我认为我能做的更加好,能让我的父亲开心,能让我死去的母亲安心,能让我的大哥放心,也能让我的大娘为我省心。”

玲珑突然有些惊,她从未想到这些为国为家的话会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儿童嘴里说出,这难道就是这些皇亲国戚,这些贵族眼中所能看到的这个尘世吗?无论究竟身在何处,无论经历了什么,骨子里都带着为国为民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玲珑看着郁儿,突然眼中有些湿润的说:“郁儿说的真好,我们这个国家如果有你这么多的人,愿意为这个国家付出这么多,我们的燕云十六州早就回来了,西北的夏国或许根本不会建国。玲珑阿姐相信你,相信我的小郁儿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

玲珑便是拉着郁儿,笑着继续逛着这个衰败的长安城,一边看,一边回味以往的繁华。便是这样直到日落,灯升,夜终于来了。

玲珑拉着郁儿回来的时候,是刘云山开的门,刘云山赶紧说:“玲珑姑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大姑娘从秦州回来了,等了半日了。”

玲珑便是叫道:“坏了,坏了,让阿姐久等了。”

玲珑便是抱起郁儿就往宅子里亮着灯光的最大的屋子里跑,跑到门口了才歇了口气把郁儿放下,收拾了下衣衫才敲着门喊道:“阿姐,是我玲珑呀,我们回来了。”

倾心在屋子里笑了一声说:“玩够了?玩够了就赶快进来吧,说一说怎么罚你。”

玲珑跟郁儿各自做了一个鬼脸,便是推着门进去了。

倾心坐在屋子的凳子上,桌子上放着今晚正在吃的饭,倾心问:“吃了吗?”

郁儿回答:“倾心阿姐,吃啦。”

玲珑看了看郁儿皱了皱眉没说:“吃啦,没吃饱。”

玲珑又在郁儿身后推了推他,郁儿被推了两下才明白过来,赶紧跑到倾心身边,抱着倾心的身子说:“倾心阿姐,郁儿想你了。”

倾心便是笑着把郁儿抱在腿上,说:“阿姐也想你了,身子好些了吗?”

郁儿笑着回答道:“好些啦,已经能跑能跳了,今日还跟玲珑阿姐一同去了长安城转了转呢。”

玲珑开倾心笑了,自己也就偷偷摸摸地坐在桌子旁的凳子上了,看还有一双碗筷,便要拿起来吃。

倾心看了一眼玲珑说道:“那一双碗筷是临渊的,你要吃自己去拿。”

玲珑便是吐了吐舌头说:“好,好,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也没人疼,没人爱了,自己去拿就自己去拿。”

倾心瞅了玲珑一眼,没搭理她,便是仔细去看郁儿,摸了摸他的脸跟身子,一边摸一边问:“这里疼不疼?”

郁儿被倾心摸痒痒了,便在那里笑个没完,听到郁儿的笑,倾心便放心了,看来明日似乎是可以带郁儿回去。

倾心便问:“郁儿想要回秦州吗?”

郁儿想也没想的回道:“想,今日与玲珑阿姐一同出门的时候就想了。想回去看看父亲,看看大哥,看看大娘啦。”

倾心听到郁儿说起了他的大娘便问到:“你的大娘对你好吗?”

郁儿立刻就回道:“好呀,每日我读书、习字、练武完了,大娘都会给我留许多好吃的,也会经常拍着我睡觉,我病了经常也是大娘来彻夜照顾我的。”

倾心听了郁儿的话便有些放心了,至少,秦国公的大夫人,郁儿嘴里的大娘是不会特意为难郁儿的,至于她想利用郁儿做什么,倾心只有隐隐约约的想法,但是却不能印证,只能先留在心里,待日后去知晓。

临渊跟刘云山端了最后的两道菜,倾心拿着多余的碗筷进了屋子里喊道:“阿姐,我把刘大哥也一同叫来吃啦,刘大哥自己一个人吃,怪让人可怜的。”

倾心先把郁儿从身上抱下来,放在旁边的圆凳子上,让郁儿坐好,一边笑着一边回着玲珑的话:“你呀,让人来吃便吃,口上还不留德,让人家不记你的好。”

刘云山把菜放下了,汤水太热,都通过瓷碗,烫着手了,便是在那里不停地搓着手,搓着个没完。

玲珑以为刘云山不知道要坐在哪里,便是赶紧推着刘云山说:“刘大哥快坐,快坐。”

临渊把菜也放了下来,看着玲珑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笑,自己也坐了下来。

玲珑把桌子上每个人的酒杯里倒满了酒,要让所有人饮一杯,郁儿也争着要,玲珑不给,郁儿服软求着,玲珑才倒了一杯白水,点了一滴酒进去。

于是一整个桌子就坐得满满当当,桌子上的饭菜也放得满满当当的。

倾心坐在对着门的正中央的椅子上,左右手便是玲珑跟郁儿,在玲珑边上的便是临渊,临渊的边上便是刘云山。

倾心见人都坐定了,才笑着说:“从东京城到长安一路,虽然早已过去了,但是终究未曾有大家一同坐在一起的机会,如今便是借着这个机会,来谢谢诸位一路的相护,谢谢云山大哥的舍命,才保护住了郁儿。”

郁儿便也拜着刘云山说道:“谢谢云山大哥保护我。”

倾心也点了点头朝着临渊说:“也谢谢临渊从杭州起一路的相护,我苏倾心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临渊也笑着点头,算是回了倾心的话。

倾心便抬起手中的酒杯说道:“诸位一路辛苦,我苏倾心,在此再次拜谢了。”

倾心说完话,玲珑也接了一句:“我也谢谢杜樊川,让他那小子等我到秦州受苦吧!”

一桌子人便是哄堂大笑了起来。

倾心、玲珑跟郁儿在那里说着亲密的话,临渊跟刘云山却在一旁喝着酒,互相地敬着。

于是这一夜就在这吵吵闹闹当中过去了。

日又要升起了,是的,每一天,日都要升起来,万古不变。

玲珑给倾心换好衣衫后,便是来看郁儿,看他有没有早起,见郁儿还没起,便是又闹哄哄地把他给哄起了床,接下来整个院子便都是开门,关门声,收拾杂物的声音。

终究等到有人敲门,临渊知道是马夫来了,便是开门去迎,所有人都准备齐了,便是一同上了马车,临渊让马夫带了一匹单独的马好让他自己骑着,其他人都进了马车里。因为这次不是以苏家的名义出行,所以放鸽子的人并没有带上。

倾心临走前交代了刘云山,便是想住几日便是住几日,已经交了许久的租金了,若是他要走,便把宅子的钥匙交给长安的德信堂,若是哪日钱庄的物放不开了,便是把这个宅子当个存杂货的宅子。

刘云山目送着倾心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马车的身影,声音都不见了,他才悻悻地把大门关上。

终于整个宅子,便是又剩下了刘云山一人,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

刘云山前几日已经花着钱让苏家钱庄的伙计跟他一同去城外埋了他的几个手下,他从他们身上拿着各自能证明各自身份的几个小物件,之后他还要回到这些手下的家人处,去一一跟他们的家人言语他们的离去,他又要不停地听着这些人的哭泣了,每次听,让刘云山都觉得这个尘世如果真的要崩塌了,一定是被这些哭声给哭塌的,这个世间或许就是这么痛苦不堪吧。

刘云山给自己到了一晚热茶,他不是金贵的人,所以喝茶的时候常常用碗,大口喝,无论热茶还是凉茶都觉得痛快,对于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就是这样,要得、图得是一时的爽快,爽快到,这一次结束了仿若就一生无悔,这一生就没有白过一样。

刘云山虽然时时觉得不对,这样不对,但是亦然没有办法逃脱出去,因为他终究不知道若是逃,要逃到何处去,对他而言这样的世道已经三十多年了,他即便是逃,还能逃到更好的一个世道里吗?

刘云山自己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院子里不知在何处的鸟啼声,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睡着了。

等再睁开眼时,眼前早已立着给吴警醒传信的人。

刘云山便是一笑,活终于来了。他早已等乏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危机 倾心待郁儿去秦国公的府邸时,是玲珑随在一旁。临渊不方便进,便是只在外面的马车旁站着等。

秦国公的管家来引着倾心往正堂走,郁儿便是笑着说:“倾心阿姐,玲珑阿姐,我先走啦,在里面等你们。”

郁儿便挣脱了玲珑的手,往正堂跑去。

玲珑要去追,怕他摔倒了,却被倾心挡住了。

玲珑才意识到:“即便是跟郁儿在一起许多日子了,但是她,阿姐,月娘,苏家,都不是他的家人,他的心终究是要回到秦国公这里。”

倾心进入到秦国公府邸的正堂时,一家子人早就坐好了,秦国公,秦国公的大夫人,郁儿的兄长——赵从戎,还有已经离开她们身边的郁儿。

倾心谁都不能去看,只能去看秦国公,怕看了谁心里有一点慌乱,眼神有一点游离都让他人起了疑心。

这屋子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会争斗起来,又不知会争斗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争斗之后还有几个人能活着。

倾心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虽然漩涡的中心并非是她,但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能引发这个漩涡开始疯狂地停不下来的人却是她。

秦国公五十多岁却依旧一身强壮,虎背熊腰,头发跟胡子虽然已经有零星发白,但是气色却很好。倾心这是第一次见到秦国公,以前只是从父亲嘴里听说过他,听父亲说:“秦国公也是一代豪杰,可惜生在了皇家,还是在皇家里不得宠的那条血脉里,能活下来,能活得到如此,也是秦国公的能耐。”

当时倾心不懂父亲的话,以为皇家比别人富贵,因此皇家里的所有人都比别人富贵。但等倾心真的大了,看到了种种的事情,才明白父亲的话,越富贵的人家,家中不富贵的人,活得越比他人艰难。

倾心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能有那么多宫怨诗,为何历史上会有那么多不得势的贵人想要生在平民却殷富的人家。

秦国公看倾心来了,便是大喝了一声“好”,震得玲珑跟倾心都是一颤,仿若人见到了山中猛虎,再心中有所准备,等真的见到了,等真的看到老虎开口吼叫了,自己也得不自觉地颤抖一次。

大夫人笑着说:“老爷,吓着人,又不是军中将士,哪里用得这么大声。”

秦国公一听便反应了过来,捋了捋胡子说:“嗯,夫人说的是。苏家的小丫头,吓着你了。你父亲如何,是不是跟我一样头发都有些花白了。”

倾心先行了女子礼,然后才回道:“谢秦国公大人还惦记家父,家父头发虽然有些花白了,但是气色却很好,每日的起卧饮食,依旧十分好。”

秦国公点着头说道:“嗯,嗯,有点像你父亲退之的风范。看来当初冒险把郁儿托付给你,算是赌对了。”

郁儿坐在座位上想要说话,秦国公看见了,便说:“你个小崽子要说什么?”

郁儿便笑着说:“父亲还不轻请倾心阿姐坐吗?”

秦国公一顿才反应过来,赶快招呼道:“坐,坐,坐,平时在军中呆久了,这几日刚回来。”

倾心一边坐一边笑道:“秦国公为国为民,劳心伤神自然无须在意这点小事了。”

秦国公点了点头说:“嗯,会说话,越来越像退之了,若是你再有退之身上的一些豪爽就更好了。”

秦国公说完自己便大笑了起来,大夫人咳嗽了声。

秦国公才意识到自己失了礼,笑声便噶然了,清了清嗓子回道:“老毛病又犯了。苏家的小丫头要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吗?”

倾心笑着回道:“在这里先谢过秦国公了,今日店里还有些事,还得要先赶回去。”

秦国公听了便说:“也好,那下次再来时,再一起吃一些喝一些。”

倾心起身要走,郁儿要去送,却被大夫人留下了,对着赵从戎说:“从戎,你去送一下苏家的大姑娘。”

赵从戎这才从椅子上起了身,拜了拜秦国公跟大夫人回着了句:“是,母亲。”

赵从戎便是走到倾心身前伸着手说:“请,苏大姑娘。”

苏倾心点了点头说:“有劳了,赵公子。”

赵从戎把倾心送到门前时,眼睛一边看着临渊,一边对着倾心说:“苏大姑娘,以后还是别来的好,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父亲事务繁忙,你也应该知道。”

玲珑一听就不乐意了,用眼瞅着远处的余临渊,让他上来。

临渊自然是看出来了,他也不愿意跟赵从戎有太多的牵扯,怕以后若是真下定决心要杀掉他,反而不好处理了。毕竟他们逢是见面,必然是两人都在明处,互相了解,谁在看谁的弱还未必明确。

赵从戎见了临渊从马车那里往这里走,便是先问了问倾心:“苏大姑娘,打算在秦州呆多久?”

倾心笑着回道:“或许一两日,或许一两月,或许一两年。”

赵从戎“哼”了一声笑道:“果然是苏大姑娘啊,说话滴水不漏,露不出一点消息。”

倾心只是笑也不回,她算着临渊还差几步就来了,必然是由他来堵着赵从戎的话。

临渊走到府邸大门面前拜着赵从戎说:“赵公子可有事?”

赵从戎看了临渊一眼,想了想说:“有,不过是找你的,而不是找苏大姑娘的。”

倾心跟玲珑就把目光放在了临渊身上,她们从来不知道,临渊跟赵从戎会有什么瓜葛。

赵从戎从她们两人的眼光里便知道了意思,笑道说:“你前几日答应到我营里来,不知什么时候可行?”

临渊听了便是一啧,这声啧不敢发在嘴里,只能都发在心中,他知道这是赵从戎的计,而且已经成功了。

临渊也只能回道:“赵公子可能记错了,上次你的邀请,我已经明明确确拒绝了,何故再问一次呢?”

赵从戎便是“哈哈”一笑道:“我记错了吗?我怎么记得你可以是应承着等苏大姑娘护卫的事情结束了,你就来呢?”

临渊摇着头笑着拜说:“赵公子高看我了,我离不开我们家大姑娘,不会走的。”

赵从戎一笑,也不再回话,只是拜了拜倾心,就走了。

倾心、临渊跟玲珑上车后,三人都没有说话。

玲珑想张嘴好几次,但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的不对了,便又把气氛弄的更僵硬了,但是不说又怕现在的已经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下去。

于是整个路上便是听到玲珑“啊,嗯,啊,嗯,啊,嗯”地反反复复又断断续续的声音。

临渊终究是一叹说道:“我不会去赵从郁那里的。”

倾心听了才笑道:“不,我想问的是,你那句不会离开大姑娘,是不是真的?”

临渊便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去回。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夜深 玲珑跟倾心到秦州已经近半年了。

杭州的苏大老爷只是偶尔来信问一下驼队的情况,樊川已经用了半年把驼队从一队转为了三队,原来的冯驼头依旧领着老驼队,冯沙成了新的冯驼头,领了另外一队,剩下的最新最大的驼队由樊川领着。

这半年樊川在秦州停留的时间不多,多是在外,今夜过后还要去行。

玲珑给倾心梳完发,服侍倾心躺下后,便是趁着倾心睡了,来去找樊川。

樊川听到有人敲门,便是叫着:“进来。”

他已经习惯了,他人敲门时不会再去问是谁了,只要是来找他的,必然是有事,只不过这个事有时候是眼下的,有时候是将来的。他不在意,既然别人已经敲门找到门前了,不论眼下的还是将来的他都躲避不了。

玲珑听了便是推着门进来,樊川看了玲珑进来,便是赶紧放下手下的戒尺,没有去看最新买来的西域诸国的图。

樊川赶紧跑过来接过玲珑手上的食盒,樊川接过来时发现食盒要比他想象里的重。

樊川掂了掂问:“里面有什么?”

玲珑把门关上说:“一些菜,一些酒。”

樊川便是好奇地问道:“给我吃的吗?”

玲珑瞅了他一眼说:“给我们吃的,臭男人光想着自己,你可有想过我?”

樊川这才一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习惯啦,最近真是在驼队久了,逢是来找我的都是给我东西,或者找我麻烦的,都忘了还有一起吃这回儿事了。”

玲珑把窗户打开,指挥着樊川把桌子移一移,把屋子里的小圆桌拖到了窗前。

樊川不解问:“为何?”

