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家有女定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回家 此时正是四五月的天气,暖烘烘的,带着春末的倦意和夏初的炎气,荆盈盈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马车行走在蜀道之上,稳健迅速,不见拖泥带水,想来车夫应对起此路的颠簸坎坷早已得心应手。

这是荆家的马车,马是千里良驹,车也是巧夺天工,倒不是看着有多么的豪华舒适,只是胜在牢固非常且轻巧便捷,行在路上才晓得其中的厉害,这样的路走的飞快也不颠不簸。

车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刚巧有三辆,前后马车里装着的都是荆家侍卫,只有中间这一辆里坐着荆家的嫡小姐——荆盈盈,旁边还有个侍女巧儿,一路上侍奉着她。

他们从巫峡赶来,一路朝着蜀中荆家而去。荆家是蜀中名门,百多年来的望族,坐落在眉山脚下,紧邻着锦官城。荆家的先祖们都是前朝御医,到了现在也仍是以医为业,未曾再提入朝之事,却私下里和朝廷官员却往来甚密。

荆盈盈打了个呵欠,指使巧儿给她沏茶,她看这丫头不顺眼很久了,不,说得再准确一点,除了易娘和祖母,荆家里的人,她是一个也不想搭理。她上一次回家,还是五年前呢,算一算,这丫头跟了她五年,还是这么讨人嫌。

荆家既是名门望族,那家规条律也自是严密非常。除开荆家长房嫡子,凡是有小辈满了十岁,就要送进巫峡的松溪谷中研习医术,男子非学成不得归来,女子嘛,条件松一松,谈婚论嫁时,就得乖乖滚回来。她今年十七,算一算,按荆家的规矩,二十之前得嫁女。要不是祖母病危,点了名地想见她,荆家怕是还要过两年才会想起她,说起来上次回家,也是因为祖母想念得紧,这一别五年,只怕是时日无多。

“还要多久。”荆盈盈一想到祖母,有些坐不住了。

“小姐,荆家的马车,怕是这路上最快的了,寻常人半个月的功夫,咱们也只要六七天。算起来还有两三日的光景,就能到了,小姐再等等。”出声应和的正是此刻在帘外赶车的易娘。

“那快到锦官城了吧?”荆盈盈有些心不在焉。

易娘看了看天色,才道:“明儿个日落前就能到。”

不多时,她又陷进梦里,迷迷糊糊间总听见断断续续的歌声,那声音轻飘飘地浮在头顶,似有若无: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依稀还有人影闪动,素衣女子笑靥如花,从眼前一晃而过,还唤了一声:“荆郎!”那声音就要真切的多了,甜甜腻腻的,听着竟还有几分耳熟。

“小姐,”易娘将她从梦境拉回现实,“前头出事了。”

荆盈盈皱了皱眉:“怎么了?”

“前面好像躺了一个死人。”易娘有些忌讳。

荆盈盈一听,眉头皱得更深:“绕开便是。”

“横躺在路中间呢。”侍卫听后有些为难。

荆盈盈面无表情扫过一干侍卫:“那就拖开,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侍卫齐齐打了个寒颤,早听说这嫡小姐是个难伺候的,果不其然,整日里都是凶巴巴的,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侍卫领命退下,不到片刻,帘外传来易娘的惊呼:“小姐,还有气儿,是个活的!”

荆盈盈愣了片刻,便跳下马车,惹得巧儿在身后惊呼:“小姐当心脚下!”

“让我看看,”她走到易娘身前蹲下,拨开那人脸上凌乱的发丝,将手探到颈边:“命还挺大。”

易娘忙忙将她向后拉:“小姐可要当心。”

“无碍,”她站起身来,“还剩一口气罢了,已是无法动弹,将她送到我车上。”

“小姐,这…”追来的巧儿万分为难的看向躺在地上的男子,“怕是不太好吧,虽说是救人,但未出阁的女子也不好与男子单独相处吧。”

荆盈盈冷哼一声,这丫头肚子想什么她还能不清楚,不就是害怕和嫌弃:“你什么时候患了眼疾?人家一个大姑娘你也看不清,即便是个男子又如何?若是我今日将她扔在这里,她便是必死无疑了,这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再说,我和她单独相处,你是想下车去走路吗?还是你觉得,荆家的马车装不下你了?”

巧儿听后面上一阵红一阵,没曾想小姐竟会为了一个外人,当着大家的面斥责她,一时间万分难堪:“小姐,奴婢知错了。”

易娘暗叹一口气,那巧丫头怎的这般蠢钝,明晓得小姐心情不佳,还偏往上撞:“小姐,莫要再耽搁了。天色不早,我们得准备去客栈投宿了,这姑娘也要及时医治才行。”

荆盈盈点点头,回到马车上为那姑娘诊脉。巧儿不敢再去惹怒她,只好乖巧的缩在一旁,时不时给她搭把手。

他们是从荆家的药谷中出发,她随身还带着医箱和药品,处理起伤口来也不算麻烦。一会儿的功夫,外伤就清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姑娘是还受了内伤,她不太会武功,也无甚内力,待会儿到了客栈还得支开巧儿让易娘来才行。

“小姐,可以了吗?”巧儿看见她的动作停下来,想伸手接过医箱。

荆盈盈吐出一口气:“差不多了。巧儿,我方才并非有意要你难堪,你莫要放在心上。”

巧儿有些愣怔,随后又低下头:“小姐同奴婢讲这个做什么,是奴婢不知分寸,顶撞小姐。”

荆盈盈叹了口气:“我生气并非是因为你的顶撞,而是你对待伤患的态度。我不知你在荆家都学了些什么,你跟了我这么久,却还没半分长进。巧儿,我们习医,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和名、利都没有关系。人人都有生病受伤的时候,这时候嫌弃她一身血污,搬出些陈旧的条条框框来,这不仅是在作践自己,也是在轻贱别人的性命。”

巧儿羞得抬不起头,声如蚊喃:“奴婢晓得了。”

荆盈盈见她听了进去,也松了松神情:“晓得就好,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五年没回去,谁知道是家里又个什么光景,回去后处处都要仔细些,莫教人落了口舌。现在祖母病危,我们更要注意避讳,时刻行善积福才是。把伤患扔在深山里,同作恶又有何分别?”

“嗯嗯,”巧儿被她的温柔弄得手足无措,胡乱地揉了揉微红的眼眶,“小姐莫要再嫌弃奴婢蠢笨了,奴婢一定会努力侍奉小姐。”

荆盈盈瞧着她的可怜模样,也不好再责备她,递了手绢,好让她净面。

晚风斜斜地拂过荆盈盈的额头,夹杂着草木舒展的气息,带起额前的几缕发丝,竟添了几分安心的味道。蜀道多艰险,树木高大茂密,层林蔽日,多阴暗潮湿,夕阳西下时却展现了另一番风貌,这样也好。不过,蜀道上狼豹颇多,虽然已过了剑门一路,渐渐平坦开阔起来,也有了许些人烟,但仍旧是荒凉偏僻之地,所以没到锦官城还是不能连夜赶路。

荆盈盈放下帘子,又转头看了看那仍旧不省人事的姑娘,不知这次她救下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色渐渐铺染开来,一眨眼又是繁星闪烁了。一开看见巧儿离开客房,易娘便闪了进去:“小姐,如何?”

“内伤严重,经脉受损,得用内力梳理,还得麻烦易娘你来。”荆盈盈拉开她的衣衫,就看见那姑娘白皙的肌肤上,全是些密密麻麻的伤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这…”纵是易娘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她究竟是什么来头,什么人何苦要对一个姑娘下如此毒手。”

荆盈盈摇摇头:“不知道,她先前穿着一身黑色,看不出有什么,到了客栈我替她换衣时才发现,那衣裳上面竟覆满了干涸的血迹。但…都不是她的,身上这些小口子奇怪得很,不深,却又细又长,就好像…”

“是剑气所伤,”易娘只瞧了一眼却笃定无比,“这姑娘的来历怕是比我们想的更复杂,能从一群人的围攻中逃生,只怕也不是个什么善茬。”

荆盈盈心下有了思量,既是这样,那此人更要活着,将来说不定还能助她一臂之力:“易娘,就请开始吧,我去把门。”

易娘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致志的为床上之人运气。刚刚将真气探进对方体内,真气却在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对方体内找不见一丝真气的痕迹,她有些发憷,这情况还是头一次见。易娘有些不甘心,又试了几次,却发现无论输进多少真气对方都能在顷刻之间让其化为乌有,又或者是一口吞下?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连易娘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只是个小丫头而已,又能强到哪里去?

荆盈盈在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易娘唤她,她忙忙地进了门,就看见易娘苍白着一张脸。

“易娘,你这是怎么了?”荆盈盈心里咯噔一下,“把手给我瞧瞧。”

易娘喝了一口大水,才道:“无事,有些脱力罢了。这姑娘你好生照看,她不一般。我耗了许多真气,她体内也毫无动静,现在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荆盈盈听了好奇的瞧了两眼,光看脸色,似乎是要比之前好上一些:“不如我再替她把把脉。”说完,便将右手搭在对方的脉搏之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苏醒 许久,荆盈盈疑惑地皱起眉:“易娘,她的脉象已然平和有力,不似濒危之人。”

易娘愣了一下,随后竟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什么?”荆盈盈有些不解。

“这个姑娘,”易娘顿了一下,“吞噬了我大量的真气。本来,我想用真气试探她的功法和内力,却反被她吸了个干净。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霸道的功法,竟然排斥他人的试探,却将他人的真气储存起来修复自身。”

荆盈盈也笑了:“有趣,那么她这是快好了?”

易娘点点头:“小姐早些休息,我们明日一早启程,晚上之前会到达锦官城。”

“好,”荆盈盈将易娘送出房间,又唤来巧儿打水梳洗。不知不觉间就临近夜半,她俯到床边,借着烛火仔仔细细的打量那个姑娘:眉毛颇有棱角,两眼间距适中,鼻梁高挺,唇间仿若含珠,可惜没有什么血色。这面相瞧着倒也顺眼,不像个坏人,就是不知道那双眼,该是怎样的色彩。她又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均匀绵长,想来不出两日应该就能苏醒。荆盈盈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才在对面的床榻上歇息。

天光朦胧之时,荆盈盈已梳洗完毕,巧儿唤来侍卫,将那姑娘又送进马车里去,紧跟着,一队人马就出发了。

“小姐,”巧儿将准备好的食物取出来递给她,“我们要将她带回荆家吗?”

荆盈盈点点头:“她现在情况不稳定,不能丢下她一人。”

“哦”,巧儿又有些担心,“那老爷那边?”

荆盈盈瞥她一眼:“不要紧,就说是我在路上救下的,为了给祖母积福,想来父亲应该能够理解。”

“小姐,”巧儿又唤一声。

荆盈盈疑惑的看向她:“又怎么了?”

“没,没怎么,”巧儿有些不自在,“我就想问问她什么时候能醒,一直这么睡着,不进食会不会出事啊?”

荆盈盈听后却不甚在意:“你喂她一些水便是,水里记得放少许盐和糖。”

“好,”巧儿得了指令又自己捣鼓起来。马车里这才清净了片刻,不多时,荆盈盈又打起瞌睡来,巧儿本想再叫她一声,却也只好把问题咽下肚子里去。

马车终于赶在日落之前驶出了热闹的锦官城,在平坦的大道之上,朝着眉山荆家飞驰而去。马蹄声打在官道上,却落在荆盈盈的心里,连日的奔波总算有了一个尽头。她撩起窗边的帘子,一弯疏月,就这样静静地挂在天边,心里的情绪开始翻腾,说不清是思念还是厌恶亦或是其他的复杂情绪,她总算是又要回到这个地方了。

易娘仔细的扶住荆盈盈,将她从马车上牵了下来:“小姐,当心脚下,到荆家了。”

荆盈盈附到她耳旁:“不必管我,你去安置那个人。”随后又转头拉住巧儿,“你跟我去见祖母。”说完就飞快的走掉了,连前来迎接的兄弟姐妹也没能顾上。

到荆家时已是日上三竿,荆盈盈心中不安得紧,匆匆扫了一眼杵在门口的阿猫阿狗,就直奔泰安院。

荆家依山而建,面积颇大,实在不适合徒步行走,巧儿只好跑起来,这样才跟得上小姐的脚步。

“小姐,你慢一点呀,跑这么快做什么!”巧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她身后。

“闭嘴,快走。”荆盈盈已经十分不耐烦。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巧儿气喘吁吁的站在泰安院的门口,看着荆盈盈理了理衣袍,才抬脚跨进泰安院。

“父亲,母亲。”荆盈盈面色平静地请着安。

荆涣看着她只是颔了颔首,并没有多大的表示。孟婉然却一反常态,对她招手示意她上前来:“盈盈,过来。”

荆盈盈压住心中的疑惑,乖巧地走上前去:“母亲?”

“这几年过得如何,”孟婉然轻轻拉住她的手,“怎么这般消瘦?罢了,你先去内室看看你祖母,她想你得紧。”

荆盈盈温顺地低头退下,转身去了内室,刚一进去,一屋子的药味就扑面而来。绕过屏风就看见祖母倚在床榻上闭目休息,脸上尽是苍老之态,不过才五十多岁,却已熬光了身骨。

听见有脚步声,荆老夫人费力的睁开了眼:“盈盈啊…回来了。”

“祖母,”荆盈盈连忙上前握住她枯瘦的双手,“孙女不孝,回来晚了。”

祖母安慰般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盈盈,不晚啊,别哭,祖母好着呢,就是想你了。”

荆盈盈止住抽噎:“祖母,我现在可厉害了,我学了许多医术,以后也要像祖母这般,行医治病。”

“好好好,”老夫人微笑起来,“我们盈盈最厉害了,以后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将来啊,祖母要是不在了…”

荆盈盈慌忙摇头:“祖母不许瞎说,什么不在了,我回来了,就是要陪着祖母长命百岁。”

“好…”

傍晚时分,荆盈盈亲自侍奉祖母歇下之后才踏出泰安院,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孟婉然:“母亲。”

孟婉然拉过她的手:“我今日做了些你爱吃的菜,弟弟妹妹们都在等着你呢。”

“嗯,”荆盈盈低下头不再言语。

“盈盈啊,”孟婉然看着她,有些无奈,“弟弟妹妹们都还小,待会儿见着了,可不许再这幅伤心的模样了,好不容易回趟家,高兴点,别总哭。”

“知道了……”

韵和院的堂屋里正做着四个眼巴巴望着的小孩子,听见院门响动,他们便凑到门槛处等着:“母亲,姐姐好。”

孟婉然满意地点点头,挽着荆盈盈进了屋:“那个小丫头是你三妹,你见过的,是二姨娘的女儿,你走的时候她才两岁,只可惜老二去的早,只留下这么个姑娘。悦悦,来让你姐姐看看。”

“姐姐,”荆启悦怯怯地站到她眼前来,一双小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

荆盈盈也只好扯出一个笑来:“悦悦乖,姐姐送你一个小玩意儿。”这孩子她也有些映象,她走的时候,还没有桌子腿高呢,一转眼,这孩子也要准备去松溪谷了。荆盈盈将腰间的锦囊摘下来送给她,这里头装得都是些药材,可以避蚊虫,最关键的还在于锦囊乃是她的西席所赠。荆启悦带着它到了松溪谷里,也能受一些照拂。

荆启悦接过锦囊不由得有些高兴:“谢谢姐姐。”

剩下的三个小弟也都是妾室所出,最大的也不过七岁,于荆盈盈而言确实是头一回相见,荆盈盈也只好送他们一些小礼物。

晚膳结束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荆盈盈请了安正打算离开,孟婉然却坚持要送她回院子。

母女二人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气氛却有些沉闷。半晌,还是孟婉然开口打破了僵局:“盈盈,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我心中亦有死结。”

荆盈盈撇过头去:“哥哥已经没了,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是我对不住你们兄妹二人,但我…”孟婉然还想着辩解。

“我累了,母亲还是早些回去吧。”荆盈盈已经下了逐客令。

孟婉然有些难过:“那…你也早些歇息。”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冰冻三尺,并非一日之寒,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早就让她对荆家,对父母失去期盼了。既然不喜欢他们,又何苦要将他们带到这个世间。人啊,总是可笑又可恨。

荆盈盈收回目光,又重新落回小院的牌匾上——归鹤。灯笼在垂花柱上摇晃着,光线闪闪烁烁,投映在金漆的大字上,带着说不清的朦胧和期盼。

“小姐,”易娘看见她在门口杵了多时,便迎上前去,“这是夫人之前吩咐下人换上的,需要取下来吗?”

半晌,她摇了摇头:“不必,留着吧。”

巧儿看见她进门来,面上便露出几分喜色:“小姐,那位姑娘今日下午醒来了,如今正安置在东厢房里头。”

“醒得倒是快,”荆盈盈跨进内间的脚又收了回来,“我去瞧瞧她。”

君无忧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床帐上悬着的流苏,忽的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随后就见一个素衣女子绕过屏风缓缓行至床榻前。短短几步之间,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恍若弹指一挥间便让人置身花海之中,头顶是千里皓月,脚下是清溪流淌,妙哉,美哉。那是个怎样的女子?眉若新月,眼似秋波,风姿卓越,妙有姿容,就好似那神仙落劫。

“你还有哪里不适?”荆盈盈见对方毫无动静,不由得出声询问。

君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可惜咽喉有些肿痛,话还说得不太利索:“多谢…小姐出手相救,我…咳咳,总觉得周身都痛得厉害。”

荆盈盈灿然一笑,几乎晃花对方的眼:“痛就对了,你全身都是剑气所致的伤口,等痛过了,还会发痒。不过不要紧,我再给你添两副药,一副外服,一副内用,坚持用上两日就会好转。”

君无忧苦笑道:“多谢小姐出手相救,若是没了小姐,不知道我现在又横尸何处。”

“大恩不言谢,”荆盈盈又递给她一碗稀粥,“今后行走江湖,可要多注意些。对了,你叫什么?”

“无忧,”君无忧的眼中渐渐生出一层薄雾,“爹爹为我取字无忧。”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死亡 天色还未破晓,归鹤院中忽然传出一声惊叫:“啊——有鬼啊!”

“嘘,”君无忧忙忙捂住巧儿的嘴,“是我,君无忧。”

但还是迟了,荆盈盈已经听见着门外的响动,她刚刚在梦中已经拉住了白衣女子的衣尾,可还是迟了一步,被巧儿的尖叫给惊醒了。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行至门边,偷听屋外的动静。

巧儿惊魂未定:“君姑娘,我魂儿都要给你吓掉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真不是有意的。”君无忧一脸歉意,还拉着巧儿往院子里走,想离荆盈盈的卧房远一点,却听见身后房门响动。

“这么早,你们干什么呢?”荆盈盈已经立在门前了。

两人齐齐转头:“荆姑娘小姐,早啊。”

“荆姑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没做,就先走了,”君无忧正想溜走。

巧儿却着急一把拽住了她:“小姐,她刚刚藏在屋顶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胡说,我只是散个步而已…”

荆盈盈瞪了两人一眼:“别吵,大清早的,巧儿回去歇着,你跟我进来。”

“荆姑娘,”君无忧有些心虚,“我…”

荆盈盈有些生气:“你到底在做些什么?我留下你来,不是让你给我添乱的。”

一个月以前,荆盈盈将她从蜀道上救回荆家,而后她主动要求留在荆家给荆盈盈做护卫。荆盈盈知道,她留下别有目的,明里暗里试探了多次,却总是无功而返。除了名字,对她还是一无所知。

“你若是不信我,又何必借我的身份待在荆家,不怕我揭穿你吗?”荆盈盈斜她一眼,心里却暗自打量起来。

君无忧犯起难来,这姑娘未免也太玲珑剔透了些,但…也并非不能深交之人。

“我说了,荆姑娘就会帮我吗?”

“你先讲,讲了我才好做决定。”

“好吧…”君无忧败下阵来,“我从外面得到一些消息,说荆家可能会有我需要的东西。”

荆盈盈感到好奇:“是什么东西?”

她比划了一下:“一个核桃大小的珠子,应该是绿色的。”

荆盈盈想了半天,搜遍脑海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才道:“我没有什么映象,但你若是着急,我可以私下里帮你打听。”

君无忧在荆家待了有些时日,总能听见荆家的下人讨论荆盈盈,说她爱仗着荆老夫人的宠爱作威作福,脾气又差,心眼啊比针还小!这些人真是又蠢又坏,他们既不侍奉荆盈盈,又不过与她寥寥几面而已,有些甚至都没有跟她打过照面,就这般人云亦云,诋毁自家的小主子,不晓得荆家是怎么管束下人的,竟这般没有礼法!

君无忧把这些杂碎都抛之脑后,又笑意满满地挽住她的胳膊摇起来:“荆姑娘,你可真是个大好人,简直就是神仙下凡,专程来救我这个苦命的小女子来了!”

荆盈盈故意板起脸来:“说够了没?快滚回去睡觉。”

“好好好,小的这就…”君无忧拉开房门,却被易娘撞了个晕头转向,“哎呦!”

易娘气喘吁吁地扶住桌子:“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她…你快去吧!”

荆盈盈一下子就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外跑,不知怎的她开始有点讨厌这错落复杂的宅院了,不晓得为什么这样大,路也…这样长。突然间,天旋地转,她回过神来,已经在君无忧的怀里了:“君无忧…”

“给我指个方向,我带你飞过去。”君无忧将人打横抱在怀中,轻轻跃上了房顶。

“好,”荆盈盈揉了揉眼眶,指向了灯火通明的泰安院,“就在那里。”

泰安院坐落在整个荆府中心偏后的位置,那里是祖母的院子,也是她一整个的童年和惟一的欢乐。她每日都会在那里待到天黑才回房休息,有时也和祖母歇在一起。院子里有许多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的香气就从这里散出荆府,一直飘到她的梦里。祖母的院子里,还有一间小小的厨房,秋天的案头上,总是摆着一叠又一叠的桂花糕…祖母还说,她的女儿也爱吃。当时年幼的她还傻乎乎地问了,那她怎么从没见过小姑?还惹得祖母好一阵伤心。一转眼,十年就过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六月初,已是炎热无比,清晨的风打在脸上,也不见得有多舒适。荆盈盈又看着君无忧的侧颜,没来由的一阵难过,只可惜她不能学武,否则又怎会甘心被囚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到了,”君无忧轻轻将她放下。

荆盈盈推门而入,屋内只有孟婉然守在一旁,其他的人大约都在赶来的路上。

“祖母,”荆盈盈唤了唤床榻上双眼紧闭的人,她怕极了。

孟婉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荆老夫人,默默退到了外室。

荆盈盈俯到床边,荆老夫人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同她讲话,烛火映在窗纸上,明明灭灭的教人心慌。

等众人到达泰安院时,只听见屋内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孟婉然将她拉出卧房,按在木椅上坐下,许久之后,她才平复了心情。

天色大亮之后,荆家上下都忙碌起来。老夫人撒手而去,留下的人还得精心准备葬礼,和二房,三房一齐送葬,才不会丢了荆家长房的颜面。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跪在灵堂里的姑娘,她穿着孝衣,跪得端正,苍白着一张脸,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易娘担心得不行,小姐已经跪了整整两天,不眠不休,滴水未进,要是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办。易娘一转头,却看见君无忧也一身白衣,跪在小姐身侧。

“我可以叫你盈盈吗?”君无忧见她毫无反应,又继续同她讲话,“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

“我十四那年,娘亲便离开了我,她在世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每天都要喝许多药。她被爹爹宠得很娇气,怕苦又怕痛。但每次喝药的时候,却总是很勇敢,叫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看她皱着眉头一饮而尽的样子。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她撑了那么些年,也是在用行动告诉我:别怕,这世上啊,还没有过不去的坎。”不知不觉间,君无忧也红了眼眶,“盈盈,你还记得刚刚遇见我的时候吗?”

荆盈盈有些动摇,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是面脸的泪水:“在那不久之前,我才得知爹爹的死讯。呵…他们夫妻两个,倒是恩爱得紧,我这个当女儿的,反而成了累赘,招呼也不打,丢下我就跑…连送终的机会都不留给我。”

荆盈盈看着她,一脸的茫然无措,身体却摇晃得厉害了,终于要栽倒在地,君无忧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近怀里:“所以,盈盈,葬礼是用来和祖母告别的,不是用来惩罚自己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人会责备你。”

荆盈盈终于趴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谢谢…谢谢你。”

人间苦楚终有尽时。七日已过,荆家出殡的队伍已经备齐,荆盈盈跟在父亲和母亲的身后,数着步子迈向祖母的安息之地。祖母活了大半辈子,做女儿的时候,要听父亲的话,任人摆布;出嫁以后要为了夫君忍气吞声,伏低做小;爷爷去世以后,又忙活着子女的事情,这一生对于她来讲实在是太苦太漫长了。若有来世,保佑祖母一定要投胎在一个好人家,不要像荆家这样的,要和寻常百姓一样,活得自在一些才好。雪白的纸钱被人抛撒起来,借着风,纷纷扬扬落了一路,隔开了阴阳两界,也永远地隔开了她和祖母。

“盈盈,”睡得迷迷糊糊间有人轻轻推了推她,“你这孩子,可不要忘了,祖母同你讲的话。”

她迷迷糊糊地点头:“嗯?…祖母!”她忽然清醒过来,急忙拉开帷幔,可四周都是空空荡荡的摆设,哪里还有祖母的影子,“是梦么?”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香囊,这是祖母交给她最后的东西,里面正静静躺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大约就是君无忧一直在寻找的那颗,她又软软地躺回去,明天就还给她吧,这样她就能早日回家。

六月底的天气还是闷热难捱,幸好夜空总是澄澈的,睡不着的时候也能来看两眼漫天的繁星。

君无忧就在房顶上坐着,她已在荆家已经耽搁了许久,若是再寻不见,也只能先启程去找下一颗珠子。她摸了摸手腕上已经愈合的伤口,那还是荆盈盈为她日日换药才医好的,突然就有些舍不得呢。

那个姑娘,真是可爱得紧,可惜…不晓得她爹娘在打什么主意,那西南王,可不是个什么好家伙,这不是把自己姑娘往火坑里推吗?如果…算了算了,别人的家事,想这么多做什么,自己手上的问题还没解决好呢。

一夜无眠,两人隔着瓦片和屋檐,各揣着心事,做着打量。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计划 “小姐”,易娘满眼的担忧,“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

她看着君无忧渐渐远去的身影,才道:“我还没有想好。”

巧儿从门外跨进来,就看见二人杵在院中,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避一避:“小姐,夫人找你呢,说是有事商量。”

“我知道了。”荆盈盈转身离开去了韵和院。

她到时候,正好碰见荆涣从里面出来,不知为何右眼跳的厉害,大概只是自己多心吧。孟婉然看见她进来,就命人端来一盘水果:“这么热的天,怎么不乘轿,中暑了可怎么办?来尝尝,这是刚刚冰好的。”

荆盈盈看着递过来的水果,也不想动手接,只是问:“母亲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孟婉然僵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尴尬,只好收了回来,“只是你也不小了,你父亲催着我给你挑亲家呢?你可有看上的。”

她摇了摇头:“全凭母亲做主。”

孟婉然听见她这话便放了心:“你祖母走前还一直和我念叨呢,说要给你寻个好人家。我昨儿个跟你父亲商量了半宿,觉得西南王是个不错的,虽然做妾是委屈了点,但是…”

她僵着脸不说话,孟婉然又和她聊了一会儿家常,大约也觉得无趣,让她告了安,便放她回去了。

荆盈盈在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什么祖母叨念着,借口也要找一个靠谱一点的好不好。她老人家尸骨未寒,就开始打开始打起她孙女的主意来了。祖母临终前对她说的话除了易娘,她没敢对其他人讲,如果让有心人听到,怕是不得善终。其实,祖母只是重复说着一句话,那就是离开荆家,越远越好。她先前还想不通,为何祖母临终之时,要让自己的孙女离开家。可今日父亲那一眼让她彻底开了窍,原来她在父母眼里,只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货物而已。就和那些放在药柜里草药是一样的,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卖给别人而已。真是,可笑至极。

“易娘,如何?”昨日里从她从韵和院回来,就托了易娘去打听西南王的消息。她在巫峡中呆了许久,对外面的消息掌握的还不太灵通,只能拜托信得过的易娘去做,而易娘带来的消息更让她寒了几分心。

西南王康穆显然不是个什么善茬,他一共娶了三个妻妾,可重点不在这些女人身上,而在她们的身份上。一个是朝中要员的爱女,一个是江南首富的千金,还有一个竟是江湖门派的女子。

荆盈盈皱了皱眉头,这人娶得妻妾都不算是什么貌美之辈,这未免也太…有目的?易娘见她脸色不善,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之前打探到的小道消息说出来:“还有些不太可靠的消息,说是他们在囤积粮草。”

“呵,”荆盈盈终于冷笑出声,“那未免也太能看得起我了,我不过一介小小医女,可高攀不起。”

“小姐可想好要怎么做?”易娘有些着急,君无忧离开时给了她一只信号弹,三日之内点燃它,君无忧就能返回荆家。

荆盈盈陷入沉思:“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她并非不想离开荆家,她只是一介女子,江湖之大,离了此处又能去哪里?还不是要走上寄人篱下的路,那这样,又与此处有什么区别,至少在荆家,她还是有名正言顺的身份。至于什么荣华富贵,于她而言只是过眼云烟,荆家家大业大,可她一日也没顺心过,这不是她所留恋的。她为荆家所困,长到这么大来,未曾学过什么武功,若是在外面遇上什么,怕是命也难保。

夜半时分,荆盈盈睡得很不踏实,在梦里面晕晕绕绕的,一会儿是祖母去世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君无忧离开的画面。就在挣扎之时,一声细微的响动传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帷幔外渐渐靠近的人影,从枕头下摸出匕首来,捏在手中。

君无忧轻轻撩开帘子,却不料寒光一闪,她侧身一避,轻而易举地扣住了荆盈盈的手腕:“大小姐,是我。”

荆盈盈借着不甚明朗的月光,看清了来人,正是前两日离开的君无忧,她有些生气:“你大晚上的专程来吓我吗?”

