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之大明棋圣》 章节目录 楔子 楔子

明代弈家,以相礼、范洪开其先,又有江南楼得达,吴中唐理这样惊才艳艳的大家相争,至于正德时,已是弈谱充栋,高手如云。而以鲍、颜、程、李四大家为极盛,形成了以地域划分的三大流派相争的局面。分别为京师派、永嘉派和新安派。这三大弈派,又以永嘉派形成最早,鲍一中则是永嘉派的开宗领袖,名列四大家之冠,技绝天下。永嘉一派国弈辈出,盛称江淮间,率先揭开了明代棋坛的全新一页。

古新安又称徽州,下有一府六县,而新安弈派在此发迹。开代宗师为汪曙,自号坐隐先生,汪曙棋力与鲍一中尚有差距,不及一子。新安弈派形成之初不足与永嘉派抗衡。继汪曙之后崛起弈坛的程汝亮,乃是新安派最杰出的领袖,少游吴中与挟技南下的李釜进行了多番角逐,初不敌李釜,后遂成劲敌,博得吴中棋艺评论家的一致推崇,称为国手。

北方弈坛自正德以来,得益于朝中大官李东阳、杨一清、乔宇等的倡导,弈坛繁荣昌盛,嘉隆年间,京师弈派异军突起,与江南的永嘉弈派、新安弈派鼎足而峙,将明代围棋推向极盛,“明代第一品”的鲍、颜、程、李四大家京师弈派独占颜、李其二。太仓王世贞有诗云:“人言两雄不并立,何得生颜复生李。”颜伦作为京师弈派主盟中原坛十年之久的宗师,与南方鲍一中齐名。而李釜作为后辈棋手,大器晚成,三十余才开始发迹,棋力大进,达到与颜伦争先的水平。以至于颜伦为保全自己北方弈坛盟主地位,竟罢弈不敢与李釜角艺。橘叟衔龙,无能当者,终堕于李釜之手,这是北方弈坛的一件大事。

自三大流派之后几位少年棋手也初露头角,一展锋芒。如徽州汪绍庆、江用卿、吕济诸生,扬州方新,福建蔡学海,余姚岑乾等。正可谓从三足鼎立到群雄乱战,其间发生多少奇闻轶事,实在是精彩纷呈,跌宕起伏。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我们还要从嘉靖四十年西陵镇上一个九指少年说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清明时节 嘉靖四十年三月初三,徽州西陵镇。

狭窄的石板拱桥横跨在两条青石街道上,雨水细细的拍打着西陵镇里上的青石板路面和两岸坐落分明的粉墙黛瓦,河水从拱桥下缓缓走过。

从天空落下大小雨珠跳跃着在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伴随着悠扬的笛声融入进河水中。

笛声渐高亢渐低愁,雨水渐急渐缓。

江南的雨总比北方来得更绵柔且意味深长,西陵三月的雨尤是如此,通常是要断断续续下一整个月。这里人家的小姑娘们出门时总将油纸伞随身携带,而码头的船工汉子早已习惯这样轻飘飘软乎乎的雨点,打在膀子上一点都不觉得寒冷,反倒是沁人心脾。温婉青涩的徽州女子羞涩地用雨伞遮住视线,生怕看一眼男人们光着的膀子就要把脸烧红成胭脂似的。

两岸成荫的杨柳随着轻风细细飘摇,水滴顺着杨柳枝缓缓淌下,与其他雨水一同汇入城中河里。

一生痴绝处,

无梦到徽州。

……

……

清凛冷冽的河水载着一艘小船从拱桥底下轻悄悄淌过。船尾艄公也不摇橹,在那悠然自得地哼着小曲,任小船随着水流飘摇。

船中央端坐着两个少年,都是十三四岁模样,稚气未脱,刚有几分成人模样,穿着却大有区别。

一个麻布衣衫,另一个锦绣华服。

仔细看就会发现,麻衣少年右手的食指是残缺的,但这毫不影响他右手拿着一把小锉刀雕刻着左手上一块拳头大小的黄杨木料,已然初具形状,似是只可爱俏皮的小鸟儿。少年眼神专注,不一会又从旁边包裹里拾换了一把小的雕刀,开始仔细梳刻起来。周围的雨声和前方不远处码头的号子声丝毫不能影响他的专注,麻衣少年十分入神,俨然一副老匠人模样。

而另一个少年锦衣飘带,个头比旁边的麻衣少年也略略高上一些,眉眼间透着一股灵气,模样可人秀气,长大了怕又是一个宋玉卫阶一样的俏人物。那少年将手中竹笛从嘴角缓缓拿开,一曲罢了而余声未绝,笛声沿着水面飘摇于两岸的街巷酒肆中,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

刚才美妙的笛声显然就是从此发出的,一些豆蔻年华的少女都被这动听的笛声吸引,朝船头望过来。

那俊美的锦衣少年对河岸上的女孩们抿嘴一笑,这一刻女孩们的整颗心仿佛都要被他融化似的。

女孩子们害羞地把脸转到一边去,想回头再看一眼又不好意思,生怕别人看出自己春心萌动,急的搓着衣角踱着小步赶忙离开,跑着还不忘回头再瞥一眼。

木船已是过了桥下,麻布衣衫的少年还拿着雕刀在刻着手里的黄杨木。

而锦衣少年将竹笛收在腰间系着的长袋里,看着旁边麻衣少年盯着手里木雕的那双目不斜视的眼睛,觉着这世间再难有这样清澈无比的眼睛,十分羡慕。

那少年的断指与他清澈的眼睛同出一身,竟不会让人突兀,只觉得正因有了那断指和那眼,才让人觉着这少年有着干净而神秘的气质。

雕刻也快要完工,模样已然分明,像极了一只小黄莺儿。

那锦衣少年愈发觉得这麻布衣衫的同船少年不同常人,生出了一番结交之意,揖了一礼,淡淡笑道:“早听闻徽州府人少地多,民多技艺,徽建,徽画,徽弈,徽刻更是独树一帜。没想到兄台竟是个不世出的雕刻大家。”

“担不起。”麻衣少年随意应道,平静的眼眸里露出一丝喜色,想来是对自己的作品极为满意。

锦衣少年只觉他是自谦,爽朗道:“一路行船至此,你这莺儿已经颇具几分神气。在下见过的木雕不多却也不在少数,不论是苏刻,徽刻还是剑川木,东阳木都曾见过一二,大都是手法各一,风格迥异,一眼便能瞧出来它的流派……那些木匠总是拘泥于流派。但是像小兄弟这样能将浮、透、圆、镂、凹凸等诸多手法融合贯通,做工又如此立体且细致精美,我确实是没见过,一般的老匠人浸淫木雕数十年也未见得有如此功底。”

锦衣少年一番夸赞,丝毫不吝赞美之语,但这话也确实不假,这黄莺儿雕刻得极有神韵,雕工之细竟能看到莺尾羽毛上的细丝,层次分明,俨然一个活物。

那麻衣少年也不看他,只自顾自勾画黄莺一双碧眼,极为认真,虽然右手断了一指,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雕工之精致。

不多时,已雕刻完成,置于手中,栩栩如生,似乎要从掌心飞走一般。锦衣少年盯着这“活物”,心中极为欢喜,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心情畅快。

两位少年虽同行一日余,却不曾有过多的言语,连姓名都未问过。只是一人雕刻一人吹笛,心有默契而互不打扰。

此时麻衣少年将手中黄莺儿递到锦衣少年眼前淡然道:“我是说担不起你一声兄台。”

锦衣少年眉毛不自觉挑动了一下。要这么说那句“雕刻大家”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但那麻衣少年似乎是要将那黄莺儿送给自己,一时有些茫然,也不知如何回应,锦衣少年愣了一下。

“兄台,这?”

“谢你昨日让我乘船。”麻衣少年也不多言,平静说道。

锦衣少年笑着说道:“客气了,只是这点小恩惠可值不得这样精美的木雕,不过既是兄台的谢礼,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兄台待会可别反悔!”

麻衣少年将雕刻的工具收入一旁的工具袋里,不在乎道:“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谈不上反悔。我阿伯说,欠人恩情就要还的。”

那锦衣少年朝麻衣少年笑了笑,顿了一会,拱手道:“却之不恭。“又问道:“兄台方才那句‘担不起’是?”

“我年龄应比你小,自然是当不起。”

“好吧,在下王一诚,苏州太仓人士,不知小兄弟姓名籍贯?”

“苏永年,安庆人。”

麻衣少年回答的很简单,如同他一路上给王一诚的印象一样。

前日,王一诚在安庆府徐桥码头上正准备租船往徽州西陵镇去,幸得最后还有一只客船。王一诚谈好价钱正要乘船离开,见一个少年正在码头沿岸四处寻找船只,便让艄公多等了一会。此少年便是苏永年,待苏永年来时,问得去处竟是同地,两人就此修得同船而行的缘分。

此刻王一诚正在仔细端详掌心的小黄莺儿,拳头般大小,栩栩如生,眼珠灵动有活气,似在煽动翅膀,要从掌心飞走一般,吓得王一诚赶紧把双手一握。幸好没飞走,再一看手中,忽想起是只木黄莺,心里一咯噔。忙道:“魔怔了魔怔了!苏兄弟真是鬼斧神工啊!”

正这时候坐在船尾带着斗笠,穿着蓑衣正感受这西陵烟雨的艄公也不再哼小曲了,转过身子对着王一诚问道:“小哥,前面就是西陵镇码头,可就在前面停船?”

王一诚向外远看,此时船离码头已不甚远。

王一诚心想着外祖母寿诞在即,父亲虽已备好礼物,自己也想送一份不一样的寿礼给外祖母聊表孝心,却不知该送什么好。刚好遇到了苏永年同船而渡,解决了他心中的一桩大事。过几日便是清明节,隔天便是外祖母的寿辰。太仓王氏每至清明必定是要祭祖,父亲需要在家中主持族中祭祀事宜。但外祖母六十寿辰也不能失礼,作为家中长子的王一诚自然要代父母前来徽州贺寿。

王一诚看着四下观望的苏永年道:“苏兄弟来西陵是拜访亲友吗?还是?”

苏永年应道:“是……也不是。”

王一诚听得苏永年回答的耐人寻味,觉得这个年纪相仿的“雕刻大家”必定有些故事,一时间对苏永年更有兴趣了。只是觉得贸然问人家事有失礼貌,便禁了声。

苏永年望了望西陵镇上并不熟悉的房屋瓦舍,亭台楼阁怅然道:“我父母原都是西陵人。”

王一诚想起西陵是自己母亲的娘家,也算自己半个家,便生出些同感道:“原来苏兄弟祖籍在此地啊,此番是回家祭奠祖先?”

“是。”

苏永年想起以往每年清明这个时候都是阿伯代替他来祭拜母亲,今次却只能自己来了,不免伤心难过,怅然道:“不过也只是为先母清理一下坟头杂草而已罢了,以往都是阿伯代我来,这是我第一次回到西……这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

雨慢慢下的急促了些,之前依稀可见的西陵码头也变得蒙上一层雨雾,看不大清楚。

王一诚自小就在大家族生活,早已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听他话语心知他父母亲人都已过世,面露愧疚道:“抱歉,实在是无心之问。”

“没什么,习惯了,只是又变成了以前孤身一人的样子而已。”

王一诚看他有点失落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安慰道:“你先辈都知道你的孝心,肯定也希望你想开些”

“谢谢,这么多年早已经看开了,只是偶然感怀罢。”

偶然感怀?不过是自欺欺人罢,苏永年如是想着。

这世上哪有人能在这故乡的清明纷纷细雨中忍住对故去亲人的思念呢?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棋社里的少年 知行棋社在西陵镇生根,算来已有十来个年头。

听闻他们教棋的易方平老先生有些本事,教出了不少好学生,最有名气的当属现在风头正盛的新安弈派后起之秀程汝亮。传闻他年不及二十,棋力却已在新安弈派开代宗师坐隐先生汪曙之上。

年初与汪曙于婺源三清山对弈七局,负二胜五,十分了得,颇有成为新安弈派下一代领袖的风采。

苏永年此时就站立在这家棋社门前,却被吵架的李大娘孙叔二人挡住大门。欲要进去,又不得法,只想着谁来劝架将二人拉开。正此时,从棋社内走出一小小瘦弱少年,十一二岁模样,只分别对两人嬉笑俏皮地耳语一番,两人便衣袖一扫,各回各处去了。

苏永年见得两人走开,赶紧快步上前,唤住那瘦弱少年,作揖问道:“烦劳,请问贵棋社的易先生可在?”

……

小少年名叫杨文远,原是一个弃婴,被父母遗弃在木盆里。随着西陵镇外的清溪河漂流到城中河上来,正漂到棋社门口时,被正在柳树下乘晚凉的杨老头看见,下河把他捞上来收养的。

也不知是前世修了多少年修来的缘分。

再说那杨老头,据说原来是个刀客,西陵识得他的都叫他杨狠人。

杨狠人青年时在外游历与一帮山匪结了仇怨,谁知某晚那帮山匪趁他不在家中,闯入他家玷污了他妻子,杀了他襁褓中的孩子,妻子最后也不堪受辱,自尽了。

那杨狠人如何承受得了这番打击,寻得那伙匪人的去处,追着他们杀了个精光,右臂就在那时断了,也不知是被他人所伤还是自己砍断的。自此后杨狠人不再快意江湖,投奔了老友也就是知行棋社的教棋先生易方平,两人一起在西陵开了这么间棋社。

大家都是这么说,也不知道这个故事从哪里开始流传出来的。

杨文远自小就在棋社打杂。

闲来无事时就跟着易先生学下棋,算得了易先生半个徒弟。他还有几个哥哥,都是苦命的孩子,或是孤儿或是弃婴,都被杨狠人所收养,叫他义父。

只是那几个哥哥没甚么下棋的天赋,吵着嚷着都跟着杨狠人学了刀去。

世道不好,连年灾荒。这样父母尽亡或是家里养不活无奈丢弃的孩子又哪里少得了。

杨狠人又能救得了几个?

有时候老头也在想:学刀又有什么用呢?

这世道,其实学什么都没用,能活下来就是上苍保佑了。

其实杨文远对于下围棋也没有什么天分,只因他出生后不久就被放在木盆里在水上漂流,风冷水凉,难免落下病根,所以自小体弱,经不得严寒酷暑。杨狠人不想他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就让他跟易方平学围棋修养心性,偶尔教他一些简单的拳脚,强身健体。

杨文远一开始就注意到苏永年站在外头许久,别看他小,可是在棋社里打杂了好几年。棋社这种地方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自然得学会察言观色。他一瞧就知道是李大娘孙叔二人拦住去路,他不便进来,就顺手帮一下。

本来李大娘他们吵架是常有的事,自然没人再会去劝架。而且此时又是傍晚时分,下棋的客人也多是趁天光返家去了,只剩墙角有一处棋局还未曾结束。

那两人并不是常客,此时就在墙角的棋桌对弈,杨文远也不知他们下了几局,只记得那两人从午后就一直在,从满堂棋客下到了如今只剩他二人对坐。

那两人专注对局,只是偶尔朝楼梯口处观望一下。

只是那两人也无甚其他要求,杨文远只得在一旁自去端茶递水。此时又见苏永年如此有礼貌,也乐得帮他,轻咳一声,还了一礼道:“在也,你来寻易先生学棋的?”

“是的。”苏永年不避讳来意,他向来很直接。

杨文远也是个不怕事多的性子,尽管很多来学棋的人都不曾如愿,但他还是尽职尽责的帮他们引见,因为他正打着自己的如意小算盘。

“那随我来罢,不过我先与你讲明,易先生可不会轻易教人下棋哦,做好心理准备吧。”杨文远道。

杨文远领着苏永年往棋社里走,看了眼角落处正在棋枰拼杀的俩人,好不羡慕。杨文远说道:“我还要等候那二位下完棋,易先生与我义父在二楼对弈,你一时也见不到易先生,先陪我在这等着吧。”遂将苏永年引向烧水火炉附近的桌旁坐下。

又作嘘声状小声道:“你且静坐,不要打扰那两位客人。”

杨文远几番来回,点亮大堂四根柱子和墙壁上挂着的几盏油灯,又提起火炉上刚烧好的热水走向柜台处,重新斟泡了一壶热茶,正要为那两位客人换盏茶水。那两人醉心棋局,对周围动静有所察觉但是不动声色,连头也不愿意往杨文远身上挪一下,只是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棋枰上的局势变换,两双眼睛都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那桌上的两杯冷茶都是满的,还不曾碰过,由此可见那二人痴迷程度之非常。

杨文远换罢茶水,重新去后院打了一壶井水架在炉子上烧了起来,又添了一些木屑柴火。轻声道:“这些柴火都是隔壁孙叔做木工剩下的边边角角,多的无处用,正好送给我们烧茶水。”又轻笑道:“就是刚才棋社门口争吵拦你去路的那位大叔。”

苏永年想起片刻前杨文远只分别对那二人耳语几句,二人就歇停了,煞是好奇,询问道:“你刚才对那两个人说了什么,为什么就突然不吵了?”

“咳,自是有我的法子,不便传人。”杨文远又轻咳了一声,飘飘然道。

“……”苏永年一阵无语。

清明时候天气还是有些凉的,杨文远身上穿的比苏永年还多不少。

火炉的火光自然没有街上铁匠铺的耀眼炙热,但是挡住这清明时节的丝丝凉气还是不在话下,二人就在这搓着手,轻声交谈,不时偷偷看一眼角落忘我的两位棋客和棋枰上的弈局。

茶水还是未动分毫。

那其中身着黑色衣衫的中年人手执黑子举在半空中,又抽了回来,不住地拿着棋子轻轻敲打桌面,陷入长考。另一人身穿青布直身的长衣,头戴四方平定巾,不似平民。只是微微笑,手捻白子,胸有成竹状。

那下棋时泰然自若的模样,是杨文远最为憧憬的。

苏永年看着那身心早已陷进棋盘的两人,羡慕不已。想着自己要是也能坐在棋桌上与人对弈,那会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

那两人下棋时的眼神和阿伯是十分相似的,阿伯,阿伯肯定也是一痴迷围棋的人,只是他从不愿与人对弈,哪怕是自己。

杨文远看着两眼炯炯有神的苏永年,顿时勾起了想要与之手谈一局的想法,轻声问道:“你想下棋?”

“嗯。”

其实杨文远看着别人对弈也早就手痒不已,只是他有跑腿打杂的事情要做,也不敢玩忽职守,要是被义父知晓去,一顿狠骂是跑不了了,与苏永年手谈一局的想法顿时凉了一半。只好转移话题道:“你学过棋吗?”

“学过,阿伯教过。”

“那你棋艺如何?比那两位客人强吗?”其实杨文远也是在揶揄他,那两人下棋的风度一看就不是寻常打发时间的棋客,苏永年不过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年纪,怎么能和人家相提并论?

“我应该很厉害!”苏永年认真道。

……

杨文远有想要打人的冲动,但是以他瘦弱的身躯打谁都打不过,虽然苏永年看起来也不是会打架的人。

“若是你能进棋社,我一定要试试你有几斤几两,呵呵,我可是易先生的高徒,西陵镇第一少年天才!”杨文远自卖自夸,好不神气,他确是和易先生学棋,可易先生说他天资不够,只能算得他半个徒弟。

不过这也够杨文远吹的了,多少人想当这半个徒弟都没有门路呢,还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

怕也只有苏永年这种初出茅庐的少年才会信他的鬼话。

“我不会输给你的。”苏永年很有底气的说道。他是有底气的,因为他觉得阿伯一定很厉害,所以自己应该也不差。

杨文远也不知道这个人哪来的自信?莫名想笑。只想着定要好好杀他一盘,磨磨他的锐气,知道谁才是这西陵镇一霸。又想:义父与先生在二楼下了一下午棋都没下来,以以往二人惯于整日整宿缠斗的经验来看,一时半会还下不完。应该够自己杀这小子一局,于是对苏永年说道:“你这小子太猖狂,我……我忍不住了,就陪你下上一局,好让你瞧瞧我知行棋社的厉害。”

虽然很显然苏永年比杨文远要大上一两岁,但是以杨文远的性子可绝不会在意这个,在他眼里棋艺好坏决定一切,达者为师。在这棋社里,杨文远算得上是一位小棋痴,看惯了他人对弈,自然能有所得,又跟着易方平学了两年棋,自觉得有些水平,可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

一楼大堂除了火炉旁两人坐处的木桌上放些杂物,其余的桌子上各有棋枰,摆放整齐,这些事向来都是杨文远负责的。

二人随便换方桌子,各自坐定。

摩拳擦掌,准备一较高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有气势的新人 屋外还下着清凉小雨,棋社大堂里两个少年内心却是无比炙热。

天色已然昏暗,显得屋内的油灯和炉子的火光更加明亮。

大堂角落处的两位客人棋逢对手,正绞杀到中盘末尾,两人还是不肯相让丝毫,每一手都至关重要,谁也不敢轻易落子,僵持不下。

苏永年杨文远二人寻好位置,在大堂中间的一方棋桌坐定。两人各拿黑白棋罐。杨文远这才发觉,眼前少年右手竟断了一指,有些震惊,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只想着从来只觉自己命苦,没想到世间还有更多命苦的人。自己只是体弱,人家却是残疾,难免有些感同身受,引为同道中人。

杨文远从棋罐中抓上一把白子道:“猜先……吧。”

杨文远还没说完,苏永年此时已经左手高举,中指食指两指执棋,将一颗黑子下在棋盘上。

啪!

棋子落在棋枰上的声音清脆无比,极有力道,极有气势。

像极了那些厉害的棋手们下那颠覆胜败的一着妙手时的气势。

气动山河!

但是杨文远不知所措,一脸懵逼。

这是下饶子棋?怎么黑先?更何况他放棋的位置也不是座子啊!

“你……会不会下棋?就算你承认我比你厉害下饶子棋,也应该先放座子啊!”

“什么是座子?”

……

什么是座子?这句话就如同晴天霹雳般把杨文远劈傻了。

“座子就是,黑白各自在对角星位……等会,你不会连下棋的规矩都不知道吧?”杨文远蹙眉问道。

杨文远忽然觉得白高兴一场了,感情这位大哥连围棋规矩都不懂就来下棋,这不是拿我找乐子吗?

其实这也不怪苏永年,阿伯虽然教他下棋但从来不放座子,也没有告诉过他下棋还有什么规矩,只是让他执黑先下。他从小下的围棋就是执黑先行,并且可以下在任意一处的。

“抱歉,我阿伯没教过这些。”苏永年有些不好意思。

杨文远一阵无语道:“那你阿伯教你什么了?”

“对杀!”

……

杨文远无语,心想:别人若不和你对杀你岂不是全都不会么?

杨文远只好简单向苏永年说明座子制和猜先的作用和规矩,重新猜先,结果是苏永年执白先行。

双方放定座子,对局正式开始。

这对苏永年来说是非常不习惯的,从小到大都没用过白子的他陡然一拿到白子竟有些把自己想象成阿伯的样子,与平日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同。但是阿伯从未教过苏永年如何开盘布局,平时只是与他中盘决胜,很多时候都是阿伯摆好棋型双方从中盘开始下起,把布局阶段省略过去。

此时只得想办法度过布局阶段。

苏永年思考一会,决定第一步下在天元,这让杨文远一阵头皮发麻。

杨文远稳下心情,开始在右上布局,凡一二十着,苏永年都与杨文远一般下法:黑置右上,白落右下;黑置左下,白落左上。杨文远彻底忍不住了,恨恨地瞟了苏永年一眼道:“座子制的对角星布局就是为了防止东坡棋这种下法,你就占了天元也学不成苏东坡,何必这种无赖行径。”

苏永年愧然道:“我不会布局,阿伯没教。”

……

苏永年疯狂试探杨文远底线,杨文远拼命忍耐。

此时角落里黑色衣衫的中年人还是在与青布长衣的中盘对杀中败下阵来。欣欣然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希冉兄不愧是京师名家啊,数年不见,棋力远胜于我,自愧弗如啊!”

青布长衣回礼道:“嘉言兄太过于自谦了,嘉言兄行棋之凶狠连我也难以招架,实在是棋逢对手,我也不过是小胜半筹而已。”

两人一番客气,那青布长衣时不时将目光看向二楼拐角处,还不见有人下来的动静,不禁有些失落。

那黑色衣衫的中年人察言观色道:“今日既见不到易老先生,希冉兄且随我回府,明日再来吧。”

“我……还想再等等。我找了十几年,终于知道恩师下落,我只想见他老人家一面……若恩师还是不肯见我,以后就不再来烦扰恩师。”青布长衣叹然道。

那黑衫中年人不禁为这位好友感到悲切,看到大堂中间的杨文远,认得他是这的小厮。正要烦他去请易老先生,却被一旁的青布长衣中年拉住,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打扰两位少年的对局。

那黑衫中年只得苦笑,两人一齐将目光放在这棋枰上。

只见那白棋一味学黑棋落子,全无主见。黑衫中年顿时有些不高兴,只觉得这年轻人不脚踏实地学棋玩这些歪门邪道。黑衫中年是个直性子,遇到不上进的后生就想教育,也不管他是不是本族的后生,正要出口劝导一番,好让他从此走上正道,脚踏实地地学棋。却被一旁的青布长衣制止了。

见黑衫中年再无心看下去,青布长衣中年无奈轻声劝道:“动心忍性,方能有所增益!这棋有点意思,你且看下去”

黑衫中年只好继续陪着好友看下去,虽然他知道这也不过是好友给自己继续留在这找的借口而已,更觉不舍。

青布长衣中年视线转到苏永年脸上,只觉得这少年认真下棋时映着烛火的眼眸里,闪烁着异于常人的光芒,这种眼神他在从京师南下前还见过一次,何其神似,令他不禁出神。

苏永年和杨文远也注意到旁边多了两个人,但人家都不出声,也不好打破这安静的氛围,只好继续眼着于棋局。

杨文远正想着这小子还要跟着自己下多久,再多下一会要是义父他们下完棋下来看到客人还没走就自顾自的下棋岂不是完蛋了。

这时候苏永年竟然朝他一笑,笑的很礼貌,想是从未与人对过弈,心内十分欢喜。但是杨文远却感觉这笑容很诡谲,为什么早不笑晚不笑偏要现在,杨文远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要变招了。

只见苏永年左手执白子放到了平三九的位置,即在棋枰左下黑棋与右下白棋中间附近靠近左下的位置补上了一手,孤军深入。

此时黑棋右上白棋右下的布局都已完成,自成一方难以攻入,无论如何都能活下一片棋,不管白棋如何挤压黑棋都可以与之相争。而黑棋左下与白棋右上尚还缺数子,黑棋铁了心要与他形成平分四角,各守两块的局面。想要厚实本部,再去争抢高位,扩充自己的疆域,然后慢慢打压。就算他能活两块小棋也无济于事,这样下的关键就在于能否在中盘取势,夺得边腹这块大场了。

但是苏永年突然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学着黑棋下,这一手二间低挂孤军突入左下黑棋边境,不让杨文远完全独占左下。但在杨文远眼里这就是颗来送死的棋子,只要下一手高位紧逼然后与他对杀就能把这颗孤棋压得死死的。但左下角一片黑棋还未巩固,这时候变势是想激我与他下边抢地,不让我左下黑棋厚实?可他自己左上与我如出一辙,因第一步下了天元,此时还比我少下一颗子,更不如我,能守的地域十分小,到了后面白棋肯定会吃亏。但他右下一块棋比我厚实,要与他在下边争锋的话难免被他取巧,可要是继续巩固左下的话,又会落了后手。

杨文远从不是一个保守的人,狠下心来,不再管左下角没有巩固的实地,势要与苏永年在下边一争胜负,高位紧靠白棋孤子。

青布长衣中年抚了抚须髯,棋局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黑衫中年也专心看起棋来。

苏永年不假思索,立马白棋小尖一手,中盘战斗正式打响。双方在棋枰下边你来我往,不一会就各下二十余着,争夺下边变成了争夺中腹。苏永年越下越快,就好像没动脑子思索一样,可棋却下得极其凶狠,时时逼得杨文远接招,不然就得损折一二子,杨文远又是不服输的性子,不愿步步让人,只得强应,无暇另顾他处。

下边双方越下越多,各自牵连一块。白有机会杀黑,黑亦有机会杀白。

但杨文远感觉越来越不妙了。

杀不过他!

对,就是感觉杀不过他,明明双方下边棋子一般多,但他气势十分之凶狠,步步紧逼。难道只是因为白棋右下比我左下厚实几分?就算如此只要我将中腹、左下两块棋联系起来又能奈我何?

此时双方鏖战至中下边腹,谁也脱身不得,杨文远想要联系左下,但是因左下布局未成,非得数着无甚失误而白棋不再紧跟强打,并且放弃中腹出头的可能,光是放弃中腹出头就已经是丢了先手,又给他把白棋变厚实的机会,等于是中腹认栽,一心在左下守成,再难寻机会吃掉中下一片白棋了。

是继续与他往中腹对峙,承受着中下,左下被分割两块的风险,但有机会争夺下整个中下大场,只要大场拿下,左下不救自活;还是尽早放弃中腹出头的可能?回首巩固左下,使之与中下相联系,然白棋连成一片,再也没有好机会吃下他。如此白棋联系右下,我联系左下,大家各自活一片棋,但我中下实地不如他多,又不如他厚实,退让又丢了气势,这样白棋稳赚不亏。

杨文远两难抉择,望着墙壁上的昏黄油灯愣愣出神,眼眸里映出两抹幽光。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不成器的徒弟 杨文远开始有点后悔了,也许他刚才应该选择固守左下,再徐图中下边腹的下法。

但是现在由不得他反悔,他只能做出抉择!

继续中腹压住他!

你压我,我压你,大家都不舍得放弃中下边腹,那就拼一拼谁能夺下这块大场了。

这很符合杨文远的性子,虽然他身体瘦弱多病,但是内心却是如火焰一般,哪怕只给了一丝缝隙,也要冒出头来,烧得火热。

他就是这样倔强不认输,这就是为什么易先生说他天赋不够的原因。

性格这种东西也是一种天赋,甚至可以说是极重要的天赋,心性可不是随便就能改变的,特别是在学棋最开始的时候如果没有特别好的心性很可能就会留下错误的认知和习惯,以至于影响到后面很长时间难以改过来。

围棋最重要的仅仅是计算和大局观?

不,还有取舍。

杀力有时尽,取舍难自知。

所以要知,而后,行。

苏永年从来不会舍不得放弃中腹,因为他不需要放弃。

杨文远眼里这棋下得越来越不对劲,就感觉像是糖稀,黏黏稠稠的,一粘到手上甩都甩不掉。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被人压着脖子,不走不可。

此时那白棋却不继续下在中腹,而是一手点在了平四七,这一手断掉这块黑棋与左下部的联系的路径之一,又把黑棋往中腹引,明知对方天元上有一子接应,但中下黑子同气连枝,弃之不舍,若弃则既不得势又不得地,若不弃则寸步难行,被人牵着鼻子走。杨文远此时深有意味地看了对面这个初见的少年一眼。

只见苏永年手压白子,在棋桌上轻轻摩挲,迫不及待的样子。这是他下棋时候的习惯,总改不掉,就是那种别人还没下完就想着快点把棋子放在棋枰上的习惯。

阿伯说他这是少年心性,却没叫他改过。

见过的厉害棋手多了,自然就会改过来,阿伯是这么对他说的。

厉害的棋手在哪?他总是问。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厉害的棋手,到处都是啊!

……

……

但是这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杨文远看得好一顿气。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比想象中的要厉害很多。

苏永年继续对黑棋大龙施压,杨文远还是被迫应了一手。只见苏永年又立马将白子落在左下黑棋上方,平七五处。大有以一子压住左下整块黑棋的架势。杨文远纵是不服气,也只能趁此时中腹松了一手,想要乘势将大龙脱出。想出一步欲要落子,又觉不可取,手举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凡三四次,竟发现中腹无一处可下。那衔住龙头的白棋和天元上的白棋第一手相互策应,将黑龙镇压,黑龙出头不得,出走一步,立马就会被挡住一边去路,白棋只要如是落子,黑棋则应接不暇。凡杨文远已能预见之三四步,竟不能脱困。

镇龙头。

再看白棋平四七这一手,看似四周都没有黑白子,却断在了黑棋中下大龙与左下连通之最简单最关键处,杀他不死,扭他不过。活活是个程咬金把守了山关,哪里能让黑棋过去。若是黑棋早占此处又如何能到此地步。

正所谓敌之关键我之关键。

黑棋只得另往他路投,白棋一路跟着挤压,又下了五六着,这几颗白棋却与平七五镇压左下的白棋连上了,而平七五又和白棋中下大龙相隔不远,几步之内,黑棋却拦不住他。

而白棋平七五的一手不仅整个的压下了左下黑棋往上发展的可能性,又连通了阻隔黑棋相连的几颗白子,同气连枝,相得益彰。中下边腹黑龙随时可杀,白棋大龙又随时都可以接应平七五的白子,自此连成一片,杨文远也奈何不了这颗白棋。如今左下黑棋仍然不稳,布局时留下的隐患还在,只有先补了这个漏,在左下做一块活棋,再想办法在右上角赢他,或许还能争个五五胜负。

但是漏洞毕竟在,几子的缺数也一时补不上。数着过后,被白棋乘虚而入,断了活路,竟做不出第二个眼来。

自此左下的黑棋也没了活路,真是赔了大龙又折了本营。

左下也沦落敌手。

杨文远虽然倔强,但也知道这盘棋无力回天。且不说在右上能否胜得过苏永年,就算能胜,也难与独得左边,下边及中腹半壁江山的苏永年相争。

十已得其六!

一旁观战的青布长衣中年与黑衫中年相视一笑,黑衫中年拱手称赞道:“还是希冉兄有眼光啊,李某不及者远也。”

又转身对杨文远道:“小哥,棋也下完了,能否去请一下易老先生?就说西陵李嘉言求见。”

杨文远输了棋,再如何大度也总有些不舒服,但是再怎么不舒服也不敢得罪客人,更何况这两人一看也不像寻常的棋客。

“先生在楼上与我义父对弈,不见客人,我也不能上去打扰,不然义父不高兴,我又得挨骂。”杨文远悻悻道。

杨狠人一个人带大几个孩子,教育方式难免有些严苛。但是杨文远他们也知道义父责骂他们也是为了他们好,所以杨文远从不怕挨骂,他只怕义父常生气对身子不好。

李嘉言恍然,看来他对杨狠人的大名早有耳闻。

“原来是杨前辈在和易先生手谈啊,难怪难怪。”

杨狠人也是西陵镇上最负盛名的臭棋篓子,不下棋的时候还好,一旦兴致来了,无论输赢都要拉着人下一整天。

“哈哈,希冉兄你可不知啊,这杨前辈是个独臂刀客,在西陵可是家喻户晓的狠人……希冉兄,你怎么了?”李嘉言原本打算想向青布长衣好友解释一下这个正在和易先生对弈的是何许人,没想到,好友还未听完就怔在原地。

姓杨的,独臂刀客。

这几个字眼如同一道霹雳直击内心。

只见那青布长衣中年人眼神恍惚,泪水就忽的在眼眶打转,染着昏黄的烛火的颜色,全然不顾形象,抓住杨文远汲汲然问道:“你义父是杨……他……他还好吗……”

青布长衣中年一时哽咽的连话都说得吞吐。

很显然他认识杨狠人,也是,既然易方平是他恩师,那他认识易方平的老友也很正常,李嘉言如是想道。

杨文远听他问起义父,也是心头一酸,道:“哪里能好,这些年断臂痛处常常发作,有时一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时常做噩梦,就在那狂喊,提起床头的刀就胡乱砍,等我们过去一看屋子里整个都是乱的,桌椅都被砍烂掉了,有一次还把自己砍伤了,后来我们只好把义父的刀藏起来,不让他碰。”

青布长衣中年松开了手,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哪里还有刚才下棋时运筹帷幄的风采。

“是也,哪里能好,哪里能好得了……小兄弟,求你件事?能否再去通报一声,就说不肖徒徐希冉,前来向先生和杨叔请罪。”

徐希冉跪坐地上,向杨文远长长一揖。

杨文远也不敢受人大礼,忙扶起他来,沉思了一会道:“你就是徐希冉师兄?我有听到程师兄向先生提起过你的名字,程师兄说你离大国手只有一步之遥。”

“程?是汝亮么?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事到如今希冉哪敢再妄称师兄,罪人罢了!”

“程师兄现在可是徽州第一等的棋手。”杨文远很显然对程师兄很是敬佩,又道:“我记得那时候先生他老人家是这么回答程师兄的,额……他说你是他最不成器的徒弟。”

徐希冉自嘲苦笑道:“我实在是不配做先生的徒弟,也不配叫你义父一声杨叔,我犯了大错,一辈子也难以企求他二老原谅。”幽深的眼眸里净是黯然之色。

“他好像还说你是他最疼爱的徒弟。”杨文远摸摸头认真道。

……

……

徐希冉终于忍不住了,跪地伏柱嚎啕大哭起来。

黑衫中年见好友如此凄凉,不免同情,想要搀扶他起来,徐希冉却一动不动长跪在柱旁。只好向杨文远请求道:“小兄弟,帮帮忙,再去通报一声。”

杨文远也见不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就这么哭下去,只好忍着挨骂的风险,无奈道:“好吧,我去问问。”

“多谢小兄弟了。”黑衫中年拱手谢道。

杨文远正要转身上楼,徐希冉忽然抓住他的手,道:“不必了!”

“希冉兄,这……”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我若再见二位长辈的面,无非是让他们回想起伤心往事罢,我已铸大错,不能再给师父和杨叔添麻烦了。嘉言兄,我们走吧。”徐希冉凄然说道。

李嘉言劝解道:“希冉兄,你又是何苦。”

“我意已决。”徐希冉道。

“唉!”

徐希冉敛了敛泪角,站起身来长揖一礼。

“师弟,请允许我这么叫你,烦劳你照顾好两位长辈,不要向两位长辈提及我今日来过,希冉在此谢过了。”

徐希冉慢慢转过了身子,模样凄然。

“嘉言兄,走吧。”

李嘉言道:“马车早就备好了,一直在门口候着呢。”

二人径直朝门口走去,徐希冉忽然驻足,回头对苏永年说道:“那位小兄弟是来拜师的吧?放心,先生一定会收下你的,我了解他老人家。”

苏永年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对他话语中所表达出来的赞赏表示感谢。

杨文远却抿了抿嘴唇,犹豫问道:“徐师兄,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棋手吗?”

“我不值得你学习,把你程师兄当成你的榜样吧,他以后成就不会比我低的。先生就拜托给你们两位了,希望你们也有机会如你们程师兄一样,站在弈坛高处,那儿的风景是独一无二的。如有缘分,就在棋枰上再见吧。”

徐希冉终于还是走了,临上马车时朝棋社二楼深深拜了一拜。

但徐希冉的一番话在两个少年的心中种下一颗黑白色名叫希冀的种子,从此生根发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阳泉酒家 “你真的很厉害。”杨文远忽然开口说道。

“你也……”

“下不过就是下不过,不用你安慰我。”苏永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文远打断了。

“从今天起,西陵镇棋坛一霸的称号就让给你了。”

苏永年想这个称号一定是杨文远十分看重的,这次赢了他,又从人家身上抢走了这么重要的称号,杨文元肯定很舍不得。苏永年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围棋,争取不辱没“西陵镇棋坛一霸”的名头。

其实杨文远哪里会舍不得这么个称号,诸如此类的称号多了去了,比如什么“西陵棋圣”、“西陵棋王”、“西陵镇第一少年天才”,且都是自封。

他总在棋社里向那些棋客宣称自己的本事,想要和那些棋客对弈,只是人家都因他是小孩,赢了不叫本事,输了脸面无光,所以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愿意和他下棋。后来终于有个人因为别人都找到了对手,无人跟他下,遂想起了还有一位“少年天才”在此。

杨文远赢了,那是他第一次赢棋。

从此以后棋社里的那些棋客下棋找不到人时总喜欢扯着他去撑场子。杨文远也毕竟是跟着易先生学棋,虽小,但不可小觑,不少棋客都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又念着他是易先生的徒弟,所以“小棋圣”“小棋王”这样的称呼多了起来,虽然都是开他玩笑。后来记得他真名的人也少了,大家只是叫他的这些名头,每个人叫法却都不尽相同,任由客人喜欢,居然还有叫他“江东小霸王”的。算得西陵镇棋坛一大“传奇”人物。

再说回苏永年虽想着不辱没杨文远慷慨相送的名头,但易先生一直不下来,杨文远又不敢去叫,自己就更是不好越俎代庖了。

外面的雨开始下得小了点。

“易先生要是还在下棋的话我就不打扰了,明日一早我再来。”苏永年说道。

虽说阿伯遗言中有说早在西陵为他备置了住处,但是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对于苏永年来说此地人生地不熟,找对地方还得花上一点时间,在此间不知还要等多久,不如先去安顿住处,明日一早再过来。

“好吧,想来先生和义父一时半会也难下来,我也得去置办酒菜去,不然那两个老头下完棋连饭都没得吃。对了,刚到徽州?有住处么?”杨文远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刚到徽州?”苏永年很诧异。

杨文远努嘴指向苏永年放在火炉旁桌子上的行李包袱。

“还有,听你口音是安庆那边的吧?”杨文远双手叉腰自信道。

西陵镇水陆交通都很发达,来往行商坐旅不计其数。自小就在这西陵各大街道上混的杨文远这点本事自然是有的。

……

……

“天都黑了,你住处远不远?”

“不知道。”

“地址总有吧,说给我听听,西陵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苏永年赶忙从包袱里找到一张旧书纸,上面有着模糊的字迹。

“地址就在上面。”

苏永年把纸条递给杨文远,杨文远走到火炉旁仔细的看了看。

上面写着:城南溪下,承谷街,丁字最末。

……

“承谷街?丁字最末?你怎么会住这种鬼地方?”杨文远猛地打了一摆子,森森然道。

然后牵着苏永年走到门口,指着城中河道:“你看,这条河叫城中河,你沿着河岸往上走,不多远就有石桥过到岸那边,再继续沿河往上,到了快没有住户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承谷街的街牌,再往上走,最偏最阴森的那间房子就是了。”

杨文远惶惶然看着苏永年道:“这种房子你也敢住?这可是鬼屋?城南乱葬岗就在不远,好多人在那边见过鬼。”

“乱葬岗有鬼不是很正常?”苏永年沉默片刻后说道。

杨文远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装胆大就是脑子有毛病。

“你不怕鬼?”

“不怕!”

如果真的有鬼就好了,苏永年想道。

……

“好吧,随你,路我可给你指了,呐,再给你只灯笼,明早记得还回来啊,还有……”杨文远从柜台底下取出两只灯笼,分他一只。

杨文远本来还想着要是路近的话带他过去也无妨,可这不光路不近,还是往城南郊乱葬岗走,想想都瘆得慌。又怕苏永年是在他面前故作淡定,其实内心胆小如鼠,反正自己也要去阳泉酒家给两个老头打酒菜去,就大发慈悲陪他一段路。

“算了,走吧,我也要去打点酒菜,就带你一段路吧。”

……

二人点亮灯笼,打着纸伞,就此出门去了。

二楼,窗户旁,白须老头和独臂老头正在分收棋枰上黑白子,各自装回棋罐中。

“你今天可一局都没赢过。”白须老头道。

“说得好像我平时就赢过似的。”独臂老头回呛他。

独臂老头看了看街道上并行的两人两灯两纸伞,若有所思道:“看来文远孩儿交了个新朋友啊。”

又回首看向白须老头。

“你真的不打算见他么?”

“不见。”

“你知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独臂老头又道。

“我并不怪他,你都能放下我为什么还放不下。”

“你是怕他只要见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么?”

“对你,对他,不见面总是好事,他如果一直困于往事,棋之一道上这辈子都无法精进半分,这是他的心魔,也是你的。”

“更是你的!”

“你那刀法这十几年来越练越回去了吧。”

“你才是,下棋越来越臭,还好意思和人家鲍一中争什么棋圣。”

“鲍景远去年就死了……”

“哈哈……”

“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你猜今晚吃什么?”独臂老头道。

“雪天牛尾狸!”

“不不,是沙地马蹄鳖!文远我儿子,我了解他。”

“还是我徒弟呢。”

“半个徒弟!”独臂老头强调道。

“义子!”白须老头回呛。

“你……咳咳……”独臂老头一时间咳嗽不止,急火攻心模样。

白须老头赶紧为他抚背调节气息。

“老杨,我实在不该说这话,我该死。”白须老头自掌一掴,自责道。

独臂老头立即挺胸抬背恢复如初,大笑道:“你输了!”

“我该死才会信了你的鬼话!”

“肯定是雪天牛尾狸!”

“不,是沙地马蹄鳖!”

……

……

要是杨文远此时听到两个老头的对话一定会想:就为了吃个红烧果子狸和火腿炖王八,至于这样子吗?

杨文远和苏永年一路同行,互通了姓名,又好生交谈了一番。正过了石板拱桥,对面就是太白街,阳泉酒家就在太白街的正中央,也是这条街上最灯火通明的一处,还有不少顾客进出,生意颇好。

杨文远领着苏永年进了阳泉酒家,大大咧咧的往雅座一坐,活活一副“西陵一霸”的样子。

从里间走出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戴着围裙,一双如柳叶般细长的眼眸里闪烁着星空的颜色。刚收拾完里间的客桌,手里拿着些碗筷,看见大堂座椅上的杨文远,浅笑,问道:“杨小弟,今天两位师傅要吃些什么?”

围裙少女也不回头,径直朝后面厨房走去。

“小双姐,一份蜂窝豆腐和红烧果子狸。”杨文远大声喊道,生怕她听不见。

“好。”围裙少女高声应道,又去厨房报了下。

“你要吃什么和小双姐说就行了,他们家的徽菜最是正宗,绝对能让你大饱口福。”杨文远想起苏永年从傍晚时分就在棋社外面,想来应该也没有吃过晚饭。

“那菜品墙上都挂着呢。”杨文远指着柜台后墙上挂着的牌子道。

苏永年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这时候那围裙少女从后面厨房走了出来,朝苏永年莞尔一笑。

“这位小兄弟要吃点什么?我们阳泉酒家是西陵镇菜品最多的,想吃什么都有,牌子上没有的也行哦。”少女巧笑道。

“小双姐,叫他苏小弟就行了,他刚从安庆过来的。”杨文远道。

苏永年微笑着朝少女点头示意,表示杨文远说的都是真的,又回头看菜品去了。

杨文远又道:“记在我们棋社的帐上就行了,我义父付钱。”

柜台旁的苏永年听到他要为自己付账,哪能接受,忙道:“我自己付就行了。”

围裙少女问苏永年疑问道:“苏小弟是棋社新来的伙计还是?”

杨文远抢先回答道:“他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我师弟。”

少女显然没想到,因为易先生很少收徒弟,其实说白了也就那么几个,现在还在先生膝下学棋的无非就程汝亮一个和算半个的杨文远了。

想起程汝亮来,少女就莫名的欣喜。

少女名叫江小双,父母双亡,自小和弟弟一起跟着舅舅经营阳泉酒家,这是从外公传到舅舅手里的老字号。舅母过世后舅舅没有个一儿半女,也没有续弦,日后阳泉酒家总是要传到她和弟弟手里的。

江小双自小就跟着在西陵镇生活,每天都过得差不多,沉浸在父母逝去的悲伤里,生活像是黑白的一样一点趣味都没有。

直到有一年冬天,岸对面不远处开了间棋社,那个人来到了西陵,从此江小双的世界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

……

“易先生又收徒了吗?”江小双问。

“还没,明天就会收了。”杨文远自信道,毕竟连徐希冉师兄都说先生一定会收下苏永年,那就一定没错了。

江小双掩嘴笑道:“没想到你还挺照顾小师弟的吗?终于能当师兄了?苏小弟看起来可比你大点。”

其实此时江小双想的是:程汝亮又多了一个师弟了。

一旁看菜品的苏永年回头轻声唤道:“小双姐。”

“诶,苏小弟看好了?”江小双应道。

“徽州有三九菇吗?”

“三九菇啊,确实是很好吃的呢。徽州啊有些地方有,但都不多,西陵镇是没有,你们安庆那边倒有很多地方出产三九菇,西陵镇来往的安庆客商也不少,只是现在才三月初,三九菇刚出来的时候,最新鲜的怕都要过几日才会有呢。”

苏永年一副失望的样子,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山上找雨后最新鲜的三九菇回来让阿伯打汤或者炒菜。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天下一顾 三九菇,顾名思义,就是一般在三月和九月才会生长的野菇,一堆一堆生长在树旁,很难找,经常会被杂草遮盖住,这种野菇味道非常鲜美,又能炒菜又能炖汤,是苏永年从小就喜欢吃的。

苏永年只好打算按牌子上写的菜品随便来两样。

“不过呢……”江小双这时候故作若有所思模样。

“不过怎样?”苏永年不着急,杨文远倒是挺急的。一听到还有这种自己从没吃过的鲜美野菇,顿时来了兴趣。

苏永年随即也睁着满怀期待的眸子看着江小双。

江小双嬉笑道:“不过呢,我舅舅最喜欢喝鲜菇汤,所以每年都会拜托安庆那边的朋友购置一些带过来呢,恰巧,今日那位朋友刚好过来西陵,头一份的三九菇已经送过来了。”

苏永年神情微喜。

杨文远也抚掌大叫一声好,殷勤说道:“既然有这么鲜美的山味那我也要吃,小双姐可不要偏心哦,快给我的食盒里也添一份三九菇炖汤。”

江小双无奈地小声说道:“不过三九菇比较难找,量比较少,又才三月初,价格是要贵一点的。而且这点三九菇也吃不了几天,你们可不要传出去让其他客人知道哦……要不然我舅舅可得把你们堵在棋社门口。”

“听小双姐的就是了,小双姐赶紧吩咐后厨做了,反正又不用我掏钱!”杨文远贱笑道。

不用自己掏钱,自然可以滥用“公款”。

“那我要一份炒三九菇,一份中和汤,一壶家酒。”杨文远道。

江小双问道:“苏小弟是在这吃呢还是带走呢?”

“带走。”苏永年道。

杨文远道:“明日记得把食盒送回来哦!”

“你倒是替我说了,不知道的以为阳泉酒家是你开的呢……”江小双笑骂道。

苏永年的单子里还有一壶家酒,徽州家酒。

徽州家酒又名甲酒,因酒质上乘,故而有此称呼。乃是精选糯米用蒸笼蒸七八成熟,放入酒曲均匀搅合,放入酒坛,用黄泥封口,一般酿酒一斤米能酿一斤酒,而徽州家酒则用米三斤才酿一斤酒,可见品质之精纯。酒色微黄清澈,香气十分诱人,入口一丝微甜,热烫后更觉酽浓。存放时间越久越是香醇。

“你还饮酒?”杨文远问道。

“不饮!”

“那你?”

“今天是三月初三。”苏永年黯然道。

杨文远经这么一提醒就想起来了,今天是三月初三上巳节,现在清溪河边应该还有人在焚香祭祀已故亲人,特别是那种客死他乡希望落叶归根的远方亡魂,这个时候就是亡魂听到家人呼唤魂归故乡的时候,三月三就是这种日子。

他应该没有亲人了吧?一个人到西陵来,杨文远想道。

杨文远想着说错了话,要缓和下气氛,故森森然道:“三月三,鬼下山。你住在乱葬岗旁边今晚就等着一群鬼在你屋子里哭吧。”

“我都说了,我不怕。”

“你厉害,我怕了好不……可别半晚上吓得往棋社跑。”

……

……

去往城西郊的大道上,一架马车缓缓前行,车前点着一盏灯笼,用来照明前方的道路。

此刻徐希冉和李嘉言正坐在马车内交谈。

“希冉兄慧眼如珠,是怎么看出来那棋的?”李嘉言问道,显然他对刚才两个少年的对局还耿耿于怀。

“其实一开始我也认为那孩子是想跟着杨师弟下模仿棋的,可是,他的眼神很有趣,不像无味乱下,他应该是思考过的。”徐希冉想了想,答道。

“思考过?如果他杀力真的很强的话前面也不需要跟着杨小兄弟下吧?那他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侮辱于别人,如果是这样,我定要回去骂他一骂。”李嘉言忾然道。

“兴许是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布局呢?”徐希冉想到一种可能,又觉得实在荒谬,哪有人下围棋不知道怎样布局的?哪怕不擅长也不至于全然不会啊。

“但是这少年几步妙手棋着实不错啊,一手平四七将看似能相连的两块棋断了个干净,一手平七五又是攻守兼备,其作用更甚于平四七一手,哪怕是我就算能想出这种招数也无法想他一样下得那么迅速,就好像不同动脑子一样。”李嘉言觉得那少年下棋实在诡异,别人还没落子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棋子放上去,难道他真的能看得这么长远?

又道:“杨小兄弟虽然选择上略有些偏激,但是几处棋下得都没什么毛病,甚至也看到了三四步之后的局面,他既是易先生的弟子,难道杀力能相差如此大?”

“我不知,我只觉得,天元那一手实在是太过诡异,这棋下得太早,让我们都误以为下得是模仿棋,想必他也知道座子的存在导致模仿棋是不可能实行的,那为什么还要第一下在天元?”

徐希冉左思右想不得其门道,又冥思苦想一会,突然两手一排,大笑道:“是了,是了,那一手天元根本就不是为了下模仿棋!”

李嘉言急问道:“希冉兄想到什么了,快解释与我听听。”

“那一手天元根本就不是为了下模仿棋而存在的,他模仿的,只是杨师弟在四角的布局,天元那一手棋根本就是他早已经布下的口袋,等着杨师弟往里钻。嘉言兄可曾听过明初大国手吴中唐理的轶事。”

“是唐理在阳羡山中与道士下了三天三夜棋这一事?”李嘉言询问道。

吴中唐理算是大明棋坛人人都知晓的人物,相传他游历于阳羡山时,在山中遇一道士,并和这道士下了三天三夜的棋,前两天唐理一局都没有赢过,第三天竟悟出一些奇招来,胜了那道士。后来道士就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时人都说他是山中神仙。

连神仙都胜过了,你说了不了得。

明初最具盛名的棋手是京师相礼和江南楼得达,只可惜吴中路途遥远,唐理虽与之并称为明初三大国手,却没有和那两人交锋的机会,实在是一大憾事。

但是后来唐理将他下棋的本事教授给他女婿顾孟卿,自唐理死后,顾孟卿游历天下,大杀四方,颇有为唐理正名的意思,而唐理教授的那些独出心裁的招式,正是他与天下棋手对抗的资本。

顾孟卿何许人也,那是正值永乐后“禁弈”的条令解除,众多惊才艳艳的棋手如雨后春笋相继崭露头角。而顾孟卿,正是那个时代独一无二的棋手。

天下一顾!顾孟卿!

“是也,虽然顾孟卿就活动了那几年,但是也有些趣事流传下来,据说他当时是一个偏于力战的棋手,挟技遨游天下最喜欢用的一着叫做‘镇龙头’,与那一步棋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镇龙头何解?”

“不曾有棋谱流传下来,我也没有见过,永嘉林应龙在其所着的《适情录》中提过一二。”

徐希冉忙与他说到书中所述“镇龙头”在争夺棋势中的妙用。

李嘉言听罢后道:“难不成这小子还真会镇龙头?那他是从哪学的?照你所说,这着不应该是失传了?”

“后人自有惊才艳艳者,说不定有人已解开了了镇龙头的秘密也说不定。”

两人相视苦笑,连连摆头。

一时间也无法确定那小子所用是否就是镇龙头一着,总不能觍着老脸去请教一个后辈,人家要是跟你说不是,那岂不尴尬。

一时无话。

……

……

东河岸阳泉酒家。

江小双从后厨拿出两个食盒分别递交给杨、苏二人。

“苏小弟,家酒拿的是一壶三年份的,一道放进食盒去了,你独住的话走夜路小心一点,别摔着了。”

江小双听杨文远说苏永年居然住在城南那么偏的地方,附近还是最近经常有闹鬼传闻的乱葬岗,不免为苏永年担起心来。

苏永年应道:“我知道了,小双姐,我的酒菜单独记帐,我一个月来结一次,以后常要麻烦你了。”

“哪的话,你照顾阳泉酒家生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嫌麻烦。”江小双道。

大多常客来阳泉酒家这种地方吃饭都是习惯一月一结的,因为这能省去很多次结算麻烦。苏永年既然说了每月一结,那就是打定常在阳泉酒家吃饭了,阳泉酒家虽说是价格还比较亲民,但毕竟也是徽州府的百年老字号,一些招牌菜和时令菜都是要些银钱的。

特别是三九菇这种时令山味,又十分稀少,价格更是不便宜。

杨文远很怕苏永年付不起钱然后折了知行棋社的面子,虽然那两个老头可能并不在乎,不,是肯定不在乎。

“你钱够不够?可别在西陵饿死了啊。”杨文远调笑道。

“够了,反正省吃俭用的话在西陵活几年应该没问题。”苏永年心里好好盘算一下,认真的说道。

“而且……我不会做饭。”

苏永年其实是会做饭的,只是他炒的菜实在难吃,所以向来都是阿伯自己掌勺,他最多负责打打下手。哪怕是阿伯病重的那段时间,都一直是隔壁的叔叔婶婶帮忙做饭,他很怕自己做的饭菜难以下咽,那样阿伯的病就好不起来了。

虽然阿伯还是走了。

下厨这一道,苏永年早就断了心思。

……

……

不过如果这样叫省吃俭用?那西陵镇大多数人难道都是在靠啃树皮为生?

江小双十分震惊!

杨文远十分无语……

“没想到他还挺肥。”两人同时想道。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城南溪下承谷街丁字最末 离开阳泉酒家,两人分别后。

苏永年沿着城中河东岸逆流而上,大约两三刻时间,终于走到了街道尽头,青石河堤也在前方断了,河堤最尾端旁边的泥土里架着一块街牌,上面写着几个朱红大字“溪下承谷街”。这块地方在清溪河汇入城中河的河口处不远,所以被叫做溪下,是整个镇子最偏僻的街道。溪下有三四条街,路面都是用碎石子铺垫的,不像镇子里的街道都是青石板地面,这种石子铺的路面不算平整,但平日里总也还踩着舒服,可一旦下雨,石子就会被雨水激的四处飞溅,漏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所以雨日里出行十分不便。

这里的人没有也不会去筹钱把路面修的和镇里一样,因为他们没有钱。

溪下是贫民扎堆的地方,这几条街上住的都是没什么积蓄的人家,又或者是别的地方跑荒来的。

承谷街在溪下最偏的地方。

此时零零散散还有几户人家亮着昏暗灯火,大多数都是人家都是门户紧闭,早早的休息了,毕竟灯油也挺贵的。

细雨初停。

苏永年收起雨伞,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雨伞食盒,走在碎石地面上,脚步声沙沙作响。不时还得注意看着前方地面,绕着水坑走。

苏永年想着,要是有月光就好了。

……

……

知行棋社里,白须老头正看着杨,苏二人的刚才的对局,不时摇头又不时点头。

白须老头就是棋社的教棋先生,易方平。

此时杨文远刚从阳泉酒家回来,轻轻推开虚掩的棋社大门,提着食盒越过高高的门槛。看见白须老头在那仔细端详自己的对局,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高兴的是先生看自己的对局时居然看得那么入神,这是翻天覆地头一次。紧张的是这番对局中,自己却是劣势的一方。

一顿骂怕是少不了了。

易方平摸了摸胡须,对门口站着的杨文远微笑着轻轻招手。

“过来!”

杨文远喜出望外,提着食盒,一阵飞奔到易方平面前献殷勤道:“先生,我今天买了鲜三九菇汤和你最喜欢吃的‘雪天牛尾狸’啊。”

易方平从棋罐里的一颗棋子,捻在手指尖,轻轻摩挲。

“这棋是与刚才和你一同出去的那小子下的?”

“是,先生,他叫苏永年。”杨文远忙道,他非常希望先生收下苏永年这个学生,这样他就可以当师兄了,哪怕只是一个人的师兄。

易方平轻轻摸了摸杨文远的头,将杨文远手中食盒接过来,笑道:“很好!”

“罚你将这谱子记下来,不画完不许来吃饭!”

易方平提着食盒笑呵呵地往后院房屋走去,打算和杨老头小酌一杯,顺便让他看看是谁赢了刚才的赌局。

“先生……”杨文远很无语。

果然还是受罚了,本来还想着先生和义父肯定又打了赌,正好让先生胜一场让他高兴高兴,兴许就能把苏永年收了当自己师弟,顺便还能使得自己不用受罚,一箭双雕。

这个臭老头。

不过作为棋社里的伙计,记录棋谱是常有的事,经常有一些重要的对局又或者是棋客出钱,都会要求他画谱,画棋谱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拿现成提好线的空白棋谱记录棋局的经过,下棋的人每下一手他都在棋谱上对应的位置记录一下,只要把每一手的顺序都不写错就行了。

杨文远干了这么久这个活,画个棋谱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这棋都下了这么久,虽然都是自己下的,但哪能把棋枰上的每一步棋都记得清清楚楚呢?这不是故意刁难么,这个老头!

天天动些坏心眼,怪不得你和义父一样年纪却头发花白,该!杨文远如此想道。

此时正因为胜了杨老头一场的易方平正乐呵呵饮酒,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打喷嚏,活活没把自己呛死。

……

……

苏永年终于走到承谷街的尽头,那是一块临河的铺面。

溪下也是有商铺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意。

那铺子门房上挂了一把铜锁,生了不少锈,快要把锁眼都堵住一样。苏永年从腰间掏出一把钥匙,与铜锁正是一般做工。

想来阿伯为自己买下的屋子正是这一间了。

城南溪下承谷街丁字最末。

铺面南边是一块空杂草地,再过不远处就是臭名昭着的乱葬岗,那里埋的大多不是本地人,又或是没了亲人朋友为之打理后事的,被镇子上的人草草埋了。

苏永年打开铜锁进了铺子里,桌椅上全是灰尘,房檐到处挂着蛛网,幸好是屋顶没有破瓦,不然这里就要成了水帘洞天了,不过潮气是免不了的,毕竟长时间关门闭窗,里面的东西许久没见过太阳。

铺子不大,前后一共两进房屋,一进院落。陈设也十分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柜一床铺,外加上一座烧水炉子而已。

苏永年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灯笼里的蜡烛,点亮桌上快要干枯的油灯。

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随便吃点东西将肚子填饱,随后就开始收拾房子。

不知收拾了多久……

屋外街道上传来“咚咚”,“咚咚”的梆子声,已到了二更,亥时时分。

苏永年已然将屋里屋外收拾了个遍。柜子里的被褥也已经取出来铺好,仔细巡视四周,想来应是没有什么还需要动的。

杨文远从怀里取出一块精心雕琢的木头人像,约六寸长短,坐在桌前,借着昏暗的油灯散发的微弱的光,轻轻地抚摸着木像,眼眸中闪烁着盈盈点点的光芒。

收拾的差不多了,应该要去一趟那里了。

……

……

城南乱葬岗后就是荒山,名字虽然叫做荒山,却一点也不荒,山不高,也许叫它山坡更合适。山上一片竹林,三月间正变得越来越青翠,但这和半夜来到这里的苏永年并没有一点关系。

荒山下就是城南城隍庙,早已颓败,二十年前就没了香火,后来下面做了乱葬岗,就更没人愿意往这跑了。

城隍庙往下不远处就是清溪河,此地距苏永年住处不过二三里路。城隍庙与清溪河间是一道小山坡,零零散散生长着几棵桂花树,现在才三月间,自然不可能有桂花长出,却也是一片青翠,一场春雨过后,山间的一切味道,包括泥土味,都变得很好闻,很清新。

山坡上还有一棵野桃树,只可惜西陵常下雨,桃树怕涝,再好的桃树在这里也不敢结花了。

其中两棵桂花树间,有一个小小的坟头,没有墓碑。但看模样应是常被人清理,以是上面无一点杂草生长。

夜,寂静,无人。

苏永年从食盒取出一些预留的饭菜,还有一壶家酒,还有那亲手雕刻的娘亲的木像,一一摆放坟前。

七年了,娘亲。

这是我第一次回来看你,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我好想你啊!娘亲。

……

……

晨光熹微,歇停了一夜的雨骤然又下了起来。

苏永年一大清早就打着雨伞出门了,先是去了阳泉酒家还了食盒,还来不及吃早饭,便寻着昨日走过的路又重新站在了知行棋社的门口。

苏永年轻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想来是棋社的人都比较懒散,还未起床,只好将灯笼雨伞放在一边,坐在棋社门槛上背靠大门看着城中河边随轻风摇荡的柳枝和雨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激起的水花,愣愣出神。

雨水沿着头顶的屋檐滴向地面,滴滴答答的逐渐汇成一条“小河”。

忽然“吱呀”的一声,大门开了,苏永年往后一仰摔了个大跟头。

杨文远睡眼惺忪,看着他站起身来拍拍灰一脸无奈地模样,哈哈笑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大多店铺都还没开门呢,棋社也只有辰时以后才会慢慢有人来,来这么早就是为了来给我拜年,拜年也得背朝天脚朝地啊,你这四肢朝天算是怎么回事,哈哈。咳”

杨文远越说越可乐,笑得十分开心,只是不时咳嗽一下,清晨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想来他应该是不太能抵御下雨时清晨的寒凉。

苏永年被杨文远引到大堂火炉旁坐下,火炉上此时正架着一壶水,刚放上去不久的样子,又看杨文远睁不开眼的模样,想是还没洗漱。

杨文远将灯笼收起来,赶忙和苏永年坐到一起,昨日两人也是如此一般坐在这。

杨文远把手放在炉子旁取暖,他使了个眼神,示意苏永年也暖和一会,毕竟苏永年清早就在门口,说不得就着凉了。不过他眼睛本来就小,又刚起床睡眼惺忪,苏永年自然看不见。

“昨日易先生有提到过收我为徒的事?”苏永年急切问道。

杨文远有些磨蹭扭捏,转移话题道:“你为什么想要拜在先生门下?”

“这是阿伯临去世时对我最后的嘱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一定要拜易先生为师!”

“那……那你阿伯认识易先生?”杨文远又问。

“我也想知道。”

“易先生昨晚上确实是提到你了……”

“怎么说的?”

“他说,先考虑考虑,暂时没有收徒的打算。”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他看起来应该是对你挺有兴趣的,昨天晚上还要我把咱俩下的那盘棋记在棋谱上,害我半晚上才吃饭,差点没饿死。”杨文远打了个哈欠,埋怨道。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你是我的春夏秋冬 “画棋谱这么难吗?”苏永年不解问道。

“要是平时肯定是不难的,别人下一步我记一步,可是昨晚上等我从阳泉酒家回来,棋局都结束那么长时间了,我怎么还能记下哪步棋是什么时候下的,更别说还有提子这些我都还没记呢,我是人又不是鬼。”杨文远诉苦道。

“棋谱呢?”

“在这呢。”杨文远小跑一段,从柜台上面的一堆棋谱里取出最面上一本,拿给苏永年看,这是苏永年第一次看到棋谱,这对他来说很新鲜,但是确一点都不觉得新奇。

以前和阿伯对弈时总是输,阿伯向来只和他打中盘,而且一天只下一盘。这让苏永年心痒痒却没棋下,只能默默地回忆上一盘下了些什么,久而久之,在他脑海中总会记下上盘棋,甚至更久的棋局都还记得。

然后再去想哪里下错了,哪里应该还有更好的下法。只有这样,才可能下得更好,才能和阿伯在棋枰上拼一拼。

他脑海中自是有一本棋谱,所以说他虽然觉得新鲜,却不觉得新奇,只是把脑中的棋谱搬到书本上罢了。

苏永年拿过棋谱,仔仔细细地翻过几页,都是别人的对局记录,十分详细,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就是昨晚自己与杨文远的对局。

棋谱上将终局时的局面都记录在册,但是只有一些棋子上标明了手数,而且都是开局之先的十几手,后面的大多都是没有标注。

“拿支笔过来。”苏永年道。

“哦。”杨文远立马拿来笔墨。

苏永年抄起笔来就写,把杨文远惊的差点没跳起来:我只以为你还记得一二,要帮我补上几手,你写这么快都不动脑子的?写错一步我这半晚上的成果就要毁了啊!怎么办,要不要阻止他?可是他已经写了啊,算了,来不及了,已经被毁了把大概。

苏永年可不知道杨文远想的什么,只是奋笔疾书,也不加思索,写的飞快。

这时候炉上的水也开了,杨文远不得不先去洗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也就无所谓了,大不了撕了这页再重新画。

……

……

等杨文远洗漱出来,看见苏永年已经把棋谱放在桌上,一个人在茶水桌旁望着炉火愣愣出神

“记好了?”杨文远疑问道。

“嗯,在桌上呢。”苏永年指了指桌上,平静答道。

杨文远抄起桌上的棋谱一看,粗一看发现他确实把每一步棋都标注好了顺序,只是不知道顺序是否正确,还是只是他胡乱画的?仔细一看自己标注的几步棋却被他改了一部分,旁边也注明了提子的数目及位置,杨文远仔细想了想,好像提子的位置确实都没甚问题,而且数目也完全正确,要知道下棋时提子都是放在一旁的,画谱时他可是细细数过了。

“这些标注你确定都是对的?”杨文远问道。

“应该没错。”

看来他应该很有自信,杨文远想。

“那我画的那几步棋到底哪里错了?”

“你标注的第二十三手棋错了,那应该是第二十五手,所以导致你后面记录的直到第三十二手都是错的,顺序应该再往后顺延两手。”

“还有你从后往前数的那几步棋也有一步记错了,我上面重新标注了。”

还有其他种种,苏永年都一一解释与他听。

杨文远拿着棋谱仔仔细细对着他说的那些地方又重新看了遍,被他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下的,难免有些吃惊。

毕竟在苏永年说这些话时,棋谱都在杨文远手里,所以刚才那些都是他记下来的,由不得杨文远不吃惊。

杨文远有点信了。

这个人从他开始与之对局开始,就一直在给他惊喜,而且这个人脑子和自己是真的不一样,难免有些相形见绌。

可就是这么一个有厉害又聪明的人,为什么易先生还下不定决心收他呢?

杨文远想不通。

算了也不去想了,回头问问他就行了。

“一会两个老头要醒了,我得去阳泉酒家打饭菜去了,你吃过早饭没?”

“没有,我和你一道去吧。”苏永年一早上一直想着来拜师,所以也只是将昨晚的食盒还了回去,还不曾吃过早饭,经杨文远这么一提,也觉肚饿。

……

……

河东岸阳泉酒家。

杨文远和苏永年同桌对坐。

“昨晚先生说暂时没有收你为徒的打算,让你近日不要来了。”杨文远道。

“那什么时候能来?”

“不知道……”

“易先生对我不满意吗?”

“应该说是对你十分满意。”

“那为什么?”苏永年一心想完成阿伯的遗愿,以是有些急切。

“所以我也不知啊,老头脾气就是这样,鬼知道他哪根筋又抽抽了呢。你别急,待会我回去把你刚才画的棋谱给他看,绝对吓他一跳!”

“好吧,那谢谢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苏永年问道,因为杨文远和他也不过是昨天才认识的,不至于对他的事怎么热心。

“咳咳。”杨文远虚咳了一下,佯装正色道:“你我都是江湖儿女,一见如故,一见如故!”

刚从厨房出来的江小双提着食盒,取笑道:“十几岁的毛孩子,哪来什么江湖儿女,你这十几年都没出过西陵镇……”

杨文远被杀了威风,鼓气道:“你还二十年都没出过西陵镇呢?”

“我上个月刚和舅舅去了趟歙县……”

杨文远败下阵来,顿时蔫儿了。

不愧是小双姐。

“还有啊,他想让你拜师最主要的原因是想体验体验当师兄的感觉!他师兄弟两个他排老小,杨家几个兄弟他也排最末,是不是啊……杨七郎!”

“你,你不要叫我杨七郎,我生气了……”杨文远气急大叫道。

“好好,七公子!您的早膳已备妥当,请您回去用膳。”江小双将食盒放在杨文远手里,声音变得极其娇媚温柔,吓得杨文远差点把食盒给扔了。

“小双姐,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吼,你别这样,你还是叫我……杨文远吧。”

杨文远又败一阵。

反正杨七郎这个称呼打死都不能接受,我西陵小霸王又怎么会落得杨延嗣被绑在百尺高杆上被一百零三箭活活射死那般下场呢,着实不吉利,杨文远如是想道。

杨文远对苏永年说道:“你等我消息就行了。”然后拿起食盒就走出了阳泉酒家。

江小双将苏永年的饭菜送上来,乃是一碟小菜,一碗米饭,十分简单。当然这也是苏永年要求的,不需要太丰盛,随随便便填饱肚子就行了。

江小双说完“慢用”后正准备回厨房打下手,却被苏永年叫住。

“小双姐,程汝亮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昨日与杨文远同行时,杨文远就说过程汝亮师兄和小双姐是青梅竹马,只是两人都二十了还未谈嫁娶一事,男儿家不急,女儿家还不急吗?女儿家不急,杨文远都急了。

要说这程师兄,如今在徽州弈坛是风头一时无两的人物,少年英才。年初与新安弈派坐隐先生汪曙一战成名,徽州府周近有不少人关注这两人间的对弈。程汝亮一胜,整个新安弈派的天都要变了。可就在程汝亮战胜汪曙后,却突然销声匿迹一般,也不在徽州,无人知道他去了哪。

汪曙虽开创了新安弈派,但是棋力却不及永嘉的鲍一中一子,新安弈派在三派中处于弱势,在同时代又无其他棋手能够堪当中流砥柱,汪曙独木难支,一个人怎能与人才辈出的其他两派相争?

程汝亮的出现就是新安弈派崛起的希望,徽州棋坛的所有人无不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但如今看他行事,让人难以琢磨。

一提到程汝亮,江小双的眉眼就上扬了几分,脸也瞬间红了,知是杨文远又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让人好不气恼。

“他?他就是一个棋痴,整天就知道下棋,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我看他迟早要把身体拖垮才甘心。”

江小双气恼道:“你看易老先生也是一日三餐,下棋不也还是那么厉害,下棋就下棋,何苦与肚子过不去。”

“说不定,易先生之所以厉害也是因为年轻时候向程师兄一样勤奋呢?”苏永年解释道,他更加觉得别人的优秀不是没有道理的。

江小双无言可对,狠狠地看了苏永年一眼,以表示对他这般说法的不赞同。

苏永年顿时不敢为程汝亮辩解。

想当年,程汝亮和如今的杨文远差不多大小,那时候,每天来阳泉酒家打饭菜的就是他。他刚搬来的时候,江小双还是一个沉浸在悲伤过去中的小女孩。后来,渐渐与他熟稔了,那个男孩很开朗,经常陪她聊天,陪她玩耍,陪她去山林,湖边,田野,雪地,让她的世界终于色彩缤纷起来,春夏秋冬不再是同一种颜色。

那时候她终于知道,春是草绿的,夏是蔚蓝的,秋是金黄的,冬是雪白的。

你是我的。

是我的草绿,是我的蔚蓝,是我的金黄,是我的雪白。

是我的春夏秋冬。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浮生巷里的两个老白 “那程师兄如今去了哪?杨文远说先生和程师兄也不告诉他。”苏永年转移话题问道。

“只说是去四川,我也……”江小双话说到一半忽然感觉不对,连师弟都没告诉却偏偏告诉了我,那岂不是变相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吗?顿时脸红了一大截,连脖子上都带着红晕。

羞恼道:“你问那么多干嘛,等他回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赶紧往后厨跑去。

果然如杨文远讲的那样关系不一般,苏永年想道。

……

……

苏永年吃罢早饭,已过了辰时,街巷处处都有了烟火气,各家商铺都打开门来做生意,这边临河的街巷多是商户,一些小贩也早已将摊子摆好,静候来客。

城中河那头的铁匠铺又燃起了炉火,老铁匠带着学徒开始一天的工作,动作娴熟的从炉中夹出烧得通红以至于变得炽白刺目的铁块,置于独角的砧子上,学徒抡圆手中的大锤,准确无误的砸在老铁匠指定的地方,瞬间喷射出一束束缤纷的火花。

老铁匠欣慰的朝着学徒点点头,学徒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憨厚一笑。

这就是铁匠一天生活的开始,或者说一生都是由这个画面组成的。

那棋手的生活呢?是什么样的?

棋手的人生又是什么样的?

阿伯说外面到处都是厉害的棋手,好想去看看,好想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棋桌上,用着同一张棋枰。

雨势不减。

……

……

苏永年离开了阳泉酒家,撑着油纸伞往镇上其他的街巷去了。

此去不远,有条小巷,名叫浮生巷,此巷与其他街巷不同,只卖木材。卖木材这种生意都是需要同行照料,不然很难独自生存。因为买木料的向来不会是小数目,而商铺地方有限,最多也不过三进院落,木材又占地,存货都不会太多。这时候都是要同行帮忙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也是为什么买木料的总要往木材店扎堆的地方去的原因。

为什么叫浮生巷,不大清楚,有说是取自庄子的“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也有说是取自李白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这两句大概讲的是一个意思,也有可能不是一个意思,苏永年不清楚,他对自己在文学上的造诣非常有自信,因为这方面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零。

此时苏永年正在一家木材店槛内和店主商量买卖事宜。

店主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在这条巷子做木材生意已经有很多年了。

那清瘦中年店主听了苏永年的要求为难道:“小老板,你要的木材种类繁多但是太零散了,我这每根木料都要切一截下来实在不方便,不如换几根吧”

那店主也不是欺负苏永年年龄不大,只是他店铺里的木材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圆润且粗长,都是极适合做顶梁柱的,被他这样一样切上一截,就没法卖个好价钱了。要知道,这样的木材一般都是些大户人家修建房屋时才会用到。

这可是放在门面上当镇店之宝用的,旁人家看到他这几根好木材不知道多羡慕。

“里间院子那些不够圆润,更不够粗壮,我可以再多加几根小的,但是大的你得切给我。”

这店面的几根黄杨木、檀香木和紫檀木以及后院的几根青皮木、香樟木、核桃木都是苏永年看中的,只是他住的地方不大,不可能放这么多木头。

虽然可以放在屋外,但是苏永年做木雕时只需要适当大小的木料就行,他可不打算在整根木材上雕什么山水画之类的。

他只是个未成人的十几岁少年,学了点细致雕工已是顶了不起,整根木头买回去的话那取料的活就得自己干了,这么粗壮的一根木头他可搬不了而且一个人可用不了大锯子。

清瘦中年店主仔细思忖了一会,询问道:“小老板要木料是用来做木雕的吧!”

木材店主常年混迹于这一行,对木料用途极是了解,况且徽州本土还有大名鼎鼎的徽州木雕,乃是徽州四雕之一,店主如何不晓得他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

“家里是做木雕生意的?”

“算是吧。”

“可打算常住西陵镇?”

“是。”

“那我有一个建议,不知小老板听不听得。”

“你说说看。”

“既然小老板家里是做木雕的,又打算在西陵镇做长久生意,不如将我这店面里的几根木头都买了去,您要是闲太麻烦可以一直寄放在我家店铺里,要取时我就给您截上,取多少,截多少,您看怎么样?”

苏永年细一思忖,觉得这话也中肯,又省去了下次再去挑选木料的麻烦,便决定买下来。

“可以,不过我住处没有锯子,我也使不动这个,你可得把料子切好给我送到住处。”

“这个没问题,这是我们的本分,哪能让客人搬东西。”店主殷勤笑道。

“那这店面上的几根木头和院子里我选好的那几根都给我算上。黄杨木给我锯一节一尺长,一节半尺长,紫檀木两节半尺长的,还有……”苏永年将所需木料及大小需求全部报与店主听,店主赶紧记下,唤来伙计,立马开工。

不一会,都已完工,几块如苏永年要求大小的木料都截好。中年店主踱到苏永年身前,询问道:“不知道小老板是准备一次付清还是每次单付?”

“一次付清!”单付对于苏永年来讲太过麻烦了,反正阿伯留给自己的钱也够用。

“好嘞!”中年店主眉开眼笑,向苏永年拱了拱手道:“以后就多麻烦小老板照顾小店生意了。”

“客气,老板贵姓?”

“免贵姓白,小兄弟贵姓?”

“苏!”

“苏老板抬爱,木料钱总合一百三十三两三钱,为您抹去缀余,收您一百三十两!”姓白的店主又笑着拱了拱手,他可是第一次和这么小的老板做上百两的生意。

“午后我来付账,早间没曾想买这么多,未带够银子。”苏永年第一次被人叫老板也觉十分新奇有趣,只是早上出门早,并且以为能拜入易先生门下,如今虽有了空闲来办这事,但现银却未带够。

那店主也是个大气的人,徽商做生意讲究“诚信为本,以义取利”,自然不会觉得苏永年会诓骗他。徽商做生意很有趣,有时只是偶然相遇,两三句言语,一桩生意就做成了,因为他们都信奉“人无信不立”的道理。

“成,苏老板将住处报于我,我即刻让伙计把木料给你送过去。”

苏永年也不小气,向店主留下住址,打着纸伞昂昂然去了。

那白老板望着店中不再“完整”的几根木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笑道:“镇店之宝没咯!”

……

……

此时苏永年来到浮生巷尽头一家木匠铺里,这条街就他一家木匠铺,不算违反“规矩”。但这位置是真的极好,浮生巷里尽是些卖木材与木头打交道的,木匠铺自然不缺木料,更不缺生意。

苏永年等了片刻,终于有一个小伙计来问候。

“人有点多,招待不周,请问您要打点什么东西,我们铺子有着镇上最好的木匠,不管你要什么都能给你打出来。”

虽然苏永年年龄不大,但是伙计也不敢怠慢,毕竟进门就是客。

“一副招牌,一块横招,一块竖招,要楠木的,你们刻字怎么样?”

“您要刻字的?题字的不行吗?”伙计问道。

“刻字,而且要镂刻,能做吗?不能的话我只好换一家了。”

……

“换一家?如果我白老头家都做不了,在西陵你就找不到第二家能做的了。”

这时候从后堂走出一个老头,四周的伙计都叫他一声“师傅”,连一些在等候的客人也赶忙起身对他行拱手礼。

“白老师傅!”

“白老师傅,我家老爷请您打造一把雕花黄梨木椅,酬银五十两,材料都已备好,请您老一定赏面。”一褐衣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冲老头道。

“白师傅,我家老爷请您打一方紫檀八仙桌,酬银三十,望您老笑纳。”

“白老师傅……”一中年女子道。

“白老师傅……”

……

声音此起彼伏,一时不绝于耳。

那老头也不理会众人,只对苏永年道:“你为何要镂刻的招牌?”

“我喜欢。”

“刻几个字”

“溪上斋,三字。”

“十两。”

“五两。”

“十两银子你在全徽州府都找不到这个价钱的。”

“那我换家看看。”苏永年说着就打算走,再逛几条街看看。

“好,五两就五两。”老头服软道。

众人一阵无语:我们都出到了几十两你连理都不理我们,怎么现在还倒着往上贴?

心理落差极大。

“老师傅姓白?”苏永年疑问道。

“没错。”

“那巷口卖木材的白老板你可认识?”

“那是我儿子。”

原来今天往这父子俩怀里钻了,浮生巷街头巷尾两家店是父子两个开的,还真会做生意,不过这白老头要价倒是不贵。

其实何止是何止不贵,在别人看来简直和白送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西陵镇棋坛一霸 “白老师傅字写得怎么样?不行的话我还是换家店吧?”

“字?西陵镇所有木匠里面白老师傅的字最好,这一点客人不必担心。”刚才的小伙计道。

西陵镇老白在徽州府乃至整个南直隶都是有些名气的,年轻时可是在南京混出大名头,后来才回的西陵,西陵做木匠的哪个不敬重他?再说了,想在南京这种地方当木匠混出头,刻不了一手好字画怎么行?那里达官显贵人家多如过江之鲫,哪个打一方桌椅又仅仅是一方桌椅的?可以说南京城里的每一户有钱人家的家具什么的都不带一样的。

“刻什么字?”老头问道。

“好,何时能取?”苏永年从这些人话语中也能听出来白老头不简单,应该能让自己满意,而且五两银子也不贵。

“三天后。”白老头道。

“好,那我三天后来取。”

苏永年从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准备付钱,却被老头制止了。

“三天后若是你满意,再给钱,若是不满意,那招牌我就砸了。”白老头道。

“师傅,砸哪个招牌?”一旁最小的学徒问道。

“废话,当然是砸他定做的招牌了,难道砸我老白家的招牌?”白老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白老头年轻时在南京刚刚小有名气时,有一户商家让他做一块镂空刻字的招牌,这种招牌若不是心细如发丝的匠人哪有可能做的了,一般镂空都显得粗糙,何况还要刻字,字旁边还得有花纹,这些都要慢慢来,一个不小心断了一小节,又或是纹路刻歪了点,就不会有人愿意要了。那些定做这种牌匾的都是极讲究的人,哪里会要这种有瑕疵的东西,哪怕是白老头自己也不能接受。

当年白老头刚出徒时接的第一单就是这个,只可惜他技艺不够娴熟,木匠师傅也没有教过他这个,出道第一单就碰了一鼻子灰,后来他做工越来越好,越来越细致,给他订单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只是再没有遇到让他做这种招牌的。

白老头自那以后可是下足了苦功夫,不然也不会在南京这种地方闯出自己的名头来,他镂空雕刻的技术越来越好,自己私下里也做了不少这个。

可是自己做的和别人下的订单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

……

苏永年从白老头的铺子里走出来已是过了午时,腹内空空如也,正是要去阳泉酒家填饱肚子,再回家取钱去。

其实镂空刻画对于苏永年来说也是不难,他自小就喜欢这个,觉得这种招牌一定十分雅观,只是他字写得实在一般,所以也只能找个会写字又能镂刻的木匠来做。

很显然,这个活刚被白老头接去了。

这下子一上午开销一百三十五两银子,要是被杨文远知道,怕是要骂败家子了,因为棋社里两个老头一个月也不过给他两钱银子而已,差距甚大。

不过这些银子也是苏永年自己攒的,安庆老家的地下还藏了一些。

俨然一个大富豪。

……

……

吃罢午饭,苏永年离开阳泉酒家在路上买了些生活用品,回到承谷街时,自己家门口也摆满了各种木料,都是浮生巷白老板按规格截好送过来的。

此时苏永年住处隔壁正有两人在屋檐下聊天,指着苏永年门口的木料一番议论。一人说是这间铺子被哪个老爷买下来做了仓库,另一人说是昨晚就有听到隔壁有声音,应该是搬了新住户来。

两人争执不下。

刚好苏永年回来,正收起油纸伞准备开门,那两人赶紧上前打招呼。

“小兄弟,这丁字最末可是你在住?”一人问道。

“是。”苏永年答道。

那人赶忙对另一人说:“我就说昨晚有听到动静吧。”

另一人问:“小兄弟一个人独住?”

“是。”

“那可得小心点了,这间铺子一年前就没人住了,太偏僻了,闹鬼,旁边可就是乱葬岗。”

那人看他是个少年,又是个外乡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想吓唬吓唬他。

“这铺子一年都没人住是因为我去年就把铺子买下来了。”苏永年说道,其实这间铺子是阿伯买下来的,阿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活路。

那两人悻悻,这铺子一年多都没人问津,原来是被个外乡人买去了。

那其中一个人看着苏永年门前的那些木料,若有所思道:“小兄弟,今日来了两个伙计搬来些木料,可是打算在这做些木雕生意什么的?”

“是,在这里做不得么?”苏永年问道。

那人怅然说道:“哪里是做不得,是根本就没生意,你看我俩,一上午在此处闲谈多久了也没见到一个半个人影。”

另一人接茬道:“这里太偏了,没几个人愿意往这跑,天天下雨,我这铺里的茶叶都要沤烂了。”

“没事,我做的生意不怕下雨,也不怕地方偏僻。”苏永年笑道。

两人无语。

一番谈话,互报了姓名。原来那两人也都是其他地方搬过来了,附近有些州县收成不好,又发了水灾,搬来两年多了,因是外乡人,没什么根基,只做点小本生意糊糊口吧。那两人一人姓孔,一人姓孟,苏永年虽是文章不通,但是孔孟还是知道的,不由得一笑。

那孔老板住在苏永年隔壁,做的是茶叶生意,当然不是好茶叶了,有钱人不会来溪下这种穷人地方买茶叶,溪下的住户也喝不起好茶。

而孟老板又住在孔老板的隔壁,卖的是黄烟和烟枪之类的,烟草这种东西,更要时常晒晒日头,所以在西陵多雨的三月份是最难做生意的一个月。

春雨贵如油。

也不晓得是谁说的这话,要是被孔孟二人知道得把他活活扒皮抽筋不可。

……

……

苏永年将沿路购置的一些生活必需品一一放好,又取了一百来两银子就去了浮生巷口,付了木料钱。一时觉得无所去处,便又往棋社去了。

知行棋社人头攒动,棋桌上坐满了人,每一处都杀得啪啪作响,手臂起落间就是一手棋。有些来晚了的棋客,只能沦为看客,在一旁指点江山,做的都是口头将军。

还有一些人是觊觎程汝亮的名头,想要来和他下上一局棋,无论输赢都能给自己提提份的,当然也不乏仰慕他,专门来西陵镇一睹尊荣的人,只可惜程汝亮早不在此处,连“西陵棋王”杨文远也只说是不知。

还有一些人带着自家孩子,想拜在易先生门下,将来像程汝亮一样名扬周里的。不过他们想来连易先生的面都见不着,被杨文远随便试一试也就知道水平和天赋如何了,不知道为何,易先生把这事交给杨文远,居然还挺放心他。

那些来拜师的大小少年大多都折在杨文远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上,有时是让人做几道死活题,有时是让人和他对下几手,有时只是让他们背一下最简单的入门棋经,然后说说自己的理解感悟,诸如此类。

那些年纪还小的也不敢言语什么,但年纪比杨文远大的也不在少数,这样在杨文远手里吃瘪那能忍得住,就要和他下上一局,杨文远自有“棋王”称号也不是白来的,很多大人都下不过他,这些连他的问题都答不上的人又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可是杨文远就偏偏不和他们下,只扯皮说道是“心浮气躁,先生可教不了。”然后就把这些人给劝退了。

杨文远虽然想当师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他师弟的,要知道他师父是易先生,他师兄是大名鼎鼎的程汝亮,当然还有一个有机会成为国手的徐希冉,他自己可是“西陵棋王”,那他的师弟岂能是一般人能当的?

当然苏永年是能当的,昨天杨文远刚送了他一个“西陵镇棋坛一霸”的名头,应该能和“西陵棋王”有的一拼。

杨文远看到门外的苏永年,赶紧引他进来,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实在是无事,闲得无聊。”

“我今早把你画的棋谱给老头看时,老头两眼都冒着光呢。”杨文远道,他都有些羡慕苏永年了。

“那易先生怎么说?”苏永年问道。

“他说你早有名师,不便教你。”杨文远挠头道,那日苏永年确实说过下棋是他阿伯教的。

“可我阿伯已经过世了。”

“我跟他说了,他说再想想看,这老头可真是墨迹。”杨文远道。

大堂里那些没有棋下的看客见到杨文远与一个从没见过的少年交谈,所以都是非常好奇苏永年的身份,难道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

一位胖子看客问杨文远道:“小棋王,这位小兄弟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

“不是。”苏永年先说道。

他知道如果是杨文远一定会说是的。

“那小兄弟一定有些本事了,能入得了‘西陵棋王’的法眼。”那胖子看客调笑杨、苏两位少年。

“我是……西陵镇棋坛一霸。”苏永年认真道,这个称号可是昨天杨文远输棋输给他的,想来一定很有分量。

杨文远很无语。

胖子看客很无语。

大堂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觉得很无语。

然后是一阵爆炸式的哄堂大笑。

原来是“英雄”惜“英雄”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新安程白水 四川嘉定州。

嘉定城内最大的青楼,拾花馆。

两位年轻公子对坐,旁边各有一位清丽的美人相陪,其中一位公子后面还站着两位精壮的的青年,怀中各抱着一把长刀,刀藏于鞘。

桌上摆的是拾花馆最贵的席面。

“你为何要到嘉定来?”

“因为你在这。”

“那我真应该早点走,不让你寻到我。”

“我专程来找你,不寻到你不会回去。”

“你师父不会骂你?”

“就是他让我来的。”

“该死的老头。”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地方?”

“这地方不好吗?”

“很好,只是我很疑问你为什么要挑这里。”

“我已经说过了,时间你选,地点我选。你既然要立马开战,我也只能随便选个地方了,而且此地又有拾花馆最当红的两位姑娘相伴,你又不吃亏。”

那两位拾花馆的姑娘相视嫣然一笑,胜似桃花迎风开。

“我是不吃亏,只是怕你无心棋局,心思全在人家姑娘身上,到时候赢了你也没有趣味。”

“我可好久没有与人对弈,你赢了我也不光彩,不如就此算了,你我各自拥美入怀,一夜春风云雨度后,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对,各找各师父如何?”

两位十七八岁的姑娘掩面羞笑。

“你师父已经死了,我来就是给他上香的。”

“那正好,我就不用去找他了,就在拾花馆养老好了。”

……

“许韶台,休要在这扯皮,还下不下了?”站立的两位持刀青年中的一个喝道。

“哎呦,两位杨家哥哥,我哪敢那,下棋,下棋。”那名叫许韶台的青年公子,像是怕极了那两个精壮青年,又对拾花馆的两位清倌儿道:“烦扰两位姑娘让人撤去席面,再取一副围棋来。”

青楼既是寻欢作乐之地,又怎么会没有琴棋书画。

不一会,席面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棋枰及黑白子各一罐。

拾花馆的两位姑娘嫣然和宛然,依旧作陪,那些侍候的丫头婆子却撤了下去。

那名叫嫣然的女子嫣然笑道:“早春就听闻徽州府出了位玉树临风的程白水程公子,还未及冠就已经是新安弈派的当家人物了,我们许东家时常提及您这位儿时挚友呢。”

那程白水程公子自然就是年初于汪曙一战成名的新安程汝亮,白水不过是他的自号而已。

“他是这的东家?”程汝亮望着两位清倌儿惊讶问道。

“是也。”那名叫许韶台的俊俏公子抢先回答,又将身旁坐着的嫣然搂进怀里微笑道:“我家老头走后留的银子实在太多,没地花,就把这拾花馆买下来。”

那名叫嫣然的头牌姑娘轻轻环住许韶台的手臂,一副娇羞模样。

“有这钱不如拿去赈济灾民,嘉定也有几县受了灾吧?”程汝亮沉声问道。

“那是朝廷的事,我可管不了。”许韶台悻悻然道。

程汝亮旁边的拾花馆另一位头牌宛然姑娘为许韶台辩解道:“哪里是没赈济灾民,只是我们东家一个人也管不了这么多啊,朝廷到现在都不开仓放粮,我们家的粮食都快吃完了。”

我们家自然是指拾花馆,许韶台虽是个翩翩公子,但对灾民还是颇有些同情心的,前些日子一直在城外施粥,别说朝廷了,连嘉定最有钱的员外赈济的粮款都没他多。

程汝亮自然知道他是嘴硬,不愿在人前为自己歌功颂绩,不像那些随便施了碗粥就恨不得让全乡里的人称赞他德行高尚的那种富绅。

许韶台一双白皙的手背轻轻地划过嫣然姑娘的水嫩小脸,悠然自叹道:“哎,不过是舍不得那些清秀可怜的女孩儿们,少不得又要被家里人狠心卖到我这拾花馆来。”

在别人面前就这么被他摸脸,嫣然也觉害羞,眨了眨水灵的眸子温柔说道:“能来拾花馆才是她们的福分,寻常青楼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东家。”

……

……

程汝亮后面站着的两个青年实在看不下去了,长刀出鞘两寸,叮的两声刀吟并作一声,吓得许韶台赶紧正色道:“下棋,下棋。”

一副卑躬屈膝,胆小怕事的小人模样,引得两位头牌姑娘发出一阵铜铃般的笑声。

两个青年尴尬的咳嗽一声。

许韶台指着程汝亮委屈道:“大哥二哥,好歹我们也是从小的交情,怎么能对他这么好,对我这么凶。”

“我们是来保护他的,又不是来保护你的。”两青年齐声道。

原来这两个青年正是杨狠人的两个义子,老大杨文恭和老二杨文敬。

比程汝亮、许韶台二人还要大上两岁。

许韶台小时候跟着师父去西陵镇住过一段时间,那时许韶台的师父和知行棋社的易方平有些交情,两人经常在一块切磋棋艺,刚好两人的徒弟又是同龄,从小就在棋枰上争胜负。

许韶台师父虽下不过易方平,可是却是对许韶台给予厚望的。

许韶台从小到大都是极为聪慧的,而程汝亮小时候却没那种伶俐劲儿,从没有在棋枰上赢过许韶台。

不过程汝亮确实足够刻苦,专心于棋道,以至于废寝忘食的地步。许韶台却没有这种心思,因为他足够聪明,不管什么一学就会,后来就发现学什么都没劲,还不如不学,看着才有意思。

那时许韶台顽皮捣蛋,可没少被杨家哥哥“照顾”,没想到到了现在还留有后遗症。

“两位哥哥保护他作甚,不如来保护我,我可是把两位当亲哥哥看待的。”许韶台谄媚道:“您看我这的女孩儿们,都是水做的俏人物,正所谓温柔乡里,英雄……额……不比跟着他跑来跑去的好。”

老二杨文敬喝然道:“我和大哥怎么会是这种……”

嫣然、宛然都冲他妩媚一笑。

“人……”杨文敬重重的咽了口口水。

杨文恭拿刀柄狠敲一下他的头,笑骂道:“没用的东西。”

程汝亮也不再多与他闲谈,只笑骂道:“快让我杀你一盘,好去你师父坟前告诉他一声你不学无术,白白让你继承他这么多家当。”

程汝亮此来就是为了代替易方平来祭奠老友。

“好,够霸气!”许韶台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说道:“让我来看看你新安程白水到底有肚子里有多少白水。”

两人经过猜先,结果程执白,许执黑,双方放定座子,在杨家兄弟及两位拾花馆姑娘的注视下开始行棋。

……

……

徽州知行棋社。

苏永年听得别人笑他,自是不高兴,却不知人家为何发笑。

若是他知道“西陵镇棋坛一霸”的名头这么遭人笑话,估计打死也不会说出这么羞耻的名号。

这时候正有一处棋枰上已决出胜负,照理应让旁边的人来下,这是棋社的规矩,下完一盘以后应去火炉旁边的茶水桌歇息一会,让一旁等待的人来下一盘。

棋社里向来人多,不可能为了争桌子每天大清早的就在门口等着,所以才有了这么条规矩。

那胖子看客戏谑道:“终于轮到我了,‘棋霸’赏脸来一盘?”

其他的棋客也看向这里,想让胖子试试他的长短,都在一旁起哄。

“小兄弟,和他来一盘,这胖子下棋臭不可闻,你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干掉他。”有人道。

“胖子,你可别输给这位‘棋霸’了啊。”还有人道。

“他连‘棋王’都输了,“棋霸”怎么输不得,小兄弟,我看好你。”

……

一时间棋社里的棋客分成两派,一派支持苏永年,一派支持胖子。

要知道这个胖子虽是个臭棋篓子,但也是棋社的常客,想当年杨文远的第一战的胜利可就是从这位身上拿的。

当时情况和现在如出一辙,惹得不少棋客回忆起当年往事。

杨文远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棋坛一霸”的名头也是自己这个准师兄给出去的,要是这样让人瞧不起,他以后怎么在苏永年面前抬起头来。

“和他下吧,这胖子棋臭无比,你随便露两手教训教训他就行了。”

苏永年刚才被人笑话,现在又被人邀战,毕竟少年心性,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在刚才别人结束对局的桌子上坐下来,分拣黑白子,各入棋罐。

一旁的棋客们也来了兴致,在杨文远的怂恿下开了外围,一文文的铜钱就往茶水桌上扔,不一会就有了百十来文钱,竟有一大半都是压的苏永年赢,不是相信苏永年,而是都很相信胖子。

众人相视大笑。

他们的所作所为被正准备猜先的胖子看在眼中,如何能受得了这般屈辱,故作不在乎道:“不用猜先了,你执白吧。”

压苏永年的众人心道更稳了,而看好胖子的那几个人一时间哭笑不得:这不是闹着玩吗?

一旁的杨文远也掩嘴偷笑。

“那我还是执黑先吧。”苏永年道。

“那……好。”胖子心道这少年居然还懂得尊重前辈,知道让先时下手该执黑先行,输了应该也丢不了份,便答应了苏永年。

众人也这么以为,想是那小孩觉得待会胜了让前辈脸面过不去,是个有心的孩子。

让先属于饶子棋的一种,即为饶一先,是水平高与水平低的人对弈时,水平低的执黑先下,既获得了先手权,又能对水平高的表示尊重。

其实苏永年哪里知道那么多,他也不过是昨日刚从杨文远那里知道怎么放座子而已,之所以要选黑棋,是因为在老家和阿伯下棋时从来都是执黑,习惯了。

众人当然是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我命不由我 苏永年和那胖子棋客放定座子,那胖子正想着这小子打算怎样布局时,苏永年已经左手执棋把黑子落在了天元位置。

胖子惊呆,众棋客也惊呆。

人都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开局无不都是去抢占四角,哪有人第一手往天元放的。

只有杨文远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样子,心道他果然第一步就会往天元下,还真是想一招鲜吃遍天啊。

胖子刚才一时怒气上头,选择了让先,这让胖子好一顿后悔,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顿时信心大增,一手白棋就狠狠点在了左下三三的位置。

周围棋客暗想这胖子是看准他是毛头小子,这是要试探试探他,顺便和他争一争左下了,三三此手,大有在左下取实地的意味,而相应的,黑棋就有借星位座子往边腹取势的机会了。

此时若是苏永年应得好,说明他好歹还是会下棋的,说不定能在边腹夺取大势,若是苏永年应得不好,那只怕就是个依葫芦画瓢的雏儿了。

但是这些人都不觉得一个第一手下在天元的新手能在边腹取得了多大的势。

大家年轻刚学棋的时候,大多喜欢下下天元,后来下棋下的多了,就知道天元虽然是棋盘的最中心一点,却不是最重要一点。更不可能以天元为基去扩充地盘,既取不了势头,又得不了实地,白白将先手权送给对手而已。

就在众人皆以为这个少年新人要以一些蹩脚的手法在左下与胖子的白棋纠缠的时候,苏永年却出乎意料的一手点在了左上三三。

挂角。

下法与胖子如出一辙。

“是对胖子的三三挂角没有信心应对吗?不选择守角却选择在左上同时挂角,可是这样就等同将左下弃之不顾啊。”看客们小声议论。

在他们眼看来,苏永年此举就已经在序盘阶段将败局提前锁定了。

胖子又下了几手,非常凶狠毫不留情。

苏永年也如是学他。

这几手棋下得这些棋客瞬间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

那些押宝在苏永年身上的只能安慰自己看走了眼,这孩子还是个不会下棋的雏儿,而压胖子的那几个人,顿时信心大涨,想着虽然是看压他的人少才想赌一赌的,但好像赌对了。心里想道:茶水桌上的那百十来文钱怕是要由我们几个人分了。

只有杨文远眉开眼笑极有自信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阵犯愁。

毕竟是易先生的徒弟,棋力在这些人中也能稳稳拔得头筹,一位年纪稍微年轻些棋客不解问道:“你这么相信他?”

“当然相信。”苏永年理所当然的说道。

那人摇了摇头笑道:“他可是个不会下棋的新人。”

“确实不会,他下棋只学了一半……不过那一半赢我们还是简单。”杨文远不假思索道。

众人还是不解,不解于杨文远为什么对那个跟新手一样的少年如此有信心。

棋行到一半,苏永年终于不再学胖子下棋,一颗黑子深入白棋腹地。

在此处落子,黑棋气势远不如白棋,这般在白棋的势力范围内激起战斗只会是自讨苦吃。

在众人眼里,他下了步送死的棋。

在杨文远眼里,好戏才刚开始。

但是大家总算觉得有了那么点意思,不然看得都要打瞌睡了,哪怕那少年只是随便乱下,只要正面和胖子打上一场,然后理所应当的落败就可以认输了,何必苦苦折磨大家。

胖子也如是想着,只以为那少年是争不过打算随便找一处打上一架,然后就可以直接认输了。

胖子自然要满足苏永年的“请求”。

白棋如大家所料对深入腹地的黑子进行了强烈的反击,胖子可容不得这小子在太岁头上动土,在滔天的白势中黑棋就如汪洋中的一叶孤舟,岌岌可危。

在这种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苏永年却毫不在意,见招拆招,展现出了不一般的治孤技术,虽危险万分但总能绝处逢生。

这让一旁的棋客们大感吃惊,相互疑问,他不是不会下棋么?怎么治孤技术这般娴熟?众人都迷茫的看向杨文远,杨文远不置一词,只是贱笑着抬起下巴,努努嘴示意大家继续看。

此时在通往二楼楼梯口处也有一个人在注视着这边的棋局,那就是知行棋社的教棋先生,杨文远的师父易方平。

棋局还在继续,但是黑棋仅仅这样还不能打破双方在全局上的平衡,因为此时这一块黑棋孤棋还有被对方大龙绞杀的可能,对方的形势暂时还完全未被破坏。

胖子以强大的厚势为基自然不用怕苏永年,虽然平时大家都叫他臭棋篓子,但是这种以多打少的棋再下不来的话估计会被别人好一顿嘲讽,以后都别想在这知行棋社抬起头来了。

虽然这个少年好像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但是现在还是白棋的赢面更大,大家都是这样想。

胖子白棋的攻击进退有序,有理有节,自然不可能让黑棋轻易出逃。

首先他先将左下的实地巩固,之后靠压上方白棋,但是一番搏斗之后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一时大意在中腹和下边都露出了破绽,而此时黑棋依靠天元那早已留下的一手,抓住胖子中腹弱处,一番猛打。

胖子在下边的小块白棋又苏续被黑棋切断联系,下边也大势已去。

白棋只能尽力去找那片孤棋的麻烦,可惜那块孤棋在白棋腹地内就地做活再借势往上倾轧,白棋招架不住,步步退让,那白棋的势力范围不断缩水,只能忍痛壮士断腕,让了一块空地给他,自己脱手封住出口,不让孤棋有连接到黑棋大龙的机会。

可是这正合苏永年的想法,他将白棋让出的空地毫不客气的吃下,就转身他投,继续去其他地方挑起战斗。

果不其然,凡是黑棋去哪,白棋只能强应,在数次小规模的对抗中都败下阵来,慢慢招架不住。

白棋积弱,且是越积越弱,处处都赢不下,哪里还有翻身的机会。

胖子再仔细端量棋枰上的局势,发现实在无力回天,只能弃子认输。

观战的棋客们都彻底惊呆了,哪怕在中间苏永年几次巧妙地逃脱胖子的攻杀时,他们都还只是觉得这孩子在治孤上有点研究,都以为胖子赢面已经很大,断不可能被苏永年赢去,哪想到这小小少年在中盘时就像换了个人在下一般,别说是胖子,在座的各位谁都没有信心在胖子相同的条件下去和苏永年对杀,哪怕能手握胖子一般大的优势。

谁都没有把握,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是摇头苦笑。

也有乐得看胖子落败的人,哈哈取笑他,只说他又送出去个诸如“西陵棋霸”的称号,外围也都清算完毕,大家都只是小赢一笔,毕竟压胖子的人实在太少,不过毕竟有着失而复得的心路历程,谁也不会觉得不开心。

那输了钱的几位棋客也只能笑骂胖子道:“猪鼻子插大葱,装象,还让先,啧啧。”

惹得众人一阵戏笑。

二楼楼梯口处的易方平抚了抚白色胡须,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会摇头一会点头的,又往二楼去了。

底下的杨文远偷偷瞟了一眼老头的背影,嘀咕道:“还不动心?不可能啊,肯定是老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

……

易方平刚上楼,坐在窗边棋桌旁的独臂老头杨狠人望着窗外河边随风飘摆柳树枝,也不看向易方平,像是自言自语道:“今年的雨声没有往年的好听。”

“哪年的雨声最好听?”

易方平走到窗边,兀自坐在杨狠人的对面,也看向窗外,不知道两人看的是不是同一棵树,是不是同一片树叶,是不是同一条河。

河确实只有一条,就是从清溪流入的城中河。

也许两个老头看的不是同一条河。

“嘉靖二十三年,那年雨声很好听,风声也好听。”

杨狠人从棋罐中取出一颗棋子,夹在手指尖,在窗沿轻轻地敲打,发出咚咚的声音,很沉闷的那种,但却很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易方平也不继续说话,只是听他闲敲棋子的声音。

“看得出来他师父是谁吗?”杨狠人还是不愿意把视线移回来。

“有点眉目,不敢确定。”

“那你还打不打算收他为徒?”

“收,凭什么不收,这么好的徒弟上哪找去。”易方平无赖道。

“如果我下辈子能像你一样活得这么无赖就好了。”

“这辈子也可以!”

这辈子?

杨狠人怔了怔,手里的棋子也不经意滑落到窗户外面,和窗檐滴落的水珠一起,轻轻摔在屋旁青石板上,苍老而虚弱的眸子里露出一丝痛楚之色。

一声脆响,也许是两声,两个老头年纪大了,也听不清。

水珠迸溅,棋子碎落。

“这辈子,我的命已经不是我的了。”杨狠人看着易方平,自嘲笑道,眼神浑浊且迷离。

“老大老二他们该回来了吧?”易方平转移话题道。

“他们?他们都长大咯,随他们自己玩啊耍啊去吧,我老了……管不了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嘉定许韶台 嘉定城内,拾花馆。

杨文恭两兄弟和拾花馆的两位头牌姑娘嫣然和宛然正静静注视着棋枰上程白水与许韶台的对局。

谁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怕影响到两位正在棋枰上争斗的青年棋手。

煞是安静,整个房间中只剩黑白棋子相互落在棋枰上的清脆响声。

啪!啪!

杨文恭杨文敬还是抱着长刀,一言不发,默默注视棋局。

嫣然、宛然则充当着侍女的角色各立两边随时为两人斟茶倒水。

不过两位少女从来也不觉得这样会有失拾花馆乃至整个嘉定头牌的身份,一来许韶台是她们的东家老板,二来两位优秀青年棋手的对局可不能常见,而且是这么近的距离。所以两位少女都以能作为这场对局的见证者而感到荣幸。

既然是头牌,哪会有不通琴棋书画的,虽然两位少女棋艺并不高超,但是看懂棋局的形势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此时棋局还在序盘阶段,黑棋第八手拆三后,白第九手分投,显示了一种十分从容的态度。

许韶台看了看对面从容淡定的程汝亮,两人视线碰撞到了一起,许韶台轻笑,食指和中指指尖夹住黑子,黑第十手选择挂右下角。

白棋第十一手果断以一间夹应对,双方依次落子,直到第二十一手白棋争先马上在平九三位置打入。

棋枰上立刻变成了白棋主动地局面。

许韶台面色不改,以很稳重的处理手法应对,直至黑第三十二手,从局部看来,程汝亮的白棋扩张了外势,而许韶台黑棋取得了实地,黑棋在局部上完全不落后于白棋,但从全局来看,白棋左面右面的外势配合极佳,此时应是白棋握有些许优势。

许韶台拾起放在桌上的竹青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头,又十分夸张的咳嗽了几声,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旁边的嫣然姑娘顿时会意,赶紧对程汝亮福了一礼,歉声道:“程公子海涵,我家公子咳嗽病又犯了,容我先带他去服药。”

谁人看不出来这是在演戏,连一旁的宛然都很尴尬的提起云袖遮脸,忍不住偷笑。嫣然固然知晓许韶台演技浮夸,但毕竟是东家,怎能让他一个人下不来台,只能更加尴尬的配合他。

杨家兄弟自然知道这个许韶台鬼点子贼多,从小就见识过不少,自然不会信他这副作派,一副要拔刀而出的样子,作势恐吓道:“小太子,你可别想跑?”

小太子是小时候杨家兄弟给许韶台取得,本来是叫做小台子,后来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太子,也是在是因为许韶台他师父太过疼他,都快宠到天上去了。

“二哥,我哪敢呐,咳咳,实在是咳嗽难止,咳咳……”许韶台咳嗽的更厉害了。

也更假了。

程汝亮会心一笑,将手中的棋子放到棋罐里,对杨文敬笑道:“二哥,许公子既然这么难受就让他先去服药吧,不然咳出肺痨,留下隐疾该多不好。”

“呸,你才会留下隐疾。”许韶台大骂道,又觉得自己太过有活气,马上又弯下腰来咳嗽了几声。

嫣然将他“扶起”,宛然见势赶忙也过来一起搀扶他,还被许韶台偷偷地剐了一眼,以表达对宛然刚才见死不救的行为感到愤怒,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女羞愧难当。

“韶台就拜托两位姑娘照料了,一定要还我们一个生龙活虎的许公子啊。”程汝亮打趣道。

“请公子稍坐。”两位姑娘同时福了一礼,随即将许韶台搀扶出去。

哈哈……

杨家两兄弟及程汝亮一阵大笑,让门口还未走远的三人一头黑线,嫣然宛然更是一把放开许韶台,也不管他,直接往前走,差点把这位许公子吓得跌倒。

拾花馆的面子全让你丢光了,两位姑娘都这么说。

许韶台尴尬一笑,一段小碎步飞快追上两女,一把抓住嫣然的袖子,无奈恳求道:“我也不想啊,再这么下下去,我肯定要输啊,你以为程白水来嘉定真的是为了给我师父上香的吗?他就是因为小时候下棋总输给我,被我嘲笑,现在来找我报仇的,两位妹妹一定要救我,不能让他小人得逞!”

“谁是小人?人家新安程公子不远万里长途跋涉从徽州府来到嘉定找你对弈,你似这般推诿避战,岂不是堕了我嘉定男儿之风采,让旁人知晓去还以为我嘉定的男儿都是你这般只会油嘴滑舌的蠢物。”嫣然衣袖一摆,恨骂道。

“你不喜欢我这般油嘴滑舌?”许韶台将脸蛋凑到嫣然面前贱笑道。

“自……自然是不喜欢,男儿在世,不应该扬名声以显父母吗?”嫣然被他靠的这么近,极是害羞,但还是要反驳他。

“我那是不愿,不是不能,更何况,我又没有父母,师父他老人家也升天了,就算是扬名声,也是为了显出两位妹妹的风华绝代啊。”许韶台一把将嫣然和宛然搂进怀里,吓得两女一声惊呼,满脸羞色,缓过来后又觉得他臂膀宽厚,煞是温暖可靠,一时舍不得离开,两双清稚的眼眸里尽是娇羞之色。

许韶台搂着两位头牌的香肩,正色道:“既然两位妹妹都这么想,那我就豁出去了和他程白水一较高下,定要让他瞧瞧我嘉定男子的风采。”

嫣然宛然齐声巧笑道:“这才是拾花馆东家该有的作派。”

……

许韶台携两位少女回到刚才下棋的房间,却发现程汝亮三人不见了踪影,棋枰上仍是刚才未完成的对局,想来是已经走了。

这时一个年轻小厮进来道:“刚才那三位临走时让我带句话给东家您,说是去峨眉山给您师父上香去了。”

“那这棋?”许韶台眉头微蹙,问道。

“那位程公子说日后再下。”小厮答道。

许韶台愣了一愣,思忖片刻后回头望着嫣然宛然疑惑的神情,淡然笑道道:“叫人把这棋谱画下来。”

宛然不解,问道:“公子是打算?”

“他不是说了吗,日后再下!”许韶台喃喃道:“我很期待。”

……

……

西陵镇的傍晚,夜色已近,这一场春雨还未停歇。

乱葬岗后的荒山竹林、山坡一片泥泞,只有一条通往城隍庙的石子径可以落脚。

苏永年撑着油黄纸伞,面无表情地行走在这片并不平整的石子径上,手里打着刚买的散发出昏黄烛光的灯笼,平静且幽深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从棋社出来后吃罢晚饭就径直往这里来了。

尽管他昨晚已经来过。

快要到城隍庙门口时,转身沿着下山的泥泞小径,穿过竹林,是一片小山坡,娘亲的坟墓就在这片山坡上。

前面就是清溪河,河水从山间流到镇里的城中河去。

阴沉沉的天空还有一抹昏暗的光,灯笼显得可有可无,当然回去时必定是需要它的。

苏永年的布鞋踩在泥巴里,扶着周围的树干,慢慢的往山坡那两棵桂花树走去。

娘亲长眠于此。

昨天晚上放在坟前的木像却不见了,许是被山雨冲到清溪河去了吧,苏永年如是想。

他从小就怕忘记母亲的样子,所以一直雕,一直刻,到后来不知道雕刻了多少娘亲的木像,可是娘亲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

木像也越来越不像了。

昨天晚上放在这的那个是苏永年最喜欢的,因为她的眼睛和娘亲一模一样。

苏永年向娘亲诉说今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哪怕是点点滴滴。

眼前的山坡顶上正是城隍庙的后墙壁,如以往一样的残破,没有人去修补也不会有人去修补。

从墙上的破洞露出一束暗淡的光,但在这片山林中又显得那么亮。

苏永年不自觉走到庙门口处,一顶破烂的的大香炉鼎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很确定里面有光,他很好奇,但是他没有勇气进去。

鼎还是以前的烂鼎,庙还是以前的破庙。

苏永年终是没有进去,他提着灯笼回去了。

路还是那条路。

……

……

苏永年躺在冰冷的床上,手里紧拽着脖子上挂着的红绳,红绳的尾端系着一颗圆润的黑色棋子。

回想着今天与胖子棋客下的那盘棋,真的和以前一样,还是每天只有一盘,不多不少。

他真的想一天到晚都在下棋,因为只有下棋的时候自己才真的感觉轻松,真的能不刻意去想其它的事情。

但是从安庆带过来的三百两银子已经用了近一半了,虽然是一次性把以后需要的木料全卖了,但是自己不会做饭,以现在在阳泉酒家每日的花销来算,只能活一年了。

苏永年在阳泉酒家每日的饭食虽然不算特别贵,但也绝不便宜,一日三钱银子是需要的,一年光吃饭的花销就达一百零九两五钱,可想而知阳泉酒家在西陵镇真的是独一家的饭馆,不是有钱人还真的吃不起。

可想而知,知行棋社真的是一群有钱人,他们好像也从来没自己动手烧过饭。

是时候该在西陵赚点钱了,不知道浮生巷的白老头把招牌给做好了没。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长平街杨柳苑 西陵镇是一个水陆皆通的镇子,城中河的下游十几里汇通到了新安江,清溪河上游逆流而上可以沿水路到安庆,通长江,而陆路的官道,商道,都从西陵镇过去。

行商坐旅,络绎不绝。

镇子不大,没有很多附属的小村庄,就是这么一个单独的镇子及周郊的一些零散住户,当然这些零散住户大多都是有钱人家,比如城西郊武亭湖旁的李家。

镇子上住的多是商户,这里来往的人太多,不管是做大生意还是做小生意都有自己的客户,绝不会饿死,这成了周近许多逃灾的难民首选的地方。

镇子上原本是没有溪下这几条街的,后来逃到这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这片地方。

苏永年起了一个大早,外面的雨总是不停的下,这让他的心里多了一丝烦躁,但是他从来都不会表现出来。

三月初五,是嘉靖四十年的清明节。

今天要不要去棋社呢?苏永年想,易先生好像还没收徒的打算。

苏永年坐在门前槛上望着前面在十数天雨水的不断灌入下终于上涨水位的城中河,长长的柳树枝也有一部分伸到了水面底下,不知道那里的风景怎样。

他手里拿着一块桃花酥,是昨日顺手在糕点铺子里买的,今日的雨实是烦躁,懒得去阳泉酒家吃早饭了。

桃花酥自然不是西陵镇产的,桃树最是怕涝,这雨要是一直这么下,西陵怕是连棵桃树都找不到咯。

所以桃花酥自然要比往年贵许多,更比其他的地方贵很多,这让苏永年不得不又得去想赚钱的事情了。

带来的那三百两银子并不是阿伯留给他的,实际上那都是他自己赚的。阿伯是个木匠,所以自己也理所当然是个木匠,苏永年的木雕在安庆有些名气,尤善于刻些花鸟虫鱼和人物,以往阿伯每带自己去集市卖木雕时,那些人都以为这些东西是阿伯雕刻的。

该要准备开业的东西了,不然迟早得饿死在西陵。

苏永年从屋里取出雕刻所需要的锉刀、雕刀等工具,就坐在门槛上,门口角落摆放的是那日在浮生巷买的几块不同木质的木料。

……

……

时间在苏永年的指尖过得很快,不一会就到了巳时,旁边茶叶铺的门也终于开了,孔老板伸了个懒腰走出来,看到正在攒刻木雕的苏永年。

“小老板起这么早啊。”孔老板睁着惺忪的双眼说道。

“习惯了。”苏永年随意问道:“孔老板这个点才起床,不怕错过了生意吗?”

“怕什么,隔壁老孟比我起的还晚呢,这个月看来是不会有什么生意咯。”又看了一眼隔壁店面紧闭的大门道:“你看,老孟看得比我透彻,不到晌午怕是见不到他人喏。”

苏永年尴尬一笑。

“小老板手艺不错啊,以前跟着有本事老木匠学过?”

“算是。”苏永年平静答道,手里的雕工还在继续。

孔老板也知道他没有聊下去的意思,又怕影响到他,悻悻然回屋洗漱去了。

……

……

转眼间就到了近傍晚时分,苏永年也终于将手中的半尺长的紫檀木雕刻成一方木雕,底下留了一部分作为基座,上面雕刻的是一副“鱼跃清溪”图,虽说是图,但却是一条十分立体的锦鲤,鱼尾拍打河面,一跃而出,溅起一阵潋滟水花,而那条河,自然就是城外的清溪河。

这木雕细致精美,将浮雕、圆雕、透空双面雕等雕刻技法融合一体,浮雕手法有着东阳木雕的意味,但也却不尽然是。木质的色泽与纹理俱是极佳,而且打磨精细,显得圆滑细腻,精美光润。

鱼鳞依次排列,附于鱼身,棕红色的锦鲤鱼目灼灼有神,活灵活现,仿佛清溪河就是龙门,势要一跃而过。

这是苏永年花费一天雕刻的作品,大可以用来当新店铺的镇店之宝,之后雕刻一些简单的花鸟虫鱼之类的充充数就行,有空再去刻其他的东西。

闻着紫檀木的微香,苏永年十分满意,将“鱼跃清溪”放到房间的架子上就锁上门往阳泉酒家去,早中午都只是吃了一些桃花酥,肚子已然饿了。

苏永年到阳泉酒家时,恰好雨停,里面客人很多。

他随便点了一两个菜就坐在靠窗边仅剩的一张的桌上。

“苏小弟今天干什么啦,怎么一天都没有人影?”江小双好奇问道,因为苏永年自己说过不会做饭的。

“有点事情,对了,杨文远还没来吧?”

“没有,他每天都差不多的时间来,得再过一会。”

当苏永年吃完晚饭时,杨文远也恰好到了。

“你在这啊,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杨文远气鼓鼓说道。

“今天易先生有说什么吗?”苏永年假装没有看到杨文远那一脸不爽的样子,问道。

“没有。”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杨文远不爽道。

这时候来收拾桌子的江小双看到,掩嘴笑道:“假的,易先生决定收你为徒了,杨小弟在这里等了你一中午,发脾气呢。”

苏永年温和道:“我今天实在有事,一时顾不得吃饭,还得多谢你帮我这么多。”又疑惑道:“先生怎么会改变主意了?”

“不知道,反正你明天早上来棋社就行了,要么现在去也可以。”

“现在不行,我还有事。”陆文机沉默片刻后道,他也很想现在就去拜师,可是阿伯交代的事情他还没办完。

“我随你,不过你怎么感谢我?”杨文远飘飘然道,一副贱兮兮的样子。

“请你吃饭?”

杨文远大咧咧道:“我每天吃的是公款,不用花自己一文铜钱,而且吃的是西陵镇上最好的酒楼,我要你请我吃饭?”

“那我给你刻个木雕?”苏永年继续装傻问道,其实他早就知道杨文远想要的是什么。

“木雕?你会这个,肯定是蹩脚手艺,不要。”

“那叫你一声师……”苏永年故意提高了声调。

杨文远眉毛跟着逐渐上扬,但是苏永年就是不说下一个字,把杨文远急得火烧火燎。

“快点叫啊。”

“师……兄?”苏永年终于说出那个字,虽然是用的疑问口气。

但是杨文远可管不了那么多,马上应了下来,这可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不用当老小了。

杨文远提着装满阳泉酒家酒菜的食盒,一脸欢喜的出了门,蹦蹦跳跳的就回了棋社。

苏永年苦涩的笑了一声。

……

……

城中河西岸,长平街。

长平街临近城中河,在河道的中心段,城中河将西陵镇一分为二,河道的中心段其实也就是西陵镇的最中间,很显而易见,长平街肯定是一条繁荣的街道。

太阳一落山,一整条街的灯笼都亮起来,这对于其他街道来说一般都不可能。

因为这条街上都是青楼和客栈、酒肆等,张灯结彩,客人络绎不绝。

苏永年照着阿伯给的地址一路寻到这里,昨日闲逛时对小镇上的一些地方大致有些了解,但是却没到这长平街来,其实昨天就可以来了,只是苏永年心里一直在抗拒,他大概能猜到这里住着什么人。

他在犹豫。

在阿伯给他这两个地址时,他就明白,必然有一个地方是他不愿意去的。

既然承谷街不是,那长平街就必然是了。

长平街的杨柳苑是西陵镇最大的青楼,此楼临河而起,周边尽是杨柳树,名字取的十分应景。

苏永年抬头一看,偌大的朱红牌匾上写着的“杨柳苑”三字,确定这就是阿伯让自己来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总是要去,该见的人也一定会见到。

苏永年将目光往下一移,发现一双乌黑的眸子正盯着自己,把一向平静淡然的苏永年也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小屁孩,这也是你来的地方吗?也不把眼珠子掉下来。”乌黑眼眸的主人却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年纪倒和自己差不多,十分泼辣的样子。

那女孩手里拿着几颗蜜饯,嘴里也叼着,穿的衣衫比苏永年穿的旧得多,脸也不是很干净,像乞丐一样。

但是女孩确是有几分漂亮,在苏永年住的乡下,除了陈绣娘家的闺女,再没有这般漂亮的了,所以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苏永年细看才发现那女孩左边耳朵破了一角,不禁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是想到了些什么。

“我是来……”苏永年正想告诉她自己是来找人的,却突然被个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原来是那姑娘觉得苏永年这么盯着他,甚是无礼,也不管他说的什么便拿蜜饯砸起他来。

一颗接着一颗,连着口袋里的也扔了出来,把苏永年砸得七荤八素,只得赶紧撑伞挡住。

“我是来找你们老板的。”苏永年躲在伞后大声说道。

“我管你找谁,惹了姑奶奶我就没好果子吃。”那姑娘不由分说,那果子砸不完似的。

苏永年也不甚生气,只觉得这女孩虽然蛮横无理,但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他捡起地上的蜜饯尝了尝,发现味道很不错,比以前村头王大娘给的要好吃多了。

“这果子真好吃。”苏永年点了点头,颇为赞赏地笑道。

那姑娘砸的更狠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姨娘? “住手!”

这时候从楼里走出一位姑娘,名叫叶清兰,十七八模样,是这西陵镇有名的红倌儿,打扮十分的端庄秀丽。

那个扔果子的小乞丐和她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泼妇。

“林青青,我们夫人让你在这让你随便拿东西吃,是不嫌弃你,看你怪可怜的。可没让你在我们门口撒野闹事,坏了我们生意以后可就没你的东西吃咯。”那名叫叶清兰的姑娘蹙起眉尖道。

原来小乞丐叫林青青,苏永年自言自语。

小乞丐哈哈笑,指着苏永年故作感慨说道:“难道你们连这种小娃子的生意都要做?”

叶清兰这才看向苏永年,发现原来竟是一个小小少年,一时也跟着笑起来了,自古哪有青楼做小孩子生意的,轻声调笑道:“闹事总是会影响其他客人的,不过嘛,我看这小兄弟相貌也不错,收拾一下也是一个英俊小郎君,这生意勉强也做得,呵呵。”

“你,你们恶心死了。”小乞丐脸都红了,她最怕这叶清兰说起浑话来就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可还是个小姑娘啊。

此时苏永年甚至觉得这小乞丐更可爱些。

苏永年倒没什么恶寒的感觉,并不是因为这样的话他听得太多,只是有其他事情压在心头,这些小事也就不重要了。

叶清兰知道这些小孩脸皮薄,听不得这些浑话,所以想调戏调戏他们,谁知苏永年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有些刮目相看,又想调笑他几句,拿着手绢轻轻一摆,温柔笑道:“小兄弟还不走难道是真想来我们杨柳苑做做客?”

“我是来找人的。”苏永年淡然道,其实他的内心是有些紧张的。

“呵呵,小兄弟你找哪一位姑娘呢?”叶清兰又调笑道。

苏永年也不理会叶清兰的浑话,直接问道:“我来找你们老板,不知道你们老板在不在?”

“你认识我们容夫人?”

苏永年心想:容夫人?果然是了。

他虽然早已猜到,但心里还是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见见吧。

苏永年迟疑了片刻后道:“认识。”

“你可有什么凭证?”叶清兰问道。

“你跟她说我姓苏,她自然会见我。”

“要是人人都来这说自己姓苏,那我们容夫人岂不是天天都要见客了?可有其它的凭证,要是没有,我就只能当你在耍我了,小兄弟。”叶清兰蹙眉道。

“好吧……我取给你。”苏永年无奈道,说罢便将自己脖子上那根系有黑色棋子的红绳取下,这是自己从小就随身佩戴的吊坠,因为这是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

苏永年将棋子吊坠递到叶清兰手里,叶清兰仔细看了一下,也不识得这到底是不是夫人的东西,于是吩咐一旁的叫杏儿的丫头拿着吊坠进去通报容夫人。

……

叶清兰仔细端量着苏永年,把苏永年盯的浑身发毛,这时候小乞丐插嘴道:“我看这小子就是找你们消遣来的,怕是色心被我撞破没了色胆,胡乱编个理由骗骗你们。”小乞丐一脸讥笑的看着苏永年。

苏永年淡然一笑,也不解释。

叶清兰觉得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看这少年纯真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是一个随口就能撒谎的人,正觉得难以分辨的时候,从楼里又走出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子。

这女孩面似皎月,手如柔荑,头戴宝碟赶花钗,身着水蓝色烟纱散花裙,如仙女一般。其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鹅黄色衣衫,一个宝绿色衣衫,也各具姿色。三人走在一起简直是令人赏心悦目,连小乞丐看了都羞红了脸,更别说是苏永年这种涉世未深的少年了。

“思竹妹妹这么出来了,夫人不是不让你见客吗?”

叶清兰见到这女子出来,也是不知是何缘由。

这美貌女子名叫魏思竹,乃是杨柳苑的头牌清倌,从不见客,这些西陵镇里的人都知道,大家只听说杨柳苑有一个仙女似的清倌儿,却也几人没见过,从来都是闭门谢客,据说是有恩客出到白银万两也不曾入得仙女闺房。

杨柳苑的鸨母总是推脱年纪等再大些再梳拢不迟。但谁都知道这个道理:越得不到的越是最好的。

这杨柳苑摆明是想造势,靠一个朦胧不可触摸的仙女提高自己的声名地位,毕竟明年扬州就会举行一场花魁大会,必定是想留到那个时候再出来艳压群芳,一举夺魁。

所以那些公子豪绅们也就不再打魏思竹的主意了,都等着明年六月赴扬州顺便一览各地花魁的美貌。

谁曾想到,那魏仙女此时竟出来了,以是连叶清兰都愣了一会。

徽州本地的客人都将魏思竹称作“魏仙女”——所谓仙女者,不可望,不可及。今日在楼下的客人见到魏思竹出来,一个个的瞪大双眼,对自己旁边或怀里的美人都视而不见,魏思竹走到哪他们的目光就跟到哪。可把旁边的一众姑娘都气死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这就是传说中的魏仙女?好漂亮……”杨柳苑里一众客人垂涎欲滴。

“听说魏仙女从不出闺房半步,今日为何?”有人提起话头。

“你管他为何,反正今日我们算是一饱眼福了。”一人接腔道。

“看来所传不假啊,我本以为这是杨柳苑造的噱头呢,原来真有其人?”

众人都谈开来了,顿时楼里一片嘈杂。

“那当然,我都说去年在庙会可是见过,她还对我笑呢……”

“你就吹吧,我还说我拉过小手呢。”

“我还亲过呢……”

“就连两个丫鬟也有一番姿色啊,好想一并娶回家当小妾去。”

……

吹牛声不绝于耳。

叶清兰也不知为何,只以为是魏思竹偷偷跑出来,赶忙轻声劝诫道:“妹妹还是赶紧回去吧,被鸨母知道可有你好受的。”

魏思竹拨了拨额前的发丝,微微笑道:“姐姐不用慌张,是夫人让我出来的。”又仔细环顾四周,看到苏永年在那站着,问道:“可是这位公子要见我家夫人?”

小乞丐一看有人出来像是在找苏永年麻烦,那能不助一臂之力,赶忙接茬道:“就是他,是不是你们容夫人让你出来打发他啊,哈哈。”小乞丐虽然经常在这偷东西吃,但之前也并未见过魏思竹。

只觉得这姑娘年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相貌却实实在在强过自己十倍,略略有一丝自卑,虽然自己长得也还过得去。

苏永年回答道:“是!”

魏思竹也不理会小乞丐的叫嚷,继续问苏永年道:“公子可是姓苏?”

“是!”

“公子年龄可是十三岁?”

“是!”

苏永年一连回答了三个是,小乞丐顿感不妙。

魏思竹知晓他便是容夫人要见的人,福了一礼,轻声道:“见过苏公子,夫人正在里苑等公子叙话,请公子跟我来。”

“好。”苏永年也不多问,跟着魏思竹走了进去。

这下小乞丐真的无语了,这脸面今天可全折在这了,这臭小子还真的认识杨柳苑的容夫人?