玲珑便是说:“让你移你就移,废话什么。”

樊川便是无奈,把食盒交还给了玲珑,自己一边摇了摇头,一边听了玲珑的话把桌子移到了窗下。

樊川移好了,便是歪着头看玲珑,一副,然后呢的表情。

玲珑便“嘘”了一声,招着手,让樊川去她那里,樊川便跟玲珑并排站在了一起,看着窗户下的圆桌,只要有一盏灯亮着光,周围便是一片漆黑。

两人便是抹黑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月光漏了出来,洒在了桌子上,月光洒得越来越多,桌子便是越来越亮。玲珑看到了月光从云里漏了出来,便是不停地拍着樊川的肩膀说:“你看,你看,多漂亮。”

樊川整日在沙漠里看到这样的景色,早已见怪不怪了,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以兴奋的,反而是玲珑这个高兴劲儿,让他有些着迷,不停地看着玲珑。

玲珑拍了好久看樊川没反应,才转过来头看樊川在干什么,一转头便是看到樊川一直在盯着她,反而把玲珑看的不好意思了。

玲珑问:“你看什么?看月光啊。”

樊川想了想,笑着说:“我觉得你更好看。”

这话一说,便是把玲珑给弄的一脸羞红,不知道要说什么,嘴巴一直说着:“你,你,你……”

樊川听不懂便补了玲珑的话:“是要说,你说的太对了吗?”

玲珑一听更加不好意思了,赶紧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把饭菜拿了出来,不去搭理樊川。

樊川发现自己说话确实比以前更加大胆了,或许就是这半年来一直在驼队里不停地看着各种风土人情,才发现这个尘世的大远超于自己的想象,便是不自觉地,愿意把自己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因为樊川越来越知道,这些话如果不早说,若是以后过了时机反而不能说了。

但是也仅仅限于男女之情,在其他的地方,樊川反而更加不愿意说话了,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练,凡是自己说出去的话,必然能让手下的人最简单明了的知道自己的意思,否则太复杂了,在传达上就有着错。

樊川经历了这半年的修炼,似乎都开始明白了李叔给他的那些教导,以前不清楚的话,便开始慢慢地开窍了。

玲珑见樊川没过来,便是红着脸,侧着身子,朝着樊川伸手,招呼他来。

樊川看着玲珑的伸来的那只手,便是不自觉地自己也伸着手去拉。

便是把玲珑一惊,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压着又羞又怕被别人听见的声音说:“别动手动脚,让别人看见了。”

樊川便是笑了,以前觉得总是玲珑欺负他,如今只要自己一主动,反而觉得玲珑被他欺负了。

樊川坐了下来,玲珑给他倒了酒,让他去喝。

樊川喝了一口,发现还是温酒,便问:“今日怎么了?特意还给我温了酒。”

玲珑抬着头看了看窗外,看看天上的月,究竟在天上的何处。一边找一边回着:“没什么,只是想来看一看你,明日你又要走了,这次走又是得一两个月不见。”

樊川想了想回道:“是,要两个半月,如果顺利的话。如果不顺利的话,或许就要四个月了。”

玲珑找到了月,不是她所想像的位置,早已越过了窗户,她看不到月正好会出现在窗外了。便是有些哀叹地回着头,给樊川倒酒。

玲珑一边倒一边说:“来这里也已经有半年了,聚少离多,每次你走,我心中都有所不甘,只是怕碍着你做事,没有说出来。”

樊川想了想只回了一句:“哦~”,并把这个“哦”延伸地很长。

玲珑便是听他故意的这么回她便是朝着桌子一拍,喊了句:“杜樊川!”

樊川才笑了,劝着她说:“别气嘛,只是今夜见了你,便是特别想逗一逗你。”

玲珑原本拍得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了,这时听他这么说,才双手抱胸,坐了下来,背对着樊川说:“倒酒!”

樊川笑着把玲珑的酒杯倒满了,同时,好生劝着她把身子转过来,别背对着他。

全都安稳妥了才对着玲珑说:“我也想好了,这次驼队回来,便是先把驼队交给冯驼头,你我回一趟杭州,去求苏大老爷。”

玲珑斜着眼问道:“去求苏大老爷干什么?”

樊川笑道:“去求苏大老爷让你嫁给我呀,还要找媒人特意去说亲,还要准备贺礼。”

玲珑便是把眼瞪大,却用着悄悄的声说道:“你疯啦,这个时候去求大老爷,大老爷还指望你把驼队多开拓出来几条呢!”

樊川看着玲珑摇了摇头说:“不了,不等了,这半年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求不得,舍不得了,娶了你再回来依然不迟,有些事情,这时候不做,没了就是没了,再怎么后悔也得不到了。”

玲珑听樊川这么说,便是也认真的问道:“你想好了?”

樊川点着头说:“想好了。”

玲珑问:“你知道我没有任何大的嫁妆,没有父母,不能给你的家族带来其他的壮大。”

樊川点着头:“想好了,不需要,我可以做。”

玲珑问:“真的?不后悔?”

樊川想了想反问道:“玲珑,你后悔了吗?”

这一反问便是把玲珑的脸憋红了:“没,没,怎么能后悔,我只是怕你不敢娶我,怕你后悔。”

樊川便是伸了伸手让玲珑倒酒,玲珑把酒倒满了才发现,被樊川指使了,不服气地“哼”了一下。

樊川笑着说:“不,我就是不想后悔才打算这次回来就去。我不想跟大姑娘一样,错过了。”

玲珑瞧了瞧樊川说:“你也这么认为?”

樊川点了点头说:“是,我觉得大姑娘与谢家的公子,终究会错过,谢公子或许算错了一招,把余公子放在大姑娘身边了。”

玲珑叹了叹起说:“嗯,我也渐渐觉得,谢公子似乎算错了。”

樊川想了想又回道:“不,也许谢公子没有算错,他只是在迫不得已,毕竟他下南洋要远比驼队凶险,能否回来亦未可知,若是有余公子在大姑娘身边护着,不论结果如何,大姑娘终究在安全上有所保障,若是谢公子回不来了,或许他也是想托付余公子来照顾大姑娘,若是回来了,再来夺也不迟。更何况,余公子无论家世还是身份还是经历都未必及谢公子,我看这或许也是谢公子的手段,他知道,只要他开口了,余公子即便再喜欢大姑娘也得离开,毕竟当初是以谢公子找来的护卫的身份近了大姑娘的身,名义上余公子还是谢公子的人。”

玲珑听樊川这么说,便是看了看他说:“若我是大姑娘,你是谢公子,你也会如此做?”

樊川想了想说:“不,我会带着你一起去南洋,生死在一起。”

玲珑“哼”了一声说:“这还差不多。”

樊川摇着头说:“可惜你不是大姑娘,谢公子也不是我,他有太多的无奈了。”

玲珑问:“你最近似乎感慨颇多。”

樊川点了点头说:“是,我渐渐能理解他人的心思了,我也渐渐能知道李叔跟我说的,看人不应该看眼前,而是看之后的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正是因为能这样,才能把以前许多不明白的事,想明白了。”

玲珑点了点头说:“是,希望阿姐也想明白了,莫要乱了方寸。”

樊川悄悄的在桌底上拉着玲珑的手,玲珑挣扎了下,便也不再挣扎了,对她而言,每次驼队出行,亦是一次未知的别离,若不是这次实在是耐不住寂寞了,也不会特意这么晚也要来跟樊川说一会话。

于是两人便是如此静谧的夜里,一起说,一起笑,再一起分开,回到各自的屋,做着相同的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邀请 樊川仍旧带着驼队去了西域,周叔、倾心、临渊与玲珑等也来城外送行。互相嘱咐着身子,莫要生了病,互相慰藉着各自的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终究人仍旧是要走,驼队摇着硕大的铜铃走了,等到人看不见了,声听不见了,周叔才回过身子来说:“都回去吧。”

所有人便也都回去了。

倾心却被他人叫住了身子,说是有请帖,请苏大姑娘去军营一会。

玲珑接过请帖,递给倾心,倾心看了看,知道赵从戎从他处调回到秦州了,从今日起秦州的防务交给了赵从戎。

倾心也知道上次答应秦国公的大夫人的诺言,终于是不能再去拖延了,必须要去做了。

倾心看完后,便把请帖给了临渊,临渊看了看便知道意思了,便是回着说:“告诉赵公子,苏大姑娘今晚便去。”

周叔问:“秦国公家的公子,去秦国公的府邸?”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的,周叔,赵公子今日调回秦州了,不是去秦国公的府邸,而是去赵公子的专属军营处。”

周叔便皱着眉头问:“那为何邀请你去?你与赵公子并未有太多交集,若是去也应该去秦国公的府邸,而不是军营。”

倾心笑着说:“我也不太清楚,既然请帖来了,今晚务必要去一看。”

周叔想了下说:“今晚去的时候注意些,未必都是好事,如今这世道,无事献殷情就已经要堤防了,若是平时都未有来往,还要献殷情,这更加要堤防了。”

倾心笑道:“周叔放心,临渊陪着我去。”

周叔点了点头说:“行,临渊陪你去我还算放心。”

玲珑在一旁听着说:“周老爷子,我呢!我陪着阿姐去你就不放心嘛!”

周叔笑道:“你个小妮子还不乐意了,放心,放心,你陪着去我怎么能不放心。”

玲珑这才笑得开心,回着说:“好,周老爷子今日中午的饭菜,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给你温你最爱喝的酒。”

倾心看着玲珑摇着头说:“你呀,就不能沉稳一点,被夸了就乐,不被夸就闷。以后怎么嫁人。”

玲珑一听倾心嘴里的“嫁人”两个字,便是羞红了脸,拉扯了下倾心的衣袖。

倾心便是觉得玲珑有些不太对,不过既然玲珑已经特意拉了自己的衣袖便是放过了她,便是对着玲珑说:“你先回府,弄一些饭菜,我跟周叔回去后便吃一吃。”

玲珑便是一笑,谢着倾心,拜着周叔,便是风一般地跑了回去。

周叔笑着看着玲珑消失在人海里,便是回着说:“你这是第几次见赵家的公子了?”

倾心想了想说:“三次了,这次若是再见便是第四次。”

周叔便问:“每一次都跟临渊在一起吗?”

倾心点了点头说:“是,每一次都在跟临渊在一起。”

倾心看周叔没有说话,便问:“周叔怎么了?心里有什么担忧吗?”

周叔想了想便回道:“是的,这个赵公子,大姑娘可能不太熟悉,我在秦州呆久了,因此也经常能听到一些关于赵公子的风言风语。这个赵公子虽然身躯未曾比他父亲——秦国公雄伟强壮,但是却身上有胆,心中有谋,以前秦州附近有强盗,专夺要回来的驼队,后来查明了不是其他番国的作为,便是咱们秦州因为一些作奸犯科,未曾抓捕,自己逃出去的犯人,组成的一群强盗,因为熟悉秦州,熟悉驼队,反而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抢到好货物。”

倾心便问:“那是赵公子去抓的这群强盗?”

周叔点着头说道:“是的,赵公子去抓的,秦州官府太弱,兵营太强,官府不能出差役,但是没有军令,兵营里的兵也不能出巡,因此便是这个赵公子带了自己的几个家仆,混在驼队里,专门等这群强盗。等了近三个月才让强盗上当,抓到了他们。”

倾心点了点头说:“未曾想这个赵公子还有如此隐忍,能坚持这么久。”

周叔摇着头说:“我不是要说这件事,我要说的是,最后他未曾把强盗交给官府,而是全都杀了,枭了这群强盗所有人的首,用着木桩插在沙漠里,但是那群强盗里不光有大人,还有孩子。”

临渊在一旁听了,便插话说道:“孩子也死了?”

周叔看了看临渊,点了点头。

倾心在一旁吸了口冷气,周叔看着摇着头说:“虽然秦州附近再也未曾有过强盗,但是,谁也不愿意靠近这个赵公子了,有大将之才,但是把战场上的残忍也放到了战场外,只能让人觉得这个赵公子过于阴鸷,不慈善,因此你去,我未必觉得是好事。”

周叔看了看临渊便问:“你觉得如何?从男子的角度来看。”

临渊拜了拜周叔回道:“以前只觉得有谋,若是听周叔这番话便觉得也有着勇,并且耐性十足,但为人残忍,未必好沟通。他心中自然有着自己的打算,既然生在皇家,必然也有着愿意掌控一切的心性。”

周叔听着临渊笑着点了点头说:“好小子,看人不错,跟在大姑娘身边不亏。见得人越多,以后你看人的眼光越准。”

临渊笑了笑拜了拜说:“不敢。”

周叔看了看倾心便叹了口气说:“今晚,你去的时候多加小心吧。”

倾心笑着回道:“周叔放心,必然如此。”

于是夜便落了幕,各家都燃起来灯,像是邀请着倾心往赵从戎的兵营去一般,灯亮得越多,催得便是越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夜宴 倾心跟临渊进入到营地时,便被营地的士兵引入了主帐。

秦州的军营与其他地方不同,仿照着西域各国,将领直接住在营房主帐当中,若是有个风吹草动,便是要直接拔营而去,他国如何斗,秦州就如何斗,他国如何行,秦州就如何行。

因此秦州的兵是宋朝仅有的为数不多的兵认将,将知兵的军队。因此常常被朝廷克扣军饷,也常常限制军中士兵的人数,怕人多了,若是乱了,反而更加不好收拾了,因此在秦州多会派一个皇亲国戚来,镇住这些士兵,上一个皇亲国戚就是如今秦州的——秦国公。

但是秦国公越来越年老,朝廷这几年朝内不稳,皇帝世替,因此便还没有打算把秦国公换回来,秦国公便是认了,从二十几岁起,到如今五十多岁,这一生都留在了秦州。

倾心下轿子时见这一地的泥泞,今日未曾下雨,见着泥地便知道了是特意洒水弄脏的。

倾心摇了摇头,知道这是赵从戎特意让自己难堪,特意让自己的裙摆染脏了,好让自己觉得不洁,更是让他人觉得自己不洁。人多了,有了统一的认知,再把这个认知不断地加强,便是能让整个人群一同使力。

倾心怎能不知,她的父亲依然会如此,更何况是统筹率领军队的将军——赵从戎呢。

只是倾心觉得,单独为她一个人而如此煞费苦心,未必小题大做,反而看出了某种心虚。

倾心下了轿,临渊便是问道:“如何,能走吗?”

倾心笑着说:“无妨。”

倾心便是迈着大步,让那些泥土脏了自己的裙摆,一直往前走。

临渊在她身后看着,怕裙子的下摆沾了泥土,飘不起来,坠在了地上,再被倾心踩一脚,怕她摔了下去,更是沾了一身的泥。

进了主帐便是高灯亮蜡,只有一个西域的胡笳,幽幽地吹着苍凉,在秦州久了,不自觉地看到这广袤的荒漠,若是往北走往夏国走还能见到广袤的草原。因此心胸都不自觉地宽广了,反而听不惯江南柔弱的丝竹,更喜欢悠久苍凉的胡笳。

倾心进来笑着拜道:“赵将军,雅兴。”

倾心说完,便听得整个军营里两排的军士便是大呼三声:“将军!将军!将军!”

赵从戎席地坐在主营的高处,如今在秦州军营里仍旧坐不惯桌椅,因此都仿效了胡人,仿效了汉唐,入了军营便是席地而坐,面前只有一个案桌,书写,吃食都在上面。

赵从戎笑着说:“苏大姑娘,果然豪迈,若是其他女子进了军营,听了这三声呼,早已软了半截。”

倾心摇着头笑着说:“虽然苏家是世代经商,但是经商并非未曾见过世面,朝廷讲排面,因此上行下效,商人之间也讲排面,只不过排面终究比不过将军,商人的排面都需要打好算盘,若是亏了,便是不值得了。”

赵从戎便是“哈哈”一笑,伸着手请着倾心去坐,说道:“商人缺仁义,眼中只有利益,看来古人说的都对,苏大姑娘,三句不离商,三句不离利。”

临渊要在倾心身后站着,却被另一人按住,让他坐到另一个案桌前,并不允许他站着。

临渊看了看按住他的男子,是半年前来长安时,随在赵从戎身旁的那名男子。

赵从戎点了点头,那男子便松了临渊,但是仍旧让临渊隔着倾心,倾心伸手向下说道:“坐。”

临渊便是听了倾心的话,在她一旁的案桌旁坐了下来。

赵从戎见临渊坐下来了才笑着说:“苏大姑娘果然厉害。”

倾心笑道:“何以厉害,只有利害罢了。今日赵将军特意来寻我来,必然跟我有买卖可谈。”

赵从戎点了点头说:“嗯,以往见苏大姑娘各有立场,因此都是草草而言未曾细说,这几日,我也想起了个买卖,不知道苏大姑娘有没有想法。”

倾心虽然心中一颤,但是也未曾表露,只是也笑着回道说:“赵将军既然有买卖,小女子又怎敢能不听,怎敢能不做呢,只是怕买卖太大,我承担不起,坏了将军的大事。”

赵从戎笑道:“不会,这个买卖只有你能做,而且并不难。”

倾心便问:“那请赵将军言语,小女子自当竭尽全力。”

赵从戎先举起一杯酒,让倾心与他一同去喝,见倾心刚饮,便张了嘴说道:“我大娘似乎在半年前找过苏大姑娘吧。”

倾心本已有所准备,但是仍旧被这句话呛了一口,她不能咳嗽出来,便是用力把那口咳忍住。

本来大家都在等倾心说话,临渊却特意把案桌上的杯子挪动了下去,掉在地上,杯子便碎了开来,周围太静,因此碎声便是更响了。

其他人把目光移到了临渊身上,倾心便趁机把心里的那口惊跟咳都抚平了,放下了酒杯,先侧头对着临渊教训道:“余公子,小心。”

等教训完临渊后才回着头拜着赵从戎说:“望赵将军赎罪,余公子未曾出入军营,或许有些慌张。”

赵从戎只是一笑,未曾再说什么,伸手让人再给临渊一杯酒,便是等着倾心回话。

倾心笑道:“半年前贵府的大夫人正巧过寿,我那时正好来了秦州,所以便是代表苏家去贺寿,可巧在寿宴上自然是见到了大夫人,她知了我是苏家的姑娘因此才特意留我说了几句。”

赵从戎便问:“那大娘跟苏大姑娘都言语了什么呢?”