君无忧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对不起,盈盈,看在我不辞辛劳飞奔而来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易娘让你来的?”她就算是迟钝,也觉察出来了。

“是,”君无忧见埋不住她,也只好大大方方地承认,“你呢,你怎么想?”

荆盈盈有种挫败感,为什么所有人都逼着她做选择呢,不是一就是二,她实在是拿不准:“…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不要再问了好不好,我不想给西南王做妾,也不想离开这里。”

君无忧一把抓住她的手:“盈盈,你和我一道吧,我们去江南,去大漠,去踏遍山河,总有一个你能安定下来的地方。”

荆盈盈愣住了:“你不是要回家吗?”

君无忧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家里现在还有些人在,我目前…还回不去。”

“那…”

“我们走吧,你难道不想试试,把命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吗?”君无忧一脸的期待。

想,她怎么会不想呢,可是她握得住吗?

君无忧见她不答话,又晃了晃手臂:“好不好嘛,不要想太多,要是真无处可去,你就来我家,你医术这么厉害,大家肯定都会喜欢你的。”

荆盈盈抬起头,看见她满眼的星星,竟是比夜空还要澄澈上几分,好像很多年以前,有个少年也曾这样看着她。

“好…”从门缝里溜进来的风拂动着帷幔,模模糊糊间还有不甚明朗的话语。

易娘近来有些高兴,她没想到君无忧三言两语便能劝动小姐的心思。能离开这里自然是一件好事,荆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她来之前就明白这个道理,可那时她带着两个孩子无处可去,为了那个人,只能在荆家蛰伏十余年,今日总算是到了头。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立在檐下,看了看远处的蓝天,前几日下过一场暴雨,今天天色好,太阳也大,想来路面也该硬朗了。晚上大约还有月亮,算算日子,正该是皓月当空,那路应该不会太难走才对。

“易娘,”荆盈盈放下手中的笔墨,抬头看向窗外晃动的人影。

易娘听见荆盈盈的声音,转身进了屋子:“小姐要歇一会儿吗?”

荆盈盈将信装进信封中:“不必,都准备妥当了吗?”

易娘高兴地接过信:“都准备好了,小姐放心吧。这信是?”

荆盈盈起身理了理衣衫:“我出去一会儿,这信你先贴身收好,我们离开的时候,放在屋内显眼的地方便是。”

日头底下的荆府安静得很,平日里那些嘈杂的人声都歇下了,她撑着遮阳伞,靠着墙壁慢慢地走。荆府后面就是峨眉,前头不远还有一条大江。府内的建筑错落有致,却又不失气势,这样看起来也不算太差,只是人都没什么意思罢了。她默默地绕过垂花廊,尽头便是祖母的泰安院,如今院内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只摆着一座空空的牌位,和满园寂寂的蝉鸣。

香随着发丝散动开来,荆盈盈撩起衣袍,跪在蒲团之上。她的目光透过袅袅的烟雾落在灵牌之上,祖母在天有灵大概会保佑她吧,只是今后大概再也不能这样跪在泰安院中了。她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不甘心,到不如放手一搏,去外面,去那个遥远的江湖。夕阳沉下的时候,她路过韵和院,里面传出了母亲教导三妹读书的声音,她有些惊异,原来她也会有像寻常母亲一般的时候啊。

“盈盈,”孟婉然看见她的身影从屋中追了出来,“又去泰安院了?”

“嗯,”冷不防的荆启悦从后面跑出来扑了她一个满怀,“悦悦,怎么了?”

荆启悦看着她笑道:“姐姐要陪我一起用晚膳吗?我今天学了不少的东西呢。”

“好。”荆盈盈轻轻拉起她的手,三人一起朝屋内走去。

饭桌上,荆盈盈看着给三妹布菜的婉然,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那西南王是个怎样的人?”

孟婉然夹菜筷子愣了愣:“怎样的人?我没见过,不过听人讲来,应该和寻常王孙差不多才是。”

那也和寻常王孙一般,吃着天家给的饭,想着天家住的房么?她低笑一声,问了个让孟婉然变色的问题:“那母亲当年为什么要嫁给父亲?”

“自然是,”孟婉然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或者是那一眼太过让人心动,可到头来却是后悔了,她这些年来与他相处的并不融洽,他的眼里永远都没有她。

“那悦悦呢?”荆启悦正埋头吃饭,猛然间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着二人,气氛似乎有些凝固。

孟婉然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越发的犀利了,也不知是好是坏:“你要是看不上,我便再同你父亲讲讲。”其实她也不明白,夫君为何执意要将她送去做妾,自己的孩子,难道就不会心疼吗?

荆盈盈知道天色不早了,她放弃挣扎:“我饱了,母亲慢用。”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出奔 易娘焦急地左顾右盼,在看见那抹素白身影出现在院墙外时的时候,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小姐去了哪里,叫我好一阵担心。”

荆盈盈笑着坐到桌前梳理头发:“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

易娘语气也松快上了几分,拿起篦子为她绾发:“小姐说的是,倒是我又瞎操心了。小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和主子也越来越像了,都是一样的讨人喜欢!”

“主子?”她奇怪地看着镜子里的易娘。

易娘正在绾发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一下:“我是说夫人。”

“像吗?”荆盈盈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不觉得呢?”

院子里,翠翠正和巧儿一块打扫院子。翠翠神神秘秘地凑到巧儿身旁:“哎,巧儿姐,你觉不觉得小姐今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我瞧着挺好的。”巧儿不甚在意的扫着地。

翠翠却不依不饶:“真的吗?可是小姐今日笑了呢,说话的口气也温柔了不少,不像前几日。你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巧儿抬起头来瞪她一眼:“什么好事,我看你就是太闲了,信不信我告诉小姐去。”

虽然话这样说,可她还是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荆盈盈,是不一样了。翠翠那傻丫头看不出来,小姐似乎更豁达了,气质上也有些洒脱了,那模样就好像即将飞离囚笼的小鸟,还带着几分欢欣、雀跃和畏惧。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忙低下头去,怕被人看穿了心事。

“这样如何?”易娘将荆盈盈的头发高高竖起,只系了一根不太显眼的暗色束带。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晃了晃脑袋:“很好,脸上要怎么弄?”

一个时辰以后,天幕褪去白日的光彩已沉沉如墨,荆盈盈打开窗户,静静地等待。远处飞来的风带着几分世俗之气,其间仿佛还夹杂着夜市上的热闹与农人归家时片刻的宁静。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些四散的安详,却被人捉住了手腕:“盈盈。”

君无忧笑意盈盈地望向她:“我们走吧。”

皓月当空,为山林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树林中的蝉还未停歇。蝉鸣之中,还夹杂着细碎的衣料摩擦之声。灌木掩映之间,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飞动着——正是从荆家离开的君无忧和易娘。荆盈盈此刻正缩在君无忧的怀中,睁着眼睛,观察四周的动静。到了后半夜,三人才到达灯火通明的锦官城,君无忧带着二人在屋顶间穿梭,随后从窗户跳入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一刻钟之后,一辆肃静的马车静悄悄的从客栈院落中驶出,而后通过了锦官城的北城门,一路向东。

君无忧在外面赶着马车,马车里却坐着面面相觑的三个人。寄妍一看就明白了状况,肯定是自家少主又把她给忘了,叹了口气,凑上前去和荆盈盈套近乎:“您就是荆姑娘吧,真是太感谢您了,救了我家少主一命。哎,我怎么劝她都不听,非要冲回山庄挨打。”

君无忧生气地一撩帘子:“寄妍,你给我出去赶马车!”

“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君无忧不敢正眼看她,“今时不比往日,怕惹麻烦。”

荆盈盈有些忍俊不禁:“我知道,你说梦话的时候,我全听见了。”

“啊?”君无忧有些不敢置信。

“骗你的,傻瓜,”荆盈盈笑起来,“是我托易娘去打听的。”君无忧醒过来的当夜,她就有些疑心了,寻常的江湖女子,绝不会有她这般的耐力。她给君无忧的药里有着寻常人难以忍受的草药,虽然有助于伤口愈合,但周身却会奇痒无比,可君无忧服下之后却毫无动静,要么是她反应迟钝要么就是她耐力非常。果不其然,没隔几日易娘带来的消息坐实了她的想法,君无忧是华鉴山庄的弟子,至于少主的身份,倒是她自己根据君无忧的一举一动自己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

荆盈盈倒是有几分担心:“你不会怪我私下打听你吧。”

君无忧将头摇得向波浪鼓一般:“怎么会呢,都是我不好,处处瞒着你。今后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

“好,”她现在跟君无忧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自然是要了解的越多越好。

君无忧的父亲是华鉴山庄的庄主,华鉴山紧连着秦岭山脉,往下一段距离,便是巫峡,这样算来她们二人竟如此相近。今年的年初的时候,君庄主动身前往大漠,之后便再无音信,一直到三月底才传来死讯。彼时,君无忧正在账房里查账,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随后送到她手里的便是父亲的遗书,父亲是死在匈奴手中的,但也可以说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君无忧自然不会相信别人的说辞,她亲自带着人去了大漠要带回父亲的骨灰。但没想到的是,她前脚一走,父亲的堂兄后脚便坐上了代理庄主之位,之后更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将她逐出山庄。所以,荆盈盈才会在险峻的蜀道之上捡到浑身是伤的君无忧。彼时的天之骄女,一朝就跌在了泥坑里,还是从小跟到大的长辈所为,这实在教人难受。

华鉴山庄传承至今,已历经数百年来的风雨飘摇,十几代庄主的呕心沥血才能有今日的辉煌与成就,放眼在整个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大派,何况这是君庄主与夫人的毕生心血,君无忧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旁人之手。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荆盈盈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她惊讶与君无忧的冷静和沉着。

君无忧安慰般的握了握她的手:“我打听到了另一颗珠子的下落,我们先去云梦大泽瞧瞧。”

“那珠子很重要吗?”她有些不解,当务之急不应该先解决华鉴山庄的内乱吗。

君无忧笑了笑:“我之前也未曾听说过,那是父亲在遗书中提到的五行珠。我若想夺回家业,就得先带齐珠子去找祖师爷留下来的遗迹。”不被祖师爷承认的子孙,没有资格登上庄主之位。她又看向荆盈盈,“你呢,就与我一道吗?可曾有想去的地方?”

晦暗的马车中,只有众人静静的呼吸声,荆盈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我想沿途去打听哥哥的下落。”

易娘的眼中扬起一抹诧异的光,这是自大少爷生死不明的八年后,她再一次听见小姐在人前提起大少爷事情:“小姐…”寻人也是讲一个缘分,八年过去了,只怕…

“好,”君无忧却并不逼迫她吐露更多,只握住她的手到,“那我们就一道。”时间还长,万事到最终总会落一个结果,或好或坏,或圆满或遗憾。

百里之外的荆家,巧儿在屋后的竹林中伫立了许久,眼见天光将要大亮,她默默地走到窗边,伸手关上了虚掩的窗门。

待到辰时翠翠推了房门去唤小姐起床时,房里只传出她的惊叫:“巧儿姐,大事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韵和院里,荆涣正在大发脾气:“孽子,早知今日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心慈手软留下她!”

下人们扑啦啦地跪了一片,孟婉然也错愕非常:“老爷,你莫要气坏了身子,妾身已经派人去寻了,她一个姑娘家,应该不会走得太远才是。”

“哼,”荆涣气急败坏地打翻了她递来的茶盏,“找,去哪找?我看她是早就跟人串通好了!当初我就说不能留下那个易娘,母亲总是妇人之仁!现在好了,她们简直不知廉耻,败坏祖德,老祖宗的脸都让她丢光了!来人,去传话二房三房,就说嫡小姐昨夜得急病死了!叫他们挑个女孩过继到大夫人名下。”

孟婉然把荆启悦扯回身后:“老爷,难道就不管她了,怎么说也是您的骨血…”

荆涣冷笑一声:“怎么,你还真把她当自己姑娘了。西南王都已经启程了,不抓紧点,你还保得住你大夫人的位置吗?”

孟婉然吓得变了色,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妾身是真不知情,妾身要是知道怎么会有机会让她逃跑…”

荆涣拂开她的手,十分不耐烦:“我不想听你废话,我告诉你,接下来要是再有闪失,你就滚回孟家!”话闭,他起身便走,只甩给她一个狠厉的背影。

启悦吓得紧紧抱住孟婉然,不停地抖动:“母亲不要离开启悦,启悦不要母亲走!”

孟婉然将她搂进怀里:“悦悦乖,母亲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荆涣压下满腔的怒火,正准备去书房找人联络西南王,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老爷,二房的嫡小姐正在迎客堂里等您。”

他皱了皱眉毛:“芸丫头,她来做什么,叫她回去。”刚刚迈出两步,他又折了回来,“叫荆芸去书房等我。”

“哎,老爷。”小厮得了命,又匆匆跑走了。

“大伯父。”荆芸看见荆涣走了进来,起身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荆涣摆摆手,示意她免礼:“你找我可有什么事。”

荆芸一身素白衣裳,却也打扮明艳动人:“还请大伯父节哀,我听闻了长姐的事情,实在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大伯父现在可有什么打算?若是没有,芸儿如何?”

“你?”荆涣抬眼打量了半晌,“可是你父亲让你来的?”

荆芸忙忙地行了个大礼:“这是芸儿自己的主意,父母都不曾知晓,还请大伯父给侄女这个机会,让侄女为荆家效力。”

许久,荆涣将她从地上扶起,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好,荆家就是需要你这样的孝女。”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变故 连日的奔波之后,马车终于停在了云梦里一处富饶的县城内。此时正是八月上旬,数日来的暑气也消下去不少。君无忧和她都换上了男装,穿梭在大街小巷间。

“为什么挂着这么多五颜六色的灯?”荆盈盈一脸的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投身于人潮熙攘的街巷中,不免有些眼花缭乱。

君无忧不甚在意:“大约是快到中秋了,估计还会有庙会,到时候人还会更多呢。”

荆盈盈听了却更加不解:“庙会是什么?”

这次轮到君无忧吃惊了,她回头看见荆盈盈一脸懵懂不由得笑出声:“大小姐,你原来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易娘和寄妍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看着时而吵闹时而亲热的两个人,不由得弯了弯唇角:“我家小姐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结交朋友呢。”

寄妍有些好奇二人在荆家的生活:“我们少主从小就跟在庄主身后和各种人打交道,但同辈的女孩儿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也是头一回。

易娘只是摇头,说:“荆家甚严,难得有机会接触外人。”

晚间,一行人回到了客栈。客栈的坐落在一条小巷之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这里的老板娘是君无忧娘亲的旧识,住在这里,比起外面的酒楼,要方便也安全得多。除了寄妍,跟随君无忧从山庄中叛逃而出的还有道尽和徵涯。二人都是君无忧父亲的亲信,从小就跟在她身边侍奉。道尽是个闷葫芦,平日里惜字如金,办事却很牢靠。徵涯则不同,随时随地都能唱一出单口相声,今年二十有三,长得却极其乖巧可爱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因着是个小个子,君无忧便常常拉他一道去坑蒙拐骗。此刻道尽和徵涯两人正在客栈一楼喝着茶,大眼瞪小眼。

“谢谢兰姐,”君无忧端着老板娘送来的点心去了荆盈盈的房里。

荆盈盈不太喜欢甜食,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擦了擦嘴才问:“无忧,接下来你有什么线索没?”

“听到一点口风,”君无忧一点都不着急,“我爹说,凡事都要讲求缘分,这个珠子更是急不得,我们明日再出门转转,时候到了,就能碰上。”说完,她又拈了块点心,抬头却瞄到荆盈盈脸色不太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荆盈盈有些头晕,伸手扶住桌面,片刻后,才缓过劲来:“没事,大概是有些累了。”

荆盈盈自小习医,头晕是常有的事,师父说是有些气血亏损,大约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后来调理了一阵子,症状就轻了不少,这次她也没搁在心上,只当是连日的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而已。

接下来几天,君无忧有事没事就在街上乱窜,珠子没找着,倒是听见了不少的趣闻和家常。什么东边大街上的小姐和小厮私通被人发现了,把自家老爹气出了毛病;西边巷子里,李大婶家的儿媳妇勤快能干嘴又甜,可惜进门三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哦,对了,近些天来最轰动的还是南大街那边,当地的富豪朱老板正妻过世了,听说他妻子还是个什么前朝太傅的嫡亲孙女,也算得上是个大家闺秀了,娶亲那天,周围十里八村都赶来看热闹,排场之大,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可惜红颜薄命,早早就撒手人寰了,只留下一个六岁的闺女,那叫一个可怜。结果啊,发丧的第二日就有人看见朱老板从朱府侧门扶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进了门,真是造孽哟!

荆盈盈听她一脸唏嘘地讲完,板起脸来:“堂堂华鉴山庄的少庄主,对别人的家长里短怎么这么感兴趣?”

“不是没事么?就打听打听,”君无忧丝毫不顾及脸面,没骨头地斜倚在床榻上,“再说,就丁大个县城,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想不知道都难。哎,盈盈,今晚上庙会,你跟我出去玩呗?”

荆盈盈瞥她一眼,把手中的书搁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这书还是她从兰姐那里借来的,记着各地的民俗风情。她第一次读这种杂记,觉得十分有趣,对庙会也有了一些了解:“就知道玩,多大的人了。”真要算起来,君无忧大她两三岁呢。

“盈盈,”君无忧又拽着她撒起娇来,“好不好嘛?难得赶上一回,就当涨涨见识啰!”

荆盈盈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晚上一起出门。

乌莲城颇有云梦的水乡的风韵,处处流淌着青溪与小河。夜晚的乌莲城更是别有一番风味,河面上浮着朵朵河灯,就好似交错于夜幕下的潋滟星河。旁边的大街上悬着一盏盏花灯,与白日不同的色彩点燃起来,在屋檐之间交相辉映。

君无忧拉着她从熙攘的人流中挤过去:“盈盈,你看这个糖人,好可爱,你要不要?”

“盈盈,盈盈,你看这个,皮影戏!”

“还有这个…”

四周都是热闹的气氛,也是,入秋了,想必今年又是一个丰收。

君无忧一转头,才发现人不见了,半晌之后,在河边看见了她,正盯着河灯出神:“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不喜欢甜的,还不爱凑热闹。”

她生气地转头,正想开口呛君无忧几句,却发现对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河灯走了过来:“要不,试试这个?”

试试就试试吧,好像也没有那么生气了。荆盈盈提笔,一笔一划在纸上着落下心事,从河面吹来的风拂过她墨色般长发,遮掩住那双灵动的星眸。君无忧在旁边静静看着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不少,生怕惊扰到她。她的一低头一凝眸,就好似月落九天的仙子,让人神魂颠倒。

“你写了什么,”君无忧笑嘻嘻地凑到她身侧。

她动作轻柔的卷起那张小纸,放到河灯中间:“没什么,一个小小的愿望罢了。”

君无忧不满地嘟起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那我也来写一盏好了。”

随后她看见君无忧在纸上落下几个小字,字和她本人倒是不怎么像,颇有灵动隽秀之姿,纸上写着“祝盈盈早日实现愿望”。

荆盈盈诧异地看她两眼:“你就没有自己的愿望吗?”

“有啊,”君无忧仍旧是笑嘻嘻的模样,“就是你的愿望。”

“少贫了,”荆盈盈瘪嘴,却在恍惚间听见幽幽的哭声,“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什么?”君无忧顺着她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发现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约五六岁的模样,正蹲在不远处哭。

二人只好过去看看情况,荆盈盈蹲在小姑娘身边,放缓了声音:“小妹妹?你怎么了,和父母走散了吗?”一连问了好几遍,那小姑娘却充耳不闻,只是哭得更加伤心。

君无忧有些头大,她将荆盈盈拉起来,自己靠了过去:“你再哭两声试试,当心我揍你哦!”

荆盈盈一巴掌拍在她头上:“你干什么呀!”

没想到那小姑娘却抬起头来,红着眼眶,冲君无忧发火:“你有本事就打我呀!”

“嘿,”君无忧今天是铁了心要跟她杠上,“你以为我不敢吗?小屁孩儿!”

那小姑娘倒是利索,站起身来打她:“那你就打死我呀!我知道你们都是那个坏女人派来的,害死了我娘亲…现在还想害死我!呜呜呜,娘亲…”

君无忧和她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诧异,不会这么凑巧吧,这难道是朱佑天的女儿?

荆盈盈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你是小敏吗?”

朱敏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我的名字。”

荆盈盈见她神色伤心更加不忍:“乖,你不要哭了,我以前听别人提起过你。”

“听谁说的?”朱敏还是很戒备二人。

“你娘亲”,君无忧撒谎从不眨眼,“真的,这位小姐可是你娘亲的一位故友,只是多年未见。这次途经此处,本想来看望她,哪晓得,哎…”

朱敏才不相信呢,娘亲从未对她提起过什么故友:“你撒谎!”

君无忧眼睛一睁,张口就来:“真的!我们骗你做什么?你娘亲是不是叫李萱,小字若柳,蜀中人士,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可惜都去的早。”其实这些,都是她从兰姐那里听来的。

荆盈盈一脸呆滞,也只好跟着圆谎:“是啊,所以你不要哭了,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朱敏想了想,她说的还真都对上了,也渐渐放下心来:“我不要回家,家里那个坏女人会杀我!”

二人没有办法,不能将一个小姑娘丢在外面,只好带回客栈去。

“早知道今天就不出门了,居然碰见一个这么烦人的小鬼。”君无忧有些愤愤不平,她本来还想带盈盈去逛庙会呢,结果,全泡汤了。

寄妍端了盘水果走进来:“少主,我瞧着荆姑娘爱吃这个,我给她送过去,你要吃吗?”

君无忧从榻上翻起身来:“我来送!”

她敲开荆盈盈的房门,荆盈盈正在梳头:“我刚刚哄她歇下,易娘正看着她,你好端端的干嘛骗别人一个小姑娘?”

“我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她话音未落,就看见荆盈盈突然身子一软向前跪倒,君无忧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接住,那被人抛下的果盘登时就在地上碎了一个四分五裂,红艳艳的果子也滚了一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毒发 荆盈盈陷在模糊的梦境里,一时间分不清身在何处,那歌声却又从头顶上飘过来了:“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春溪旁的桃花林有个白衣姑娘背对着她,她正想走上前去看看对方的样貌,忽然从旁边就走出来一个锦衣公子:“卿儿,猜猜我是谁?”

那姑娘捉住他的手,语气却极其温柔:“荆郎,莫要闹。”

他却不依不饶,俯下身将耳朵贴到对方小腹上:“让我听听。”

“这才几天,”白衣姑娘轻轻推他一把,“还没动静呢!”

荆盈盈隔着花树朦朦胧胧始终瞧不真切,两人相拥着离开,往树林深处走去,她忙忙地跟了两步,却再瞧不见人影了。

“盈盈,盈盈!”有人在叫她,声音越发清晰,她慢慢落回现实,一时间却不能动弹。先映入眼帘的是客栈的床帐,视线落下,才看见神色焦急的易娘和君无忧。

“小姐,”易娘的眼中蓄着泪,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示意她不必担忧。

君无忧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你可吓死我了。”

她还有些没能搞清状况,只觉得整个头都是晕乎乎的:“我这是怎么了?”

君无忧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睡了整整一日,寄妍说,是中毒。”

荆盈盈有些吃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层上面来。寄妍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这半个多月大家的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没有理由只有她会中毒。寄妍想破了头,才意识到这毒是长期所致,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在荆家埋下的祸根。易娘却说这更加没有理由,小姐在荆家所用之物,都要经过她的手。两人争论了半天也没有结果,气氛一时间沉重起来。

荆盈盈却不怎么担心:“是什么毒?”

君无忧的表情有些纠结:“不确定,寄妍推测可能是惊梦,但不像。”的确不像,惊梦毒发只需半日,不需要如此长的时间。

两人正在说话间,寄妍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还捧着一杯清水:“荆姑娘,可否给我一滴血。”

荆盈盈点点头,用银针刺破了指尖,血珠一下就滚了出来,滴在水杯里。众人小心翼翼地凑在杯前,看着那滴鲜红的血液,渐渐染成墨色,最后再散开来。

君无忧大惊失色,问寄妍在水中加了什么?寄妍说只有少许蜂蜜。

荆盈盈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我知道,是桃花笑。”

君无忧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寄妍看了看一脸呆滞的少主,在心底叹了口气。桃花笑取自一种名叫翎雀的仙草,调制而成。为什么叫仙草,不仅是因为它只出现在古籍之中,关于这翎雀还有一种说法,虽然有毒,但女子长期食用,可以令自己容貌永葆美好的状态。君无忧听了不由得去瞧荆盈盈的脸,却没瞧出什么名堂。能不能永葆青春还得另说,但这药有剧毒确实是毋庸置疑的,一旦服用,就不能停,停下之后一段时间内,毒就会发作。一开始会头晕,时日一久,人就会陷入昏迷,最后丧失神志,不知不觉死在梦中。但这都是传说中的故事,荆盈盈从未想过,还真有这样的草药,更没有想到,自己会中桃花笑的毒。

君无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那如果一直服用会怎么样?”