小乞丐不信邪,便要跟着进去,魏思竹两个丫鬟拦住她,魏思竹回头冷淡说道:“这位姑娘,夫人只是点名要见苏公子,姑娘就不必跟进去了。”然后便带着苏永年往后苑走去,叶清兰随后也跟着进去了,只留小乞丐一人在外面,面带愠色。

苏永年临进去时还给她递了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眼神。

小乞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杨柳苑作为西陵乃至整个徽州府最有艳名的青楼,十分的恢宏气派,比一些大族的宅院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前后一共三进大院落。

这第一进,自是当街迎客的前门楼子。

第二进就是各个姑娘们住的院子,又有四个别苑:“兰清苑”、“菊冷苑”、“竹思苑”和“梅香苑”,分别对应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别苑里头住着的是四个红极一时的姑娘,都是杨柳苑的招牌。

而四个别苑附近又有一些小苑,都是一些楼里的姑娘住的地方。

而最后一进院落就是这杨柳苑老板容夫人住的地方。

此时苏永年就在这里,与对面的三十余岁的美妇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

魏思竹、叶清兰等人也不便插话,那美妇人自然是杨柳苑的东家,容夫人。

容夫人看着手中黑棋子吊坠又不舍地看了看对面站着的苏永年残缺的右手,忍不住哭了起来,魏、叶二女倒是极懂事的,一左一右将美妇人搀扶着坐到椅子上。

苏永年看着泣不成声的容夫人,无奈道“不要哭了,再哭又有什么用呢。”

“我也不想这样,只是忍了这么些年,突然就忍不住了。不知道你娘亲看到你这个样子,该有多难过。”容夫人掩面泣道,眼眸里全是泪水。

“姨娘,这些年我过得挺好的,你看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吗?”苏永年微微向前走得离美妇人近了几分,苦涩道。

姨娘?

魏思竹叶清兰和丫鬟等人都有些吃惊,不约而同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永年。

容夫人原是李家的小姐,这是整个西陵都知道的,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来没有人愿意招惹杨柳苑的原因。

那这个少年是谁?

……

窗外翻墙进来偷听的小乞丐林青青也有些愕然,不过随后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挂着的一抹微笑。

果然是你回来了,我就知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往事 看着和娘亲十分相像的姨娘。

苏永年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和娘亲住在城隍庙的那个冬夜。

那是嘉靖三十三年的十二月,大雪覆盖了所有的道路。

那时候苏永年的家在庐州,父母从西陵私奔到这安了家。

可是那年庐州府周近几县都受了灾,百姓衣食无着,官府却没什么作为,朝廷下拨的赈灾钱粮也大多被层层剥刮进了官家的私库。

苏永年的娘亲只好带着他到徽州来投奔娘家,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徽州西陵镇,却被狠心的外公赶了出来。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苏永年只记得那时候很冷,破旧的庙堂早已经没了香火,院子里也是杂草丛生。残破的墙坯挡不住呼啸的风雪,单薄的衣衫更挡不住彻夜的寒冷。

娘亲止不住的咳嗽……

苏永年紧靠在娘亲的怀里,哭着说道:“娘亲,我好饿。”

苏母已经把最后的一点粮食都给儿子吃了,自己两天都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无力地说道:“乖,好年儿,睡觉啊,明天早上娘亲就给你买肉包子吃好不好?”

“可是娘亲,我们还有钱买肉包子吃吗?”苏永年看着娘亲紧握着那干瘪钱袋的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十分懂事的道:“娘亲,我不饿了,我们睡觉吧。爹爹马上就能回来接娘亲过好日子了。”

苏母听到儿子说起丈夫,还是忍不住哭了,苏永年的父亲苏朝章死在南京,连尸骨都未留下。

苏永年虽然小但是太懂事,苏母不忍心他知晓父亲已死的事实,就跟他说父亲过年的时候就能回来。

小苏永年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抹去娘亲的泪水。

“娘亲不哭,爹爹让孩儿照顾好娘亲,不然爹爹要怪孩儿不乖惹娘亲生气。”

“没有,娘没哭,娘只是想起爹爹了。”苏母收了眼泪,将小苏永年紧紧的抱在怀里,生怕他冻着了,自己又饿又冷却不想让儿子知道。

“孩儿也想爹爹。”

……

……

“姐姐,姐姐你在这吗?”

城隍庙外响起一女子的呼唤声,声音低沉,带点哭音。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连襟羊绒披风的女子打着一盏灯笼寻到庙里,看见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苏永年母子。

这女子便是苏母的妹妹李玉容。

李玉容比姐姐李玉裳小三岁,模样十分相像,从小就形影不离,感情十分要好。今日从外回来,听闻姐姐回家了却被父亲赶出来,又不准家里人探望,就连一点食物也不肯给。

听仆役述说苏永年母子饥寒交迫之样,于心不忍,趁天黑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府,到处寻找,终于是找到这来了。

李玉容见到数年未见的姐姐,一时开心不已,连衣服上的积雪也忘记了抖掉。又看到母子二人衣食维艰的凄惨模样,心酸的流出泪来。

“姐姐,你这又是何苦……”李玉容叹息道。

此时苏母已是疾病缠身,面色苍白。

李玉容注意到旁边睁着个大眼睛的小男孩,看着自己手里的包裹,满含期待的眼睛眨啊眨的。

“娘亲,香。”小苏永年指着包裹道。

苏母摸了摸儿子的头,自己的肚子也饿的叫了一声,苏母苦笑。

李玉容看到母子二人这般模样,知晓肯定是许久没进食了,幸好带了些吃食来。便解开包裹,拿出一纸袋的包子给苏永年。

苏永年看了看苏母,苏母心知儿子因为自己平时教导他不要随便拿陌生人给的东西,这孩子太懂事,虽然肚子饿但又不想违逆娘亲的话。

苏母虚弱无力的笑道:“乖孩子,吃吧,姨娘给的东西没关系。”

“姨娘?”苏永年稚声问,清稚的眼眸里全是疑惑。

“对,姨娘也是娘,是娘亲的妹妹,咳咳,你要像对娘亲一样对待姨娘,知道吗?”苏母语重心长道。

她希望自己如若走后也有个能照顾好儿子的人,这句话是对苏永年说的,更是对妹妹的请求。

李玉容知道姐姐心中所想,轻轻地朝她点了点头。

小苏永年也哦的应了一声,但又怯生生的不敢看这个陌生的姨娘。

见娘亲咳嗽不止,苏永年将手里的包子哭着递给娘亲。

“娘亲快吃,吃完病就好了。”

“娘亲不饿,你先吃。”

李玉容刚擦干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将包子推到苏永年怀里,温柔道:“你自己吃,姨娘带了很多来。”

李玉容擦了擦泪水,从包裹里又翻出一包糕点来,放到苏母手里。

苏母看着小苏永年高兴的样子,脸带着一丝痛苦的神色,摸了摸小苏永年的头,勉强笑道:“吃吧。”

“嗯!”小苏永年高兴地拿出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眼李玉容,稚声道:“谢谢姨娘。”

李玉容笑了,轻轻地抚摸着苏永年稚气的脸庞,这孩子实在是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心疼。

苏永年吃的很快,因为很饿,不一会就将几个包子吃完了。

而苏母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松花糕,见小苏永年狼吞虎咽的样子,无力笑道:“别吃太快了,待会噎着了。”又将自己的松花糕递给儿子。

小苏永年摇头道:“娘亲吃,年儿吃饱了。”过了一小会,又揉着眼睛道:“娘亲,年儿困。”

“嗯,困了就睡觉吧。”

“娘亲,年儿先睡了,娘亲也早点睡。”

“娘亲一会就睡。”

……

李玉容又看她母子二人衣衫单薄,连盖的也只是一层薄薄的被单,姐姐李玉裳又止不住的咳嗽。

想起自己带的衣物,赶紧从包裹里把准备好的羊毛大氅拿出来给苏母披着,又将自己身上的连襟毛绒披风解下来披在正香睡着的小苏永年身上。

“妹妹,外面风雪还大,咳咳,你……”

“我不冷,我里面都是加绒的衣物。这孩子叫我一声姨娘,我怎么忍心看你们在这破庙里受苦。”又将包裹放在苏母身边,道:“这是我自己的一点银钱和首饰,时间太紧我也没有拿太多的东西。父亲不让我们出来看你,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明日你们找个地方住下,再找个郎中看看,我自去寻你们。”

“妹妹,母亲她……她还好吗?”

“唉,怎么能好,父亲将她禁足在家,不让她来看你,只能在一个人在房里对着你小时候的玩具哭。”李玉容叹息道。

“都是我不孝,让母亲常为我伤心。咳咳……”

“姐姐自有姐姐的苦衷,不必挂怀,我会代姐姐好好照顾娘亲。不能多说了,我得回去了,不然被父亲发现我也出不来了。”

李玉容知道自己不该实说母亲近况,惹得姐姐伤心,便轻声道:“姐姐将养好身体,来日我带娘亲去看你。”说罢摸了摸小苏永年,转身就要走了。

“妹妹稍等。”苏母咳嗽着唤道。

“姐姐还有什么事?”

苏母将妹妹唤到身前,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红绳,下缀着一颗白色围棋子。

和熟睡的小苏永年颈间挂着的黑棋子一般做工。

苏母将棋子放在妹妹手里,声音微颤道:“当初他父亲去南京前亲手做的两颗棋子,分别给了我和永年。他说,我们母子俩就是他的全部,要照顾我们一辈子。如今他没有信守诺言,撒手去了。”

苏母又看了一眼一旁已经熟睡的小苏永年,无力地哭道:“我怕我也活不久了,看不到他长大,看不到他成家,生子,我……我和他爹爹生下了他,却照顾不了他。”

“姐姐,你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你只是感了风寒,明天叫城里郎中开点方子,将养几天,就会好了。”李玉容泣不成声,从小与姐姐一同长大,都是姐姐无微不至的关心自己,现在见姐姐这番模样,哪能不痛心呢。

“你拿着。”苏母让李玉容紧紧握住棋子吊坠,道:“你是他姨娘,也是我现在唯一能托付的人,你一定要好好帮我照顾好他。”

“姐姐……你。”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要是我病好了你再把它还给我吧。”苏母苦涩说道。

“我会的。”李玉容重重的点了几下头,答应道。

苏母知道妹妹的性子,即便不托付给她,她也会像娘亲一样的照顾自己的儿子,但是真的很想看着他长大。

苏母无力地为熟睡的小苏永年紧了紧身上的盖着的毛绒披风,虚弱且疲惫的眼眸里全是怜爱与不舍。

“时间不找了,快回去吧。外面雪大,小心看路。”

就像小时候姐姐叮嘱自己一样,李玉容哭着应了一声,掩面抹泪离开了城隍庙。

那天半夜的雪很大,很冷。风在墙外呼啸,像在哭泣。

那晚苏永年睡的很暖,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河,爹爹和娘亲就站在河的另一头,两只手牵在一起,在向自己招手。

苏永年很想过去牵着他们的手,可是没有船,自己又不会游泳。就眼看着爹娘失望的表情,沿着河岸向更远的地方走去,苏永年就沿着这头河岸追啊,追啊。

可是河道越来越宽,慢慢的就只看到爹娘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苏永年一个人跪在地上哭泣,可爹娘就是不理他,最后连一点影子也看不到了。

河水颜色越来越淡,光越来越亮,眼睛也睁得越来越开。

如果可以,苏永年希望这双眼睛永远也不要睁开。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旧人见旧人 苏永年一回想起那个梦,就会不自觉的陷进去,忍不住流淌出几滴泪水来。

这就是他迟迟不愿来这的原因,因为他知道在这里肯定能见到他想见又不敢见的人。

和娘亲实在太像了,特别是眉眼,和记忆中的娘亲相差无几。

可是明明告诉过自己不允许再流泪呢?

是以前流的泪还不够多吗?

此时在魏思竹等人眼里苏永年就像呆在了那一般,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眼角有几颗泪珠。

“我苦命的孩儿,姨娘终于见到你了,这些年姨娘托人在徽州还有你庐州老家找了你十几次都未寻到你,姨娘还以为你已经……”容夫人哽咽道。

“我不是还活着吗!姨娘。”苏永年苦笑道。苏永年提起那少了一根手指头的右手轻轻地擦去容夫人的泪水,却被容夫人一把握住。

“你还那么小……当时我回去后就被父亲锁在家中禁足,待我去偷跑出去寻你们时只看到庙后的新坟……那是你娘亲吗?”

“是。”苏永年微涩道。

“那你这些年在哪?你的手指头……又怎么回事。”

苏永年不由的苦笑道:“找不到人帮我,我只好自己为娘亲挖一个坟冢。”

“你那时候才六岁啊?一个人怎么能……”容夫人惊呼道。

“我一个人捡一些破瓦片,又在破庙旁找了块地方……在那两棵桂花树中间,我想在那给娘亲挖个坟冢,我挖了一整天,可是就挖了那么点,我甚至不能让娘亲冰冷的身体移动分毫!”

苏永年尽量让自己变得平静,继续说道:“为什么我只有六岁,为什么我不能长大一点,那样娘亲就不会挨饿受冻,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连埋葬娘亲的力气都没有,连给娘亲做个坟冢都做不到,我恨我自己,我恨李家还有那些无情的人,我甚至恨我父亲,他为什么要死?他为什么要丢下娘亲不管?”

苏永年声音有些沙哑,但不是怒吼,反而很安静,然而这样在李玉容看来更加可怕。

他原本可以装的若无其事,好像西陵镇的一切原本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苏公子……”一旁的魏思竹想安慰他一下却发现不知说什么好。

苏永年摇了摇头,青涩的面容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色道:“没事,都过去了。那时候天太冷了,手指也被瓦片割烂了冻得血都流不出来。”

“后来呢?”容夫人急切问道。

“后来阿伯从这经过,救了冻得昏迷的我,还帮我下葬了娘亲。只是一根手指头溃烂到了肉里治不了就下狠心剁了下来,反正也没有什么知觉,一点痛处也没有。”苏永年平静道,残缺食指的右手轻握。”

“怎么会没有痛处,十指连心啊,要是你娘知道你,怎么伤心的过啊。年儿,你怎么会吃这么多苦啊,都是姨娘不好,要是姨娘早点赶过去就不会让你这么小就要受这些苦,都是姨娘不好,要是早点带你娘亲去看郎中她也不会死……都是姨娘不好,都是姨娘不好。”

“姨娘,你错了,娘亲的死和你没关系,父亲死讯传来的那一刻,在带着儿子投奔父母却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娘亲就已经死了。”苏永年面无表情的说道。

“年儿,你外祖母她并不是……她真的很疼爱你娘亲,你不要怪她,她也是由不得己。都是你外公以前太迂腐,自从知道你娘亲走后,他也很伤心悔恨,没过几年也郁郁而终,他从前最是疼爱你娘亲啊。”

“没有什么怪不怪罪,原不原谅的,我不想知道关于李家的一切,他们早就和我没了任何关系。”

“年儿……”容夫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永年打断。

“姨娘不必再说了,我累了,我想回去休息。”苏永年摇头苦涩道。

苏永年青涩的脸上露出一丝微涩的神情,回头道:“多亏姨娘有心,才不至于让娘亲的坟前长满杂草,我这次既然回来了,就一定要好好陪陪娘亲。”

“你可有住处?就在我这住下吧。”容夫人说道。

“不了,我现在住在承谷街,挺好的,姨娘不必担心我,有时间我再来看您。”

“承谷街,不是在溪下么?那边的屋子怎么能住人,苏公子还是在杨柳苑住下吧。”叶清兰蹙眉道,溪下确实是穷人住的地方,像她从小就过惯了这种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是觉得溪下这种地方住不了人。

“人生在世不过是活时一张床,死后一方墓罢了,屋子再大又有什么用呢。”苏永年将容夫人手上的黑棋子吊坠接过来又戴到身上,轻叹笑道。

“姨娘,我先回去了。”说罢也不多留,就往房门外走去。

“苏公子,我送你。”魏思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轻声说道。

苏永年摆了摆手谢绝道:“不用了,我识得路,多谢。”

魏思竹也不好说什么,她虽然觉得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很是可怜,但是好像并不需要自己的同情和关心。

苏永年离开了杨柳苑,去了城隍庙后娘亲的坟前。

今天是清明,但是对于苏永年来说都是一样的,只要有时间,他希望每天都能在这里和娘亲聊聊天。

“娘亲,我今天去见姨娘了,她和你长得还是那么像。”

“娘亲,易先生已经答应收我为徒了,我一定会成为棋圣的,爹没能兑现诺言成为棋圣回来见您,可我一定会做到的。”

“娘亲,你和爹在那边重逢了吗?”

“娘亲……”

……

……

微风拂过山林,难得没下雨的一天,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一连下了十几日,清明这一天反而倒不下了,真是可笑。

从杨柳苑出来就一直尾随苏永年的林青青站在城隍庙后的山头,躲在几棵竹子后面,看着山坡底下的苏永年,不知如何见他。

她思忖了半天,心生一计,然后故意轻轻摇动竹子,森森然作鬼声道:“我死的好惨啊……”

苏永年本来正打算离开,看到树影婆娑,有森森细语传来,不由得无奈一笑,假装不知道是有人装神弄鬼,回应道:“你是哪的鬼,来找我做什么?”

林青青暗自偷笑,继续装作野鬼道:“我是这城隍庙的野鬼,你娘托我带话给你,她说她死得好惨啊。”

苏永年从脚下拾起一颗石子,砸到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只听见一声啊的女孩叫声,苏永年淡淡不悦,说道:“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是谁跟你玩玩,但是请不要扯到我娘身上。”

那竹林后的林青青疑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苏永年答道。

“你记得我?”林青青走出竹林,站在山坡上向底下的苏永年大声问道。

“没想到过了七年,你还是在这个破庙里,昨晚我来这时,看到庙里面有光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会不会是你。”

“那你刚才在杨柳苑就认出我来了?”

“没错,西陵镇上可应该没有那么多耳朵缺了一角的女孩,而且还是左耳。”苏永年感慨道。

“还不是你!”林青青表面气急败坏的怒道,但是内心却暗暗有些欣喜。

原来他还记得我。

两人沉默良久,伫立在残破了十几年的城隍庙后的小山坡上,相隔不过二三余丈,互相对视,眼神中不知是故人相见的欣喜还是冤家重逢的尴尬。

“对不起。”苏永年忽然开口打破这难得的山林间的安谧。

“什么?”林青青原本还在回想着初见苏永年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苏永年的那天,却被他忽然开口惊醒,一时不知道他说的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苏永年再次说道:“我是说,你的耳朵……”苏永年抬手指了指小乞丐林青青的左耳,恰巧是用没了食指的右手。

苏永年残缺的右手指着林青青残缺的左耳,这个画面此时显得特别诡异又有趣。

林青青掩嘴大笑道:“两个残废,今天又站在一起了。”

笑得前仰后合,扶着一旁的竹子,像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笑声不止。

笑得眼中带泪。

却不愿让他看见。

听她这么一说,苏永年也觉滑稽,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但是他笑得很开心,很舒服,很久都没有这么笑过了。这些年他只学会用微笑表达善意,却不会用开怀大笑来释放自己,不是不会,是很难会。

苏永年不再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坡上的林青青。

林青青也不再笑了,眼中噙着泪水,注视着山下看着她的苏永年。

“谢谢你,小乞丐,原来我在这西陵镇还有朋友。”苏永年感叹道。

林青青赶紧提起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狠狠道:“我才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债主,在这等着向你讨债的,我就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果然还是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回来还要穿这种破破烂烂的衣服,算什么衣锦还乡,不应该是像戏折子里的书生高中还乡身穿大红袍吗?”林青青嘲讽道。

此时苏永年穿的确实是以前阿伯为他做的旧衣衫,像一个穷人家出的书生一样,十三四岁就一股子书卷子气,但却不是个沉浸书卷的人。

对面林青青的嘲讽苏永年置以一笑道“只觉得今日不该穿新衣,也没什么不对的,衣锦还乡,更谈不上。”又沉声道:“不过是‘新人新衣看新人,旧人旧衣见旧人’罢。”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左耳 还是七年前的那个晚上。

林青青就住在城隍庙里,穿着破袄蜷缩着依偎在城隍木像后被镂空的狭窄空间里,只有这能抵挡住外面呼啸的风雪和不断袭来的寒冷。

没有烛火,没有温暖,没有父母家人的陪伴,只有无尽的黑和彻骨的寒。

只有林青青默默流泪,没有声音。

不久前她尽管家境贫苦,但是至少有安身之地,还有父母抚摸着她的发角,为她梳辫,给她补衣,一切来得太快如一场噩梦般,却仍不得清醒。

……

……

外面的风声更紧了,城隍庙的破门也早已倒下,腊月寒风在院子里回旋,打在院子中那破烂的大香炉上嗡嗡作响。

响声中还夹杂着一声咳嗽。

林青青满含泪水的眼眸里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城隍庙里向来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人会往这里来,因为旁边就是乱葬岗。

她钻出城隍木像用稚嫩的脸庞打探着外面的动静,她害怕,害怕自己会死,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但是她没有看到那个人,那个杀了她父母的疯子,只看到一对母子依偎在庙里的草堆上,仿佛那堆枯草就是今晚唯一能安身取暖的地方。

可是那堆枯草一点都不暖和,林青青刚来的时候就已经领会到这一点了。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许是被风雪声掩盖了动静。

不过这和她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也许这对母子明天就会走了,林青青这么想。

那对母子盖得很单薄,穿的也很单薄。自己还有一些捡来的破袄破絮可以盖在身上,还能有一处风刮不到,雨淋不着的地方——木像底下的破洞。

他们应该很冷吧?

男孩忽然用稚嫩的嗓音对他娘亲说他很饿,那和林青青自己娘亲一样慈祥的女子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明天早上就去给他买肉包子……

林青青一直在后面看着,听着。

他知道了这个男孩的父亲远在他乡,她想,男孩的爹爹许是死了,娘亲骗孩子不让他难过罢了,看她那凄凉的样子分明就是这样,那个小男孩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怜。

林青青自觉很聪明,命运悲惨的她看什么都觉得很悲观,但实际上她并没有猜错。

苏永年的父亲苏朝章确是死了。

后来城隍庙里来了个富家小姐,是那个女人的妹妹,是那个男孩的姨娘,那对母子终于有了些食物吃,有了一些厚实暖和的东西盖。

男孩假装睡觉,别过头去,偷偷地听他娘亲和姨娘讲话,眼角偷偷噙着泪。

林青青全看眼里。

男孩也看到了她。

那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孩用清稚疑惑的双眼盯着她,但是男孩并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是不想让娘亲知道自己没睡着。

他也许早就知道他爹爹已经死了,林青青想,不,应该是确定。

从他的眼眸里就能看出来,林青青刹那间忽然有些不舍,尽管那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

他太过于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男孩的姨娘离开了,他的娘亲还在咳嗽。

他娘亲轻轻地关怀地抚摸着他装作沉睡的稚嫩脸庞,艰难地露出苦涩的笑容,又为他掩了掩盖着的大氅袍,安心的睡下了。

安心的睡去。

交代完一些事情,确实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了。

那个男孩又偷偷睁开了眼睛,静静看着仍在木像后偷看的林青青。

两人也不言语,男孩是怕吵醒了他的娘亲,林青青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雪夜无声,冬林乍静。

……

……

清晨的阳光透过墙上的破洞慢慢的照进了城隍庙里,院子里的雪积的很深,外面白茫茫一片。

林青青从一堆破絮中挣出身来,天气还是很冷,林青青很是不愿从破洞中出来。

城隍庙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也许那个男孩和他娘亲走了罢,林青青如是想道。

可是他还没走……

当林青青出来的时候男孩正跪坐在他娘亲身前,只是默默流泪,也不出声。他娘亲就躺在他的面前,仍在安睡,身体渐渐没了温度。

林青青从木像后走出来,呆呆地看着衣着单薄的男孩,她想是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她不敢说,也不必说。

因为她知道,他都明白。

就这样看着他,如同看着以前的自己。

男孩跑出了庙门,穿过乱葬岗,往山下镇子里跑去了,林青青也一直跟着他。

他去找人帮他安葬他的娘亲,但是他没有银子,没人愿意帮他,这年头死在荒郊野外的实在是太多了,已经没人愿意发这个善心。

他又去了城西武亭湖旁的一家大宅院,听说这里是西陵镇上最大的院子,住的是西陵最富有的李家。

他去那找他的姨娘,可是那些下人不让他进去,也没人愿意搭理他。

他又回来了,又走过了乱葬岗,林青青依然跟着他。

他发疯似的到处去找,找残破的瓦片,找坚硬的石头,尽管一双稚嫩的手冻得通红。

他找到一些瓦片,又在周围找来找去,最后在城隍庙后的山坡底下停了下来。

他许是不想将他的娘亲葬在乱葬岗,和那群孤魂野鬼抢地方,也许久了连自己都不记得母亲的坟墓到底是哪一个。

于是在城隍庙后山坡底的两颗桂花树下,他开始扫雪,用那双通红的小手扫净树间的积雪,他用手中的瓦片,想在这冻得结实的冰雪山地上为娘亲凿出一方坟墓。

他用力地挖,用力地凿,手指被瓦片割破,雪地里的冰冷把伤口冻结,他满不在乎,还是发疯似的凿。

瓦片碎了一块又一块,手指割烂了一处又一处,伤口也冻结了一次又一次。

他又要重新去找能用的瓦片,他这样重复不知道多少遍了。

林青青帮着他,在破烂的城隍庙周围的雪地里找瓦片,伸手递到蹲着找瓦片的男孩面前。

男孩并没有接下她的瓦片,反而是恶狠狠地盯了她一眼,继续一个人漫无边际地找着,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她还是不愿意走,手依然是那么伸着。男孩不理会她,她就追着男孩将瓦片递到他手中。

男孩将手中的瓦片狠狠地砸向林青青,瓦片从她冻红的左耳边刮过,带着点点血丝落在一旁的雪地里。

林青青摸着自己滴血的左耳,手上沾染了一些血迹,她疼,她哭,她哽咽,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痛楚,她乌黑的眼眸不舍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走啊,臭乞丐。”男孩声音颤抖着凶狠地朝她吼道。

可是她还没走,就这样流着眼泪,忍着割破流血的耳朵被寒冷冻裂的疼痛,看着那个男孩,如同昨晚男孩静静看着自己一样。

从清晨到日暮……

从日暮到星辰……

他所能凿的不过是那方寸之地,哪里能葬下他的娘亲,但是他还是不要命的凿,不管不顾,稚嫩而倔强。

林青青将自己仅有点的饭食给他,他不愿吃一口,给他破袄取暖他也不愿穿上,就这样一整天,林青青都在坡顶上看着他。

夜里,他倒在雪地上。

他毕竟只有那么大,穿的又少,天又那么冷,又不愿吃东西,结果只会是这样。林青青从坡顶跌跌撞撞跑下来,看着神志不清的男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没有多大力气,不可能将男孩抱到或是拖到破庙里去。

男孩嘴里传来只言片语,不知说的什么,雪地中更听得不清。

她左想右想,赶忙从破庙里破木像下的破洞里取出自己的破被褥——那一堆破袄破絮。

她用那堆破袄破絮将男孩团团包住,这样也许就能让他暖和一点了。

“你等我,我去镇上找人来帮你!”林青青看着脆弱的男孩,坚定地说道。

林青青下了一个这辈子最难下的决心——去求一个自己最不愿意求的人,那个人就在镇上,而且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去求,那个人就一定会帮她。

男孩忽的从被褥中伸出他的手,抓住林青青的小手,两只手都冻得通红。

林青青年纪虽尚小,但也有些不知所措。

“娘亲,你别走,我一定会乖乖的……娘亲……”男孩呓语。

林青青将他的手放进被褥,将他整个人包在里面。

她终于是往山下去了,她没有灯笼,她只有趁着星光摸黑下了乱葬岗。她害怕鬼,但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帮助那个男孩,因为他们两个小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雪地里挖出一方坟墓来。

哪怕他醒了,还是如此,没办法阻止他,更没办法帮助他。他太倔强,没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结果还是一样的——只要他的娘亲没能下葬,他就会一直这样。

林青青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只能选择这个她最不想选择的方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男孩做这么多,也许是因为那个男孩和自己一样都没了父母吧。

雪夜里没有一丝声响,这时她才明白,原来冬天里没有蝉叫是一件这么冷清的事啊。

……

……

天色蒙蒙亮时,林青青赶回了城隍庙,带着一个人。

但是留给她的眼里只有整整齐齐放在庙里木像下的那堆破袄破絮,和庙后一方刚筑起的矮矮的坟墓。

林青青哭了。

哭得比之前左耳被割破时更伤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鹊桥与乱葬岗 破落的城隍庙后,七年后再次相见的林青青和苏永年互相看着对方的双眼。

七年的时间真的很长,长到两个人都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

“你为什么要回来?”林青青沉默片刻后问道,手指不经意间的摸了摸自己残缺的耳角,乌黑的大眼眸中闪过一道光泽。

“我不该回来吗?”苏永年苦涩道:“毕竟我娘的墓还在这里,那我总是要回来的,哪怕再在不喜欢这个地方。”

林青青多希望苏永年回来西陵镇是有一部分因为自己,哪怕她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她还是这么想着。

就算苏永年不这么说,她也觉得一定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他还记得她,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林青青这么想着。

林青青好像想到什么,忽然一顿小跑跑进城隍庙里,片刻后,她再次出现在苏永年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木像。

那是苏永年给娘亲做的木像。

林青青把木像放在苏永年娘亲墓碑上——那墓碑是苏永年的姨娘容夫人给苏母立的,林青青告诉她那是苏母的坟墓,她不愿相信,但还是给姐姐立了墓碑,这也是小乞丐林青青这些年来在杨柳苑进进出出蹭吃蹭喝却不被赶骂的原因。

“你……这个是你拿走了?”苏永年看着娘亲的木像疑惑道。

“真的很像!和你娘一样的美。”林青青低头轻声说道。

苏永年这些年为娘亲不知道雕刻了多少木像,他怕忘却了娘亲的模样,那样的他似乎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苏永年微涩道:“谢谢,西陵镇也许只有你和姨娘还记得我娘亲长的什么样子了。”

“你娘亲真的很漂亮,只是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她一定是和我娘一样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她看你的眼神我觉得很熟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林青青鼻头微酸,但还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一副乞丐头头的样子。

“你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帮我的?”苏永年想起当年林青青站在自己面前捂着耳朵哭但是却死都不肯走的画面,有些动然。

“不然你以为?你这个又蛮横又不讲道理的臭小子,要不是你这么倔,我们俩又怎么会都成了残废。”林青青狠骂道。

“你只是左耳破了一角而已,算不得残废,你看我,连棋子都捻不了。”苏永年笑道。

林青青不满道:“对于女孩子来说这就算是残废,你知道什么。”

“我觉得挺漂亮的……”

“你……”

“没什么,随口一说。”苏永年摆摆手道。

两人一起蹲坐在苏母墓前,一时间有些尴尬,看着月光下竹影槐影相映在泥泞山路上,十分安静。

良久,林青青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轻声问道:“之后你去了哪?”

“你离开后不久,阿伯从这经过救了我,还给娘亲挖好了坟墓,后来我就跟他走了。”苏永年回忆道。

“你不是昏迷了吗?怎么知道我离开了。”林青青问道。

“只是太累了,后来做了个梦,梦到我娘亲说要去下面镇子里找人来救我。”苏永年认真道:“我知道那不是我娘亲,那是你……”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你不也记得很清楚吗?为什么问我。”

林青青尴尬地托了托下巴,想转移话题,不解问道:“你刚才在杨柳苑也在说阿伯阿伯的,你阿伯到底是谁?那他又为什么救你?”

“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只是叫阿伯,至于阿伯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苏永年摇头道。

“你还真是厉害!”林青青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以表达对他的敬佩和无语。

苏永年道:“我也不想……不过阿伯就是阿伯,叫什么名字他都是我的阿伯,他不告诉我他的名字自然是有他的理由,管那么多呢。”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你姓苏。”林青青将乱糟糟的头发埋进了自己交叉胸前的双手片刻后,睁着黑夜般的眸子问道,像是很久才鼓起的勇气。

“我可知道你叫什么,小乞丐。”苏永年轻声笑道。

“你都知道了还要叫我乞丐?”林青青蹙眉道,眼神中全是不满。

苏永年刻意不去看她愤怒的双眼,戏谑道:“小乞丐就是小乞丐,叫什么名字你都是……都是小乞丐。”

“你……你穿的还不如我呢,凭什么叫我乞丐?”林青青气道。

“那你也叫我小乞丐啊。”苏永年抬头看着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笑道。

“你……”

“我叫苏永年。”苏永年忽然回头道:“记住了,你的耳朵可是我弄破的,我可是你的仇人。”

“我是你的债主!这些都是你欠我的。”林青青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给他看,其实那个缺口并不太大,但是对女孩来说那就是很大的缺陷。

但那也是一种证明,证明两人曾经相遇过,林青青这么想过。

“我现在住在承谷街最后一家,丁字最末,离这很近。”苏永年说道,他想这也许是阿伯故意选在那,这也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可以经常来看望娘亲。

林青青细想了想,她对承谷街的那间房子有印象,因为很偏,很久都没人住了,她半开玩笑说道:“那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乱葬岗,就像鹊桥一样。”

说完这句话她就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对,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苏永年反而感慨戏笑道:“架在牛郎织女中间的是鹊桥,隔在我们中间的是乱葬岗,我们还真是不知道结了几世的仇,连上天都这样暗示我们。”

“你知道就好……”林青青气鼓鼓地道。

“我要回去了,明天我还有事!”苏永年拾起一旁的灯笼,起身说道。

“什么事?”

苏永年沉声说道““知行棋社的易老先生答应收我为徒,我要跟着他学围棋,总有一天我会去完成我父亲未完成的心愿。”

“城西边的知行棋社?”林青青疑惑道,乌黑的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冰冷和淡淡不悦。

“对,你知道?”苏永年发现她有点不对劲,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当……当然知道,西陵镇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林青青故作大大咧咧模样,含糊道。

苏永年能看得出来她是装的,像在掩饰什么,但是他却不好询问太多。

“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没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苏永年对林青青说道:“因为我们是朋友,不,因为你是债主啊,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吧。”

“好,这可是你说的。”林青青指着苏永年严肃道:“你可别反悔。”

“不反悔,君子一言!”

“你算个屁的君子,乳臭未干!”林青青痛骂道。

“哈哈。”

……

……

苏永年回到承谷街的家中,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想来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刚来西陵镇时最怕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因为要见一个和娘亲长得七八分相像的姨娘。

可今天不光见了姨娘,还再次见到了那个小乞丐。

这一定是娘亲在天之灵安排好的吧,他如是想道。

明天就要拜师了,阿伯让自己来西陵的最主要的一件事情算是办了,苏永年想,那个易老先生一定是个厉害的棋手,不知道和阿伯还有父亲比起来怎么样。

想起父亲苏朝章,他心头有些郁结难以解开。

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棋手,他知道,母亲告诉过他,阿伯也告诉过他。虽然不知道阿伯为什么会认识父亲,也许是因为父亲真的很厉害吧。

从小时候起,苏永年就觉得父亲是无所不能的,他会读书,更会下棋,还会打磨棋子,他给娘亲和自己亲手做了一副棋子,那是他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

连父亲的长什么样子都已忘却了。

虽然父亲只是个屡试不中的书生,但在娘亲和自己眼里,他一直都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

他时常和娘亲下棋,那时苏永年还不太懂围棋是什么,但只要看到父母其乐融融的样子,他就能开心的笑出来。

可惜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父亲说他要去南京参加棋圣战,说要一举成名回来带着娘亲过好日子,苏永年虽然不舍,但是只要想着父亲回来,娘亲也不再需要那么劳累,日子再苦也能过下去。

可是父亲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是他的死讯。

娘亲不想告诉苏永年,可是苏永年偷偷听到了,但是他还得装作不知道,因为娘亲希望他不知道。

从此在苏永年眼里他是个不信守诺言的男人。

他没能做到的事情苏永年自己做,他许下的诺言自己来替他完成,所以他要阿伯教他下围棋,希望有朝一日去棋圣战看看,看看天底下那些比父亲,比阿伯还厉害的棋手。

可惜阿伯只教他下中盘,从来也不和他解释原因。

也许阿伯让自己来西陵镇是为了跟这那个知行棋社的易老先生学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吧。

易老先生既然能教出徐师兄和程师兄那样厉害的弟子就表明他也一定是个很厉害的老师吧?真的很想下棋啊,和很多很多厉害的棋手在棋枰上对弈。

厉害的棋手在哪?以前苏永年总是问阿伯。

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厉害的棋手,到处都是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棋客也是侠客 翌日清早,苏永年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

天色才刚有一些明亮,又下起了小雨,空气显得很是沉闷,估计今天也不会出太阳了,苏永年想道。

苏永年收拾了下就打着伞往阳泉酒家方向去,刚好碰到过来取早饭的杨文远,还离得老远就看到杨文远在桥头朝着这边望着,好像是在等自己。

看到苏永年,他赶紧招了招手,示意苏永年一道去阳泉酒家吃早饭。

两人对坐在窗边桌旁,窗户外面就是城中河,河岸斜对面就是知行棋社。

“易先生起床了?”苏永年问道,他可不想去打搅老人家清梦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以后是要当人家徒弟的,第一天就得罪师父,怕是没哪个敢这么干。

“那老头该是醒了,不过我不把早饭带回去怕也不会起来。”杨文远满不在乎道,别人家的老人都是老来无觉,反而是自己家的两个老头子天天睡懒觉,还要自己服侍,做这做那的。

“你平时也是叫他老头?”苏永年笑问。

“平时?你可以去试试……”杨文远用他那眨巴眨巴的小眼睛使了个坏坏的眼神,怂恿道:“我自是没这个本事,你可以去尝试下,说不定他还真让你这么叫了。”

“我可不傻,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苏永年道。

杨文远拍了拍脑瓜,瘪嘴道:“没意思,对了,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到处逛逛。”

苏永年也只好解释说是到处逛逛,他从来不愿意将自己的事向别人多说什么,何况认识杨文远也不过才敢刚刚两天,并不熟稔。

“真好,我天天在棋社帮忙,都没什么机会出去玩。”

“在棋社不好么?可以天天下棋。”

“天天下棋有什么好的,下多了就厌了,哪像你这个连下棋的规矩都不知道的,自然是觉得新鲜,我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在看人下棋,再好的性子也磨光了。”杨文远抱怨道。

“我每天也都在下棋啊,跟着我阿伯,虽然都只是下中盘。”苏永年道。

“半截子围棋都能下得这么厉害,难怪先生要收你当徒弟。”

这话倒也是不假,杨文远虽然没能在棋枰上胜过苏永年,但是他可不觉得是因为自己棋艺太弱的原因,要知道在这西陵镇上,能下棋下得过他的不过一拳之数,那些个常来的棋客早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何况他今年才刚满十一岁,比苏永年还小上两岁。

“那易先生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我义父说我学不了刀,只能把我扔给老头学下棋咯,他还能不要是怎地,我大小也是个围棋天才!”

苏永年不置一笑。

“那你不喜欢下棋吗?”

“不知道,下棋有时候也挺有意思,可是我更希望像哥哥们那样像个侠客,可以行走江湖啊,拿着刀唰唰唰唰的,多帅气。”

杨文远一脸憧憬的样子,手掌挥舞,仿佛自己就是一个行走江湖锄强扶弱的大侠客,背着一把长刀,冠缨飘飘,光是背影就能迷倒万千少女。

苏永年附和一笑,缓缓说道:“我觉得侠客有很多种,有拿着刀的,有舞着剑的,大家都把他们叫做刀客,剑客,可是下棋的不也有棋客么?”

“棋客?我们棋社天天来的那些?那算哪门子的侠客,下围棋又能算什么侠义之举,那些人都只是来消遣打发时间的。”杨文远很显然是不认同他的观点。

“那你觉得程师兄算得侠客么?”

“程师兄?嗯,算不得吧,他只是下棋又没有行侠仗义。”杨文远仔细的想了想道。

“那你觉得他到婺源县去挑战坐隐先生然后又跑到四川去算不算的行走江湖。”苏永年又问道。

“程师兄去了四川?”杨文远疑问道,这是他这个做师弟的都不知道的事,苏永年才来不过几天,他怎么知道。

“小双姐说……”

此时江小双正给他们上菜,恰巧听到苏永年说这个事,马上脸就红了起来,狠狠地看了苏永年一眼。

苏永年刚说一半,抬头看到江小双那狠要把他放到油锅里的那种眼神,畏惧地打了一哆嗦,马上又把嘴闭了起来。

杨文远在棋社打杂这么些年,早就成了人精,一看他们表情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假装摸一摸还没有长胡子的下巴,一副你懂我懂大家都懂得样子看着江小双,活活没把江小双给气死,急急忙就往后厨去了,心里暗自腹诽苏永年几句,这个孩子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这时候杨文远看了看苏永年道:“算是行走江湖吧。”

“那你觉得程师兄这样像个侠客吗?”苏永年又问道。

“当然像!但他不是。”

“怎么不是?”

“他没有像剑客刀客们一样的战斗。”

“棋枰上的战斗不算么?其实我觉得这种战斗更有意思——棋子就是棋手们的武器,棋枰就是战场,这厮杀不更痛快。”

杨文远一时被他说的无言,心中对他这种说法已有些赞同之感。

“那你想不想有一天像程师兄一样挟技行走江湖。”

“想!”

“那不还是得好好学围棋。”苏永年调笑道。

“要你说,那里又轮到你这个师弟教训起师兄来了!”杨文远双手撑腰,气鼓鼓道。他虽然心里对算苏永年的侠客之论有些向往,但是可不能在这师弟面前跌了份儿。

“好了,‘师兄’既然拿到了早饭,就赶紧回去吧,我过一会,差不多等易先生吃完早饭我就过去。”苏永年道。

“先生让你去一起吃早饭,你看我今天都多点了两道菜。”

“那你不早说,那我这桌上的菜怎么办?”苏永年实在是无语,刚才杨文远和自己聊半天,小双姐都把菜上来了,他硬是没发现吗?

“和你聊的兴起,我给忘了……”杨文远摸摸头,他自己也很无语,只好道:“不然把你点的菜都放到食盒里来,再多两道菜也无妨。”

“好吧……也只能如此。”

杨文远感慨道:“这可比过节吃的还要丰富,那两个老头有这些菜怕是要多喝点酒了。”

杨文远赶忙又去柜台找伙计拿了一壶家酒,三四层的小食盒都差点都放不下。

苏永年有些担心道:“喝了这么多酒,待会我还怎么学棋?”

“学棋,你想多了,今日你去也不见得能教你,这得看老头子心情,说不定喝了点酒心情好就和你下上一盘,心情不好,嘿嘿……”

“那你是怎么学棋的?”苏永年转而问道。

“我?我有机会就和落了单的客人下几盘,你别看你老头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他可坏着呢,没事就躲在楼梯口偷偷看我下棋,有什么地方下得不好回头就骂。”杨文远小声排腹道。

“只是骂?”苏永年不解。

“当然不是,隔几天就和我下一盘,你可别以为老头子会手软,他可狠着呢,一上了棋桌可就一点情面都不留。”杨文远显然是平时被虐的过于惨,心理都有些阴影了。

“先生这么厉害?那程师兄能不能和先生决胜?”苏永年对这个问题十分感兴趣,人们都称程汝亮是徽州弈派最有希望问鼎棋圣的青年棋手,那程师兄能不能胜过易先生?这着实很令人感兴趣。

“程师兄当然……不能!”杨文远边提起食盒边道,很显然虽然老头对他很严厉,但是他对于老头的棋艺还是很有些敬佩的,虽然他也很敬佩程汝亮。

“程师兄么确实很强,连婺源汪曙老头都下不过他,不过那个汪曙在我们先生面前屁都不是。”杨文远很是傲然地说道:“那汪老头上次来求教先生,先生都懒得理他,让程师兄就把他给打发了。”

“坐隐先生也胜不过易先生么?”苏永年实在是有些震惊,要知道汪曙可是徽州弈派开代宗师级别的人物,易先生居然理都不理,那易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物?看来阿伯让自己来西陵镇是早有打算,苏永年心道。

“这么跟你说吧,你知道年初时程师兄和汪老头的对弈么?”

“知道。”

“那程师兄胜了几盘?”

“听说是七胜五。”

“那你知道程师兄和家里老头胜了几盘?”

“这个自然不知道。”

“从年初到现在三个月间老头一共和程师兄下了三十三盘棋……”

“胜负几何?”

“这个么,你猜……”

“十盘应是有了。”苏永年想了一会,认真道。

“十盘?我告诉你吧,师兄只赢了七盘,那婺源汪曙空有宗师的名头,实力还不及我们老头一子。”杨文远霸气道。

对弈三十三盘,只胜了七盘棋,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棋手?徽州弈派在三大棋派中虽然势弱,但是坐隐先生汪曙好歹也是一派之领袖,敢在棋枰上让先还能稳稳取胜的人有所知的只有三十年间棋圣战三连冠的鲍一中鲍景远。

难道易先生能和鲍棋圣相决胜?

杨文远提着食盒碰了碰发呆的苏永年道:“走吧,以后你就知道老头的厉害了,今天师兄我就带你去见见本尊。”

说罢,两人“抬着”食盒就出了阳泉酒家,过桥往棋社那边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拜师 此时正值清明后一日,三月初六,坐落在城西郊武亭湖畔的李府正在筹备寿宴,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那日在知行棋社同徐希冉对弈的李嘉言正是李府的家主。

此时徐李二人正在后院书房内手谈,李嘉言虽不是什么有名的棋手,但他的棋艺实在不低,从他能和身为京师派一大砥柱的徐希冉能多番较量来看,必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富家老爷。

李嘉言身为家中唯一的男子,继承家业也实在是被逼无奈,虽然他本人更希望醉心于棋道,但是还有偌大的产业需要人管理,抽身不得。

原本与他同龄的徐希冉和他棋力相差无几,这些年下来,两人间差距也愈发的大,徐希冉南下徽州的这段时间自己竟是输多胜少,胜的那几盘也多有相让的意思,这让李嘉言很是唏嘘。

黑白棋子在棋枰上交相落下,李嘉言手指放进棋罐,夹出一颗棋子来,正要放下,门外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妹妹李玉容回了府,这个妹妹自从几年前和家里闹翻后就一直很少回来,今日也知是老母亲大寿,想来是因此来,李嘉言赶忙向徐希冉告歉来见妹妹。

此时容夫人正在李家老祖母的膝下哭诉,说是姐姐李玉裳的儿子前些时候回了西陵镇,惹得老祖母一阵难受,本来今日是六十大寿的喜事,屋内反而是一片哭声,一旁丫鬟也不敢发声言语。

李嘉言刚进房间,就看见母亲孙氏和妹妹李玉容相拥而泣,问及缘由,听得是妹妹李玉裳的儿子回来的消息,一时有些高兴不已。

李嘉言最是疼爱这个妹妹,妹妹与书生苏朝章私奔后落得个回乡投奔亲人的下场,哪知父亲顽固,不听家人劝告,害得妹妹身死荒郊,这些年来心中已是无限自责,此时听到外甥尚活在人世,自是十分高兴。

李嘉言从李玉容口中得知自己那外甥的消息,立马就想去承谷街去带他回来见老母亲孙氏,谁知那容夫人却说道那孩儿怕是不会随他回来,让得李嘉言一阵烦恼,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孙氏老妇人发话叫他不要去烦扰那外孙儿,免得关系闹得更僵,李嘉言只得作罢,拉着妹妹询问外甥近况,容夫人说是昨晚见了那孩子一次,别的还好,只是手指断了一根,甚是让她难过。

李嘉言忽感觉有些不对劲,忙问道:“断了哪根指头?”

容夫人如实答道:“应是右手食指。”

李嘉言忽如雷击般愣住,眼睁大如铜铃,大叫道:“我见过他!”

“你何时见过?”孙氏老妇人急问道。

“三月初三那天我与希冉兄在河西岸的棋社见过一位十来岁的少年,也断了一指,便是右手食指,当时没细想,谁知他就是三妹的儿子!怪我,怪我,我本该早认出他来的,现在一回想,那孩子眉眼和他娘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李嘉言忙道,那日李嘉言只是觉得这孩子棋路有些歪门邪道,还想要出言教训一番,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的外甥。

“四妹,那孩子是叫永年罢?”李嘉言问李玉容道。

当年李玉裳还没回到李府就被赶了出去,孙氏老妇人和李嘉言都不曾见过那孩子一眼,只是曾听李玉容说过几次那孩子姓名,李嘉言便一直记在心中。

“是。”

“那我另找个日子再去寻他,一定要让他回来见过母亲。”李嘉言朝孙氏深深一拜,这些年苏永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母亲孙氏为了这个外甥吃斋念佛,晨昏不缀,为他祈求平安,如今他既回来,必当是让他与早日祖孙相认,才好了却老母亲一番心愿。

容夫人思忖一会,却道:“你既认得他,还是不要早早报上姓名,多与他熟稔熟稔,等时机成熟了再谈此事吧,现在去只怕是会让他与我们更疏远了。”

孙氏也道:“也是,嘉言还是不要轻易去表明身份,多亲近亲近他罢,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我这把老骨头还等得起。”

“母亲……好吧,听你们的。”李嘉言无奈道,他当然是想苏永年能和母亲孙氏尽快相认。

这时候忽从屋外走进来个十来岁少年,锦衣飘带,模样十分俊俏,原来是那日与苏永年同船而来的王一诚。

王一诚的母亲名叫李玉华,乃是孙氏与故去李家老爷子的长女,苏母李玉裳及容夫人的长姐,也是李嘉言的姐姐。

便是李玉裳与苏朝章私奔的前一年,李玉华嫁给了苏州太仓王氏的王世芳,王世芳原娶妻毛氏,乃是礼部尚书毛澄之女,只可惜毛氏早早病死,没有诞下子嗣,后来才娶的李玉华,生下了王一诚。

王一诚那日和苏永年所说的外祖母便是孙氏,娘舅便是李嘉言了。

王一诚本打算先来给外祖母恭请早安,进屋时才发现娘舅李嘉言和数年未见差点都认不出来的四姨娘都在老太太房中,而且这房里的气氛好像也有点不大对劲,不知为何。

“诚儿恭请祖母安康,祝祖母寿诞吉祥。”王一诚双腿跪地请安,被孙氏抬手轻轻搀起,又向舅父,姨娘分别请了早,整了整衣摆,不解问道:“祖母为何流泪……?”

李嘉言遂将苏永年之事告知,王一诚大惊,原来那日同船的竟是自己的表兄弟?

王一诚母亲李氏常跟他说起自己家中事,所以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个三姨娘,只是那个姨娘早年间就与人私奔,而自己的母亲李氏也因路途遥远未曾回过几次徽州,前几年李府老爷子病重时,李氏曾回来探望,听得妹妹李玉裳竟已身死,常在家中为其感伤落泪。

原来苏永年就是那素未谋面的三姨娘的儿子,这让王一诚很是感叹人生如戏此言,实在不假。

王一诚遂将自己那日与苏永年相遇之事也尽说了出来,众人唏嘘不已,只觉得这一定是苏永年的娘亲在天有灵,才为他们安排好的这番相遇。

李府寿宴在即,众人各自有事,便散开各自忙去了,一时无话。

……

……

知行棋社,后院。

清雨沥沥,落在院落里那因连日下雨而早已盛满的大陶缸里的水面上,惊起一圈圈来回碰撞的波纹和些许不断地小小水花,如画一般。

雨水敲打青瓦,沿着屋檐滴下,敲打在石板上或是角落丢弃的木盆上,滴滴答答的,一时声响不绝。

后院有几间屋子,除去两个老头和杨文远住的地方,剩下的那件小屋,大概就是那位程师兄的住处了。

此时易方平屋内的八仙桌上,摆放着六七道菜,十分丰盛,苏、杨两位少年和两个老头各自坐一方,谁也不说话,也不动筷子,虽然屋外雨声不止,但屋内显得十分的安静。

易方平正襟危坐,直视着坐在对面的苏永年,苏永年不知老头何意,只当做是想认真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遂也认真的看着易方平,当然他也很好奇一个能教出徐希冉和程汝亮这样徒弟的先生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断臂的杨狠人只是嘴角微扬,照理说一般的断肢之人在阴雨天都会觉得断肢之处十分疼痛痒麻,难以忍耐。但是杨狠人就和平常人一样,这让苏永年很是不解,不过他既是被叫做杨狠人,他自然有他的狠厉的地方,想来就是这里。

良久,杨文远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气氛,畏畏缩缩地看着易方平问道:“先生,是不是该吃饭了?”

易方平也不答他,这让杨文远很是尴尬,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先生都没有动筷子自己哪敢先动?只好求饶似的看向坐在对面的义父杨狠人。

杨狠人只朝他一笑,微微摆头,示意他不要多话,然后看向易方平,两个老头相视一眼,杨狠人微不可觉的点了点下巴。

易方平忽然开口对着苏永年问道:“你原先下棋是谁教的?”

“我阿伯。”

“叫什么?”

“不知。”

“为何不知?”

“他不说,我自然不知。”

“那你父亲是谁?”

“不说。”

“为何不说?”

“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

“我父亲只是个不知名的书生,想来您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苏永年平静淡然地说道。

易方平抚了抚白须,点了点头,边拿起筷子边说道:“既然你来了,就是要拜我为师,不管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那位阿伯的意思,我都不在询问,从此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只有一点,以后出去闯荡,不要堕了我的名头。”

苏永年马上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恭敬道:“我真心拜先生为师,以后定当以父礼待之,愿先生不吝教我。”

易方平坐在椅子上,手掌微抬,示意苏永年站起来,一旁的杨文远马上就去把他搀起,两人面朝易方平并排而立。

易方平微微颔首道:“我也不在乎这些俗礼,只要你今后好好学棋,更勤力些,若是学棋不精,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徒弟。”又转而道:“这位是文远的义父,你唤他杨叔就可。”

“是!”苏永年又朝杨狠人揖了一礼,唤道:“杨叔!”

那杨狠人并不是如传闻中那样狠厉,反而笑呵呵的看着他二人道:“以后你和文远就是师兄弟了,你们两个年纪相差不大,记住,一定要携手与共,砥砺前行,日后闯出点名头我们两个老头子也好沾沾光。”

“是!”两位少年异口同声答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只闻新人,不见旧人 “坐下吃饭吧,这一桌子的菜怕是今天一天都要吃剩菜咯。”杨狠人道。

易方平却是今日又收了个新徒弟,自然是要端着架子,以显出他为人师表的作派,他咳了咳嗽,正了正嗓子道:“坐下罢。”

苏永年杨文远依言坐下,都等易方平先动筷子,易方平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吃饭罢。”然后带头夹菜。

两人这才敢跟着动筷子。

……

苏、杨二人饭量不大,又不饮酒,不一会便已饱腹,那两个老头却就着这一桌的菜喝起小酒来。这徽州家酒香醇无比,两个老头怕是得喝上一会,难保今天不会不省人事。

不知是该在这等他们酒足饭饱后再行请教还是如何,可若是酒后那该如何学棋?

这让苏永年很是尴尬,不禁想起来时杨文远所说的话,原来一点不假,看来他果然很了解这两个老头。

今日初次来,当然是想马上向先生请教,可是现在这情景可完全不是教棋学棋的气氛,杨文远还好,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待会还要去开门迎客,在大堂跑腿,闲时还可下棋,苏永年可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苏永年欲语还休,看着两个忘情饮酒的老头不知如何开口。

那一身酒气的易方平朝他瞟了一眼,早知他心中所想,故道:“今天你就随便到处转转,在棋社帮忙也好,出去游荡也罢,明日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

“是……”苏永年也只好答应。

看来今天是学不了什么,只能跟着杨文远在棋社里帮帮忙了。

杨文远却十分喜庆,今日不光收了师弟,还有人帮他打杂,自是除过年节外最开心的一日,忙拉着苏永年要往大堂去,苏永年只得跟着。

还未出门,只听得还在喝酒的易方平满嘴酒气道:“以后无事就在棋社吃饭,一个人太过冷清,这点钱还是有的。”

苏永年回头一揖,恭敬道:“谢先生,永年知道了。”

“去罢。”易方平摆手道,示意不要打扰他们二人饮酒。

“是。”

刚出了屋门口杨文远便道:“他们待会吃罢就会去睡觉,桌子等午间去阳泉酒家前再来收拾就行。”

两人一同去了大堂,开门迎客,杨文远起炉烧水,苏永年扫地擦桌,不一会,将近巳时时分,终于来了第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比较清瘦的中年文士,看起来像是那种屡试不第的老书生,眉眼间有几分疲劳模样,像是常年无觉的感觉。

他是知行棋社的常客,人称“醒不醒”。这都是其他的棋客给他取的外号,这里的棋客大多都是常来的,彼此间都熟悉,故习惯以绰号相称,想那日与苏永年对弈的那个胖棋客人都称他为“胖子”。

而这清瘦的中年书生之所以被称作“醒不醒”是因为他时常睡不好觉,来下棋时总是睡眼惺忪,别的棋客前几盘都不愿与他下,因为他总是糊糊涂涂下些恶手,得等他醒了四五分才能下得半盘好棋。

故每次旁人要与他下棋是,总要问一句“醒不醒?”若是回答没醒,才愿与他下棋,若是回答醒了,就没人和他下了。

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要是说他说醒了那他一定还没醒,就和喝醉酒的人一样,你要是问他醉没醉,他要是说没醉那肯定就是醉了。

别人总是要醒酒,唯他一人是要醒觉,十分另类,故有此称呼。

“醒不醒”才进棋社大门,看到前日与那臭棋篓胖子的少年也在此处,当日就觉得这少年虽然前面只是照葫芦画瓢,但中盘杀伐果断,十分抢眼,便猜想可能是棋社易先生新收的徒弟。今日见他仍在此,心中所想已证十之八九。

“醒不醒”睁着那黑眼圈极为浓厚的双眼看着苏永年道:“小兄弟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

苏永年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是。”

“醒不醒”赞许道:“那可是天大的机缘,西陵还有周近的县乡不知有多少人想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这来学棋,小兄弟可得好好把握啊。不过既然能拜易先生为师,那小兄弟必然是和程白水一样的天纵之资,有机会一定要让我领教一盘,日后小兄弟名扬天下间我也有向人吹嘘的资本啊,哈哈。”

“先生谬赞了。”苏永年作揖道,这些人情里短的客套话他还是会说的。

“醒不醒”谦辞道:“诶,当不起,当不起,我哪能够当得起先生之称,叫我老施就行。”

水炉旁的杨文远取笑道:“老师?那和先生又有什么区别?叫他醒不醒大叔就行。”

苏永年却道:“那我便叫您施大叔吧。”

“也行,也行。”醒不醒只得和稀泥,他本就不愿别人叫他这个称呼,着实不雅气,这时见苏永年这般叫他只觉这少年真是懂事,不禁的对他有些欣赏。

“施大叔,您平日里也都是来这么早么?”苏永年问道。

杨文远却道:“早什么呀,今日开门本也就比平日晚了些,他平时都是这个点来,算不得早。”

醒不醒尴尬道:“是啊,我来的并不早,只是今日城西郊李府开寿宴,但凡有脸有面或是挂着点的远房关系的都去吃酒席去了,我只是一介穷酸,还不是该往哪去往哪去,你看老李平日里来得最早,今天不也没来,敢情人家是李府的本家,发迹前是一个祖宗。”

苏永年昨晚在杨柳苑是姨娘便说过今日是李府老夫人的六十寿诞,希望他去看看外祖母,对李家上下都很不满的他本就不爽应,今日又被醒不醒提及,一时间有些不乐,在西陵还真是到处都离不了李家啊。

又想起刚来西陵那一日同船的王一诚,想必今日他也还在李府吧。

杨文远点点头道:“我就说今儿这么晚开门都没人敲门呢,原是如此,看来今天来得人怕也要少好些许,可以好好的休息下了。”

他一脸欣慰的看着苏永年,想着今天定能偷闲和他再下一盘棋,却察觉苏永年听罢醒不醒所说后有些不大对劲,忙问道:“怎么了?”

苏永年回过神来,只得拿其他事情掩饰,含糊道:“没什么,想起还有块牌匾在浮生巷白老师傅的店里订做,今日应是已经做好,该去拿了。”

“牌匾?什么牌匾?你要牌匾干什么?”

苏永年故作神秘道:“你想知道?”

“废话,我不想知道问你干嘛?”杨文远咳嗽了一声骂道。

“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午饭后就和我一道去一趟?”苏永年试探问道。

杨文远毫不犹豫地答应道:“好!”

这正中苏永年下怀,刚说完要去取牌匾就想起一块横招一块竖招,又是槐木做的,必是有些重量,自己一个人扛不起,少不得要花钱请人送回去,正好有杨文远在,两个人抬回去应是差不多,苏永年难得的奸笑道:“那就谢谢师兄了。”

居然主动被苏永年叫师兄,杨文远自然是心里乐开了花,沉浸在这声“师兄”里无法自拔,哪里能想得到许多,被他骗去做苦力也不自知。

“不客气,不客气,这都是当师兄的该做的。”杨文远傻笑道。

苏永年附和一笑,也不言语。

只有旁边被称作“醒不醒”的老施精明的看着傻笑的杨文远,默默想道:这孩子真天真。

……

……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端茶递水中结束了,上午来得棋客算不得多,比上次苏永年来棋社时要冷清不少。

不过大多棋客都是习惯午后再来,因为下午时间充足,可以多玩上一会,总得留点时间给其他事情。只有少数热衷于棋枰上搏杀的人才会全天兼修,甚至一年到尾坚持不辍,老施和胖子显然就是这种人。

那胖子上午见到苏永年有些诧异也有些拉不下脸面,毕竟他这些年先后输在杨文远和苏永年来个小娃手里,虽然大家还是一直笑他为“臭棋篓子”,但是他自己却总觉得大家更耻笑他了。

之后听“醒不醒”说这少年真的拜在易先生的门下学习围棋,终于是释然了一些,毕竟苏永年和杨文远都是易先生能看得上的徒弟,输了也不算丢人,遂与苏永年客气交谈了一番。

苏永年渐渐与棋社里的人熟稔了起来。

不仅仅是“胖子”、“醒不醒”,还有“杀不死”和“小鲍”等诸人,这些棋客别称各异,也各有来头。像这个被叫做“杀不死”的矮个青年,是镇上的一户富裕人家的大少爷,但是痴迷围棋,更不近女色,导致家里人都为他传宗接代的事情着急,只因他下棋极有张力,善于接应,旁人想屠他大龙时总被他跑掉,所以人送外号“杀不死”。

那被称作“小鲍”的原也姓鲍,因大明有个棋圣名叫鲍一中,声名极盛,他也姓鲍,大家便把他唤作“小鲍”,十分顺耳。

还有一些其他的棋客也都与他认识了一番,对他这个易先生新收的徒弟大家多少都有些结交之意,反而对杨文远这个“老徒弟”呼来换去,让他端茶递水,颇有些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情景。

这很是让他不爽,不过随即想到自己现在可是为人师兄,该有些气度,也便释然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有斋溪上,却在溪下 午间时分,大堂里的棋客也多是回家或是去什么地方填饱肚子去,一般这时候也都不需要杨文远跑腿,因为匆匆吃几口饭就回来继续来下棋的也不过是那寥寥几个,而且作为常客他们都把这当家一样,从不见外,都是自己烧水泡茶,喝完茶再扔个一两文钱在柜上,十分自觉。

棋社本也不赚什么钱,一天下来也只合几十文茶钱和桌钱,易先生本就不靠经营棋社来维持生活,早年间留下的积蓄够他安享晚年了。

苏永年和杨文远收拾过早饭时留下的烂摊子,装在食盒里就往阳泉酒家去了,阳泉酒家的掌柜兼主厨也就是江小双的舅舅,姓裴,镇子里认识他的都唤他裴掌柜。

裴掌柜虽是个厨子,可一点都不肥胖,反而一个身高马大的中年大叔,体型十分壮硕,像是习过武一般,看起来是有些横练功夫,但为人却是非常亲切,和街上的住户们关系都很好。

这是苏永年第一次见他,上次还是多亏他才有机会吃到三九菇,苏永年谢过他后便夸赞他厨艺非常精湛,这些几天吃他做的饭菜都快吃挑口,再换不了别家去了。

裴掌柜和江小双听杨文远说易先生已经收苏永年为徒,忙祝贺了他一番,又给他们免费做了两道好菜还附送一壶好酒,说是庆祝易先生再次开门收徒,孝敬棋社里两位老人家的。

苏、杨两少年又如早晨一般抬着食盒回了棋社,可把两个躺床上睡觉的老头叫醒,那易方平看到满桌子的酒菜自是十分满意,问及两位徒弟后大笑夸道:“还是河对面的姓裴的小子懂事。”又凑近狠狠地嗅了嗅满桌可口饭菜散发出的香味,朝正走过来的杨狠人笑道:“雪天牛尾狸,沙地马蹄鳖,吾辈之最爱啊!”

……

……

饭罢,两个老头说是要去二楼手谈一番,苏永年和杨文远收拾过了桌子,棋社大堂里就一方棋桌上还有人对弈,也不管他,就一同往浮生巷去了。

两人分别举着油黄纸伞,不一会已到了巷口处。

那巷口木材店的白老板正坐在门槛边,看着街面被雨水洗润的青石板和小巷屋檐下的一道道雨帘,手里拿着一杆烟枪正抽着黄烟,一缕缕烟幕直升如青云,自是逍遥自在,神仙生活。

隔壁店铺的店主和他开玩笑道:“老白,你的镇店之宝都没了还这么自在?”

看来白老板平时可没少向浮生巷里的同行们炫耀自己的镇店之宝——就是店里那几根圆润粗长的木料,只可惜都被苏永年截下一段,却没了那完美适宜的长短,做不得顶梁柱了。

白老板却不慌不忙的说道:“再怎样珍贵的镇店之宝不也是用来卖的,既能以满意的价格卖出去了那还计较什么。”

此话确实不假,再宝贵的货物它也无非就是货物罢了。

隔壁店主笑问道:“也不知是哪个现世报买去了,不把一整根带走,却要截成一节节的,不是尽做些赔本买卖?”

一根长短适宜的木料自然是要贵上许多,如今却被截走一段,也不难怪那店主要笑话买家了。

此时苏永年和杨文远刚走到白老板的店铺前,听到了那隔壁店铺老板的话,与回头看到他的白老板相视一眼,只能无奈讪笑,杨文远却不知他与白老板相识,实际上他认得的大多数人都是下棋的,所以也不知道他为何讪笑。

白老板知道只以为苏永年家里是做木雕生意的,木雕只要成品够好,那赚的钱又何止是一根完整木料的几番,所以他听着隔壁店主的话也只是偷笑他不懂行情,只在乎眼前的利益,要是与一个做木雕生意的商家打好关系,那进什么好木料还怕销不出去么?

正看到苏永年过来,于是对隔壁店主道:“看,您口中的现世报这不就来了么。”

苏永年朝白老板和隔壁的那位店主揖了一礼,也自嘲笑道:“我便是哪个做赔本买卖的现世报……”

那位店主十分尴尬,虽然只是揶揄,但没想到背后说人却说到脸面上来了,只对于做生意的人来说可是大忌,不仅仅损失了一个潜在的生意伙伴,要是传出去更是可能会让其他同行或相关行业的人觉得他不靠谱,不能和他谈生意。

那店主赔礼苦笑道:“小老板您见谅,同行之间开个小玩笑,要是损了您还请多担待。”

苏永年也不生气,他从小就很懂事,而且不管是娘亲还是阿伯,都教他要谦逊有礼,所以他心性一直都是比较平淡,从来不为小事生气。

除非是有关李家,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妨事,您客气了。”苏永年回礼道。

那店主看眼前这个少年这般知书达理模样,顿时对他高看了几分,徽商又称儒商,本就是讲究个儒雅有礼节的商派,苏永年这样子整一副儒商典范,让旁人怎不向往,自是对他亲热几分。

“那就多谢小老板宽宏大量了,在下曾怀礼,以后还要请小老板多多关照啊,哈哈。”

那名叫曾怀礼的店主看苏永年小小年纪颇有胸怀,即想那赔本生意也还是要劝告他一番,也是出于好意,还未曾等他开口,一旁的白老板凑过身来轻声笑道:“小老板家里是做木雕生意的,这买卖还能赔了不成,再说我老白也不是一个欺客的人啊!”

曾怀礼随即恍然大悟,赔笑道:“原来如此,那祝小老板生意兴荣,以后常来我店里,必定给您最便宜的价。”

白老板嗤笑道:“你这老油子这是当着我的面抢生意啊?”

“老白,看你这话说的,言重了,言重了。”曾怀礼只得边作揖边赔礼。

苏永年说道:“我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以后还请两位老板多多帮助。”

两人忙道:“小老板客气。”

一旁的杨文远一脸发懵模样,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那两个店主又为什么称呼苏永年为小老板,暗自思忖今天不是来去巷尾白老师傅那儿取牌匾的么?又一联想,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急忙问苏永年道:“你开了家店铺?”

“是也。”

“做什么生意的?”

“木雕生意。”

“你会雕刻?”

苏永年淡然道:“当然会了,师兄待会跟我回去承谷街那就知道了。”又转身对曾、白两位老板说道:“那永年下次再来拜访了。”

“恭候!”两人作揖道。那白老板想了想问道:“那在巷尾木匠铺子订做镂空牌匾的人可是苏小老板?”

苏永年答道:“是也,进去前还不曾想到那家铺子是令尊大人开的,没想到这么有缘分。”

白老板笑着说道:“正是正是,那日我家老爷子曾说起你订做牌匾之事,我便想应是八九不离十了,今日我家老爷子赴宴去了,只嘱咐我闺女在铺子里候着你呢,你只管去找她就行。”

苏永年听闻那白老师傅赴宴去了,便知晓他说的是李家寿宴,白老师傅既然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匠师,受邀去吃酒席也在正常不过。

“多谢告知。”

苏永年作了一揖便带着杨文远往巷尾去,杨文远虽常年都在棋社帮忙跑腿打杂,但也是土生土长的西陵人,他对小镇上的所有地方都是很熟悉的,走着走着便在前头带起路来。

杨文远边走边思忖,这个师弟只是来西陵镇几天,对他了解还不甚深,没想到他还会做木雕,本还以为他阿伯是个世外高人,带他隐居深山,教他下棋,不问世事呢。现在一看,也不是全然如此。

“你那店铺叫什么?”杨文远问道。

“溪上斋。”

“店铺开在哪?你住的那间屋子?”

“当然是了,我可没有闲钱买个位置更好的铺子,再说要不是没钱我也不会想着重操旧业。”苏永年摊了摊手道。

杨文远一阵无语,还重操旧业?搞得像你已经是个雕刻大师似的,转而更是骂道:“你住那地方在溪下,怎么取名溪上斋,不是狗屁不通么,这让别人如何按图索骥?我看你以后生意肯定好不了。”

“个人喜好而已。”苏永年含糊解释道,至于为什么取名溪上斋,那是因为娘亲坟冢在清溪河上游,个中缘由只有自己能清楚,也不必说与他人听。

巷口到巷尾的青石板路不是特别长,从头一眼便能看到尾,那白老师傅的店铺门前还站着不少人,都是来求他打些什么物件的。

但是白老头有个规矩,便是一个月只打造一二件东西,无论是桌椅还是雕栏甚至是佛龛都行,但只有一点,要让他提得起兴趣。

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当然不是酬金的多寡,而是客人对物件做工的要求,必须得是极富有难度,好让老头子能施展一下手脚,一般做工的物件只一些徒弟下手就能解决,不必去打扰他。

所以要是想让白老头亲手做件东西,就得提前一个月把物件的样式和做工要求等等全报上来,记在伙计那里,要是他瞧着来劲了,就会自己亲自去动手做。

那些没瞧上的物件就得被客人拿回去,要是还想要他瞧得上的,就得把要求再往上改改,然后再把样式送过来候着。

今日白老头不在,人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却还是门庭若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白小楼 不消片刻,苏、杨两位少年便慢悠悠晃荡到白老头的木匠铺前,正想着如何是排队等候还是直接进去表明来意,这时铺子里一个样貌年轻的小伙计看到他,赶忙出来,说道:“客人订做的牌匾已经做好了,请随我进来吧。”

小伙计一直都在店里做学徒,上次苏永年来时就已见过他,因为白老师傅亲自接下的单子,所以对苏永年的印象十分深刻。

他将两人引入大堂的一方客桌旁坐下,作揖道:“两位稍等。”旋即独自走进了后院。

苏永年想起方才白老板所说,应该会是他的女儿在这代白老头交货,那小学徒去了后院应是叫她去了。果不其然,两人屁股在这黄花梨的椅子上还没捂热呢,就从柜台处的后门走出个身着梨黄色服饰的少女,约十五六岁模样,神色昂然。

两人还未见清楚那少女颜面就听得一道娇横无理的声音道:“就是你骗我爷爷,让他五两银子给你做一副镂雕牌匾?”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少女长得眉目清秀,英气逼人,一双眼眸转得十分灵动,活活一副洒脱少年模样,只怕是比苏永年和杨文远还要更具少年风采。

一身梨黄色的衣衫更是让那青春风姿更显绰约,只可惜听她语气不善,怕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苏永年想回答她,却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是,那岂不是说自己是个骗子,若说不是,今日却本就是为了取牌匾来的。

苏永年只好回道:“白老师傅都同意了,怎么能说是骗?”

那少女走到他身前,拿着她那一双水灵的眼珠瞪着苏永年,愤愤说道:“强词夺理,这牌匾别说是做工麻烦,就单是这两块上好的槐木料,也不止五两银子!”

那日苏永年也觉得白老师傅要价便宜,但毕竟也是自己砍价砍下来的,生意人的事情,怎么能叫骗呢?故而委婉说道:“确是不止五两银子,但生意便是生意,既然双方都同意这个价格那能够叫骗他呢?更何况白老比我多活这么几十个春秋,还真能被我骗了不成?”

“你就是看透他一定想接下你的单子,才故意把价格降得这么离谱的!”少女依旧是不依不饶,这可差点把一旁的小学徒给急死,没想到这姑娘大小姐脾气又起来了,又不敢劝,只好想着到赶紧去后面工房找一些能说得上话的大师傅去,却被她一眼盯住,吓得急忙缩了起来,哪里还敢违逆她。

少女蹙眉道:“不行,价钱得另算,这不公平,这牌匾起码值十五两银子。”

“什么?十五两?”一旁已听清事情原委的杨文远看不下去了,他本就是个火急火燎的性子,一看那少女如此的蛮不讲理,自己这个师弟眼看就要吃她的亏,这怎能放任不管,不然自己这个师兄颜面何存?

杨文远直起身来昂首挺胸气势逼人地反盯着那少女,只是杨文远不过十一岁,那少女怕已有十五六岁模样,都说女孩发育的的早,杨文远却矮她半个头不止,而且杨文远眼睛小,总是眯成一条缝,和少女那灵动大眼比起来,实在是尴尬。

两人对视,气氛十分微妙,杨文远虽然在眼睛大小和身高上都比不过,但好在气势还行,足够凶狠,一双眯眯眼散发出一股盛势凌人的威势。

那少女却丝毫不怕他,只是突然看着他嘲笑道:“你眼睛真小。”

杨文远败下阵来,刚才的气势瞬间化为泡影。

杨文远假装咳嗽一下,正色道:“说好五两银子变成十五两,你们是店大欺客不成?”

一旁的小学徒忙道:“不敢,不敢。”

那少女却说道:“是你们欺我爷爷年老在先,怎么反说我们店大欺客?我白小楼今天就在这,你们要是不给十五两银子,那牌匾就谁都别想拿走。”

今天是白小楼主动申请来店里代替爷爷交货,看到那副镂雕的牌匾做工十分精美,字写得雄浑大气,雕花纹路更是古朴优雅,这是爷爷近年来手里出过的最好的物件。这几日爷爷常在店铺后院的工房里,也不回家,原来是忙这个了。

又听伙计说订做牌匾的是一个少年,却只谈了五两的价钱,这可把白小楼气狠了——这可是爷爷三天来没日没夜精心做出来的物件,却被一个少年用五两银子就要骗去,自然是十分不爽,故而才有了此一幕。

拿伙计也悔不该告知她那么多,要是安安稳稳地把牌匾交了就没那么多事了。

苏永年顿了顿,不满道:“白姑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本就是一桩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老师傅给我惠利,以后我自当谢他,但这价格早就谈好哪能临时变卦,你这样做是坏你爷爷声名。”

“我看你是没这么多银子,才非要来骗我爷爷的,你们这才是坏我爷爷声名!”垂眉道,她抿了抿嘴唇,这事要是越闹越大被店里的客人传出去了,确实对店铺和爷爷的声名不好,但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胡闹!”

这时候从店铺外进来一人,正是巷口的白老板,即是白小楼的父亲。

苏永年走后它总想着有些不妙,以自己女儿那阴晴不定的脾气要是得罪了人可不好,赶忙过来看看,果不出所料。

白老板一把把白小楼拉到身旁,作揖赔笑道:“误会了,误会了。”又对一旁忿忿不平的白小楼叱道:“快给人家道歉。”

白小楼委屈道:“我又没错,为什么要给他道歉!”

白老板训斥道:“小苏老板不久前还在我店里定了上百两银子的木料,哪里是你口中的骗子,物件价格是你爷爷自己定的怎么能怪旁人,你回头问你爷爷去,看他不骂你!快给小苏老板道歉!”

“我不道歉!”白小楼宁死不屈。

“你看我不打你!”白老板手臂举高一副就要砸下来的样子,无非也就是吓吓女儿,让她长长教训。自她娘亲去世后,疼她都来不及,哪里舍得真打她,做做样子给苏永年和大堂里一些看热闹的客人看罢了。

手都没挨到她一下,白小楼作势就要哭出来,一副无比委屈的样子,白老板立时心软,只好委声劝解道:“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啊。”

白小楼哭丧着脸,眼角却没半滴眼泪,故作含糊地说道:“对不起。”

苏永年知她只是装给白老板看的,也不在意,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心平气和道:“无妨,本来就是误会,白姑娘也只是为白老师傅不平而已,没有恶意。”

白小楼见他居然这么简单就原谅自己,便觉得他这是在故作大度,真是比自己还会装,回头找机会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白老板夸赞苏永年道:“小苏老板还是家教好啊,不像我,从不会教育女儿,让她成了这娇生惯养的性子。”

白小楼一旁抓着他的手,狠抓了一把,娇叱道:“爹!”

……

……

一番波折后,苏永年付了酬金,和杨文远两人试着抬了一下招牌,发现实在太重,两人都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力气并不大,幸得白老板叫了两个伙计帮着送了回去,算是为刚才白小楼刚才的无理取闹赔罪。

将招牌送到承谷街后,那两个伙计回去忙了,这时苏永年才发现那块横招实在是放不上去,过于重了,只好请隔壁卖茶叶的孔老板和卖烟草的孟老板帮忙挂好,来来去去花费了半个来时辰,又去附近的空地上找来几块重石,在门口寻好适宜的地方将竖招摆好压实,才算是大功告成。

这两块招牌除了长短不一样外都是一般做工,雕花纹路刻画的是枯木逢春图,十分古朴优雅,那几个镂雕的大字显得非常的大气磅礴,大有龙腾虎贲之势。

溪上斋!

苏永年自问是雕刻不出这样好看的字来的,若是一旁镂空的雕花纹路自然是不在话下,但他对自己的书法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写的字只说是还能勉强算作是字,在不认得的人看来那只能看作是一团不知所云的图画了。

以后可以照葫芦画瓢在自己一些木雕上刻这几个字,定然能够相得益彰,还顺带能作为记号使用,说不定等以后溪上斋木雕的名头起来了,万金难求,只得是带着这个雕花大字的才是臻品。

想着想着就有些远了,苏永年心里自嘲一笑,脸上却还是一副平静淡然模样,当前还是能维持温饱有条件安心学棋才是最重要。

孔、孟两位老板直勾勾的看了眼头顶的牌匾,又看了眼旁边自己店铺那实在只能说是朴实无华的招牌,顿时觉着同样是住在溪下,为什么格调可以差得那么多。

两人只能相视摇头苦笑,然后心里默默感叹道:这小老板还真是有闲钱啊!

此时杨文远心里却是在想,苏永年这家伙看来还真是不缺钱,不仅吃着镇里最好的酒楼,连做个牌匾也是镇上最有名的白老师傅亲手打造的,而且只花了五两银子,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最关键的是他还成为了自己的师弟!

果然很有前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少年匠师? 苏永年谢过孔、孟两位老板后,带着杨文远进了屋,杨文远左看右看也看不到一件木雕,取笑道:“你是开了间假店?”

苏永年也不反驳他,而是带着他往里间去,里间的架子上摆放的正是那日苏永年所雕刻的“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

上面呈现的是一条锦鲤用鱼尾奋力拍打清溪河面,一跃而出,溅起一阵潋滟水花的画面。

鱼鳞依次排列,附于鱼身,棕红色的锦鲤鱼目灼灼有神,活灵活现,仿佛清溪河就是龙门,势要一跃而过。

杨文远一眼就看到那紫檀木雕,仔细端详,他虽然不是个内行,也不知道雕工是否出彩,但也能看得出来这木雕构图明确,纹路清晰,特别是那棕红锦鲤的眼珠十分的灵动,像是在转动一般,惹人注目。

杨文远惊讶问道:“这是你雕的?”

“不是我还能有谁?”苏永年笑着说道。

杨文远咋了咋舌,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苏永年也不求得他现在相信,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文远四处看了一会,除了这座“鱼跃清溪”的木雕也未曾看到别的,只觉得苏永年房间实在是简单,除了一张床和一对普普通通的陈旧桌椅,再无其他。

杨文远回了知行棋社,下午棋社客人多,自然是需要有人照看,两个老头子可从来不会自觉承担这种工作。

苏永年留在了店铺,而今叫做溪上斋的木雕店铺。

既是店铺,也是作坊。

苏永年坐在铺前檐下门槛上,从门口角落处的几块木料中随意选出一些,用了近三个时辰的时间,雕刻了一些简单的物什,不论是花鸟虫鱼,还是飞禽走兽,不一而足。

苏永年善刻人物和花鸟,特别是善于刻画灵动有神的眼睛,往往能让一件死物变得有活气起来。

期间隔壁的茶叶铺的孔老板在自家店铺门槛坐了一会,与苏永年聊了一会家常和西陵的趣事,特别是今日西郊武亭湖旁的盛宴。

苏永年不置一词,只是简单回应。

孔老板见他并无多大兴趣,只得尴尬一笑,然后就一直坐在那安静地看着苏永年雕刻,看得十分入神,直夸他是少年多艺,日后定然能在此道上扬名立万,成为一名天下闻名的雕刻大师。

苏永年将零散的几件作品完成后,分别对着门口竖招上的溪上斋三字连同一旁的纹雕照葫芦画瓢刻了上去,就是地地道道的溪上斋出品木雕的印记,然后又将“鱼跃清溪”的底座上也刻上字图,通通放到铺里唯一的简单木架上。

木架足有三四层,一层能放大小物件七八有余,苏永年将下午所作数件木雕分散放置在木架上,乍一看是有些底子了,只是溪上斋在这西陵镇声名不显,又地处偏僻,怕是一时半会难有生意,不像在安庆时,自己的木雕还小有名气,常客也还不少。

缺的就只是个提高声名的契机,好让镇上的人口口相传,然后才真是养家糊口的时候。

苏永年在铺里想到此处,却不知那契机在今日就已出现。

……

……

西郊武亭湖畔,李府。

李府盛大寿宴持续了整整一天,受邀的徽州名仕和富豪乡绅数不胜数,李家作为西陵镇首富其财力在徽州府甚至也可排进前三甲,旁人自是不敢拂他的面子,凡是受邀的那都是一种地位上的象征。

已是有一些远房到不能再远房的亲戚都会死乞白赖的来参加寿宴,不管李家邀请他与否,这种大喜日子,客人又多,自然是不好当着众多名绅的面做出赶人的事情,不知道的以为是他李家富起来连亲戚都不认了,只好把他们安排在一些偏房,李府占地广,容下这么些人自是不在话下。

寿宴已近过了一半,李家的老祖宗孙氏老夫人也是今日寿宴的主角来堂前匆匆见了大家一面,还了一礼也就继续回佛堂去了,旁人只道是老夫人一心向佛,不喜吵闹,却不知那孙氏因有了久不知下落的外孙的消息,喜不自胜,只盼着能早日相认,所以更是念经拜佛,乞求菩萨慈悲。

此时大堂中的客人们正议论纷纷,谈论的却是一只木雕黄莺儿。

那黄莺儿乃是由李家老祖宗远从苏州赶来祝寿的太仓王氏的外孙王一诚所献,太仓王氏作为三代三品九卿的名门望族,三代出了八个进士,自是被其他人所巴结,虽然王一诚父亲这一支已有破落景象,但也不是其他那些空有些铜臭之人可比,地位上相去甚远。

士农工商可不是随便一说的,太仓王氏出于琅琊王氏的一个分支,但是这些年名望日盛,王一诚之父王一诚历任温州府推官,两个堂叔父王世贞、王世懋,一个是当今文坛领袖,官场权贵,一个是有名的士族才子,白衣卿相。

虽然王世贞、王世懋之父王忬因滦河战事失利在去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九年被杀,王世贞也请退于朝堂,但丝毫不影响他在士子间的威望,反而更是高涨。

因为旁人知道,王氏之所以会受打压都是因为不满于严嵩父子所为,这更给天下士子们树立了不屈于奸臣权势的榜样。

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氏族当然是那些商人难以比较的,所以他们知晓王一诚的身份后也是十分的巴结逢迎,恨不能在他身上讨得什么好处似的。

那黄莺儿就是王一诚今日所献的贺礼,这木雕黄莺儿一出现,一些识货的富商们就颇有些激动,他们中也不乏有做木雕生意的,徽刻之兴盛,与商人们自然是有莫大关系。

他们见多了好东西,哪有不识货的,这黄莺儿就是普通人见了一眼也只会说是好,更何况其中雕工之细致,鸟羽更是柔顺似于毫发,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众人问王一诚此木雕为哪位大师所作?他只言道是西陵的一位少年匠师的作品。众人大惊,四下私语均不知这位王公子所指者谁,只以为是他信口编造的。

王一诚见他们不信,于是说道此人乃是他路途所遇,原是西陵人,姓苏,现今已在西陵定居,就是不知住在何处。

王一诚也不说多,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苏永年是否愿意有很多人去打扰他的生活,毕竟是表兄弟,若是因此惹得人家不爽应岂不是伤了兄弟情谊,虽然他自己也知道现在两人之间还没什么兄弟情谊。

他不知道的却是此时苏永年正等着有人来光顾他的小店,好给溪上斋打打名气,果不其然是表兄弟,正是一个心有所想,一个身有所为。

……

日暮时分,客人们也都陆续离去了,只剩李府上下在收拾桌椅。

李嘉言也终于有时间与徐希冉完成早上留下的棋局。

李嘉言边执棋落子边感叹道:“希冉兄可不知,那日棋社所见的断指少年却是我的亲外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果真?”徐希冉也不由得惊讶,这种巧合他只在戏台上见过。

“那还有假!”李嘉言喜不自胜。

“那恭喜了。”徐希冉放下棋子,微微抱拳笑道。

正此时,王一诚从屋外进来问道:“舅父何日去找我那兄弟?带上我同去,我在西陵还且玩儿呢。今个儿我那黄莺儿就是他给送的,正巧献给了老祖宗,你说巧不巧。”

“还有这事?”李嘉言乐道:“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徐希冉也为好友感到高兴,毕竟亲人重逢,而且那孩子在棋道上也非常有潜力,值得培养。

李嘉言道:“好,我去时定带上你,到时候你且别说我身份,先和他熟稔熟稔。”

王一诚应了下来,也就不打扰两位长辈对弈了,他自己不是个善弈的人,对下棋也没什么兴趣,也就知道些浅显的棋理,没什么实战经验,对于李嘉言和徐希冉这种级别的对弈自然是一点儿都看不懂,呆在那也活活的自讨没趣儿。只想着不知苏永年再见到他应是一副怎样情景,不由得一乐。

容夫人不过是早间回了趟李府,给老母亲说起那事,再与她谈了谈心,连中午寿宴酒席都没吃过也就回来了,她自己不喜欢这些虚情假意间的觥筹交错,她知晓母亲和哥哥李嘉言定然也不喜欢,只是李家身为徽州富豪,这种寿宴不办也得办,一些人对老祖宗寿辰记得比自己这些当子女的记得还清楚呢。

容夫人刚回到杨柳苑后苑住处,魏思竹就忙过来侍候左右。言语间问及今日苏永年是否去了李府,容夫人只道自己这个外甥儿经过这些事情哪里会简单原谅李家人,之所以他能来见自己也是因为自己是那个晚上唯一去过城隍庙的人。

魏思竹又问是否打听清楚苏永年住在何处了,容夫人说是今日派人去问了,回说是承谷街最尽头那家铺子新住进个少年,定是他了,那里离城隍庙也近,她娘亲的墓就在那,不会假了。

魏思竹暗暗点头,自从昨晚见到苏永年后,只觉得这个男孩虽自小饱经折磨,连手指头也不完全,但他的眼里有种不常见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她看不懂。

那眼神很复杂,期于平淡,又不甘于平淡,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不懂苏永年,因为她不知道苏永年是一个怎样的人,她对苏永年所有的了解都是在容夫人往日的只言片语和昨晚匆匆一面中。但是她非常想要去关心他,并不是仅仅是因为他的可怜身世,更因为他一定有其他吸引自己的东西。

她想知道那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长刀,破伞 容夫人没有子女,平日里最疼爱这个丫头,把她视为己出,哪里愿意她做那些陪客之事,哪怕是明年扬州的花魁大会也不想她去抛头露脸,只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今日见她左右这么关心自己外甥儿苏永年的事情,便取笑道:“要不然我把你嫁给永年怎样?”

魏思竹柳叶细眉微微一紧,眼眸里闪过一丝娇羞神色,忙解释道:“我见夫人您时常牵挂苏公子,才有此问,夫人您别误会。”

容夫人眼神略带深意的看着她,笑问道:“真的?”

魏思竹赶忙给容夫人奉茶,然后乖巧的给她揉肩道:“不敢骗夫人。”

容夫人只是牵过魏思竹如柔荑般的修长小手,含笑不语。

……

……

西陵镇外,断桥。

傍晚雨势骤然变大,下得比白天急了。

断桥下本是一段干涸的河床,因连日下雨,竟有些死灰复燃状。

石桥是断的,早年间河道干涸,便有了道路,人们早就不需要这座石桥,自然也没有人去修缮它,如同城南郊的城隍庙一样,没有信徒,自然就没有香火,也就没人愿意去管他破不破,烂不烂了。

断桥高耸,离下方河道仍有些高度,桥中央断了一处,一人不足以横跨,所以镇上的住户们常规劝孩童不要到此处玩耍,以免失足,但还是有些孩子不谙世事,终引发惨事,人们就更不愿意到这来了。

此时断桥两端各站着一人,一个青年,一个老头,手里各持一刀,一伞,隔桥相望。

刀是好刀,伞是破伞。

老人却是个残疾,断了一臂,只好一手并作两手用,将长刀与伞柄合在一处握于左手。

刀身很细,比伞柄宽不了多少,如同柳叶一般。

青年人手中刀也是一把长刀,但是却比这把刀身更宽阔些。

远处的河堤上有一少女,持伞而立,目不转睛的关注着这随时边可能发生的战斗,颤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匕,冰冷的眼眸里散发出一丝灼热的期待。

“这么些年了,为什么还要找我?我都老了,不能让我安心等死吗?”断臂老头轻叹了一声问道。

“谁会希望你老死?”青年手指轻轻抚摸着刀柄,不停地摩挲,以宣泄自己心中兴奋,他冷笑道:“谁都盼着能亲手杀死你,我也不例外。”

老人又问道:“我和你有仇?”

“你和天下人都有仇,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青年极为愤慨。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你,不是天下人。”老人苍老无神的眼眸不带一丝情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断了的臂膀,垂眉道:“那你是为了名?”

青年人被他看破也不恼怒,只戏谑道:“是又如何,反正你今日便要死在我手里,别人又怎管我是为了名还是为了仇?”

“若你是为了名声的话,这颗头颅你可拿不走。”

“且随不得你,你如今不过是苍苍老叟,又断了拿刀的右手,掉不掉脑袋可不是由你说了算。”青年人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狠辣道:“杀了你,我就是江湖第一刀。”

“值吗?”老人摇了摇头道。

“少废话。”青年人厉喝一声,扔下破伞,雨水打在他的蓬乱的头发上,不觉冷厉。他拔出长刀,刀鞘随之落在桥上,哐当一声闷响,便与桥身合为一体。

青年一瞬间就朝桥这头疾冲了过来,一步跨过了常人不敢横跳的石桥断处,举起手中长刀,携疾冲之威势朝断臂老头砍来。

断臂老头伞柄长刀俱在左手中,刀柄在上,刀身在下。

眼看青年快要冲到身前,老人轻叹一声,左手破伞一扬,伞上的雨水全朝前方青年射去,青年被雨水蒙了眼睛,却还是不管不顾,刀势不减,破伞冲撞到刀身上,自然是被撕个粉碎。

老人不退反进,苍老充满皱褶的左手轻轻一转,被撕碎的伞面连同伞柄一起落到了地上,同时落在地上的还有老人柳叶长刀的刀鞘。

两声并作一声,青年不曾听见,更看不见。

但是刀此时此刻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老人也站在他的身后右侧,并不是因为老人速度太快,而是青年自己冲过来时却被一把破伞给格挡住刀势,但自身速度不减,反而是冲到老人身后,老人并没有移动位置,他只在伞落地时转了个方向而已。

青年手中刀还没落地,但却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老人架在他脖子上的刀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他已经败了,败在一个风烛残年的断臂老头手里。

尽管那个老头多少年前曾是一个江湖闻名丧胆的魔头,发起疯来乱砍乱杀,无人敢在他疯癫的时候靠近他哪怕一丈。

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神智的“江湖第一刀”。

青年随着之前无意间知晓到老头的一点消息而来到西陵镇,他很兴奋,因为他找到了那个老头藏身的地方,他应该是第一个找到的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和这个老人没有一点仇怨,虽然老人曾经误杀善民无数,人神共怨,但这和他没关系,他想打败这个老人甚至是杀了他唯一的原因只是为了扬名立万。

只要杀了这个人,不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民间,没有人不会不敬仰他,没有人不会不认同他,也再不会有人说他的刀法是不入流的刀法。

青年傻傻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和握着刀的那只颤抖的右手。

原来自己真的只是一个丑角,那些嘲笑他的人并没有说错。

“杀了我吧。”青年冷冷说道,说话间将手中长刀扔在雨地中,紧闭双眼,等待着脖颈后的刀子划破自己那不值一钱的破烂头颅。

老人咳嗽了一声,缓缓地将架在青年脖子上的柳叶长刀拿开,捡起地上的刀鞘,刀收入鞘,响起一道铁吟声,铿锵有力。

“我说过,你和我没仇,这颗头颅不能给你,其实,它早有主人,只是主人还不愿意取罢了。”断臂老头看了眼雨雾中河堤上迟迟不愿意动手的少女,苍老的眼中尽是苦涩滋味,然后头也不回地提着刀离开了。

比来时少了一把破伞。

青年一人站在桥上,眼中热泪与冰冷的雨水融在一块,这泪水不知道是因为劫后余生,还是求死未遂。

河堤上,少女的眼眸逐渐变得没了那一点点的灼热期望,只剩下冰冷如初。

握在手里的匕首也收入袖中,她看了眼远处断桥上落魄的青年还有更远处断臂老头离去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走了,却看到自己身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站着一个人。

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个老头,白胡子老头,她识得他,因为白胡子老头和断臂老头向来是在一起的。

“为什么还不下手?他等了你好久。你知道的,只要你肯下手,他会甘愿死在你手上的。”白胡子老头打着伞,面对着眼前的少女平静说道。

“他想安然求死,得一个解脱,我自然不可能满足他,我要让他在最不想死的时候死,死在我手里。”

“最不想死的时候你又怎么能杀得死他,你一辈子也打不过他,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慢慢老死。”白胡子老头摇了摇头道。

“他老死也比现在死在我手里好,那样他受到的折磨更多,而且哪怕是在他最不想死的时候,我只要杀他,他也不会反抗。”少女冷笑道,这有这样才能让他带着痛苦死去,否则都只是在帮他解脱而已。

“你比我更了解他。”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眼前少女说的一点不错,不管怎样,死在这个女孩手里是他今生能拥有的最好的结果,也是还了以前的罪孽。

希望你能早点杀了他吧,白胡子老头心里默默叹息着。

……

……

三月初七,雨落了一夜又止,有微微凉风。

昨晚苏永年照旧去了城隍庙后的两棵槐树下向娘亲诉说昨日拜师之事,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城隍庙里没有一丁点光亮,漆黑一片,苏永年在庙外驻足唤了林青青几声,也不见答,便打着灯笼下了乱葬岗,回溪上斋去了。

这么晚她不在城隍庙会去哪呢?

一大清早这个问题就困扰着苏永年,本打算去城隍庙看看,想想还是算了,说不定柳青青此时正在破庙里酣睡呢,不好去打扰她。

苏永年烧了壶热水,洗漱后便用那把生锈得快堵住锁口的破烂旧锁锁了破门,往阳泉酒家与杨文远会合去了。

并非是苏永年没有闲钱换锁,只是他觉得那把旧锁正好配那扇破门,就好像若非锁不是那把旧锁,门也就不该是那扇破门了。

一如昨日一般与杨文远在阳泉酒家取了早饭,便去了棋社。苏永年很是期待,因为易先生昨天早饭时曾说过今天会告诉他该学些什么。

易先生和杨狠人今天比以往都起得早,杨文远说是自己刚起床时两个老头就在二楼下棋了,活活把他吓个半死,还以为是棋社闹鬼了。

此时棋局尚未结束,杨文远和苏永年只好将食盒放在楼下,然后站在棋桌旁静静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天下第二 棋枰上局势很明朗,杨狠人所执白棋早已溃败不已,再无翻身之望,但这个断臂老头就是迟迟不肯弃子认负,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慢吞吞进行着最后的官子,实际上这盘棋早在中盘就已经输个精光。

易方平也不骂他,只是偷偷笑,若无其事地看着苏永年和杨文远,一副你们懂得的样子。因平日里两人对弈甚多,杨狠人一介武夫,虽精于刀法,一把柳叶长刀使得出神入化,但在棋道上远不如他,也算是个臭名昭着的臭棋篓子,自然是胜少负多,既然自己赢都赢了,让人家耍耍小脾气也未尝不可。

终于收完最后一个单官,易方平满意地笑了笑,左右拍了拍手,看着对座的一脸不忿的杨狠人道:“老杨,喝酒去!”

杨狠人输了棋,自然是不高兴,虽然平日里输得多,但今天未免也输得过于惨了。

杨狠人眼角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杨文远,又看了眼杨文远旁边的苏永年,苍老浑浊的眼眸里有些耐人寻味的含义,他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不多说什么就跟着易方平往楼下后院吃饭去了。

杨文远被自己义父这么不明所以地看一眼,有些犯怵,小声嘀咕道:“你有没有觉得两个老头有点不太正常?”

苏永年想着自己也不过第二次见两位长辈,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今天和昨天好像确实有些不同。

杨狠人那双眼睛像是比昨天更虚弱更没有神采些。

苏永年一边往窗边的棋桌走去准备收拾着棋枰上的残局,一边慢吞吞的道:“你在棋社这么久,你觉得不太正常,那估计就是不太正常吧,我到今天为止才见先生和杨叔第二面,我哪里知道昨天是正常还是今天是正常?”

杨文远仔细想了一想,好像确实是问错了人,只好尴尬一笑。

苏永年正要分拣棋枰上的棋子,手才刚举到棋枰半空,愣了一下又收了回来,幽深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棋枰,他回头问道:“杨叔行棋一直都是这么凶狠?”

“什么?”他突然发问,杨文远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有些发懵,顺着苏永年的目光往棋枰上看去。

只见棋枰上黑棋完全不顾及自己安危和发展,一心只想与白棋碰撞,在各处引起厮杀争斗,却处处落得下风,不巩固实地,连接断处,最后黑棋被分成数块,无一可活,实在是惨不忍睹。

“这……”杨文远咋了咋舌,义父虽然棋艺不如先生,但平日里也偶有取胜的,这盘棋怎会输得这么彻底,只得无语道:“看来今日果然是不大正常。”

杨文远感觉今天不会有太好的事发生,看义父临下楼时那眼神,分明是和他二人有关,但现在还不太好说,估计吃饭的时候就能见些端倪了。

果不其然,早饭时苏永年向易先生请教今天该学什么时,易先生和杨狠人对视了一眼,就没了后话,只是说先吃饭。

杨文远的预感更强烈了。

饭后,苏永年和杨文远正要收拾碗筷,却被易方平叫住,

易方平看着苏永年问道:“你觉得你棋下得如何?”

苏永年放下手中碗筷,想了想道:“尚可。”

易方平微笑的点了点头,又问杨文远道:“你呢?”

杨文远想了许久,也道:“尚可。”

易方平大笑了几声,眼神中满是赞赏之意,口中却教训道:“小辈何以如此狂妄!真当天没有厉害棋手不成?”

杨文远很是后悔,不该跟着苏永年说,不过他都说自己棋力尚可,自己这个身为师兄的还能贬低自己不成,他可舍不下这个面子。

说了便是说了,杨文远这点傲气还是有的,毕竟在这西陵镇能在棋枰上赢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易方平抚了抚自己那白花花的胡髯,幽幽开口道:“我十三岁与当时号称棋甲天下的范洪对弈,虽然不曾胜他,但也只输他半子,时人也都称我有国手之技,当时别人问我觉得自己棋下得如何?,你们知我怎么答他?”

苏永年思忖片刻,早年间并未有棋圣一说,后来因为皇家的支持才有了棋圣战这样十年一度的盛事,即可让天下棋手角艺,棋枰逐鹿。

范洪作为初代棋圣战问鼎者,自是天下都认同他棋艺之甲,被称作为棋绝,与当时画家吕纪等三人,并称四绝。

后来鲍一中被大官杨一清赏识时才年方弱冠,不曾有机会和初代棋圣范洪角艺,世人都说鲍景远格局不下相子先,品流不让范元博,那易先生和那棋圣鲍一中是同代人,又都是这么厉害的棋手,怎会没有交集?

这让苏永年对易先生颇为神秘的身份更加捉摸不透了。

难道易先生当时自谦说自己不入品流?那定然是不可能,如果他不如品流的话让范棋圣如何自说,让天下棋手如何自说?

而且刚才易先生对他二人所说之尚可略有赞赏之意,想来也是回答的“尚可”。

于是苏永年试探问道:“先生也是说的尚可?”

易方平不语。

一旁的杨文远偷偷笑了一声,却被他听见,易方平笑问道:“你当是如何?”

杨文远正了正喉咙,大声答道:“先生当时定然答的是:我乃天下第一!”

“你为何如此说?”

杨文远嘿嘿道:“先生向来自负,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不想那婺源的汪曙来见先生几次都被打发,定然是自小的毛病,改不掉了。”

易方平抚掌大笑道:“不愧教你这些年,竟把我都看透了,不过还差了点,我当时刚输范元博,怎会如此大言不惭说自己天下第一?”

“那先生说的是?”苏永年不解问道。

“范元博死后,我便是天下第一!他若不死,我便是第二!”

苏永年:“……”

杨文远:“……”

果真不是“大言不惭”。敢情说自己天下第二便不是大言不惭。

杨文远也没想到,本来想着以先生之狂妄自负,说出天下第一的话也不足为奇,但是这还顺带咒这人家死的,看来这些年先生也收敛了不少……

苏永年从小在阿伯的熏陶下,听过不少弈林趣事,此事却不在其中,想来阿伯对易先生并不熟知,那他为什么还要自己来拜师学棋?

此时易方平忽的叹了口气,若有些惆怅道:“唉,要不是出了个鲍一中,此话倒也就不是痴人说梦,大言不惭了。”

看来易先生和鲍一中确实是有过对弈,而且还败于他,苏永年想道。

杨文远却大大咧咧说道:“鲍景远去年就已经死了,您不还是天下第一。”

“我已老矣,更何况京师还有个颜伦颜子明,棋力不下于鲍景远,若是年轻个几年,争一争也就罢了,如今算力衰退许多,哪能出去自讨没趣,还不如安安稳稳在这做个市井之人,安享晚年。”易方平似是有些感怀,幽幽地长舒了一口浊气。

颜伦乃是京师弈派之领袖,中原弈坛之盟主,当今天下之名弈,有“南则鲍某,北则颜伦”之说,颜伦年辈较晚,两人虽未有过交手,但也有些棋艺评论大家偏袒于颜,称是颜艺还在鲍上。

但那毕竟只是那些评论家们遍阅两人过往之棋谱才有此说,谁也不知道哪个更胜一筹,只是鲍一中年老隐居江淮去了,远隔南北,更不能再去相较高低,如今鲍一中已然仙去,谁更胜一筹都只能留给后人评述了。

但是颜伦在七年前棋圣战成功问鼎,真真正正的在声名上不输于鲍景远,而那一届棋圣战,正是苏永年之父苏朝章参加的那届。

正是那一年,他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杨文远满不在乎道:“先生在我心中自是天下第一,哪管他什么鲍景远还是颜子明。”

易方平有些伤怀的面色被他逗了一笑,逐渐开朗起来,缓缓道:“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范洪是个怪人,我年少无知,不知深浅,只道是我棋力与他相去不远,故而有了‘天下第二’的说法。哪曾想到他这个人逢人下棋,常随人高下,我若是高了,他便高一点,我若是低了,他便是低一点,多多少少只赢我半子,留足颜面,真是怪哉,反把自己戏弄一番,与他对弈者,皆是天下第二。”

原来还有这等事情,以前却是没听过,这么一看那范洪确实是个怪人,逢人便高三分,一生与人对弈,从无败绩。不论对手是有国手之名还是才止登堂入室,不论是王孙贵胄还是茶楼棋客,一局收枰,只胜半子,真是个极有个性的棋手,对棋局的控制力更是异常可怕。

苏永年心想那些棋手还都是各具特色,不论是在棋枰上,还是在世间,不禁感叹道:“真是个怪人,也是个妙人!”

杨文远也跟腔道:“妙!”

他们俩的话却引来一旁吃完饭还在自斟自饮的杨狠人一双白眼,杨狠人道:“妙个什么,那范元博本是个落魄举子,屡试不第,才混迹于达官显贵之中,与他们对弈,敢胜多少?又不能不胜,若是不胜便没人把他当回事,若是胜多了那些显贵又岂不是不满,他只胜半子,惟是左右逢源,就如同逢人只说三分话一样,哪里还能叫妙人。”

“这……”

“若是他当时应战鲍景远,恐这世间再无不可败之人。”易方平也垂眉道。

杨狠人嗤笑:“还是为了保全不败的名声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不是棋招? 苏永年讪然,他心想以易先生的意思来说,鲍一中之棋艺应在范洪之上,只可惜鲍一中已故,再见不到他睥睨天下的风采了。

可惜了,想来易先生对此事定然也是十分惋惜。

正此想,易方平却突然看着苏永年的双眼道:“下盘棋吧,就照你之前的下法。”

苏永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应是,就这样,老少四人又来到了二楼,留下一桌残羹剩饭,无人收拾。

易方平倚窗坐下,看了眼窗檐外河边随清风飘扬的柳丝,又回看苏永年,手掌轻摆示意他坐下。

苏永年第一次坐在易先生对座,而且立马就将与他对弈,自是惊喜万分,到西陵镇来这几日,总共只下了两盘棋,照以往在安庆时,必是一天一盘棋,不多不少。

他看了看易方平和站在易方平身后的杨狠人,有些惶恐,更有些兴奋。而杨文远站在自己身后,这样一看,这两边阵容实在是相差甚远,杨文远虽说是杨狠人的义子,但毕竟没有学过一些拳脚,哪里有杨狠人断了臂膀却更显不怒自威的气场。

苏永年正要将身前装有白子的棋罐推到易方平那边时,却被易方平抵住道:“你先吧,执白执黑都一样,不必猜先,也不必饶子。”

自古水平高与水平低者,低者执黑先行,高者执白而后,这叫饶子棋,与让先一般,不过让先仍是白子先下,而饶子棋确是黑棋先落子,以表现高者对低者之礼让,低者对高者之敬重。

而今却不是下得饶子棋,而是正正经经的敌手棋,围棋又被称之为敌道戏,正是有它的道理。不过是省去了猜先这一环节,让先也是高位者对低位者之礼让,但毕竟是敌手棋,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对对手的认同。

易方平让先,自是他身为长者的气度和自信,不过古来都是如此,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自两人对座一桌时,不论执黑还是执白,苏永年的先手跑不了了。

别小看这小小的先手,在围棋中却占有大分量,古往今来也有许多棋手执白无敌的。虽然座子制限制了白棋先手的些许优势,也充分抑制了东坡棋这种以天元为中心的对称下法,但是先行者的优势自然还是有的,在一些势均力敌的对手眼里,先后就代表着胜负!

苏永年也是刚到西陵镇那日与杨文远对弈时才明白有座子一说,那时候便是苏永年下得第一次序盘,以往只是阿伯摆好棋谱,和自己从中盘开始对杀,就连官子也说的极少,略明白些,但对于序盘之布局抢先之争确实是一点都不清楚,之前以两条第十道中线为轴,下了个半拉子的东坡棋,真能算是蒙混过关,遇到厉害棋手人家早在序盘时就于四边的中间地带引起争斗,下这种棋无非是在任人宰割罢了。

当日出此下策,要是杨文远和那个胖子棋客早见过这种下法,也不会让他轻易地混迹到中盘再展开自己中盘对杀的优势,苏永年早在住进溪上斋的那个晚上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以前每天下一盘棋,然后剩下的都是在脑中自行复盘,这是阿伯这些年来对自己的教学方式,早就已经变成苏永年的一种习惯。

那时他就已经想明白阿伯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西陵镇拜师了,必然是要让自己好好地学习些布局手段。

可易先生刚才却说是要自己按之前的下法,岂不是要继续用这种手段与易先生对弈?易先生定是想以对弈的方式告诉自己下这种棋的不好之处。

苏永年从来都很聪明,他心里笃定易先生定是认为自己会因此自得,并未去思考这种下法的不当之处,待会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是个习惯反省的好徒弟。

易方平靠在椅背上,白须被窗外来的微风拂动,他惫懒而苍老的眸子里露出一丝严肃神色,手指轻点着棋枰道:“落子!”

黑白座子各自在四角落定。

苏永年左手伸进棋罐,中指与食指相夹衔出一颗白子,断指的右手放在腰腿间,抿了抿嘴唇,一颗白子用力压在了棋枰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把棋子放到了棋盘中腹,却不是天元。

他有先手的优势,他习惯于往中腹任意一点放,却不仅限于天元一处。旁人先手总会开始在四角布局,毕竟从古自今都说的是金角银边草肚皮,占角的好处总是大于边、腹。

前两次苏永年都将第一手放在了天元位置,但是如今他对面做的是易先生,一个能在上一个时代和鲍一中相提并论的棋手,他要寻求改变。

“这手棋叫什么?”易方平看到苏永年果真将第一手放在了中腹,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道,看似质疑,实则是询问。

“镇龙头。”苏永年答道,他有些意外,为什么易先生并没有斥责他为什么不去占角,反而往中腹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地方落子,而是问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

“你阿伯教的?”易方平又问道。

“是!”

“只教了这一招?应该还有。”

“还有一招锁龙尾,都是对杀屠龙术。”苏永年有些震惊,照理说阿伯和易先生并没有交集,但是易先生好像知道的并不少,这些他从未和别人说过,上次分别与杨文远还有胖子棋客下得那两盘棋都只是用的镇龙头一招。

“就这么多?”易方平沉声追问。

“还有,但是阿伯不让我说,更不让我用,他说有这两招就已经够了。”苏永年回答道。

“还有一招应该不是棋招吧?”易方平冷冷笑道,脸面上有些许肃杀之气。

苏永年怔住了,断了食指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面色微紧,眉眼微蹙道:“先生知道?”

易方平看他紧张成这般模样,旋即换了副面孔般,刚才一脸的肃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满不在乎,逍然物外的样子取笑道:“看把你吓成什么样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苏永年长舒一口气,这是阿伯与他的秘密,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易方平此时却轻抚白须,与身后的杨狠人对视一眼,狡黠笑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苏永年此时确实有些惶恐,因为他不知道眼前的易先生到底哪句话是真的那句话是假的,虽然易先生如今是一个半头白发的老叟,但是他的那双老眼实在不能说是昏花,反而是更加精明可怕。

“我说过,不管你以前师从何人,学的什么东西,我都不在意,今天我还是这句话,这要你还一天把我当成你师父,你就永远是我的徒弟。”

苏永年站起身来深深一拜道:“是。”

“你知道你阿伯为什么要让你来西陵拜我为师?”易方平幽幽问道。

“是向先生学习序盘布局的知识,补全我的不足。”苏永年说出了这些日子他心中所想,在他眼里这确实是最好的解释。

易方平笑着摇了摇头道:“非也!”然后手捻黑子,立即在左上点角。

苏永年随即将白子落在左下相同处点了一模一样的一手。

如此反复下了十余手,易方平竟还未在四边的中间地带逼他战斗,反而像是随着他性子一般跟着下,就十分平常的挂角守角,乐此不疲。

苏永年有些疑惑,不知道易方平是什么意思,但是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也许这正是对自己的试探?

想不了许多,如此安稳度过布局阶段自然是好的,苏永年对自己对杀技术十分有信心,哪怕对手是易先生,他也不觉得能在杀力上输去多少,毕竟他自小起学的就是这个。

就这般行棋三四十余手,苏永年眼看棋枰上四角大致上势力划分已定,在易方平一手继续下到了四角后,自此白棋是采取主动进攻还是相持战斗,须做出选择,以易先生之意大概是自己学他几步,他就慢下几步,非等得自己出手不可。

苏永年确定时机已到,心里不做犹豫,白棋立马采取直接侵入右边黑阵的打法,碰!这是一种非常手段,但在这一场合,正好适用。

易方平手指伸入棋罐,衔出一颗黑子,边下到棋枰右边去九四位置边点头赞赏道:“这棋下得凶狠。”

但是黑棋去九四一手却应得更加凶狠,两人势必在右边有一场非常激烈的碰撞,但是苏永年不急,因为这一手还在他的考虑之中,敢把棋下到这么凶险的位置自然是需要计算的很清楚,这是苏永年常要思考的事情。

之后十余手手充分的显示了苏永年精湛的中盘功底,白棋在黑棋势力范围内做活了一块六空的棋,黑棋在右边的实地被破的同时,白棋又增加了围地,局势立即倾向于苏永年所执的白棋一方。

苏永年默默地看了眼易方平,只见他一点没有慌乱的样子,不愧是一位极厉害的棋手,毕竟徐希冉和程汝亮都是他的徒弟。

当然,如今的自己也是。

但是此时易先生要如何挽回局势,对黑棋来说,首要的是破掉下边白阵的实空,刚才便是苏永年抢先一手防止黑棋补实,右上右下如出一辙,此时黑棋也应当对右下白阵还以颜色,不然等他补实,一来一去便亏了两块棋,局势将难以挽回。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与天下第二的对弈 只见易方平黑棋确确实实的打入了右下白阵,大概是想将局势搞乱,从中争取胜机,但是苏永年却采取了持重的的态度,白棋跳出,冷静而稳健。

黑棋紧接飞出,一面争取与左边黑棋的联络,一面窥视着右下白角的缺陷。

苏永年自然是知道自己右下需要补实,他紧接着在右边托了一手即扩大了右下角的实空又弥补了角部的缺陷。

黑棋打入和飞出二子孤单,白棋此一手托,让得黑棋这两子不敢外扳用强,只敢内扳,暂作忍耐。

苏永年见易方平继续照自己所想行棋,不出十余步,就能将袋子布置好,准备用第一手的偏右下中腹的那颗被称作镇龙头的白子来做封口。

苏永年在托的那一手棋下又应了一手,连接右下局势,接下来易先生肯定会放弃对白阵内部的争夺,然后从外围去打压右下白棋实地,然而这样就会掉进自己的口袋中。

而易方平不动声色,却开始在下边行棋,不退反进,势要继续侵消白空,这却不在苏永年的算计之中,因为易先生这种棋必然是自己占据优势,在苏永年的想法里易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将棋落在这,太过于激进且吃亏,胜了自然是好,若是不胜,白白丢了几子,还要失了先手,别说是易先生,就连一般深谙棋理的人也明白“宁失数子,不失一先”的道理。

苏永年想不通易先生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

杨狠人在易方平身后看着棋枰上的变化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的苏永年,摸了摸他干燥蓬乱的胡须,像是长年都没有洗过一样。

苏永年被他这么一看有些瘆人,看来这局棋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但是以自己的杀力黑棋打入的几次应该不存在有破空的可能,难道是自己算错了?

苏永年没有选择拆二的委屈下法,而是压出反击,此时黑棋全局还是很薄,苏永年优势还握在手中,黑棋在这种情况下和白棋作战,只能越战越坏,之后黑棋处境一定会很艰难。

黑棋选择扳出后硬断,双方在此时争夺先手,之后苏永年为了防止黑棋拐头,又开始攻击了黑棋另一子,但黑棋应对得当,反而在下边获取了一定的实地,,双方在这里的应对大致得失相当,易先生的黑棋假装破空实则抢到了下边的一部分实地,而苏永年阻止了黑棋打入的几子兴风作乱的可能,又取了小势。

但是棋路却开始往苏永年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黑棋在左下稳定占有一角,此时在下方又占有一定实地,两者待会相连之势必定难以阻挡,但这苏永年也并不吃亏,因他右上破了黑棋一空,右边大体也还在自己控制之下,实地并不输他。

但是初下的那颗靠近右下的镇龙头一子暂时是起不到作用了,本来可以逼迫黑棋外出中腹,但是易先生好像并不受他逼迫,反而是强硬的继续打入,虽然只是个幌子,但是若不应说不定真被他破出一块空来,这样一来就与白棋破的那一空差不多抵消,自己的优势也荡然无存,现在虽然镇龙头能起的作用暂时要往后推推,但是此时自己右下厚势已经出来,仍占有优势。

现在先手在黑棋,也就是易先生手里,因为他左下与下边连接已成必然,苏永年无法阻止,所以黑棋果断脱先,所谓脱先,就是在双方接触战中,暂时对对方所着法置之不理,脱先另着他处以争取主动,往往谁能在一块棋中掌握先手,谁就能控制那块棋的优劣和走向。

脱先有时候难免会在局部遭受一些损失,但黑棋此时并无其他处遭受攻击,先手必然落在易先生手中。

随后的棋局越来越让苏永年有些应对不暇,自从易先生拿到先手权后,立马以黑棋右下为基石,一直在左上白棋处试探攻击,苏永年自然要认真应对,黑棋几次的攻击都大有打压之意,苏永年每次想长出来却时时被压住,左上白棋向外扩充了些也就没了继续扩充的机会,每次都被他压得死死的。

苏永年只好就地做活,但是此时棋下的离右下中腹那颗白棋越来越远了,易先生似乎是想孤立它,不让它起到该起的作用。

苏永年已经看出来了易先生的策略,但是却没有办法应对,因为易先生拿到先手权后对左上进攻十分之凶猛吗,苏永年若是不应必然是要吃大亏导致输棋的,尽管对面坐的是易先生,但是他还是不想输。

今天下的棋就跟刚来那日自己和杨文远所下的那盘一样,杨文远那日争胜心切,常受制于自己绵绵不断的进攻和引诱,被迫应棋,才导致被自己一个连布局都不会的“新人”治住。

难道自己下得那几棋易先生都是早有打算,逼着自己不得不应的?

应是如此,早在易先生开始进攻时就有此感觉了,但当时棋局似乎还在自己计算之中,是什么时候开始脱轨的呢?

但是按照自己先前所想,易先生不应该是一个精于序盘布局的大师么?为什么他丝毫不去利用自己布局的优势在序盘就压得我不能翻身,反而偏要是这里。

苏永年有些头绪,但又解释不通。

因为他的出发点错了,易方平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是一个精于布局的人,阿伯也从来没告诉他让他来这拜师学的是布局。

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易方平的先手权始终握在手上,逼迫着苏永年强应,不能脱先,脱先必然是慢性死亡,坐等输棋,而且自己脱先并没有一处能逼得黑棋不得不应,也就是说哪怕自己壁虎断尾也不能让别人流一滴眼泪,反而会是让人家窃喜,大骂一声蠢物,然后拿着利刃从尾到头,一刀一刀慢慢地割下一块块肉来。

苏永年不得不与他在左上中腹斗争,且一旦放掉或下错一步,左上就有可能尽落入他手,如此一来,白棋那颗在之前起过无数妙用的被称作“镇龙头”的一子便毫无用武之地了,因为局势并不在苏永年掌控之中,哪怕是现在,他压力也是十分之大,在左上摩擦碰撞中往往自己小劣,明明都已经算好了往后诸多变化,但还是处于下风。

易先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自己从小与阿伯对局,杀力已是十分强悍,到后来阿伯都有时下不过自己,看来易先生的杀力还在自己之上,就是不知胜自己多少了。

苏永年那一手“镇龙头”自然是用来屠龙的,但是此刻右下却没有一条黑龙可以给他屠。

此刻白棋面临危机,在一番斗争中黑棋已经将上、左、下三边掌握,苏永年所执白棋仅在一开始只是控制了右边和右下角,而左上却被逼迫着委屈做眼求活,不能再往外长几分,自从丢了先手后一路被压制,优势早已荡然无存,现在反而是有许多劣势,若是能顺利抢下中腹大场,说不定还有机会能在官子阶段求胜。

但易方平下了几十年的围棋,早已精得跟鬼似的,哪里会给他机会。黑棋毅然打吃白棋一子,从右边挑起劫争,若白棋将这一子接上,那黑棋可将右边白棋封头,白棋不堪设想,故而白棋选择进行反打,互不相让。

经过几回合劫争,白棋准备渡过时,黑棋又将白棋封住,双方扭杀一处,白断,黑继续强硬打吃。此时白棋若长出逃跑,黑棋即可将其完全封住,白棋同任何一边黑棋紧气,都差一气,因此苏永年只得选择接出。

黑棋提吃白棋一子,得利极大。迫使三颗白子不能逃出,若逃则整块棋都陷于崩溃,劫争尚未消除,白方已然受挫。

白棋只得再次提劫,黑棋立下,吃下三颗白子,又顺带做活一块棋,至此,黑棋在全局已然胜券在握,哪怕白棋坚持劫争也不能撼动分毫。

苏永年又重新看了一眼场中局势,认定不能取胜,于是弃子认输。

棋局结束!

黑中盘胜!共一百二十四手,不需要再通过官子的战斗来决定胜负。

“先生,我输了。”苏永年低头道,有些沮丧模样,毕竟他还想让易方平看看自己在中盘的对杀功力,结果一步失先则处处受制,在加上自己对布局没有丝毫了解,顿时感觉自己一无是处,以往积累的自信也大受打击。

“输给我很憋屈?”易方平笑道。

苏永年忙解释道:“永年不敢,只是从未下得这么无力过,我阿伯一开始教我下棋时才有这种感觉。”

“你知道为何?”

“永年不知。”苏永年摇了摇头。

易方平又将目光转移到了苏永年后面站着的杨文远身上,问道:“你可知道?”

杨文远也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自认虽然早入门算是苏永年的师兄,但若是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人自己,在序盘阶段不先发制人的情况下,对上苏永年他一点胜机都没有,只能说苏永年在中盘对杀时的杀力实在是不一般。

杀力即是计算力,考验的是棋手对接下来每一步的棋的优劣及后续应对的判断,杀力的强弱甚至在一些方面决定了一个棋手是否能成为最顶尖的棋手,而且占的分量不小。

每一位国手都有他们胜于其他顶尖棋手的地方,有些是工于计算,有些是精于布局,有些善攻,有些善守。

但是相同的是,他们的杀力必然都不会太弱,只靠一方面胜于别人是成不了大国手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有志气 “你知道‘镇龙头’一招从何处来么?”易方平看向苏永年。

“不知。”

易方平摸了摸白须继续问苏永年道:“那你有没有听过被称之为‘天下一顾’的顾孟卿的名字?”

苏永年想了想,从未听阿伯提起过这么个人,摇头表示道:“不曾听过,难道先生是说‘镇龙头’是那位顾孟卿所创?”

“没错!顾孟卿是永乐年间大国手唐理的女婿,本身也是个惊才艳艳的棋手,距今有一百多年了。那时正值朝廷解除“禁弈”的条令,很多有才华的棋手都冒出头来。世间人总说唐理空有虚名,那些所谓在阳羡山和仙人道士下棋的传说都是编造的,认为他不该与相礼、楼得达二人并列三大国手之称,就这样,顾孟卿出山了。”

易方平有些口舌干燥,示意杨文远去泡了壶热茶,苏永年也赶紧恭敬站到一旁,把椅子让给刚才一直在易方平身后站着看棋的杨狠人。

杨文远将热茶端来,为两位老人斟了茶,然后和苏永年站到一起去静听教训,别看他在背后总是称呼易方平和杨狠人为老头,但在真人面前,活活一副孝徒孝子的模样,令苏永年好不无语,只能在心里啐他一口。

杨文远自然不知道这么多,还冲他一笑,一副我这个师兄来陪着你一起挨训的义薄云天状。

易方平喝了口清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之后顾孟卿周游各地挑战天下棋手,为唐理正名,也不负唐理教他的一身本事,那几年间他只败过一次。”

“败给谁?”杨文远问道,想来是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易方平摇头道:“不知道,没有记载,连他的棋谱都很少有流传下来的,只是传说他并未全胜,究竟败给了谁也难以考究。”

杨文远装作长者一般摇头晃脑叹道:“可惜,着实可惜。”惹得易方平狠啐了他一口道:“你若是何时能遍游天下,却只败一局的话,也不枉我做你师父一场。”

杨文远立马朗声豪言道:“那我以后一定给您还有义父争气,混个棋圣当当。”

坐在窗边久未开口说话一直绷着脸的杨狠人也终于笑了一声:“等你什么时候能稳胜你程师兄和你苏师弟两个人再来谈棋圣之事吧。”

杨文远却道:“没事,我比他们俩年纪都小,等我把他们俩熬死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了。”

苏永年此时恨不得狠敲一下他的脑袋让他知道知道自己这个当师弟的身体有多么硬朗,究竟会不会死在他前头。

这句话在刚不久就已经听过,正是易先生年少时回答别人自己棋艺如何时所说。

范元博死了,我便是天下第一。

真不愧是从小教到大的,人都说虎父无犬子,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杨文远真是完美的继承了易方平肆无忌惮的“猖狂”秉性。

杨狠人听完他说的话,豪迈大笑一声道:“有志气!”

杨文远应道:“那是!”

苏永年:“……”

看来“虎父无犬子”这句话也还是没错的,真不知道杨文远从小是处于怎样一种生活环境,日后自己又……

连想想都觉得十分瘆人。

话说杨文远那句话不光捧了他自己,还顺带将程汝亮和苏永年一道捧了,难不成还想师兄弟三人囊括天下弈坛前三甲不成?而杨狠人却对他那番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还夸赞他有志气,可想而知,知行棋社的人究竟是有多“自负”!

不过苏永年并不讨厌这种自负,有时候这也可以理解为自信,以易先生收徒之苛刻,能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是没理由的自信,毕竟师兄程汝亮的实力摆在那里,现今还未及冠就已经要领袖新安弈派了,自己和杨文远未来也应有此等成就才能不负同在易先生门下学艺。

苏永年的志向却不止于此,他很崇拜程师兄年纪轻轻就名扬天下,他也相信程师兄未来成就不小,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只有成为棋圣这一条路,不然便没了任何意义,这是执念,从小的执念。

父亲苏朝章在哪里跌倒的,自己就要在哪里爬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当年在庐州苦苦等待的娘亲。

这时候易方平继续说道:“顾孟卿是一个偏于力战的棋手,大多与他对弈的都败在中盘,杀力之强,当时无人能敌,极少能战到官子阶段的也多是吃了中盘有些劣势的亏,最后还是败给他,不管是输子多少,从一子乃至三五十子,都是输。”

“那镇龙头……?”苏永年欲问又止。

“镇龙头乃是顾孟卿征战天下最善用的一招,只可惜没有棋谱流传,现今也无人知道镇龙头是如何用了。”易方平想到苏永年,于是笑道:“不,还有你一个,你不光知道镇龙头如何用,还有顾孟卿的另外两招也学了去,真不知你阿伯到底是何人,哪里会晓得这么多。”

苏永年不发一语。

易方平又道:“一些棋书中也提到过镇龙头于局势之妙用,只是无人知晓着法,我也是看了你与文远及那胖子的棋局才明白,原来镇龙头这一子,并没有必要的着处。虽然算是一种定式,但也算不得,因为它并没有一定的着点,早年间有棋手第一着往天元落子,谓之‘天地大同’定式,你这镇龙头,和‘天地大同’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却比它更富有变化,因为镇龙头第一手棋下在中腹的任何位置都是有可能的。”

“定式?”

这几日苏永年与杨文远交谈也知道定式乃是布局时常出现的着法,因对双方棋手来说都是能接受的合理应对方式,所以便会走出常见的布局棋型,称之为定式,但也不绝对,因为总会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应对,所以定式也会被新的定式所取代。

镇龙头不是屠龙时起到巧妙作用的杀招么?至少对苏永年来说自小他就是这么理解的,一直以来也是这么用的,为什么易先生会把它称为定式?

苏永年不解,这时他自小已经固定的思维突然打破,感觉自己从小对围棋的理解有些错乱了,这是因为他并未系统的学习过围棋的规则和各阶段的技艺,小时候求着阿伯教他下棋开始,阿伯就没有跟他说过太多其他的东西,只是下棋,下中盘棋。

“没错,定式!你的镇龙头并不是单单为了屠龙所存在,而是一颗在序盘阶段用于布局的棋子,一般布局都是从四角开始,镇龙头在有先手优势的情况下可以提前往偏中腹的位置放定,也是布局,而且是布大局,有风险但能取势,取大势!在序盘还看不出来,但只要着棋得当,这颗子就可以在中盘给对手致命一击,这是我这两日研究你那棋局得出来的看法。”

易方平自看到苏永年与杨文远留下的那盘棋开始,就一直在研究那盘棋,终是给他发现了顾孟卿“镇龙头”的奥秘,也是如此才终下决心收苏永年为徒,若是以他素来的秉性,旁人的徒弟他是万万不愿意夺人所爱的,只是苏永年,值得如此。

况且这也是苏永年阿伯的意思,不得不说,那个人对自己很了解。

“那镇龙头还是作屠龙用的?”

“这个当然,镇龙头的存在就是要发挥这颗棋子最大的作用,屠龙只是其中一用,还有其它诸多用法,因势而定,棋势需要它怎么变化,那就要怎么变化,这些都是看你自己。”

易方平指着棋枰上刚才与苏永年下的那盘棋道:“就比如这盘棋,你将镇龙头放在了偏右下的中腹,并在我黑棋打入右下时逼迫我放弃在你白阵内做活而往右下中腹以求连接压制你,说说你那时的想法。”

苏永年看着易方平指的位置,正是黑棋当时开始偏离自己计算的开始,他仔细想了想道:“先生打入的三子必不能在我阵内求活,但还有机会借这几颗子的势头从右下往上长,这是对于先生的黑棋看起来是最有利的做法,但只要先生如此,在之后的二十五手内必会被我引到镇龙头那里去,那颗子就能起到关键的封口作用,大概可以屠掉先生一条十三子的大龙。”

其实不是大概,若按照他的想法那样下的话,易先生会被屠掉的那条大龙不多不少正好是十三子!

苏永年将当时自己的想法如实说了出来,然后又道:“不过好像先生并没有按照我的想法走,而是假装强势要在右下侵消,实际上却去占了下边实地,后来等先生取得先手后,就一直在左上引发战斗,我应接不暇,镇龙头也没了作用。”

“你能看出这么多来也实在是不错,也知道揣摩我行棋的意图,确实是如你所想,我一直在左上和你碰撞你却不能将局势往右下过渡,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先生比我厉害,计算的比我更多。”

易方平满意的点点头指着自己右下侵消的几颗棋子道:“这手棋后,你往后想了几步?”

“长支三十二步,短支十一步。”苏永年答道,易先生此时问的就是他的计算力,即是杀力,这是苏永年对自己最有信心的地方。

往往一步之后因为有多种应对方式,会出现往不同方向,不同分支的变化,而能算定这些变化的多寡,大概就能决定一个棋手杀力的强弱。

易方平又问杨文远道:“你看了几步?”

杨文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慢吞吞道:“长支十七步,短支……额,六步。”

他义父杨狠人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想到他看到自己儿子出糗不禁不心疼反而不厚道的嘲笑,这对杨文远打击十分之大,刹那间求死的心都有了,刚才还大言不惭的说要熬死苏永年和程汝亮,然后问鼎棋圣呢,现在看来,光熬死他们好像也不起什么用,比自己水平高,杀力强的,还有一大把。

其实他义父杨狠人之所以会笑是因为自己看得步数和他一样多。

当然这若是让杨文远知道,不仅仅是求死,怕是自残的心都有了,因为义父总被师父骂作臭棋篓子,虽然自己实力也只是略强于义父,但是自己身上可没有这种称号,自己的称号明明是“西陵棋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石室仙机》 “你们知我看了几步?”易方平幽幽开口问苏、杨道。

两人异口同声:“不知。”

易方平看向苏永年缓缓道;“你短支算得的确不错,只有十一步,我算得也是如此,但我长支算了五十有六,比你往后多算了二十四步。”

这……

苏永年有些懵了,以阿伯来讲也只是堪堪和自己杀力大致相当,易先生不应该是一个精于布局的棋手么?杀力怎会强悍到如此地步,一个棋手布局精妙,杀力又如此强悍,这都不能当得了棋圣,那鲍一中和颜伦棋力到底是有怎样恐怖?

苏永年声音微颤:“先生……”

“所以我才说‘非也’,你阿伯从来不是让你来找我学习精妙的布局,这方面我也教不了你太多……”易方平摇头道。

接下来老头的一句话却让苏永年彻底怔住了。

“我要教你的绝不是布局,而是比你阿伯更强、更狠的中盘对杀之法!”

杨狠人不出意料的看了看对座的好友,很显然他是知道易方平想法的,从那天看到苏永年下的棋开始,他就在纠结。

其实杨文远也应该知道,只是他认为苏永年对序盘布局的下法一无所知,易先生应该会先教他一段时间布局的常识才是。

苏永年还怔在那,十分震惊,心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他从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的,难道阿伯真是这么想的,但是为什么呢?

如果想要成为一个顶尖棋手的话,每个方面都必须要比一般棋手强悍,不会下序盘是苏永年的硬伤,而苏永年本以为自己就是来补上这个缺陷的。

易方平知道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毕竟苏永年对布局一无所知,故而道:“你阿伯杀力比你何如?”