倾心亦然是笑道:“并未有什么,仅仅是些家长里短,询问下我父母安康与否,郁儿什么时候能回秦州罢了。”

赵从戎便是饮着酒眯着眼看着倾心说:“苏大姑娘应该是明白人,如今这秦州城的护城在我手中,假以时日,我继承了父亲的爵位,那大半个秦州城都在我手中,做买卖的人,总是会知道不要跟谁敌对,要跟谁走的近一些。”

倾心点着头笑道:“自然,自然是跟赵将军亲近。”

赵从戎笑着把酒杯放下说:“既然跟我亲近你自然也知道秦州自古就是兵一半靠朝廷,一半靠百姓。我父亲掌权的时候,从未跟苏家因为军营的饷银而要让你们送来半分。如今你们苏家在秦州的买卖做的越来越大了,不怕强盗匪徒,不怕其他番国吗?”

倾心便是明白了赵从戎这次夜宴的目的,便是笑着说:“自然是怕,有着赵大将军护着,我们才能不怕。”

赵从戎摇了摇头说:“不,是秦州兵护着,你们是百姓,自然要被兵护着。苏大姑娘明白什么意思吗?”

倾心笑道:“自然是明白,百姓纳粮应当应分。”

赵从戎才一笑说道:“好,苏大姑娘痛快,就看看明日的诚意为何了。”

倾心便是仍在军营里陪了两个时辰,说着可有可无的话,听着胡笳,看着不知跟哪个番国得来的胜利品的舞姬。

终究赵从戎也乏了,倾心才退出了军营,仍旧踩着那一地的脏,进了轿子,往回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夜谈 倾心已经上了轿子了,却仍旧有人尾随出来,拜着说:“苏大姑娘,莫忘了,将军的言语。”

倾心听是女子的声音,本在想是谁时,临渊却早已替倾心回了话说到:“大姑娘自有打算,无需赵将军担忧。”

轿子便是缓缓而升,粘在轿子上的土都干了,一抬起来就不停地洒落下来,似乎不再像跟这片沙土有任何的关系。

待走出了兵营,倾心才撩起来轿里的一旁的帘子问道:“刚刚的女子是?”

临渊回道:“半年前来长安找郁儿的除了赵从戎外还有两个随从,在今夜宴席里的男子是一个,刚刚特意来拜来说的是另一个。”

倾心问道:“你觉得如何?”

临渊摇了摇头说:“难,都是高手。得需要帮手。”

倾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心中还有别的事情。

周叔在夜里等着倾心回来,玲珑在一旁给周叔倒着热茶说道:“周叔,喝点热茶吧,夜里寒,别伤了身子。”

周叔瞄了一眼玲珑,便是伸手让玲珑去坐,才叹着气回道:“唉!倾心也大了,现在做什么事情虽然已经心中都有所盘算了,但是正因为有盘算了,总觉得会隐瞒许多事情,从情谊上我是她长辈,但是从苏家的从属上来看,我又未必方便问。”

玲珑笑着回道:“我知道了,周叔,若是阿姐有些做过了,做的有些不安稳的时候,我会跟您说的,不会让您老人家担忧的。”

周叔笑了笑道:“你这个小妮子无怪乎能在倾心身边这么久,除了偶尔冲动外,其他话也是一点就通。看来樊川也没有选错,假以时日有了机缘,你这小妮子说不定也是一个人物。”

玲珑被夸地嘻嘻地笑个没完,不好意思地用茶遮着自己的羞,喝着喝着想起周叔对她的夸,自己又不自觉地吐着茶水,咕咕咕地响个没完。

周叔笑了笑:“你呀,是不是在倾心身边,很少被夸?听了一次别人说你的好话,便乐不可支了。”

玲珑笑着说:“是呀,阿姐很少说他人的好,只有他人犯错了才会说。不过也习惯了,但是周叔夸我,我自然高兴啦,毕竟是更不愿意夸人的周叔说的嘛。”

周叔摇了摇头说:“人呐,被迫成为了哪种人,就只能接受,并且把一切当做武器。倾心早就明白了,对她而言,言语也是武器,就是不多夸你,等夸了你,你才会觉得是真实的,是一种认可。”

玲珑在趴在桌子上,摸着茶杯说:“周叔,你说,若是我嫁给了樊川去了杜家,会变得跟阿姐一样吗?也得把许许多多的喜怒哀乐塞在心里,知道脾气什么时候能发,什么时候不能发吗?”

周叔看了看玲珑说道:“你确定要跟樊川在一起了吗?你只要跟在倾心身边,也未必会比嫁去杜家差。换了一个身份,会有许多迫不得已。”

玲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是见到了樊川便是想跟他多呆在一起,但是也不想离开阿姐身边。”

周叔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自己一个老头子跟一个小姑娘在大半夜里说什么儿女家常呢。”

玲珑刚想问问周叔怎么想的时候,却有人来报:“大姑娘回宅了。”

周叔便是跟玲珑一同站了起来,去迎着倾心。

所有人都又重新坐定了,便是关了门,屏退了周围的下人、伙计,只留下了,倾心,周叔,临渊跟玲珑。

玲珑给其他人倒着热茶,倾心便是张口先说了话:“今日赵将军找我去,只有一个目的,让我们苏家补以往在秦州从商时未曾给他们的饷银,好来补充如今的秦州兵的口粮。”

周叔未曾在意饷银反而问道:“秦州兵又扩充了吗?何以如此急,刚上任便急着得罪苏家,得罪他父亲,也要先拿苏家开刀?”

临渊想了想说:“未曾想到如此,我明日去打探一番。”

周叔点了点头看着倾心说道:“有说多钱吗?”

倾心摇了摇头说:“未有,只是让我们苏家自己决断。”

周叔便是一静,再问:“真未曾说任何数目?”

倾心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未曾说过。”

周叔重重地呼了口气,静了许久才说道:“大姑娘如何打算?”

倾心回道:“一路上我想了许久,便是先把秦州苏家有的一半的金银,二十万两先送去,明日我也要先去一趟秦国公府邸,询问下秦国公是否知道此事。若是秦国公授意的,苏家便是再送二十万两过去。但是这剩下的二十万两要跟父亲言语了,我们这里已经拿不出来了。”

周叔点了点头说道:“是,你明日先去探探口风,好在这半年苏家无论是钱庄、漕运、驼队都赚了不少,补足了梅花门那次乱的窟窿,但是苏家也因为梅花门的乱,整个内部的平衡都已经打乱了,你父亲是否真能简简单单拿出来,也未必,多给你父亲一些时间。”

倾心应道:“周叔说的是,我自会牢牢记在心中。”

大家把话说完了,倾心便是安排明日他人去做什么,自己要去做什么,都一一说明了,又确定了一次,才各自回屋休息了。

玲珑给着倾心卸下首饰衣衫,给着倾心梳发,一边梳,一边说:“阿姐,这半年似乎一直有忧色,明明大老爷安排的在秦州的事情,做的很好,但是一直没见阿姐脸上有着乐意,是有什么心事吗?”

倾心听了玲珑的话,知道自己的心事已经都露在了脸上,看来再不去处理,便是真的瞒不住了,她不能说,只能反问玲珑:“你呢?今日说到樊川,你脸上就透着红,是樊川跟你说什么了?”

玲珑自然不能把樊川跟她的话说出来,只能笑着把眼瞄去一旁说道:“哪里,才没有说什么呢!”

玲珑在那里乐了半天,倾心也是微微笑着看着玲珑,看得玲珑不好意思了,终究是漏了点了话说:“阿姐,有想过,我有一天会离开你吗?”

倾心低着头静了下才说:“想过,我想有一天你能被樊川八抬大轿地离开我身边,去得到另一个可以依附的人。”

玲珑突然被倾心的话惊到了,便问:“阿姐,今日怎么了,你怎么会这样说?”

倾心笑得有点哀伤,摇着头回道:“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你终究有一日要离开我,樊川值得托付,自然愿意让你而去。”

玲珑突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去静静地抱着倾心,在倾心耳边说着:“阿姐,没事,玲珑不会跟你分开的,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玲珑这是第一次听到倾心说着会推开她的话:“不,若是樊川要娶你,不要因为我而不去,你一定要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行事 临渊今日便是早早起身练剑,周叔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两下,算是用他多年的经验在不足临渊的不足。

是临渊特地来拜周叔的,他知道周叔在江湖的名号,也隐约知道周叔退隐的原因,但是他老人家不愿意再说,临渊也不开口。

只是来拜,求着周叔指点,临渊这几个月护着倾心,发现自己的剑若是只用于自己,他有着十足的信心,但是还要用剑去保护他人,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从东京城到秦州一路,野店一战,临渊被潘山潘水压得没有一丝余力护完倾心后还能去帮他人。他便知道,自己如今的武艺仍旧需要更上一层,他的剑亦然不是只用于保护自己了,还要去保护他人。

临渊这时才发现原以为自己的武艺只要假以时日就能达到顶峰时,却发现峰回路转,过了此峰还有另一座高峰,终究是明白了山外有山的含义,也终究是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要让自己下山,去磨炼自己,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必须是自己亲自做了,亲自看了,亲自去想才能明白,否则从外人的角度去看,你终究是不明白。

临渊觉得自己在武艺上走得越高,但是心里的傲气却越来越低了。

因此他才能在不给周叔任何报答的前提下,厚着脸皮来求他,若是在以往,临渊从来不会求他人,更不会在自己没有回报的情况下求他人。

周叔那时候在喝茶,听了临渊的话,想了想说:“行,我老头子也虽然立下誓言不收一人做徒弟,但是仅仅是指导指导还是能做的,并不算破了誓言,面子上还算挂得住。”

周叔便是见了临渊耍了一旬的剑,把他的根底都摸清楚来,才去告诉他如何去改,如何去精进,哪里有多余的动作,哪里又能有所转变,让杀招更强更多。

有一日周叔问临渊:“江湖大忌便是把根底露给他人看,你不怕吗?”

临渊点了点头说:“怕,但是怕也无用,有些事不是你怕就能躲得了的,反而怕了更解决不了。”

周叔笑着拍了拍临渊的肩说:“好样的,如此年纪明白了天下至理,遇事便躲是躲不开的,虽然未必激流勇进但是至少要未雨绸缪,虽然我不知道你跟大姑娘遇到了什么问题,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我也当做没看见,但是你要记住,无论你们做什么,也不要把大姑娘的命丢了。你我都赔不起这条命。”

临渊拜着说:“周叔放心,我自是不会,既然是应了护大姑娘的令,自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我心。”

周叔又看了看临渊才笑着说:“好,小伙子,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与他人不同,如今再听你说,再看你做,果然没让我老头子猜错,大姑娘身边有你这样的人护着也算她的福气。若之后你有什么事不方便自己去说自己去做的,可以找我老头子商量,只要不违背苏家利益,我都可以听一听,试一试。”

临渊便是拜了又拜,谢了又谢,终究是成了周叔的半个徒弟。

临渊练完了剑,便是出门去探听昨日周叔说的,秦州城的兵是否有快速扩张的消息,若是有,便是手中有了一张牌,什么时候打得看倾心的意思。

倾心起来时,临渊早已出了门,探听虚实去了,让玲珑传话给倾心:“午时便回,不耽误下午的送银。”

倾心听了玲珑的话便问:“临渊今日有早起练剑了?”

玲珑回道:“是呀,临渊大哥真是有耐性跟毅力,在阿姐身边快一年多了,逢是有机会便是练剑,从未见其停歇,来秦州我还想跟他比一比看谁能坚持久呢,还是比不过临渊大哥。”

倾心笑道:“你这可是越叫越亲了,如今都已经成了临渊大哥了。”

玲珑便是“嘿嘿”一笑:“临渊大哥这些日子里来那么多次护着阿姐,我就是看阿姐的面子也要叫他一声好听的呀。”

倾心便是“噗嗤”一笑:“少来,哪次也没看你见我的面子,就把别人叫好听了,你看不惯的人,也从来没见你以后看惯了,跟我说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玲珑挠了挠头说:“也没什么,就是有一次不服,我觉得能打过临渊大哥,便是跟他比试了比试,没打赢,但是他也特意放了软,没让我输的太难看,算是个平手,所以你知道的嘛,阿姐,别人对我好,我自然也对别人好啦。”

倾心对着铜镜里的玲珑说:“就知道,你个小妮子可没那么简单。随随便便就认了软了。”

倾心吃完早食,便让带着玲珑一同去了秦国公的府邸,打算接着见郁儿的面,来探探秦国公的口风,昨日从赵从戎嘴里说的要苏家钱的事,究竟是秦国公知道的、主张的还是他赵从戎特意越过秦国公让苏家难堪的。

倾心刚下了轿子,秦国公的府邸的门房还未曾来报,郁儿便是早就迎了出来,跑出府邸,朝着倾心一行人奔来,后面跟着他的奶娘,呼着声,让他跑慢点。

玲珑伸着手抱着飞奔而来的郁儿说道:“郁儿你可当心点,别乱跑了,摔了个仔细,饶得你家大夫人不乐意了。”

郁儿仰着脸笑道:“好久不见了玲珑阿姐!身子还好吗?”

下人压了轿子,倾心也出了轿,郁儿又粘在了倾心身上,仰着笑脸问:“倾心阿姐也好久不见了,都不来看一看郁儿,上次来看都是一个月前了,郁儿出不来宅子,阿姐一点儿不贴心。”

倾心摸着郁儿的脸说:“你呀,不是上次跟玲珑说要经世济民,好好读书吗,怎么这点寂寞就耐不住了,还来埋怨我。”

郁儿一听想了想也对,便是恭恭敬敬地退了一步,拜了拜两人说:“两位阿姐教训的对,郁儿不再恣意妄为了。”

这便把两人逗乐了,一起笑着说:“你呀,小机灵鬼。”

郁儿听她们笑了,自己也仰着头跟着笑。

倾心问:“郁儿怎么知道我跟你玲珑阿姐,今日会来?还特意等在这里?”

郁儿说:“昨夜睡前,大娘告诉我的,说是有可能今日阿姐们会来,我便是特意在着等着,果然阿姐们来了。”

倾心听了便是知道了一二,看来无论赵从戎是否告诉了秦国公,但是大夫人便是早已知晓,还特意让郁儿来这里提前告诉自己。

倾心看了眼玲珑,不自觉地笑了,玲珑也只能笑着看了看倾心。

玲珑便问:“郁儿,秦国公跟大夫人都在吗?”

郁儿点着头说:“在呢,父亲、母亲都在呢,我带你们进去。”

郁儿便是两三步上了台阶,等着倾心跟玲珑,倾心抬着头看着府门上的匾额的“秦国公”三个字,便是心中一叹:“难道真的要开始斗了吗?”

但她也只能叹一口气,抬着自己的脚往府邸里进,去看一看秦国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苏家又要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消息 临渊清晨一路便是顺着路子来了汤女所在的宅子,她跟潘山潘水三人原打算逃去西域,但是最终还是打算留了下来,在秦州城隐姓埋名,做着给人卖附近情报、消息的事情。

表面上都是汤女来应付所有人,背地里便都是潘山潘水来去收集。

汤女长得一副平稳的表情,不漏山漏水,也没有娇艳美色,若是丢入到人群里,便是难以找到,临渊知道这样的人最适合做收集情报,买卖消息的事情。

汤女在秦州城干了半年的活,便是也有了能收集到大半个秦州城的消息的能耐,有时候潘山潘水也会跟着樊川的驼队出行,收集一些消息,或者直接在驼队里帮手,因此西域各国的消息也变得越来越多。

樊川从未有问过他们三人当初是谁让他们绑架郁儿的,樊川没有问,他们三人没有说,临渊等人也就不便开口了。临渊跟汤女有过一两次的消息买卖,给来的消息都未曾有过错,因此便有些信任他们,因此这次也便是来问,先从他们嘴里问到了消息为何,自己再去印证。

临渊很少信他人,因为他也知道,那些太信任他人的人,自己早早晚晚也就死在了他人的手里。因为太过相信,就意味着自己离不开了他人。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江湖浪客,不是苏家必须由许许多多的人支撑起来才能运转下去,苏家不得不相信他人,即便犯了一两次错,也有着许多机会可以慢慢改正过来,而他不行,他一个人若是犯了错,便经常是伤筋动骨,甚至是丢掉性命。

他可以改正机会的时间都在未曾下山前,自己从师门下了山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汤女见临渊掀开准备为冬日保暖的门帘,仰着头进了门来,便是赶紧笑盈盈地赶到临渊身边,笑道:“余公子,怎么来了,苏大姑娘还好吗?”