荆盈盈捏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折寿,就是人们常说的红颜薄命。”

毒素在肺腑之中,日积月累,根本活不长。是谁的心思?简直歹毒非常。

寄妍看着她:“荆姑娘大概已经猜到下毒之人了吧。”

“给你们添麻烦了,”荆盈盈心头涌起一股疲惫之感,“这毒,大概是我家中长辈安排的吧。”

君无忧在一天之内受到多次惊吓,她差点抓不住手中的茶杯。

“小姐”,易娘慌了神,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为何没能觉察?

荆盈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干你的事,你不知道。”她甚少在外面吃东西,零嘴点心一类也少,若说回荆家那段时间吃了什么不清不楚的东西,那就只有母亲每周派人送来的养颜丹,她当时也没多思量,现在想来,只怕是早都计划好了。就算她能逃出荆家,她也没命活下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现在怎么办?”君无忧突然就感觉天塌了一半,人是她带出来的,这个责任也该她来担,“去找解药?还是去找翎雀?或者…”回荆家讨药?

徵涯匆匆闯了进来:“少主,我刚刚和道尽探到一点消息,是关于荆姑娘和荆家的。”说完还偷瞄了一眼荆盈盈,却发现对方和少主都是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

“说,”君无忧身上的气压低的惊人。

徵涯吞了吞了口水,硬着头皮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说了出来。原来荆家在荆盈盈离开的第二日就对外宣称嫡女暴毙,并且将二房嫡女接入府中,与西南王订了亲。

荆盈盈倒是气笑了:“真真是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

“盈盈,”君无忧担忧地看着她,“这毒可有解药?”

见她低下头沉思,寄妍也敛了声音,连毒都是传说中的东西,更不要说解药了,她怕少主听了勃然大怒。

“有,”荆盈盈笑出声来,“但和没有也差不多。”

君无忧快要给两个女人急死了,可惜她又不懂医术:“到底是什么?”

“取凤凰血与青龙骨制药服之,可愈。”寄妍简直不敢看自家少主的脸。

房中静了许久,落针可闻:“寄妍,你可有法子拖上一拖?”

“少主?”寄妍不解,她这是急糊涂了,这毒光靠拖又能怎样啊?

君无忧却冲回房间,从包袱里取出了父亲的遗书,细细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秦岭遗迹之中,相传曾有青龙骨一枚,取之可医急症,愈百病,若得,望吾儿妥善处置”。

“少…少主?!”这回轮到寄妍结巴了,这样说来不仅有青龙骨还有凤凰血啰?

君无忧冷静下来:“寄妍,你先想办法将这毒压下,等我拿了这颗珠子,再去找翎雀。等找到了翎雀,时间便宽裕得多,我便能有法子医好她。”

荆盈盈望着二人,心中百感交集,赐她发肤的父母,千方百计要夺她的命。路上捡回来的姑娘,却拼了命的要救她:“无忧…”此等恩德,只怕是今生难以尽偿。

君无忧却只是捏了捏她的手:“盈盈,你莫怕。”

“好…”

寄妍和荆盈盈捣鼓了一晚上,才研制出缓解之法。二人从其他植物中提出毒液,再做成做毒药服下,暂且压制住桃花笑。但这药毕竟有毒,寄妍担心得不行,她却让寄妍不要对君无忧提起,毕竟相传翎雀生在滇南一带,这一来一回要花上不少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拿到第二颗珠子,免得夜长梦多。

第二日一早,君无忧又凑上门来:“盈盈,感觉怎么样?”

可荆盈盈才歇下不久,寄妍只好把自家少主赶到楼下用早膳。

一楼这时候还没什么客人,兰姐正在逗着徵涯,道尽在一旁吃粥,易娘在后厨为荆盈盈熬药。君无忧也只好安安静静坐下来吃饭,但少了说话的人,左右都觉得无趣。

晌午过了以后,朱老板的人居然找了上来。一来是道谢,二来是想请君无忧和荆盈盈去一趟朱府,其实主要是请荆盈盈,但君无忧现在不放心她一人出门,也只能死皮赖脸地跟上。

君无忧想不通为什么荆盈盈对那小姑娘挺上心,人家一请,就答应了,有些不开心:“你好些了么,又往外跑?”

荆盈盈看她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君无忧嘟起嘴,一副我很不开心快来哄我的模样。

她弹了一下君无忧的脑门:“你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赌什么气?”她只当君无忧不喜欢那个小姑娘。

君无忧有些烦闷:“我说了没有!”

荆盈盈有点诧异,这还是她第一看见君无忧这么不高兴,可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又软了语气:“她生病了,又不肯进食,连药也不喝。”

君无忧把头埋进臂弯里,她刚刚没控制住情绪,此刻正有点沮丧:“你也病着呢。”

“我躺在那里也不会更好,倒不如出来做些事情,”她抬起手,想摸摸君无忧的头顶,但又觉得有些冒犯她,便把手收回来,“是我们先骗了人家小姑娘,而且,朱老板对这里熟悉,人脉也多,说不定能帮你打听珠子的下落。”

君无忧愤愤不平:“那种忘恩负义的男人,有什么好指望的?”

荆盈盈又敲了她的脑袋:“坐在人家的马车里,说话客气一点。”

“本来就是嘛,”君无忧还想再反驳两句,就听见车夫在外面招呼,朱府到了。她扶着荆盈盈下了马车,看见有个身形消瘦的男子立在府门口,那男子瞧见他们二人立刻上前行礼:“多谢两位姑娘,替在下找回了小敏。”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被劫 荆盈盈进了朱府后,便随着下人去了朱敏的卧房。君无忧和那小姑娘不对盘,自然也不会去招惹她,就在中堂里和朱老爷喝茶聊天。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她听多了坊间传闻,本以为朱老爷应当是个满脑肥肠,大腹便便,一副沉溺声色的模样,想着,她又轻轻吹了吹盏边的茶叶。面前这人眉眼深邃,身形消瘦却挺拔,脸色还有几分青白,眼下也是乌青一片。想来该是这几日未曾好好歇息,他对女儿倒是分外上心。

君无忧开口想试试他:“朱老爷,小敏她病得严重么?”

“严重倒是算不上,”朱佑天苦笑起来,眼里却盛了满满的溺爱,“小时候宠坏了,生了病就不肯好好吃药,现在她娘也去了,干脆连饭也不吃了。”

她轻轻笑起来:“朱老爷倒是疼爱女儿。”

朱佑天听了有些愣怔:“这孩子命苦…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君无忧忍不住了,她被勾起了好奇,既然这样在意亡妻和女儿,为何坊间会传他与另一个女子举止亲密。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朱老爷,但不知妥不妥当。”她又低头轻啜了一口茶水。

朱佑天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无需猜也能知道她的问题:“你是说坊间的传闻么?”

君无忧见自己被看穿,也不羞恼,大大方方地坐直了身子:“那朱老爷是什么看法呢?”言下之意就是在求证事情的真假了。

朱佑天的脸色沉了沉:“君姑娘,恕在下无可奉告。”

君无忧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免有些尴尬,正巧此时荆盈盈跟着人回了中堂,她也不多留,想着告辞离开。荆盈盈却轻轻拽了拽她衣袖,示意她稍等片刻,自己去了中堂和朱佑天谈话,随后才与她一道坐上回客栈的马车。

“你和他说了什么?”君无忧回到客栈,迫不及待地想要一探究竟。

荆盈盈看着她好奇的模样,有些好笑,却不答反问:“你也觉察出来了?”

“嗯,”君无忧的确看出来,不仅看出来还直接问了,“事情好像没有坊间传的那般简单。”

荆盈盈神秘一笑:“坊间传闻大约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是…我今天在后院见到那个女人了,她的确怀有身孕。”

君无忧听了她的话,只觉得那只名为好奇的虫子快要把自己咬死了:“好盈盈,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快要急死了。”

荆盈盈不满地敲她的脑袋:“别人的事情,你着什么急,好奇害死猫呀!”随后就将她推出房门,“时间不早了,你回房歇着吧,我们明日一早还得过去。”

“还去呀?”君无忧被她关在门外,“盈盈,盈盈,开门呀…”

寄妍端着药上楼看见便看见自家少主为委屈巴巴地蹲在荆姑娘的房门口:“少主,你在做什么?”

君无忧轻咳一声:“没怎么,这是盈盈的药?”

寄妍点点头,随后顶着少主充满怨念的注视进了客房,君无忧看着关上的房门也只好自己回房琢磨。

“荆姑娘今日觉得如何?”寄妍将药递给她。

荆盈盈摩挲了一下碗沿,白皙修长的指尖一抹而过,抬头笑道:“倒是麻烦你了,我已经好多了”

寄妍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对她佩服得紧,对她也更添了几分喜爱:“荆小姐客气了,麻烦算不上,若是有什么不适,千万不要硬撑,早点告诉我。”

“嗯,我晓得。”她也是习医之人,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荆盈盈喝下药之后,寄妍又叮嘱了她几句,才端着空空的药碗离开。没想刚刚关上房门,少主却站在她的身后,黑着一张脸发问:“你打算和她一起瞒我多久?”

第二日一早,朱府的马车又停在客栈的小巷外,君无忧扶着荆盈盈又上了马车。这次朱佑天出了门,君无忧就打发了下人,自己一路晃到花园里。没一会功夫,一个挺着肚子的白衣女人被丫鬟扶着走了过来。君无忧一下就警觉起来,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女子。她细细打量了半晌,五官并无出彩之处,大概只能勉强算作清秀,不似传闻中那般倾国倾城之貌,和下人说话时,语气和神情里也满是温柔,看得君无忧啧啧称奇,果然传闻不可信。

“你就是君姑娘吧。”如采看见了她的身影,倒是没有半分害怕的意思。

君无忧也只好起身招呼她:“正是,敢问这位…夫人怎么称呼?”

“如采,”她扶着肚子坐下,语气温柔似水,“妾身名唤如采,君姑娘要是不嫌弃,待会儿就和荆姑娘留下一起吃个便饭吧,你们救了小敏,妾身也没有什么好回报的。”

君无忧愣了愣,随后扬起微笑:“那我就不推辞了。”

厅堂里,下人们正在撤下碗碟,荆盈盈和如采在一块儿倒是聊得火热,君无忧闲在一旁。忽然有道黑影从窗纸上跃过,君无忧一惊扔下手中正在把玩的茶杯,纵身追了出去,引来下人的一阵惊呼。

那黑影身形鬼魅,脚步极快,始终领先她一步。而他奔去的目标,正是后院朱敏的卧房。君无忧心中一恼,抬手拔下发簪直直从手心中飞了出去,正中那人膝盖。随后只听得噗通一声,那黑影脚下一颤,带着几片青瓦,滚下屋顶。

君无忧将那人的后领拧起来,扯下了面纱,面相普通,不是什么江湖上的有名之辈。她皱起眉头,正打算细细审问,就听见前院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君无忧心中暗道不妙,一个翻身,跃上屋檐,回到前院时,只看见一地的鲜血,和满地的侍卫尸首以及几个吓晕的丫鬟。

君无忧冲进厅堂里一瞧,心就凉了半截,屋里空空荡荡只有烛影在无声的诉说。她不敢懈怠,又忙赶回后院,抱起朱敏,匆匆赶回客栈。

朱佑天正在盘点店铺,突然间冲进一个黑衣男人,将他塞进路边的马车。道尽黑着脸,听那马车里的男人大吼大叫,若不是少主有命,他真想敲晕了了事。

“君姑娘…你刚刚说什么?”朱佑天不敢相信,眨眼之间,自己的妻子便失去了下落,女儿也差点被贼人掳走,“怎么会…那些人为何还会找上门来?”

徵涯看了看少主铁青的脸色,又转头对朱佑天说:“朱老爷,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有所隐瞒了。”

朱佑天白了脸色:“这事知道得人越少越好,你们能将小敏抱到隔壁房间吗?”易娘听了,点点头,带着不明所以的小敏离开了房间,道尽和徵涯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开。

寄妍尽力平和自己的心情:“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朱佑天看了看两人,点点头。朱佑天原名叫朱未满,本他是蜀地的人士,不仅如此还是李兆年,也就是李萱父亲的得意门生。

听到这里,寄妍忍不住插嘴:“所以,你和李萱从小青梅竹马,彼此生了爱慕之心?”

朱佑天痛苦地摇摇头:“是,也不是。”他和李萱青梅竹马不假,但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他与小师妹如采才是互通心意。

“那你为何又要娶李萱为妻?”君无忧着急地抚了抚额旁的碎发,有些沉不住气。寄妍一见她这个模样,又沏了茶递给她。

朱佑天哀叹一口气,事情要从七年前说起,他的老师是前朝太傅的独子。当今天子祖上虽夺得了天下,可前朝余孽却一直匍匐在暗处,只等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不知怎么的,就找上了李兆年。李兆年担心自己会给学生们带来麻烦,于是遣散了一干学生。如采被家人接走,而他则来到乌莲县城投奔亲戚。

朱佑天说到伤心处,也不由得抬手拭泪。

就这样,他们师兄师妹几个,各自奔赴前程。几个月后,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李萱却哭着敲开了他的房门。原来李萱爱慕的男人正是前朝余孽之首,那男人骗了李萱,还害死了李兆年。李萱发现之后,悲痛交加之下,毒杀了那个男人。

朝夕之间,她就失去了最爱自己父亲和自己最爱的丈夫。她本想就这样随他们而去,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怎样也下不去手,想了整整一夜,就去投奔了自己的师兄。

君无忧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你早将她当做亲生妹妹看待,舍不得她受苦,又为了掩人耳目,就娶了她?”

“正是。”朱佑天声音已染上了哽咽。但他却是有心无力,虽然他给了师妹锦衣玉食,却怎么都补不好她的心。同时,如采和家人决裂,也不远千里来寻找他。一方面他只能看着师妹日渐消瘦,另一方面他也给不了爱人名分,每天都陷在巨大的痛苦和自责之中。不久之前,师妹撒手人寰,他和如采也终于下定决心相守,并一起抚养小敏,再将这个秘密随着李萱的逝去一起埋进地底。

寄妍看他一脸泪水,只好塞了一块手帕给他,君无忧坐在榻上理着思绪。

朱佑天已然有些语无伦次:“我们师兄妹三人感情很好,我和采儿还是小萱撮合的,这都是我和小萱造的孽,小敏和采儿都是无辜的。采儿很喜欢小敏,绝对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我…”

“寄妍,”君无忧皱着眉头,“你叫徵涯去打探一下,那些传言都是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是,少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危机 “唔…”荆盈盈在一片黑暗中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状况,却只得一片昏暗,还头痛欲裂。

“荆姑娘!”荆盈盈听见身后有人焦急地唤她。

荆盈盈清醒过来,愣了半晌后才道:“朱姨娘,你还好吗?”两人背对背绑在一根柱子上,她看不见如采的模样,只能通过声音来确定对方的所在。

如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我没事,就是不知道小敏和佑天怎么样了?”

“应该没有什么事吧,”荆盈盈想要转头瞧瞧她的模样,却发现被绑得过于牢固,根本不可能转头看见身后之人的脸,“不然,我们也不可能被绑在这里。”

“真的吗?妾身真的很担心他们,不知他们现在在哪里?”,如采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仿佛很担心朱佑天和朱敏。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荆盈盈忽然就失去了兴趣,也不想再陪对方演下去了,“如采不知道的事,问我一个外人做什么?”

一道沙哑的女声响起:“小姑娘,挺聪明的嘛!”黑色的身影从身后绕到前面来,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想打量那个女人,却一无所获。

“如采在哪里?”荆盈盈忽然有些担心,她醒来便觉得怪异,试了一下所谓的“如采”,果不其然,真正的如采不可能对于朱姨娘这个称呼无动于衷。

那女人笑得轻挑:“放心,还活着,你瞧!”女人燃起一根火折子,荆盈盈这才看见躺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双目禁闭的如采。

荆盈盈又转回视线:“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凝眸仔细瞧起来,意外发现对方虽然睁着双眼却毫无神采,这女人难道是个瞎子?

那女人俯下身来贴近她:“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人质就要乖一点。声音这样美,大约也是张好皮相,等事成之后,我就把你的脸皮剥下来,这样……”对方伸手抚摸她的脸庞,那手从额头落到下颚上又冰又冷,叫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可对方却突然怔住,不待她反应,就将手抽了回去,还连退了几步:“你是什么人!你……不对,她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荆盈盈冷眼看着女人在自己面前发起疯来,干脆将计就计:“我是谁,你难道认不出来吗?”这句话一出,那女人仿佛见了鬼,尖叫着逃了出去,也多亏她发疯,荆盈盈才能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找到门窗的方向。

道尽将一个中年妇人狠狠扔在地上,才抬头看向坐在桌前的君无忧:“少主,就是这个女人。”

君无忧还未出声,朱佑天到先冲到那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身前,一脸地吃惊:“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吗?怎能如此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小敏将你视作亲人,我朱家也从未亏待过你!”这妇女就是小敏的乳娘,从小看着小敏长大,不知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竟然在暗地里传播谣言,还蛊惑小敏,想着离间他们父女的关系。

那妇人早已是满脸泪花,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老爷饶命啊,小人也不想,只是他们将小人的儿子绑了去。小人丈夫去得早,不能没有这个儿子啊!老爷……”

君无忧看厌了哭哭啼啼的戏码,一脚踹翻那个妇女:“拉下去,仔细看着,那男人交代没?”

徵涯这时推门而入,在君无忧身侧耳语几句,她腾地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出门去,院里远远地立了一个妙曼的身影。

朱佑天在房里踱来踱去,急的满头大汗,寄妍无奈,只好出言安抚:“朱老爷,你歇会吧!这样也不是法子,不然人还没找回来,您就先累倒了。”

“我…”朱佑天欲言又止,道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徵涯是个机灵的:“朱老爷,您放一百个心,我家少主的妹妹也在,少主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不多时,君无忧带着一贴信纸回来了,上面写着,若想二人平安无事,明日午时让朱佑天带上朱敏和若水去往天香楼。

君无忧面色不善:“若水是什么?你还瞒着我们什么?”

朱佑天早已是焦头烂额,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若水,对方明明就是冲着他的女儿来的,怎么办,把女儿交出去?还是放弃采儿,无论怎么做,都是他不能接受的后果。

“我不知道!不知道!那是小萱留下的东西,我女儿我妻子又该怎么办?”朱佑天看不惯她,此时更是怒火旺盛,一点就着。

寄妍被这一声吓得差点跌到地上,徵涯一把捞住她。道尽面沉如水,那一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挡在君无忧和他之间。

愤怒在一瞬间窜上顶点,她拉开挡在身前的道尽:“你以为我想吗?若不是为了你的女儿,我和她根本就不会去到你府上!要不是因为你的隐瞒,我又怎么会中了别人的计谋!盈盈她身体不好,到现在还没有下落,这难道是我一手造成的吗?”君无忧一掌落在八仙桌上,那木桌登时就落了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兰姐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那男人招了。”

气氛有一瞬的凝固,君无忧没有看他们,扯着道尽下了楼,到柴房里看那个男人。易娘正在给那男人喂水,看见他们二人进来,也抬头招呼了一声。

倒是那男人看见他们进来,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他们不会对你怎样。”易娘看出了他的不安。

张平点点头,转头对着君无忧讲话:“我叫张平,住在乌莲县城附近的十里村。上个月,有人找到我,说是让我帮着干件事,事成之后会付给我一大笔银子。我心里想着,有钱不赚是傻子,我就同意了。他让我去朱家大宅里,探一下路,我觉得不是很难,就去了。”

君无忧听完没有开口,道尽又接着问:“那人长相如何?”

张平仔细思索了一阵,才说:“是个很高的男人,右眼角一道长长的疤,挺高挺壮实的。哦,对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女人,长得很美,可惜声音沙哑,眼睛也不太好使的样子。除此以外,还有个蒙着面的人,看不清脸,瘦高瘦高的,大约是个男人。”

“我知道了,易娘,你去跟朱佑天说一声,看看有没有他认得的。”君无忧背对着张平,下了令。

易娘领了命,出去时还不忘带上门扉。张平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没来由的发慌,他看出来君无忧是主事的了,虽然他不明白一个姑娘何以有如此大的威慑力,但这不妨碍他害怕:“姑…女侠,我已经将我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了,我真的再…没有隐瞒了。我上有老,下还没有小,请女侠放过我,我一定知错就改,这辈子…不不不,下辈子都不会再犯了。”说完,就使劲挣扎起来,仿佛要挣脱桎梏,在地上磕几个响头以示诚心。

道尽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绷住了脸:“我们少主还有问题想问你。”

张平停止了挣扎:“女侠,您问,随便问。”

“那蒙面人的身上,有没有什么气味?”她仔仔细细地盯住张平仿佛要将他看个透彻。

张平顶着压力,吞了吞口水:“女侠这…仔细说起来,好像是有股异香,就像…”

“像雨后的竹林。”道尽看着结巴的张平,补了一句。

“对对对,”张平小鸡啄米地点头,“就是那个味道。”

君无忧面色更加难看:“那你的轻功又是谁教的?”

昏暗的地下室里。

“如采姐!”荆盈盈挣扎起来,无奈绑得太紧,如何都挣扎不脱,“来人啊,有没有人!”

如采被绑在角落里,脸色发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豆粒大的汗珠不断坠入冰凉的地缝之中。

门外的守卫听到动静,探了探脑袋:“吵什么呢?都被绑起来了,还不安分!”

荆盈盈看见有人过来,又提高了声音:“这位大哥,你救救她吧,她怀了孩子,地上太冷了。”此时早已是八月下旬,炎热都尽数褪去,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寒意。

那守卫从小窗中也看见了如采的状况,有些犹豫。荆盈盈一看有戏又挣扎起来:“大哥,你行行好吧,她可是朱老板的妻子,是最重要的人质,要是死在这里,你也不好交代对不对?我是个大夫,你将我松开,我去照看她。”

半晌,嵌在石壁上的铁门,传来一声响动,那沉重的响声听在她耳里,竟成了一丝希望:“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就把你交给上面的人。”

荆盈盈没有功夫和他争辩,冲到墙角,将如采从地上扶起来:“如采姐,你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荆盈盈依着墙角坐在守卫大哥抱来的稻草上,怀里紧紧搂着如采,呼吸有些不太稳当。她晕得厉害,那歌声又绕起来了,这次更加长久,更加真实:“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荆盈盈昏昏沉沉,有些靠不住石墙。忽然,一道明媚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盈盈!”

她腾得睁开双眼,四周还是无穷无尽的石壁,她垂下头来,神情里充满失落与温柔:“无忧…”

君无忧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幽暗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句呼唤,她竖起耳朵,不由得呢喃到:“盈盈。”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重逢 秋天的雨水总是有些绵长,一夜未歇,滴滴答答的,落在巷中的石板上,生出来许些凉意。

寄妍推开房门,只看见君无忧背对着房门,大开着窗扉,不知在看些什么。雨水的腥气蔓延到房中,秋风带起她两颊的长发,丝丝缕缕,轻轻交织在脑后,犹如闪耀着星河暮色的锦缎。

“少主,”寄妍走到她身侧唤他,“都布置妥当了,这是朱老板叫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李萱故友所托,要交给故友之女。”一个小巧方正的木盒递到她的面前,还散发着几缕檀木幽香。君无忧接过来,打开木盒,里面正静静躺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正是若水。

“故友是谁?”君无忧将珠子收入怀中,再放入一颗淡蓝色的琉璃珠合上木盖。管他是谁,反正入了她君无忧的眼,都是她的。

寄妍看见她的小动作,笑出声来:“这就是庄主夫人的嫁妆之一。”

君无忧合上盖子的手僵了僵:“我娘亲的?”

寄妍正色到:“李萱儿时故友正是夫人。”无巧不成书。

朱佑天看见君无忧从楼上下来,面色不免有些尴尬。他昨日里竟将怒气都撒在一个小姑娘头上,何况这几日来还处处受着别人的弗罩,好不窝囊。

他硬着头皮往上凑:“君姑娘,在下…”

寄妍拦住他,并将盒子塞到他手上:“不必多言,我家少主不会放在心上,尽管放心去,朱敏和令夫人不会有事。”

朱佑天看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半晌才回过神来,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未至午时,朱佑天牵起朱敏的手,上了驶往天香楼的马车。赶车的是伪装后的道尽,他打扮成朱府的仆人的模样,护送二人前往天香楼。

午时三刻,太阳阴阴地挂在天上,还是没什么精神,道路两旁积了不少的水,行人们都是来去匆匆,唯恐变天,天香楼里倒是分外热闹。

乌莲县城里最大的酒楼,就要数天香楼了,据说百年以前,在乌莲还只是个小渔村的时候就有天香这个字号了,不过在当时只是夫妻两个所开的一间小小的茶棚,与今日豪华的酒楼有着天壤之别。

朱佑天牵着朱敏的手走进去,立刻有小二热情地迎上前来,向朱佑天问好。还不等他回应,掌柜便匆匆赶来,支走了小二,笑脸盈盈地将他们带上了四楼最里间的包厢。

在门口那掌柜停住了脚步,拦住了他:“朱老爷尽管放心,往后,小主子往后自会人悉心照料,您啊,就静候佳音吧。”

朱佑天皱起眉头,看向掌柜,却始终不肯放开牵着朱敏的手:“你什么意思?”

“朱老爷,您将若水交给小主子,让她一人进去便是。”见朱佑天不明白他的话,只好解释了一遍。

朱佑天将朱敏抓得更紧:“我若说不行呢?”

那掌柜也渐渐敛去了笑容:“朱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呢?难不成是想毁约吗?”

“我为何不能进去?”朱佑天不答反问。

掌柜耐心渐失:“进去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当心惹得里面那位大人不快,使您的妻子遭受皮肉之苦。反正迟早都得放手,朱老板,在下可提醒您,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爹爹,”朱敏扯了扯他的衣角,“请将若水交给我吧。”

朱佑天从怀中掏出木盒:“小敏,你…”

朱敏扬起头来看着他:“爹爹,小敏不怕,之前都是小敏不好,害得如采姨姨和荆姐姐被人抓走。”

朱佑天忍住心中的悲痛,蹲下身来抱住朱敏:“小敏乖,爹爹一定不会让你再受伤的。”

“好。”朱敏亲了亲他的左脸,转身进了包厢。朱佑天想要跟进去,再次被掌柜拦住了:“朱老板,不可。在下劝你还是回去等着夫人吧。”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挡不住的恶意。

在混沌之间,荆盈盈感到身下一阵摇晃,有冰凉的液体濡湿她的衣衫,她蓦地清醒过来。入眼还是一片灰暗,只是已不再是阴冷的石墙,而是带着腥气的木头。她这是在哪里?转头一看,才发现她被钉在一个小小的木箱之中,而身边早已没了如采的踪迹。那木头上有许多狭小的缝隙,水流正潺潺而入。完了,这是她脑海里蹦出的想法。她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恐怕是被人扔在水里了,她仔细辨别着周围的响动,除了嘈杂的水流之外还夹杂着呼呼的风声。水位渐渐漫上来,或者说,她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道尽护送朱老板回到客栈,把他交到兰姐手上后,便消失在乌莲城中。君无忧和徵涯则混在一支可疑的商队之中,寄妍和易娘远远跟在其后,一路留下标记。

商队驶出南城门之后,在一处静谧的树林里停了下来,一个衣衫狼狈的妇人被人从商队的马车上推下来,滚落在路旁,随后跳出一个蒙面大汉,从背上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君无忧皱起眉头,这妇人她自然是认得,就是前些日子失踪的如采。她轻轻弹出一个石子挡开那即将落下的刀剑,随后寄妍放出信号,埋伏在四周的官兵快速靠拢,她趁人不备跃进马车之中。徵涯动手先擒住了那握刀的大汉,随后潜伏在暗处的官兵与侍卫一拥而上,登时官兵与匪贼混站在一起,喊杀声直冲云霄。

周扬坐在马车里看着朱敏,忽然听得周围传来兵戈之声,心中大喊不妙,刚抽出利剑握在手中,一个身形矫健的女子便闯了他的视野。

君无忧从腰后扯出一把利刃,直直朝周扬劈去,锋利的刀尖一经相触,寒光伴随着刺耳的翁鸣弹射开来,君无忧飞快的扫过马车内部的景象,除了睡倒的朱敏,并没有荆盈盈的身影。周扬脸色猛地沉了下来,这女子内力浑厚,两剑相触,竟震得他手臂发麻,差点抓不住剑柄。

君无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提剑欺身而上,周扬顾忌朱敏在身后,又因马车狭小躲避不及,被君无忧一剑捅穿了右手臂,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剑柄也从手中脱落,掉在脚旁。君无忧一脚将人踹出马车,同时抱起朱敏,也跃下马车。易娘一见她出来,忙从她手上接过朱敏,退到一旁的隐蔽处,免得误伤了小孩子。

君无忧将剑锋冷冷地横在周扬的脖颈上,微一用力,一道细长的红痕伴随着细碎的血珠迸裂开来:“还有个姑娘呢?”