苏永年低头道:“大致相当。”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从幼时起就向你阿伯学的下棋,不可否认,你阿伯确实是一位很强悍的棋手,但却不是最顶尖的,你是个好徒弟,而他是个好师父,你时常和他对弈,久了,便能看到你之前看不到,而你阿伯看得到东西,就是棋势!但是你阿伯终究杀力有限,和他下多了,你最多也就能比他稍看得远点罢了,而我不同,我能看到的比你阿伯看得更远。”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让你来找我,因为你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我不知道你阿伯为什么不教你布局,但是若他布局水平和中盘大致相当的话,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顶尖棋手,大致和你那天看到的徐希冉差不多,和国手还有一些差距。”

徐希冉在豪强如云的京师弈派的众多知名棋手中也仅仅排在颜伦之下,其实力可见一斑。

易方平为他耐心解释,大概就是想告诉他,来着的目的不是为了学习精妙的布局,而是为了让他的杀力更强,这些苏永年都听懂了,但是一时还难以消化。

易方平又道:“你的镇龙头本是一颗能起到关键作用而提前放置的妙手,但你却输给了我,为何?因为你杀力不如我强悍,所以我能让棋势往我需要的方向走,而你办不到,所以你那颗子无非就是颗废子,能否明白我的意思?”

让棋势往自己需要的方向走。

镇龙头那颗子能取势,取大势,布大局!

看得比阿伯更远……

易方平这些话一点一点的出现在苏永年的脑子里,慢慢的联系到一起,他好像有些能理解易先生的意思了。

苏永年小声自语:“是为了镇龙头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吗?”

声音虽小,但毕竟离得不远,易方平听到后马上抚掌赞叹道:“孺子可教!正因为你杀力只能算是中上,却算不得顶尖,所以一旦碰到杀力比你强的棋手,你第一手下在中腹完全就是在等于自让先手,所以你以为刚才那局你以为我是从后面才抢到的先手机会?不,你早在开局就把先手权让给我了,你从头到尾的计算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因为你杀力还不如我。”

苏永年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易先生的意思,但是他布局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如果想成为一个顶尖棋手,这是必不可少的。

他鼓起勇气问道:“可我不会布局怎么办?只是东施效颦的话遇到稍厉害些的棋手早在序盘我就没任何机会,如何能在中盘取胜。”

虽然按照易先生所说,镇龙头本身就是在布局,可第一手之后要怎么下对于苏永年来说确实是个问题。

一旁的杨狠人若有所思,然后一脸询问的看向易方平:“我记得大堂柜子里……”

易方平笑道:“正是!”

杨文远赶忙问道:“义父,大堂柜子里有什么?不就是一些空白棋谱和几卷旧书?”

苏永年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似乎大堂柜子里有什么能解决自己布局难题的东西。

“正是那几本旧书,你赶忙去拿上来。”杨狠人吩咐道。

然后杨文远马上屁颠儿屁颠儿地往楼下跑去,不一会,就拿了一摞蒙尘旧书,像是放在角落好久都没人动过一样,书皮破损不堪,还有些挤压的痕迹,甚是陈旧,真亏得棋社里这几个人没有把它给烧了。

杨文远拿着旧书悻悻道:“这几本书好像是很早就在的,我小时候都看完了,都没人看就扔柜子里面,还给用来垫过桌脚,没想到都旧成这样了。”

他拿起抹布,狠狠地擦了一下,却并不见得干净许多,只是上面的灰尘都被扫去,露出几个字来——石室仙机。

苏永年从小跟着阿伯下棋,并未看过什么棋书,都只是阿伯口头教他一些搏杀的招数,如镇龙头、锁龙尾两招,哪里知道《石室仙机》是什么。

《石室仙机》乃是民间最受欢迎的围棋启蒙刊物,流传甚广,不论是刚登堂入室的新人,还是久负盛名的国手,无一不看这本书,里面的一些道理也是终生受用。

最有名的即是“围棋十决”,虽是许榖转载自古籍,不知是出自唐朝的王积薪,还是宋朝的刘仲甫,但其在民间广为传播正是因为《石室仙机》的刊录。

易方平从杨文远的手中接过几本书,慢慢地翻开几页,然后有些感伤道:“这本书是我一个知交好友所着,他名叫许榖,喜好下棋,但是水平将将二流,在我面前就是个臭棋篓子,哎,可惜啊,前几年死了。”

又道:“他虽棋艺不能入得一品,但是才华确确是一品的,乃是嘉靖十四年京试会元,这本《石室仙机》就是他广搜前代遗谱,择录成书,里面包括历代诸家围棋赋文诀要、全局谱、受子谱以及各种开局、死活棋势、残局,但他限于水平,若干年前请我帮他校定核正,批注一番,我懒懒散散随意批注了些,前几年得知他已病死与四川嘉定,有些愧对他,就将此书仔细批注好,以慰他泉下有知。”

苏永年想起之前江小双说过的程师兄去了四川,难不成是去祭拜这位许老先生的不成?

他的确没猜错,程汝亮此去嘉定的缘由确实是代易先生给老友上香,顺便去找那位许老先生的弟子兼义子许韶台对弈。

许韶台年幼时曾跟着师父也是义父许榖来西陵镇拜访易方平,请他帮忙批注,在西陵镇住了半年有余。许榖虽然自己棋艺远不如易方平,但许韶台年幼时却比程汝亮聪明许多,下棋常常赢他,自此才跟程汝亮结下的冤家仇怨。

杨文远抢忙道:“我记起来了,先生那时从桌脚找到这本书,然后几天几夜没合眼把这本书上写满了字,我从来没见先生那般勤奋过。”

易方平狠啐了他一口,以表达对杨文远话头里骂自己懒惰的不满。

易方平道:“这本书里面记载了大量的前人棋谱,里面不乏各种精妙的开局,旁边也有我的批注,你多看看,照着里面的棋谱在棋枰上多摆摆,自然会对布局有些浅显认识,现在也不要想着马上就能融会贯通,要记住,欲速则不达。”然后亲手将几卷旧书给了苏永年。

苏永年恭敬接下几卷旧书,应了声是。

易方平又对杨文远说道:“你幼时看这书时,没有批注,诸多细节都没有注明,斑驳不纯,有空也再看看罢。”

杨文远也应了声是,他虽然小时候看过,但是现在能记得的也不多,最有印象的是书里所说的“十决法”,至今杨文远都还能背的出来,算得上是杨文远在棋道上的启蒙读物。

《石室仙机》也在民间刊订了数十年,至今民间仍有订本,但都是未曾批注的,苏永年手上的这本算得上是孤本了,而且还是许榖老先生本人给易先生,然后经由易先生亲手批注的,怕说是价值连城也不过分。

苏永年手里拿这这几卷旧书,顿时感觉无比厚重,虽然他不知道许榖到底是什么人,也从未听阿伯说起过“十决法”之类的,但就两位老人在这几卷旧书上托付的情谊来说,这几卷书实在是有些过于重了。

苏永年忽然间有些感觉,来到这间棋社真是冥冥中就注定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笔墨不如二两酒 苏永年与易先生下这盘棋的时间不算长,但也有了半个多时辰,两人手谈间不觉时间飞逝,如今辰时都已经过了有一会。

棋社门口陆续聚了一些人来,都是来下棋的棋客,见棋社还未开门都在一边闲聊等候,下棋的人大多是闲客,又是常客,也不会火急火燎的叫门。

只不过以往杨文远辰时以前就烧好开水等着他们,今日却始终不见动静,辰时都已经过去许久,于是终于有些耐不住性子的棋客,比如胖子,开始敲棋社门。

倒也不敢大喊,因为易先生和杨狠人都住在里面,且不说杨狠人狠名昭着,易先生又颇受敬仰,单单是得罪了这两位老头哪里还有棋下,西陵镇可也就这么一家棋社了。

易方平坐在二楼窗旁的椅子上听着楼下棋社大门外棋客们的小小躁动,也不在意,只是非常赞赏地看着苏永年。

“你锁龙尾一招我虽未见你下过,不过大致也能猜到一点,以后你每日和我下一局棋,下得多了,杀力自然也就上来了。还有多看看棋谱,不得不说,许榖的这本书还是有些东西的,等你程师兄回来,可以多向他请教序盘布局的问题。”

“是,永年明白了。”苏永年恭敬应道,眼眸里早已没有刚才的彷徨,取而代之的是蠢蠢欲动的兴奋神情。

“今日就到这里罢,你且记得回去好好复盘,一个月内不要和其他人对弈,一局都不行,只能与我对下,这是为了你好。”

“是!”苏永年浅拜,然后应道。

“先生,那我呢?”杨文远更加的蠢蠢欲动,刚才易方平问及他能往后看多少步时,可是活活的跌了份儿,他也知道苏永年的中盘实力比自己强很多,以是也有些心急,盼望着易先生也能和他下一盘棋,可是按平时说,易先生大概两三天才会让他下一次,而且每次都坚持不到官子阶段就被杀了个底儿朝天。

如今好歹是当师兄的人了,不说一定要比师弟强,总得差不了太多去才行,不然光靠熬死他们俩可当不了棋圣。

“你?”易方平摸了摸胡须,作思索状,然后向杨文远大吼道:“你嘛,赶紧下去开门去,没听见下面棋客在敲门?”

杨文远痛心疾首,没想到十几年的师徒情谊居然比不过刚来两天的苏永年,易方平对两人的态度一对比,哪里是有差距,完全就是换了副面孔。

然后杨文远幽愤地回了声:“好嘞,马上去。”然后又屁颠儿屁颠儿的往楼下跑去开门了。

……

苏永年刚拜师,想着就这么溪上斋去也不像样,就留下来帮着杨文远跑腿,易方平和杨狠人自然又是在二楼棋桌大战一番,其间苏永年也曾趁机去楼上端茶递水,偷窥两位长辈下棋。

杨狠人还是如早间来时看到的那盘棋一般,下法极其狠厉,不求苟活,只求与对方绞杀一处,实在是有些失智,若是这就是杨狠人下棋的风格倒也没什么,只是不负于易方平赠给他的臭棋篓子的名号罢了,若不是,那杨狠人最近心情怕是有些不大好,甚至可以说是极差了。

苏永年换罢茶水又下去帮杨文远跑腿打杂去,偷得闲时功夫两人就在柜台那看许榖的《石室仙机》,杨文远自小看过还有些印象,只是多了些先生加的批注,但对苏永年来说,却如获至宝,自小别说这样成册的棋书,就是简单的空白棋谱他都未见过。

还是那一天帮杨文远写谱时才见识到,十分有趣,以往自己都是每日和阿伯下一盘棋,然后就自己在脑中复盘,以致养成了对棋局过目不忘的本事。

杨文远对他的这个本领十分敬佩也是十分羡慕,只可惜自己为何没有这种天资,然后一想到程汝亮程师兄,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毕竟听先生说程师兄小时候也不灵泛,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呆了。

可见也不是偏要有这本事才能成为顶尖棋手的,天底下大多顶尖棋手都没这本事,不也都靠着自己努力才从众多一流棋手中脱颖而出吗?

《石室仙机》这本书一共五卷,虽然已经陈旧不堪,但是书里的字迹并未模糊。西陵这样一个多阴雨的地方,时常潮湿,有些书籍就会因为纸张受潮而使书上的字迹散开模糊或从字里重新溢出墨来。

就比如棋社里的一些粗糙纸张订的空白棋谱,有些都因为潮湿而使线条变粗,就差把那横竖一十九条线融合一起变成整一片黑渍了。

棋社有钱吃喝镇上最贵的酒楼,却没钱买些好点的棋谱,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概是在这下棋的人没什么事不会要求记下棋谱吧。

但这几卷旧书却不是如此,想来肯定是和纸张、墨水有关系,许榖亲手所赠,应该不会是劣质货色,纸墨都是用上好的,许久前的书籍现在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杨文远也纳闷,其实徽州本就不缺这些,府下歙县是盛产歙砚、徽墨的好地方,而周近的宁国府又盛产宣纸,宣笔,笔墨纸砚一样不缺,真是可惜棋社的两个老头就是不知道买来用。

当然,若是易方平知道他这么想的必然痛骂他不当家不知油米贵,又不靠棋社赚什么银子,有那买笔墨纸砚的钱还不如用去换来二两好酒,还能解解馋……

两人分别拿起一卷书就看,也不管是第几卷,看得没头没尾的,杨文远还好,毕竟底子深厚,看棋谱也不费多大力,苏永年就没甚底子,本身就对围棋了解不够全面,又糊里糊涂拿了卷残局谱,只能看个大概,但也觉十分有趣。

书中易先生对残局谱精妙处及谬误处都做了些许批注,或是分析这手好棋的精妙作用,或是指正谱中不当或有存在谬误需要更正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各自看书,一上午的时光在书本中就被消磨了去。

……

棋社二楼。

两个老头靠窗坐了一上午,棋下了一盘又一盘,杨狠人也输了一盘又一盘。

今天的杨狠人着实是有些怪异,下棋时全然不顾其他,没头没脑的只知拼杀,就如同真的将棋枰变为战场,满是狠厉肃杀之气,兵戈不止。

又如江湖,又不是江湖!

江湖应更有些阴谋诡诈,这棋里却只剩刀光剑影。

杨狠人拿起一颗棋子,在窗沿反复敲打,就是迟迟不肯落子,敲打在窗沿上的声音有些沉闷,不像是敲打在棋枰上那样清脆好听,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喜欢这声沉闷,也说不定,毕竟他是别人口中的狠人,也是个怪人。

“你见过她了?”杨狠人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道。

“见过。”易方平答他,也随他看窗外。

“她还是不愿杀我?”

“自然是不愿。”

“那我何时能死?”

“她说等你何时不想死,你便何时能死。”

“我无一日不想死,那她要何日才能杀我?”

“若你想死,她便等你痛苦老死,若你不想死,那时你便可以死。”

“听起来很别扭,像是废话,又好像很有道理。”杨狠人神情有些失落又有些苦涩。

“谁说不是呢。”易方平假装没有看到他那阴沉而绝望的眼眸,洋洋大笑道:“趁多活一日,再多下盘棋,许是下完这盘棋就能死了也不一定。”

“也是……”

于是杨狠人又输了一天,更郁闷了。

……

……

苏永年中午在棋社吃过饭就带着那几卷旧书回了溪上斋,继续努力将角落里的那堆木料变成成品木雕,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很需要专心的工作,不光要雕工出色,还得心细,手稳,假定雕刻错了一步,若是小错,还能将错就错想办法将其改变成另外的神韵,若是大错,就只能将其变成另外一件木雕。

例如一根长达一尺的木料,出了错,又难以补救,就只有将它变成一件或七寸,或半尺又或是更小的木雕,当然也不乏能在小小方寸上雕刻出一方山水,或是一团锦绣的大匠师。

苏永年恰能够达到这个层次,所以他从不担心会亏损木料,哪怕再小,他也能变出一朵花抑或是一条鱼来。

阿伯的正业是个木匠,而非棋手,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而且他也希望苏永年长大后能成为个安稳讨生活的好木匠,而不是走上棋手这条路。

只是苏永年太过执拗,从小就是这样。

但是他还是将阿伯的木雕技术继承的很好,甚至比阿伯雕刻得更好,更有灵气。

他左手拿着一把小锉刀,少一根手指的右手扶着木料,十分的稳健有力,正如他左手执棋那般有力。

苏永年看起来并不强壮,但也绝不瘦弱,一下午的雕刻一刻也没歇息,到傍晚时已经将角落剩余不多的木料悉数变成了木雕,而且都算得上是精品。

虽然今日无雨,但也出不了什么日头,只是个阴天,若是有些日头,那残阳必定能把坐在门槛上专心雕琢却又气定神闲的苏永年映衬的无比有致。

店铺内独一个的架子上零零散散近半数格子都已经摆上了苏永年所刻的木雕,这些都是苏永年这几日的成果,有成品也有些半成品,须待有空时将其继续精心雕琢完,然后静心等待客人上门就是,只是这名声到底如何打出去。

却不知,今日西陵商户富绅间都在议论昨日苏州大氏族的公子王一诚送给西陵李家老祖母的一份寿礼,经由那些当日去过寿宴的人口口相传,说是一只木雕黄莺鸟,小巧玲珑,恰似活物,惹得众人好不艳羡,又说是西陵的一位少年匠师所作,却不知是何人,十分神秘。

而此刻,那位少年匠师却坐在门槛上为了生意发愁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围棋十决 苏永年还是每晚都会去后山,这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现在他又有了一个新的习惯,就是带上一卷旧书一起。

苏永年坐在母亲墓前,借着灯笼里蜡烛发出的并不明亮的光,翻开那卷旧书。

这是其中一卷,《石室仙机》一共五卷,这一卷讲的就是开局的各种定式及一些前人遗谱加以对照。

其中一些定式苏永年都见过,因为阿伯和自己中盘开始对局时都会摆好序盘之争已然结束的棋局,而序盘里的那些棋子的位置,苏永年大多都有些印象。

像这书里所说立仁角定式,苏永年就极有印象,因为有段时间与阿伯的对弈中经常会有这种棋型出现,棋子出现的位置和书上所说的立仁角定式极为相像,应该就是由此定式展开的一些变化。

书里所收录的定式多达几十、上百,好一些苏永年都未见过,若是照易先生所说阿伯交给自己的镇龙头那一招也是一种定式的话,那这种定式便是苏永年先手常用的。

而在后手这招却用不得,因为本身镇龙头的作用就在中盘,所以其实是相当弃了一先来取一势,若是后手还如此用的话,便是让了两先了,这样的下法在对阵厉害点的棋手的时候都是致命的。

说来也有意思,苏永年从学棋开始到现在竟然一次也没有下过后手,不是被让先就是下的饶子棋。

夜色渐浓,今日难得不下雨。

林青青站在城隍庙后的小山坡上,看着底下苏永年在他娘亲墓前拿着一卷破书翻看,加上他穿的那种陈旧的麻布长衫,看起来真像个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勤奋书生。

虽然以他这种在荒郊野外举着灯笼看书的行为来说,实在是和冬夜映雪光、夏夜借萤光的那些读书人不同,蜡烛可比灯油更贵,如今更是灾荒之年,两京一十三省已有七个都连年灾荒,连生存温饱都成了问题,更谈不上买灯油蜡烛。

似苏永年这般作为,被一些穷书生看到,岂不是要乱棍打死。

但是林青青不管那么多,她只觉得就这样在上面看着苏永年就挺好的,很安宁。

就这样做一直默默看着他。

过了一会,苏永年许是蜡烛即将燃尽,提起灯笼也打算回去。

这时候林青青忍不住就咳嗽了下,被底下的苏永年听到,朝她这边看来。

也许是昨日傍晚雨下得急冷,林青青有些受寒。

“小乞丐,你昨晚不在。”苏永年走到她面前,很近。

林青青低声嗯了一声。

“庙已经破成这样,换个地方住吧。你若是没有钱我可以帮你租下个房子,你知道的,溪下那边房子虽然简陋,但好在不贵。”苏永年轻轻说道,比起七年前,城隍庙更残破不堪,这种阴雨天气,怕是比冬天还要难受,又潮又冷。

“我可拿不出钱还你,还是算了,住着挺好的,都住了这些年,习惯了。”随即又忍不住咳嗽,林青青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但是咳嗽这种东西,是忍不住的。

苏永年平静地看着她,蜡烛越燃越短,再不走恐怕就要摸黑下乱葬岗去,但是苏永年似乎还没有打算移步的意思。

林青青长得其实挺好看,虽比不上那天杨柳苑的魏思竹,但若是把她满脸的灰渍抹掉,也算得上清秀,特别是那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在满是灰的脸上显得特别明亮。

他看着林青青穿着厚厚的衣衫,各种破衣服全都套在身上,显得略有些臃肿,仿佛这样身上套的东西越多越厚就能够挡住阴雨天的丝丝凉意。

林青青身子不矮,看起来好像比苏永年还要高上一些,但是除去那一身的衣物,掩盖在其中的小小身躯应是瘦弱的。靠偷东西吃是维持不了每日的温饱的,并不是每一户都像杨柳苑那样不赶她骂她,任她这个小乞丐跑进跑出。

苏永年自从被阿伯带走后,过的日子其实已经是很好,在乡里也算是有钱人家,虽然穿的不光鲜,那也只是个人不喜爱穿新衣物,比起在城隍庙独自生活七年的林青青来说,他过得实是很幸福。

苏永年对她有种亏欠,不仅仅是因为当年一时悲愤将她的耳朵变成现在这样残缺一角,更像是一种背叛,留下她自己去过更好的生活,虽然他林青青之间并没有很熟悉,更不存在什么约定之类的,但只有相视的那一眼,和她临下山时说的那句“等我”,让苏永年记了七年。

七年的时间很长,但是不足以忘掉那个眼神,那个被他刮破耳朵流着眼泪却还要继续帮他找瓦片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也是一种约定,非要完成的那种约定,苏永年是怎么认为的。

“我开了间店铺,不缺那点钱。”苏永年严肃道,溪上斋现在虽然没有什么生意,但是之后肯定会有的,好的东西从来不会被埋没。

林青青看着面前比她还矮上一点的苏永年一脸严肃的样子,不禁笑道:“大老板还穿的这么寒碜,谁会相信你?”

尽管她穿的更破,更旧。

“可我真的……”苏永年想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撒谎,可是林青青不等他说完就大笑不止,似乎是在笑他在吹牛一样。

笑得前俯后仰,也笑得很假。

其实林青青知道苏永年开了间木雕店铺,就在溪下的最后一家,他住的地方,她还知道那家店铺叫溪上斋,她甚至知道苏永年为什么会给它取名叫溪上斋。

林青青就躲在乱葬岗离苏永年店铺最近的地方看了他一个下午,看他坐在门槛上雕刻,很专心很安静。

这样无聊的一个下午却显得很有趣。

可惜没有阳光映在他干净的脸上,那一定很好看,就如同刚才灯笼里蜡烛的微光照在他认真看那卷旧书的脸上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好像不是很干净,全都是灰。

苏永年突然眼神有些狠狠地盯着林青青,说道:“你不是说要向我讨债的吗?”

林青青被他这么一看,顿时有些慌乱,却还是故作镇定道:“你不像个有钱人,算了,不找你讨债了,你又不欠我什么。”然后逃离苏永年的目光,急匆匆的往破庙正门跑去。

可是她还没有跑出几步远,苏永年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突然没了光亮,天空中也没有月亮,更不存在什么皎洁的月光,只有一片漆黑和风吹树叶飒飒作响的竹林。

还有停下脚步的林青青。

“来我店铺里住吧,里外能住两个人。”苏永年看着眼前不远处漆黑模糊还显得臃肿的身影,他认真道,也不在意这句话里的其他意思是否让人误会。

林青青也不在意,但是林青青多希望他这句话不是因为对自己感到亏欠而说的,因为在她心里也从来没有怪过苏永年。

“你那地方太小,不如我一个人住破庙里宽敞,你留着自个住吧,大老板。”林青青大声喊了一句,就急急跑进了庙里面,也不知道她回没回过头,流没流下眼泪。

苏永年一个人打着没有烛火的灯笼,腰间还别着卷旧书,有些无语,早知道多带根蜡烛来。

然后幽幽地摸着黑,顺着小路往乱葬岗方向下山去了。

林青青在破庙里城隍木像底下的破洞蜷缩着,躲避外面的凉气,从七年前起就一直蜷缩到了现在,只有这破洞陪着自己。

随着日子越来越久,自己也慢慢长高,这破洞显得越来越小了,林青青想总有一天连这个破洞都陪不了自己,有些伤感,又想着苏永年只能摸着黑下山,又笑了起来。

……

……

苏永年看了一晚上的《石室仙机》易先生的批注本,越看越觉得有趣,特别是其中所说的“围棋十决”——

一.不得贪胜,

二.入界宜缓

三.攻彼顾我

四.弃子争先

五.舍小就大

六.逢危须弃

七.慎勿轻速

八.动须相应

九.彼强自保

十.势孤取和

易先生还分别在这十决下写了自己对这十决的解释和看法,用红字批注,然后引用书中其他处所载的前人遗谱,相互对照,深入浅出,更方便于苏永年理解,看到深夜竟也不觉困乏,反倒是更加有精神。

阿伯从来没跟他讲过这些,但是阿伯教给他的东西中却无一不暗含这些道理,有时候还真是不得不感叹前人智慧非常,能够熔炼出这样精辟的理解,怪不得从古自今总有些惊才艳艳的棋手出现,许榖老先生虽然棋艺不如易先生厉害,但对围棋的热爱真是不下于当世任何一人。

苏永年看书看到很晚才睡,所以早间起得有些迟了,带着那几卷旧书到阳泉酒家时杨文远已经等着他有一会,再不来怕是要提前走了。

两人回了棋社,自然是得等候两个老头起床,杨文远说他义父昨天输了整整一天,甚是不悦,就差没有提着刀去砍易先生了,还真得庆幸自己把义父的刀藏了起来。

自很久以前杨狠人经常做噩梦乱砍乱杀后,那把刀就一直被杨文远藏在自己的床底下,好些年了。

可是,昨晚杨文远无意间翻看那把藏了许久的刀时,发现刀刃上不知为何却挂着几颗水珠?

杨文远很是不解。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囚龙井 趁早间棋社还未开门,吃完早饭后苏永年又坐在了昨天的座位上再次和易方平下起了对子棋,苏永年仍然是先手,在经过了昨天的失败后苏永年痛定思痛,准备在这一盘棋上试试昨晚刚学会的《石室仙机》上载录的几手定式。

说是学会,也不过是将将看懂,照葫芦画瓢,依谱行棋,总算是看起来有那么点样子,不似之前只会学着别人下半吊子模仿棋,易方平倒也遂他愿,按他所想所下,双方轮流落子,不一会就变成了昨晚苏永年看到过的定式,初次下出书上载录的定式,让苏永年有些兴奋,更加跃跃欲试。

这一次苏永年用的是金井栏定式,此定式又称为井上栏杆,在宋代时最为流行,称是起手必下此定式,以白棋对黑棋势子形成包围之势。此定式变化极为复杂,包括几大分支,而每一分支在一些棋书中都贯以某个名称,如“大角图”,“小角图”,“穿心角图等”,达七类之多。每一类又涉及非常繁复的变化,而《石室仙机》中也有载录。

宋代棋手对于定式之复杂和研究之深入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只可惜苏永年半吊子开局水平,一晚上哪里能研究那么多,不一会便在布局上吃了大亏,他也不气馁,继续在棋枰对角照搬一些其他定式,易方平还是遂他愿,自己也在其余角対以不同定式。

不一会,棋枰四角处的争夺都以完毕,分别出现了金井栏定式、立仁角定式、倒垂莲定式、镇神头定式四种,这四种定式后续变化都有很多,苏永年只是昨晚看了些,虽他记忆极好,过目不忘,但想理解其中奥妙自然得需要深入研究,不是一日之功。

所以,棋枰四角,苏永年无一不是惨败,只得悻悻。

易方平却道:“这盘只是跟你随便下下,让你略微了解定式于开局之作用以及如何应对后续的变化,你时日还长,不用着急于此,若你想成为一个顶尖棋手甚至是棋圣,最重要的就是将你的优势变得更无懈可击,你懂我的意思么?”

“先生是要我继续提升杀力,将胜负尽量赌在中盘!”苏永年答道。

“不是赌在中盘,是胜在中盘,并不是要你只学会中盘如何对杀,在布局和官子上的学习也不能落下,但中盘才是你的最要紧处,你如今杀力已然很强,比一流棋手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不要妄自菲薄,不出几年这天下无人是你中盘对手,现在要静下心来,不要好高骛远。”易方平语重心长地说道,他对苏永年在棋道上的前景很是看好,甚至不下于程汝亮。

杨文远嘛就……

棋桌一旁认真看棋的杨文远突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着实把易方平吓了一跳,心道:难道真这么邪乎?

其实杨文远虽然天赋不及程、苏,但比之一般棋手资质还是好很多,大多时候还是因为太懒,只是易方平对徒弟的要求太高,再加上与程汝亮和苏永年比,顿时显得有些落了下风。

杨文远瞧得时间不早,便下楼开门烧水准备招呼棋客去了,而苏永年在易方平的要求下分拣黑白棋子入罐,重新下了一盘,这一次易方平要求他先手用镇龙头定式,然后将中盘对杀的另一招锁龙尾用上。

其实苏永年来西陵后用过一次,就是第一天和杨文远下的那盘棋里,苏永年用来断掉杨文远大龙与左下本营联系的那一手棋,谓之“锁龙尾”,其作用就是在最关键处点断大龙出逃的可能,将其逃出方向逼到镇龙头那去,然后以自己强大的杀力为基础将对方大龙屠杀掉。

锁龙尾与镇龙头,这两招其实可以算作是一招,时常需要配合使用,但在特殊情况下分开用也未尝不可,毕竟不论是哪一颗子,它最大的作用就是取得胜利。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而棋枰上更是变化万千,正是这个道理。

如今将镇龙头看作是定式就更好理解了,以镇龙头先手布局,为看似无用但极为隐秘的一手,然后中盘以锁龙尾配合以绞杀之。

谓之,囚龙井!

顾名思义,囚大龙而杀之!

这才是这个棋招真正的名字,镇龙头和锁龙尾分别只是半招而已。

苏永年和易方平的棋局持续的时间比昨日长上许多,易方平虽还是照着昨天一样饶过他序盘阶段的无力,以双方势力大致相等的情况进入中盘。

这一盘,苏永年自然还是输了,这越发让他感受到易先生在棋枰上的恐怖之处,每次自己能算计的局势全在对手算计之中,这逼着苏永年不得不想去的更多,想的更远,正如易先生所说,他潜力远不止于此。

当苏永年弃子认输时,易方平丝毫不掩饰赞赏之意,赞道:“行棋比昨日更果断凶狠,很好!”

“昨晚看了先生批注的《石室仙机》后,有些感悟,以往学得那些东西忽的都想的更清楚,联系的更紧密了些。”苏永年不忘奉承易方平一番,将功劳全都归到他身上去。

这让易方平好不受用,平日里最喜欢别人奉承他,虚情假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只要听着舒服,也难怪杨文远变成这种溜须拍马之人,都是无奈啊,为了生存。

苏永年忽而想起至今还未见到的程汝亮师兄,听杨文远说程汝亮师兄也是从小跟着易先生学棋,难道也是一位中盘对杀无敌的棋手?于是他试探问道:“先生,程师兄棋风与您一般么?”

“自然是不一般,你们师兄弟三人中,唯你路子与我是一样的,善于攻杀。”

“那程师兄……”

“他,哼哼,他从小就纯良软弱,说的不好听就是呆,只会委屈求全的防守,哪里能学得我攻杀技艺的一半。”

易方平说得像是极为不满又像是很自豪地说道:“却又不知那呆子何时开了窍,因时常和我对弈,竟把他那防守的本事越打越实,像文远这种杀力寻常的,随他怎么攻也攻不下他,下棋稳得跟铁桶似的,你若是和我对弈,我一疏忽便也可能让你乘了机,但若是对上他,再疏忽怕也是拿不下他。”

苏永年不解道:“那以程师兄这种下法岂不是不败了?”

“当然不是,围棋的胜负条件是占地多者胜,若仅仅是防守哪里能保证自己占地多于对手?遇到我这种攻杀极强劲,或是极善于围地的棋手自然是难以招架。”

“但是关键不在此处,而在于他杀力却不弱于我太多,只是大都体现在严谨到滴水不漏的防守上,他善于布局,大局观也很强,往往在序盘结束时就知道大致输赢多少,这才是他现在最值得为人称道的地方。”

“那程师兄的中盘攻杀不强么?”

“那只是相对于他防守来说,比现在的你还略强些,但你行棋比他凶狠,若是你杀力能大致与我相当,攻杀也比现在狠厉些,那应该能与他楸枰一战。”

易方平摸了摸白须,陷入沉思,日后苏永年和程汝亮在棋枰上对子相争,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不知是怎样一副场景,想到这些,老头颇感欣慰。

但苏永年却想的是,自己与易先生对弈,从中学习的是攻杀,而程师兄与易先生对弈,学会的却是防守,易先生棋还是那样下,但却教出棋风完全不同的徒弟,还真是不得不赞叹世间棋手风格迥异啊。

“先生,不知到程师兄何时从四川回来?”苏永年现在就恨不得能赶紧见到这位久闻其名却素未谋面的程师兄。

易方平喝了口两人手谈间杨文远送上来沏好的热茶,缓缓道:“川地路途遥远,来回一趟不易,自然是能和当地的顶尖棋手多较量较量的为好,也不亏得老远跑一趟。”

“如今世道这么乱,程师兄怎应付的过来?”

“有你杨叔家的老大老二陪着他,自然不会出什么事。”易方平满不在乎道,然后看了眼二楼角落茶桌旁坐着的杨狠人。

杨狠人昨日被他哄骗,输了一天棋,自是对他十分不满,哪里能理会他,只是冷哼一声,又继续自顾自的喝起茶来。

“你不知道,你杨叔刀法超群,教出来的那几个儿子那个个都是精通刀法啊,别说是寻常蟊贼山匪,就是江湖中的什么高手在他们面前那也不过是蹭蹭几刀的事情,不然怎叫虎父无犬子!”易方平故意抬高声音,生怕杨狠人听不见似的。

杨狠人当然不会被他小小的奉承几句就给“收买”,若不送来一二壶上好的陈年甲酒作赔礼,也休想自己能够再“原谅”他。

苏永年自然也能听出这话不是讲给自己听的,就顺应一笑,配合道:“那这杨家几位哥哥真是少年豪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正此时,从楼梯口传来一个少年洪亮的声音:“谁想见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杨门七子 闻声不久,只见杨文远一马当先,急忙跑上楼来对着角落茶桌处的杨狠人道:“义父,哥哥们回来了。”

紧接着从楼下走来四个精壮少年,个个步伐沉稳,把脆弱的楼梯板都震得灰尘四溅,楼下大堂离楼梯口近的一张棋桌上溅得到处都是,连喝的茶水里面也是一层灰皮。

这让得这张桌上正对弈的胖子和“醒不醒”敢怒不敢言,只好悻悻地吹了吹棋桌上的灰尘,然后又继续下起棋来。

“杨家兄弟这是回来了几个?”醒不醒揉了揉他那惺忪的双眼问道。

“没个眼力见吗?四个啊,老大老二跟着程白水不晓得往哪游历去了,还能有几个?”对座的胖子很显然对这些事情记得很清楚,不像醒不醒,一天到晚都跟没觉似的。

楼上,那杨家兄弟七个除了随程汝亮去了嘉定的老大老二,其余的五个此时都在二楼,其中又有四个恭恭敬敬各自执着刀站在杨狠人面前。

苏永年一语成谶。

刚还说何时能见到,话音还没落下,已经见个大半。

再一看,那兄弟四个年纪相近,都是少年、青年模样,哪一个都要比苏永年高出一个头来,身形俊朗且健壮有力,确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气质,老七杨文远和他们一比,顿时就显得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

不过毕竟也比他大那么些岁数,又都是跟着杨狠人习武的,自然不是杨文远可比。

话说除杨文远外的兄弟六人幼时本都是无家可归在街边乞讨的流浪儿,在老大杨文恭的带领下勉强活下来,那时他们就已经把各自当成兄弟,后来被杨狠人见到,便把他们六人都收作义子,一起带到了西陵镇。

杨文远是后来从清溪河上飘下来的刚出生不久的弃婴,自然比他们年纪都小很多,而他那六位哥哥年纪相差最大不过四五岁。

老大杨文恭二十有二,而老六杨文方十七岁。

杨狠人自己虽被人家叫做狠人,但也并不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将那几个孩子收作义子时,便将他们自己也记不大清或是压根就没有的名字给改了,跟他姓杨。

加上后来的杨文远,分别给兄弟七人取名:恭敬安定泽方远,被镇上人戏称“杨门七子”。

那六个兄弟自有了小弟后,当然是对他呵护有加,杨文远当年在城中河上飘着的时候便是被老大老二随着杨狠人跳下河去捞起来的。

杨文远自小也对这几个哥哥崇拜不已,恨不能自己也和他们一起习武学刀,只可惜身体瘦弱,连刀都提不了许久。

杨家兄弟一齐朝角落的杨狠人一跪,在老三杨文安的带领下齐声道:“义父,孩儿回来了。”

杨狠人轻轻点头,不动声色,兄弟几人又朝向易方平深深一揖:“易先生。”

“好,回来就好,此去可还顺利?”易方平大笑问道,一副十分欣慰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比杨狠人这个当义父的还要高兴。

“托两位长辈的福,这一趟镖没遇着什么大事,道上的贼人知道这是我新安镖局押的镖车都不敢作祟,只有些个初出茅庐不知死活的小蟊贼,被打了几顿,也就涨了些记性。”杨文安道,老大老二不在,这些是自然是他出面汇报。

苏永年大致知道了为什么他来西陵镇这些日子都没有见到杨文远口中的几个哥哥,原来都是去押镖去了,那他们定然都是那新安镖局的镖师,没想到这杨文远几位哥哥年纪不大,倒也是走南闯北。

他却不知道这新安镖局乃是西陵镇唯一一家,也是整个徽州最富有名气的镖局,在黑白两道上都大有名声,无人敢惹。

如今连年灾荒,特别是在北方,贼人山匪极多,那些普通的运货商队哪里能正经将货物送达,只得是花钱请镖局的镖师押送方能放心。

新安镖局名气既大,要价当然也不便宜,但能做这些远途生意的,哪个不是有钱商人,虽然请镖师花钱不少,但是货物要是被劫损失就更要大几番,况且被劫的可能性还如此之大。

不光是山匪强盗,有些流民为了生存也不得不向这些商队下手,如今世道乱,流民之多只怕比山匪更甚,那些未请镖局护送的商队,或是请的镖局实力不强,一年下来半路被劫的货物都过了半数,哪里赚得了银钱,只得亏本。

所以像新安镖局这样有名气,镖师众多且实力强劲的镖局自然吃香。

新安镖局倒也有些规矩,就是不对流民下手太重,大多时候奉告一下或者赶跑就是,而有些蟊贼老远看见商车上挂着新安镖局的旗子也就不敢招惹。

不是不能招惹镖局,是不能招惹新安镖局。

招惹的代价轻则痛打一顿赶走,重则将名字记入黑名册,下次再有新安镖局的队伍路过某处见到此蟊贼时不由分说就打,打服了自然没人敢惹他们,说是镖师,打起人来比恶人还狠,所以对黑道上的人来说,新安镖局的那群人就是黑道中的黑道。

而新安镖局的东家,便是此时二楼的那两个老头,杨狠人和易方平。

这是苏永年难以想到的。

小小的棋社从来都盈不了利,老头们也不靠它赚钱,棋社里每天的好酒好菜花的银钱自然都是另有来源,而这个来源,就是生意日益昌隆的新安镖局。

两个老头一直在棋社里逍遥快活,镖局早已交给信任的人打理去了,他们只管每天吃着镇上最贵的阳泉酒家,然后闲的没事下棋就是。

这时老五杨文泽忽然大声问道:“刚才是谁说想见见我们来着?还说我们是少年豪杰。”很显然这句话对他十分受用。

杨文远赶忙为苏永年引见道:“五哥,这是先生新收的徒弟,苏永年,我小师弟。”

苏永年向他作了一揖,叫了声五哥好,然后又在杨文远的介绍下一一向杨家其他几位哥哥行礼。

老三老四老五却都一齐大笑了起来,杨文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没想到老七你居然当了师兄,难得,难得。”

杨文远只能尴尬道:“谁说我就不能当师兄?”

众兄弟笑得更欢了,只有老六杨文方一副冷淡模样,双手撑着一把长刀,刀鞘直抵着二楼地板。并不是他不喜欢苏永年,只是生性如此,平时连兄弟们都极少见他笑容。

虽然听杨文远说几个哥哥都是从小就跟着杨狠人学习刀法,但此时苏永年却注意到老六杨文方手里的刀与其他几人不同,刀身要长上不少,特别是刀柄,竟比其他三人手中持刀长约一倍有余,和自己身高一般长短。

苏永年没将此事藏在心里,而是直接求问杨文泽,之所以不是求问杨文方本人是因为他看起来好像并不是一个喜欢回答别人问题的人。

他看起来很沉闷,面无表情,除了进来时向两个老头问好不见他有什么其它话语,也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只是独自倚靠墙边,手中撑着那把大长刀。

杨文泽向他解释道:“老六手中的长刀名叫戚家刀,乃是在东南沿海抗倭的名将戚继光戚大人前年命工匠对倭寇长刀技法进行研究和改造所制,如今东南沿海的戚家军大多是用此刀来斩杀贼寇。”

又道:“戚家刀刀形较之一般长刀更为狭长,刀柄也比我们所用的柳叶刀长很多,老六善用双手持刀,这刀正合他胃口,自从去年往南边押镖时偶得此刀后,老六真是抱着刀比抱着媳妇还亲,再瞧不下其他刀了,他弃下的柳叶刀我还准备给老七留着用于日后防身呢,如今天下可不太平。”

原来老六杨文方自小手掌没有几个哥哥宽厚,便习惯了使双手握刀,刀风也是大开大合那种,那时用的还是杨狠人传下来的柳叶刀,后来长大了些,柳叶刀双手不堪紧握,使得极不舒服,更难有那种得心应手的感觉,直到他遇到了戚家刀,真如同蛟龙遇水,虎入山林。

杨文泽取笑杨文方爱刀如命,把一把刀看得比生命还重,但杨文方对他的取笑置若罔闻。

话说杨狠人的柳叶刀法极其精湛,兄弟几人在耳濡目染下也都把柳叶刀当成了此生唯一宿命,而杨文方将用了那么些年的柳叶刀说弃就弃,杨狠人知道后却不责骂他,只是告诉他们兄弟几个一个道理。

用得顺手就是好刀,用不顺手,再好的刀都只是废铁。

杨文远听到五哥杨文泽说起要把杨文方不用的那把刀留给自己,十分欢喜雀跃,急忙拉着杨文泽问道:“五哥,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刀呢?快给我看看。”

杨文泽看了眼坐在角落的义父杨狠人,没了后话。

反而是老三杨文安替他回答道“刀在镖局里,义父说了,不让你碰这些东西,且不说你还小,就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散架了,还拿什么握刀?”

人生总是在惊喜与悲恸中大起大落,方才还十分欢喜雀跃的杨文远此刻就像没了魂一样,整个人蔫儿了。

啊,我的侠客梦啊!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新安镖局 杨家兄弟昨晚刚回到西陵镇,他们都是在新安镖局里住,一跑完镖就习惯往棋社跑,虽然棋下得不怎地,但至少还是看得懂,毕竟也是从小看到大。

杨狠人和易方平随口问了他们些跑镖途中的事,杨文泽最是喜欢和人说话,于是就不分大小的什么芝麻谷子的事儿都说,把易方平都听烦了,见他们去了那么久才刚回来,也不好马上训他,只扯皮说是要和杨狠人下棋,叫他们下楼自己聊去。

苏永年跟着杨家五个兄弟下了楼来,苏永年和杨文方走在最后面,杨文方也不开口说一句话,还是那一副沉默寡言的冰冷模样,而杨文远和杨文泽走在前面,两人都是话唠,又是兄弟,自是什么都说。

“这次往北去,陕西、河南两地又发了旱灾,沿途庄稼颗粒无收,别说是粮食,就连种子都吃的精光,那奸诈的商人,把粮食运到那再高价卖出去,比原来贵了十倍不止,寻常老百姓哪吃得起,真是尽发些昧良心的财,要不是托了我们的镖帮他运粮,我都恨不得半路上把他的粮食全抢了分出去。”

杨文泽一路上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哪怕都回到了西陵镇还是挂在嘴上,原来是这次托镖的是一个卖高价粮食的商人,到了目的地后,那商人将粮食以高于原价十倍的价格卖给灾民。

官府还不迟迟不肯开仓赈济,几十万子民都要成途中饿殍,镖队一路行来,路上全是倒在地上着向他们伸手求救的,一个个嘴唇干裂,又或是饿死渴死无人埋葬,只能弃尸道旁的,惨不忍睹。

这一旱,连水塘都干涸了许多,尚未干涸的便被数百上千人蜂拥而上,硬生生的给喝干至底,甚至连塘底淤泥都不放过。

偏偏还有些地方大雨如注,黄河、长江皆有泛滥,百姓苦不堪言。

在他后面的老四杨文定拍了下他脑壳道:“官府不赈粮,光靠一些发善心的人是不够的,微薄之力连几百人都救不活,何谈两省灾民数量如此之巨,那商人虽然粮食价格卖得高,但是此时灾民手中就算握有银钱又有什么用?能有这么个愿意卖粮的就不错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要我说,就是涨了十倍的价钱,那也是在做善事。”

杨文定虽然也认为卖高价粮这种事有违道德,但毕竟处于这般境地,也不好说什么。若是平时,不说是杨老五这种耿直性子,哪怕就是自己,也偏要教训这种人不可。

老三杨文安更是道:“老四说的没错,如今沿途尽是流民匪盗,敢倒卖粮食的人也不多了,能过得了两省地界的几乎没有,若不是我们镖局押镖,怕是这批粮食早在路上就被抢光了。”

杨文泽执拗道:“我不管,这些人必是该遭天谴。”

苏永年在后头听他们说的话也能大概想象那些难民是如何逃难的,七年前娘亲带着自己从庐州府往西陵来时,路上逃难的人成百上千数都数不尽,有一次他还险些和娘亲失散了,最终已经病弱不堪的娘亲还是找到了他,那是他哭得最狠的一次,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娘亲要离开他了。

不是抛下他,是离开他。

苏永年知道逃荒是什么样子的,走在逃荒路上的也不是人,而是一具具行尸走肉,等着魂魄被无常抽离,然后倒在路边,无人问津,能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一些不愿逃荒,守在故乡不愿离去的,也只是变成了故乡的一抔黄土,无人知晓被风吹到哪去。

“苏师弟,怎么了?”杨文定回头见苏永年面色有些不对,想着这个小师弟难道是因为和自己等人不熟稔,又和闷葫芦老六走在一起,所以难免有些紧张。?

苏永年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没什么,听哥哥们说话听得有些入神了。”

一群人走到棋社门口,杨文远吵着要去镖局玩会,看那些镖师们舞枪弄棍最是好玩,几个兄长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杨文远都没去镖局玩过。

杨文安身为这些人中的年纪最大,排行最高的一个,自是要有兄长风采,要面面俱到,怕冷落了苏永年这位小师弟,于是问他何如,苏永年说自己从还未见镖师风采,去看一看也好,于是六人便丢下了棋社里的那些棋客,兀自往河那边去了。

反正那些棋客早就对棋社熟悉的跟自个家一样,烧水泡茶都是熟门熟路,棋社大堂里的那些都不是什么紧要东西,那些棋客们自个泡茶斟水,然后再扔个一二文茶钱到柜台上,倒是十分自觉。

便有那不自觉的也无所谓,棋社本就不赚他们什么钱,不过是开着让两个老头打发时间消遣用的。

此时两个老头在楼上,胖子、醒不醒、小鲍、杀不死等棋客在楼下,各自在棋枰上拼杀,好不快活。

……

而苏永年跟随着杨家兄弟过了河,往城东北去了,卖木材的浮生巷就在这个方向,苏永年忽想到溪上斋门口角落的木料都已经全数化作木雕放到架子上去了,现在怕是还得再让巷头的白老板截一些木料送过去,待会有空还得顺路去一趟浮生巷。

不一会,在前头说话的杨文泽与杨文远两人的带领下,一群人来到了城东北一条名为胜初的街道,此街在西陵镇最东北处,街上多是贩夫走卒,商铺却没几个,门庭最大最气派的便是新安镖局,竟占了这条街面的一半。

苏永年看着头顶写着“新安镖局”四个大字的朱红牌匾,他虽字写得不甚好看,但多少还是能看出来好歹的,这四个字和自己溪上斋招牌上那几字十分相似,笔法苍劲雄浑,笔锋厉似刀剑,像是出自一人之手,便是那浮生巷尾的白老师傅,能请白老师傅题字,新安镖局也确实是不简单。

镖局门口两个精壮的汉子看到杨文安一行人,忙上前抱拳:“几位少东家,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还以为要到晌午后呢。”

那两人唤他们作“少东家”,苏永年方知此镖局乃棋社的两个老头所开,有些震惊,不过想到杨狠人的名头,也就释然了。

杨文安众人也向那两人抱拳回礼,杨文安更是惊讶道:“青叔、木叔,怎地今天是您两位值守?不应该是轮到荆师兄和秦师弟?”

一般像杨文安口中叔叔辈的都是新安镖局的老人,一般走完镖后都是歇息的,值守的活都是后一辈的师兄弟干,才早间离去一会,怎么就变成了两位长辈值守,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然一定不是年青人贪玩丢下值守的摊子,新安镖局规矩严谨,镖师们也都是把镖局当家,极守规矩,不敢逾越。

那位被唤作青叔的汉子摇头苦笑道:“你万叔刚起床就拉着孩儿们说是要考校武艺,此刻都在校武场呢,这活不就得我们干么?”

其实他们俩也很想去看看小辈们比较武艺,总比这看门值守爽快许多。

杨文泽一听有比试,急忙道:“怎么不等我们回来,我也要去。”

旁边那位被唤作木叔的汉子十分魁梧,满脸络腮胡子,显得江湖气十足,他幽幽地排腹道:“你们都是少东家,受了东家真传的,同辈里谁能打得过你们?你们去不是让其他师兄弟没有争胜的欲望么?”

老四杨文定笑道:“是啊,老五,上次你不是把那几位师兄都欺负的服帖了?还去岂不是要被师兄弟们联合起来把你扔城中河去?”

众人大笑。

“那我也要去看看。”杨文泽不由分说就往后院校武场跑,他最是喜欢热闹,这种师兄弟间的盛会他可不想错过。

苏永年等人只好苦笑着跟着他一道去校武场观战去。

新安镖局占地极广阔,除去镖师们住宿的地方,还有校武场,仓库,会客大堂等地,一个有百余号镖师的镖局,自然不会小了去。

此时苏永年等人就在校武场旁的走道上,校武场长宽皆有十丈余,左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数不胜数,还有些冷门别类的兵器苏永年更是见都没见过。

往另一边看去,只见一群少年青壮,约二三十人,都围在一处,面朝一位身形不大却显孔武有力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在这群青壮里似乎威望颇高,那些人都在看他演示拳法,一个劲的鼓掌叫好。

那孔武中年拳路刚猛,步伐腾挪间打出去一阵阵罡风,十分霸道,连老远看着的苏永年都觉得这拳要是打在人身上,不死也要折断几根骨头。

那中年人一套拳法演示完毕,作收拳状,朗声道:“小子们,看清楚没?等这一套拳打得熟练,那帮匪人在你们手里过不了一招,别只会耍些花枪,等你们手里什么家伙什都没了的时候,你们就知道苦练拳脚的好处。”

青壮们齐抱拳应道:“是!总镖头!”

“好,现在轮到谁了?”中年人向一旁问道。

在中年人旁边站着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脸上两道刀疤十分明显,一直从眼角划到脸颔处,模样狠厉,更像是个山匪强盗而非镖师。

那刀疤青年拿着一道名册,厉声念道:“秦怀宇对汪远,师兄弟拳脚切磋,勿下狠手阴招,其余不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一棍子敲死一家人 苏永年他们也不往人堆里走,就在廊道处停了下来,倚靠栏杆,一同看着校武场中的热闹比试。

此刻那两个被叫到名字的十七八少年跃到场中来,相对而立,一齐向那中年人和刀疤青年鞠了一躬,又互相抱拳行礼。

“师兄,请!”

“师弟,请!”

那两个少年一看就是常锻炼的,身体厚实,虽然脸庞还略显稚嫩,但也不愧为习武之人,看起来气势十足。

两人相距不足一丈,在刀疤青年的一声“开始”之下,各自拉开阵势,摆开拳掌,随着两声厉喝便斗到一处,看着颇有几分江湖决斗的气氛。

这头的苏永年第一次看人比武,杨文泽等人又喜热闹,自是有些乐趣,不似那最靠边的杨文方,就如同不合群般,独自站的老远,只抱着他那长刀,倚在一颗老树边,看了一眼场中比试,便了无乐趣地移走目光,不知看向何处,眼神冰冷,似能穿透人心。

想来场中的比试还不入他眼。

苏永年此时对他的兴趣倒比对场中的较艺更多些,踱了几步到他身旁,问道:“六哥不喜欢看比武?”

杨文方不说话,苏永年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不待见自己才不愿和自己说话,所以也不愿站到他们一起去,不过其他那几位哥哥倒也是不管他,想来应该和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苏永年觉得一个人自言自语实在尴尬,只好悻悻回头,那边杨文泽几人看到这边尴尬的苏永年一副看笑话的样子,特别是杨文泽和杨文远二人,脸上表情贱兮兮的。

但苏永年还没走出两步,后面靠着大树的杨文方却出乎意料的出了声。

“看他们打,不如自己打有意思。”

杨文方斜靠着树干,作闭眼养神状,一副置旁人不理的样子,若不是苏永年站在他旁边,还真不知道他在和自己说话。

苏永年见有机会和他聊上两句,回头道:“那不如六哥也下去展展身手。”

杨文方又看了眼场中比试的两人,摇了摇头。

“和他们打,不如和你打有意思。”

苏永年面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初,双手张开抖了抖自己那破烂长衫衣袖道:“六哥取笑了,我这瘦弱书生样,哪里能拿得起刀剑来。”

杨文方却对他的回答不置一词,反而问道:“手指是怎么断的?”

“幼时冻疮把指头冻烂治不好便砍掉了。”

“不疼吗?”

“幼时疼痛,而今不记得了。”苏永年将右手收入长袖中,不想被他看出些什么。

“为何藏起来?”

“什么?”

“你手上的茧子我已经看到了。”杨文方眼睛微微睁开,左手执长刀撑地,然后自顾自地拨弄自己右手上因常年练刀磨出的老茧。

“和我手上的茧子一般。”

苏永年解释道:“六哥不知,我家长辈是个木匠,所以自小学的也是这个,有些老茧,很正常。”

杨文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苏永年只好回到杨文远他们那去。

此时场中的较艺已经结束,一位名叫秦怀宇的少年胜出,这少年身高比另一个矮些,但力气却丝毫不逊,一番近身的拳脚相接中,那高个露出下盘破绽,被他一把抓住腰身,强摁在了地上,以是赢得比试。

这时那中年人又走到众青壮面前,以两人为例,点评方才比试中的不足及可取之处,又亲自示范刚才两人在比试中所用之拳法掌法,同一套拳掌,威力却完全不同,果真不是众青壮能比。

“那人是镖局的总镖头,也是教头,名叫万木春,我们都叫他万叔,镖局一半的镖师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所以威望极高,不喜刀枪,只爱与人对拼拳掌,曾经江湖上有个小有恶名的匪人,被万叔一道罡拳活活震碎几根肋骨,那匪人便是成了废人。”

杨文远拉着苏永年说些镖局里那些镖师的身份及趣事。

“你看万叔旁边脸上有刀疤的那个,是我们镖局最年轻的镖头,伍景焕,今年只有二十九岁,在一般镖局里,二十九岁的青壮当镖头也不是难事,可在我们新安镖局,高手一大堆,镖头却只有九个,而且大都是一些叔叔辈的,只有伍师兄和我们平辈。像刚才门口见的青叔、木叔,那都还是镖师,只是工钱比青壮们高许多,毕竟都是为镖局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

“又像是刚才赢了比试的秦怀宇师兄,本是庐州府一家富户的少爷,灾荒连带瘟疫,一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带着老母亲逃到了西陵镇,对了,秦师兄的老母亲就安置在溪下,应该和你住的不远。”

从庐州来的逃荒人,应是故乡人了。

杨文远又向他讲了许多镖局里的故事,苏永年在一旁静听。

每个人的出身都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故事也不一样。

当这些人的故事在某处交汇到一起。

便成了江湖。

……

苏永年就这样靠在栏杆上听着杨文远说话,有些入神,当他眼睛无意的看向前方时,他突然回过神来,因为此时对面的走廊上有一双能瞪死人的大眼睛正恶狠狠地看着这边,十分吓人。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位少女,且苏永年还见过,便是那白老板的女儿白小楼。

真是冤家路窄。

白小楼还是一身梨黄色的衣衫,只不过这一次她穿的是一身束身劲装,乌黑长发束在一起,又从上顺下两条梨黄色绳辫来,更显青春活力。长得也眉目清秀,一双眼眸十分灵动,手中还执着一把细剑,英姿飒爽,像极了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客。

看来她是真的喜欢梨黄色啊,苏永年心道。

再回头,才发现这边走廊上的杨文远和杨文泽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美丽的身影,一副淫贼模样,特别是杨文远那色眯眯小眼睛,看起来十分猥琐。

看来这样青春活力的美丽少女果真是让人心动啊!

不过杨文泽也就算了,年纪也有十七八,比白小楼还大些,杨文远可是一个十二岁不到的孩子露出这种眼神可实在是罪过。

苏永年苦笑道:“你忘了上次和她吵架么?”

“谁?”

“白小楼啊。”苏永年眼神瞟了瞟对面。

杨文远听苏永年说,往那头定睛一看,吓一大跳,原来真是白小楼。

“怎么是她?”

“你刚才没发现是她?那你还那样色眯眯的往那看,真不惜命。”

“你不知道我眼睛小么?我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对面站着一个美女,哪晓得是她哦,不看了不看了,赶紧走,被她发现就有麻烦了,你没见她上次一副要把我们活刮了的样子?”

上次杨文远这个师兄因牌匾的事情为苏永年出头,反被白小楼嘲笑他又矮,眼睛又小,很是屈辱,但又惹不得,只想着赶紧拉苏永年逃走,别再被她看到,骂不过至少躲得过。

“走什么呀,她早就看到我们了,你眼睛难道小成这样,她都瞪你半天了看不到?”

杨文远在众位兄长面前居然被师弟嘲讽,颜面何存,他不忿道:“我看是在瞪你,凭什么说是在瞪我?”

“我看见她……”

“我看不见就不算。”杨文远理直气壮,眼睛小即是正义。

“我是说,我看见她过来了,怎么办?”苏永年慢吞吞地道。

“什么?”杨文远如遭雷击:“那赶紧跑啊。”

可惜已经晚了,正当两人准备偷溜的时候,只听得杨文泽贱兮兮的声音响起:“姑娘,你是来找我吗?”

“滚!”

“好嘞!”

杨文泽一让开身子,想要偷溜的杨文远和苏永年立马无所遁形,特别是杨文远,被白小楼追着拿剑鞘狠抽了几下屁股,生疼无比。

白小楼本就打算找机会教训教训苏永年和杨文远,刚好又在这碰到他们,结果那杨文远多大个小屁孩还敢这样色眯眯的看着自己,被自己瞪了好几眼还不知道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让白小楼更是生气了。

“好啊,上次你们两个骗我爷爷,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你们,没想到现在居然敢欺负到我白小楼头上来。”

杨文远赶紧拉着苏永年躲到五哥杨文泽身后,杨文泽一见有机会和漂亮姑娘说上话,马上咳嗽一声故作镇定道:“姑娘,为何事要打我七弟……哎呦。”

就这样杨文泽也被白小楼狠抽了一下。

“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一家子淫贼,真不亏做了兄弟。”白小楼恨恨道。

较稳重的老三、老四听得此话也是不知所措,十分无语,这一棒子可不止敲死老五、老七两个,这可是活活敲死了一大家子。

连带着那远在棋社悠然下棋的杨狠人也莫名跟着遭殃。

远处树下的老六杨文方眼神冰冷,当然,他好像大多时候都是这个眼神,要么就是闭着眼睛。

这时候杨文安只好发挥他兄长的作用,出面劝解道:“小姑娘,不要不讲理,他们两个纵是有错你也教训过了,不要再得理不饶人了,我们家可都被你骂了个遍。”

“你也是他哥哥?你们家兄弟几个?”

白小楼见又有人来做和事佬,心想难不成要把这群人一个个都打一遍?

“七个……”杨文安尴尬道。

白小楼:“……”

白小楼看杨文安确实是个面善的人,连忙鞠躬道:“得罪,得罪,我以为他就兄弟三个。”

杨文定不解:“怎么又有三个了?”

杨文泽后面的苏永年幽幽地冒出头道:“还有一个指的是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那还是打一架吧 刚才把杨文泽和杨文远都教训过了,但是苏永年这个坑骗爷爷的罪魁祸首还没教训,最不能放过的就是他。

白小楼正要拿他出气,远处校武场中的人似乎都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群镖局的青壮镖师都朝这看来。

嚯!原来是杨家兄弟几个,怎么一有比试就来凑热闹了?

有些师兄弟想起之前被杨文方一个人打趴四个的梦魇,直打一哆嗦。

其中有一个青年,一眼看到这边闹事的白小楼,马上挤出人群往这边跑来,气喘吁吁道:“白小楼,你怎么在这瞎胡闹,还不快回去。”

一边说话还一边朝白小楼使眼色。

白小楼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是来帮自己出头的,于是向那青年委屈道:“哥,他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坑爷爷钱的人,你看他们又在欺负我。”

原来那青年正是白小楼的哥哥白小谷,年不过二十,因向往江湖而投入新安镖局做镖师,家里长辈也由他去,从不管他,一家三代竟一点传承都没有。

白老师傅是个好木匠,可还是白老板不想学,只是做了卖木材的生意,多少还有些相近,那白小谷不仅对做木匠不感兴趣,对做生意也不来劲,只喜欢舞刀弄枪,向往着闯荡江湖,连带着妹妹白小楼受他影响也是如此。

而今倒也跟着镖队出过几次远镖,也见识过些江湖人士,虽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的恩怨情仇,但也比闷在一个小小的西陵镇有趣得多。

白小谷在镖局与师兄弟们同住,最近一段时间也不常回家,虽听自家妹妹这么一说,但肯定是不信的,又看了眼躲在几个少东家后面的苏永年和手摸着屁股直喊疼的杨文泽、杨文远两人,小声排腹道:“我怎么就看见你在打人呢,还别人欺负你。”

杨文泽连忙谄媚道:“白师兄,不妨事,给妹妹消消气也好……哎呦。”

杨文泽刚刚开花的屁股又被抽了一下,只不过这次抽他的是杨文方的那把戚家长刀。

杨文方虽然是老六,但大家本都是孤儿,老五老六年纪也相近,所以杨文泽在他这么闷葫芦面前倒也摆不出个什么兄长架子。

杨文方走到几人前面,冷冷地看向白小楼:“你想要教训一下他们三个?”

白小楼气鼓鼓道:“当然是。”

杨文方将长刀撑在身前,沉声道:“那你动手吧。”

这……

白小谷看杨文方一副要自己动手的模样,想着妹妹要是对上他肯定是讨不了好,其实杨文泽也很厉害,但他毕竟是个性情温和之人,和师兄弟们相处都十分和睦,哪怕白小楼这样他也不会动怒。

但是杨文方就不同了,师兄弟里面没人敢惹他,在杨家几个少东家中,他是最不好相处的一个,也是刀法最厉害的一个。

白小谷赶紧出面讲和道:“师弟,这只是误会,我妹妹哪里敢跟你较量啊。”

“谁说我不敢?”白小楼初生牛犊不怕虎,狠狠地盯着杨文方,一副要拿手中的细剑和他那把长刀较量一番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打?”

当杨文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可把白小楼好一顿气,竟然敢瞧不起自己,看来又多了一个要教训的人。

杨文方却丝毫不在意白小楼阴沉的脸色。

“三个人里面你已经教训过两个了,还有一个。”

……

什么意思?

不是要自己动手?

白小谷也懵了,那你把刀架在前面这么凶干什么?别人都以为你要亲自出手教训白小楼。

但是……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让你和他打一场。”

杨文方目光慢慢的往后移动,最后停在了苏永年的身上。

“只剩这一个,教训完这事不就可以很好的解决了?”杨文方面无表情道。

这是要让白小楼和苏永年打一场?众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这怎么打?苏永年一副破烂长衫的文静书生模样,长得也没白小楼高,再看白小楼,虽然是女孩子,但穿着一身劲装,手里还执着一把一看就知道做工很好的细剑,让苏永年怎么打?

难道是让他用腰间带着的那卷旧书砸人?砸得疼?这不是开玩笑么?

不过杨文远倒是想,要是苏永年也落得他们这样被打屁股的下场也是极好的,毕竟是师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杨文泽深表赞同。

白小谷却是赶紧道:“师弟开玩笑了,是我妹妹无理取闹,我马上带她回去。”

然后赶紧抓着白小楼的手准备带她离开镖局,纵是白小楼有千万般不愿。

杨文方一把长刀横在兄妹俩面前,拦住他们去路。

“今天必须打。”

众人很是无语,难道还有这种非逼着人家打架不可的?

杨文安却若有所察的看了眼苏永年,他想老六不会莫名其妙的做这些事情。

杨文安并没有阻止老六,他在静观其变,他在想老六看到了什么才会这么做?

身后的苏永年有些诧异,但不敢表露出来,难道真的被发现了什么?他偷偷将残缺右手收到袖中,却反被杨文安看了一眼,然后朝他和善笑了笑。

苏永年不知道这笑里有几种意思,但绝不是表面的那一种。

于是苏永年故作胆怯的走到众人面前看了下杨文方那双能刺透人心的冰冷双眼,道:“我可以打,但是你不能下狠手。”然后又指了指旁边摸着屁股的杨文远和杨文泽:“至少不能打成这样。”

白小楼见他这样,被别人听到也难免觉得自己欺凌弱小,不符合自己女侠身份,于是便故作大方严肃道:“看在你这么弱小可怜,本姑娘也不欺负你,向我爷爷道歉然后把该补上的纹银奉上,我便饶了你。”

苏永年也不缺这点钱,此时不像是上次在白老师傅的店铺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里人多眼杂难免会被瞧出些不对劲来,于是他向白小楼妥协道:“那就……”

“那就还是打一架吧。”

老三杨文安笑吟吟的,双手叉在一起,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一旁的老四杨文定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只是第一次见苏永年,但他也毕竟是易先生的弟子,自家兄弟啊,怎么胳膊肘都往外拐的?非要这瘦弱小师弟挨一顿打不成?

“三哥?”

杨文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暂时不要管这件事,杨文定虽然有心帮苏永年解围,但三哥不让,他也没办法,只好静静在一旁看着。

这时候那校武场中的那群青壮在被称为万叔的中年人和另一个刀疤脸的镖头的带领下都走了过来,一齐向杨文方等人抱拳道:“少东家!”

声音极其有气势,毕竟都是一群热血青壮,中气十足。

杨家兄弟虽然性格各异,但在镖师间的威望还是很高,一来他们都是杨狠人的义子,那些老一辈的镖师大多都是受过杨狠人恩惠,在新安镖局这些年早已把杨家兄弟当成是自家孩子。

杨家兄弟受杨狠人真传,一个个刀法都是上乘,拳脚也不错,老一辈的镖师对他们武艺都是十分赞赏,更遑论那些被教训多次早已打得服帖的青壮了。

这一喊把白小楼震得脑中思绪十没了八九,有点小小的懵圈。

白小楼和他哥哥一样不喜欢待在家里,喜欢到处疯,受到哥哥白小谷的影响她立志要做一个行走江湖的女侠客,以手中一把宝剑惊得江湖动颤,连剑名她都想好了,就叫“小楼昨夜听风雨”,嗯……虽然有点长,但是很符合自己的翩翩剑舞的女侠气质啊,而且里面还暗含自己的名字,当然这也算不得“暗含”。

她连未来的成名之路都想好了,先是和哥哥一样拜入徽州府最有名气新安镖局,成为镖局第一个女镖师,那样天底下的很多人都会知道她的名字,最好是还能引出些名门大派的青年才俊、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苦苦追求……

想想都觉得只有这样才算不负于此生韶华。

但是此刻,她却好像得罪了新安镖局的少东家,还打了其中两个……

是不是女侠之路就此终结了?她暗暗想,难怪刚才老哥一副要赶紧拉自己走的样子,原来是碰了个硬钉子。

站在青壮前头的总镖头万木春道:“老三,我好想听着有人要比试比试?快让我看看,你们哥几个谁上场?”

老三杨文安摇头道:“万叔,我们可都不上场,比试的是我们易先生刚收的小徒弟和那边的白姑娘。”

“易先生新收的徒弟?我看看。”

那万木春使劲的上下打量打量看起来胆小怕事的苏永年,又看了一旁英姿飒爽的白小楼,点了点头。

“不用打了,这姑娘赢了。”

万木春看起来像是极喜欢白小楼这小姑娘

“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可惜了,是个女孩。”

“女孩怎么了。”白小楼虽然觉得拜入镖局的机会已经很小的了,但也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她:“谁说女孩就不能练武了。”

万木春昂头大笑道:“话说的没错,可是练武可不是耍你腰间那把花剑,你拿着剑刺我一百下也不见得能碰到我一根汗毛。”

“吹牛。”白小楼不忿道。

这时老三杨文安却说道:“万叔,你怎么就肯定我们苏师弟一定会输呢?”

老六杨文方也冷冷的看着他,好像在表达杨文安一样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赌约,添头 万木春解释道:“你看着这位苏师侄,虽然不像老七那般瘦弱,但也好不到哪去,特别是他眼中毫无斗志,根本就一点与人比试的胆气都没有,再看这位小姑娘,体态昂然,斗志十足,试问苏师侄怎么赢?”

其实这也是万木春先入为主,虽然他也很敬重棋社里的易先生,而且易先生也是镖局的东家之一,但是他的几个徒弟的身体条件实在不堪入目,说的不好听点,都是病秧子,说不定这就是易先生的收徒标准,非病秧子不要。

程汝亮虽然不瘦弱,但有咳嗽病,时常咳嗽不止,而杨文远自小身体虚弱,吃再多的东西也长不胖,不否认他们在其他方面比如围棋上有些天赋,不然也不会被易先生收入门下,但这两人和练武实在是没有丝毫缘分。

现在又冒出个苏永年,就表面上来说,确实是一路货色,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还是很相信棋社易先生收徒弟的眼光的。

“打了再说。”

杨文方还是那冷冷的语气,丝毫不因为万木春是新安镖局的总镖头的身份而对他客气一些,他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所以万木春也不因他语气不好而对他不满,反而笑道:“好,那就打打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人。”

“要是看错了呢?”杨文安似乎是有所图,一般说这种话的都是想激他人打赌,然后以某物或某事作为添头,好赚上一笔。

万木春很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当老三杨文安说出这话时他就觉得有些蹊跷,那少年看起来不像个有学武底子的人,他再仔细看看,发现苏永年还是那副胆怯模样,这让他对比试胜负更有信心,就算和老三打上一局赌也未尝不可。

“你说,添头是什么?”

“那要问问苏师弟了,比试的可不是我们,况且比不比试还得看苏师弟的意思。”

白小楼道:“他刚才不是说可以打?”

撑着长刀的杨文方开口道:“他所说的可以打是说可以让你打一顿,并不是陪你打一场。”

杨文远杨文泽齐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杨文安笑道:“意思就是刚才苏师弟同意打一场的意思是准备不还手让白姑娘打,是不是啊,苏师弟?”

苏永年无言反驳,那胆怯的模样还没有变,但是却承认了杨文安话语中的意思。

“苏师弟,你随便打,打赢了可以万叔给你一样好东西。”杨文安道。

苏永年不置一词,丝毫没有要出场的意思。

杨文方却慢慢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现在不上去打,等我拿刀逼着你的时候,露出的马脚可就更多了。”

苏永年沉声回道:“先生不会让你杀我。”

杨文方手中的长刀突然噌的发出一道沉闷的铁吟声,把一旁的杨文远给吓到了,其他人也有些吃惊。

他想干什么?

那狭长的戚家刀才出鞘一寸,威势却丝毫不差,但苏永年脸上的胆怯模样反而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先生说过不会过问我的过去。”

“可我义父却没说过。”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有兴趣,而其他人不能让我提起兴趣。”

“我也不能。”

“那由不得你,现在你需要做的是打败她,对她对你都好。”

苏永年沉默了片刻,随即走到众人面前,缓缓开口道:“我可以和白姑娘比试。”

“没有条件?”杨文安问道。

“自然没有。”

“好,万叔听到了?”

万木春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有些变化,像是没有刚才那般自信了,他思忖了会,对杨文安扯皮道:“听是听到了,但是我能不能不赌了?”

万木春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刚才杨文方居然提着刀好像在威胁苏永年一般,这肯定是不正常的行为,而且苏永年答应比试时的语气和神情也与刚才那胆怯模样完全不同了,虽然他眼中仍是没有半分斗志,但以他的语气好像对这比试并不放在心上,是相信自己一定会赢吗?还是根本就不怕挨打?

就算是后者,这个少年也绝不简单,至少对自己够狠。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万木春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押过的镖,带过的镖队不计其数,对这些微小的变化通常都是极为在意,也不是舍不得什么东西,添头嘛,大家聊作一乐就行,只是刚才他还说苏永年肯定输给那小姑娘,要是当着这么多的后辈被打脸岂不是呜呼哀哉?

“这么多师兄弟可都在这,您这总镖头的脸面还要不要可不是随您,不赌便不赌罢,反正万叔您威望这么高,也不怕降下这么一点点。”杨文安故意提高声音道,便是故意讲给那些青壮们听的。

万木春朝杨文安埋怨道:“老三,行啊,算计到你叔头上来了!”

此时万木春已觉得此赌约十有八九是要输了。

他又无奈的转向苏永年问道:“苏师侄,你说吧,想要什么添头?”

“我……不知道。”苏永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他对镖局里的人都不熟悉,哪怕是杨家几位哥哥,那也是今天才识得的,所以他不知道万总镖头有些什么,更不知道该要些什么。

而杨文安倒像是在给苏永年讲故事一般,幽幽开口道:“上次万叔往关外押镖时,得到一件软甲,这软甲啊,乃是用的域外一种韧性极强的丝物制成,寻常刀剑难入半分,只可惜啊,小了点,万叔竟是怎样穿都穿不下去,哎,实在可惜……”

杨文安一副为那件软甲找不到主人而倍感可惜的样子,实则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能听懂他是什么意思,连杨文远也是一脸奸笑。

说白了就是让你把这件软甲当做添头,反正你也穿不得,还不如给别人穿。

万木春当然能明白这个意思,但是他好像并不惜宝物,反而大方道:“软甲便软甲,反正我也不需那外物防身,给师侄穿着更好,便是不胜,软甲我也可以送予苏师侄。”

万木春想着那软甲于自己无用,还不如送给小辈赚个人情,若是输给他,不仅人情没赚着还白打一下脸,不如提前送给他还能显得自己这个长辈大方。

“那是,万叔一身罡气,练就铜皮铁骨,有没有那软甲防身也无所谓了,这江湖上谁还能近得了您老的身不成?”杨文泽溜须拍马道。

“诶,那不成,还是等胜了,胜了再说……”杨文安摆手道:“添头嘛,送出去也就没意思了,就算您不送我们也可以赢过来啊,哈哈……”

万木春暗自思忖:这杨家老三是想赶尽杀绝啊!

他心想这白家姑娘看起来也像有些本事,也不一定会输给苏永年。

当下也便狠下心道:“你倒是说你们的添头是什么?”

杨文安笑道:“若苏师弟输了,我们便去太白街的阳泉酒家给您老备上一桌上等席面,再来一壶十年份的家酒,如何?”

万木春道:“虽然十年份的家酒固然是诱人,但是怎么看我都有点吃亏啊。”

杨文泽却在一旁边摸着受伤屁股边道:“跟我们打赌,不是看你要什么,而是看我们有什么!”

……

就这样,两人间的赌约既成,由镖局在场的众多师兄弟见证,赌约双方添头为:

护身软甲一件!

阳泉酒家上等席面一桌,十年份家酒一壶。

比试双方为:白小楼、苏永年。

少年、少女在一堆镖师的陪同下往校武场中走去,颇有些被当成货物押送的感觉。

这比试对白小楼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而且比试也是他们提出来的,自己既能借机教训苏永年这个骗徒,出口恶气外,又能展现一番自己的武学天赋,说不定被那略显矮胖的总镖头或是旁边那个刀疤脸的青年镖头看中的话,还能有机会进得了镖局,成为威震江淮的新安镖局史上第一个女镖师。

但对苏永年来说实在是迫不得已,如若不答应这场比试,可能和他打的人便是杨文方了,苏永年自问现在要胜过杨文方还有些难度,毕竟体格差距已然摆在这里,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那样他就会将自己暴露的太多,这终归不是自己所愿。

阿伯说过,最厉害的那一招永远是别人不知道的那招。

不光是在棋枰上。

正如最致命的永远是暗器,而不是刀剑,因为它们始终隐藏在暗处,却可能随时要了你的命。

对猎人来说,毒蛇远比猛虎可怕。

苏永年站在场中白小楼身前不远处,看着她放下手中所执那把剑鞘远比剑本身更精致的细剑,剑尾系着几条皮绳,这皮绳名为剑疆,是武剑的标志,而在剑尾系着剑穗的那种,则被称作文剑,一般都是些文人装饰用。

当然大多数所谓的女侠客都喜欢剑穗,因为剑穗漂亮有气质。

很显然白小楼是个异类,她虽然想当闻名天下的女侠客,被众多的年轻俊彦追求,但绝不是花瓶。

白小楼放下那细剑的意思大概是表示要和自己比试拳脚,而非刀剑。

苏永年看她这般却面色不改道:“我身体瘦弱,和你比试拳脚怕身子骨被你打废,还是拿木剑随便划两下吧。”

……

这么敷衍的吗?众人狂汗。

这是打算随便划拉两下,然后大喊“女侠威武”就弃剑认输的节奏?

他们这么想苏永年却不敢这么做,杨文方一直在人群中看着他呢,要是随便敷衍的话岂不是自讨苦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天下第一女镖师 白小楼听他一个男的居然连拳脚都不敢比试,还说什么怕被自己打废,生气道:“真是个腌臜货,比剑就比剑,可别想本姑娘放水。”

苏永年道:“那就开始吧。”

随后,青壮们给两人各自递了把木剑,都是短剑,长约三尺,偏细,想来应该是照顾白小楼一个女孩不习惯于使宽剑,连带着苏永年用的也是这种。

苏永年倒也不在意,左手接过木剑,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几下,看起来有些别扭,兴许是寻常人都用右手执剑,而他右手断了根食指,所以才用的左手剑。

“请白姑娘动手吧。”苏永年幽幽说道。

众青壮小声议论,但大多数都是认为白小楼赢面更大些。

站在众青壮前的杨文安看了眼旁边的杨文方,眼神中带些询问的意思。

杨文方却不回应他的询问,只是继续看着场中挥舞木剑,像是在练手的苏永年。

既然是比剑,白小楼自是不认为会输给某些男儿,刚才说是比试拳脚也只是不想欺负苏永年而已。

她右手执着木剑,一声娇喝,梨黄色的身影随着轻盈步伐,劲装衣摆微扬,几步腾挪间就冲到苏永年面前,长发束在一起,飞扬身后,连带着那两条梨黄绳辫跟着飞舞,煞是好看。

一旁的杨文泽只觉得两眼冒星星,眼里全是她剑舞流苏的身姿,连屁股的疼痛都顾不得了。

白小楼手腕轻转间,木剑就刺到苏永年身前,便是朝着他左肋去的。

这一招,朴实无华,并没有什么“天外飞仙”之类的由头,乃是剑术中最基本的攻击手段之一,刺。

但却用得很有力道。

木剑并没有剑锋,但刺在身上肯定是有些疼的,镖局在训练镖师时从不会心慈手软,所以剑头也并没有棉布包着,这是为了镖师们在切磋比试时也能有危机感,把比试当成真正的战斗。

众人想着苏永年待会左肋吃下这一剑会不会直喊疼然后弃剑认输。

白小楼这一刺也是很有讲究的,苏永年左手持剑,而且看他握剑的样子并不熟练,此时再往他左下肋骨处刺去,他想挑飞此剑便十分有难度,说不得手腕翻转间用力不当自己的剑就会被击落,而且就算这样也并不见得能防住白小楼这一剑。

场边的新安镖局总镖头万木春抚了抚他那被扎成小辫的胡须,十分喜感,他赞赏的点了点头,显然是对白小楼的战斗方法很是认同,在战斗中找到对方的弱点,然后击溃它,是最快的取胜方法,而白小楼明白这个道理。

他在想,其实镖局多了个女镖师也不错,总教着这群汉子们打拳也没什么趣味。

事实上并不存在两人拿着剑在空中击来击去的场景,这只是那些江湖传说和说书人为了吸引旁人听他的故事将打斗场景加以修饰,说得天花乱坠罢了。

所以就会出现两人的宝剑击在了半空这种荒唐说法,哪有人对战时将剑往人头顶刺的?这不是等着别人一剑将你捅死?

捅这个字用得非常好,就如杨狠人的那句话一个道理,生死决斗中,没有人会在意你用的哪种方式结束战斗。在意的,只有胜负,或者说,只剩死活。

此刻白小楼眼中苏永年的弱点就是左肋,所以她一开始就直刺此处,没有丝毫犹豫。

一旁的白小谷虽然对杨文方、杨文安两人的自信有些诧异,但苏永年看起来绝不是一个会用剑的人,更像是一个书生。而妹妹白小楼自小喜欢舞剑,还时常与自己切磋比试,所以他还是很看好白小楼能够取胜的。

但此时的苏永年却并没有因为白小楼的刁钻剑法而感到慌张,反而是不急不缓地侧了一下身体,顺带往后撤了一步。

这一步,跨度很小,或者说只能算是半步,但只是这半步,白小楼眼看就能刺中他的那剑,却突然扑了个空,剑身从苏永年身前略过几分,苏永年左手持剑反握于胸前,剑身朝下,向身外用力带着白小楼的木剑一道转了个半囫囵圈。

白小楼往前冲的身影戛然而止,并不仅仅是因为刺空,而是此时苏永年的木剑压在她的木剑上,一横一竖压在自己面前,很近。

刚才白小楼奋力前刺之时被他躲开,已是难以回收力道,险些一个踉跄,所以才着了他的道。

白小楼也并不服输,身形往后一退,想要脱离他的压制,但她还没撤出一步,苏永年已经往前压出一步,压在白小楼身前的木剑并没有很重,看起来苏永年也不像是个有力气的少年,所以白小楼决定用自己的木剑硬抵开他的木剑。

苏永年力气好像真的没有她大,眼看白小楼就要把苏永年的木剑挑开,苏永年却又往前进了一步,却不是压着白小楼往前,而是错开了一步,从她身旁过去,两把木剑相接处响起呲呲的摩擦声。

白小楼手中的木剑终于挣开,但是比试已经结束了。

苏永年的木剑此刻架在了白小楼的侧颈肩上,其中一条梨黄色的绳辫还落在苏永年的剑上。

若是真的剑,这绳辫应是断了。

众青壮中一阵惊讶声起,显然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苏永年赢得比试。

杨文方嘴角微扬,然后便从青壮中走了出去,又回到了远处那棵老树下,继续闭目养神。

杨文远则满脸诧异,他从没想过苏永年能赢白小楼,还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挨一顿打呢,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师弟吗?

而杨文安淡淡一笑,仿佛这结果是理所当然才是。

……

白小楼不可思议的转过头去看着苏永年,在他眼里苏永年是个只会坑骗老头的腌臜货色,但是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看得太浅了,又或者是眼前这个苏永年和之前的苏永年并不是一个人?

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苏永年的侧脸。

“我输了。”白小楼低头道。

苏永年放下了木剑,扔到一旁,然后朝杨文远他们走去,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神色,反而有些凝重,任谁被人拿刀逼着打架都不会好受。

“等等!”白小楼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甘心,她很可能进不了镖局了,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少年所赐,虽然他看起来也是被别人逼迫才会和自己比试的。

苏永年回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你学过剑?”白小楼问。

苏永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杨家兄弟的面前,此时杨文方已经不在这了。

杨文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赞赏他,然后不怀好意的看向万木春。

“万叔,怎么说?”

万木春无奈地看了眼身旁的刀疤脸,青年镖头伍景焕,然后摇头叹气道:“还能怎么说,这次是万叔我看走了眼,这小姑娘已经很不错了,但是苏师侄更胜一筹。”

“那件软甲?”

“是苏师侄的了。”

“万叔大气。”杨文安朝万木春抱拳,苏永年见状也向他作了一揖。

杨文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白小楼和正在安慰她的白小谷,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待到兄妹两俩站在众人身前时,杨文安问道:“白师弟,今日白姑娘是为何来的镖局?”

“当然是……”白小谷欲言又止,他觉得此刻说这个好像不大合适,但是为了妹妹,他鼓起勇气道:“总镖头,我妹妹白小楼想来镖局做个镖师。”

“可是新安镖局的镖师不是谁都能当的,你可知道?”杨文安笑问道。

“知道,可是我相信我妹妹。”

一旁的白小楼煞是感动,没想到哥哥白小谷平时不顶事在关键时候还是挺管用的。

“万叔,你看如何?”杨文安问万木春道,看似询问,实则更像是取笑。

万木春一看到杨文安那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就觉来气,但也有惜才的意思,实在不忍放过这么个好苗子,当下便道:“虽说镖局确实没有收女镖师的先例,但是也并没有规定不可以,不过这个女娃虽然有些习武的天赋,但底子不行,没个三五年不要想着跑镖,先留在镖局里和师傅们学着吧。”

白小楼大喜过望,这本来就是她今天来镖局的目的,也是她最初的愿望,刚才还以为差点黄在苏永年手里,现在看来要不是和苏永年比剑说不定还没这机会,只能说是误打误撞。

不过刚才输给苏永年的不甘心却浑然不减,白小楼心想,等我在镖局学个半年数月之后,一定找他讨回面子。

白小谷忙道:“还不快谢过总镖头。”

白小楼向万木春行了一个抱拳礼,而不是像寻常女孩行的那种万福礼,真活脱脱一个江湖儿女。

万木春也是笑道:“好,以后多勤力些,不要偷懒,打好底子,说不定三五年后天下第一女镖师就是你的了。”

白小楼一听这话十分受用,心中想着三五年后以“天下第一女镖师”这种威风凛凛的称号行走江湖的场景,好不憧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风声紧 雨声轻 镇东北胜初街,新安镖局。

苏永年在三哥杨文安等人的带领下在镖局内游览了一圈,不仅是校武场,还有大堂,后院镖师们的房舍等,同行的还有白小谷、白小楼兄妹。

一路上白小楼一脸不高兴的瞪着苏永年,苏永年也没注意她,只自顾自的出神,不知道想些什么。

苏永年不看她,这让白小楼更是生气,哪怕和自己互相瞪几眼也没什么,不似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干瞪眼,生闷气。

苏永年等人差不多逛完的时候,万木春从里面院落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背心,分明就是刚才打赌的添头,护身软甲。

这软甲乃是贴身的背心制式,只护住胸腹及背部,没有袖子,护不住臂膀,但若能护住这些地方,已然十分难得。这护身软甲所用的织物从未见过,韧性十足,怎么撕扯也断不掉,确是一件难得的好东西。

万木春将软甲赠予苏永年,顺口说道:“以苏师侄这个年纪就有这等用剑的本事,真不似你那两个师兄。”

苏永年道:“幼时跟着乡里的一个老剑师随便学了招,我记性比较好,还记得点。”

随便学了招就刚好能用在这?说出去谁信?

万木春知道他不想多答,刚才的比试也是被老六逼着才上场的,若不是老六,还真没人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书生会有这样熟练的用剑技巧。

倒是自己看花了眼,不过苏永年左手握剑的时候并不顺手,看起来有些生疏,不过他右手食指已断,虎口定然用不上劲,握剑怕是还不如左手。

难道真如他所说只是幼时和老剑师学了几招?

索性不去想那些事,若是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猜也是没用的。

万木春摸了摸他的胡辫子,向苏永年说道:“这件软甲是我从强人身上所得,自己也穿不下,放置了数月,今日便送给你了,你且记得,这软甲利器能防,钝器却不能防,横劈能防,直刺却不能防,不要大意,真正能保命的还是自身的实力。”

抢强人匪盗的东西,也不知道谁更像是强人。

原来上次出镖时,有一强人仗着自己身附软甲,便带着一群小贼打新安镖局护送的货物的念头。道上人都是知道新安镖局的狠人们不好惹,那强人却偏想拿这群人当垫脚石,让江湖上知晓知晓自己的厉害。

刚对阵时,砍了十数刀而不入,毫发无伤,也是真真的唬了镖师们一下,不过万总镖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折在他手里的强人匪盗乃至于蟊贼数不胜数,马上就猜到他是有软甲护体,虽不知这软甲什么来头,这般厉害,但也深知软甲防不住钝器的道理,一刀将其兵器挑飞,便被万木春连打数拳,倒地不起。

教训了那强人后自然是要把好东西留下来,这可惜这软甲虽然韧性好,但自己也穿不下去,那可怜强人原是个瘦子,不曾想得了这么件宝物变真把自己当成天神下凡,刀枪不入了,真是个现世报。

万木春又使唤杨文远和杨文泽两人各执软甲两角,让杨文方拿他那长刀劈砍。

杨文方一言不发突然拔出长刀来,在手中转了半圈然后双手执刀高举头顶,狠狠地向下劈砍了一刀,软甲倒是受住了,往下深深的凹了下又立马回弹来,那杨文远力气小,哪受得了杨文方这猛然一刀,硬生生拉不住这软甲,脱了手去。

这软甲果真是件宝贝,这可便宜了苏永年,一旁的白小楼心想。

杨文安笑道:“苏师弟,我说的如何,万叔果真给了你一件好东西。”

苏永年接过软甲,向万木春及杨文安分别道谢。

……

今日虽不下雨,但天总是阴沉沉的,不知觉中已到了晌午,苏永年和杨家兄弟又要回棋社去,两个老头要是到了时辰还没有酒菜送到跟前,肯定是要大发雷霆的。

临到镖局门口时,苏永年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白小楼身前。

“上次是否是我坑骗白老师傅你且先回家问过他再说,这次却有事要拜托你。”

白小楼嘟囔着嘴,心想着你也有求我的时候?故作不耐烦道:“何事?”

苏永年道:“你只需跟你父亲说,让他遣人再送些木料到我店铺里去,这一两日内就好,也省得我再往浮生巷跑一趟。”

“就这事?”

苏永年点头,又提前道了声谢,便和杨家兄弟一同往棋社那头去了。

白小楼在镖局门口看着苏永年远去的背影,暗自腹诽道:“也就是今天本姑娘心情好,哼!”

……

一下午,苏永年都在棋社度过,杨文安等人在棋社呆了许久,和杨狠人及易先生在二楼谈话,苏永年和杨文远在楼下跑腿,闲得空时,就坐在柜台处各自拿《石室仙机》中一卷看,苏永年如今喜欢将其中的那卷“开局篇”随身带着,随时得空,随时可看。

书中载录的各种开局手段、定式众多,分别对应前人遗谱参照,又有易先生亲手朱笔批注解析,看得苏永年目不暇接,又在脑中对今早与易先生的棋局复了几次盘,哪怕是以苏永年的记忆力,能记得下数十盘完整的棋局,但也终归会有疏漏遗忘处。

于是他问过杨文远,从柜子里拿了本空白棋谱,以作记录自己与易先生每日的对局用。杨文远表示棋社里空白棋谱多得用不了,反正也是便宜货色,让他随便取用,不必再问他,两个老头对这种小事就更不会在意了,事实上两个老头对棋社里的大多数事都不过问,除了每月的那几两银子的收入要纳入荷包之外。

时间过得飞快。

只记得半个时辰烧一壶水,水已经烧开了五壶,苏永年也放下旧书,往后院去打了五次井水。

苏永年与杨家兄弟一同离开的棋社,他们回新安镖局,而苏永年回溪上斋。

临走时杨文方十分冷厉地看了眼苏永年,这一眼看得苏永年有些脊背发凉。

……

……

今夜苏永年多带了两根蜡烛,势不可能出现昨晚的窘况。

他不知从哪找了块石头,搬到娘亲墓旁,把灯笼架在树枝间,坐在石头上借着这昏黄灯火读书,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郊野外大有鬼火森森之感,此地又离乱葬岗不远,若是有人经过此处,怕不是要吓得没了魂魄。

林青青也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块石头,搬到城隍庙的破墙后,坐在石头上发呆似的看着山坡底下的苏永年。

灯笼里蜡烛的光不甚明亮,照得亮苏永年,照不亮小乞丐林青青。

可惜没过一会,又突然下起小雨来,这三月西陵的雨下得断断续续,有时下个几天不停歇,有时只下个片刻,但不管是否下雨,天空永远都是阴沉沉的。

所幸西陵三月的雨通常下得不大,苏永年又随时将油纸伞带着。

但这竹林里是待不得了,林青青很想出声叫他到破庙里去看书,但是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应该不会打算进去。

而且就算城隍庙里再破,也毕竟是自己的“闺房”。

苏永年打着灯笼下山去了,又留下林青青一个人独自在这荒山中。

风声紧,雨声轻。

……

……

嘉靖四十年的三月初九,苏永年来西陵镇的第七天。

今天和易先生的棋局结束的异常快,易先生的中盘攻伐比前两日更猛烈些,苏永年也对攻的十分狠厉,在中盘尚未完全结束之时,苏永年就已经输了个大概。

兴许是因为昨日的事情,苏永年心情有些不快,棋下得过于凶狠。

但是易先生却十分赞赏他的凶狠下法,说只要他继续这么下,半只脚就已经踏入了一流棋手的行列。

对此苏永年十分愕然,但也有些心喜。

苏永年一上午仍在棋社楼下大堂跑腿,顺便看看那些棋客下棋。

棋客中大多数都是自学成才,或者教他们下棋的人棋艺普通,野路子特别多,也比常人下得欢快,一想到某种“杀招”就要立即找人试验一下,乐此不疲。

此刻苏永年正在一张棋桌旁观看,对弈的两人苏永年都是有些熟稔,在棋社的这些天里他俩每一日都在,得空时也会和苏永年所几句话,便是那与鲍一中同姓的“小鲍”和矮个青年、富家少爷“杀不死”。

小鲍因与鲍一中同姓,所以有此称,而“杀不死”确是因为他下棋张力十足,善于接应,旁人难以杀灭他,所以才叫做杀不死。

杨文远还跟他说过“杀不死”少爷家里给他小妾都取了两三房,他沉迷下棋,硬是不近女色,在杨文远眼中那是一等一的奇男子,佩服之至。

此时棋枰上的局势也不愧于他“杀不死”的别称,小鲍的白棋将“杀不死”的黑棋大龙困在棋枰一角,想要借边角地域狭窄的特点,困杀他大龙,如若此大龙被杀,这一角尽要沦落敌手,对全盘的局势来说都是极其不妙的。

但是“杀不死”几番思考后,竟去攻杀白棋边三路的一颗孤子,白棋过于想要屠掉黑棋大龙,以为弃掉这颗孤子也无伤大雅,谁知黑棋吃掉这颗孤子后,以此块棋作为接应,硬是被他逃了出来,还借此连接上了另一块大龙,刹那间两条大龙并作一条,厚势更加磅礴,几近无解。

小鲍棋子举在半空中,踌躇不定,难以落子。

一旁的苏永年为他们换了碗茶水,转身时不经意碰到了小鲍执着棋子的胳膊,白色的棋子落在棋枰上,几声极动听的回响后棋子在某处戛然而止。

小鲍若有所思的看着这颗白子,片刻后,抚掌大笑道:“就下在这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棋之九品 今日这场雨,下得有些急了,中午大多棋客打伞都回家去吃饭去了,只有少数人,比如“杀不死”少爷这种,痴迷下棋,又有闲时功夫,午间就去河对面太白街的阳泉酒家吃罢午饭,过一会儿又是要回来的。

西陵镇虽然是个货物转接的商业重镇,但毕竟只有这么点儿大,所以也仅有这么一个棋社,要是想寻得很多下棋的同道中人,只有来此处。

“杀不死”少爷上午有些郁闷,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明被自己几番腾挪之后那盘棋局势大好,却不知道那“小鲍”走了什么狗屎运,恰好发现一着妙手,这都得怪那个棋社新来的那个名叫苏永年的少年,要不是被他斟茶时撞到那一下,“小鲍”哪里会看出这一手?不然的话这盘棋取胜的就是自己了,亏得自己看在他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还想要交结一番,气煞,气煞!

苏永年自然不知道“杀不死”少爷想的什么,在棋社后院吃完午饭后,苏永年便到大堂柜台后坐着了,最近真是沉迷这书中所讲的东西,其中还有一文讲述到了棋品制,苏永年从未听过,还是杨文远告诉他说棋品制度古来就有,在三国时魏邯郸淳的《艺经》首载,仿照九品中正制而将围棋之品分为九等:

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不复云耳。

而许榖的《石室仙机》中根据前人着作《烂柯经》抄录,对围棋九品做出过这样的解释:

一品入神,变化不测,而能先知,精义入神,不战而屈人之棋,无与之敌者,此为上上。

二品坐照,入神饶半先,则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至虚善应,此为上中。

三品具体,入神饶一先,临局之际,造形而悟,具入神之体而微者也,此为上下。

四品通幽,受高者两先,临局之际,见形阻而能善应变,或战或否,意在通幽,此为中上。

五品用智,受饶三子,未能通幽,战则用智以到其功,此为中中。

六品小巧,受饶四子,不务远图,好施小巧,此为中下。

七品斗力,受饶五子,动则必战,与敌相抗,不用其智而专斗其力,此为下上。

遑论八、九品者,概不如也,为下中,下下矣。

而易先生用朱笔在空白处批注解释其说法之含义:同品级者为敌手棋,双方互先;二品者,一品饶半先,即为三局制,一品棋手让先其中两局,是为饶半先;三品者,一品饶一先,即为让先,也称定先,下手执黑先行;四品者,受一品棋手先两,一局让先,一局让两子;五品者,一品让三子,六品者,让四子,七品让五子;其后不论。

之前杨文远说过新安弈派的坐隐先生汪曙不及易先生一子,其实就是双方棋力差距约有两品之多。

易先生让其一子,即是让先也能稳稳取胜的意思,要知道在棋枰对弈中先手的优势很重要。

而永嘉派的鲍一中也有此等实力,同为三大弈派之一的宗师领袖人物棋力差距却如此之大,可见新安弈派势弱如此,所以程汝亮才在徽州棋手眼中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他是新安弈派崛起之望。

再说棋品制度虽早已不复存在,但也给了如今的棋手一个大致判断水平高低的方式。

在魏晋南北朝时,由私人品棋活动发展至大规模的皇家品棋活动,皇帝诏令使有声誉德望者为天下棋手校定棋品,那真是弈坛空前的盛事。

只可惜如今六朝品棋的盛况不再,自隋唐时皇家已不再有品棋活动,但民间的尚有些棋艺评论家们共聚品棋,主要以品定棋谱为主,棋品校定已然不复存在。

这些棋艺评论家们原多是前代一流棋手,其中也不乏一二国手,还有些是喜好围棋且威望极高的士族,受人推崇,虽不再校定棋品,但却评论强弱,当朝以苏州吴中尤甚,凡棋手品序,多是出自这些人之手,仿古时“月旦评”之盛事,做“弈旦评”以效之。

而今“弈旦评”的首席评定者便是苏州太仓王氏的王世贞,还有吴中的棋艺评论家数十位,其弟苏州才子王世懋也参与评定。

王世贞为名门氏族之后,又是当朝士子间威望极高的文人,当今文坛盟主。交游广泛,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运动,与李攀龙等人被称为“嘉靖七子”,世称“后七子”。

因不满阁老严嵩及其子严世蕃所为,在父亲王忬滦河战事失利被杀之后,以守孝之名弃官回乡,更被天下人赞叹他为人清高,以是威望更盛。

“弈旦评”的举办为每年一度,由吴中的各大棋艺评论家及受邀的德高望重者共同评定,不论棋品,只评强弱高低,约在每年的春夏之交,如今王氏兄弟父亲刚刚过世,倒不知会不会参加这次“弈旦评”的校定。

正当苏永年看得兴起之时,从棋社外进来两人,一位中年一位少年,穿着讲究,两人收起手中纸伞,放在棋社门口角落处,然后走到棋社大堂烧水炉旁的茶水桌坐下,拿起架在炉上的水壶,各自斟了一碗热茶。

却不像是来下棋的。

苏永年仍自顾自的看书,杨文远还在后院收拾中午留下来的一桌乱摊子。

知行棋社用的茶叶虽不甚差,但以两个老头的性子来说也绝不会好到哪去,他们宁愿将钱留下来买一壶好酒,也不愿花在这些物什上。棋社的棋客们也早已经喝习惯这茶叶的味道,倒觉得下棋时无这茶水不欢,棋下得也不畅快。

旁人却是喝不惯的,只会觉得这茶水面上碎叶如此之多,真无从下口。

但那两人好像并不在乎茶叶的优劣、茶好喝与否,权当是为了喝口热茶暖身子一般,一股脑入了喉中,好不舒畅。

清明的凉气仿佛在一碗热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中年人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三四枚铜板,一字排到柜台上,响起咕噜噜的三四声,铜板在柜台上打了几圈,停了下来。

“小兄弟,茶钱。”中年男子轻唤了声苏永年道。

苏永年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这个穿着一袭黑衫举止间尽是文人气的中年人。

那人苏永年认得,便是刚来西陵镇那天在棋社角落与徐希冉师兄下棋的那位,但不知道他叫什么。

中年男子朝他一笑。

“小兄弟还记得我?”

苏永年只是对他微笑点头,这小小的举动却让那中年男子欣喜万分。

“小兄弟拜入易老先生门下了?恭喜!”中男子祝贺道。

苏永年轻轻道了声多谢,却不经意看到茶水桌旁坐着的少年,少年与他对视片刻,朝他一笑。

只见那少年面目和善,长得极好看,身材修长,腰间挂着一根竹笛,俨然一少年公子,江东风流。

便是苏永年在安庆徐桥码头遇到的那位氏族公子王一诚,之后两人同船来的西陵。

苏永年看到这两人在一起,想到了些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冷淡,就连刚刚的些许笑容也消失不见,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那几卷旧书,不再抬头。

中年人不知道为何会如此,有些郁闷,硬生生挤出几分笑容,没话找话似的问道:“贵棋社的茶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一碗入喉,沁人心脾啊,不知是在哪里采办的?烦请告知,我也好买些回去尝尝。”

苏永年没有回应他,就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中年男子看了眼后面的王一诚,眼中满是询问和求助之意,王一诚却也不知此时该当如何,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大概是让他先自己想办法。

中年男子干咳了几声,又十分牵强的复问道:“不知小兄弟姓名,日后在天下弈坛扬名立万时我也好向旁人鼓吹你我曾是旧识啊,哈哈。”

这几声干笑实在是笑得勉强,简直干得发燥,连他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这当如何是好?再这么聊下去,黄河都能见底了。

“你不必再来了,我和李家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的苏永年开口了,话语间十分冷淡,却还是不抬头。

想来应该是不愿看他。

“我……”

苏永年这么一说,中年男子就已知道自己身份败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只觉得嘴里塞满稻草,一言难出。

原来他就是李府的家主,李嘉言,也是王一诚和苏永年的娘舅。

李嘉言那日听妹妹李玉容说起外甥苏永年回了西陵之事,本想着今日带着王一诚一起,假装不知道苏永年是自己的外甥,先故意和他熟稔熟稔,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表明身份,那时他也不好立马翻脸不是。

只可惜他却忽略了个至关重要事情,就是那日王一诚已然告知苏永年他是西陵镇李家老祖宗的外孙。

若是这两个人分别独自来还好,既然一起来了,苏永年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既是有关系,那这个人的身份就也就自然明了。

所以苏永年不愿与他多说,更不愿多看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城中河西岸,知行棋社。

棋社门口,李嘉言轻叹了口气,拿起角落中的油纸伞,看着门前青石板路面上跳跃的雨水,怅然道:“今日无果,择日再来罢。”

他撑起伞,向屋檐外踏去。

“舅父,你先回去罢,我在棋社待会。”

“他不会理你的,他刚才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李嘉言道。

“或许只是对您如此,我母亲一直很牵挂这位表弟,当年三姨娘去世时我母亲也不在徽州不然定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想他应该对我没有那么大的敌意。”

王一诚的母亲李玉华乃是西陵李家老祖母的长女,比两个妹妹都要大些许年纪,所以自小都是很照顾他们,只是那一年远嫁苏州,自此便音讯难通。

便是那之后一年,李玉裳和书生苏朝章私奔,当时这在西陵是一件家喻户晓的事,所以李府老爷也将此当成平生之耻,与李玉裳断绝关系,才有了数年后苏母李玉裳携子苏永年回西陵投奔娘家,被拒门外,惨死荒郊。

后来李家老爷因女儿之死,也暗自悔恨,没几年也就去了,而李玉华在回徽州探望病重的老父亲时得知三妹惨死,外甥下落不明。

回到苏州后,常常在家中哭泣,牵挂那不知飘零何处的可怜外甥。

……

“那便随你,记住不要惹恼他,不然你外祖母饶不了你。”

王一诚笑道:“舅父你且安心吧,我乐得和这个表弟交往,不会惹他生气的。”

李嘉言离开棋社,上了马车,临走时告诉王一诚,说是待会再派马车接他。

王一诚应了声是,又浅浅揖了一礼,目送着舅父李嘉言的马车远走。

李嘉言其实也想多在棋社待会,哪怕这个外甥再不愿意搭理他,他也希望多在这看他几眼,似乎这样就能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当年若是自己狠下心来忤逆父亲吗,说不定妹妹也不会死。

只是今日老友徐希冉要启程回京师去,自己这个主人家也不能怠慢。

听徐希冉说从京师来时,北方弈坛已有变天的征兆,如今南来已有两三月,不知京中如何,此间事了,便要回京师去。

作为京师弈派的宿将,徐希冉自是威望极高,仅次于北方弈坛盟主、京师弈派领袖颜伦颜子明,此时北方若有动荡,还须速速回去主持大局。

李嘉言的马车远走,王一诚立马又往棋社里去,苏永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看起书来,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差当面跟他说:你别来找我说话,你说话我也不理你。

王一诚倒也不在意,走到柜台前就是长长的一揖,还唤道:“见过表弟。”

苏永年不抬头理他。

王一诚又是一揖:“表弟。”

苏永年还是不抬头理他。

王一诚作势又要作揖,被苏永年伸手阻止。

“我不是你表弟。”

王一诚眼眸里闪过一抹亮色,笑道:“怎地不是,我母亲是你母亲的姐姐,你便是我表弟。”

苏永年道;“我和李家没有关系。”

王一诚却道;“但你和我王家有关系啊,咱们只论我母亲与你母亲的姊妹关系,不经过李家。”

“如何能不经过李家?”苏永年冷笑道。

“你母亲便是我的姨娘,乃是从母,你就是我表弟,这是伦理纲常,如何能假。你便是认得四姨娘,却认不得我母亲?得知三姨娘去世后,我母亲整日哭泣,常常牵挂你的下落,如今更是久哭成疾,你怎舍得不认她?”

王一诚说得声泪俱下,恨不得以头抢地,仿佛苏永年不认他这个表哥就是无视伦理纲常的不仁不孝之人。

“不论李家?”

苏永年看他这般耍泼,也生不出多少恼怒来,实则他心中对远在苏州的那位姨娘并无恨意。

当年从庐州逃荒时娘亲也打算过往苏州去,只是苏州府路途遥远,娘亲拖着那病重的身体,如何能带着自己跋涉如此长途,便是到这徽州府西陵镇也是一路上风餐露宿,还要忍受着凛冽寒风的肆虐,而且最后……

不论是在庐州家中时,还是在逃荒路上,娘亲都喜欢跟自己说姨娘还有舅父小时候的趣事,他也会跟着娘亲笑笑,但他的笑容只是为了不让娘亲伤心。

也许他可以原谅两个姨娘,因为她们一个远嫁,另一个是娘亲在城隍庙时见到的唯一一个亲人,但他绝不能原谅无所作为的李嘉言和李家的其他人,如果原谅他们那就是对娘亲的背叛,尽管他知道娘亲并不希望他满怀恨意的活下去。

“自然不论。”

王一诚收了眼角那不知真情假意的泪水,轻声唤道:“永年表弟。”

“你之前不是还叫我兄台?”苏永年说的是两人初见面时,王一诚一直以兄台称呼他的事情。

王一诚大汗:“你不是说你当不起么……”

就这样,王一诚在棋社呆了一下午,还顺道结识了杨文远,当杨文远问起王一诚的身份时,苏永年只说是他的远方表哥,王一诚知道他不愿和李家扯上关系,所以也谎称是上次偶遇,一番交谈后才知两人是远方亲戚。

而当王一诚听到杨文远“西陵棋王”如此好笑的名头时,还连连夸赞,让得杨文远差点把他引为人生第一大知己。

约莫申时时分,雨又歇了,王一诚的伴读童小安来棋社接他回去,王一诚忽想起上次苏永年送他的木雕一事,忙走到苏永年跟前悄悄道:“永年表弟,我在寿宴时将你赠我的黄莺儿当成贺礼送了出去。”

苏永年旋即瞪了他一眼,到头来自己做的木雕还是到了李家人的手上去了。

“现在西陵镇甚至徽州府都有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来时还听坊间在传呢,这该如何是好,不会给你找来麻烦吧?”

王一诚听李嘉言说知行棋社里有位弈坛隐居的老先生,苏永年就是跟着这位老先生学棋,学棋嘛,自然是需要耳根清净的,所以他煞是后悔,心里想着当时还不如悄悄地把黄莺儿献给外祖母,如此也不用引得如此轩然大波。

要是扰了苏永年清净,让他恼怒,又不认自己这个表哥该如何是好?

他却不知,苏永年正因此时愁着呢,眼看带来的银两只够吃喝年余,毕竟是在镇上最好阳泉酒家,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是没了银子可啥都买不了,不说旁的,就是每晚在后面荒山看书所需的蜡烛也不是白捡来的。

贵着呢!

虽说安庆老家地底下还藏着些钱,但如今也没有空闲回去,那些钱还是留着日后走投无路时在用吧,现在还得想着如何开源,便是将溪上斋的那些木雕成品卖个好价钱。

正好王一诚送来件大礼,也不骂他将黄莺儿作为贺礼的事了,只幽幽开口道:“我在溪下承谷街开了间卖木雕的商铺……”

王一诚听他居然开了间商铺,一时反应不过来,疑问道:“你学围棋不需要静心么?哪有时间做什么生意?”

“连饭都没得吃了,静心给谁看。”

王一诚悻悻,心想他说的也在理,而且那样的话还等于自己帮了他一道,不仅不需要愧疚,说不定还能向表弟邀功。

“那我明天就传出消息说是那黄莺儿就是你所作,让他们都找你去。”

王一诚身为大族子弟,又是徽州大商户李家的亲戚,这些生意上的买卖见的多了,办事极为上道,当下就表示要帮苏永年的商铺打出名头来。

苏永年却道:“不急这一时半会,我先给你一件成品,你回头想法子把它卖出去,便说是出自我手,赚来的银两你三我七,如何?”

“物以稀为贵?永年表弟你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王一诚感叹道。

苏永年默不作声。

王一诚狠下心道:“为了这三成利,干了!”

倒不是王一诚真缺那点银子,只是想着又能帮到苏永年,和他打好关系,还能赚点零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王一诚这一脉乃太仓王氏的其中一支,自然不会缺银子,只是族里为了子弟不贪图享乐,荒废学业,所以对每个月的零花都把控得十分严格,绝不会让他们有闲钱去花天酒地,这也是为什么太仓王氏三代人出了八个进士的原因。

所以王一诚虽有点小积蓄,但与其他豪门公子比起来真是九牛一毛。

“何时拿东西?”王一诚问道。

苏永年看了眼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又停了雨,故道:“趁雨歇了,现在就去”

大堂中给棋客们斟茶倒水的杨文远看他们表兄弟在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勾当,就慢慢踱步到他们身旁不远处,听到他们在谈论些什么,却听不具体,只听得什么“你三我七”、“做生意”这样的只言片语,但也能大概猜到肯定是和赚钱有关。

杨七郎当即大马金刀地跨步到二人面前,故作神秘状,还向二人瞟去个“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神,低声道:“什么生意?带我一个……”

苏永年笑而不语。

王一诚含糊道:“哎呀,时候不早了,这天怎么都快黑了,真是奇怪。”又唤了声旁边候着的童小安道:“小安,咱们打道回府。”

苏永年也随他主仆二人出去,顺手把那卷旧书别在腰间。

前些天苏永年也多是下午离开棋社,不过比这还稍晚一点,约待到晚饭时分,也好顺路去阳泉酒家吃饭。

今日提前回溪上斋去,一来是为了给王一诚拿那块“鱼跃清溪”的木雕成品,二来还有其他事要去跑一趟。

苏永年、王一诚及伴读童小安一起出了棋社,只留下杨文远杨七郎独自望着手中的茶壶兴叹。

难道我“西陵第一少年天才”就注定只能守着每个月二钱银子的工钱过日子吗?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生财有道 城南,溪下承谷街,丁字最末,溪上斋。

苏永年带着王一诚主仆二人来到溪上斋,刚到门口,王一诚看到那镂雕的两块招牌,赞叹道:“没想到这么简陋的街道还会有这么讲究的牌匾。”忽又想起苏永年本身也是个技艺高超的木雕匠师,疑问这一块横招,一块竖招,是否是苏永年亲手打造,故而问道:“这牌匾也是你做的?”

苏永年却道:“我字写得不好看,这牌匾是浮生巷尾的白老师傅做的。”

王一诚想了想,又问道:“姓白的老匠师?叫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只听旁人说是白老师傅以前在南京有些名气,年老后才回的乡。”苏永年回答道。

“那我便知道这白老师傅是谁了。”

“你听说过?”王一诚家在苏州,离南京不甚远,苏永年想他许是听过。

“当然!”王一诚笑道。

很巧的是,木雕正是他的长处,在那日初见之时,王一诚也向苏永年说过一二,还夸赞过苏永年的木雕技艺,倒不是他为人善于逢迎,而是在木雕一道上,他是真的走到苏永年一块去了。

“全国木雕流派虽然众多,但在南京城这种繁华之地倒是都能见得到,不论是苏刻、徽刻还是剑川木、东阳木、乐清黄杨木、潮州金漆木、福州龙眼木等众多流派在南京都有一流的匠师,前二三十年更是木雕行业最兴盛之时。当时就有这么十个匠师,分别属于不同的流派,但都是技艺精湛的宗师级别,被人称作‘金陵十匠’,其中徽刻的代表匠师便是姓白,人称‘铁笔画断’,一手铁笔大字写得那叫一个大气磅礴,我看你这牌匾上的溪上斋三字写得极具龙腾虎贲之势,定然出自‘铁笔白’之手。”

“‘铁笔白’便是浮生巷白老师傅?”

“应该是了。”

苏永年想了想道:“我也是从小学的雕刻,也知晓一二,徽刻常用的手法多为圆、浮、透三种,这镂雕牌匾不似徽刻的风格,你怎么就能断定白老师傅就是你口中的‘铁笔白’?”

王一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学的哪种流派?”

“我无门无派,学的杂,都会一点。”

苏永年倒是没撒谎,从小跟着阿伯学习雕刻,阿伯会得多,他学得也多,久而久之便独具一格,连阿伯也赞叹他有融会贯通之才。

王一诚心道:都会一点?怕是都学得差不多了吧?

那天初遇时,王一诚就惊叹他一只小小的黄莺儿用上了诸多雕刻技法,却不互相抵触,实在不得不令人啧啧称奇。

一般的木雕工艺在选定成品样式时就已经决定好要用到哪些技法了,若是一股脑都用上去,哪怕是精通各种技法的匠师也雕刻不出好的作品来,反而会让木雕美感尽失,连存在的意义都不复有了。

所以很多的匠师宁愿一生都浸淫在某一个流派上,也不愿贪多嚼不烂到最后反而会影响到自已原本的雕刻手感。

手感这东西,至关重要,对于匠师们来说几乎等于全部。

而苏永年却能很好的把握分寸,该用到哪种技法时,就能用的上,却不会影响整体的布局及美感,反倒是相得益彰,那天王一诚在船上时就瞧出他对木雕技法融会贯通,在那一只小小的黄莺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也解释了那日李府寿宴上一些识货的宾客为什么会对这小小的木雕如此关注了。

王一诚笑骂道:“只准你都会一点,还不准人家一个浸淫此道数十年之久的老匠师都会一点了?”

苏永年心想也是,白老师傅在南京混迹如此之久,又是王一诚口中所称的“金陵十匠”之一,能精通些其他的技法也不足为奇。

王一诚继续道:“你看溪上斋三字旁边的枯木逢春图,可不就是徽刻浮雕、透雕两种技法的极致体现?”

苏永年也点了点头赞同他的说法,这么一看确实如此。

却又很不解为什么王一诚会对木雕这方面了解的这么多,不光是雕刻技法,连二三十年前的金陵旧事他都知晓得如此清楚,故问道:“难不成你也是从小学木雕的?”

王一诚笑而不语,他身后的童小安不满苏永年这么讲他家少爷,但又觉得他好像讲的有些道理,于是做贼心虚似的大声辩驳道:“我家诚少爷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自然是读诗书的。”

王一诚讪笑不已:“你也别听他瞎说,其实啊,我从小就不喜读书……就喜欢木雕这玩意,南京、苏州两地的木雕匠师都被我识了个遍。”

若不是家族管教严厉,说不定王一诚现在已经是一个闻名江淮的木雕匠师了。

……

在对门口两块招牌的一番观赏之后,苏永年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在童小安的鄙视目光中打开了溪上斋门上的那把锈蚀铜锁,将主仆二人带进屋里,王一诚看到简陋木架上的数座木雕,欣喜不已,非要一个个的都要看个遍才是。

简陋木架上的木雕山水、虫鱼、花卉、禽兽俱有,看得王一诚两眼直冒星光,说实话,这简陋木架上的木雕风格各异,其中有些木雕的雕刻风格他以前更是见都没见过,就算是苏永年之前的那只黄莺儿,也与之不尽相同。

以永年表弟的精湛技艺,怕是已经不拘泥于流派风格,到了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的地步了,王一诚如是想道。

当看到那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时,王一诚硬是愣愣的咋了咋舌,声音微颤道:“永年表弟,你打算卖了这个?”

苏永年不解道:“有问题吗?”

王一诚狠狠的咽了下口水:“没问题,你想要价多少?”

“百两以上,价高者得。”苏永年说出了他心中甚是满意的价格,要知道在安庆时他的木雕虽有些名气,但也从未卖过百两以上。

王一诚去像看着土包子一样的看着他道:“百两?你道不是将这东西当柴火卖?”

这当然是很夸张的说法,没有哪户人家愿意去花一百两银子买一座木雕当柴火烧。但也充分的反映了王一诚对苏永年定价的不屑。

“就上次你赠我的那只黄莺儿,放到南京城去,那也是一等一的好玩意,遑论徽州这一府六县之地?若是卖出去,少不得有四五百两银子。”

苏永年对这个价格实在是惊讶万分,他固然对自己的木雕技艺很是自信,但也不过是为了糊糊口,能有些余钱好让他在西陵安心学棋罢了,以往所卖的木雕成品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钱。

王一诚却信口就将价格提到四五百两的价位,那岂不是只需雕刻二三件木雕,便足以作十年之用,那还是按吃喝最贵的来算,少不得一年百余两银子。

如此看来,在浮生巷白老板店铺里购置的那些木料又岂不是白白浪费。

“那这件木雕该卖多少?”苏永年指着王一诚眼前的“鱼跃清溪”问道。

“这件紫檀木雕纹路清晰雅致,无论是锦鲤还是河水都刻画得无可挑剔,特别是这锦鲤,有那黄莺儿一般灵动有神的眼珠,恰似活物,与河水相应,虽在这图上只是静物,却好似河水奔腾,锦鲤鱼跃,有跃出入世之感,最起码六百两银子朝上,价高者得。”

嘶!

苏永年倒吸一口冷气,王一诚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读书人”,自己信手所雕刻的木雕经他口中一番夸赞,就如同人间至宝一样,就算是他要六百两银子以上,也好像是理所应当一般,甚至还像便宜了别人。

若是早年间就遇到他,那自己岂不是早已经腰缠万贯?富甲一方了?

“你将溪上斋招牌上的字作为印记用了?”王一诚看向“鱼跃清溪”紫檀木底座上的那几字道。

苏永年点头回应。

说是字,其实也是图,就是讲白老先生所做牌匾上的枯木逢春图连同溪上斋三个大字缩小了数倍,刻画在木雕底座上。

苏永年的木雕加上白老师傅的字图,简直是霸气十足,相辅相成,令这木雕档次又往上涨了几分。

王一诚却是问道:“要是被人顺着印记找到你这溪上斋的门口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岂不是不顶用了?”

苏永年想了想道:“也不妨事,溪下这边本就没什么人来,我这店铺开得神不知故意不觉,前些日子还愁呢,如今倒成了好事,而且现如今就零零散散出手一两件木雕,旁人就算有意找我,也不会猜到我这店铺在这犄角旮旯里的。”

王一诚听他此讲,也是悠然一笑,随后便亲自将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搬到门口马车,临回去时还说过两日事情办个大概再来寻他。

今日莫名多了个表兄弟,还是个同道中人,两兄弟一个雕刻,一个卖,真不亏得是一家人。

自此,苏永年便在表兄王一诚的带领下走向了发家致富之道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小小败类 送走王一诚后,苏永年去了趟溪下另一条名为承安的街道。

溪下一共只有三四条简陋街道,住户却有几百人,都是从其他处逃难来的,除去溪上斋所在的靠河的承谷街,这条承安街便是溪下位置最好的一条街道,商铺最多,但多是给本处的住户做些简单生意,镇子里其它地方的住户也不会想着来这买东西。

他进了一家裁缝铺子。

铺子里有一位老妇人,说是老,其实她两鬓头发并未花白,只有些蓬乱,却也拿着根简易的钗子绾住头发,面色很是憔悴,眼神似乎也不大好。

她没注意到苏永年走进来。

老妇人坐在矮凳上,一直咳嗽,手里的针线活却未曾停下来。

“麻烦给我一件厚点的衣衫,女子的。”苏永年说道。

老妇人抬头,眼神有些迷离的看向他,虚弱的抬手指着后面简陋木板上的数件已经做好的衣物,声音有些沙哑道:“你看那几件有没有合适的?”

老妇人开口说话时,苏永年轻轻的愣了一下,原本平静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微涩。

他走到老妇人身后,翻看了那几件针脚活其实已经算是很不错的衣服,拿起其中一件与自己要求差不多,厚薄也适宜这湿冷天气的,这衣服便是再往后过一两个月也穿得的。

“就这件了,多少钱?”

老妇人黯淡的垂了下眼,像是内心很纠结一般,缓缓开口道:“八,八十文。”

她之所以纠结,是因为她不知道苏永年愿不愿意买,大多人都是不愿买的。

在溪下卖衣物的几家店铺,没一个敢卖五十文以上,因为价格太高没人买得起。这的住户宁愿一年四季只穿一件厚一点的衣服,盛夏时候便忍忍热,那样一年的花销连一两银子也不需要。

穷人家哪里能想得到四季都有衣服换呢。

衣服再破也无所谓,打个补丁就是了。

苏永年还是给了钱。

给了一块碎银,约有一二钱,轻轻地放到两眼昏昏的老妇人手中。

然后带着那件衣服离开了店铺。

他不缺这点钱,甚至不久之后,还可能赚上数百两的银子,手中的衣物虽然用的布料便宜,但针线活很好,一点都不粗糙,值这个钱。

他可以这么认为,但是别人却不会管那么多,八十文的天价对于溪下这边的住户来说,只可能是把她当成一个良心掉到钱眼里面去的老东西。

所以这间店铺很久都没有生意了。

街边屋檐下躲雨的人看着从这里出来的苏永年,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

苏永年没有闲情去管他们,有也不会管。

他打着伞小心翼翼的走在一步一个水坑的泥泞碎石路上,离开了这条街。

那个老妇人从矮凳上起来,缓缓地向门口踱了几步,那几步走得很有身段,像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一般,只可惜容颜老去,青春不复。

老妇人倚在店铺的旧门板上,看着苏永年远去的背影,眼翳昏垂,从眼角淌下两行浊泪,在她眼里苏永年的背影早已模糊。

形容渐老,

乡音犹在。

……

……

林青青今日回城隍庙比平时晚了些,天都已经黑了,当她习惯的往庙后去时却失落的发现苏永年不在那两棵桂花树下。

她心里顿时有些空荡荡的。

不过今晚下雨,许是来了又走了吧,她自我安慰道。

当林青青回到她赖以躲避风雨的破庙时,发现城隍木像下的石台上,整整齐齐的放着一件衣衫。

当她拿起那件衣衫的时候从里面掉落一件贴身背心来,不似平常女子内身穿的那种,反而更像是男子防身用的软甲。

她眼角有些湿润。

在西陵镇苟且偷生的这些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送她崭新的衣物,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件本应该是他用来保命的东西。

林青青想立马换上这身衣衫,然后在下一次见到他时霸气的对他说:“你欠我的债已经还了,本姑娘原谅你了。”这种话。

可当她看着手中这崭新的衣物时,又有些舍不得。

所以林青青抱着它们在木像下的破洞里蜷缩了一个晚上。

而这个晚上,比以往七年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要暖和。

……

……

苏永年坐在棋社大堂的柜台后,脑子有些昏沉。

昨晚拿着那几卷旧书看了一个晚上,直到午夜时分才将将睡下,早间起床又起得早,睡眠非常不充足。

吃罢早饭后又和易先生下了一盘高强度的中盘对杀局,虽然慢慢有些适应了,但也实在是耗费精力,以至于现在看书都看不进去了,眼皮一直打架。

虽然昏沉,但他脑子里仍想的是刚才的棋局。

他一直在思考,思考自己和易先生的差距在哪?

易先生比自己多想了哪些变化?

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想的和易先生一样远?

想到那处以后又该如何应对?

……

当他终于忍不住趴在柜台上睡着后不久,棋社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从马车上走下来两个少女,各自打着一把纸伞。

似姐妹一般,都打扮的极精致,却各有各的美丽。

前面的那个少女头戴赶花宝碟钗,身着水蓝色的烟纱散花裙,素手执伞,另一只手挽住袖子,怕露出洁白稚嫩的手臂来。

后面的那个看起来年龄稍大些,但也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碧色长裙,不似前面那个一般拘谨羞涩,举手投足间更显风情万种。

原来正是长平街杨柳苑的两位头牌。

清倌儿魏思竹与红倌儿叶清兰。

两女刚收起雨伞,踏进棋社的大门,便宛如从屋外刮进一阵和煦春风,棋客们或老或少,也不再注视着棋枰上的争斗了,只直愣愣的看着两位漂亮的姑娘,之前还讨论局势的那般吵闹声音也戛然而止,一切都变得那么安静,只有门外的雨声。

棋社里可从未来过女子,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在场的棋客哪个不是醉心棋道,不问红尘俗事的“好男子”?自然是不识得杨柳苑的两位头牌,何况魏思竹这位有名的仙女更是从不露面,只上次偶然间出现一次,便在烟花巷陌间传了许久,都说一睹仙子容颜,此生已无憾事。

此刻连西陵镇上以不近女色至快要断子绝孙的地步而闻名的“杀不死”少爷都沦落了,心想着一定要把那个穿着水蓝色裙子的少女娶回家。

在大堂靠中间的一方棋桌上,刚才还和胖子杀得难解难分的“杀不死”少爷,想得入神,竟连手中的棋子也握不紧,不经意滑落指尖,落在青石砌的地板上。

棋子也是石子,两石相击,只听得一道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把才入睡梦间的苏永年惊醒。

也把坐在苏永年旁边俯身看书看得入神的杨文远给惊动了。

两人一齐抬头看去。

苏永年睁着惺忪的睡眼,还未看清堂中人的模样,只听到旁边杨文远一声惊呼,还有书卷落地的声音。

苏永年这才仔细看向面前的两位女子。

原来是杨柳苑姨娘手下的两位当红的姑娘。

那叶清兰看到苏永年已然醒了,便走到柜台前福了一礼,笑语盈盈道:“公子,夫人说你有几日没去过杨柳苑看望她,怕你是在意那烟花之地所以不好意思,便遣我们两个来接你过去。”

魏思竹也浅浅福了一礼,便经受不住那些棋客们直勾勾的目光,躲在叶清兰身后偷偷地看着苏永年。

苏永年问道:“偏要此刻去?”

叶清兰掩嘴笑道:“我们两个都亲自来请你了,自然是要此刻去。”

苏永年想了想,又问道:“李家的人在杨柳苑?”

苏永年问的自然是李嘉言。

也不怪他心思多,只是不想姨娘做些协调双方关系的无用之功,省得到时候还不好再去看望她。

容夫人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此间双方关系如履薄冰,这时候她怎么会敢在不告知苏永年的情况下让两人见面呢?那样反而会使苏永年和李嘉言甥舅间关系更加恶化,而且说不得自己以后也见不到这个外甥了。

魏思竹婉婉回应道:“没有,夫人只是说想见见公子,不曾打算请其他人去,请公子放心。”

苏永年拿起《石室仙机》的其中一卷收在腰间,走到柜台前说道:“那就走吧。”

杨文远却突然说道:“怎么总是留下我一个……”

苏永年轻声笑问道:“你也想去?”

“当然,你每次都丢下我一个人在棋社,昨天也是,有什么好事也不带着师兄。”杨文远骂道。

“师兄?”

魏思竹和叶清兰两女齐齐笑了起来。

叶清兰笑道:“原来这位小哥是苏公子的师兄啊,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器宇轩昂,双眼炯炯有神。”

“你……”杨文远哪里听不出来她是在说反话取笑自己个头又矮,眼睛又小。

但是竟然无法反驳,真是气煞。

一时心里有些郁闷:怎么是个女的就喜欢提这茬来打击自己?

杨文远的窘相引得叶清兰身后的魏思竹发出一阵清泠的笑声。

“你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苏永年问道。

“杨柳苑,我听得到你们在说什么。”

“那你知道杨柳苑……”

“当然知道,那又怎样,还不让小爷去见见世面了?”杨文远满不在乎道,仿佛他真的能去杨柳苑做些什么似的。

苏永年哑然一笑,便又跟着杨文远抛下一众棋客,自个逍遥快活去了。

惹得众棋客一人一口狠啐,齐骂道:“败类!”

然后棋社又回归到讨论局势和较劲拼杀的吵闹声中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误入香闺 杨文远作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当然,苏永年也是,在杨柳苑被那些莺莺燕燕围着像是在看猴时,难免有些羞恼。

苏永年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也没往其他地方想,今天只是来看望姨娘,不像杨文远,一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煞是搞笑。

在魏思竹、叶清兰二位姑娘的带领下,苏永年和杨文远终于挣脱了那些女人们的纠缠,抹去头上的一把大汗,看着一副悔不该来此地的样子的师兄杨文远,苏永年揶揄道:“师兄世面见识的怎么样了?”

杨文远缩了缩脖子道:“不如不见,把我心中对青楼最后的那点美好向往都给破坏了。”

前面的带路的魏思竹扑哧一笑。

不一会,几人穿过中间杨柳苑姑娘们居住的院落,来到了后面东家容夫人的别苑。

别苑不小,但却只有一两间小屋子,剩下的是一片面积不小的花园,占了别苑的十之八九。

园子里到处都是些是些花草,如今这个时节,属玉兰花和海棠花开得最好,其他花卉或或是还不到花期,或是含苞待放静等人来驻足观赏,但在此刻都有些黯然失色。

玉兰花期只有十日左右,今日来得也算是巧,正是花开得正艳时候。

到了别苑门口,前头的叶、魏两位姑娘停了下来,叶清兰对杨文远道:“小师兄请跟我到别处院落赏玩,今日我家夫人要单独与公子叙旧。”

杨文远有些难受,要是和苏永年分开他待会再遇到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杨柳苑的姐姐们该怎么办?

而魏思竹对苏永年微微颔首,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是让苏永年随她进去。

杨文远只好无奈道:“你去吧,我到其他处玩去,待会走的时候可别忘了叫我,我可不想稀里糊涂留在这里。”杨文远显然是在刚才被杨柳苑姑娘们围住时在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前天在新安镖局遇到白小楼时,也没见得他如此害羞,苏永年还以为他是一个小小年纪色胆包天的师兄呢。

苏永年笑着回了声“好”,便和魏思竹进了别苑里面。

而杨文远也只能放弃挣扎随着叶清兰往别处闲逛去,不过杨柳苑临河而起,占地不小,苑中亭台香榭,假山怪石,花田池塘一概不少,自然是比整日闷在棋社里好玩。闲逛间也与几个姑娘擦肩而过,姑娘掩着香扇朝他莞尔一笑,也不上来纠缠他,许是刚才杨文远初进来时故意调戏他罢了。

杨文远看着那些姑娘三五一群,袅娜身姿漫步于庭院间,各自赏花赏景,聚在一起谈笑的模样,觉得这儿似乎也挺不错的。

……

别苑里。

容夫人一听到院外有声音传来,知是苏永年到了,立马从屋里赶出来相迎。

“年儿,你这些天怎地都不知道来看我。”容夫人抱怨道。

苏永年揖了一礼,抱歉道:“这些日子在知行棋社学棋,不曾有空闲,姨娘见谅。”

容夫人看他在自己面前也如此拘谨,难免有些伤心,牵着苏永年手臂,带他进了屋子,魏思竹随后也跟了进去。

屋子确实不大,至少和别苑里的花园没得比。

“在我这不要管那些繁文缛节,就把这当家一样,知道吗?”

苏永年有些微涩,轻轻应道:“是。”

“我也听说过你那棋社的易老先生有些名头,你跟着他安心学棋应能有些出息,若是平常无聊时,尽管来姨娘这,杨柳苑就是你的家。”

“知道了。”

“棋社里还有个狠人,在西陵镇无人敢惹他,也是镇上新安镖局的老东家,你平时不要招惹他,若是他对你不好,你尽管离了棋社,我再去给你寻个好老师。”容夫人关心道,一副怕苏永年在棋社被人欺负的样子。

苏永年道:“杨叔还有镖局的杨家几位哥哥对我都挺好的,姨娘不用担心,与我同来的那位师兄就是杨叔的其中一个义子。”

不过一想到六哥杨文方,也不知道这话是对是错,至少其他几个人对自己还是挺照顾的。

一旁侍候的魏思竹也道:“刚才苏公子的师兄说也要来玩,便带他一起过来了,此刻叶姐姐正陪着他闲逛呢。”

容夫人点了点头,道:“平时也要和师兄弟和睦相处,我听闻易先生有个徒弟如今在徽州府名头甚大,是你那位师兄?”

苏永年知她说得是程汝亮,指的却是杨文远,故道:“师兄是师兄,却不是同来的这位,大师兄名叫程汝亮,此时应还在四川,我也不曾见过。”

“能教出这么个好徒弟,想来那易先生也不是浪得虚名,如今你在棋社要虚心学习,日后成就定然不比你大师兄低。”

“永年记下了。”

不一会儿,这位多年未见的姨娘就嘱咐他诸多,小到衣食冷暖,大到品行举止,无一不谈。苏永年很有耐心,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魏思竹为他斟换茶水,两人眼光初一触碰,魏思竹便马上的娇羞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引得苏永年一脸茫然,难不成自己很可怕?