临渊笑着说:“还好,今日来问有些事,潘山潘水在吗?”

汤女摇着头笑道:“今日不在,潘山随着杜大公子去了,潘水有其他的事,今早便出去了,估摸着,若是没遇到麻烦,再有两三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临渊点了点头说:“好,今日,来便是拜托汤女一件事情,帮忙去查一下。”

汤女给临渊上了茶水笑道:“余公子,说话里怎么带着客气,潘山潘水打心底里敬重余公子,护着苏大姑娘从未曾有半点私心,剑术好,人品亦是好,这屋子也是苏大姑娘借了钱让我们租赁下来的。有什么话您说,不用客气。”

临渊不知道为何潘山潘水自从打定主意要在秦州城定居下来后,凡是见了他便是比他们见了樊川还热情些。

临渊便问:“昨日大姑娘去见了赵从戎,如今秦州城的赵将军,可知吗?”

汤女笑道:“知,则能不知,周大爷还特意派了小厮前来告之了信息了呢。”

临渊便是一愣,看来周叔是早有打算,便问:“我今日来便是想问,秦州兵的编制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暗兵,若是有,有多少,在何处?”

汤女笑道:“余公子稍后,昨日潘水知道你们被赵将军找去了,便是心里有着打算,昨夜已经去查了一次了,半夜方回,今早又是天还未亮就出去了,应该回来了就有消息。”

临渊点了点头,又喝了两杯茶,潘水才拍着一身的尘土进了屋子。

潘水见临渊来了,便是先过来拜着说:“余公子,可是来问赵将军的事?”

临渊点了点头说:“是,可有查出来什么?”

潘水点着头说:“有,昨日已经查明了,赵将军确实私下里募集了两千私兵,这两千私兵无论是装备武器还是饮食起居都与正式的秦州兵相同,地点也查明了,秦州城往北五十里地,原来是一个村庄,如今被赵将军的私兵整个包了下来,建了不少房屋,但房屋是仿照当地村子的样子造的,听说断断续续造了半年,这次这些私兵随着赵将军回秦州,便一同入住进去了。”

临渊听了潘水的话,想了想说:“两千私兵,好,我知道了。你这几日有什么要事吗?”

潘水看了看汤女,见汤女摇了摇头,便是回道:“无事,余公子若是有事,便是招呼便行,我潘水随叫随到。”

临渊笑了笑说:“未必有事,最好是没事。”

临渊起身拜着要走,潘水跟汤女便是来送,各自拜着便分开了,临渊骑着马赶着路往潘水告诉他的村子去,他要去看一看这条消息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里面真的部分又有多少,还要去判定,赵从戎何以要有这么多私兵,这些私兵还特意隐瞒在村子里,但是又离秦州城这么近,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防卫西域诸国的突然袭击,反而更像是要偷袭秦州,甚至是堵住秦州的人往外逃的样子。

终究是临渊自己趴在远处的高地看的清楚了,计算着屋子跟每个屋子里的人数也约莫出来是两千人左右,才算真的确认了,里面的士兵也如同潘水所说的一般,与秦州兵的装备未有太大的差异。

临渊便是赶着马往回走,算着时间回去便也是正午了,午后还应了倾心去送银的事情,送银时便是再探一探口风如何。

临渊便是觉得若是真跟赵从戎硬碰硬,苏家恐怕已经先输了一半,即便是要杀也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是苏家的人办得,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这件事情跟苏家有任何关系,最好连苏家都是一同受害的人,也是一同能够哭着向这个世间抱怨的人,这样才不会有人往苏家身上想。

临渊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明晃晃地亮着,周围未有一点可以遮阳的影子,便是心中一叹:“这世道本来就难了,为何总觉得越活反而越难呢。”

临渊也只能是自己在没人的时候叹一口气,若是被倾心知道了,她估计会伤心,更会坏了她的气,能赢的反而赢不了了。

临渊把最后一口气叹出去后,便是夹着马肚,往秦州,往倾心身边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运银 临渊回时,倾心与玲珑也早已从秦国公的府邸回了,在院子内饮茶,等着临渊。

九月的秦州早已开始冷了,西北的天似乎过了夏,就直接越过了秋直接到了冬日。

倾心也是在回来时,觉得今日似乎还有些回暖,若是天气回暖了便是真的要入冬了,因此才心血来潮的在院子里饮茶,吃食。

临渊回时,玲珑便是赶紧邀着临渊来坐,一边给临渊倒好茶,一边说道:“临渊大哥来,坐这里,刚沏好的茶。去去今早便出去的身上的寒气。”

临渊点了点头,把剑放在一旁无人的石凳上,自己的石凳早已铺上了垫子,坐上去不会有任何冰冷。玲珑虽然偶尔压不住性子,但是在照顾人方面,却比一般的侍女更加用心。

若是玲珑上了心,你的喜好,言语,与想法都会被她记得,玲珑在身边伺候久了,便是离不开她了,倾心知道,因此她自始至终只有玲珑这一个贴身的侍女,若是身边再有一个,反而被玲珑比下去了,便是显得她人的不好了。

临渊喝了一口茶,西域的毛茶是倾心父亲喜欢的烈茶,呛着自己的喉咙,刚开始临渊喝时极其不习惯,如今喝九了,陪着西北的天气的干爽,起伏不定,反而越来越习惯了,甚至有些离不开它了,大寒大热的天气里怎么喝都觉得习惯,太寒暖着身子,太热便是把身上的汗都逼了出来,汗出了身上就全是清凉。

倾心问:“如何,有什么收获?”

临渊喝了口茶说:“秦州城北五十里有一个村庄,里面确实有两千私兵。”

倾心点了点头问:“能确定是赵从戎的吗?”

临渊摇了摇头说:“虽然未必有十成把我,但基本可以确定是他的,若不是,也不太可能离秦州城这么近,赵从戎会不知道。”

倾心想了想便是再说:“还是要去再确定一番,莫出了误会。”

临渊把茶喝了赶紧回道:“已经让潘水去查了,他再去仔细确认一番。”

玲珑继续给樊川倒满了茶笑道:“临渊大哥,心中好细,凡事都替阿姐想好了一两步呢。”

临渊这半年对玲珑的亲近从不习惯到习惯,再看到她这么叫自己,便也没什么不自在了,也是回道:“哪里,一切事终究是替倾心省心罢了,最后的做与不做,如何去做,如何不做还是要倾心自己来定夺。”

倾心笑着回道:“今日晌午前,去了趟秦国公的府邸,确定了,秦国公并不知道此事,但是看他的言语跟行为,似乎也并不打算插手此事。”

临渊点了点头说:“我也是如此想的,儿子已经做出的决断,当父亲的即便再不认同也不可能再外人面前插手,更何况秦国公已经把秦州的防务基本都交给了赵从戎了。”

倾心笑道:“不过我也收到消息,虽然未曾印证,但是秦国公手上还有附近几个州的调兵权。”

临渊听了便是一愣,回道:“你是说,秦国公未必完全信任这个儿子?”

倾心便是点了点头也摇了摇头:“未必是不信任,只是留有后手而已,就像现在的秦州城里的一些兵还是留有秦国公的老兵,未曾全部都替换成赵从戎的。权力交替,未必如此简单与爽快,双方即便再亲也有着互相的斟酌。”

倾心见过自己的祖父跟父亲是如何交替苏家的权力的,自然明白其中的不简单,不敢轻易就认同,这些事情本来就是真中带假,假里藏真的。

周叔从秦州苏家的各个产业里凑足了二十万两,见所有人都在,便是先拜了倾心说:“大姑娘,都备好了。”

玲珑也招待周叔赶紧坐下,给他倒了热茶。

倾心待周叔坐好了谢道:“周叔这半日辛苦了。”

周叔捶了捶肩膀说:“哎,老头子了,筹银不比别的,还得是亲自去放心。但终究是身子跟不上了,跑了半日身子就能累成这样。”

玲珑赶紧给着周叔捶肩说道:“周叔辛苦啦,来,玲珑给你老人家捶,等会给你做好吃的。”

周叔瞅了一眼玲珑说道:“越活越往后了,如今都被人当成孩子看了。”

玲珑赶紧笑道:“哪里有,明明是周叔把我们当孩子看。”

玲珑跟周叔在那里笑着,倾心便是看向临渊问:“你今日去送银务必小心。”

临渊便是点着头,应着倾心的担心。

送银的队伍早已被周叔安排好了,临渊也派人提前告诉了赵从戎,让赵从戎派兵前来,这样便是把责任先推了一半,若是中途钱丢了,也怪不得临渊,也怪不得苏家。

临渊在门前等着赵从戎的兵来,倾心跟周叔不方便无用的出面,因此都避开不见了。

临渊未曾看见兵,便是早已先听见了军队的鸣笛,再去见才看到军旗在风中飘着,最后才能看见人骑在马上,远远地来着。

领队的是上次看到的赵从戎身边的男子,从马上下来,拜着临渊道:“余公子,一切可都备好了?”

临渊回着拜:“早已备好,只等着送到军营,给与赵将军查验。”

领队的男子穿着一身的戎装,护甲在身上绑得紧紧的,身子一动就是全身的护甲碰撞而响,那男子便是拜了拜说:“在下雷云,若是以后余公子找将军不方便,可以先来找我,我代为传话。”

临渊本不想跟赵从戎有太多的关系,但看来,连对方的亲信都已经自报家门要跟他——余临渊亲近了,估计以后是躲也躲不开了。

临渊只能拜着说:“在下余临渊,以后代为劳烦雷云,雷兄弟了。”

雷云重重的点着头说:“无须在意,有事情尽管吩咐即可。”

所有人上了马便是押着银子而去,临渊特意没有骑马,而是跟着押银子的用着独轮车的伙计一同不行,雷云推让了两三次让临渊上马,临渊都笑而拒绝了。

他一边在雷云的身后行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雷云,以后若要是斗,他要看看赵从戎的亲信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谁又适合去斗这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试探 临渊进军营时,早有人报:“将军在比武台,让余公子去比武台一见。”

雷云听了来人的话,便是下了马,前来拜着临渊道:“余公子,将军若是在比武台,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若你我把金银交给他人,我先陪公子一同去比武台见将军如何?”

临渊心里苦笑:“这便是把我放在擂台上,不应也是不行。”

临渊虽然心里苦笑,但是也未曾露出一丝不满,点着头回道:“雷云兄弟,你我先把金银放好,你我都确定好了数,便再去见将军不迟。”

雷云犹豫了一下回道:“我怕将军等急了。”

临渊笑着说:“既然将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又怎会急,这是我家大姑娘置办给我的事情,若是错了一二,对将军不好交代,对我家大姑娘也不好交代,如此,你我便是都成了罪人,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十个、二十个军棍就可以能解决的事情。”

雷云听了临渊的话便应着:“余公子说的是,便是先细数金银,再去拜将军。”

临渊在一路都在背后观察雷云,遇到了此事后再听他的言语回复便知道了:“雷云与其是兵,不如说是赵从戎的心腹,未必以往入过军营,一切之事不以军营为主,而是以赵从戎为主。看来倾心所说的,这个军营里的大部分人应该还是在秦国公手里,未必有大的偏颇。否则赵从戎不至于把自己未曾入营的心腹都安排至此。”

临渊便是仔细看着苏家的伙计搬银,他不让军营的士兵来碰任何金银,每交接一箱,便是记一箱,与雷云交代一箱,来来回回亦是耗了一个时辰,细数了三遍,才确定各自签字画押交代完了。

雷云在交代他的手下,临渊便也跟着带头的苏家伙计交代道:“回去跟周叔言语,我要留在军营里,尽可能早回,让周叔跟大姑娘不要担心。”

那伙计想了想便问:“余公子,需要我留一两个机灵的伙计给你传递个消息,跑跑腿吗?”

临渊笑着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用,这是军营,由不得我,若是出了事情,如何都无用,别白白搭了性命。”

那伙计听了,便是深深一拜回道:“余公子放心,一定把你的话清清楚楚交代给周爷。”

临渊从怀里拿了一锭银子,给了伙计说:“给大伙个吃茶钱,整整一日,累着你们了。”

那伙计本要推脱,但是临渊早已把银子放在了他手里,临渊用的劲力太大,他松不开手去还,只能拜谢道:“谢,余公子,请务必小心,我给余公子留下一匹马,方便公子早回。”

临渊点了点头,便让苏家的伙计赶快回去,别留在军营久了,再生什么变故。

雷云来拜,临渊便也是只能跟着雷云一同去见赵从戎。

比武台整整地铺满了近半个军营,两旁的鼓声与角声早已在远处就扑满了耳中,再往前走就听见比武台上一群人的嘶吼声,再近就连武器的金属碰撞的啷当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了。

赵从戎坐在高处,低着眼看着临渊,雷云未曾往上行,只在比武台旁的观赏台下站着拜了拜,待另一个人伸着手招呼着他们上来时,雷云才继续往上走,临渊便是也缀在后面,等上了台才发现刚刚招呼他们上来的是总是随在赵从戎身旁的女子,只因为是穿了护甲,被包裹的严实了,所以未曾看清。

雷云站着,伸着手抱拳,呼了声:“将军,余公子来了。”

临渊却仅仅是拜了拜,用了江湖人的礼节,说了声:“赵将军,苏家所运饷银二十万两,已交付,交接完毕。皆已拜于军中。”

雷云抱拳回道:“是,已交接完毕,总共二十万两。”

赵从戎未曾看两人,仍旧看着比武台上的两方士兵互相拼杀,看了许久才回道:“雷云,你看这个比武台小了些,容不下我想要的士兵。兵不够多,地方不够大!”

雷云便是问道:“将军是说缺少士兵,要扩建比武台吗?”

赵从戎笑着回道:“我不仅仅想要士兵,想要大比武台,还想要其他的,毕竟要了士兵还要装甲,还要武器,还要口粮。这些都不够多。”

雷云看了看临渊,临渊便知道躲不了了,只能回道:“将军若还缺银两,我自然回去禀报我家的大姑娘。”

赵从戎便是伸着手招呼那女子问道:“你说,还要多少?”

那女子向临渊走近了几步,身上的护甲簌簌而响,全都压在这个女子身上,临渊听得这身衣服的重,他未曾穿过如此重的护甲,但是他早已听出了护甲里藏着的各种铁板,在护甲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那女子抱拳呼道:“至少还要两百万两,苏家的买卖这么大,何以仅仅能出手如此小气,才二十万两。”

临渊也不去看那女子,也不去呛这如同抢钱一般的言语,只是回道:“若是将军需要此等数目,我必然回去清清楚楚禀告我家的大姑娘。”

下面的比武结束了,留下了三个人,从比武场上拜着观赏台的赵从戎。

赵从戎也起着身子说:“好,重赏,另外再赏一个,这里有个余公子,是苏家大姑娘的护卫,绝顶的江湖高手,虽然我们做兵的不屑于江湖的浪客,但是这位余公子不是,是个大侠。不知道余公子,与大侠要不要来指点一番呢?”

临渊便是皱着眉拜着道:“将军高看我了,余临渊无能,受不得大侠的称号。更没有资格能与将军麾下的高才们比试。”

赵从戎笑着说:“下面三个,若赢一个,便减十万两,三个都赢,便减五十万两,余大侠不觉得很合算吗?”

临渊便是知道这次若是不上比武台,是绝对走不出去了,那两百万两也不过是个幌子,就是要套牢自己,让自己无法拒绝,用言语挡住自己退去的道路。

临渊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便是回道:“好,既然赵将军高看了我一眼,小民虽是无能,自然也要回应将军的期望。”

赵从戎便是一笑在观赏台伸着手向着下高呼道:“余大侠!”

下面的一片士兵便是随着赵从戎一起呼道:“余大侠!余大侠!余大侠!”