周扬见大势已去,也不再反抗,看着在自己身上发狠的女子,才吐出一句:“被另外两个人带走了,连着珠子一起,大概是北边。”他口中的另外两个人,就是张平交代的看不见的漂亮女人和身带异香的蒙面人。

君无忧得到消息后,毫不迟疑地挑断对方的手脚筋,再丢给一拥而上的官兵,跃上树林头也不回地飞走了。她本以为盈盈也在一路,苦苦观察了三四日,结果还是把人跟丢了。易娘见君无忧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心中暗道不妙,忙追上她。

“君姑娘?”易娘本身内力不算充沛,此刻又带着一个小孩,好不容易才追上她。

君无忧看她一眼:“你把朱敏送到客栈,我去城北。”丢下这句话,她在树林间穿梭得更快,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城北,道尽跟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到了河边。抬眼就看见河中心渐渐下沉的木箱,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随后便跃向河面,企图将木箱捞上来。忽然间,一道凌冽的剑气从背后袭来,他心下一凛,只好转身避开那利剑的袭击。

妙赏站在不远处,擎着一把玉骨伞,笑意满满的瞧着他:“你主子今天不来,这丫头必死无疑。”身旁还有一个持着双剑,黑纱缚眼的漂亮女人,杀意四泄。

道尽蹙起眉头:“你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沾惹?”随后又扯出一抹冷笑,“就不怕玄心又责怪你?”

妙赏面色不变,嗤笑一声:“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命吧。”话音未落,那持剑女子又冲了上来,和道尽纠缠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而木箱正在不断下沉。道尽几次都想脱身绕到河面去,可当他避开女子的利剑后,妙赏又持着玉骨伞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恨恨地看着那个一脸得意的清瘦男子,却不敢妄动。

忽然间妙赏心下一寒,就见一道黑影带着寒光,朝自己袭来,他反应不及,眼见就要撞上君无忧的刀尖。而后一道狂风卷起他的衣袂,再回过神时,玄心已将他稳稳当当地搂在怀中,而另一只手接住了君无忧凛冽的剑气。玄心抬剑挡在身前咬牙切齿:“君无忧!”

君无忧看着她,百感交集,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间:“玄心姐…我就知你在此。”

玄心对她的反应不屑一顾,抱着妙赏连退数步,稳稳落在地面上。君无忧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她找了玄心很久,年初事发之时,玄心是惟一跟在她父亲身旁的弟子,玄心对她而言,一直是姐姐一般的存在。今日重逢,却多般无奈:“你为何要替他们卖命?”

玄心不为所动,挡在君无忧和木箱之间:“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做了自己的选择而已,少来质问我!”君无忧担心她对荆盈盈做出什么举动,不敢轻易动弹,只好慢慢退到一旁。君无忧知道,她是在怪自己,怪自己不争气,叫人夺了位,还曾重伤了妙赏。

眼见着木箱就要没顶,荆盈盈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已然有些呼吸困难,但还是使劲地挣扎起来。她在恍惚间听见了许些声响,仿佛是君无忧的声音,她呛进去好几口河水,挣扎得更加厉害。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告别 木箱一点点沉进河面,君无忧心急如焚,她张了张嘴,半晌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寄妍一行人赶到时,就看见这怪异的场面。寄妍看见玄心,脸色是沉了又沉,还不等她出声呵斥,君无忧又开了口:“你想要什么?我许给你。”

玄心收了剑,转过头不去看他们:“若是我要庄主之位,你也给吗?”妙赏立在她的身侧,听了这话不由得眼皮一跳,就看见对面几人射来凌冽的目光,仿佛要将他们二人抽筋扒皮一般。

寄妍忙去扯君无忧的衣角,就怕她一激动说出什么话来,可还是迟了,君无忧已经答应了对方:“好,我答应你。”

“少主!”徵涯和寄妍气地直跺脚,道尽却是眸光一闪。

“我君无忧以华鉴山庄的名声起誓,他日若得见遗迹,必带你一同前往。”

玄心听了这话,笑得十分放肆:“你倒是和庄主一样,真舍得下心!”说罢拉过一旁的妙赏和黑衣女人,就转身离去。

君无忧将人从木箱里抱出来时,荆盈盈已是神志模糊:“哥哥,我冷…我好怕…”

君无忧为她披上外衣,将冰冷的她紧紧抱在怀里:“不怕,我在。”

将人带回客栈后,易娘和寄妍两人拿着药罐一直忙到后半夜,荆盈盈的情况才渐渐好转,君无忧仍旧是守在荆盈盈的床榻旁。药是却易娘送上来的,君无忧知道寄妍白日里气得不轻,不肯亲自上楼来见她。

荆盈盈再次醒来的时候,入眼是客栈中熟悉的帷幔。她轻轻转头,看见君无忧趴在她的身旁,睡得正熟。不知怎的,或许是习惯了她的陪伴,此刻看见熟悉的面庞,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易娘推门而入,看见她醒来,一脸惊喜:“小姐!”她刚想阻止,但还是迟了,君无忧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盈盈,”她揉了揉通红的眼,似乎是熬了夜,还闪着小小的泪花,“有哪里不舒服吗?”

荆盈盈摇摇头,接过易娘递来的药碗,碗中还散着丝丝苦涩的药气。她蹙起眉头,一饮而尽,又喝了两口清茶,才舒展开柳眉。易娘看了看二人,接过碗,又悄悄退了出去。

君无忧试了试她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烫,你好好歇息,我回房间了。”

荆盈盈伸手扯扯她的衣角,又默默往里挪了挪:“太晚了,你要不就在这里歇息?”四周早已是黑漆漆一片,也不知是第几夜了。

“可以吗…我睡相很差的。”君无忧看着脸色苍白的她,开始紧张。

荆盈盈在里侧躺下:“没关系的,一个人有点冷呢。”

君无忧的身体很暖和,不止是身体,连她的指尖都是炙热的,还有一颗咚咚作响的心,真好啊。荆盈盈想着,不由自主的靠得更近了。荆府很大,很冷,她住的房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温暖和人气。

君无忧又紧张起来,连手脚都有些僵硬:“我挤到你了吗?”

荆盈盈摇头,干脆翻了身,面对着她,贴得更近,近到两人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暖和。”

君无忧记起来了,即便是在炎热的夏日,她的手脚也总是冰凉:“把脚提上来。”说着就伸手摸住了她的脚踝,而后捂住了她的脚。

“…无忧?”她吃了药又开始犯困,脑袋不怎么清明了。

君无忧没有回答,许久,她沉入梦乡。君无忧放开了她暖和起来的脚,看了看窝在身旁的她,和白日里一贯的文雅,清贵不同。此刻她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崽,静静依偎在君无忧的身旁。

半晌,君无忧才伸手,轻轻将人圈进怀中:“以后,不会再冷了。”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线为窗扉罩上一寸寸暖纱,将冰冷的雨夜都隔绝在外。

两日后,君无忧吩咐众人准备启程,已是八月下旬,再拖下去,那毒怕是要压不住了。

“寄妍,”君无忧唤住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寄妍,后者却充耳不闻,只转过身去。

“好姐姐,”她抓住寄妍的手,“阿燕晓得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嘛!”阿燕是君无忧的乳名,她单名一个“燕”字,无忧只是她的字。

寄妍绷有些不住脸,君无忧从小就爱和人撒娇,玄心最看不惯的也是她这一点,可寄妍却极溺爱少主:“少主要是再答应那个白眼狼的要求,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君无忧一见她动摇,立马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寄妍却叹着气敲她的脑袋:“我早说了她没安好心,夫人和庄主却不信我,她太过桀骜,野心又大,训不得。”君无忧知道她是在说玄心,玄心是她爹爹与娘亲成亲以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大她六岁。从小养在山庄里,自尊极强,性子又太孤僻,再加上山庄里总有些闲言碎语,那些日子,玄心过得并不太快活。

“我却是一定要救盈盈的。”君无忧不想对寄妍隐瞒自己的想法。

寄妍嫌她烦,将药塞给她:“知道了,小白眼狼,去送药!”她端着药又开开心心地上楼去了。

走过一楼厅堂时,却看见荆盈盈坐在桌旁,对面还有朱佑天一家子。

朱佑天对君无忧等人早已是感激不尽,听闻他们即将离开乌莲县城,朱敏嚷嚷着一定要来见他们。于是如采命人准备了厚礼,也跟着朱佑天一道来了。

“朱老爷是在太客气了,我也并没有做些什么。”荆盈盈揉了揉朱敏的脑袋,刚想回头唤人去寻君无忧,就见她端着药碗走了过来。

朱敏见到她,小小的脸上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扯住衣角,说了声谢谢。君无忧笑了笑,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送了她一块小木坠,上面刻着一个“君”字。这是华鉴山庄的东西,兴许日后能有些用处。

朱敏涨红了脸蛋,扑过去抱住君无忧:“我以后也要像君姐姐一样,行走江湖,惩奸除恶。”

如采将她拉回去带着宠溺的口气责备道:“不要给你君姐姐添乱。”

朱敏只好瘪瘪嘴,逗得一堂的人哈哈大笑。

朱佑天起身朝君无忧行礼:“君姑娘,如此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听闻你们要前往滇南,我想来想去,只好备下一些盘缠送来,好给君姑娘行个方便。”

君无忧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自然也没有推迟,叫徵涯将银票收了起来,反正朱佑天家大业大,不差这一点。她现在可不一样,行走在外,身上自然得有些银两,不然盈盈也只有跟着她喝西北风的下场。

四人又聊了一会儿,如采和朱佑天已将婚事定在明年开春以后,荆盈盈道了恭喜,说是来年开春得了空一定到场。之后,朱佑天忙着生意上的事情,又带着妻女回去了。

不过,他们也没闲着,因为衙门里又来了人,问了一些情况,等人走了,已是傍晚时分。君无忧和盈盈坐在一块吃饭,突然,君无忧咦了一声。

“怎么了?”荆盈盈不明所以。

寄妍不看还好,一看也吓了一跳:“荆姑娘,你的脸上,有东西。”

九月初,山道两旁隐隐透着桂花香,君无忧闲闲地倚在马车里,把玩着两颗大小相同,颜色各异的珠子:“这一颗是如木,这一颗是若水。”荆盈盈接过来,看了半晌,尽管君无忧说这珠子里蕴藏着天地间最为纯正的灵气,但没有内力的她除了那幽幽的光泽以外,什么都感受不到,实在是可惜。

“原来,小敏的生母同你的母亲竟是闺中密友?”中秋夜里,两人诓骗小姑娘的时候,怕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一层。

“是啊。”世事难料,谁又猜的到呢?料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来若水竟是娘亲陪嫁首饰上的珠子,小时候,她也曾拿在手中把玩过。日后,竟在这种机缘巧合下,又拿了回来。

“少主,”徵涯笑嘻嘻的钻进马车中,准备偷懒,“妍姐说,再有半日的功夫,就能到滇南的地界。”

君无忧懒懒地抛过去一个眼神,让他赶紧滚蛋。还没等他抗议,荆盈盈倒是拿出了茶水点心,要他坐下歇息。这张娃娃脸确实讨喜,君无忧恨恨地想。

不久之后,马车停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小镇中,传言滇南地区四季温暖如春,如今这一路过来,确实暖和不少。

“到了,”君无忧先越下马车,随后再转身,将车中的荆盈盈小心翼翼地扶住,“当心脚下。”

“嗯。”荆盈盈穿着青色罗裙,为了避免麻烦,还带了帷帽。君无忧则身着暗色长袍,金线滚过袖边,头发用束带高高扎起,好不俊俏。行人们远远看去,郎才女貌,倒是像是一对璧人。

一行六人进了客栈,那老板娘是本地人,爽朗又健谈,见了他们二人便打趣道:“好生俊俏的郎君,旁边的是你家小娘子么?”

徵涯和寄妍听了在后面偷偷捂嘴笑,易娘一脸无奈,只有道尽神色如常。这一路过来,君无忧皆是以男装示人,初听时,还会脸红害臊,听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只是荆盈盈一路遮着脸,不知道她是何反应:“老板娘真会夸人,旁边的乃是家妹。”这话不假,前些日子,她刚认了盈盈做义妹。

老板娘猜错了也不尴尬,只是笑道:“那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君无忧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要三间上房。”

“好嘞,”老板娘收了银子,高声朝楼上呼到,“古达,给客官带路!”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星海 古籍上曾经记载:川滇交接处,有一星海,乃是上古神女之泪幻化而成。每至十五,月光大盛之时,有仙草生于四周,食之,可保容颜不朽。这神草,就是制作桃花笑必备的翎雀。

古达带着他们到了客房,还送来了当地的特色香茶,趁着这个功夫,徵涯开始向他打听:“你叫古达?”

“对,”古达天生一张笑脸,很适合跑堂一类的活儿,“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徵涯也笑,笑起来天真又可爱:“我听说,这儿不远有个海子,每天晚上都落满星星漂亮得紧。”

古达赶紧摇头说:“没有,这里只有几条河,客官要是喜欢可以去看看,我没听说过什么海子。”

徵涯想了一下,又问:“你是这儿的人么?”

“当然啦,”古达手脚利索的开始收拾茶盘,“我从小就长在这儿,家就住在对面街上。”说完就匆匆走了,好似害怕徵涯继续问他问题。

荆盈盈揭下帷帽,坐在桌旁歇息。君无忧听了徵涯的汇报,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荆盈盈见她这样,忍不住问:“怎么了这是?”

君无忧也没打算瞒她:“刚刚徵涯向小二打听星海,对方很紧张,还说不知道。”

“那他肯定知道什么,”寄妍嘴快接了一句。

道尽一如既往的毒舌:“废话。”

易娘不参和他们,只是默默的替小姐打点行李。

荆盈盈想了想:“那待会儿晚饭后出去转转,探探其他人的口风如何?”

“好,”众人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

大研镇依山傍水,有河流穿城而过,风景也是一等一的美。君无忧挽着荆盈盈的手,在街上闲逛,倒也十分得趣。众人拐过街角,看见一个白胡子老人,坐在墙下给一群小孩儿讲故事。故事大概是他年轻时的事情,讲他自己在一个海子旁边和狼搏斗,最后逃出生天。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君无忧却从零星的话语中捕捉到“星海”两个字。

君无忧给他们打了眼色,然后也在墙边拉着荆盈盈坐下:“老人家,我刚刚听到你说星海是吗?”

老人家看她一眼:“小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君无忧一看有戏,忙把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老人家,这是我妹妹。她从小身体不好,这辈子有个愿望,就是希望去星海看一看,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帮她。”说着,荆盈盈还配合咳嗽了几声。

那老人却把嘴一撅:“小子,骗人也不这么个骗法。先不说你那病弱的妹妹从何处听了星海的传说,就你,还哥哥?一身的粉脂气。”

老人对她的理由不屑一顾,只当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想不开,要去向神女许愿要一副好皮囊。君无忧摸摸自己的脸,奇怪的咦了一声,今早她和盈盈出门时,明明什么也没抹呀,却没注意到寄妍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不过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快步上前,追上那准备离去的老人:“老人家,你真的不能告知我们星海的事情吗?”

那老人对她映象不错,只说:“姑娘,我瞧你这皮相生的挺好的,何故想不开要去那种地方?”青春短短数年,不去珍惜,却要拼了命,去留一些本就留不住的东西,不值得啊。这些年轻人怎么老是想不开?

君无忧突然跪下来,膝盖噗通一声磕在石板路上,把后面那五人着实惊了一跳:“老人家,不是我想不开,我妹妹已病入膏肓,横竖都是一条绝路,我为何不去求一线生机?还请您指教。”

那老人回过头来,瞧见她眼里的泪花,不知又想到了些什么,问道:“姑娘,可是真话?”

荆盈盈将她扶起来,轻轻扯开帷帽的一角,左侧的脸上已悄然攀上几朵桃花,艳得惊人:“绝无半句虚言。”

老人看清她脸上的花纹后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最后一次看见这花纹已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他的姐姐已是弥留之际,脸上的花纹,妖艳得要滴出血来,那一刻仿佛吸走了她姐姐所有的生命。

老人板起脸来,对他们说道:“你们跟我来。”星海里的仙草少说也要等上十五天,看她这脸怕是不能再拖了。

他当年反复流窜在星海附近,就是为了他那误入歧途的苦命姐姐,姐姐死后,他就将剩下的翎雀装在匣子中封存起来,还好没有因为悲伤过度而扔掉,不然…

七拐八拐之后,众人到了一处小小的院落,地方不大,房屋也有些旧了,沾着青苔,有些颓败之意。张纪也不甚在意,径自推开院门带他们进去:“进来吧,我也好多年没招呼过人,不要在意。”

荆盈盈握住君无忧的手,才迈出两步:“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张纪看了看两个丫头,才道:“前辈不敢当,就叫张伯吧。”随后又去桌旁搬出几个木凳来,道尽等人见了,赶紧凑上去帮忙。

等众人都坐下来了,张纪才看向荆盈盈:“你脸上的花纹是怎么来的。”

荆盈盈只好摘了帷帽,又见君无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才开口一五一十的说了中毒的事情,却没提下毒的人。这脸上的花纹是那一日与朱敏辞行之后才冒出头的,一开始还只有一小朵,没曾想时间一长,冒出来的也就越多,现如今一数,竟开了整整四朵,左半边的脸都快遮住了,却还是在不停的长。

张纪叹了一口气,思绪不由得飘得有些远:“只有满月当空的时候,星海附近才会长出翎雀,我这里还有些当年剩下的,你且先用着,但这毒一日不解…”到最后,也还是死路一条,不过是能再苟延残喘些日子罢了。

君无忧当然知道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她站起来道谢:“多谢张伯的提醒,此事我们另有打算,可否请张伯详细告知星海的情况?”

张纪从屋中退了出来,此刻手中还拿着一个木盒,两个拳头大小,他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有些不悦:“这里面的够她撑过几个月了,再多也无甚用处。”星海并不是一片真正的海,而是一片湖,四周凶险非常,不仅有猛兽,还…他并不想这两个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就去送了性命,这毒没得治,拖得越久反而越痛苦,倒不如早早看开些。

君无忧却十分固执:“哪怕是只有一丝的机会,我和她都不会放弃。”盈盈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离开了荆家那片是非之地,君无忧又怎能让她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她们约好的一起去大漠,去雪山,还要去看看她的华鉴山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翎雀 荆盈盈打开木盒,里面装着早已干枯泛黄的花瓣,状似鸟羽。寄妍轻轻拿起一片,借着天边的余晖还能看见花瓣上清晰的脉络,就像是羽毛上的纹理。

“真不愧是翎雀。”徵涯忍不住夸赞到,只是干枯的花瓣就能如此细致美丽,不知道开在星海旁的花又该是什么迷人的模样。

四十年过去了,花瓣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张纪看着那干花,心中是百感交集,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当年,这花就是一道催命的符纸,将他惟一的亲人,从他的身边带走,甚至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张伯?”君无忧看他神色郁结,试探着叫了一声,“这花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纪摆摆手,叹了口气:“没什么,一些往事罢了。”寄妍和荆盈盈听了这话,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探究的意味。是怎样的往事,才会让一位相貌平平的老人,留下整整一盒翎雀?寄妍仔细地清点了一下,共有十三片,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张纪就扔过来一句:“半个月用一片,能用六七个月,再多的我这儿也没有了。”

君无忧却不依不饶:“张伯您能仔细讲讲星海和这花的情况吗?”

张纪知道劝说不过,瞪她一眼:“你这个丫头,好不晓事。这些是我四十年前带回来的,不知道现在星海是个什么情况,你非要打听的话,我也只能和你讲讲以前。”众人听了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状况。

星海比大研镇的地势还要高上一些,一到夜间寒气弥漫,冷得人直打颤。星海四周荒得很,百里之内都没什么人烟。更要紧还不是野兽,而是栖居在星海旁的怪物。

君无忧听了这话更加不解:“什么怪物?”

张纪也不是很清楚:“是个传说,我只看到过模模糊糊影子。有两次,都是在秋夜里,有一般人大小的黑影,我也不敢去细看。”

荆盈盈听了,心中担忧更盛:“无忧…”

君无忧转身捏了捏她的脸:“不碍事,咱们仔细一点就是。”

张纪打量了两个姑娘,和他姐姐中毒时差不多的年纪,有时候命就是这样不饶人的,你越在乎什么,它越喜欢拿走你什么。你爱名声,它就让你声名狼藉,你爱金钱,它就让你困顿不堪,你爱美貌,它便让你红颜薄命,到最后你才会明白,所有的东西,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唯有不停流失的性命,和身畔之人的担忧才是最真实的。

“翎雀生在湖畔的水洼处,只在夜里开花,花期有几个时辰,到了后半夜就会开始凋谢,要摘的话就抓紧一点。”张伯虽然不情愿,却还是很心善的唠叨了半天星海和翎雀的情况,提醒众人多加注意。

君无忧对他早已是感激不尽:“多谢张伯提醒。”

张纪却只是叹了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要是在星海附近瞧见了一块石碑,就帮我把这个埋在旁边吧。”他伸出苍老的手来,掌心里是一块玦,质地光滑温润,算得上是一块佳作。

君无忧见了玦,抬头想再去打量这个老人,张纪却已经放下东西进了屋:“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也去不了星海,希望这个能代替我陪着她。”只给众人留下一个颓然苍凉的背影。

君无忧和荆盈盈面面相觑,却也不好多留,向张纪辞行后就离开了院落。等众人回到客栈时,天边早已挂起一轮新月,就如同君无忧手中的龙纹玦,有着无法弥补的缺口。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荆盈盈回到房间后,趁着易娘给她梳头的空闲向易娘打听。

易娘并不关心这些,她通过铜镜的反射,仔细审视自家小姐的脸:“但愿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荆盈盈只是隐约觉察出一些东西,可仔细琢磨时,却又理不清头绪。

隔壁客房中,君无忧在烛火下仔细打量着龙纹玦。

“少主?”寄妍见她入了神,不由困惑,“不过是个玦,何苦要翻来覆去的看?”

君无忧神秘一笑:“你不觉得它很眼熟吗?”

“这是…云霄楼的东西!”寄妍看清玦身所刻的纹路之后不由大为吃惊。

直骇玉龙蟠匣内,待乘雷雨腾云霄。

云霄山庄是同华鉴山庄齐名的江湖门派之一,也是整个武林盟中历史最悠久的门派。早在二十多年前,寄妍记事起,云霄山庄的信物便由玦换成了玉佩,难怪她一时半会儿认不出这东西。

“我前前后后的思量,都觉得那张伯并不是云霄山庄的人。”君无忧将玦贴身放好,理了理衣襟,才接着说,“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不要告诉盈盈,免得她又胡思乱想。”

寄妍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那我去看看荆姑娘。”

君无忧摆摆手,示意她去忙,又转头去和徵涯商量去星海要准备的东西,道尽只管坐在一旁听从安排,按徵涯的话来说,他平日里就是个不管事的木头。

寄妍敲开荆盈盈房门的时候,后者正在桌前和易娘一块儿誊抄药方,看见她过来,有几分高兴:“妍姐,你快来瞧瞧我写的方子。”

寄妍仔细看了,心底生出几许佩服,不愧是行医世家的嫡小姐:“可以一试,我明日就去准备药材。”

“好,我明日里同你一道出门。”荆盈盈虽从小修习医术,但终究是困于一方天地,不比寄妍这些年走南创北见识得多,对于治病解毒也没什么经验,此刻能得到对方的赞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快活来。她还想着等这毒解了以后,她就自己去盘一家医馆,每日里治病行医,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寄妍从她脸上瞧出几分喜色:“你喜欢制药?”

寄妍却不是很喜欢,若非不得已,她本不会习医。行医治病,悬壶济世,听着倒是有几分荣光,可做起来才晓得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哪有那么多妙手回春,华佗在世?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帮人拖命,能拖几时是几时。看着病人受折磨,她也减轻不了分毫的苦痛。有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是在作恶,那扎在身上的银针,吃进嘴里的苦药,病人痛苦的神色,都敲打在她纤细的心口上。她并非铁石心肠,面对一次次的死亡和病痛,她怎会无动于衷。庄主夫人离世那一晚,少主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她不止一次的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荆盈盈望向她,星眸如水,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能活着,总是好的,若是我有幸不死,自当为世人行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药铺 半晌,寄妍才开口笑道:“这倒也是,我竟是没有想到,活着,总归是好的。”

易娘听出她话里的苦涩,不由得接话:“时辰也不早了,先去歇着如何?我们明日也好早些出门。”

寄妍点点头,理好情绪,就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日天刚亮时,荆盈盈已收拾妥帖,却碍于左脸的花纹,不能下楼与众人一道用早膳,正想着要不要叫小二送上楼来,房门就响了起来。开门一看正是君无忧端了早膳,笑盈盈地站在门外:“我想着你大概不会下楼,就给你送来了。”易娘接了餐盘,就看见自己小姐探头到门口来:“无忧,进来一起吃吗?”她闷得很,正愁找不着人说话。

“好啊。”她巴不得和荆盈盈一块儿吃饭呢。她以前没接触过什么大家闺秀,她爹自小又将她当男孩子养,荆盈盈这样的姑娘,她真是头一回遇着,就跟看星星似的,稀奇得很,以前在话本里才会看见的世家小姐。走起路来有果真是弱柳扶风,一颦一笑也自有一股风韵,说不出来,单凭感觉就像是春风拂面,春色满园的味道。更何况眼前之人,还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姿容颇佳,教她如何不心生喜欢?

荆盈盈见她一动也不动总盯着自己发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便轻轻推了她一下:“无忧,我脸上的花又严重了吗?”

君无忧回过神来,有些困窘:“啊……没,我是在想待会儿你跟寄妍出门要不要把道尽也带上。”

荆盈盈听了摇摇头:“不必了,哪有这么麻烦,他不是要跟你去买东西吗?再说,易娘也在一路,我们只是去买药,又不是去打架。”

易娘听了,转头对君无忧说:“君少主放心吧,我会仔细照看小姐的。”

君无忧点点头,低下眼去专心吃饭:“唔,那便好。”

大研镇上医馆规模都不大,药铺统共也只有两家,一家只是个普通的药房铺子,另一家则是荆家的药铺。荆盈盈和易娘都带了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唯恐生出事端来。一行三人先去了普通的药房铺子里,但那铺子的景象,着实惊了人一跳。一个小伙计在堆了一层灰的柜台边打着瞌睡,铺子里只摆了两个药柜,药架上更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怎么回事,荆盈盈皱了皱眉,走到柜台旁,推了推伙计。

那伙计睡眼惺忪,还打了哈欠,见着人也不睁眼瞧,自顾自地嘟囔:“看铺子还是买药,铺子五十两起,买药出门左转到世荆堂去。”说完还转了个面接着睡。

寄妍白眼一翻,走上前去将人拽了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不做生意了?”