容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道破,浅浅笑看她,让魏思竹好一顿惊慌失措。

姨甥俩家长里短的道了半个多时辰,多是容夫人问,苏永年答,但也还相处融洽,除了略有些拘谨外,倒也和真的母子俩没啥区别。

一旁的魏思竹一直站在容夫人身后,如个丫鬟般斟茶换水,半句话也未开口说过,一点也没有旁人口中“魏仙子”该有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谈话间,苏永年因昨晚觉少,早间才刚趴在柜台上闭眼就被吵醒,更是难受,此时已是有些困乏,还要认真回容夫人话。

容夫人也看他一副困倦模样,眼皮子还在打架,不由得宠溺的一笑,便嘱咐魏思竹带他下去小憩一会,留他中午在杨柳苑吃饭。

苏永年也没管那许多,实在是困意难当,忍不住了,这阴雨天气也着实是容易使人生困。

在魏思竹的带领下不知去了哪一处房间,只觉清香扑鼻,煞是怡人,于是倒头就睡。

……

过了不知多久。

当苏永年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时,模糊看到一个有着水蓝色的曼妙身影的女子坐在他床边,发呆似的看着他,那女子似乎也发觉到他已经醒了,有些慌张,赶紧起身站到一旁。

苏永年看清了那女子模样,正是刚才带他来房间歇息的魏思竹。

她还没走?

苏永年坐起身来,四下看了几眼。

只发现自己睡的这张床分明是女子的绣床,红鸾被,锦纱帐,一股清冷微香令人心旷神怡,苏永年好像猜到了这是哪里,当下有点尴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还好自己并没有脱去外面衣衫,不过好像穿着外衫躺在别人床上也不是太好的事情,当然,一旦这张床是女子的绣床,这房间是女子闺房,穿不穿外衫已然不是最严重的事情了。

“这里是……你的房间?”苏永年屏息问道,虽然这时候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已经不是很重要了。

可能他只是为了缓解一下尴尬,但是这么问只会更尴尬。

魏思竹此时伫立床边不远,有些手足无措,一双如凝霜雪的皓腕在身前不停揉搓,此时别的男子睡在自己的床上,自己还不得不做解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自己对他做了些什么似的。

虽然确实是自己把他带进来的,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鬼使神差才成了现在这局面。

“夫人那里是处别苑,除了夫人住的屋子只有块花园,前院门楼子的房间又是,又是……我只好把你带到这来。”

原来容夫人因极喜爱花草,所以将别苑多余的屋子全都拆了用来扩充园子,自是不可能让苏永年睡到容夫人房里去,而前院又是那些姑娘们接客的地方,魏思竹又不愿到那里去,也不愿苏永年到那里去。

中间的院落虽大,但那些房间也都各有其主,没有主人的房间也是没有收拾的,苏永年只是小憩一会儿,所以她想带到自己房间里应该也无大碍罢。

当然这要是被镇上的那些男子们听到了,必然会追着苏永年砍八十条街也不放过他。

苏永年自然不是怪她什么,本身也不太喜欢在这些事上纠结,倒不是怕人说闲话,只是看着魏思竹那紧张的神情,自己也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是自己睡了她的床。

苏永年想缓解这尴尬气氛,故道谢并转移话题道:“多谢思竹姑娘了,不知道现在到了何时?”

魏思竹看他不过分在意此事,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落,回答道:“快到晌午了,夫人说留你在别苑吃过午饭再回去。”

“那我师兄呢?”

“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公子的那位师兄应该还和叶姐姐在一处。”

话刚说完,魏思竹就一脸羞赧。

这话怎么能乱说呢,魏思竹心里打鼓,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都在房间里看他睡觉么?

还是坐在床边,离得这么近……

那样岂不是会让苏公子觉得自己是一个轻浮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又是几个败类 苏永年倒并没有注意那么多,此时只想着赶紧出了这间屋子,便是那思竹姑娘看着他睡觉也没什么,对两人而言,又不少块皮又不少块肉的。

苏永年心中自有他的执念,这些生活中的小插曲能不去在意的就最好是一笔带过,省得心中牵挂的事太多,内心不复平静,这对成为一个一流的棋手是十分不利的。

如果能将棋枰上和生活中的事分开自然是最好不过,只可惜大多数人都不能如此。

《石室仙机》的其中一卷书此时还在魏思竹闺房里的桌上,原本是苏永年别在腰间的,兴许是怕自己睡觉时觉得硌应,被她摘下来了吧,苏永年想道。

苏永年将那卷旧书拿起来,此时书还是摊开的模样,应是刚才魏思竹趁他睡觉时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得懂,不过一般这种清倌儿姑娘应该从小都会学些琴棋书画的,说不定人家比自己懂得更多。

苏永年自嘲一乐,眼光还顺带瞥了眼站在身旁的魏思竹。

魏思竹有些紧张,女儿家心思自然想得更多,她此时最怕苏永年觉得自己不光看他睡觉,还从他腰间取下书卷来,这算不算肌肤之亲?应该不算吧,毕竟还隔着层衣衫呢,尽管这样已是很让人害羞了。

“姑娘看得懂?”苏永年扬了扬手中的书卷,笑问道。

“能看得懂些,不过肯定没有公子精通,这本《石室仙机》我六七岁时就看过,只是上面没有公子这本上这么多的朱批,想来公子这本定然是珍藏了。”

魏思竹见他居然主动和自己搭话,欣喜不已,自是要将自己所知的尽数回答他,临了还不忘赞他几句。

苏永年道:“珍藏确是珍藏,就说是孤本也未尝不可,只不过这精通两个字实在是轮不到我头上来,我刚看这书不过几日的时光,正是觉得书中微言精义令我回味不绝,受益匪浅。”

魏思竹笑道;“公子天资聪颖,求学好知,又能拜得名师门下,日后弈坛扬名立万也不是难事。”

“姑娘过于夸赞我了,我只是懂得少,自然显得好学一些。”

魏思竹嫣然笑道:“公子自谦了,如今徽州府那个不知您师兄程白水的大名,连我们苑里也时常会有姑娘在一起谈论这位白水先生如何如何,公子今后成就也必不这位程师兄之下。”

苏永年聊以一笑,似乎到了西陵镇来以后,很多人都夸赞他今后成就不在程师兄之下,自己却到现在都未见到这正主,更没有和程师兄下过一盘棋。

但所有人都拿自己与程师兄比较,其实也不是自己多厉害,只是别人夸赞都习惯以程白水为对象,也间接地说明了此时程师兄在徽州府的名气究竟何等之盛,以致于人人都愿意提及他,也都愿意赞颂他。

苏永年将那卷旧书收在腰间,对着魏思竹道:“请姑娘带我去找寻师兄吧,杨柳苑地方大,我一时间怕是找不到路。”

魏思竹步履轻盈走到他面前,素手轻抬道:“公子随我来罢。”

……

……

两人在苑中找了会儿,也不曾看到杨文远人,连叶清兰也没看到,正心想杨文远是不是快到晌午,所以回棋社准备午饭去了,要知道那两个老头可不会自己亲自去阳泉酒家吃饭,这么一看,杨文远还真算得上是一个孝子。

但是,这个想法马上就被证实是错误的了。

一位杨柳苑的姑娘路过,魏思竹问她可曾见到杨文远,她娇媚的看了眼苏永年,想来肯定是知道苏永年和容夫人的关系,掩嘴笑道:“是早间和苏公子一道来得那位少年么?此刻啊……正和叶姐姐在前院呢。”

魏思竹和苏永年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的摇头一笑。

杨柳苑和大多青楼一般,姑娘们的住处肯定是和接客的房间是分开的,而前院也就是当街迎客的前门楼子便是接客的地方。

此时杨文远就在前院里的一间厢房外。

厢房大门敞开,丝毫不避讳里面的风光。

当然里面也没有什么风光,只有几个青年吃着酒席,旁边各坐一位杨柳苑的姑娘相陪。

几位青年也略显羞涩,一看便不是从没来过这种地方的,十分拘谨,放不开,只好说些天南不着地北的话,其中更有一个,也不吃酒席,只坐在那,怀里抱着一把大长刀,冷冷地看向其他几个青年,哪怕他旁边的姑娘如何娇羞可爱也不能打动他半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几位便是杨狠人的几个义子,杨文远的几位哥哥。

杨文安、杨文定、杨文泽、杨文方。

而站在外面偷看且偷笑的便是苏永年他们正在找的杨文远了。

杨家兄弟几人自前几日出镖回来后,当然是会在西陵镇歇息一段时间才会接着出下一镖。

新安镖局虽然镖师众多,但也正是应为他们镖师多,实力又强,所以很是得雇主青睐,便是镖局中大多镖师都有了任务,雇主也宁愿多等一段时间,而不是去找其他的镖局接镖,毕竟也只有新安镖局才敢保证能百分百将货物运送到指定地方,并且不会被打脸。

道上没人敢招惹的镖局。

镖师比土匪还狠。

若不是有镖师这个职业说不定也就当土匪强人去了。

新安镖局有九个镖头一个总镖头,加起来也不过带了十支镖队,当然在一些情况下也可以由一些年长有经验的镖师带队,但多是跑些近程或是往东边跑镖,因为相对来讲风险并不大,又有新安镖局的名头镇着。

尽管是这样新安镖局的镖师仍是不够,所以杨文安等人过不了几天又要出镖了。于是老五杨文泽提议来西陵镇上最好的一家也是在徽州府很有名气的一家青楼,杨柳苑,来这逍遥一日。

当然老三杨文安一开始肯定是不同意的,但经不住杨文泽软磨硬泡,反正也闲着无事,不如来看看。

虽然老三杨文安年纪也有二十左右,但确实是从未来过青楼这种地方,更不用谈老四、老五、老六了。

老四杨文定是个老实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只跟着他们顺便去哪,反正也不会惹出多大事来,如今几人都算是成人男子,来青楼喝喝酒总没什么问题,他是这么想。

但是杨文泽肯定不是想单纯的喝喝酒而已,他估计是想将自己这童子之身给破了。

杨文方本来已经要抱着自己的长刀独自去城外山林练刀去,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爱好。但却被杨文泽硬生生的拉了过来,此时的杨文方十分阴冷的样子,比上次苏永年见他时还要冷上几分,一副要提起刀砍了杨文泽的样子。

杨文泽当然是本着兄弟共享福的原则,但也说不定是因为他人怂,非要所有兄弟都来才不会觉得尴尬。

这个所有兄弟显然不包括杨文远,毕竟还是个毛孩,接触这些实在是太早了。

但是杨文远这个毛孩不但来了,还来的比他们更早,还在后面姑娘们住的大园子里徘徊瞎逛了一个上午呢,那里可不是一般的客人能够进去的。

但是苏永年例外,所以杨文远也跟着沾了光。

房间里,坐在杨文方旁边的娇羞可爱的姑娘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让杨文方看她一眼,而杨文泽旁边的姑娘再如何的妩媚含羞,杨文泽也不敢在众兄弟面前对人家姑娘动手动脚,就算是兄弟们不在……说不定也很悬。

杨文安、杨文定还好,毕竟年纪比杨文泽大些,目的也单纯些,只是来青楼喝喝酒而已,顺便见识一下徽州府第一青楼到底如何不一般,与旁边坐的姑娘还有说有笑,举杯共饮。

杨文安看着同桌有色心没色胆的杨文泽,故意开他玩笑道:“老五,杨柳苑的酒席好吃不?”

杨文泽愁眉苦脸道:“好吃……”

杨文安又问道:“那杨柳苑的姑娘们好看不?”

杨文泽还是愁眉苦脸的道:“好吃……不是,好看。”

众人皆笑,当然除了杨文方外,笑是不可能看到他笑的,哭也不存在,就如同个没有感情的杀手一样。

陪在杨文安旁边的杨柳苑的姑娘名叫水灵儿,也是一位既漂亮又伶俐的女子,有不少恩客都中意她,十分的善解人意,在杨柳苑里的诸多红倌儿里怕是仅次于叶清兰一位。

临来时鸨母向水灵儿告知过他们的身份,乃是镇上有名的新安镖局的几位少东家,新安镖局那是什么地方,全武行啊!新安镖局的少东家就更加是怠慢不得了。

水灵儿心思通透,知道杨文安是在笑话杨文泽,而杨文泽也明显就是个初次来青楼的雏儿,这样的她也见了不少,但伶俐懂事的她自然也不会跟着去取笑杨文泽,而是陪笑道:“五爷既然这么抬爱,觉得我们杨柳苑的姑娘们又漂亮,酒菜又合胃口,不如今晚就留在这,让姑娘们再陪您吃喝。”

她这么说自然是知道杨文泽当着众多兄弟面前放不开,所以给他个好建议,她哪里知道杨文泽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敢有什么作为的,而且兄弟们都在这,自己还真的能留下来不成?

所以杨文泽只是有了一瞬间的欣喜又马上垂头丧气起来。

他瞥了眼笑眼看他的老三、老四和抱刀怒视他的老六,只得弱弱道:“下次,下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真巧…… 杨文远一脸忍住笑的模样,猫着腰躲在厢房门外偷听,听着里面杨文泽出丑,这可是喜闻乐见的事情。他身后的叶清兰不知道房间里的那几位青年是谁,但在杨文远“嘘”的一声暗示下,她也能猜出来杨文远肯定是认识他们的。

但是杨文远可不打算露面,露了面后出糗的就是他了,到时候以五哥杨文泽的下贱个性,肯定会将祸水引到他身上,说不定会来一句“小小年纪居然来青楼”这种话之类的,杨文远完全能够想象。

叶清兰也陪他弯腰下来,她可是比杨文远高上许多,毕竟杨文远今年十二岁不到,而叶清兰已经十八了。

叶清兰显然不像里面的水灵儿一般知道杨家兄弟的身份,就连杨文远她也仅仅是以为只是苏永年的师兄而已,她轻声问道:“小师兄认识里面的客人?”

自上午后,叶清兰一直都是这么称呼杨文远。

而杨文远觉得小师兄这个称呼好歹比小弟弟好听多了……所以他明知道这个小师兄的称呼取笑居多,但也能勉强接受,总比一群女子的围着他叫小弟弟得好。

杨文远点了点头,继续完成他的听墙角的大业。

“那你怎么不进去呢?”叶清兰嘻笑道。

“进去?”杨文远狂摇头,“进去我可就抬不起头做人了……”

叶清兰故作恼怒状揶揄他道:“当时可是你吵着要苏公子带你来的,现在还敢说自己抬不起头来,是看不起我们杨柳苑的姐姐们么?”

杨文远赶紧道:“不敢,不敢,你看我可还是个孩子啊,被人看见来着多不好,还是认识的。”

他撇了撇嘴指着屋里。

叶清兰第一次看见有人在青楼说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但好像说的也没错,他确实是个毛头小子。

“那不行,你可得向姐姐赔礼。”叶清兰一副余气未消的样子,双手叉腰道。

“我不是赔了礼么?”

“那可不行,你好赖连姐姐都没叫,不算赔礼。”

“你……”

杨文远看着她一副想要占自己便宜的样子,十分无语,但也不能在这里得罪她,不然她若是瞎叫一声,把里面的几个哥哥给招出来……

这后果他想都不敢想,一番思索后,此时也只有委屈求全一条路可走。

他撅了噘嘴,极不乐意的喊了声:“叶……姐姐。”

叶清兰不依不饶道:“叫姐姐!”

“嗯嗯。”杨文远压着嗓子混淆不清道。

“什么?我听不清。”

“嗯嗯。”

“什么?”叶清兰故意逐步抬高声音,再这么下去,非得被里面几个发现不可。

杨文远只有狠下心叫道:“姐姐。”

叶清兰立马“诶”了声,然后“宠溺”地摸了摸杨文远的头,笑吟吟说道:“有个弟弟真好。”

杨文远感觉这真是有生的十一年里自己最无助的一次了。

但是也只有解决了这位,才好安心听墙角不是。

……

……

苏永年在听到那位杨柳苑姑娘的指引后,在魏思竹的带领下来前楼寻找杨文远。

魏思竹身为徽州府有名的清倌儿,别说是卖身了,便是连艺都还未曾卖过,除却上一次出来迎接苏永年,从未露过脸,这前院她也不愿来,心里对这前院有些反感,毕竟是姑娘们接客的地方,所以在将苏永年带到前院时,福了一礼道:“公子自行进去找你那位师兄吧,我……就不过去了,夫人不让我在人前露面。”

苏永年知道她是被姨娘当做女儿一样看待的,自然和前院的姑娘们不同,当下还了一礼,微笑道:“多谢姑娘带路,我自己进去就行,不劳烦姑娘相陪了。”

“那思竹便先行告退了,公子不要忘了中午留下吃饭,夫人千叮万嘱,说是不可放你走。”

“姑娘慢走,我记下了。”

魏思竹又盈盈福了一礼,便独自回去了。

苏永年走进这前院,只觉得虽然也是大气典雅,但毕竟俗人太多,远不如后面苑子风景清新别致。

前院很大,厢房也很多,当然还有些里面都有客人的,苏永年不方便进去,但想来杨文远应该也不会在里面,不然他可实在是太厉害了。

苏永年确实没看错杨文远,他虽然看起来色胆包天,但也就是跟他五哥杨文泽一个德行,想得比做的厉害。

杨文远确实不在里面,但是杨家其他几位却都在这里的某间厢房,旁边还各有姑娘作陪呢。

……

……

厢房中。

坐在杨文安一旁的水灵儿举着手中酒杯,笑望着杨文泽娇媚道:“下次就下次,五爷可不要食言啊,不然可把我们杨柳苑的姑娘给等得心凉了。”

水灵儿说的都是场面上的话,这种话不知道对多少个男子说过,若是旁的客人早就听得多了,也就当做是句平常话语,都说青楼女子最是无情,等得心凉了这种事情恐怕是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

但杨文泽显然是不在这一行列里面,头一次听到这样一个又懂风情又美貌的女子跟自己说如此软糯的话语,差点连手脚都要酥得发软。

他受宠若惊的与水灵儿姑娘对饮了一杯,道:“不食言,不食言。”

水灵儿再次朝他娇羞的一笑,杨文泽立马连魂都快没了,怔怔的站在那,也不坐下来,举着酒杯的手臂也不放下。

老三杨文安见状狠狠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老五!”

“啊。”

被杨文安这么喊了一声,杨文泽也回过神来,心里打了个冷颤。

这水灵儿姑娘真是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柔媚,倒和江湖上传闻的一些妖女有些相似。

不过水灵儿肯定不是妖女了,她只是杨柳苑里的一位姑娘,说不得也是一位可怜人。

其实所谓的妖女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女子,无非是喜欢她们的男人为了博美人一笑做了些天理难容的事,然后俗世间就很习惯地将过错都归到女子身上,她们的错,有时候真的只是因为太过迷人了而已。

说起来杨文泽兄弟几人至今走南闯北不知跑了多少次镖,还真没遇到一个敢招惹他们的“妖女”咧。

杨文安用眼神示意杨文泽赶紧坐下,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引得旁边的水灵儿扑哧一笑。

而老六杨文方并没有管桌上发生的小事,而是冷冷地看向厢房门口处。

老三、老四、老五看到他神色有异,离他最近的老四杨文定低声问道:“老五,怎么了?”

杨文方不语。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老六直觉敏锐,是最适合做镖师的那类人,众人都在想,难不成门口有什么。

厢房外的杨文远一听房内没了声音,顿感不妙,撒丫子就准备溜,不料一回头就碰上了到处找他的苏永年。

苏永年也很奇怪,他在不远处就看见了杨文远在厢房门外鬼鬼祟祟的猫着腰,不知道在干些什么,而他旁边的叶清兰居然和他一般胡闹,但也不能坏了杨文远“好事”,正轻轻走到他身后,准备问他作甚,谁料竟发生此一幕。

师兄弟二人撞到一处,在身后的苏永年还好,多少还能反应过来。杨文远就不行了,不光撞得头疼,还受了一番惊吓,大叫了一声。

杨文远一叫出来,立马就知道要完事儿了,也不管苏永年这个师弟了,兀自转身打算开溜,才刚刚踏出一步来,就听见后面杨文安的声音传来。

“老七?”

杨文远吓得一头冷汗,与这相比,刚才被苏永年吓得那一下简直可以略过不提。

杨文远一个趔趄,然后顿住脚步,转身看着后面以杨文安为首的兄弟几人,而杨文安他们也正看着自己。

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一脸苦涩的幽幽开口道:“三哥、四哥、五哥、六哥,真巧啊。”

……

叶清兰看到杨文远叫那几位客人哥哥,顿时也就明白了,与跟着杨文安等人一同出来的水灵儿对视一眼,眨着好看的眸子咯咯笑道:“原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水灵儿和刚才相陪的几位姑娘也跟着一道笑了起来,顿时画面有些尴尬,不光是杨文远,除了杨文方一脸冷淡毫不在乎的样子,其他几兄弟都是觉得如此,毕竟能一家人稀里糊涂跑到一处来丢人,还真是不多见。

也是自上次被白小楼一棍子敲死一家人外的又一次大规模的集体难堪事件。

杨文泽显然不出杨文远所料,在此等大好时机当然是要把杨文远作为转移其他人注意力的目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义正言辞道:“老七啊,你才多大点,怎么能来这种地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你……”杨文远有苦说不出,明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是五哥杨文泽,自己可从来都没有什么其他的非分之想,来杨柳苑也正好是趁了师弟苏永年的东风,而五哥杨文泽很明显来着是抱着其他想法的。

杨文安、杨文定也是不怀好意的看着杨文远和刚刚过来的苏永年,啧啧笑道:“是啊,老七,你怎么来这了?还有苏师弟。”

苏永年莫名被拉下了水。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发现杨文方正抱着长刀,眼神冷冷的看着自己。

苏永年不由得想道:难不成他真的和我有仇?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杨柳苑的少东家 杨文远不做声,求助般的看向苏永年,苏永年连忙解释道:“我今日来这看望长辈,小师兄也是一道陪我来的。”

杨文泽道:“你在杨柳苑还有亲戚?”

一旁的叶清兰听着这话有些不悦,蹙眉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我们杨柳苑里住的人也是娘生父母养的,怎地还不能有个亲戚?”

水灵儿忙轻步走到她身边小声劝道:“叶姐姐,他们是镇上新安镖局的几位少东家……”

这几位是新安镖局的少东家,那叫他们哥哥的杨文远岂不也是……

叶清兰没想到今天随便收的个弟弟居然还有这般背景。

杨文定为杨文泽解释道:“这位姑娘误会了,我家五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对苏师弟的身份有些好奇。”

杨文泽也跟着说道:“是啊,我们苏师弟才来西陵镇没几日,还以为他家中长辈都不在了呢,适才只是关心下苏师弟,不要误会。”

水灵儿看了眼苏永年,她一上午都在前院,只听其他姐妹说过容夫人的外甥来了杨柳苑,却还没机会见上一面,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满面书生气的少年就是那位苏公子。

虽穿的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但气质真不是那些纨绔可比,一举一动都十分的礼貌,腰间别着一卷旧书,眼神中却有着少年人不常有的沧桑和坚定。

这便是容夫人的外甥么?真是特别。

水灵儿眨了眨如名字般水灵的眸子,向苏永年福了一礼道:“水灵儿见过公子。”

苏永年微微颔首,道:“姑娘客气了。”

水灵儿柔媚的看向杨文安,婉婉笑道:“杨公子有所不知,苏公子乃是我们东家的外甥,说是杨柳苑的少东家也不过分,不曾想还是几位公子的师弟呢。”

杨文安与杨文定对视一眼,哈哈笑道:“苏师弟,你还真是隐藏颇深,不光是先生的徒弟,还是杨柳苑的少东家,那以后在西陵镇上岂不是横着走。”

苏永年摇头道:“算不得是少东家,这是我姨娘的产业,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杨文泽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勾住苏永年肩膀,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道:“苏师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姨娘的产业可不就是你的产业么,你说这种话岂不是让你姨娘伤心?”

水灵儿颇有些赞同说道:“是啊,公子,夫人前两日还跟我们说过这产业是给您留的呢,您要是不要,我们这些姑娘可不乐意。”

叶清兰偷偷注视水灵儿一眼,心道这妹妹可真是会说话,然后跟着其他几位姑娘一起附和道:“是啊,是啊。”

自容夫人买下杨柳苑以来,对这里的姑娘极好,极尊重,从不把她们当成下贱女子看待,虽不喜欢管生意上的事,但也不是瞧不起她们,当初买下杨柳苑时大概也只是为了有个容身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这块容身地了,转手给其他人,说不得又是重入苦海。

毕竟容夫人是西陵李家家主的妹妹,一个小小的杨柳苑确实算不得什么大地方。而且容夫人又对做生意如此不感兴趣,所以姑娘们很是担心,担心未来的命运如何,并不是每个风尘女子都有机会可以从良的。

但姑娘们还是十分的尊敬容夫人的,若是能有个像苏永年这般脾性好的公子做东家,自然是姑娘们愿意看到的。

这时杨文泽贱兮兮笑道:“你看是不,不光是你姨娘伤心,这些杨柳苑的姐姐们不也该伤心了么,切不可违了长辈的心意,记得了,五哥一定常来找你玩,嘻嘻。”

杨文泽想得什么歪主意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水灵儿更是浅笑不语。

苏永年弱弱道:“我整日都在棋社,五哥去棋社就能找到我,不需要这么麻烦……”

杨文泽心中烦恼:这小师弟怎么就不上道呢?

……

……

为了表示对未来东家苏永年的尊重,水灵儿特意请了管生意的鸨母过来,将杨家几兄弟的银钱给免了,此时杨文泽已经深感有这位苏师弟在杨柳苑当少东家的的好处,心想以后一定要让他给自己多找一些漂亮的姑娘相陪,岂不美哉,想着想着就流了些口水。

但是想归想,此时他正被四哥杨文定拖着,兄弟几人包括杨文远一道离开了杨柳苑,杨文远自然是回棋社去,其他几人也打算先去棋社,再回镖局。

杨文方临走时看着苏永年的眼神仍是那么阴鸷寒冷。

而苏永年留在杨柳苑打算吃过午饭再回溪上斋去,昨日表兄王一诚已经将那座紫檀木雕拿走,今日怕是已经将风声慢慢散了出去,虽说是过两日事情办个大概再来寻自己,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回溪上斋等他比较好,省得到时候他城南城北的往棋社跑,还找不到自己。

这个倒是他想得太多了,因为王一诚既然想将紫檀木雕卖个好价钱,自然是要越多人知道越好,说不得还要找两家商户做托,故意哄抬价格,哪是一时间就能办好的。

不过王一诚此时已经将苏永年那座“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的风声露了出去,说是与上一次的黄莺儿同位匠师所做,但是那位西陵“隐居”的少年匠师不愿透漏姓名,只委托苏州大氏族的公子王一诚负责出手,众人不知真假,却也信得过大氏族公子的信誉,以他家之底蕴犯不着因为点银子把几代人积累的清名给搭出去。

所以大家也都相信王大公子与那位少年匠师私交深厚,所以才代“好友”出面卖那座紫檀木雕,却也只听得王公子将那木雕吹得天花乱坠,众人只想以那天在李府寿宴上出现的黄莺儿的雕刻技艺来说,这次的木雕定然不会差到哪去,不论是收藏还是转手都亏不了,所以才小半天这消息就传遍了西陵镇上大小的商人富户还有途经此处的行商掮客。

但这还不够,王一诚需要将这消息传得更远一些,最好是能穿到徽州府城里去,徽州府城设在歙县,离此水路不过两日来回,西陵镇作为一个经商大镇和货物转接的重镇,每日来往的商人极多,王一诚算定不出几日连府城上都会有不少人往这来,此事还急不得。

所以王一诚将消息散布出去后,得了空闲,便到杨柳苑来拜访姨娘,巧的是苏永年也在这里。

苏永年正和姨娘容夫人在后苑吃午饭,魏思竹也在一个桌上,容夫人最是疼爱她,从来都是让她与自己一起吃饭。

但是今天这午饭,苏永年吃的实在有些压抑,不仅要时常回应姨娘的关心话语,还得避免与魏思竹的目光接触,因为她每当与苏永年对视一眼时,总会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还好王一诚及时出现,这是他头次来杨柳苑,经过丫鬟的通报后,来到了后苑,发现表弟苏永年也在此处,十分高兴。

容夫人一开始还担心苏永年会因为王一诚的到来而感到不满,结果当王一诚来时,苏永年竟然如获救星一般,两人间似乎并无隔阂。

王一诚也进了里屋,他初一见到魏思竹时,直愣愣地站在那,还是容夫人唤他坐下才回过神来入了席间。

王一诚也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公子哥,仿佛刚才失态的不是他一般,神色自若的说道:“姨娘,你真偏心了啊,怎么只叫永年表弟不叫我来呢。”

容夫人佯装怒道:“你好歹一个后辈,不来主动探望姨娘,还要姨娘亲自去请你?”

王一诚忙嬉皮笑脸道:“姨娘言重了,一诚哪敢呐,我这些日子除了外祖母寿宴的事就是忙永年表弟的事了,姨娘可不能错怪我。”

“永年有什么事?”

王一诚看了苏永年一眼,大概就是在询问他说不说得。

苏永年自己说道:“我在溪下开了间店铺,姨娘可知道?”

容夫人道:“店铺?我差人打听过,却没提起店铺的事。”

原来上一次苏永年来杨柳苑时说自己住在溪下承谷街,容夫人后一日就派人去打听他的具体住处,那时苏永年只刚刚在浮生巷尾白老师傅那,也就是王一诚所言的当年金陵十匠之一的“铁笔白”,由他亲手做的镂雕牌匾还未完工,自然也没有挂在门口,所以容夫人不知道店铺的事很正常。

“那店铺也是我近几日才开张的,卖一些我自己雕刻的木雕,一诚表兄也是在为我招揽生意。”苏永年回答道。

同桌的魏思竹好奇问道:“公子还会雕刻?”

这也是容夫人想问的问题。

“自小跟着阿伯学了一点。”

王一诚陪笑道:“哪是一点啊,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我表弟木雕技艺极其之精湛,又独具一格,都可以自成一派了。”

王一诚夸着苏永年不遗余力,好似夸他就是在夸自己一般,也许也是为了趁机和魏思竹搭上话。

“那又为何要你招揽生意?”容夫人又问道。

“姨娘有所不知,我么,对木雕了解也颇多,与永年表弟意趣相投,上次外祖母寿宴我将永年表弟雕刻的一尊黄莺儿木雕献了出来,被那些商家瞧见,此时永年表弟的木雕正声名大噪呢,昨日又从表弟那取了一座极品的好木雕,正待卖个好价钱。”

苏永年也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件事,虽然他对于王一诚将黄莺儿送给李家老祖母的事仍有些心情不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兄弟成情敌? “那木雕在何处,姨娘买了。”容夫人毫不犹豫道,既然是外甥亲手雕刻,自己这个姨娘肯定也要捧捧场子。

苏永年有心拒绝,却被王一诚抢了先道:“诶,姨娘是以为永年表弟的木雕卖不出去不成?您要是想要的话回头让表弟自己孝敬您就成了,这座木雕我可都将消息散布出去了,回头连徽州府都该有些商人前来,以永年表弟的手艺正是要提升名气的时候,怎能卖给您呢?”

容夫人嗤笑道:“怕是你王大公子也在中间收了利润罢。”

王一诚悻悻道:“姨娘慧眼如炬,一诚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永年表弟许了我三成利。”

魏思竹不解问道:“三成利能有多少?”

王一诚见美人相问,自是无所不答:“姑娘可知永年表弟的这座木雕售价几何?”

“不知,几十至上百两应是有了。”魏思竹平日里对买木雕并无兴趣,但也大致见过一些,几两至几十两不等,这时她如此说也是看在苏永年苏公子的面子上才将价格抬高一些。

但她说的也不错,比较精致的木雕工艺也无非百两左右,而且还需用料上乘,苏永年便是雕刻技艺再如何精湛,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别人如何会愿意心甘情愿的花大价钱买这座木雕。

王一诚哑然失笑道;“这就是姑娘对木雕行业的不了解了,如今市面上能见到的都是些平常货色,终是有些还看得过去的也只是在和姑娘一般的不懂行的人眼里,精品的木雕成品都是被些有钱的达官贵人、商家富户给收藏了去,哪里会流露到市面上来呢?”

他也不顾自己大家公子形象,提起筷子吃了口菜,又继续道:“那些木雕精品动辄几百两,在寻常店铺里那就是镇店之宝。而永年表弟的这座紫檀木雕么……”王一诚嘿嘿道;“我向外放出的消息是白银六百两以上,价高者得。”

六百两,以上?

魏思竹倒吸一口冷气,好奇道:“六百两?会有人愿意买?”

“六百两我是看都不会让他们看一眼的,要价六百两也只是为了让那些没什么资产的人来凑凑热闹而已,想当年‘金陵十匠’闻名江淮之时,随手一件作品便是万人争抢,售价逾千两。我夸永年表弟可以自成一派可不是信口乱说的,若早生个几十年怕是金陵十匠都要有人腾腾位子了,只要让那些识货的瞧上一眼,我保证表弟的名声都得传到南京去。”

魏思竹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苏永年。

这位断指的苏公子连吃饭都是左手在拿筷子,使人莫名有些心疼,却又总是看不透他。

眼神深邃却有着一丝灼热。

像是期于平淡,却又不甘于平淡。

他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曾知道的?

苏永年被她这么一望,有些难为情,而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夸赞表弟的王一诚,看到那位如若天仙的还不知芳名的姑娘居然这般的看着表弟苏永年,顿时感觉不妙,手中的筷子也放了下来。

这样下去难道是要和表弟做情敌。

这时容夫人忽然开口问王一诚:“那你事儿办得怎样了?”

苏永年也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躲避魏思竹的目光。

而魏思竹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羞涩的低下头去,十足的小女子作态。

王一诚道:“不瞒姨娘,今日来除了看望姨娘外还有要向姨娘借杨柳苑一用。”

“为何?”

王一诚卖了个关子,然后走到门口处,唤来与自己同来的伴读童小安,嘱咐了几句,童小安立马向外飞奔而去。

王一诚大叫道:“小心点。”

苏永年不解问道:“你让小安干什么去了?”

王一诚不语。

不一会,童小安抱着苏永年昨日交给他的紫檀木雕进了后苑,差点还摔了一跤,可没把王一诚吓死。

那座“鱼跃清溪”此时便放在一旁的茶桌上,引来容夫人和魏思竹放下手中碗筷,过来驻足欣赏。

只见这木雕上面呈现的是一条锦鲤用鱼尾奋力拍打清溪河面,一跃而出,溅起一阵潋滟水花的画面。

鱼鳞依次排列,附于鱼身,棕红色的锦鲤鱼目灼灼有神,活灵活现,仿佛清溪河就是龙门,势要一跃而过。

魏思竹仔细端详,她虽然不是个内行,也不知道雕工是否算得上乘,但也能看得出来这木雕构图明确,纹路清晰,特别是那棕红锦鲤的眼珠十分的灵动,像是在转动一般,如同活物。

“这就是永年托你出手的那座木雕?”容夫人惊讶问道。

“没错,姨娘以为如何?”

容夫人沉吟一声,说道:“确是精品,看起来不像是徽派木雕,却有些徽派木雕的神韵。”

魏思竹更是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鱼儿,跟真的似的,不,比真的更灵动。”

魏思竹目光柔和的望了望苏永年,“公子的手艺真是让思竹叹为观止。”

苏永年还礼道:“姑娘谬赞了。”

而容夫人赞赏的看了眼苏永年,问道:“这木雕叫什么名字。”

苏永年恭敬答道:“鱼跃清溪。”

容夫人微微点头,看来这个名字很是欣赏,又转过身对王一诚说道:“你还未说你要借杨柳苑作何用。”

于是王一诚将今日上午自己所做的安排娓娓道来。

原来昨日王一诚自带着那木雕离开,一直在想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出去,最好是人尽皆知。

他今日一早就离开了李府,往镇上的一户富绅家去,那富绅上次在李府老祖母的寿宴上得知王一诚世家公子的身份后,一直对他十分巴结逢迎,那一日王一诚见他这人十分有趣,便独与他说了几句,这可是让镇上其他的人对他嫉妒不已,毕竟能和这种世家公子扯上关系日后好处必然不少。

这却不假,没几日,好处就来了。

那富绅名叫沈万,本不是本地人,因在西陵镇靠白手起家,所以就定居于此。这些年来他之所以能够白手起家至积累如此之多的财富靠的就是自己善于巴结逢迎的天赋,他体态丰腴,年过四十,脸上却还有一些似婴儿般的肥肉,看起来极为喜庆,人缘颇好。

王一诚便是看在他结交广泛才再次找他,想让他帮一帮忙,沈万老爷一大清早就听门房通报说是世家大族的公子来拜访他,恨不得衣服都不穿,光着脚就出来了,可把一众下人给吓到了。

沈万将王一诚迎进府中,王一诚道明来意,不光是要他帮忙散布消息,还要他做托在售卖当天故意抬高价格,倒不是王一诚心黑,这个规矩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做托的也不会故意报些无理的价格,毕竟也不真的把别人吓到,结果还得自己掏腰包。

沈万一听得王一诚所言,想起当日在李府所见的那只木雕黄莺儿,便说是自己愿意花高价买下来,一来是有如此技艺的匠师的另一件作品定然不会差到哪去,二来嘛,可以投王大公子所好,说不定他此来真有此意呢?

王一诚拒绝了他,若是只是为了卖出去卖给谁不是卖,不如叫舅父李嘉言偷偷出钱买下不让表弟苏永年知道不就行了,如果是那样,就连散布消息的事也不用得找他办了。

主要是为了长远打算,一两件木雕卖得好比不上匠师个人声名响亮,那才是真正的取财之道。所以在王一诚的要求下,沈万让自己手下所有的商队船队将消息散布到徽州府城一带去,估摸着两三日后便会有消息传回来。

托是找好了,消息也开始散布出去了,可是还有一事缠在王一诚心里。

那紫檀木雕的竞卖该在何处进行,在溪上斋肯定不成,那样会把苏永年的身份暴露,绝非所愿,在武亭湖畔的李家大院确是个好地方,但苏永年绝不会同意,这王一诚是知道的,哪怕是在李家下属的商铺酒楼肯定都是一概不成,说不定苏永年一个不高兴,不仅是李家,自己怕也是不招待见。

那还能在何处呢?除了李家人,他在西陵镇认得的人不多,那个婴儿肥的沈老爷是做的行商生意,在西陵没个正经上得台面的大酒楼铺子之类的,此次来得买家自然都是有钱的富户,场面可不能小了,这也是为了溪上斋日后的声名着想。

思来想去,发现还是姨娘容夫人的杨柳苑最为合适,一来李家人中,唯一和苏永年还保持关系的就是姨娘了,在杨柳苑苏永年肯定不会反对;二来杨柳苑身为徽州府首屈一指的青楼,雕梁画栋,恢弘气派,在此竞卖最好不过。

王一诚将自己所想一一道来,容夫人道:“既是如此,就随便你俩了,反正这产业也是留给永年的,能作此用,最好不过。”

苏永年心中却并不想就这样无端的接下姨娘的馈赠,一心拒绝道:“姨娘,永年醉心棋道,便是得空时也只是刻刻木雕,姨娘的馈赠永年真是无福接受。”

容夫人佯怒道:“你还记得你娘亲对你说过什么?”

苏永年知道容夫人说的是什么,但还是毫不犹豫道:“娘亲说姨娘也是娘亲,要我好好孝敬您,永年也是真心把姨娘当做娘亲看待。”

容夫人似是有些伤心,低泣道:“我不信,既是真心将我当娘亲看待,又怎愿意见我难过?”

“姨娘……”

这下苏永年真是说不出反驳和拒绝的话来,只好叹气道:“姨娘不要难过,永年听你的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易先生居心叵测 苏永年终于还是妥协了,而一旁的王一诚故作抱怨道:“姨娘可真是偏心,什么都想着永年表弟。”

容夫人打趣道:“你王公子家大业大可瞧不上我这点地方,还是算了罢。”

王一诚悻悻:“姨娘你可别总用这个埋汰我,再怎样我也是您外甥不是。”

容夫人问道:“你这次来西陵镇准备住多久?”

“家中如今也没什么事,来时我已跟父亲说过了,在西陵镇待上一个月再回苏州去。”

“那样也好,你们兄弟俩多来杨柳苑看望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容夫人既已同意将杨柳苑作为竞卖之处,王一诚就得想着到时候如何把这场竞卖办得轰动了,地点定下来,之后只需要等着徽州府那边的消息,再将具体日期确定,不免又是一番累活,收苏永年三成利说不得还少了。

而苏永年心里明白,他在这方面和王一诚差距甚大,这些事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当苏永年从杨柳苑出来时,和王一诚分道扬镳,王一诚临走时还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

此时天色尚早,苏永年便回了棋社。

巧的是,杨家兄弟刚刚离开棋社,几人未曾打到碰面。

不用面对杨文方那犀利的眼神,苏永年暗自庆幸。

苏永年又坐回他专属的柜台边的凳子上,取下腰间的棋书,看了一会,又从柜台中找到那本自己用来记录这些天与易先生对局的棋谱。

今日是三月初十,自初六拜师以来,除却拜师当天没有对局,之后每天一盘,一共四盘棋,棋谱上均有记录。

这些对局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每一盘都没有坚持过中盘,这还是在易先生让先,且序盘与他和平布局的条件下。

每一次易先生都要苏永年用上囚龙井的两着,镇龙头用是能用,可完全起不了作用,只是白白做了一颗孤子,战斗永远都不会在它旁边发生。

而锁龙尾更是连用都用不出来。

这让苏永年很是郁闷,但是可喜的事,这几天下来,不会对易先生的强烈攻势感到招架不住了,其实易先生的棋还是很难招架,可是没有当初那种十分压抑的感觉,尤其是当输棋已经变成一种常态。

当然苏永年的求胜之心丝毫没有减弱,只是他更了解自己的水平后,不会因求胜而心切,变得思绪混乱了。

这几天的进步也是能够看见的,易先生的节奏也能摸清一些,若遇上长短支变化不多自己完全能够看清的地方,也能和易先生互攻几个来回。

每天和易先生在中盘有机会对攻的时候便是苏永年一盘棋中最兴奋的时候,正如易先生所说:中盘战斗才是棋手乐趣所在,布局、收官均可从棋书或与高手对阵中模仿学习而来,而中盘的攻杀防守技术是需要经过优质的对局和大量的思考中慢慢磨练。

易先生教他的就是这一方面,所以每日下棋贵在精而不在多,之后便让他自己多多思考,复盘,从中学习。

在者,与易先生这种杀力极强的棋手对弈的话便需要思考很多,不断超越自己计算的极限。

若不能看得比对手远,哪里能让对手对你的攻杀节奏难以招架。

……

这时苏永年对今天早饭后这盘棋的第二次复盘,对弈结束后已经复盘过一次,但那一定是很浅显的,因为不深入的话还会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如果一遍复盘就能将易先生所有行棋的意义明了,那苏永年也不用在棋社学习了。

苏永年复盘得十分认真,而杨文远时常还要去烧水斟茶,然后就坐到苏永年一块去,拿起《石室仙机》的其中一卷习看,虽然杨文远很小时候就看过这本书,但此时仍看的津津有味。

《石室仙机》分为五卷,杨文远手中的那一卷里记录的是前代棋手的各种对局的全局谱,他好像很感兴趣,苏永年虽然认识他不长,但一直都觉得他是个不着调又好色又胆小的眯眯眼师兄,没想到他认起真来也如此的……认真。

棋社大堂里的棋客们正在棋枰上杀得正爽,便是有那没有空位或是没有对手的,就一起坐在茶水桌旁或是站在某一人身后看别人下棋。

此时棋社里的一个穿着贵气的矮个青年屁颠儿屁颠儿的往苏永年这边凑来。

矮个青年一副有求于人的样子唤苏永年道:“苏小弟。”

矮个青年就是上午看魏思竹看得入迷的棋社常客杀不死少爷,他如今年纪已有二十好几,叫苏永年小弟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苏永年轻轻地抬起头来,只知道旁人都称他为“杀不死”,却不知叫他姓什么叫什么,总不至于叫他“杀哥”、“杀兄”之类的,所以苏永年也只能默默点头回应他。

杀不死少爷在西陵镇最出名的地方就是痴迷下棋以致于不近女色,但是这个情况在今天上午魏思竹来到棋社时被改变了。

杀不死少爷立志要将那位仙女般的女子娶到家去,让旁人瞧瞧自己并不是不近女色,只是那些庸脂俗粉配不上自己罢了。

在苏永年等人上午离开棋社后,他马上就派小厮跟了上去,知道几人进了西陵镇乃至徽州府最好的青楼,便猜到那两位女子是杨柳苑的人物,但经小厮打听后只知道其中一位是杨柳苑的首席红倌儿,却仍不知另外那位自己心怡女子是清倌儿还是红倌儿。

若是清倌儿,那还是个清白女子,若是红倌儿,便只能娶回家做小妾了。

经小厮打听,说是杨柳苑还有个美若天仙的人物,是个清倌儿,十分的有名气,被西陵镇上的人称作“魏仙女”,却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见的那位,这可把杀不死少爷给急死了,但心中猜测十有八九就是那位魏仙女了。

要是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苏州世族公子王一诚作为情敌,而眼前的这个苏永年更是他追求仙女路上最应该铲除的角色不知道该如何是想。

此时杀不死少爷不知道许多,知道的只是那位仙女与苏永年相识,所以此刻求问他便是最好的选择。

“苏小弟,今天来棋社接你的两位姑娘是长平街杨柳苑的两位姐姐吧。”

以他这个年纪叫人姐姐还真是滑稽,别说是魏思竹,便是叶清兰,也比他小上不少。

苏永年点了点头。

“叫什么?”

杀不死少爷不在意苏永年为什么小小年纪会让杨柳苑的两位姑娘亲自到棋社迎接,他在意的只是那位仙女的身份。

“一个叫叶清兰,是……”

杀不死少爷急忙道:“那另一个呢?”

叶清兰的身份他早已明了,他在意的是另一个,是不是如他心中所想的魏仙女。

“另一个名叫魏思竹。”苏永年如实回答道。

杀不死少爷心中暗自高兴,既已知晓仙女身份,以他家的财富为一个青楼女子赎身还不是简单之至?

便是以秦淮名妓的赎身银算,三千两银子,想来若是自己铁了心娶魏思竹,家里为了传宗接代也必然不会违逆自己。

但是此时杀不死少爷还得好好的跟苏永年套套关系,因为他是个有追求的富家公子,虽然可以立马为仙女赎身,但那并不是杀不死少爷的做事风格,他希望的是能够得到仙女青睐,换句话说,他是真心喜欢。

家里为他纳的两房美妾他至今碰都没碰过,若只是为了将美人娶回家有何至于如此。

杀不死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苏小弟和那两位姑娘是什么关系,为何人家双双来棋社接你。”

刚才还在低头认真看书的杨文远此时却突然站起身来,放下旧书卷,双手叉腰道:“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我师弟可是杨柳苑的少东家。”

十足的狐假虎威。

那话声音说的响亮,连一些大堂里下棋的棋客都朝这边望过来,那胖子棋客更是道:“少东家,我倒是为什么来了那样的两位美人前来迎接,原来小兄弟来头不小啊,那杨柳苑可是徽州府第一等的青楼,乃是我西陵镇的两个招牌。”

他说的另一个自然是新安镖局,这个棋社里的众人都十分明了,毕竟知行棋社和新安镖局都是那两个老头开的。

其他棋客纵然是从未去过青楼,但长平街杨柳苑的名声还是略有耳闻的,所以当杨文远将苏永年的身份公之于众时,棋客们望向他的目光好不艳羡。

“杨柳苑的少东家,那岂不是身旁美人成堆?小兄弟深藏不漏啊。”棋客小鲍取笑道。

“不得了,不得了,小兄弟有机会一定得带我们去徽州府第一青楼见见世面。”又有棋客附和道。

“说不定我们易先生收徒居心叵测啊……”有棋客说了一半又马上住了口,易先生的玩笑可不能乱开,被听见就不好了,日后想还在棋社混的话就绝对不能得罪那两个老头。

其他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齐起哄道:“易先生什么居心,快说来听听。”

那人住口不言,惹得大家一阵取笑。

苏永年很想向众人说明自己并不是什么少东家,但又想起今日刚刚向姨娘承诺下来,便只好轻叹一声苦笑道:“诸位不要再开玩笑了。”

杨文远更是幸灾乐祸道:“诶,你们说先生怎么了?居心什么来着?我回头找先生问问居心叵测是什么意思。”

众人立马唤他小祖宗,好一阵求饶,让得杨文远听舒服了,才肯罢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江用卿 杀不死少爷跟着众棋客一道起了会哄,然后等棋客们不再吵闹,各自将精力放回棋枰上时,他偷偷摸摸的走到柜台后,笑眯眯的跟着苏永年道:“苏小弟,以后哥就跟着你混了,你可得帮帮哥。”

他说的自然是追求魏思竹的事,苏永年也能看出来,毕竟这么明显连一旁的杨文远都已了然。

苏永年无奈道:“我天天在棋社里,也帮不了什么忙,这事儿你得找我师兄。”

杀不死疑问道:“师兄?那个师兄?”

苏永年朝旁边撇了撇嘴:“当然是这个师兄了,程师兄我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呢。”

“杨七郎?他可不行,他还是个毛头小子。”杀不死无语道。

一旁的杨文远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愤怒道:“第一不要叫我杨七郎,再叫我跟你急,第二,谁说我是个毛头小子,我可去过青楼,你去过吗?”

杀不死少爷自然是没去过青楼,不然就不会有不近女色之美名了,身为棋社伙计,杨文远十分了解。

苏永年又拿起旧书卷,掩在嘴边,一副不想让杨文远听到的样子,低声道:“我师兄今天被杨柳苑的叶姐姐认成弟弟了,找他比找我管用。”

然后就自顾自的看起书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杨文远耳朵尖着呢,当下暗道这个苏永年心真黑,居然把麻烦事往自己这引,一点当师弟的觉悟都没有。

但这个事情是自己无意间向苏永年抱怨的,现在还能怪得了谁?要让自己再去叫叶清兰姐姐,嗯,绝不!

但杀不死少爷管不了那么多,一个不管事的少东家说不定还真没有这个认的弟弟有用,于是连忙牵着杨文远的手道:“杨七郎,不,七哥,我后半生的幸福可就看您的了。”

杨文远悻悻。

……

……

杀不死仍在纠缠着杨文远,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而杨文远也是任你好话连篇,我自岿然不动,也不知道他能在杀不死的金钱诱惑下还能支撑多久。

当苏永年从棋社离开时,棋社二楼空无一人,想是易先生和杨狠人中午喝了点酒,此时应在后屋睡大觉呢。

太白街,阳泉酒家。

裴掌柜今天从安庆来的行商手里收了不少三九菇,三月初十,安庆那边正是采菇的好时节,鲜菇味道极鲜美,价格也不便宜,做这个生意的安庆行商大多都只是往周近府县跑,才能趁着新鲜劲儿卖个好价钱。

裴掌柜不光好这一口,更是对三九菇的烹饪火候等掌握的极为娴熟,不愧是镇上最好的酒楼厨子兼美食家。

看着苏永年将自己烹饪的鲜菇汤喝得个底儿干净,体型壮硕的裴掌柜摸着胡茬,十分欣慰的点点头道:“我裴某人最是欣赏小兄弟这种好食客,这才是懂吃食的人。”

“那裴掌柜一定要将三九菇多给我留下些,可别断了餐。”

裴掌柜笑道;“再如何到四月也是没了,还能吃一年到尾不成。”

苏永年开玩笑道:“若是能这样,我便是少活些年也愿。”

苏永年将满桌的饭菜吃得精光,系着围裙的江小双笑吟吟的走过来为他收拾碗筷,轻笑道:“你才这么点年岁,就满口生啊死啊的话,该打嘴。”

“是了,小双姐教训的是。”苏永年点头道。

“活得长了也没有趣味,看那些老叟老妪,多少个不是背井离乡,也不见得活得多欢乐。”

这时从后面响起一声稚嫩的孩童声,苏永年循声望去,原是一个脸庞略显清稚的男孩。

虽说长相清稚,但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老气横秋,惹得江小双笑骂:“你多大点人,连家乡是什么个样子都知不得,哪里知道什么叫做背井离乡?”

原来这个男孩是江小双的弟弟,还在襁褓时就跟着姐姐一块被舅舅带到西陵镇来了,今年九岁,所以姐弟俩离开家乡也整整九年了。

家里原本是徽州府婺源县人,坐隐先生汪曙的同乡。

江小双姐弟的母亲在生他时难产死了,父亲也在不久后过世,从小就在西陵镇生活,所以江小双才说他连家乡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男孩却神气十足的反驳道:“爹娘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姐姐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舅舅的家乡也是我的家乡,我怎么就不知道什么叫背井离乡了?”

裴掌柜原本也不是西陵人,所以他说的也确实不错。

江小双道:“好,我说不过你行吧,小小年纪就会逞口舌之利。”

而裴掌柜却大笑着一把将他高高抱起,道:“口舌之利怎么了,用卿将来定是个状元郎的好料子,哈哈。”

江小双不忿道:“舅舅你可别惯坏他,书读的不怎么样就会顽皮,都是您纵容的。”

裴掌柜摸了摸男孩的头,看着男孩道:“便是读不成书也没什么,将来舅舅将自己这一的身厨艺都传给你,吃喝不愁就行,去他的金榜题名。”

那男孩被裴掌柜当着大庭广众下这样抱起,完全把自己当小孩一样,十分不悦,挑起眉头生气道:“舅舅,我不是说了别再总抱我了,行不行,我已经不是个小孩了。”

裴掌柜立马放他下来,摸着脑袋憨笑道:“忘了,忘了。”

男孩才一着地,轻轻地整了整衣摆,一副大人做派,走到苏永年身前,咳嗽一声道:“我叫江用卿,你呢?”

苏永年忍俊不禁道:“苏永年。”

“你笑我年幼?”

“没有。”

“你就是那个棋社易先生新收的徒弟?”

苏永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这个,只能点头回应。

名叫江用卿的男孩又道:“那你便是杨文远杨七郎的师弟咯?哈哈,真有意思。”

苏永年悻悻。

好像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件尴尬的事,杨文远也不知道招谁惹谁了。

“杨七郎下棋真不怎么地,我七岁时便能下得过他。”

这话着实让苏永年惊了一下,难不成眼前这位小小少年是个围棋天才不成。

一旁的江小双却骂道:“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拿以前说事,不知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么?你现在还下得过他不?”

江用卿不忿道:“那是因为易先生收他做了徒弟,胜了我几次后就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我看不惯。”

“那你为何就不去向易先生拜师呢?你不是说自己下棋的资质可以和你程哥哥相媲美?”

江用卿指着苏永年道:“我不拜,我要是拜师了岂不是成了杨七郎师弟,和他一样了。”

苏永年一脸懵逼。

江用卿七岁时,杨文远九岁,那是杨文远才刚开始跟着易先生学下棋不久,水平实在不算怎地,而且连易先生都说他资质不足,只能算得他半个徒弟。

而江用卿虽然比杨文远小两岁,但确实是天资聪颖,说来有趣,他到西陵镇后不久正巧满周岁,他舅舅裴掌柜满心欢喜让他抓周,在他面前放上锅、勺、菜刀等各种厨具外加些许其他物什,江用卿好巧不巧,在一堆厨具中抓到了一颗棋子。

连裴掌柜也不得不感叹他真是个上天注定下棋的。

但杨文远虽说是资质不够,但也不算太差,何况更有易先生隔三差五指导,肯定是要比江用卿一个人瞎琢磨的进步快,不久后,杨文远一雪前耻,好不神气,这可把江用卿给气个半死,却一连好几次都没能奈他如何,最终败北收场。

连未来姐夫程汝亮都说他要是去知行棋社拜师,易先生肯定会欣然收下他。可是江用卿认为自己堂堂男儿最重要的就是骨气,绝不可屈居人下,更别说是杨文远这个贱人。

所以他平日里只能自己对棋书下棋,程汝亮有空时教他一些,学塾里的那些孩童整日只知道玩,哪有会下棋的,江用卿只感觉自己进步缓慢,就更不想和杨文远下棋了,但心里对杨文远还是抱有鄙视之意的。

江小双摇头道:“整日说自己是个大人,再多的原因都是借口,还不是那点自尊心作怪,想以前你和杨小弟关系好着咧,现在你就躲着他,见到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江用卿道沉默不语,其实没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确实是件悲伤的事,在学塾里与那些同龄学生实在是提不起交流的兴致来,以致于很多同窗都认为他是个孤僻冷漠的人。

苏永年这时大概也明白个大概了,随意笑道:“我虽是个师弟,但也只是入门晚,下棋我可不输他,你怎么能因为我是他师弟而觉得我不如他呢?”

江用卿顿时心内思绪万千,嘴里却仍说道:“可是你比他大啊,下棋比他厉害不是应当的吗?”

苏永年回道:“可是他也比你大啊,比你厉害点又有什么呢,紧走慢走几步不也就赶上了?”

江用卿一副沉吟状,还欲要说些什么,站在他身后还没有回厨房去的裴掌柜却又突然一把将他抱坐在手中,抬得高高的,那粗壮的臂膀十分有力,笑望着他道:“你看你苏哥哥说的多有道理,你只要每一天都比杨家老小进步大,还愁赶不上他?”

江用卿若有所思,轻轻地点了点头,觉得舅舅说得挺有道理。

“可是,舅舅你为什么又把我举起来了?”江用卿十分愤怒。

“习惯了,习惯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剑隐谷 城北有片山林,不同于城南荒山,城南荒山虽被叫做荒山但却是一片竹林,而城北的这座山,山势比城南荒山峥嵘许多,树木繁盛。

林中有片山谷,在山的背面,谷底地势平坦,但是唯一一条通往谷底的山路异常陡峭,荆棘遍布,就是一些西陵镇本地的人也不一定见过谷底的风光,但是山谷的名字却从老一辈的口中渐渐流传下来。

谷名剑隐。

谷底一片稀疏树林,清明雨水间,更显青翠。

说是剑隐谷,却不是什么有名剑客的归隐之地,谷底人烟罕至,连间草屋都没有,往返谷外十分不易,谷底并无任何果树农田,便是有剑客在这归隐过,怕也是活不了几天就真的归隐了。

但名字却不知为何而来,反正大家都这么叫着。

此时谷底有个眼神冷厉的少年并刀如水,刀锋寒光闪闪,似冰霜冷冽,几道挥舞间树叶随刀风飘摇,树叶上的水珠也随之洒向地面,一阵飒飒声起。

少年双手持着长刀,刀柄较之一般长刀更长,纹有海水江崖的纹饰,刀身钢质青白,有流水花纹,刀前部分开刃,而后部分不开刃,显得十分厚重。

刀名,西江。

这少年便是棋社杨狠人六子,杨文方。

杨文方在几个兄弟间也算是个孤僻的人,不常与外人交流,便是几个兄弟也从未见过他笑过,但他却极看重兄弟感情,曾经在跑镖的途中被几伙山匪埋伏,为反应不及的老五杨文泽挡了一发暗箭,如今才十六七岁腰腹上就已经留下一道伤疤。

今日也是,若不是几个兄弟要去杨柳苑,他宁愿在这山谷里练一天刀,而老五杨文泽虽然排行高些,却从不在他面前自称五哥。

他痴迷于刀,他义父杨狠人和几个兄弟用的都是柳叶刀,唯他一人喜爱双手持刀。

手中的这把长刀乃是杨文方去年某次出镖途中偶得,为东南沿海抗倭将领戚继光命工匠所制的戚家刀。

杨文方得此刀后爱不释手,因喜欢刀身上的流水纹饰,显得寒彻无比,故取名西江。

杨狠人虽断了右臂,但也让他对左手刀的用法有些感悟,膝下几个义子都是用刀的高手,一套柳叶刀法让得江湖中不少人对这几兄弟敬畏不已。

在一些江湖人眼里,杨家兄弟里有个怪人,虽然不用柳叶刀,却仍使得柳叶刀法,将一把戚家长刀用得十分诡异,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飘忽刁钻。

柳叶刀不比戚家刀厚重,刀身较轻,弧度大,削力较强,故所使的柳叶刀法也多以削为主,辅以其他刀式,也可两支刀一道用,杨家兄弟中的老四杨文定就极善使双刀。

杨文方没有什么其他的爱好,跑完镖回西陵镇后,除了日常去棋社请安,就是来到这偏僻山谷中独自练习刀法,戚家刀有与之相对应的刀法,名为辛酉刀法,同为戚继光将军所创,是如今沿海抗倭明军都已娴熟的刀法。

杨文方既然得到了这刀,自然会想方设法打听到刀法,刀法不难,却与柳叶刀法大相径庭,杨文方从小习的都是柳叶刀法,但他在刀法上的悟性极好,不仅没让两者混乱自己,反而从中研习了一套变化颇多的属于自己的刀法。

……

……

剑隐谷底树影婆娑,清明细雨不停,如今才是清明后五日,三月才过了一旬,这雨还得够下。

树叶上的水珠刚被杨文方的刀风扫下,又马上回复如初,杨文方也不觉得累,仅仅是一个起手式,一个上弓刀式就足以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填满,身上早已湿透,既是因为雨水,也是因为汗水。

杨文方分别练习起手式和上弓刀式一段时间后,又将两式连贯一起,转身、腾挪、进退、伸屈间极富有节奏,仿佛那两刀就是一刀,刀光映到漫天的雨滴里。

每一滴雨里都有一个少年,一把长刀,一点寒芒,势要把每一滴雨珠都在这刀势中一分为二。

如是,杨文方又练了有半个时辰,天色渐渐变得不清,树叶的颜色也不再是翠绿而是变成了墨绿色,杨文方的每一缕乌黑微卷发丝都因满头淋漓汗水而粘到脸颈上。

杨文方终于收刀入鞘,双眼紧闭稍许,似在回神。

谷中无风,树叶却飒飒晃动。

杨文方慢慢的睁开眼睛,冰冷而阴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不为其他,而是他眼前不远的树下站着另一位青衫斗笠青年。

青年如杨文方一般持刀而立,但从刀鞘看就能知道与杨文方的西江刀完全不同,虽都是长刀一类,而西江刀身却更为狭长。

柳叶刀。

青年取下遮雨的斗笠,露出面目,儒雅且英气俊朗。

分明是杨家兄弟中的老三,杨文安。

杨文方冷冷看着三哥杨文安,眼神中有些询问的意思,杨文安小心翼翼地低身将斗笠放到树下,抬头缓缓道:“老六,你果然在这。”

“你来干什么?”杨文方语气冰冷地道,仿佛眼前站的不是那个自己愿意为之献出生命的兄弟一样。

“你知道我来干什么,不然你不会这样问我。”杨文安苦笑道。

杨文方沉声道:“我不知道。”

“我刚才一直在远处看你,你将柳叶刀的起手式接上西江的上弓刀式。”杨文安摇了摇头道:“我从未看你如此用过,是为了专门对付谁用的?”

“不用你管。”杨文方冷冷道,提着西江转身就向通往谷外唯一的隐蔽路口走去,刚才杨文安肯定也是从这里下来的,自己却没有注意到,是练刀练得太过入神了吗?他边走边暗暗思忖。

杨文安却朝他大喊道:“老六,我们兄弟间好久都没切磋过了,来打一场?”

杨文方踟躇几步,突然回头怒不可遏的扬刀指着老三杨文安道:“你什么意思?”

“你昨晚不在镖局。”杨文安没有因为自己弟弟用刀指着自己而感到伤心,而是黯然叹气道,像是在述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你跟踪我?”杨文方瞳孔收缩,眼神十分阴鸷。

杨文安摇头道:“没有,但我能猜到你去了哪,我们毕竟是兄弟。”

杨文方道:“是兄弟就不要阻止我,谁也不想这样,我不会杀了他的。”

“他毕竟是先生的徒弟,而且你也不知道他深浅,他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勿说是他,就算是先生,我也不会客气。”

“先生对你也有养育教诲之恩,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何况我们兄弟在一起一定能想到其他办法的。”

“其他办法?我等不了,义父更等不了。”

“你已经失了理智,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子,你忘了义父的手臂是怎么断的?你正在走他的老路,大哥二哥不在,我不会让你乱来。”

杨文方将刀鞘横甩出去,西江出鞘,刀尖着地,又缓缓的拉到身前,在略有些泥泞的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细痕,“我因此欠他的,我以后自会还他,但如今这个忙他帮也罢,不帮也罢,由不得他。”

“老六,三哥知道自己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但你也不要小瞧三哥,将刚才练的那招使出来罢。”杨文安拔出腰间的长刀,左手握刀,长舒一口气,咬牙道:“兄弟们知道你敬爱义父,但你以为我们不希望义父可以不再饱受折磨之苦?可义父是要求死,你也要帮他?若是这样,三哥做不到。”

杨文方刀锋一转,落到身后,拖着西江向老三杨文安疾冲而来,眼角热泪狂落,嘶吼道:“你以为我就做得到?”

杨文方冲到杨文安身前,右手提着西江在身侧划出一道刀光,这一起手刀式使得极快、极狠厉,像似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划开来,杨文安向右后跨出一大步,拉开与杨文方的距离,左手刀收在前。

这才是起手式的一半,正是提刀劲起之时,若是平常人用,此刻应该向前跨步拿刀威胁他左边腰腹,便能直接将起手式给破了,但对面用刀的是杨文方,自己的弟弟,杨文安了解他,更了解他的刀法,这种简单的漏洞在他身上不会存在。

杨文方长刀狠狠地朝前一扫,被杨文安避过,起手式的一刀还没结束杨文方快速的旋转身形将长刀拉到身下,第二刀上弓刀式就要蓄势朝杨文安斜挑来。

杨文安刚才在远处看过老六演练这两连刀式,心中早已思索过应对之法,在西江还未再次转到身下蓄力位时,脚底一蹬,狂奔向杨文方,贴在身前不远柳叶刀朝他左侧大腿横削,并不是真的伤他,杨文安手上的这把刀跟着他不知几多年,刀长几许比自己的身高还要清楚不过,只要能浅浅破他一些皮肉。

只要逼停他的刀式,让他受些轻伤,至少不能让他在即将要出镖前还在西陵镇的这几日惹出什么事儿来,等出镖回来,老大、老二一定也回了镖局,到时候有两位哥哥做主必不会让老六胡来。

可是杨文方并没有管老三削向左腿的柳叶刀,上弓刀式不停,大有弃左腿于不顾的架势,定要将这刀斜挑出来。

若眼前的对手不是自己的三哥杨文安,而是一个仇人的话,就等于是断了这条腿也要换了人家一条胳膊甚至是一条命的拼命刀法。

杨文方虽然和他义父一般是个狠人,但用刀却极其灵活,眼前又不真是仇人,难不成真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不成?

当然不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西江刀,柳叶刀 杨文方眼中冒出一道寒光,腰身却突然用劲,以右脚为轴,左脚极速收回,躲了杨文安的横削。

代价是起手式后马上接转的上弓刀挑不出去,只能强行断了这道二连刀式。

这就是杨文安所想的破他二连刀的方法,若是杨文方刀势不停,只能双方互砍一刀,但就算自己受伤也无所谓,只要能让杨文方这几天内不再有机会去找苏永年的麻烦,就已经够了。

便是不这样,杨文方新练的二连刀被破后,杨文方剩下的那些招身为兄长的自己又怎么可能不了解?到时再一一应对。

但杨文方这一刀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两式相连虽被他强行阻断,但却还有第三式。

回身劈刀式。

杨文安本以为这一刀被他躲避后,杨文方刀势连接不上,双方就有一个错身的时机,然后相互拉开身形再图后势。

就在那一错身的时间里,本应被倒是阻断后有些踉跄不接的杨文方却突然顿住身形,同时双膝微屈,双手手压下刀柄。

西江从他头顶斜上方呼啸而过,划出一道破风声,狠劈向杨文安的后背。

在错身的一瞬间,杨文安心头有些余悸,却没想到他能强行稳住身形,立马回身劈刀过来,一时间反应不及,只能强行转身提刀横档。

柳叶刀没有西江的厚重,但刀身较之略宽,若是碰到西江剑首的前部分还能看看横档住,但杨文方一个回身刀,大大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西江靠剑柄的后部分对上了柳叶刀的刀身。

西江的后部分是不开刃的,之所以如此,就是为了与敌人刀剑相抵时能够震飞敌人的刀剑。

杨文安手中的柳叶刀并没有被震飞,但他本人却被那刀上传来的凶狠力道震得手麻,一个趔趄,狂退了几步。

杨文方得势不饶人,疾冲到即将要稳住身形的杨文安身前。

西江悬停在杨文安眼前几寸。

风雨骤然停滞,几片树叶随之缓缓落下,从两人中间飘过,然后落在地上。

鸦雀无声。

无风声,无雨声,也没有话语声。

此刻杨文方单手执着西江指着自己的三哥杨文安。

两人就这样伫立良久,终于,杨文安垂下持刀的左手,显然是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眼睛缓缓闭上,苦涩道:“没想到你在刀势断开的时候还能连上另一刀,这连义父都做不到,难怪义父一直以来都最看重你。”

“所以有些事只能我去做,你们都做不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样做以后怎么去见其他兄弟?”

杨文方放下西江,默不作声,眼角依稀有一丝泪痕,他转身走了几步,捡起刀鞘,刀影一晃,随着一声承重的铁吟声,西江入鞘。

“我没有退路,我的刀也没有。”杨文方停住脚步,低头沉声道:“义父只能死在她手里,这是义父的夙愿,也是我的。”

然后头也不回地提着西江刀离开了剑隐谷。

……

……

城南荒山,城隍庙后的竹林深处。

天色渐昏,露气渐冷。

一道青色衣衫的人影在一根根翠竹中隐蔽了身形,只看到竹子晃动,竹叶飒飒作响。

那青色身影手中拿着一把匕首,在竹林间乱窜,一会便在不少竹子上留下深深的匕首痕迹,或是留下一方小小的破洞。

举目望去,竹林间的诸多竹子竟无一幸免,伸手可触的竹节上满是刻痕。

尽管雨后远眺,看上去仍是一片翠绿青葱的竹叶摇晃。

若是苏永年此刻站在山顶,一定能认出来林中的青色身影便是小乞丐林青青,直到昨日为止,她穿的应该还是一身杂七杂八破烂不堪的棉絮裹在一起做成的破袄。

原本的那件破袄看上去十分褴褛,什么颜色的布片都有,这种衣服民间俗称百家衣,本应该是街坊邻居看不得小孩受冻,家家捐出一块布片做成衣物,虽然穷苦,而且看上去也不美观,但确是乡亲邻里对孩童的极大眷顾。

不少孩童都是穿着百家衣长大的,但林青青不一样,她破袄上的每一块布片都是自己捡来的。若非是阿伯将苏永年带走,说不定现在相依为命穿百家衣的就是苏永年和她两个人。

但苏永年还是回来了,就在昨天,送了一件青色微厚长衫给小乞丐林青青。

没有当面给她,而是放在了城隍木像下的石台上,还带着一件护身软甲。

那件软甲,此刻正被林青青当成自己这些年来所得到的最好的宝物一样藏在木像下自己的容身破洞中。

而林青青本人,在这后山竹林中拿着匕首乱砍乱刺了一个时辰后,累得喘着气靠在一根竹子旁,抬起衣袖轻轻地擦拭额头细汗。

但当她看着崭新的青衫衣袖时,淡淡地笑了。

当林青青趁着最后一点昏暗天色沿着山路回到城隍庙时,苏永年已经坐在他娘亲坟墓旁的石头上,就着插在头顶树枝间灯笼的灯光,手里拿着那卷旧书,看得入神。

林青青蹑手蹑脚地想要从坡顶走过而不惊动他。

自从穿上这身衣服后,林青青想让苏永年看到自己穿新衣的样子,却又不想让他看见,总感觉他会笑话自己,心里正矛盾着,好巧不巧撞到一棵竹树上,疼得“啊”的叫了一声。

到底还是惊动了树下看书的少年。

苏永年轻轻地抬起头来,看着一脸窘相的林青青和她身上穿着的大小正合适的青色长衫,抿嘴一笑。

林青青慌不择路的逃走,一路上又跌撞了几下,惶惶的看了苏永年一眼,遁进破庙去了。

她躲在庙墙后长舒一口气。

他果然还是笑了。

……

……

三日后,三月十三。

西陵镇东北胜初街,新安镖局。

作为威震江淮甚至长江以南及长江以北局部地区的大镖局,西陵镇的一大招牌,新安镖局的门槛每日间都被数不胜数的雇主跨过。

但新安镖局毕竟名气大,自然也要摆摆谱,规矩很多,而且非大单不接,那些小单生意一概不接,便是有例外的也多是那时镖局的管事心情好。

不同于其他镖局的文人账房之类的管事,新安镖局特立独行,管事的便是早年间受伤退下前线的镖局老人,都是武夫,十分蛮横,在一些人眼里可以称之为不可理喻的荒野村夫!

镖局里有镖队十个,分别由总镖头万木春和其他九个镖头带领,每队都由半数老人和半数青壮组成,青壮们跑镖跑的多了也就慢慢成了老人。

杨家老三到老六几人都是在同一镖队中,带队的镖头便是那日校武场上跟在万木春身后的刀疤青年,伍景焕。

伍镖头今年二十九岁,是镖局最年轻的镖头,做事狠辣却又不乱了道上规矩,而支撑着他狠辣的行事风格的自然是他无与伦比的实力,在镖局众多高手中也能排得上上等。

而杨家几兄弟虽也在镖局里待了好几年,但以他们的年纪实在算不得老人,不过倒是比大多数青壮都善战一些,毕竟家传的柳叶刀法不是吃素的,加上那日校武场上参加比试的秦怀宇,和包括青叔、木叔在内的四个镖局老人,一共十人。

这支镖队虽只有十个人,却被江湖道上人士称之为“鬼见愁”,在新安镖局这样一群狠人里还能有如此称呼,实可见这之镖队凶名之盛。

算得上是现今新安镖局的十支镖队中实力最强劲的一队。

既然实力强劲,雇主自然接踵而来,早在上一趟镖还未出镖时,便有雇主预定了这次的镖程。

其实目的地并不算太远,但途中会经过一处土匪强人扎堆的凶地,以往诸多商队都折在此地,货物尽数喂了山大王,还白白留下几条无辜性命。

但若是绕道,便会耽误货物到达的日程,所以雇主不惜花大价钱请了这支被称为“鬼见愁”的镖队护送,以保万无一失。

所以杨文安等人昨夜就已经收拾好行囊包袱,预备吃过早饭后就要出发。

杨文安今早刚刚起床,都还未洗漱,心头就有些悸动,内心慌乱,恐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但自那日和老六杨文方在城北剑隐谷一场刀斗后,一切变得很是平静,平静的令人感到反常。

杨文方这些天一直都在镖局未曾离开半步,连棋社和剑隐谷都没有去过,杨文安一直跟着他,生怕他做出些悔恨终生之事,杨文方也不怕他跟着,每日就是吃饭、练刀,练刀、吃饭,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而杨文定、杨文泽却不知道他为何整日跟着杨文方,甚至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只道是三哥在关心老六呢。

就在即将离开西陵镇之际心头却突然如此不安,杨文安连衣服也顾不得穿戴整齐,立马跑到老六杨文方的房间去查看,发现他不在房间内,大惊失色,急匆匆就往镖局外跑去。

杨文泽看到三哥如此匆忙向外跑,大声喊道:“三哥你去哪?”

杨文安边跑边回答道:“我去找老六。”

“老六刚不是还在偏厅吃饭么?说好吃过早饭后一齐回棋社向义父、先生告别的呀,三哥你忘了?”

杨文安顿在原地,心中有如大石落下一般,长舒一口闷气。

这时杨文泽却又说了一句:“不过老六先吃完了,他说先去棋社等我们。”

那大石才刚放下又被提了起来,直直地砸向心脏,这滋味真不好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三月雨声寒 篷船从棋社门口轻轻地趟过,只留下身后淡淡的一圈涟漪和潺湲水声,在晨间的点滴雨声中消失不见。

苏永年坐在柜台后,正对着棋社大门凝望着外面岸边飘摇的柳树枝和随城中河水流轻晃而过的篷船,眨眼间只剩朦胧船影。

柳岸风来影渐疏,船影忽过水如初。

今天和易先生下的对子棋局结束的异常之快,不见丝毫的缠斗之处,稍一碰撞,双方立马拼杀,虽然苏永年仍同以往几盘棋一样占不到半分便宜,但细微之处犹可见他思绪通明,几番碰撞毫不犹疑,在自己所能看到的变化中极力找寻能使自己得到优势的棋着。

今天是苏永年第一次让镇龙头的那颗棋子起到作用,虽然对于全盘局势来说影响并不大,但也足以让他心情舒畅很久了,这些日子他差点都要怀疑阿伯教导自己这么些年的棋招囚龙井是否能在与一流棋手的对弈中起到作用。

苏永年的早晨往往是跟着与易先生的棋局结束而结束的,所以今天的早晨显得如此之短,等到他和杨文远擦桌扫地,烧好茶水后,还不见有半个棋客进来。

也许他们也没想到今天这两人会这么勤快。

杨文远拿起那壶刚烧好的水,为自己泡了一碗热茶。

一壶热茶,没错,身为师兄的他断不可能亲自为师弟苏永年斟茶倒水,不然师兄颜面何存?想喝茶?自己泡去。

茶叶自然还是棋社常用的那便宜茶叶,碗面上全是茶叶末,杨文远坐在茶水桌边的板凳上,捧起茶碗,轻轻地吹了一口气,茶叶末被他吹到碗的另一边去,然后蜻蜓点水似的嘬了一口,刚烧开的水实在太烫,只能意思意思。

杨文远有话没话似的回头看了苏永年一眼,发现他一直看着门外的雨景,不像平时那样一下楼就立马复盘今天的棋局,今天他难得的懒了一次,杨文远想着原来这世上也没有那种会重复不倦的做着一件事情的人。

他原还以为苏永年会是,至少前些天看起来确实如此。

看来他也是个普通人。

“今天好像下来的有点早啊,师弟?”

杨文远不怀好意的问道,苏永年今天在二楼待的时间很短,看来是输得很惨。

自第一次看过师弟苏永年与易先生的对弈后,易先生就不再允许他在二楼看苏永年的棋局,理由是不适合他,在自己的那一两三分的东西还没完全弄明白之前,盲目学习别人的棋路,只会乱了自己的心境。

苏永年也是如此,不过杨文远每两三日易先生才会和他下一盘棋,原因是他有些时候下棋太快,都不大经过脑子,说得好听点叫临机果断,遇险而善变,说得不好听点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下些什么。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杨文远经常会下出些意想不到的险手,妙手。

易先生临了也只能感叹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和常人不一样。

一半疯子,一般傻子。

所以易先生才说杨文远只能算得他半个徒弟——疯子算,傻子不算。

易先生为了让他珍惜每一次与自己对局的机会,大幅消减和他下棋的次数,逼着他认真思考,好好决断。

和苏永年每天一局棋比,自己真像个后娘养的。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杨文远好像比以前更认真勤奋了些,这几天也是如苏永年一样棋书不离手,时常还照着书上的前人棋谱在棋枰上复盘,果真是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

……

苏永年走出柜台间,自顾自的也跟着泡了碗热茶,又走了回去,将茶碗放在柜台上,学着杨文远一般的双手捧着茶碗吹气。

“下来的早才是好的,若是每天都下一两个时辰,脑子不得胀破。”他也饮了口热茶,缓缓道。

杨文远缩了缩脖子,道:“也是,要是天天那样,打死我也不上二楼去,宁愿就天天在楼下泡茶发呆得好。”

“师兄你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就算是那样,你还能躲得掉?”苏永年认真道。

“也是。”

杨文远想了想,好像自己也离不了棋社,除了学棋自己也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不过他又想到,苏永年和他并不一样,是因为他阿伯让他来学棋他就来了,难道他没有其它事情可做?

自然不是,他既独自开了间铺子还是徽州府最有名气的青楼杨柳苑的少东家,学棋这么累,还费脑子,安稳享受已得的安逸不好么?

“你为什么要学棋?”杨文远问道,又觉得这个问题似曾问过,被他搪塞过去,所以又补充道:“别说是你阿伯让你来的,你自己喜不喜欢围棋?”

苏永年顿了顿。

为什么要学棋?当然是为了参加棋圣战,问鼎棋圣,然后回到娘亲坟前,告诉她父亲没有做到的事自己做到了,也许也是为了让那不争气的父亲在九泉下能够瞑目。

这个他不愿跟人说,也许是怕别人笑他好高骛远,也许只是将这当成自己的秘密。

至于喜不喜欢围棋?

苏永年摇了摇头。

杨文远知道他那摇头的意思。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知道”。

这连含糊其辞都算不上,压根就没开口回答,到头来还得靠自己去体会,自己这个师兄当的也真是失败,上次从镖局回来后问他为什么会用剑的事,他也是那样搪塞回答。

杨文远自此心中也暗自告诫自己,以后再以不要问他这种事情了,简直是自讨没趣。

……

……

三月雨声寒,风吹檐底铃声清脆。

棋社门口终于来了一个人。

苏永年和杨文远抬起头来——这应该是今天的第一位棋客,不知道是住在镇东边的那位和西陵李家有些远房关系的老李,还是住在镇子西边每天都习惯早来的“醒不醒”。

事实上,都不是。

棋社门槛外,屋檐下,站着一个少年,手里提着一把长刀。

刀名,西江。

……

杨文远知晓今天几位哥哥又要跑镖去,只有自己日复一日的待在棋社,连小小的西陵镇都不曾出去过。

他很想和哥哥们一起,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所以他只能在哥哥们离开时笑着送他们走,回来时笑着迎接他们,然后兴奋地跑到二楼或是后院去将好消息告诉义父。

今天又是如此,杨文远有些伤感,但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时常会想,龙生九子且还各有不同,为什么七个兄弟里就自己不能习武?

他喜欢下围棋,但有时候也会讨厌。

也许新来了个师弟后,下棋至少还有个伴,以后应该不会再影单影只吧。

哥哥们说今天要一道来棋社与义父告别后就要离开西陵镇了,但是现在时候尚早,杨文远本以为哥哥们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到棋社来。

但是六哥杨文方已经站在门前,却是只身一人。

杨文远有些疑惑,但也许是其他哥哥还在后面,他也没多想。

虽然杨文方和他一个行六,一个行七,年纪却相差五六岁,杨文远对他的敬重不比对其他哥哥的少,比如五哥杨文泽。

杨文远飞速站起身来,兴高采烈地跑到门口,看着目光冷冷直视着棋社内的杨文方,有些吓人,当下打了个冷颤,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问道:“六哥,怎么就你一个人,三哥他们呢?”

杨文方的眼睛没有看向和他说话的杨文远,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正对着大门的柜台,和柜台后坐着的苏永年。

苏永年目光微紧,眉头微蹙。

眼前这个自己也称呼为六哥的人对自己似乎并不友善,从那天在镖局和白小楼比剑后就是如此。

杨文方走进棋社,微微低头对杨文远道:“三哥他们在后面,你去迎一段路。”

杨文远有些不解,这样的话实在不像是会从六哥嘴里说出来的,但他还是去了,走了没几步还回头往棋社看看,以为会发生什么事。

棋社里并没有什么动静,所以他便安心往桥那头去了。

棋社大堂里,杨文方径直走到茶水桌前,将西江靠在桌边,自顾自的提起水壶,又为自己斟了一碗热茶。

背对着苏永年。

茶还是那碗飘着茶叶末带着淡淡苦香味的棋社招牌茶水。

苏永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似乎他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所以苏永年紧皱的眉头也放松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兀自喝茶不动声色的杨文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更没有打招呼。

就这样过了一会,杨文方的茶水也凉了些,被他一咕噜灌进口中,只留下碗底的碎末。

“茶水还喝得惯么?”

杨文方将茶碗放下,突然开口问,却没有回头看向苏永年。

“师兄说这碗茶叫做苦茶,不过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倒比别处的还好喝些。”苏永年平静且淡然地回答道。

“老七有没有说过它为什么叫苦茶?”

苏永年沉默了一会。

杨文远确实和他说过这碗茶的来历,说是原本只有他义父杨狠人一个人钟爱这苦茶里的淡淡苦香味,却带着易先生也爱上了这碗茶,后来整个棋社里也没有其他茶叶存在了,只剩这苦茶。

棋客们原本并不想喝这看上去就很上不得台面的茶水,但是,他们没得选择,等到他们喝得多了,其他茶水便也就入不了口了。

“说过,是杨叔取的茶名。”苏永年慢慢说道。

杨文方微微的低下头,不知道是看着桌子,还是看着碗里的茶叶碎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西江无叶字 “我义父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文绉绉的东西,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苏永年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出这话,但苏永年知道的是,杨狠人这几天看自己的眼神不太正常。

像是一个垂死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其实应该是一个想死的人找到了能让自己快速死去的办法。

“杨叔算不得个粗人,至少他还会写字,会下棋。”

“在你眼里会下棋就不是粗人了吗?”

苏永年无言以对。

“至少这碗苦茶再也没有更应景的名字了。”

杨文方又重新拿了个新碗倒了碗苦茶,走到苏永年面前有些显陈旧的柜台前,将茶放到柜台上,淡淡的看一眼苏永年的那碗还剩一半的茶。

“茶凉了,换一碗吧。”

苏永年摇了摇头,“我更喜欢喝凉茶。”

“我义父说热茶更好喝。”

“所以你也这么认为?”

“不。”杨文方看着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苏永年,轻声道:“其实我也喜欢喝凉茶,人总是会走的,茶也总是会凉。”

苏永年顿了顿,然后罕见的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容。

“和我的理由一样。”

杨文方也笑了,更罕见。

但笑得很僵硬,很显然他这十几年来还从未做过这样的练习,那就是对另一个人笑。

“不得不说,你是这些年我唯一能瞧得上眼的人。”

“那杨叔还有你的几个兄弟呢?”

“他们不在我眼里。”

“在你心里?”

“你真的很了解我。”

“或许是因为我更了解你的刀。”苏永年抬头看向静静靠在茶水桌旁的长刀西江,“很冷。”

茶水桌旁就是烧水火炉。

这句很冷实在很是突兀。

杨文方也回头顺着他的目光回望去。

西江安静地躺在火炉旁,刀鞘上映着一丝红光,却一点也不能让人觉得火光使刀看起来更有烟火气,反而是有些更显寒彻。

“如我三哥讲的那样,你的深浅有些让人难以捉摸。”

苏永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深不可测。”

杨文方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暂时还当不上这句话。”

苏永年不置可否的一笑。

和一个刀疯子比起来,他确实是谈不上深不可测。

“你的刀叫什么?”

苏永年突然问了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因为他和他的刀似乎就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但就是突然很想问。

“西江。”

苏永年微微颔首道:“很符合这把刀的气质。”

杨文方冷冷看着他,“是不是觉得和你的剑很像?”

“你又没有见过我的剑。”苏永年摊手道。

“见过你不就行了?”

“好像很有道理。”

一个剑术高超的剑客从不会用与他相性不合的剑,正如刀客永远不会选择一把不顺手的刀一样。

“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轮到杨文方问他。

苏永年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想起那把自己好久未用的生锈到钝得连朽木都不能一刀两断的铁剑。

他莫名的想笑。

“无叶字。”

之所以想笑,是因为那把烂剑实在配不上这么有诗意的名字。

“那这把无叶字现在在哪里?”

“埋在老家地下。”苏永年随意道。

安庆老家地下,和一百来两留作后路银子埋在一起。

“我从来没见过你的右手剑。”杨文方突然沉声道。

上次在镖局和白小楼比剑时,苏永年用的是左手。

苏永年举起隐藏在柜台后断了食指的右手手掌,在面前晃了晃。

“食指断了,用不得剑。”

右手食指断,虎口无力,握剑不得力,更别说是用剑与人对战,甚至是杀人了。

杨文方却道:“你手掌的剑茧出卖了你,不是用剑,磨不出这样的茧,不过你握剑的手法与常人不大一样,而且以你左手剑的水平实在配不上你那把剑的名字,尽管那天你还隐藏了许多。”

杨文方冷冷的几句分析的话语让苏永年不得不在心里暗自赞叹他一个刀疯子却心细如此。

苏永年只好苦笑道:“我只能说那把剑自己也配不上那名字。”

“西江无叶字,听起来应该很合得来,但是很可惜,你可能只有一次用那把无叶字的机会了。”

杨文方拿起刚才递给苏永年的那碗苦茶,一饮而尽,道:“正如你刚才不喝,现在就没有机会喝一样。”

苏永年拾起自己的茶碗,缓缓走到柜台外,茶水桌边。

自顾自的泡了碗茶,又自顾自的说道:“错过了,再斟一碗便是了。”

苏永年回坐到自己柜台后的凳子上,冷声道:“为什么想要杀我?”

“我本人并不想杀你。”

苏永年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碎茶叶,“那我换种问法,杨叔为什么要杀我?我自认来到棋社后敬重他为易先生一般的长辈,不曾有得罪过他。”

苏永年朝身后青墙望去,仿佛能直透墙面,看到后院里可能正因酒醉而熟睡的杨狠人一般。

杨文方摇了摇头,大概是在告诉他,你说的确实没错,但与这个没有关系。

“这应该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苏永年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若是现在要死,死个瞑目也好过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杨文方张了几次口,却每次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也许是因为这个故事太长,一时难以用语言表达出来。

当他最后一次开口又闭上嘴时,杨文方终于有些不耐烦,板着个脸道:“算了,你只用知道,你必须要死就是了。”

这真是苏永年听过的最随意的宣判别人死刑,却听起来那样笃定,不可反抗。

“所以讲故事这一节就这么省略过去真的好么?”

“等我要杀你前再对你讲完便是。”

苏永年心中疑问,这个故事不是如断头酒一般的存在?

“为什么现在不杀我?你知道,我毫无反抗的实力,而且杨叔也在后院,杀我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杨文方走到茶桌处,拿起西江,噌的一声铁吟,长刀出鞘,泛起一道寒光。

映着火炉里从隔壁孙叔的棺材铺里剩下的边角料引燃的火红的寒光。

看似火热却寒彻无比。

“你手上连把剑都没有,杀你没有趣味。”

“那我永远不执剑你不是永远都没有杀我的趣味?”苏永年反问道。

杨文方不语,西江横劈而下,悬在苏永年面前。

寒意从刀尖传来。

如同实物。

但苏永年并没有躲避。

“三个月后,我回西陵镇时,不管你手里有没有刀剑,都得死。所以还是趁早回老家把那把剑挖出来吧。”杨文方面无表情的说道。

他要跟着镖队出镖三个月。

“你不怕我离开西陵镇后不回来?”苏永年平静问道。

杨文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西江刀,插入鞘中。

然后径直朝棋社大门走去,头也不回的道:“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还能去哪?去哪不是无家可归?”

苏永年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但这似乎也不该是自己留下来送死的理由。

如果偏要有个理由的话,也应该是,如果不能问鼎棋圣,自己就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了。

杨文方终于还是出了棋社的大门,留下苏永年一个人若有所思。

空荡荡的棋社着实有些冷清,除了燃烧的柴火还算得上是“活物”,其他都如死一般寂静。

为什么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一个棋客进来。

正怅然迷离时,杨文远带着杨文安三人走进棋社,还一股劲的道:“六哥今天是怎么了,真不正常,怎么就一个人就先离开了。”

而老三杨文安一副十分着急的模样,刚走进棋社,看到柜台后安然无恙的苏永年,却又突然有些迷惘。

“确实不太正常。”杨文安自言自语的摇头道。

众人不明所以。

……

门外的城中河水面上飘摇的船只渐渐多了,水流缓慢,船只往来,但都是些小船,大些的运货商船都是从镇外水路过。

偶然闪过的篷船中钻出一个少年船客,抬头看向岸边与周围商铺一比略显气派的棋社大门和头顶“知而后行”的招牌,和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烟雨的麻布长衫少年。

少年船客对船舱里不曾露面的同船人道:“徽州真是个烟柳画桥的好地方,一路行来风景和北边完全不同,难怪能养出程白水这般难得的人物。”少年又指着岸边的棋社,又道:“姐姐,你看,河岸边就是知行棋社,程白水的本家耶。门口还坐着一个发呆的小哥儿,好像在看着我们这边呢。”

少年船客扶着船舱直起身来,朝岸边的麻布长衫少年拼命挥手。

所有的江湖偶遇难道不都是命中注定吗?少年船客想道。

他渴望着岸边的少年回应他的热情,不然会显得自己很尴尬不是吗?

水流虽缓,但篷船还是慢慢地从棋社门口划过去了,至始至终,那个岸边的少年都没有朝他挥手,甚至都没有向他友善的一笑。

刚还在使劲夸徽州如何的美丽,如何人杰地灵的船上少年,此刻间只觉得徽州真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

棋社门槛上坐着的自然是知行棋社的业余伙计兼职业伙计杨文远的师弟,苏永年。

杨文安三兄弟向义父杨狠人告别后离开了棋社。

苏永年了无事事坐在门槛上,想着早间杨文方跟他说的那番话,怅然若失。

三个月,好像很短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劫争 对于知行棋社的棋客们来说,棋社二楼是个神秘的地方,因为他们从来没上去过,不知道里面的摆设,有几方桌子,几张凳子。

唯一知道的是,经常在二楼下棋的那两个老头,一个是知行棋社东家,程白水的教棋先生易方平,另一个是号称镖局行当中“江南第一”乃至是“天下第一”的新安镖局幕后东家,西陵镇上有名的杨狠人。

都不是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个寻常人家老头,却出人意料的好相与。

有时候也喜欢跑到楼下来,对别人的棋局指手画脚,易先生还好一些,至少别人不敢质疑他下棋的水平,谁质疑谁是傻子,而杨狠人却不一样了,在偶尔的几次和棋客们对弈的情况来看,也是个半斤八两的棋篓子,但是棋客们仍不敢质疑他下棋的水平,不是敬佩他的棋艺,而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

是真的不敢,谁敢谁就是傻子!

倒不是说他会当堂行凶什么的,那就太藐视法度了,只是被他这么一个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头阴狠狠盯着,实在是瘆得慌,更何况这位独臂老头在西陵镇的传说中是有着一人追杀一伙强人,并将他们全部送去见十殿阎罗的骇人战绩。

虽然不知道这个传说最先出自谁口中,但以大家“混迹江湖”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定然是八九不离十了。

但是老头确是个善人,收养了七个孤儿并将他们养大成人,这年头,养孩子实在是不容易,何况是一个独臂老头呢?

所以棋客们对这个隐居棋社的杨狠人又敬又畏。

敬重不少,但畏惧更多。

今天下午杨狠人又罕见的的跑到楼下来看棋,之所以说很罕见,是因为上次杨狠人在大堂众多棋枰上指点江山还是年前的事情,现如今已经三月份,也就是说杨狠人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向众人展示他对棋局局势“精辟”的见解了。

众棋客也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化身“屁精”对他的见解又吹又捧了。

棋社常客胖子尤是如此。

见杨狠人现身,胖子毫不犹豫的在自己那盘局势大好的棋枰上弃子认输,弄得和他对弈的醒不醒十分茫然,揉了揉自己那时常惺忪的睡眼,呆若木鸡似的想道:难不成是我还没睡醒?

胖子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到杨狠人跟前,他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儿的主动和杨狠人说话,他等的是杨狠人点评别人棋局时自己可以在一旁发挥他拍马屁的大好天赋。

一副巴不得立马认下杨狠人做义父,然后排到杨家老八去的样子,然后就可以在西陵镇上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了。

让得大堂内的一众棋客嗤之以鼻。

柜台后看书的苏永年不禁抬头向这边看来,看着那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胖子今天这般卑躬屈膝的样子,不由得一笑,又看到胖子身前那眼眸较之前几天更显苍老且疲惫的杨狠人,苏永年放下书卷,眼里闪过一丝唏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杨狠人满身酒气的站在某方棋桌面前,面色潮红,暂时还是静观棋枰上局势变化,不发一语。

棋桌两方坐的是两位中年棋客,苏永年都略微有些面熟,却也只见过一二次,还不太清楚他们姓甚名谁,只知道他们隔几天来一次,与胖子他们比起来并不算勤。

该来的总是会来,此时棋枰上的中盘斗争已经陷入焦灼,执黑棋的那位棋客在被白棋抱吃后,白棋棋形甚厚,也许是判断场间局势并不乐观,放弃拆一的手段,采取了激烈的挑战态度,于是在右边形成了大劫争。

黑棋寻找劫材,在左下着了一手,逼迫白棋来应。

执白的棋客两指间手捻棋子,两眼紧盯着左下,思索良久。

若是解消劫左下白棋会不会承担被分而食之的风险?若是应了劫,这边的大劫争便要输了去,两块棋孰大孰小,如何取舍?

执白棋客一时下不定决心。

胖子估摸着杨狠人应是要开口了,故而心想着先铺垫则个,也好让他顺理成章的开口评论,还不显得是他先“观棋而语”不是?

胖子一时间都有些觉得自己真是个很有前途的小伙子。

他先是装模作样的咋了咋舌,然后又摸着下巴的小胡子淡淡的摇头,一副自己也难以抉择的样子。

但是杨狠人并没有出声,更没有回应他的打算,这让胖子很是无语,只能干咳嗽化解这尴尬的气氛。

一些没有位置在一旁喝茶等待或是在其它棋桌旁观战的棋客,被这边的杨狠人和胖子吸引过来,人都是喜欢凑热闹的,更遑论是棋客这一类人。

刚才和胖子下棋下到一半就被对手敷衍认输的醒不醒因为棋局结束,所以棋桌让给了其他人去,照规矩自己是要歇一会等下个空出来的棋桌的,所以意犹未尽的醒不醒也凑了过来。

柜台后的苏永年和刚烧完水发现有热闹看的杨文远也悄然出现在对面人堆中。

杨狠人没有抬头望他,看起来只是在专心看着棋局变化,但苏永年知道这位深藏不漏的老刀客肯定是能察觉到自己。

甚至,他看的也可能不是棋。

……

“这劫应是不应?若是不应,在左下的白棋似乎有被吃掉的风险,那样会不会损失更多?”某一位棋客起了头讨论道。

正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但见死不救是小人,这时候一看到棋局进入为难处就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起来。

棋社,自然就是大家谈论下围棋的地方,至于正在下棋的那两位会不会受到影响,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说不定在棋枰上绞尽脑汁的人也正等大家伙帮忙支招呢。

所以有了一个,自然有第二个,不过那位仁兄也真是胆子够肥,一看就是新来的,大家都把话憋在心里就是不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杨狠人都还没张口哪里轮的到咱们?

大家循声望去,果然是年后新来的棋客,难怪……

要知道杨狠人是出了名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自己指点江山,不许他人评头论足。

不过今天似乎是变了天啊?

既然有人开头却还没有被杨狠人“怒目而视”,众棋客也就放下心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一时间棋社大堂里是沸沸扬扬。

“我看就是应该解消劫,任黑棋在左下多折腾一步也无伤大雅,白棋依旧能活,得一块,和一块,我看这对白棋极有利。”一位似乎是已经算好了白棋左下不应劫的得失,如是侃侃道。

但是他话音刚落,就有个瘦子棋客站出来厉声反驳,甚至还爆了个粗口:“解消个屁的劫,若是都如你这样下棋只看局部利弊,那白棋只有死路一条。”

“你怎么就知道是死路一条?我看他就说的极对,两块棋都不曾有劣,为何消不得劫?”又有棋客站在先前那人的阵营,赞同先解消劫,而对左下的争斗缓一步进行。

不少棋客都附和的点了点头,看来他们也同意这个观点,如此这个阵营的人显得多了些,占了一半多。但还有些棋客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摇头,看来是有别样的看法,自己却还没盘出来优劣,一时也不敢出来胡说。

那反驳的瘦子棋客不甘示弱,但似乎同意他观点的人不多,竟没人帮他涨涨声势,很是势单力薄。但他还是努力希望更多人理解他的意图,故而严肃解释道:“诸位看看左下,白棋不应劫,虽然不会产生死活问题,下边入八二黑棋还有做眼余地,一旦黑棋如此行棋,上边官子就截然不同了,可以说黑棋必然会在官子阶段占优。”

他的看法是解消劫的既得利益不足以让白棋承受因此而在官子阶段失去优势的代价。

一些棋客听了他的分析也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很难权衡两者之间得失,毕竟官子阶段还在后面,此时却能稳稳的胜下这个中盘最重要的劫争。

那边阵营中有棋客出声反问道:“那岂不是会让黑棋劫胜,那可是个大劫争啊。要是被黑棋利用好,官子岂不是还会有劣,既然都会有劣,不如先取得点,再图后进。输了大劫争的代价难道就小了?”

瘦子棋客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是一个很善于官子的人,从现有的棋枰上的形势来看,他能预感到细微的差别会使官子被人扼住手脚,最终一败涂地,但他并不能解释对方的问题,毕竟他们说的隐患也是存在的。

不过好消息是有少许棋客选择支持他,一来是相熟的人因为信赖他的官子功底,二来虽然瘦子棋客不能回应劫争输后的得失问题,但其实对方也不能回答既得利益能否弥补官子的劣势。

两派的人数顿时相差不多。

连执白棋的那位棋客也都看向瘦子棋客,希望他能给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理由。

这盘棋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两人之争了。

胖子昂首看向高大又显苍老的杨狠人,发现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道他今天不是为了这个来看棋的?

若是苏永年知道他心中所想必然会说,当然不是。

别人感受不到,苏永年怎会感受不到?

目光虽然看似像在观察棋枰上的争斗,实际上,无时无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还棋头 棋枰上局势焦灼,简单的一手棋却让人难以抉择,因为大多数人都不能权衡两者间的价值大小是否值得交换,包括对弈的两位棋客。

围棋十诀中有一条说的是“舍小就大”,即对弈中要判断棋子价值的大小,除了填眼的其没有价值外,所下的每一步棋都会有所得,或大或小,所以必然是要将利益最大化,这是围棋最基本的棋理。

苏永年将大堂里为了这盘棋而绞尽脑汁的棋客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有的略显着急,有的屏息凝神暗自推敲,还有的想不出来个所以然,索性就幸灾乐祸的看着中间坐着的两位对弈的棋客,等着看他们如何抉择,想着最后再从结果反推看来分辨孰对孰错。

只有两个人,看起来从容不迫。

一个是杨狠人,他今天似乎并没有去评论这盘棋的兴致,偶尔还忍不住打个哈欠,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兴许是午后饮酒到现在还没睡觉,困意起来了,要知道这个时间易先生一定还在后院房间里呼呼大睡呢。

另一个人就是胖子,他自己本身是个臭棋篓子,杨文远的“西陵棋王”的称号也是从他身上来的,平时最喜欢的就是做口头将军,对别人的对局评头论足,但今天胖子很显然是不打算点评这盘棋,所谓敌不动我不动,还是等着杨狠人先开口,然后自己再出声附和,岂不更好。

而苏永年和杨文远两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早已经对棋枰上局势有自己的见解,却不知对方与自己所想的是否一致。

这时候棋客中也终于有人想起场中还有两个少年是易先生的徒弟、程白水的师弟,肯定是比自己这群人看得长远一些,当下便有棋客调侃道:“西陵棋王和西陵棋霸都在这儿,我们倒是吵得个热火朝天,还不赶紧听听两位天才的高论。”

西陵棋王指的是杨文远,而西陵棋霸么,自然就是苏永年,这还是约莫八九天前苏永年刚来棋社时的一段糗事。

众人被他这么一提醒,都一副恍然大悟模样,赶紧起哄道:“是也,易先生的高徒都还没说话,我们这点微末水平何必在这儿争个你长我短,不如听听他二位有何见解。”

“没错,确实得听听,总好过我们七嘴八舌乱吵一通。”

“言之有理!”

一时间两人就从人群中被棋客们推出来,看来是今天不说点什么还真是下不了台了。

杨文远自小在棋社长大,这种阵仗见得多了去了,一点都不怯,而且此时义父杨狠人还在堂中看棋,自然不能给他老人家丢人。

杨文远正待开口向众人显摆自己的“真知灼见”,却冷不丁的被人打断。

“白棋该应劫,若是不应,黑棋有做眼余地,使得官子有损,这一点完全正确,况且黑棋既然要强行打损劫,为什么不照单收尽呢?”

说话的是一个清稚面容的小小少年,嗓音也很是清脆,顿时棋社里所有的人都朝他看去。

棋社里什么事钻进个小孩来了?

也有相熟的,比如苏永年,比如杨文远,还比如经常去阳泉酒家吃饭的杀不死少爷。

“江用卿?”一声拉得很长的疑问响彻棋社大堂。

杨文远满脸的不可思议,因为自两年前自己棋力更胜一筹后,江用卿就很久没来过棋社,哪怕是自己每天到阳泉酒家打酒菜,也见得少,便是见到了,也不理他。

今天的日头难道是从西边出来的?

他居然会主动来棋社,难道是来和自己和好?

原来这个小小少年便是小双姐的弟弟江用卿,苏永年前几日在阳泉酒家见过,并且对他印象很深刻,只觉得他是个聪慧却又十分好胜的一个小男孩。

不过刚才他应该是站在苏永年同侧的人群中,所以并没有注意到他。

正当杨文远努力在脑中思索着江用卿来棋社的诸多可能的理由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杨狠人却突然在此时发出声来,面无表情地道:“那你的意思是黑打赢劫却不会从中取得好处?”

他问的自然是江用卿,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让很多棋客不寒而栗,可能是他身上的气息太多阴冷,又凶名远扬。

江用卿虽然只有十岁不到,但却是个胆大的少年,在众多棋客的目光下和杨狠人看似讨论,实则质问的话语中丝毫不怯,走到棋桌旁,从棋罐里取出一颗白子道:“白棋应劫,对后面官子有利,而黑棋打赢劫争却使左下不能形成厚势,虽然能分块而活,但白白的亏了官子,还棋头后又是几子,试问这几子的代价黑棋是否能从劫争中讨要回来?”

按数子法计,为保证计算比较的是活子多少,一方每比对方多一块棋要还给对方一个子,来平衡多出这块棋多算的两个眼位,因为眼位并不是子,不在计算范围内,这被称为“还棋头”。

换而言之,将对方的棋分断的越多,所得之利益越大。

对手每活一块棋,就得还你一个子,若是棋从断处生,被分断后就应该还你两个子,这也是为什么顶尖的棋手无一不善于攻杀,哪怕是以布局和防守见长的那种棋手,如程汝亮,也都精于攻杀计算,要想成为超越一流的顶尖棋手,没有顶尖的杀力和强悍的攻杀技艺的话,绝无可能。

所以这也是程汝亮如今声名大噪却还不能被称为顶尖棋手的理由。

棋路过于防守,而显然棋枰上的主动权永远在进攻的那一方手里。

江用卿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黑棋即便赢了劫争,所得的利益也仍比不上在官子阶段所失去的,黑棋不仅会失去官子优势,而且分块而活会因为还棋头的规则而白白多亏损一二个子。

不要小看这一二子,若是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往往都是在这一二子间决出胜负。

别人都是从白棋的角度去思考,因为毕竟此时是白棋落子的回合,也是白棋应该去做的抉择,但江用卿不一样,他是站在黑棋的角度分析全盘局势得失。

正所谓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黑棋的得失正是白棋的失得,两者相应而生。

江用卿的一番回答让刚才那个瘦子棋客连连称赞道:“小兄弟说的是,我刚才也是这么个意思,但却没有你分析得那么透彻。”

连带着不少棋客也暗暗称奇,交头接耳地互相询问他的来历,问到杀不死时,杀不死说道:“他啊?是阳泉酒家裴掌柜的外甥,前两年还经常到棋社来玩呢,你们不记得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想起来些,那时候不还和杨文远那小子整日里在棋社抢我们棋桌,学着大人下棋么?”

有棋客回应道,显然他对江用卿还是有些印象的,不过小孩子嘛,一年一个样,不认得也是正常的。

“是啊,这两个小子原来为了占位置还在桌子腿上刻自己的名字呢。”醒不醒这时候倒是个清醒人,指着此时正被大家围观讨论的那棋局下方的桌子腿道:“喏,不就是这方棋桌。”

众人沿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那棋桌子腿上刻着两人的大名。

杨文远、江用卿。

一旁苏永年偷偷掩嘴发笑,原来他们两个还有沆瀣一气抢大人地盘的时候,嗯,确实看起来都不像是个省油的灯。

棋客们你一言我一语,从刚才的棋局讨论变成了现在的追忆往昔,乐此不疲。

但似乎大家都忽略了一个人,一个不能被忽略的人。

众人一阵笑语喧哗,却被一道冷冷地声音给突然吓愣住了。

声音的源头自然是断臂老头杨狠人,“那你又怎能保证黑棋赢了劫争不会使右边盘活呢?”

江用卿沉默了片刻,清稚的眼眸里露出一丝严肃神色,坚决道:“我不能保证,但是若以双方棋力相差不多来算,白棋不一定能够阻止黑棋盘活右边,但是黑棋在左下是肯定吃了亏的!我只能说这得看是谁下棋,总不能强手赢了弱手就能反推出强手下得棋就是正确的?那要是遇到更强的棋手,岂不是下得棋都是错的?”

江用卿毫不畏惧的看着杨狠人道:“应劫肯定是对白棋有利,至于后边,分谁下。”

江用卿知道他是杨文远的义父,是西陵镇出了名的狠人,但如果不据理力争那就不是他江用卿了。

杨狠人冷声道:“要是你下呢?”

“那也得看对手是谁?”

杨狠人幽幽地将看向江用卿的目光移到苏永年和杨文远那边,道:“那他呢?”

他指的是苏永年,因为他的目光和苏永年对到了一起。

江用卿很想和这个号称比杨文远更厉害的易先生新收的徒弟楸枰对弈一场,但似乎苏永年的眼里并没有这个意思。

“先生让我一个月内不要与他人对弈,杨叔。”苏永年提醒道,当时易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杨狠人也确实在场,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杨狠人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杨文远。

“你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江杨之争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杨文远有些不知所措。

和江用卿下棋?那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虽然杨文远也很想和他重归于好,但是江用卿似乎并不会买他的账,会不会同意让自己下都得另说。

那杨狠人身后的胖子却道:“老七,赶紧上啊,可别给咱棋社丢人。”

叫得十分亲热,就差没直接叫七哥了。

杨文远看了眼义父不容违逆反驳的眼神,狠下心来走到棋桌前与江用卿相对站立。

原本在这棋桌上对弈的那两位中年棋客也识趣站起身来,让了位置。

这盘棋已经不属于他们了,而且他们也不能将这盘棋下得更精彩些,索性让了,看看这两个小少年如何接手残局。

出乎意料的是,江用卿没有因为他的对手是杨文远而提出拒绝,反而是坦荡荡的坐在本应该属于执白棋客的位置,并且看了杨文远一眼。

这一眼,仿佛看到了两年前两人在镇上鬼混,在棋社霸座的日子。

但是后来的他,对胜过杨文远这件事情非常执拗,在一次又一次的输给杨文远后,他选择了逃避。

而现在,是面对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可能还是胜不过杨文远,但是不见证他的进步,怎么能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追上他呢?

这是那一天在和苏永年的交谈中想明白的一件事情。

江用卿道:“杨七郎,这么久了,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整天在棋社里鬼混?我可和你不一样,我每天都在对着棋书打谱,你一定会输给我的。”

这是两年来江用卿对杨文远说的第一句话,却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嘴上不饶人。

杨文远愣了一会,终于还是坐到他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悻悻然开口道:“你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请吧,轮到你白棋下了。”

两人相视一笑。

正所谓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两人间多年郁结就这么悄然打开,从这一盘棋开始,两人又会是朋友。

更有戏剧性的是,此时两人用得棋桌腿上,正刻着他们的名字。

江用卿从刚才开始,手里捻的白子就从未放下,一直夹在右手两指中,年方九岁的他却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样,不急不缓地道:“老规矩?”

杨文远思忖了会,道:“好,老规矩!”

这让一旁的诸位看客包括苏永年都十分纳闷,什么老规矩?

杀不死少爷偷偷凑到苏永年耳边道:“呵呵,老规矩嘛,就是谁输谁洗棋子,这俩小子以前可没少这么干过。”

自上次之事后,杀不死似乎待他比以前更亲热了些。

“可是洗棋子的事不本就是我师兄负责的?”

“嘿嘿,这可是多余出来的,原本每半月洗一次棋子的活可还没变。”杀不死笑道,身为棋社常客,很少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苏永年哦的一声点了点头,棋社每半月洗一次棋子的规矩他是明白的,前几日他还帮着杨文远做过这事,不得不说,洗棋子真是个脏活累活,别看小小的一颗棋子分量小,但也毕竟是石头做的,偌大一个棋社十来张桌子,每桌两奁棋子,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当然也有质地比较轻的棋子,如象牙制的,不过在这大堂中肯定是不会出现,苏永年倒是知道棋社有一副好棋子——永昌府造的云子,就是棋社二楼靠窗棋桌所用的那一副。

世称“永昌之棋甲于天下”,指的就是云南永昌府的棋子锻造工艺,其制法以玛瑙石合紫瑛石研为粉,加以铅硝,投以药料,合而煅之,用长铁蘸其汁,滴以成棋。云子每年烧造数量有限,所以一副难求,多是被些达官贵人收藏。

苏永年本也不知道这么多,只觉得二楼的棋子比楼下大堂的精致圆润许多,还是杨文远告诉他才知道这么一副棋子有多珍贵。

不过杨文远可就不会这么看了,他只会觉得不管是么棋子都是腌臜货,搓得手生疼。

今天有人要送上门来揽活干,杨文远自然是表面上装得淡定,其实内心狂笑不止,这时候可管不得江用卿是不是才刚要和他同归于好,先赢了再说,反正他输得也多,不差这一盘,下次洗棋子可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正当杨文远还在思潮澎湃之时,啪的一声轻轻脆响,江用卿右手中指压着一颗白子,落在棋枰上,手指却还没有放开,淡淡地看了眼杨文远,将压着的棋子轻轻地移了一步。

别的不说,他下棋的风范是杨文远难比的,江用卿看起来就更像是个沉稳而有力的棋手。

白棋应劫,一手断在了左下黑棋连接处,黑棋虽然能分块而活,但因为被白棋分割,所以要多还他一个子。

若细算也不是一子,而是两子,因为左下黑棋有两个断处。

黑棋解消劫,赢了右边大劫争,此时白棋可再次在左边断一手,那样黑棋左下能活三块棋却各自被分割,白棋将会赚得两子的还棋头,而且会使之后在左下的官子优势更胜一筹。

但是江用卿却并没有这么选,而是一手白棋打入右上黑空,他要弃子争先,避免黑棋在赢得大劫争后将优势进一步扩大。

所谓“宁输数子,不输一先”就是这个道理,此时左下官子已经有了优势,再多下一子也是扩大些微优势,外多加一子的还棋头,但是如果黑棋赢得大劫争后的攻势得当,又有先手优势,肯定会让自己吃个大亏。

江用卿虽然年龄尚小,但棋风稳健,他知道只要自己打入右上或右下任意一角,黑棋必定来不及去连接那一个断处,只能和他右边两角争锋,只要右边事了,哪怕只是堪堪减弱黑棋攻势,也可以脱先再来断开这一块棋。

他想得很好,但事实正如他所料,杨文远没有选择补断左下,而是在右上角应了一手。

杨文远刚刚赢了大劫争,在右边的优势自然是比江用卿的白棋大,他也知道江用卿的目的只是为了使自己不能借着这块黑棋在右上、右下两角扩大优势,他还在观战时就已经想到这里了,如今的应对还算绰绰有余,尚在自己的计算之中。

但白棋在右上先手打入,肯定是江用卿想了清楚的才会这么下的,所以杨文远也不敢太掉以轻心,每一步都在小心应对。

但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江用卿这一棋的坚狠程度,黑棋挡,白棋紧接着强扳一手,使得角上成劫,黑棋这时选择退让也无济于事,双方在右上共下了九手。

自此,黑棋打赢劫争却付出了代价,在被白棋先手打入右上的情况下,明明已经小心应对但还是被白棋打入成功,右上角被穿通,黑白大致两分,但黑棋右上角并未活净。

黑棋在右上角不赚反亏,正好也应了江用卿先前所说的黑棋要强行打损劫,而白棋可以照单收尽的看法。

一旁认真观战的苏永年有些愕然,他只听江小双说程汝亮师兄对江用卿的资质十分看好,而江用卿的实力应该没有杨文远强,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再看这盘棋,江用卿在小范围内的打入做的极好,不偏不倚,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杨文远的应对已经做得够好了,但却还是着了他的道。

与九岁的小江用卿相比,十三岁的苏永年这些年来头一次觉得自己在围棋上的资质只能算作一般。

黑棋不仅没有机会借助先前赢的劫争那块棋去盘活右边,反倒让白棋右上成活抢了自己半数地盘。杨文远心中倒也不愤怒,可要是输了就不能让江用卿洗棋子去了,所以他现在对棋盘上的局势很是担忧。

右上已成定局,再落子也只是徒然无功,杨文远细细的思索了会,选择趁现在补断左下黑棋,防止江用卿在左下再断一手,那样真的是血亏。

江用卿腆着清稚的脸庞咧嘴一笑,杨文远补断的这一棋本就是他为了取得右上打入的先手而交换给杨文远的,被他补断回去也不足为奇,至少现在的右上局面大好,而左下第一手断也得了好处。

由此可证明白棋应劫才是正选。

诸位棋客看到这也是频频点头,都道江用卿刚才所说有理,那位瘦子棋客更是十分兴奋,毕竟自己的看法被证明是正确的,这也不枉刚才他势弱时的一番据理力争。

但是想到这儿,棋客们也越来越好奇这个阳泉酒家裴掌柜的外甥是个什么人物了,毕竟杨文远可是易先生的徒弟,杨狠人的义子,棋力在他们这些棋客中也是最顶尖的。

这个小少年好像不是易先生的徒弟吧?怎么这般厉害,难不成我新安弈派若干年后又得出个程白水似的人物了?

其实他们所想确实不假,以小少年下棋的资质,只要有名师指导,日后扬名徽州府、扬名江淮,甚至是扬名天下都不是难事。

而名师,棋社里不正有一个么?

但他们不知道的却是,程汝亮在两年前就已经叫他去棋社拜师了,只是因为是杨文远先入的门,而江用卿肯定是不愿屈居他下的,所以才就此作罢。

可是自学也能跟得上有易先生教导的杨文远的脚步?当然不是,在自学之余准姐夫程汝亮也时常会和他下棋。

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差距还是有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只胜半子! 尽管江用卿如法炮制的打入右下,却因为右下棋势不同于右上,而杨文远厉兵秣马,在白棋打入时采取了最强硬的保角手段,大有这一角绝不会再让你得逞的意味。之后数着,白棋跳出,却只能活在边上,又被黑棋右边的赢了劫争的一大块棋压着,没有去路,所以右下角算是杨文远的胜利。

杨文远赢下劫争后的处理应对不算差,在成功取得右下的胜果后,在全盘局势上,还有些许优势,不大,但只要能维持住,也能赢得这盘棋。

当右上和右下的胜负了结时,也就意味着中盘的战斗结束,双方战入官子阶段。

这是两人接手前,大家就已经心知肚明的事情——在已有中盘残局胜负优劣大致两分的时候,已不可能在中盘结束这盘棋局,官子成了必然。

双方首先围绕着左边死活抢官子。

布局和中盘是以各种各样不同的形式来表现出个人的不同风格,棋手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作战方式。但官子不同,它没有任何好恶、愿望等因素在内,只有精细的计算,非常讲究次序、大小以及时机的把握。

围棋对局至官子阶段时,棋枰上可以争夺的范围已经趋于狭窄,但每着路数所得多寡,明显有别,如果缓急先后次序失当,都可能导致胜败逆转。

而官子又在一局之末,一盘棋需时少者无非一二刻,长者便是下个一日、几日乃至十几日也是有的,甚至有时还要进行多番棋的角逐,高强度的对弈使得一些棋手到了棋局末尾时,往往因为心力交瘁而错判了官子的时机次序等,痛失好局。

所以官子也是围棋中最考验棋手基本功的一门学问,虽然也经常听到有些一流棋手自谦说不擅于官子的,但那也仅仅只是自谦,茫茫天下诸多棋手中并没有多少能以绝对的中盘实力碾压而从不经过官子。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比如顾孟卿。没有人知道顾孟卿的官子实力如何,因为在他那个时代没有人能和他下到官子,只可惜没有棋谱流传下来。

不过有那般强悍的杀力作为衬托,官子技艺肯定也绝不会差到哪去。

而易先生想让苏永年走得也是顾孟卿的路数,以中盘果决狠厉的攻杀取得胜利抑或是取得足以弥补官子失误的优势。

杨文远不一样,在苏永年心中他算是个还看得过去的对手,但却绝不是一个会强行忍耐自己静下心来去精打细算的人,苏永年不知道杨文远的官子功底如何,至少单从性格上来看,不妙。

苏永年心想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有些小劣。

棋桌上的杨文远眼神异常严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应对,希望能维持住刚才自己拼命取得的一点优势。

但江用卿却十分轻松,对官子价值大小判断的极为准确,在他抢尽先手官子的情况下,逼得杨文远不得不应,不然会让他借此取得更大的利益。

白棋打而防止黑棋挤,白强手,黑劫材不利无法抗争。

虽然杨文远已然尽力,但还是耐不住江用卿的诸多官子手段,在收尽最后一个单官后,棋局结束。

杨文远长舒一口气,躺在椅背上,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似乎刚才的棋局让他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并且耗费不少心神,如今才三月中旬,杨文远便感觉身上燥热,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确实也是在令他气闷。

他挤出人群,跑到棋社门口,狠狠地吸进一口从城中河畔出来的凉飕飕的杨柳风,顿时脑子清醒了很多。

江用卿也走了出来,在空旷的地方连呼吸都是这么的清爽。

感受着这习习凉风,两人眼神一齐看向河畔飘摇的杨柳树,棋局最终的结果怎样,似乎对两个小小少年并不重要了。

大堂的那张棋桌旁,方才让位的两位棋客和胖子义不容辞的担当了仲裁的职责,取走双方棋枰上的死棋,计算胜负。

之前看似对棋局有些看法的杨狠人此时却好像并不在意棋局的胜负结果如何,在结局结束时,悄然消失于大堂中。

没人有注意到他,即便他本应该如此引人注目。

苏永年看了眼他残留在通往后院的后门那的一瞬残影,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惜。

……

棋社大门口,杨文远和江用卿并排坐在门槛上,谁也不说话,而大堂里的棋客们都眼巴巴的等着看棋局最终数子的结果,微小至无法大致判断的差距往往令人更生期待。

胜负之差只在一子之间。

数子工作还在如火如荼的举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自己对最终胜负的看法和判断,但围棋的胜负规则毕竟是严谨的,不可能因为他们的看法而使胜负易手。

“你比以前更厉害了。”江用卿清越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难得并排而坐的宁静。

“你也是。”杨文远笑眯眯的道,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

江用卿也跟着笑了。

如果要把江用卿笑时的眼睛比喻成一弯月牙的话,杨文远就是相当于被天狗吃掉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眼皮和依稀可见的睫毛,啥都没有。

天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沉,江用卿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道:“我回去了,出来忘了带伞,看起来又要下雨。”

他离开棋社往离这最近的青石板桥走了几步。

“还不知道是谁输了呢。”杨文远高声道。

不问谁赢,而问谁输。

因为赢了没有奖励,而输了会有惩罚。

江用卿回过头来,笑容可掬地说道:“没事,我帮你洗。”

杨文远欣慰的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可是还没过一会,好像反应过来了,冲着江用卿远去的背影大喊:“谁说你赢了?”

江用卿不理他,在石桥上冲他做了个鬼脸,可把杨文远气了个半死,可真当江用卿离开他的视野时,他却憨厚的笑了。

用憨厚来形容杨文远这油头滑脑的人实在不恰当,但是,此时重获友情的他,却将真实的自己在苏永年面前展露无遗。

苏永年敲了敲杨文远的肩膀,可把他狠狠地吓了一遭,就好似生怕被他发现什么一样,十分惶恐。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苏永年道。

杨文远不理他。

“他确实赢了。”苏永年又道,仿佛他已经知道了这盘棋的结果。

这下杨文远不得不理苏永年了,悻悻然回头正准备问他,只听得棋社大堂里传出胖子那油腻的声音。

“共两百八十三着,白棋胜,胜……”

“胜多少?赶紧说啊!”棋客们迫不及待。

胖子狠狠地咽了咽口水,道:“白棋胜半子。”

大堂里一片哗然。

门口的杨文远也觉得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毕竟都已经听到结果了,但还是问了句:“他刚才已经算好了?”

“在官子快要结束之前,他已经在数子了。”苏永年道,刚才他身处局外,自然看得透彻,江用卿一切小小的动作、眼神尽被他看在眼中。

而杨狠人应该也是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提前离场。

因为在官子完全结束前,这盘棋的胜负就已经注定了,后面的官子只不过是按照已经算好的双方必然会走的地方循序渐进而已,早已没有悬念。

苏永年也不得不感叹杨狠人虽然被先生叫做臭棋篓子,但毕竟也是日日和先生在二楼下棋的,果真不能按一般人看。

其实杨狠人的棋力也大概只与杨文远相近,但此时和苏永年一般身在局外,看得到的东西自然和杨文远不同。

“那他在何时开始算胜负的?”

苏永年想了想道:“官子结束的最后十几步内。”

“原来我在那时候就已经输了啊,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我又被他超过去了。”杨文远有些怅然道,不过旋即又恢复如初。

“这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吗?是人就总是会输的,除非赢了一局就马上就赖着不下棋了。”杨文远自己开导自己,若无其事的笑道。

苏永年道:“你也不算输了他,刚才那盘棋中盘只剩最后一点残余,而官子又不是你擅长的,只被他赢去半子,情有可原。”

“官子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如他就是不如他,毕竟当我和他接手这盘棋时黑白正是均势,这点我可不想赖掉。”杨文远平静地说道:“其实输了也好。”

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杨文远么?

苏永年沉默了一会,不禁问道:“其实你一开始也是支持白子应劫而胜的吧?”

苏永年在想刚才杨文远正要出来对众人讲自己对这盘棋的看法时想说的其实和江用卿是一样的吧,那他为什么还愿意执黑棋,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义父更看好黑棋胜?

更何况杨叔是否是真的认为黑棋赢面大还得另说,或许只是单纯的为了让他们两个下一局?

想到这,苏永年豁然了许多。

杨文远颇有些狡黠地道:“支持又能怎样,用卿说得对,后面得分谁下!”他停顿了会,然后幽幽地看着苏永年:“比如……你,又有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胜负多少的?”

苏永年想来并没有预料到杨文远会问他这个问题,惯于平静的眼眸里出现了片刻迟疑。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胜负的?

“大概是官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吧。”苏永年随意道,他也并不打算在这些事情上隐瞒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月碎 当苏永年说出这句话后,杨文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一盘官子下了一百一十来手,你看到一半就知道胜负多少了?难道你往后看了五六十步?”

官子的变化虽不同于中盘,但五六十步实在是太夸张了。

“因为你们只中间那一手的应对的变化多些,后面大多有迹可循,书上说官子有次序可遵循,以你们两个的下法,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出入,比起中盘大多地域都还是空着的计算,这个好像更容易些。”

嘶!杨文远手掌不经有些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成拳头。

这是怎样恐怖的计算力,一流棋手也不过如此了吧!

怪胎,真是个怪胎!和程师兄一样,程师兄少年木讷得很,后几年才在棋枰上开了窍,进步神速。可是苏师弟,可只比自己年长两岁啊!

杨文远拳头捏紧,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似乎变得坚定了起来。

绝不能轻易在身为师弟的他面前自认不如,不然自己在义父和先生面前所说的把师兄师弟熬死然后成为天下第一的话就成了笑话了。

不,不允许!杨文远暗自下定决心,即使不如师兄师弟也不能被拉下得太远。

但嘴角还是强行挤出一丝看似对后辈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激励的笑容道:“嗯,不错不错,望你更勤力些,不要怠废,师兄看好你哦!”

苏永年苦笑回应道:“师兄教诲的是。”

这应该是杨文远这些年来最有成就感的一次了。

……

……

今天注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苏永年被迫答应了与杨家老六的决斗,暂时送走了个大瘟神。而江用卿在久违的两年之后胜了杨文远半子。

更令苏永年没想到的是,今天的不寻常还未到此结束。

到傍晚时棋客们都接连打道回府去了,苏永年回溪上斋也没甚要紧事,便准备帮杨文远收拾完桌子再走,正这时,少年江用卿又站在了棋社的门口。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中年男人——镇上最贵的阳泉酒家的掌柜兼主厨,江用卿的舅舅。

烧的一手正宗的徽菜,这是苏永年对他最深刻的印象。

也是裴掌柜眼里别人对他最好的称赞。

裴掌柜很少到棋社里来,因为他本人对下棋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酒楼的生意很忙,但这一次他不仅来了,还顺手带上了两坛陈年甲酒,用藤条捆扎,提在手上。

还在棋社门外,酒香就已经四溢到大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是二楼。

裴掌柜舅甥俩来这的目的很简单。

拜师!学棋!

……

棋社二楼。

在见过了易先生和杨狠人后,江用卿很快便成了易先生的徒弟。

这让苏永年和杨文远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特别是杨文远,怎一个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能够形容,就好似将油盐酱醋都洒到他脸上然后使劲的搅和一般。

苏永年没想到的是自己拜师不足半月就已经荣升为师兄,之前还以为自己会是易先生的关门弟子。

不管是他,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尽管每日都有从徽州各府县甚至是周近地方来拜师的,但似乎易先生已经没有再收徒的打算,都是让杨文远胡乱应付就把人给打发走,连面都见不上。

而杨文远更多的是无语,心里想道:说得好听,什么看在他资质过人才破格再收个徒弟入门下,怕是一闻到桌上的那酒香就再说不出拒绝的话了吧?这老头真没出息,哪像我义父。

桌旁杨狠人淡淡的看了眼裴掌柜,冰冷阴沉的眼眸中旋即又闪过一抹亮色,抬起左臂就将那两坛酒抄进手中道:“裴掌柜客气了,孩子在棋社尽管放心!”

杨文远:“……”

这俩老头真是一路货色,估计自己要是能换两坛酒的话,怕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两坛酒,估摸着要是一坛也不是不能考虑……

想到这,杨文远顿时心里拔凉,此时真该有段凄凉的二胡曲应和着,才配得上此情此景。

易先生眉头微蹙,想来肯定是对杨老头的黑手十分不满,但也不能在一众小辈们面前表现出来,故作沉吟地看着裴掌柜道:“汝亮前几年就跟我提过这孩子下棋的天分极高,唉,虽拜师迟了些,但既然诚心入老朽门下,老朽哪怕年老力衰,也会尽到师长之责,不会将这孩子埋没的。”

杨文远心中暗骂:老朽都出来了?你除了胡子白点还有哪里像个老朽?你怎地不再咳嗽两声呢?

“咳咳。”

易先生如他所愿地掩嘴咳嗽了一下,仿佛一瞬间坐在面前的是一个为了门下弟子尽心尽力,让他们有朝一日能够扬名立万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裴掌柜忙道:“先生您这是的哪里话,师者如父,我家用卿您尽管打骂调教,唉,不瞒您说,这孩子今天回来就说非要拜您老为师不可,可见他是敬重您老人家的。”

乖乖站立一旁的江用卿暗自腹诽:我可没这么讲过……

易先生点头道:“是啊,不光是这孩子,裴掌柜也是个有心人呐,知晓我嗜酒无比,便拿了两坛好酒来。”他故意不舍地回头看了看杨狠人手中散发着无穷醇香的酒坛子,干巴巴地抿了抿嘴。

裴掌柜是个极上道的人,他经营着一家酒楼,那察言观色自然是必备的本事,这点眼力见没有还真别在酒楼混,他一见酒坛在杨狠人手里紧紧攥着,而易先生又是这般,两人模样尽收眼里。心中暗道:怕是这两个老头分赃不均咯。

不过想归想,明面上的话肯定不是这么说的,辛亏他早有准备,起身朝易先生和杨狠人作揖道:“老先生言重了,这些礼数在下还是懂的,此时我家的厨子正在筹备酒菜,小双也差不多将雅间收拾好了,正候着两位大驾呢!”

拜师宴!

易先生笑眯眯地道:“也好些日子没见过那女娃了,正好看看她是不是出落得更水灵了,我那大徒弟怕是还在天天惦念着呢。”

众人都会心一笑,程汝亮与江小双青梅竹马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街道上的邻舍都早已把他俩当成一对,就差没有成亲了,特别是铺子里做嫁衣冠帔的李大娘天天嚷着要为江小双筹备亲事,惹得江小双平时都不敢往河这边来。

只有杨文远偷偷地对苏永年小声嘀咕道:“阳泉酒家就在河对面不远,想看怎地不早去,这老头脸皮可真厚……而且我师兄惦不惦念,关老头甚事?”

杨文远一通奚落,完全没有一点尊师重道的打算。

苏永年轻笑,以示赞同。

江用卿来棋社拜师,杨文远倒也是乐意的,一来和他重归于好,可以像以前一样经常切磋,苏永年被易先生明令禁止一个月内不准和他人对弈,杨文远痛失一个好对手,江用卿正好来凑热闹。

二来,是不是这样江用卿那小子就得叫自己师兄了?

半个月不到,多了两个师弟,想想都觉得爽快。

……

……

苏永年、杨文远跟着到阳泉酒家混了桌最上等的酒席吃,席间江小双也来敬酒,被易先生明里暗里一顿取笑,羞得连几人离开时也不见她人影。

酒席散罢,苏永年和杨文远各自搀着一个醉酒的老头回棋社,又辛辛苦苦费了好一顿功夫才把他们放到床上去。

苏永年和杨文远自然不会喝酒,却被两个老头嗝了一身酒气,十分难受。

苏永年正待回溪上斋去,江用卿又来了棋社,说是来帮杨文远洗棋子,既有这事,苏永年也就又留下了。

三人在后院将几个洗棋子用的大木盆一字摆开,将黑白棋子分类倒进不同的木盆中,水井就在旁边,方便打水。

今晚难得的出了月亮,可惜今天才到十三,若是再晚个两三天到了十五六里,怕又是一番景象。

不过对于许久不见月光的三人来说,已是足够。

……

“今晚,月色真美啊。”

“嗯,照着这盆里泛着水光的棋子,真好看。”

“你说这时候黑棋白棋哪个更好看?”

“当然是我这盆黑棋了!”