临渊心中早已苦不堪言,未曾想到大侠的名号能在一个非江湖的地方听到,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心酸。但他终究是没有了退路,没有退路了,反而只能迎头而上了。

雷云拜着赵从戎,引着临渊从观赏台下来,往比武台走。他亦然是想在近处看一看临渊的武,临渊的剑,半年前在长安处,第一次见到临渊时,他早已有比试的心了,要不是去之前,赵从戎交代了,不要闹事,或许他与余临渊的一场比试在半年前就早已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比武 临渊便是在众人的欢呼里,上了比武台,这临渊第二次上比武台,上一次还是许多年前,他刚刚从山上下来,遇过奚家的比武台。

那年奚家正是如日中天,奚家的大老爷便是愿意招贤纳士,这是江湖人的喜好。若是家里有了姑娘到了待嫁的年龄,便是往往愿意办理擂台,进行比武。

路过的青年豪杰都愿意上去试一试,有的擂台是个幌子,早已有了内定,只是给自己的内定的夫婿一个彩头罢了,让乡亲父老都知道自己家的夫婿如何的强壮,如何的武艺高强。有的却也真的是为了寻找夫婿,不过也未必仅仅靠着武艺,若是样貌,礼节过不去,办擂台的大老爷也会特意让自己的打手上台,把他看不惯的男子赶走。

临渊因是想试一试自己的身手,便是上了擂台,未曾想自己却赢了头冠,被奚家的大老爷接近了府邸,见了鱼凫。

只因为临渊那时心性还未沉稳,不愿意就此绑缚自己,便是仅仅是住进了奚家,偶尔给奚家的大老爷做一些私事,但是从未答应与奚家的大姑娘——奚鱼凫,有什么更加明确的因缘。所以即便是最后,临渊依然是错过了鱼凫。

临渊听着这些呼喊声,不自觉地便是把以前的往事都想了一遍。

雷云呼喊着问道:“余公子,要什么武器?”

临渊还没决定好是要特意使出全力,让赵从戎不要打倾心的主意还是点到为止收好自己的能,以备以后好把自己当做杀招一般去杀死他人。

临渊终究是决定要收起自己的能,若是赵从戎真动了要拿苏家的大姑娘杀鸡儆猴,让整个秦州的财都敛到自己手下,那么自己胜几次并没有用,动摇不了赵从戎的心。

临渊便是把自己的剑放在了一旁,在一旁的武器架上选了最不常用的少林棍,这棍子临渊用了下劲力,发现内里似乎都已经有些腐烂了,风吹日晒多了,便是已经不能用再大的劲力了,换了四五个棍子,才选好了一个。

另一旁的三个胜者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有一个走了一步出来拜着说:“余大侠,还没选好吗?”

临渊笑了笑,看来自己故意的拖延算是激怒了其他三人,这样即便是自己赢了也能借着由头说,他人急躁了,自己侥幸胜了罢了。

临渊点着头回着说:“壮士,等久了。”

刚刚先走出一步的人,早已等不及了,随意地披在身上的护甲,早已脱了下来,比武台上便是响起一声闷响,临渊仔细瞄了一眼,里面确实是藏着铁甲,看来在赵从戎身旁的女子的护甲里也是如此一般。

临渊见那人一身的肉,结实得要凸出来一般,他的师兄弟里也有人喜欢这样的劲肉,因为有许多人,见了他人一身的健硕便是早已心中退了一步。临渊自然知道这样的人,多是喜欢用身压人,用力欺人,因此自己要又柔又刚的对着他,这样才能赢。

两人互相拜了拜,摆开了架势便是开始比试,那人手上提着一把七环鬼头大刀,便是重重一摇,七个铜环早就碰响在了一起,台下一听这一声重响,便是早已欢呼了起来。

临渊想了想,反而放下了架势,也随着台下的人一同拍着手喊着:“好!”

那人立刻觉得被侮辱了,仿若临渊把他当成江湖卖艺一般的杂耍着,便是头脑发热,大呼道:“纳命来!”

临渊也不急躁,知道人被激怒了眼里只有着凶狠,容易忘了其他。

临渊便是先错开了身子,躲开了大刀的下劈,便是用棍子抵住了那人的脊椎,从下一只撸到上,撸到了脖子根处,那人就是整个身子软了下来,即便是想起身,便发现整个身子都苏了,起不来。临渊便用棍子抵在他身上,甩了半个圈子,把人送回了来处,被其他两个人收了下来。

临渊便是又比好了架势,喊道:“下一个!”

雷云在一旁见了,觉得上一个太冲动了便是喊道:“谨慎,小心,余公子比不得他人,没那么简单。”

那两个胜者听了雷云的提醒,便是朝着雷云拜了拜,有一个人往外先行了一步,临渊知道接住壮汉的便是这人,虽然知道高手在军营里也不少,因此也不敢马虎,怕出了什么自己都未曾遇到的高手,败了苏家的名号,更坐实了那两百万的钱银,自己不好向倾心交代了。

那人见了临渊也不急,手里的剑打了个圈,朝下而立,拜着说:“余大侠,请赐教。”

临渊也收了架势,如同僧人一般,单手支棍,单手用僧人的礼回拜着。在杭州两年的林隐寺,临渊也学了两年的少林棍法,虽然临渊未曾把少林棍法修行到极深的境界,但是仍旧有一定的造诣,寺院本要给他认可,但是因为未曾拜入佛寺,所以未曾有任何认可,只是若有新僧人拜入佛门,却让临渊来教少林棍法。

两人各自行了礼了,便是重新摆开架势。

那人不攻,临渊也不攻,临渊巴不得就这样熬到夜里,看不见了,自己能有着借口,逃离军营。

那人终究是耐不住性子,逼了过去,一柄剑刺出无数剑花,临渊不去看剑花,只是去看这人的手势要往何处动,若是平时自己用剑的话或许会去看刺来的剑花,但是棍子要比剑长太多,只要打中了手,再多的剑花也近不了他的身子。

临渊特意抛出个破绽,让自己的袖子漏了出来,让那人来切,若是切中了,那人便是不能再抽手而去。临渊便有信心打下他手中的剑,让他认输。

那人见临渊的手,从棍子的位置上挪后了一寸,便露出来了左手的破绽,便是一笑,他不知道临渊为何会特意选择剑客不熟悉的棍,但是他眼中只有着赢的念头而没有其他的想法。

临渊见那人嘴角轻轻上扬了,便知道上钩了,趁着那人贸然突进,便是把袖子丢给了他,让他切去,那人切的时候发现未曾有任何粘滞,便知道上当了,等再要收手是,那条棍子要比他的剑更灵活地窜入到他的怀里,再有感受,便是一阵疼痛,自己的手中的剑已经被打落了,还未曾听到剑落在比武台的声音,自己的拿剑的右肩又是一痛,整个胳膊便是被打脱臼了。

临渊便是收了棍子,仍旧如同僧人一般一拜。

那人知道自己上当了,虽然心中未曾认输,但是只能回着身子拜了拜说:“在下技不如人。”

临渊笑了笑没说什么,用棍子卷着剑,把剑丢回那人手中。那人便是心中一阵羞辱,但是仍旧挪不开面子,不好发作。

临渊是故意羞辱他人的,他知道之后赵从戎必然会问他们交手的感觉如何,这三人也必然极尽羞辱之词,那时真话也藏在了假话当中,但是他需要担心的不是第三个人,而是在一旁观看的雷云。临渊怕雷云不光在一旁看,还要接下来亲自上场。

第三人还要上场,却听得高处的观赏台上有女子声音呼道:“今日比试到此,明日再战!”

临渊便是收了棍子,站在比武台上,抬头看着高处的赵从戎,看到赵从戎也在高处不停地看着他。临渊看到赵从戎身旁看到秦国府的仆人,便知了这场意外或许是被秦国公打断的,看来倾心晌午前特意去秦国公的府邸,并非无用。

若不是去了那一趟,估计此时自己还要斗个没完,要把自己的底细都露出去近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失亲 临渊从营地出来时,天已经抹了黑,营地里早已亮起来熊熊地火炬。

雷云抱着拳送着临渊说道:“余公子,这次不巧,将军正好有些事情,下次,若是有机会,你我也比试一番。”

临渊也抱着拳笑了笑,不回好,也不回不好,只是说:“雷云兄弟,后会有期。”

临渊便是抬着退,上了马,抬着头看着天上的黑已经压到了何处了,仿若去伸手就能摸到天的黑,把整个手指都染了深色。

临渊回到宅子时,夜都已经遮了眼,看不清前后,倾心仍旧等在院子里,掌着灯在看信,于是那盏灯的光亮就成了临渊唯一的方向。

倾心听临渊进院子的声音,便是抬着头去看,带着笑问他:“如何?”

临渊见了倾心笑他,也只能摇着头,回着笑道:“赵从戎有些强硬了,觉得钱不够,还想要二百万辆。”

倾心想了想再问:“当真?”

临渊摇着头说:“自然不是当真了,只是如当初所测或许就是要杀鸡儆猴,想要分利罢了。”

倾心把信放在一旁,但是信出了光照,临渊看不得信里的内容,只能看到落款是苏家的大老爷。

临渊便问:“是苏大老爷的来信?”

“是。”,倾心点着头回道,但是想了想又问:“临渊,你有见过我父亲吗?”

临渊回道:“未曾有过,只是知道一些江湖传闻,脑中仍旧记得是,十几年前,杭州苏大老爷以言退万敌,以身护知己的故事。”

“秦叔的事情,如今已经成为了故事了?”,倾心摇着头笑着,思索了下便是又问临渊道:“你可知道我父亲护下来的秦叔如何了?”

临渊点着头说:“知道,听说承诺永不踏出苏大老爷为江湖失意的人建立的宅子,一生老死其中。”

“你认为如何,虽不会立死,但是却一生都不能离去?”,倾心看着临渊问道。

临渊摇着头说:“我不知如何,有些事只有自己真的到了此处此景此时,才能知道如何,或许我会狂癫,或许我会庆幸,或许我也会无知无觉。”

倾心笑着看着临渊说:“跟你在一起接触久了,便觉得你常常像秦叔。”

临渊赶紧摇头回道:“不敢,秦大侠,哪是我能比得上的,他称得上大侠的称号,我不过是个江湖的浪子罢了。”

倾心的笑开始有了些悲哀,她一直看着临渊,仍旧坚持着自己的说法道:“不,你就是像秦叔。”

临渊终究觉得怪异,但是并不去否定,若是他人说自己像,那便是像就好,他并不觉得自己像谁,谁像自己就会有奇怪的想法,也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他终究对那封信好奇,眼神飘过去了两次。

倾心叹了叹气,把信从暗处推到了明处,推给临渊说道:“看完信后,便把信烧了吧。我今日身子不太舒服,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倾心说完便是起了身子,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屋子亮起了烛火,照得倾心的影子,静静地哀在那里。

临渊拿起信,只见信上仅仅是写了短短的一行字:“秦少游已殁,勿哀,勿伤,一切皆已办妥。”

临渊这才那种一颤,虽然他并不知道江湖上久传的秦大侠跟倾心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若是苏大老爷特地写信来告诉倾心,那必然倾心与秦大侠之间的关系并非肤浅,自然有着深情。

临渊再去看倾心屋子里悲伤的影子,但是那影子已经被黑遮住了,倾心的屋子灭了烛火,他便是现在连问都不方便问了。

周叔从外面进,看临渊在那里发愣,又看了看倾心的屋子没有点烛,便是问:“余老弟从军营回来了?大姑娘在何处?”

临渊便是回过神来说:“大姑娘今日身体不适,进屋子先休息了。”

周叔一顿,本打算转身离开,但是看了一眼临渊,便是留了下来,坐在了临渊一旁,便问:“余老弟是有心事?刚刚何故出神?”

临渊本打算否认,但是既然周叔问了,便是有着十成的把握,否认又有何用,况且他也心中好奇,便是问:“周叔,可知道,秦少游,秦大侠?”

周叔一愣,便问:“我自是知,只是何以问起?”

临渊掩了半句话,只说了另外半句:“倾心刚刚有提起过秦大侠,我自是好奇,只是知道苏大老爷曾经救过秦大侠,但是却不知倾心与秦大侠的关系。”

周叔看了看倾心的屋子,似有所知,又看了看临渊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既然你问了,我也就回你。当年退之,也就是倾心的父亲,如今的苏大老爷,跟少游是生死之交,关系在我之上,我与少游只有几次缘分,见过几次面。当初退之保少游的时候我已经来了秦州,具体的事情未必知道的太清楚,但我也知道,少游夫妇两人在退之与苏弗,也就是倾心的母亲,逃离苏家期间,他们两人给了退之一家很大的帮助。少游夫妇未有儿女,便是把倾心也当成自己的女儿去养。至于倾心,或许也是如此,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父母。”

临渊未曾想到里面有这样的关系,他是第一次知晓倾心与秦大侠之间有如此的关系,他突然想去敲门,去跟倾心言语一些话,虽然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心中便是激起了如此大的冲动。

临渊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冲动压了下去,便是继续问:“周叔,你可知当初为何秦大侠要拉出江湖的一片腥风血雨?”

周叔叹了口气说道:“知道,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不比你们,当初的事都记在心里,少游的妻子被杀,但是他妻子临死前,却让他不要报仇,他压抑了整整一年,最后终究是没压抑住,把当年跟他妻子的死有关的人,杀了个遍,因此惹得江湖人的怨恨,怕自己都被牵扯进去。”

临渊便是一愣,问道:“当初的事情复杂到江湖已经人人自危了吗?”

周叔点了点头,拍了拍临渊的肩膀道:“余老弟,你还未到我这个年纪,你要是再长个十年,再去看一看江湖,你就知道了,江湖里的血海深仇太多了,江湖里的利益纠葛也太多了,表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的,背地里早已盘根错节了,拔出萝卜带出泥,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当初就是因为如此,所以整个江湖都在追杀少游。杀他的人太多,但是敢帮他的人又太少了。即便是退之,也是在适合的时候才出手帮忙的,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帮,江湖哪里有这么简单,若是这么简单,如今就只有朝廷了,没有江湖了。”

临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是问:“周叔之所以退隐江湖,入了商贾的原因也跟此有关吗?”

周叔起身,摇了摇头,背着手说道:“或许有吧,也或许没有,我只是累了,人年龄大了,看不得些残酷的事情,因此只能选择不去看他们。”

周叔又叹了口气,挥着手,背着身子,走了。

临渊便是起身来拜,拜一拜这个在江湖里吃了苦头的老前辈,是在拜周叔,也是临渊在拜以后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私语 临渊待周叔走了,自己才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给烧了,把那些烧成的灰又不断地碾了又碾,碎得完全没了痕迹,才又抬着灯到了倾心屋前,犹豫了许久,思前想后,才鼓起勇气去敲倾心的门。

临渊听到“咚咚咚”的自己的敲门声,但是自己的手都已经离开了门,那“咚咚咚”的声音却还是未曾停歇。

临渊四处看了看,发现并没有其他的声响,再去寻声,才发现声音都来自于自己的心中,心跳声太大,大得连自己都未曾发觉,临渊想去捂住自己的心,怕声音太大,被别人听到了他的心声,但是两只手上,一只拖着灯,一只握着剑,根本盖不住自己的心跳。

临渊在屋子外等了许久,自己的心跳便也跳了好久,似乎心跳声都被倾心黑沉沉的屋子给吸了进去,便是声音便是越跳越小,越跳越小,最后自己也就不再跳了,似乎倾心早已躺下,不能再应他的声了。

临渊本打算转身要走,却听到原本应该毫无声息的屋子里,却发出了倾心有些颤抖的声音回道:“进来吧。”

临渊未曾想到在自己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会听到倾心的话,心里本来已经逐渐停缓的心跳又迅速响动了起来,他一边压抑着自己的心跳,一边轻轻地推开门。

今夜的月光似乎躲了起来,未曾有任何月光照到倾心的房中,因此整个屋子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倾心墨绿色的耳坠偶尔被屋外不甚明了的烛火照了进来,闪烁在屋中。临渊这才能看出倾心位于何处。

临渊手里抬着灯,每向倾心走一步,烛光就愈加能把倾心照得清晰,愈加看得清楚了,反而临渊不知道该如何做了,他害怕再走几步,便是把倾心的整张脸看得个干净,更害怕发现,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着平静与眼泪,他就更加不知道如何办了。

临渊也知道有时候安慰伤心的人言语多了,反而容易连安慰的人都觉得假,假到最后连安慰的人都不愿意安慰了,两个人便是只有着静默。

更何况临渊也知晓,倾心并不是愿意被他人安慰,愿意在他人面前示弱的人。因此临渊更怕自己要是话说错了,反而让倾心更加伤心不堪了。

临渊的徘徊的脚步,终究在犹豫了片刻后,仍旧迎了过去,把灯放在桌上,灯光便是燎到了倾心的半张脸,临渊瞄了一下,发现那张脸上带着泪。倾心不说话,也不问他何事,临渊也不知道如何去说,只是低着头想了又想才说:“那年我师父死去,我上山祭拜他老人家。”

临渊说到这里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别人伤心,自己干嘛也要把自己的伤心事说出来,好像两人在比惨一样。想到这里,临渊话就说不下去了,又沉默了许久后,反而是倾心先开了口问:“然后呢?”