那伙计一听就来气:“好个屁好,没看见都快关门倒闭了吗?爱买买,不买拉倒,别烦我!”

易娘只好上前拉住寄妍:“这位小哥,我们都是从外地来的,不了解情况,我看着你们这医馆也都还算兴隆,怎么药铺就做不下去呢?”

还不等那伙计回答,里面就出来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一把拧住伙计的耳朵:“好啊!我叫你看店,你就是这样给我看的!”

“疼疼疼”,杨林从柜台旁一下跳起来,边蹿边喊,“姐,我错了,你快松手!快松开!”

杨琪才放开杨林转头招呼客人:“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我这个弟弟,一天到晚都不省心。”

“无事无事,”寄妍连连摆手,“我们只是好奇,这药铺怎么这般清冷。”

杨琪听了她的话接连叹了几口气:“唉,还不是对面大街上的世荆堂闹的,哪有这么做生意的,逼着别人买他家的药,虽说口碑是不错,但也太……”

荆盈盈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她从小便知荆家人医术高超,但从不开医馆,只做药铺生意,为的就是一个钱字。每每出手医人,要不是达官贵族,就是皇亲国戚,也够膈应人的了,这也是让她最厌恶的地方,修习医术,只是为了自己的地位着想,而毫无慈悲悯怀之心:

“姑娘的意思是说,世荆堂逼着其他医馆强买强卖,只能用他家的药材?”

杨林嘴快:“岂止啊,要是他们还对其他药铺下手,这镇上本不止两家药铺,自从昨年他们来了以后……”

杨琪踢他一脚:“滚回房去读你的书,”又转头对她们三人致歉,“你们也瞧见了,实在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什么忙。我们打算将这铺子盘出去,也好做些其他的生意。”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们家一直做着药铺生意,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能做些什么。

“我知道了,叨扰姑娘了。”荆盈盈表示理解,三人一道离开药铺。

寄妍有些担心,去世荆堂会不会被认出来:“荆姑娘,要不我们去附近的镇子上看看?”

荆盈盈的声音仿佛掺进了冰霜:“不必了,我猜那里多半也是这个情况。既然这样,就去世荆堂看看吧。”若只是荆家药铺的伙计,多半是认不出她来的。

三人还未至世荆堂的正门边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一阵阵传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人坐在大街上哭:“我求求你们把孩子还给我,我不治了,求求你们了!你们只要把孩子还给我,要多少钱都成!我一定……一定想办法凑齐。求求你们了……”那妇人眼瞧着就要接不上气了,呜呼一声,向前栽倒过去。

荆盈盈见了立马奔过去将人扶起来,又使劲掐她的人中,那妇人才恢复意识。

“小姐!”易娘和寄妍忙奔到她身边,以防意外。

那妇人一见到荆盈盈又噗通一声跪下来:“大贵人,我求你帮帮我,救救我的孩子。”

荆盈盈立在世荆堂门口,只觉得如芒在背:“大姐,你先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我不,”那妇人固执非常,见荆盈盈不答应她,也不肯起身,“您要是不肯答应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寄妍最见不得别人以死相要挟,凉凉地来了一句:“那你就跪着吧。”

说完扯过荆盈盈大步跨进世荆堂。

“客官里面请。”世荆堂的伙计见着三人气度不凡,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世荆堂内修整得到是豪华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哪家酒楼。伙计都来来往往穿梭忙碌,前来买药的客人也不少,与先前那家铺子形成鲜明对比。伙计手脚麻利的替她们抓好了药材,还又将人送到了门口:“有请下次再来!”

寄妍的脸色刷得一下就黑了,什么玩意儿?要不是荆盈盈拽着她,她真想回去揍那个伙计两拳。

三人回到街上,那妇人果真还在门口跪着,一动也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潜入 荆盈盈看见那妇人灰败的脸色,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将人带回了客栈。

许久妇人终于止住了哭声:“姑娘,谢谢你,真的。我本住在附近的石亭村里,前些日子我带女儿来这儿治病。”讲到这里,她又抹了两把眼泪,看得君无忧一愣一愣的。

荆盈盈安慰了一番,又吩咐易娘去拿一些饭菜给她。

“谢谢你们,真的”妇人止住了抽噎,“我丈夫姓王,你们就叫我王大姐吧。我女儿叫佳佳,很乖,才七岁,这么大。”

王氏比划了一下女儿的身高,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淌,寄妍忙塞了手绢给她,又扯回话题:“那后来了,佳佳的病怎么样了?”

“都怪我,要是我去其他镇上买药就好了,佳佳也不会被人带走了!”王氏哭哭啼啼,屋里一片愁云惨淡,“在世荆堂抓药的时候,他们掌柜过来和我打听,问佳佳得了什么病。”

徵涯一脸好奇:“王大姐,你女儿到底是什么病?”

王氏叹了一口气:“是痨病,也是命不好,我也没怪过谁,她爹在外面给人做工,一年也难得回家几次。那掌柜听了,就跟我讲,让我把佳佳给他,他可以替我治治看。我本来很怀疑,可又经不住佳佳的病越来越严重,他信誓旦旦和我保证,说他得了一个新法子,一定能治好佳佳。”

荆盈盈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你把女儿给他了?”

王氏含着泪点了点头:“都怪我,都怪我……呜呜呜。”

君无忧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那后来呢?”

“我回去以后,就越想越不对,第二日又跑到世荆堂去了,可我怎么也找不着那个掌柜了,我问遍了伙计,他们都说没有这个人。我又跑去报官,官府说我在闹事,又把我赶了出来,我就在世荆堂外跪了三天。”

荆盈盈听了心头是千回百转,她让易娘先将人带下去休息,才回头和君无忧商量:“荆家从不做善事。”言下之意便是,如果事情真如王氏所讲,女儿被世荆堂的人带走藏起来,那必定是凶多吉少。

君无忧敲了敲桌面,才道:“不如今晚潜进去打探如何?”

寄妍闻言眼皮一跳:“少主不可鲁莽,此事还得从头商议。”

“不碍事,只是个药铺而已。”君无忧并不担心,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她以前干得多了。

荆盈盈想了想:“把我带上如何?”

入夜之后,大研镇也渐渐有了些冷意,易娘替她换上干练的男装,心中仍盛满了担忧:“小姐,一定要去吗?”

荆盈盈安抚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易娘,莫要担心,我自有打算。”她心里装着的,却是白日里她在世荆堂中那恍惚的一眼,虽然有些距离,但那背影,实在太令人熟悉。

“盈盈,”敲门声适时的响起,截断了易娘未尽的话语,“好了吗?”

荆盈盈看着易娘,眼眸中星辰闪烁:“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只管替我准备热水洗漱便是。”

易娘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她和君无忧一道离去。画面与记忆渐渐重叠,许多年前,也有个女子,放开她的手,从此不见踪影。

盈盈不是她的女儿,她没有孩子,这半生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但盈盈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她在荆家唯一的念想,她们早已成为了亲人。此刻她的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痛楚,她的孩子,终要离她而去。

荆盈盈被君无忧抱在怀里,她不止一次的想,同样是女子,为何对方就有这样大的力气,是因为从小习武的缘故吗?

君无忧没有走客栈的正门,她带着荆盈盈从窗边翻上屋顶,身后只跟着道尽,寄妍留在客栈为荆盈盈制药,徵涯跟着她打下手。

二人轻功极佳,踏着大研镇错落有致的房屋,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世荆堂。此刻的世荆堂已经打烊了,漆黑的大门紧闭着,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飘摇着。不过,他们也没打算走门,三人轻轻越上屋顶,踩着瓦片,向深处走去。世荆堂呈回字形修建,共有两层,中间是个天井。

他们站在这个方位,刚好可以看见大堂里的情形,白日里人潮络绎不绝的大堂,此刻只有两个伙计,一坐一躺,正打着瞌睡,鼾声此起彼伏。两个蠢货,君无忧在心底悄悄得意了一把,与道尽轻轻松松地落到二楼的地板上。

君无忧打了个手势,示意荆盈盈跟着自己走,道尽从另一个方向过去打探,一会儿在屋顶汇合。道尽点点头,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君无忧则拉着她,从一间又一间的药房门口路过,可惜都没有什么发现。

忽然间,她发现角落里的一个小屋,还亮着灯火,她扯了扯君无忧的手,后者立刻会意,慢慢朝那里靠近。

二人在门口蹲了半晌都没有听见声响,君无忧起身用手指轻轻在窗户上戳出一个小洞来,她借着洞口,打量屋里的情况。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屋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床榻,而榻上正躺着一个小孩子!

她想了想还是推开房门,猫着腰潜了进去,荆盈盈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心脏扑腾得有些厉害。

等到了床榻跟前,才发现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堵住了嘴巴,手脚都被绑在床柱上,眼睛也被黑布缚住了。

君无忧正想将那小姑娘解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心头一跳,一把捞住荆盈盈跃上房梁。

下一刻,房门便被人推开来,那人端着一盏油灯,径直奔向床榻。荆盈盈在君无忧的身后,死死盯住那个背影,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她的心脏猛烈地收缩,是荆桐!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这个背影,下面那个人,就是与她同窗几载的堂哥!

直到关门声再次响起,君无忧才敢回头看她,却发现她一头的冷汗:“盈盈……”

荆盈盈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讲话,两人动作迅速的将小姑娘从床榻上抱起,又闪身回到走廊上,正好碰见绕了一圈回到这里的道尽。饶是一向冷静的他看见真有这么大一个孩子从药铺里被搜出来的时候,也不由得眉心一跳。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荆家 “这不是我的佳佳。”王氏望着客栈榻上的小姑娘,只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可不停绞动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也就是这样一句话,让荆盈盈的脸色更加难看。众人围坐在桌旁,只有死一般的寂静酝酿在空气中。

“这小姑娘也有痨病。”寄妍斩钉截铁,荆盈盈看她一眼,随后低下头盯着面前的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最后还是君无忧开了口:“我和道尽搜遍了药铺,只有这一个姑娘。现在想那么多也没有用,先去歇着吧,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众人听了点点头,都各自回了房间。君无忧躺在床榻上,却翻来覆去的思量,盈盈她去了药铺回来之后,神情一直有些恍惚。念及此处,君无忧干脆起身去了她的房间。

“进来。”荆盈盈还没有歇息,屋里也没有点灯,她站在窗口,凉风习习,不停地抚动她温柔的长发。君无忧推开房门后,入眼的便是这样一副落寞的画面,易娘不在房里,也不知去做什么了。

“盈盈,”君无忧不懂她的情绪从何而起,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最终还是黯然着放下双手。

荆盈盈背对着她,连声音也覆盖了一层忧伤:“你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从前的时候,有一个小孩,她很小就离开了家,在外面求学,她回家的路很远,很远。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害怕,总是想家总是哭,但是还好她有一个小姑姑,跟她在一块儿求学,姑姑对她很好。

后来姑姑被人召回家了,几个月后,她也回到家中,可姑姑不再对她笑了,总是冷冷的,看谁都冷冷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跑去问母亲,母亲只是责骂她,叫她回房看书。

再后来,她偷听父母的谈话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无忧,”荆盈盈突然转过头来,眼眶里有着泪光闪动,“五年前,江南大疫,是我姑姑一手策划……”

这话好似当头一棒,砸中了君无忧,她愣在那里,无法动弹。她知道这场大疫,她有位伯伯,就在当时沾上疫病去世了。她记得武林盟还曾组织人手去帮忙,她爹也去了,而在后方指挥疫情防控的正是荆家。

“这是在杀人,在作恶,”荆盈盈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她,“这是荆家,我生在那里,活在那里,长在那里,现在姑姑死了,将来我也有会死在那里。”

她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无忧,我和他们一样,是个罪人。今晚在药铺里的人,是我的堂哥,荆二房的嫡子。”

忽然间,君无忧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盈盈,你不是罪人,更不会死在那里。”她搂住荆盈盈的肩,将她转过身来,“你是盈盈,是下凡的天仙,是我的好妹妹,专程来救我,将来,你还会救更多人,百年之后,人们只会记得你的好。”

荆盈盈泪眼婆娑,比祖母离世时哭得更加悲伤。君无忧一言不发,只是将人带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许久,哭声停歇了,荆盈盈垂着头,好似折了腰的春柳,没精打采。

君无忧仔细的替她拭去眼泪:“盈盈,我以前常常闯祸,总是触犯家规,一次又一次,被我爹惩罚。每次结束,我都会号啕大哭。这时候我娘就会把我抱进怀里,她说,以后无论我犯了什么错,只要我愿意,都能躲进她的怀里哭,她会永远保护我。”

君无忧接着叹了一口气:“可惜我娘去得早,不然,她知道我认了妹妹,肯定也会这样安慰你。我有时候也在想,我娘那么温柔,我却学不到半分。我现在有些明白了,我娘温柔是因为她有我爹,现在我有你了,所以,将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你永远都能躲进我怀里哭,好吗?”盈盈,以后将你的眼泪和痛苦都留给我吧,我也会学着温柔,试着将它们都当做你送给我的珍宝,我的双臂永远为你展开,我的怀抱永远都会属于你。

君无忧想着,不由得收紧了手臂,荆盈盈重新抬起头来,而后她化开一个笑容:“无忧……姐姐。”真好啊,现在她有了一个姐姐,不再是无依无靠的荆家人了。离家之后连日来悲伤惶恐与不安,此刻都在笑容中渐渐化开了。困意渐渐袭上心头,她在君无忧怀中打了一个哈欠,君无忧拍了拍她的后背:“睡吧。”

“好……”

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易娘端了药给她:“小姐,这是妍姑娘用翎雀调制而成,服下之后,大概就能稳住桃花笑了。”

荆盈盈点点头,端了药碗一饮而尽,浓黑的药汁,却还带着一股清香的气息,正是荆家所用的驻颜丹上的气息。

半刻钟之后,她脸上的花纹渐渐开始消退,易娘十分开心,为她准备了素色的面纱,也总算是不用带着那令人烦闷的帷帽了。而后,易娘跟着她出了客房,大厅里君无忧正在点菜,看见她下来,众人面上都添了喜色。

“让我瞧瞧,”君无忧起身拉住她,道尽默默地将徵涯从君无忧的身侧拽过来,给荆盈盈腾了一个位置。

荆盈盈将面纱揭下来,脸上的花纹已经很淡了,几乎微不可察:“妍姐真是厉害,这药很好用。”

寄妍听了,心中跃上几分得意:“荆姑娘真是客气,我不过是按照方子熬制的。”真要说起来,这方子还是荆盈盈写给她的。

“吃饭吃饭,”君无忧一不小心又多点了几个菜。

荆盈盈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无忧,你让徵涯待会儿去打听一下,看附近有谁丢了孩子,以及,荆家最近有没有传出什么消息。”

君无忧头也不抬,只顾一个劲给她夹菜:“没问题。”

晚间道尽和他带回来了不少的消息:“少主,你猜猜我们打探到什么了?”

彼时,君无忧正在和荆盈盈下棋,一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模样。荆盈盈瞧见了,又抬手给了她一记爆栗:“徵涯,情况如何?”

“城西那边有个卖鱼何大婶昨天早上丢了孙女,巧的是她家孙女也有痨病,今年七岁。”徵涯说完又踢了道尽一下,“接下来你说。”

道尽斜他一眼:“今天世荆堂没有开张,以及,前些日子,荆二房的嫡小姐跟着西南王回了滇南王府。”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王氏 “今天是多少号来着?”君无忧揉着乱蓬蓬的头发,打着哈欠从床榻上起身。

寄妍正在抹胭脂,没空搭理她,问得急了,才道:“九月初六,少主你又怎么了?”

君无忧想了一会儿:“我们最迟九月十日动身,不管这件事会如何收场。”

寄妍听见她的话,盖上胭脂盒正色到:“是,少主。”

早膳之后,君无忧带着徵涯亲自去了西街找何大婶。荆盈盈也想跟去,却被得了君无忧口信的寄妍以制药的借口给拦下了。

大研镇的西街大都是些小铺子,低低矮矮的挤在一块儿,与酒楼云集的北街有很大的不同。她刚带着徵涯进去,一股市井之味便铺面而来,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路面也有些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浊的气息,还夹着一股腥气。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了何大婶的鱼摊前,却不见一个人影,最后还是君无忧在河边找见了何大婶。

何大婶一个人坐在河畔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徵涯一连唤了几声,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反应。君无忧只好撩起衣袍,也下到河畔边去。

“您就是何大婶吧。”她在何大婶的身旁坐下。

何大婶狐疑地瞧她两眼,没有搭理她,又将脸转到另一侧去。

“您认识囡囡吗?”她不气不恼,又笑着问何大婶。她这是明知故问,前夜里从世荆堂偷出来的小姑娘就叫囡囡,而西大街上,谁不知道何大婶的宝贝孙女叫囡囡?

何大婶闻言眼神一亮:“你说谁?是囡囡吗?”

“我昨天在北街见到一个姑娘,她说自己叫囡囡,住在西街”,君无忧转身招徵涯招手,“来扶一把何大婶。”

北街酒楼包厢里,囡囡和道尽各自坐在桌侧:“你真不记得了吗?”

囡囡警惕地看他一眼:“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日追着一只小狗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后来便失去了意识,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客栈的榻上。

道尽得不到想要的消息,便懒得再开口,那小姑娘也就缩在椅子里,抱住自己的膝盖。

忽然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竖起耳朵,仔细探听。何大婶推开包厢的木门,就看见自己的宝贝孙女缩在那里,她心疼急了,忙去抱她:“囡囡,你可担心死奶奶了!”

“奶奶”,小姑娘也紧紧抱住何大婶,君无忧只是笑了笑,随后转身离开。

“少主,我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晚间的时候,徵涯将君无忧扯去了客栈后院。

君无忧看他神神秘秘的模样,皱了眉:“说吧,什么事?”

徵涯深吸一口气:“西南王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有痨病。”

君无忧眉心一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最近丢的孩子可能被送去了西南王府?”

“正是,”徵涯俯到她耳侧,“少主你看,最近丢了不少七八岁的小姑娘,还都患着痨病。而且也刚刚对上荆二房的小姐嫁过来的时间……”

君无忧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知道了,这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去和王大姐说。”

“知道了,少主。”

君无忧上楼的时候,荆盈盈正在二楼的窗口望风,她这个角度探过去,视线真好落在客栈的后院里,君无忧心中忽然咯噔了一下:“盈盈,你在看什么呢?”

荆盈盈有些心不在焉:“我吗?我只是在想依照我表哥的性子,他会把佳佳送去什么地方?”

君无忧不动声色,她笑眯眯地拉过荆盈盈:“我刚刚看见寄妍在找你呢。”

“是吗?”荆盈盈闻言下了楼。

徵涯目瞪口呆,看向自家少主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君无忧想了想,还是回房写了一封信,亲自交到王氏手中:“王大姐,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带着信去太和城,城里有个醉春楼,你去找他们掌柜,再把这封信交给他。”

王氏不明其意:“那我的佳佳?”

君无忧看她一眼:“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怀疑你的女儿被人带去了鄯阐城。醉春楼的掌柜看了信,就会带你去找女儿的。”

王氏并不相信她的说辞:“那你们呢?你们不愿意帮我了吗?”

徵涯一脸为难:“王大姐,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帮不了。您知道外面那个天仙般小姐吧,她是我们主子的妹妹,如今身患重病,我们还得去寻医,实在是帮不了你。”

王氏看了看那封信:“我知道了,那个掌柜真的会帮我吗?”她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们,眼里蓄满泪水。

君无忧用力点头:“你只管放心便是,我们会派人送你过去。”

“……好”

醉春楼的掌柜顾缘君是万圣门紫虚派的弟子,他们打小就相识,也算有几分交情。最主要的是,顾缘君是个大闲人,平日里就喜欢没事搜事做,现在把王氏托付给他,简直更好不过。

王氏只好收下这一封信,纵使她再有不甘,也不好开口。君无忧一行人不欠她什么,还这般尽心尽力的帮她,她只能努力宽慰自己,但愿佳佳一切都还安好。

第二日天色一片朦胧之时,王氏跟着道尽上了马车,君无忧嘱咐了几句,一回头就看见荆盈盈站在身后不远处。

霎那间,君无忧只觉得自己汗毛都直立起来:“盈盈,你……早啊。”

“早,”荆盈盈笑着和她招呼,而后从她的身旁走过,奖袖口中的信取出交给道尽。

“这是我给王大姐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佳佳没能回家的话,就让人送去西南王府给那位新进门的荆夫人。”说完,她转身离开后院,路过君无忧的时候丢下一句,“等下来我房里。”

君无忧内心忐忑不安推开房门:“盈盈……”

荆盈盈抬头望向她:“无忧,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我……,盈盈你听我说。”

荆盈盈起身拉她坐下:“你先听我说,我知道我爱管闲事,又没本事,是不是总给你添麻烦?本来,你为了我的毒就够恼心了,我却还总是给你找事。”

“胡说八道!”君无忧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可她不想听见盈盈贬低自己,“你才没有添乱,就算只有我遇上王大姐,我也会去帮她,人就是要想着为别人做善事才好,如果人人都想着独善其身,那我岂不是早就死在蜀道上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抵达 自从王氏离开之后,君无忧就不再出门晃荡,一是前几日在世荆堂作了一把,后来又在西街露面,怕惹来麻烦,耽搁了行程。二来则是道尽送王氏去了太和城,少了个人看着,她担心盈盈他们会在客栈里遇见危险。三嘛,就是最近盈盈和寄妍沉迷搓药丸子,也不爱出门了。

“人生除了危险和无聊还剩下什么,”君无忧对医药一窍不通,完全挤不进两个女人的话题里,她现在无聊得快长草了,又把目标瞄准了正在吃点心的徵涯,“你,唱个小曲儿给爷听听,没有小曲儿就讲个八卦。”

徵涯听了她这话,差点没噎着,连喝了几大口水才道:“庄主当年就该多抽你两棍子。”

“滚!”君无忧气鼓鼓的摔上门,去后院里溜达了。

到了初九那天晌午,道尽正好踩着饭点,回了客栈。君无忧看见他回来,激动得眼睛里都冒出了星星,看得道尽硬生生打了寒颤:“少主?”

君无忧咳嗽了一声:“无事,快来吃饭,我们明日就准备出发了。”

道尽点点头,坐到了饭桌旁:“我把人送到了,信也交给她了。”这话是说给荆盈盈听的。

荆盈盈对他报以微笑回应。

午后,君无忧回到房间整理行李,边收拾边问道尽:“那家伙怎么说?”她指的是顾缘君。

道尽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亲自递到她手上:“这是顾公子让我带给少主的。”

君无忧将信拆开,轻轻展在桌面上,只见第一句就写着:亲亲无忧,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呢。

君无忧抖了抖,打发道尽出去,才细细看起来。前面无非就是些好久不见之类的废话,后面才证实了她的猜想,果不其然,最近接连失踪女童正是西南王府的手笔。算了,君无忧这么想着将信纸卷起来,取出火折子来,眨眼的功夫,就烧了个干净。现在这事,不归她管了,之后,就让顾缘君带着人去蹦跶吧。

第二日天不亮,两架马车就停在客栈门口,依旧是君无忧扶着荆盈盈上了马车:“走吧。”总算是向翎雀又迈出了一步。

马蹄声打在西南山野间,空旷寂寥,又沾着一丝不甚明朗的回音,扬起了一阵阵的灰尘。窗外是不停变换的山色,与之前颇为不同了,没有了那种婉转柔回之感,只剩下满眼交错的碧红,铺满山头的冷绿中布着星星点点的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山间燃烧起来,带着无穷无尽的秘意。荆盈盈伸手拨了拨被山风吹开的刘海,目光落在更远的山峰上,群山之间,雾气横生,笼罩着从山间奔泻而出的泉泓,恍恍惚惚间,竟生出一丝宁静之意。

“盈盈,这么看不累吗?”君无忧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往里带了带,“外面都有什么呀?”

她转过头来,脸颊上还有一丝未褪去的红晕,她抿了抿嘴唇,笑道:“很美,跟蜀中不一样,有飞鸟,有溪流,有小鹿,翠绿的树林,火红的枫叶。”还有…无忧。

君无忧顺着她的笑意,也轻笑起来:“喜欢就好,将来还有许多地方,我们都可以一起去。”

“好。”

这一路过来都是僻静无人之地,也不见有什么客栈,傍晚的时候,太阳沉沉西坠。两辆马车停歇在林中的空地上,一轮弯月透过树梢的空隙洒下光辉,将一切都罩上朦胧的月色。君无忧和众人找来木柴,不多时,一簇火苗跳动起来。

“喏,”君无忧将一串穿好的食物递给荆盈盈,“这样拿着,小心不要烧到手。”

“好,”她就着君无忧的手接过来,放在跳动的火焰上,她以前还没做过这样的事呢。

山间的清晨,总是绕着雾气,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上鸣叫,路旁的草丛上,还沾了昨夜的寒露。君无忧抓着她的手:“来,走这里。”

荆盈盈一脚落下去,却在不经意之间,扰动了藏在丛中的蟾蜍,那蟾蜍一声怪叫,直接越过了她的脚背:“啊!”荆盈盈一挣扎脚下一滑,差点跌进一旁的小溪里。

君无忧一把将人捞住,拥进怀里,惊动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鸟儿,它叫了两声,扑棱着飞走了。

“无忧…”荆盈盈埋在她的怀里简直羞得抬不起头,她刚刚也太丢人了吧,竟然就这样叫出声来。

君无忧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安抚道:“没事,清晨湿气重,路上有些滑。”

“嗯嗯。”

两人在溪流里洗漱,荆盈盈将手探进溪水中,冰冰凉凉的触感,涌上心头,她一下就清醒了不少。想起自己刚刚迷迷糊糊大惊小怪的模样,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她更臊了,脸上好像也烧的厉害,忙忙捧起水来浇在脸上。

“无忧?”荆盈盈再次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了,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她揉了揉眼睛,“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昨夜里连着夜赶路,君无忧和道尽还有寄妍三人轮着赶马车,此刻才刚刚停下来。

君无忧见她醒了,就伸手撩开帘子,河对面竟有一个小小的村落,村落之后,就是一片浩瀚的湖泊:“那边就是星海,等天色再亮一点,我们就进村去看看。”

一个时辰之后,君无忧带着徵涯从村子里回来了。荆盈盈下了马车,问她:“怎么样?”

君无忧嘴角还噙着笑意:“走吧,村里有一间小店,刚好可以去歇脚。”

他们又赶着马车进了村,此刻村庄里的人,正出门开始一天的劳作,不由得都伸长了脖颈想要一探究竟:“哟,咋这几天总有人进村来?”一个村妇转头问她的婆婆。

她婆婆正忙着纳鞋底子,斜她一眼:“犯不着你管,去后面看看饭去!”

那媳妇使劲拍了拍裤腿,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掉头走掉了。

“造孽哟,”那老人一边嘟囔,一边干活,也不知是在说谁。

村里的小店掌柜加小二一共只有两人,此刻都正在忙着打扫房间,每个月圆之夜前,总会有那么几个不要命的进村来,村落人少,往外的路也难走,这可是他赚钱的惟一机会了。

一回儿的功夫,就从外面走进来一行六人,掌柜一见就带着笑脸迎上去:“客官,住店里面请啊,要几间房啊?”