“应该是我这盆白棋!你看,和月光多衬。”

“瞎说,这黑亮亮的不显得更深邃好看吗?”

“白棋好看!”

“黑棋好看!”

杨文远和江用卿两小儿辩棋,各有各的理由,相持不下,于是来问苏永年。

一旁洗着棋奁的苏永年四下仔细地看了看这平时从来没注意过的普通青石院子。

水缸,水井,瓦檐,三只大木盆,各自躺在不同木盆里沾水的黑白棋子,还有被苏永年擦得锃亮的装棋子的棋奁,无一不是映衬着寒凉月光,然后在上面碎成一点一片的光亮。

像银河一样。

苏永年并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来,缓缓的走到水井旁边,向井中望去。

水面古井无波,倒映着当空的一轮明月。

“我觉得这月亮最好看。”

杨文远见他答非所问,从盆中拾起一颗棋子就朝井中扔去。

咚的一道轻轻的棋子入水声,激起一阵小小水花,井中有了波澜。

月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囚龙井的第三招 一大清早,鸡鸣声初起,溪上斋的旧门就已经被人敲响,苏永年睁着昏昏欲睡的双眼,开门一看,原来是王一诚的小跟班童小安,嘱咐他中午去杨柳苑一趟,说是自己少爷也会在那里等他。

苏永年心想应该是木雕的事有着落了,徽州那边肯定会有些人来,不然王一诚不会这么急忙急促地大早上就派童小安来打招呼。

送走了童小安,苏永年随便洗了把脸,便感觉睡意都淡了许多,昨晚在棋社洗了一晚上棋子,手臂酸疼,回来后又去了趟城隍庙后山。

最是不巧的是,溪上斋在城南承谷街最后一家,后面就是乱葬岗和荒山,而知行棋社远在城北,苏永年每日在两处往返都得沿着城中河走半个镇子,还好是沿途风景宜人,才不至于觉得惫倦至极。

到阳泉酒家时杨文远已经似平常一样的在里面等着了,今时不同以往的是,江用卿和他坐在一张桌上。

见到苏永年进来,江用卿面带笑意地站起身来,眼眸里全是憧憬和敬佩,恭声道:“苏师兄!早。”

苏永年有些反应不及,愣了一会才想起来江用卿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是自己的师弟了,这事情发展得过于快速,前些日子自己还是孤身一人,现如今已经师兄弟一大堆。

除了那位程师兄不知何时才能见到。

两坛甲酒,一桌酒席,江用卿成了他的师弟,苏永年倒也不觉得易先生仅仅是因为这些才收的徒弟,其实主要还是江用卿的资质过人吧,好酒好菜,只是陪衬而已,不然以两个老头在西陵镇“雄霸一方”的实力和声望,有什么酒是喝不到的。

就好似棋社二楼的那副云子。

苏永年回了句早,而杨文远却翻白眼道:“你偏愿意叫他师兄,却不肯叫我。”

“你既没有与苏师兄等同的棋力,又没他一般大的年纪,叫你师兄,你担得起吗?也不害臊。”江用卿冷笑道。

杨文远无言以对,刚才真悔不该告诉他昨天苏永年那盘官子棋局看了最后五十步一事,顿时让江用卿对这位便宜师兄敬佩不已,瞬间就上升到了仅次于准姐夫兼大师兄程汝亮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从苏永年一进门开始就是满脸的崇拜。

却独独对杨文远没有好脸色。

苏永年不好搭话,只是苦笑,这个小师弟言辞有些锋利啊,幸好是只对杨文远这样,这样说来,还真为杨文远以后的师兄地位感到担忧呢,说不定杨文远自己也是这么想。

江用卿在经得裴掌柜和姐姐江小双同意后,决定每天早上和苏永年二人一道去棋社吃饭,裴掌柜不仅欣然应允,还富余送了些下酒好菜,以是原本的食盒再装不下,只得换了个大的。

正所谓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

此时三人正面临着这种状况。

以前食盒小,不显重,杨文远一日三餐自己一个人拿也没什么,后来苏永年来了,每餐就多了两道菜,重了些,两个人一道提回去,现如今用了个比原先大的食盒,不仅菜又比原来多了些,而且因为他们个子都不算高,所以手臂不够长,一个人拿是肯定不能保持平稳的。

若是裴掌柜那般一根手指都能提来提去,哪怕是换了杨家其他几个哥哥来也都是轻松事,而三个人一齐抬着肯定连走个路都会磕磕绊绊的,人摔着倒没什么,可惜了一食盒的菜。

所以最终考虑后的结果只能是两个人提着,然后每天轮流着来。

虽然江用卿极其不愿,但今天也只好忍耐着先和杨文远一道抬着食盒回去,倒是让苏永年偷了会懒。

在裴掌柜的好酒好菜的攻势下,易先生表示对江用卿这个小少年十分欣赏,当即面带慈祥的虐了他一盘棋,然后就叫他下楼自己复盘去。

以往柜台后坐两个人,如今坐了三个,有些挤,却也更有趣了。

三个人各自看自己的书,复自己的盘,好一派和谐景象。

……

……

当苏永年来到杨柳苑姨娘独居的别苑时,王一诚早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倒是姨娘容夫人不在此处,让苏永年有些疑问。

一见他过来,王一诚赶忙走到他身旁,迫不及待地邀功道:“表弟,告诉你个好消息,徽州府城里最大的木雕行派来的人这几日就要到西陵镇了,冲着你那鱼跃清溪来的。”

这和苏永年早上猜的差不多,所以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吃惊的表现,只是淡然道:“只来了一家?”

王一诚见他没什么反应,略带失望笑道:“当然不止!那个木雕行乃是徽州府最大的一家,他家都派人来了,其他木雕行会无动于衷吗?”

苏永年问道:“那什么时候在杨柳苑竞卖?”

“不急,现在风声都传了出去,等徽州府派来的人都到了,差不多也就可以开始了,不过这竞卖也得准备准备,确定个日期是好。”

“表哥决定就好,反正也不需我露面,棋社里事多,这边就全仗表哥操持了。”苏永年说完,浅浅揖了一礼,便要回去,倒也不是棋社真有多少事非要他不可,只不过他自己还有些事没有解决。

比如三个月后和杨文方的不明所以的决战,莫名地被提上日程,使他不得不在意了。

“唉,等等,你急什么呀。”王一诚拉住苏永年手臂,语重心长地说道:“姨娘说了,让你这次一定得在场,何况你身为这鱼跃清溪的主人,怎么能不亲眼见证它到底会以多高的价格卖出去呢?表弟,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苏永年沉默了片刻后道:“好吧,听姨娘和表哥的,对了,姨娘不在这里么?”

“应该是去魏姑娘那聊天去了吧,我也不曾注意,你今日应该是见不到她了。”王一诚含糊道,他可和一天到晚的待在棋社的苏永年不同,有事儿没事儿就借着和姨娘容夫人商量竞卖会事宜的名头,三天两头的往杨柳苑跑,明明是个世家望族的公子,却和一众姑娘们打得火热。

在他厚着脸皮的打听下,终于知道了佳人的芳名和她的一些喜好习惯,借此王一诚也终于和魏思竹搭上了话,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寒暄,却让他这些天都欣喜如狂,拼了命的想在佳人面前表现自己,却不曾想到自那几句寒暄过后,就没有机会再和她说些什么了。

苏永年虽然看出来王一诚对魏姑娘有意,但那也只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既然姨娘不在此处,自己也没有什么其他事情,便向王一诚告辞。

临走时王一诚跟他道:“约莫在四五天后,到时我会提前通知你,可别让我找不到人影哦。”

苏永年应了声:“知晓了。”便又离开了杨柳苑。

等苏永年走后,容夫人从里间走了出来,原来她一直都在房间里面,可是王一诚为什么要撒谎说他去了魏思竹那里呢?

“姨娘。”王一诚恭声叫道。

“我可按照您说的让永年表弟参加竞卖会了,您确定表弟他到时候……?”

容夫人低眉道:“我能怎样?凡是总得迈出第一步,我只单单在众人面前宣布将杨柳苑交给他,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在别人面前让我难堪的。”

“可是这西陵镇的人都知道您与舅舅还有李家的关系,永年表弟这么聪明的一个人,他一定能看出来您是什么打算。”

王一诚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仍认为姨娘容夫人此举实在操之过急,可能会使表弟苏永年心生不满,若是李家最后一个能和他说上话的人都让他无法信任,那以后还如何能修复两者之间的关系?

容夫人静静地坐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永年那孩子心思多,我又怎会不知道?可是你外祖母啊……越来越老了,我只想在她有生之年再听到永年叫她一声外祖母。”

王一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看着面带伤感的容夫人坚定道:“姨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带永年表弟去见外祖母的,一定。”

……

……

城南荒山竹林确实是个好地方,空旷无人,清幽而寂静,只是这些竹子看起来似乎满目疮痍,却偏生的青翠无比。

苏永年只身站在竹林中,望着残缺右手里执着的一根长约三尺有余的硬直竹条,幽然叹气,眼眸深沉,却又如此坚定。

握着这根三尺竹条,如同握着一把蚀锈久已的老剑。

腾挪,进退。

飒飒风起,竹叶匆忙随风撒下数片,落在这清香泥土上,如同棋子落在棋枰。

势起!镇!

霖铃雨起,三更归梦三更后,落灯花,棋未收。

得其势,不忘其地!锁!

袅袅烟起,一枰两奁尽是白黑棋子,三村四里无非左右人家。

困死隆中,卧龙难出!囚!

这便是囚龙井的第三招,非是棋招,而是剑招。

立——历也

飞——走也

尖——签也

粘——连也

绰——侵也

约——拦也

关——隘也

点——破也

松——慢也

劫——夺也

刺——刺也

夹——甲也

冲——突也

顶——撞也

断——段也

征——杀也

……

诸共三十二手,便是三十二剑,这三十二剑随心所欲就是无数剑招,砍得风,刺得雨,点破烟尘,挑落灯花。

既是棋,也是剑。

既是棋势,也是剑势!

名为:棋三十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一棋,一剑 林青青裹着略厚的青衫,站在茂密竹林中看着把手中竹条挥舞的行云流水的苏永年,愣愣发呆。

手里紧握着每日随身携带的那把简陋匕首,那是她偶然捡到的,却还有七八分崭新模样,正好用来手刃仇人,只可惜仇人膝下还有几个儿子,到了仇人该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出来阻止自己,所以林青青日夜苦练匕首,只默默地等那一日的到来,以得偿所愿。

便是永远都用不上这把匕首林青青心中也是乐意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是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杀人,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仇人,让他痛快解脱?

……

苏永年将有些日子没有练过的剑术再拾起来,却也能使得顺手,虽有些连贯处还有些生疏,不过那也是许久之前就留下的问题,本以为到西陵镇来学棋甚至都可以把剑弃了,所以苏永年来时就已经将阿伯留给自己的那把无叶字埋了起来。

没想到身不由己,这几招练了好些年的简单剑术还得重新拾起来,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应对杨文方。

棋三十二是阿伯从棋局中体会的剑招,一着棋,一招剑,其意相近。

围棋与刀剑同样都是讲究攻杀进退,其中所含的道理自然是能够相通的,至于能不能领悟到,在一定程度上还得看能否参透这些棋理,不过苏永年不一样,阿伯让他练剑,是以剑招喂棋招,目的是更好的体会如何让每一个棋子落在棋枰上最该落子的地方。

没想到剑练会了,棋却只下了个半拉子中盘,实在是令他羞愧不已。

苏永年右手食指残缺,执不了棋,却偏生手筋有力用得了剑,不得不说是天意弄人。

这三十二手剑都是以围棋基础的着棋手法为名,简单易记,有意义相通,便是忘却了些日子,只需心里记住这些棋,便能想起这些剑。

此时苏永年正是将这些剑招一一回想演练一遍,以加深记忆,也许之后一些日子得常来这荒山的竹林深处了。

从起势到落势,苏永年在竹林中进退穿插,辗转腾挪,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苏永年收起竹条忽然望着竹林中的某一处,朗声道:“看够了没有?小乞丐。”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林青青在偷看了。

林青青探出头来,撇了撇嘴道:“你还会用剑?”

苏永年如平常一般平静的眼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反是看着漫山伤痕累累的青竹道:“这些竹子上的痕迹都是你干的?”

从林青青出现在这片竹林开始,一切也就只有这一种回答能解释的通了,刻痕有新有旧,相必她一定时常来这,没想今天反倒是被自己鸠占鹊巢,这镇子真是小。

林青青低下了头,眼神带着一丝痛楚,双齿紧叩,咬着牙道:“是又怎样?”

略带发黄且干燥的皮肤难免给她还算看得过去的容颜减了不少分,不过苏永年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驻留许久,直到将林青青看得发毛欲要出口骂他时,苏永年才指着竹子上一道一道似被利器刻过的伤痕,不紧不慢地道:“不怎样,只是你这个匕首练得实在没什么用,连近身都近不了,更别说伤人了。”

刻痕又短又浅,一看就是被匕首这种短兵所划过,而且用这把匕首的人力气还不算大。

林青青突然被他戳到痛处,但是一看到他手中的那根三尺竹条,又想起方才他在茂密竹林中将竹条使得流畅又不失狠劲,不免双唇微抿,目光坚定地说道:“那你教我用剑!”

苏永年摇头道:“不教,我这剑法你学不会。”不是骗她,而是不懂棋的话实在很难理解剑招用法。

而且这剑招并不完善,苏永年只能以他在剑道上浅薄的知识和悟性来想办法使剑招在和杨文方决斗前变得更有用些。

林青青狠狠道:“不教就不教,本姑娘才不稀罕。”

苏永年苦笑。

林青青生了会儿气,想来是对苏永年不满,但是气生够了,苏永年却仍没有迷途知返的意思,只觉得这混小子一定是个木头人,没心没肺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其实也没有心肺,本就和他是一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跑到这来练剑?”林青青忽然问道,虽然她自己也每日都来这练习匕首,但她知道苏永年和自己是不同的,他并没有什么非杀不可的仇人,因为他的仇人,是他故去娘亲的亲人。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可能只有三个月可活了?”苏永年嘴里说得坦然,但眼神却十分坚韧且认真,绝不像一个想死或是不怕死的人。

其实他很怕死,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你得病了?”林青青提出了她的猜想但又立马否决道:“不可能,你看起来虽然瘦,但一点都不像个病秧子,那有可能三个月就没命。”

林青青思索了许久,终于想到一种可能,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合情理,她沉默了会儿,疑问道:“有人要杀你?难不成你在西陵还有仇人?”

苏永年苦笑着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杨文方为什么非要杀自己不可,那个断头前的故事他都还没有讲给自己听,至于是不是仇人,恐怕只有杨文方和棋社里每日重复的饮酒、酣睡、又饮酒的杨狠人知晓了。

但是看着眼前的小乞丐和周围盲目疮痍的竹林,他甚至觉得两者之间会有些什么联系,但这种感觉实在是隐约在脑中浮现,总感觉忽略了个极为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作罢,毕竟这只是自己的无端臆想。

苏永年回过神来,望着小乞丐轻笑道:“死不死的也不一定,我能活到现在也未必不能继续活下去。”

林青青朝他翻了翻白眼道:“好人命短,祸害命长,你这么个祸害肯定活得比别人长,嗯,还不如死了干脆。”

苏永年放下竹条,头也不回地走上通往城隍庙后的山间小路,走到坡顶时,忽然顿了下来,看着迟迟不肯挪动脚步的林青青,面无表情地说道:“小乞丐,一起回去吧。”

林青青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和他一道回去,忽然听到他在叫自己,反应了半晌,然后脸色欣喜地雀跃着跑了几步到苏永年身后,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那笑容分明是在说道:“嗯,一起回去吧!”

……

……

苏永年自那日后每天都在荒山竹林练剑,不觉无聊,又有小乞丐林青青时常伴着,虽然两人间并不说话,但也默契得很,从不打扰对方,倒是林青青时常偷偷看他用剑的手法,估摸着是想偷学点什么东西去,苏永年既不能干预她的事情,也便随她去了,若是得有闲暇,教她一些简单的剑术招式。

但凡天下之利器,必有共通之处,林青青偷学了三四日,竟也掌握了些窍门,如棋三十二的征字决与刺字决,用在匕首竟上一点不违和,反倒是比苏永年用剑还厉害些,对于这等事,苏永年只得悻悻然,然后感叹世间不可预料之事八九,可帷幄者无非二三。

所谓征字决,在棋枰上,名为征子,便是无休止的逐杀,但棋枰终归是有边界,所以这对杀力强悍如苏永年这等或是习惯于征子的棋手,必然能计算出所征棋子的路线走向,对于被征子的一方,是否有己方棋子作为接应便是胜负关键,若是没有,便只能趁早弃子争先,另投他处,否则只是送更多的地盘给对手。

棋三十二中的征字决,用于剑上便是指逼迫敌人按照自己所预算的方式及走向应对,并提早算尽下一步,如此生生不绝,使之疲于应对。

而刺字决更是简单易懂,就是单单一个刺字,理解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不见得比征字决简单多少。

连子而直入曰刺,若戈戟之伤物,此亦使之无全眼也。

如其在棋枰上的作用一般,像戈戟一样直刺向对方断点或薄弱处,起追杀、破眼的作用,而用于剑上时,便是趁敌之不备,准确狠辣地刺向敌人的要紧处,一瞬破之。

这两决与匕首之用法极为相同,匕首为暗刺之物,最善一击毙命,不能久战,非长兵之敌,遇敌伊始,就要先算尽变化,在最短的时间内使出最实用有效地几次攻击,若不成功,便无用处了。

林青青这把匕首练了数年,日日不辍,以是用上这两决时对诀窍掌握的极快,看起来比苏永年用剑使出来的还有流畅连贯,林青青练了一会儿后还将苏永年作为对手试了几招,但总是被苏永年轻松化解,让林青青十分气恼,直骂苏永年教的这两招中看不中用。

苏永年只好哭笑不得地告诉她道:“只道你是小乞丐,没想到还是个小傻瓜,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你对我刺来的那几下绵软无力,要是这都能刺中,那我岂不是个比你更傻的傻瓜了?”

林青青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祝烟桥 三月十七,镇上烟雨缭绕。

最近徽州府西陵镇有件盛事,据传是苏州太仓王氏的王公子所牵的头,为的乃是竞卖一座神秘的紫檀木雕。

这座紫檀木雕没有几个人见过,但是与它出自同一位匠师之手的另一作品却被同行们传得神乎其神,据说乃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木黄莺儿,比活物更精致,更具神气,可见那位匠师在木雕的雕刻技艺上的非同一般。

前两日起,从徽州一府六县,或是邻近的宁国府、池州府和徽州接壤的一些地方陆续来了些人,有的是做木雕生意的商人,有的是单纯为了来见见最近传得如此频繁的物什到底是个是么样子,若是个难得的好东西,顺便买下来也是不错,虽然贵,但如果未来那位匠师有了更大的名气,自己手中的这件也定然会涨价。

当然或多或少还有些听了消息凑热闹的,便是不买也不打紧,毕竟东西只有一件,最终也只会被一个人买去,其余的人越多越好,反而使得声势更大,水涨船高。

得不到的就是好的,大多数人都得不到的,那就是极好的了,很显然王一诚懂得这个道理。

清早,镇上最好的某家客栈上等客房内,一个四旬中年男子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食用客栈小二送上来的好酒好菜,中年男子一身褐色长衫,随意吃了几口饭菜,似乎是在思量什么,踱了几步,靠着窗户望向外面青石街面上的行人,面带忧虑地说道:

“听说这次来府城中几家领头的木雕行都派了人来,特别是刘跛子他们家,似乎是势在必得啊,你爹他最近做了一笔大买卖,正是没什么富余银子的时候,偏偏这时……”

那少年耳中听着中年男子说话,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仍不紧不慢地吃着酒菜,直到酒足饭饱后,才轻轻地拍了拍肚子,随意道:“三叔莫急,该是咱们的自然跑不掉,不该是咱的您再急也无济于事啊,再说,不还有个西陵李家么?难道他们对这件紫檀木雕没有兴趣?”

中年男子给了他一爆栗子,让少年一阵地喊疼,“西陵李家?那苏州来的王公子就是李嘉言的外甥,要是他会买下,还会有消息传出来?”

“李嘉言的外甥?我怎么没听说?”少年疑问道。

“我那日便在李府的寿宴上看见过那位王公子,不会有假!”中年男子肯定地说道。

中年男子名叫祝三,是徽州府最大木雕行祝家的三老爷,那一日他代表祝家来西陵镇上赴宴时曾见过王一诚,也见到了那只令众人咋舌的木雕黄莺儿,只是那黄莺儿是王一诚送给李家老祖宗的寿礼,他也不好再去打听,后来便是按行程往北去了趟黟县,去那边谈一桩生意。

等他做完生意,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从西陵传来消息,说是那位雕刻出黄莺儿的匠师又要出手一件紫檀木雕,而且还是出自自己的一位熟识,西陵镇的沈万之口。沈万此人,善于交际,不会做那种传假消息得罪人的事情,所以他笃定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又想府城家中听到消息肯定也会派人前来,所以他又回到西陵镇等候家中来人。

没想到正是前后脚,祝家确实派了人来,却不是旁人,正是他大哥的独子祝烟桥,一个喜欢下棋而非做生意的木雕行少东家。

“三叔哪能不急,这要是被刘跛子他们家得了去,岂不是白瞎,上等的木雕成品,可遇而不可求啊!”祝三道。

“既然不可求,那三叔就更不用为此操心了,就当是来西陵镇玩一玩咯,老早就听说西陵镇这地方水陆相接,四通八达,是徽州府最紧要的一处商镇,昨天一到,我便觉得这里比府城也差不到哪去,正好玩乐,嘻嘻。”

名叫祝烟桥的少年人还是一副插科打诨,毫不在意的模样,惹得这个被他称作三叔的中年人十分着急,又在客房里四处查看,回头一脸疑问地看向他道:“你爹让你带了多少银子?”

少年祝烟桥撇了撇嘴,假装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悻悻然跑到窗边去:“新安程白水发迹的知行棋社不就在西陵镇吗?你看我,差点忘了,听说就在城中河边,反正杨柳苑的竞卖会明日才开场子,去早了不就单单是逛青楼了?今个正好有空先往棋社跑跑去。”

少年扶着窗沿,踮起脚跟极目远眺,似乎是在找刚才所说的那条城中河在哪个方向,可能是烟雨朦胧了视线,少年左右眺望许久,还不曾望见,只好落下脚跟垂头丧气道:“算了,到街上问去。”然后就急匆匆地往门外跑去。

还没迈出一两步,便被中年人一把抓住腰带,将他拉到身前来,追问道:“祝烟桥,你爹叫你带来的银子呢?”

少年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只好耷拉着个脸有气无力道:“三叔,家里没多少可以周转的银子了,我爹让我带六百两来。”

“六百两哪里够?听说那位王公子起步便是要六百两,你当其他几家都是来看热闹的?你爹怎么不拿些木雕出来腾转几下,借些银钱来?他是不是昏了头了,这样怎么做的好生意?”祝三毫不忌讳的骂自己的大哥,而且还是当着自己侄子的面。

祝烟桥被三叔当着自己面数落自己老爹,也不生气,毕竟他们哥俩的日子可比自己这才活了十几年的长多了,讪笑道:“三叔消消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爹他爱木雕如命,那些成色好的他又怎舍得转手出去。”

祝三骂道:“那这件岂不是更好的?怎么不见他倾家荡产来买啊?”

祝烟桥无奈道:“我爹他说这个消息肯定是假的,什么少年匠师,木雕这一行里哪有几个能够少年得志的?没个十几几十年的学徒历练,哪里能有传得那么邪性的雕刻技艺,着实扯淡!”又连忙解释道:“这可是我爹说的,我可没说……”

“庸才!就是舍不得眼前的东西,难不成还要抱着那些东西坐吃山空不成,一点都没有做生意的料子,要不是看在他是老大,我早就把木雕行接过来了……”

祝三狠狠地隔空数落了一番祝烟桥的老爹,祝烟桥只好在夹缝中求生存,好一通安抚,也许是说累了,祝三坐下喘了口气,祝烟桥赶紧唤小二要来热茶,递给三叔。

祝三喝了口热茶无奈的摇了摇头,哼哧道:“我在寿宴上亲眼所见,那只木雕黄莺的雕工十分细致,手法用得也极妙,暂且不说是不是出自一个少年匠师之手,便是有这个黄莺一般技艺,也绝不是个简单的物什,你爹他真是误事啊,还偏挑这种时候。”

“那三叔真觉得那木雕是一位少年人所雕刻的?其实我爹他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凡有些本事的匠师至少也得三四旬年纪,少年人有这种技艺,我听都没听过。”祝烟桥在旁边旁敲侧听道,一方面也是趁着三叔气消偷偷为老爹辩解一番。

祝三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摇头道:“说不清楚,但这事肯不假,不行,我等不了明天再见分晓,趁今天我得先去沈万府上探问一下,不然心里没底。”

祝烟桥忙恭声道:“三叔说的是,哦,对了,父亲说西陵镇上还有一位木雕行当里的老前辈,让我有空去拜见一下,可我还年轻,人家又不认得我,此事还是托付给三叔了。”

祝三看向他道:“你是说当年金陵十匠之一的铁笔画断,铁笔白?”

祝烟桥迷茫的摸了摸头道:“我爹是这么说的,我就不大清楚了,金陵十匠什么的听都没听过。”

祝三笑骂道:“你除了知道下棋,还知道什么?真不知以后祝家这家业传给谁去。”

祝三说的没错,对于侄儿祝烟桥来说,满脑子里记住的都是顾孟卿,范元博和鲍景远,颜子明这些人的名字,至于什么铁笔画断,火树银钩的一概不晓得,也没兴趣晓得,至于今天最大的兴趣是去看看如今声名鹊起的程白水的教棋先生到底是什么样一位神仙人物。

祝烟桥大步流星地走向房门口,还回头看了眼祝三,躬身道:“三叔,那烟桥就先出去了?”

祝三点了点头,自己个儿待会还得拜访沈万和白老师傅去,无暇管他,也懒得管他,便道:“去吧,别找不到回来的路就好。”

祝烟桥尴尬一笑,谁叫他本人是个路痴呢?不过路痴祝烟桥倒有个辨路的好法子,即是将自己出发的位置记做天元,在脑海中将地面看做一方棋枰,自己便是身处于棋枰上,然后在所走过的每一处转折的地方落下一子,回来时按棋子的位置走路就行。

记不住路,还记不住棋子么?

但若是旁人来,肯定会觉得他这法子既生硬又没多大用处,还得附骂他一句蠢材才是,但对他自己来说,这却是个简单得体的法子。

祝烟桥刚迈出房门,正要离开,身后的三叔突然喊道:“等会!伞。”

外面正下雨呢,差点忘了,祝烟桥从房门角落里拿出纸伞,正待出去,祝三又喊他道:“等会!”

但这次祝三脸上的表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三叔何事?”祝烟桥站在门外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你爹给你的银子……”

哐!

祝三的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祝烟桥紧紧扣上,祝三追了过去,但人早已跑得没了影。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路痴 城中河上屹立着几座青石拱桥,是连通小镇东西所在。

正此时其中一座桥下篷船轻过,桥上有一少年撑着丹青纸伞,临栏望雨,嘴里还喃喃自语道:

“第四十六手,落子平六九!嘿,可让小爷我找到河了,拐了四十多次,这西陵镇怎么比府城的路还要难找。”

这撑伞的少年正是从客栈出来后就以棋子记路的徽州府城来的祝家公子,路痴祝烟桥。

说是路痴也绝不假,平时便是在自小长大的府城里走路也会不知道往哪里窜,如今来到西陵镇,更是人生地不熟,按着他这按棋索路的法子也只能记得来时路,至于怎么去的,只得靠蒙了。

为了找到知行棋社,今天祝烟桥确实是蒙了,不仅是蒙,甚至有些慌了,四十六手还堪堪记得住,若是再走个四五十手,怕是以围棋天才自居的祝公子也记不了这么多,到时候可怎么回去?

又是雨天,不见日头,便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祝烟桥心里打鼓,可不知这知行棋社到底在城中河上游还是下游,十分苦恼,只能站在青石桥上,望河兴叹。

把心一横,祝烟桥决定沿河流往上找去,因为往上看还能堪堪看得到远处已没有了人家,再沿河往下看,一眼都看不到尽头,祝烟桥自然是要选择看起来近的那一头,万一棋社就在这个方向岂不是好极,便不是,也能少走些路。

河岸边柳色如新,春光几许,多走这几步倒也算不得什么,至少对于祝家公子来说走得也还算惬意。

不一会,前方已没了去路,只见一片荒芜废墟,再往后便是一处山岗,祝烟桥心道果真是走错了方向,只得悻悻回头。

这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己所站旁边的一家店铺大门紧闭,挂着一把蚀锈铜锁,店铺前有一块用大石压住的竖招,再往上看,便是一块与之相对应的横招,上书几个大有龙腾虎贲气势的草书大字:

溪上斋!

祝烟桥驻足,不住的摇头赞叹,他虽不会雕刻,也不爱雕刻,但家里毕竟是做这一行的,见得多便也能识得好坏,哪怕是单论这几个草书大字,也不是该出现在这看起来像是个流民贫民聚集的地方。

“小哥可是来做生意的?”

从不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问他,祝烟桥循声望去,只见这名叫溪上斋的店铺隔壁的两家挂着简陋招牌的店铺门前,有两个男子坐在藤椅上,应该都是店铺的老板,目光一齐朝他这看来。

一个“茶”字招牌,一个“烟草”招牌,都十分简陋,甚至字迹都有些不清,与旁边这家溪上斋比起来实在是差距甚大。

祝烟桥四下观望,发现这临河的地方实在冷清寂静,看来那两人也肯定是在和自己说话了,于是他回应道:“两位老板说笑了,我才多大年纪,哪里会做什么生意,单单是走到此处迷了路而已。”

另一个中年老板笑道:“非也,小哥有所不知,咱家隔壁的这店铺瞧见了没,可就是一个年岁不比你大的少年人所有。”

“敢问老板,这家店铺主人是作甚生意的?因何不在家?”祝烟桥若有所思地问道。

其中一人道:“做的乃是木雕生意,您可别看这位少年人年岁小,那木雕手艺咱可都是瞧见过的,没得话说。至于为什么不在家,我便不知道了,只道是那小老板每日清早就离开,傍晚时才回来,随即又离开,也没见他正经做过生意。”

说这话的自然是溪上斋隔壁茶叶铺子的孔老板,坐在他旁边的便是烟草铺子的孟老板。方才两人坐在门口说些闲话,大抵便是些埋怨雨季漫长的话,不然便是谈天说地,聊以打发时光。

他二人一个卖茶叶,一个卖烟草,非得时时勤晒不可,不然便要呕烂发霉,所以一般在雨季之前他们就不再进货,如今铺子里什么也没有,除了闲话也无事可做。

正聊着看见一位打扮像是个公子模样的少年,从他们面前经过,又回头在溪上斋门前踯躅顿足片刻,以为他是要找苏永年谈些生意,苏永年做的是木雕生意他们也知晓,本还取笑过他把店铺开到这荒凉地方来,到如今十几天了也没甚生意,和他们似的。

但毕竟是邻居,又是有些残疾的知礼后生,肯定是要帮衬他些的,见祝烟桥这般模样,当下便出口询问想帮着苏永年揽下一桩生意。

虽祝烟桥说他并无买木雕的意思,但既已经挑起话头,孔老板又见过苏永年坐在门槛上雕刻木料,也便说及此事,为他打打名声也是好的,眼前这小哥看起来是个富贵人,若是经由他帮着说道两句,岂不是极好。

祝烟桥一听到孔老板说溪上斋的少年老板是做木雕的,当下心头有些激动,连忙问道:“那这两块招牌可是出自那小老板之手?”

卖烟草的孟老板摇了摇头道:“听他说是镇上一个老木匠造的,不过这老木匠真真是有些本事,这么好看的招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老木匠?难道是……

祝烟桥不经意脱口道:“铁笔白?”

“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你若想知晓,约莫着傍晚来这等等就是了。”

苏永年当日并未告诉他们老木匠叫什么,不过就算告诉了,他们也不一会知晓,便是苏永年自己当时也不知道这位白老师傅竟会有那么大的名头。

祝烟桥失望的点了点头,如果这副招牌是那位少年老板所作的话,那三叔口中的少年匠师十有八九就是他了,既然不是,那两位老板大抵也只是帮衬邻里,所说的话也不能完全当真,到傍晚时再来见识一下这店铺年轻主人的真面目。

“那多谢两位老板了,我晚些再来,不过我还有些事儿得请教一下二位……”祝烟桥摸了摸头,十分扭捏的模样。

孔老板虽是个卖茶叶的,但当年也读过些诗书,徽商多是儒商,最是讲究的即是仁、信二字,不管男女老少,到了门前就是朋友,当即呵呵笑道:“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若是有事相问尽管说出来便是。”

一旁的孟老板也随声附和。

祝烟桥不好意思地问道:“镇上有个知行棋社,两位可知晓在何处?”

孟老板哈哈大笑道:“晓得晓得,如今这西陵镇谁不知道知行棋社的大名,那可是西陵的招牌。”

孔老板更是道:“知行棋社的程白水在婺源县赢了坐隐先生后,名气盛极,虽是年初的事情,但此时仍常听人说道此事,想不知道怕也难,小哥也是慕名前来?”

祝烟桥侃侃道:“是也,听说程白水的恩师是以为隐居的厉害棋手,正想来拜见拜见,若是有机会交上手也不枉此行。”

“小哥会下围棋?”孔老板轻声问道,但心难免会想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又怎会是那位老先生的对手。

祝烟桥点了点头道:“是也,还望二位告知。”

孔老板虽作此想,但见他温文有礼也不觉得是个轻狂以至于无知的少年,况且年轻人有股子轻狂也没甚么,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孔老板眼神迷离,似是回忆往昔青春年少时,不禁唏嘘。

“知行棋社在河对面,你沿此去,遇桥便过到对岸,顺着城中河往下走就行了。”见老孔半晌也不开口,孟老板翻了个白眼,暗骂他当着个少年面前发什么呆,于是接过话茬道。

“那过河还要走多远?”祝烟桥又问道。

孟老板嘿嘿笑道:“不远,也不过是镇头到镇尾而已。”

祝烟桥无语凝噎。

……

……

今儿又是个平静如常的日子,在棋社大门口廊檐下,隔壁棺材铺子的木匠孙叔和另一头喜事铺子的李婶儿又吵了个不可开交。言语间也没有什么不堪入耳的话,就是些家长里短间的数落,而且也不是如何地气急败坏,顶多算是小打小闹。

李婶儿说什么你这个棺材从我门前过,让我家铺子沾了晦气,孙叔则反驳说道是大路朝天,怎生地路成了你家的?诸如此类。

棋社柜台后的苏永年望着门口吵闹的两人,不禁苦涩摇头。

自拜师后苏永年便日日在棋社里跑腿,才来了半个月,门口就已经吵了六回,对于这事儿早已是见怪不怪,更别说旁人了,棋社大堂里的那些棋客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照样下自己个的棋,而且丝毫不受外面骂嚷声的影响,一子接着一子啪啪地响落在棋枰上,恍若都已经达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仙境界。

棋社正在两家铺子中间,又偏生做得气派,廊檐比旁家还要多往外长出几分,用来骂架之余还能躲得了雨,真是个对骂的好去处。

至于如何让两位不再吵闹,一则是等他们“气消了”自然散去,大多都是如此,二则么,杨文远出去分别耳语几句便能让他们赶紧离去,不过苏永年也不晓得耳语的内容是什么。

但因为棋社里的棋客们早已经习惯他们吵闹,包括杨文远,所以也懒得再去多此一举。

所以至今也只有苏永年刚来的那一日杨文远开过金口,之后都没有理会过他们,至于为什么,苏永年有时随口问他几句,杨文远却总是很随意地说道:“我就是只喜鹊,专门给人搭桥的。”

苏永年很是不解,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不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矮半个头的师兄 当苏永年终于不再受孙叔和李婶儿的吵闹声影响时,他如平常一样躲在柜台后看易先生批注的《石室仙机》中的开局一卷,这些日子看得最多的也是这一卷,特别是对其中的一些定式如金井栏、立仁角、倒垂莲、镇神头等的着法及诸多变化更了解了些,也记得更熟了。

这些天与易先生对局时多是用这几种定式应对,至于囚龙井中被先生称为定式的那一招镇龙头苏永年倒是不常用了,偶尔易先生要他用这个他便用来,但无论他如何开局总是会被先生给下成均势,不占他丝毫便宜的进入中盘。

易先生最近有些倦色,毕竟多收了两个徒弟,都是要亲自教导的,和江用卿的对局虽然也是一日一局,而且下得飞快,但总归是剥夺了他更多的畅饮酣睡的时光,所以他只想着赶紧和苏永年下完这一个月的棋,然后随便把他打发到哪去,心情总要好上些。

苏永年第一次与易先生下棋应是三月初七的时候,如今才过去十日时光,苏永年的中盘对杀水平却已经在飞速成长,杀力也比之前强上一些。

这个无非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对于易先生来说他的成长丝毫不影响棋枰上的胜负,但对于杨文远和江用卿,和苏永年对弈时愈发的感觉到吃力了。

易先生曾说过苏永年的杀力大有进步空间,如此看来确实不假,这和他以前只与阿伯下棋有关,阿伯杀力有限,他要在中盘对杀胜过阿伯只需要计算的比之更多一些,然后再用上阿伯教他的棋艺即可。

如今想要胜过易先生,以之前的杀力是万万不可能的。

对棋势演变的观察视野决定了接下来的行棋策略,但如果是遇到像易先生这般杀力超群,视野极为广泛的棋手,他接下来所预想的行棋策略都只是对手算得诸多变化中的一小部分,赢棋一说简直天方夜谭。

那如何能胜得易先生?易先生早已在初和苏永年对弈时就给了他答案!

算得更多,看得更广,还要兼之有其同样强悍的攻杀技艺。

缺一不可!

……

棋社门外点点雨声与吵闹声不绝于耳,江用卿在学塾里还有课业,每日晨间与易先生下了一盘棋就走,午后复又回来,方才下完棋后他便离开去了学塾,而杨文远正在二楼与先生下棋,此刻大堂里只有苏永年一人照料。

说是照料,其实也无甚事,棋客们自给自足,从不用他操心,而苏永年也乐得偷闲看书。

看着书中的前代棋手的遗谱,苏永年在脑中依次落子,正如苏永年复盘从不需要棋枰一样,以他的记忆力,记住数十盘完整的棋谱也毫无压力,不过他也明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道理,脑子里记住的棋局多了,难免有疏漏,所以他将每日与易先生的对局都记录在空白棋谱上,以便对比参照,也更能知晓自己的进步及不足处。

正看得入迷时候,门外的吵闹声似乎停歇了片刻,苏永年心想也许是那两位吵累了,于是抬头一看,却发现个少年站在柜台前满面痴笑地看向自己,不知为何事。

苏永年略带询问地看向那少年。

少年向苏永年浅浅地作了一揖,笑吟吟问道:“请问棋社的先生可在?晚辈祝烟桥前来拜访,请小哥通报则个。”。

原来这少年便是来寻知行棋社的祝烟桥,因方才走错了路,往城南去了,一番问路连带摸索才寻来此处,当然是高兴不已,见棋社柜台后有个少年,自然认为是棋社的小伙计,便连忙询问棋社易先生是否在棋社里。

当然,他听过的大多是程汝亮的名声,虽知晓棋社里有个厉害的教棋先生,但不知姓名,只好暂以先生相称。

苏永年站起身来回了一礼,又迟疑了片刻后问道:“你是来拜师的?”

这些日子时常会有家中长辈带着来拜师的,独自前来也有,但多是青年模样,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只身前来,他还未见过。

不过他没见过,可不代表杨文远没见过,苏永年自己不就是。

因苏永年回礼,祝烟桥也瞧见了他右手食指残缺,不禁心下唏嘘,毕竟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比自己还小。

祝烟桥想了想,眼眸里闪过一道精光,不知在打些什么主意,故意道:“是也,小哥看得准,我听闻棋社的先生是个老神仙,特来见识。”

苏永年道:“那你稍等,此事不由我管,待会我师兄下楼来自会考校你。”旋即又低头看书去,不再看他。

师兄?考校?难不成他是那位老先生的徒弟?

祝烟桥暗骂自己看走了眼,起初还以为他只是个小伙计呢。再往柜台后一看,发现这位断指少年看得正是许榖所着的《石室仙机》,这书他从小就看过,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围棋启蒙书籍,不过这少年手里拿的这本似乎有些不一样,原本墨字周边应是留白处,此书上却尽是朱笔字迹。

祝烟桥看着柜台上其他处散落的其他几卷旧书,不禁问道:“小哥,我可否看看……”

苏永年微微颔首,也不抬头看他。

祝烟桥随便抄起一卷旧书来,说是旧书都有些夸赞的嫌疑,实则上面桌脚压的印记,油渍灰尘一概不少,书页也微微泛黄,若是旁人此刻必然看都不愿看一样,更别说是拿起来看了。

祝烟桥虽是个少爷,却也不在乎这些表面上的污垢,有道是自古珠玉多蒙尘,他此时一心想要知道这几卷《石室仙机》与自己曾经看的那几本有甚区别。

他拿在手上的乃是一卷残局谱,众所周知,许榖虽是此书的作者,却因限于水平,故只是做了搜集编录的工作,其中所选各局棋谱及图例均未标明出处,更无评注。特别是祝烟桥手中的这卷残局谱,其中瑕瑜互见,斑驳不纯,难免有些美中不足。

但这几卷却完全不同,以祝烟桥所翻到的这页残局为例,留白处朱笔批注分明写道:

疑似弘治年间赵九成遗谱,此谱虽缺,但其中行子侵绰联断之法与赵九成所余下几谱无异,此谱赵九成执白,第二十二手有误,应与一十八手互换;自三十九至五十六手均有误,因前两手为前人杜撰,且着子无益,故应为第三十七至五十四手……其余所残缺部无据可考,难以逐一校订核正。

祝烟桥看后沉默无语,因为他逐一按批注所改去对照残局谱后,发现这批注所说的完全不假,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也难以断定这究竟是不是真,但敢如此写的人定然是有些把握的,至少当今很多一流的棋手都不敢在《石室仙机》上妄加评注,因为难度太大,没有高深的棋力和丰富的棋史学识断没有这等资格。

难道这是棋社的那位老先生批注的?祝烟桥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他声音微颤着问苏永年道:“这批注可是老先生所写?”

苏永年抬了抬头,瞟了一眼他手中的旧书卷回答道:“是。”

祝烟桥心道这位老先生果真是不负盛名,难怪能教出程汝亮这样一等一的人物。又瞧了眼苏永年,若有所思。

这不也是老先生的徒弟,不然先和他下一场试试程汝亮的师弟水平如何,岂不好极?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这位看似棋社伙计的少年既少了右手食指,如何执得了棋?当下也只好悻悻然道:“小哥口中的师兄何时下得楼来?”

苏永年面无表情道:“片刻。”

祝烟桥只好轻声叹气,坐到火炉旁的茶水桌上,也不认生,自顾自地提壶斟了一碗热茶,又仔细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碎末,抿了一口茶水。

下棋的不下棋的棋客却都突然看向这边来,让祝烟桥有些不解。

咳!

一声巨咳,祝烟桥呛了鼻,口中茶水也尽数喷溅出来,然后又止不住的几声干咳。失声道:“这是什么茶?好苦……”

棋客们哄堂大笑!知行棋社的苦茶可是一绝,至今还没有人一次就能喝的惯的,自他这么一个面生的少年坐在茶水桌起,大家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果不其然。

柜台后面的苏永年也不免哑然失笑。

正此时,杨文远从二楼楼梯口处的拐角现出身来,瞧着下面哄笑的众人,又看到茶水桌旁的一个没见过的少年人,顿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感叹自己下来得晚了半刻,都怪刚才老头非逼着自己慢慢思考,错过了这么件好笑的事情,令他十分不爽。

杨文远走到楼下苏永年旁边,下巴微抬指向祝烟桥悄声询问道:“谁呀?怎么没见过?”

苏永年轻声回应道:“来拜师的。”然后朝着茶水桌那边正在缓和气息的祝烟桥朗声道:“我师兄来了,你有什么事情问他便是。”

咳!

祝烟桥又是一声巨咳,看着那边和苏永年站在一起的被他称为师兄的小小少年,一阵无语。

这便是你口中的师兄?怎还比你矮半个头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执黑还是执白 祝烟桥怔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但他还是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整了整理衣摆,艰难地浅躬行了一礼道:“这位师兄,我是来拜师的,请出题考校吧。”

祝烟桥起先并无拜师的意思,他只是总觉得这样会有趣些,正好可以看看自己能不能入得了那位老先生的法眼,但如今转念一想,要是能拜易先生为师,也是好事。

还能顺带成为程白水的师弟,岂不美哉……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易老头从没打算过收那些资质平平无奇的人当徒弟,而江用卿难得的下棋天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进入易老头的视野中,收徒只是早晚问题。

杨文远考校那些拜师的人时,什么问题都会出,捉摸不定,那些来拜师的大小少年大多都折在杨文远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上,有时是让人做几道死活题,有时是让人和他对下几手,有时只是让他们背一下最简单的入门棋经,然后说说自己的理解感悟,诸如此类。

反正是想尽办法让你回答不上来就是,然后轻巧地说一句“你资质不行”便把人给打发走了,实则按他这种方法十个人里有十个资质都不行。

今天的祝烟桥在杨文远眼里也是这么一个货色,尽管他穿的贵气些,但在杨文远眼里都只是皮囊,到了棋社,他才是老大。

“你可知晓我们这儿的规矩?”杨文远故意板着个脸问道,好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更成熟霸道一些。

祝烟桥摇了摇头道:“不知,请师兄明示。”

杨文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唉的叹了口气随后对着苏永年说道:“你告诉他吧。”

真真是棋社老大的气派。

苏永年问道:“什么规矩?”

杨文远:“……”

嘿,我这暴脾气,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哦,对了,这事我管,他好像确实不知道。

杨文远尴尬的咳嗽一声,抬起手来掩嘴沉声道:“规矩嘛……就是来此拜师,若是不成,不可纠缠,勿要耽扰先生静修。”

静修?换句顺口的话就是喝酒睡觉。

祝烟桥想了想,虽感觉他似乎已经看定自己资质不够,一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此时毕竟人在屋檐下,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应了声是。

杨文远道:“那便好,你且等我片刻,我准备一下。”随即往柜台后去,找了些陈书旧谱来,一一摆放台上。

祝烟桥正耳聆听,心道在围棋上还没有人能问倒我呢,于是更放得开些。

杨文远随意翻开一卷旧书,因书皮字迹模糊,看不清书名,杨文远任意打开一页,略看了一眼,原来是元代严德甫及其弟子晏天章所着之《玄玄棋经》,乃是最广为流传的一部经典棋谱,新安弈派诸多棋手,最爱研究此书。

《玄玄棋经》共有分别为礼、乐、射、御、书、数六卷,其中礼字卷为文字,辑录诸篇有关围棋的文献,如张靖《棋经十三篇》、刘仲甫《棋决》等,乐、射两卷讨论座子制下的边角局部变化图式,而御、书、数三卷讲的都是棋势,共收录有三百七十八道玄妙精深的死活棋势问题。

杨文远此时拿在手上的应是其中的乐字卷,虽有些遗失缺漏及字迹不清,但这丝毫不妨碍杨文远从中找些难题或是偏题去难为祝烟桥。

杨文远在旧书卷中找了找,旋即上下眼皮合成一条缝,笑眯眯地说道:“请君试答,《玄玄棋经》乐字卷所言之布局阶段起手野战势黑棋如何应付白棋二路侵分打入?”

大堂里的棋客们从开始就一直有人在注意这边,他们自然是知道杨文远不可能让眼前这个温文有礼的少年走过他这一关,但瞧在不久前这少年还给他们带来一些闲暇时的欢声笑语,不禁求情道:

“小棋王可得放点水吧,你这题目便是我们听来都跟天书似的,这不是难为人家么?”

杨文远嘿嘿贱笑道:“这是先生的意思,不关我事。”旋即又看向祝烟桥:“可答得上来?答不上来便请回吧。”

苏永年自问这种问题自己是不会回答的,至今为止他看的唯一一本棋书便是手中的《石室仙机》,更何况是牵扯到起手式布局的问题,更不用谈。

但出乎杨文远及苏永年等诸人预料的是,眼前这个名叫祝烟桥的十五六少年脸上似乎并没有急躁或是不满的神色,反而十分坦然地问道:“需要我在棋枰上摆出来么?”

杨文远以为他是在故作镇定,心想他定然答不上来,故道:“不用,口述其关键处即可。”

祝烟桥摆了摆袖子,在火炉旁随意踱了两步,神色自若道:“白棋二路侵分,边上要渡,中间可出头,是一着妙棋,也是狠棋,但黑棋可从四路飞罩,无吃棋之意却有取势之图,是合理应对。”

“他说得对否?”众棋客见他一副颇有见地的模样,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信口胡说还是真有如此水平,便急忙看向杨文远。

杨文远的眼神中有些诧异,顿了会儿后默然点了点头,看来祝烟桥所说不假,这让棋客们瞬间沸腾了起来,看来今天又有好戏看了。

祝烟桥也得意的笑了笑,毕竟自己从小喜欢下围棋,家中收藏的那些棋书和棋手名人传记都早已翻得稀烂,若是这种书上记载的内容还答不出来的话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自己这好脑子。

杨文远十分不忿,心想自己这看书的难不成还怕你空手的不成,今天问不倒你还怎么在这西陵镇棋坛混?

所谓的西陵镇棋坛也就是指的这大堂里的一群棋客,知行棋社,便是西陵棋坛。

杨文远瞟了眼师弟苏永年,苏永年当即识相的从台上抽出卷书籍递到他手中,然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祝烟桥是不是能继续答对,毕竟祝烟桥刚才的一番回答极有见地,难免让人好奇。

杨文远从苏永年手中旧书卷,定睛一看,却是《玄玄棋经》的御字卷,看来今天和《玄玄棋经》是过不去了。

不同于乐字卷,御字卷中刊录的是各种具有实战意义的死活棋势,于是他走向几方空余棋桌旁,在三张棋枰上分别按谱摆出三块棋,棋形各一,不尽相同。

“三块棋都是黑先杀白,请论死活。”

“只论死活?不需要解题么?”祝烟桥问道。

“那便随你乐意了,我管不着。”杨文远沉声道,看来是碰上个硬茬了。

众所周知死活题最重要的大多都是第一手,所以祝烟桥所谓的解题无非也是找出关键性的第一手如何下,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

祝烟桥不慌不忙地站在三方棋桌中间,将三张棋枰上的棋势尽收眼底,然后走到了其中一处,从棋奁里夹出一颗棋子来,放到了棋枰上的某一处,又走到另一方棋桌旁,又如是下了一子。

如此便只剩最后一张棋枰上的死活题了,这次祝烟桥看了许久,却还迟迟不肯动手,众棋客皆有疑问,都围了上来,但也尽量给当事人留了些踱步思考的余地,祝烟桥被围在中间。

当众棋客还在轻声议论此题何解的时候,祝烟桥却突然将手伸进棋奁中,取出一颗棋子,极有气势地敲打在棋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收了回来,完全没有所谓落子无悔的气度。

那颗棋子被他随意地扔到了棋奁中,众人不知他为何如此,只道是放弃解题了,但不远处的杨文远却突然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一下不经意的抽搐却被祝烟桥尽收眼底。

“解完了……”祝烟桥摊开双手朝杨文远若有深意地一笑,又指了指棋枰自己下的棋子道:“第一处为猛虎驱羊势,如我这般落子,白棋断不可成活,第二处为五龙出水势,黑棋着于此处能使黑白双活,至于这第三处嘛……”

祝烟桥停顿下来,笑而不语。

杨文远冷笑追问道:“你倒是说着第三处死活怎样?又如何解?”

祝烟桥看了杨文远一眼,只见他眼神坚定,似乎是要自己非说不可了,当下只好悠悠然开口道:

“这第三处嘛……看起来与秋蝉饮露势极为相似,实则被人动了手脚,将其中一颗白子与黑子对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我若真是按秋蝉饮露来应对的话,怕是要着了某人的道了,所以,此题不用解,黑白棋子间不存在死活纠缠,双方各自成活。”

苏永年平静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苦笑意味,这下杨文远可尴尬了,本来人家打着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并不想说,杨文远却不识得好坏……

众人仔细观棋,发现确如此说,难怪他刚才会将棋子放在棋枰上复又收回来,一边感叹这位新来的少年眼力惊人的同时,一边怪异地看向杨文远,原来来棋社拜易先生为师的人都铩羽而归不是没有道理的。

祝烟桥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很明白干这事的只能是杨文远,因为棋是他摆的,但死活题目变化一下无可厚非,所以众人也没什么其他更多的感想,只觉得杨文远这小子,蔫儿坏。

杨文远见被人识破,故意咳了咳嗽,正色道:“嗯,不错不错,竟然连我设下的陷阱都能看穿,颇有慧根,我很看好你啊……”

众人心道,还要不要脸?

不过既然杨文远如此说,祝烟桥也不管他是不是扯皮,欣然问道:“那师兄觉得我是否可以拜先生为师了?”

杨文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道:“嗯……还有一题,答对了先生就会收你为徒……”

祝烟桥道:“师兄尽管问来。”

就在众人心想难不成易先生这个月又会收第三个徒弟的时候,杨文远忽然开口了。

“你喜欢执黑还是执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两个憨货 执黑还是执白?

这是个啥子问题?和易先生收徒弟有一个铜板关系?

祝烟桥也没管他话中是否有其他深意,想也没想便道:“当然是执白了,执白有先手之利,更能把握胜机。”

他自认为自己的想法朴实无华,应是被大多数棋手所共识的。

“唉……”

谁想这时候杨文远却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很是惋惜的样子,众人疑惑,忙问其缘由,祝烟桥也是屏息凝神地望着他,只有苏永年,一副了然不在意模样,嘴角却偏偏带着些匿笑。

杨文远和上面那个老头是什么德行,他这些日子可全看在眼里,杨文远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

只见杨文远幽然叹气道:“先生说他喜欢执黑,你俩性格不合,实在无缘,请另寻名师吧。”

祝烟桥及众棋客:“……”

这也忒厚颜无耻了些吧。

果然如苏永年所想,这种问题从没有正确答案,只看提问者是否想让你答对与否。

很显然,不想。

祝烟桥若是回答喜欢执黑又是另一种回答等着他,但结果不会改变。

问题虽然出自杨文远之口,但幕后的始作俑者定然是易先生了,苏永年此时甚至能想得到易先生在想些什么:还收徒弟?那岂不是连喝酒的时间都没了?哪里还管他是天资聪颖还是颇具慧根什么的。

不得不说杨文远还是很了解易老头的,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说是肚子里的蛔虫也不过分。

祝烟桥心有不甘,明明离成为鼎鼎有名的程白水的师弟只剩一步之遥了,哪里能就此放弃,他弱弱地说道:“我执白,先生执黑,相性正合啊。”

擦,比我还不要脸,这种话都说的出来,一看就是个马屁精,杨文远心道。

“先生说了,执白者碍于小利,没有大气度,所以不收。再说了,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棋社的规矩,若是拜师不成,不要纠缠,请自便吧。”

虽说是请他自便,但话语中的意思任谁也能听的出来是让他离开,这让祝烟桥很是苦恼,心中暗想,难道是刚才揭穿他在棋枰上动手脚的事情,令这个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师兄恼羞成怒了?

“那我能见先生一面么?”祝烟桥问道。

杨文远摇了摇头道:“先生不让旁人打扰。”

祝烟桥悻悻,敢情今儿既没有拜师成功,又没有机会见到易先生和他手谈一局,最气的是程白水还偏偏离开了徽州府,现今岂不是啥都没捞着。

不对,眼前不还有两个程白水的师弟么……

“其实在下今次来也并非一定要拜先生为师才可,只是顺道来棋社见识一下,实则还有个不情之请……”祝烟桥身子微躬,向苏、杨两位少年浅浅施了一礼道。

苏永年眼眸里闪过一抹好奇之色,但他还是看向杨文远,显然这种事肯定是“师兄”管的。

而杨文远却在心想,难道这家伙打着什么坏主意?当下便道:“你先说来,我们棋社向来尊重客人,哦,对了,你刚才喝的那碗茶两文钱还没给。”

众人无语。

祝烟桥从身上拾出一钱碎银,扔到杨文远手中,哭笑不得地道:“出来匆忙,只有这等碎银,不用找了,只要两位随便出战一人与我对弈一局即可。”

“下棋?”

“没错,只需下一盘棋便好。”祝烟桥呵呵笑道。

杨文远有些吃惊,原还以为他会说什么,不就是下棋吗?但转而一想,以他刚才对棋经以及死活棋势问题的见解来看,怕是下棋也有些水平,若是待会当着众人的面儿输给了他,岂不是堕了自己这西陵棋王的名头?

原来是想借下棋来报刚才的一箭之仇。

杨文远不露声色地悄然冷笑,心道:哼,憨货,本棋王怎会让你得逞?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苏永年,但苏永年是断然不会出战的,因为易先生已经说过让他一个月内不要与他人对弈,那如此说到头来出战的不就只能是自己了?

杨文远虽也有他身为棋社一份子的傲气,但此时祝烟桥在他心中已是个扮虎吃虎的狠角色,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那就不能在身为师弟的苏永年面前落败丢脸,于是他将祝烟桥扔给他的那一钱银子收入囊中,然后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往柜台后走去。

他要干什么?众人不晓得,但苏永年肯定晓得,因为他每日都坐在柜台后。

只见杨文远蹲下身子,从柜子里拿出好些铜板来,放在柜上,然后又细细的数了数,拍了拍手道:“承惠两文茶钱,这些是给您的找头。”

意思很明显,钱可以给你,下棋,不存在的。

祝烟桥悻悻然,对于杨文远这突然一击,不知如何应付。

……

……

当祝烟桥带着别在腰间钱袋里的一堆铜板离开知行棋社时,已是近晌午时分,打着他那丹青水墨的纸伞,祝烟桥循着自己脑中记下的棋子位置,慢慢地找寻回去的路。

这将地面看作棋枰脑中下棋记路法子最不妙的就是在此处,身为路痴的祝烟桥只能按部就班地朝着原本棋子落子的次序一一往回走。

虽说棋枰纵横各方,线路无比之多,自然会有捷径可循,但以西陵镇的地面为棋枰却没有这等好事。因为他是在自己走过的每一个转折处落下一子,所以只能保证他落子的地方会有路口转折,而不能知晓棋枰上其他未落子的地方是否也会有路口。

虽是个笨法子,但对于祝烟桥来讲,已是一个能稳定的找回来路的方法了,总比迷路在镇中到处打转的要好。

当祝烟桥再一次回到溪上斋门口时,之前的那两位老板已不在门前闲聊,许是春意困乏,回屋睡觉去了。不过这溪上斋的少年老板还未回来,那傍晚间岂不是还要来一次?还是在这附近找个酒楼随便吃个午饭,再来这候着?

可是这个一看就知道是灾民聚集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酒楼?还是回客栈的好。

悔不该从那棋社出来,不然打发一下午的时光也是好的,也不知这间店铺的老板是不是那位传闻中的少年匠师,总得来看一看才能确定。

其实祝烟桥的父亲确实让他带五百两来,只是祝烟桥深知五百两银子绝不可能将那件宝贝收入囊中,所以自作主张,只带了一百两银子来,与其带着这么多银子白跑一趟,不如另辟蹊径,若是能与那位少年匠师结识,那在杨柳苑竞卖的那件木雕再好又能如何?

只是祝烟桥并不知道,方才他已经见过那位少年匠师。

祝烟桥心中虽有要事惦记,但还是继续往回走去,恍惚间又回到来时的那一座石桥上,他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个脸自言自语道:“平六九,第四十六手。”

还有四十五颗棋子他尚未经过,便是还有四十五处转折,其中免不了有诸多弯路。

“第四十五手是……”许是想得太多,一时有些记不起来了,以往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静思片刻就好。

此时一个面容清稚的小小少年打着伞从桥上走过,与他擦肩时,恰巧听得他口中低语,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嘴角微微扬起。

“平五八!”少年凑到他身旁,轻声笑道。

祝烟桥还没反应过来有人接话,仍看着桥底流水,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是平五八?”

诶,不对……谁在跟我说话?祝烟桥猛然回头一看,只瞧见一个少年撑伞下桥的背影。

祝烟桥欲要问他,一个愣神间少年的背影也已消失在茫茫烟雨中,只留下淅淅沥沥的细雨敲打在石桥及岸边路面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是平五八么?平五八需要过桥去,那来时过桥了没?还是只在桥上驻足过?

路痴不愧是路痴,凡是与地理位置牵扯的东西他一概没有头绪,如今更是连自己来时过没过这座石桥都已经忘了。

不想还好,一想这个本应该是记录棋枰上棋子位置的数字便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以致于他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本第四十五手应该下在哪?

最后实在没了法子,而且也渐觉腹内空空,当下把心一横,平五八便是平五八了,管他三七二十一。

于是祝烟桥过了桥。

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

下午天气更凉了些。

知行棋社的宽大门槛上三个年岁各异的少年并排而坐,个子稍高些的少年坐在中间,其余两个似是互相嫌弃,分坐两旁。

雨点打不到廊檐下来,徒留丝丝清明凉风。

坐在左边如狐狸一般溜溜转的小眼睛的少年起身回大堂里取了件薄衣披上,他自小畏寒,受不得凉冷,所以大堂里火炉常备,便是不烧水也一直燃着。

“上午有一个憨货来棋社拜师,被我诓骗了去,哈哈,还收了他两文的茶水钱。”小眼睛少年嘻嘻道,模样十分神气。

年岁最小的那一个不甘示弱,嗤笑道:“方才我从学塾里回来经过城南桥上时,也看见一个憨货,被我诓骗,现在恐怕还在原地打转呢……”

中间安坐的年岁最大的少年哑然一笑。

谁又知那两个憨货是不是同一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嘉州有俊彦 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四川嘉定州又称嘉州,其城北有间大茶楼,名曰梁园,乃是嘉州本地一老乡贤集资所建,十分的恢弘气派,后面庭院深深不知几许,而当街的茶楼则是诸多当地棋手聚会角艺的好去处,于闲暇时,展楸枰,结高贤,不知有多热闹。

以至于到了后来,这梁园茶楼成了嘉州棋坛的中心,凡嘉州有些名气的棋手,多是在此地混迹过或仍在此地混迹的。

但今天的梁园茶楼内众多棋手兼茶客们表情却都有些凝重,二楼、三楼空无一人,荒凉寂静,而一楼大堂内却人头攒动,差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嘉州城内的棋手今日如数聚于一楼大堂内,围坐在讲棋台下,约有二百人,倒不是嘉州棋坛人才济济,相反,如今的嘉州棋坛可算是人才凋敝,在场的这些棋手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整个嘉州的一流棋手仅仅一人,还是先前所说的那位集资修造梁园老乡贤,姓岳。嘉定棋坛众后辈都称他为家公,或为岳师,以示尊敬爱戴之意。

这位老乡贤来头不小,乃是正德十二年的探花郎,进士及第,之后为官清贫,素有贤名,无饮酒作乐,声色犬马之好,独爱钻研围棋一道,归乡后集资乡里,嘉州的众多棋手听闻是家公牵头,便踊跃出资,才有了此时闻名川蜀之地的嘉州梁园。

而他高中的那一年,便是年方弱冠的鲍一中在江苏润州的丁卯桥头,意气风发的战胜了十六位当时江淮知名的棋手,被当时的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杨一清所赏识,便有了“十七人中称国手”的美名。

一个是当朝探花郎,一个是棋坛新秀,虽年纪相仿,但两人之间本不该有多大的联系。

但两人都参加了嘉靖初的那一场没有了范元博的棋圣战,结果不必多说,鲍一中从此踏上三十年间棋圣战三连冠的道路,而这位老乡贤,在开赛伊始,他第一战的对手便是当时已负盛名,被众人公认为唯一有资格在范洪之后问鼎棋圣的鲍一中。

这是鲍一中问鼎棋圣的第一战,也是老乡贤证明自己的最后一战。

那一战,整个京师都在关注。那一年,一个在棋坛籍籍无名的风度翩翩探花郎闻名海内,虽败犹荣。

如今鲍景远已然去世,而这位老乡贤也已年过花甲,虽也时常下棋,且棋力还堪有一流之水平,但毕竟年老,早已不复当初了。

这便是摆在整个嘉州棋坛面前的一个问题——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恰恰此时,从徽州来了个程白水。

梁园茶楼大堂内,所有目光都聚集向讲棋台上站着的一位看似领头的中年文士。

“孝直兄,你倒是想个办法啊,那程白水大张旗鼓的挑战我嘉州棋坛,欺我无人,若是被他得逞去,从此一人战一城的名声传了出去,不是让天下人看了笑话?”台下有一人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引来众多棋手应和。

而他口中的孝直兄,便是讲棋台上的中年文士,姓卢,字孝直。

这卢孝直便是此间梁园茶楼的负责人,也是嘉州棋坛的领袖,这两者之间,必然并存。每一任领袖都会负责管理茶楼,因为这是公家财产,无非是给棋手们一个聚会之地,所赚的银钱甚少,且都会捐与灾民。

“不如孝直兄去请家公出来主持此事,若是我等尽输与他,实在愧对嘉州父老,连带着受此污名。”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沮丧道。

这一言惊起一矮个中年破口大骂:“冯德伦,你个龟孙儿,自己没得本事还要去烦扰家公安养晚年,你是想让家公晚节不保?便是家公能出面胜过程白水,丢得就不是我嘉定男子的脸了?”

那被叫做冯德伦的瘦削中年被骂的低下头来,脸色十分难看,却没有一点想要反驳矮个中年的意思,想来他自己也是极不愿说出刚才那一番话的。

“便是此时我们尽输了,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堂堂正正的棋手,若是如此畏首畏尾,不敢应战,才真是愧对嘉州父老。”那矮个中年还在喋喋不休的谩骂,让得场中众棋手都十分羞愧,不敢言语。

台上的卢孝直看到此幕,叹了口气沉声劝阻道:“老马,少说两句吧,大家也都是着急,并没有其他意思。”

台下被称作老马的矮个中年倒是极为尊重他,当下也便气哼哼地坐了回去。

卢孝直又道:“如今最该做的是想好到底该派谁出战,奈何嘉州的青年棋手不多,且棋力尚不如我等,但若是我们几个出战,胜负暂且难说,便是赢了也没脸向岳师报喜啊,输了就更是难堪。所以只能先从青年棋手中选出几个能应付得了的,他程白水不是要和我们下五盘棋吗,前头两场便让青年棋手出战,试试他的底气,若是都输了,只得我们这些人上了。”

一个年方弱冠的棋手前来邀战,当然最好是能有本地的年轻俊彦出而应战,大堂中众人窃窃私语,都在议论,大多说的是去哪找两个和程白水棋力相当的青年棋手?毕竟新安弈派的汪曙都败在他手上啊。

卢孝直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台下的议论声顿时歇了,“还请诸位自荐,或是推举两位青年俊才出来吧。孝直此举实属无奈,况嘉州棋坛积弱已久,全靠岳师一人撑着这个大摊子,孝直无用,没能让我嘉州棋坛重现往日岳师名震四海的荣光,此番若是败了,孝直自请卸去这领袖之职,另举贤才任之。”

那矮个中年老马高声道:“除了你,这嘉州城内还有谁能担得此任?你这些年的努力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我老马是个直人,没那个花花肠子,但也敬佩你的有担当,有作为,况且你又是家公的弟子,你不当谁当?”

众人都称那老乡贤为家公,唯独卢孝直称之为岳师,便是因为他是那老乡贤唯一的弟子。

“是啊,孝直兄言重了。”嘉州棋手虽声名不显,而且也没什么棋力顶尖的人物,但好在十分团结,便听到台下众人齐声应道,毕竟卢孝直这些年对嘉州棋坛颇有贡献,威望不低。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青年人站出来坚定道:“诸位前辈,林某不才,虽棋力不济,也愿为我嘉州棋坛打个头阵,会一会那新安程白水。”

这个姓林的青年人在嘉州的青年棋手中不算很强,但却是第一个站出来请战的人。这也使得其他青年棋手羞愧难当,明明自己棋力比他还强些,怎么一听到新安程白水的名头就如此怯战?当下把心一横也一个个的站出来,齐声道:“我等皆愿出战。”

“好,不愧为我嘉定男儿,有担当,便是这次输了,父老们也以你们为傲。”老马狂笑道,他身形不大,却有个大嗓门,这一声狂笑,让得下面诸多棋手信心大增。

不是胜程白水的信心,而是崛起的信心。

卢孝直此时还有些犹豫,因为此间虽然愿意出战的青年棋手很多,但真正能和程白水好好较量一番的一个都没有,选谁去应战,这是个问题,难道破罐子破摔,默认前两场输了?难道偌大的嘉州再也找不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后辈了吗?

正此时,见方才被老马一顿痛骂的瘦削中年冯德伦有些欲言又止模样,卢孝直道:“德伦兄可有什么话想说?”

冯德伦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犹豫道:“或许还有两人可以一战。”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急切问道:“谁?”

冯德伦想了想道:“大家可还记得隐居嘉州,前两年仙逝的许榖老大人,还有个养子,名叫许韶台,年幼时还陪同许老来过我们梁园茶楼……”

卢孝直被他这么一提醒,两手一拍,喜道:“是也,我怎么就给忘了,当时他与岳师下饶子棋,岳师让他三子,反被他赢了,连岳师也称他有天纵之资,只是这些年未在棋坛出现过,以为他不再下棋,也就逐渐忘了,德伦兄见过他?”

冯德伦不好意思地道:“年初我去拾花馆时,才知晓他是那儿的东家……”

这便要说到今年年初之时,冯德伦与三五好友同去嘉州城内最大的青楼拾花馆,见到一位青年公子,眉宇间神气无比,生得器宇轩昂,忽觉眼熟,便上前去问,才得知这位青年公子便是当年那个受让三子胜了家公的小孩童,自觉诧异,仍然不信,于是邀青年对弈一局,青年欣然应允,却被这个青年杀得昏聩不已,冯德伦这才确定他就是当年的许老带来的那个小孩童。

不过梁园茶楼中下棋的这些人,少有混迹青楼者,以是冯德伦当时也并未告知他们这件事,而此时却是事关嘉州棋坛荣辱的紧要关头,非说不可了。

台下棋手皆笑,还有人戏谑说道冯德伦的瘦削不是没得道理,使得冯德伦老脸一红。

不过在这压抑的氛围里难得添得一些乐子,又听得嘉州城中有这么一位青年天才棋手,众人的脸色也明亮了许多。

许榖老大人之子,家教定然是不会差了,又听冯德伦之言,许韶台棋力尚在他上,要知道,冯德伦虽然身形瘦削,胆小如鼠,但脑子却十分好使,除了家公外的所有嘉州棋手中,也仅在卢孝直和老马之下了。

那这个许韶台能否与程白水争一争胜负?

只是他们不知,许韶台与程白水乃是幼年故交,程白水出入川地,第一件事就是和许韶台下了一盘棋。

虽然那盘棋还未下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洛氏有遗孤 夹金山上的涓涓细流汇聚成宝兴河向下流淌,到飞仙关召集起玉溪河、天全河和荥经河,四水合流,而成青衣江,过雅州,收入周公河,过洪雅,收入花溪河,江流穿过夹江千佛岩,于草鞋渡注入大渡河,两者一道于嘉州城外巨佛脚下汇入岷江。

青衣江上,草鞋渡前,天清气朗,峨眉山尚在远眺之间,两岸古木渐绿,水鸟低飞高旋,于渡口嬉戏,艄公在不徐不急的桨橹声中渡过一船又一船的过客。

草鞋渡是进出嘉州城最重要的一处渡口,青衣江以南的十里八乡,无论是士子官绅,还是商贾豪客,进嘉州城必定要在草鞋渡坐船渡河。

草鞋渡更是嘉州游子离别临望之地,不知多少乡愁寄入青衣江水中。

此刻青衣江中的一只摆渡木船上,除了摇桨艄公,还坐着三个外地口音的青年,其中两个身躯凛凛,脊背挺直,脸部线条也比另外一个书生样的青年硬朗许多,怀中各自抱着一把长刀,眺望着草鞋渡对岸飘摇着旌旗的茶肆,其中一个抱刀的青年道:“嘉州城近在眼前了。”

那青年书生微笑,柳叶般的眸子里映出淡淡的期待之色。黄昏的水面有些凉气,他身子比那两个弱了许多,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另一个抱刀的青年把长刀放下,从行李中取出一件薄氅,轻轻地披在青年书生的身上。

青年书生朝他一笑,微微欠身道:“我若是有大哥二哥这般底子就好了,也不用备这许多物什,还劳你们随身带着。”

被称作大哥的青年笑道:“你尽说些体面话,既然你叫了我这么些年大哥,自然要保你周全,不然回去可得被义父和先生骂死。”

另一个抱刀青年也道:“要是连大哥二哥都不护着你,还有谁能尽心护你?”

“不是还有小双妹妹么……”被称作大哥的青年随口说道。

两个魁梧青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大笑了几声,让得那位青年书生赧颜汗下。

原来这三人就是到离开嘉州城后去往峨眉山祭拜许榖归来的程汝亮及杨门七子中的老大杨文恭和老二杨文敬。

“嘉州城里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你走的时候可是大张旗鼓地把消息传了出去,他们不会连五个人都找不出来吧?”杨文恭一脸坏笑地看向程汝亮道。

杨文敬提醒道:“大哥,那小太子不还算一个吗?只用找四个就行了。”

程汝亮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薄氅,轻声笑道:“嘉州棋坛积弱已久,就算许韶台愿意出面也不可能找齐五个一流棋手,到了那个局面,那位岳老先生就不得不出来露个面了。”

“为什么一定要那老头出来?”老二杨文敬不解道。

程汝亮笑吟吟地回答他道:“先生说了,嘉州棋手中,可敬者无非许老先生和岳老先生二人,许老先生之可敬,在其对于围棋的热爱与真诚,而岳老先生之可敬,在于其势弱时不屈不馁的气度,如今许老已死,却还留有一本旷世闻名的棋书,而岳老的风度,许久都没有人知晓了。”

杨文敬又问道:“那老头若是输于你手,不是晚节不保么?”

程汝亮瞻望着远方逐渐接近的江岸和愈发清晰的飘摇着的茶肆青旗,笑而不语。

杨文恭苦笑一声,轻轻地敲了下杨文敬的头,也不复言语。

艄公轻摇桨橹,渡船稍快了些。

……

……

梁园茶楼,一楼大堂内,众多棋手相聚于此商讨如今嘉州棋坛最紧要的事。

卢孝直殷切的望向台下的瘦削中年道:“德伦兄,你所说的另外一人是谁?可有如许韶台一般的实力?”

瘦削中年冯德伦摇头道:“应还远不如许韶台。”

老马原以为他所说的另一人也是一个棋力非常的青年棋手,谁知冯德伦如此说,于是骂道:“既然远不如那许韶台,还提他作甚?”

众棋手也是这么个想法,既然远不如他,何必提出来,让大家空欢喜一场。

冯德伦苦笑道:“诸位有所不知,嘉定州学的学正陆平与我乃是好友,听他讲州学里有个新入学的廪生,年不过十三四,此子善弈,陆平棋力与我相仿,却也只能堪堪胜过他,我以为只要能让这个小秀才出战,虽然赢不了程白水,但也能让天下棋手都知道我嘉定也是有天才后生的,输了也不掉身份……”

十三四岁的廪生,那可是个前途一片光明的秀才郎啊,若还善弈的话,称作天才也毫不过分。

卢孝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泽,“陆学正的棋艺我也知晓,若是你所言不假的话,这位小秀才确实是个好人选。”

正在众人喜形于色之时,冯德伦却道:“但也有个难办的地方……”

老马忙问道:“如何难办?”

冯德伦支吾道:“你们知晓这位秀才郎的父亲是谁?”

“谁?”

“原陕西平凉知府洛梁洛大人!”

嘶!大堂内近两百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一些人鼻头一酸,眼神中甚至露出一丝痛楚。

一个名字,何以至此?

洛梁,洛大人。一个远在陕西平凉府做知府的嘉定人,一个在这个年头还能问心无愧地被百姓称作父母官的嘉定人,一个嘉定人心里最敬佩的嘉定人。

陕西一省各府州县,不足十年的时间里发生大小旱灾、水灾不下百次,而以平凉一府尤甚,那一年,平凉知府洛梁在朝廷开仓赈济的诏令久不下达的情况下,私自开仓放粮,救了平凉府上下百姓十几万,那一年,洛知府被阁老严嵩、严世蕃父子诋毁迫害,惨死他乡。

“他是洛大人的遗孤?”人群中响起一些声音,十分激动。

“冯德伦,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们,洛大人的儿子在嘉定州学,我们嘉州父老却还不知晓?”

冯德伦苦笑道:“我也是近日去拜访陆平才知晓的。”

“真不愧是洛大人之子,我嘉州的好后生,这么点年纪就已经考取廪生,将来一定是一个洛大人一样的好官……”说到此处,那人说不下去了,这种世道像洛大人一样的好官是不会有活路的,他父亲已经为民捐躯,难道还要他也如此下场?

大堂内气氛十分冷冽,没有人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卢孝直长叹了口气道:“这确实很难办,既是洛大人的遗孤,我们也不好再去扰他学业……”

至此,众人也同意卢孝直所说,于是打心里断了这个念想,他们实在不愿再求洛大人的遗孤为他们做些什么了,他父亲已经为百姓做的够多了。

此时台下的冯德伦却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已经将此事告诉陆平了……”

“你!唉……”卢孝直本想厉声骂他,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来。

……

……

其实如今所谓的府学州学,大多是个名头,其中能教授的东西已然不多,大抵还是让学生们各寻名师,或是自己寒窗苦读。

作为生员中成绩最好的廪生,其名额皆有定数,为府学四十人,州学三十人,县学二十人。廪生又称廪膳生员,乃是由公家给予膳食的生员,每人月给廪米六斗,而这六斗米,便是一个家境贫困的廪生聊以生存之依。

嘉定州学里的学生并不多,大都是在家中或是私学、书院中求学,但好在州学里住宿不需费用,又无需自己买书,且廪生又有膳食供给,所以在此处的多是些家境不好的廪生。

州学后院旧书楼,一个布衣少年坐在窗边,翻着手里的书册,神情有些发呆,似是有事萦绕心头,忽从楼梯口处走出几个年纪各异的抱着书卷的州学学生,但都比布衣少年大上不少,那群学生齐声唤他道:“安阳?洛安阳?”

这叫做洛安阳的布衣少年回过神来看向这些手里抱着书卷,那一群学生中领头的一个年长些的道:“你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不会是用功过度了吧?”

洛安阳摇头苦笑道:“许是昨晚读书读得晚了些,有些倦意,不妨事。”

“真的不妨事?你可别逞强,累坏了身子,你才十三岁,往后日子还长着,怎地比我们这些人还要用功?要是累了可得记得回去歇着。”领头的学生好意劝道。

洛安阳微微欠身道:“多谢诸位学长关心,安阳记住了。”

今日晨间,陆学正将洛安阳唤去,跟他说了如今嘉州棋坛所面临的的困境,洛安阳心思通透,知晓陆学正的意思是让自己出战最近一段时间声名鼎沸的新安程白水。

洛安阳离家求学,独居嘉州城里,是为了不给家中老母亲增添负担,应该奋苦读书,砥砺前行,将来求得功名,当一个好官,为父亲昭雪。其余之事,本不该让自己分心,但偏偏是在父亲的影响下自己从小就喜爱的围棋。

到州学来,洛安阳只下过一次棋,便是和陆学正,本以为可以弃了围棋一道,专心学业,但此时的这事却难免让他心中之火又燃起,因为对手是程白水。

去还是不去,洛安阳一向平静的内心顿时起了波澜。

“你们看,门口发生何事?”忽然有学生惊声道,于是一群学生涌向窗口。

洛安阳也随他们朝窗外看去,沿着旧书楼的窗口正好能够看到临街的州学大门,此时站着一二百人,神色严肃。

洛安阳想他们也许是来找自己的,他鬼使神差地下了楼去,走到州学大门门口。

那群人中有一人站出身来,向他深深的行了一礼,然后身后数百人也跟着一齐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了许久,这数百人一言不发,也迟迟没有直起身来。

旧书楼上的学生们十分好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洛安阳知道,他的眼眶也逐渐湿润不已。

这数百人深深的一礼正是在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忘记你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管他三七二十一 西陵镇长平街杨柳苑是徽州府艳名最盛的青楼,但是今日,青楼却不只是青楼,更是当下徽州府所有木雕商行关注的地方,原因无他,正是因为一件大家都未曾见过的木雕成品。

虽然未曾见过,却一点都不影响这件木雕的名声远播府县上下。

今时不同往日,杨柳苑虽是风月场所,但此时前楼里的姑娘一个都没见到,反而是一大堆男子聚在前楼院落里,这些男子非是为了红粉佳人而来,而是为了那件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

这些人大多是徽州当地或周近宁国府、池州府的木雕行所派来参加木雕竞卖的,其中有好些个是掌眼过无数木雕的从业多年的管事或木雕师傅,深谙此道,正是要来看看这个传闻中的极品木雕是否真有让大家聚集于此的本钱。

还有些是西陵镇本地的富贾豪商和行经此处的行商旅人,见今日镇上有热闹事,便三五人相约一齐来此见识一下,顺带消遣消遣。

杨柳苑前楼宽阔,雕梁画栋无一不是古朴的徽式木雕风格,无论是屏风、窗棂、拦柱,还是在座的这些人所用桌椅,上有人物、花卉、山水、鸟兽,不一而足,更有云头、回纹、八宝博古、文字锡联,都是精雕细刻,雕工繁琐。真是一个书香匠气的好地方,若不是今日到这里来竞卖会,恐怕在场的大多人都以为杨柳苑和那些庸俗艳丽的青楼一般构造。

古木沉香,又有从河岸边飘来的淡淡杨柳风,一下子使人清爽许多,于是院落里开始有人夸赞道:“只道是徽州府最好的青楼在西陵镇上,却不晓得这青楼却是一个清雅别致的好去处。”

“若是此说,这竞卖会选在此处确实有理,便是看着这周围架梁檐条上的雕花撰朵,我也对这这神秘的紫檀木雕更生出些期待来了,哈哈。”有一个左腿微瘸的中年男子双手靠在身后,四处转悠,然后朝院落里的众人应声附和道。

“刘老板说的是啊,待会您可得别抠搜,把老底都掏出来吧。”人群中有人出声开玩笑道。

那左腿微瘸的中年人两眼冒些精光,神气道:“那是,今天这紫檀木雕若是个好货色,你们怕只得来时空,去时空了。”

众人虽然不喜欢他说话直接不留余地,但也无法反驳他,毕竟作为徽州府数一数二的木雕行的老板,能说出这话肯定是有些底气的。

“呵呵,刘跛子,你还真以为你能将这件木雕稳拿入手了?”这时却从门口处传来一声中年男子的冷笑。

从大门外走进一老一少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过去。

那个左腿微瘸的中年人平生最恨别人笑他跛子,当下脸色变得极其阴沉,蹙眉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祝家老三啊,你们祝家人不躲在府城里,跑到这来丢脸来了?银子够用么?听说你那大哥做了一笔大生意,现银可都搭进去了,呵呵。”

那跟着走进来的少年带些睡意的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笑道:“刘世伯,这便不劳您操心了,我祝家数代人都在徽州府做生意,这点底蕴还是有的,不像些暴发户,为了显摆把全家的底子都给搭进去了,着实太傻,您说是不是?”

“你……哼,世侄真是生得一张好嘴,等待会事了,希望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刘跛子冷哼一声,也没了心情再去欣赏这些美轮美奂的古朴建筑,冷着个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你爹把你派到西陵来也不是没有用处……”中年男子孑然笑道。

“那是!”少年悻悻道。

这时从廊道中走出个体态丰腴的富绅打扮的男子,脸上还有一坨似婴儿般的可爱肥肉,便是这西陵镇上的富绅沈万老爷,王一诚的忠实拥趸,也是这次竞卖会王一诚特邀来帮衬主持的关键人物。

沈万走到二人面前,抱拳行礼道:“祝兄!你可来晚了,请快快入座。”又看了眼一旁看起来有些疲惫且昏昏欲睡的少年,笑道:“这位小兄弟便是祝兄的亲侄儿?果真是一表人才,请一同入座吧。”

原来这一老一少便是祝三、祝烟桥叔侄二人,因祝烟桥今儿个比平时起得晚了许多,所以迟了些才来。

至于为什么会比平常起得晚,那真是一言难尽了。

昨日祝烟桥从知行棋社回来走到城南石桥上时,一时忘了自己原先那一手棋落在何处,却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个小少年经过,那小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知晓自己记路的法子,然后就报个出平五八的位置来,把祝烟桥害一顿惨,在城南桥两岸绕来绕去,一整个下午,一口饭都没吃过,到最后竟然绕到一处乱葬岗去了。

那是已经是天色渐暗的时候,乱葬岗上阴森无比,恰此时遇到了知行棋社里的那个柜台后的少年经过,见到自己这疲惫的模样后,那少年竟然莫名的笑了许久。

交谈了片刻,祝烟桥和他互报了姓名,才知道他名叫苏永年,是三月初才来的西陵镇,拜了棋社易先生为师,而当苏永年知道他下榻何处后,便笑着告诉他回去的路应该往哪走。

平三七!自己这个脑子哦……怎么就管他三七二十一就往平五八走了呢?

虽然祝烟桥诧异于苏永年和那个不怀好意的少年为什么都知道他记路的法子,而且还能指出个转点来,但当时也想不了许多,按着苏永年所指的平三七方向去,找到了下一个转折处,至此才把后面的路都记了起来。

当祝烟桥回到下榻的客栈时,已是饥肠辘辘,疲倦不堪,还被三叔骂了一顿,狼吞虎咽地吃了些饭食就躺到床上睡去了,直到今早。

“沈万此人白手起家,既善于逢迎又会做生意,只用了不到十几年便有了如今的家业,如今更是和名门望族的嫡系公子扯上关系,怕是以后我们祝家也要多多和他交好才行。”叔侄二人入座后,祝三轻声对祝烟桥说道。

而祝烟桥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只是敷衍道了一句:“这些事不是全凭三叔操劳,烟桥可不会做生意。”

祝三笑骂道:“你就只会下棋,还下不出个什么名堂。”

祝烟桥尴尬道:“三叔您就瞧好吧,咱以后也混个国手棋圣什么的当当,保证让咱祝家荣耀乡里。”

祝三敲了敲他的头,宠溺的骂道:“尽是说些大话,人家程白水年方弱冠就已经扬名天下,你都已经十六了,却在徽州府连一点小小的名气都没有,还妄言当棋圣,棋圣哪是这么好当的?”

祝烟桥弱弱道:“我年初在徽州青年棋会上不还赢了绩溪黄时雨么?怎么就没有一点小小的名气……”

祝三道:“绩溪县一带没什么厉害的青年棋手,才使得小小的黄时雨能够出头,而且你还是执白先行,才堪堪胜他,哪里好意思说出来。”

祝烟桥略有不甘,轻声反驳道:“黄时雨是有真水平的……”

可惜祝三已经不再听他讲话,因为前楼上出现了一个腰间挂着竹笛的锦衣少年,清澈的双眼俯视着楼下的众人,而胖乎乎的沈万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如同下人一样。而另一边站着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容貌可人的身着青碧色长裙的少女,楼下一些来过杨柳苑的恩客也立马认出来,她就是杨柳苑的头牌红倌儿,叶清兰。

这就是苏州望族的公子?

看起来确实气度非凡,徽州最大青楼的头牌也只能跟在身后当个婢女。

那沈万可是抱到了大腿了,太仓王氏可不是一般的望族。

底下议论纷纷。

楼上的王一诚咳嗽一声,正了正嗓子朗声道:“感谢诸位徽州业界的翘楚在百忙之中前来赴会,一诚谢过。”

王一诚微微躬身,聊表谢意,他自然不会对着楼下众人行大礼,因为那不符合他的身份,楼下坐的都是些商贾,若是真论起来,他们社会地位低下,两者间万万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木雕行的老板会相信那个之前散布的消息,派得力的师傅或是亲自来西陵镇。

一个世家望族的公子作保,不信也得信,除非王一诚愿意败坏自家百年清誉。

底下诸多商贾齐声抱拳道:“王公子客气。”

那刘跛子更是心急道:“王公子,请把那‘鱼跃清溪’现出来让咱掌掌眼罢,在下可是提前来镇上等了三天。”

王一诚四下看了一眼,旋即高声笑道:“既然诸位徽州业界的前辈都已经到齐,那就自然得先瞧瞧这件鱼跃清溪’的成色,不过先得说好,诸位可不要上手……”

刘跛子眼中有着淡淡激动神色,既想尽快见到那件紫木雕,又想能在王公子面前混个脸熟,当即也不让其他人插上话,抢忙道:“瞧您说的,这点规矩咱徽州的木雕行还是懂的,您放心吧。”

此时似乎就变成了楼上的王一诚和楼下刘跛子对话一般,祝三不满的冷哼一声,祝烟桥浅笑,而其他众人或是不屑,或是被他抢先,敢怒不敢言。

楼上的王一诚笑了笑道:“既如此,诸位饮些茶水,稍待片刻,我命人去取。”

众人齐应是,王一诚回头看了眼身后站着叶清兰,轻声道:“劳烦叶姑娘……”

叶清兰微微挑眉,娇嗔的看了他一眼。

还真把我当成婢女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棋手?匠师? 杨柳苑前楼院落内,叶清兰的两个丫鬟合力将一件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合力放在院落中间的一方桌子上,然后飘然离去。

众人围作一团,仔细端量,生怕错过了一丝细节。

只见这件紫檀木雕与底座相映衬,一条棕红锦鲤用鱼尾奋力拍打清溪河面,一跃而出,溅起一阵潋滟水花。

锦鲤鱼鳞依次排列,附于鱼身,棕红色的锦鲤鱼目灼灼有神,恰似活物,却比活物更要出彩,仿佛清溪河就是龙门,势要一跃而过。

无论是锦鲤还是河水都刻画得无可挑剔,锦鲤与河水相应,虽在这图上都只是静物,却好似河水奔腾,锦鲤鱼跃,有跃出入世之感。

紫檀木的颜色,木香都是上佳,仔细端详下来,只听见一阵啧啧称奇声,在场的诸人无一不是内行,自然能看出这雕工的不同寻常处。

既是在徽州,场中的大多人都是以买卖徽雕为主,但也绝不仅仅是徽雕,其它诸多流派的作品,大多也都见过,但这件“鱼跃清溪”不同,其上雕刻技法用得极多,不仅是徽雕常用的浮雕、透雕、圆雕三种手法,更有镂雕、透空双面雕和阴雕等众多手法,各流派善用的技法多有用到,甚至还有些细节处连他们也不知道用的是哪一种手法。

如鱼尾用得乃是浅浮雕,与水面相接,若隐若现,而鱼尾拍起的水浪则用得是透空双面雕,大有飞扬之感,可鱼尾与水浪碰撞处激起的细细水花用得是什么手法,在座无人知晓。

这也是为什么当日王一诚听到苏永年说要卖出这件“鱼跃清溪”时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了。

但是当众人目光都聚于木雕本身时,原本睡眼惺忪的祝烟桥却突然清醒了许多,并不是因为他一反常态对木雕突然感兴趣了,而是他无意间瞥见了一副字图,那副字图被雕刻在“鱼跃清溪”的底座上。

“溪上斋!”祝烟桥喃喃自语,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惊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字图便是他昨日在城南最尽头的那家少年老板不在的店铺上招牌的样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此时众人都瞠目结舌,或是心怀鬼胎的也有之,只偶尔有“好!”、“妙啊!”等只言片语惊呼出来,待到王一诚令叶清兰带着两个丫鬟将“鱼跃清溪”收起来时才逐渐回过神来。

也许他们中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个溪上斋的店铺字号,但他们一定不知道这个溪上斋到底在何处。

但祝烟桥却刚好知道,他昨天一个下午都在城南石桥附近打转,这副字图他见了十几遍,本来他昨日还想等待那位少年老板回来,只是腹内空空如也,又因转了一个下午实在觉得疲惫,还是在那位易先生的弟子苏永年的帮助下才艰难地找到回来的路。

想到苏永年时,祝烟桥有些思绪纷繁,忽然感觉隐隐有一堆丝线将他脑中所有见到的,听到的全数串联一起,但现在仍然很乱,而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丝线理清楚,然后顺着它们,找到答案。

祝烟桥呆坐在椅子上,任凭祝三如何唤他也不回神答应,正这时,听得楼上王一诚清澈的嗓音响起:“诸位既然都看过了,想必也是知道这件木雕的珍贵之处,起价六百两,诸位没有意见吧?”

众人连忙应道:“没有没有,这件紫檀木雕确是臻品,远不止于六百两。”

……

二楼的某间厢房的雕花窗棂后,一个麻衣长衫的少年微微推开半截窗子,窥看着前楼院落中众人的反应,满意地一笑。

少年身后站着的一个身着水蓝色烟纱散花裙的面容清秀的女子嫣然笑道:“辛得他们识货,不然公子这好手艺就给埋没了。”

一个穿着得体大方的清秀女子却唤一个身着麻衣长衫的少年为公子,这种反差着实难见。

少年却哑然一笑道:“一个名门望族的嫡系公子主持此事,便是不值这个钱他们不也得说值得么。”

清秀女子扑哧一笑,旋即有些赧然模样,轻轻抬起云袖掩着檀唇盈盈笑道:“公子这岂不是妄自菲薄么?”

少年看着眼前女子美目流盼,容颜晶莹似玉,娇羞巧笑之际,美艳得不可方物,有些报赧,无奈说道:“实话而已……”

女子指了指窗外院落中的一名面目昏沉的少年,疑惑道:“公子,楼下好像有人往这边看。”

麻布长衫的少年将窗子又微微挑高些,朝着女子柔夷小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口中的那个少年,目光确确实实是往这边看来。

祝烟桥?他怎么在这?

麻布衣衫的少年自然是苏永年,他早已习惯这般穿着,他并不是个穷人,哪怕这木雕出手后赚得再多的银子,他所穿的衣物大抵还是这般简单且便宜。

而站在他身后的便是杨柳苑的头牌清倌儿,艳名更盛于叶清兰的魏思竹,徽州人眼中的清冷仙子。

今日是竞卖木雕的日子,他本以为将此事尽数交予表兄王一诚操心,自己安然学棋等着收钱便好,只是王一诚那日非让他来见见世面,看看自己的木雕是以何种价钱竞卖出去的,他也便答应了。

但是那个祝烟桥怎么也在这?难道他也是为了“鱼跃清溪”来的?

苏永年凝神注视这前楼院落里的祝烟桥,而祝烟桥也在凝神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心里所想的自然也不尽相同。

当苏永年再次出现在祝烟桥的视野中,而且还是在这杨柳苑时,缠绕心中的无数杂乱丝线终于被拨开,映入眼帘的是昨日黄昏时分与苏永年相遇时的情景和两人间的交谈,还有城南溪上斋隔壁两个店铺老板的那番话。

三月初来的西陵镇,拜了易先生为师,每日都在棋社。

早出晚归,傍晚又要离开店铺。

住在城南,而溪上斋就在乱葬岗下。

今日的竞卖会又好巧不巧的出现在杨柳苑,还躲在楼上的厢房中窥看。

少年匠师,溪上斋的少年老板。

当一切都联系起来的时候,祝烟桥已然十分肯定,那个最近一段时间在徽州府上下传闻的西陵镇神秘的少年匠师,便是知行棋社易先生的徒弟,大名鼎鼎的程汝亮的师弟,苏永年。

一个看起来毫不显眼的断指少年,任谁也不会想到他既是一个棋手,更是一个木雕匠师。

祝烟桥眼神复杂。

……

“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报价吧,也好让有缘者将这臻品赶紧抱回家去。”王一诚朗声朝楼下诸人笑道。

那被祝三叫做刘跛子的中年人最是积极,王一诚话音未落他就立马报出价来:“一千两!”

嘶,前楼院落中死一般的沉寂。

这刘跛子还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瞧这气势就是势在必得了,虽然以这件紫檀木雕的成色确实值这个价钱,那也不得等大家慢慢将价格抬起来吗?

这个价格,直接让大多雀雀欲试的人偃旗息鼓,不得不说,徽商近年来愈发兴盛,有钱的商人着实不少,在场中听到刘跛子报价一千两后,居然还有不少人不慌不忙地加价。

“一千一百两。”

“一千一百五十两。”

“一千二百两。”

……

随着一个高过一个的价格被接连报出来,前楼院落里一些凑热闹的看官,还有原本以为几百两银子就能拿下这件臻品的木雕行的管事,顿时都吸了口冷气。连倚在楼上栏杆处的三两成群的杨柳苑姑娘们也发出声声惊呼。

一千多两银子,便是往前细数三百年全国最当红的青楼名妓的赎身银也才这个价码。

那便是倾国倾城的佳人,却与这块檀木同价。

也不知道是美貌佳人不值钱,还是这木头太过值钱。

……

厢房内,魏思竹巧笑道:“我便说公子你妄自菲薄了,现在报价可涨了一番,那白花花的六百两银子难不成还是那些商贾用来讨好王公子的?”

王一诚哪怕身份再高,这群商贾也万不可能会白白送他六百两银子,自古商人重利,送给王一诚,还不如送给本地的府官县官去更为实用。

既不是为了讨好王一诚,那就只能说明这座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确实值这个价钱,不知为何,证明了这件事情的魏思竹反倒是比苏永年更为高兴。

苏永年看着眼前魏思竹被从窗口吹来的清风撩拨起来的发丝,轻声笑道:“还是姑娘慧眼如炬,反倒是永年愚钝了。”

今日里确实如王一诚所说见了一番世面,一千二百两,若是放在以前苏永年便是连想都不敢想。

魏思竹绾了绾飞扬的青丝,羞涩的低下头去,婉声道:“只是公子为人谦虚……”

……

但是接下来刘跛子的一道沙哑坚狠的声音传来,让楼上楼下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一千五百两!”刘跛子似乎是已经决定破釜成舟了,以这紫檀木雕精湛的雕刻技艺,值得一千二百两已是令那些外行人惊呼,这一千五百两的报价一喊出来,场中便已悄然无声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是否会有人喊出更高的价格。

楼上的王一诚倚着栏杆,丝毫不被这一千五百两的巨额价款所吓倒,反而是一副十分淡然甚至是有些淡淡不屑的语气笑道:

“还有出价的么?若是没有的话这件臻品便是属于这位老板的了,其余诸位待会可不要后悔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木雕宗师 众人皆沉默不语,除了感叹世家公子的眼界之大,一千五百两银子都不放在眼中外,再没有其它想法。

没有人敢出更高的价格,因为这件紫檀木雕的价格,一千二百两已然足够,出到一千五百两,也不知道这个刘跛子是与祝家人赌气还是真的看好这木雕背后的那位少年匠师。

若是那位神秘的少年匠师日后扬名天下成为一代宗师级别的匠人,那这件出山之作必然会随之水涨船高,如此想,这多余的三百两算是赌博,也无伤大雅,只是却没有人多带这三百两来。

难道这件臻品要归刘跛子所有了?众人不禁想道。

“我出一千六百两!”

这时忽然有一道略带倦意却十分有力的声音响起,而这个声音的主人,便是坐在祝三旁边的少年,祝烟桥。

顿时所有人包括楼上的王一诚都朝这个语出惊人的少年人看来。

祝三也靠过来低声问道:“烟桥,我们哪有这么多银子?”

祝烟桥笑道:“三叔且莫着急。”

看着楼上的王一诚眼眸里投来的欣赏目光,祝烟桥粲然一笑,朝他拱手道:“王公子,在下有一事想问。”

王一诚呵呵笑道:“兄台尽管说来。”

祝烟桥道:“在下家中尚有足够银两,只是匆匆而来,不及带上,不知可否将在下抵押在此处,令我三叔回家取银,我愿多付一百两银作为踌躇之资。”

这一百两,自然就是祝烟桥此次带来的一百两。

什么?在场的众人十分不解,一千五百两已是极多,还要抬价?何况依祝烟桥所说还要多付一百两银子作为歉礼,难道他们祝家为了拿下这件木雕要下血本?

王一诚思忖片刻后,朝他道:“可以,徽州商人的信誉在下还是信得过的,那一百两踌躇之资也就免了,兄台可以与这位老板出价竞买。”

这位老板指的自然是刘跛子。

这时听闻王一诚王公子允许祝家延后付银的刘跛子面色颇寒,看着神色自若的祝烟桥,嗤笑道:“世侄家中还有周转的现银么?可不要出来丢了我们徽商的脸面。”

祝烟桥脾气极好,任他语气如何不善仍是和颜悦色道:“此事就不劳世伯挂心了,我进门时就已说过,祝家数代生意人,这点底蕴还是有的。”

刘跛子冷冷哼了一声道:“底蕴?你父亲刚刚做了一桩二千两的买卖,加上你祝家其他生意往来,还有周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祝烟桥明亮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诧异和不喜的神情,却仍缓缓反问道:“我祝家做了多大的买卖刘世伯怎么晓得的比我还仔细?莫不是刘世伯家里没有买卖做,尽看着我祝家了?”

刘跛子面目露出些许得意之色,凑到祝烟桥耳边,用着他那略有些沙哑且冰冷的嗓音低声道:“你那废物老爹做的买卖还是我一手促成,你说我知不知晓?”

此话似有激怒祝烟桥的意思,但激怒祝烟桥对他并没有好处,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将这件紫檀木雕弄到手,但刘跛子全然不顾忌这些,因为他知道就算祝烟桥被激怒,他也不可能拿出更多的银子来。

但是祝烟桥却好巧不巧是个忍得住脾气的人,眼眸中渐渐露出一抹淡淡的轻蔑的神色,他虽今年只有十六,但已有些身高,而刘跛子因为废了一条腿,自然显得矮些,一时间倒有些俯视他的意味。

刘跛子有些恼怒,毕竟祝烟桥只是个后生,正要出言教训他,祝烟桥却突然朝楼上栏杆处的王一诚朗声笑道:“我祝家出一千六百两,若是还没有人出价,王公子便可以宣布此臻品所属了。”

毫不理会旁边气急败坏的刘跛子,而刘跛子又不敢插苏州王公子的话,只能气愤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场面十分的微妙。

院落中的众人见到此幕都是一副愕然模样,他们也实在没想到祝烟桥敢给刘跛子脸色看。后者好歹也是徽州一府之地鼎鼎有名的木雕行的老板,业内的领头人物之一,便是祝烟桥的父亲祝大来了也不可能当众与他撕破脸皮。

这祝家少年看起来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实则是个坚狠果决之人,众人皆如此想道,本来也只是听说祝家少年不善生意之道,只爱弈棋,府城中人对他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年初时,祝家少年在徽州青年棋手大会上胜了绩溪的黄时雨,黄时雨与他同龄,却是绩溪县一带最有名的棋手。

徽州一府六县皆是盛行弈棋之风,却唯独绩溪县未出过什么厉害的棋手,黄时雨虽然年轻,确是绩溪县诸多棋手的寄托希望之人,在绩溪人不遗余力的宣传之下,黄时雨的名字顿时被徽州的一些棋手知晓。

谁曾知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大名鼎鼎的天才少年却输给了一个声名不显的府城富家少爷,虽是祝烟桥执白先行,却也仍不免让徽州棋坛对这位黄时雨大失所望,连带着绩溪人也觉得脸面无光。

旁人只道是黄时雨名不符实,被吹过了头,却没几个人夸赞祝烟桥的。

……

楼上的王一诚柳叶般细长的明亮眼眸里露出淡淡笑意,笑吟吟地回应道:“自然如此,若是没人再加价,这‘鱼跃清溪’便是这位兄台的了。”

祝烟桥向王一诚轻轻点头,以示谢意。

“谁说没有!”这时刘跛子嘴角微搐,阴鸷的眼眸里骤现一丝阴沉之色,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我刘家出价一千八百两。”

价格瞬间又往上涨了二百两,众人恻然,却不是为了刘跛子,而是感叹人比人气死人,要是这一千八百两银子是自己的岂不是连做梦都要笑醒了。

可是一千八百两,那刘跛子难道不怕做了赔本生意?还是他今天碍于面子上过不去,才如此气势汹汹。不得不说,身为徽州府数一数二的木雕商行老板,刘跛子的魄力确实比在座的诸人要强上许多,一千八百两银子说给就给出去。

“请吧,贤侄。”

刘跛子对祝烟桥的称呼从世侄变成了贤侄,看似亲热,实则在座的各位都能看得出来这是在讽刺他,或许可以说是在嘲笑:你祝家还有钱么?

侧苑二楼厢房的窗棂之后,苏永年和魏思竹倚窗偷偷关注着院落中事情的进展,说是惊心动魄也毫不过分,哪怕是魏思竹也未曾有机会看到如此激烈的竞价场面,更遑论苏永年一个穿着穷酸的少年。

魏思竹清秀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欣喜,不过却不是为了自己。清风再度浮起她细润的乌黑发丝,触到了苏永年的清凛的脸庞上,苏永年不禁侧首望向她。

发丝触及脸庞,有些酥痒,却不好明说,苏永年平静深邃的眸子里的那丝尴尬一览无余。

魏思竹看着院中仍有上涨趋势的价格,回首欣喜道:“公子,你看……”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苏永年那有些许局促模样的面容,忍俊不禁地羞赧一笑,明亮的眼眸凝望着眼前的少年,闪过一抹不经意的温柔和仰慕。

……

祝烟桥再度将价格抬高至一千九百两,眼里却没有一丝紧张和慌乱,好似刘跛子所说的祝家面临的财务危机完全不存在一样,刘跛子也暗自纳闷,但现在的情形已经容不得他多想。

刘跛子的木雕行一直在徽州城里屈居祝家之下,尽管他目光毒辣且行事果决,使木雕行兴盛不少,但仍摆脱不了千年老二的名头,刘跛子时常心有不甘,这次西陵镇将要竞卖紫檀木雕的消息他也是第一个知道,尽管真假未明,但既有世家公子牵头,他决定孤注一掷。

前些日子刘家与祝家同时看上一批上等成色的木雕成品,两家相持不下,但刘跛子一得到消息后立马暗地中与外地来的卖家合伙,将价格抬上去后忽然撒手,不仅让祝家多费了些银钱还在此等关键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周转。

刘跛子将自家剩余的全部周转银尽数带了来,就是为了在此时压上他一头,如果这件紫檀木雕是臻品的话,定然会比那之前放手的那一批货更有收进价值。

但此时祝烟桥的表现和神情完全不像没有底气的样子,而且那祝三在旁边一言不发,一副以祝烟桥为主的模样,这令得刘跛子心头一凛,难不成真是自己小看祝家了?

“两千两!”刘跛子沉默了许久,但还是在王一诚敲定“鱼跃清溪”的归属之前将他心中最后的底线报了出来。

那是他刘家所剩的全部周转银,其中有大部分是因为放手之前那桩买卖才留下来的,以他心中所想,祝家便是再底蕴雄厚也万不可能留着四千两以上的银子作为周转,除非他不会做生意。

两千两,这是前二三十年木雕一行最兴盛时,金陵十匠这种宗师级别匠师精心雕刻的臻品木雕才能卖出的价钱,虽还不是最高的,却是一件木雕收藏价值的分水岭,也是一个木雕匠师身价的分水岭。

宗师级别!

宗师级别以下的诸多匠师便是技艺如何精湛,其作品也是万万不敢卖到两千两以上的,因为到了两千两以上卖的便不是木雕成品的技艺精湛与否,木雕成色好坏的问题了,再如何完美至臻的木雕也不可能值这个价钱。

那时候,卖的便是木雕匠师的身价!

便如同在这徽州,两件完全相同的徽雕成品,其中一个是出自号称“铁笔画断”的白老师傅之手,另一个出于其他人之手,两者的价钱多寡判若云泥之别。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苏朝章的儿子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各自交头接耳,一时间议论声不止,大多都是在疑问刘跛子为何如此看好雕刻这件紫檀木雕的少年匠师,恨不得把自己身家性命都给搭进去。

周转的银两对于商人来说十分重要,若是没有足够的周转,便做不好买卖。

然而让众人更是不解的是,祝烟桥为何也如此。

想了许久,也议论了许久,但就是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我出两千五百两,如何?”祝烟桥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了一个天价,直接将价格往上提了五百两,但却不是对着刘跛子,而是朝着楼上。

侧苑的楼上。

朝向一道半掩的古木云纹窗棂,窗棂后面有一双少年深邃的眼眸与他对视。

苏永年!

祝烟桥回首睥视着有些瞠目结舌的刘跛子,眼眸里流露出一丝不屑和戏谑的情绪,轻笑道;“刘老板,请吧。”

刚才刘跛子唤他贤侄,与如今他唤刘跛子老板,都是一个意思,嘲讽!

刘跛子万万想不到祝烟桥会喊出这个价格,即使王大公子同意他踌躇几日再付买银,祝家也绝不可能凭空凑出两千五百两银子来。

刘跛子略微凹陷的灰白眼眸里显现出绝望和恚怒的神情,蹙眉道:“你哪里来这么多银子?”

祝烟桥道:“那就是我祝家的事了,你可管不着。”

“你!”刘跛子怒目而视,而祝烟桥丝毫不惧,一副风轻云淡笑吟吟的模样,把刘跛子气得站立不稳,倒在椅上。

祝烟桥得势不饶人,紧逼着追问道:“刘老板,快快出价吧,诸位都等着看好戏呢。”

刘跛子怒上心头,一口浊气抑郁胸口,看着祝烟桥的眼神极其怨愤,低沉且沙哑地道:“但愿你们祝家能拿出这笔钱来,哼!”

随后拂袖而走,来时自如,走时却得要仆从扶着。

王一诚见此光景,幽幽然开口道:“既如此,‘鱼跃清溪’便是属于这位兄台了,不过买卖既已达成,银货却未两清,还得请兄台速速将买银送来,我也好将木雕付与您。”

“自然,烦请王公子宽限五六日,待我三叔回家去取。”祝烟桥微微躬身道。

“好说。”

祝烟桥又回首看向祝三,附耳道:“三叔……”

祝三忙打断他,眼眸里尽是信任与欣慰的神色,轻声道:“不用说了,你在西陵等我来便是,你这次干得不错,两千五百两如今看起来确实是亏了,但真正的分晓日后自会让那些鼠目寸光之人看到,我这次回家,便是让你父亲砸锅卖铁也会凑足银两。”

祝烟桥悻悻道:“三叔,瞧你说的,砸锅卖铁也太过严重了吧……”

祝三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嗤笑道:“你以为两千多两现银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

祝烟桥一脸奸笑的看向他,低声道:“三叔不还有点私房么……”

祝三哭笑不得,只得狠狠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下,便是吐他一口唾沫也不是不可能。

当最主要的配角刘跛子离场后,这场竞卖会也便同时宣告结束了,而其他诸多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似乎也是很明白自己的定位,一个个都慢慢站起身来,唏嘘几声,正待离场。

“各位稍等!”

院落中突然响起一声女子轻灵悦耳的声音,如空谷幽兰,彻耳回响。

从二楼回廊后走出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穿着得清淡朴素,黛蓝色的纱裙使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孩,却气质脱俗,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说不尽的清冷逼人。

那些将要离去的看官、买家或是凑热闹的行商,纷纷驻足,抬头看着楼上的清冷女子。

“诸位请稍待片刻,我家夫人还有事情宣布。”清冷女子素口轻张,如玉石相击,最是有那徽州女子的烟雨气息。

穿着黛蓝纱裙,且又发出清澈却又清冷的声音,恰似那西陵三月间不断敲打在青石板上的丝丝细雨。

楼下诸人议论不已。

“容夫人?便是那西陵镇李嘉言的亲妹?”一位来自徽州府城的人发出疑问,话音刚落就有人回答了他。

“是也,传闻这位容夫人和李家老太爷闹翻后,便成了这件杨柳苑的东家,整日深居简出,不常有人见过她的样貌。”一位明显是西陵本地的人士道。

“诶,我听说这位容夫人可是以为绝世大美人,上任徽州知府的儿子便是看中了这位容夫人,去了李家提亲,却被这位容夫人给赶了出来。”一位有些年纪的中年男子接来话头道。

“容夫人之姊乃是楼上这位王公子的母亲,太仓王世芳的夫人。”一位深知西陵诸多闲事轶事的瘦子道。

“哦,原来如此……”一位行经此处凑热闹的行商点头道。

“你连这都不知?上旬李家老祖宗寿宴时,这王公子不还出了个大风头?一看你就是没有受到李府邀请的,不知晓也正常得很。”那瘦子十分得意,好似能赴李家寿宴的便是要高人一等般。

行商却道:“可我听说李家老太爷只有李嘉言一子,却生了三个姑娘……”

瘦子经他一问,忽然没了刚才显摆时的那般兴奋,目露犹豫之色,叹气道:“这便是西陵的一大惨事了。”

行商问:“此话怎讲?”

那瘦子摆了摆手道:“这事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行商不由得有些诧异,哪有闲聊说一半的,这刚听到点秘闻的苗头怎地就息声了?行商再四下看了看周围的那些西陵本地人,发现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时还发出些叹息之声。

行商不明所以,正此时却听得楼上那清冷女子又出声道:“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从廊道间缓缓走出一个美妇人,身后跟着三四个美貌女子,一些常来杨柳苑的恩客,顿时瞠目,细细数来,竟发现杨柳苑的几个有名的姑娘尽在此处,除了露面极少的魏仙女仍不现身外,二楼廊道间竟已站着叶清兰、水灵儿、墨小梅三位姑娘,有明眼人也立马猜道了那清冷女子的身份。

杨柳苑的第二位清倌儿,那梅兰竹菊四苑中,“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菊冷苑苑主,赵画寒。

叶清兰、水灵儿、墨小梅、赵画寒四女两左两右,悄然分立在那美妇人的身后。

原本应站在水灵儿位置上的魏思竹此时却在侧苑二楼厢房中面对着一无所知的苏永年,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神情,不只是期望,还是不安。

苏永年漆黑深邃的眼眸突然淡淡的看向她,疑问道:“姨娘要做什么?”

魏思竹有些局促不安,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将接下来容夫人要宣布的事情告诉苏永年后,他会不会愤然离去,从此不再往杨柳苑来。但是她又希望苏永年能够放下心中的怨恨,不再需要在他人甚至自己面前伪装自己。

而苏永年却突然惨然一笑,眼里浮现出一丝痛楚,寒声道:“这就是你们非要我今日来这的缘由?”

“苏公子……”魏思竹眼眸里的愧疚之色愈发明显了,虽然她在其中并未扮演什么角色,但她知晓,却未告诉他。

苏永年惯于平静的眼眸里终于出现了一丝纠结情绪,他断了一指的右手轻掩窗棂,外面的一切事情仿佛都不在和自己有任何关系,苏永年整个看似瘦削的身躯靠在窗边,眼眸紧闭。

魏思竹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痛苦万分,恳切道:“公子,夫人也是为了你……”

“我知道。”苏永年淡淡说道。

“那……”

“别再说了,我知道。”

魏思竹默默无言,立于他身边,良久。

苏永年终于睁开双眼,眸子又恢复了原本的那般宁静深邃,却又添了一丝淡漠。

“随我出去吧。”苏永年面无表情的看着魏思竹道,仿佛刚才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随后走到了厢房门槛前停了下来。

魏思竹轻抬莲足,姗姗走到他前头,为他打开房门,同时嫣然一笑:“东家……”

……

前楼苑中,无论是西陵本地的还是府城或是其他处的诸人此时面目表情都是十分惊讶,因为徽州府最大的青楼从今日里便要换个东家。

而这个决定,是由杨柳苑原来的东家容夫人亲口宣布的。

她说,从今日起这间杨柳苑便会交给她的外甥打理,而这个外甥,指的并不是她身旁的世家公子王一诚。

众人也能明白,王一诚本家远在苏州,如何能打理杨柳苑?但是众人不明白的是,如果容夫人的外甥指的不是王一诚,那会是谁?

王一诚还有兄弟?可他是王世芳的独子。

方才和外来行商聊天侃地的那个瘦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不敢相信的朝楼上细细找寻,旁边的那个行商问他在找什么,他道:“一个少年。”

行商不解道:“那王公子不就是少年?”

瘦子懒得理会他,仍不断的朝楼上张望,一些西陵本地与他熟识的人问道:“你干什么呢?”

瘦子声音微颤,略有些着急道:“我在找苏朝章的儿子!”

听到这句话的一些个西陵本地人愕然失色,不同的眼眸中却展现出相同的惊讶情绪。

他在找,苏朝章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新安烟雨沉 十几年前,灾荒不比现在少许多,那一年不少逃荒人涌入西陵这个还算富裕的小镇。

那一年,瘦子面目还没有现在这样油腻,他和同县的数十人一道来了西陵镇,他们身无分文,却又饥肠辘辘,于是便有了一个富家小姐带着不少人给他们施粥米、建房屋的情景,那个富家小姐长得出尘秀气,却没人敢对她有非分之想,瘦子也一样。

那心地善良的富家小姐是他们救命恩人,是他们心目中的菩萨,不可亵渎。

与瘦子同来的数十个同县人中有个穷酸秀才,名叫苏朝章,虽然显得瘦弱,却读过几年圣贤书,因女菩萨要为逃荒人建造住处,苏朝章便有了机会接近她,帮她记录名册。

那一年,西陵镇上凭空冒出了了溪下三条街:承谷、承平、承安。

街道名字是秀才取得,寓意是五谷顺承,家户平安,女菩萨很满意这几个名字,还朝苏朝章灿然微笑。

苏朝章成了溪下所有男子心目中的仇敌,但他却是那样的亲近随和,让人仇视不起来。

溪下的灾民安顿好之后,女菩萨也离开了,和苏朝章一起。听说苏朝章不自量力,拿着自己亲手打磨的一副简陋棋子,跑到镇西郊向李家老爷提亲,被赶了出来。

谁要这臭玩意?

但女菩萨要,于是他俩私奔了。

……

几年后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一个外乡来的小男孩挨家挨户的敲门,他说他娘亲死了,死在了城南乱葬岗后的破烂城隍庙里。

那一晚,瘦子的门也被敲开,小男孩求他帮忙安葬他的娘亲,可是这大雪纷飞,凛冽寒冬的大清早,谁会去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去搬弄尸体呢?

何况这世道,随意葬在乱葬岗的外乡人还少了?

瘦子拒绝了他,然后小男孩又往其他地方去了,仍是挨家挨户的敲门。

他身后还默默地跟着一个小女孩。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曾在西郊李府做过门房的老人说道,那个清晨曾有人不停地敲门,带着哭声说了些什么,也许是风雪声太大,也许是墙高门重,老门房什么也没听清,但是他从门缝中看到了那个一个小男孩充满渴望的双眼和他冻得僵硬的小小身子。

老门房认出了那个小男孩,他昨天还匆匆见过一面,那是三小姐带回来的儿子。

可是李府老爷严禁任何人放那对母子进来,老门房没敢违背,他从门缝里看着那个小男孩直到他离去。

瘦子听了老门房讲的故事,愣了许久,也哭了许久,他终于明白那一天他错过了什么。

尽管后来瘦子渐渐富裕了起来,搬离了溪下,住到了镇上的其他地方,和土生土长的西陵人说着一样的口音,但是他从不把自己当做西陵人看待,因为他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和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女菩萨救了他,救了当年逃荒到西陵镇的绝大多数人,可是若干年后,那些当年受了恩惠的人包括自己,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将她入殓,任由她惨死在荒山破庙。

可笑的是,城隍庙与溪下只有一个乱葬岗的距离,却是人与人最大的差距。

若是当年没有她,也许没有人收尸的就是自己这些人吧。

……

……

他在找苏朝章的儿子,原本在溪下住过的几个西陵人都与瘦子是熟识,他们知道瘦子说的是什么,于是他们都在朝楼上张望,希望能看到一个除王一诚外的陌生少年出现在那里。

确实如他们所想,二楼廊道间出现了一个麻布长直衫的少年,眼神深邃且淡漠,少年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如侍女一般紧紧跟随。

瘦子想起来,那时候的小男孩身后也跟着一个小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很显然不是,因为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穿的破破烂烂,也没有楼上的这个少女这么干净漂亮,她更像是一个小乞丐。

而那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小乞丐如今穿着一件青衫薄袄,呆在前楼院落的诸多人群中毫不起眼,干涩的眼眸偷偷地注视着楼上慢慢显出身影来的少年少女,渐渐变得有些湿润。

“从今以后,杨柳苑的东家就是苏永年苏公子了,请各位知晓。”那身着黛蓝色纱裙的清倌儿赵画寒清泠的声音响起,声音里仿佛没有掺杂任何杂质,也不带任何感情,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此刻间,她的话就是容夫人的话。

“是。”楼上所有的姑娘、丫鬟、老嬷嬷们一齐颔首应道,连带着魏思竹、叶清兰、墨小梅等头牌姑娘也是微微朝苏永年福了一礼,眸子里露出无法掩饰的诧异与期待的情绪。

“见过苏东家。”

苏永年轻轻点头,没有拒绝。

楼下诸多看客议论不已,一些人还指着楼上说道原来这位苏公子就是当年被李府老爷断绝关系的李家三小姐的儿子,李嘉言的外甥。

李嘉言作为徽州府首屈一指的富商,一来和他的家业大有关,二来便是他个人的经商之才了,李嘉言至今尚未娶妻,更无子嗣,所以人们难免会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苏公子好奇不已。

更对容夫人将一间偌大的青楼交给一个十几岁少年打理的做法难以理解。

而几个去过知行棋社的棋客也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跟着众人说道自己曾在棋社里见过这位苏公子,原来他就是易先生新收的徒弟,程汝亮的师弟。

关于苏永年的议论话语愈来愈多,甚至还有人猜测雕刻今日这件名为“鱼跃清溪”的紫檀木雕的少年匠师便是楼上这位,不然为甚么杨柳苑和世家公子王一诚会为了一个尚且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匠师摆这么大阵仗?

如此想似乎一切都能够联系起来。

但是没有人在乎他们怎么议论,怎么猜想,杨柳苑只需要他们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行,而容夫人深深地看了苏永年一眼后,便在几个姑娘的跟随下回后苑去了,而魏思竹仍跟着苏永年。

底下响起一片恭喜道贺的声音,虽也有几个人目光耐人寻味,但终究是少数人,被隐藏在这人群中,如府城的富家少爷祝烟桥,如原本是溪下住户的瘦子,又如小乞丐林青青。

过了半晌,那些看客尽数离去,便是有些还想留下来消遣的也被告知今日杨柳苑据不接客,请明日再来,只好悻悻离去。

看着离开的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薄袄的背阴,方才一直冷漠注视着一切的苏永年眼眸里难得的流露出一丝笑意。

身后的王一诚有些愧疚地道:“永年表弟,你不会怪我吧?”

苏永年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没有什么可怪的,便是让他们知道我和李家的关系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劳罢了,我只是我,和李嘉言没有任何关系,只可怜姨娘煞费苦心,呵呵。”

王一诚悠然叹了口气,明亮的眼眸中却满是苦涩与无奈。

而此时人影散去后终于是下起了细雨,楼下的祝烟桥也撑开折扇挡在头顶,从前楼院中跑上楼来,杨柳苑的小厮阻挡了一下,却被苏永年示意让他上来,毕竟是新东家,小厮自然不会违逆,祝烟桥穿过楼梯廊道,来到苏永年和王一诚面前,拍了拍身上挂着的雨珠,旋即朝二人笑吟吟地道:

“两位可赚了个盆满钵满啊,我可得倾家荡产咯。”

王一诚慨然道:“是兄台眼光好才对,若是你手上的这件紫檀木雕往后没有升值的话,尽管来找我,我给你退足银两,自个儿收藏了便是。”

祝烟桥明亮的眼眸里涌出一丝笑意,呵呵道:“瞧您这话说的,既然我祝家敢买,自然是看好这木雕的价值,还有……”祝烟桥若以所思的看了苏永年一眼:“更看好苏兄弟未来的成就。”

作为第一个知道“鱼跃清溪”出自苏永年之手的人,祝烟桥非常自信,一来是因为这木雕的技艺确实非同一般,二来苏永年作为程汝亮的师弟,如果还是一位木雕宗师的话,日后想不出名也难。

只要出名了,这件他出道的作品必然会随之拥有独一无二的收藏价值,祝烟桥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敢于将两千多两白银押宝于此,说不得三叔回去后得要低价卖了多少存货才能周转过来,自己那便宜老爹不知道会悲痛成什么样子。

祝烟桥昨日已和苏永年互通了姓名,还因为他的帮助才能回到客栈,所以两人倒也算认识了,而王一诚却不知晓昨天的事,只觉得这位徽州府的富家少爷眼光很好,做事也很果决,甚合胃口,于是便有意结交道:“在下王一诚,敢问兄台?”

祝烟桥躬身笑道:“祝烟桥。”

两人交谈了片刻,王一诚这才知祝烟桥昨个已去了知行棋社,还与表弟苏永年见过面,王一诚恍然大悟道:“我就说祝兄为何如此大气,原来和我表弟是熟识啊。”

熟识一说自然是开玩笑的,也显得言语间亲近一些,这都是些场面上的文章,祝烟桥自然也是深谙此道,装傻道:“那是,若不是知晓苏兄弟的才能,我也舍不得这许多钱财啊。”

两人大笑,而本该是今日主角的苏永年却在一旁独倚栏杆,安静的看着楼外风雨,蓦然回首道:“徽州的烟雨可比安庆的沉了许多。”

王一诚和祝烟桥被他不着头尾的一句感叹弄得十分惘然,两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而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随在苏永年身后的魏思竹却似乎是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明亮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温柔,嫣然笑道:“那是公子又成熟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少年江湖远 苏永年虽然成了杨柳苑的新东家,但他对打理生意并没有兴趣,所幸容夫人原先也不常管生意上的事,一切都只需要托付给下面的人,如杨柳苑的鸨母和菊冷苑苑主赵画寒。

而这位菊冷苑苑主更是长平街杨柳苑的行首,换而言之便是徽州花魁。

虽然赵画寒与魏思竹都是杨柳苑的头牌清倌儿,且都是清冷高傲的女子,但两者的清冷高傲不尽相同。

魏思竹的清冷是对于陌生人或是她不在意的人,而赵画寒对谁都是这样,不论是在容夫人面前,还是面对着如今杨柳苑的新东家苏永年,她说话的语气都仍是那样冰冷,不近人情。

如霜后冷菊,傲然于枝。

赵画寒算术极好,做事又仔细,所以杨柳苑中的账目都是由她打理的,从未出过差错。而那个鸨母原本在容夫人未接手杨柳苑前就已然是杨柳苑的鸨母,再往前也是个风尘女子,所以对青楼产业中的门门道道十分了然,又因容夫人待她不错,所以便留了下来。

一个管人事,一个管流水账目,杨柳苑之前的运作靠的是这两人,以后靠的还是这两人。

倏忽之间,又是几日过去,转眼间已来到了三月下旬,苏永年仍是像以前一样的在棋社、溪上斋、城南荒山三地来回辗转,杨柳苑的事情他从不管,也许忙里偷闲便兀自一人偷偷去荒山竹林中练剑。

苏永年虽看起来并不强壮,却也不能说是瘦弱,许是年龄不大,身体还没长开,连小乞丐林青青都比他高些。苏永年自六岁时被阿伯收养后,教他许多,其中当然是以雕刻为主,因为阿伯对他的期许是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

但苏永年从小执拗,所以阿伯无奈之下,不得不教他下棋,又因为教了他下棋,所以又不得不教他用剑。

用阿伯的话说,棋手是个危险的职业。

……

这些天,知行棋社变得热闹了许多,那是因为徽州府城的富家公子祝烟桥每日都来棋社下棋,而他的对手也只有寥寥两人,且都是易先生的徒弟。

杨文远和江用卿。

至于为什么祝烟桥只找他们俩下棋,祝烟桥自己说道是因为和其他棋客下没什么意思,易先生不会和他下,而苏永年又不能跟他下,所以只有他们两个。

但杨文远和江用卿心里头如明镜似的,这憨货绝对是为了报复。

很显然他的报复行动是成功了,因为杨文远和江用卿大多时候都是下不过他的,所以他日日不缀,清早就来棋社门口等候,一天下来总也得把他们两杀个好几盘,虽也不是每一盘都能胜,但终归是胜多负少,使得杨文远和江用卿十分气恼。

到了之后,便是祝烟桥不拉着他们俩下棋,他们也会非拉着祝烟桥来上几盘不可,所以棋社里就成了苏永年一个人孤零寂寞的坐在柜台后,然后大堂里三个少年轮流相杀的局面。

杨文远和江用卿的棋风都有些古怪,当然,苏永年也一样。

苏永年是因为只学过中盘对杀,且杀伐力度极强,所以显得他前面序盘布局阶段烂得和一坨狗屎一样,还好官子对计算要求高,而这恰恰是苏永年擅长的,所以他官子也没差得了哪去。

而杨文远不同,他跟随易先生学棋,有底子,从序盘布局道中盘拼杀再到官子计算都很“精通”,换句话说就是万精油,虽然在和易先生和江、祝二人地不断对弈中杀力提高不少,但也都是属于中规中矩的模样,赢了赢不了太多,输也输不了太多。

但杨文远很显然不会一个中规中矩的人,更不会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棋手。

他下棋变数太大,极喜欢下无理手,就是看起来不符合道理的那种落子,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优点。他的思维时常会跳到也常人的思考方式不一样的地方去,下得好了就是一着妙手,下的不好就是恶手,有时甚至会导致棋形烂的一塌糊涂。

偏生他下了妙手时就会得意,以致于后面又输回去,而下烂了后又能马上改变策略,极力止损,棋风飘忽不定,但输赢之数绝不会在两子开外,所以也使得祝烟桥时常啧啧称奇,于是把他也当成了一个怪物。

就如同当年范洪与人对弈时只赢半子是一个道理,这家伙的胜负之差都是在两子之间,当然是以与他水平想似的人来说,若是水平差距过大,或强或若,都不可能是两子之数。

执黑执白对于杨文远似乎并没有多大影响,因为这家伙不论执黑执白都是一个鸟样。对他或者说对棋局影响最大的是他脑子里什么时候会蹦出一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怪手来。

而江用卿就更是不同了,江用卿杀力比杨文远还强些,但应还不如苏永年,虽然两人未曾对过弈,但这似乎是棋社诸人的共识——苏永年的杀力与程汝亮相仿。

江用卿六七岁开始就时常跑到棋社里看人下棋,久而久之也就懂些棋理,虽然从未有老师系统的教过他下棋,但他天资聪颖,喜欢下棋,又善于琢磨,常翻弄一些前代棋手的遗谱或是各种棋书,并从中演变琢磨出许多怪招来,旁人不识得他的路数,常常会下得莫名其妙,败得一塌糊涂,到了临了,还不知自己在哪里输的。

他还有一个不同寻常处,也不只是因为自小看人下棋看得多了,竟有了一项绝技,就是看完一局棋的布局就能断定这棋谁胜谁负,颇有点颜伦当年“布局数子便知胜负几道”的意味。

祝烟桥年纪比他大上许多,也还算个有天赋的棋手,但几日下来也在他手里折了几次。到终了不得不感叹易先生的神秘与可怖,所收的徒弟个个都是怪人。

虽然他还没有和苏永年对过弈,但他与杨文远和江用卿两位少年已然熟稔,自然能够套出不少话来,从他们的话语中他明白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苏永年的棋力比江、杨二人强些,至于强多少,也不好计算,因为自始至终也就杨文远和他对弈过一次,而且是他刚来时,如今已经过去十几二十日,他每日都和易先生对弈,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但经过上次杨文远和江用卿争劫的那一盘棋来看,应该很强,至少杀力很强,官子很强,中盘极强,但好在他布局奇烂无比。

后手只会重复用那几个常见的定式,要不然就是先手开局往中腹落子,然后再把自己当成后手再重复用那几个定式,过渡到中盘,所以也不能说是天壤地别。

第二件事情便是杨文远说的,易先生虽然和平时一般无两,但杨文远能看得出来他最是中意苏永年,因为师兄弟几人中只有苏永年最能学会甚至融汇他中盘诡谲的攻杀技艺。

极强的杀力和诡谲的攻杀技艺!

之后祝烟桥看向苏永年的眼神就可以说是十分精彩了,嫉妒有之,羡慕也有之。毕竟自己家中做的是木雕生意,而苏永年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匠师。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和苏永年都是一个棋手,但苏永年不仅比自己小,而且围棋天赋也在自己之上,更是被程汝亮的恩师收为徒弟,这么一比较下来,祝烟桥忽而觉得自己年初胜了黄时雨也不算什么值得吹嘘的事情,甚至在棋社的这一群人眼里,都不算是个事情。

祝烟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中规中矩,若不是自己年纪比他们都大,也许这几天下来一盘都赢不下来,特别是那个江用卿,今年才九岁,自己足足比他早出生七年。

不过祝烟桥旋即也就释然了,并不可能所有的棋手都能成为三次问鼎棋圣的鲍一中,若不是有这么多形形色色而实力不同、棋风迥异的棋手,围棋又怎么会这么有趣呢?

围棋毕竟是人与人之间的游戏。

只不过自己扮演的不是天才而已,过个三五十年后,相差七岁也便不能说明什么了,浩瀚棋史中有多少大器晚成之人,又有多少天才棋手泯然众人?

当祝烟桥在西陵镇待到第五天时,祝三终于携白银两千五百两从徽州府城赶来,与王一诚交了买银,换了木雕去。

据说这两千五百两银子是祝三逼着祝烟桥的老爹转手了许多好成色的木雕才凑齐的,可把祝烟桥他爹给心疼个半死,可是没办法,祝三话放下去了,不拿出钱来就分家!

祝烟桥他爹只好相从,还好是听祝三说这次的紫檀木雕是个臻品,好歹能安慰一下自己,不过也使得他更期待见到这尊“鱼跃清溪”了。

所以祝烟桥终于还是跟着他三叔离开了西陵镇,而令祝烟桥十分不爽的却是他临走之际与江用卿、杨文远二人下的最后一盘棋都是以半子之差告负,白白使自己心中留了个郁结。

真是来时也吃他们的亏,走时也吃他们的亏。

当祝烟桥客船临了离开之际,流露着期待神色的眼眸看着西陵镇上粉墙黛瓦间的朦胧烟雨,面带轻笑地狠啐了一口:“气甚!”