临渊也听出了倾心极力克制自己的声调,临渊想了想,便是接着说:“我到山上的时候,师兄弟们都已经料理好师父的后事了,甚至都入了土,我连最后一面都没看到他老人家。但是灵堂还没撤,我便求着师兄弟不要撤,我自己又在灵堂里守了七天的祭。原以为师父已经入土为安了,原以为自己不会那么伤感,但是真的立在了师父的灵堂里,真的旁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悔恨,自己有多无力,自己有多么的不孝顺,原本早已在心里打算要为师父养老送终了,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刻,才发现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临渊听到倾心在一旁原本压抑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临渊便是更加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反而是起了身子,走到倾心身前。

倾心被临渊这行为反而吓了一跳问道:“干……干什么?”

临渊有干巴巴地说道:“你……你别哭了。”

倾心被临渊这举动弄的反而弄的哭不出来了,从来未曾见到有人劝他人别伤心的时候用的是这么干净利落的言语。

倾心抬着头看着站在眼前的临渊,去看他的脸,看到临渊低着头一脸着急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想去看安慰她,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反而脸上都有些微的扭曲,倾心便是不自觉地笑了出来,笑得泪都收住了。

临渊被倾心突然的笑给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了,完全不知道他一直都闹不清的女子,为什么一会儿会哭,一会儿又能笑。

倾心让临渊转过去,背对着她。临渊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但是也照着她的话去做。

倾心便是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拽住了临渊的衣衫,用自己的头抵在临渊的身子上,她原本悬浮在空中的,伤心不止的心,终于有一丝的停顿了下来,缓缓地从空中落了下来。

倾心似乎也慢慢明白了母亲跟她说的:“女子终究身边要有一个男子靠着,这样才会觉得自己不是在人世间漂浮不定,才会让自己觉得安心。”

倾心感到临渊的身子在她碰触的那一刹那,便是直硬硬地僵住了,若是在以往她一定会立刻分开,但是在此时她却不愿意让自己的心再浮空一次。

倾心等自己的心终于落在了地上,临渊的身子也不再那么僵硬了才说道:“我自小基本上是跟父母在外漂泊的,有时候父母要逃离的时候,我常被放在秦叔身边,或许是我祖父认为我父亲罪孽深重,我并不值得去抓捕吧,对我出生起就从未正视过我,即便是到了杭州,我入了苏宅也是如此。”

倾心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基本我年幼的时候,都是秦叔夫妇照顾我的,我直到了六七岁后,秦叔才把我送回给了父母身边,那时候我还有着印象,那日送我去山上时,看到的就是满眼的绿竹,山上的风很大,秦叔还特意给我罩了件衣衫。对我而言,秦叔夫妇便是我的父母。我从未曾想到,会在此时,接到他的逝去的消息,上一次从杭州出来前,我还特意去看了他,他明明还是如此硬朗,只是偶尔会感慨自身,偶尔会感慨他的妻子——淑子外,终究未曾有任何病态,我不相信秦叔会这么快死去。”

临渊便问:“要不要回一次杭州,回一次家,问一问,查一查?”

倾心的头抵在临渊身上,摇着头说:“不,这次回不去,我们不把秦州这个乱摊子弄好,便是回不去,不敢也不能。我今夜就只哭一次,明日便不能再哭了,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玲珑从外面,跑了进来,在院子里就护着道:“阿姐,阿姐,樊川来信了。”

倾心跟临渊便被玲珑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各自分开,抹去了眼上的泪,心里躁动不安地,看着门,等着玲珑从门外冲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切磋 玲珑今日比谁起来的都早,悄悄穿好衣衫,伸手去试了试屋外的天气——冷。她便又加了一件衣衫。

玲珑心里盘算着自言自语道:“距离阿姐起身,还有半个时辰,这个时候差不多,余大哥会先起身了。”

玲珑就趴在自己的门缝往外看,果然待了不一会,临渊便携着剑出了自己的屋子,准备到院子里练剑。

玲珑又把视线瞧往从铺子进后宅必须经过的月牙门,按照他心中的盘算,周叔之后每月逢一三五七九才会来,其他的日子里都不来,今日是三,玲珑虽然断定周叔不会来,但是她仍旧耐着性子,在等。

直到等到了过了周叔应该来的时辰,她才假装自己刚睡醒一般,一边打着哈气,一边把门打开,伸了伸懒腰,像个男子一样,随意地伸展着自己的身姿。

临渊练剑的时候耳朵早就听见玲珑屋子方向开门的声音,又瞄了一眼,确定了确实是玲珑,因此便是再也没有去管。

练剑的时候,也是临渊每日让自己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天地之下唯有我在的状态。因此以前习武的时候,便是整日被师父早早地叫起来,师兄弟们一起练剑给他看,师父能从每个人清晨练剑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昨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喜、是忧、是悔、是恨便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时间久了,临渊便是早已养成了习惯,习惯久了反而慢慢体会到师父的言语。仿若每次练剑都能让自己的视线跳出自身,仿若有另一个自己在天上,在一旁看着自己。

玲珑在一旁左走走,右走走,不停地歪着头看着临渊练剑,想了又想便是一笑,喊道:“余大哥,我陪你练剑!”

玲珑说完便是携着自己早已在屋中装好的峨眉刺趁着一个间隙便是跨入到临渊的剑围里去了。

临渊本来在练着自己的招式,如今这些招式早已练得融会贯通了,但是他仍旧要突破掉如今的境界,再往上一层。他听玲珑要进来,便是换了招式,先让了玲珑一手,好让玲珑可以拿着她的峨眉刺突进来。

临渊自从下山后,就几乎不会再跟他人进行一同练剑了,但是临渊也知道,若是对剑客,对侠客,对习武的人而言,与其互相言语三日,不如比武三回来更让两人熟悉,因为言语会欺骗他人,习武的人不擅长识别言语上的欺骗。但是若是身体上,招式上要欺骗他人,便是会要看得清清楚楚,毕竟对习武的人从小都会被教导到,若是不仔仔细细看出对方的虚实,自己早晚会是死去的那一个人,而不是活着的那一个人。

玲珑特意未曾留情,不停地强攻着临渊,即便是用重剑的临渊也经常在跟玲珑的峨眉刺相撞的时候,有一分的轻退。

临渊蹙了蹙眉,今日的玲珑与往日切磋时不一样,而是用与他人搏命的方式在斗。

临渊看到玲珑的脸上带着笑,便也是自己在心中笑了一笑,便也绷紧了全身,每招每式都用着力把玲珑压过来的招式都逼了回去。

两人斗了三四个回合正是酣畅的时候,玲珑突然说了话:“昨夜,在阿姐屋中你……“

玲珑的话还没说完,临渊的招式突然乱了一丝,这一丝虽然微小,但是玲珑不可能会看漏掉,趁着这个破绽,便是一步又一步地逼着临渊,让他没有时间重新去思考应对。

临渊见玲珑毫不留情,便是将计就计直接卖了个破绽,让玲珑上当,好能让他缓一口气。

玲珑见了临渊露出来的破绽,多日来与临渊切磋,她也早已慢慢知晓了临渊的癖好,并没有上当,反而又逼得更紧了,玲珑一边攻一边说:“昨日在阿姐的房内,余大哥与阿姐在说什么?”

临渊的身子在防着玲珑的攻,脑袋里却在不停地思索着该如何取回玲珑的问,但是若是要回玲珑的问,那就迎不了玲珑的攻,若是要去思考如何破解玲珑的攻,反而不能回玲珑的话。

玲珑看临渊未曾紧着她的话回,便是突然收了自己的攻,便是让临渊一愣,等临渊脑袋还不知道要如何时,玲珑又一次攻了过来,临渊反而愈加更乱了。

临渊怕自己输了反而更加不好掩盖自己的心乱,于是不得不用力去压玲珑,却发现被压过去的力又反了回来,自己的力量与玲珑的几近持平,虽然临渊未曾使用全力,但是即便是如此也大过了一般的男子,但是现在却被另一个女子压回来了。

临渊便是脑中去掉了玲珑对他的问,只是专心去迎着玲珑的攻势。

倾心在屋中本来迷迷糊糊,未曾全醒,但是脑中不停地钻入“叮叮当当”的声音,于是原本自己浮在空中的思绪,慢慢就落了地,人就醒了过来。

原本缥缈的“叮当”声,便是越来越响,响得她连在眯一会儿都不行。

倾心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玲珑。”

未曾有人回答她,她便是又叫了一声,仍旧没有人回应。所以倾心便知道玲珑不在了,便是揉着眼起了身子,想去看看玲珑在何处。

睁了眼,就被屋外传出来的铁铮声,便是不自觉地拉开窗,去看。看到玲珑跟临渊在那里练剑,以前倾心也见过玲珑与临渊练剑,但是从来未曾见到如此紧密与焦灼。

玲珑听到倾心的屋子起了响,便知道倾心起来了,便是压着声,对着临渊说:“停停停,余大哥,阿姐起来了。”

临渊朝着倾心的屋子方向看,但是却被玲珑压着声音说道:“别看,阿姐还没梳妆打扮,怎么能让男子随随便便看呢!”

临渊与玲珑便同时慢下来刀剑,匀着自己的气。

待匀气好了,玲珑才说:“嘘,不要告诉阿姐,我问你昨天的事情了。”

临渊呆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若是说“好”,似乎就像告诉玲珑自己跟倾心有告诉不了他人的话一般,若是说“不好”,那不好什么呢?

临渊只是看着玲珑一直盯着他等着他回复,他就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玲珑看他点完头了,才笑着转了身呼道:“阿姐,我来了,你别出来,着了风寒!”

于是整个院子就又剩下临渊一个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商讨 周叔邀了秦州的各个大的商贾来到玉门酒楼来。

秦州虽然不在玉门关处,但是似乎酒楼的掌柜对此名十分喜欢,从二十年前的当垆卖酒到如今的秦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虽然地方换了好几处,但是牌匾却一直留着。

酒楼的大掌柜是个胡女,记性极好,来过一次的人,若是再来都被记得清清楚楚的,所以便是经常有回头客。无论是出城做买卖回来的,还是平时商贾之间的交流都在此处。秦州的商贾与别处不同,所有的房子几乎都是用来存储货物的。

毕竟在秦州这里,低买高卖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在这里经常听到各家的商贾之间吹捧的言语就是,谁家谁家又盖了几个房子,谁家谁家又多能容纳多少多少货物。

周叔扬着步子往酒楼里迈,老板娘在酒楼里八面玲珑,酒楼上下一片热闹。

楼上的伙计喊道:“王大掌柜要一坛上好的鹿头大酒!”

老板娘超身后喊道:“鹿头大酒!”

“鹿头大酒一坛!接好”,身后的酒窖里也直直地响起了声音。

忽得就看到一坛大酒从黑黝黝的酒窖里飞了出来,另一个伙计从空中接了手,用布擦了三圈,去掉酒坛外面长久的灰土,便是再丢,喊道:“老板娘!接好。”

那坛大酒就在空中弧了一个飞空,落到了老板娘手里。

老板娘便是又用手自己摸了摸酒坛,确认没其他的问题了,才抬着头,往楼上一丢喊道:“接好!”

楼上的伙计便是把顺着酒坛飞起的趋势,把酒坛接住了,仍旧喊道:“王大掌柜,鹿头大酒来啦!”

楼下的酒客,看了便是一阵欢呼,大喊道:“老板娘再来一次!”

老板娘便是一笑,说道:“谁再点一个鹿头大酒,我就再来一次。”

其他人便是哄堂一笑,却无人去点,老板娘也跟着所有人一起笑。

周叔再往酒楼走了几步,便是被老板娘看见啊了,跑堂的还未曾呼道,老板娘早已眼尖看了到周叔了,便是飘身而来。

一身的酒香落在了周叔面前,便是笑道:“周爷,房间已经给您留好了,其他的几位大老爷都来了,在上面等着周爷您呢。”

周叔笑道:“老板娘酒楼是越做越大,但是这毛躁劲儿却还是没改。”

老板娘躬着身子,行着礼,笑道:“周爷你多疼一疼我,多来捧捧场,我不就改了嘛,这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吧。”

周叔摇着头笑道:“你呀,我都看着你从小做到大了,还说我不捧场。”

老板娘便是赶紧伸手引着路道:“周爷,苏大姑娘来吗?饭菜这就上?”

周叔一边上楼一边回道:“大姑娘今日不来,饭菜这就上,上好后,还是老规矩,不要再让人靠近。”

老板娘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周爷放心。”

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整个屋子里的人,便都瞧把目光瞧了过来,屋子内本来的喧哗都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起身,拜着说道:“周掌柜的来的刚好啊!”

周叔也挨个拜着回道:“诸位都来齐了吧,坐。”

周叔朝老板娘使了个眼色,老板娘也就明白了,拍了两下,让楼下上菜。传了三声,上菜,便是三四个跑堂挨个从楼下迅速地端着菜往楼上行,一边上菜,一边呼着菜名。

周叔伸了伸手,让其他人点酒,其他人都摇了摇手,便是周叔自己点了酒:“蒲中酒。”

其他人便是举手抱拳呼道:“好酒。”

这是老秦州人的风俗,周叔虽然是外来的,便是也在这里住了一二十年便是早已习惯了,更何况在这里做买卖怎能不去熟悉与习惯这里的风俗呢。

便是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酒菜就上全了,老板娘躬着身子笑道:“祝各位大掌柜的一切顺利。”

其他人也都朝着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便是退出了屋子。门被关了,便是在门外旁放了三炷重香,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屋子里有大人物,其他人不要靠近,若是靠近了,无论有意无意,便是在秦州呆不得了,早晚会被秦州其他的商贾给排挤出去。

毕竟秦州几乎无人务农,全都在经商,若是惹了商人,便是真的在秦州活不下去了,只能自我流放他处。

关上了门,周叔先举了杯子引着大家同饮。

大家都各自喝了一杯后,周叔才开口说话:“近日大家过的如何?”

周叔这一开口,却把整个屋子闹得炸了锅了,大家纷纷说道:“不好过,新上任的赵将军,最近逼得太紧了!”

其他人又是一阵闹腾,待差不多了,周叔才笑着压下大家的闹,其他人都静了下来,周叔才说:“这次来,就是跟各位老哥老弟们说一说最近的情况,说一说后面如何办,如今来的赵将军可不比秦国公那时,那时候秦国公支持商贾,因此只要我们按时纳银,给官府,给秦州兵营,便是对我们所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还给我们行着方便。但如今赵将军可不比秦国公,原以为仅仅是苏家多交了银两,但是看来各位兄弟如今私下里抱怨不断,便知道了各位也补了不少,与其各自抱怨不已,不如聚一聚,言语一下以后该如何。”

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呼道:“周大哥说得对,交多少钱,纳多少粮,是我们跟秦国公商议好的,怎么小赵将军一上任,说改就改。当年他老子还是跟咱们坐在一起平起平坐,如今怎么换了个人,突然就矮了别人一头!”

有人附和道:“没错,凭什么!如今出一次驼队,利润少了一半,另一半都交给赵将军了,我们不成专门给赵将军卖命的了吗,凭什么,咱们驼队哪次出行不是拼命!咱们老秦州自古讲的就是自己给自己赚钱,凭本事赚钱,吃别人的,拿别人的算什么好汉!”

周叔知道了大家的意思了,便也笑着说:“我明白了,但是我也知道咱们秦州里也有一些人想要借着这个赵将军的机会,投靠赵将军,吞了咱们其他几家。”

其他人便是一静,然后便要吵闹了起来,有人喊着:“谁!”,有人喊着:“不可能!”,有人喊着:“秦州商贾出不了叛徒!”

本来所有人都在吵,但是关上的门“咣”地一声打开了,一群秦州兵便是披甲执矛地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刚刚的吵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大家看着这一群兵。

周叔先是看了看屋子里的商人的表情,看看谁惊讶,谁淡然,谁觉得绝不可能,谁又会认为情理之中,看清楚了表情,才起了身子拜着说:“请问,军爷,何事?”