徵涯从袋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早已陈旧不堪的柜子上:“老板,要三间。”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相识 “我不!我就不,我偏不!”荆盈盈忽然听见楼道上传来说话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绣衫罗裙的姑娘从木梯上飞奔而下,身后还跟着一个黑衣男子。那姑娘从他们身旁匆匆跑过,走时还不忘瞪她两眼,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徵涯见了,撅起嘴来:“什么人啊,没教养!”

荆盈盈却并不气恼,只是笑笑,转头对君无忧说:“我们上去吧。”

这客栈又破又小,统共只有两层,数来也只有六七间客房罢了。虽然才刚刚打扫过一遍,可木扶手上不知沾了些什么,还是灰扑扑的一片,摸着还有几分油腻。客房也是简陋不堪,墙壁上剥落了不少墙灰,铺盖还散着一股霉味。君无忧皱皱眉,还是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窗口狭小也没什么风来去,但聊胜于无。

“小姐,”易娘最近总是眉头紧皱,她抬头看看天色,心中颇为不安,“这天阴得很。”今晚怕是见不到月亮,她在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不要紧的,反正还有一晚上。”荆盈盈对这件事情并不着急,十五十六都是月圆之夜,今晚不成,还有明晚呢,明晚不成,反正还有些药,现在才九月十五,还能撑好些日子。

“盈盈,”君无忧一脸正色坐在荆盈盈的身旁,紧紧盯着她,“你可不可以留在村子里?”

“…你担心吗?”她有些犹豫,她知道君无忧的想法,如果自己随君无忧一起去湖畔,反而会使她分心。

我怕你会遇到危险,这话君无忧却说不出口,她不想伤害盈盈的信心和自尊。

荆盈盈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我知道,我留在村里等你,注意安全。”

君无忧抬手捏住她的脸蛋:“放心吧,我可是很厉害的,我一定会带许多翎雀回来。”

“嗯。”荆盈盈笑起来,眉眼间都有淡淡的温柔,她的手指白皙纤细,轻轻替君无忧整理腰带,“我等你。”

下午,君无忧带着道尽和寄妍出了门,往星海的方向去了,虽然看着星海就在不远处,但真要走起来,确实还有些距离。

“小姐,”易娘叫住了正准备出门的荆盈盈,“你这是要去哪里?”

“就在村子里面走一走,”荆盈盈指了指门外,徵涯探出一个脑袋来,“徵涯和我一路,不会乱跑的。”

“好,”易娘点点头,又回到桌旁坐下,尽管心中仍有不安,面上却并不流露出来,“那小姐早些回来。”

荆盈盈和徵涯并肩行在田间的小路上,徵涯左右观察了一番,发现村民们已经开始收拾农具准备回家了,但日头还早的很。

徵涯感到奇怪,他叫住一位路过的村民:“大娘,这么早回家呀!”

那村民奇怪的打量他们几眼,才说:“你们是外头来的吧。我们村里有这个习惯,入秋之后,到第二年开春之前,只要是满月,都得在日落以前回家,天黑之后就不出门了。”

荆盈盈和徵涯诧异地互看一眼,想找大娘问个仔细,可那大娘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说从祖上开始就一直这样了,还说,月圆在也他们村里一直都被视为不详的征兆,劝他们赶紧回家去。

两人在小路上转悠了一圈,就往客栈走了。这村子着实是小,前前后后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河穿流而过,两旁都是山丘,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可看的了。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吵闹声,荆盈盈定睛一看,正是早上那个姑娘。

苏敏正气得发抖,指着师墨的鼻子骂他:“管你什么事,我偏要去湖畔!我说了,一切后果我自负,你不要来烦我,不然我就回家去告诉爹爹要你好看!”

师墨不为所动,依旧是冷着一张脸:“小姐,是阁主吩咐我寸步不离跟着你,保护你的。”

苏敏大声斥责他:“好啊,寸步不离,我沐浴更衣你也要跟着吗?”

师墨微微低头:“属下不敢。”

苏敏见他们二人对她投来目光,又冲他们大声嚷嚷:“看什么看,没教养!”

徵涯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荆盈盈则充耳不闻,拉着徵涯绕过他们进了客栈。

徵涯小声抱怨道:“什么人啊,到底是谁没有教养?”

荆盈盈揉揉徵涯的头:“好啦,管她呢。”

徵涯赶紧捂住自己的脑袋,他心里有些纳闷,怎么谁都喜欢揉他的头,以后秃了可怎么办啊:“荆姑娘,你说那家伙该不会也是来寻翎雀的吧。”

荆盈盈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那姑娘…大概是吧。”不然谁会在这时候跑到这个小村庄来呢。

自从听了徵涯的话,她就有些心绪不宁,那姑娘刚好是在她隔壁的房间,巨大的摔门声响起,随后就是一阵噼里啪啦,那是东西落地的声响。

“笃笃笃,”荆盈盈想来想去还是来敲隔壁的房门了。

“谁?”苏敏警惕的后退一步,她心想师墨是个榆木脑袋,说走就走,绝对不会回来和她道歉,那现在敲门的又是谁?

荆盈盈听见屋中传来问话声,略一沉吟,才道:“我是住在你隔壁的客人,我们刚刚在门口遇见过。”

“是你,”苏敏拉开房门,还是警惕的盯着她,“你来干什么?”

荆盈盈单刀直入:“姑娘,你也是来找翎雀的吧?”这姑娘似乎是个直肠子,她不想与她绕那么多弯弯道道。

苏敏又瞧她两眼:“与你何干?这么大一片,难道你想一个人独吞吗?再说,你这么漂亮,吃了也是白吃。”苏敏有些气不过,她瞪着杏眼,脸颊上还有着小孩子般的圆润,如果不是太过莽撞,倒也还称得上是可爱。

荆盈盈抿了抿唇,放在身后的左手悄悄打了一个手势,徵涯正躲在楼梯转角盯着两个姑娘的动作:“那你之前用过翎雀吗?”

苏敏心中一跳,看见眼前的姑娘笑意盈盈,没有半分恶意:“那…你先进来说吧。”

随后,木门缓缓阖上,阻隔了徵涯继续窥探的视线。

“我姓苏,你随便坐,这客栈太破了,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苏敏自顾自的搬了一个木凳在桌旁坐下。

荆盈盈随后在木桌的另一侧坐下:“我姓荆,你今年多大了?”

“我吗?”苏敏心不在焉,“十七,看起来很小对吧?”

荆盈盈笑起来:“我也十七呢,苏姑娘,你之前用过翎雀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月圆 苏敏是铁了心要拿到翎雀,荆盈盈百般劝说也是无济于事。

“苏姑娘,你这又是何苦?”荆盈盈感到无奈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苏敏执拗得很,一心只想着翎雀:“你不要再劝我,等天色一黑,我便要去湖畔。”倘若她再漂亮上几分,他是不是就会多喜欢她一些?

苏敏又抬眼打量她:“你可真是美。”这话在荆盈盈耳朵中听来没头没脑的,她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那相好的,对你可真好。”

荆盈盈听了哭笑不得,这小姑娘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并不是因为我漂亮她才对我好,再说,她也不是我相好的,她是我姐……哥哥。”

苏敏愣了一下:“那也好啊,我家里的兄长一向都不待见我。”

荆盈盈拍了拍她的肩:“苏姑娘,你我萍水相逢,我本不该说这么多,可那花是真用不得,再说,你的侍卫不是去了吗?你为何又要去湖边以身犯险,不值得。”

“他?”苏敏嗤笑一声,“他就会糊弄我,我去年就让他来替我找花,结果,他随便拿了些草药就来骗我,害我在小姐妹面前出了丑!”

荆盈盈默然不语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相劝到这份上,已是仁至义尽了。

她坐到桌前,吩咐易娘将铜镜拿来。易娘看她对着镜子,一动不动,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小姐,这是怎么了?”

荆盈盈只是摇头,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容貌,人们常言芙蓉如面柳如眉,疑是天仙落凡尘也不过如此。但她只想活的久一点,再漂亮的脸蛋,只是让人赏星悦目罢了,摆在生死面前,都是一文不值,不知那个姑娘,心里又装着什么,真是执着得可怕。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个宁静的村庄,隔壁传来一声门锁相扣的轻响片刻后,走廊上有嗒嗒的脚步声——是苏敏。荆盈盈透过木窗,看那昏暗的夜色,黑云浓重的堆聚在天幕之上,不见一丝清冽的月光。她忽然站起身来:“徵涯,我们走!”

“啊?”徵涯不明所以,“去哪呀?”那村里的大娘不是说,天黑之后不能出门吗?

“去星海岸边!”

徵涯脸色一阵阵的发白,跟在荆盈盈的身后:“荆姑娘,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事要是被少主知道了,还不得把他打死。

荆盈盈回头看他一眼,又琢磨了一下:“徵涯,你带我骑马。”她这样慢吞吞地走下去,不仅追不上苏敏,只怕眨眼的功夫,易娘就能把他们找回去。

徵涯骑在马上,身后坐着荆盈盈,他欲哭无泪:“荆姑娘要是少主问起来,你可千万被把我供出来。”

荆盈盈拍拍他的脑袋:“放心吧,我会拦着她的。”

徵涯听了,只有一肚子的委屈:那还真是谢谢您咧!

马蹄嗒嗒响个不停,一会儿的功夫就将小村庄远远甩在身后。两旁的树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徵涯吞了吞口水,双腿一紧,身下的马匹便飞驰起来,朝着前方的小山丘一路飞去。

夜风渐渐涌动起来,耳旁都是树叶摩擦之声,徵涯不由得抬头看天,内心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能出现月亮啊!

荆盈盈也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打量夜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云层比之前稀薄了许多,但愿不会有月亮吧。

当马越过山丘之后,荆盈盈的心中打起鼓来,四周都是一片漆黑,但她知道,山坡往下不远就是星海,可四周一点火光都没有,她找不见苏敏,也寻不到君无忧。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两步:“徵涯,你看的见吗?”

徵涯害怕地抓住荆盈盈的衣袖:“荆姑娘这儿太黑了。”他带着火折子,可不能随便用,这是在湖边,四周太过空旷开阔,毫无遮蔽之物,如果在这些齐腰深的草丛中藏着什么,那可就大不妙了。

“荆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徵涯心如擂鼓,他的身手实在算不得太好,比起少主来差得太远,真要万一有个什么情况,肯定护不住荆盈盈。

“嘘,”荆盈盈突然按住他肩,示意他噤声,他们蹲下身来,原处隐隐有火光跳动,是谁?谁在那边?

那火光越来越近,天边的黑云也显得越发淡薄。荆盈盈的手心浮出一层薄汉,她仔仔细细地打量那逐渐靠近的火光,在不断扩大的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是苏姑娘,”荆盈盈悬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正巧,苏敏也望见了他们:“荆姑娘!快跑!有狼!”苏敏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掉了一个头,她不想将狼群引到荆盈盈身边,她尚且懂得自保之术,可荆盈盈那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荆盈盈闻言慌乱了一下,而后徵涯将她推到马上:“荆姑娘,你往那个放向跑,我去接应她。”

荆盈盈应了一声,抓住缰绳,试图将马赶去山丘的另一边。奈何她之前没有学过骑马,这马见到狼群似乎是受了惊,竟撒开腿朝着星海的方向跑起来。

“荆姑娘!”徵涯和苏敏飞身上树,狼群围绕在树下徘徊,只能眼睁睁看着荆盈盈一个劲往湖边冲去,真是糟糕,徵涯急得满头大汗。

荆盈盈心中大叫不妙,她使劲扯动缰绳,马却没有任何反应。她慌乱不已,忽然间有人唤了她一声:“盈盈,我数到三,你就跳下来。”她回神定睛一看,正是君无忧。她松开缰绳,展开双臂,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我抓到你了!”君无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两人“噗通“一声倒在草丛中。

荆盈盈想起身看看君无忧的模样,却又被她揽住了腰身动弹不得:“无忧,我要喘不过气了。”

“你吓死我了,”君无忧不想放开她,“盈盈,你摸摸,我心都要跳出来了。”君无忧从没这么紧张过,她小时候骑马摔了不知多少次,甚至有一次被缰绳绕出脖子,半个身子都掉下马去眼瞧着就要拖在地上,也没有现在这般害怕。

君无忧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那里正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又好像打在她心上的街拍,她缩了一下:“无忧,刚刚有没有撞到你哪里?”

君无忧将她扶起来,定定的看着她,语气里装满了委屈:“盈盈,你撞到我心窝里了。”

“什么,”荆盈盈没有听清,她的目光落在君无忧身后星海的上,湖面上泛起阵阵波光,她喉头发紧,“无忧,月亮……”

君无忧猛一抬头,一轮圆月正悬在头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云霄 霎那间,皓月当空,撒下千里光辉。湖畔似乎有风略过,野草们摇摇晃晃地低下头,一瞬的沉默之后,隐隐有微光从草丛中出现。随后,万千星辉闪动其间,是翎雀。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画面太过震撼,天地自有大美而不言。微光莹盈跃然其间,那一刹,星海也随之明亮,仿佛有万千星辰坠入湖中。

荆盈盈低头抚了抚盛开的翎雀,手指轻轻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她喃喃道:“怪不得,要叫星海。”

君无忧也愣住了,她正想和盈盈调笑几句,忽的狂风乍起,风声中还夹杂着沉郁的低喃。那一瞬所有人都仿佛被定住身影,动弹不得。

荆盈盈看着湖面光芒大盛,波浪四漾,掀起一堵高高的水墙,直直朝二人所在扑来,她慌忙之中将君无忧推离湖畔,随后,消失在浪潮之中。

“唔,”君无忧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树叶,她眨了眨眼,才慢慢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哪里?她坐起身来,向四周看去,周围都是山丘,她正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之中。随后,理智逐渐回笼,她睁大了眼,四处找寻,可到处都没有荆盈盈的身影。

“盈盈!”君无忧边跑边喊,“盈盈!”没有人,哪里都没有,她现在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位置。她之前在星海附近打探的时候,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而现在目光所及之处,不要说湖泊了,连一条小小的溪流都没有,简直糟糕透顶了!她颓然失意地坐在地上,随便把剑一插,就发起呆来。天上没有太阳,她不能判断方向,寄妍,徵涯,道尽,全都下落不明,又或者说是自己下落不明。

君无忧想到这里,又将剑拔了起来,握在手中,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前进。大约一刻钟之后,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光秃秃的小土丘。她眯着眼看了看,心下觉得奇怪,这一片杂草丛生,独独那一处寸草不生,难道是有人来过?

她又向前走去,才发现土丘的背面还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爱妻张倩之墓”。君无忧用手指摩挲着碑面,石碑十分光滑,且没有粘上任何灰尘。

她目光突然扫过石碑底部,她奇怪的“咦”了一声,在那里刻着一个繁复精美的龙纹,也许是因为雨水风霜的侵蚀,看起来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的话,还真发现不了。

突然间,君无忧想到了什么,她从怀中掏出之前张伯给她的龙纹玦。君无忧愣住了,这玦恰恰与石碑上的花纹对上,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张伯……张倩。”君无忧想到什么,怪不得张伯会讲述自己游荡在星海的故事,会保存那样一盒已经干枯的翎雀。原来……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君无忧猛一回头,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看着他:“小子,你手上拿着什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徵涯猛地呕出几口湖水,寄妍慌忙去顺他的胸口:“怎么样?好些了吗?”

徵涯眨眨眼,才回过神来,看见寄妍单膝跪在他的身旁:“妍姐,少主呢?道尽呢?荆姑娘呢?”

寄妍抿了抿唇,摇头道:“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等她醒来的时候,身旁只有不省人事的徵涯,其余的人一律不见踪影。

“那,”徵涯想了想,“我们还是先回村庄吧,免得他们又到处找我们。”

“好,”两人稍作休整,便朝着村庄的方向走去。

“老人家?”君无忧跟在他身后,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老者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何事?”

君无忧低下头来,仔细回想整件事情的经过,这老者行在崎岖的山路上,却步履轻盈,刚刚也是,对方都如此靠近她的背后,她却毫无觉察,想来应该是哪一派的高手。念及此处,君无忧做了一揖:“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那老者捋了捋胡子,笑到:“小子,哪有你这样的,不先自报家门,反而来问我。”

君无忧听了,抬起头来:“在下只是无名小辈,只怕前辈听了会笑话。”

老者摇摇头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走了:“那你说说,你这玦是从何而来。”

一处僻静的小屋门前,老者推开屋门,请她进去坐坐:“这样说来,你和那张伯毫无关系。”

“是”,君无忧跟着他进了木屋,“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听闻我要来此处,所以才将这玦托付给我,他说他时日无多,希望这玦可以陪伴……”君无忧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位长眠于地下的女子。

“我的亡妻,”老者接上了她的话,“倩倩是我的妻子,犯不着他操心。”虽然张纪是他的小舅子,但他这小舅子老了也一样不讨喜。

君无忧摸了摸鼻头,这可真尴尬,不过现在她心里还挂牵着另一件事情:“前辈知道该如何从这里出去吗?”

“出去?”云景晟眉毛一挑,“为何要出去,既然来了,就安心呆着吧。”

君无忧深吸两口气,劝自己冷静下来:“说来话长,但我的家人朋友都在外面等我,我是一定要出去的。”

云景晟抚了抚胡子,笑到:“那可真是不凑巧,这个山关大阵啊,它一年只开一次。”

君无忧听了这话,脸色难堪到极点:“前辈还是不要逗我了,我真有要紧的事情在身。”君无忧头发都快愁白了,等她一年之后再从这里出去,那岂不是一切都晚了。

云景晟站起身来:“办法嘛,也不是没有,每个月圆之夜都可以作为这大阵的突破口,只要……”

“只要什么?”君无忧看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景晟叹一口气,这小子也太迟钝了吧:“你连姓名都不报,还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怎么?这才短短三十年,这些江湖上的小辈就这样不懂规矩了吗?

君无忧听了这话,立刻喜笑颜开,站起身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华鉴山庄君燕,还请前辈赐教。”

半晌,君无忧却没等到对方一个回应,她抬起头来,看对方一脸凝重,试着唤了一声:“前辈?”该不是有什么问题吧,还是对方和华鉴山庄有仇?

云景晟这才仔仔细细看她两眼,才发现对方不是小子,而是个如假包换的姑娘:“丫头,你和小邱是什么关系?”

“小邱?”君无忧在口中喃喃念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是在说她的爹爹,“前辈,你是说家父君正邱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前辈 云景晟听了这话,又多打量了她几眼:“一转眼,小邱的孩子也这么大了。”

“前辈?”君无忧不明所以,她搜遍了记忆,也没有寻见这个人的身影,可对方的语气又如此熟稔,仿佛与她爹爹是许久未见的的故人,既是故人,她又怎会找不到印象?

云景晟没有搭理她,仿佛陷进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我是你云伯伯的父亲,你没有见过我,当年我离开云霄山庄的时候,你爹也才你这般大小,那时你爹尚未成亲。”

他口中的云伯伯正是云霄山庄的现任庄主——云秦,也是她爹爹的结拜兄弟,怪不得对方的口吻如此熟稔。

君无忧恍然大悟:“您难道就是云景晟前辈?”她有些不确定,小时候她曾多次听爹爹提起过这人。但江湖传言,这位云前辈早在三十年前葬身火海了。

云景晟满意地捋了捋胡子:“正是,小燕啊,你爹现在如何了?”应该早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吧,想到这里他心里微微有些得意。

云霄山庄与华鉴山庄渊源极深,他们的师祖乃是一对兄妹,而他从小和君家子弟一块儿长大,与君正邱的父亲更是感情深厚。后来对方身染沉珂,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偌大的山庄和孤儿寡母的君正邱母子两人。

他将君正邱视作己出,跟自己的儿子一块儿教导,他仍旧记得那时,君正邱一心想摆脱父亲的名声真真正正成为一个名扬江湖的大侠。

君无忧地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家父,今年年初的时候……过世了。”

云景晟闻言一愣,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怎么会?”他在这山谷之中,对人世无甚概念,更是不知道这些年来武林中陆续发生的事情。

君无忧叹了一口气:“我娘亲身子一直不好,前几年去了以后,我爹就一直闷闷不乐,大多数的时候,只有我有一个人守在山庄,他四处奔波,不知在做些什么,年初的时候,他又出了一趟远门,自此之后便没了消息。直到三月底,我才接到属下送来的死讯。”

云景晟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许久,他才说:“我早知道,那小子……唉,燕丫头,你呢?现在过得如何,怎的只有你一人?”

“我……我来此地寻翎雀,山庄已被堂叔控制住了。”君无忧一脸羞愧,当年父亲在世的时候,将山庄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到了自己手里,竟然被人赶出家门,简直是奇耻大辱!

云景晟却更加吃惊,眼底隐隐带着几分怒气:“小秦呢?他就眼睁睁看着你被赶出来?他这个伯父是怎么做的!”

“云前辈,你不要责怪云伯伯,他……也有他的难处,”君无忧左右为难,她现在好不容易才遇着云伯父的父亲,总不能再叫他们父子之间因自己生了嫌隙吧,可真相……却叫她难以开口,“云伯父他……他……”

云景晟见她吞吞吐吐以为她在替云秦开脱,一时更加生气:“他什么他,反了天了!”他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兄弟二人互帮互助,如今燕丫头落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掉进了山关大阵,要不是遇着自己,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

“不是的!”君无忧下意识的反驳,其实君正邱的死讯一传开来,云秦便派了人来,要将她接去云霄山庄,是她自己另有打算,才拒绝了云秦的帮助。

“云前辈,我实话跟您说了吧,云伯父这些年来,也过得十分坎坷,他近来又身体抱恙,时常觉得……力不从心。”她这话讲的是十分委婉,但云景晟还是从话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什么意思,”云景晟蹙起眉头,什么叫力不从心。

君无忧咬咬牙,还是决定将真相吐露出来,毕竟云前辈是云伯父的身生父亲,告诉他也无妨吧:“其实云伯伯他内力已大不如从前。”

早些年的时候,云秦应约赴了一场比试,当时的状况已经无从得知了,可是云秦回来之后失落了很久,他只说那人死了。他的样子很不对,虽然君无忧当时不过十来岁,但也觉察出了什么。云秦不是冲动的人,更不会无端动手杀人,哪怕是比试输给别人,脸上都不会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云景晟仿佛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说来也是可怜,人都活到这一把年纪了,爱人早死,发妻离世,唯一的盼头,也就是希望儿孙们能过得好一些。哪想的到,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个小辈,前路渺茫,不知去向何处。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造孽啊,燕丫头,小秦他可有妻子?”

君无忧忙不迭地点点头:“有的,婶婶是万圣门门主之女顾圣怜,还有个儿子,唔,今年二十有一,叫顾缘君。”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她的故交好友顾缘君正是云霄山庄的少庄主。

云景晟的脸色还没来得及缓和,君无忧又开了口:“不过,三年前和离了,小顾哥哥跟着婶婶回了万圣门。”不过,又自己偷偷跑了出来,赖在酒楼里做掌柜不肯回家。君无忧偷瞄两眼云景晟的神色,想了想还是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云景晟只觉得自己今日心头是波澜万丈,掀起的巨浪,比过往三十年堆积起来的还要高:“……小怜我知道,是个好姑娘,从小就爱跟在小秦身后跑。算啦,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随他们去吧。”

君无忧其实很好奇,三十年前,为何要撇下妻儿来到这个地方,张倩又是何人?她跟着顾缘君那个混账偷偷翻过云霄山庄的家谱,里面可没有这个人。

不过这样问一个长辈,始终不太礼貌,君无忧适时地收起了好奇的情绪。她跟着云景晟去了木屋后的山丘,云景晟轻轻指点了几处山头,告诉她破这阵的关键,随后又回到了木屋。

此时,夕阳沉沉坠下,只余一室暖光。云景晟开口问她:“燕丫头,想学云霄山庄的绝学吗?”他指的是布阵和破阵手法,这山关大阵就是他三十年前隐遁此处时设下的关卡。三十年过去了,若不是这次机缘巧合之下,促成了两人的相见,怕是直到老死,他也不会得知孩子们的消息,明明他离开的时候,将一切都给两个孩子铺好了,为何还是这般的结局和下场,难道真是造化弄人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巫神 “是,祭司大人。”荆盈盈在迷迷糊糊间,就只听见了这样一句话。什么祭司?她不是在星海湖畔吗?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周围的景色全都变了样。她被关在一个树藤绕成的巨大囚笼中,她仔细的观察着。藤笼大约有两丈高,一丈多宽,像一个椭圆形的鸟蛋。透过藤蔓间的缝隙,她看见周围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藤笼,大部分都空着,还有几个不知道关注什么黑漆漆的东西。

藤笼都被摆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上,她轻轻地翻起身来,摸了摸互相交织缠绕着的藤蔓,她惊讶的发现,这些藤笼不是故意被人摆上石台的,而是织成藤笼的藤蔓就是从石台上的缝隙中生长出来,也就是说藤笼的形状是自然形成的。

她倚着藤蔓站起身来,使劲向两边拉扯,扯了许久,也是纹丝不动。她暗暗叹气,倚着藤蔓坐到地上,前一秒她还好好的和君无忧在一块儿看月亮,下一秒,就被席卷而来的巨浪夺去了意识。此刻早已是深夜,不见心中所念之人,唯余天边寒星两三点。

“荆姑娘,是你吗?”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句话语,将荆盈盈飘荡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回头找寻那声音的源头。苏敏见她向自己望来,忙举起双手挥动:“荆姑娘,是我苏敏,我在这儿!”果不其然,荆盈盈一抬头就看见了手舞足蹈的苏敏,她也稍稍安心了一些,毕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苏敏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很害怕,她之前再怎么作天作地,总有人兜着,遇到危险,也有师墨护着。虽然师墨以前时常嫌弃和看不起她,但还是个称职的护卫,从小到大,她也没磕着碰着过。她一个人在藤笼里叹了半宿的气,忽然间就听见隔壁藤笼传来响动,细细看去竟然是荆姑娘,可别提有多开心了。

荆盈盈也朝苏敏挥手:“苏姑娘,你有看见其他人吗?”她现在十分担心君无忧和寄妍等人,他们之所以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还不是因为她身上的毒,想到这里,她又心生几分愧疚。

“没有,”苏敏用力地摇头,她到现在为止,除了刚刚那两个打扮奇怪的守卫以外,只看见了荆盈盈一个活人,“但是我刚刚看见了把我们关在这里的人。”

“什么?”荆盈盈闻言,一阵惊愕,“是怎样的人?”

苏敏想了想,还比划了一下:“是两个和我们一般高的姑娘,年纪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打扮得很奇怪,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衫和白色的下裳。”不仅如此,说话也很奇怪,几乎没有几句她能听懂的。

荆盈盈略一思索,又抬头问苏敏:“那你可听见她们说话?”

苏敏失望地眨眼,又才开口:“听是听见了,可是没有几句我听得懂,只有几个词。”

“是什么词?”荆盈盈知道,她们怕是遇上什么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了。

苏敏回想道:“巫神,发怒,祭祀还是祭品什么的。”说完她不由得皱眉,这可不是些什么好的词汇,特别是对于现在人为砧板,她们为鱼肉的处境里。

“荆姑娘,该不会…”苏敏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一阵的发寒。

荆盈盈只是抿唇不语,她也不知道,现在还是不要盲目猜测给自己施加恐惧,一切要等到天亮之后再静观其变。

这是一个巨大的土坑,不对,与其说是土坑不如说是被群山环绕的盆地。现在她们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圆形石板,这块石板铺满了整个群山环绕中的空地。石板之上,全都是一些大小不一的椭圆藤笼,就好似一颗颗摆放着的鸟蛋。

目光落到更远处,就是那一圈圈将她们围绕的山丘,而山丘之上,还修建了许多木质楼房,那些房子也很奇怪,每座木楼都没有紧贴地面,反而依靠着许多粗壮的木柱悬在半空之中。不看还好,这一打量,着实把关在牢笼中的苏敏吓得不清。

苏敏害怕得蜷缩在藤笼中的一角:“荆姑娘,我们…这可怎么办啊?”