然后匆匆地遁入船舱消失不见。

江湖虽远,少年仍会相见。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嘉州后生 嘉州城,梁园茶楼。

不同于全国其他地方的棋社林立,整个嘉州城里的棋社稀少,或者可以说是根本没有,而作为嘉州棋手聚集之地,今日的梁园比平日里更是人声鼎沸。

因为今日的梁园是整个嘉州棋坛所有的棋手甚至州官、百姓的关注的地方。

自前段时间得到消息以来,嘉州的乐山、峨眉、夹江、洪雅等各县各地棋手均不约而同地往州城赶来,为了见证这一场嘉州棋坛的荣辱大战。

是荣是辱,是胜是败,最迟也就在这一两日能见分晓了,之所以说是一两日,那是因为这次大战一共要下五盘棋,对弈一盘棋的时间是长是短难以确定,加上中间还等给人家远来邀战的棋手休息养神的时间,故短则一天之内结束,长则两日,至于更久,虽也不无可能,但既然大家都不辞辛劳赶来此处,自然不会在意是否要多等一日了。

自新安程白水邀战整个嘉州棋坛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草鞋渡的渡船每日都接送了不少嘉州各地的棋坛“名手”渡青衣江而来,当然也有不少文人骚客遇此盛事赶来见证一下这场大战,随便瞧一瞧开春以来名声传遍天下的新安程白水到底是何等人物,又能有得何等本事。

当然这程白水本事大小不是有他们来试探的,自然有嘉州城里的棋手来应付;嘉州虽然是个大州,但棋艺略有些水平的都是出在州城里,大抵还是和岳家公的教导和砥励有关,其他县乡小地方的棋手棋力终究差了些。

但即便是嘉州城里的棋手,在对上程白水时也没有人敢说有取胜的把握,嘉州棋坛积弱已久,以致于邻里的其他州府对这一场大战很是不看好,私底下甚至已经将嘉州棋坛众人给判了死刑,当然这并不影响他们来凑热闹。

所以今日梁园茶楼除了嘉州本地人,甚至还有不少从川中其他州府赶来的人。

梁园前是茶楼,后是茶园,便是在楼中下棋,也能问道一股茶叶清香扑面而来,但这次的棋战,乃是在茶园中的一座凉亭,名曰,雪芽亭。

自古清静幽凉之地,有松轩竹径,药圃花蹊,茶园稻陌,竹坞梅溪之说,这雪芽茶亭,正好占了茶园一处,自是宁和无比,正好适合棋手对弈。

亭中有石桌一方,石凳两只,棋枰一张,云子一副。

此时却还是空无一人,因为主角还没到。

茶楼高三层,本都是棋手们弈棋茗茶之所,但今日棋枰棋子都已经撤去,只空留桌椅,因为今天也不会有人是冲着下棋来的。

一楼大堂广阔,设有讲棋台,台上竖有一张极大的棋枰,其内有一块大磁石,而棋子也均由磁石所制成,比寻常棋子不知大了多少,有专门的人负责“落子”,就是依靠磁石之特性,将棋子付于棋枰之上。

然后由一位本地有威望有水平的棋手来台上为众人讲解棋局形势,十数年前讲棋的还是岳家公,后来岳家公年纪渐老,也便不再管此事了,转而交给了其弟子卢孝直。

卢孝直身为嘉州棋坛领袖,棋力及其对局势的见解自然不用多说,也为嘉州众人所信服,但今次却不是由他来负责此事,因为他是这次荣辱之战的中流砥柱。

自程白水提出要与嘉州棋手对弈五盘棋后,卢孝直等人思考良久,若是皆以老壮派棋手应战,则输赢都会使嘉州棋坛颜面无光,旁人会说嘉州连个能顶用的后生都没有,所以再三斟酌之下,决定以卢孝直出战第三局,之后便是绰号老马的马诸陵,再以冯德伦压轴。

压轴并不表明冯德伦的棋力在卢孝直和马诸陵之上,恰恰相反,冯德伦在老壮派棋手中堪堪排第三,与之后第四第五之流无甚大差距,只是他胜率略高半成。

这便有些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了,使卢孝直压轴出战的话,若是前面一局未胜,他承受的压力难免会更大,便是说重如千斤也不过分,因为他若是也输了,嘉州棋手一盘未胜,难免沦为天下人耻笑,所以只能以他为中坚,若是胜了,也好让后面的马诸陵和冯德伦放缓压力。

嘉州还有一个一流棋手,棋力甚至不输于卢孝直,那便是嘉州隐居乡里的老乡贤岳家公,但此番应战,卢孝直等人为了不让岳家公知晓这件事情,告诫岳老府上的所有下人,不让他们提起有关于此的只言片语。

作为嘉州棋手心目中最崇敬的老人,他们万万不想看到岳家公到老还为了嘉州棋坛名声不保的局面发生。

既然老壮派的三位迎战棋手已经确定,剩下的便是出战前两战的青年棋手,虽然嘉州青年棋手同仇敌忾,都愿意打这个头阵,但毕竟实力摆在那,连卢孝直等人他们都胜不过,自然不可能是程白水的对手。

于是在冯德伦的推荐下,众人找到了两个从未在嘉州棋坛露过面的青年棋手,或者说是一个青年棋手,一个少年棋手。

许韶台和洛安阳。

许韶台此人,为如今广为流传的棋书《石室仙机》的着作者许榖老先生之养子。

许榖老年隐居嘉州,而许韶台幼时曾与岳家公下过饶子棋,许韶台受饶三子,反赢去岳家公,事后家公称他天赋异禀,有上上之资。其后许榖老先生驾鹤西去,许韶台踪迹不显,也未在棋坛上露面,若不是冯德伦去拾花馆巧遇于他,众人都快忘了嘉州还有这么个神童存在。

至于少年棋手洛安阳,年方十三,乃是嘉定州学最小的廪膳生员,秀才郎。说起他的身世更是让人惊讶不已,其父洛梁,乃是嘉州人,年少时便是嘉州远近闻名的天才,豪取功名,入仕为官,十数载为民请命,是难得的清官好官。

其后远赴陕西平凉任平凉知府,因连年灾祸,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洛梁数次上疏请求朝廷赈济粮款,但因嘉靖皇帝沉迷修仙炼丹,痴迷于长生不老,国事尽被严嵩父子掌控手中,屡次驳回洛梁的奏疏,眼看着名不聊生,饥荒四起,洛梁心有不忍,私自开仓放粮,终遭惨祸。

洛梁虽死,却仍是平凉百姓、嘉州父老乃至天下人都敬佩的好官。

而洛安阳的母亲也随之自缢而去,洛安阳被庶母徐氏带回了嘉州,且说起这洛安阳的庶母徐氏,也是一个义女子,嫁与洛梁不过一年,便横遭此祸,但她仍独自将洛安阳抚养长大,不辞辛苦。

只可惜嘉州的父老不知晓洛安阳母子回乡的消息,不然便是举城抚养他,吃千家饭,穿万家衣,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还得多亏了冯德伦,虽说他棋力尚还不济,与程白水的对局也大概率会是以败北结尾,但好歹从另一方面为嘉州棋坛做了贡献。

当卢孝直等人去往拾花馆找到许韶台时,确实也是大吃了一惊,一个昔日的围棋神童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开青楼,若不是冯德伦有这么点消遣,还真就被他躲藏了起来,所谓大隐隐于市也并非没有道理。

而当卢孝直等人正准备道明来意请他出战程汝亮时,许韶台却还没等他张口就十分痛快的答应了,好似老早就知道他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当时许韶台旁边坐着个青年书生,看着许韶台同意出战程汝亮的事,满脸堆笑。

书生后面还站着两个青年刀客,样貌俊朗威武,不似普通的习武之人。

卢孝直既是嘉州棋坛领袖,自然面面俱到,而且这个青年书生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不然也不会有两个青年刀客随身保护他,而且还是许大公子的座上客,所以卢孝直当即向那青年自禀身份,一副想结交的姿态。

若是个嘉州本地如许韶台一般的俊彦,自然是欣慰不已,谁知那青年一开口,便带着些徽州口音,笑吟吟道:“在下徽州程汝亮。”

当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所幸许韶台是个明白人,当时便忍着笑意向众人解释道:“我与程白水乃是幼时好友,家中长辈又是故交,如今他初来嘉州,自然会下榻我这拾花馆里。不过我既答应了诸位,定会不辱使命,也好杀一杀这外乡人的锐气,让他见识见识我嘉定男子的风采。”

外乡人指的自然是程汝亮,不过他和一番话也与卢孝直同来的马诸陵听得十分舒坦,大笑不止,赞他不愧为许老先生之子,更不愧为嘉州的好男儿。

虽然当着程汝亮的面请许韶台对付他确实有些难为情,但既然人家心头敞亮,说话也不避着自己,有君子之风度,卢孝直也不会小人心腹去猜度他们,于是便把此事给定了下来,由许韶台出战与程汝亮的第二局棋。

不过许韶台仍提了个要求,说是之前与程汝亮有过对局,但只下了四十手不到,如今棋谱尚存,虽然程汝亮有小小优势但不足以盖棺定论,所以他想与程汝亮在嘉州父老面前结束此局。

卢孝直等人见着嘉州居然还有如此气度的后生,势弱而不屈,大有当年家公与鲍景远对弈时的风范,不禁赞叹不已,对他的要求自是无所不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既然许韶台是出战与程汝亮的第二盘棋,那首战毫无疑问就是十三岁的少年棋手洛安阳了。

之所以让洛安阳打头阵,是因为他实力尚还没有其余四人那么强,而且年岁颇小,只十三岁,首战无论输赢,只需要把气势下出来便可,便是输给了程汝亮也不打紧,毕竟是个少年,也可让人瞧瞧这嘉州的后生的风采。

洛安阳那日受众人一拜,原本纠结不已的内心畅然许多,心中也想着见识见识当今天下一等一的青年棋手是个什么模样,于是便同意了首战程白水,他从未与什么厉害的棋手对过弈,便是知道自己棋力不低也从不到旁人面前显露,只一心专攻于学业,期盼他日能够殿试面圣,完成父亲遗愿。

这次与程白水的弈棋是他初入棋坛的第一战,也是最后一战,洛安阳如此想道。

……

……

梁园茶楼,人群聚集,一楼大堂内早已人满为患,嘈杂不已,茶楼外却仍有许多人不得进去,最后卢孝直等负责管理茶楼的几人实在无奈,心中苦笑不已,只好在茶楼外面另竖棋枰两张,到时候请两位老棋手代为解说,所幸茶楼外路广人稀,能站得下不少看客。

而二楼三楼因势高而能远瞩,可以看尽茶园中的景色,也能看到那座名为雪芽的茶亭。

所以能上得二楼、三楼观战的都是嘉州当地或是其他地方前来观战的诸人中的身份特殊者,如二楼的嘉州各县“名手”,嘉定州学的学正陆平及州学训导三人、州学学生,周近府县或是其他地方的棋坛名宿、棋艺评论家等。

至于三楼的人身份就更是不同了,据说嘉州知州也前来观战,还有几个衣冠楚楚的年青公子哥,不知身份,至于其他人,就更是众人难以知晓的了。

此时主角还为到场,看客们却已然就位,自楼上至楼下,从大堂内到大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沸反盈天,周近府县的棋手及围棋爱好者此时大多都聚集于此。

茶亭石桌棋枰旁还有一张书案,有裁判在旁等候,说是裁判,实则只需记录棋谱,茶亭外不远处自有数个小厮等候,每下一着棋,裁判便在棋谱上记录下来,然后再写一张纸笺,标明落子之处,然后由小厮送往前楼讲棋台处,讲棋的棋手再分析给下面的看客们听。

当然看客也不一定只是看客,若有看出一些旁的讲棋人没有讲到的微妙处,自然也会补充出来,大家各抒己见。

而棋局结束时,裁判只需终了当着两位对弈者的面数子,判定胜负即可,虽然这么说,但裁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大多都是由本地深孚众望的老棋手担任。

有了记录棋谱和传递棋谱的人,且笔墨纸砚,空白棋谱皆已备好,只等着这雪芽茶亭中坐下两个弈者。

当楼上楼下的看客们都等得焦急万分时,这场以一人邀战一城的棋战主角,新安程白水终于到来,而且是在许韶台的陪同下。

程白水身后还跟着两个魁梧挺拔的青年刀客,十足的威严。

而许韶台的背后跟着两位温婉俏丽的女子,十足的香艳。

当他们来到梁园茶楼门口时,茶楼大门外已经被许多来看棋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不过自然有梁园茶楼的人来为他们疏通道路,当人群被分成两边的时候,如同被一刀斩出一条路来,程白水几人如同从刀刃上踩过。

所有的目光都向中间聚集过来,一点话语声都没有,呼吸声几近可闻。

大多人还是分不清程白水和许韶台到底谁是谁,毕竟都是青年模样,气质又各有千秋,一个温文儒雅的书生,一个清新俊逸的公子,但无论如何,其中总归有一个是嘉州的后生俊彦,又不吃亏。

不过既看到了那两位青年刀客跟在那位温文儒雅的青年书生后面形影不离,而青年公子的身后跟着两位桃李年华的少女,又听梁园茶楼的人讲许韶台便是嘉州拾花馆的东家,这下是个人也能知晓哪个是哪个了。

原来这书生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新安程白水,新安弈派的领袖人物,若只看表面,像极了一个病弱书生,若单走在街道,任谁也想不到这人就是如今大明棋坛最有名气的青年棋手。

而当程白水等人消失在通往后面茶园的回廊时,众人终于回过神来,大声议论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各自结群而论。

“这就是新安程白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传闻中那样厉害。”

其中数个毫不相识的人聚在一起却好像熟识一般,就已经有人扯开了话头。

“一个病秧子模样的书生,能厉害到哪去?我倒觉得咱们嘉州的那位许韶台许公子气度非凡,不是一般人。”一个明显是嘉州本地人的胖子十分护短地说道。

“听说那许韶台许公子是许榖老先生的儿子?”既有人扯到许韶台身上去,就立马有人疑问道,如今许韶台和洛安阳的身份可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事情。

“这你都不知道?前些天早就传开了,这位许公子幼年时曾和家公下过饶子棋,家公让他三子反被他赢了去。”那个嘉州本地的胖子津津乐道,这些奇闻轶事在这几日整个嘉州的百姓怕是无一不知了。

那提问题的人明显不是嘉州本地人,诸多事情都不了解,只听到许多零散的传闻,听得那胖子的解答后,哦的长叹一声,深深地点了点头道:“那这位许公子果真是嘉州棋坛的青年俊彦啊!”

这话令得那胖子十分的受用,虽不是夸自己,但此时身为嘉州人便感到俱有荣焉,顿时将那外地人因引为知己,乐呵呵道:“那是,我看这病秧子程白水多半得折在许公子的手上。”

正此时,这群人中一个戴着斗笠的江湖过客打扮的中年胡渣男子似乎有不同意见,当下便道:“非也,你们看他身后的那两个青年刀客,我告诉你们,绝不是一般人,看那抱刀的姿态我似乎是在哪儿见过,反正肯定是个用刀高手,有这么两个人随身保护他,程白水又怎可能是个废物?”

这位江湖人的理由很简单,一个废物不值得两个高手来保护。

此说却并不是没有道理,江湖后生若是想出名其实无非两条路,第一条是打败有名望的前辈高手或是斩杀为祸一方的强人匪盗,一举扬名;第二条路就是跟随着一个比自己更容易天下扬名的人,很显然,在这位江湖人的眼里,那两个青年刀客选择了第二条路。

虽说是有道理,但绝对不是正确的,杨文恭、杨文敬贴身保护程白水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程白水是他们的弟弟。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两人手中的长刀不就是柳叶刀么?难道……”另一个跑过江湖的老刀客道。

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似乎是经老刀客一提醒想道了什么,灰白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恐惧的神色:“你是说……不会这么巧吧。”

老刀客幽幽道:“你可别忘了,那群家伙可也是徽州府的人。”

嘶!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眼睛睁得巨大,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地说道:“看那两人这么年轻,不会是杨家兄弟中的两人吧。”那人狠狠地打了个摆子:“千万不要是杨六郎那个刀疯子,就是听到他的名头我都吓得发颤,要真是他的话,我不得拔腿就跑……”

老刀客明显比他见识更广,听过的江湖传闻自然比他也更多,没想到这个后生这么不经吓,当即取笑了他几句,道:“都说了那两人抱着的是柳叶刀,那刀疯子杨六郎去年为止就已经弃柳叶刀不用了。”

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疑问道:“不用了?”

老刀客森然奸笑道:“换了把东南抗倭军用的戚家刀,砍起人来极快,那杨六郎用的顺手着呢。”

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打了个冷颤问道:“那这两个青年是?”

老刀客摸了摸胡子笑道:“应该是杨家兄弟中的老大和老二,据说这两人年后就不再跑镖了,原来是跟着程白水了。”

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不是杨六郎就好。

那原本还在谈论程白水和许韶台的两人被他们将话题引到这,虽听不大懂,但也能依稀知道程白水后面两个抱刀青年的厉害,如此说来程白水定然也不是个俗物了,一时间竟有些心头忐忑,不知那程、许二人谁更胜一筹了。

几人的谈话被一个从人堆中挤进来的墨色衣衫的青年人听到,那青年一把将手搭在了斗笠中年和老刀客的肩上,老刀客和斗笠中年多少也是个江湖练家子,当即欲要挣脱他的手臂,却不曾想用了十几分的力道还是动弹不得,等到那墨色衣衫的青年将手臂放下来,两人才如释重负,却一脸惊恐的望着身后的青年人,如同见鬼一般。

那墨色衣衫的青年朝几人咧嘴一笑道:“别小气,带我听一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知州大人不知州 当茶楼内外的许多看客还在讨论之时,程白水已经在雪芽茶亭就座,而原本跟随在程汝亮身后的杨氏兄弟,还有许韶台和拾花馆的宛然嫣然两位姑娘自然不能继续陪同,被梁园的人请到茶楼二楼观战。

当许韶台等五人走上楼时,二楼的州学学生、学正训导及周近府县来的棋坛代表均双目呆滞,大多都是看着后面的嫣然宛然两位姑娘,嫣然宛然身为嘉州最大的青楼拾花馆的两个头牌,这些整日闷头勤学的州学学生和自顾身份的学正训导等人自然都不曾见过两女的美貌,更遑论其他府县来的人了。

但是杨文恭、杨文敬二人抱着柳叶长刀,目光深迥而冷厉,两人同时狠狠地瞪了一眼,把大多人都吓得打了个冷颤,低下头来,再不敢去窥视什么,只有一些心怀坦荡之人,目光多是放在这位嘉州不露声名的后生俊彦许韶台的身上,所以也不怕得杨文恭二人

杨文恭二人只顾往前开路,那些人不敢与之对视,更不敢挡他们的去路,于是四人将那楼台阑干最好观战的一处“霸占”了去,众人敢怒不敢言,又不敢靠近,于是就形成了许韶台五个人占着中间,而其他所有人疯狂地往两边挤的局面,十分诙谐。

雪芽茶亭内,担任裁判的老棋手坐在亭中一角的书案旁,收揽宽袖,细细研墨,从徽州府远来的主角已然坐定,只待嘉州棋坛的棋手就位了。

茶楼三楼,除去嘉州知州等人外,此次参战的老壮派棋手三人尽在,分别是卢孝直、马诸陵和冯德伦,只是他二人最后才会出战,此时还不得不陪同一下这位知州大人。

远眺着茶园中独坐的披着薄氅的程汝亮,这位知州大人轻呷一口香茗,眼神中带着些淡淡的不悦道:“那州学的洛姓学生怎生还不到?不是怯战了吧?若他还是迟迟不来岂不是丢尽了我嘉定一州的脸面。”顿了会又道:“毕竟罪官之后,做不得主张。”

言语间似乎对这位少年棋手的身世已有耳闻,却还是一副默然不喜的模样,那马诸陵一听这个上任还没有烧三把火的州官却要将这第一把火烧在洛梁大人的遗孤身上,一声冷哼,不由得心中火起,正要出言反驳他,却被一旁的卢孝直给制止。

“知州大人有所不知,那洛安阳是个勤奋苦读的后生,晨间必去山林泉涧间诵读文章,日日不缀,此刻也差不多快到了。”卢孝直躬身揖了一礼解释道,这是州学陆学正讲与冯德伦听的,此时正好用上。

那知州姓刁,是新近调任到嘉州的父母官,听说在朝中还有个大靠山,所以一到嘉州任上便作威作福,旁人管不得他。

那刁知州冷冷地看了卢孝直三人一眼,特别是注意到刚才马诸陵颇有些想要忤逆的举动,当即便不满道:“本官新近上任,便遇到这等‘盛事’,哼,我嘉州棋坛就如此不堪?需要依靠一个年不及志学的少年来当这个马前卒?”

马诸陵小声暗自嘀咕道:“年不及志学又怎么了?不还是个秀才郎,不像某些人,怕不知花了多少银两才买了个州官当当,草包裹肚皮的腌臜货色。”

马诸陵声音极小,倒也不怕那刁知州听了去,又听他一直诋毁洛安阳,不由得心中怒骂道:你倒是自己当这个马前卒去,草包知州。

直到心里骂了他成千上百句脏话,往上即诋毁他祖宗十八代,往下便是诅咒他断子绝生,心中才痛快许多,甚至对待会与程白水的对局信心大增了许多,其中妙处,自不可言喻。

只可怜卢孝直,身为嘉州棋坛的领袖,备战之余还要与这种估计连棋都不会下的草包知州虚与委蛇,真是身心俱疲也难以形容。

正此时,从楼下传来一阵哄然吵闹声,几人往临街的窗子去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着灰青色斓衫的州学学生正站在街前。

“首战程白水的少年棋手洛安阳到了。”人群中一道响彻街道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是哪个喊的。

街道上的众多看客,自然多是嘉州的百姓,甚至还有不少人是冲着这位少年来的,老人妇孺,贩夫走卒皆止步不前,茶楼门口的街道此时已被百姓站满,让那些从外地来看棋的人十分的摸不着头脑,一个个都在心想,难道嘉定的弈棋之风已如此之盛?

他们却不知,这几天来这位少年的身份已是人尽皆知,要想那洛梁洛大人,整个嘉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敬?谁人又不痛心呢?当那位洛氏遗孤站在茶楼前,众多嘉州百姓都难免有些忧伤怀念的情绪,一些个老人妇孺竟都忍不住流出泪来,恸哭不止。

君既为百姓而死,君子即为百姓之子。

伫立在三楼斜窗旁的刁知州灰白阴鸷的眼眸中充满了尴尬且恼怒的情绪,想自己上任时,官道两旁空无一人,除却知州衙门里的一些小官小吏前来迎接,百姓们无一而至,如今竟然为了个罪官之子,聚于此处,还一个个哭天抹泪的作态,真是令他十分的恼火。

但楼下的百姓可不会管他这个不知嘉州人的嘉州知州,一道接着一道的声音传来,尽是为洛安阳鼓劲的话语。

洛安阳从百姓们给他让出的道路中走到茶楼门口处时,他驻足不前,回首凝望着街道上乌压压的人群,拱手高举,长揖一礼。

如同那日卢孝直等人敬他的父亲一样,洛安阳这一礼敬的是嘉州阖城百姓。

刁知州一脸不屑的神情,狠狠地拂了袖子,往靠茶园那头的楼台去了。

知州大人不知州。

而卢孝直等三人赶紧牵衣跑到楼下大堂去,见洛安阳过来,卢孝直赶紧牵着他的手道:“安阳,你且记得不要慌张,输赢都不打紧,只要让旁人瞧着你的气势就行。”

卢孝直生怕他临战慌张,毕竟以他的实力想胜过程白水实在是妄想,但只要发挥出平常实力,足以让那观战的诸人惊掉大牙。

洛安阳却一副坦然模样,看不出半分胆怯来,甚至还有些兴奋状,程白水这种级别的对手当然是可遇不可求,作为自己唯一的一盘对局,幸甚。

洛安阳微微颔首道:“定不辱使命!”

随后便在梁园小厮的带领下往后苑茶园走去,大堂内的多是嘉州本地棋手,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占了这块地方,众多嘉州棋手,不论老少青幼,一齐拱手朗声道:“棋开得胜。”

是棋,而不是旗。

这是很多地方棋坛都会有的不成文的规矩。

棋局开,而得胜。

行到回廊拐角处的洛安阳听着身后洪亮整齐的声音,目光愈发坚定。

此时楼外人群中却有一个墨色衣衫的青年听得了不少故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茶楼,竟无一人发觉,原本在他身旁的老刀客和斗笠中年男子一脸茫然,刚才不还在这逼着我们给他说有关刀疯子杨六郎的事情么?

茶楼二楼,许韶台不顾众人眼光,左右懒揽着两位各具姿色的少女,望着茶园中往雪芽茶亭去的背影,悠悠然一笑道:“我倒是第一次见这位洛安阳,最近一段时间可是听得连耳朵都起茧了,不知道他在程白水的面前能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旁人见他双美入怀,羡慕不已,又无可奈何,谁叫他是拾花馆的东家呢?就连一旁的杨文敬,也咋了咋舌,对他怒目而视,一副要把他活剐了的样子。

许韶台一脸尴尬地松开双手,弱弱地苦闷且无奈地道:“二哥,你看你……”

嫣然一笑,宛然又一笑。

老大杨文恭恬然又一笑。

……

雪芽茶亭,看着站在眼前的穿着简单的灰青斓衫少年,程汝亮清澈宁和的眼眸里绽出一道满是期待的神色,随意道:“近日从徽州家中有信来,说是家师又收了个徒弟,年岁倒是与你一般大,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他那般资质。”

新安镖局作为闻名江南的大镖局,不只是镖师实力强劲,更有着别家难以企及更无法觊觎的传信速度,一路上与镖局有合作的酒肆驿站数不胜数,在他们那寄养着快马无数,又有善骑的镖师专事此职,比起官府的六百里快马驿传不遑多让。

而来信中所说的新收的徒弟,自然指的是苏永年,写信时尚未收江用卿进棋社,不过程汝亮心中了然,易先生收江用卿为徒只是迟早的事情,却不曾想竟有人抢了先。

不知那名叫苏永年的师弟是个怎样的人物,竟被先生青睐至此。

洛安阳听着他说,也忽的生出些兴趣,毕竟自己从未与同龄的棋手对弈过,更遑论能被程白水的教棋先生看在眼中的同龄棋手了,不过自己心中既笃定下完此局后从此不再弈棋,那谁的资质更胜一筹也就没有相比较的必要了。

“我倒是很希望见识一下新安程白水的师弟是个什么样的棋手,不过当下,我对程白水本人实力如何更感兴趣。”

程汝亮笑,拂手打开棋奁,向一旁书案端坐的老棋手道:“可以开始了。”

老棋手颔首,眼神专注,紧盯着棋枰,等待着他们落第下第一颗棋子。

茶亭外数个小厮也紧张的等待,随时准备进去接下第一张纸笺,然后传到前楼去。

此时洛安阳也打开棋奁,他那一奁装的恰是黑棋,程汝亮手臂轻扬,道:“请先落子吧。”

老棋手闻言,立马在棋谱留白处写道:

第一局,程洛对弈,程让先,执白后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镇神头 程汝亮较洛安阳年长许多,名头也盛,让先自然不成问题,洛安阳也欣然接受,这也是大家都能预见到的事情,不让先才是奇怪,若是程汝亮执白先行,恐怕这棋已经不用下了。

双方分别在对角星位放定座子,黑白各两。

洛安阳手伸进古木云纹棋奁,从中夹出一颗黑子。

这是一副上好的云子,其色白如蛋青,黑如雅青,便是从观感、手感之上也能觉察出不一般来,洛安阳因不曾见过,棋子在手指间捻了捻,圆润光滑,落在棋枰上,清澈声响流于茶亭内,如烟云缭绕。

前楼讲棋台前,茶楼门外,一共三张竖枰,众多看客分而观棋,而二楼、三楼也各置棋枰一张,任其推演。

一个梁园茶楼端茶递水的小厮今日当此大任,不敢疏忽,双手夹着一张纸笺,万分小心的从后苑回廊拐角处飞奔进来,显出身形,站在讲棋台边,大声念道:

“程让先,洛执黑先行,第一手,黑棋入六三。第二手,白棋应以入六五!”

另有小厮站在讲棋台上的大竖枰旁,从后面双手抬起一颗大黑磁石棋子,重约有半斤余,按先前所报第一手的位置放在了竖枰右下角入六三处,磁石相吸,附于枰上,若非人力,不会自行落下。旋即又如此般抬起一颗白棋,落在入六五处。

台下棋手渐渐议论起来,而台上讲棋的乃是本地的一位对棋局形势颇有见地的老一辈棋手,更是一位老学究,他看了眼棋枰上黑白双方开局,沉吟了一声,而台下的嘉州众棋手也立即安静了下来。

“黑棋开局选择右下角大飞挂,而白棋飞镇此黑子,是常见的镇神头定式……”老学究声音沙哑而无力,众人若是不禁声,怕是谁也听不见什么,不过卢孝直等人还要备战,此时不宜让他们出来讲棋,这也难怪说嘉州棋坛青黄不接,便是能独当一面上台讲棋的棋手也不算多。

而那个传递纸笺的小厮通报完一处后又赶忙跑到茶楼门外,再次按纸笺上所写墨字,大喊了一声:

“程让先,洛执黑先行,第一手,黑棋入六三。第二手,白棋应以入六五!”

随即又各有两名小厮应声落子,外面分立的两张竖枰自然没有大堂里讲棋台上的那张竖枰一般大小,但比起平时用的棋枰大了许多,从远处也能看清枰上黑白局势如何,但有一点,就是人太多了。

所以有些脑子灵络的,赶紧跑去梁园茶楼对面的酒馆二楼,在酒馆二楼的临街窗边观棋却比这边宽敞许多,又不用挤在人堆里,还得垫起脚尖才能看到,再往后些的,便是踮起脚尖也看不到。

不像大堂内有讲棋台,台子位势高,台下的众人只需抬头看棋就是;但这也怪不得梁园茶楼负责此事的人,着实是没想到居然会从周近府县来了这么多观棋的人,临时才在门口搭设了两张竖枰,由嘉州棋坛中有些资历的老壮派棋手负责为众人讲解,所讲内容大抵和大堂内那位老学究差不多,开局很普通,是常见的定式。

大飞挂也称二间低挂,属于挂角的一种,即是为了破坏对方完全占有角部而与之分占角部的主要行棋方法,布局阶段常用。

而飞镇的应对方法更是常见,这是很久之前就已经有的镇神头定式,相传唐朝棋手王积薪和顾师言都曾用过,且都有棋谱遗留下来,但不知真假,却都十分经典,顾师言的棋谱是与当时日本国王子的一局手谈,而王积薪的棋谱被记录在《忘忧清乐集》中。

即是大名鼎鼎的一子解双征!

跑腿小厮的活计可还没干完,半刻不得停留,又相继往二楼三楼跑去。到了二楼时,因此处除了州学学生和学正训导外,尽是周近各县的棋坛代表,那些人听得小厮相报,立即在棋枰上落子,围而观之。

而许韶台几人却仍在楼台处,眺望着雪芽茶亭中对弈的两人。

许韶台不需得和这些人讨论什么,一来他们水平着实见不得大台面,二来他听得小厮报来的落子位置后,自能在脑海中落子,有没有棋枰都已无所谓。而杨家两兄弟和嫣然宛然二女就更是不在意棋局局势如何了。

杨文恭二人本就在围棋一道没甚天赋,只知晓规则罢了,他们只在意棋局最后的胜负,至于中间是否跌宕起伏,和他们并无关系。而嫣然宛然就更是无关了,她们只在意待会许韶台与程汝亮对弈的那盘棋是胜是负。

再到三楼,卢孝直等人原以为这草包刁知州还得要作威作福逼着他们为他讲解局势,谁知这刁知州竟看不懂棋,也懒得看棋,只是在下人的服侍下安安稳稳的看着茶园景色,他在意的只是棋局胜负,这一点倒与杨家两兄弟不谋而合了,而其余几个衣冠楚楚的青年公子哥却不像那刁知州,倒是对棋局的进展表现出很大的兴趣。

其实刁知州也不知道那几位公子哥的身份,只是受上官相托,也就带了过来,不过刁知州仗着自己朝中的靠山,倒也没有对那些公子哥特别谄媚,只一个人悠闲享乐,也不想猜度那些公子哥是什么身份,毕竟如果自己花钱买官是为了对人卑躬屈膝的,他也就不会买这个官了。

那绰号老马的矮胖中年马诸陵圆润的眼眸中难掩讥讽之意,别过头来轻声对卢孝直和冯德伦道:“原道这个知州是个草包,没想到连草包都不如。”

……

茶楼外,当那些脑子灵络的看客为了更方便的看棋,跑到对面酒馆二楼去时,却发现两张靠窗的桌子都已被人占去,一扇窗子旁人多一些,另一扇旁边的少一些,那些人顿了顿,斟酌一番过后却往那人多的堆里凑去。

这道理很简单,路边李苦,若是李子不苦为什么没有被旁人摘掉呢?

此刻也是一样的道理,要是敢的话,谁又会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挤呢?

原来那另一扇窗子旁的桌子上坐着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模样,长得倒还不差,只是那眼神看起来冷厉了些,而且桌旁还斜靠着两柄宝剑剑,一柄宽剑,一柄细剑,一看就不是好惹之人,来看棋的都是些没混迹过江湖的棋手或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自然不敢招惹他们。

那一男一女,原也刚来不久,桌上只点了一壶老酒,两碟小菜,酒却也不见饮,菜更是动都没动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并不是为了来吃酒菜的,但看他们这样子,倒也不像是来看这棋局的。

若是此时有如茶楼外的老刀客和斗笠中年一般的江湖道上的人来仔细瞧一眼的话,便会发现这两柄剑上各有两道重山斜月纹,乃是嘉州境内峨眉山麓中的一个江湖名门,山月剑派所独有的剑纹。

原来这一男一女是山月剑派的两个弟子。

就连说话也是嘉州本地的口音,只听那青年男子面目低沉道:“师妹,你看清楚了?确定是席子游那厮?”

女子冷冷道:“没错,我刚还见他在茶楼门口与人闲聊,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会这种诡异轻功身法的人,除了席子游,蜀中再不可能找不出第二个来,我虽没有见过他真正的面目,但身形已有七八分相像,绝不会有错。”

“那他溜进茶楼看棋去了?”青年男子沉默片刻后疑问道。

女子轻轻颔首道:“是,应该是随着一个少年棋手进去的,不然他便是身法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从这么大一堆人中跑出来,还不被我看到。”

青年男子又沉疑了片刻,略带愁苦道:“他进去偷什么?众所周知梁园茶楼并非为了盈利,所剩余的钱财也都是救济了灾民,席少游不是自称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吗?难不成他是为了进去偷那两个拾花馆头牌姑娘的芳心?”

女子旋即狠狠地嗔视了他一眼,这“偷芳心”三字明显是触动了她紧绷的那根心弦,而那青年男子自知说错了话,又胡乱诹了一个理由道:“难不成是为了偷那副云子?梁园上下也就那副云子值点钱了。”

女子翻了个白眼道:“云子?你当这么多人围在外面是干什么的?从徽州府来的程白水此时正在茶园里与嘉州的棋手对弈,那席少游就算是有从不失手的蜀中盗圣名头,还能从人家眼皮底下把正在下的棋子给偷出来不成?”

青年男子幽幽地开口说道:“我觉得也不是没可能啊,我们山月剑派的那柄……”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那女子狠狠喝道:“闭嘴!”

青年男子悻悻然,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惹怒这个师妹两次了,旋即缄口不言,苦笑着往窗外望去。

此时茶楼里又有小厮跑出来,大声喊道:“白棋第二十二手,平一九!”

原来谈话间棋局已倏忽过了二十余手,青年男子倒是对这棋局很感兴趣,当即紧盯着茶楼门口的其中一张竖枰,等着听讲棋人讲解。

以他自己微不足道的下棋水平自然不敢说看懂了什么,但是此时遇到如此盛会不看倒也可惜,倘若没完成师门交待的事情,能带回点时兴事讲给师弟师妹们听也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梅纪新与陈少堂 “白棋第二十二手,平一九!”当传递纸笺的小厮在茶楼外高声喊完后,竖枰上依次落子,离酒馆二楼较近的一张竖枰前,讲棋人看了看白棋落子的位置,对着围在这堆里看棋的人群朗声道:

“之前我与诸位讲过,黑棋第五、第七手强行顶断白棋的下法,还有待考量,而之后的白棋第八手开始施行反扑,直到第二十二手,都是关于右下边角部的争夺。”

讲棋人叹了口气又道:“由结果推算之,黑棋顶断的下法确实是无理手,在程白水面前,这种无理手不能奏效,白棋反扑至第二十二手,下面五个黑子已被困死无疑了,白棋开局即在下边取得优势,唉,若是如此下去,黑棋堪忧啊……”

底下一片喧闹,有外地来的棋手慢吞吞地分析道:“这个洛安阳行棋怎么这般狠厉,一见有空就往里钻?我看这两个断点就是程白水故意放出来引诱他上当的,唉,终归还是年轻了点啊。”

此话一出,立即引来数个嘉州棋手反驳:“若是你来弈棋,面对这白棋两个断点,你是断是不断?真真是一个马后炮。”

外地棋手有些踌躇,没想到随意的一言竟招来这么多人反驳,若是放在本乡里,自己的棋力好歹也能排到前面去,谁敢质疑自己的看法?真是寄人篱下,拗不过本地人同仇敌忾,一致排外啊,但既觉得不理亏,为何还要怕他们?当即也就不服气地道:“自然是不断。”

连讲棋人都说黑棋第五、第七手强行顶断是有待商榷的下法,自然不会差。

那数个嘉州棋手又问道:“那若是你来下,将要在何处落子?”

外地棋手哑口无言,他只会事后指点江山,若真要让他来下,怕是坐在程白水的面前就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吧。

但他所说的话确实不假,洛安阳连断两点的下法着实太过狠厉,黑棋顶断了他两点,换个角度来看,其实黑棋也是被白棋断了两点,其中利弊得失,还得看着两个断点的位置。

茶楼三楼,卢孝直等人在和几个青年公子一同看棋,但那几个青年公子倒也是颇有些眼里见,也不去劳烦卢孝直等人为他们讲棋,只是偶尔会出声请教。

看过这一手棋后,其中就有一青年公子朝卢孝直微微躬身,极有礼节地轻声问道:“请问卢会首,黑棋此手是否有恶手之嫌?”

卢孝直原本注视着棋局的双眸微微挑起,才看清楚那青年公子头戴网巾,虽是个富家公子的穿着,却长得十分清朗,脸部棱角分明,大有江湖传闻中的那种飘逸剑客的味道,只可惜这位青年公子并未佩剑,不然与他的气质相配,倒也极妙。

卢孝直见这位青年公子温文知礼,也乐得为他解惑,但他还未开口,那旁边的马诸陵就乐呵呵的接下了话头,看得出来他还是比较欣赏这后生的,“倒也说不上恶手,只是两边棋子都被断开,但白棋的两子有外势,借子打吃,黑棋只得往边路狭窄地域逃,终归是被程白水用手段给压下来了。”

“那岂不是黑棋有其他位置可选?不必断他,便多放他两路也不算很吃亏,至少可以止些损失。”青年公子此言虽有马后炮的嫌疑,但却也不假。

卢孝直闻言,立即对这位青年公子看高了几分,马后炮虽然不假,但是他所说的放两路的下法确实是比洛安阳的应对要好上一些,于是便想问问他具体如何应对,却又不知晓他的姓名,只道:“那这位公子……”

青年笑着打断道:“在下徽州梅纪新,卢会首唤我本名就好。”

此言一出,卢孝直等三人眼睛怔得直白,原以为这是个附近州县的青年后生,而且也未听出一点徽州口音,谁曾想到这位青年公子竟是程白水的同乡。

这还不止,那与他同站一起的青年中又有一人向他三人揖了一礼,面含微笑道:“徽州陈少堂,见过三位。”

又是一个来自徽州府的青年人?

卢孝直等人难免有些无语,这三楼上的四个青年后生难道都是从徽州府来的不成?

再一看那最后两个还未出声的青年,三人不禁心想,难道他也是从徽州来的?看着时间也不太对啊,就算程白水邀战嘉州棋坛的消息传得再快,此时也万不可能就有人赶过来,总不至于是飞来的吧?

那两个公子哥一见卢孝直等人看着他们的诧异模样,相视苦笑,其中一人道:“卢会首误会了,我俩俱是成都府人氏,听闻嘉州有盛事,才赶来见识。”然后又指着旁边的那位名为梅纪新的青年道:“这位是我表弟。”

而另一人站到自称是徽州陈少堂的旁边,尴尬笑道:“这是我表弟。”

原来是两对表兄弟,恰好各自相识,梅纪新与陈少堂相邀同来嘉州游览,顺便领略一番峨眉山的巍然浩瀚,却正好碰上程白水也来了此处,还邀战整个嘉州棋坛,霸气难匹,作为徽州的棋手,自然要来见证一下这个壮举,于是便有了此幕。

原来那梅纪新和陈少堂都是徽州的棋手,不过十八岁而已,且在徽州府还有些名声,又是挚友,两人时常各地游玩,与松山亭宇间对弈,好不痛快。

卢孝直听罢几人自报家门后,只得摇头苦笑,暗想此间居然连一个嘉州后生都没有,又记起方才还未说完的话,问道:“梅公子可否说说这放两路的应对?”

那徽州来的梅纪新,剑眉微展,指着棋枰下边的一处道:“我认为第一手顶断就已足够,第二手再断难免会在其他地方落了后手,便是因为这一步晚于白棋,之后十余步才会被人掣肘至此,但如果顶断一处后立马落子两路外的入九三,虽是妥协的一着下法,但那样便能使黑白两分右下边角部,所让出地盘也远比如今被白棋抢去的地盘少。”

卢孝直等人往棋枰上梅纪新所指的位置定睛一看,若照着他输多不如输少的思路,确实入九三是最好的落子之处,三人看向梅纪新的眼神顿时精彩了许多。

这时梅纪新旁边的陈少堂应而补充道:“程白水不着急去补断,就已经露出些端倪,这位洛兄弟怕是过于追求‘逢断必断’的下法了,虽说多断一块棋在结算时有还棋头的优势,但难免因小失大,估计这位洛兄弟并不常与人对弈吧?”

他说的不假,洛安阳确实很少与人对弈,来到嘉州城后也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州学学正陆平手谈了一局。

不过这就更使卢孝直他们惊奇不已了,心道新安弈派不愧是三大弈派之一啊,不仅有程白水这般天下青年棋手中的佼佼者,其他后进者更是不少,今天只随便遇着两个就有如此见识,那要是到徽州一游,不知有何等景象。

只道是新安弈派居于三派之末,不如京师、永嘉两派,现在看来,真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嘉州牛犊不怕虎 卢孝直悠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梅公子说的确实不错,洛安阳确实很少与人对弈,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棋谱,没想到他的棋风竟如此狠厉。”

马诸陵却道:“狠厉点也没甚,他俩棋力本就是差距悬殊,没点狠劲儿,哪里能让别人瞧出我嘉靖后生的风采来,一时输赢算不得什么,这不才下了二十几手嘛。”

马诸陵平生最是欣赏有见识有气度的后进,刚才的陈少堂和梅纪新本来就十分对他胃口,没曾想却是从徽州府来的青年棋手,一时间就更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这也很符合马诸陵的一贯识才的风格,那便是棋艺可以不如人,但气度一定要够大。

不过眼前的这两位青年棋手不仅棋艺不在自己等人之下,言语间更是丝毫没有偏袒他们的徽州老乡程白水,也可说是气度非凡啊,若都是嘉州的后生,今日的弈棋才有得好看,哪用得了让自己这些老壮派的棋手出面应付。

在一旁听了许久还未出声的冯德伦略有些凹陷的眼眸中绽出一抹诧异神色,忽然开口问道:“敢问两位徽州来的公子,在徽州一府六县之地的青年棋手中,像两位这般的,约有多少个?”

这个问题也正是卢孝直、马诸陵两人想问的。

不知道嘉州棋坛和人家的差距到底有多大,除去年纪尚小,且无心棋道的洛安阳,嘉州也就一个许韶台能拿得出手了。

那貌似英气非凡的剑客,却偏偏取了这么个好名字的梅纪新笑着回应道:“并无前辈想的那般吓人,徽州也不过是一府之地,哪里能有那么多厉害的青年棋手,除去程白水独一档外,像我等这般的,便是数也数得过来。”

卢孝直和马诸陵听到他如此说,神情终于是有了些轻松之意,长舒了一口气。

十个以内,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梅纪新从没说过他是拿拳头数的……

冯德伦平时下棋就十分精明,这种时候更是懂得察言观色,他一看梅纪新眉眼间掩不住的笑意,便知他的回答有些蹊跷,旋即追问道:“多少个?”

梅纪新昂首看向头顶的房梁,故作长久思索状,沉吟半晌,才道:“嗯……也就五十来个吧。”

嘶!五……十?

原来脸上还有些轻松之意,现在却只剩眉头紧锁,气氛顿时变得十分的凝重,那待在梅纪新一旁的陈少堂看着三人这般情绪,不禁摇头苦笑,站出身来,对三人浅浅一揖,赔礼笑道:“前辈莫怪,梅兄弟只是和诸位开个玩笑,并无他说的那般夸张,年初受邀参加徽州青年棋会的棋手也才五十余人而已,我两人尚能排进二甲十数位。”

徽州青年棋会如同科举考一样,受邀的都是各县青年棋手中的佼佼者,每年都大概是五十之数,或多,而不或少,但为了保证此棋会的水平不下降,这些年来却也没出现过六十人以上的。棋会结束后因实力而将这五十余人分为三个档次,一甲三人,二甲十三人,余者皆入三甲,而陈少堂说的二甲十数位若不是自谦的话,那在其两人之上的应还有十三人以上。

卢孝直三人也曾听过徽州府青年棋会的盛况,只是无缘得见,以前也考虑过要效仿一番,只可惜嘉州的青年棋手的数量以及棋力水平都无法满足举办棋会的条件,也只能作罢。

听闻陈少堂说自己的棋力在徽州府只能排到二甲末位,不禁嘴角微褶,苦笑道:“贵宝地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正此时,传递纸笺的小厮从楼下跑来,众人忙都往楼梯道口望去,只听得那小厮大声喊道:“黑棋第二十三手,平三九!”

卢孝直等闻言立马往棋枰上又摆上一颗黑子,眼睛盯得铁紧,各自思忖洛安阳此着的下的如何,心神尽入这盘棋局中,连带着那两个陈少堂与梅纪新的表兄都看得十分有味,而陈少堂却被梅纪新偷偷给拉拽到一旁。

梅纪新手臂微抬,袖子挡在身前,对陈少堂悄声道:“你我两个一甲的棋手,这样诓吓他们这些前辈不太好吧?可别把嘉州棋坛的信心都给吓没了,不然咱俩可就闯大祸了。”

陈少堂却嗤笑道:“我可是顺着你的话说的,梅公子!可别乱扣帽子。”

梅纪新悻悻然,明亮眼眸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尴尬之色。

……

茶楼一楼大堂内。

讲棋台上的老学究指着黑棋第二十三手的落子处,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道:“黑棋想利用白棋第二十手与二十二手之间的断点,再次与白棋进行决战,是十分拼命的下法,赢则能弥补刚才的损失,甚至还能转劣为优,但之前被困的五个黑子不论如何是没有办法的,输则一败涂地,败势相累,不败也难,这一子……”

老学究沉吟了一会,沙哑的声音中却陡然带了些兴奋和赞赏的意味,难得的洪亮了些:“这一子,应得极好,若不激起波澜,之后只能被逐步蚕食,黑棋此手虽局势有劣而不馁,以进为退,未尝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既有破釜沉舟的气势,又不缺细致的考虑,好!好!好!”

老学究一连说了三个好,不知是为了这手棋,还是为了嘉州有了这么个后生可畏的少年棋手,又或者是为了告慰落梁大人在天之灵。台下众人群情激奋,嘉州的棋手们也跟着连声大叫了三个好字,把混进来的外地棋手很是吓了一通。

过不多时,方那小厮才去完楼门外,才往楼上跑去,从后苑回廊处又跑来个小厮,手里高举着雪芽茶亭中任裁判之职的老棋手所写的墨字纸笺,小厮跑得极快,临到台下,又差点没勒住脚步,被几个眼疾手快的看客给扶了一把。

虽还是春季清明清凉之时,小厮身上穿的褴衫却被汗水浸透,他顾不得抹去头上直流而下的汗水,只想着赶紧把这张纸笺上的墨字给如数念出来与众人知晓。

“白棋第二十四手,平一八!”

念完又赶紧往楼门外跑去,一刻也不敢耽搁。

……

……

如此这般,梁园茶楼的小厮今日里已全然被派去作用,却仍显不够,一个紧接着一个地飞奔而来,这些小厮平日里在茶楼端茶递水,腿脚自然都是十分稳健利落,方才眼见着才往后苑茶亭去的小厮复又跑了回来,中间间隔极短,可见之后双方都有意无意地加快了行棋节奏。

不多时,已然下到了黑棋第二十九手,仍是对程白水所执白棋的断点紧咬不放。

茶园里棋局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茶楼外却已是一片摇旗呐喊声,生生不息,对于嘉州的这位十三岁少年棋手洛安阳在面对新安程白水时所表现出的敢打敢拼的气势,赞叹不已。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这位嘉州牛犊能从徽州猛虎嘴里拔下几颗獠牙来

章节目录 八十四章 双征 雪芽茶亭处于茶园正中央,四周都有清逸茶香飘来,又值三月的一丝凉风吹满嘉州城,程汝亮微微的紧了紧肩上披着的青绒薄氅,仍难免咳嗽了一两声。

手捻白子,落在白棋第二十九手的隔一路处!

双方骑虎难下,决战势在必行!

对面的洛安阳明亮清稚的眼眸中渐渐绽放出一道兴奋的光彩,右手伸进棋奁中,夹出一颗其色如雅青的黑子,执棋时显得十分认真,却又丝毫不慢,从夹出棋子到棋子落在棋枰上只是短短的一瞬。

啪!

一道清脆落子声响起,棋子敲棋枰。

既然骑虎难下,那为何不趁机在虎面上拔下几根胡子来?

洛安阳抬头看向眼前这个自年初以来青年国手的名声就传遍大江南北的新安程白水,发现他虽看似弱不禁风,面色也多以病态呈现,但他从棋奁中取棋时不急不徐的风度和落子时信手拈来的自信,真真是以前从未见过的,自己这般接连不断的拼命进攻,若是旁人难免会有些踌躇,此时却不能在他面目上瞧出一点波澜来。

真不愧是新安弈派未来最杰出的青年领袖人物。

洛安阳眼眸里不禁多了几分与其他厉害的棋手对弈的向往之色,但想到这是自己的最后一盘棋,又难免偃旗息鼓起来。

……

……

白棋第三十手与黑棋三十一手落子只在先后倏忽之间,间隔极短,两个小厮一前一后跑到讲棋台前。

“白棋第三十手,平四十!”

“黑棋第三十一手,平五十!”

两子紧紧依靠在一起,正是因为此时黑白双方局势十分焦灼,洛安阳欲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而程汝亮要彻底的熄灭他的这种想法。

望着竖枰上的局势,老学究苍老且浑浊的眼眸略有些出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吟不决,半晌都没有出声。

这棋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台底下的棋手们倒也不敢相催,皆一言不发,静等老学究开口讲棋。

老学究见众人都眼巴巴的候着,只好先不去想那些,“自白棋三十手以下,黑棋着处已然不多,双方势成水火,不能相容,若是依次落子……”老学究顿了顿,讲到这里,似乎刚才自己所想的问题也有了找寻答案的方向。

老学究直盯着竖枰,手臂还抬在半空中,对着竖枰,像是在数些什么,如此又过了些会儿,新的纸笺接踵传来,又是黑白双方各一手,下得极快。

“若是依次落子该当如何?”底下棋手接连出声问道,他们等的也有些急了,这样将心吊在嗓子眼里总是难受的。

老学究像是终于数完了,手臂无力地垂下,面色惨白,干瘪的上下嘴唇忽张忽合,气若游丝状,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可把底下这群人给吓个半死。

“双,双……征!”

老学究终于说出了一句略能听清的话来,所幸底下众人没有过多言语,倒也是都听到了他所说的这几个字。

双征!

……

“什么?双征?”

梁园茶楼二楼传出一道显得十分吃惊的声音,双征这两个字拉得极长,听起来都有些刺耳。

发出这道刺耳声音的是一个身材滚圆的中年棋手,是从嘉州治下的威远县前来观战的棋手代表,棋力便是在这人才凋敝的嘉州城内也排不上号。

而他之所以会发出这么一声惊呼,是因为嘉州州学的陆学正想着要结交一下嘉州本地的青年俊彦许韶台,要知晓许韶台不仅是许榖老大人之子,自身更是一个难得的青年棋手,当然这是梁园茶楼的冯德伦告诉他的。作为一州学正,又钟爱于弈棋,自然是十分乐意和一些后进如许韶台之辈多多交流,却不曾想从他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双征?什么是双征?与陆学正同来的州学训导及诸位学生都不善于弈棋或是不沾此道,陡然一听见这么两个字自然不知所云,今日他们此来只是为了给州学同窗洛安阳摇旗呐喊助威的,当然是期盼他能得胜归来,自己等人也能面上增光。

而那个身材滚圆的威远棋手虽棋力不济,但好歹也是一县棋手中的佼佼者,双征虽不常见,但也是完全不能见到,如若不行,尚有《忘忧清乐集》中王积薪的那一着双征妙手以作参考。

“棋才下到此处,怎生得就能看出双征的棋形来?莫不是信口胡诌罢?”那威远县的棋手似乎并不待见许韶台,话语中带这些轻蔑的口气,想来是对这个不屑与自己等人一同品棋的许韶台颇为不满。

许韶台倚靠在楼台阑干处,对其挑衅话语并不在意,只是朝杨文恭、杨文敬二人苦笑。虽说杨文敬从小便是喜欢欺负许韶台,又给他取了个小太子的别称,但好歹是自己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当即回头冷视了一眼。

柳叶刀也出鞘几寸,闪出一道冷冽寒光,把那出言不逊的中年棋手吓得直畏头缩脚,跟个球似的,不敢再出声了。

嫣然,宛然两位姑娘扑哧齐笑,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多谢杨二哥为我家公子出气,若是他自己,怕不是随便别人怎么说他。”

旋即又对杨文敬福了一礼,杨文敬从小便跟着大哥一起带着四个弟弟乞讨为生,后才被义父杨狠人收养,也都是在棋社和镖局长大,混迹在尽是男子的圈子里,便是在之后跑镖时,也没曾遇到什么求护送的女雇主什么的,如今被两个貌似温玉的芳龄少女这么一福,如沐春风,顿时眼睛都快掉下来似的,还带着点与其气势不符的羞涩,引得两女又是一笑。

“春天来了么?”杨文敬喃喃自语。

一旁的老大拿刀柄狠狠地敲了他一下,把他敲了个清醒,笑骂道:“是啊,春天不仅来了,而且还马上就要走了!都三月下旬了,还在做梦!”

里面的那个畏缩成球的中年棋手看着这边有说有笑的几人,不禁暗自腹诽。

刚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正此想呢,楼下不断有小厮跑上来,一个接连一个,来得极快,有人跑到楼台去朝茶园里眺望,只见那些小厮络绎不绝的往雪芽茶亭跑去,可见茶亭中的两人棋下得到底有多快。

要不是梁园里所有的小厮卖命似的来回奔波,众人哪里能这么快知道里面棋局的形势到底成了什么局面。

只见雪芽茶亭里:落子,记谱,写笺,传信,十分连贯,络绎不绝。

如奋笔疾书,一气呵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一子解双征 转眼间就已经下到黑棋的第四十三手,双方在中腹偏下的位置交缠不休,洛安阳以中间七八黑子,外带两侧分别三四子,同时征吃程汝亮的两块黑棋,两块黑棋都是岌岌可危,无论黑走哪一边,另一边都会被白棋征吃。

是为双征!

征子别称极多,如征、征吃,又有形象之称,如拐羊头、扭羊头。乃是利用对方棋子只有一口气,不断扭拐叫吃的吃子技巧。

围绕征吃,又有引征的技巧,,即被对方征子后,在征的路线上放一子作为接应,这接应的落子就是引征,迫使对方花一手棋去把被征的棋子提掉,然后己方就可以在引征的附近再下一子,等于连下两子,从而获得一定利益。

当然这利益的大小与被征子提掉棋子损失的多少还得依照具体的形势来判断,正所谓千古无同局,应时势以变之。

当然引征不一定要真正发生在对方征子以后,如果经过精确的计算,可以在征子并未开始之前就在引征的地方落子,根据对方应对,再看自己是否征子有利,尽可能在两处都让棋子发挥最大的作用。

所以大部分局部定式成立与否以及是否可以强烈的反击都要首先把征子考虑其中,这也是为什么一流棋手甚至顶尖棋手之间经常会围绕引征与征子而勾心斗角的原因。

但双征又不尽相同,因为双征是被对手同时强征两块棋,双征两块棋若都被对方征吃后,难免会形成一大块活棋,且极具厚势,虽也可以引征以从别处赚点小小的收益,但入不敷出,河渭之水不足以解夸父之渴也。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以程白水这般声名和棋力难道在征子之前没有预见到?而如今泥足深陷,去又迟迟不肯去引征?

如今却让一个嘉州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棋手给反将一军,骑虎难下。

当楼上楼下,楼里楼外的看客和棋手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却有几人有些不一样的神采。

茶楼三楼的卢孝直神色微懔,略有些疲惫的双眼紧盯着棋枰上的双征局面,手掌撑着下巴,作若有所思状,似乎是对此局优劣有不同的看法。

洛安阳所执黑棋真的已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吗?程白水会连一个小小的少年都算计不过?

还是程白水在……欲擒故纵?

而卢孝直旁边看棋的梅纪新与陈少堂两人相视一眼,眼眸中渐渐溢出淡淡的兴奋与神往的情绪。

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二楼阑干处的许韶台一如既往的平静且带着些悠闲怡然之状,任由身后的各地棋手推演争论之声在耳边响起,全然不在意,似乎早已看透一切。

一楼讲棋台上的老学究从第三十、三十一手黑白相互厮杀,牛犊猛虎撕咬一处时就已有些异样,直到此时,他的面色仍是煞白,尽管洛安阳黑棋双征程白水白棋,形势对于嘉州棋坛来说一片大好。

难道嘉州棋坛真要由一个小将赢下这与新安程白水的第一战吗?

嘉州的棋手们很是兴奋,因为从徽州府远来邀战嘉州的程白水即将为了他的狂妄而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会是由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棋手给与他。

想要用整个嘉州棋坛给他的声名添砖加瓦,最终只能是被砖瓦砸了手脚。

在场的嘉州众棋手无一不是这么想。

但是众人心中又难免有些不安,因为对手毕竟是新安程白水,三大弈派之一的领袖人物。

越是这种时候,那下一张纸笺就来得越慢,众人似乎都等得有些着急了,一点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只有沉重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就显得更是沉重。

压抑,紧张。

面对洛安阳的双征,程白水到底会如何应对?

三楼上,卢孝直、马诸陵、冯德伦在进行紧张的推演,只是传递纸笺的小厮迟迟不到,卢孝直等三人的手心逐渐溢出些汗来。

徽州的青年棋手梅纪新与徐少堂和他们从成都府陪伴着一路过来的表哥也乐此不疲的加入了推演计算之中,尽管卢孝直等人怀疑这两个徽州公子是不是心中早有定数。

马诸陵义不容辞的充当起了第一个推演的人,从棋奁中逐次取出对应棋子,一一落下。

“如果这样,这颗白棋提吃黑两子,黑棋打吃,白棋长,黑棋再吃,白棋这以下的一块棋就被黑征吃了。”

卢孝直等人频频点头,对他的推演计算表示认同,而那剑眉星目的飘逸公子梅纪新更是接着说道:“程白水如果救护右边的这块白棋,则应该在这个位置双吃黑棋,但,黑棋接上左边的最后一口后,左边的白棋就被征吃掉了。”

一旁的冯德伦疑问道:“那岂不是白棋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一块棋,但另一块棋被黑征吃掉?”

表面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但久不出声的陈少堂却突然开口笑道:“那诸位可是觉得黑白双方这二十余步的激烈交缠是以黑棋必胜,白棋必损而结束咯?”

卢孝直面目微沉,他确实很是疑心程白水会不会是早已看到这步,并且有相应的解决办法才会让局势发展到如今的地步的,但此时众人的推演已经试过诸多变化,棋局对白方仍是非常不利,于是他有些紧张,更有些疑惑地问道:

“难道白棋还有其他方法能解决此时两头为难的局面吗?”

陈少堂慢慢地踱了几步,到了棋枰前,又从棋奁中夹出一颗白子,笑语盈盈地对着卢孝直三人道:“诸君岂不听闻唐朝国手王积薪一子解双征的故事?”

陈少堂右手高举,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那颗白色棋子被他提到半空之中,然后急急地落下。

啪!

棋子落在棋枰上一声清脆巨响,把楼台处闻着春风带来的淡淡茶香,有些昏沉欲睡的刁知州给惊醒了起来,一脸愤怒的看着卢孝直等人,特别是那个一脸得意的陈少堂。

但是似乎没有人理会他,因为所有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棋枰上的一颗白子。

这颗白子正在双征白棋最主要的中间一块黑棋上,与黑棋的其中几子在同一条斜线上。

嘶!卢孝直等人倒吸一口冷气,眼眸睁得巨大。

白棋平七八,一子解双征!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胜负! 雪芽茶亭内,洛安阳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间变得有些呆滞,并非看着棋枰,而是棋枰对面的病弱书生。

程汝亮迟迟没有落子,因为似乎并没有落子的必要。

洛安阳已经弃子认输了。

当自己下成黑棋双征白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局已然结束了,因为棋枰上的这种局面,他曾经见过。

洛安阳很少看棋书,他的大多时间都是用来读经义,写策问,只为求功名,不为棋坛博弈。但自小父亲洛梁还在世时,曾为懵懂学棋的他讲解过唐朝棋手王积薪四十三着一子解双征,虽已久远,但仍在心中留下了印象。

王积薪执黑先行,第四十三着的一步妙手,双征同时被解。

而现在,程汝亮执白后手,却是这未下的第四十四手,解了洛安阳的双征。

只差一子,却也有黑白之分,除此之外,与《忘忧清乐集》中记载的王积薪的棋谱竟有八九分相像。

程白水,他是什么时候把局势变过来的?四十三着和四十四着中间到底从哪开始有了变化?

为什么他后手也能下出和先手一般的局面来?

还是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引导局势变化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

洛安阳神情有些惊恐,尽管已经将眼前的这个人当作平生所遇最强的对手,以最强的状态来应对。

但似乎仍是看低了他,难道两者间的眼界差距会有如此之大吗?

程汝亮又咳嗽了数声,紧了紧薄氅,朝茶亭外望去,只见一片绿色葱葱,春意难掩,明亮且深邃的眼眸中难免流露出些欢喜的神色。

而亭外小厮驻足等候,这一张纸笺来的尤其迟。

负责裁判的老棋手眼中带着些疑问色彩看向对弈结束的两位棋手,但程汝亮背朝着他,只顾看那满园景色,洛安阳也已经弃子认输,那这程白水未下的最后一着是否要记在棋谱上?

洛安阳朝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老棋手知晓他的意思,苍老的眼眸中不禁浮现出些敬佩且欣慰的神情。满是褶皱的手臂却显得空前的苍劲,当即在提笔沾了一点浓墨,旋即在纸笺上写下最后一着棋。

白棋第四十四手,平七八!黑方弃子认输。

亭外的小厮十分合适宜地轻步走进茶亭,恭恭敬敬的接下那张纸笺,随即飞奔而去。

外面等消息等得正急,茶楼二楼三楼处都不时有人倚阑干而相望于茶园内,看着飞奔的小厮,只听见有人大声喊道:“棋来了!”

声音响彻整间茶楼,从上至下,从里至外,无一人不是在翘首盼望。

二楼的许韶台仍是那般的毫不在意,他悄然一笑,便离了楼台往三楼走去,嫣然宛然也随即跟着,但杨文恭两人却懒得挪动,毕竟他们又不需要去保护许韶台什么的,只需要有个楼台,能够看得到茶亭里面的情况。

现在看来,应是结束了,因为程汝亮正在那无聊地看着园景呢。

杨文恭、杨文敬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而许韶台带着两位漂亮的姑娘在二楼众人的既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注视之下走上了三楼,卢孝直等人闻声朝楼梯口望去,见着许韶台现出身来,忙迎接上去道:“许公子……”

他欲言又止,而许韶台摆了摆手,柳叶般细长的眼眸中尽是满不在乎的意思,笑语盈盈地说道:“卢会首,韶台将去应战了,可有什么话想提前说了?”

正此时,小厮从楼下跑来,气喘吁吁地喊道:“白棋第四十四手,平七八!黑方……弃子认输。”旋即又马上飞奔了回去,不过下楼梯下了一半,似乎是想起棋局已经结束,而自己也可以歇上一会了,于是脚步变得缓慢了起来。

缓慢且沉重!

卢孝直摇头苦笑道:“能有什么可说的,洛小兄弟虽然败了,但也拼尽了全力,至少气势上没输,这一局本就是认定会输的,何况他中途还给了我们得胜的希望,我差点以为程白水第一局就要吃瘪呢,下一局棋就全仗许公子高艺了。”

卢孝直深深地朝他揖了一礼,许韶台却丝毫不在意这长幼之别,而是选择欣然接受,使得卢孝直身后站着的四个青年诧异不已,毕竟这种时候大多晚辈都会上前搀扶制止一下,有这么个意思就行了,而他居然就让卢孝直这么拜下去了。

难道这个许韶台有胜过程白水的信心?卢孝直再怎么说也是棋坛前辈,更是嘉州棋坛的会首,他就这么安心的受人一拜还面不改色脸不红?

除非他真有和程白水一较高下的本事,不然就只能是以狂妄来形容他了。

陈少堂不同于梅纪新,自小生在徽州的书香世家,对礼教十分在意,见到这许韶台这般作为,难免心中一怒,便想要出言揶揄讽刺于他,却被梅纪新眼疾手快的给制止了,并在他身旁轻声耳语道:“看看再说。”

许韶台受了这一礼,才悠悠然地过去扶了一把卢孝直,乐呵呵道:“卢会首言重了,韶台既是自幼生长于嘉州,当然会为嘉州父老挣一些面子回来,哪里能让这个程白水抢尽风头?”

马诸陵爱才心切,对这些凡俗礼法本就不太在意,所以也不觉得许韶台受卢孝直一礼有什么,反倒认为这是应当的,待之以国士便以国士报之,待之州士自然当以州士报之。

“说得好,安阳小兄弟已经为我们把这个头阵给打响了,剩下的就看咱们的了,可不能让这个程白水得意太久!”马诸陵狠狠道。

冯德伦却一如既往的扮演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角色,灰白色深陷的眼眸直盯着棋枰上一如王积薪一子解双征的棋谱一样的局势,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话来。

“你们说,这个程白水是不是故意下成这样的……”

除却许韶台之外的数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下了个一子解双征的妙手已是极为难得,为什么还要说是故意的?

冯德伦手指着棋枰上的一子,慢吞吞的道:“你们仔细看,白棋第八手以下以至于第二十二手,都是对黑棋之前顶断的反击,在之后直到结束,都是黑白纠缠的局面,直到双征,有没有感觉都很熟悉?”

徽州年青棋手梅纪新沉思了会,眉头微蹙道:“你是说,从第八手开始,白棋所有的下法都是为了把黑棋往双征上引?”

陈少堂也跟着看了眼,旋即一脸难以置信地沉声说道:“从黑第二十九手之后,着子的位置与《忘忧清乐集》中记载的王积薪的棋谱完全相同,只不过黑棋变成了白棋,四十三着变成了四十四着。”

刚才还在粗犷豪达地说着壮行话语的马诸陵脸色顿时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徽州人不知嘉州人 梁园茶楼一楼大堂内,讲棋的老学究看着竖枰上刚刚落下的平七八一子,嘴里喃喃道:“果然是王积薪的一子解双征。”

而台下的众人看到平七八一颗白子,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是程白水无法解决这个双征,所以破罐子破摔了,但小厮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洛安阳所执黑棋,弃子认输。

直到有一个人看出来,并且大声的惊呼了一句之后,众人才知道这看似放弃了两块被征的棋的着子落法,实则同时解决的两块棋被征的问题。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程汝亮与洛安阳的这局棋如同盛唐弈坛巅峰棋手王积薪的那局棋谱一样。

以镇神头开局,以一子解双征结尾。

正所谓是千古无同局,如今黑白翻转,四十三着也变成了四十四着。

但这多出来的一手更是使诸人恐惧不已,因为老学究说了一句话:“从镇神头摆出来开始,他就已经决定将棋局引导向黑棋双征的局面,实在是太像了。”

老学究话语中的意思很简单,之所以程白水会出现被少年棋手洛安阳双征的局面,完全是他有意为之,其目的,是以执白后手复制当年王积薪的执黑先行所下出来的一子解双征的惊人手笔。

老学究不愧是嘉州本地受人敬仰的前辈,尽管惊愕不已,仍操着沙哑的声音为台下更是惊愕的众人解释这一着妙手为何会被称之为惊人手笔。

“白棋平七八可以同时将两边的征子都解脱掉,我们先看左边这块被征子的白棋,具体演变为,黑棋左下接,企图征吃白棋,但由于有平七八这一子,凡七手后,白棋出逃;再看右边被征的这块白棋,黑棋若征子,白棋只需要按次序出逃,黑棋紧追不舍,凡十手,同样是因为平七八白的作用,使得右边白棋也能够出逃;白棋一子解双征,又吃死下边白棋,胜负以分……”

老学究停顿了一会,颇有些不甘心地说道:“若是黑白易主,恐怕这棋也会是以四十三手结尾,唉,不差一着啊,不差一着啊!新安程生盛名不虚,一步十数算乃至数十算,便是在一流棋手中,这种杀力也是罕见啊……”

大概的意思就是这个从徽州来的姓程的后生工于计算,从一开始就已经算好十数步乃至数十步之后的变化,引导洛安阳往他的口袋里钻去,更为可怕的是中间居然没有一着出差错。

洛安阳输了!虽然众人早有准备,但仍是不免忧愁了起来。

程白水在对阵一个小小的少年棋手时竟然会做得这么彻底,一点情面都不留,只用了四十余着便将棋枰下边地域尽数揽入怀里,早早奠定胜势。

这般计算,着实恐怖,难道嘉州还能找出一个能与之较量的棋手?恐怕岳家公出面也难有把握吧。难不成这次嘉州棋坛仅剩的那点名誉真的会荡然无存,受尽他人嘲笑?

若是第二战许榖老先生之子许韶台又输了该当如何?

再之后的卢孝直,马诸陵,冯德伦三人,对上这个年方弱冠的青年棋手,会有胜算吗?

……

……

雪芽茶亭中,洛安阳欲要离场,说不得是黯然,却道是有几分忧伤,不为了此时被程白水算计成这样,而是想起以后再不能遇到如此厉害的棋手,甚至是再不能去与人对弈,难免如此。

程汝亮淡看园景的清澈眼眸转了过来,看着洛安阳即将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说道:“你下棋的风格倒是和家师相性极合,听说我那新师弟也是个只喜欢攻杀的人,你要早些日子去了徽州说不得就没我那师弟的份了。”

洛安阳回眸凝望他,沉声道:“我以后再不会碰围棋了,所以我和你那便宜师弟再是相像也不可能有机会争局了。”

便宜师弟,呵呵,确实如此。

程汝亮随意问道:“因为输给我了?我想那并不丢人。”

洛安阳道:“不,就是赢了你我也不会再弈棋了,很荣幸,我的最后一盘棋的对手是不久后将会成为国手的新安程白水。”

“你还会继续下棋的,相信我,因为我从你的眸子里看到了期待。”程汝亮沉默了片刻后,面无表情道。

“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会成真,正如期待永远都只是期待一样。”

说完这句话,洛安阳转身离开了雪芽茶亭,他的棋局,才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因为他的对手是程汝亮。

程汝亮对洛安阳最后留下的那句不像是从十三岁少年口中说出的话不置可否,但他仍是低首看向已然结束的棋局,又想起从徽州的来信中所附带的苏永年与杨文远第一次争局的棋谱,据说上面有许多处还是苏永年亲手所画的。

程汝亮望着棋局,眼眸里散发着刚才他所看到的洛安阳眼神中的光彩,自言自语道:“我想,我那便宜师弟比你厉害多了……其实我也很期待,因为我至今还未见过有人的攻杀技艺可以胜过先生,也许,他可以。”

……

……

程汝亮在小厮的带领下去了茶园后苑的某一处厢房歇息片刻,而洛安阳在诸多嘉州棋手骄傲的目光注视下上了三楼。

虽败,犹荣。

一个嘉州的少年棋手面对名声渐盛的新安弈派领袖依旧能狠厉拼杀,哪怕是被人算计无遗也足够让其他人知晓,嘉州的后生不比任何人差,哪怕一时不敌,气度上也绝不会输于别人,哪怕那个人是新安程白水。

当洛安阳走上茶楼三楼站在卢孝直等人的面前时,已经一扫之前输棋的怅然若失之感。

卢孝直三人朝他深深一揖,如同刚才对许韶台行的礼一样,而洛安阳也如许韶台一样默然接受了,并没有去搀扶他们,因为他知道,对于嘉州男子来说,不需要。

洛安阳反揖一礼,道:“安阳不敌,未曾为嘉州父老争下这首战来,之后几局棋,全赖诸位了。”

卢孝直走到他身旁,牵起他的手来,直引到临街窗棂处,指着楼外街道上自棋局开始就一直在为洛安阳鼓劲助威的嘉州棋手和百姓,欣然道:“你已然尽力,不必挂怀,嘉州父老皆以你为荣!”

看着底下并没有因为自己输了棋而使助威声小上哪怕一点点的嘉州父老,洛安阳又是一拜。

有楼下的人看到了洛安阳,于是一声大喊之后楼下所有的目光渐渐都往这看来,他们看到了朝楼下长拜的洛梁之子洛安阳,面露得意之色,仿佛在说:

瞧,那就是嘉州的后生!

看到此景,方才还有些不满于许韶台所为的徽州棋手陈少堂顿时有些惊讶和愧疚,他深深地看了眼窗边的卢孝直与洛安阳,又与身旁的同乡好友梅纪新相视一眼,愧然摇头。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许嘉州的棋手言语举止间不若徽州人的温润文雅,但他们有属于嘉州人自己的气节。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新安程白水对嘉定许韶台 一局战罢,当程汝亮小憩半晌后重新回到雪芽茶亭时,许韶台已经坐在那等候。

“你来得晚了,这棋我都看半天了。”许韶台指着石桌棋枰上摆着的上次他和程汝亮尚未结束的棋局,梁园茶楼的人已经按照拾花馆送来的棋谱依样摆好,分毫不差。

“反正棋谱也在你那儿,还不知道你看了多少遍呢。”程汝亮慢慢地落了座,漆黑如墨的眼眸中带着半分笑意,半分揶揄地说道。

许韶台悻悻然,因为他确实已经将这局棋谱看过很多遍了,甚至他连接下来程汝亮在什么地方落子,落子之后又是什么局面都一一想过,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毕竟是一局未完成的棋局,情理之内。

许韶台摇了摇手中的竹青扇,不管在什么时候这把扇子都会被他随身带着,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使他那翩翩玉公子的形象不完整。

“呵呵,笨鸟先飞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你一个大名鼎鼎的弈派领袖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儿都斤斤计较吧?”许韶台朗声道。

程汝亮紧了紧身上的薄氅,笑容可掬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连半个子都不肯相让的,如今倒说我斤斤计较了。”

“我不陪你费这许多口舌,唉,你原先也是个老实人,没想到如今成了这般模样,真不知道你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许韶台一边打开棋奁的盖子一边唏嘘地说道,如同在闲聊家常一般。

程汝亮也如是打开了盖子,从中取出一颗白子,捻在指尖,慢悠悠地说道:“那谁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前的一个小黑鬼如今却要当什么翩翩玉公子。”

程汝亮一手白棋在左上挂角,不声不响,棋局就这么开始了。

裁判老棋手微愣了一下,等到反应过来时,许韶台也落了一子,老棋手回了回神,旋即立即提笔蘸了浓墨,在第一张纸笺上写下:白棋第三十三手,上三五。

然后又取出一张纸笺,写着:黑棋第二十四手,上七四。

茶亭外等候的小厮中立马飞奔进来两个,稳稳当当地分别接过纸笺后,一前一后的出发了,而老棋手又马上将这两手棋记在了棋谱上。

棋枰上仍是当时程汝亮与许韶台封盘时所留下的局势:

到第三十二手棋为止,程汝亮的白棋扩张了外势,而许韶台黑棋取得了实地,黑棋在局部上完全不落后于白棋,但从全局来看,白棋左面右面的外势配合极佳,此时应是白棋握有些许优势。

不敢说这些优势微不足道,毕竟对于一个一流的棋手来说,很多时候胜势都是又小小的优势累积出来的,不过许韶台既然敢提出来要继续下完这一盘棋,自是有他的底气在的。

此时白棋挂角后,在左上角形成了白子多于黑子的作战局面,白棋占据主动。左上一带黑棋难以着手,很难找出黑棋此时的最佳应对。

但是如许韶台所说一样,笨鸟先飞,在之前这些情况便已在他的考虑之中,所以他也不显慌乱,在上七四应了一手。

“听大哥二哥说易老头又收了个徒弟?难得啊,他可是连我也看不上眼的。”许韶台一边沉着冷静的应对棋枰上的局势,一边若无其事地和程汝亮交谈。

程汝亮微微一笑,又在棋枰上落了一子,同样很是平静地回答道:“先生他不收你自然是不想夺许老先生所爱,哪里敢看不上你许公子。”

“有能让易老头敢不正眼瞧一下的人吗?我怕是没有这个福气,连我老爹求他批注本棋书都拖了这么些年。”许韶台带着些埋怨的语气道。

程汝亮回道:“你若是感到不忿大可去徽州府找他,跟我说这些可没用,我又不管事。”

许韶台沉默了半晌,苦着个脸道:“嗯……还是算了罢,我可没有那个胆子,论下棋我下不过他,论打架,新安镖局上百口子的猛人随便找一个站我面前,我不都得龟缩回我的嘉州来,我手下可只有一群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奈何不了那堆猛人。”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镖局,另一个是嘉州第一的青楼。

“你在嘉州待了这么些年,是时候出去走走了,不然天底下谁人知晓嘉州还有你这么个声名不显的一流青年棋手。”

“一流棋手我可谈不上,我也更没有这方面的雄心壮志,随遇而安才是我许韶台的行事风格,有棋下下棋,没棋下听曲儿便得了,懒得管他北颜南鲍,三派争雄什么的。”

“你这次露了面,怕是想再躲起来也不得法了,拾花馆还在那,总不至于和尚跑了,庙也拆了吧?”

“看来你还是不懂随遇而安是什么意思,再说我可从来没躲过,只是他们没注意到我而已。”

程汝亮顿了顿,旋即释然一笑,棋下得更快了些。

所谓随遇而安者,顺应自然也,对与许韶台这种人,也许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面对的吧。

“不过既然话说到这,不妨再说说你那师弟吧,怎么样?听说你已经看到了他的棋谱?棋风如何?计算怎样?”

“说不清楚,布局全然不会,就如同没学过下棋一样,但……”程汝亮忽然停了下来,漆黑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彩。

许韶台追问道:“但什么?”

程汝亮想了想,道:“中盘攻杀出奇的强,杀力也不弱。”

“那易老头可真是捡到宝了。”

程汝亮颔首一笑,因为确实如许韶台所说,易先生一直都在等这么一个人,可以学会甚至发扬他诡谲的攻杀技艺的人,而现在,他出现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赶紧下完这几盘棋,我也好赶回徽州去会一会我那小师弟,毕竟他拜先生为师也有将近一个月,应该会和那局棋谱上所展露的实力完全不同,至少也应该上一个层面了。”

“看这样子你很期待?是不是没有人能破得了你固若金汤的防守,所以才生出些难逢敌手的感觉?”许韶台一脸不屑的揶揄道。

不过程汝亮虽以善守而闻名,可他的攻杀计算也丝毫不弱,至少不会是他的短板,这才使得他的防守更显得高人一筹,在现今正在下的这盘棋上就可见一斑。

虽然许韶台是带着调笑和戏谑地语气说这句话,可程汝亮似乎把它当成了一个应该回答的问题,一本正经地说道:“应该是了。”

许韶台一脸无语的样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出来啊,这不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当即便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道:“你脸皮真厚,还真敢应下来,今日不看我把你杀得鼠窜回徽州去。”

为了与这句极有气势的话相和,许韶台所执的黑棋在程汝亮三十九手曲后,果断的放弃了稳定的均分地盘的下法,采取了实战较为多变的下法。

黑棋第四十手,上七六。

但程汝亮仿佛是为了印证方才所说固若金汤的防守,在之后的白棋第四十一、四十三、四十五手步步紧凑,就如同这盘棋并不是封过盘的一样,从去峨眉山前的三十余手布局到现在所有的下法都极其顺畅,自然而无懈可击,如行云流水一般。

如诸葛亮摆阵一样,无处可破。

许韶台眉头微蹙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而已,旋即又应了一手,然后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戏谑道:“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个病诸葛啊?这摆的什么阵,千年王八阵?哈哈。”

确实很形象,犹如王八壳一样,难以找到半分缝隙,不过诸葛孔明怎么说也不会摆出这种阵吧?就算是也不可能是这个名字。

千年王八。

但戏谑归戏谑,许韶台却丝毫不敢在棋枰上放松半分,黑棋第四十八手所落子的地方是黑棋的生命线,非虎下去不可,而且顺势可以粘,左边还留下很多劫材,但从客观上来说,此劫毕竟使得黑棋极重,一旦劫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许韶台向来不是个喜欢犹豫的棋手,只有利弊两存,且机会各半,他就定然敢去尝试一下。

到了黑棋第五十八手,虽是损劫,但为了劫材,不得不然。

白棋六十一手飞,逼迫黑棋开大劫,是极凶的一着,因为如果被黑棋边打劫、边先手尖的话,上边的劫就相对会轻许多。

程汝亮可不仅仅只会守成,他会抢下所有能抢下的地盘,赢下所有能赢的攻杀,然后守成,偏偏没人能屠得掉他的大龙,只能眼睁睁开着他大龙势力越来越雄厚,而这一棋,就是他攻守兼备的最好佐证。

许韶台不得已而开劫,此时黑棋只能赢不能输,局面顿时变得急迫起来。

虽说急迫,但许韶台面色上却没有丝毫慌乱,柳叶般细长的眼眸里流露的只有自信,没有其他,并非是他对于这大劫争有必胜的把握,而是就算争劫争输了,他也有继续将棋下下去的把握,这是实力使然,也与他风格有关系。

随遇而安,便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平静面对,然后解决它,输了也不打紧,君子输一时而不输一世。

茶楼三楼,陈少堂根据小厮传来的棋谱在棋枰上落了一子,冷静分析道:“白棋六十七手寻劫也可在这个位置爬,如此黑只得消劫,白棋再扳,这是白棋最简明最有效的下法,结果当然是白棋领先,所以黑棋必不能让白棋爬。”

正所谓敌之要点我之要点,许韶台断不可能会让这种局面发生,如陈少堂所讲,小厮传来棋谱,黑棋第六十八手曲住,不让白棋爬。

陈少堂与梅纪新眼眸中露出了些欣赏和赞许的神色,从棋局开始到现在,并不存在什么能让人诟病的失误,虽然有时候行棋险了些,但这与个人风格有关,事实证明他所下的险棋在他自己的计算范围之内,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这个许韶台不是个一般的青年棋手,这是梅、陈二人此时心中共同的想法。

能和程白水在棋枰上走到六七十手仍不分胜负,每一步下得都可圈可点,甚至有一些时候连自己两人也没有看出他某一次落子的意图,之后却被证明这颗棋子远比自己所想的应对要好许多,于是梅、陈二人不得不感叹,积弱已久的嘉州棋坛中居然还隐藏了这么个深不可测的青年棋手。

或许他有着可以与程汝亮争先的实力,梅纪新和陈少堂不禁都流出一阵冷汗,天底下究竟还有多少生命不显的青年棋手?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嘉州棋坛,若是三大弈派中实力更为强劲的京师、永嘉两派呢?

会不会有一群怪物?

梅纪新与陈少堂作为徽州青年棋会的一甲前三,不若程汝亮那般横空出世,一举战胜坐隐先生而一夜之间名满徽州一府六县,他们俩算是正经一步一步走到这个地步,从十一二岁就已经被寄予厚望,徽州棋坛尽知的天才棋手。

难道这样的自己与程白水这种级别的棋手还有天堑一般的差距?

这不得而知,因为他们还从未和程白水交过手,程白水崛起的时间太短,等到众人知晓他的名字就已经匆匆地离开了徽州。

这也使梅、陈二人对未来新安弈派会有什么样的新局面更是期待了。

……

……

雪芽茶亭里,这场大劫争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白棋右下寻劫,一着好棋,双方战了十余手后,黑棋在左边虽有一劫材,但白棋也有可冲的损劫,黑棋只得解消劫,只要上方的残子不全部死掉,白棋的空肯定就多了,于是黑棋解消劫后,白棋夹了一手。

局面仍是白棋稍优,一如棋局开始之时。但就整个开劫过程来看,白棋似乎并未取得便宜。放眼整个棋枰上的局势,黑棋只有拼命的扩张右边才可与白棋寻劫时落的那一个子争胜负。

果不其然,许韶台在大劫争中压制住了程汝亮的白棋,虽不能从他紧密的防守中取得半分优势,但这个大劫本就是被逼迫而开,形成现在的局面,许韶台已是应对的极沉稳。

双方就右边黑棋的扩张与挤压开始交缠,从八十八手至九十八手双方都是采取了极为正常的应对,因为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局势定然会陡变,而这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因为如今小许的优劣之分并不能锁定胜败,所以棋局最精彩的碰撞必然还在之后的中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病诸葛 正值三月下旬,茶园里的茶芽肥硕,色泽翠绿,特别是经过冬季的休养生息,使得茶叶散发出的清香沁人心脾,茶的名字如同茶亭的名字一样,雪芽。

春风拂过,如人影忽动,连茶楼里都能闻到雪芽茶香。

楼台处,杨门七子中的老大杨文恭望着茶亭那边的眼眸闪过两抹幽光,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像是在找寻什么,可是茶园中只有一片翠绿叶芽,一座茶亭,亭里亭外数人,再无其他。

杨文敬一脸诧异的看着老大杨文恭,不明所以,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老大做事稳重且警惕心极强,他这样奇怪行为绝对不会没有理由。

“大哥,有问题?”杨文敬靠近了些,沉声道。

杨文恭摇了摇头,狭长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诧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后道:“不知道,可能是我看错了,恍惚间感觉茶园里的小厮多了一个,可是再等我细数时,却并未发现有什么问题。”

杨文恭身为新安镖局青壮派镖师中的翘楚,甚至有希望成为比伍景焕更年轻的镖头,十分受青壮镖师们的拥戴,一些镖局老人也都极为信服他,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杨狠人的长子,新安镖局是狠人扎堆的地方,在这积累下这么高的声望自然与他的实力还有资历有关,他做事小心仔细,洞察力极强,往往习惯防患于未然,只要由他押送的镖从不会出半分差错。

“小厮?”杨文敬细细地朝茶园中观望了一番,旋即疑问道:“我一直看着园中,和此时没甚不同。”

杨文敬虽不及杨文恭心细,但多年押镖的经历使得他习惯于刻意去关注周围的事物,便是无意间经过的某个地方,只要时间允许,他也能大致记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他十分相信老大的洞察力,这绝不仅仅是恍惚那么简单,既然老大说了,那就十有八九是真的,杨文敬眉头微凛,一改之前了儿郎当的模样,神情冷厉了许多。

这多出来的一个小厮到底是何方神圣?会有让大哥都难以察觉的隐匿身形的身法?

看来关注这场棋局的人远远不止茶楼里的这些人。

……

……

茶亭中棋枰上的局势已徐徐向中盘展开,程汝亮握有微弱优势,白棋第九十九手消空兼妨黑棋吃白左边的手段,不可谓不精打细算。

许韶台边落子边淡淡嗤笑道:“你下棋这么小家子气,难怪那易老头不喜欢你,厉害的招式全交给你师弟去了。”

程汝亮下棋时心如止水,怎可能受许韶台激将,只见他毫无情绪地反驳道:“胜负往往只在一子之间,也许就在下一手,不精打细算怎么可能保证随意下的那一手棋是不是胜负关键呢?”

说完白棋又落了一子。

也许确实如程汝亮说的下一手很重要,许韶台执着竹青扇轻轻地敲了敲脑壳,陷入了长考。

真的是胜负手?

楼里楼外从各地赶来观战的棋手们都踊跃分析了起来,仿佛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显得自己水平极差,上不得台面似的。

“黑棋此时应在去六七长一手,正好能将右上的局势掌握手中。”二楼的其中一个棋手道,身为各地各县的棋坛代表,当然各自都不肯弱于别人,所以立马就有人跃跃欲试,仿佛在雪芽茶亭中下棋的那个是自己一般。

“没错,黑棋去六七长了一手后,白棋肯定会冲一手,那样白棋就会落了后手。”为了不让风头让他一人抢去,便有人随声附和道。

“我看不然,白棋不一定会落后手,毕竟程白水的杀力非常人能比,这从刚才他与洛秀才的棋局中就可以看出来,若是白棋会落后手,那程白水怎么说也不会冲那一手。”

这时那个不久前还不识相的讽刺过许韶台的威远县胖子棋手腆着滚圆的脸发了声,也不知道是太相信于程白水的杀力,还是太过于讨厌许韶台这个人,言语间尽是认为黑棋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那意思大概也是在说许韶台棋力不如程白水。

但他的“无理”分析似乎不被大多数人认同,当即便有人回呛道:“你说不冲就不冲?不冲难道就不是落了后手?难不成阁下觉得还有什么其他的妙手可以解黑棋这一手长?”

胖子棋手一时哑口无言,方才他只是一心想着这棋是许韶台所下,所以有些不爽,当着众人质疑一下他的实力不如程白水而已,谁曾想到被这么快就被人抓住漏洞,如今在众人面前丢丑的反是自己了。

胖子棋手龟缩了起来,任由别人如何讨论分析他也不敢再开一次口了,不然威远县棋手的面子都得被自己丢掉,那时可就不好在棋坛上混了。

园外人们讨论的正激烈的时候,雪芽茶亭中的翩翩公子却已经结束了长考,手指也伸进了棋奁中。

他取出一颗黑子,却没有如众人所想的那手去六七的长,而是转而落在了去七三的点上。

为何不冲?为什么弃这么一手好棋不用,园外的诸多棋手中并非所有人都能知道许韶台此时的想法,但坐在他面前的的程汝亮肯定是知道的。

黑棋长,白棋冲,看似七八手棋后白棋会落于后手,但那些人却丝毫没有考虑到之后官子的重要性,这也是收官的精妙之处。在这长、冲之后的几手中,会有两着使得黑棋形不整,味道极坏,说不得是要在官子时被白棋分割成几块,占到不少好处去,光是还棋头就得亏掉数子。

为了抢一个此时还不重要的先手而丢数子的事,许韶台可不会傻傻去做,虽说宁失一子,不失一先,但数颗好子可就另作他讲了。

而黑棋这一棋,便是许韶台经过精确形势判断的胜负手。

白棋自然反击,并且随手打吃,黑棋逃出后双方各走各的,形成了比较复杂的变化。

但白棋毕竟是程汝亮所执,他的第一百一十一手是十分漂亮的防守手法,粗看白棋只要吃往右上角,左边数子即使被吃也不在乎。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棋逢对手 许韶台的所谓的胜负手却只是对他自己而言,是不下此不足以扭转局面的关键之着,其中所含争胜负的意识十分强烈,若是下错了必输无疑。

黑棋第一百一十二手,一着俗手,扳,再虎。

虽是俗手,确实此时最好的应对。对此,白棋若想要浅消,则之后的残留手段会另白棋十分讨厌,白若拆一补,则黑的大围十分安全。

至此,在全局上黑棋完全可以与白一战。

程汝亮如漆的眼眸此时看起来虽然仍旧像是很疲惫一样,但那只是他病弱的常态,完全不能与他现在的状态相联系。

眼眸很疲惫,但却不缺乏犀利。

他冷静地长了一手,完全解消了黑棋的手段。

这一手棋看似简单俗套,但它的作用远比表面上的要大。

许韶台眉头微蹙,这一着似乎并不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难道会因此而奠定胜负?

由于白棋有逃出的余地,黑棋无法完封上边,但即使如此,许韶台仍旧选择了强围,因为形势不利,此时只得靠着一手硬撑,其中的味道固然很怪,但白棋是否敢于进去,进去的话又应该如何选择着点,这都是白棋将要考虑的问题。

程汝亮会如何抉择,从哪个点打入这块味道很怪的黑棋?还是选择放过他,沉稳一些,不冒这个险,虽然黑棋看起来有些不妙的地方,但如今却恰好成了一道鱼饵,就看这条大鱼上不上钩,又或者说上钩之后这条大鱼有没有本事挣脱鱼钩。

但既是有空可进,那必然就有计算,而计算,便是程汝亮的无解防守的根本所在。

程汝亮手执白棋毫不犹豫地凌空跃入,下有靠断之策应,右边暗伏逃出一子的计谋,又可以求活上边白棋大块,是一子三用的巧妙手段。

黑棋无可奈何,只得退让一手,白棋看到机会来临,不肯轻易放过,紧接着又果断靠断,接而再靠,正乃是精妙绝伦的手段,程汝亮的攻杀技艺也可见一斑,只不过比起他对于全盘的稳固防守来说,这攻杀只是他用来防守的手段。

黑棋除了虎应以外,并无其它可以选择的计策。

一楼讲棋台上的讲棋老学究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用着沙哑的喉咙万分感慨地说道:“自白棋九十九手之后的攻防,到白棋第一百一十五手的打入和一百二十一手的连续靠断两手巧技,是我生平见过最巧妙的着棋,不过执黑的许生从棋局开始,便是进退有据,攻防换转丝毫不弱于程生,这局棋更是我生平少见之佳局,足以将棋谱记录下来,留以日夜品味。”

这正是对对弈的两位棋手最大的夸奖,虽然听起来有些过分,但对于真正爱棋的人来说,这种好局确实值得记下来细细品味。

从里至外,皆是各种惊呼,有感叹两位青年后生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在这棋枰小小的方寸之地上上演了一出病诸葛大战老仲达的好戏;而嘉州的众多棋手无一不是欢欣雀跃,为嘉州有如此俊彦而感到自豪。

三楼上的洛安阳看着茶亭中棋枰激战的二人,明亮清稚的眼眸里神采涣离,有淡淡地遗憾之意。

白棋不出所料的借第一百一十五手凌空跃入的拿手棋的作用,逃出一子后,白棋靠断的第一百二十一手能起到先手退的作用,如此就能抱吃黑棋一子了。

上边的战役在程汝亮接连不断,精彩纷呈的妙手下,成果斐然,现在的形势几乎是白必胜的局面了。

但毕竟只是几乎,许韶台可不会就这么放弃,对上别人,输赢都无所谓,甚至都可以随便玩玩,但程汝亮不一样,那是从小的冤家啊,绝不能输!

黑棋此时只有尽最大的可能减少白棋下边的地域,局面才有可能再次逆转,于是他一手极其强硬的入九三,碰!

这手棋是在此时劣势局面下最顽强的抗争。

白棋之后的下法一改常态,变得十分凶狠,大概是因为只要治住黑棋这最后的希望就可以锁定胜局,但黑棋拼死抵抗,活活从老虎嘴里掰出几颗牙来,白棋所占的实地,在黑的挤压下,被抢走了大概十几个子的地域,这不得不说是黑棋的成功。

但从全局来看,由于白棋占了最后的大场,仍是白棋稍优的局面。

黑棋吃住白棋五子,局面变的细微起来。

但问题是,白棋在碰撞过程中还暗藏了一着绝妙手段,第一百九十九手,挤!

这一手挤之所以说是绝妙,是因为它使得黑棋不能吃白,否则吃棋后,黑有断点。

有此一着,白棋终于奠定胜局。

约过了八手棋后,许韶台无奈苦笑一声,将手中紧捻的黑子再度落入盘中,弃子认输。

随着小厮的卖命狂奔和一声呐喊,消息立马传到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茶楼外的街道上。

程、许争局,共两百零七手,程白水执白中盘胜。

这消息一传出来,嘉州棋手并没想有想象中的那种悲愤之状,反而是满脸欣喜狂热的情绪。

讲其台上的老学究特别为此局总结了一番,道:“此局白棋运子自如,妙手层出不穷,而黑棋形势判断准确,几次勇放胜负手,真是精彩纷呈,妙手迭出之局。对弈双方棋手,不急不馁,当中并没有一手过分的恶手,此对局列入名局谱也绰绰有余,老夫今年六十有六,奉邀前来为诸位讲棋,还能亲眼见到难得一遇的好局,实乃幸甚,幸甚!”

“我等也是幸甚!”台下众人齐齐朗声道。

嘉州棋坛,幸甚!

此一局前面许韶台一直在和程汝亮相互牵制、试探,从第九十九手开始,陡变突生,双方扭打、攻守、纠缠了又是一百余手,许韶台执黑虽没有什么显见的妙手,但在平平无奇中更见其基本功之扎实,敢打敢拼,特别是在白棋形势大优,几乎锁定胜局的时候,不屈不馁,在几番顽强的抗争中更是差点被他逆转局势,只可惜程白水不愧是程白水,居然还能在交缠中偷偷地埋藏以一着隐秘的绝妙手段,实在是心思细密。

况且此局程汝亮执白先行,许韶台虽败,若胜!

如同程汝亮在徽州府婺源县战胜坐隐先生汪曙而一战成名一样,今日之后,许韶台的名字,或许会响彻整个嘉州。

嘉州有俊彦,其名,许韶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盗圣席少游 五盘棋已经下过了两盘,第一盘只下了四十几手,又落子极快,第二盘虽长一些,也更惊心动魄一些,却也不过用了一个多时辰,这样算来上午时间尚够下完第三盘棋,但梁园茶楼以程汝亮远来是客,且体弱不宜连番弈棋为由,将第三盘程汝亮与卢孝直的对局放在午后。

其中不免掺杂了些嘉州众人的私心,毕竟程汝亮连胜两场,风头正盛,卢孝直作为嘉州棋坛最后的希望,不可能冒这个风险,至少也得利用中午用膳的时间将前两盘对局的棋谱给研究一下,之前嘉州众人并没有程汝亮的棋谱,也不知道他风格如何,实力又是不是如传闻所说,如今既已得到了这两局棋谱,自然不能放过。

不过程汝亮体弱也是事实,他那不时咳嗽几下的样子真让人担心他会在对局中倒在棋枰上,所以这个决定也不全然是为了自己好,所以旁人倒也说不得什么话来。

程汝亮与许韶台离开了雪芽茶亭,一同到茶楼来与杨家两兄弟及嫣然宛然二女会合,半道上那些观战的棋手不禁向两人投来了羡慕和敬佩的目光,而许韶台身为拾花馆东家自然擅于交际,临上楼梯时还不忘向嘉州棋坛的众人作揖,博得众人的好感,而程汝亮只是微微颔首,他既是来挑战的,自然不同于许韶台。

许韶台是为嘉州棋坛勇战强敌,而自己就是那个强敌,如那般只会令人徒增反感,不如冷淡一些得好。

而当程、许二人刚上二楼之时,楼台处的老大杨文恭看向茶园中的狭长眼眸瞳孔微缩,神情也严肃了许多。

茶园里,似乎有人影晃动,却瞧不清身形。

“大哥?”老二杨文敬赶忙凑了过来,神情疑问,而杨文恭却没有时间与他细说,只道:“茶园有人,看不仔细,待我去追他,你照顾好景明。”旋即从二楼楼台往后苑茶园一跃而下,蓦然间便已着地,手中刀鞘与柳叶刀相振,发出几道沉闷的声响。

此时二楼众人见到此幕,纷纷惊呼,毕竟梁园楼高,二楼离地两丈有余,一般人可不敢就这么生生地往下跳,这两个随身跟在程白水身后的持刀青年可不只是看起来像个狠人,是真的是狠人,说不定是江湖高手。

程汝亮与许韶台上二楼时,杨文恭正好跃下楼去,两人面露诧色,杨文敬旋即低声解释道:“大哥有事,去去就回。”

程汝亮听闻此言,也便不在意了,大哥做事沉稳,自然轮不到自己操心。但许韶台不知何事,有天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当即问了一句:“二哥,大哥跳下楼去作甚?”

杨文敬狠狠地瞟了他一眼,面露凶光地道:“关你何事?”

许韶台旋即住口不言,畏缩在程汝亮身后,完全没有刚才下棋时的风采。

笑话,杨二哥他可惹不起,谁敢惹谁惹去。

程汝亮一声苦笑,杨文敬才饶得过他。

杨家两兄弟跳下去一个,还仍有一个,还对程汝亮这么服帖,一时间二楼众人看向程汝亮的眼神多少都带着点惊惧之色。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两个江湖高手甘心为他贴身保护?有钱有势买得了高手护卫,可买不了真心相待啊!

难道程白水还是某个江湖门派的重要人物不成?

若他们知道杨家兄弟来自于一个任他什么江湖名门或是高门大派都不敢招惹的存在,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

……

就在程汝亮与许韶台的棋局刚刚结束之时,洛安阳就已经兀自离开梁园茶楼往嘉定州学去,而这一切尽在酒馆二楼朝梁园这边观望的山月剑派的两人眼里。

“师妹,他就是首战程白水的嘉州少年棋手?”来自山月剑派的青年男子指着洛安阳的背影问道。

被他称作师妹的冷面女子凝眸浅望,旋即点了点头,面沉如水地说道:“是,方才席少游应该便是跟着他一起混进去的。”

“那会不会席少游也是跟着他出来了?”青年又问道。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席少游既然能跟着他溜进去,那也一定能跟着他再出来。不过梁园占地广阔,不知深有几许,只在茶楼门口蹲他,恐怕效果甚微,说不定席少游已经从其它院墙处溜出去了,以他的轻功身法,这些院墙就如同平地一般,想到这,女子犹豫了一会儿,摇头道:

“不知道,我们终归不明白他今日进梁园的意图,不然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他人在哪,但很显然不是为了那个一身斓衫的少年棋手,毕竟他身上怎么也不可能有让席少游动心的珍宝。”

蜀中盗圣席少游出道只有三年余,据说只有弱冠年纪,却以窃富济贫而名扬川蜀之地,一身轻功无人能比,所以也就没有人能抓得到他。

席少游曾立有“三窃,三不窃”的规矩,在川蜀之地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三不窃者为:不窃平民,不窃老弱,不窃义商。

三窃者则是:窃不义之财,窃绝世之宝,窃佳人之心。

然而席少游出道这三年来,每次出手偷窃宝贝时,必顺带偷走美人真心一颗,所以又被称为“蜀中第一大淫贼”,当然这只是蜀中男子的笑谈,对于这个盗圣,他们可是打心里佩服,他所劫之宝物尽数化为粥米,散进每一个难民的饭碗里,这便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而这个山月剑派的冷面女子,说不得就是席少游上峨眉山偷某件宝物时,被这个“大淫贼”偷去芳心的受害者。

既生爱,就更易生怨。

女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振动,杯中老酒也被激了几滴出来,狠狠说道:“席少游必然还在里面,今天不把他碎尸万段,拿回属于我们山月剑派的东西,我有什么面目回去见师父。”

看来师妹真的是被那淫贼给伤透了心啊,不然怎么会这般咬牙切齿。青年男子悻悻然想道,又不禁在心中腹诽起席少游来。

你说你偷什么不好,偏要偷山月剑派的镇派之宝,再说你偷宝也就算了,还非得招惹个我家师妹,唉,这么好一个姑娘,如今变成了个怨妇,可悲啊!

席少游你还是赶紧露面让我师妹刺几剑泄泄愤吧,不然我被她折腾死了在阴司也要咒你不得好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半轮秋 洛安阳向卢孝直等人告辞后,独自离开梁园茶楼,欲要回州学旧书楼读书去,自己和程汝亮的棋局已经结束,而之后卢孝直、马诸陵、冯德伦这三位老壮派棋手的对局会从下午开始。不过看完许韶台与程汝亮争胜后,洛安阳想,也许下午的棋局不用看了,因为许韶台的棋力已经足够强悍,却仍不是程汝亮的对手,而卢孝直等人的棋力再怎么看也不应该会在许韶台之上。

输赢已成定局,嘉州棋坛注定无法在程汝亮手中拿下一盘棋来,除非那位归隐田园的岳老家公出面一战,或许还有半分机会。

但也仅仅只是半分,而其他人,便是连这半分都没有。

当洛安阳边想着棋局的事边漫步往嘉定州学走时,一个墨色衣衫的青年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洛安阳只得避让,却不想那青年总是和他过不去一般,你走左边我就走左边,你走右边我也走右边,如此反复十余次,极不讲理,洛安阳虽然性情温和,但也难免有些不喜,眸光微冷地望向那青年,不满道:

“你为何三番五次阻我去路?”

青年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笑意,似乎并不为自己的不当行为而感到羞愧,墨色衣衫微扬,直立在洛安阳身前,幽幽地开口说道:“大路朝天,又怎是你一个人的去路?分明是你屡次和我过不去。”

任谁也能听的出来这是强词夺理,若是这么说岂不是这街上所有的行人都挡住了去路?但洛安阳从小受母亲教诲,不曾与人发生过口角,此番那个青年分明是在激怒与他,就更不能让他得逞。

于是洛安阳抑制住自己心头的不悦,朝那青年浅浅一揖,然后让出道路来,“那便是我的过错了,请阁下先过。”

本来此事就可以在洛安阳的退让中了结,但那青年明显是故意挑事,也不过去,只是道:“既是你的过错,那就请你赔偿我的损失吧,毕竟我在这被你耽误了许多时间,要知道,我的时间可是很值钱的。”

洛安阳这下听明白了,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当街勒索来的,恐怕只是看在自己年纪尚小,好欺负罢了,于是便沉声道:“我不曾随身带着银两,家里更无余财给付你,刚才亦已向你赔礼,还是请阁下不要再无利取闹了。”

青年人明亮的眼眸中满是调笑的意味,讪讪一笑道:“我不求半分银两,只求一样东西。”

洛安阳眉头微蹙,“我身无长物,只有一袭陈旧斓衫避体,却不能给你。”

青年却道:“不需你钱财,更不要你衣物,我只求一件你用不着的东西。”

洛安阳面露诧色,自己从家中来往嘉州求学,并未带着其他东西,更遑论是用不着的了。这个墨色衣衫的青年来路不明,又偏偏说些奇怪话语,听起来像是很了解自己一般,不然又哪里知道自己什么东西用得着,什么东西用不着的。

诸多怪异之处不免使洛安阳心中疑色更浓了些,犹疑问道:“什么东西?”

青年俯首过来正待要说出什么,却只见得他突然面色一凛,望着街道人群的明亮眼眸中骤现犹豫疑惑之色,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今晚我自去找你。”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相识的故人。”墨衫青年随意答了一句,然后就匆匆消失在街道之上,只在一瞬之间,洛安阳就已瞧不见他的身影,甚至连他从哪个方向消失的都没有注意到。

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刚才还在向他无理取闹索要赔偿的墨衫青年忽然人间蒸发了似的,要不是还在大街上,洛安阳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

而就在之后不到片刻的时间里,又有一个持刀青年从自己身旁疾跑而去,并且在与自己接踵擦肩之际别过头来淡然端视了一眼,旋即也消失不见。

洛安阳似乎在梁园茶楼里见到过那人,而且据说是程白水身旁的两个护卫之一,可是他为什么在这?程白水不应该仍在梁园茶楼里?

而且这两个人是阴司的鬼使么?怎么连影子都看不清,不通武功更未见过什么江湖高手的洛安阳不禁想道。

而更让他无法想通的是那个墨衫青年人为什么说自己是不相识的故人,不相识,又如何能是故人?

而他又为什么说今晚自会来找自己?

洛安阳神色微凛,明亮的眼眸里浮现出淡淡地疑虑与担忧的神情,这件事恐怕不会有这么简单。

……

……

转眼间已过了未时时分,众人皆已食罢晌午饭,就在程汝亮将要回到雪芽茶亭中就座时,杨文恭回到了梁园茶楼中。

程汝亮只向他投去一眼疑问地目光,他摆了摆头,似乎事情并不顺利。不过这倒不用程汝亮操心,因为他此时的任务是完成剩下的那三盘棋局。

或者说是那两盘棋局。

而接下来的对手是嘉州棋坛的会首,卢孝直。

程汝亮复又回到了那座雪芽茶亭中,而卢孝直已然在那里等候,看样子一晌午的时间和两盘连官子都没有下到的棋谱,实在是不能让嘉州棋坛的众人从中将程汝亮的布局习惯和行棋风格给研究透彻,所以卢孝直此时的脸上难免有些忧虑之色,这些从他疲惫的眼眸中展露无遗。

这一局,是嘉州棋坛最后的希望,如果卢孝直都不能胜过程白水的话,后面的马诸陵与冯德伦二人就更没有机会了。

茶楼二楼楼台上,杨文敬持刀的右手紧握,沉声问道:“大哥,可有追到那个人?”

杨文恭面沉似水,默然摇头,“那人的轻功身法是我平生所见最难以捉摸的,倒不是有多快,只是诡异非常。”

“嘉州还有身俱这种诡异轻功的江湖高手?镖局里并没有提到过啊。”杨文敬眼眸中诧异不已,因为老大的轻功虽说不上是最顶尖,但也是难得的高手,连他都追不到的人,那这轻功……

杨文恭迟疑思忖了片刻后,眉峰微紧,“不,镖局里确实有消息提到过。”。

“谁?”杨文敬立马追问道。

“蜀中盗圣,席少游。”杨文恭一字一句道,声音深沉且有力,看样子他已是十分的有把握了。

杨文敬深深细想,席少游,川蜀之地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可是他为什么会来梁园茶楼,难道也是为了来看棋的不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治孤战 卢孝直虽然心中忐忑,对于这盘棋没有取胜的把握,但他毕竟是嘉州棋坛的会首,又在此时肩负阻止程汝亮继续得胜的重任,自然不能让心中的不安影响到棋枰上的争胜,嘉州棋坛最后的荣辱,尽数系于一身。

整个嘉州的棋手无一不是在楼内外紧盯着棋局的进程,虽然不敢说卢孝直棋力一定在许韶台之上,但他毕竟是老壮派棋手中的最拔尖者,棋风沉稳厚重,很少会有昏招恶手出现,说不定在对上程白水时会起到不错的效果。

但现实永远是现实,而不是憧憬幻想。

从某个方面来说,卢孝直棋风与程白水有相似之处,那便是棋形比较厚重。卢孝直的棋形厚重是因为他着棋稳健,稳扎稳打,不肯投机取巧而孤身犯险;而程汝亮的棋形之所以厚重是因为他抢尽一切可抢之地盘,从一二三子乃至一二十余子都不放过,纳入厚重的棋形中,更显厚重,却又偏偏十分善于防守,不管如何也不能把那些失去的地盘再度抢回来,更别说是那些已然被程汝亮稳固的地方了。

而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简单,卢孝直棋风稳重,宁愿选择得利小的着棋,也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使己方的棋子置身于危险之中,当然这在他心里也是有衡量标准的,若是得利大的那步棋之后的变化在他杀力穷尽之内,且变化更偏向与己方,他也不惧于一试。

但当他所面对的棋手是程汝亮时,敢不敢一试就成了最大的问题,反而更易令人踌躇且为难。

差距就生在此处,程汝亮不仅杀力比之强悍,在局部地盘上的攻杀也比他犀利许多,且不畏于冒险取利,当然,所谓的冒险在程汝亮恐怖计算的把控制下或许就只是单单的得取更大利益的一步棋罢了。

一个畏首畏尾,棋风偏稳;另一个敢打敢杀,但就在全局来说,比他更稳。

高下立判。

正如此时棋枰上的局面,程白水所执黑棋左上进角被卢孝直的白棋阻断,若是被黑棋进角,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角部争夺战,卢孝直的应对手段极其妥善,并无半点可诟病之处。

由于左上是白棋的势力要点,如果围地,被黑阵扩大的话,白棋无法忍受如此结局,所以白棋果断的在这自认关键之处落了子。

关键倒也确实关键,这个点位是使白棋左上棋形厚实的一手好棋,有稳固本营紧接着往中腹渗透的作用,但黑棋似乎并没有和白棋在左上引发碰撞的意思,所以也就更不在意白棋是否使自家左上棋形更厚重了。

他意,不在于和卢孝直争夺左上,而是以孤子爬进白棋还未稳定控制的另一个本营,右下角部。

左上进角失败是因为白棋阻断得当,但此时右下黑棋进角是在白棋自己将先手丢在了左上之后,故白棋没有良策应对。

卢孝直下棋一直很稳当,相应的,他的视角里也大多是稳当的落子策略和巩固棋形的后续变化,而险棋,无理手在很多情况下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这次也是一样。

黑棋孤子进角这种棋放在卢孝直身上是万万不会去考虑更谈不上实施,实在是过于凶险,需要很精密的计算和高超的治孤技术,但他不敢去想并不代表程汝亮不会去做。

所谓艺高人胆大就是这个道理,孤棋是为了破坏对方形势而在对方其势力范围内交缠作战的棋子,受到对方势力的攻击,而治孤就是得依靠棋手巧妙利用对方棋形的缺陷和薄弱环节,将自己的孤棋进行妥善高效处理的技艺,甚至是做大做强,搅烂敌方棋形,若是能断一块棋,还能多得了一子的还棋头。

治孤战规律极少,也是最难的地方,特别是棋子碰到一处,关系到棋形和气得问题,所以更令人难以琢磨,只有几句基本的治孤棋谚,如“扭断长一边,两边勿打”这类,但并不能概括到治孤战中的诸多变化应对,所以大多棋手都不善长于治孤战,但这却又偏偏是一流棋手所必备的功底,顶尖的棋手乃至于国手中甚至有不少是治孤名家。

但就是那备受推崇的治孤名家也不敢妄断自己一定有把握走出棋来,所以大多时候靠的是强大的治孤技术和对自己治孤技术的绝对自信,不然也不敢贸然将孤棋打入敌方阵营的狭窄空间里。

人生本就如同一条治孤的道路,只有狭窄的空间,没有狭窄的胸怀。

治孤战虽然胜负难定,但既然程汝亮有自信进得角来,必定是有些把握的,哪怕是故弄玄虚卢孝直也不能不在乎,这使得他陷入长考,看着棋枰上局势的眼眸里充满了对程汝亮下这步险棋的动机的揣测,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治孤战的措手不及。

黑棋爬进角之后,右下白大块眼形不明,黑棋在全局上处于主动的地位,这是卢孝直所能察觉到的唯一有用的信息,却还是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治孤战非应不可,不然终究是难以处理的,一个孤子和两个孤子之间的区别可不仅仅是多了几气这么简单。

卢孝直思忖了许久,也许是想到什么好的应对措施,抑或是久思而不得其法,只得先下一着稳手,连接右下棋形薄弱处再说。

虽然稳手大多时候都不是妙手,但妙手不可得,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白棋跳了一手,将两块薄弱的棋连成一体,欲要无后顾之忧,再图后计,灭掉黑棋孤子。

黑棋要跑,估计是想把下边棋形变厚,白棋追堵,黑棋孤子看似别无他法,不能动右下角部的心思,但这样纠缠了十余步后,卢孝直发现他错了,不是错在不该连接薄弱的稳手上,而是之后不该认为自己角部无忧而去追堵黑棋孤子逃出的路线。

事实上,他堵不死这个孤子,不仅如此,在不断的追击之中黑棋下边棋形越发变厚,最终如愿所偿,成了一道铁壁,还顺便断了白棋一块棋。

治孤战,卢孝直误以为跳了那一手后角部无忧,所以想集中精力处理那个孤子,不曾想就在这狭窄无比的角部空间里,程汝亮游刃有余,不仅将孤子与下边黑棋连成一片,抢得了原本该属于白棋的地盘,还顺便断了白棋一块棋,赚了一个还棋头的子,可谓是大赚。

卢孝直欲哭无泪,棋局似乎已经越来越往他不想看到的局面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骑虎难下 输了治孤战的卢孝直顿时右下棋形薄了许多,为求得实地的平衡,他选择脱先,在上边围地,黑棋先手较之更为便宜,先攻击右边棋形较为薄弱的白棋,之后再次搜根追击,行棋步调极好。

卢孝直而今不光围地没有程汝亮的黑棋多,更是在争夺中腹的战斗中落了后手,被牵制挤压得十分痛苦,当他终于明白在小规模的攻守战中自己永远都是处于劣势一方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黑棋在中腹棋形愈发连成一片而变得厚重之时,白棋还是处于未完全活净的状态。

白棋若不能想法子活棋,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以中盘落败而告终。

而实际上,白棋试黑应手,结果黑棋随手,白棋顿时形势极差,并且一直被黑棋压着打,导致白棋一损再损,但执白的卢孝直也不愧是一个极其能忍的棋手,为了活下中腹的几块白棋,不惜放弃了对中腹剩余无主地盘的争夺权,场面看起来是白棋确实劣了许多,但至少不能在中盘决出胜负了。

但就这么进入官子阶段的话,白棋仍是必输无疑,只不过场面上好看一点,输一子乃至于输数十子都是输,场面上好看并不是卢孝直此时所求,他所想的只是拼尽全力赢下这一局,不然嘉州棋坛就得被程汝亮给横扫了。

但现下棋枰间的局势已是四面楚歌,屈于一域守活也是极限,如何才能反败为胜?

整个梁园茶楼都变得十分的安静,最后的烛火将会被熄灭,尽管出了两个十分不错的后生,使得场面上不是特别难堪,但此刻要是卢孝直也输了的话,程汝亮以一人之力挑战自己整个嘉州棋坛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程汝亮无论再强他也只是个年方弱冠的青年棋手,以战胜坐隐先生汪曙而在棋界出道,至今所有的棋谱也只是与汪曙被称为“覆新局”的那七盘对局,而嘉州棋坛必将成为衬托他声名的又一个背景板。

三楼上的马诸陵与冯德伦二人面色已有些苍白,特别是冯德伦,他本来就是个怕事的个性,一开始也是他提议请岳家公出面而遭到马诸陵的痛骂,而今他居然成了嘉州棋坛对抗程白水的最后一道屏障,教他如何不感到惧怕和胆战,程汝亮的实力不论是嘉州众棋手还是前来观战的看客都瞧在眼里,实则卢孝直就已然是战胜程汝亮最后的希望,他一败,就没有希望了。

不是瞧不起自己,只是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自知之明。

此时嘉州棋坛已是骑虎难下。

冯德伦本来还想着再将请家公出山的话提出来,但话还未到嘴边又被他活生生的咽了回去,不是怕被再次被老马痛骂,只是到此时再看,或许连老家公也不是程白水的对手,请他老人家出山不就真的如老马所说,让家公晚节不保吗?

嘉州知州刁某人虽说是父母官,但棋坛上的事,不论是生死存亡还是兴衰荣辱,再大的事对于他来说也是小事,只要不影响到他升官发财坐吃享福便是好的,但今次程汝亮挑战整个嘉州棋坛,而且还胜利在望,以现在的趋势,过不了多久程汝亮大胜嘉州棋坛的消息就会传出去,自己这个嘉州知州也难免会跟着面上无光,在同僚甚至是上官面前也定然会被耻笑,这便是是他不想看到的。

现如今弈棋之风极其兴盛,自洪武开国以来虽有过短暂的禁弈,但也难挡民众弈棋的风潮,自皇帝以至于百官士大夫,再到普通百姓都十分钟爱于围棋,虽然说刁某人自己懒得动这个脑子,但据他所知,那些同僚、上官可是个个娴熟此道,还经常会请弈棋名家、清流到府中做客,当然其中不免有抬高自己身份的想法,但目的不是关键,至少表面上得做足样子。

但是刁某人想发怒似乎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发去,因为作为棋坛会首的卢孝直已经仍在雪芽亭中弈棋,其余等人在他眼里连小人物都算不上,更懒得与他们废话,只冷冷地嗤笑了一句,“本官上任以来就时常听诸人说道嘉州棋坛势弱,本以为还有个半截脑袋进了土的老头撑撑面子,没想到竟然不堪到这般模样,真是令本官不齿,嘉州好歹也是一个大州,没想到尽出些废物。”

此言一出,脾气暴躁的马诸陵当即怒火上头,便要破口大骂,但他毕竟是朝廷从五品的官员,身旁又有差人跟随,这不是活活把自己往监牢里送么,所幸是冯德伦及时制止住了他,才避免了棋局还没结束,就已失去一员大将的局面。

关注这次棋战的人极多,在本州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刁知州此时把马诸陵押入狱中难免会被嘉州百姓诟骂,但刁某人上面既有靠山,老虎的屁股还摸不得。

蠢老虎也是老虎。

马诸陵还没出口,却有另一人出了声,原来是一直在三楼看棋的许韶台。

“诶,刁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倒是听闻过一则故事,说是滇南有大虫猛虎作祟,乡人聚而捕之,数日则毕,捕之不得,原是猛虎知晓乡人捉捕他,于是往山下逃命躲进屠夫铺里,过不几日,被屠夫发觉,寻人来砍杀吃肉,好不热闹,呵呵,这哪里是大虫,分明是蠢虫,刁大人您认为然否?”

许韶台言笑晏晏,对刁某人十分恭敬模样,刁某人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看他这个模样如此恭谦,只道是这个许韶台许公子在乘势附和他,当下心想这个后生懂事,只不过他说的话实在是晦涩难懂,但此时却也不能真让旁人瞧出自己听不懂来,不然岂不是当着众人的面丢脸,于是他故作欣慰地看向许韶台道:“然也,然也。”

那刁某人大腹便便不懂装懂的模样惹得许韶台身后的两位姑娘提起云袖掩面咯咯而笑,徽州青年公子梅纪新与陈少堂两人也是一脸嘻笑的看向刁某人,眼中满是可怜和同情的意味。而嘉州老壮派棋手马诸陵甚感心头大快,当下就要笑得人仰马翻,前俯后仰。

知州大人刁某人不知他们因何故而发笑,十分惘然。

章节目录 九十五章 老骥伏枥 中盘不能决出胜负,但一进入官子也必输无疑,就在众人心情忐忑的时候,记录着卢孝直的下一手棋的纸笺终于传了出来。

“白棋第一百五十三手,上三八。”

白棋一改之前棋路,以一颗孤子打入黑阵,以求最后一拼。

嘶,讲棋台下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还是以稳重至极而成名的卢孝直?这种孤子打入,是他的风格吗?不,绝对不是!

但是这一口凉气过后,众人想明白了许多,这非是卢孝直临场改变了行棋风格,而是他到了现在的境地,为了最后拼搏一次,不得不选择的下法。

这颗孤子比程汝亮在右下打入的那一颗更显孤单,因为它不仅承担着在棋枰上扭转乾坤的重担,还要承担着整个嘉州棋坛的荣辱。

凄凉,悲壮!

这是一个棋手最后的执着,不惜转变自己的风格,也要将最后的希望堵在自己并不精通的治孤战上。

以治孤对治孤。

这一棋是卢孝直最后放出来的胜负手,若孤棋不能治活,这盘棋就结束了。

但凄凉和悲壮并不能博取他人的同情,因为这也是一个棋手的尊严。

卢孝直终于还是在治孤上输了,他没有程汝亮那般强悍无匹的杀力和机敏的临场应变,程汝亮治孤能活,甚至还能分断两块棋,而自己,不能,所打入的那一颗白子和后续的数颗白子尽数化为乌有,白棋的打入以失败告终。

黑棋的地盘仍是黑棋自己的,对程汝亮来说,只不过是最正常不过的防守;而对于卢孝直,这是最后孤注一掷的进攻。

局势又回到了原先模样,白棋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再抢上一抢,争上一争,局面已然定型,不出意料地进入小官子阶段,接下来就只是按部就班的等待官子结束就是了,与胜负已没有多大关系。

当程汝亮收完最后一个单官,棋局结束了,不用数子也能看出来是黑棋的绝对胜利,但流程肯定还是得要走一下,毕竟裁判还需在棋谱上将胜负多少记录下来。

“黑白对弈,共两百三十八手,黑棋胜,胜七子半,双方棋手可有异议?”

当裁判将数子结果报与程汝亮与卢孝直知晓后,两人摇了摇头表示对数子结果的认同,棋局正式结束,棋谱也记录完毕。

在离开雪芽茶亭时,程汝亮看了眼神情疲惫的卢孝直和他略有些落寞的背影,眼眸中流露出一抹的钦佩的神色,旋即又隐入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程汝亮挑战嘉州棋坛的五盘棋局已胜其三,而剩下的两个已然不足以激起大风大浪,虽然他们棋力肯定是在首战的少年棋手洛安阳之上,但碰上程汝亮,对弈的结果不一定会比洛安阳好到哪去。

胜局看似已定,但并非一定。

因为程汝亮心中想要与之对弈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

……

卢孝直败了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茶楼上下,众人面上的不尽相同,悲怆者有之,讥讽者有之,淡然者也有之,但不论他们如何看待这场棋局,都不可能改变什么,因为下一盘棋立马又会继续开始。

原想着此番棋战短则一日,长则两日,到如今,长肯定是不存在了,因为在所有人的眼里以马诸陵和冯德伦的实力这两盘棋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但马诸陵并不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走进雪芽茶亭的,虽然局势对他很是不友好,压力甚至比前一场出战的卢孝直大许多,但他心中所想的仍是如何取胜。

马诸陵性情刚烈,平生最看重的就是气度,胜则不骄,败也不馁,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或者是否将他的这盘棋判了死刑,马诸陵仍是马诸陵,那个矮胖的中年棋手。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老马!

两人猜先,最终程汝亮猜中马诸陵手中紧握的棋子单双,执白先行。

从一开始就落了后手。

白棋第一手棋下在了中腹附近,令马诸陵摸不着头脑,但不管程汝亮是有意相让还是故意嘲讽他都毫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这局棋的输赢胜负。

但这第一手棋,似乎极为熟悉,若是杨文远在这一定能认出来,因为这是师弟苏永年最开始只会的那一招

两人迅速的进入了序盘布局的阶段,别看马诸陵性格刚烈,就认为他一定是一个喜欢拼杀的棋手,其实不然,很多时候棋手的性格并不是影响他行棋风格的主要因素,譬如一个文静的瘦弱书生,在棋枰上也有可能是大开大合的行棋风格,不一定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文静和孱弱。

马诸陵就是这样,他不爱拼杀,他讲究的是,气度。

而最能体现气度的阶段无疑就是布局了,这一阶段是大局观的碰撞,也是引导自己之后行棋方向的主要阶段,有颜伦颜子明步势十余着,即能预定输赢子若干,可见布局之重要性。

倏忽之间,两人步势已有了十余着,倘若京师弈派的开代宗师颜子明在此处,不知道能断定出胜负多少否?

其中,黑棋两面挂角,以求步调加快,而白棋下了中腹一子之后,显然是放弃了先手,紧跟着黑棋步伐,期间还分别断了两手。

黑棋第十八手二间高夹,白棋大跳,黑棋拆,是很流畅的下法。

白棋第二十一手托角,黑棋应,几番路轮流落子后,双方在右下局势大致两分,但白棋眼形要比黑棋丰富一些。

到了黑棋第二十六手时,本应跳一手,但因为已有了白棋一子,黑棋再在这边下,显得无趣;黑棋守角也是一法,但对白棋没有压力,既然拿了先手,就不能白白浪费了,于是马诸陵毅然决然的选择了低位紧逼。

双方大致又行了几手,黑棋的抢先手低位紧逼似乎有一些作用,白棋落了一子想要寻求行棋的步调。

此时黑棋若是大意去长,那么就会受到白棋的攻击,但马诸陵应该是看透了白棋的陷阱,反而下了一着貌似俗手的棋,但仔细计算就会发现这一“俗手”提前防住了白棋的一些手段,所以这俗手便不能叫俗手了,在这场合中,是很好的应对。

行到此处已有三十六手棋,马诸陵在序盘布局的诸多应对中有理有条,既没有恶手,也不曾落了下风,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与程汝亮第一手下在中腹失了先手有关。

马诸陵总觉得程汝亮不像是会做出有意相让或是故意嘲讽这种事情的人,那先前中腹的那一颗白子,定然还有其他用处。

这个小小的疑问一直困扰在马诸陵心头,虽不曾影响到他落子的步调,但终归在心里留下了一丝阴霾。

这是陷阱?还是布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悬崖 不管是不是有意为之,这中腹的一子都不是马诸陵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他需要做的是在序盘阶段领先程汝亮。

马诸陵自认在杀力远不如陈汝亮,如果没有在自己擅长的序盘布局上占到优势,一旦带着劣势甚至是平缓进入中盘的话,他将不会再有任何胜机。

从刚才到现在先手权一直在马诸陵手中,虽然攻得猛烈,不惜两面挂角,四处引战,但局势似乎没有大的起色,仍是黑白两分,无优无劣。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马诸陵心头不由得想道。

面前就是悬崖,是一跃而过还是坠入崖底?

白棋第三十九手试黑应手,看似有缓手之嫌,马诸陵圆润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喜色,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到了。

但真的如此吗?

程汝亮明亮的眼眸似乎流露出些许的严肃之色,这一棋的缓手,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严肃的神色持续没有多久,旋即就被淡然所替代。

没有棋手能够保证自己每一着棋都是最优的选择,棋圣也不能,除非他是烂柯山中下棋的那两个仙人。

马诸陵没有放过这极有可能是为唯一一次的机会,但他也没有着急的去应白棋的这一手,因为白棋如果立即来冲击黑棋的话,结果也不会好,所以他有机会从程汝亮不依不饶的紧缠中解脱出身来,另投寻机会。

马诸陵去冲断了右下白棋,不得不说是个很果断也是很孤注一掷的选择——他急需在此时打开局面。

“黑棋冲,白棋则挡,而之后白棋不管是在这两者间的哪一个位置断,局面都有可能完全不同,如在此处,黑棋被白棋打吃,但在另一处断,却是黑棋可以打吃白棋的局面。”

“所以黑棋既然冲了,接下来定然是孤注一掷,能吃掉白棋多少就吃多少,但,并不能吃净,之后黑棋还有三处官子问题,能取得一时优势,却也说不定会在官子阶段尽数还回来,就看他能不能利用好这一时之优势了。”三楼上的梅纪新剑眉微展,在同乡好友陈少堂分析过现今棋枰上的局面后,万分悠闲地在许韶台、卢孝直等人面前将自己对后续局势的看法尽数说了出来。

两人一唱一和,有如绝配。

而梅纪新梅公子之所以如此悠闲,而不是像卢孝直等的眉头紧皱,那是因为他原也不是嘉州人,而是徽州的青年棋手,能在此处恰巧见证程白水挑战整个嘉州棋坛的壮举,他与同游的徐少堂二人都颇感自豪。

同在一旁看棋的许韶台仔细观望着这位形似豪侠剑客却又有如此不俗的见识的徽州棋手,不免高看了几分,看来新安弈派的青年棋手阵营确实很充沛,眼前的这两人都不是寻常能对付的俗物。

更何况西陵镇知行棋社的易老头可不止程汝亮一个徒弟。

今夏的徽州青年棋会可有得一看了,说不得到时候得往徽州跑上一趟,许韶台不禁想道。

徽州府青年棋会作为青年棋手扬名的好路子,一直都是备受推崇,一年举行两次,分别是开春之时和夏末之际,所参会的都是新安弈派既有潜力又有实力的后辈棋手,很是值得一看。

……

马诸陵果如陈少堂所说断了一手,并且是断在偏向于自己的那一处,接下来黑棋有打吃白棋并且将自己边上的棋形变厚实。

白棋没有逃避,如实跟了进去,于是黑棋打吃了数颗白子,此时再看,又是如梅纪新所分析的一样,白棋吃完这数颗棋子,留下了三处官子来,一时间肯定是不能浪费三手棋去填补的,但马诸陵不在乎,如果棋下到了官子阶段,那才是真的必输无疑,此时这些后面的累赘,管他作甚?