领头的兵也笑着拜道:“无事,只是各位大商贾们在这里吃酒玩乐,我们也想来吃一吃,整日在军营里没有珍馐美酒,因此便是接着这个机会来贪一贪口服。”

周叔认知这男子,临渊跟他说了,是叫做雷云,赵从戎的亲信。

周叔不愿意起冲突,自然笑道:“请,若是军爷瞧得起,自然一同入席。”

雷云也不客气,毫不犹豫的让兵加了个座位,自己就直接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便开始吃,拿起酒便开始喝。

周叔心里一笑,便是招呼大家说:“来,诸位也别显着,军爷来了咱们这里,一同吃喝可不热闹!”

其他人便是也反应过来了,便是就当刚刚的那些抱怨的话没说一般,开始坐下来,拉起家常来了,也不看雷云,也不跟雷云说话,就是自己一群人开始说起来家常了。

原本打算一个时辰的商讨,愣生生地每个人都耐着性子,吃到了午夜,整整吃了一天,最后老板娘来劝说打烊了,所有人才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宵 周叔虽然年龄大了,但是一生酒量控制的极好。对他而言,人可以做的事情许多,但是唯独让自己不省人事的喝醉是最不能忍受的。

喝醉的人连自己的意识跟躯体都控制不了,如何在这个世道存活?因此周叔即便是喝得再多,也永远不会醉,他宁愿在醉之前装酒醉,喝多了,睡过去,被人嘲笑自己的酒量差,也不愿意真的喝醉了,被人用刀抵着脖子,也没有力气喊一声救命。

周叔就这样在酒楼里喝了一天的酒,装了一天的醉,最后跟其他人一同离开了酒楼,上了自己的轿子,往自己的铺子后宅里去,他知道倾心还等着他呢。

玲珑拿了宵夜来,端给了倾心跟临渊,也给自己端了一份,便是在一同吃了起来。

玲珑一边吃一边说道:“阿姐,刚刚去拿宵夜的时候,听到打更声了,已经三更天了,周叔该回来了。”

倾心轻轻尝了一口宵夜,觉得仍旧有些热,用着勺子在轻轻地搅着,散着热,尽量不让勺子碰到瓷碗,害怕声音太响吵着他人。

倾心回着玲珑的话:“该回来了,算着时辰,玉门酒楼应该已经上了板子,打烊了,即便再能沉住性子,互相别着也不至于连续耗两日的时辰。”

临渊习惯了夜里不进任何东西,仅仅是因为其他人都吃,他也随着大家的习惯,拿着勺子轻轻吃了一口,玲珑看得清楚,早已习惯了,即便是她知道临渊不吃夜宵,也会特意为他做一份。

临渊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接着倾心的话说:“已经让潘水暗中泄了话告诉军营周叔的这个安排了,潘水今日也告诉了我,秦州兵已经去了十几人,到了玉门酒楼,看来话确实是传到了军营里。至于酒楼里能发生什么事情,会发生到什么程度,以周叔的本事,应该都在掌握之中。”

玲珑咕噜咕噜地吃着了夜宵说道:“没想到当年大老爷破江汉漕运七舵的手段,阿姐学的这么快,这次又打算连秦州商贾对抗赵从戎。”

倾心又轻轻舀起来一勺,喝了一口,仍旧是热,便是继续轻轻地搅着,回着玲珑的话说:“父亲的招式也只有他能使出来,若不是这里有着周叔,在秦州也能呼风唤雨,我哪里敢,若是不慎让人怀疑了一丝,苏家虽未必能身败名裂,但周叔在秦州城却呆不下去了。”

临渊点了点头说道:“周叔这次真是铤而走险了,不过倾心说的未必有错,既然赵从戎使用的手段如此强硬,未曾不代表秦州的商贾里早已有人跟他走得亲近了。或许赵从戎也是他人手里的一步棋,这步棋正好是赵从戎回到秦州时发挥最大的作用。秦州自古,商不一统,各行其是,虽然表面上互相帮助,但私底下也经常互相拆台。若是没有外力的介入,或许会一直如此,但既然赵从戎愿意如此做,明显会得罪许多商贾,我觉得赵从戎的背后亦然有着不简单的势力的介入。”

倾心点着头回道:“我也如此认为,只是隔着赵从戎,他密不透风,看不到后面,我已经传信让人在京城去打听背后的一二了,但此路未必走的通,或许不能知晓什么,还有一条路能行。”

玲珑好奇道:“阿姐说的是哪条路?”

倾心叹了口气说:“虽然不愿意去,不过秦国公府邸的大夫人或许能知道个一二,而且临渊也说了,昨日赵从戎之所以收手,是因为秦国公的府邸来了人了,由此而看,府邸里已经知道了些许,虽然未必能告诉我们,但不妨一试。”

临渊知道倾心的意思,她想要旁敲侧击地跟大夫人说:“你若是想要我杀人,我也得知道背后的底细。”

临渊朝倾心看了看,知道她的不容易,杀赵从戎这事,不能跟其他人说,即便是苏家里的人,若非十分必要,必须连玲珑、周叔都不能说。但是这又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又不得不依靠苏家。因此才会想到明面里通过苏家,通过周叔形成秦州的商贾与秦州的军营对立的关系。暗地里却是在找机会刺杀赵从戎。但让苏家,让倾心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她不收回对应的利,却是不可能的。因此便是尽可能地从大夫人嘴里得到她想要的消息,并把这些消息变成自己多行一步的利器。

临渊突然想起在京城时,宗都知说的话,如今临渊自己也觉得倾心越来越没有女子的犹豫与隐忍了,反而更像男子般的运筹与坚毅。

临渊并非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觉得在倾心这条路越走会越艰难,一个女子的能,超过男子,若是不要自己的能,去委身于他人反而让自己痛苦不堪了。但是若不委身于他人,自己抛头露面,痛苦或许更甚于现在十倍,毕竟如今倾心的身前有着他父亲,别人看到了他等于看到了他的父亲——苏家的大老爷。

但是如果没有了她父亲的存在,别人看到了倾心,只能是看到一个有着权势的女子罢了。这其中的不同,他不知道倾心是不是早已知晓,但是有些事若是没发生,随意去猜测,再说出口来,反而失了礼节,因此临渊即便是早已想到,也不会特意去说。

玲珑听了倾心的话便问:“阿姐的意思是,明日要去一下秦国公的府邸?”

倾心点着头,说道:“是,明日你与我同去,我与大夫人言语时,不能在暗处,只能在明处。到那时,若是郁儿同在,玲珑便想着方法引着郁儿去他处,莫要让郁儿听到什么。”

玲珑赶紧回应道:“我知道了阿姐,如今郁儿也大了,话听到了,就记在了心里,不会忘的。”

玲珑还记得带郁儿回秦国公的府邸的时候,见到郁儿挣脱她的手,不停地往府邸里跑的画面,也就在那时,玲珑知道了,即便对郁儿再好,他终究不是苏家的人,等到必要的时候,苏家若是与秦国公对立时,郁儿必然是在对立面。更何况这次对付的是赵从戎,郁儿的兄长,虽然如今的郁儿没有什么权利与能力,但无法保证十年,二十年后,等郁儿长大了,权利与能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再回首看这一段事情,难免不发生怨恨。

玲珑终于把夜宵吃完了。

倾心终于把夜宵散凉了。

临渊也终于听到了院子里的开门声,他特意在夜里的后宅门后,放了一块石头,门若是打开了,那石头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虽然奇怪,但声响并不大,也只有临渊这样特意注意声音的人才会听得清楚。

临渊回着话说:“周叔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夫人 倾心跟玲珑来拜访秦国公府邸的大夫人。

秦国公有事因此就未曾露面,只有大夫人相迎。

倾心跟玲珑弯着身子,行着礼,拜着大夫人。

大夫人便是仅仅点了点头,便说:“苏大姑娘若是有闲情不如随我转一转新修的花苑,西北比不得江南,花期太短,若是错过了这几日便是只能再等一年,正好这蟹爪菊昨日刚开,但是今日已经开得猖狂,倾心可以一看。”

倾心若有所思,听着大夫人好像在暗示些什么,便是尝试地问道:“蟹爪菊秋日开得再猖狂,也不过几日就谢了,若是女子插花在发梢,也用不得蟹爪菊。”

大夫人微微地笑着说:“说的不错,枉费这个蟹爪菊独自愿意开个不停了,虽然不管终究是会谢,但它开得太大了,挡着下面的其他的幼小的美丽的还没开的花了。”

倾心便是明了了,大夫人还在暗示她,她便是问:“那大夫人家中应该是有剪花的习惯了。若是要去剪应选在何时方便,既能剪得干净不留痕迹,不破坏整个花圃又能让新的花开的灿烂呢?”

大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让倾心随她去新建的花苑里去看花。

倾心便随着大夫人一同游秦国公府邸的花苑。

玲珑一边看这花苑里的山水花卉,一边张大了嘴不自觉地说道:“乖乖,这江南的大院子也不过如此,在西北这荒凉地能看到这景色,胜似江南啊!”

倾心回身看了看玲珑,玲珑吐了吐舌头,倾心笑了笑,给大夫人行了个礼,算是因玲珑的失礼的行为致歉了。

大夫人也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打紧,苏大姑娘的身边都有着能人,即便是贴身的丫鬟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若得了她的夸赞,也算一个趣事。”

玲珑听得不好意思了,也行着礼,谢着大夫人的看重。

一行人来到院里挖掘出来的小湖的亭子里,原本西北冷涩的风,到了这里,仿若都沾染了院子里湖水的氤氲,早已没了干涩,只剩下了暖湿。

倾心又仔细看了一下庭院的设计,便是问道:“大夫人,此庭院出于行家之手吧?”

果脯、茶水等早已上在了亭子的石桌上,大夫人伸着手,请倾心品尝。

倾心吃了一口,是正宗的西北果脯,比在江南吃得更加味重、更加肉实。

大夫人见倾心吃了果脯才说道:“是出自于行家之手,从江南请来的,宅子里派人去拜托了三年,才来。我与秦国公都喜欢原原本本的东西,庭院是如此,果脯是如此,血脉也是如此。”

玲珑在歪着头四处的看,根本没听清这话,她看到郁儿在远远的地方而来,伸着手,呼着声,但离得太远,玲珑听不见什么。

但倾心却听得真真切切的,虽然心中已有了想法,但是仍旧借着话问道:“若是庭院不是出自行家之手,如果果脯不正宗又会如何?”

倾心不敢说后面的哪一句,只把话停留在了此处。

郁儿往这里跑,叫着:“大娘,倾心阿姐,玲珑阿姐。”

玲珑也跟着孩子一样,朝着郁儿跑过去,离开了庭中,伸着手,要去接郁儿。

倾心跟大夫人都站起来朝着郁儿的方向看,倾心听到大夫人轻轻地说道:“若是不正宗,不如不要,若是已经建出来了,也要毁掉,不能害了秦国公的府邸。”

倾心回道:“若是不好拆,大夫人能指点一二吗?”

大夫人笑了:“若是,苏大姑娘遇到难处了,我倒是能借一两个帮手。”

倾心便是一愣,从未想到大夫人会借人手给她,她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总觉得大夫人其实并不信任她,只是想若是露出了马脚好有一个替罪羊罢了,这个替罪羊又不可能是普通人,得是一个跟倾心相同身份的人,还得有着能杀赵从戎本领与理由的人。

如今倾心突然觉得自己才是入了她人局的人,身旁的这个大夫人,早已打算好了,从她来秦州的那一日都已在心中盘算好了,她的来不过是一个契机,即便是她不来,仍旧会有另一个倾心来接替自己。

倾心心里笑着自己的单纯,如此重要的事情,自己又怎能主导呢,估计大夫人早就知道了赵从戎身边根本没有间隙可以下手,只有她能偶尔破了赵从戎的安排,让他有未能预料到的事情。

想到这里,倾心突然想起来,送郁儿回来那一次是大夫人让赵从戎送自己出来的,临渊在军营里被强强迫比武的那一日也是秦国公的府邸有人来请赵从戎回府,才让临渊脱离的,如此细想而来,仿若每一次都是大夫人在告诉倾心,主导权都在她手里,是他在不自觉地引着倾心一步一步地依靠着她。

但话说到了此处,倾心亦然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回道:“大夫人若是有个中高手,自然希望指点一二了。”

大夫人微微笑了笑,没有回话,也往亭子外面走,朝着郁儿去了。

郁儿从玲珑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又跑去了大夫人的怀里,在哪里笑个不停,大夫人悄悄地跟着郁儿说了几句话。

郁儿便是跑到倾心身边,拉着倾心的手,让倾心俯下身子,他有悄悄话跟倾心说。

倾心笑着弯着腰听郁儿跟他说什么,便是听到郁儿,悄悄地说道:“大娘说,就这几日,会给倾心阿姐一个惊喜的。”

倾心的听得心都要停了,但是却装作一脸地惊讶,问道:“郁儿,没有给阿姐一个惊喜吗?”

郁儿想了想说:“最近在跟师父念完古来圣贤的书后,还学了丹青,我送阿姐一副丹青如何?”

倾心笑着说:“好,一言为定。来拉钩。”

倾心跟郁儿拉钩完了,抬头朝向大夫人看,大夫人脸上带着笑,盯着倾心看。

倾心如今再去看那笑,便是愈加觉得,如同一把刀一样,会把自己的胸一点一点地剜开,把自己的心事看的一干二净。

倾心仍旧在秦国公的府邸呆了许久,但是再也未曾跟大夫人言语其他的事情。

直到华灯初上,降下了夜幕,倾心与玲珑才要回去,郁儿舍不得她们说道:“阿姐们还要来呀,我又出不去府邸,去看阿姐们。”

倾心摸着郁儿的头说:“好,这几日阿姐会常来的。”

玲珑也给郁儿做了一个鬼脸,郁儿也回了玲珑一个鬼脸。

倾心与玲珑这才转身离了府邸,上了马车,回自己的宅子了。

马车动起来的那一刻,倾心才听到自己收紧的心,突然不停地颤动个不停,似乎永不停歇地砰砰砰地响在夜幕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潘山 潘山从这三个月里仅有的一个穿过重重军队,冒险要归自己国的驼队里接到了汤女的信。

潘山认识这个驼队的驼头,知道他们的番国亦然是在危在旦夕了,人在外经商获得的消息早已晚了五六日了,或许等这队驼队回到自己的番国,他们的国、他们的家早已没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去,毕竟自己的家人、儿女都在那里,若是他们未曾赶回,便是一生的悔恨,只有自己赶紧赶回去,哪怕是晚了、完了,自己在心中也能有一丝对自己的劝慰:“毕竟是自己尽力了!”