荆盈盈眼底精光一闪,竖起一根手指:“嘘…”好像有什么人朝着这边过来了。

肖若叶听了手下的汇报,满意地颔首:“下去吧,我会向巫使大人禀明这件事。”前天晚上,有族人在神女湖畔捉到了几个入侵者,现在她们被关押在石阵里。

“大人,”肖若叶站在巫使房间的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

“咳咳咳…进来吧。”肖若叶得了令,才推门而入,一进去,一股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而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肖漓横卧在榻上,十分难受,苍白的两颊,因为呼吸不畅,也添上了几丝不正常的红晕。她软软地靠起身子来,右手使劲地摁在胸口上,还在不停地咳嗽:“说吧…咳咳。”

“巫使大人!”肖若叶十分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不自主的向前迈出两步,想要扶住她的身子,可又想到什么,只好垂下头用手使劲捏住两侧的衣服,“您…近来还好吗?”

肖漓点点头,不再说话,可她眼下的乌青和满脸的疲惫早已出卖了她。她已经好几夜不曾入眠,每次一躺下,就整夜整夜咳嗽,胸口也是刺痛不已。但为了族人,她还是得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着族中的一切事务。

她是巫使,她的双胞胎姐姐肖若叶是祭司,她们两人在嫫妠族的位置就相当于一族之长,可又有些不同。嫫妠族一直以来信奉着名为嫫妠的巫神。她是巫使,也就是巫神命定的转生之人,为了能够顺利的接受巫神至高的诰命,必须保持着身心的洁净。从她出生以来,就被单独养在族中最高的阁楼里,成年以前,除了被族中选中的巫侍以外,不能接触任何人,哪怕是她的生身父母。

而不巧的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肖若叶,是命带污秽的罪人,也就是做祭司的最好人选。嫫妠祭司,是为了保护巫使和主持一切为巫神献祭事宜而存在的人,命带血光和杀戮之气。族人传言哪怕是到了阴间,被阎罗王亲自拷打,也涤不净她身躯和灵魂里的罪恶。她又怎么能碰她呢,又怎么够得到那个身带光芒万丈的巫使妹妹呢?

荆盈盈看着来人,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随后又坐下,在笼中闭目养神。随后,笼外传来一阵呵斥声:“大胆!见到祭司大人,竟敢如此无礼!”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恐吓 “死到临头了,还不跪下来求饶?”肖若叶站在笼外冷冷地看着苏敏和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荆盈盈自然不为所动,如果对方真心想要解决她的话,又何必专程同她来讲这些废话?退一步讲,就算是要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一点,决不能丢了君无忧的脸面。一想到无忧,她心中一时间又是温暖又是不安,说是百感交集也不为过。

苏敏听罢这话,则是嗤笑一声,她本就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恐惧也不过是对未知之事的本能反应罢了。何况她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此刻面对威胁,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肖若叶见两人都没有什么反应,也不多言反而吩咐手下打开笼门,将两人带了出来。

“给你们一人一个提问的机会,”肖若叶还是那副冰冷的模样,她会汉人的语言,从刚刚两人起内心就产生了疑惑,此时更是不会放过这个提问的好时机。

荆盈盈和苏敏对视一眼,缓缓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嫫妠族的领地,这里是石牢。”肖若叶又转头,看向苏敏,“到你了。”

苏敏略一沉吟,才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肖若叶的脸上浮现出冷笑:“怎么,都不问如何出去吗?之前来的人可都喜欢问我,如何离开。”

荆盈盈也跟着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然后他们都死了,不是吗?”

“这是第三个问题”,肖若叶截断她的话,“我是嫫妠族的首领。”

苏敏在心底暗暗翻了一个白眼,眼前这女子也不过二十来岁,却紧绷着脸,一眼一板,真是无趣。

肖若叶扫过苏敏的神色,暗自嗤笑:“少打些小主意,不想马上见阎王就跟我来。”

苏敏不情不愿,被嫫妠族人架着走,而其他人正想伸手去扯荆盈盈,只见她后退一步,避开了众人的动作:“我自己可以走。”

肖若叶看她半晌,才吐出一句:“随你便。”

荆盈盈不声不响紧跟着肖若叶的步伐往前走,始终只落后她半步,弄得一路上碰见的族人都对她们一行人侧目而视。

一行人沿着山丘上弯弯曲曲的小道向上走,期间经过了不少的吊脚木楼。苏敏盯着这些木楼目不转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惹来嫫妠族人的一阵哄笑。

荆盈盈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跟着肖若叶继续往前,不言不语,仿佛成了一个木头人。

肖若叶看了在心底划过一丝疑惑,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哭不闹,也不反抗。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才到了一座极为宏伟的木楼之前。荆盈盈在心底猜测,这大约就是嫫妠祭司的住处。

肖若叶没有搭理她们,独自上楼扣响了正中的房门,进去只呆了不过片刻的功夫又出来,但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连之前对着她们那虚与委蛇的敷衍劲也没有了。

肖若叶对手下摆摆手,便将她们关进了另一旁的三层小木楼中。这木楼还是与之前她们见着的一模一样,最底下一层悬空,然后往上再有两层才住人。

她们被关在第三层,第二层还有几个守卫。苏敏略一思索,这种情况逃跑怕是行不通了,这些守卫虽然都是姑娘,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们动静之间自有一股气势,恐怕都是些练家子。再说,此地道路曲折,岔路颇多,指不定哪条道上就碰见那个阎王般的祭司了。

“荆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敏在房间里摸索了一阵,发现除了正中摆着的巫神像和一些摆在神像前面的贡品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连一张板凳都找不到,更不要说床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寂静中还带着一丝诡秘。

苏敏放弃了寻找,走了这般久,她也有些站不住,干脆凑到荆盈盈身边去,跟着她一起坐在窗口:“荆姑娘,你在看什么?”苏敏发现从刚刚上来的时候她就不声不响,一句话都不说,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苏敏,你看了一路,可有发现什么?”荆盈盈又才将目光从窗外的山丘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苏敏身上。

苏敏眼珠儿一转,就知道有戏,她平日里虽然娇纵无礼,却不是傻子,相反还机灵得很:“据我估计,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木楼,是离星海最远的一座。而且,这个族里似乎只有女子,且各个都身手不凡。”就算不是功力深厚,也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然,她不会生出那般强烈的危机感。

荆盈盈听了点点头,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才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我怀疑,这祭司似乎头顶上还有什么人,应该就是住在刚刚那座大木楼中之人。”

并且,她初次见到嫫妠祭司的时候,对方身上似乎有些奇异的味道,她嗅了一路,竟然辨别出几种药材熬制之后的味道。特别是在刚刚,她从那座木楼退出来的时候,众人都只注意到她那不善的面色,而嗅觉灵敏的荆盈盈几乎都可以通过那股她带出来的刺鼻药味,而判断那屋中之人长期服用的药材了。

苏敏睁大眼睛,不由放低了声音:“真的吗?”她一路观察着这些族人对肖若叶的态度,只当她就是嫫妠族之首,没想到族长居然还另有其人。

荆盈盈肯定地点点头,靠近苏敏,附在她的耳侧:“而且十有八九那人重病缠身,祭司要么受她牵制,要么就替那人担惊受怕。”

“可我们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啊?”苏敏不解,就算是真正的族长卧病在床,难道她们还能指望那个人惜福积德放了她们吗?

荆盈盈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你配合便是,我自有办法。”

“嗯嗯。”

傍晚时分,肖若叶又来了,不过这次不是空着手,她还给两人带了晚饭。荆盈盈冷冷地扫过放在地上的食物,没有动手。肖若叶抬抬下巴,一脸高傲:“不吃可别饿死了,毕竟要三天以后才能见分晓呢!”

苏敏盯着地上形状奇怪的食物,皱起眉头:“什么三天?”

肖若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一种平静虔诚的目光望向屋中那座嫫妠巫神像,许久,她才开口:“任何侵犯我族之人,都要经过巫神大人的三日审判,合格的人,留下来作为嫫妠族的仆从,不合格的人,会被我处死。还有,被神选召之人,会成为尊贵的巫神大人的祭品,是不是很荣幸呢?两位客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迷失 “那个巫婆说的是真的吗?”苏敏惴惴不安。

荆盈盈思索一阵:“应该是真的,我曾在书上读到,南蛮这边的人们十分信仰自己的神明,凡是重要的事情都会交给神明来决断,并且还会定期举行祭祀,以表忠心。”

苏敏突然回头看向那座神像,心中升腾起一股怪异感,放低了音量:“荆姑娘,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荆盈盈闻言忽然笑了,她看向苏敏:“应该有的吧。”肯定有的,不然这枯寂的人世,又该有多无趣。

她肯定也和她们一般,有着绸缎般的长发,在暮色里闪着星河的光辉。还有一双多情的眼,眼中藏纳住了山川日月,颦笑之间,就好似风云动荡,天地都会为之变色。电光石火之间,有个身影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荆盈盈猛然睁大双眼,却还是没来得及抓住变化万千的思绪。

“荆姑娘?”苏敏有些害怕,刚刚荆盈盈对着她突然笑出声来,让她忍不住脊背发寒。

“啊,”荆盈盈思绪回转过来,不由感到尴尬,“嫫妠族口中的神明大约是不存在的,这种事情实际上不过是一种运气而已,生死各掺一半。”

苏敏有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她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两日如何行动?”

“我们要先想办法搞清楚这个所谓的审判是如何进行的。”荆盈盈嘴上斩钉截铁,但心里却想着要如何接近邻侧木楼中的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们的生死去留会被那个神秘人紧紧握在手中。

这是第二日,醒来的第二日,道尽捡起一块石子,食指微动,只听得刷刷两声,身旁的树林中就掉下来两只斑鸠。

师墨看他一眼,走过去捡了起来。那日星海的浪潮扑来之时,两人都来不及躲避。醒来之后,就不知在哪个荒山野岭里,真是非常奇怪。按常理来讲,最不济应该也是被卷入湖中,然而这块土地似乎不能以常理来论。

“一个时辰以前,我们才经过这里。”师墨重重地叹气,他们似乎是迷路了。

道尽看了看周围的景色,只“嗯”了一声,随后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师墨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男人了,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总是一副看惯世间百态的模样,永远都是波澜不惊。更要命的是,经过一天的相处,他发现对方的语言少的惊人,没有必要,几乎不会开口。

虽然他自己话也不多,但是这般程度的静默,实在让人难受。这才到短短两天,他开始无比的思念起自家小主子来,想念她骂人的样子,她和自己吵架的样子,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模样,真是……可爱得紧!

道尽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他们走了两日,脚程已经不算慢了,但是依旧是身处连绵不绝山丘之中,而且几乎没有湖泊和河流的迹象,该不会是误入了什么阵法吧?可是又有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布下如此大的阵法呢?

他开始修习吐纳之道,将真气在自己体内运转起来,强迫自己静下心,以免被外物所扰。渐渐地,耳畔都宁静下来,风声,虫鸣,鸟禽走兽都没了动静。天地间唯于他一人,万物开始轮转阴阳,他的思绪凝成千万股细线,飞快的从身下向四周大地扩散开来。一圈又一圈,忽然间,重峦叠嶂之中,传出人语。

他猛地睁开双眼:“少主!”

师墨听见他的动静,吓得不轻,结果就见对方起身,朝自己走来:“走。”

师墨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去哪?”他们不是迷失在树林中了吗?还是暂时不要随便走动比较好吧。

道尽没有管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师墨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谁让他们现在是系在一条绳子的蚂蚱呢?这荒山野岭里,只身独行可是十分愚蠢的举动。

“云前辈,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君无忧一脸阴郁,自从那日她决定修习云霄绝学之后,云景晟就天天让她上山拾柴,下河打水。这两日天不亮,她就起了床,还要帮着耕种农田,以前练武的时候,也没这般累,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云景晟摸着胡子笑呵呵地看着她:“还不到两日就不行了?小邱的闺女不行呀,还不如他呢!”

君无忧听了,咬紧牙关,继续埋头苦干,什么不行,全是放屁。她可是个练武的奇才,听娘亲讲满月的时候他爹抱着她下山转悠,刚巧碰见灵云大师。对方看见她,直接就抓住她了的手,断言她将来必成大器。那可是江湖上千金难求一卦的灵云大师啊!

还有当年抓周礼的时候,她下了地,榻上那些花花绿绿一眼都没瞧,直接扑向爹爹,顺势就将爹爹腰间的佩剑拔了出来。惊掉了一屋子人的下巴,说出来吓死你哦!

云景晟拍拍她的头:“我知你天赋异禀,可是任何事情都要踏踏实实用心去做才行,等到下月初一,我便指导你破阵。”

“是,”君无忧抬头擦擦汗,一颗心渐渐沉静下去,更加卖力的锄起地来。她重复着枯燥无味的相同的动作,一整天不曾停歇。

日头西沉,月亮攀上山尖,她扔下锄头,倒在地里,鼻端围绕着泥土的气息。她抓起一捧泥土来,心中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的家修在山上,亭台楼阁都错落在其间,还有许多漂亮的植物,可十几年来她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脚下的土地。黑色的,厚重的泥土地,垒成了雄伟的山峰,养育出带着清香的竹,姿态万千的花,灵动可爱的人。

她却从来没有这样像现在贴近那块曾经踏在脚下的土地,她埋下头去,呜呜呜地哭起来,她猛地生出一股悔恨来。

而后她把头贴在泥土上,却没有找到自己熟悉的味道。眼泪一滴滴的掉进泥土的缝隙中,她不也是只是一捧泥土吗?芸芸众生,百年之后,都会回到脚下的土地中。

人们都从那里来,靠着它成长,最后又回到那里,真好啊,真的很好……他的爹爹,娘亲都在故乡的黄土之中,想到这里她更伤心却也更加安心。终有一日,她也会回到土地之中,和某个人一起,永远的安静下去。

“呜……”她跪在山田里,失声痛哭起来,夜风悄悄拂过,为她擦拭眼泪,仿佛还夹杂着母亲般的温柔低喃,轻轻落在她的耳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去留 “少主!”忽的,耳畔响起熟悉的呼声,君无忧愣愣地抬头,看着立在不远处的道尽和一脸讶异的师墨。

君无忧站起身来,胡乱擦了擦眼泪:“你们……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师墨还不能明白现在的状况。

君无忧眼神暗下来,看来他们也只是误入而已:“先回屋再说吧。”

云景晟打量着来人:“这是一个是你的侍卫,还有一个呢?”

师墨察言观色的本领也算是修炼到家了,他一眼便瞧出云景晟身份不凡,也不等君无忧开口,他向前一步躬身抱拳行礼到:“晚辈千机阁弟子师墨,见过前辈!”

云景晟听了又笑起来:“这倒是稀奇,一口气就网罗到了三位贤才。”

君无忧闻言眼神一亮:“原来是千机阁的弟子,那么那位小姐就是苏阁主的千金啰?”

师墨看向君无忧,他有些好奇对方的身份,当日他们潜伏在星海湖畔,偶然之下才相遇:“姑娘如何称呼?”道尽身手不凡,居然是对方的侍卫,不知道眼前这个又是哪位武林世家之女。

“君无忧,”她淡淡一笑,眼底还带着一丝忧郁,“相逢既是缘分,师小哥叫我无忧便是。”

师墨暗自吃了一惊,江湖上的事情他自然知道不少,所以几个月前华鉴山庄内乱也早有耳闻,他曾以为那少庄主定然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此刻见到真人居然与想象的模样竟大有出入:“原来是君少主,真是幸会!”

君无忧勉强一笑,转身离开去了厨房。

云景晟指了指木凳:“坐下歇歇吧。”

道尽也没客气,说坐就坐。

师墨倒是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前辈是?”

“哈哈哈,”云景晟又瞧他两眼,“老夫还以为你认出我了呢,就这么急着行礼。”

师墨尴尬地挠挠头,他是猜出对方身份不凡,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前辈那么多,他也不是每一个都能认出来。

云景晟也不着急,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原先也算是云霄山庄的弟子,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云前辈便是。”

话虽然这样说,师墨却不敢有半分轻视他,能在山中布下如此大阵,又师出名门,肯定不是什么一般人:“云前辈真是谦虚,我们还要多谢云前辈收留才是。”

此时君无忧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轻轻放到八仙桌上,招呼三人过去吃饭,众人的谈话也刚好告一段落。

饭后,君无忧扯着道尽到了屋后,想知道其他人的消息。道尽却只能摇摇头:“不知道,我醒了,就只看见他。”口中的他,自然就是指师墨了。

“少主?”道尽敏锐的觉察到君无忧情绪的变化,他想来想去,觉得少主应该是在担心荆姑娘,“荆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少主在这里担心,不如先好好照顾自己。”

君无忧红着眼眶瞪他:“你怎么也跟寄妍一样,变得婆婆妈妈了?”

道尽一愣,随后嘴角微微勾起:“因为我很担心少主。”他绕了不知多久的路,却只是为了寻到她而已。

君无忧奇怪地看着他:“你……这是被徵涯上身了吗?”

道尽一口闷血卡住喉咙,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少主!

夜半时分,山丘上的风也渐渐停歇下来,只余下寂寂的虫鸣。道尽在院子里立了半宿,正准备回屋,一转头就见云景晟立在身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唤出对方的名字:“是云景晟前辈吗?”

云景晟走上前去,与他并肩而立:“不错,没想到你这个小子看着闷头闷脑,还挺机灵。”

“是前辈提示的太明显,”道尽压低了声音,似乎是不想吵到正在屋里歇息的人,“少主平日里惯爱娇纵,给云前辈添麻烦了。”

云景晟摇了摇头:“她跟她爷爷像着呢!”那个老家伙年轻时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仗着自己厉害什么都敢招惹的模样,他好多年都不曾看见了。

“您是说老庄主?”道尽听了也有几分吃惊,少主从小就和庄主的性子大不相同。庄主沉稳可靠,庄主夫人温柔体贴,山庄里的人都猜来猜去,猜不出少主这脾气是随了谁,没曾想居然是老庄主。

“想不到吧,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人老了,记忆就是不好。”云景晟笑起来,脸上一道道的皱纹也随之明显起来,那是被岁月侵蚀之后留下的痕迹。

一股难以明言的情绪从他的心底化开,道尽斟酌了片刻:“云前辈这次和我们一路吗?”

云景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消失大半:“问这个做什么?”他早已下定决心要与尘世斩断联系,即便是燕丫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也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道尽摇头:“是我唐突前辈了。”他以为对方会因为君无忧的到来或多或少改变主意,毕竟少主身旁已没有什么可以依靠亲人,如果,云景晟能重回云霄山庄,那么少主接下来也许要好过得多。

“指望我是没用的,我老了,她还年轻,将来的路只能靠自己。”苍老的声音顿了顿,接着又响起,“我能将毕生所学都教授于她,可那些东西毕竟都是死的。她执意要在江湖混下去,就要学会自己坚强。富贵死生都有命,即便你将来成了她的安魂使,也护不了她一世。”

“云前辈可是误会晚辈的心意了,”道尽在冷寂的月色中挺直了腰背,宛如一棵苍劲的松,“少主年幼丧母,现在庄主也去了。日后,便是孤身一人,人们常言,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这个做下属的,只不过希望少主能再有个亲人。云前辈一看是个好爷爷,若是能一起离开,少主也会欢喜。至于安魂使……后背不敢肖想。”

云景晟闻言不由又细细打量着道尽,虽是年轻气盛,却忠心耿耿,不失为一个好苗子。

“道尽,”云景晟突然叫住他,道尽停住离开步伐回过身来:“云前辈还有何见教?”

“你好好跟着燕丫头,她缺不缺我这个爷爷我不知道,但老夫猜测她肯定很想要一个你这样安魂使。”云景晟话毕,就离开院子。

道尽却杵在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能被云前辈认同,就相当于被君老庄主认可,这对于华鉴山庄的弟子来说,是有着等同于被庄主授任安魂使一般的荣耀,而这也是他毕生的追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祭祀 入夜以后,气温降得很快,偌大的房间里,荆盈盈和苏敏紧靠在一起。

“盈盈姐,我怀疑三天没到,我们就得先冻死在这里。”苏敏抖得厉害,说起话来牙齿都在打颤。

荆盈盈听了这话,只好使劲把她再往怀里揽。前两天都还不觉得冷,谁知道今晚突然落了大雨。雨水一触到地面,寒气就像从地面破开了一个缺口,蹭蹭的往外冒。

这间木屋空空荡荡,一点御寒的东西都找不到,只有一坐冷冰冰的神像立在正中,一脸高傲,事不关己的模样,就和那个巫婆一样讨人厌。

“盈盈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隔着重重的雨幕,苏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外面的动静。

荆盈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她还是保持着清醒,才开口:“没有,只有雨声。”

苏敏体型要比她娇小得多,此刻才将被埋在她怀里的头探出来:“盈盈姐,我想打开窗户。”

苏敏缩在她身后,窗户才漏开一丝缝隙,寒气逼人扑面而来,苏敏只好藏起裸露在外的脖颈将上身探出窗户。

果不其然,邻侧的木楼灯火通明,还有不少的嫫妠族人聚集在下面,可惜隔得太远,又语言不通,跟本探听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啊!”苏敏惊叫一声,听得荆盈盈心中一跳,抓着她衣服的手紧了紧,“怎么了,当心不要掉下去。”

说起来两人也是运气不好,这种不过几丈的高度,随便换个人来,还不要说君无忧,就是徵涯随随便便也能用轻功跃下然后逃跑。

结果,偏偏是他们两人被关在这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剩下一个半吊子学艺不精,都跑不了。这大概就是造化弄人吧,同行的人之中,只有她和苏敏武功最差,然而恰恰也只有她们两个人身陷囹圄。也不知道,君无忧他们现在又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大概正在着急吧。

“盈盈姐,那个巫婆出来了,”苏敏心中忽的涌起一股不安不安,紧接着肖若叶的行动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完了,巫婆带着人过来了!”

两人不敢耽搁,赶紧合上窗户缩在一角,这些天她们不是没有尝试过打探嫫妠族关于祭祀和习俗的消息,但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荆盈盈曾经去过二楼和试图那几个守卫交谈,但是语言不通,对方显然也不想多谈,只是一个劲儿的把她往三楼赶。

后来,她们发现肖若叶一天三次都会亲自来送饭,苏敏和她唱起双簧,想从对方口撬出什么消息来。可肖若叶比她们想象中更加难搞,总是一脸高傲地来,又神色冷漠地离开,简直要命。

“她想来干什么?这还没到第三天。”苏敏一边打寒颤,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

的确,明天才是第三日,可那又如何,毕竟说到底她们只是两个阶下囚而已,难不成还要指望对方遵守本来就难以维系的承诺。

“苏敏,管她什么时候来,反正她是总要来的。”荆盈盈咬紧嘴唇,“还是先看看情况吧。”该做的她们都做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谈话之间,脚步声已渐渐逼近房门,肖若叶面覆冰霜,伸手推开房门,随后招呼手下将两人捆起来架走。

苏敏急了,她尽力挣脱开来,正想大声质问肖若叶,却被对方反手赏了一个耳光:“巫神面前,休要放肆!”

苏敏一下就懵了,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她长这么大以来,还没有谁敢这样跟她讲话,就算是她爹爹也从来不会责骂她:“巫婆,你放开我,有本事我们两个单挑,你以为偷偷把我杀掉就没事了吗!我告诉你,我爹爹要是知道我死在这里,你们嫫妠族都得完!”

肖若叶皱起眉头,没理会她只是挥了挥手,让手下将她架走,而后转头看向立在那边安安静静的荆盈盈。

荆盈盈察觉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不明的意味,似乎是嘲笑:“他不行了吗?”

这话不啻于一声惊雷,砰然在肖若叶的耳旁炸响,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恢复到之前滴水不漏八面威风的模样,可惜,荆盈盈已经扑捉到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惊恐之意。

荆盈盈和苏敏被绑在一根木柱上,随后被固定到一艘木筏上面,而后木筏又被嫫妠族人推进一口池塘之中。

肖若叶举着火把,渐渐靠近两人:“谨遵巫神的教诲,你们二人闯入我族境地,且犯下滔天大罪,现在提前对你们进行审判。”话音刚落,围聚在一起的嫫妠族人便发出一阵欢呼,她们人手一根火把,在渐渐安静的雨幕中面目模糊。

真是残忍又愚蠢,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人们没有大义,没有法令和道德,一切只凭感觉来判断。而领导她们感觉的便是那个为首的女子,她冰冷且残忍,不见一丝人性和温暖。

肖若叶心底毫无愧疚,这事她早已做了无数回,她本是背负嫫妠罪恶的人。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在不断的杀人,从不相干的外族,到朝夕相处的族人,亲人,甚至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反正她最终的归宿也是死亡。她从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也从来没有人会阻止她的行为,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卑劣不堪的行径。

肖若叶提起裙摆,探进冰冷的池水中。一步一步向两人靠近,突然荆盈盈大声朝她呼喊:“你是祭司,也是嫫妠族的首领对吧!”

“干什么?”不知为何,肖若叶竟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害怕,明明对方只是她的阶下囚而已。

“你说我们犯了滔天大罪,反正我们也活不长了,可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能告诉我们究竟哪里做错了吗?”苏敏听了这话,朝荆盈盈投去诧异的目光,她该不会是刚刚抬下来的时候磕到脑袋又或者吓傻了?死到临头了,还问这个干嘛呀!

“可以,”肖若叶点点头,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因为你们触怒了我们的巫神,所以我们要提前审判,以平息巫神的愤怒。”

“这样啊,”荆盈盈笑起来,又将目光紧紧盯在她的身上,“那么,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我们死了,巫神就能将你们另一个首领还回来?”轻快的语调之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她也不过是在赌罢了。她在心中反反复复猜测了许久,只希望能为自己和苏敏驳回一线生机。

哗的一声,暴雨倾盆而至,瞬间便浇息了众人手上的火把。肖若叶闻声仿佛不能动弹,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大声喝到:“大胆,竟然敢质疑巫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探究 “祭司大人,我感到很惭愧,我们并非有意要冒犯你们嫫妠族的巫神,只是我想提一个小小的建议。”荆盈盈渐渐定下心神,她发现肖若叶开始放松警惕,虽然对方还是大叫着要行刑,却没再靠近二人半步,脸上的神情也更接近于秘密被人揭穿之后的恼怒。

肖若叶一动不动,抬手制止身后正在躁动不安的族人们后,才问道:“什么建议?”

“我们汉人有句俗语,不知道祭司大人有没有听过,”雨幕越发浓重,豆粒大小的水珠尽数砸在她的头上身上,她却丝毫不觉难受,成败在此一举,由不得她去分神思考其他事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想您可以在巫神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事情。”

“比如,”肖若叶干脆扔掉早已被雨水浇湿的火把,挑了挑眉看着她。

“我从小修习医术,比外面一大半的大夫都要厉害。”荆盈盈的话语中满是自信,虽然是为了保命,但这话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水分。

尽管荆家行事不端正,但在医术上面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在整个中原它称第二没人敢自居第一。更何况荆盈盈自小便在这一方面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让她在说这一番话时底气十足。

许久,肖若叶才开口,话语中夹杂着一丝不明的苦涩之意:“那好,我暂且一信,若你胆敢对巫神有半点欺瞒,就下地狱吧。”那就一起去死吧,所有人,所有事,都将失去意义,和神一起统统都去接受炙火的煎熬!