一时间,由于白棋没有严厉地冲击黑棋的手段,之后数着只得跟着应,以下被黑一路跟着便宜,又补回一手,黑棋的布局成功了。

这一切都是白棋第三十九手棋的缓手之过。

而就在众人都以为白棋就要带着这样的劣势进入中盘阶段时,程汝亮平淡无奇地用白子在棋枰的右边立了一手。

干净,朴实,却令人难以琢磨。

想必这就是此时与之对弈的马诸陵的想法。

这手棋后马诸陵立马陷入了长考,接下来他需要盘算如何借助现在的优势揭开中盘战斗的序幕,也需要考虑清楚程汝亮的这一手立的意图。

雪芽茶亭中顿时陷入了沉默的氛围,落子声停歇了,裁判握着的湖笔也轻靠在笔架之上,亭外的小厮不敢发出一丁点的窸窣声响,虽然他们一直在园楼间来回奔跑,已是累极,但此刻便是连呼吸声也都弱了下来。

雪芽茶亭是这般宁静,而茶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众看客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发表着自己对棋局局势的见解,甚至有些人乱哄哄挤在一处,似是因为意见不同而大打出手,场面一度以十分热闹。

“白棋这一手立是何意味?”陈少堂沉着仔细地观望了棋枰右边乃至于全局,但仍不知晓程汝亮白棋立的意图何在,于是只有求问好友梅纪新。

两人时常一道游历,一起下棋,有诸多不解处也是常常相互解惑,关系亦师亦友,以是棋力进步十分之快,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俩能在人才济济的徽州府青年棋手中稳稳排进前列的缘由。

梅纪新沉吟一声,看向棋枰的如漆眼眸疑惑之色不减,似乎并无斩获,他摇了摇头道:“我一时也看不出来,但也有点眉目,好像是和右上有关,待我再细细盘算几步。”

而就在梅纪新打算继续推测程汝亮意图的时候,一个他不得不在意的人突然发了声,梅纪新微微地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这个天气并不热却还一直执着个竹青扇虚扇几下的翩翩公子。

嘉定棋手,许韶台,其实力似乎已达到和程白水争先的地步,不可轻视。

“不需得盘算,你们看看这三子便知晓程白水的意图了。”许韶台收拢手中的竹青扇,指向棋枰右边偏上的三颗黑棋,这三颗黑棋是黑棋布局中颇为重要的一环,大致决定了右上黑白两分互相圈地的局势,也是接下来黑棋笼络右边的重要手段。

白棋如何会对这三颗黑子造成影响,程白水行棋的意图又是什么?这使众人都沉默思考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探花郎已成老家公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在刚才突然下地那一场急促而短暂的春雨后,新的纸笺又传了回来。茶楼外因落雨而不得不挤进酒馆和周近其他店铺的看客们又重新回到了竖枰之前,收手插入袖中,围作一团,等待着最新的消息。

“黑棋第五十手,去三九。”

黑棋开始在右上补棋了,似乎是为了应对程汝亮之前的一手立。

“妙哉!”卢孝直惊呼,直到马诸陵的这手棋下来他才终于看明白程汝亮的那一手立的用途,灼热的眼神带着询问之意看向许韶台。

而许韶台微微颔首,大概是再说他想的是对的。

卢孝直经过许韶台的点头默认,似是对自己的看法有了一定的把握,声音微颤地说道:“白棋的那一手棋看似是借助已有棋子继续延伸,实则上我们的看的方向错了,这一手最大的作用不是延伸,而是搜根。”

“搜根?”冯德伦不解问道。

但梅纪新、陈少堂二人不同于冯德伦,正是当弈之年,脑子自然活络许多,在卢孝直提醒过后,二人当即望向棋枰,不过数息之后,接连点起头来。

“的确是搜根,虽然看似早了些,但位置计算的极好,不愧是程白水,若是旁的人,恐怕看不出这样一着隐藏起来的妙手。”一身磊落青衫的陈少堂出声赞叹道。

陈少堂说完,梅纪新还不忘补充道:“程白水下得妙手固然值得敬佩,但这位马诸陵马前辈的视野也是极为广阔,居然看清了这手棋的作用,并且给出了十分得体的应对,不至于让程白水得了过多的好处去,我们倒是小瞧了那位马前辈。”

马诸陵的布局实力是梁园茶楼的诸多棋手最顶尖的一个,便是因为他大局观较好,视野也比其他人广阔许多,看似大大咧咧脾气火爆,可一旦坐上了棋桌,就会变得十分细心,变了个模样。

卢孝直更是激动地说道:“是极,白棋这样搜根,不出几步,黑棋右上这三子定然无根飘起,身陷险境,而老马的这一手应对,不说完全封杀了白棋的意图,至少将这手棋的危害减至最低,其心细玲珑之处,我断不如也。”

卢孝直平常十分看重马诸陵,不仅是帮助他处理梁园茶楼和嘉州棋坛繁琐事物的得力助手,更兼有难得的棋艺,但就是如此了解他的卢孝直,今日也是感叹不已,打从心中敬佩于他。

这时许韶台却突然不合时宜地笑问了一句:“那卢会首觉得这盘棋局可有得胜的希望?”

卢孝直不得不从欣喜和激动的情绪中走出来,重新正视棋枰上的局势。

马诸陵所执黑棋应对的固然好,但也只是尽量避免了大部分的损失,实际上程汝亮在这序盘阶段的最后几步棋内,将自己的布局成功的完成了,在这一阶段黑棋先前所取得的优势与之相抵消,只剩些微了。

也就是说,这一手棋不论如何程汝亮都没有吃亏,只是大利与小利之间的差别而已,相反的,马诸陵的黑棋想要利用这小小的布局优势在中盘扼杀程汝亮的连胜,难度极大。

几乎是不可能!

许韶台的这一句话无疑是给卢孝直等人泼了一瓢冷水,还是从寒冬时节的青衣江中舀上来的一瓢冰冷江水。

许韶台是在提醒他们,此时的局面不容乐观,并且这还是在程汝亮第一着落子中腹丢失先手的情况下,没人知道这一手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就连许韶台也未曾看过新安镖局的镖师马不停蹄地从徽州府送来的那局棋谱,更不知道上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远在徽州西陵镇上的那个棋社易老头新收了个颇有些厉害的徒弟,仅此而已。

……

黑棋与白棋布局都成功了,双方即将以微弱的差距进入中盘,但这微弱的差距对于马诸陵来说,无疑是十分沉重的,哪怕此时优势的那一方仍是自己。

尽管马诸陵在刚才的一番长考时勘破了程白水的行棋意图,并且给与了自认为最好的应对,尽自己最大能力收回了大部分即将损失的利益,但白棋的那一着妙手后,黑棋需要作出反应,因此而丢失了先手进入中盘的机会。

这才是马诸陵此时最担心的。

也许是受到了刚才长考时的那一阵急促春雨的影响,马诸陵的内心忽地变得多了一丝慌乱和紧张,行棋步调也愈发地乱了起来。

先前是马诸陵两头挂角,如今轮到了程汝亮连番进角,将黑棋几处较为重要的阵型都打乱了,而黑棋慌忙应战,虽说不上手足无措,但也出现了几次下恶手的情况,黑棋方才还握在手中的小小优势顿时化为乌有,而劣势却越来越明显了。

更可怕的是先手权仍在程汝亮的手中,从进入中盘的那一刻开始,占据先手的白棋引导的小规模碰撞从未停歇,黑棋越来越疲于应对,眼见着劣势已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雨后茶园一片清凉,但此刻雪芽茶亭中的马诸陵额头上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拂起布衫衣袖不停地擦拭,可汗水不见减少,反倒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了。

马诸陵强忍着内心的不安,逐一地回应程汝亮白棋在边和角上的进攻,但无疑是阻止不了程汝亮蚕食倾轧黑棋阵地,然后壮大厚实白阵的步伐,这些都被他计算得太好,自己没有一点还手余地,如同被砧板上的羔羊,等待着屠夫的宰割。

不仅是杀力的差距,更是心态的差距。

至始至终,白棋中腹的那一颗棋子都没有起到作用,因为还没有到争夺中腹的时候黑棋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和依靠。

这颗白子难道真的是程白水为了让先有意为之?这是马诸陵此刻心中唯一的想知道的事情,但似乎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了,因为他已经不能找出任何一手能够挽回败局的好棋,就连布局时有很大优势的那块存在官子隐患的黑棋,也被程汝亮打压得龟守一角,甚至一旦到了官子阶段,这块棋就会被程汝亮利用内部隐患给鲸吞入腹。

很显然没有等到官子的必要了,马诸陵终于还是将手指间夹着的棋子放回棋奁里,这一刻,他久悬不下的心终于平静了许多。

弃子等同放下心中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胜而战之的执着,马诸陵因此而得到了解脱。马诸陵长舒一口气,这盘棋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两人的差距完全不在先后手之间,也许程汝亮的实力足以饶他两子乃至更多,两人完全不在于一个层面。

说得不好听点,卢孝直也是如此,不论为棋局付上多么悲壮,多么引人同情的说辞,弱者终究是弱者,在真正厉害的棋手面前,没有差别。

眼前的这个病弱书生,真是强得令人瑟然发抖!

……

……

嘉州棋坛所面临的困境在此刻终于是变成了绝境,剩下的冯德伦终究难以挑下大梁,哪怕是让许韶台重新入茶亭与程汝亮对弈一次,众人都难感丝毫胜利的可能。

茶楼内外的空气在雨后也变得清凉冷冽起来,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死气沉沉的,特别是那些嘉州本地的棋手,一个个地头都低了下来,眼眸中溢出了难以掩饰的酸涩湿意。

这是整个嘉州棋坛的耻辱,不论是混迹在州城之中还是笑傲于各地县乡,嘉州所有的棋手都会因为此败而蒙上一层阴霾,甚至是被人嘲讽,嗤笑,乃至谩骂,都是因为今天所有人都败给了一个名叫程汝亮的徽州青年棋手。

嘉州棋坛没有同国手对弈的底气,但他们有同国手对弈的骨气。尽管程汝亮已初俱弈名,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未称国手的弱冠青年。

也许以后程汝亮成了国手甚至是棋圣,这次棋战还能被称为笑谈,但那终究只会是程汝亮的笑谈,而不是嘉州棋坛的。

永嘉鲍景远曾以弱冠年纪在润州丁卯桥头战胜了十六位当时江淮有名的棋手,从而被时任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杨一清所赏识,有了“十七人中称国手”的美名,但谁人能知晓那十六位江淮名弈的落寞?

也许这可以被看做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另一个时代的终结,但终归是落寞了许多,成就了一个。

谁又甘愿成为别人功成名就的座下枯骨,脚底黄沙?

而谁又在高处不胜清寒,渴望着一个能一生为敌的对手?

棋手是落寞的,有时也是幸运的。

……

……

冯德伦的紧张程度简直无以复加,尽管他知道没有人会对他接下来的棋局抱有信心,但他仍然紧张不已,手臂也有些微微发抖,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比程汝亮还显得病态一些。

当他下到一楼时,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即将凌迟处死的死囚,抑或是被人屠宰的牲畜,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因为无论是死囚还是牲畜,都会被绑住手脚,静静地承受痛苦,等待死亡是他们唯一的选择,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选择。

冯德伦也是这样,显得弱小而又无力,尽管他在嘉州是个数三数四的棋手,但此时数一数二的已经被程汝亮无情地打败,数三数四的就更不够看了,人们也不会因为他是压轴出场的棋手而对他抱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希望。

因为,没有希望!

一楼内所有的嘉州棋手大概都是以送葬的目光将他目送他往后苑回廊走去,但当他即将行到回廊拐角处,而诸人也即将敷衍的送与他“棋开得胜”的话语时,茶楼门口拥挤的人群逐渐让开,从中慢慢显出个拄拐老人和一个清稚孩童的身影,所经之处的每个人眼眸中似乎都多了一分酸涩,然后接连都让出道来。

“站住!”

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喝住了将要走进回廊拐角的冯德伦,冯德伦听着这到熟悉的声音,顿在原地,甚至不敢回眸望一下。

而这道声音来自于那个被稚童搀扶着的拄拐老人的口中,冯德伦缓缓地转过身来,低下了头。

“家公!”

一道道沉闷却又饱含着酸涩和愧疚的声音响起,汇成一道巨流,呼唤着这个拄着拐杖的花甲老人,这一声声呼唤不仅仅是对这位老人的敬重,更是对自己无能的责骂。

昔日探花郎,今朝老家公。

正德十二年的当朝探花郎,如今满头华发的苍髯老者,他是梁园茶楼的修建者,更是嘉州棋坛的主心骨。

在嘉靖初的那场棋圣战首轮战中,他差点击败了当时的无冕之圣永嘉鲍景远,一夜之间整个京师都在传他的名号,虽然首战就败给了鲍景远,但在当时整个棋界都一致认定他无疑排有前三甲的实力,只不过这第一战就碰上了之后的棋圣鲍一中。

可以说他是不幸的,若是进入了决战,也许他也不是没有机会问鼎棋圣的宝座;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他与鲍景远之间的那一场对局的关注程度也就仅次于鲍景远与那位易姓棋手间的决战,并且许多棋手还没与鲍景远交过手就已经败了下去。

当年棋圣战之前鲍景远就有棋力胜于范元博的声名传闻了,所以很多棋手来参加棋圣战就是抱着能和他一战的本意前来的,而很显然,这位探花郎成了第一个吃豆腐的人。

虽然败了,却仍是个探花郎,因为众人推断他的实力仅在决战的两人之后,所以又得了个“纹枰探花”的名头,如此便是一身两探花了。

昔日探花虽未称国手,却有国手的实力;今朝家公年过花甲,虽已不复当年,却仍有一流棋手的实力,在嘉州棋坛威望之盛,无人可居其上,哪怕是从周近府县来的棋手看客,也多少都听闻过“纹枰探花”的美名。

但今日老家公的出现显然是众人没有想到的,自程汝亮挑战嘉州棋坛的消息传出来伊始,卢孝直等人就已经嘱托过老家公府上的下人不要透漏半点风声,没想到原来天下真的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如何,老家公今日还是踏进了梁园,而且还是在这种嘉州棋坛即将惨被新安程白水横扫的时候。

是来见证屈辱?不!

是来给予希望!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老探花对弈病诸葛 “岳师,你怎么……”

卢孝直见到自己的恩师突然来了梁园茶楼,一时间有些愕然无措,毕竟他已经尽量将消息阻隔在岳老家公所隐居的草庐外了,照理说不应该会来到此地,但恩师已经来了,卢孝直自然不能当做没看见。

老人深深凹陷的苍老眼眸散发出淡淡失望情绪,沙哑的喉咙发出沉闷地声音道:“看来你们已经把我这个老头子当成外人了。”

卢孝直、冯德伦还有其余的嘉州棋手赶紧恭身道:“家公说的哪里话,我们是怕打扰了您老人家静养。”

“你们就是这么让我静养的?要不是小和尚调皮出去玩耍,知晓了此事,我此刻还被你们蒙在鼓里!”

搀扶着老人的那个皮肤黝黑的五六岁稚童,头上一片干净,还顶着一颗清心戒疤,看起来应该是刚受戒不久的小沙弥,觍着脸笑嘻嘻的模样,就像是在邀功一般。

卢孝直识得这个小沙弥,他法名野雪,并不是嘉州寺庙中剃度的和尚。

野雪的师父清了大师来自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是个弈僧,所以野雪也应该是寒山寺的和尚。

不久前清了大师携徒游方至此,与老家公在嘉州城外的草庐雨夜弈棋,棋毕,瞑目禅定而死,后老家公将其安葬,念其徒野雪年幼无法只身返回寒山寺,家公收养了野雪小和尚,打算日后托人送他返回姑苏寒山寺去。

没想到此事竟坏在了他身上,卢孝直本以为他只是个五六岁的稚童,又是个沙弥,便没曾把他放在心上,可到了此刻,卢孝直才终于想起来,这个野雪小和尚的师父可是个善弈的僧人,最该防的也就是他了,却偏偏只漏了他。

卢孝直心中大呼不妙,可是家公此来,必定是为了与程白水弈棋之事,这可让卢孝直十分惶恐,因为众人都明白,此时的状况便是连老家公也无法掌控的,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不仅嘉州棋坛身名俱落,还得连累老家公晚年不保。

“岳师,此时程景明还在里面等着呢,不如先让冯德伦兄前去应战?”卢孝直缓缓试探道。

程汝亮字景明号白水,旁人习惯以程白水唤他,但卢孝直身为嘉州棋坛的会首,程汝亮又是晚辈,自然是以表字称他。

而一直弯着腰不敢抬头看的冯德伦恭恭敬敬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岳老家公从野雪小和尚处听闻新安程白水邀战嘉州棋坛五局之事,心中顿感不妙,当下便已猜出是卢孝直故意封闭消息不让他知晓,于是带着野雪从城外紧赶慢赶地来了梁园茶楼。

程白水的名头他哪里会没有听过,他可是踩着新安弈派开派宗师汪曙而一跃成名的,汪曙何许人也?当年带着新安弈派与鲍一中的永嘉弈派于江淮间大战一场,实力虽不及鲍一中强悍,但那时鲍一中刚从京师回到江南,正是棋力最巅峰之时,却也只能让汪曙先,而不能饶更多子。想当年多少棋界高手被鲍一中让二子三子的,反输个一败涂地的,汪曙之棋力,不容小觑。

就算现在汪曙年岁已高,实力不济,也不是等闲人物,以此看来,新安程白水的实力绝非现在嘉州众棋手可以匹敌的。

“现在已经下到第几盘棋了?”老人蹙着苍色长眉,沉声问道。

卢孝直沉默了片刻后,慢吞吞道:“已是……已是最后一局。”

“胜负几何?”

卢孝直嘴唇微张,支支吾吾的,过了许久都没有将那胜负之数说出口来,这模样尽被岳老家公收进眼底,老人心中了然,叹了口气道:“知晓了,未得一胜就是了。”然后又注视着躲躲闪闪没有底气的冯德伦,道:

“最后一盘,由我老头子来会会他罢。”

身旁名叫野雪的小和尚十分快活地嚷道:“好啊,好啊,终于又能有棋看了。”

而嘉州众人听闻此言却如遭雷劈,虽然心中都早有预感,老家公来此定不是为了单单来看一眼自己等人的窘相,但只要家公不提出来,他们就是输个透底也万万不想家公拿自己几十年的声名堵在这一局棋上。

但家公提出来了,这事就好似棺材板钉了钉,没有人敢反驳。

冯德伦松了口气,可旋即又惆怅了起来,自己是不用去面对程白水了,可是万一家公输于他手呢?自己不还是罪人,而且是更大得罪人。

“家公,德伦定不敢有辱使命,请家公万勿出手,若是有伤家公名誉,德伦便是跳进青衣江中也难辞其咎。”冯德伦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道。

众人也跟着劝道:“是啊,家公!让德伦兄去吧。”

老人将拐杖轻轻地杵了杵地面,声音虽小却极有气势,所有人都安静了下。

“名誉?哈哈。”老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似乎是极为畅快,苍老的眼眸里却蕴含着极盛的狂热之意。

“名誉算得了什么?范元博众纵然一生不败,可在我们这些人眼里,他终归是怕了鲍景远,也胜不了鲍景远,我老头子自回乡隐居后,还没碰到过几个厉害的棋手,更何况是程白水这种大弈派的棋豪,今天这等好机会真是求之不得。”

老人话语间丝毫不掩盖他浓浓的战意,意气风发是书生,意气狂发的就是老书生了,更何况这位还是个老探花。

“岳师,您不要再说气话了。”卢孝直道。

“气话,我确实是气,不是因为你们不争气输了棋,而是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会我老头子一声,输棋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你们都要哭丧着个脸?棋枰方寸之间有胜就有败,若是顾忌名声钱财等身外之物,怎么能下出一局让自己满意的棋谱?”

老家公的一顿痛骂,让卢孝直等人均是不敢回嘴,楼梯道口站着的许韶台和徽州梅纪新、陈少堂几人也纷纷点头,看向这个老人的目光也如同嘉州棋手一般恭敬了起来。

弈者,当如是也!

许韶台弃了嫣然宛然两女,兀自下楼梯来,走到人群面前,朝老人揖了一礼,躬身道:“晚生许韶台,见过老家公。”

老人看着眼前的这个从未见过的翩翩公子,有些纳闷,“阁下是何人?”

许韶台笑了笑,而卢孝直赶忙道:“岳师,这位许韶台许公子便是许榖老先生之子啊,您忘了?幼时还和您下了饶子棋,当时您让他三子,结果……”

老人用昏花的老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恍然大悟,抚掌道:“记得了,记得了,不就是吵着嚷着要悔棋的那个小泼皮么?”

许韶台尴尬不已,又拜了一下,“老家公这记性可真是好啊,连我都记不得了,可不是凭空杜撰的吧?”

老人杵了下拐棍,气鼓鼓道:“你这小泼皮,当年悔棋不成还偷我棋子,还说甚么老头子凭空杜撰,你真是肥了脸皮,也不知道现在棋艺长进些许没,可不得还要我老头子给你让子罢?”

许韶台哈哈笑道:“便是饶您半先都不成问题!”

“人不大,口气倒还不小,有点意思。”老人怡然笑道。

卢孝直赶紧俯身道:“岳师,许公子刚才就是与程白水对弈的第二位嘉州棋手,虽憾负,却深见其才华横溢,落子如有神助啊。”

“当真?”

“自然当真。”

老头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眼,然后一脸戏谑地笑道:“连小小的新安程生都胜不了,还敢口出狂言饶我半先,啧啧,这不是说我老头还不如个徽州的青年棋手么?”

“晚生可不敢这么说,您就当做是那雪芽茶亭中的程白水在大放厥词就好了,接下来就看老家公的棋威了。”许韶台呵呵笑道。

看来由老家公来下这最后一盘棋已成定局了,就是不知道那新安程白水会不会有疑议,众人不禁想道。

岳老家公低头看向小和尚,“搀着老头子进去下盘棋。”

野雪小和尚眼眸中泛起一抹亮色,小脑袋抬得高高地问道:“我能下吗?”

老人摇了摇头,“这又不是让你玩耍,自然不能。”

野雪小和尚嘟囔着个小嘴道:“那我不扶你去了!”

老人一脸宠溺的笑容,深深凹陷的眼眸里却绽放出一丝精光,“待会可有好棋看哦,里面那个人可比你师父厉害多了。”

小和尚一脸不信地模样,“真的?”

“真的!”

小和尚立马变了个脸,“那我和你一起进去。”不过小和尚想了想又道:“那我能不能说话?”

老人摇头苦笑道:“你要求怎么这么多,这次看棋,可不能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不然就会被人赶出去呀。”

“哦!”野雪小和尚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只要是有好棋看,就是不亏。

老家公携着小和尚,又或者是小和尚搀扶着老家公,这一老一少就这么走进了梁园后苑。

“祝家公棋开得胜!”

后面响起一地道道声音,汇聚成一道洪亮的巨响!

……

……

“你就是徽州来的后生?”老家公看着眼前的这个白衣秀士模样披着个青色薄氅的青年棋手,心中叹然。

原来他就是开春后名声大振的新安程白水,只看面相倒像是个卧病的诸葛,就是不知道他是否有如诸葛孔明那般算无遗策。

程汝亮深深的揖了一礼,“晚生程白水,见过岳老。”

这一低头,程汝亮才发现这位大名鼎鼎的“纹枰探花”身后居然站着一个脸色黝黑的稚童,还是沙弥打扮,心中不解,不过一个神话故事中老仙翁旁边总是会跟着一二个挂拂尘,捧蟠桃的仙童,也是常态,旋即释然。

不过这小沙弥眼中泛着精光,可不像是个仙童,倒像是个即将走到棋枰前与人对弈的棋手,很是有趣。

程汝亮这方看着小和尚,野雪小和尚那边也正看着这个老头口中比自己师父更厉害的棋手,心中想着这个白衣秀士看起来还不如自己生龙活虎呢,那老头不会在诓我吧?

“岳老请明了,此一番邀战绝非是为了借嘉州棋坛诸位之力来宣扬自己的名声。”

“我知道,若是为了扬名,选个好时候去趟浙江,名声远比在我这人才凋敝的嘉州传得快。”

浙江之地,国弈辈出。继洪武间林芳远、楼得达后,又有赵涓、赵九成和范洪勇闯京师,扬起赫赫威名,成为三朝三国弈的代表。而之后又有鲍景远所率领的永嘉弈派横空出世,为江南棋界一大巨擘,浙江一地,真是虎踞龙盘,只要在这地方下出个名头,便是等于闻名全国了。

此时鲍景远虽已酗酒而死,最有机会接下永嘉派大任的才子徐希圣也于早几年前不幸客死广陵,但仍留有李冲、周源、周躔等骁将,其余实力强悍,名声不显的棋手更是数不胜数,青年后辈如雨后春笋,数之不尽。

若有人能在江浙一带杀个来回还能不尝败绩的话,便可以称国手之名,且能被全天下之人认可。

“那你来嘉州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见见我老头子不成?”老家公打趣道,然后坐在了石凳上,而站在他旁边的野雪小和尚才堪堪与棋枰同高。

程汝亮也坐了下来,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憨厚的笑意,“岳老明察,正是为此来的,还奉了家师之命去了一趟峨眉山,祭拜许榖老先生。”

老家公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眸光一定,沉声道:“你家师父倒是个有心人,不知道老头子我认不认识?”

“家师并未有机会和岳老碰上面,倒是许榖老先生曾去徽州会晤一次,不过您应该记得家师的名字。”

“你家师父姓甚名谁?”老家公疑问道,

程汝亮沉默了半晌,“家师姓易,表字方平。”

……

程汝亮的这句话一说出口,空气顿时凝结了起来,老家公嘴唇微张,苍老的眼眸中渐渐溢出无法掩饰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一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呼之欲出。

“易……易叔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不破龙门 易叔言,范洪时代横空出世的天才之一,可惜当年杨太师罢官谢政,还居于京口之时,一心一意为青年棋手鲍一中造势,使之能够有足够的声名和地位去挑战范洪,这也是永嘉弈派形成的契机。鲍一中的光芒太过闪亮,以致于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个同样实力首屈一指的青年棋手。

于是在嘉靖初的那一场棋圣战中,范洪罢弈不出,所有人都盼望着并且极力促成的范、鲍之间棋圣之争就这样偃旗息鼓,而取而代之的就是鲍一中首战弈胜了纹枰探花郎后,长驱直入,轻松地下到了决战,而与之对弈的就是那个前几战无人注意,却如同横空出世的一般地杀进决战的易叔言。

即是如今徽州府西陵知行棋社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易方平。

程汝亮的教棋先生。

那一场决战过后,不再有人会在意他们原本想要看到的是否是鲍一中以下克上在棋圣战上弈胜范洪的局面,因为那一战,足够精彩。

而那一战之后,本应该踏上与鲍一中黑白争雄道路的易叔言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如同他的出现一样的令人猝不及防。

而后三十年间,鲍一中坐镇永嘉弈派而威震天下,开启了棋圣战三连决胜的宏伟篇章。

那位大放厥词说什么“范元博死后我便是天下第一”的青年棋手昙花一现,留下了个“鬼手”的名号就销匿于棋界,自此也就没有人见过他,只有传闻说过京师弈派的骁将徐希冉是他的徒弟,这传闻传播了一段时间,因为没有人出来证实,也就逐渐被人遗忘了。

连带着被遗忘的,是那个曾经在决战上将鲍一中逼上绝境的“鬼手”易叔言。

……

……

“我确实从未见过你师父,不过他却给我留下了比鲍景远更深刻的印象,鬼手之名,这些年间常出现在我脑海中,也许是愈来愈老了,比较喜欢怀念过往的事情,呵呵。”

老家公苍老而平静的眼眸中渐渐地泛出一些怀念过往之色,或者说,是在憧憬,鲍景远已经对弈过了,但易叔言却永远的消失不见,如果有生之年能与鲍一中和易叔言都在方圆之间争过胜负的话,此生无憾了。

可惜从没有人和这两个人都对弈过,行将就木的自己也没有可能,似乎是想起来这件憾事,老家公面上浮现出淡淡的伤感和遗憾的情绪,不过当他抬头看向眼前的这个来自徽州府的白衣秀士时,苍老的眸光忽地一定,眼眸里也旋即露出一抹亮色。

师父不在,徒弟自然当以效劳。

这一刻,老家公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青年棋手为什么会突兀的出现在嘉州城了,老家公深深凹陷而且周边爬满皱纹的眼眶中忽地留下了两滴浊泪。

喜极,幸甚!

老家公轻轻地拂去眼泪,从身前装满白色云子的棋奁里随手抓了一把棋子,不知数目,布满褶皱的干巴巴的手掌覆于棋枰之上,盖住棋子,声音沙哑道:“猜先罢。”

猜先而不让先,也许是老家公不自视甚高,把程汝亮当成与自己平起平坐的青年棋手,又或者是老家公早已把眼前的这个人看作是素未谋面也从未交过手的易叔言。

很多老棋手为了一辈子积攒下的声名怯战罢弈,而家公不同,他只是想与那些同样是精彩艳艳的棋手坐在同一张棋枰前公平角艺,胜负另论,但求一局足以留与后来者注目流连的棋谱,又或者能让自己在此垂老将死之际一了近四十年的心愿。

一切无有违心者,但求随心而活,弈棋而死。

程汝亮微微紧了紧披在肩上的薄氅,他也许是明白老人内心的想法,略显病态的白皙嘴唇轻启道:“白水就遵从岳老之意了。”

随即手伸手入奁,双指并拢夹出黑子一颗,置于棋枰之上。

棋子一颗,代表程汝亮猜老家公手中白子数目为单。

亭内书桌旁的老裁判目不转睛地瞻望着棋枰,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些,而老家公不急不缓地移开手掌,望着掌下棋子的眼眸里闪过一道苍劲的光泽。

老人手掌不大,握不住多少棋子,所以也不用将棋子两两相分再辨其单双了,眼下一目了然。

白棋五子,为单数,程汝亮照例执白先行。

双方各自放定座子。

程汝亮的第一手白棋并没有选择上一把与马诸陵对弈时所下的中腹,而是在左下三路挂角,之所以上一把程汝亮一反常态选择落子中腹,是因为心血来潮想要试一试远在西陵镇还未来得及相见的新师弟苏永年的诡异棋路。

可想而知,马诸陵与自己棋力相差之多,已不需要用到那一颗中腹棋子了,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本身也不适合用这种棋路,所以才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它。

每个人的棋路是不同的,不必舍本逐末,正如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盘完全相同的棋局。

老家公执着黑棋左下守角,目光异常坚定,因为与之弈者,鬼手易叔言是也!

一场新老棋手的棋枰之争正式拉开了序幕,也许是为了配合这缺席了三十七年的一战,天空中暗沉了许多,歇了半晌的春雨又猝不及防地下了起来,一道道雨幕顺着雪芽茶亭的亭檐缓缓流下,恰如四周尽布珠帘,细雨拍打着茶园中的鲜嫩绿芽,响起点点窸窣声响。

之前那场雨短暂而急促,恰恰发生在马诸陵长考之时,亭外小厮们倒只用等候,待得雨霁时,马诸陵正长考结束。而这一场雨的势头似乎要绵长许多,不像之前那么急促,但这也正是小厮们苦恼的地方,因为棋局才刚刚开始,这注定是一场足以让他们衣衫湿透的棋局。

于是第一个小厮接下了记录着棋谱的纸笺,纸上墨迹未干,因而不敢折住握于手中,有不能任它被雨水打湿,只得将纸笺护在衣袂之下,向茶楼疾跑而去。

而之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络绎不绝,沉寂了许久的茶园又瞬间活动了起来,楼上的看客包括三楼许韶台、卢孝直、梅纪新等人,还有二楼的各地各县棋坛代表,无一不在眺望着雪芽茶亭里的动静。

雪芽茶亭里的那张棋枰上到底是何等局面他们自然看不见,他们看的是下一个传信的小厮何时过来,这一局对弈的关注程度异常的高,而嘉州棋坛的众人也异常的紧张,对于他们来说,这一战,如履薄冰。

“白棋第十三手,入四七!”

“黑棋第十四手,入五七!”

“白棋第十五手,入三八!”

“黑棋第十六手,入四九!”

……

“白棋第二十三手,入一三!”

不一会已经行棋二十三手,双方开始在右下角交缠,是通常情况下的定式,白棋第十三手与黑棋第十四手的交换,是白棋的先手便宜。

“白第十三手尖顶,黑棋置之不理或者挡下都可以下成定式,白角空不少,而黑棋吃住白棋一子也使之变得厚实,但黑第二十二手似乎位置不佳,我认为或许左移一路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黑棋吃住这一子后,大概会在三步之内定形,我认同陈兄台所讲的黑棋左移一路的想法,这样黑棋之后对于外势的控制会有利许多。”

三楼诸人的观棋水平较之一楼二楼的看客和棋手全然不在同一个层面,所讨论的东西也很少,因为他们明白那些浅显的东西并不需要自己多言,特别是梅纪新与陈少堂这两个徽州来的青年棋手,对棋局形势有着很深刻的见解,并且两人经常一唱一和,其余人等也是对他们俩的观棋视野极为赞赏。

而许韶台与场间的数位不相识的青年互相通报姓名后,也逐渐与他们熟稔起来,一言一行似是故交般亲密,虽比梅、陈二人年长两岁,却仍以兄台相称。

梅、陈二人本就对许韶台的弈棋水平极为赞叹,此刻有机会与之熟稔一番,自然不肯放过,言语间对许韶台也颇具仰慕之意,三人站在一处随便的几句讨论局势,倒抵得上楼下数百人你一言我一语激烈讨论所争吵的出来的结果了。

局势确实如此,白棋先手占了便宜,而黑棋似乎放过了比当下更好的一步选择,虽然此刻无伤大雅,但围棋本身就是寸土必争的圈地游戏,当然是要选择能使自己获得更大利益的下法,才不至于到了最后官子时输对手一子半子的,惜败收场。

老家公的状态不佳?

这谁也说不定,但是众人不禁为之提心吊胆起来。

衣衫渐湿的小厮将纸笺接连送来,众人便是提心吊胆也不得不继续关注着竖枰上局势的变化。

白棋二十五手尖顶,似乎太看重角落,而黑棋对之暂且不顾,转而他投,抢了一处先手,等白棋回头不得不应时,黑棋飞了一手,使得白棋位置偏低。

在座子制和还棋头的规则下,外势的重要性更大一些,所以白棋被压至低位后,黑棋有了率先向中腹扩张的权利,而白棋干脆就在左下点了一手三三,加上第一手白棋三路挂角,此刻白棋暂且放弃被压制在低位的右下战场,对左下黑棋的星位座子来势汹汹。

这两颗白子虽然也是身处低位,但因左下尚未布局,留给这两个白子的发挥空间很大。

双方又因此在左下争斗了起来,白棋飞后,白在下边黑空中活了一块棋,实际利益很大,黑棋冷静地虎补,之后攻击右边白棋或是打入左边白阵,两者必得其一,黑棋不仅捞回了等同于白子活棋的利益,还使黑棋取得了主动权,是左是右,全看局势。

下到这里,人们似乎终于想起当年那个棋圣战中面对鲍一中的巨大压力仍不屈不馁的那个清秀探花就是如今雪芽茶亭中对弈的苍发老人。

这几番利益交换下来,局势尽在老家公的掌控之间,黑棋付出多少,就能得到更多的回报,既有优势,又有先手,形势一片大好。

这应该是今天程汝亮对弈五盘以来第一次被压制的这么狠吧?之前或有小劣的时候,但都在程汝亮的计算之下,不一会儿就得还回去,不同的是,现在的局势看起来可全然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啊。

“家公真是老当益壮,棋力不减当年啊!”

茶楼内外不少诸如此类的感叹声发出来,对于这个老人,他们是打心里的敬佩和敬重,没有老家公,就没有现在的梁园茶楼,也没有人心合于一处的嘉州棋坛。

不仅德望广盛,便是棋艺在如今的嘉州城仍是独一份的。

但是程白水真的就这样束手无策吗?经过之前的几盘棋局过后,没有一个人敢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程白水和他们对围棋的思考早已不在一个层面,燕雀怎么能看到鸿鹄才能看得到的风景呢?

当下一步棋传出来的时候,人们终于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程汝亮似乎永远都不会束手无策。

白棋第四十一手,平四一!

接!

这是一步极隐秘的妙手,却偏偏被程汝亮察觉了。

这着棋大概是很出乎老家公的预想,之后的第四十二手颇为难下,黑棋不免的陷入了长考。

这一着棋接如何破,整个梁园茶楼所有的棋手都陷入了这样的长考中。

三楼的众人也出言讨论了起来。

卢孝直眼眸中难掩着急的神色,担忧地分析道:“黑棋如果直接关起,将来白有先挖后夹的手段,角上的黑棋会顿时陷入被全数吃掉的困境,所以关起不是值得考虑的应对,应该另寻他法。”

一旁的梅纪新摇了摇头,似乎难以为黑棋找到较好的应对,剑眉微蹙道:“可是黑棋压住,白棋爬后,再接连托退,然后再飞,白棋已是活形,而黑棋还有欠缺要补,这般黑棋同样很难受。”

“黑棋在此处并,可是仍得顾虑白棋尖的先手,黑棋整体不活。”许韶台竹青扇轻拢,指着棋枰上的某个位置,面无表情地说道。

“黑棋横顶后再跳出也未必见得就好,这样不仅帮白走厚了,且仍留有后患。”陈少堂也不甘落于人后,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

可是众人说了这么多可能,却没有一种是能令黑棋勉强接受的应对。

马诸陵终于忍不住问道:“难道这棋不能破?”

许韶台淡淡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局面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他眼角微颤,毫不犹豫地道:“不能破,因为这是程白水煞费苦心才摆出来的龙门阵。”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诉尽平生愿 程汝亮这个病诸葛在这种紧要关头摆了个“龙门阵”,虽然黑棋在局部的主动权仍在,却不免失了全局的主动,原本应该陷入两难抉择的白棋此时却在大局势上领先于黑棋。

黑棋不论如何得作出应对,而不管它怎样选择,都不会有好的结果,是壮士断腕选择损失最低的一步棋还是干脆弃子争先,在自己领先的那块棋上下功夫,以求先发制人。

雪芽茶亭。

老家公稍作思考,果断地弃了左下不顾,转而他投。

既要损失局部,不如一并舍弃,先在此处逼他应手,看看接下来的局势如何。

野雪小和尚踮起脚尖在棋枰上左顾右盼,看得津津有味。

程汝亮果然是应了,如果不应的话,那块黑棋可以接连两步棋分别攻击右边和打入左边,鱼和熊掌兼得。

白棋左下的优势仍在那边,不会凭空消失,程汝亮添不添上一手都无关紧要,正如方才老家公不需要强行自补一手是同一个道理,不过现在左下失利,陷入全方面的困境,从内部解决肯定是没有办法,唯一的机会是利用己方的优势棋块抢下左下中腹的外势,以外势辐射内势,方有可能得以解脱。

双方又重新回到之前的地方继续纠缠了起来。

龙门阵?今日偏要破破看。

黑棋打入,是为了将己方一块棋走畅,但时机似乎欠妥,十几手后黑虽在白空中活了一小块棋,但却付出了使左上三黑子受伤,且白棋外势过于厚壮的代价,之所以这样行棋,其中当然免不了是遭程汝亮白棋计算而不得不为之的一部分缘由。

白棋因有了一着利的妙手,这当然也被老家公所发现,如此黑又不得不作对己方不利的交换,实属迫不得已,黑棋的打入,得不偿失。

黑棋接后,程汝亮执着白棋稍作思忖,最终虎了一手。

这一手虎使得许韶台极为疑惑,以他对程汝亮的了解,此时还有个冲断的选择不可能不被他注意到,那程汝亮又为何没有选择冲断,而是采取偏于稳妥的虎呢?

他是这么容易满足的人?

许韶台不禁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不是。

程汝亮行棋善守,但却不是说他只会守,对于这种局部的遭遇战他往往会仗着自己强悍的杀力毫不犹豫地挑起纷争,抢到足够的地盘放弃小枝小节然后再连棋成片,集厚势而守成,往往因为他能将大多的小活棋都能连上,而使得临了对方还得在还棋头上亏损几子。

这才是如今全国棋界所流行善用的大杀伐棋风下程汝亮的赢棋之道。

所谓的大杀伐棋风,便是能断则断,弃内势而取外势,从布局之时,双方就已开始杀得难舍难分。

看来程汝亮已经对这盘棋十分认真了,放弃了提早经营未知数较多的中腹,真够稳得。

许韶台忍俊不禁起来,毕竟在之前和自己对弈中,程汝亮还从没有这样行棋过。

“真的是够猖狂的,这小子。”

许韶台对着茶园中翻了个白眼,可惜程汝亮看不到。

白棋透点,黑棋不应则挡,白棋接后,黑需补上一手,否则会形成劫杀。

白棋封,白中腹要成大空!

……

白棋打入前铺垫一手,与黑交换,而之后不连回打入一子,转而大跳,是因为看到这样走,黑棋与白棋的交换明显黑损,如此已是优势了。

……

黑棋眼看交换不利,在白棋尖之前下了一手很大的棋,意图收揽实空。

“白棋事先做了交换,黑棋只能走此处玉柱守角,不然实空相差太多,但这样下,白棋有冲接断的妙手,黑棋只能接,否者白棋此处断是先手。白尖之后,黑棋应,白棋觑断黑大龙归路,黑棋很难抉择。白棋补子右下,因黑有断的毛病,白棋吃黑四子是先手,如此是白棋必胜的局面。”

“果真如此?”

“应该是了,白棋如果直接断的话,黑棋有顽强的应对手段,故白棋不会如此行棋。”

“那如果黑棋托一手呢?看起来变化会复杂许多,说不定黑棋可以浑水摸鱼从中得利。”

“没那么简单,也有可能是白棋浑水摸鱼,这种局面绝对不是岳师所希望见到的,现在还没有到那种非要殊死一搏的时候。”

一如雪芽茶亭中一个接一个的落子,三楼观棋的几人也是你一言接我一语,势要在下一张纸笺传来前将目前所有的可能全部盘算清楚。

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儿这么多的“臭皮匠”,还顶不上个程汝亮?

……

……

嘉州城外,青衣江边,草鞋渡前。

茶肆青旗下躲雨的两个青年男人被夕阳余晖拉长了身影,雨水断断续续,忽缓忽急,一点规律都捉摸不出来。两个青年男人各自背着个破布卷着的行囊,衣衫算不得褴褛,但也有些凌乱,其中一个身形硬朗些像是个游侠儿的男子头顶网巾上还夹杂几根茅草,估计弄个破碗然后蹲在地上别人也能把他认作叫花子,然后好心施舍出几个钱来。

而另一个青年虽然也是一副落魄相,但好在他穿着的成色较好袍衫,士子打扮,长相也比较清秀神俊,无论如何也看得过去,不似旁边的这个,一些吃茶的行客也都是绕着他走,还被他恶狠狠地呲了一脸,脾气暴躁。

游侠儿双手搭着一把长刀,刀鞘尖部着地面,配上他恶狠狠地模样,到也没人敢惹他。

刀客,不知道他是否有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实力,至少就表面来看,没有。

青年士子整了整衣角,又浑身上下的拍了拍灰尘,只可惜刚才在过江渡船上,那船连个船篷都没有,衣衫都淋湿了大半,士子心中不由得暗自腹诽了一句。

还是京城好!

游侠儿将刀疆慢慢的缠到手掌上,又解开,然后复又缠上,看着茶棚里喝着热茶十分快活地那些人,呸的朝茶肆外啐了一口痰。

“还敢扯谎不?被人家追成丧家犬一样,现在行囊里连喝口热茶的铜板都没有。”游侠儿十分不满的朝旁边的士子摆了个臭脸,一副老子之所以成了现在这幅模样都是你惹得一样。

“我真是……”

青年士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游侠儿挤到了茶肆外面去,一个是读书人,一个是江湖人,肯定是没法和他角力的,顿时就被沿茶棚油布顺流而下的雨水淋了一头。

看到他终于和自己一般邋遢,方巾都湿透了,满脑袋杂草的游侠儿解气许多,哈哈大笑起来。

临笑完,还不忘骂他几句。

“你是个泥鳅你是,敢情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京城第一才子?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老子就是信了你个龟儿子,才被人家从乐山一路追到了嘉州来,屁的个京城第一才子,屁的个白衣卿相,屁的个潘安宋玉,你就是个泥鳅……”

说了半晌,又觉得口渴,便歇着了,只是行囊腰间等各处再也找不出半个铜板来了,哪里还有钱在旁边买上一碗热茶。

这时那个青年士子弱弱地说道:“你不还说你是个厉害刀客,等闲十几个人近不了身,怎么还跟着我一起跑咧。”

游侠儿顿时止住了笑,眼里骤现一丝尴尬意味,强作镇定且一脸不屑地道:“我那是怕伤了他们性命,我可不想背着官司跑路,而且他们哪里只止十几个,我看起码有二十几个。”

青年士子将头顶方巾取下,使劲儿地抖了抖,又重新端端正正的带了起来,幽幽地开口道:“我数了,十九个。”

“你……龟孙儿。”游侠儿气得说不出句囫囵话。

“刚才不还龟儿子?怎么这么快就龟孙儿了?”青年士子不解问道,他在书上可从来读不到关于各地骂人这一方面的风土人情,居然也觉得有趣,一点儿都不带生气的。

“爷爷愿意,你咬我?你个泥鳅腿,”游侠儿大怒道:“让你临摹幅画都能被人认出来,这就是你京城第一才子的厉害之处?你不是说唐寅的画你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画个九成相似吗?怎么就画着画着就变成文征明了?”

青年士子嘴角尴尬地撇了一下,道:“意外,纯属意外,主要是我就带了个文征明的印章,一时心血来潮,而且鬼晓得你那么早把那副画就拿去卖,不然我们也不会被人追的这么惨……”

“那你还是在怪我咯?”

青年士子悻悻,连忙摇头,“怪我,怪我。”

“算你识相。”

刚说完这句,游侠儿那久未进食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想来应是许久都没有吃饭饿的,他怒怒瞪了青年士子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最后的那点碎钱都给了摆渡的,真是活该,刚才不是说好下了船就跑吗?”

青年士子假装没有看见游侠儿阴沉的情绪,认命似的说道:“我在后头就瞧着那摆渡的船家跑得肯定比我快,与其被抓住在给钱,不若直接给了,还省得费劲。”

“你倒是大方!现在到哪弄钱弄吃的去?”

这个问题倒是让青年士子有点困窘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天过上身无分文身边还没有人照应的日子,不过这样也的确有着不一般的滋味,就比如说以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遇到的这种爱骂人泥鳅的市井游侠。

这次不仅见到了,还交到了朋友。

嗯……朋友,应该说是难兄难弟才对,毕竟看他那样想剐了自己的心思都有了……

最有趣儿的是这位市井游侠喜欢自称为刀客,说是川中人称鬼见愁的就是他了,也不知道真假。

肯定是假的,就如同自己……

不对,自己这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可是真的,怎么可能和他一样。

想到这,青年士子嘴角不经意地上扬了起来。

看来这次孤身云游没有把侍从带出来真是个难得的好决定。

去哪里弄点钱呢?再这么下去别说是什么京城第一才子,就是天皇老子也得饿死在这了。青年士子耳朵微动,却正巧从附近吃茶的行客口中听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

新安程白水邀战整个嘉州棋坛,鏖战五盘,就在今日嘉州城内的梁园茶楼。

好巧不巧,青年士子刚游历到嘉州时头一件事就是去梁园茶楼,可惜是没有见到那位三十余年前闻名京师的“纹枰探花”,遗憾离开,之后便遇到了这位游侠儿祖宗,再之后的事情,一言难尽。

那真是一个风流士子变成假画贩子的血泪史。

“走,我知道去哪弄钱弄吃的去了。”

“啊?”

游侠儿还在钳着自己头上的杂草,半晌没反应过来,青年士子却已整顿好衣冠,趁着春雨停歇快步地走出茶肆,向嘉州城的方向走去。

已行了老远,远得就只看得到影子。

游侠儿赶紧提着长刀跟了上去,可不能让这小子跑了。

……

……

雪芽茶亭里,黑白交错,杀出一片刀光剑影。

黑棋眼看交换不利,在白棋尖之前下了一手很大的棋,意图收揽实空。

白棋此时不可再去补这一手,不然可就落了后手,于是白棋尖补之前,再度逼迫黑棋交换,如此一来,与之前的那一次交换的两颗白子接上,白棋的可选择的手段就丰富了许多。

但是黑棋刺,导致白棋不敢轻易接。

思忖了片刻后,程汝亮还是接上了这一手。

黑棋再断,十分严厉,势必要让程汝亮为他的这一手接付出代价。

白棋没有选择应手,而是转手要屠黑棋大龙。

黑棋飞,在中央冒险逃孤,举措极其大胆。

白棋补,黑棋也补。

如此便是细棋局面。

黑棋大概是对细棋没有把握,而寄希望于中腹决战,摆出破釜沉舟的架势。

白棋当然不会退让,也不能退让,只有硬“吃”一条路可走。

双方即将在中腹展开决战,黑棋虽然一直都有劣势,但所幸从未被白棋将差距拉开,中腹的决战变化复杂,动辄就是一条大龙甚至数条大龙乃至半张棋盘的纠缠一处,有时就是国手也未必能解开其中复杂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雨夜 到了后半盘,精神难免会有些难以集中,程汝亮是因为一天下了多盘棋,还是和不同风格的棋手对弈,不管怎么样总是该有些疲倦了,更何况他又是个病弱的身子。

而老家公已有花甲年纪,前面那般激烈的中盘碰撞肯定是十分的耗费心神,后半盘能不能保持住之前的状态仍是未知数。

双方不可能再投入大量的时间仔细计算,因为中腹战变化太多,很多计算都是空耗心神,遇到关键处长考尚可,若是没下一步就要像之前那般思考的话,任谁也难以这样保持下去,可以说到了这个阶段双方完全是凭靠感觉行棋,犯错难以避免。

只看错大错小,又或者说这个错误是否是足以影响到输赢的胜负手。

中腹战之诡谲难断,尽在此处。

一个是沉稳善守的青年棋手,一个是善于决断的花甲棋手。

谁能力主中腹沉浮,一楼的老学究沉思了许久,然后向台下的众人给出了他的看法。

“新安程生所执白棋握有优势,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需要靠小范围的搏杀兼并地盘,他大可以纵览全局,权衡利弊,守住已有之地盘,争夺易得之空地,这也是这几盘看下来他行棋到后半盘常用的棋路,可以预想到,接下来他仍会如此选择。

而岳公所执之黑棋需要一直保持前半盘的厮杀力度,在稳稳地将程白水放出来的地盘收入囊中的同时,还要兼而挤压、侵消白阵,如果能屠掉一条子数尚可的白棋大龙抑或是多多分断白棋,仍有机会能够一转颓势,将胜负易手。”

他所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也是在提醒讲棋台下众多眼巴巴望着竖枰的嘉州棋手一件事情。

接下来,程汝亮可能不会再犯错误了,黑棋但凡想要胜出,需要杀棋。

因为想分断足够用还棋头赢得子数的棋块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程汝亮不可能接二连三的被分断,所以黑棋需要杀棋。

杀棋,杀棋!

不成功,便成仁!

……

……

程汝亮果然放缓了杀棋的力度,转攻为守,他不需要赢很多棋,他只需赢一子,甚至是半子。

而老家公的压力就大了许多,不可避免的,老家公尽是褶皱的手有些微微的抖动,苍老且深陷的眼眸闪过两抹幽光。

不是惧怕,反而是兴奋。

身旁的野雪小和尚替代了拐杖,紧紧地握住了老人放在桌下的左手,眼睛倒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上的千变万化。

机会稍纵即逝,但那是对于老家公;对于程汝亮,他需要做的是扼杀机会。

白棋并,而后黑棋搭,而后白棋再接。

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与防守,这一次不会再存在攻守交换,就算是有,也只是程汝亮为了防守而着的没有杀意且有过渡性质的棋,在大局上仍是以善守为基本,这也是程汝亮的基本。

转眼睛,程汝亮看似十分怯懦的让出了一小部分可以通过力战来争取一下的地盘,不是他没有信心赢下来,可以赢,但没必要。

而老家公十分不客气的占住了这些地盘后仍不依不饶地压缩白棋的行棋空间,意图使他让出更大的地盘抑或是在反击中露出破绽来。

只可惜程汝亮应对得十分出色,没有丝毫破绽,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不破之法。

在白棋的一再忍让下,黑棋吃去白棋三子而安全联络,但却在上边和下边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总的看来,黑棋稍微便宜了些。

但这还不够。

并且程汝亮并没有放过黑棋为了吃棋而留下的漏洞,白棋先冲再断,黑棋只能补,否则有一大块棋不能做活。

以攻代守。

到了这一步,黑棋似乎大势已去了,白棋过于严实,不要说杀他大龙,能杀下这三子已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更不要说去分断足够多的白棋了。

完全没有破绽,费尽心机也攻不进去,其中或是侵消,或是打入,或是挤压,所能用得上的办法几乎统统都有用上,但白棋就如同一块龟壳一样,是无论如何也敲不开,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将白棋连成一片,却有心无力。

易叔言,你教出来的弟子,棋路可一点都不像你。

不,至少他和你一样的厉害。

不,他也许比你更厉害。

……

黑棋因为四处攻击白棋,形状较散,白棋乘势而出,一转攻守,吃住黑棋四子。

黑棋吃白左下六子,白棋吃右下黑角,白棋稍稍亏损了一子,但已无关局势。

收官,棋局结束。

“你赢了三子半。”老家公缓缓地盖住了棋奁,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因输棋而引发的不快和懊悔,和平常一般无二。

但野雪小和尚知道,今日的老头,和这一段时间与自己日日相处的老头是有些不同的,因为他以前在没有收拾完棋枰上的棋子时,从来都不会去盖上棋奁,就算将棋子收拾干净,也永远不会去盖上棋奁,而老头那时候总是会随意地跟他说道:

“待会儿又得下,没必要盖上。”

野雪小和尚怔了一会儿,裁判已经将棋枰上的得失数目数清,正是白棋赢黑棋三子半,分毫不差,可见老家公一直都将棋枰上的子数差距计算得很清楚。

换句话说,这也是为什么老家公后半盘进攻如此频繁的原因。

也许输棋,他早有预料,难得还如此之坦然,似乎从未将自己的声名放在眼里,令人敬佩。

野雪小和尚看得了一盘好棋,本应该欢呼雀跃,却不知怎地,小而清稚的眼眸里忽的落出两滴泪来。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野雪也许是懵懂的,但他也能注意到很多常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或者这就是佛门所说的慧根吧。

新安程白水胜了,而且是大胜,把嘉州棋坛派遣出战的五个棋手一一打败,这五个棋手,年龄段直接从年不及志学的少年棋手跨越到岁已过花甲的老迈家公,嘉州棋坛可谓是能派得上的都派上了,结果仍是惨败。

嗯,惨败!至少对于很多啥也不知道的看客来说是这样的,而那些知晓点其中门路的自然看得出来,嘉州棋手远不像远不想象中那样的不堪一击,洛安阳与许韶台那两个后辈棋手都表现出难得的围棋天赋和实力。

特别是那个据说是拾花馆东家的许韶台,其实力堪与程白水争先而弈,若是今日执白的是他,也许又是另一番场面,不过这也是后话,众人心里都能明白,今日之战已成定局。

雪芽茶亭中,老家公杵着拐杖扶着石桌缓缓地站起身来,野雪小和尚也连忙懂事地搭了一把手将老家公扶了起来,老家公抚了抚摸野雪小和尚光滑的头顶,又为他擦尽泪水,刮了刮他小小的鼻子,呵呵笑道:

“棋,好看吗?”

小和尚重重点头,“好看。”

“那你为甚么还要哭,清了大和尚没教过你出家人不为众生苦吗?”

小和尚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只是不自觉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也许他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出来。

老家公又微微地抬起头,对着站起身来的程汝亮,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没有完全学会易叔言的杀伐棋道,棋风却和汪坐隐有些相似,这是为何?”

小范围的搏杀之中确实能见到些许易叔言的影子,但就全局来说,棋风与易叔言相差甚远,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倒与自己看过的汪曙的几局棋谱相似。

更有趣的是,程汝亮成名之战的对手正是婺源汪曙。

程汝亮平静淡然地说道:“年初与坐隐先生对弈时有所顿悟,至于家师的杀伐棋道,不适合我的性子,自然由其他的师弟学去。”

老家公赞叹地点了点头,“棋手最难得的就是看清自己,这样的棋手成就大多都不会低,只能说,你找到了自己的路,毕竟鬼手只有易叔言一个。”

谁也不可能成为易叔言,棋风鲜明的棋手往往令人难以模仿,正如谁也不可能完全像鲍一中那般习惯于将自己的棋打入敌方阵营的危险境地中,批亢捣虚,以少击众,更不会拥有他须臾亡者存,死者生的极大自信。

程汝亮沉默了片刻,向老家公作了一揖,“也许过不了多久之后,又会有一个。”

“谁?”

“刚才提到过,继承家师杀伐棋道的那位师弟。”

老家公思忖了半晌,声音沙哑地道:“不,没有人能完全像易叔言那样不顾一切的进攻,在我看来,他的棋风比鲍一中更令人印象深刻。”

刚才程汝亮说出有其他师弟去学易叔言的杀伐棋道时,就已被他忽略了过去,因为在他心里,那完全不可能。

程汝亮苦笑着摇了摇头,缓声道:“这位师弟确实与家师不同,但我想在家师的调教下,他应该会成为一个杀伐更果断的棋手,毕竟……他只会这个。”

“你没有见过他?”

程汝亮摇头,他对苏永年所有的了解都仅来源于那一局简简单单的棋谱。

老家公白眉微蹙,旋即又舒缓开来,慈祥地笑道:“那我应该和他下棋才对。”

和他下棋或许更能有和易叔言下棋的感觉。

想到这,老家公颇有些自嘲的一笑,“真是人越老越不知满足啊,呵呵。你下棋很有灵性,真的很难想象你无法成为国手的样子,但国手之路,并不没有那么简单,”

“再难我也要走下去!”程汝亮略带些病态的面容仍是那样的平静淡然,而眼眸中却透露出一丝坚定地味道,声音也变得细不可闻,“毕竟,留给我的时候不多了。”

老家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程汝亮,随后带着野雪离开了雪芽茶亭,而程汝亮停留半晌,坐在石桌棋枰前,也许是在想老家公的那一番话,也许是在想今后该何去何从,微微有些出神,等到杨文恭、杨文敬二人来亭中寻他,他仍一动不动。

“景明,该走了。”老大杨文恭说道。

程汝亮回过神来,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绽放出一抹期待的色彩,旋即对着杨家兄弟粲然一笑。

“大哥、二哥,回徽州去。”

……

……

雨歇了很有一会儿。

当游侠儿跟着青年士子来到梁园茶楼时,天色已渐昏暗,两人拖着满是城外沾满杂草和泥巴的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留下一个接着一个的泥黄脚印。

梁园茶楼门口看棋的热潮已经渐渐散去,主角们也都早已退场,只剩下一些对棋局十分感兴趣的还围在竖枰周围,激烈的讨论。

游侠儿挤进人群里面,看着面前竖枰上黑白交错纵横的棋子,一脸茫然,他不会下棋,但见过别人下棋,毕竟有些集市上还有人喜欢摆棋摊博彩,游侠儿时常凑热闹看看,但也仅仅只是凑热闹而已,便是让他看一看谁胜谁负都是够呛。

不过今天这个竖枰却是没见过,一般的摆棋摊的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家当,那磁石吸附在竖枰上面煞是好玩,于是游侠儿愣直走向竖枰前,扣下一颗棋子,十分新奇的握在手中把玩。

这可激怒了众多围在此处观棋论棋的看客,你说这门口竖枰有两张,茶楼内还有一张更大的,偏要往这里来打搅,众人哪得不气?便有些脾气火爆的正要出口教训他,却被身旁的友人勒住,使劲的使了几个眼色,才不至于有人出来喝阻他。

他有刀,你怕不怕?不是一个路子的,可不要惹。

众人敢怒不敢言,正此时,从人群中又钻出个青年士子来,赶紧叫那游侠儿放下,游侠儿哪里还记得了自己是从哪里拿的,满竖枰的除了黑就是白,早就看的眼花了,要不是这磁石还有点玩头,鬼愿意碰这玩意儿。

这时有记得棋子位置的,弱弱地报了一遍,游侠儿听不懂,青年士子倒听得懂,这平上去入的记谱法对于他来说可是再容易不过,当下便从游侠儿手中将棋子拿过来,放在竖枰对应的位置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厌听深夜雨 竖枰上呈现着的正是新安程白水对阵嘉定许韶台的那一局棋,竖枰毕竟只能看的了棋局终局的胜负形势,不似棋谱上清楚记载每一着棋的位置和顺序,在此处品棋的都是之前逐步地看过棋局进程的人,竖枰上的每一处争斗大致是如何发生的也能记得大概。

但仅从终局之形势也能看出棋局中的许多瑰丽精彩之处,令青年士子叹为观止,抚掌赞道:“此一局白棋运子如飞,妙手层出不穷,而黑棋的几次胜负手放的也是恰到好处,真是精彩纷呈,妙手迭出之局。”

人群中立马有人回应道:“小哥观棋的本事真是厉害,只从这残局之中就能看得出许多门道来,这一局确实是今日五盘棋中最势均力敌的一局,其精彩程度比之老家公的最后一盘棋也不遑多让。”

青年士子一听此言,连忙惊讶问道:“岳老家公也与程白水弈棋了?”

那人面色立马变得哀伤起来,道:“是啊,程白水连胜四局,家公无奈出手,终于还是憾负于程白水之手。”

嘶!青年士子顿感失措,想必是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错过这么一场精彩的棋枰会战,真是懊悔不已。

由于平易近人的性格,又加上懂得该什么时候拍马屁的青年士子没过一会儿就和观棋的看客打成一片,顺便还从他们身上知晓了很多事情,比如这盘棋是程白水与嘉州本地的俊彦许韶台许大公子下得,而这位许公子正是隐居嘉州的许榖老大人所收养的义子。

茶楼门口另一边的竖枰上摆的是第一盘程白水对弈少年棋手洛安阳的棋局,凡四十四步,从中某一着开始,所有的棋尽在程汝亮的算计之中,硬生生地用后手行棋将王积薪四十三着一子解双征的局面重现,其控局之恐怖,可见一斑。

梁园一楼大堂讲棋台上的那张竖枰上毫无疑问就是最后一局老家公与程白水鏖战一个多时辰的那盘棋,堪称是程汝亮善守棋风的极致体现,虽然没有像与许韶台的那一盘棋那么多的中盘搏杀和频繁的攻守转换,但也可以间接看出程汝亮对于这局棋要更小心谨慎一些,毕竟他的对手是老家公。

而马诸陵和卢孝直的两盘棋也在大堂内的棋桌上摆放出来,大方的供人观看,虽然这五盘棋嘉州棋手尽数负于程汝亮,但承认失败的气度他们并不缺失。

不能认负者,终不能胜。

青年士子带着极不情愿的游侠儿在茶楼内外转了个遍,也把这五盘棋看了个遍,慢悠悠地,可把游侠儿气恼得紧,恨不得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催促他赶紧弄吃的,再转悠一会自己这好歹威风凛凛的刀客,岂不是要活活被这个泥鳅牵连,然后饿死在这里。

青年士子仍是不急不缓,满脸挂着笑,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游侠儿看着他这贱兮兮的笑脸确实不想伸手打,只想抬起脚来狠狠地踹几下。

青年士子可不管他怎么想,在大堂内仍留下的诸多看客面前径直走到将其台侧面的一方书案前,提笔蘸了一道浓墨,挥毫写下一首诗来:

棋理还将道理通,争饶先手却由衷。

古今重到今人爱,万局都无一局同。

净算山川千里近,闲销日月两轮空。

诚知此道刚难进,莫叹平生不着功。

诗毕,青年士子轻轻地吹干纸上余墨,举到台前,朝着台下众人朗声道:“在下京师陆奕和,初到嘉州宝地,却不曾想错过如此盛事,叹憾不已,余观此五盘棋局,为之动然,对程白水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意,只可惜无缘得见,赋诗围棋歌一首赠程白水,望大家相传于程白水知晓。”

旋即又将此诗读了出来,众人皆围而观看,更有些文人模样的看客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台上自称为陆奕和的青年士子,猛然惊道:“阁下便是人称‘诗画双绝’的京城第一才子陆奕和?”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本还没注意到或是还没将这个名字与京城第一才子联系起来的人,此时都瞪大眼眸,瞧着讲棋台上这位穿着溅满黄泥的袍衫,颇有些落魄模样的青年士子,一个个的都难以置信。

再说京城的名头放之四海并不都管用,反之亦然,当年杨一清在江淮间为鲍一中造足声势,然后入京城挑战范洪,上至公卿贵胄下至京畿百姓,谁人知晓你鲍一中是谁,要不是鲍一中数日之间在棋枰上将京城除范洪外的其他名弈都虐杀了个遍,恐怕没人会把他放在眼里。

而此时的这位第一才子亦是如此,所知晓他名头的,无非那数个文人模样的看客,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家境孤寒的读书人,想要借此博个名头的,但看他所作之围棋歌气势磅礴,绝非俗物。

便是那“净算山川千里近,闲销日月两轮空”一句,是何等霸气无匹,众人都不免的沉吟起来,他,真的是陆奕和?

游侠儿满脸奸笑,心道这小子又出来骗人了,不过管他呢,只要能有办法弄点东西吃,骗谁不是骗,让别人尝一尝自己上当的滋味才好。

这时从楼外寻声进来凑热闹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当中便有走出一穿着富贵的中年文士问道:“你单凭这一首诗如何证明得了你就是陆奕和?”

青年士子干净清澈的眼眸骨碌一转,从中闪过一道光泽,然后从随身带着的行囊中胡乱翻找出个印章来,朝着面带疑惑的众人笑脸盈盈道:“我这私章算不算得证明?”

说完这话,旋即三步并两步走书案前,将印章染了一道红泥,用力的挤压下去,压出一块白底朱印来,此章形状颇有些特别,不似平常所见到的四四方方的那种印章,而是带这些花絮轮廓,既精致又好看。

那中年文士快步上了讲棋台上来,走到书案前抄起那张写着诗文印着红印的宣纸,凝视半晌,旋即一脸惊讶地看向青年士子,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灼热之色,颇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是飞花印?”

青年士子哑然一笑,将印章又随便地收进行囊中,微微颔首道:“先生好眼力,这正是在下的飞花印。”

中年文士震惊不已,旋即又变得兴奋了起来,没想到远在川蜀之地还能亲眼见到前些年赴京赶考时以两行诗句“雨下飞花花上泪,五更风雨断遥岑”和一副飞花图震绝京师,被称为“诗画双绝”的陆奕和,这哪能不让他惊喜呢?

原来这位便是才华横溢令人艳羡的京城才子,中年文士眼神灼热地看着手中的诗句,愣了半晌才揖了一礼道:“原来阁下便是大名鼎鼎的陆奕和陆公子,是在下眼拙了。”

青年士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而一旁的游侠儿一脸轻蔑地看了中年文士一眼,还真有那脑壳子装泥巴的憨货相信他就是什么京城才子,心中不由得感叹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中年文士不仅相信了他就是陆奕和,而且更出乎游侠儿预料的是,中年文士提出邀他们二人同去府中做客,还说愿意为他将这首赠给程白水的围棋歌不遗余力的宣扬出去,并且慷慨赠银二百两送与他们作盘缠,而相对的,他想收藏这一副“陆奕和”亲笔所书之字,还一个劲儿的感叹道“陆奕和”应该被称作三绝才对,引得游侠儿心头一阵不爽,这个泥鳅居然骗得别人对他敬若上宾,一副诗词换得白银二百两,是银子不值钱了?不值钱了给自己也行啊。

于是“陆奕和”和游侠儿二人当着诸多看客的面被中年文士恭恭敬敬地请入府中,在中年文士眼里,这位形似叫花子的游侠儿一看就是陆奕和的跟班,大才子的跟班,自然也应当以礼相待。

就在二人跟着中年文士入府的途中,游侠儿一脸不屑地戏谑这位不知真假的陆奕和,道:“你个泥鳅,画没骗着人,字倒是骗了一个,什么飞花印的,家伙什还真齐全,弄得跟真的似的。”

“陆奕和”尴尬一笑,想要再次反驳他表明自己真的没有说假话,但转念一想,他肯定也不得信,随即也就懒得解释了,只故作辛酸感慨地道:“哪里哪里,都是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游侠儿哪里管他作的诗是好是坏,只当是陆奕和胡乱从什么破落书籍里面抄了几句来唬人的,哪里晓得这一首“随手摘抄”的诗会在一夜之间传遍嘉州城。

而在这一夜,嘉州城的各处也都发生了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或悲怆,或喜极,或是故人相见,或是亲人离去。

而这些故事,从来都不会是终点,而是另一些故事的起点,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换了人选,结局也终不会想同。

……

……

嘉州城外有个篱笆庭院,庭院里种着些青菜蔬果,院子的尽头处还有两三间草庐,从草庐的简陋窗棂中隐约露出的昏黄烛火,在半夜忽然变得急骤地风雨下屹立不灭,只是被灌进草庐中的冷风吹得摇摆不已。

草庐中靠着窗子的一张棋枰上遍布黑白棋子,黑白棋子各自交缠,似化作两员黑白战将,一手执着长戟,另一个持着坚盾,迎风而立,威风凛然。

执戟的自然是黑棋,而持盾的自然是白棋。

执戟者攻,持盾者守。

两员战将各自带着上百或执戟或持盾的兵士杀作一处,棋枰上绽出黑白数道幽光,纠缠不休,只见一员白袍战将率领着旗下持盾士摆出一道诸葛龙门阵来,怎一个严丝合缝了得,正是遇强则挡,遇弱则压。而一身黑甲的老将不甘示弱,将手下执戟士分作数支乃至十数支小队,分而袭之,这些小队多则十数,少则孤兵,抱着必死之决心一一杀入白阵,试图在白阵的严密防守中撕开一道口子来。

这正是棋枰如战场,黑白亦争雄。转眼间执戟士死伤惨重,过于绵长的战线使得黑军将士后继无援,被白军几个大阵以极大的厚势挤压上来,终不免罹难,虽在临死关头强行换掉等数甚至更多的敌军,但终归大势已去,黑甲老将独坐军中,苍发凌乱,随风乱舞,只有一执戟童子孤立身旁,

黑甲老将苍老的眼眸中看到的战场各处,尽是狼烟纷起,尸横遍野,却无有良计破白军之大阵,胜负成定数,将军已垂暮。

执戟童子悄立身旁,稚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破阵?”

老将军抬首眺望前方白军中运筹帷幄的白袍小将,沉默了片刻,他想要摇头告诉执戟童子,破阵难,话还未出口,执戟童子清稚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随意地指着混乱战场中的一处,指引着老将军逐渐昏沉的目光朝那看去。

只见那一处,数个黑军执戟士接连向白军冲击,双方势均力敌,无优无劣,但此时白军不远处却有一道隐秘的缝隙,只需要有一个执戟士冲杀过去,就可断了白军响应,而就在黑军冲击白阵之时,一名持盾士不露声色地补了上去,看上去是那样的平常甚至是多余。

但,那并不是多余的一步,所有的持盾士都在白袍小将的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连成大阵防守,不会单单多余出这一个。

那便是龙门阵中的生门。

……

也是这一盘棋的胜负手。

老人借着昏黄的烛火看向小和尚手指棋枰上白子所占领的那一处,深深凹陷的眼眸微微眯起,从中绽放出一道异样的光彩,他缓缓地将干枯的老手伸入棋奁之中,取出一颗黑子来,又吃力地举起手来。

啪!

这并不是棋子落在棋枰上的声音,而是黑色棋子与白色棋子碰撞的声音,较木石相击更为清脆悦耳,极有力道,极有气势。

老人抬起手来,只见黑子稳稳当当地压在白子头上,不偏不倚,气势惊人,似化作一员执戟之士一戟击穿持盾士的坚盾,盾碎于地,白阵破之。

那便是足以颠覆胜败的一手。

老人坐下身去,看着棋枰上的那一子,嘴角浮现一抹满意的浅笑,眼睑缓缓闭合,似是昏昏睡去。

……

打在庐顶茅草上的雨变得更急了,灌进草庐的风也微微大了些,烛影摇晃不已,却迟迟不肯熄灭,小和尚独自站在棋枰旁许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个夜晚,直到风停雨霁,他嘴角带着微微浅笑,和坐在窗边的老人嘴角的笑容一般无二,而他稚嫩的脸颊上却挂着淡淡的泪痕,不知所起。

那一晚师父也是坐在棋枰边睡去的吧?小和尚不由得想道。

深夜的雨真的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

真的,很难。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好梦狂随飞絮 嘉定州学的旧书楼上,一盏油灯微亮,映照着洛安阳的青涩而满是朝气的脸庞上,显出淡淡的踌躇神色。洛安阳并没有如平常一样按时回到学舍休息,而是留在了旧书楼,他在等,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人。

一个不相识的故人。

洛安阳不知道那个墨色衣衫的青年为什么会如此自称,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今晚还要来找自己,尽管那个青年显得如此的莫名其妙,但若安阳仍是留在旧书楼上等着他的到来,因为学舍里人多眼杂,而那个人打算夜间来找自己肯定也不会是能当着旁人面说的事情。

洛安阳本可以置之不理,当他心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告诉自己。

也许和那件事有关。

所以他不得不来。

窗外雨急风骤,他小心翼翼地拿手掩住油灯的光芒,不让它轻易熄灭掉,他并没有关上窗子,因为他想如果关上窗子的话那个人就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他了。

至少这微弱且昏暗的灯光可以当作信号,告诉那个人自己的所在。

看着被自己手心护着的摇曳灯火,洛安阳想起今天自己与程白水的那一局棋,和同是嘉州人的许韶台所下的那局棋比起来真是千差万别,自己的这局棋说是被程白水一手操纵也一点儿都不过分,毕竟自己从某一步开始之后所行的每一步棋都是在程白水的诱导之下。

当洛安阳从旧书楼的藏书中找到《忘忧清乐集》上所记载的那局四十三着一子解双征时,他就已明白自己和程白水的差距之大了。

那何止是算计棋局,简直是在算计人心。

听今日去观棋直到天色昏沉时才归来的学长们说,今天程白水所下的最后一盘棋的对手是岳老家公,那些学长或者说是同窗本也只是去凑凑热闹,本身或是不善此道或是略懂一二。

对于这位岳老家公,他们只晓得是嘉州棋坛名望实力兼济的老一辈棋手,据说当年还和棋圣鲍一中对弈过,更是本地的一位老乡贤,乡贤是什么人?那可是德望盛誉乡里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称呼,每个州县均建有乡贤祠,由官家带头供奉历代乡贤人物,此中人物无一不是连官府都敬重几分的,至于这位老家公在棋枰上何等之强他们倒还不清楚,只知道不论他如何强,仍是输给了新安弈派的青年棋手程白水。

而洛安阳很清楚这位老家公在嘉州棋坛中拥有什么样的声望,当年父亲离乡赴任官职时,还不忘去向老家公拜别,既然连父亲都这么尊敬他,可见这位老家公肯定是一个值得自己敬重的老者,从小父亲就和自己说过纹枰探花的美名,说是嘉州历代的棋手中,最有成就的也就是老家公了。

连他都输给了程白水,真是令人唏嘘不已也敬佩不已,临老之际,还能不在意虚名与一个后辈棋手痛快淋漓地棋枰争先一局,放在大多数人特别是棋手这一类人身上,只会想着带着虚名躺进棺材里面吧,就如那个范元博一般。

老家公与程白水对弈过程由于洛安阳回来得早并未瞧见,也许是在看完许韶台的对局后觉得这么强大的棋手在面对程白水时都输了,嘉州棋坛是在胜利无望,又或者是对这场棋会的胜负并不感兴趣。

同窗们也并未带着最后一局棋的棋谱回来,不过就算带回来了也许洛安阳也不会再看了,他怕自己会陷进去离不开,对于他来说,步入仕途才是自己应该做的,不论是为了继承父亲造福百姓的遗志,还是为了回报母亲含辛茹苦抚养的恩德,这都是自己的责任。

思及此处,又想起今日恰巧家乡学塾的同窗旧友徐文载来嘉州城中办事,徐文载与自己既是同窗也是同乡,因较为年长,故一直都把自己当成弟弟照顾,此番顺道来州学探望自己,带来母亲家书,句句言言,皆是叮嘱自己既要勤奋读书,也不要忘了保重身体,为此洛安阳心情沉重许多。

这位自己称作母亲的女子并不是自己的生母,而是父亲洛梁所娶的妾室徐氏,父亲身死之后,生母随之自缢而去,若不是这位庶母将自己带回嘉州含辛茹苦地独自抚养,今日里的洛安阳也就不复存在了。

想起母亲独自居于家中,身体一年差似一年,眼疾也渐渐严重,不由得心头一紧,眼眸里泛起淡淡的湿意,被昏黄的油灯火光映得幽深不已,洛安阳思来想去,抄起纸笔,打算写一封家书托徐文载兄带回乡去,由他读给母亲知晓。

洛安阳关上窗子,这等了半晌,那人还未来,可见什么不相识的故人是他信口乱诹的,还令得自己往那件事上想去,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窗子一掩,没了从外面打进的夜风,灯火瞬间直燃起来,再不需要他帮忙遮掩才能维持那薄弱暗淡的灯火了。

斟酌半晌,洛安阳提笔着墨用着自己善用的小楷也是母亲最爱看的小楷写了一封家书,信中所言不多,无非是些问候及宽慰的话语。

用了许久才将沉重的心情缓缓平复,洛安阳正待将书信折好,忽然从身后响起一道感叹的声音,“你倒是个孝子,不愧是洛梁洛大人的儿子。”

洛安阳蓦然回头,一脸惊恐的看着身后站着的青年,青年身着墨色衣衫,与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出声,洛安阳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后面从何时起站着一个活人。

可是,他是怎么上楼的,楼梯还是窗户,不管是哪一个,为什么自己一丁点脚步声抑或是窗子打开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他是鬼吗?

很显然不是,而之所以他能够悄无声息地来到洛安阳的身后只有一个缘由。

因为他是盗圣,这个称号可不是他自封的,其中的含金量可见一斑。如果连盗圣想要进楼却能被一个文弱书生发现的话,那小偷这个职业岂不是会被人笑掉大牙。

“你到底是谁?”洛安阳从惊恐中平静下来,想着心中沉郁已久的那件事,这点小小的惊吓显得微不足道,就是不知道这个青年的到来是否与那件事情有关。

墨衫青年深邃而显得漆黑如墨的眼眸中绽出一丝笑意,放在黑夜中难以察觉,若不是这昏黄的油灯还有些光亮,怕是什么也看不见,“今日不是说过一遍,一个不相识的故人。”

盗圣席少游为何和一个未曾谋面的少年秀才是故人?

哪来的故?

洛安阳面沉如水,微微眯起双眼,仔细地注视着眼前的青年,他很冷静,在眼前的这个青年没有提及那件事情之前他绝不会率先说出口,因为这件事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对于这天下数不尽的难民和百姓来说,都很重要,兹事体大,由不得自己胡乱言语。

在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之前绝不可相信于他。

席少游却不知为何,似乎是看透他心中所想,忽然认真地道:“你不用如此防备,如果这个世上除了你母亲外还有一个人值得你相信的话,那一定是我。”

洛安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神色,他知道不能轻易相信眼前青年所说的每一句话,更何况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的虚假。

“我叫席少游,别人都叫我蜀中盗圣。”

洛安阳冷冷地看着他,他并不在乎蜀中盗圣的名头,也许这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能悄无声息地进旧书楼来,但却不是让自己能够相信他的理由。

“我老头子是席廉,与你父亲相识,你可知晓?”

洛安阳仍是无动于衷,在他的印象里父亲的好友中并不存在一个名叫席廉的人,也许是他胡诌的一个人名呢?

席少游颇有些无语,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少文弱的书生居然这么难缠,不过想到自己老头子也就是个贼,肯定也是与洛大人在暗地里交往,洛大人没有对他儿子说过也很正常,于是他沉吟了一声,旋即眸光一定道:

“我既是盗圣,自然就是偷东西的,我此来嘉州城之前偷得了一件宝贝,你猜是什么?不,应该这么说,你猜我在哪里偷的?”

洛安阳冷漠道:“你愿意偷什么又是到哪里偷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席少游不免得尴尬一笑,这个小子在白天被自己那一番调戏之后居然对自己抱有这么大的敌意了?真是小气,虽如此说,但席少游仍是腆着笑脸,毫不气馁地道:“我偷的那件东西可是由我老头子亲自放进去的。”

听完这句,洛安阳终于不再不为所动,瞳孔骤然微缩,惯于平静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看来眼前的这个名叫席少游的青年真的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峨眉山月剑派?你偷了那柄剑?”洛安阳惊问道。

席少游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两双眼珠子骨碌一转,渐渐明亮起来,“你果然知道那柄剑中的秘密,看来我这一趟嘉州城确实没来错。”

不似席少游的那般轻松,洛安阳却有些神色着急的问道:“那柄剑里的东西呢?”

“我可没有拿出来,再说了,那东西放在里面最安全不是么?”

洛安阳沉默了一会儿,旋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如漆的眼眸中渐渐溢出一抹亮色,一脸嗤笑地看着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盗圣席少游,“看来你不知道剑柄的机关在哪。”

被他一语道破,席少游脸颊上的尴尬之色愈发明显,他确实不知道那柄剑的机关在哪,他老头子临死前也只是告诫他道,这柄剑里的东西只有洛梁大人的儿子才可以打开,而自己负责的只是把剑从山月剑派偷出来而已。

但他知道那柄剑里藏着什么东西。

剑里可没有什么秘密,有的只是证据。

席少游干笑了几声,慢吞吞道:“任谁也想不到峨眉山月剑派的镇派之宝的剑柄中居然暗藏玄机,就连他们剑派的掌门都不知晓里面的有什么东西,若不是我能将它偷出来,你又能将它打开,恐怕这柄剑一辈子都只会是一柄剑,顶多算把宝剑。”

“但里面的东西可等不了一辈子。”洛安阳冷声道,他凝目四下巡视,却并没有发现席少游身旁带着宝剑什么的,不由得疑问道:“那柄剑你放在了哪?”

看到他如此关心那柄剑的下落,席少游心内痒痒又想调戏他一番,不过怕这家伙待会不给自己好脸色看,也便只是想想便作罢了,却又像是答非所问地道:“我今日去梁园茶楼看你下棋去了。”

这句看似问左右而言东西而只显得故意拉近两人关系的话语,却被洛安阳听出了不同的意味来,“那柄剑被你藏在了梁园?”

席少游打了个响指,“聪明,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兄台能不能别说废话?”

“呃……剑确实在梁园中,而且在一个所有人都猜不到的地方。”

“在哪?”

席少游掩住洛安阳的嘴,嘘声道:“小心隔墙有耳,你只需要知晓那柄剑所在的地方是整个嘉州城中最安全的所在了。”

洛安阳一脸不屑的切了一声,傲娇道:“故作神秘。”

“只看你何时愿意打开它了,我说过,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既是盗圣自然会偷东西,也知道怎么藏东西。”

洛安阳摇了摇头,“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天下间谁人不知道……当然,除了皇帝,所以,这东西如果不能呈到皇帝面前,那将毫无意义。”

“你打算怎么呈上去?”席少游忽然问道。

“殿试面君之时,便是它现世之日,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皇帝还有什么时候会从他那炼丹房里冒出头来。”

“你说了,它可等不了多久,毕竟人总会老死的,那时候这东西也就失去了它本该起到的作用了,再说,你能不能通过乡试会试还得两论呢,你就这么有信心?”席少游嗤笑着问道。

“这也便是我为之勤奋至此的原因所在了,如果不能殿试面君,我读这些虚假的八股文章还有什么意义,不若下棋。”洛安阳忽然想道程汝亮口中的那个师弟,不由得有些羡慕他。

席少游深邃如墨的眼眸中隐隐浮现出淡淡地叹惜之色,旋即又很自然的消失在无尽黑夜之中,望着散发着昏黄色彩的油灯,忽然浅笑着调侃道:“说不定到时候嘉州还能出个状元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落花流水忽西东 席少游与洛安阳话尽之后,他离开了旧书楼,将身形隐匿在夜晚无尽的黑墨中,这是这场雨越下越急,不得不让他半途上停下来,躲在州学街巷旁的某个廊檐下静听雨声。

在如何厉害,如何不可匹敌的轻功,终究是躲避不了雨水的侵袭,那些玄之又玄的故事或传闻中总是喜欢夸大其词,说什么身轻如燕,片雨不沾身,都是笑话。对于席少游这一行当的人来说,轻功好只是点缀,隐匿身法和偷窃手法才是根本,不然再如何好看的轻功都是给人看的花架子,华而不实,看起来飞檐走壁好不轻盈,实则一旦被数个敌手围将起来,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再者,当他身上的衣衫沾染雨水的时候,轻功多少会打些折扣,但是对于席少游来说,雨夜才是窃宝的好时候,在此时的这场夜雨中,嘉州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梁上君子在人家屋头里翻箱倒柜呢,而席少游是这些人的祖宗。

嘉州城有什么好偷的呢?似乎并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东西让席少游动心的话,那一定是雪芽茶亭中的那一副云子,虽然他不擅下棋,但如此精致的东西多少是能让他提起点兴趣的,只不过偷来也没什么用,棋子这种东西,终归是属于棋手这一类人。

想起今天在雪芽茶亭的横梁上看着亭中的对弈,席少游傲然一笑,在众目睽睽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横梁当今恐怕只有自己有这个本事了吧,要是家里那个老头子还在世的话,恐怕也得乖乖地称赞自己几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当席少游从茶亭横梁上下来的时候,似乎是被程白水身后的那个刀客给发现了,而且是在老远的茶楼上,自己的轻功身法并没有出问题,那么唯一的解释就在那个刀客身上。

很强,这是席少游唯一能给出来的评价,而且是在各个方面。

那么多人中唯有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踪迹,可见他洞察力或者说目力很恐怖;而在之后的那段时间里,那个刀客还能跟上自己的步伐,要不是使出了一些看家的本事,还真可能被他追上,如此又可见他轻功很强,席少游自认自己的速度并是不是很快,只不过他老头子传下来的轻功比较诡异,所以难以被人察觉身形而已,而那个青年刀客,速度和爆发力都属上乘,单论速度的话,自己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

估计那个刀客是怕自己来梁园的目的是为了对程白水不利什么的,所以才不由分说的追上来,席少游时而回望一眼,一看到那人冷厉的眼神就有些瘆人,虽然其中并不带着什么杀意,但席少游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他,当然,自己打不过的人还有很多,盗圣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偷,而不是强人匪盗,偷东西靠的也是技术,而不是力度。

希望再也不要遇到那个家伙了,更何况程白水身旁还有一个刀客,身形魁梧硬朗绝非自己所能比较,一看也不是什么善茬儿,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但是现在似乎已经不是自己招不招惹的事情了,这场雨的节奏变了。

席少游耳朵微动,细细地感受着寻常人感受不到的雨声的细微变化,呼吸也随之放缓,脚底不自觉的用力,随时准备着撒丫子跑路。

不是他想跑,是不得不跑。

声音越来越近,但还是极力的掩饰自己,看来是来者不善。

声音忽然顿住,瞬息之间变得急促起来,就在此时,席少游脚尖用力,身形疾射而走,临跑时嘴角还噙着一抹讥笑,盗圣岂是你想抓就能抓到的?

可他还没从巷头跑到巷尾时,一个身着青衣劲衫的女子执着一柄细剑拦住他的去路,就在这短短的停顿后,后头的那一个也追了上来,另一个同样身着青衣的男子手中举着一把宽剑指向席少游的颈后,腹背受敌。

细剑与宽剑的剑尾均刻有两道重山斜月剑纹。

山月剑派!

青衣女子面沉如水,淡素的面容上透露着异样的寒气,眼神冷凝而晦暗,看着眼前似乎插翅难逃的席少游,冷笑道:“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席少游似乎是自觉无路可走,神色一点都不慌张,反而摊手笑道:“你又怎么知道这张脸是我真正的面目?”

青衣女子手中的细剑往前一寸,剑尖直抵席少游的脸颊之前,寒声道:“这有什么难的?等我把你脸皮撕下来,不就知道了?”

席少游假装没有看到女子阴沉的面容,嬉皮笑脸道:“辛师妹,何必呢,不就是一把破剑吗?反正你们山月剑派又不用,还一本正经地放在祠堂供着,我就是来帮你们开开光,生锈就不好了,你说是不?”

“闭嘴!”女子怒喝道:“谁是你师妹?快把半轮秋交还回来,我山月剑派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席少游苦笑道:“辛师妹,你怎么能提起裤子不认……不是,那柄半轮秋不还是你带我去拿的吗?”

“可你为什么拿了剑却不肯带我走?”女子声音微颤,恚怒道。

提起裤子不认人?席少游这话说得让身后的举剑的山月剑派青衣男子面色极其尴尬,弱弱地问道:“师妹,他说的是真的?”

“你也闭嘴!”

被称作辛师妹的青衣女子再次怒喝了一声,青衣男子赶紧紧闭双唇,住口不言,这个师妹他可不敢惹。

青衣女子又重新将冷冷的目光转移到席少游身上,手中的细剑不由得握紧几分,“你和你可没有发生什么,别想回避我的问题,说,半轮秋到底在哪?”

席少游轻轻抬手钳住青衣女子的剑尖,将细剑从眼前几寸的危险距离向一旁撇开,然后眼中带泪,一脸我也是言不由衷的样子,深情地望着青衣女子道:“那我现在带你走你还愿不愿意?”

青衣女子柳叶般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异样光彩,旋即又冷漠如初,她再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的鬼话,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被师父责罚,在同门面前丢尽颜面。

“你以为我会信你?”女子轻笑道,笑语中带着冷冽的寒气和从未有过的冷凝决绝,她以真心付出,却被他当成了偷窃宝剑的工具,当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那个被称作“蜀中第一大淫贼”的盗圣席少游的时候,她的心就碎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诚知此道刚难进 这位名为辛蕊的剑派女侠由爱生怨,又怎会记得席少游从没有主动对她有过什么承诺,席少游淫贼之名自然是笑谈,他从不好女色,却总是会莫名招惹上女子暗生情愫来,真不知是好事还是祸事。

看来得把自己那个窃佳人之心的规矩改一改了,说不得就是这规矩引来的魔障,不过这还得怪自己当初非要为了扬起盗圣的名声找这种噱头,真是悔不该当初啊!

但如今说这些已是晚了,偷心贼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川蜀之地,还怎么收的回来,更何况若是只有这位辛姑娘一个也不是难事,自三年前自己出道以来,每次出手窃宝都会莫名奇妙地招惹上本不会有任何干系女子,从富家千金乃至江湖女侠,短短三年间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情债”。

就如同这一次自己上峨眉山偷那柄名为“半轮秋”的剑时,而恰巧这位辛姑娘是山月剑派负责照看剑堂的。

话说那山月剑派的“思君剑堂”乃是用来供奉宝剑神兵的宗派祠堂,其四周密不透风,又没有窗子什么的,而其屋顶不仅盖着一层青瓦,青瓦下面更铺有一层极厚的木板,那些平时用得顺手的悬梁绳钩一类的工具也没了用处,唯一可以进去的办法就是偷到这位辛姑娘随身携带,置于内襟中的钥匙。

于是想要将这柄暗藏玄机的“半轮秋”给偷出来的席少游使上了自己的拿手好戏易容术,改头换面混进山月剑派,成了辛姑娘素未谋面的剑炉“师兄”,但是这钥匙可怎么拿……

之后的事情不言而喻,辛蕊对这个“长相平凡”却言谈风趣的“师兄”顿生好感,再之后就如同戏折子上千篇一律的故事那般狗血。

山月剑派之所以是剑派,而不是什么山月派之类的,就是因为这个江湖名门中的弟子大多是以精湛的剑法而“独步江湖”,不止如此,山月剑派身处峨眉山山麓之中,谈不上是隐蔽但也确实是人烟稀少,而派中弟子之所以能比江湖同辈高出一筹,一者是因为剑派在剑术研究和教导上确实有些路子,二者便是因为山月剑派不仅仅是用剑的门派,更是铸剑的门派。

两者相形而生,相辅而成。

所以山月剑派又有剑堂剑炉两分之说。

思君剑堂、清溪剑炉。

有趣的是,剑堂弟子的数量反倒远远不及剑炉弟子,听起来似乎有些本末倒置,荒诞不经,不由得让人疑问。

若无人来使,铸剑何用?

可山月剑派历代掌门对此规矩却从来不会逾越,剑堂弟子,人数虽少,但却无一不是在剑道一途有出众天赋者;而剑炉弟子人数虽多,且因铸剑之术在江湖盛名不已,却偏生十分神秘,从不在江湖露面,就连剑炉到底在峨眉山麓的什么位置,也无人知晓,这个据说连剑堂的弟子也不知道。

原来剑堂弟子也很少有机会接触得到剑炉弟子,而席少游就是知晓其中门道,才故意将自己伪装成“剑炉师兄”,才能糊弄到从未见过剑炉弟子的辛蕊。

有传闻说剑炉中的弟子不仅有铸剑技艺高超的,还有那比剑堂弟子天赋出众万倍的用剑好手,也不知传闻真假,但江湖人传起这些“秘闻”来向来是不遗余力,于是山月剑派铸造宝剑的剑炉更是神秘莫测,令人神往了。

而这个传闻的起源,据说是十数年前的某个月夜,不少人在青衣江畔亲眼瞧见一个身形壮硕的剑客执着一把泛着寒冷青光的巨剑,在一息之间连杀了十一个身形同样壮硕的剑客,血水飘洒入江,染红青衣江岸,而那十数个身死的剑客的佩剑都被那人投入江水之中。

这不知名剑客的剑法以至于炉火纯青的地步,仿佛具有手腕一动便会有数人身死的恐怖威压,于是江湖中许多人将他与更早几年的那个发了魔的“江湖第一刀”相并论,并称为“魔刀鬼剑”,一时间整个江湖再次陷入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氛围当中,而这个如此恐怖的剑客,却一夜之间竟消失的无影无踪,任谁也不知晓他的行踪,也不再出现过他再次用剑杀人的传闻,就这么消失于江湖,只留下早已回复如初不见丝毫腥红血迹的青衣江岸。

真的消失了?

越是如此越容易激起人们的好奇心,这剑客是谁?而被他杀的那些剑客又是谁?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事情已经过去许久,风波也逐渐平息,于是有许多不怕死的人调查起了当晚的那场剑客之间的战斗究竟是如何发生又为什么发生的,过了没多久,一个惊人秘闻逐渐被揭开半层面纱。

据一个当夜在江边饮酒准备投江自尽的醉汉所说,那一夜他发觉有十数个手执剑器的人在江畔对峙,一时鬼上身地躲在江岸的芦苇丛后面看戏,本想着死前还可以就着美酒看一场江湖人的搏杀,也不枉活过一场,于是这个醉汉便成了当夜观看这场屠杀最近的观众,也是唯一见过那个剑客面目的人。

还想不想死?当然不想,没有人看见这样的场景还能不对死亡生出恐惧来。

这可能是醉汉一声的梦魇,只记得一声剑吟,也许是十数道,然后便是十数人跪地抑或是倒地不起,十数柄剑被击得四处乱飞,其中有一柄正巧疾射到芦苇丛中,把醉汉吓得失了禁,而且从此之后再尝不出酒味来,可见他当时真真的吓得在奈何桥上走了一遭,回过神后两眼瞪直地看着插在身前不远处的那柄剑。

便是这一眼,瞧见了剑上有许多山峰重峦叠嶂,一弯斜月挂于其上的纹路,被冰凉的月色照在剑上,散发出让人心惊的凛冽寒气。

而那个唯一活下来的剑客,缓缓地走到醉汉身前,拔出他那柄“遗落”的剑,同其它失去了主人的佩剑一起,被那个剑客扔进江中。

自始至终,那个剑客只淡然地看过他一眼,淡然到杀了这么多人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任何波动,这才是真正的杀人魔头吧。

重峦叠嶂,一弯冰冷斜月。

山月剑派的剑纹。

一时间舆论风起,那十几具尸体被人置于最近的义庄,要查验他们身份的人自然早就查验过,只可惜并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山月剑派的剑堂弟子稀少,行走在江湖上的也不足两拳之数,怎么会突然跑出来这么多生面孔?

难道不是剑堂中人?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有水性好的在下游不远处打捞上来两把宝剑上来,果然是山月剑派所铸宝剑上独有的重山斜月纹,这就证实了那个醉汉并没有撒谎。

于是有关山月剑派那个“只见其剑,未见其人”的神秘剑炉中隐藏着更多且更厉害的剑道高手的秘闻不胫而走,山月剑派在江湖人眼中变得越来越神秘,如果单单行走江湖的剑堂弟子和剑炉弟子的铸剑技艺就能让山月剑派被称作江湖名门的话,那这件不经意间流传整个江湖的故事,使得山月剑派变成许多江湖人眼中又敬又畏的隐世门派。

至于那个不知名剑客当夜所执的那柄泛着寒冷青光巨剑究竟是何模样,现如今又在何处,便没人知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梁园日暮乱飞鸭 席少游的花言巧语终于还是让涉世未深且对席少游还抱有一丝懵懂感情的辛蕊有了一瞬间的失神,手中握着的刻有重山斜月剑纹的细剑也蓦然松垮了半分。

而就是在这瞬息之间,席少游如泥鳅般借着自己独步江湖的诡异身法跃上了房顶,滑不溜秋的,连身后的山月剑派的青衣师兄也反应不及,原本还抵在席少游后颈的剑锋如同虚设,在师兄妹二人的夹击之中,得意地翻上屋头,轻巧地踩着瓦片,很快就以墨色衣衫融入了一片黑茫茫的雨夜之中。

师兄妹二人都是剑堂弟子,但在席少游这诡异身法面前竟然毫无反应的机会,不禁令人唏嘘,是山月剑派徒有虚名,还是蜀中盗圣诡异莫测?

望着席少游远遁而走的方向,青衣师兄唉的叹了口气,狭长而惫懒的眼眸微微眯起,锵的一声将宽剑收入鞘中。

剑鞘比剑更宽,且鞘身扁平,棱角分明凌厉,以厚铁固合,如此称为剑匣恐怕更为合适。

青衣师兄姓詹,而名字也很是简单,就叫青衣,不若那些寻常武侠小说中见烂了的套路,詹青衣并不是剑堂的大师兄,更不是关门小师弟,本身平淡随性,而且资质一般,在思君剑堂算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江湖上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名声,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在前年盛夏六月的武林大会上被一个扛刀的十几岁的少女追着砍,一时沦为笑谈,于是人们对于剑炉弟子强于剑堂弟子的说法更是深信不疑。

而见烂了的套路就是女侠辛蕊确实是思君剑堂的小师妹,更为见烂了的套路就是詹青衣很怕自己这个小师妹。

所以当席少游逃走的那一刻,詹青衣害怕小师妹怪罪自己帮衬不利,于是很是卖力地扯开嘴角,一副强颜欢笑的模样,“还是师妹你足智多谋,我怎么就想不到席少游会往州学这边来呢,你看,果然如你所料,半道上就碰着了。”

转移话题的动机显而易见,可谓是十分的生硬。

小师妹辛蕊将自己的佩剑收入鞘中,冷冷地直视了他一眼,嗔怒道:“碰着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被他给溜走了?”

“难道这也在师妹的预料之中?”

当詹青衣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后,便立马知道自己失言说错了话,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失言难回。

詹青衣只好低头,刻意不去注视小师妹的眼睛里是不是怒涛汹涌,生怕她一眼把自己给剐了。

而辛蕊自知席少游逃走的主要原因是在自己那一瞬间的心神不守,是自己定力不够被那“淫贼”钻了空子,怪不得师兄詹青衣,但他此时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得好像是自己故意放他走似的,这哪里是阿谀奉承,分明是在揶揄讽刺。

于是詹青衣当年被少女拿刀追着砍的情景再次重现,只不过少女换成了自己师妹,而刀也变成了剑。

……

这一场景尽数被远处屋头上一个网巾束发,打着油黄纸伞的游侠儿瞧在眼中,看着街巷中的那一番惨不忍睹的画面,嘴角跟随着此起彼伏的痛叫声抽动,眼睛也像嚼了酸梅一般不由得闭了起来,不忍直视。

这爷们,真惨。

等下面的詹青衣被小师妹追得跑了整条街,从巷尾到街头,消失在视野中时,游侠儿才一脸同情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自语道:“罪孽啊,罪孽,非是在下不救你,实在是你我素昧平生,而那女侠又实在太猛,在下打心里为你抱不平,愿你在阴司里寻个好差事,不要再来人间受罪了……”

游侠儿又想起刚才从这两人的腹背夹击中“逃出生天”的那个墨色衣衫的青年,嘴唇蠕动,不知道该感叹些什么,隔了半晌才终于笑道:“蜀中盗圣原来真是个泥鳅。”

游侠儿一手撑着雨伞,另一只手将刀双手抱在怀中,闲庭信步地从街巷边连绵一片而湿漉漉的房屋顶上离开,仿佛刚才只是恰巧路过此地一样,还悠悠然吹着口哨,嘴里重复地哼着只有几句词的小曲:

一声,画角樵门。

半庭新月,黄昏。

雪里,山前,水滨。

竹篱茅舍。

淡烟衰草,孤村。

……

……

这一场嘉州夜雨,一直下到了清早,还未断绝。

一道惊天噩耗悄无声息的传进城中。

老家公,于昨晚辞世了。

雨还没有停歇时,消息已经传满州城各处,许多人应声赶来,不仅是嘉州本地的棋手,还有昨日来观棋因雨势渐大而没有离开州城的看客,一时间梁园茶楼内已是擦肩接踵,早就没有任何立锥之地,且还有更多的人不断地往梁园涌来。

茶楼三楼,除去惊闻噩耗后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茅庐的卢孝直外,马诸陵、冯德伦等几个嘉州各地老壮派棋手,昨日表现可嘉的拾花馆东家许韶台、州学廪生洛安阳,棋局结束后突然冒出来的京城第一才子陆奕和和他的“随从”,这一次棋战的罪魁祸首新安程白水和杨门七子中的老大杨文恭老二杨文敬,还有同样来自徽州府的青年棋手梅纪新、陈少堂。

尽数聚在此处。

楼上沉重的气氛透露出一股十分微妙的意味。

其中自然以嘉州众棋手对于程汝亮的淡淡恨意占据大多数,若不是程汝亮挑起这次棋战,家公也就不用出面应战,更不会突然仙逝而去,毕竟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便是当中有认为家公的死不应当归罪到程汝亮头上的,也不敢在此时犯众怒,为他解释什么。

因为不论如何,程汝亮多少和老家公的死有些干系,这一点毋庸置疑,就凭这个,让他挨些冷眼一点也不过分。

与嘉州大多数棋手不同,老家公的离去对于洛安阳来说是失去了一个从未见过面但在他心里十分敬重的老人,他不仇恨程汝亮,只是有些遗憾,因为他还从未代替过父亲去拜见这位老人。

而许韶台与洛安阳更不相同,应该说是与所有人都不同,他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悲伤涌现,只有钦佩和神往,也许这才是棋手最好的归宿,与之相比,一生不败只是个笑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极目萧条三两家 陆奕和昨天傍晚间为程汝亮所作的围棋歌悄然在满是棋手聚集的茶楼中流传起来,特别是那“净算山川千里近,闲销日月两轮空”两句最是为人惊叹,未曾谋面仅凭余下的数局棋谱,就能将程白水的恐怖杀力及下棋时从容的姿态在诗句中展现无疑。

只不过在老家公仙逝的哀恸之期,没人会专门去在意这个京城才子,诗画双绝的才华究竟如何了不得,而且他诗中赞叹的只是程汝亮,却没有对家公有只言片语的提及,不由使人恚怒,对这个京城才子更加不会有多看重了。

而且他昨日当着众多看客的面宣扬自己对程汝亮的仰慕和相惜之情,分明与程汝亮站在一头,于是嘉州棋手们更难对他生出什么好感来。

陆奕和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众人在暗地里孤立,也没有心情去管这些,本来打算今日去一趟城外拜访老家公,以了却之前求而未见的遗憾,却不曾想一夜之间堪称蜀中传奇的纹枰探花竟然逝去,心头难免有些沉重,但和许韶台一样,他能明白一个老棋手在临死之际还能下上一盘好棋是为自己的围棋生涯,也是人生,寻一个完美的了结。

想到此处,心头豁然许多,不免得将目光望向三楼西窗边那个轻披青灰薄氅,眼眸如浓墨一般漆黑深邃的白衣秀士。

他,就是新安弈派的后起之秀,程白水。

看起来倒像是个病弱不堪的书生。

只不过这病弱书生旁边还分立着两个怀抱柳叶长刀的青壮刀客,令人生出些畏惧来,不敢靠近,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他们由于被孤立的原因。

病弱书生旁还站着一个面目清秀俊俏的公子哥,手中摇着一把竹青扇。此时正值三月末时,季春临了之际,虽天气渐暖,却也没什么人会扇扇子,最多将之作为装饰之物插在腰间,瞧上去多点文人气罢了。

嘉州俊彦,在棋枰上与程汝亮战得不分伯仲的青年棋手,许韶台。据说在这一次的棋战之前,还是个声名不显的青楼东家,没想到数日之后,便隐隐成了嘉州棋手中能挑大梁的存在。

只不过,这个挑大梁的好像和程汝亮是故交,关系亲密,在这种微妙气氛下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和程汝亮站在一起,不由得让陆奕和心中纳闷,他难道不在意嘉州棋手们的眼光吗?若是以后想要统领嘉州棋坛,此时万万不可在众人面前失了立场。

陆奕和又怎会知道,许韶台从未想过要和程汝亮那般作为未来棋坛领袖而存在,这个领袖当不当实际上都无所谓,他只是做他自己,比起迫于声望到处与人下棋,还不如安安稳稳当一个青楼的东家,至少还有佳人相伴。

而就在程汝亮那一小撮人里,还有两个面带着些许激动神色的青年男子,一个剑眉毅目,身挺拔,形似江湖志中的那种飘逸剑客,而另一个长相较为普通一些,但眉眼间所透露出的从容有度,一丝一毫都不像是个普通的人。

若是普通人,此刻怕也不能和程汝亮站到一出去。

听说这两人都是来自徽州府的青年棋手,剑眉毅目的名为梅纪新,也不知道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而另一个名为陈少堂,两人来嘉州游览名胜,恰遇此盛事,便相约前来一睹新安程白水的真容。

程汝亮作为一个横空出世的青年棋手,在年初战胜汪坐隐之前名声不显,就连新安弈派的其他棋手也难有见过他一面的,因为自那以后没过多久,程汝亮便离开了徽州府,没了踪迹,没想到让梅、陈二人在嘉州遇到。

却说这梅、陈两位,在嘉州老壮派棋手冯德伦不经意间的透露之下,许多人都知道这两人的来自新安弈派,也是颇有些实力与眼界的青年棋手,他们与程汝亮站在一方,倒也没什么人会指责他们什么,毕竟人家同属一派,自然轮不到别人说。

陆奕和瞧着那边的三楼西窗附近的几人,又回眸望了一眼东窗旁独自眺望窗外的身着灰青斓衫的少年秀才,这一回眸恰巧与游侠儿眼神撞到一处,游侠儿面带倦色,像是晚上没有睡好一般,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揶揄陆奕和。

“看什么看,你个泥鳅,程白水不就在那边,你怎地不去套套近乎,昨天不是还说你与他惺惺相惜么,怎么,不会是怕露馅吧?京城第一才子……”

京城第一才子这六个字拉得极长,声音尖锐,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陆奕和这个游侠儿眼中的假货却一点儿都不生气,低声回应道:“怎么会,我只不过是观察一下情况,你瞧好了,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京城第一才子是不是徒有虚名。”

说完这句话,陆奕和就在众人异样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西窗附近的几人走去,而游侠儿则是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惯于平常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上扬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幅度。

陆奕和走过去时,梅纪新、陈少堂二人正鼓足勇气上前与程汝亮交谈,倒不是因为他们惧怕程汝亮,程汝亮再如何的有气场也不至于让两人需要鼓足勇气才敢上前,昨日当着嘉州棋坛会首卢孝直这种前辈棋手他们也不曾有过半分的拘谨畏缩,更何况程汝亮只比他们大上个两岁不到,更同是新安弈派的青年棋手,按理说不至于如此。

两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程汝亮身旁的那两个青壮刀客着实令人不敢靠近,不说是凶神恶煞,总归有些不近人情的模样。

只见梅、陈二人刻意不去注视那两位刀客的面庞,朝着程汝亮浅浅地揖了一礼,自禀出身道:“在下歙县梅纪新、歙县陈少堂,见过景明兄,昨日有幸得见程景明的非凡棋艺,心中实在是敬佩不已。”

听着两人颇有些奉承意味的话语,程汝亮微微颔首,以示回礼,漆黑的眼眸中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提起衫袖掩面咳嗽了几声,沉默了片刻后道:

“歙县双杰,连续两年来霸占四届徽州青年棋会一甲三席其中两席的棋手,新安派诸多青年棋手中的佼佼者。”程汝亮眼眸里浮现出淡淡诧异之色,“没想到你们也来了嘉州。”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庭树不知人去尽 梁园茶楼虽然气派,但三楼毕竟只有这么大,程汝亮的一举一动自然都被众人看进眼里,当然也包括他所说的话。

歙县双杰,棋力很强吗?

三楼上除了程汝亮一行和突然冒出来的陆奕和等人外,大多数的人都是来自嘉州本地或州城,或县乡的棋手,徽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与四川西境的嘉定州相距甚远,当中还横跨着一个偌大的湖广省,或许徽州歙县的名头他们听说过,毕竟文房四宝中的徽墨与歙砚均产自此地,想不知道也难。

但所谓的歙县双杰实在不能在他们心里立马形成直观的印象,因为来自徽州府的程白水对整个嘉州棋坛五战全胜,而之前他也在棋枰上胜了新安弈派的开代宗师,也是新安弈派最强者,汪曙。

都下不过程汝亮,便没有什么简单直接的方法去比较三大弈派之一的新安派与嘉州棋坛的差别到底有多大了,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两个被程白水称作“歙县双杰”的青年,其实力如何,真的很难估计。

但身为老壮派棋手的马诸陵和冯德伦与其余人不同,他二人前些年还曾有幸与会首卢孝直一同远赴江南,观战那一年的青年战和棋社战。归川途中,恰路过徽州府城,见识过这新安弈派的这一与众不同的棋会。

不同于三年一届同时举办的全国青年战与三百三十三家棋社战,得益于老宗师汪曙先生的励精图治,徽州青年棋会办得比之勤许多,一年两届,一为开春,一为夏末。开春的青年棋会于元宵佳节之后,而夏末的青年棋会在七月下旬,热暑消去,天气渐凉之时。

恰好青年战与棋社战在六月盛夏之际,马诸陵与冯德伦都是亲眼瞧过徽州青年棋会的与众不同的,其规模及棋手水平或许不如全国青年战那般顶尖,毕竟地域大小有所差距,青年战是海内诸郡青年棋手俊彦相互角艺,一分优劣之时,所参会的也都是各地各府县首屈一指的青年棋手,乃是强强较量,其中若是有弱手那便是一地之耻,毕竟青年战是为了检验各地后辈棋手的水平高低而存在,有很强烈的竞胜性质。

而徽州府的青年棋会不同,它乃是由新安弈派的开代宗师汪曙所带头筹办,其后不知有多少徽州商人乐于资助钱财,对于他们来说名声远比一时的盈利重要,其中出资最多者,便数徽州富商李嘉言,李嘉言本身也极其热衷于纹枰手谈,实力不弱,数年间靠承办青年棋会而为徽州百姓熟知,所带来的名声与利益远比付出的多不知几许。

既然是青年棋会,自然有角艺的成分在,但与全国青年战不同的是,徽州青年棋会的切磋性质远大于其竞胜性质,最直观的体现是在于徽州青年棋会的所受邀的青年棋手从来未过六十之数,大多都是五十余人,以此保证棋会的竞技水平不会因此下降。

而这五十几人便是棋会的全部参战棋手了,不像青年战动辄数百人,以逐步淘汰而分取优劣者,棋会的形式为积筹制,也会是说这五十几名青年棋手分别要和其他人各自对弈一局,而一人便是要下五十余局棋,短则十数日,长则一月,每胜一局便得一筹,到棋会结束之时,所得竹筹多者便是棋力更强者。

然后以竹筹算名次,分为一甲三人,其中第一名便是拔得头筹者,二甲十三人,余者皆入三甲。

而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每一个青年棋手都有机会和其余各县的优秀棋手同台角艺,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是快速提高自己棋艺的好时机,不仅如此,若是在青年棋会上表现突出,也会使得自己名声大振,所以每一届青年棋会之前,这五十几个名额的归属可谓是备受关注,能进入这名额之中,便是表明棋会对自己天赋及实力的认同。

而这样的棋会,一年便有两次,新安弈派能从无到有,从默默无闻到与京师、永嘉两派并立于世,不是没有理由,其中自然要归功于坐隐先生汪曙的励精图治。

想当初汪坐隐年轻时已是徽州府诸多棋手的领袖,在徽州名声之巨便如同鲍景远之于江浙,范元博之于天下,之中或许有徽州棋手与外者交流较少的原因,但能与鲍景远、范元博相比已是足显其威望和实力。

于是汪曙登高一呼,新安弈派就此而成,而这看似简简单单的自成一派,却是汪曙带着徽州棋手数年来的励精图治,逐步发展壮大,而就在那时,新安弈派一举成名被天下棋手认同为大弈派的机会来临了。

鲍景远被少师杨一清提携造势,前往京师挑战范元博未果,在京师待了数年,并且一举成就棋圣之名,还无立马回到江浙的迹象,而此时新安弈派已是声势渐大,虽然其中可以独挑大梁的棋手并不多,但汪曙之棋艺已不是永嘉派中的其他人所能匹敌。

嘉靖六年,岁值而立之年的汪曙率领着新安大军趁永嘉派群龙无首之时浩浩荡荡地南下江浙,与之一较高下,新安派与永嘉派的大战一触即发。

但不得不说的是,永嘉派不愧为当世之巨,江浙之地又盛产国弈,盛称江淮之间,在汪曙的带领下新安派仍是没有完全击败底蕴雄厚的永嘉派残余势力,而永嘉又有李冲、周源、徐希圣等人坐镇,当时汪曙能够力压这几人已是费尽心思,两派互有胜败,一时间谁也不能彻底击败对方,两大弈派在长江以南展开了长达数年的拉锯战。

嘉靖九年,范洪之后新一代独擅国手之名的鲍一中回返江南,与汪曙展开了一场大战,不过在鲍一中棋圣战上与鬼手易叔言的决胜之后,鲍一中棋力已臻至巅峰,汪曙虽强,却无法与达到与鲍一中争先的水平,鲍一中的批亢捣虚,以少击众之法使得汪曙的坚如铁壁的防守时常失去作用,但汪曙也不愧其一派领袖之威名,他硬实雄厚的棋风也使得鲍一中暗自心惊,此后一连几日,连连上门搦战,这一场旷世持久的两派棋战为大明棋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特别是两大弈派领袖之间的较量为人称叹。

最后,人们得出一个结论,汪曙棋力不及鲍一中一子,汪执先手胜负两分,汪执后手必败无疑,如三品具体之于一品入神,尚有差距。

自此新安弈派彻底扬名,而鲍一中之后京师又出了个颜伦颜子明,一统被鲍一中搅得稀烂的京师棋坛,自成一派,号京师弈派,三派之名始并立于世。

而汪曙回到了徽州,继续励精图治二三十年,才有了如今新安弈派不同一般的气象,虽然不及京师、永嘉两派数十乃至上百年的国弈底蕴积累,但一府六县之中已是青年棋手无数,如雨后春笋,而程汝亮的崭露头角更是向天下诸多棋手传递一个信息。

新安弈派正在崛起。

……

马诸陵、冯德伦等二人自那以后深刻的明白,新安弈派这个庞然大物仍有无穷的底蕴与潜力,甚至有可能在程汝亮的带领下打破如今三派鼎立的格局。

新安棋士的平均实力远远不是嘉州弈坛的众人能够想象,说得不妙一点,困居一地的嘉州棋坛便如同当年汪曙横空出世之前的徽州棋坛一般,不常与其他地方的棋手较量,也便不知道如今天下的诸多棋士究竟是如何的强悍无匹,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也就不会为了一个程白水战胜整个嘉州棋坛而感到惊讶了。

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而梅纪新、陈少堂二人被程汝亮称为歙县双杰,且在四届徽州青年棋会中霸占一甲三席其二,马诸陵与冯德伦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程汝亮这随意一言中所蕴含的信息究竟代表着什么。

也许没有程汝亮存在的话,他们二人就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双占鳌头之人罢。

马诸陵有些发干的嘴唇微微蠕动,说不出话来,不过因家公去世而沉重的心头倒是稍微地松了一些。

这两个后生,真是没句实话。

先前冯德伦曾问过梅、陈二人在徽州青年棋手中像他们这般实力的究竟有多少个,梅纪新笑称是随便就能数的过来,只有五十几个而已,把卢孝直三人吓了一番,然后陈少堂称他们二人能在排进二甲十数位,即是二甲末位,这才让他们长舒一口气,不至于被吓成残疾。

如今看来,不仅这个梅纪新没个正形,故意出言恐吓他们,就连这个看起来正经许多的陈少堂也偷摸使坏,不是成心要看自己这些人的笑话吗?什么二甲十数,什么五十多个,分明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的中流砥柱,就说,新安弈派的青年棋手要是都能恐怖成这样,那更为强悍的京师、永嘉两派究竟会有着怎样一群棋中猛鬼?

马诸陵作为嘉州棋手中少数几个觉得程汝亮并不应该为老家公的死负责的人,还是老壮派棋手中地位较高,性格较烈且思想较为通明的一位,对此时楼上的微妙气氛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不是他,程汝亮此时应该已经被许多人围在这里兴师问罪了,哪里还能如此轻巧地靠在窗边望茶园内的雨景。

他心中有过愧疚吗?

望着靠着茶园方向的西窗旁从容不迫的程汝亮,马诸陵不禁想到。不论如何,程汝亮的出现与家公的死有着直接关联,暂且不说家公是否是下得一盘好棋后安然辞世,便算是如此,程汝亮也应该表现出一些悲伤的情绪来,才好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为他开口解释一下。

只可惜,自始至终程汝亮干净的面容上都没有露出一丝愧疚和伤痛之色来,显得那样的古井无波,那样的从容,仿佛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家公的死甚至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什么波澜。

或许,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吧。

马诸陵如此安慰自己。

……

陆奕和走上前来,游侠儿了儿郎当地跟在身后,像是要看陆奕和的笑话。

“兄台就是新安程白水?”陆奕和上前作了一揖明知故问道。

看着眼前的这个身着袍衫的青年士子,程汝亮如漆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色,旋即恢复如初,淡然地道:“何事?”

陆奕和呵呵一笑,“在下京师陆奕和,有缘得见白水先生尊容,幸甚幸甚。”

此言一出,西窗边站在程白水附近的许韶台等人都倏地望向他,眼眸中尽是惊奇之色,许韶台率先开口问道:“你就是陆奕和?”

“正是在下,许公子听过?”

果然是他,许韶台眸光一定,装傻充楞道:“没听过,对了,你说你哪来的?”

“许公子说笑了,若是许公子没听过在下的名字,又为何会惊奇问我是不是陆奕和?”陆奕和笑着反问道。

许韶台上前一步,手中竹青扇轻张,装模作样地放在腰身前微微地扇动几下,嘿嘿打趣道:“那我就是说错了,以前确实没听过,直到昨晚才略有所闻,兄台你还真是声名不显啊。”

陆奕和知道是自己昨天专为赞叹程汝亮棋艺所作的那首《围棋歌赠程白水》被他知晓了,旋即又想到传闻说程汝亮与许韶台是幼时故交,那程汝亮必然也是听到那首诗了,难怪。

陆奕和心内发笑,看来昨天的当着众人面的做派起到效果了,而这位许公子之所以打趣自己当然也只是打趣,“奕和乃是京师人氏,许公子定然是没听过,不过许公子与白水先生的一局棋,奕和却是仰慕已久啊。”

“昨天才下完的棋哪来的仰慕已久?”程汝亮身后的老二杨文敬出声揶揄道,

杨文敬为人耿直腹黑,尽挑这些时候说大实话,一时间倒是让陆奕和有些尴尬不已,引得他身后怂恿他的游侠儿忍不住连连讪笑。

呵呵,吃瘪了吧。

游侠儿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望向程白水身后的这两个青年刀客。

柳叶长刀。

杨门七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春来还发旧时花 “二哥英明,这京城来的小子分明是在拍马屁呢,还白水先生,二哥你看看他这谄媚的嘴脸,分明是想借着咱们出名,好提高自己的身价。”

不知是不是因为陆奕和称程汝亮“先生”而称自己“公子”,感觉在辈分上瞬间矮了程汝亮一头的许韶台似乎对这个京城才子很不待见,淡淡地回头剐了他一眼,一脸谄媚地向杨文敬说他坏话,期待着杨二哥再次出言揶揄他几句。

杨文敬虽然是个“武夫”,而且看起来也是那种凶恶无比的模样,实则鬼灵精怪,又怎会不知许韶台的意思,当下便嘲讽道:“别人拍没拍马屁我不在意,你这马屁倒是拍的震天响啊?”

嗯,这谄媚嘴脸确实看得清楚分明。

陆奕和忍俊不禁,但仍是极力的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

许韶台尴尬不已,这叫老虎屁股摸不得,杨二哥的马屁拍不得。但一看到陆奕和这强忍笑容的模样,心头不爽,他不敢反驳杨二哥,而这个京城才子却还不足以让他谦让,“兄台何故发笑,莫不是想起你那围棋歌是学那射阳山人以一首《围棋歌赠鲍景远》而声名鹊起?此时倒想沾一沾程景明的风头了?”

射阳山人指的是淮安吴承恩,因其为淮安府山阳县人,而淮安在汉代曾为射阳县,县东南有一湖名叫射阳湖,故自称为射阳居士,而时人更称呼他为射阳山人。

吴承恩官途困顿,四十四岁才补得一个岁贡生,到京师候补官职未被选上,嘉靖三十年接任过河南新野知县,过了两年,又以卖文写书为生,五十岁又做了浙江长兴县丞,不曾想又过了两年,被诬告而拂袖而归,现今不知又在哪里靠卖文为生。

虽说吴承恩官途如此颠簸困顿,但其未入仕时却曾与鲍一中相识,并作了一首诗歌以赠之,这才使之诗文为人所知,初俱文名,算得上是沾了点鲍一中的风头。

海内即今推善弈,温州鲍君居第一。

我与二十五年前,已见纵横妙无匹。

当时弱冠游淮安,后来踪迹多江南。

品流不让范元博,收奖已蒙杨邃庵。

陆奕和拱手笑道:“许公子此言差已,何以言射阳山人借鲍景远之东风而起?其诗文下笔立成,率自胸臆而出,不事雕琢,有秦观之风流,元稹之绮丽,其杂文更是复善谐谑,名震一时。若我论之,不下于当世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二人。

况且吴诗中为鲍景远所言者又不止一二,如其记载鲍景远鸡鸣寺中争局写道‘忽然下子巧成功,一笑齐声海潮哄’又有其与鲍景远同宿淮安武将周兰墩家中时所赠‘竭来解臂各天涯,胡为又见条侯家?’等佳句,可见其文采斐然,绝非沾鲍景远风头之辈。”

顿了片刻,陆奕和又道:“许公子或许不知一件轶事,永嘉弈派的李冲李小山棋艺与鲍景远雁行,但不及于鲍,自论不在鲍之下,为攀鲍例,苦苦求诗于射阳山人,于是又有一首《后围棋歌赠小李》称扬备至,其中有‘嗟君此手信绝伦,满室观者惊犹神’之句,可见吴之名,绝非许公子所谓的借鲍景远东风而起,说不得是鲍景远借射阳山人妙笔才有了之后的独擅国手之名呢。”

陆奕和不厚道地浅笑一声,一番辩驳语论,铿锵有力,甚至将许韶台所言尽数翻转过来,反倒成了鲍一中借吴承恩诗句而声名鹊起了。

这一番言语辩驳许韶台也挑不出什么刺来,甚至心中还觉他说的也没错,但脸面上肯定是不能认错的,许韶台又岂是甘于吃亏之人?

双眼骨碌一转,许韶台便转过矛头直指陆奕和,摊手无赖道:“兄台此言便可知射阳山人不为鲍景远之风头所沾顾,那又如何能说明你不是为了沾程景明而来?”

说是无赖却也不无赖,因为这也是许韶台所问的主要问题,刚才只不过是被陆奕和避重就轻答了一般而已。

陆奕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翻了个白眼,敢情这家伙非要证明自己是为了沾光才肯罢休?嗯,确实是为了沾程汝亮的光图个吃食盘缠才作的这首诗,毕竟当时自己可是饥肠辘辘并且身无分文,不来凑这个热闹又怎么会有那当地的富绅文士出钱买诗,请入府中作为上宾的事呢。

这下可好,这个素未蒙面的嘉州许公子似乎因为自己夸了他的对头而没有夸他而对自己如此咄咄相逼,如今再想夸他也是晚了,人家必然不会吃这一套。

陆奕和清澈精灵的眼眸骨碌一转,心下便有了主意,叹气道:“自然不是为了沾白水先生的光,在下本就是为拜访岳老先生而来,只可惜,唉……”

提及此,嘉州棋坛的众人又是一阵恻然泪下,原来这个后生也是如此的敬重老家公,亏得自己等人刚才还误会他是与程汝亮一伙的……

而许韶台却像是从他这话中抓了什么尾巴,一脸得意地冷笑道:“那照你这么说,你是钦佩岳老先生更甚于程景明咯?”

陆奕和眼睑微合,心中暗自思忖,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不禁了然,旋即微微颔首道:“自然是。”

许韶台侃侃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只为程景明作围棋歌却不为岳老家公作一首?”

这一问才让那些刚才还觉得陆奕和是个好后生的嘉州棋手们反应过来。

是也,若是他如此敬重老家公,为何只是为程汝亮赋诗,却丝毫不提及老家公?

然而陆奕和心中了然他必有此一问,反问道:“你又怎知我没有?”

许韶台道:“既然有,为何不念与大家听上一听?”

陆奕和粲然一笑,“许公子何必着急。”

许韶台撇了撇嘴道:“不着急?等你偷偷回去再写一首?”

陆奕和无奈道:“那陆某就献丑了。”

梁园三楼中的诸多嘉州棋手尽数往这边看来,连带着西窗边身披青灰薄氅的白衣秀士,凛然威武的青壮刀客,名声不为嘉州所显的“歙县双杰”,陆奕和身后的邋遢游侠儿,东窗边的少年廪生。

等等……

只见陆奕和整了整衣角,咧嘴笑了笑,又踱了四步,每踱一步便是一句诗念出口来:“

烛影随风乱,静坐纹枰旁,

闻雨起杀意,执子探花郎!”

此诗一出,四座皆静,四下皆惊!

……

“好诗!”

“好一个执子静候,闻雨起杀意的纹枰探花郎!”

“人都说南王北陆,果真是名不虚传,不知那苏州王世懋能否有堪比陆生一般的才华?真是个文采斐然了得。”

“诗画双绝,不愧此名!”

赞叹之语如江水一般,这是陆奕和对老家公的认可,也是嘉州众多棋手对陆奕和的认可。

也许昨晚老家公闻夜雨而起杀意,与天人对弈去了罢。

许韶台默然无语,面上挂满尴尬笑容,“你……你还真是有能耐。”

陆奕和呵呵一笑,拱手道:“过奖了。”然后别过头去眼眸带着乖张笑意,对着身后对他的诗文不屑一顾的游侠儿,轻声笑道:“我便说我是京师第一才子,如何,并未骗你吧?”

“一首破诗而已。”

游侠儿切了一声,此时若有个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才更符合他“放浪不羁”的气质,游侠儿轻轻地啐了一口唾沫,旋即手中长刀微紧,眼眸微带笑意,看向窗边的杨氏兄弟。

闻雨起杀意?

呵呵,确实如此!

……

……

卢孝直派人去梁园茶楼中报信后,嘉州两百棋手及程汝亮等人皆去城外草庐拜别老家公仙升。

草庐外,野雪小和尚口诵佛经,为家公祈愿。

程汝亮在嘉州棋手们的怒目而视下走进简陋草丛中,野雪小和尚忽地停了口中的经文,跟着他走进草庐中。

老家公闭目安坐在棋桌前,嘴角浮现一抹满意的浅笑,就如同是做着甜美梦境安然入睡一般,而紧闭的双目中似有一道满含畅然笑意的幽光,望向靠在窗边的那张棋枰上的某一处,像是在告诉程汝亮说:

看,是那!

程汝亮循着老家公的“目光”望去。

只见棋枰上遍布黑白棋子,黑白棋子各自交缠,黑而执戟者攻,白而持盾者守。

两军对峙,白军摆出一道诸葛龙门阵来,欲强则挡,遇弱则压,而黑军抱着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之想法,以多处孤子打入白军阵中,试图从这紧密的防守中撕开一道口子来。

一阵杀伐过后,刀光剑影,然而最后终是战场已定,执戟士终败于持盾士。

黑甲老将大势已去独坐军中,苍发凌乱,随风乱舞。苍老眼眸所望战场各处,尽是狼烟纷起,尸横遍野,却无有良计破白军之大阵。

胜负成了定数,将军已然垂暮。

白棋赢了黑棋。

棋枰上的自然是程汝亮昨天与岳老家公对弈的那一局棋。

棋局杀伐攻守之过程,程汝亮历历在目。

程汝亮凝神站立半晌,看着棋枰上一颗黑子稳稳当当地压在白子头上,不偏不倚,气势惊人,似化作一员执戟之士一戟击穿持盾士的坚盾。

盾碎于地,白阵破之。

程汝亮不由得面容微紧,眼眸中泛出一丝浓浓的疑惑意味。

那里是,生门。

胜负手?

只见那一处,数个黑军执戟士接连向白军冲击,双方势均力敌,无优无劣,但此时白军不远处却有一道隐秘的缝隙,只需要有一个执戟士冲杀过去,就可断了白军响应,而就在黑军冲击白阵之时,一名持盾士不露声色地补了上去,看上去是那样的平常甚至是多余。

但,那并不是多余的一步,而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那一步,程汝亮也未曾看见全貌,他之所以会补齐那一手,是因为在当时的局部可以巩固防守。

阴差阳错,若是没有补这一着棋,胜负或许易手。

程汝亮额头不禁露出一丝冷汗。

沉默半晌,程汝亮恭恭敬敬地深揖了下去,长袖着地。

这一拜,悬了许久,迟迟未起。

野雪小和尚看向程汝亮那清稚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异样炽热的光芒,眼中泪水不禁流淌,心中却无一丝悲伤之意,有的只是了然。

对老家公的了然,也是对程白水的了然。

或许,这就是慧根,难怪寒山寺的清了大和尚会为小野雪剃度出家,想是与佛门有大缘分罢!

同样过了半晌,野雪小和尚又继续诵起经文来。

程汝亮起身离开了草庐,临走之时对着野雪小和尚行了道佛礼。

棋手之身死,如为老家公般,当作大幸也!

……

当程汝亮与杨家两位兄弟离开之时,许韶台跟上来送别,程汝亮问:“你不去草庐祭拜一番?”

许韶台笑着回答道:“出殡之日,再拜不迟,想来老家公并不介意。”

程汝亮回以一笑,四人同行离开这里,往嘉州城中的拾花馆去。

“收拾东西,该回徽州府了!”

……

所到嘉州棋手均入草庐拜别了老家公,然后静静站在草庐外各处,又不舍踩着老家公生前所栽种之农园田地,十分的小心翼翼。

洛安阳是最后一个进草庐拜别老家公的,作为嘉州棋坛未来继许韶台后能挑一挑大梁的后辈,众人对他的期望十分之大,只不过他们心中也明白,洛安阳更痴心于学业些,更向往和父亲洛梁一样成为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而不是一个混迹于朝堂贵人家,酒馆茶楼间的棋手。

没有人敢要求他更多,无论如何,他都是嘉州之子。

洛安阳在看着程汝亮等人离去时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很羡慕他们,但毕竟,人和人是不同的。

身份不同,使命不同,道路更不同。

同样来自徽州府的梅纪新和陈少堂二人自然不能跟这程汝亮一行人走,尽管他们接下来的行程也是回到徽州府,备战七月下旬的那一届青年棋会,二人打算与各自的表兄回合,先回成都府拜别长辈,然后再顺路一同回徽州府去。

作为连续四届霸占一甲其二的棋手,梅、陈二人自然在那五十多个参会名额之内,没有人会有什么异议,但是如今新安弈派内暗流涌动,一些青年、少年棋手纷纷涌出水面,虽然没有程汝亮那样的一鸣惊人,但梅、陈二人心中的压力也已然不小了,或许一个不留神间就会跌出三甲,这是他们万万不想见到的,

作为棋手,没有什么争与不争的,赢棋,便是本分,为了赢棋,便是得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结束,只不过是新的开始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除了茶肆老板的闺女,那个斟茶倒水的少女。

她吓得面目惨白,虽然来自家喝酒饮茶的人中有许多都是提刀带剑的江湖人,可是她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茶肆中杀人。

父亲说这是那个斗鸡眼老头的缘故,可是少女不信。

少女月牙般的清澈眼眸睁得巨大,看向杀人之后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个青壮刀客,还有他身边那两个同样面色如常的青年。

两个青年中有一个也是刀客,他没甚什么神色上的波动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那个病弱书生般的白衣秀士怎么也……

他们是正常人吗?

少女猛然扑进父亲的怀里,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停,青涩水灵的眼眸看向人群中的那个带着斗笠的古怪斗鸡眼老人。

因为父亲说,有他在,不碍事的。

少女只能选择相信。

老船夫仍是自顾自的斟茶,饮茶,一气呵成,丝毫不为眼前那一逝而过的杀人场面而感到惊慌。

白衣秀士面带微微笑意,坐到斗鸡眼老头的面前,两个怀抱长刀的青壮刀客分立其后,茶肆中的诸多江湖过客都惊奇不已。

这个白衣秀士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杨氏兄弟保护他,而且还是两个。

众人不解,但是很显然他们不会主动来告知答案,自己也不敢上前询问。

白衣秀士捧起眼前的这碗尚有余温的苦茶,抿嘴饮了下去,之所以抿嘴,是因为这苦茶一看就是便宜货色,碎叶极多。

苦茶饮尽,空余茶碗和碗中的若干茶叶碎末,白衣秀士将茶碗放回桌上,如漆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白发苍髯,低头饮茶,不见全貌的老船夫。

面目和善的茶肆老板摸了摸自己闺女的头,对她安慰的一笑,然后松开抱着少女的双手,兀自提了一壶刚烧开的沸水,撒下许多苦茶碎末,提到茶桌前,为桌上的白衣秀士和老船夫分别斟得满满一碗苦茶,然后换下已渐凉的茶水,蓦然退去,整个过程中不发一语。

他只需要如此就行了,其余皆不是本分。

白衣秀士又捧起茶碗,吹散水面漂浮的茶叶碎末,淡淡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随意道:“喝惯苦茶的人,也就再沾不得其它茶水了,没味道,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老船夫轻轻地抬起头,望向白衣秀士和他身后的两位青年,苍老的眼眸中已是神采涣离的意味,随即又变成了苦笑,“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闲得发慌了。”

白衣秀士粲然一笑,“不如跟我回徽州养老去。”

老船夫一口饮尽眼前茶水,连带着许多碎末也一并灌入喉中,喉结咕噜上下晃动,发出极有规律的沉闷声响。

老船夫将茶碗扔到桌上,茶碗在桌面打了几下摆,最终归于平静。

老船夫忽地直起身来,跨着老迈的步伐走到简陋柜台后的少女身前,难得一见的和蔼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绿色玉佩,递到少女的手中,少女面色茫然,但紧张之余做不出任何的反应来,如傀儡般的收下了这枚玉佩,微微赧颜。

斗鸡眼老头又朝茶肆老板淡淡地点了下头,其中似乎有些感谢的意味,不尽为人知,也许那个面善的中年男人明白他苍老眼眸中的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意味,和许多不愿为外人道的故事。

“走吧。”斗鸡眼老头面无表情地对白衣秀士道。

白衣秀士柔声轻笑,浅浅揖了一礼,然后跟随斗鸡眼老头离开了茶肆,往青衣江边的那颗老槐树去了,因为,老头的渡船系在那里。

这一行人的离开终于使茶肆中的许多江湖人都松了口气,望着躺在茶肆里的那具瘦子剑客的尸体,胸口还残留些心悸之意。

名叫花奎的黝黑大汉得偿所愿成了一群强人的头领,然后带着这些人将瘦子剑客的尸体抬了出去,他们是强人,自然不可能去报官什么的,只能说这瘦子死也白死,混了这么些年江湖还不明白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的道理,死也该死。

蓦然间,小小茶肆中的人已走了大半,茶肆老板看向闺女的眼眸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湿意。

少女紧张的心情在那群人离开之后逐渐平静下来,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老头,是谁?”