樊川特意赶来跟递信给潘山的驼队的驼头打着招呼,问着秦州城的情况。

潘山没有随着樊川跟进帐篷里去,他更担心自己手里的这封信,这封信的信封上有着明显的三滴无规则的滴蜡。以他跟汤女的约定,若是信封上出现了三滴蜡便是代表着这封信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他回来。

潘山赶紧打开信奉里看信纸,发现信纸的底端特意撕去了两个角,有沾了几滴蜡。他这才确信了,汤女确实遇到了大问题了,这个问题或许不是汤女自身有了危险,但是却代表,汤女所处的环境里有了难以调和的难处,最差的情况是她与潘水一起死去,最好的情况也是她与潘水要一同离开秦州城,再次隐姓埋名。

潘山随意地看了看信里的内容,本来能指望能看出一些什么,但是汤女写的滴水不漏,平白易懂,仅仅是问,在外如何,家里安康,无需担心的话。即便是信被搜到了,被人查看了,这些话任是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潘山掀开了帐篷附近的灯笼,把信封同信纸一起烧了。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星瀚,仍旧是明亮而繁盛。似乎无论这个世道如何乱,都干扰不了天上的任何一颗星的明亮。

潘山抬着头,哈了一口气,如今的荒漠里都能哈出白气了,本来打算出来两个月,如今第三月快结束了,仍旧还在外面,未曾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到秦州,潘山亦然也是不知晓。

樊川所在的从西域回来的路上,正巧是遇到了夏国军队的驻守,仍旧是半年前的夏国将军,樊川去沟通,却被告之:“决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并且让樊川安抚好所有的从西域到秦州的驼队,不要生事,若是真出了事情,秦州回不回得去不知道,但是估计整个驼队也要毁了一大半,千万不要让夏国沾了大肆杀驼队的污名。”

樊川在军营里整整呆了一整夜,终究是知道没有任何可以妥协的地方了,才回来了,只是言语着让大家等。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并没有说。

但是在驼队久行的人早已知晓,若是沙漠落了雪,那可更走不了了,说不定这一等就要等到明年。

但樊川听了大家的埋怨,仍旧是回着话:“等,千万不要闹事,别家里妻儿没事,自己却丢了性命。”

大家听了樊川的话,心中即便是再着急。便也没了其他的想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荒漠的这个世界里,若是自己走散了,不随着驼队走,往往会自己独自一人死去,而且会死的很凄惨,因为等到了那时,你甚至是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连死都是缓慢而痛苦的。

所有人互相看了看,便是呼了一声:“杜大驼头所言极是。”

于是便都安静下来安排接下来如何,接下来半年的人的水与食如何解决,牲口的水与食如何解决。

如今苏家的三个驼队除了老冯驼头去的最远的驼队未曾回来,冯沙的驼队也汇合了,毕竟秦州是大宋唯一的一个对西域开放的城,因此除非迫不得已,所有的驼队最终的汇流处必然是秦州。

潘山刚刚没有随着樊川一同进入帐篷里,错过了机会,如今只能踱着步子在帐篷外走走停停,踩着开始变得坚硬的沙子。

潘山听着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突然想起来他与自己的弟弟——潘水一同遇到汤女的那个夜晚。

那夜他们奉了自己师父的命令,去救汤女的一家人,可是等他们去了时,汤女一家人出了汤女外便是被屠戮干净。

那夜也是这样的冷,即便是四周着了大火,四周弥漫着血的腥味,也依然掩盖不了夜的寒冷,跟脚踩在沙土上的摩擦声。

那时潘山第一次知晓了,这个世道原来是这样的凶狠,何以有如此大的仇恨要屠戮整个全家。

他与潘水为了不负师命,拼了命把汤女救了出来,救回了师门处。

汤女没了去处,潘山的师父便是收留了她,并把她的名字改成——汤女。

是怕她留着以前的姓名,别人每次叫起她的名字来,都让她想起自己的无依无靠,都想起自己的灭门血仇,毕竟无论是汤女自己还是其他人都知道,他们报不了仇,即便是豁出性命,自己去报仇了,终究也只有害了自己的命而已。

汤女明白,因此她也拜入了潘山的师门,认了师父,学习武功。

当时的潘山的师父已经年迈,师门早已清冷,门下的师兄弟并不多,汤女的武功不是师父来教,而是由潘山跟潘水轮流去教。

待潘山发现自己喜欢上汤女的时候,他亦然也是发现自己的弟弟——潘水也喜欢上了汤女。潘山即便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远离汤女,但终究是未曾做到。

潘山知道,其实潘水知道他的哥哥——潘山也对汤女的心意,但是两人终究是未曾挑明。

直到师父死去了,师门没了,汤女离开了师门,下了山,潘山与潘水也就一同随着。

三个人在江湖里行了许久,最后还是去报了汤女的血仇,因为三人也知晓,之所以去做,并不是因为简单的汤女放不下自己的血仇,更是因为各自都知道,若是不去做一些什么,好不让各自胡思乱想,否则这三人最后就得各自分离。

报了仇也没了归途,三个人都受着伤,两个男子再笑,一个女子在哭。于是笑完了,哭完了,等到了天亮了,又投奔到江湖里的其他别人看不到的去处,寻找一条可以容得下自己的地方。

但直到如今,对潘山而言,他们仍旧在路途上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当这个地方毁坏了,就再逃到另一个地方。

潘山看了看自己刚刚销毁的信的灰烬,摇着头心里感叹道:“难道又要逃了吗?不知道这次,潘水与汤女怎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逃脱 樊川从帐篷里出来时,正好看到潘山抬着头看着天上明亮又干涩的星瀚。

樊川喊了声:“潘山。”

接近一年的驼队生活,早已让樊川没了当初对他人的仔细观察,然后再去言语,对如今已经是驼头的他,思考与言语的方式早已发生了改变,所有的话都需要简单明了,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跟解释,若是有人质疑自己的言语,便是要把那人请出驼队,决不能让他一个人乱了驼队的心。

对于跟天地、对黄沙里挣扎着存活下来的驼队而言,必须时刻是一个整体,绝对不允许有一个人能跳出来说,不行,不可以。只要驼头说了可以,行。那就是必须行,驼头的言语不是要压制他人的言语,而是要保证整个驼队活下去,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活下去。

不论是当初嬉皮笑脸的冯沙,还是当时沉稳而不轻易发言的樊川,当都坐到了驼头的这个位置上后,所有人的思维与行事方式几乎都保持了一致。

不光是苏家的驼队,秦州的驼队与西域各个番国的驼队都是如此,在各自的国里他们有着自己的身份,但是出了国到了外面来,他们的身份就只是驼队里的一员。若是有哪个驼队坏了规矩,整个西域的番国的驼队都容不下他。

对驼队里的成员而言,驼队是一个整体,成员要服从驼队。对驼队而言整个西域商贸是一个整体,驼队要服从整个早已形成但是从未有成文的规矩,这也是每个新驼头都需要学习,并牢记在心里的。

西域里不缺驼队,不缺金银,缺的是规矩跟守规矩的人。

樊川这种半年不到就成为新驼头的人极其少见,大部分驼头至少也要十几年的驼队生活。自己的人脉,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威望,自己的认知都达到了一定的程度才可以成为驼头。

驼头不仅仅需要自己认可自己,也需要成员认可自己,更需要其他的驼队的驼头承认自己。

樊川成为驼头的那一刻,老冯驼头拍着樊川的肩膀说:“杜大公子,果然不拘一格,不同于他人,这么快便是获得了其他驼头的同意,幸哉!”

这大半年樊川的性子几乎也都被驼头的责任磨平了快大半了,他有时候也摇着头不停地笑着自己:“若是李叔知道了如今的自己,不知道当如何去想,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潘山听到樊川叫他的名字,便知道事情完了,赶紧回过神,拜着说:“杜大公子,如何?”

如今满驼队里,也只有潘山,冯沙跟老冯驼头会叫他杜公子,或者杜大公子,其他人都统一口径从杜公子改成为杜驼头了。

樊川什么也没透露,只是回着话说:“走,回自家帐篷里说,冯沙也等着呢。”

潘山便是随着樊川一同往苏家的大驼队的主帐篷里走,两个驼队合成了一个驼队,于是两个驼队便是以自己的主帐分开,樊川的在左,冯沙的在右,但是樊川的帐篷却是整整大了冯沙的一倍,帐篷外的灯笼也比冯沙的多了四个。

所以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即便都是苏家的驼队,孰轻孰重,谁人多,谁人少一眼就看的明白了,这样找主事的人就不会找错,否则若是找错了,弄了误会,所有人都会尴尬在那里。规矩是既方便了自己,也方便了他人。

对驼队这种简化形式,不需要有太多言语一看就能明白的地方,规矩的严格与缜密是一点错都不能犯的,更加不能缺少。若是少了,很有可能就会死一整个驼队,侥幸有一两个人活着回去了,大概也就不愿意再进沙漠,再入驼队了。

樊川进主帐里时,冯沙正着急的来回踱步,他不能随着樊川去,怕驼队正好有事时,找不到他人,反而麻烦了,因此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自家驼队帐篷里。

冯沙见樊川进来赶紧跑过来说:“我的杜大公子,怎么样,有好消息吗?”

樊川使了个眼色,潘山便是把帐篷的门帘都拉了下来,冯沙也赶紧坐到自己应该的位子上,待樊川也坐好了,自己给自己倒了口水喝,才摇了摇头。

冯沙着着急说道:“我的杜大公子,别摇头喝水了,到底如何了?秦州怎么样?”

樊川叹了口气说:“秦州倒是没事,新上任的赵从戎,赵将军抵挡得住夏国的军队,一时半会儿是无事。今年寒气来的早,夏国的羊、马死了大半,不南下挖点粮食吃不大可能。沿途的州县都把城门关得死死的,因此他们只能攻秦州这一条路。但即使如此也是一月不见胜负,秦州即便输了,关了门,耗便是,但若是想赢还要出来打。不过听逃过来的驼队说,秦州这任将军好战,不惧夏国兵,已经主动攻了四五回了,各有胜负。”

冯沙接着问:“杜大公子,说重点,既然秦州无恙,咱们就不关心这个了。”

樊川叹了口气说:“至于咱们驼队,甚至是其他所有准备在入冬回秦州的驼队,难说能不能安心度过这个冬日了。”

冯沙一顿接着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若是夏国若是败了,咱们或许都要被俘到夏国去?”

樊川摇了摇头说:“未必,夏国又不是不知道驼队不运粮食,这是大忌,即便是抓了咱们回去,他们本来就饥,哪里会有粮养咱们。我是一怕,夏国军若是败了,溃散了,咱们在夏国军的身后,难免被一些游勇给杀了撒气,拿了驼队的货物去卖钱养活自己。二怕,夏国的军队若是败了便是打算都逼着咱们这些驼队去给他们到别国去运粮食。到时候生死就更难说了。”

冯沙点着头说:“杜大公子所言极是。那如何去办?逃自然是无法去逃了,若是被抓到了,更是活不了,若是身后有夏国的军队追赶,哪个番国,哪个绿洲也都不敢接收咱们驼队。”

樊川思考了下便是说:“我心中有一记,老冯驼头还没有返程,我们上次收到他的信,离这里最近的番国还有十天的路程,我预估着再有四五日也就到了,若是让老冯驼头在半路有所接应,帮我们多备一些水、粮,或许能逃?”

冯沙眼前一亮,赶紧问道:“杜大公子,你每次说话就说一半,别每次都吊我胃口啊,打算怎么做?”

樊川便是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跟冯沙与潘山言语了一遍。

冯沙听完了后仔仔细细地把樊川的话都品了一遍,觉得虽然有风险,但是还算靠谱,若是平时单单只有夏国军或许他们绝对逃不了,但是这一次夏国军还要抵抗秦州兵,或许根本没有余力来抓捕他们。如今在这里被围困了一个多月,也没见过有夏国军特意来他们驼队扎营的地方派兵驻守。由此看来,夏国军确确实实不会认为这些驼队的人会跑。

冯沙想完后,便是一拍手说道:“杜大公子这个计划,我觉得行,老是耗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兄弟们心里的那口气差不多也到顶了,若是还没有其他的动作,这口气泄了反而不好逃了。”

樊川又看了看潘山,潘山知道樊川是想问他如何打算。

潘山想了想回道:“杜大公子,冯驼头,这次我潘山估计是不行了。”

樊川早已猜出了个八九,他知道冯沙肯定会问,因此便未开口。

冯沙顿了一下,便是紧着问:“怎么了?”

潘山笑道:“秦州来信了,让我尽快赶回,可能出了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张 回奔 樊川听到潘山要回秦州的话,并没有阻拦,潘山这大半年基本上都跟在樊川身边,所以樊川知晓,若是潘山打定了注意要做什么,即便阻拦,也拦不住,不若就顺水推舟。

更何况他确实担心秦州的情况,他们在外面,虽然被困住了,但若是逃也有地方可逃,身家性命的骆驼跟货物,实在不行被逼到山穷水尽了,还能一卖了之,只要驼队里的人还活着就没什么问题,回到秦州再置办一次需要的装备就行。

但是大姑娘跟玲珑却不一样,秦州若是毁了,就算是驼队活下来了,也再也没什么用处了。更何况樊川太担心玲珑了,玲珑性子急,若是跟夏国兵冲突了起来,怕连累了大姑娘,更怕丢了玲珑的性命。

樊川想好了便点着头说:“那好,你就先回去,给驼队里的兄弟们带封家书,安好兄弟们的心,跟秦州家眷的心。”

潘山心中虽然早有预期樊川不会难为他,但是也未曾行到会是如此简单。

潘山特意拱手拜谢道:“谢杜大公子。”

樊川笑着用手按下潘山的拱手,笑道:“但不要着急,若是你单独前行,我怕穿过夏国军营,穿过荒漠也不容易,既然驼队要逃,不若也让驼队给你打个掩护,好方便你回秦州。”

潘山本来心中也在盘算能否让樊川帮忙,他虽然有信心能躲人耳目,暗自潜回秦州,但是若是真打算不让夏国兵发现,或许要花很长的时间,但是在这么急的情况下,反而更麻烦了,但是若是不顾夏国兵,只求速度,但是又容易被抓获。

潘山原本在那里低头拜着,突然抬头看了看樊川。潘山感觉这个男子,比最开始在盗匪的寨子里见到他时眼里有着更明亮与更深邃的光了。似乎他的好都列在你面前,你即便不愿意沾他的好,但是你又被事情逼迫地不得不沾他的好。

而他经常会把自己给你的好,带上某些微不足道的要求,好减轻你心中愧疚的负担,虽然这个负担只减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儿,但是人,能活下去,便往往就是需要能去掉这一点点儿的负担。正是因为如此,对潘山而言,这些樊川对他的好,即便樊川不要回报,他却不能不回。

潘山也有着自己对自己的傲气,若是人连这点傲气都没了,对潘山而言,跟畜生又有何区别。

潘山又拜了拜樊川,但是什么话也没说。他把樊川对他的好,都记在了心里,等之后有了机会就去报答。

冯沙见他们言语完了,便是又点燃了一灯烛火,三个人围在了一起,商量着这几日如何去逃,如何去躲,又如何去进。

不能只被夏国兵包围着却不做任何反击,樊川虽然未曾上过战场,但也知道战场局势一瞬千变,既然宋夏对阵互相僵持,不如就由他在背后惹乱,不用去攻击夏国兵,只要吸引了他们注意力,让他们分心甚至让他们分兵就是他们这些驼队能为这场战争最大的尽力了。

三个人商量了一夜,便是打定了注意。等天亮了,便是吩咐了下去,让大家这一两日吃好,喝好,补充好体力,再等一夜月黑,便是准备趁着夜黑一路潜逃。

专门选夜里逃,一个是方便驼队逃离,第二个就是让夏国兵劳累,让他们连睡都睡不好,便来追驼队。这样一来一去就损了夏国兵两日的精神。

驼队分为四路,一路不明火执仗,暗中潜行由冯沙领着,是最大的逃走的人群。

一路明火执仗,由樊川领着,特意带偏来追赶的夏国兵。

一路前去夏国军营报信,给那些不随着苏家的驼队而逃的其他的驼队留个后路,也给那些不慎被抓回来的伙计,留个能说软话的人。

剩下的那一路就是只有潘山一人,待明、暗、报信三路都被夏国兵注意后,他才会有更多的机会快速穿过夏国的军队领地,直奔秦州。

夜又降了下来,今日的夜时暗时明,并非绝好的逃离的夜晚,但是樊川却决定就是今夜。准备逃的苏家的驼队与一些不准备逃的其他的驼队,所有人都吃好、喝好了多日,这几天也都是白日睡,夜中醒。早已把各自的精神头都翻了个日夜了。

樊川跟各个驼队的驼头都打好了招呼,不论留下来的还是逃离的都互相执手,嘱咐各自的小心。

潘山提前远远地躲在其他的高处与驼队逃离的方向相反着,等到月已经明了三次,又暗了三次后,终于是看到了夏国兵带着火把一簇一簇地飞奔而来,到了驼队的营地后,又各自分了两路,一路留在了营地,另一路飞奔了出去。

潘山往远处望去,见远处也亮起来另外的一簇簇的火光,那是樊川引诱夏国兵的小队,每个人拿了三四个火把,便是掩护冯沙的大驼队的逃离。

潘山见夏国的军队与樊川的驼队的火光都不见了,才抖了抖身上的寒沙,朝着樊川消失的地方拜了拜,便是赶紧往昨日就已经藏好骆驼与马匹的砂石的地方奔去。

在那里等着潘山的驼队的伙计,见潘山来了,便是拜着,把骆驼与马匹给了潘山。

那伙计一边拜着一边说:“潘大哥,兄弟们的书信都放在了骆驼身上,这是咱们驼队最好的骆驼跟马匹,希望潘大哥一路小心。路上你看用哪匹畜生方便,便是用哪匹,是丢还是留,潘大哥自己决定。这是杜驼头提前交代好的。”

潘山问:“那你呢,怎么办?”

那伙计挠了挠头说:“我一会儿等趁着夜仍旧回原来的营地,杜驼头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我藏在其他的驼队里,等回秦州了再归队。”

潘山向他拜了拜说:“兄弟,苦了你了。”

那伙计憨厚地笑了笑说道:“潘大哥,客气了,这半年驼队遇上了不少次风沙险阻,潘大哥救下来的人,不止一两个兄弟,驼队里的兄弟们都心里感谢潘大哥。大哥不必多言了,快上路吧,别错过了时机。”

潘山听完了,也就不再多话,在一边说话的时候,早已检查好了十日的水与食是否都备好了。

潘山骑上骆驼,牵着马便是一拜,就离开了。

那伙计便是站在沙石的阴影下,看着潘山在时明,时暗的夜里,随着月亮的出现时现时隐。

潘山也一边行着,一边心里念着:“这一回秦州不知道汤女现如如何了,这一离驼队依然是不是杜大公子会如何,苏家会如何了。”

潘山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会乱自己脑袋的事情,只是一路抬着头分辨着方向,一路向秦州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