中年男人沉默不语,没有回答女儿的疑问,但他胸腔中似乎有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声音要迸发出来,被他狠心压制下来,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啊,是你爷爷。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少年游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三月连绵的雨水渐渐停歇,谷物生长之际,恍然间四月已至,西陵镇周近的农家也渐渐忙碌起来。

才了蚕桑,又插田秧。

正是一派繁荣景象,摆脱足足一个月的阴沉雨水侵袭,天公也作起美来,艳阳天气,烟细风暖,镇里镇外的人家都把家中快要潮得发霉的物什摆出来照晒,行商跑船也越发的勤了,镇里镇外几条河上尽是货船、商船、客船,舟楫如飞,练成一片,似鱼龙舞。

要说这种艳阳当空的天气令谁最为心情舒畅,那肯定非溪下承谷街末尾的孔、孟两位老板莫属了。

在临河的青石街道上摆起木架子,孔老板和孟老板各自将铺子里三月前还没曾卖出去的仅剩的一点茶叶烟草均匀晾晒进木架上的簸箕里,连晒了数日,才将其中吸满的潮水晒干。

烟草倒还没什么,这茶叶经此一难可就不复之前的清香了,若不是孔老板已经尽力在铺子寻出个干燥地方,这茶叶怕早已发了霉。

不复清香也不算什么,反正孔老板进的茶叶也是劣质茶叶,本就没什么清香味道,仅仅能入得口有点茶味就是了,富贵人家或是寻常镇里人家,哪个会跑到溪下来买茶叶?所以这茶叶专供溪下的贫苦人家,又卖的便宜,这已经足显孔老板的厚道了。

不够这存货确实是不够了,三月前已经尽量减少了进货,现今门口木架上的这些就是全部,等过几天买茶叶的人多了起来,这些茶叶可撑不了多久。

孟老板也如是。

于是两人摆着竹椅又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商量起去哪里收货来。

“谷雨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徽州各地应该都有许多地方都在炒茶,太平、屯溪、祁门等地都是茶乡,安庆岳西也有许多种茶采茶的农家,我随便往哪个方向去都行。”孔老板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

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烟草乃是近些年才从南洋传到中土来的,虽然受众越来越多,孟老板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但难就难在徽州府周近种植烟草的农家不多,产量也少而且极其分散,每次孟老板收货时都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山路叫一个难走……

其实南边如两广、云贵这些地方种植的稍多一些,气候也更适宜,不像中原各地,分布稀散。

孟老板肯定是不能费路程往南边跑的,他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虽然也渐渐红火起来,但想要往做这种跨越大半中国的生意,绝不是他现在的财力能够支撑的。

虽然他也做过如此伟大的梦想,成为烟草界的沈万三。

西陵镇倒是有一个叫沈万的,沈万三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

“嘚瑟什么呀,还太平、屯溪、祁门、岳西,那些地方的茶叶你买得起吗?你怎地不到六安买瓜片去?”孟老板毫不客气地揭短道。

孔老板:“……”

六安州之片茶,乃是茶之极品。

在前朝大学士李东阳多次咏叹“七碗清风自六安,陆羽经中遗上品”后,愈发闻名天下,现在已不是孔老板这种连茶商都称不上的小茶铺老板能买得起的。不光如此,孔老板所言中的那些地方无一不盛产价格颇贵的好茶,如祁门、屯溪两地,都是徽州府属下的县乡,一个盛产红茶,一个盛产绿茶,有“祁红屯绿”之说,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就算孔老板狠下心来购置一些,溪下这块地方也没人能喝得起。

“谁说我去那些地方就一定要买当地名茶了?是不是,小苏老板?”

孔老板隔壁的那家名为溪上斋的店铺中走出一个身穿长直旧青衫的少年,腰间还别着一卷破旧书籍,形似一个落寞书生。

少年用蚀锈铜锁将铺门锁上,别过头看着隔壁店铺门口询问他的茶叶铺孔老板。

“那些被称作茶乡的地方的普通茶叶沾了些名气,怕也比其他地方的好茶价格相当,实际上品质还不如其他地方的好茶……”被称作小苏老板的少年一边将钥匙收入怀中一边随口应道。

孔老板顿时语塞,自己作为一个卖了许多年茶叶的茶叶铺老板,他所说的自然明白,刚才只不过为了在老孟面前吹一吹牛,没想到被人揭穿,还是一个看似不谙商道的少年。

毕竟这个小苏老板自搬到承谷街到现在一个月来还没有接到过什么生意,虽然孔、孟两位老板有时候还为他宣传一番,但溪下这块一直都是穷人们聚集的地方,木雕这种生意在这里怕是无法安生,有生意倒是怪了。

虽说如此,这个小苏老板仍是一有空闲时间就坐在店铺门口把玩雕琢,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

不过他那一身的匠气倒是真的,从他手中雕刻出的木雕成品这两位邻居都是见过,不得不说还是很有些水平的,当然这也可能和他们粗浅的欣赏水平有关,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闲情雅致去关注这些,这年头啥都不如活命重要。

青衫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他可不是故意要在孟老板面前揶揄孔老板,实话实说而已。

青衫少年离开了承谷街,沿城中河往北去了。

……

……

那身着旧青衫,腰别旧书卷的少年自然就是来西陵镇拜师已然一个月的苏永年。

自那场在杨柳苑举办的竞卖会到今天已过去十几日,苏永年多了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杨柳苑的东家,不管事的便宜东家。

祝烟桥从西陵镇离开后,王一诚将那两千五百两银子与苏永年瓜分,王一诚自然是分他的三成七百五十两银子,而苏永年将自己所得中取出五百两来打赏杨柳苑的姑娘、小厮、丫鬟、婆子等,自己只留下个零头,将其余整一千两入了杨柳苑的账房中,交由行首赵画寒打理,便不再管事了,那些姑娘们一个劲儿的夸赞这位新东家,恨不得立马将他拖入房中服侍于他,幸而苏永年溜得早,这十几日也不只偷偷回来过一次,还是赵行首多次派人去催他来对月账,不得已回来的。

而收钱收得盆满钵满的苏州望族的王一诚王公子昨日也离开了西陵镇,毕竟在这也待了有一个月,再不回去怕是要荒废学业,而且他还急着回去向母亲回禀消息呢,这次来西陵巧遇表弟苏永年,母亲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会心情大畅,眼泪也要少许多。

王一诚回苏州自然有李家人去送别他,他也在离开前一日去了溪上斋找寻苏永年,苏永年送了他一只木雕黄莺儿,如船上初见时送他的那一只一般无二,临别时还看似无意地告诉他不要再随便送给其他无关人等,使王一诚一脸悻悻模样,毕竟之前那只木雕黄莺被自己当做寿礼送给了李家外祖母,没想到苏永年还记着呢。

看起来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在有关于西陵李家的任何事面前,就变得如同落地刺猬一般,让人亲近不得。

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开他心中的郁结,王一诚想起之前自己信誓旦旦地答应外祖母,说一定会让表弟苏永年与李家相认,这些日子自己也时常有意无意提及李家,只是一提到此,苏永年便立即拉下脸来,不再和自己说话,让王一诚甚是哭笑不得,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一丝悲伤和惆怅,不知道在外祖母有生之前还能否看到表弟叫她一声外祖母。

当王一诚带着这份悲伤与惆怅离开西陵镇后,苏永年与西陵李家最后的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没有了。

藕断丝也断。

李嘉言去了几次棋社,但苏永年从不搭理他,也许是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之后便再没来过。

……

……

城中河西岸,知行棋社。

棋社大门紧闭,一上午都没有开门,棋客们也不敢抱怨什么,悻悻然都回了家去。

苏永年与易先生在二楼临窗的棋桌对坐,棋枰上黑白棋子连横合纵,近乎将整张棋枰填满。

苏永年断指的右手撑着棋桌下有些微微颤抖的右腿,努力地平息着这难以控制地心惊胆战,左手手指紧夹着一颗黑色棋子,悬在胸前,额头上冒出许多细汗,顾不得去擦拭,任由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到衣襟上,消失不见。

苏永年眼神坚毅,像是在用着狠劲儿,这旋绕心头的恐怖压力和满头的细汗不能使他心神动摇,苏永年手臂微抬,一颗黑棋砰然落在棋枰上。

易先生难得地陷入了思考,之前一百余手棋都是不假思索就立马落子,单是气势就足以令一般人难以生出与之抗衡的战意来。

借着易先生这短暂思考的时间,苏永年终于有空闲去擦拭满头汗水,别过头去看着静立在五步开外的杨文远和江用卿。

江用卿今天难得的逃了学塾的课,觍着清稚的脸庞,从食过早饭开始就和杨文远一起二楼一旁站着,直到现在。

杨文远默不作声,江用卿也默不作声,两人面容上都挂着浓郁的紧张和惊恐之色,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棋枰的局势,不敢有片刻的眨眼,生怕在眨眼间棋枰上又会多了几颗棋子。

而一向不离棋社的杨狠人却不在二楼,更不在棋社的任何一处,实际上从早饭后就未曾见过他。

啪的一声落子声,苏永年不得不回神将目光重新移到棋枰上来,杨狠人去了哪不应该是现在应当思考的问题。

易先生嗤冷一笑,带着点狰狞意味,结束了短暂的思考,落完棋子的手指收合提起十分快速,又如同刚才一般。

也许刚才易先生只是为了让他有时间擦一擦额头上的汗,苏永年不禁想道。

事实也应该如此。

这盘棋实在下得太快,在易先生接连不断的激速进攻下,苏永年似乎被带进了白棋的节奏,落子经过不了太多的思考,只倏忽间就是棋子如飞,黑白棋子如刀似剑,绽发出无尽的凌冽光芒。

是白光更盛还是黑影更浓,难以分辨。

至少对于一旁比苏永年更是紧张的江、杨二人来说,是这样的。

但苏永年心里明白,为求进攻,两边的棋子都十分的分散,各自为战,棋枰上到处都是战场,现在看起来这些分成数块乃至十数块小棋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优劣各两且难以判断,但一旦进入双方进入连子成片的阶段,这些互相分割的黑白棋子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这些其中已然做活的一块都没有,不论是易先生的白棋,还是苏永年的黑棋。

并不是因为两人都没有做活的机会,而是在这种接连不断的进攻下,为了做活一小块棋将会损失的是进攻权。

进攻权,而不是先手权。

因为此时师徒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进攻,不惜代价地进攻,如若去做活不仅仅是落了后手,更丢了能够与对方纠缠进攻的机会。

苏永年这些日子见识了许多易先生的诡谲攻杀之法,也习会了许多,当然,他的序盘下得仍是很烂,只能说是堪堪看得过去。而这一盘易先生也仍是很通情达理地在序盘阶段放了他一马,直到中盘开始时才突然发力,和平时相同。

而不同的是,这一盘的攻杀实在是太过激烈,太过分散了,看起来没有一点章法,甚至都看不出来这十数块小棋中到底哪一块更为重要,更需要争夺一些。

乱斗,乱杀乱砍,除了敌我,再不分其他。

苏永年惯于平常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异动,并带着一丝狂热。

赢了这盘棋就可以去参加三个月后徽州青年棋会,易先生是这么说的。

新安弈派诸多优秀青年棋手聚集的盛会,真的很难让人不生出期待来。

苏永年思忖少许,旋即瞳孔微缩,左手伸入棋奁中,从中夹出一颗其色雅青的黑棋,手臂微抬,蓦然间一声脆响,黑子置于棋枰之上。

平九六,断!

不知道是第几手断,因为从开局到现在不论黑棋白棋用得最多的就是断!

断,段也,段之而为二,曰断!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谁为狂客 剑中有断,棋中也有断。

一断,又是将棋枰上的某一块白棋分成两段。

苏永年思绪翻飞,易先生落子极快,仿佛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像是只依靠本能一般,也许是易先生棋下得太多了,谱看得也多,所以一起一落间早有成算,布势之时,连续不断,杀劲也从不减弱。

但苏永年不行,他不是易先生,所下棋局少之又少,在来到西陵镇之前甚至没有看过任何一本简单的棋谱书籍,他需要思考。

但,他思考的时间很短。

在易先生一整个月的强压之下,苏永年的杀力愈发强悍,思考速度也变得很快,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进攻,就是搏杀,就是断。

狠厉,迅猛。

这就是易先生的棋道,但到现在为止,还不是苏永年的。

而这一个月中苏永年也异常清楚的感觉到阿伯与易先生的杀力差距,以往和阿伯下棋时可从来不会有这种心力不足的局促感。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杀力也是如此,你计算的比对手多,那可供你选择的策略战法和布局也随之增多,甚至可以利用对方与你的差距将对方引入你所控制下的陷阱里,诸如此类,前后百年间顶尖之棋手中,没有杀力弱的,嗯……倒也有一个,永嘉派的徐希圣,不以杀力见长,但其布局变化掌控全局之术无人能及,就是你程师兄也难以与他比较,只可惜,还死在了鲍景远前头。”

苏永年记得易先生如此说过,阿伯虽只教他中盘搏杀,但也时常讲些当今棋坛的轶事名闻,其中就提到过这个徐希圣。

作为永嘉派继鲍一中之后堪以交付重任的后辈棋手,徐希圣游弈在外,闯下偌大名声,为世人称道,被默认为永嘉派的下一任领袖,却不曾想年不过四十,十年前客死于扬州广陵,死得比鲍一中更早,为人唏嘘悲恸。

徐希圣与鲍一中先后身死,永嘉弈派元气大伤,但仍有周源、李冲等人坐镇,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百多年间的国弈积累,江浙之地棋手实力强悍无比,且有更多的青年棋手冒出头来,若是有人试图趁着徐、鲍身死之际,去往江浙搅弄风云的话,只怕要赌上自己的声名才行,谁知道会忽然从哪里蹦出来个青年棋手或者少年棋手,然后被杀个片甲不留,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所以谁也不敢去趟这趟浑水,江浙水太深,没点真才实学在浅水边就会被淹死,哪里能窥得到水深处之究竟。

苏永年也想去江浙游弈一番,但是以他如今的实力似乎还不足以支撑他往江浙去,便是老一辈极少,由坐隐先生汪曙独立支撑的新安弈派,他也不一定能冒出头来,因为新安弈派的后生棋手实在是多如牛毛,江浙之地的棋手具可算作是永嘉棋士,但新安弈派不同,之中的棋士尽是来自于徽州的一府六县之中,尽管如此,新安弈派的后辈棋手仍是汗牛充栋,如过江之卿,数量丝毫不下与偌大的江浙,可谓是未来可期。

这自然与汪坐隐的励精图治和徽州青年棋会的创立有关,而下一届青年棋会便是在三个月之后的徽州府城举行,届时苏永年说不定可以一展身手。

但前提是赢下当下这一盘与易先生的对弈。

————

棋枰上的争斗还未停歇,双方你来我往,其被断得极其分散,仔细看下来竟没有一块棋超过十个子的,各自没有关联,又似乎有着极大的关联。

以局部来看,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棋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但若将目光放之全局,便是有数个关键且隐蔽之处有连接贯通之作用,重要无比,有些点是白棋的关键,有些点是黑棋的关键,而更有些点却是双方的关键,一旦展开了对这些关键点的争夺,那便是一场场算计的开始了。

像官子,又不像官子。

官子有顺序依照,一起一落都要经过仔细盘算是否乱了次序:双方先手官子,单先官子,先手官子,后手官子,双方后手官子,单官。

其价值由大到小,大多情况下都不可乱收,不然就是损己利人,得不偿失。

其中单先官子只是一方的先手官子,之间还有逆收官子的收官法,需要判定对方单先官子的价值是否大于己方的单先官子,所谓舍小就大就是如此,整个官子过程也与围棋十诀中的这一句密切相关。

这些关键点中至关重要的就是那些对黑棋白棋俱有作用的几处,如同官子中的双先官子,价值最大,既能损人又能利己,重中之重,而其他的关键点便是各自的“单先官子”,自然也存在逆收的可能,这是与官子相似之处。

而不相似的地方就是,这是中盘,就意味着搏杀,算计,所有的地方都可能存在陷阱,中盘有许多空余地方还没有行棋,而且这局面如此混乱,占一个关键点后还得围绕着关键点展开争斗,保不保得下还是两说。

依靠的只有杀力和眼力。

易先生轻抚下颌的几缕白须,窗边微凉清风拂面而起,全然一副仙家作派,没有皱纹不显苍老的脸庞上却挂着几分狡黠,与这作派格格不入。

白棋落子,黑棋也落子。

最后的一块棋也被分断,白棋投了他处,开始占领对于双方都十分关键的点。

易先生眼神中露出的挑衅意味明显无比,毫无师长风范,可见他也没打算掩饰,又或者是故意为之,也说不定。

苏永年自然不敢回以同样的表情,他毕竟是做人徒弟的,如果这样肯定会被人骂作是忤逆师长,这可是大罪名,要知晓儒学道学俱要求敬重的“天地君亲师”中,师长附名其上,虽在最末尾,但已然说明师长的地位是多么尊崇。

苏永年与易方平为了抢这“双先官子”斗得不亦乐乎,几乎眨眼间就是一子落下,围绕着这些点的争夺的战斗也是极其激烈,有时候为了占得这点,就必须先占附近的其它点,立刻将棋子放到关键点上去自然容易,但若想要保住这个点的占有权就必须在计算围绕这个点会发生怎样的争夺,然后选择利于这局部的争夺战中的另一个关键点。

如同安庆府之所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于其地处长江中游,而其下游便是南京,所以安庆很大程度上是作为南京门户的存在而变得极其重要的,如今的局势亦然,想要争抢下这个关键点,就必须赢下小范围内的遭遇战,而想要赢下这场遭遇战,就得占领另一处关键点。

或可将之称为,门户。

轻叩门扉,门户即开!

易先生似乎与苏永年俱作此想,关于这些点的争夺变得极富算计,动辄便是着了对方的道,从而损失一处关键。

对方将自己的几处小棋块联系起来,顺便还能断开己方棋块间的联系,“双先”之关键尽在于此。

苏永年再次适应易先生的凶狠战法,努力将波澜渐起的内心平静下来,放在右腿上断指的右手微微晃动,但极有规律,一晃一回之间,便有一颗棋子落在枰上。

这本是只握剑的手,但在此时却派不上任何用场,只能借它来让自己感应那一套棋三十二剑中交浓的棋意与剑意。

人心无算处,国手有输时。

这一盘棋,可赢!

————

棋社二楼,站立在棋桌五步开外的江用卿、杨文远二人面色发白,心头悸动,望向棋枰的眼眸一刻也不舍得离开。

苏永年,真的很强,难以置信的强,虽然是易先生在序盘饶了他的几回,但单论中盘的互杀局面的话,他一点也不落下风,这便是自己很难做到的,也许花上个几年也不一定能窥得他与易先生中盘诡谲攻杀之妙。

关于“门户”的争夺之战如火如荼,就看谁能临门一脚,将门户踢开。

类似于“双先”的关键点有五六处,之所以不是一个准确是数字是因为上边有一处地方需要的计算过于庞大,又似乎很关键,只能说变数太多,所以一般棋手对弈是都会很自然地将它放到后面争夺。

后面,却不是最后,因为这一处的优先级还是很高,战场也较其他各处广阔些,不能不管,其重要性极可能不下于当下棋枰上“双先”中最价值最大的那一处,如果先在此处争夺,难免会使全局的形势产生变化,一般势均力敌的局面下,大多棋手都不会选择先手在此处行棋,风险太大。

但是,很显然易老头不是一般的棋手。

苏永年,也不应该是。

白棋不由分说就投入了对上边这块战场中,迅速而猛烈,伴随着急促的棋子与棋枰的碰撞声响,振聋发聩。

而苏永年心知肚明的是,这片战场中疑似作为“双先”的关键点有好几处,但是由于范围较大,只凭自己个人之力怕是很难完全计算它所有的变化可能。

但是易老头能否完全算尽这块战场上未来将会发生的起伏纷乱,而他的杀力上限究竟在哪?

苏永年也不知道。

近一个月的“苦修”下来,苏永年的杀力确实比以前提升了许许多多,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这是在承受杀力强悍的敌手的威压时而不得不进步的,而那个敌手,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为老不尊甚至有些神经兮兮的棋社老头。

那个年少时说出“范元博死后,我便是天下第一”这样狂悖之语的易先生。

而苏永年不知道的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却极有可能在若干年前与鲍一中角艺过的棋社老头,竟还会有“鬼手”这么个为许多人遗忘的称呼。

鬼手,易叔言。

一个从来只知道攻杀,再无其他的怪癖棋手。

在如今“还棋头”规则下,分断敌方阵营变得极其有利,攻杀型的棋风成了主流,大多数棋手在攻杀手段上都会下点功夫,但即便在如此盛行攻杀流的当下,这种“没头没脑没防守”的极致于攻杀的棋风,仍然显得鹤立鸡群,独树一帜。

尽管易叔言曾用这种棋风在那一年的棋圣战上惜败于批亢捣虚极善于治孤的鲍景远,然而近四十年来,还无人能够模仿出这种怪异棋风,从某个层面上说,鬼手易叔言比棋圣鲍景远更有特色。

这种极致以至于怪异的棋风,似乎是易老头为什么从来不规避这种变数较大的战斗的缘由,归根结底,是老头子从来不认为自己在这种遭遇战中败下阵来,是自信,更是自负。

如果他还是那个青涩懵懂的少年,这也可以被认为是狂妄。

以极其自负之心态去弈棋对于大多数棋手都是不可取的,盲目的自负会使之失去理性,而易老头的怪癖无疑证明了一个道理,一个只知道攻杀的人从来不存在于什么理性,甚至都不知道这个词语为什么会被那许多的棋手挂在嘴边,一日也不肯放下来,似乎没有理性就不能被称作一个棋手。

这句话原也是对的,棋手本就应该是一个为理性而存在的一群人,每一颗棋子的落下都是一次有关于利益的决断。

或大,或小。

或生,或死。

或留,或弃。

这都是每一位棋手在下棋之时应当要思考的问题,无一例外,包括易老头。

但对于易老头来说这些东西可能真的不需要理性去左右,棋子从棋奁里取出来开始,到在棋枰上落下来为止,都是下意识的落子。

对于易老头来说,哪怕是一步随便落下的棋子,但凡出自他手中,就没理由不成为一着好棋。

是狂悖,是傲慢,或是对自身那独占鳌头的无匹杀力和那诡谲难辨的杀伐手段极度自负,或是其他,反正不是理性。

手谈破万局,落子如有神。

既然落子都有神助,理性这种东西就可以扔到臭水池子里去了。

剩余的,只剩杀意。

那是一种对进攻的急切渴望,或者称之为欲望。

这便是易老头的杀伐棋道。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狂!

————

谁为狂客?

无非江南易某人也。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竹叶青青 差余的我抓紧,最近毕业找工作,还没安定下来,月底之前不会再有差,若有订阅,请稍作原谅,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三月连绵的雨水渐渐停歇,谷物生长之际,恍然间四月已至,西陵镇周近的农家也渐渐忙碌起来。

才了蚕桑,又插田秧。

正是一派繁荣景象,摆脱足足一个月的阴沉雨水侵袭,天公也作起美来,艳阳天气,烟细风暖,镇里镇外的人家都把家中快要潮得发霉的物什摆出来照晒,行商跑船也越发的勤了,镇里镇外几条河上尽是货船、商船、客船,舟楫如飞,连成一片,似鱼龙舞。

要说这种艳阳当空的天气令谁最为心情舒畅,那肯定非溪下承谷街末尾的孔、孟两位老板了。

在临河的青石街道上摆起木架子,孔老板和孟老板各自将铺子里三月前还没曾卖出去的仅剩的一点茶叶烟草均匀晾晒进木架上的簸箕里,连晒了数日,才将其中吸满的潮水晒干。

烟草倒还没什么,这茶叶经此一难可就不复之前的清香了,若不是孔老板已经尽力在铺子寻出个干燥地方,这茶叶怕早已发了霉。

不复清香也不算什么,反正孔老板进的茶叶也是劣质茶叶,本就没什么清香味道,仅仅能入得口有点茶味就是了,富贵人家或是寻常镇里人家,哪个会跑到溪下来买茶叶?所以这茶叶专供溪下的贫苦人家,又卖的便宜,这已经足显孔老板的厚道了。

不够这存货确实是不够了,三月前已经尽量减少了进货,现今门口木架上的这些就是全部,等过几天买茶叶的人多了起来,这些茶叶可撑不了多久。

孟老板也如是。

于是两人摆着竹椅又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商量起去哪里收货来。

“谷雨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徽州各地应该都有许多地方都在炒茶,太平、屯溪、祁门等地都是茶乡,安庆岳西也有许多种茶采茶的农家,我随便往哪个方向去都行。”孔老板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

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烟草乃是近些年才从南洋传到中土来的,虽然受众越来越多,孟老板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但难就难在徽州府周近种植烟草的农家不多,产量也少而且极其分散,每次孟老板收货时都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山路叫一个难走……

其实南边如两广、云贵这些地方种植的稍多一些,气候也更适宜,不像中原各地,分布稀散。

孟老板肯定是不能费路程往南边跑的,他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虽然也渐渐红火起来,但想要往做这种跨越大半中国的生意,绝不是他现在的财力能够支撑的。

虽然他也做过如此伟大的梦想,成为烟草界的沈万三。

西陵镇倒是有一个叫沈万的,沈万三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

“嘚瑟什么呀,还太平、屯溪、祁门、岳西,那些地方的茶叶你买得起吗?你怎地不到六安买茶去?”孟老板揭短道。

六安州之片茶,乃是茶之极品。

在前朝大学士李东阳多次咏叹“七碗清风自六安,陆羽经中遗上品”后,愈发闻名天下,现在已不是孔老板这种连茶商都称不上的小茶铺老板能买得起的。不光如此,孔老板所言中的那些地方无一不盛产价格颇贵的好茶,如祁门、屯溪两地,都是徽州府属下的县乡,一个盛产红茶,一个盛产绿茶,有“祁红屯绿”之说,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就算孔老板狠下心来购置一些,溪下这块地方也没人能喝得起。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一sad撒多撒多按时大大说撒大大撒多多大大大多大煦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大萨达撒大所大所大所大大,冷彻鸳鸯浦。

凤额绣帘高卷,

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新安江上 差余的我抓紧,最近毕业找工作,还没安定下来,月底之前不会再有差,若有订阅,请稍作原谅,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三月连绵的雨水渐渐停歇,谷物生长之际,恍然间四月已至,西陵镇周近的农家也渐渐忙碌起来。

才了蚕桑,又插田秧。

正是一派繁荣景象,摆脱足足一个月的阴沉雨水侵袭,天公也作起美来,艳阳天气,烟细风暖,镇里镇外的人家都把家中快要潮得发霉的物什摆出来照晒,行商跑船也越发的勤了,镇里镇外几条河上尽是货船、商船、客船,舟楫如飞,连成一片,似鱼龙舞。

要说这种艳阳当空的天气令谁最为心情舒畅,那肯定非溪下承谷街末尾的孔、孟两位老板了。

在临河的青石街道上摆起木架子,孔老板和孟老板各自将铺子里三月前还没曾卖出去的仅剩的一点茶叶烟草均匀晾晒进木架上的簸箕里,连晒了数日,才将其中吸满的潮水晒干。

烟草倒还没什么,这茶叶经此一难可就不复之前的清香了,若不是孔老板已经尽力在铺子寻出个干燥地方,这茶叶怕早已发了霉。

不复清香也不算什么,反正孔老板进的茶叶也是劣质茶叶,本就没什么清香味道,仅仅能入得口有点茶味就是了,富贵人家或是寻常镇里人家,哪个会跑到溪下来买茶叶?所以这茶叶专供溪下的贫苦人家,又卖的便宜,这已经足显孔老板的厚道了。

不够这存货确实是不够了,三月前已经尽量减少了进货,现今门口木架上的这些就是全部,等过几天买茶叶的人多了起来,这些茶叶可撑不了多久。

孟老板也如是。

于是两人摆着竹椅又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商量起去哪里收货来。

“谷雨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徽州各地应该都有许多地方都在炒茶,太平、屯溪、祁门等地都是茶乡,安庆岳西也有许多种茶采茶的农家,我随便往哪个方向去都行。”孔老板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

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烟草乃是近些年才从南洋传到中土来的,虽然受众越来越多,孟老板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但难就难在徽州府周近种植烟草的农家不多,产量也少而且极其分散,每次孟老板收货时都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山路叫一个难走……

其实南边如两广、云贵这些地方种植的稍多一些,气候也更适宜,不像中原各地,分布稀散。

孟老板肯定是不能费路程往南边跑的,他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虽然也渐渐红火起来,但想要往做这种跨越大半中国的生意,绝不是他现在的财力能够支撑的。

虽然他也做过如此伟大的梦想,成为烟草界的沈万三。

西陵镇倒是有一个叫沈万的,沈万三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

“嘚瑟什么呀,还太平、屯溪、祁门、岳西,那些地方的茶叶你买得起吗?你怎地不到六安买茶去?”孟老板揭短道。

六安州之片茶,乃是茶之极品。

在前朝大学士李东阳多次咏叹“七碗清风自六安,陆羽经中遗上品”后,愈发闻名天下,现在已不是孔老板这种连茶商都称不上的小茶铺老板能买得起的。不光如此,孔老板所言中的那些地方无一不盛产价格颇贵的好茶,如祁门、屯溪两地,都是徽州府属下的县乡,一个盛产红茶,一个盛产绿茶,有“祁红屯绿”之说,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就算孔老板狠下心来购置一些,溪下这块地方也没人能喝得起。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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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一sad撒多撒多按时大大说撒大大撒多多大大大多大煦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大萨达撒大所大所大所大大,冷彻鸳鸯浦。

凤额绣帘高卷,

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江上行客 v差余的我抓紧,最近毕业找工作,还没安定下来,月底之前不会再有差,若有订阅,请稍作原谅,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三月连绵的雨水渐渐停歇,谷物生长之际,恍然间四月已至,西陵镇周近的农家也渐渐忙碌起来。

才了蚕桑,又插田秧。

正是一派繁荣景象,摆脱足足一个月的阴沉雨水侵袭,天公也作起美来,艳阳天气,烟细风暖,镇里镇外的人家都把家中快要潮得发霉的物什摆出来照晒,行商跑船也越发的勤了,镇里镇外几条河上尽是货船、商船、客船,舟楫如飞,连成一片,似鱼龙舞。

要说这种艳阳当空的天气令谁最为心情舒畅,那肯定非溪下承谷街末尾的孔、孟两位老板了。

在临河的青石街道上摆起木架子,孔老板和孟老板各自将铺子里三月前还没曾卖出去的仅剩的一点茶叶烟草均匀晾晒进木架上的簸箕里,连晒了数日,才将其中吸满的潮水晒干。

烟草倒还没什么,这茶叶经此一难可就不复之前的清香了,若不是孔老板已经尽力在铺子寻出个干燥地方,这茶叶怕早已发了霉。

不复清香也不算什么,反正孔老板进的茶叶也是劣质茶叶,本就没什么清香味道,仅仅能入得口有点茶味就是了,富贵人家或是寻常镇里人家,哪个会跑到溪下来买茶叶?所以这茶叶专供溪下的贫苦人家,又卖的便宜,这已经足显孔老板的厚道了。

不够这存货确实是不够了,三月前已经尽量减少了进货,现今门口木架上的这些就是全部,等过几天买茶叶的人多了起来,这些茶叶可撑不了多久。

孟老板也如是。

于是两人摆着竹椅又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商量起去哪里收货来。

“谷雨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徽州各地应该都有许多地方都在炒茶,太平、屯溪、祁门等地都是茶乡,安庆岳西也有许多种茶采茶的农家,我随便往哪个方向去都行。”孔老板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

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烟草乃是近些年才从南洋传到中土来的,虽然受众越来越多,孟老板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但难就难在徽州府周近种植烟草的农家不多,产量也少而且极其分散,每次孟老板收货时都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山路叫一个难走……

其实南边如两广、云贵这些地方种植的稍多一些,气候也更适宜,不像中原各地,分布稀散。

孟老板肯定是不能费路程往南边跑的,他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虽然也渐渐红火起来,但想要往做这种跨越大半中国的生意,绝不是他现在的财力能够支撑的。

虽然他也做过如此伟大的梦想,成为烟草界的沈万三。

西陵镇倒是有一个叫沈万的,沈万三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

“嘚瑟什么呀,还太平、屯溪、祁门、岳西,那些地方的茶叶你买得起吗?你怎地不到六安买茶去?”孟老板揭短道。

六安州之片茶,乃是茶之极品。

在前朝大学士李东阳多次咏叹“七碗清风自六安,陆羽经中遗上品”后,愈发闻名天下,现在已不是孔老板这种连茶商都称不上的小茶铺老板能买得起的。不光如此,孔老板所言中的那些地方无一不盛产价格颇贵的好茶,如祁门、屯溪两地,都是徽州府属下的县乡,一个盛产红茶,一个盛产绿茶,有“祁红屯绿”之说,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就算孔老板狠下心来购置一些,溪下这块地方也没人能喝得起。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

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一sad撒多撒多按时大大说撒大大撒多多大大大多大煦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大萨达撒大所大所大所大大,冷彻鸳鸯浦。

凤额绣帘高卷,

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棋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三月连绵的雨水渐渐停歇,谷物生长之际,恍然间四月已至,西陵镇周近的农家也渐渐忙碌起来。

才了蚕桑,又插田秧。

正是一派繁荣景象,摆脱足足一个月的阴沉雨水侵袭,天公也作起美来,艳阳天气,烟细风暖,镇里镇外的人家都把家中快要潮得发霉的物什摆出来照晒,行商跑船也越发的勤了,镇里镇外几条河上尽是货船、商船、客船,舟楫如飞,练成一片,似鱼龙舞。

要说这种艳阳当空的天气令谁最为心情舒畅,那肯定非溪下承谷街末尾的孔、孟两位老板莫属了。

在临河的青石街道上摆起木架子,孔老板和孟老板各自将铺子里三月前还没曾卖出去的仅剩的一点茶叶烟草均匀晾晒进木架上的簸箕里,连晒了数日,才将其中吸满的潮水晒干。

烟草倒还没什么,这茶叶经此一难可就不复之前的清香了,若不是孔老板已经尽力在铺子寻出个干燥地方,这茶叶怕早已发了霉。

不复清香也不算什么,反正孔老板进的茶叶也是劣质茶叶,本就没什么清香味道,仅仅能入得口有点茶味就是了,富贵人家或是寻常镇里人家,哪个会跑到溪下来买茶叶?所以这茶叶专供溪下的贫苦人家,又卖的便宜,这已经足显孔老板的厚道了。

不够这存货确实是不够了,三月前已经尽量减少了进货,现今门口木架上的这些就是全部,等过几天买茶叶的人多了起来,这些茶叶可撑不了多久。

孟老板也如是。

于是两人摆着竹椅又如平常一般坐在门口,商量起去哪里收货来。

“谷雨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徽州各地应该都有许多地方都在炒茶,太平、屯溪、祁门等地都是茶乡,安庆岳西也有许多种茶采茶的农家,我随便往哪个方向去都行。”孔老板一脸幸灾乐祸地说道。

之所以幸灾乐祸,是因为烟草乃是近些年才从南洋传到中土来的,虽然受众越来越多,孟老板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但难就难在徽州府周近种植烟草的农家不多,产量也少而且极其分散,每次孟老板收货时都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山路叫一个难走……

其实南边如两广、云贵这些地方种植的稍多一些,气候也更适宜,不像中原各地,分布稀散。

孟老板肯定是不能费路程往南边跑的,他做的只是小本生意,虽然也渐渐红火起来,但想要往做这种跨越大半中国的生意,绝不是他现在的财力能够支撑的。

虽然他也做过如此伟大的梦想,成为烟草界的沈万三。

西陵镇倒是有一个叫沈万的,沈万三却不是谁都能当得了。

“嘚瑟什么呀,还太平、屯溪、祁门、岳西,那些地方的茶叶你买得起吗?你怎地不到六安买瓜片去?”孟老板毫不客气地揭短道。

孔老板:“……”

六安州之片茶,乃是茶之极品。

在前朝大学士李东阳多次咏叹“七碗清风自六安,陆羽经中遗上品”后,愈发闻名天下,现在已不是孔老板这种连茶商都称不上的小茶铺老板能买得起的。不光如此,孔老板所言中的那些地方无一不盛产价格颇贵的好茶,如祁门、屯溪两地,都是徽州府属下的县乡,一个盛产红茶,一个盛产绿茶,有“祁红屯绿”之说,都是一等一的好茶,就算孔老板狠下心来购置一些,溪下这块地方也没人能喝得起。

“谁说我去那些地方就一定要买当地名茶了?是不是,小苏老板?”

孔老板隔壁的那家名为溪上斋的店铺中走出一个身穿长直旧青衫的少年,腰间还别着一卷破旧书籍,形似一个落寞书生。

少年用蚀锈铜锁将铺门锁上,别过头看着隔壁店铺门口询问他的茶叶铺孔老板。

“那些被称作茶乡的地方的普通茶叶沾了些名气,怕也比其他地方的好茶价格相当,实际上品质还不如其他地方的好茶……”被称作小苏老板的少年一边将钥匙收入怀中一边随口应道。

孔老板顿时语塞,自己作为一个卖了许多年茶叶的茶叶铺老板,他所说的自然明白,刚才只不过为了在老孟面前吹一吹牛,没想到被人揭穿,还是一个看似不谙商道的少年。

毕竟这个小苏老板自搬到承谷街到现在一个月来还没有接到过什么生意,虽然孔、孟两位老板有时候还为他宣传一番,但溪下这块一直都是穷人们聚集的地方,木雕这种生意在这里怕是无法安生,有生意倒是怪了。

虽说如此,这个小苏老板仍是一有空闲时间就坐在店铺门口把玩雕琢,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

不过他那一身的匠气倒是真的,从他手中雕刻出的木雕成品这两位邻居都是见过,不得不说还是很有些水平的,当然这也可能和他们粗浅的欣赏水平有关,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闲情雅致去关注这些,这年头啥都不如活命重要。

青衫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他可不是故意要在孟老板面前揶揄孔老板,实话实说而已。

青衫少年离开了承谷街,沿城中河往北去了。

……

……

那身着旧青衫,腰别旧书卷的少年自然就是来西陵镇拜师已然一个月的苏永年。

自那场在杨柳苑举办的竞卖会到今天已过去十几日,苏永年多了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杨柳苑的东家,不管事的便宜东家。

祝烟桥从西陵镇离开后,王一诚将那两千五百两银子与苏永年瓜分,王一诚自然是分他的三成七百五十两银子,而苏永年将自己所得中取出五百两来打赏杨柳苑的姑娘、小厮、丫鬟、婆子等,自己只留下个零头,将其余整一千两入了杨柳苑的账房中,交由行首赵画寒打理,便不再管事了,那些姑娘们一个劲儿的夸赞这位新东家,恨不得立马将他拖入房中服侍于他,幸而苏永年溜得早,这十几日也不只偷偷回来过一次,还是赵行首多次派人去催他来对月账,不得已回来的。

而收钱收得盆满钵满的苏州望族的王一诚王公子昨日也离开了西陵镇,毕竟在这也待了有一个月,再不回去怕是要荒废学业,而且他还急着回去向母亲回禀消息呢,这次来西陵巧遇表弟苏永年,母亲若是得知此事定然会心情大畅,眼泪也要少许多。

王一诚回苏州自然有李家人去送别他,他也在离开前一日去了溪上斋找寻苏永年,苏永年送了他一只木雕黄莺儿,如船上初见时送他的那一只一般无二,临别时还看似无意地告诉他不要再随便送给其他无关人等,使王一诚一脸悻悻模样,毕竟之前那只木雕黄莺被自己当做寿礼送给了李家外祖母,没想到苏永年还记着呢。

看起来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在有关于西陵李家的任何事面前,就变得如同落地刺猬一般,让人亲近不得。

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开他心中的郁结,王一诚想起之前自己信誓旦旦地答应外祖母,说一定会让表弟苏永年与李家相认,这些日子自己也时常有意无意提及李家,只是一提到此,苏永年便立即拉下脸来,不再和自己说话,让王一诚甚是哭笑不得,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一丝悲伤和惆怅,不知道在外祖母有生之前还能否看到表弟叫她一声外祖母。

当王一诚带着这份悲伤与惆怅离开西陵镇后,苏永年与西陵李家最后的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没有了。

藕断丝也断。

李嘉言去了几次棋社,但苏永年从不搭理他,也许是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之后便再没来过。

……

……

城中河西岸,知行棋社。

棋社大门紧闭,一上午都没有开门,棋客们也不敢抱怨什么,悻悻然都回了家去。

苏永年与易先生在二楼临窗的棋桌对坐,棋枰上黑白棋子连横合纵,近乎将整张棋枰填满。

苏永年断指的右手撑着棋桌下有些微微颤抖的右腿,努力地平息着这难以控制地心惊胆战,左手手指紧夹着一颗黑色棋子,悬在胸前,额头上冒出许多细汗,顾不得去擦拭,任由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到衣襟上,消失不见。

苏永年眼神坚毅,像是在用着狠劲儿,这旋绕心头的恐怖压力和满头的细汗不能使他心神动摇,苏永年手臂微抬,一颗黑棋砰然落在棋枰上。

易先生难得地陷入了思考,之前一百余手棋都是不假思索就立马落子,单是气势就足以令一般人难以生出与之抗衡的战意来。

借着易先生这短暂思考的时间,苏永年终于有空闲去擦拭满头汗水,别过头去看着静立在五步开外的杨文远和江用卿。

江用卿今天难得的逃了学塾的课,觍着清稚的脸庞,从食过早饭开始就和杨文远一起二楼一旁站着,直到现在。

杨文远默不作声,江用卿也默不作声,两人面容上都挂着浓郁的紧张和惊恐之色,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棋枰的局势,不敢有片刻的眨眼,生怕在眨眼间棋枰上又会多了几颗棋子。

而一向不离棋社的杨狠人却不在二楼,更不在棋社的任何一处,实际上从早饭后就未曾见过他。

啪的一声落子声,苏永年不得不回神将目光重新移到棋枰上来,杨狠人去了哪不应该是现在应当思考的问题。

易先生嗤冷一笑,带着点狰狞意味,结束了短暂的思考,落完棋子的手指收合提起十分快速,又如同刚才一般。

也许刚才易先生只是为了让他有时间擦一擦额头上的汗,苏永年不禁想道。

事实也应该如此。

这盘棋实在下得太快,在易先生接连不断的激速进攻下,苏永年似乎被带进了白棋的节奏,落子经过不了太多的思考,只倏忽间就是棋子如飞,黑白棋子如刀似剑,绽发出无尽的凌冽光芒。

是白光更盛还是黑影更浓,难以分辨。

至少对于一旁比苏永年更是紧张的江、杨二人来说,是这样的。

但苏永年心里明白,为求进攻,两边的棋子都十分的分散,各自为战,棋枰上到处都是战场,现在看起来这些分成数块乃至十数块小棋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优劣各两且难以判断,但一旦进入双方进入连子成片的阶段,这些互相分割的黑白棋子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这些其中已然做活的一块都没有,不论是易先生的白棋,还是苏永年的黑棋。

并不是因为两人都没有做活的机会,而是在这种接连不断的进攻下,为了做活一小块棋将会损失的是进攻权。

进攻权,而不是先手权。

因为此时师徒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进攻,不惜代价地进攻,如若去做活不仅仅是落了后手,更丢了能够与对方纠缠进攻的机会。

苏永年这些日子见识了许多易先生的诡谲攻杀之法,也习会了许多,当然,他的序盘下得仍是很烂,只能说是堪堪看得过去。而这一盘易先生也仍是很通情达理地在序盘阶段放了他一马,直到中盘开始时才突然发力,和平时相同。

而不同的是,这一盘的攻杀实在是太过激烈,太过分散了,看起来没有一点章法,甚至都看不出来这十数块小棋中到底哪一块更为重要,更需要争夺一些。

乱斗,乱杀乱砍,除了敌我,再不分其他。

苏永年惯于平常的眼眸流露出一丝异动,并带着一丝狂热。

赢了这盘棋就可以去参加三个月后徽州青年棋会,易先生是这么说的。

新安弈派诸多优秀青年棋手聚集的盛会,真的很难让人不生出期待来。

苏永年思忖少许,旋即瞳孔微缩,左手伸入棋奁中,从中夹出一颗其色雅青的黑棋,手臂微抬,蓦然间一声脆响,黑子置于棋枰之上。

平九六,断!

不知道是第几手断,因为从开局到现在不论黑棋白棋用得最多的就是断!

断,段也,段之而为二,曰断!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剑 拼命补……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江湖 拼命补……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春节期间,精力有限,若不幸有人订阅,请稍作原谅,明日必复修改回来,多谢担待。

【正宫】

黄莺儿--------------------------------------------------------------------------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

映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

农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玉女摇仙佩(佳人)-------------------------------------------------------------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

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

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人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

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

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缪”换成竖心旁)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尾犯--------------------------------------------------------------------

夜雨滴空阶,孤馆梦回,情绪萧索。一片闲愁,想丹青难貌。秋渐老、蛩声正苦、

夜将阑,灯花旋落。最无端处,总把良宵,祗恁孤眠却。

佳人应怪我,别后寡信轻诺。记得当初,翦香云为约。甚时向、幽闺深处,按新词

、流霞共酌。再同欢笑。肯把金玉珍珠博。

(案此首别又作吴文英《梦窗词集》)

早梅芳------------------------------------------------------------------

海霞红,山烟翠。故都风景繁华地。谯门画戟,下临万井,金碧楼台相倚。芰荷浦

溆,杨柳汀洲,映虹桥倒影,兰舟飞棹,游人聚散,一片湖光里。

汉元侯,自从破虏征蛮,峻陟枢庭贵。筹帷厌久,盛年昼锦,归来吾乡我里。铃斋

少讼,宴馆多欢,未周星,便恐皇家,图任勋贤,又作登庸计。

斗百花v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

落如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

无限幽恨,寄情空[歹带]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陡顿今来,宫中第一

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其二

煦色韶光明媚。轻霭低笼芳树。池塘浅蘸烟芜,廉幕闲垂风絮。春困厌厌,抛掷斗

草工夫,冷落踏青心绪。终日扃朱户。

远恨绵绵,淑景迟迟难度。年少傅粉,依前醉眠何处。深院无人,黄昏乍拆秋千,

空锁满庭花雨。

其三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

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

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扛,

却道你先睡。

甘草子

秋暮。乱洒衰荷,颗颗真珠雨。雨过月华生,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奈此个情绪。却傍金笼共鹦鹉。念粉郎言语。

其二

秋尽。叶翦红绡,砌菊遗金粉。雁字一行来,还有边庭信。

飘散露华清风紧。动翠幕,晓寒犹嫩,中酒残妆整顿。聚两眉离恨。

【中吕宫】

送征衣

过韶阳。璇枢电绕,华渚虹流,运应千载会昌。罄寰宇,荐殊祥。吾皇。诞弥月,

瑶图缵庆,玉叶腾芳。并景贶、三灵眷佑,挺英哲、掩前王。遇年年、嘉节清和,

颁率土称觞。

无间要荒华夏,尽万里、走梯航。彤庭舜张大乐,禹会群方。[宛鸟]行。望上国

,山呼鳌[扌卞],遥[艹热]炉香。竟就日、瞻云献寿,指南山、等无疆。愿巍

巍、宝历鸿基,齐天地遥长。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

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留住。其奈风流端正

外,更别有、系人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其二

秀香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细翦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荧,一声声堪听。

客房饮散帘帷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酒

兴。这欢娱、渐入嘉景。犹自怨邻鸡,道秋宵不永。

柳腰轻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

、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

、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断肠。

西江月

凤额绣帘高卷,兽环朱户频摇。两竿红日上花棚。春睡厌厌难觉。

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过了。

【仙吕宫】

倾杯乐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

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倩。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

、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扌卞]。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笛家弄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晴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

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怀,

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庐,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

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

凝,泪沾襟袖。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行客楼 新安江的水雾朦胧之中,一座古楼的身影若隐若现,细细湿花雨,疏疏开袖风,在这清风细雨,袅袅寒烟之中,多添了几分空灵气息。

渐渐地拨开水雾,一整座古楼映入眼帘,楼中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静谧无人,反倒是人声嘈杂,楼下又有小商贩摆摊卖货,好不热闹,要搁在平时这般情景倒也常有,毕竟古楼深巷多是读书人爱去的地方,有了附庸风雅的人,自然不愁名气,但今日这一大早就如此人声鼎沸倒是极少见到。

要说这座古楼,也不需这些人来为它的名气去添砖加瓦,楼门上的牌匾本是唐代刘长卿所题,因年久字迹模糊,牌匾也经不住风雨侵蚀,故不知在哪年哪月就被换了去,请了当地一个十分善仿刘长卿字迹的秀才,重题了此匾,才得以让后人知晓它的名字。

此楼不是酒楼,而是休宁县本地的一处名胜。

楼名,行客。

这场小雨从昨儿半夜下到如今大清早,等到山边的第一缕晨光洒下,此时才将将歇住,但江上仍是雾气连绵,看不及远处。

等船靠了古楼不远处的江岸边,撑船的温老翁系了船绳,杨文远急急忙忙跳下船去,站在岸上瞪大了双眼往新安江上望去,可惜朦朦胧胧,啥也看不清楚,他脸色忧愁地朝苏永年道:“那船不会还跟在后头吧?”

苏永年从船舱走出,跟着下了船,安慰笑道:“在不在后边又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认识他,难不成他还要找咱们麻烦不成?”

杨文远猛地打了个摆子,带着哭腔急急忙忙地道:“那谁会知道,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说不得就像昨晚一样半句不合就拿刀和别人砍了起来,咱俩刚从西陵镇出来,还没在棋坛上混出个什么名头就被人砍死在半道上是不是太冤了?”

“要是实在倒霉遇着他,就把六哥的名头报出来,先生不是说在现如今的江湖上六哥的名字好比求神拜佛还管用吗?”苏永年摊手道。

“那是。”杨文远听他一说恍然大悟,他六个兄长那都是江湖上年轻一辈的翘楚,后面又有新安镖局撑腰,好像确实不用慌张。

温老翁回头朝苏永年望了一眼,又面向杨文远笑道:“还是苏小哥心胸大,不急不躁,像个读书人,更像个棋士,你嘛……不像。”温老翁带着调侃意味地摆了摆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闷了一口,摇头晃脑地道:“你只像个乡间的小泼皮无赖,闷头巴脑的,还师兄,哈哈。”

“你……”杨文远气急败坏,堂堂一个“西陵棋王”被人说是闷头巴脑的不像个棋士,岂不是天大的羞辱,杨文远双手叉腰,正待反驳,没想到那温老翁早就提着葫芦一拐一拐地往不远处的面摊去了,杨文远只能对着面前的空气冷哼一句,“这老头真不识货。”然后直跺脚。

苏永年见状,指着不远处的面摊笑道:“还是先去吃完面吧,你不是说这冷食吃的没胃口?你瞧,温大爷都已经落座了,你再在这里憋气,人家肚子都快填饱了。”

“这个糟老头子,除了吃,就知道喝。”杨文远埋汰道。

“诶,杨小哥这话就不对了,人生一世,吃喝二字,不吃不喝,那还叫人?”温老翁呵呵一笑,面摊的老板捧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还冒着热气,香味直飘进杨文远的鼻子里。

苏永年二人与温老翁隔着摊子相对而坐,也叫了两碗面,对面的老船夫对着葫芦豪饮了一口酒,几下就将面前的一大碗阳春面纳入腹中,然后又叫了一碗,此时面摊老板也将两碗面送到桌上,乐呵呵笑道:“两位小哥,咱家的阳春面有滋味,沿途的船客闻着这香气没有不下船的。”

老板好一顿自卖自夸,苏永年抬头一看,面摊边挂着的旧色旗帜上写着“闻香下船”四字,倒不像是寻常手笔,比自己那一手烂字不知道要好多少,苏永年疑问道:“大叔,这旗帜上四个字是你写的?”

面摊老板大笑着摆手道:“哪能啊,咱一个山野人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哪里能写得这么好的字。”

杨文远捧起碗来就只顾吃面,听着这话,忙不迭问道:“那这字是谁写的?”

天色刚刚明了,面摊尚没什么客人,老板也乐得解闷,便指着江岸边的那座古楼,“两位小哥瞧见那座楼没?”

苏永年点了点头:“将下船时就已注意到了,看着有些年头,可又和这字有什么关系?”

面摊老板解释道:“岂止是有些年头,这古楼已有好几百年咯,名叫行客楼,楼门上的牌匾是唐时的一位诗人题的,叫甚么我也给忘了,因年愈久,原本的牌匾不知道去了哪,不知道换了多少次,都是临摹的,早就不是真迹,到了前年,乡里的老人花钱请了一个途经此地的秀才再重新临摹一副,那秀才写得一手好字,性格也古怪,说是代代临摹,这字迹早就没了先人的韵味,不堪再挂,若是让他写,必定不会差似古人。”

“是这个理儿。”温老翁突然出声嚎叫,仍是那一脸醉意的模样,按杨文远的话说就是十足的酒鬼,和棋社里那两个老头不相上下,温老翁将酒葫芦倒过来朝嘴里倒了倒,又使劲拍了拍葫芦,将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老头舔了舔嘴唇,看了眼头顶“闻香下船”的青旗,嚷嚷道:“店家,此地打酒的铺子在何处?老头子这酒葫芦已经底儿朝天了。”

面摊老板笑着为老头指了条路,“您朝这一直往北走,三四里有个酒家,那儿的杏花酒是咱这里最好的,保证您闻着酒香就走不动道了。”

温老翁仰起头,耸动着鼻子嗅了嗅,一脸陶醉地说道:“泉香而酒洌,好酒!”

面摊老板讶异道:“老人家真是好见识,那酒家正坐落在山泉之下,山上开满杏花,连带着酒里都有一股清香味道,可是难得好酒咧,连那个秀才也在那直喝了有半月都舍不得离去。”

“真是狗鼻子。”杨文远嘟嘟囔囔。

温老翁把酒葫芦挂在腰间,一步一颠儿地沿着酒香寻去,嘴里哼着小曲。

人生岂能长少年。

莫惜床头酤酒钱,诺!

面摊老板瞧着老人的背影呵呵一笑,说道:“这老人家倒是个洒脱性子,倒和那秀才是一类的人。”

杨文远吞了一口面,没好气地道:“别提那老头了,还是说说那个秀才吧,那秀才后来又怎么给你题字了?”

苏永年也抬起头望向面摊老板。

“秀才?那秀才用自己的笔法重题了牌匾,乡老们一概啧啧称奇,我也不晓得那字到底好在哪,乡老们称是好的,那必然是好的,那秀才原也是和你们一样在我这下的船,在我这吃的面,向我询问酒家的去处,嘿嘿,等他离开时,我便求他帮我写个旗帜,他也应允了。”

“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苏永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家这面还真是香啊。”杨文远夸赞道。

面摊老板嘿嘿道:“那是,要说我这面啊,十里八乡哪个不夸。”

苏永年笑而不语,瞥了眼江上逐渐散开的雾气,心道难怪这岸边可停船的地儿这么多,温老翁却恰恰停在这儿,果真是和那秀才写的一般,闻香下船,闻得却不是面香,而是酒香。

等苏永年和杨文远吃完面时,行客楼附近已是人声鼎沸,人越积越多,或停船或下马,不一会儿就将楼门围得水泄不通,苏永年心中疑问,便向面摊老板请问道:“大叔,今日是有什么盛会吗?”

“哦,你说那啊,昨个下午有个叫什么黄时雨的少年乘船到这,在行客楼上与人下起围棋来,引来许多人围观,说是胜负未分,今日还要再下棋,所以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来这候着了。”

“黄时雨?很有名气吗?”杨文远噘嘴问道,心道难道还有我西陵棋王厉害?

“那是,”面摊老板大声道:“昨个我听人说了,这个少年可是咱们新安弈派的后起之秀,绩溪县的黄时雨,在本县全无敌手,才开始在徽州府四处找人下棋,可是个了不得少年人物。”

杨文远一听他说咱们新安弈派这种话便笑了出声,打趣道:“难不成您也会下棋?”

面摊老板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说道:“装模作样地摆摆棋子,算不得下棋,算不得。”

苏永年则是从钱袋里中排出几个铜板,连带着温老翁的面钱,放到桌上,继续问道:“绩溪县的黄时雨?那和他对弈的人是谁?”

苏永年并不知晓这个黄时雨是个什么人物,但能号称本县无敌手的,肯定也不是个一般的少年棋手,不知道和祝烟桥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面摊老板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晓得了,好像不是徽州本地的,那绩溪少年昨个执黑后手输了半子,算是棋逢对手,约着今儿个巳时在行客楼再对局一盘,分出高下,那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路的行商船客们一听到下棋的是绩溪县的黄时雨,就都在附近住了客栈,撑着场子说是今儿一定要来瞧瞧,你看看,这不是……”

杨文远朝苏永年使个眼色,嘿嘿道:“今儿个就是咱师兄弟混出名堂的第一步,先把那个什么绩溪黄时雨给干咯。”

苏永年没好气地笑了笑,然后突然手指着行客古楼楼顶廊檐,“快看,那有一只麻雀。”

“啊?什么?”杨文远顺着苏永年指的方向一瞧抬头一看,啥也没有,纳闷的低下头,却发现苏永年已经起身离开了面摊,朝行客古楼他赶紧抄起自己的包袱,急忙撒腿追赶,伸手大喊道:“喂,你等等我。”

苏永年继续沿着河岸而行,杨文远紧随其后,嘴里不停说着待会要如何如何一鸣惊人,如何如何压黄时雨一头,在这短短的清晨片刻时间里,沿岸已经停了不少船只,大多是专门从附近赶来凑热闹的,此时刚有一个面黄肌瘦的瘦弱少年,独自一人撑着船,从对岸而来,到了古楼岸边,岸边传来一阵推攘中夹杂的嘈杂声,人群中有人惊呼道:“他就是绩溪县的黄时雨。”

苏永年眯眼望去,这位瘦弱少年从船头跳上岸来,只淡淡看了苏永年一眼便自顾自地系了船绳,在众人的目光中傲首昂扬地挺着单薄的身躯从看客们让出来的过道中走进古楼,不时有人朝他搭话他也不理,少年虽然瘦弱,但这一身凛然傲气,确实让人觉得他定然有些自傲的资本。

绩溪黄时雨究竟本事如何,苏永年毕竟没有和他对弈过,更没有他的棋谱,深浅自然不知,不像杨文远那样没来由的有信心力压他一头,这位绩溪少年棋手无疑是新安弈派年轻棋手中有些名气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围观他的棋局,身后的杨文远阴森森地撇嘴笑道:“等他和那个外地人下完棋,咱俩就和那赢棋的下去。”

“不若你下一个,我下一个。”苏永年回头淡淡道。

“有道理!这就怪不得咱师兄弟俩踩着他们出头了,到时候西陵杨文远的名头扬了出去,哥们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了,嘿嘿。”杨文远一脸奸诈的模样,仿佛认定了赢下黄时雨和另一个与不弱于黄时雨的棋手是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苏永年不怀好意的看着,轻声道:“输赢还言之尚早啊,等你输了,你这西陵杨文远的名头还扬不扬?”

杨文远嘿嘿一笑,原本就细小的眼缝眯成一条细线,拍了拍胸脯道:“嘿嘿,你师兄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我是歙县的祝烟桥……”

徽州府城便在歙县,那儿杨文远也就一个熟人——祝氏木雕行的少爷,祝烟桥,正好可以冒名顶替他。

“你还真是把后路都给留好了啊。”苏永年幽幽地无语道。

“那是。”

苏永年和杨文远随着人群挤进楼里,看这样子黄时雨今天的对手还没有到场,幸好进来的早,两人挤进了行客楼的三层,古楼三层的古朴木窗边桌椅摆放齐全,桌上放置一张棋枰,看来这就是待会要下棋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绩溪黄时雨 苏永年和杨文远随着人群挤进楼里,看这样子黄时雨今天的对手还没有到场,幸好进来的早,两人挤进了行客楼的三层,古楼三层西边的古朴木窗边桌椅摆放齐全,桌上放置一张棋枰,看来这就是待会要下棋的地方。

行客古楼虽然年年代代均有修缮,但毕竟是几百年的古楼,楼梯廊檐包括楼顶的残破不齐的乌黑瓦片,无一不在展现这古楼的历史悠久,虽算不上恢弘大气的碧瓦楼阁,却有几分独特的雅致,颇有些徽州独特的风格,推开窗棂远眺,新安江的清晨景色尽揽眼底。

早晨江上的微风令人心旷神怡,苏永年想要转过身来,却好像撞到了挤在身后的杨文远,只听得杨文远“哎呦”的一声叫嚷,好像又把后面的什么东西撞着了,发出木铁相击之声,这三层楼不大,还得给下棋的人留点空间,所剩的地方人都已经站得极满,实在挤得慌,楼底下的人再上来不得,只能叹息后悔没有来早点抢个看棋的好位置,眼巴巴的等在楼下,拜托楼上的人传点消息下来。

苏永年抬头,望向杨文远的身后,面色在一瞬间有些变幻,但又很快的回复于常态。

杨文远自知是撞到了后面的人,他回头一看,却只看到个粗大魁梧的腰杆和握在宽大长满厚茧的手掌中的一把收入鞘中的厚重的雁翎刀,刚才的声音显然就是因为杨文远碰到了这把刀而发出的,杨文远顺着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往上望去,一个面色冷青的汉子的脸庞映入眼帘,正是那昨傍晚时分新安江上与人搏杀的刀客。

杨文远猛然吸了一口冷气,他年纪小,长得也不高,与这庞然大物比起来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一刹那间仿佛有重若千斤的压力直朝杨文远身上扑来,以杨文远的身高,只能瞧到刀客眼角的余光,单单是这点余光就让他打了个哆嗦。

魁梧刀客淡然地看了脚下的两个小个子,将自己的佩刀抱入怀里,不让他们碰到,旋即将目光转移到正襟危坐在棋桌旁,手拿一卷棋谱观看的黄时雨身上,淡漠的漆黑眸子中闪过一道耐人寻味的光芒。

苏永年随意地打量了刀客一眼,便不再瞧他,也将注意力放在了黄时雨的身上,那刀客似乎是觉察到了苏永年的目光,但此刻又有多少人正在打量这位绩溪少年棋手,苏永年也并不显得有多与众不同,但那魁梧刀客仍是聊有意味地将目光瞥向了苏永年这边,与此同时,苏永年一瞬间发现这道异样的目光,蓦然回首,与魁梧刀客四目相对。

两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又面无表情的将头再次转向棋桌。

但是魁梧刀客的眼眸里的神情却有了些微细微的变化,多了分讶异的色彩,而这边的苏永年,神色仍是淡然沉稳,似乎刚才那一瞬的对视真的只是一次无意间的视线相对而已。

杨文远疯狂地朝苏永年使眼色,见苏永年一副看不懂的样子,只好趴在他耳边微声私语道:“是昨晚那个。”

苏永年轻轻点头,“我知道。”

“下棋的人来了!”楼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过没多久,便从看客们肯让出的过道间走上楼来。

却不是苏永年想象中的年纪大些的棋士,而是一个与黄时雨年纪大致相当的少年,据面摊的老板说是来自京城,看模样约莫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穿着也很是讲究,但眉眼间的那股子洒脱气概使他更像个嘴叼狗尾巴草的浪荡少年,眼神干净而清澈,少年大摇大摆地走进棋桌,朝窗边面色自若地看着棋谱的黄时雨笑眯眯地道:“今儿个你怕是又要输给我了,哈哈。”

名叫黄时雨的少年没有理会他,依然是正襟危坐,捧着他的书,但眼神却看向少年的身后,那是一个用面纱遮掩着相貌的女子,比那少年长得还要高些,看那眼眸倒是与少年还有八九分相似,大概是姐弟二人,苏永年也微微抬头,望向那一对姐弟,只看到女孩双目无神地凝视着眼前的众人,面沉如水,十分的淡漠。

那少年望了眼身后的女子,然后便自觉地坐到黄时雨面前,三层此间只有一对桃木椅,被两个棋手坐了去,而那个女子慢慢地站到了少年的身后。

黄时雨朝那女子微微欠身,颔首,而不是朝那个少年,那少年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是乐呵呵地道:“让我休息一会,这破楼怎么这么高,累死了。”

“随便。”黄时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将心神投入手上的这卷棋谱之中。

清秀少年自顾自地抬手擦汗,瞥了黄时雨一眼,幸灾乐祸地道:“临时抱佛脚可没用。”

黄时雨却并未理会他,与他解释什么,少年嘴角微微抽搐,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高冷,开玩笑都不成吗?便又问道:“你看的什么棋谱?”

这时清秀少年后面的那个女子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这是程白水与汪坐隐的覆新七局。”

程汝亮年初在婺源三清山挑战徽州棋坛名宿,新安弈派的开代宗师汪曙所对弈的七局棋谱,被人记录下来,因为这一次的对局所含的意义绝非仅和胜负有关,更象征着新安弈派即将逐渐变成以程汝亮为代表的青年后辈棋手主导的局面,有革故鼎新之意,故被称为“覆新图”,此卷棋谱由新安弈派的一些即将隐退的宿老分析注释,在短短的数月之间被广泛传播于新安弈派的诸多青年棋手间,可谓是人手一卷,而黄时雨便算是其中对这“覆新七局”最狂热的拥趸,每日必翻阅数遍,爱不释手。

黄时雨微微抬头,捧着棋谱,望着蒙着面纱的女子,道:“这正是程白水的覆新图,你们京城的人也看过?”

面纱遮掩着相貌的女子随意地点了下头,道了声“知晓一二。”便不再说话。

知晓一二?

清秀少年看了眼自己的姐姐,露出一脸贱兮兮的笑容,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他非常想大声的告诉黄时雨那个小子:我姐看这卷棋谱可不知道比你多了多少遍,知晓一二,那是骗你这种小孩玩儿呢。

少年被身后的女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悻悻地撇了撇嘴,眼睛四下张望,时而隔窗眺望江景和两岸的一片韭绿,时而在行客古楼上的看客们身上打转,视线由外而内,当他视线落到苏永年身上时,神色有了些微的变化,苏永年和杨文远还有那个魁梧刀客都站立在黄时雨身后的人群中,正好是在清秀少年的对面,那个魁梧刀客的身影在这古楼中格外显眼,真正的鹤立鸡群,自然比较吸引别人注意,而那少年看到那魁梧刀客伟岸的身躯后,眼神中流露出钦佩和崇拜的神情,看着到怀中的那把雁翎刀,十分地向往。

又是一个如杨文远般的憧憬江湖的懵懂少年。

而当这个少年将目光从魁梧刀客身旁毫不显眼的苏永年身上掠过之后,忽然愣了一下,随后目光就在苏永年身上停滞了许久,少年的异样神情被他身后的女子瞧见,旋即那戴面纱的女子也朝苏永年看来。

遮掩看不清容颜的女子转头看着身边的少年,眼神中露出一抹询问地意味,少年摇了摇头,憨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忽然站起身来朝着这边人群开口问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少年的视线落在苏永年身上,很显然他这句话也是问苏永年的,当所有人都注视着这人群中一点存在感都没有的身穿旧青长衫,腰间别着一部旧书卷的少年的时候,不禁都露出了疑问的神情。

据说这对姐弟是从京城来的,难不成这书生模样的少年也是从京城来的不成?

就在众人抱有此疑问的时候,苏永年淡淡地摇了摇头,缓缓道:“不知道。”

清秀少年尴尬地朝苏永年浅浅地作了一揖,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我应该是认错人了。”旋即坐回自己的座位,朝身后的女子轻声道:“二姐,我真的好像见过他,而且,应该就在最近一段时间。”

女子素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面容不改道:“下棋,下完棋就立马回京师去。”

清秀少年哦了一声,朝对面的黄时雨伸出右手,将装有白色棋子的棋奁缓缓推到黄时雨跟前,道:“可以开始了,今日轮到你执白了,一人一次,谁也不吃亏。”

黄时雨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接过了藤编的棋奁,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颗白子落在了左上星位,清秀少年笑着从藤编棋奁中夹出一颗黑子,执子地姿势非常古怪,也不像平常新手拿拇指与食指钳着,也是中指与食指相配合,却是将食指置于上,中指置于下,与平常棋手执子完全相反。

少年将黑子落在右上星位,双方轮流将四角的星位占住,将座子布置好。

苏永年的身旁响起看客们的议论,不断地涌入他的耳中。

古楼内有人唾沫飞溅,“昨日那京城少年执白赢了黄时雨半子,今日怕又是一场鏖战咯。”

有人附和道:“我看黄时雨的赢面要更大些,昨日后手执黑才输半子,今日先手,恐怕要赢不少。”

“我看也是,”又一看客小声说道:“我跟你们说,昨天我就在着看的棋,那京城来的少年差点就就执白输了,好像是被那个女的指点了一下,才反败为胜的。”

原先那人拍手叫道:“哦?真有此事?我也听说了,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哪能有假啊,那女子棋力怕是不比这两个少年弱,甚至要强很多!”

无数人点头附和:“该当如此。”“这女娃不简单啊,京城里还有这等女棋士,京师弈派真不愧是底蕴雄厚的大弈派!”“难怪我看那黄时雨对那个女子礼貌有加,却对那少年不冷不热,原是这个来由。”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杨文远的耳朵里,他偷偷凑到苏永年耳边道:“得,又多了一个。”

语气里不见丝毫担心,反倒很是兴奋,杨文远在西陵镇整日都受易老头在棋枰上的虐待,实在憋屈,就连比他小的江用卿也时不时要赢他几局,更不用谈只跟他见面时下过一盘棋,在船舱里下过一盘棋的苏永年了,那才是最令他受打击的一个,明明年纪和自己相差不大,棋却下得狠地一塌糊涂,得势不饶人,跟易老头似的。如今碰到一个甚至几个可以让他找点“信心”的同辈棋手,有什么道理不偷着乐呢?

古楼内突然间响起一声急促的棋子与桃木棋枰相击的落子声,铿锵有力,所有人都停止了议论,楼内忽然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都认真的看向窗边的棋枰。

那是座子落定后黄时雨的第一手棋,落子左上。

由于昨天两人的第一次对局以先手执白者胜白子而结束,故而可以认为两人棋力大致相当,又或者黄时雨执白先手可以多胜一些,也未可知,所以两人互相不服,相约定今日于行客古楼上再纹枰对弈一局。

这种便是两人互先,双方棋力相当,相互交替执黑执白,各自先行一局,不失公允,不然一个棋手因后手输了人半子便认定不如前者,岂不是荒谬至极,故而便有这互先之法,当然,若是寻求更准确的确定对弈双方的实力差距,或可采取十番棋的下法,较为妥当,先胜六局者为胜。

京城少年也应在左上,黄时雨开始布局,京城少年气势不输,双方你来我往,不一会的时间棋枰上就已经布下了十余手。苏永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棋局的进程,黄时雨两人很明显都不愿在布局上落了后手,所以一开始便在左上争了起来,两人行棋一板一眼很有章法,与知行棋社里面的那些普通棋客不同,基本上没有俗手,更没有死缠烂打情况出现,一招一式都在权衡利弊,落子极其稳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大言不惭 京城少年也应子左上,黄时雨开始循序渐进的布局,京城少年气势不输,双方你来我往,不一会的时间棋枰上就已经布下了十余手。苏永年站在黄时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棋局的进程,黄时雨两人很明显都不愿在布局上落了后手,所以一开始便在左上争了起来,两人行棋一板一眼很有章法,与知行棋社里面的那些棋客们的路子不同,基本上没有出现俗手,更没有死缠烂打情况出现,一招一式都在权衡利弊,落子极其稳当。

苏永年从未和棋社以外的人下过棋,所以对他们或许说是当今大多数棋手的着棋下法不甚了解,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也总共只和四个人下过棋,一个阿伯,一个杨文远,一个知行棋社的常客,胖子,最后就是棋社易先生了,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共同点,章法完全不同,阿伯只和自己下中盘,杨文远喜欢下些无理手,胖子典型的民间茶楼棋馆的野路子,而易先生又是个只攻不守的狠人。

除此之外,也只对祝烟桥和小师弟江用卿的行棋习惯有些许了解,却也没和他二人下过,当时易先生说的一个月内不准和别人下棋,故而苏永年只是随意的看过几盘祝烟桥、江用卿、杨文远三人的几番对局,偏生江用卿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师弟也不是个寻常路子的棋手,其路数之怪,比之杨文远更甚,常琢磨些旁人没见识过的怪招,却往往如能收到奇效。

本来苏永年认为祝烟桥大概是另一种路子奇特的棋手,布局,攻守,棋势死活等各方面没有特别弱的,行棋稳当,很少有什么大的纰漏,可是当苏永年见识了楼上这两人的布局过后,他才明白,那才是天底下大多数棋手的样子,想到自己那不堪言说的布局水平,苏永年的眉头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冷静去权衡利弊的人,这是棋手最基本的素养,很显然,场间的这两位少年棋手都有,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拥有着大多数棋手都想拥有的那种下棋时从容不迫的气质,可惜那非是有着长久的胜利所堆积的自信使然不可,一般棋手却很难做到,这无关年龄大小。

有一种人例外,或者是说是有一个人例外,他自成一类,哪怕每次下棋都会被虐的遍体鳞伤但仍然是自信心爆棚,在他眼里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棋手很容易,活下去就行了,熬死师父,熬死师兄弟,到最后棋圣的宝座那还不是触手可及。

而此时那个自成一类的奇葩正拿着他不屑一顾的眼光瞟向窗边的棋桌上,哼哼唧唧的说了句:“这棋下的没意思,跟狗皮膏药似的。”

这话虽然说的小声,但经不住此间人多,周围的人自然能够听了去,而且杨文远和苏永年一样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那个叫黄时雨的少年此时就在身前不远,好在为了对弈的棋手不受影响,中间被有意的空出了些许距离,也许黄时雨并没有听见。

但其他听进耳朵的人也不都是事不关己浑不在意的,此时杨文远身后就有个寒士装束的中年人,听见杨文远的话后露出一脸不愉快的神色,原来这位中年寒士乃是绩溪县人氏,昨晚途经此处下船歇息驻足时,听闻本县棋坛的年轻天才黄时雨在行客楼上与一位京城来的少年对弈,两人旗鼓相当,相约隔日再战行客楼。

这位中年寒士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弈林中人,家乡出了个天才棋手,如何不以他为傲?实际上绩溪县的所有棋手都以黄时雨为傲,绩溪棋坛高手不多,而徽州府弈棋之风却如此浓烈,后辈棋手层出不穷,绩溪棋手又如何甘心落于人后,好歹不能让人再说出什么徽州只剩下一府五县这种话,而这时候,黄时雨应时而生,便成了所有绩溪棋士的希望,一人荣则一县荣,一人辱则一县辱。

中年寒士心中恼怒,但又不想大声说话影响了黄时雨的对局,这对局许多人都闻声赶来,等过会儿赢了棋,绩溪黄时雨弈胜京城神秘少年的事情传播出去,遍及徽州,可不是个黄时雨洗刷耻辱的好契机?

之所以说洗刷耻辱是因为在正月十五那时候的青年棋会上,黄时雨首局棋莫名地输给了个和他一样初次参会的府城公子,据说还是某个木雕行的纨绔少爷,令人唏嘘,若不是最终争了个二甲十二,在二甲末梢挂了个名,真要被全徽州府的人用唾沫钉子给淹死了,但就算入了二甲,也被众人认为是期望过高,空有名头,这让黄时雨在短短半年间名声一落千丈。

尽管如此,黄时雨好歹也在青年棋手中排进了二甲,这就表明了他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的翘楚,只不过没有众人期望的那么高,他毕竟只有十五岁,未来仍大有可为。

来自绩溪县的中年寒士一心为家乡后生打算,笃定要反驳前面那个不知深浅的少年而又不影响正在进行的对局,于是他低下头去对着前面这个看着年龄比黄时雨还小不少的少年沉声反驳道:“多大点岁数的小官儿,不懂别乱说话,高手对决,一步一斟酌,那都是经过繁多计算的,哪是你能看得懂的?”

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站在杨文远身边的那个魁梧刀客却只是随意的眼角往下瞥了一眼,对于身边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口角争执,漠不关心,而对面人群中那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也是如此,往这边淡淡地望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如果其他看客也能像魁梧刀客和那女子一样浑不在意,只当杨文远是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难免说些胡话,那是最好不过,但现实中往往都不会往好的方面发展,尤其是眼看着这个屁大点的小孩子出言不逊的模样,实在令人恼火,当下就有人出声帮衬中年寒士,“你这小官儿说话当心闪了舌头,黄时雨再怎么说也算是咱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有名有姓的,你如何有资格去评价他的棋?难不成你还能比黄时雨更厉害?”

杨文远昂着头嘿嘿道:“你说着了,我就是比黄时雨厉害些。”

杨文远一脸的理所当然,但在除了苏永年之外的其他人看来,这纯粹是为了激怒别人才胡言乱语说的话,偏生的那位中年寒士也是个性情急躁的,压低声音怒然骂道:“小子大言不惭!”

而那些因杨文远说楼上没有一个看得懂棋而心生不快的,都怒冲冲的拱起火来。

“小官儿嘴里没个把门的,敢情把咱楼上这些人都当成赶集凑热闹的不成?”

“是啊,没个三两三,谁敢来这丢人现眼,这小子太目中无人了。”

“他既大放厥词,不如问他敢不敢待会与黄时雨对弈一局,让咱们这些不懂棋的也瞧瞧什么叫‘懂棋’!”

“是这个理!”

这些说话的人虽然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怎奈何群情激愤,特别是那中年寒士说话间有些着急,气冲冲的,楼上的不少人都听见了,此时都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一个个面沉如水,大抵是很不满这边的人吵闹影响正在对弈的棋手行棋,这可是大忌,一般重要的棋局除了记录和传递棋谱的都不允许其他人在场,

还好中年寒士的身旁有一位好友同行,看着面向很是和善,那人扯了扯中年寒士的袖子,嘘了一声指着窗边道:“他们正在下棋呢,还是不要出声了,有什么争论等待会棋局结束后再说。”又转过头向周围的众人作揖道:“各位也安静安静,专心看棋罢,有此好局,不仔细看看可惜了,何必与小孩子计较。”

听了此话,众人羞愧不已,纷纷朝那人还了一揖,然后都将心思放到棋枰上去了。

谁知这时前面的杨文远忽然回头向这些人做了个鬼脸,不嫌事大的冒出句话来,还故作压低喉咙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会我就和黄时雨下棋,别急……”

那模样别提要有多欠揍了,但凡听见他这句话的人都恨不得冲上来把他从楼上扔到新安江里去,一个个咬牙切齿,又不能出声说话,这时许久都寂然不动的魁梧刀客却突然有了动静,他一只手将杨文远给提了起来,冷冷道:“看棋!”

众人恨不能拍手称快,杨文远就惨了,此间楼里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不知姓名的魁梧刀客,光是身形看着就很是吓人,昨晚这个人在船上砍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杨文远怎么敢招惹他,只好苦着脸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不说话了,我闭嘴,闭嘴。”

说着就嘴唇紧闭,打死也不敢张开。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谁更强些?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原还不知道你就是新安弈派的后进天才绩溪黄时雨,是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谈论的,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的时候都楼道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他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现在却忽然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那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清秀少年承认了后面的蒙纱女子和他的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尖、挡、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双方战至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白棋三路飞,紧接着黑棋在二路跳,是一手好棋,接下来的入六三位置的托渡和平三九位置的穿入白空两手,黑必然得其一,白棋再次面临选择,而这个选择的大小却难以完全计算,只能依靠大致的判断和棋手行棋的习惯来决定,一般来说比较年长的棋手对于这一方面很有心得,因为下得棋多了,自然有许多心得,其中更有佼佼者,如永嘉弈派的李冲李小山,甚至能达到“一目了然”的境界。

黄时雨斟酌了半晌,做出了补一手入六三制止黑棋托渡的决定。

陆奕燮毫不客气地将黑子落在平三九,穿入白空,这是黄时雨抉择后不得不暂且放给他的,这颗黑子在白空中会使得白棋有如芒在背之感,白棋难受。

就在众人皆以为黄时雨要想尽办法解决黑打入的一子时,黄时雨却毅然决然地在二路单打,陆奕燮停顿了片刻后暂且应了一手,似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后白长,黑上下无法两全,至于白棋右下挂角,都没有去管黑打入的那一子,反而竭尽全力使全局形势变得更为复杂。

但目前黑棋已是优势,不必找此麻烦。

“你倒是搅了一手好浑水。”陆奕燮忽然说道。

黄时雨不发一言,紧盯着棋枰,明亮的眼眸中泛出两抹幽光,疑惑中透露出一丝灼热。

与此同时,站在黄时雨身后不远处观战的苏永年突然神色一凛,过了片刻后,竟露出与黄时雨相差无几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谁厉害些? 京城少年也于应子左上,黄时雨开始循序渐进的布局,京城少年气势不输,双方你来我往,不一会的时间棋枰上就已经布下了十余手。苏永年站在黄时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棋局的进程,黄时雨两人很明显都不愿在布局上落了后手,所以一开始便在左上争了起来,两人行棋一板一眼很有章法,与知行棋社里面的那些棋客们的路子不同,基本上没有出现俗手,更没有死缠烂打情况出现,一招一式都在权衡利弊,落子极其稳当。

苏永年从未和棋社以外的人下过棋,所以对他们或许说是当今大多数棋手的着棋下法不甚了解,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也总共只和四个人下过棋,一个阿伯,一个杨文远,一个知行棋社的常客,胖子,最后就是棋社易先生了,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共同点,章法完全不同,阿伯只和自己下中盘,杨文远喜欢下些无理手,胖子典型的民间茶楼棋馆的野路子,而易先生又是个只攻不守的狠人。

除此之外,也只对祝烟桥和小师弟江用卿的行棋习惯有些许了解,却也没和他二人下过,当时易先生说的一个月内不准和别人下棋,故而苏永年只是随意的看过几盘祝烟桥、江用卿、杨文远三人的几番对局,偏生江用卿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师弟也不是个寻常路子的棋手,其路数之怪,比之杨文远更甚,常琢磨些旁人没见识过的怪招,却往往如能收到奇效。

本来苏永年认为祝烟桥大概是另一种路子奇特的棋手,布局,攻守,棋势死活等各方面没有特别弱的,行棋稳当,很少有什么大的纰漏,可是当苏永年见识了楼上这两人的布局过后,他才明白,那才是天底下大多数棋手的样子,想到自己那不堪言说的布局水平,苏永年的眉头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冷静去权衡利弊的人,这是棋手最基本的素养,很显然,场间的这两位少年棋手都有,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拥有着大多数棋手都想拥有的那种下棋时从容不迫的气质,可惜那非是有着长久的胜利所堆积的自信使然不可,一般棋手却很难做到,这无关年龄大小。

有一种人例外,或者是说是有一个人例外,他自成一类,哪怕每次下棋都会被虐的遍体鳞伤但仍然是自信心爆棚,在他眼里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棋手很容易,活下去就行了,熬死师父,熬死师兄弟,到最后棋圣的宝座那还不是触手可及。

而此时那个自成一类的奇葩正拿着他不屑一顾的眼光瞟向窗边的棋桌上,哼哼唧唧的说了句:“这棋下的没意思,跟狗皮膏药似的。”

这话虽然说的小声,但经不住此间人多,周围的人自然能够听了去,而且杨文远和苏永年一样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那个叫黄时雨的少年此时就在身前不远,好在为了对弈的棋手不受影响,中间被有意的空出了些许距离,也许黄时雨并没有听见。

但其他听进耳朵的人也不都是事不关己浑不在意的,此时杨文远身后就有个寒士装束的中年人,听见杨文远的话后露出一脸不愉快的神色,原来这位中年寒士乃是绩溪县人氏,昨晚途经此处下船歇息驻足时,听闻本县棋坛的年轻天才黄时雨在行客楼上与一位京城来的少年对弈,两人旗鼓相当,相约隔日再战行客楼。

这位中年寒士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弈林中人,家乡出了个天才棋手,如何不以他为傲?实际上绩溪县的所有棋手都以黄时雨为傲,绩溪棋坛高手不多,而徽州府弈棋之风却如此浓烈,后辈棋手层出不穷,绩溪棋手又如何甘心落于人后,好歹不能让人再说出什么徽州只剩下一府五县这种话,而这时候,黄时雨应时而生,便成了所有绩溪棋士的希望,一人荣则一县荣,一人辱则一县辱。

中年寒士心中恼怒,但又不想大声说话影响了黄时雨的对局,这对局许多人都闻声赶来,等过会儿赢了棋,绩溪黄时雨弈胜京城神秘少年的事情传播出去,遍及徽州,可不是个黄时雨洗刷耻辱的好契机?

之所以说洗刷耻辱是因为在正月十五那时候的青年棋会上,黄时雨首局棋莫名地输给了个和他一样初次参会的府城公子,据说还是某个木雕行的纨绔少爷,令人唏嘘,若不是最终争了个二甲十二,在二甲末梢挂了个名,真要被全徽州府的人用唾沫钉子给淹死了,但就算入了二甲,也被众人认为是期望过高,空有名头,这让黄时雨在短短半年间名声一落千丈。

尽管如此,黄时雨好歹也在青年棋手中排进了二甲,这就表明了他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的翘楚,只不过没有众人期望的那么高,他毕竟只有十五岁,未来仍大有可为。

来自绩溪县的中年寒士一心为家乡后生打算,笃定要反驳前面那个不知深浅的少年而又不影响正在进行的对局,于是他低下头去对着前面这个看着年龄比黄时雨还小不少的少年沉声反驳道:“多大点岁数的小官儿,不懂别乱说话,高手对决,一步一斟酌,那都是经过繁多计算的,哪是你能看得懂的?”

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站在杨文远身边的那个魁梧刀客却只是随意的眼角往下瞥了一眼,对于身边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口角争执,漠不关心,而对面人群中那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也是如此,往这边淡淡地望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如果其他看客也能像魁梧刀客和那女子一样浑不在意,只当杨文远是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难免说些胡话,那是最好不过,但现实中往往都不会往好的方面发展,尤其是眼看着这个屁大点的小孩子出言不逊的模样,实在令人恼火,当下就有人出声帮衬中年寒士,“你这小官儿说话当心闪了舌头,黄时雨再怎么说也算是咱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有名有姓的,你如何有资格去评价他的棋?难不成你还能比黄时雨更厉害?”

杨文远昂着头嘿嘿道:“你说着了,我就是比黄时雨厉害些。”

杨文远一脸的理所当然,但在除了苏永年之外的其他人看来,这纯粹是为了激怒别人才胡言乱语说的话,偏生的那位中年寒士也是个性情急躁的,压低声音怒然骂道:“小子大言不惭!”

而那些因杨文远说楼上没有一个看得懂棋而心生不快的,都怒冲冲的拱起火来。

“小官儿嘴里没个把门的,敢情把咱楼上这些人都当成赶集凑热闹的不成?”

“是啊,没个三两三,谁敢来这丢人现眼,这小子太目中无人了。”

“他既大放厥词,不如问他敢不敢待会与黄时雨对弈一局,让咱们这些不懂棋的也瞧瞧什么叫‘懂棋’!”

“是这个理!”

这些说话的人虽然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怎奈何群情激愤,特别是那中年寒士说话间有些着急,气冲冲的,楼上的不少人都听见了,此时都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一个个面沉如水,大抵是很不满这边的人吵闹影响正在对弈的棋手行棋,这可是大忌,一般重要的棋局除了记录和传递棋谱的都不允许其他人在场,

还好中年寒士的身旁有一位好友同行,看着面向很是和善,那人扯了扯中年寒士的袖子,嘘了一声指着窗边道:“他们正在下棋呢,还是不要出声了,有什么争论等待会棋局结束后再说。”又转过头向周围的众人作揖道:“各位也安静安静,专心看棋罢,有此好局,不仔细看看可惜了,何必与小孩子计较。”

听了此话,众人羞愧不已,纷纷朝那人还了一揖,然后都将心思放到棋枰上去了。

谁知这时前面的杨文远忽然回头向这些人做了个鬼脸,不嫌事大的冒出句话来,还故作压低喉咙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会我就和黄时雨下棋,别急……”

那模样别提要有多欠揍了,但凡听见他这句话的人都恨不得冲上来把他从楼上扔到新安江里去,一个个咬牙切齿,又不能出声说话,这时许久都寂然不动的魁梧刀客却突然有了动静,他一只手将杨文远给提了起来,冷冷道:“看棋!”

众人恨不能拍手称快,杨文远就惨了,此间楼里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不知姓名的魁梧刀客,光是身形看着就很是吓人,昨晚这个人在船上砍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杨文远怎么敢招惹他,只好苦着脸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不说话了,我闭嘴,闭嘴。”

说着就嘴唇紧闭,打死也不张开。

“怕你太矮看不到棋枰,帮你一把。”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地说道,

杨文远眼珠子骨碌一转,道:“”

苏永年乐得不掺和杨文远与别人的

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针锋相对 京城少年也应子左上,黄时雨开始循序渐进的布局,京城少年气势不输,双方你来我往,不一会的时间棋枰上就已经布下了十余手。苏永年站在黄时雨后面默默地注视着棋局的进程,黄时雨两人很明显都不愿在布局上落了后手,所以一开始便在左上争了起来,两人行棋一板一眼很有章法,与知行棋社里面的那些棋客们的路子不同,基本上没有出现俗手,更没有死缠烂打情况出现,一招一式都在权衡利弊,落子极其稳当。

苏永年从未和棋社以外的人下过棋,所以对他们或许说是当今大多数棋手的着棋下法不甚了解,实际上这些日子他也总共只和四个人下过棋,一个阿伯,一个杨文远,一个知行棋社的常客,胖子,最后就是棋社易先生了,这几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共同点,章法完全不同,阿伯只和自己下中盘,杨文远喜欢下些无理手,胖子典型的民间茶楼棋馆的野路子,而易先生又是个只攻不守的狠人。

除此之外,也只对祝烟桥和小师弟江用卿的行棋习惯有些许了解,却也没和他二人下过,当时易先生说的一个月内不准和别人下棋,故而苏永年只是随意的看过几盘祝烟桥、江用卿、杨文远三人的几番对局,偏生江用卿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师弟也不是个寻常路子的棋手,其路数之怪,比之杨文远更甚,常琢磨些旁人没见识过的怪招,却往往如能收到奇效。

本来苏永年认为祝烟桥大概是另一种路子奇特的棋手,布局,攻守,棋势死活等各方面没有特别弱的,行棋稳当,很少有什么大的纰漏,可是当苏永年见识了楼上这两人的布局过后,他才明白,那才是天底下大多数棋手的样子,想到自己那不堪言说的布局水平,苏永年的眉头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冷静去权衡利弊的人,这是棋手最基本的素养,很显然,场间的这两位少年棋手都有,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拥有着大多数棋手都想拥有的那种下棋时从容不迫的气质,可惜那非是有着长久的胜利所堆积的自信使然不可,一般棋手却很难做到,这无关年龄大小。

有一种人例外,或者是说是有一个人例外,他自成一类,哪怕每次下棋都会被虐的遍体鳞伤但仍然是自信心爆棚,在他眼里想成为天下第一的棋手很容易,活下去就行了,熬死师父,熬死师兄弟,到最后棋圣的宝座那还不是触手可及。

而此时那个自成一类的奇葩正拿着他不屑一顾的眼光瞟向窗边的棋桌上,哼哼唧唧的说了句:“这棋下的没意思,跟狗皮膏药似的。”

这话虽然说的小声,但经不住此间人多,周围的人自然能够听了去,而且杨文远和苏永年一样都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那个叫黄时雨的少年此时就在身前不远,好在为了对弈的棋手不受影响,中间被有意的空出了些许距离,也许黄时雨并没有听见。

但其他听进耳朵的人也不都是事不关己浑不在意的,此时杨文远身后就有个寒士装束的中年人,听见杨文远的话后露出一脸不愉快的神色,原来这位中年寒士乃是绩溪县人氏,昨晚途经此处下船歇息驻足时,听闻本县棋坛的年轻天才黄时雨在行客楼上与一位京城来的少年对弈,两人旗鼓相当,相约隔日再战行客楼。

这位中年寒士可谓是个不折不扣的弈林中人,家乡出了个天才棋手,如何不以他为傲?实际上绩溪县的所有棋手都以黄时雨为傲,绩溪棋坛高手不多,而徽州府弈棋之风却如此浓烈,后辈棋手层出不穷,绩溪棋手又如何甘心落于人后,好歹不能让人再说出什么徽州只剩下一府五县这种话,而这时候,黄时雨应时而生,便成了所有绩溪棋士的希望,一人荣则一县荣,一人辱则一县辱。

中年寒士心中恼怒,但又不想大声说话影响了黄时雨的对局,这对局许多人都闻声赶来,等过会儿赢了棋,绩溪黄时雨弈胜京城神秘少年的事情传播出去,遍及徽州,可不是个黄时雨洗刷耻辱的好契机?

之所以说洗刷耻辱是因为在正月十五那时候的青年棋会上,黄时雨首局棋莫名地输给了个和他一样初次参会的府城公子,据说还是某个木雕行的纨绔少爷,令人唏嘘,若不是最终争了个二甲十二,在二甲末梢挂了个名,真要被全徽州府的人用唾沫钉子给淹死了,但就算入了二甲,也被众人认为是期望过高,空有名头,这让黄时雨在短短半年间名声一落千丈。

尽管如此,黄时雨好歹也在青年棋手中排进了二甲,这就表明了他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的翘楚,只不过没有众人期望的那么高,他毕竟只有十五岁,未来仍大有可为。

来自绩溪县的中年寒士一心为家乡后生打算,笃定要反驳前面那个不知深浅的少年而又不影响正在进行的对局,于是他低下头去对着前面这个看着年龄比黄时雨还小不少的少年沉声反驳道:“多大点岁数的小官儿,不懂别乱说话,高手对决,一步一斟酌,那都是经过繁多计算的,哪是你能看得懂的?”

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站在杨文远身边的那个魁梧刀客却只是随意的眼角往下瞥了一眼,对于身边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口角争执,漠不关心,而对面人群中那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子也是如此,往这边淡淡地望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

如果其他看客也能像魁梧刀客和那女子一样浑不在意,只当杨文远是小孩子不懂人情世故,难免说些胡话,那是最好不过,但现实中往往都不会往好的方面发展,尤其是眼看着这个屁大点的小孩子出言不逊的模样,实在令人恼火,当下就有人出声帮衬中年寒士,“你这小官儿说话当心闪了舌头,黄时雨再怎么说也算是咱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有名有姓的,你如何有资格去评价他的棋?难不成你还能比黄时雨更厉害?”

杨文远昂着头嘿嘿道:“你说着了,我就是比黄时雨厉害些。”

杨文远一脸的理所当然,但在除了苏永年之外的其他人看来,这纯粹是为了激怒别人才胡言乱语说的话,偏生的那位中年寒士也是个性情急躁的,压低声音怒然骂道:“小子大言不惭!”

而那些因杨文远说楼上没有一个看得懂棋而心生不快的,都怒冲冲的拱起火来。

“小官儿嘴里没个把门的,敢情把咱楼上这些人都当成赶集凑热闹的不成?”

“是啊,没个三两三,谁敢来这丢人现眼,这小子太目中无人了。”

“他既大放厥词,不如问他敢不敢待会与黄时雨对弈一局,让咱们这些不懂棋的也瞧瞧什么叫‘懂棋’!”

“是这个理!”

这些说话的人虽然都有意压低了声音,但怎奈何群情激愤,特别是那中年寒士说话间有些着急,气冲冲的,楼上的不少人都听见了,此时都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一个个面沉如水,大抵是很不满这边的人吵闹影响正在对弈的棋手行棋,这可是大忌,一般重要的棋局除了记录和传递棋谱的都不允许其他人在场,

还好中年寒士的身旁有一位好友同行,看着面向很是和善,那人扯了扯中年寒士的袖子,嘘了一声指着窗边道:“他们正在下棋呢,还是不要出声了,有什么争论等待会棋局结束后再说。”又转过头向周围的众人作揖道:“各位也安静安静,专心看棋罢,有此好局,不仔细看看可惜了,何必与小孩子计较。”

听了此话,众人羞愧不已,纷纷朝那人还了一揖,然后都将心思放到棋枰上去了。

谁知这时前面的杨文远忽然回头向这些人做了个鬼脸,不嫌事大的冒出句话来,还故作压低喉咙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会我就和黄时雨下棋,别急……”

那模样别提要有多欠揍了,但凡听见他这句话的人都恨不得冲上来把他从楼上扔到新安江里去,一个个咬牙切齿,又不能出声说话,这时许久都寂然不动的魁梧刀客却突然有了动静,他一只手将杨文远给提了起来,冷冷道:“看棋!”

众人恨不能拍手称快,杨文远就惨了,此间楼里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不知姓名的魁梧刀客,光是身形看着就很是吓人,昨晚这个人在船上砍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杨文远怎么敢招惹他,只好苦着脸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不说话了,我闭嘴,闭嘴。”

说着就嘴唇紧闭,打死也不张开。

“怕你太矮看不到棋枰,帮你一把。”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地说道,

杨文远眼珠子骨碌一转,道:“”

苏永年乐得不掺和杨文远与别人的

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

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古怪而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布局完毕,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分,后手布局竟让黄时雨在短时间内就面临有关大局要点的关键抉择,这是行棋方向上的问题,但后续的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对手计算进去,错了便是入了人家陷阱。

来自京城的清秀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并不在意。

而此时黄时雨陷入长考。杨文远扭着脖子回头看向中年寒士,皱了皱鼻子,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笑容,神气洋洋道:“我若看不懂棋局,这楼上恐怕就没有看得懂的了!”

此言一出,苏永年立即感觉到身边的气氛有些凝滞,临近边上的几位看客的目光都被这边的动静给吸引过来,眼神十分古怪。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新安江的水雾朦胧之中,一座古楼的身影若隐若现,细细湿花雨,疏疏开袖风,在这清风细雨,袅袅寒烟之中,多添了几分空灵气息。

渐渐地拨开水雾,一整座古楼映入眼帘,楼中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静谧无人,反倒是人声嘈杂,楼下又有小商贩摆摊卖货,好不热闹,要搁在平时这般情景倒也常有,毕竟古楼深巷多是读书人爱去的地方,有了附庸风雅的人,自然不愁名气,但今日这一大早就如此人声鼎沸倒是极少见到。

要说这座古楼,也不需这些人来为它的名气去添砖加瓦,楼门上的牌匾本是唐代刘长卿所题,因年久字迹模糊,牌匾也经不住风雨侵蚀,故不知在哪年哪月就被换了去,请了当地一个十分善仿刘长卿字迹的秀才,重题了此匾,才得以让后人知晓它的名字。

此楼不是酒楼,而是休宁县本地的一处名胜。

楼名,行客。

这场小雨从昨儿半夜下到如今大清早,等到山边的第一缕晨光洒下,此时才将将歇住,但江上仍是雾气连绵,看不及远处。

等船靠了古楼不远处的江岸边,撑船的温老翁系了船绳,杨文远急急忙忙跳下船去,站在岸上瞪大了双眼往新安江上望去,可惜朦朦胧胧,啥也看不清楚,他脸色忧愁地朝苏永年道:“那船不会还跟在后头吧?”

苏永年从船舱走出,跟着下了船,安慰笑道:“在不在后边又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认识他,难不成他还要找咱们麻烦不成?”

杨文远猛地打了个摆子,带着哭腔急急忙忙地道:“那谁会知道,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说不得就像昨晚一样半句不合就拿刀和别人砍了起来,咱俩刚从西陵镇出来,还没在棋坛上混出个什么名头就被人砍死在半道上是不是太冤了?”

“要是实在倒霉遇着他,就把六哥的名头报出来,先生不是说在现如今的江湖上六哥的名字好比求神拜佛还管用吗?”苏永年摊手道。

“那是。”杨文远听他一说恍然大悟,他六个兄长那都是江湖上年轻一辈的翘楚,后面又有新安镖局撑腰,好像确实不用慌张。

温老翁回头朝苏永年望了一眼,又面向杨文远笑道:“还是苏小哥心胸大,不急不躁,像个读书人,更像个棋士,你嘛……不像。”温老翁带着调侃意味地摆了摆头,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闷了一口,摇头晃脑地道:“你只像个乡间的小泼皮无赖,闷头巴脑的,还师兄,哈哈。”

“你……”杨文远气急败坏,堂堂一个“西陵棋王”被人说是闷头巴脑的不像个棋士,岂不是天大的羞辱,杨文远双手叉腰,正待反驳,没想到那温老翁早就提着葫芦一拐一拐地往不远处的面摊去了,杨文远只能对着面前的空气冷哼一句,“这老头真不识货。”然后直跺脚。

苏永年见状,指着不远处的面摊笑道:“还是先去吃完面吧,你不是说这冷食吃的没胃口?你瞧,温大爷都已经落座了,你再在这里憋气,人家肚子都快填饱了。”

“这个糟老头子,除了吃,就知道喝。”杨文远埋汰道。

“诶,杨小哥这话就不对了,人生一世,吃喝二字,不吃不喝,那还叫人?”温老翁呵呵一笑,面摊的老板捧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阳春面,上面还冒着热气,香味直飘进杨文远的鼻子里。

苏永年二人与温老翁隔着摊子相对而坐,也叫了两碗面,对面的老船夫对着葫芦豪饮了一口酒,几下就将面前的一大碗阳春面纳入腹中,然后又叫了一碗,此时面摊老板也将两碗面送到桌上,乐呵呵笑道:“两位小哥,咱家的阳春面有滋味,沿途的船客闻着这香气没有不下船的。”

老板好一顿自卖自夸,苏永年抬头一看,面摊边挂着的旧色旗帜上写着“闻香下船”四字,倒不像是寻常手笔,比自己那一手烂字不知道要好多少,苏永年疑问道:“大叔,这旗帜上四个字是你写的?”

面摊老板大笑着摆手道:“哪能啊,咱一个山野人家,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哪里能写得这么好的字。”

杨文远捧起碗来就只顾吃面,听着这话,忙不迭问道:“那这字是谁写的?”

天色刚刚明了,面摊尚没什么客人,老板也乐得解闷,便指着江岸边的那座古楼,“两位小哥瞧见那座楼没?”

苏永年点了点头:“将下船时就已注意到了,看着有些年头,可又和这字有什么关系?”

面摊老板解释道:“岂止是有些年头,这古楼已有好几百年咯,名叫行客楼,楼门上的牌匾是唐时的一位诗人题的,叫甚么我也给忘了,因年愈久,原本的牌匾不知道去了哪,不知道换了多少次,都是临摹的,早就不是真迹,到了前年,乡里的老人花钱请了一个途经此地的秀才再重新临摹一副,那秀才写得一手好字,性格也古怪,说是代代临摹,这字迹早就没了先人的韵味,不堪再挂,若是让他写,必定不会差似古人。”

“是这个理儿。”温老翁突然出声嚎叫,仍是那一脸醉意的模样,按杨文远的话说就是十足的酒鬼,和棋社里那两个老头不相上下,温老翁将酒葫芦倒过来朝嘴里倒了倒,又使劲拍了拍葫芦,将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老头舔了舔嘴唇,看了眼头顶“闻香下船”的青旗,嚷嚷道:“店家,此地打酒的铺子在何处?老头子这酒葫芦已经底儿朝天了。”

面摊老板笑着为老头指了条路,“您朝这一直往北走,三四里有个酒家,那儿的杏花酒是咱这里最好的,保证您闻着酒香就走不动道了。”

温老翁仰起头,耸动着鼻子嗅了嗅,一脸陶醉地说道:“泉香而酒洌,好酒!”

面摊老板讶异道:“老人家真是好见识,那酒家正坐落在山泉之下,山上开满杏花,连带着酒里都有一股清香味道,可是难得好酒咧,连那个秀才也在那直喝了有半月都舍不得离去。”

“真是狗鼻子。”杨文远嘟嘟囔囔。

温老翁把酒葫芦挂在腰间,一步一颠儿地沿着酒香寻去,嘴里哼着小曲。

人生岂能长少年。

莫惜床头酤酒钱,诺!

面摊老板瞧着老人的背影呵呵一笑,说道:“这老人家倒是个洒脱性子,倒和那秀才是一类的人。”

杨文远吞了一口面,没好气地道:“别提那老头了,还是说说那个秀才吧,那秀才后来又怎么给你题字了?”

苏永年也抬起头望向面摊老板。

“秀才?那秀才用自己的笔法重题了牌匾,乡老们一概啧啧称奇,我也不晓得那字到底好在哪,乡老们称是好的,那必然是好的,那秀才原也是和你们一样在我这下的船,在我这吃的面,向我询问酒家的去处,嘿嘿,等他离开时,我便求他帮我写个旗帜,他也应允了。”

“原来还有这么个故事。”苏永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您家这面还真是香啊。”杨文远夸赞道。

面摊老板嘿嘿道:“那是,要说我这面啊,十里八乡哪个不夸。”

苏永年笑而不语,瞥了眼江上逐渐散开的雾气,心道难怪这岸边可停船的地儿这么多,温老翁却恰恰停在这儿,果真是和那秀才写的一般,闻香下船,闻得却不是面香,而是酒香。

等苏永年和杨文远吃完面时,行客楼附近已是人声鼎沸,人越积越多,或停船或下马,不一会儿就将楼门围得水泄不通,苏永年心中疑问,便向面摊老板请问道:“大叔,今日是有什么盛会吗?”

“哦,你说那啊,昨个下午有个叫什么黄时雨的少年乘船到这,在行客楼上与一个来自京城的人下起围棋来,引来许多人围观,说是胜负未分,今日还要再下一盘,所以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来这候着了,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看看。”

“黄时雨?很有名气吗?”杨文远噘嘴问道,心道难道还有我西陵棋王厉害?

“那是,”面摊老板大声道:“昨个我听人说了,这个少年可是咱们新安弈派的后起之秀,绩溪县的黄时雨,在本县全无敌手,才开始在徽州府四处找人下棋,可是个了不得少年人物。”

杨文远一听他说咱们新安弈派这种话便笑了出声,打趣道:“难不成您也会下棋?”

面摊老板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说道:“装模作样地摆摆棋子,算不得下棋,算不得。”

苏永年则是从钱袋里中排出几个铜板,连带着温老翁的面钱,放到桌上,继续问道:“绩溪县的黄时雨?那和他对弈的人是谁?”

苏永年并不知晓这个黄时雨是个什么人物,但能号称本县无敌手的,肯定也不是个一般的少年棋手,不知道和祝烟桥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面摊老板摇了摇头,说道:“那就不晓得了,好像不是徽州本地的,那绩溪少年昨个执黑后手输了半子,算是棋逢对手,约着今儿个巳时在行客楼再对局一盘,分出高下,那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路的行商船客们一听到下棋的是绩溪县的黄时雨,就都在附近住了客栈,撑着场子说是今儿一定要来瞧瞧,你看看,这不是……”

杨文远朝苏永年使个眼色,嘿嘿道:“今儿个就是咱师兄弟混出名堂的第一步,先把那个什么绩溪黄时雨给干咯。”

苏永年没好气地笑了笑,然后突然手指着行客古楼楼顶廊檐,“快看,那有一只麻雀。”

“啊?什么?”杨文远顺着苏永年指的方向一瞧抬头一看,啥也没有,纳闷的低下头,却发现苏永年已经起身离开了面摊,朝行客古楼他赶紧抄起自己的包袱,急忙撒腿追赶,伸手大喊道:“喂,你等等我。”

苏永年继续沿着河岸而行,杨文远紧随其后,嘴里不停说着待会要如何如何一鸣惊人,如何如何压黄时雨一头,在这短短的清晨片刻时间里,沿岸已经停了不少船只,大多是专门从附近赶来凑热闹的,此时刚有一个面黄肌瘦的瘦弱少年,独自一人撑着船,从对岸而来,到了古楼岸边,岸边传来一阵推攘中夹杂的嘈杂声,人群中有人惊呼道:“他就是绩溪县的黄时雨。”

苏永年眯眼望去,这位名叫黄时雨的瘦弱少年从船头跳上岸来,只淡淡看了苏永年一眼便自顾自地系了船绳,在众人的目光中傲首昂扬地挺着单薄的身躯从看客们让出来的过道中走进古楼,不时有人朝他搭话他也不理,少年虽然瘦弱,但这一身凛然傲气,确实让人觉得他定然有些自傲的资本。

绩溪黄时雨究竟本事如何,苏永年毕竟没有和他对弈过,更没有看过他的棋谱,深浅自然不知,不像杨文远那样没来由的有信心力压他一头,这位绩溪少年棋手无疑是新安弈派年轻棋手中有些名气的,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围观他的棋局,身后的杨文远阴森森地撇嘴笑道:“等他和那个外地人下完棋,咱俩就和那赢棋的下去。”

“不若你下一个,我下一个。”苏永年回头淡淡道。

“有道理!这就怪不得咱师兄弟俩踩着他们出头了,到时候西陵杨文远的名头扬了出去,哥们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了,嘿嘿。”杨文远一脸奸诈的模样,仿佛认定了赢下黄时雨和另一个不弱于黄时雨的棋手是件板上钉钉的事情。

苏永年不怀好意的看着,轻声道:“输赢还言之尚早啊,等你输了,你这西陵杨文远的名头还扬不扬?”

杨文远嘿嘿一笑,原本就细小的眼缝眯成一条细线,拍了拍胸脯道:“嘿嘿,你师兄我早就想好了,到时候就说我是歙县的祝烟桥……”

徽州府城便在歙县,那儿杨文远也就一个熟人——祝氏木雕行的少爷,祝烟桥,正好可以冒名顶替他。

“你还真是把后路都给留好了啊。”苏永年幽幽地无语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何方神圣?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都是怪人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不过半个时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章节目录 第二第二十二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杨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叫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

转:三年级时和同学打了一架,我叫来了我六年级的哥哥,他把他初二的哥哥叫来了,我也把高一的表哥叫来了,结果他叫来了高三的哥!这时候大家都以为我们必输无疑,好在那时候表哥已经学会了田忌赛马的课文,没错,我就是那匹下等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魁梧刀客面无表情,并没有把杨文远放下来的意思,更没有打算回应他。

文远耷拉着个脑袋,心想怎么求饶也不管用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满脸堆笑说道:“我大哥杨文恭,是西陵镇新安镖局的镖师,大侠给个面子……”

杨文远如此说倒是动了点脑筋的,六哥杨文方是什么脾气秉性他能不知道?想来在江湖上也不会留有什么好名声?肯定得罪了不少人,要是贸贸然报出他的名字,到时候惹到什么他的什么仇家,岂不是自讨苦吃?虽然家里老头说六哥杨文方的名头在外面比新安镖局还管用,但是大哥杨文恭行事谨慎有风度,从不会无端得罪别人,名声肯定比六哥好多了。

杨文远这般想着,心道说大哥的名字定然好些,最重要的是让这个壮汉大个子知道自己是出身新安镖局,不能随便欺负。

“刀疯子杨文方也是你哥?”魁梧刀客终于出声,并且一开口就提到了杨文方的名字,他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盯着杨文远,顿了一下,旋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冷笑道:“那我就更不能放你下来了。”

完了,真遇见六哥仇家了,杨文远面如死灰,放弃了挣扎的打算。

苏永年在一旁将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视线却仍停留在黄时雨二人及他们面前的棋枰上,对杨文远此时的窘境不理不睬的。那魁梧刀客知道了自己手里提着的是杨文方的弟弟,却没有立即发怒,可见这人和杨六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仇家,只是看着杨文远在别人对弈的时候不守规矩,给他一点小小教训罢了。

此时坐在窗边的两位少年棋手仍在专心致志的落子纹枰上,恰此时双方在左上的序盘布局的角逐已接近尾声,那京城少年布局水准果真不比黄时雨弱多少,甚至还略胜半筹,由于黄时雨所执的白棋先手抢占上边大场时被黑子靠压紧逼,先冲再接虽是好次序,但如果黑棋跟着接上,会使得黑棋右边模样宏大,一时间白棋难以措手。

京城少年后手布局,竟能占了黄时雨的便宜,一应后续变化极有可能已经被他计算了去,此时黄时雨错了一步便是入了人家陷阱,失地不说,还得失势。

又行了几手棋后,黄时雨陷入长考。

而京城少年手托着腮帮,欣赏着窗外的景色,明亮的眼眸间透露着一种洒然之意,好似对眼前的棋局胜负浑不在意。

行客楼中的看客们却是一个比一个的着急,不是说昨天这个少年小胜黄时雨半子是因为占了先手,后又得了他身后女子指教的缘故吗?怎么如此的厉害?这蒙着面纱不露真容的女子到现在为止也没出过一声啊,难不成这少年竟是个货真价实的?

黄时雨虽不是新安弈派青年棋手中最拔尖儿的一个,年后又输给了府城的祝家公子,名气大跌,但此时多少也代表了徽州人的脸面,众人自然同气连枝,独为他着想,盼着他能胜过那位清秀的京城少年。

黄时雨落子了,落子的声音很轻,白色棋子被黄时雨的指尖轻轻按压在棋枰上,然后缓慢地往前推送了一线。

冲。

苏永年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赞赏之意,这一瞬的变化却恰巧被京城少年背后的女子看在眼里,蒙纱女子明眸微缩,看向苏永年的目光中有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看来你对这手棋已经有把握了?”望着棋枰上新添的这颗白子,托着腮帮的京城少年轻声笑道:“上楼时听见那些人议论才晓得,呵呵,没想到你在徽州府还挺有名气的,黄时雨,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下棋,我上楼时连楼道都被围的水泄不通了。”

黄时雨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少年为什么在刚上楼的时候没有说这句话,却偏偏要在现在提及,他瞥了眼对面这位棋力不弱于他的少年棋手,轻描淡写道:“下棋便就是下棋,和名气有什么关系,况且那些虚假名气对我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京城少年不置可否,懒散靠着椅背上,缓缓说道:“这话却说的不对,这世上万种特别是弈棋一道,和名气大小密不可分,若非如此,怎会有棋圣不棋圣的呢?”

黄时雨冷笑道:“想当棋圣的人太多,我却不感兴趣。”

京城少年从棋奁中取出一子,捻在手指间,露出弧度非常完美的和煦笑容,“这一点倒是和我一样,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陆奕燮,后面的是我姐姐。”

自称为陆奕燮的京城少年表明了自己与后面的蒙纱女子的姐弟关系,尽管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猜得到。

陆奕燮黑棋堵住了黄时雨白棋的一头出路,之后白棋接,黑棋也接上,正是之前显而易见的落子次序,结果也很显然,黑棋右边模样宏大,场面上看来肯定是白棋吃了亏的,而且不小。

但这毕竟是黄时雨经过长考而选择的应对,不应该会流于肤浅表面,里面定然还有文章。

就在众人如此想时,黄时雨行了下一步棋,白棋小飞。

京城少年陆奕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古楼里的众人看了这手棋过后,不约而同的陷入了沉思。

“好棋!”不知是谁称赞了一句,然后又听见他小声赞叹道:“既削弱了黑棋模样,又产生了白尖、黑挡、而后白断的后续手段,这一点选择得极妙。”

“黑棋模样仍是不错的,但白棋此一手已经极大的破坏了黑棋接下来的攻势,这一手棋价值不小,看来黄时雨也并非是传闻中那般空负盛名,果真有些门道。”

众人悄声议论,被魁梧刀客拎在手里的杨文远却一脸的不屑,嘀嘀咕咕道:“什么门道,这不是常识么?”

寡言的魁梧刀客冷冷地往下瞥了一眼。

杨文远赶紧闭嘴,老老实实作壁上观窗边棋局,生怕身边这大家伙发怒真把他扔新安江里去。

陆奕燮虽然看起来十分洒脱大方,行棋时却毫不相让,黄时雨既然想了这么个好法子削了他黑棋右边的模样,他自然要礼尚往来让白棋多吃些亏。

陆奕燮不甘示弱,在妥善地应对了白棋的后续手段后,巩固了实地,形成与白的模样相对抗的局面。

于是白棋七路扳起,黑棋退,白接,黑飞。

白棋先后两手棋试探黑棋应手,接下来无论是打是立,白棋都将有所利用,但是黄时雨似乎误算此局面,大概是以为黑棋只能接,白棋再曲,接着黑若四路扳,白可一路断,几手后成劫,所以白棋曲后,一路的扳是白棋掌握了先手,成为这一结果,于白有利。

但是黄时雨没有意料到的是,黑棋竟有二路挡下的强手成立。

这一棋的误判让白棋在左上的局势瞬间变得不好。

黄时雨没有过多的沉浸在一时失利的阴霾之中,将战场转移到右上,然而有右上座子优势的白棋并没有取得小局面上的优势,只七八手,以下几手都是定式,双方在右上达成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状态,但棋局至此,算下来白棋有损失了近一手棋的感觉,全局上明显黑棋占优。

黄时雨神情在此时终于变得凝重了些,他毕竟不是清心寡欲的人,甚至说得上有些许桀骜,或者说是偏执,无关于名声,只是单纯的想要赢下对手,证明自己。棋手中很少有真的将胜负看得很淡的那种人,更何况黄时雨还是这种不负少年头的年纪,道家的“无为”并不适合他。

黑棋右下守角的态度比较明了,白棋挡,黑棋二路飞,白所得有限。

杨文远不由自主地孑然一笑,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如若不是那刀客在他旁边,杨文远恨不能立马出言嘲讽一番。

大概是憋得难受,杨文远在半空中狗刨了几下,将头转过来朝向苏永年,小声抱怨道:“好啊你个没义气的,师兄在这受苦受难,你都不打算关心一下?”

苏永年无奈地摆了摆手,装傻充楞将话题转移,问道:“你有没有觉得黄时雨这几手棋很是眼熟?”

杨文远双脚早已离地多时,摇摇晃晃,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位知行棋社易先生的“高徒”面色慵懒且得意洋洋地回答道:“呵呵,早就看出来了,黄时雨的这几手棋的路数分明就是学我程师兄的。”

苏永年默然点头,知行棋社中是有着百余张程汝亮与易先生对弈的谱存在的,最近的棋谱大概是开春后程汝亮赴往婺源三清山前与易先生的对局,而最久远的就难说了,都是些旧谱,连杨文远都记不大清,反正有些年头,纸张是潮湿的,墨迹也很是分散,但比起其他柜子里的那些早已化为一滩漆黑的棋谱却要好上太多,这还得多亏了杨文远,他从小将大师兄程汝亮视为目标,于是养成好习惯,每次师兄与先生对局时他都要将棋谱记录下来,然后小心私藏,并未被放在易生潮的柜子里,才幸免于难。

苏永年看过那几张旧谱,也见识过在徽州府大名鼎鼎,象征着新安弈派新旧交替的棋谱——覆新七局,令他奇怪的是,这些旧谱中的着棋路数与覆新七局似乎有些不同,为此他曾请教过易先生,易先生听闻后,不免一哂,却没有答他。

而杨文远却隐约告诉他,覆新七局只是个给旁人看的幌子。

“看来黄时雨对程师兄的棋路很有兴趣啊。”苏永年回想起之前杨文远说的话,若有所思地说道。

黄时雨这几手棋分明用了程师兄下棋的路数着法,却收效甚微,可见问题之所在,若真是程师兄不差一招的守成妙手,又岂会如此?

此时杨文远却撇了撇嘴,道:“只怕是照着程师兄覆新七局的棋谱,学了个皮毛,难不成以为我程师兄的棋路真的只靠那几局棋谱就可以窥得清的?”

苏永年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至少他的眼睛不会骗他,程师兄在覆新七局中所展露的棋路与之前大不相同,可见程汝亮在与新安派首汪曙老先生的对局中仍然隐藏了许多东西……

这位素未谋面的程师兄,实力深不可测!

“黄时雨误判局面过后,本就处于劣势,还妄想着用程师兄胡编乱造的着法扳回局面,却没曾想过他哪里有咱师兄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黄时雨想要管中窥豹,自以为已见全貌,却不知道他所看见的连“一斑”都没有。”杨文远打心里佩服程师兄,自然也不免顺带着同情一下黄时雨。

苏永年眼眸里露出一抹调侃地意味来,“白棋此着虽所得甚少,但毕竟是得利了的,单凭此也不能说什么,不是吗?”

杨文远嘿嘿道:“你当我瞎了吗?明明能取大利,却为了小有所得而沾沾自喜,岂不是个傻子?”随即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道:“原来你在试探我,喂,我可是你师兄,长幼有序懂不懂?”

苏永年抿嘴笑了一笑,道:“师兄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这一声师兄显然让杨文远十分受用,他一脸骄傲模样,丝毫不记得自己到现在还被人拎在手里的事情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憨态可掬。

此刻距棋局开始才过了半个时辰不到。

陆奕燮与黄时雨的对局正如火如荼的进行,行客楼上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了起来,不过这楼上除了那陆奕燮身后的女子,恐怕没有一个是不希望黄时雨为徽州人争口气赢下此局的,刚才苏永年两人也确实听到看客们说起,昨日陆奕燮执白先行中盘落于下风,便是因为这个女子指点了一句,才堪胜黄时雨半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却也可见得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妙龄少女棋力不俗,绝非是个该立于陆奕燮身后的陪衬之人!

但对于苏永年、杨文远师兄弟来说,黄、陆二人此时的对局谁输谁赢并不重要,好戏应在棋局之后才对,到时候师兄弟二人随便与他们捉对厮杀,作为初出茅庐的第一战,既然这位女子棋力不在那二人之下,那到时候向她请教一盘也未尝不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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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少女月牙般的清澈眼眸睁得巨大,看向杀人之后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个青壮刀客,还有他身边那两个同样面色如常的青年。

两个青年中有一个也是刀客,他没甚什么神色上的波动倒也勉强说得过去,但那个病弱书生般的白衣秀士怎么也……

他们是正常人吗?

少女猛然扑进父亲的怀里,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停,青涩水灵的眼眸看向人群中的那个带着斗笠的古怪斗鸡眼老人。

因为父亲说,有他在,不碍事的。

少女只能选择相信。

老船夫仍是自顾自的斟茶,饮茶,一气呵成,丝毫不为眼前那一逝而过的杀人场面而感到惊慌。

白衣秀士面带微微笑意,坐到斗鸡眼老头的面前,两个怀抱长刀的青壮刀客分立其后,茶肆中的诸多江湖过客都惊奇不已。

这个白衣秀士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杨氏兄弟保护他,而且还是两个。

众人不解,但是很显然他们不会主动来告知答案,自己也不敢上前询问。

白衣秀士捧起眼前的这碗尚有余温的苦茶,抿嘴饮了下去,之所以抿嘴,是因为这苦茶一看就是便宜货色,碎叶极多。

苦茶饮尽,空余茶碗和碗中的若干茶叶碎末,白衣秀士将茶碗放回桌上,如漆的眼眸注视着眼前白发苍髯,低头饮茶,不见全貌的老船夫。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除了茶肆老板的闺女,那个斟茶倒水的少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而且,比起杨六郎,这都是小场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反正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下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卷 三十四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间,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草鞋渡前有的酒摊茶肆数不尽数,约莫有二三十家,且渡口两头都有,门口都飘扬着酒招青旗,招引渡江而来或是渡江而去的船客行人来解渴抑或是打发等渡船的时辰,这些酒馆茶肆大多都在一条官道上,只有一家特立独行,孤立在青衣江岸边,旁边是一个冠如华盖的苍老槐树,门口撑杆上挂着一面灰青旗帜,迎风飘摇不已。

青旗上分明写着:苦茶,酸酒。

既是茶肆,也是酒摊。

只是以这名字来看,怕是有不少人要望而却步了,人家写的都是香茶美酒,为何这家独一份的苦茶酸酒,令许多人不解。因这家地处偏僻,距草鞋渡口还有些距离,旁人自不会往这边来坐,倒是有些嘉州本地的喝了一次肆中的苦茶或者是酸酒后,竟觉得好喝,之后便日日流连于此,一日不喝这茶酒,便觉浑身难受。

故而这家喝茶喝酒的客人都是些不急渡江抑或是不为渡江而来的,且时常都是些熟悉面孔,或可引为同道中人。

茶肆之中畅饮的客人倒是三教九流的都有,或为行商,或为坐客,或混迹江湖,或流于市井,之间倒有一个头发蓬乱带着一破烂斗笠的斗鸡眼老头,不知名不知姓,须发尽白,唯一可知的就是老头是个船夫,而他的渡船就在江岸边,船绳拴在这家茶肆旁那颗有些年头的大槐树须三人合抱的巨大躯干上。

斗鸡眼老头也不取下斗笠,就这么戴着,颇有些白发渔樵江渚上的感觉,老头所坐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令人茶肆中的客人都奇怪不已,甚至有些佩刀佩剑的江湖人还眼神阴鸷且警惕地瞧着他,因为他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气息,而这种气息,绝不是市井乡民身上能够具有,更不该存在于这么一个邋遢的古怪船夫身上。

这种古怪的气息,被称之为,杀气。

杀气也作戾气,非是身上背着几条人命难以具有,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江湖人看着他的眼神如此警惕古怪,这个老头不简单。

一壶茶,两个茶碗。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到来。

更古怪的是,斗鸡眼老头日日都在此地喝茶,苦茶,但,从不饮酒,船就拴在江边,他倒也不去摆渡过江船客,丝毫不担心没有活计,斗鸡眼老头倒是从不欠账,因为这家茶肆从不收他的账,这便是另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了。

难道这个老船夫和这家茶肆之间有什么关系?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因为这间茶肆老板的闺女像是万分嫌弃这个斗鸡眼老头整日来蹭茶喝的行为,时不时给他好脸色看,茶肆老板对老头倒是十分恭敬,还亲自为他煮茶换水,让闺女给他换一壶热茶去。

茶肆的少女一脸闷闷不乐的接过茶壶,眼眸中还带着几分不悦神情,气呼呼地将茶壶“摔”到斗鸡眼老头身前的桌上,然后提起之前那一壶已经凉了的苦茶,又气呼呼地走回去,还不忘回头刮上一眼。

可见少女对着斗鸡眼老头的嫌弃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实少女也不是一个尖酸刻薄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船夫模样的老头整日里来自家茶肆喝茶,不给茶钱就算了,以自己父亲乐善好施的性格,经常会不收一些孤寡老人的茶钱,少女对此也是十分地乐意不怼,可这个斗鸡眼老头实在是太过得寸进尺,真可谓是跋扈恣睢了,殊不知自家小门小户小本生意?

正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想的,对这种人就应该把他赶出去,何必给他这么多好脸色,可父亲却总是乐呵呵地告诫自己不要去招惹人家,说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这位老人家还抱过你呢。

这话可把少女气个半死了,刚出生?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那岂不是这老家伙在自家蹭茶蹭了十六年。

一年三百六十天,一日茶钱五文,十六年,那岂不是……岂不是好多好多钱?

少女也算不清楚,不过算不清楚有算不清楚的说法,好多好多钱就是数不尽,数不尽就是足以令父亲倾家荡产的巨额银钱,想到此处,少女对这个斗鸡眼老头就更是怨怼了。

————

青衣江边从来都不是个安生的地方,自许多年前的哪场诡异而迅速的剑客之战后,草鞋渡口就成了许多江湖人热爱的决斗之处了,或许是想沾一沾那“鬼剑”的戾气,使得自己看起来更凶神恶煞一点,抑或是想像那“鬼剑”一般一剑成名。

一息之间,一剑杀了十一人。

殊不知许多自称为江湖侠客,名门正派的人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能想象到当年的一个刀疯子一个剑疯子先后出没江湖,杀得那些名门正派连大门不出的气概。

不过比起魔刀屠杀平民无辜来看,鬼剑倒像是个真正的侠客,剑客。草鞋渡一战后隐匿江湖,从未对手无寸铁的人过手,草鞋渡的那一剑算是他成名江湖的第一剑,也是最后一剑。

一剑令人闻风丧胆,与魔刀相比有过之而无比及,只可惜鬼剑闻名之时,魔刀已然退匿江湖,消失不见,也许是良心发现,又或者是为了逃避整个江湖的“追杀”,反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不知是老死了还是依旧存活于世,做了那么多孽,没几个人希望他能安然老死。

只有那寥寥几个人能够明了,老死远比被人一刀砍死更为痛苦。

只可惜那两个人生不逢时,鬼剑出世只是魔刀已然隐匿,之后鬼剑一战后也不复出现,若不是如此,不知此二人谁更胜一筹,又或者能借鬼剑之手,屠了那泯灭人性的魔头。

————

等了许久,如往常一样,斗鸡眼老头的对面仍没有人坐过来,老头依然如旧,为另一只茶碗倒上热茶,然后自顾自的饮尽自己的这碗苦茶,也许今日仍会是人走茶凉的情景,但至此时,从茶肆外走进三个青年来。

一个灰青薄氅的白衣秀士,两个身形俊朗的青壮刀客。

空气突然变得诡异的安静。

茶肆里的那些江湖人眼睛一个个的都眯了起来,带这些不善,也带着些警惕。

如同看老船夫一样。

因为他们身上有着相同的戾气。

“他们”指的自然不是那个身披薄氅的白衣秀士,那白衣秀士更像是个病弱书生,哪里会有什么戾气,“他们”指的是白衣秀士身后的那两个抱着柳叶长刀的青年。

柳叶长刀,难道是新安镖局的杨门七子?

有一些江湖人不禁想道,既然混迹江湖就没几个是身家清白的,因为江湖人并不是个有稳定收入的职业,其中诸多歪门邪道更不足为外人道。

茶肆的角落处的几张桌上七八个面目凶煞的男子将手中兵器紧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神色十分的警惕慌张,说话间还不忘注视着那两两个青壮刀客的一举一动。

“什么?你说他们就是杨门……?”有人低声惊呼,一双称得上歪瓜裂枣的眼眸睁得巨大,作惊恐状。

话语未尽,其中就有个桌前摆着一双开山斧的精壮黑大汉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找死不成?你看他们怀中抱着的那两把刀,是不是柳叶刀?”

那眼珠一大一小,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人道:“好像是。”

“什么好像是,分明就是,你看那刀身狭长偏细,弧度似柳叶一般无两,不是柳叶刀是什么?”黑大汉斩钉截铁道。

杨门七子的称谓是从徽州传过来的,据说是徽州新安镖局的老东家有七个义子,个个刀法精湛,虽然至今江湖人所见也只有六个,但那杨门七子一个比一个强,那杨六郎人称刀疯子,栽在他手里的盗匪强人无数,可见那还未浮出水面的杨七郎到底是何等的恐怖。

殊不知那杨七郎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而且身体瘦弱,压根不会什么刀法,却因那西陵镇传出的“杨门七子”的称谓,将江湖上那一批深感杨氏兄弟恐怖的人吓得畏首畏尾,也是笑谈。

那几张茶桌上还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剑客面色十分不屑,一副瞧不起他们如此胆小若鼠,嚅嚅诺诺的样子,道:

“花奎,你一个两百来斤的大汉,何必要怕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你看他们手中那把没什么斤两的狭窄长刀,能顶得住你开山斧的重力一劈吗?就算他们是你口中的什么杨门七子又如何,杀人越货的活计还干得少了,大不了砍杀了他们,一走了之,谁能知道是我们干的,为何要畏之如鼠?”

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冷笑了一声,皱眉道:“畏之如鼠?要是能保命,畏之如鼠又能怎样?”

瘦子剑客眼眸冷漠且阴鸷,冷哼一声,“哼,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什么杨门七子,都是江湖上那些无聊之人惧怕新安镖局的势力所扯出来安慰自己的噱头而已,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有多厉害?只是你好歹也算是个被官府通缉的狠人,没想到如此废物。”

眼珠一大一小的那人嘴角微蠕,终不敢插嘴,眼前这七八个人都是临时聚在一起的江洋大盗,原来拉扯起来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散了,这次聚集,就是为了重新在江湖上杀出一片天来,而他自己是这些人中最没有话语权,当然也是最弱的一个。

只可惜着七八个人因是临时起意,又各自不服气,暂还没个头领,特别是那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与那瘦子剑客,原都是一山之主,有名有姓,上了官府通缉的匪人。

瘦子剑客名叫充虎,原本在川地的某个山林中落草为寇,以打家劫舍为生,不想有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了扬名江湖,聚了不少人将自己的手下屠戮殆尽,剩余的也交给了官府,要不是自己还有些攀爬山岩的本事,怕也是难以幸免于难,故心中已是怒火难消,最厌恶那些自诩名门正派却还是要靠杀人扬名的货色。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杨门七子也是一样的,无非靠着新安镖局的名声,作威作福,别人不敢招惹他们罢了,若是落在自己手里,肯定要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以泄心头之怒火。

瘦子剑客越想越怒,提起桌上的刀就朝那三个面色不一的青年走去。

“呵呵。”精壮黝黑大汉嘴角冷笑,别人都以为他是个虎头虎脑只知道砍杀的粗人,却不知他粗中有细,心思通透,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无非是手到擒来,他故作畏惧不敢出头的模样,激将瘦子上去挑衅,最终肯定会得罪杨氏兄弟,最低也是个身受重伤的结果了,如此一来,谁还有资格跟自己争抢头领的位置?

杨门七子是什么货色?这七八个人一同上也不一定是那两人的对手,什么两百来斤,什么开山重斧,遇到这些狠人只有束手待毙或是跪地求饶,想及此处,黝黑大汉两眼微微眯起没放出一道惊冷幽光,呢喃道:“杨六郎,你杀我这么多兄弟,没想到到头来你兄弟还得帮我一手,呵呵。”

此时那瘦子还没有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提剑上前,冷笑道:“杨……”

只见一道冷冽刀光闪过,杨文敬长刀卷起旁边茶桌上的抹布,淡然地提起长刀,用抹布抹去刀刃上的一丝猩红之色,嘴角扬起,“废话真多。”

瘦子剑客眼眸睁得巨大,模样十分惊恐,像见了鬼一般。

杨文敬将抹布扔回茶桌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刀吟声想起,长刀入鞘,杨文敬复将长刀抱在怀中。

瘦子剑客应声而倒。

死了。

临死前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我都还没说话他凭什么杀我……

也许瘦子刀客临死前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答案了。

嘶!

茶肆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离开座位,也许是一具尸体不足以让他们如此,这一伙临时聚集而起的强人无一不是睁眼若铜铃,害怕被那瘦子剑客引火烧身,殃及池鱼,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精壮大汉面色如常,因为他知道要自己不去招惹那两个人,他们也懒得在自己身上动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