苏敏就这样又不明不白的被押回了之前关押她的木楼,荆盈盈和她分开之前摸了摸她的头:“苏敏,你先等一下,不要害怕,我会尽快救你的。”

“盈盈姐,”她使劲抓住荆盈盈的袖子,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色,她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冰冷的雨水,还是为了不可预测的前方,“我不害怕,你……你要当心。”肖若叶盯着她们,苏敏不敢说得太多,怕再次激起那个巫婆的怒火。

她刚刚虽然不太能听懂两人的对话,可她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一些东西,她知道荆盈盈为了保命说自己会医术。她不知道荆盈盈是真的会,或者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如果后者,那么……虽然她们相处时间不长,相识又很不愉快,但现在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并且几天的相处之后,她也被荆盈盈的温柔细心所打动,此刻自然不希望对方出事。

荆盈盈拍拍她用力抓住自己的手,眉眼弯弯,轻轻勾起唇来:“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苏敏还想再说两句,却被围上来的嫫妠族人硬生生扯开,三步一回头地押上木楼。

再次站在这座宏伟的木楼之前,荆盈盈还是忍不住心生感慨,不管看多少次,这木楼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震撼。直到肖若叶带她上了二楼,她才发现,这还是一座古楼,木柱上带着风霜斑驳的痕迹,至少也有一百多年了吧,原来一座木楼也能屹立百年不倒,不知道住在里面的又是什么人。

肖若叶并没有立刻打算带她去见那位首领,而是想先带她去浴房洗浴,似乎是担心自己一身狼狈的模样会冲撞到那位首领。

“祭司大人,我想先去看看那位大人,病人不该如此耽搁。”荆盈盈明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肖若叶再三犹豫才妥协先带她去看那人。

尽管荆盈盈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论待会儿看见怎样的场景,都要镇定一些。可当她跟在肖若叶身后跨进屋子的一瞬间,她差点猛烈地咳嗽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的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肖若叶带着她向那人的床榻靠近,可却在两尺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

“我能再靠近看看吗?”荆盈盈感到奇怪,这么远的距离,还隔着一层帷幕,她什么都望不见。

“可以,但是你不能碰到她。”肖若叶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掺杂了嫉妒的悲伤,和在屋外时的总端着冰冷面目的她判若两人。

“我必须要碰到她才行,”荆盈盈斩钉截铁,只能看,那还治个什么病,这嫫妠族未免也太奇怪。

闻言,肖若叶的眼神重新凛冽起来:“你不要得寸进尺,巫使大人岂是你这种污秽的凡人可以觊觎的。”

“祭司大人,”荆盈盈眼含讽刺,她丝毫不害怕肖若叶的威胁,自顾自地走上前拉开帷幕,“你该不会以为,大夫给人治病都靠的是眼神吧。!”

她的动作和语言都十分大胆,肖若叶应该生气,说是应该暴怒也为过,但是她却没有动,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又或者是骨子里的卑劣在作怪,她早就想这样了,做一些大胆的事情来冒犯高高在上的巫使。

但是她不能,此刻荆盈盈却做到了,她竟在心底隐隐感到痛快,却又不可避免地夹杂了几丝嫉妒。

她嫉妒荆盈盈可以无视族规大胆肆意地碰她的妹妹。同时又因为荆盈盈碰了她而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不再是那个唯一会让巫使和巫侍记恨的对象。

荆盈盈并非大胆而不知礼,其实她敢直接扯开笼罩着的帷幕在某种程度上是得到了肖若叶的默许,不得不提的是,她头一回遇着肖若叶这样口是心非的人。

进入房间,特地打发了所有族人,停下脚步的时候,眼神直直看着床榻,恨不得自己能扑上去,呵斥她的时候,不见一点怒色,就仿佛……仿佛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在遵循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按部就班罢了。

对了,先前也是,无论是以死亡相威胁的时候,还是举着火把对峙一身杀意的时候,她都只像是一个带着面具的木偶,用着从别处偷来的情绪,伪装自己。这祭司未免也太奇怪了吧,难道她不知道她自己真正的想法和行为在不断背离吗?还是说嫫妠族的神明真有什么能蛊惑人心的地方?

不过,很快荆盈盈就停止了自己奇怪的猜想。榻上之人面色青白,脸色灰败,看起来状况极其糟糕,不知道是拖了多久,病情竟这般严重。而且……她差点跳起来,她一直以为另一个首领身体不好,大约是上了一定的年纪,可没想过对方竟然还如此年轻,还和那个就立在不远处的祭司有七分相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承诺 短暂的惊讶之后,只余深深的忧虑,榻上的人病得很重,有一些棘手。荆盈盈轻轻放下她的手,转头向肖若叶征求意见:“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以,”肖若叶闻声前进两步,她正等着对方开口,“要我做些什么?”这样她也许能再靠近一些,甚至可以触碰到那个人。肖若叶的目光又飘到肖漓的身上,那个病弱又倔强的巫使,她不能碰的亲人。

荆盈盈的眼神又明又亮,轻轻勾起唇角:“请为我准备九根长度各异的银针,我会将具体尺寸写给你,你能看懂汉人的字吗?”

肖若叶高傲地点头:“能,纸和笔在那边的木案上。”

她没有多言,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提笔仔细写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她便写好了,将纸递到肖若叶手中,肖若叶看后就吩咐族人前去准备。

“还需要多久?”荆盈盈心中开始盘算起来,此刻才觉得周身不适,衣服带着寒气,湿答答的贴在身上,头发也是稍稍一使劲还能捋出水珠儿来,“我可以先去沐浴吗?”

肖若叶闻言,又唤来了一个姑娘,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和其它嫫妠族人打扮得不太一样,穿着汉人的罗裙,脸颊上还带着独属于少女的颜色,娇俏又可爱:“姑娘,请跟我来。”

“多谢,”荆盈盈跟着她一起去了二楼的专门的洗浴间。

荆盈盈进去之后,那姑娘也跟着进来,立在木屏风之后对她说:“我就在这里等着姑娘,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我。”

“多谢,”荆盈盈解开衣服上的系带,一层又一层,早已湿透的里衣从光滑雪白的脊背上滑落,而后她才抬脚坐进浴桶里,动作自然而优美。

温柔的热水将她包围,这些天来的不适与寒冷一扫而空,她开始思量有关病情的事情,而后才记起一些事情:“我该怎么称呼你?”

温柔的话语从屏风外穿来:“姑娘叫我小黎就是。”

“谢谢,”荆盈盈舒展开筋骨,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动作摊开自己,“我姓荆。”

“是吗?”小黎轻轻笑起来,她似乎是无心,跟她聊起天来,“我知道蜀中有个家族擅长医术的家族也姓荆。”

荆盈盈洗浴的动作顿了顿,才接到:“哦,我也听说过。对了,你是汉人吗?我看你的打扮跟她们不一样。”

“荆姑娘真聪明,我的确是汉人。”小黎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又换了一个话题,“荆姑娘,巫使大人的病情如何?”

原来是巫使吗,荆盈盈一边盘算一边打探:“唔,差不多就是那样吧,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你们的族长就是她吗?”

“是,”小黎没有觉察出不妥,自顾自地说起来,“但祭司大人也算是族长,说起来她们两个人还是亲姐妹呢,只可惜巫使大人身子不好,不然我们嫫妠族肯定能更加繁荣。”

“真是很可惜呢,”荆盈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却有了主意,原来是亲姐妹,而这个小黎似乎不太认同自己汉人的身份。她本想借着同族这层关系拉拢对方,现在开来估计行不通。

荆盈盈吩咐的东西已经准备就绪,肖若叶在屋中踱来踱去,族人们端着东西来来去去。肖若叶轻啧一声,治病原来这么麻烦吗?不过,她又把视线投向肖漓,只要能医好她,怎样都可以。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进来。”

下一刻,她便呼吸一窒。推门进来的女子和之前判若两人。如果说,之前将对方比做街边乞丐的话,那么此刻便是天仙下凡。荆盈盈仅仅穿着素色的罗裙,一头长发用发带随意束在身后,未施任何粉黛。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打扮,便让所有立在她身侧的人都自惭形愧。

“东西都备齐了吗?”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的神情,有些反感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

肖若叶轻咳一声,侧开身子,给她让出一条路来,示意对方可以进来:“都备好了。”

“待会儿无论发生不要打扰我,”荆盈盈拿起银针仔细检查之后,才用酒精擦拭,放在火上炙烤。

她之前学过针灸,但不常用到,有些担心自己会失手。于是她长长呼出几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她需要镇定,冷静还有安静,肖若叶见此状况,也不再偷瞄,而是轻轻带上卧房门,守在门口以防万一。

荆盈盈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态,这一刻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闪着寒光针尖之上。她在肖漓的消瘦身躯上摸索着,而后准确的将银针旋进对方的穴位之中。

一根又一根,她的额头冒出细蜜的汗珠来,大约一刻钟之后,她才将所有银针又取出,此刻,屋内不复之前的刺鼻药味,余下一阵淡淡的艾香。

她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又摸到肖漓耳后,提对方揉捏起来。不多时天边泛起鱼肚白,荆盈盈抬头有些愕然,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么?

可她还没有要歇息的打算,肖漓的病拖了许久,要根治并不简单,她还得替对方写药方子。

她在床边跪了许久,起身时脚下一晃,差点摔倒地上,却不知肖若叶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背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腰,那一刻她神情恍惚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一声“无忧”脱口而出。

肖若叶皱起眉头:“肖若叶。”

“什么,”荆盈盈没能听清,她又习惯性的向对方询问。

“我叫肖若叶,”肖若叶耐心了不少,又指了指床榻上的肖漓,“我的妹妹,肖漓。”

“嗯,”从对方的怀中挣脱出来,往书案边走去,“我现在为她开药方,你尽快准备好药材。”

荆盈盈有些不自在,她发现肖若叶在这间屋子中,情绪异常平静,但她不想肖若叶单独共处一室,有种怪异的说不上来的危险感。

肖若叶却仿佛并不在意她的反应,而是又往榻前靠近几步,蹲下身来仔仔细细看着昏迷中的肖漓。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可脸色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看了这个女子没有骗她。

肖若叶从她的手中接过药方,顿了顿才开口:“你做得很好,如果她能够痊愈,我便许你一个愿望。”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消息 滴答滴答,带着寒气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打落在木窗上,“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应和着雨声,催得人眉间发愁。

“荆姑娘醒了吗?”敲门是昨夜跟着她的小黎,她似乎是有急事,咬住下唇,面上显得十分为难。

“没有,”苏敏堵在门口,面色不善不想让对方进到屋中,“她忙了一夜,歇下还没有一会儿呢。”

荆盈盈早就听见动静,将脸埋在被子,榻上暖和又舒适,她不太想起身,就这样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从昨天半夜忙到清晨,睡了还不到两个时辰,现在午饭的时辰都还没到,她却清醒了。

并非是床榻不够柔软,她心中涌上说不出的失落,之前缩在木屋中的时候还不太明显,现在睡到榻上才后知后觉。

已经过去六天了,早就到了九月下旬,她心中隐隐带着不安。片刻挣扎后,她披上衣服起了身,阻止了两人即将发生的争吵。

“盈盈姐。”

“荆姑娘。”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荆盈盈先让苏敏去替她倒茶,才又转头看向小黎:“是巫使出了什么事情吗?”

“是药材,”小黎将她在清晨时写给肖若叶的药方又递给她,“有些药材嫫妠族没有,又或许是叫法不一样,总之有很多药材不一样,你能和我去一趟吗?”

“好。”荆盈盈转回卧房,穿戴整齐后,又悄悄叮嘱了苏敏一些事情才跟着她前往嫫妠族人的药房。

现在她和苏敏被肖若叶安置在距离古楼较近的一座两层小木楼里,她要求的所有东西都给她备齐了,就是为了让她放心医治肖漓,所以,小黎虽然是用商量的语气同她讲话,但是她并没有拒绝的选择。寄人篱下,哪能不低头呢?

“这个,还有这个……”她在一层又一层的药柜中翻找需要的药材,小黎和另外几个嫫妠族人给她帮忙。

荆盈盈将之前翻找出的药材放在药柜上摊开来,仔细数了数,居然还差三味。荆盈盈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这个小地方,也真够麻烦的,连几种简简单单的药材都凑不齐。

小黎立在她的身侧,看她叹气,不由得面色一紧,小心翼翼地询问到:“荆姑娘,这药有什么问题吗?”

“还差三味药材,”荆盈盈语气又平静下来,她突然想到,既然这里没有,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肖若叶需要派人出去买回来,“你有什么办法吗?”她将目光投向小黎。

小黎听了之后就找来了肖若叶,这个女子可不像小黎那么好对付,她冷冷扫过木柜上的药材,才开口询问:“还差什么。”

“赤芍,白芍,杏紫丹参。”荆盈盈并不慌乱,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

肖若叶没有露出过多的情绪,一张美丽的脸上,没有猜忌,没有怀疑,只有冷漠与无畏。荆盈盈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扫到她身后的小黎,对方顺眉低眼,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小心。

真是有趣,她明明实力不弱为何要对一个蛮人俯首称臣。荆盈盈压下心头疑惑主动开口:“巫使大人的情况如何?”

“还没有醒来,你要去看看吗?”肖若叶只有在听见有关肖漓的事情时,脸上的面具才会有一丝松动。

苍白瘦弱的手腕被荆盈盈握在手中,随后她又换一只手把脉,对方的情况已经比稳定多了,脉动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无力微弱。但要痊愈,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对方小时候怕是落下过病根,后来族中事务繁多,她心力交瘁,胸中郁结难消,才有了今天这个下场。

何必呢?她轻轻替对方舒展开皱拢的眉头,心病还需心药医,光靠药,就算她是妙手神医,也没有法子。

她轻轻叹一口气,一转身,被肖若叶擒住了手臂,肖若叶下了极大的决心,开口请求到:“荆姑娘,请帮我一个忙。”

烛火映在窗纸上,屋中陷入一片沉寂,荆盈盈有些吃惊,她看着小黎,眼中满是疑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荆盈盈在听到小黎提出要求之后,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肖漓不也是你的主子吗?”

“她不是!”小黎显得很激动,和平日里温顺无害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只服从祭司大人。”

“……你这是在要求我杀人。”荆盈盈没有立刻答应她,就在方才,对方偷偷摸摸敲开了自己的房门,提出可以借着肖若叶让她外出买药的机会替自己给同伴传递消息,而条件是,自己不能让肖漓再有苏醒的机会。

小黎又苦笑着看她两眼:“我清楚得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是个汉人,是个早就该死去的汉人。如果不是那一夜,肖若叶在山林将她带回嫫妠族来,她都不知道自己第二日会曝尸何处。

肖若叶是她命里唯一的解脱和追求,但现在她正在背叛她唯一的信仰。

荆盈盈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进入口中后又苦又涩,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想知道原因。”

“我……”小黎吞吞吐吐,闭上眼睛使劲咬了咬牙,才说道,“我嫉妒她,痛恨她,高高在上,明明都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死人了,却占去了阿叶全部的精力。”

小黎的情绪犹如江水突然奔腾开来:“我希望从今往后阿叶的眼中只有我一个人……”凭什么,凭什么她在人前要对阿叶恭恭敬敬,而那人可以随意将她的阿叶呼来喝去,就算是她们亲姐妹也不行!肖漓就是个怪物,哪里都配不上她的阿叶!

荆盈盈看着眼前癫狂的女子,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手指轻扣桌面:“好,我答应你。”

小黎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她握住荆盈盈的手,一脸真诚:“谢谢你,你真好,我一定会尽力帮你把信送到。”

“盈盈姐,你真要答应她吗?”待小黎离去后,苏敏才从内间探出半个头来,她不想去相信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会选择做一个帮凶,虽然他们不久之前才差点因为祭司丢掉性命,可巫使毕竟是无辜的,她试图迂回劝阻,“她要是出尔反尔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又要落回那个祭司手里?”

荆盈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合好门窗之后,才催促对方回床床榻歇息。

“盈盈姐……”苏敏有些难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去留 浓郁的夜色驻留着沉闷的气氛,破旧的客栈里,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掌柜倚着柜台打着瞌睡,小二坐在木凳上偷懒。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客栈的木门走进来。

小二见状立马起身迎接,点头哈腰,问来客有什么需要。

小黎摘下头上黑色帷帽,先扫视了一圈客栈,却并不急着开口。

“姑娘?”小二以为她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打尖还是住店啊?”

“寻人。”小黎板着脸声色冷漠,并不似之前在村寨中那般柔情似水。

小二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去了二楼,一边上楼还一边唠叨:“姑娘可要注意脚下,这木梯有些时候了。”

小黎不为所动,突然,她停下脚步,小二抬头疑惑的打量她。霎那间,小黎伸手一把扯住小二的衣领,狠狠地向后一甩,却没有听见意料之中的声响。

她心头一颤,再转身回头时,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已架在她的脖子上。

“小姑娘脾气挺大啊!”徵涯笑嘻嘻地翻上楼梯将不能动弹的她紧紧捆住手脚。

易娘听到动静,看了立在屋外的寄妍和徵涯二人没说什么,只是将小黎丢上客房的床榻上。

“放开我!”小黎气急败坏,挣扎一番后捆在身上的绳索却丝毫不见松动。

徵涯和易娘充耳不闻,寄妍拿了抹布堵住她的嘴,随后在她的身上摸索起来,不久,就搜到了一封信件。

三人起身对视一眼,寄妍笑了笑动手劈晕了小黎,随后离开了客方。

“快!让我也看看”徵涯在易娘和寄妍之间使劲凑着脑袋,“是谁写的,是少主还是荆姑娘?”

易娘只消一眼,便认出了自家小姐的字迹,瞬间,眼泪浸湿了眼眶,她哽咽着说道:“是盈盈!”

七天之前,月圆之夜,荆盈盈为了阻拦冲动行事的苏敏,支开了她带着徵涯奔向星海湖畔。从那夜之后易娘便失去了众人的消息,直到第二天,寄妍才拖着一身是伤的徵涯回到客栈,她们三人在村里打探了许久,终于,今天才得到了荆盈盈送来的消息。

徵涯鼓起腮帮子,两人都挤在信件前,丝毫不给他留个缝隙,好让他也瞧上两眼。

“怎么样,荆姑娘在信上说了什么?”徵涯迫不及待地看向两人。

寄妍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确认没有少主的消息:“荆姑娘说,她现在和苏敏在一起被星海周围一个叫嫫妠的古氏族带走了,现在正被困在嫫妠族中,并且……”

徵涯不满地瘪嘴:“少主没在一道?”

易娘神色沉重地摇头:“不在,而且小姐的处境不太妙。”

徵涯心中一沉:“出了什么事?”

寄妍暗自叹气:“荆姑娘被嫫妠族的首领威胁,要替她治好重病的亲人。”话毕寄妍又指了指里面那个姑娘,“荆姑娘还说里面那个就是被首领派出来买药材的,还是个汉人。”说完寄妍不由得皱了皱眉,这都是什么破事?从年初到现在,他们就没顺过,难道是他们祖师爷坟被人给刨了?应该不至于吧。

易娘也忧心忡忡,寄妍和徵涯也并不好过,虽然现在荆姑娘有了下落,但少主却音讯全无。他们围坐在桌旁各揣心事,盘算着各自的事情。

“就说现在怎么办吧。”徵涯率先打破屋中压抑的宁静。

“易娘,你说说你的看法吧。”寄妍和徵涯对视一眼,给予了她充分的尊重。

“我……”她内心摇摆不定,一方面她十分担心深处嫫妠山村的自家小姐的安危,另一方面她也不想让徵涯和寄妍为难,毕竟整件事情的源头,都是因荆盈盈而起,君无忧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她们,到头来还生死不明。

易娘晃动着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呢?”寄妍又看向徵涯,眸光闪烁,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徵涯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还是分成两路吧,”寄妍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徵涯你和易娘一道去嫫妠族看看,我留着这里等继续等少主回来。”

“妍姐……”,徵涯有些担心她一人留在客栈。

易娘想了想,劝道:“徵涯,你和小妍一起留在这里,我先去探探情况。”

寄妍吃惊道:“易娘,要是你……”再出什么状况,那她们可怎么办。

易娘却拿定了主意:“明天我们将她放走,我会悄悄跟在她身后,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也不要慌,你们先去寻君少主。”如果她一人去,发生意外也只会牵连她一人,现在不能将更多的人卷进来了。

“易娘……”徵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寄妍拦住了:“我知道了,易娘,你尽管放宽心,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与此同时,在某个山林的深处,君无忧和云景晟蹲在一棵高大的青松树上看星星。

“你瞧,”云景晟抬手指了指天边几颗真正闪烁的寒星,“这些星位的变化都是有规律的,每一夜都会有着细微的不同,你要记住你所看见的,并推出变化的结果。”

君无忧一边仔细观察一般将所观察到的东西记录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云景晟和她终于踏在回小院的路上。云景晟捋捋胡子,转头对她说:“燕丫头,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纵使他再厉害,也难以与天命相抗衡。所以,你不能光注重自己内部的变化,还得学着如何利用他人或者天地间的优势来壮大自己,明白吗?”

君无忧点点头,有感激但更多的却是触动,她以往总是想着如何自己更加强大,却从来没有在意过要如何才能使自己力量在运用的时候更加有效。

或许经历过这一次事情,她在将来的时候面对比自身更加强大的敌人时,能更从容一点。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不得不解决的麻烦:“云前辈,真的要等到下一次月圆,才能破阵吗?”

“嘿,”云景晟笑起来,“你这才学了不过三四天,怎么,又觉得自己满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棋子 “不是,”君无忧下意识地摇头,“云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燕丫头,”云景晟拍拍她垂着的脑袋,“我当然知道你的想法,不过,我现在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君无忧心中疑惑:“什么事情?”

“你怎么会想到去找翎雀?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应当是没有用处的。”云景晟眸光微闪,此刻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君无忧听见这个便卡了壳:“我……我,云前辈,道尽他同你讲过了?”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来这里好几日,云景晟都不曾过多打探她的私事,而这几日道尽一来,云景晟对她的关注却是蹭蹭往上涨。

“没有,”云景晟摇摇头,他的确私下里同道尽打听过,道尽却只是说,少主的事情,他不能妄议。对方口风紧得很,不然他也不会掉过头又来问君无忧了。

“这件事情嘛,”君无忧不知怎的,一时半会儿竟有些羞于启齿,“我收了一个义妹,她……不幸沾上了桃花笑。”

云景晟一听,心中微微有些松动:“你什么时候又收了一个义妹,之前我可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她从蜀道上过的时候,救了我一命,”君无忧指的就是她从漠北带回父亲骨灰的时候,华鉴山庄发生叛乱的事情。

云景晟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就明白了,也不再追问,只说:“那你这义妹,倒是挺厉害的。”

“是啊,”君无忧一想到荆盈盈,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她可厉害了,医术了得。”

“是嘛?”云景晟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问她,“我到是知道一家子人,医术也了不得,蜀中荆家,你总该听过吧,唉……只是有些可惜。”他话语中无不透露出惋惜和悲愤之意,谁让荆家门风不正呢。

“云前辈,”君无忧硬着头皮开口,“其实吧……我的义妹她,就是荆家长房的嫡女。”

话音刚落,云景晟扭头看向她,一时间哭笑不得:“燕丫头,你是说,你的义妹是那个,那个……荆涣的女儿?”他有些记不得了,对荆家留了个模模糊糊的映像,他只得离开之前,还未及冠的荆涣已掌握了荆家的大权。

云景晟一想到荆涣那个阴晴不定的模样,在心中对荆盈盈就少了几分好感,更何况她还害的燕丫头身陷险境:“少和荆家人打沾惹,说不定,都是……”可能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荆家人布下的局。

“不是的,”君无忧想都没想,就这样脱口而出,“盈盈她不会是那种人。”

“燕丫头,”云景晟有点生气,赌气似的说道,“荆家没有一个好人。”

“对不起,云前辈。”君无忧垂下头去,“可是我相信她。”

倔!真是倔,就跟她爷爷她爹一个脾气。云景晟看她一眼,最后只吐出一口气来:“真不愧是君家子弟!”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君无忧听了云景晟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感受,明明每个字分开来都没有什么特别意味,怎么连在一起,就好像……好像在骂人?应当是她想多了吧。

当新生的太阳将所有光辉洒都向大地的时候,君无忧和云景晟回了院子。小黎却在一片陌生的树林中醒了过来,寄妍对她用了药,她已全然忘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也没有注意到远处黑暗中那双充满探知的眼。她起了身,想了许久才转身去了村中唯一的药铺。

嫫妠村寨中,某间木楼上,肖若叶在荆盈盈身后站了许久,荆盈盈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问:“祭司大人,想必你应该已经有结果了吧。”

“我从来不曾怀疑她,”肖若叶第一次在人前红了眼眶,她不想去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因为刚刚她在小黎的房间中搜出了缺少的三味药材。那一日下午,她料想有人会乘机利用这件事情加害肖漓,所以她特地将缺少药材的信息散布出去,然后又派了亲埋伏在荆盈盈所住木楼的屋顶上,等着那人来自投罗网。

然而,让她事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人居然会是小黎。

她的声音逐渐染上哽咽:“荆姑娘,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她对我来说,是不同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荆盈盈感到奇怪,她的话却一针见血:“那么肖漓呢?”小黎对你来说第一无二,那么肖漓又是什么?

“她,”肖若叶竟隐隐有些心虚,“她是我的妹妹,亲妹妹啊!”

“那好,”荆盈盈听了这话点点头,“如果有一天,她们两个人同时陷入险境,而此刻你只能救一人,而另一人就会马上死去,你会选择救谁?”

肖若叶卡了壳,她回答不上来,荆盈盈却不想就此放过她,乘胜追击道:“你觉得,你看向肖漓的眼神,是一个姐姐看妹妹时该有的眼神吗?”

肖若叶听了这话大惊失色,仿佛她心中最隐秘肮脏的部分被人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阳光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小黎,肖漓?祭司大人,你可真是会取名字。”荆盈盈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然有着这般恶毒阴暗的潜质,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急切的想要揭穿那覆盖在肖若叶脸上的假面呢?

“我再问你,如果肖漓对你的态度不再那般疏离,而是和小黎一样,柔情似水,你还会看小黎一眼吗?”其实这件事情也是她在后来的观察中才发现的,她发现虽然肖漓和肖若叶在面容上有着七分相像,但是小黎在神韵上却酷似肖漓。

“肖若叶,你自己都做不出的决断,为什么又要抛给她们两个,让她们相互厮杀?”这一句话是真真切切砍在了她的心头上。

她彻底慌乱起来:“不是的,我只是……只是还没有想好?”

荆盈盈听了这话,不为所动:“那你还要思考多久,四年还不够吗?非要等到她们二人两败俱伤你才会出面阻止吗?”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肖漓告诉她的,其实那一日,她替肖漓施针之后,肖漓就清醒过来了。

可她却不愿意看见肖若叶,借着昏迷的借口,躲避着对方明里暗里的逼迫。她每日和荆盈盈待在一块儿,将埋藏在心中的事情一点一点讲给她听。昨天早晨,小黎用着买药的借口离开了嫫妠族人的村寨,她便知道,机会来了。

小黎是肖若叶四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棋子,用来逼迫肖漓就范的棋子。说到底,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也不过是姐妹博弈之间的道具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肖漓 “姑娘,”肖漓睁开眼睛看向她,“谢谢你。”

荆盈盈看见她苏醒过来,微微一笑:“不客气,你没事就好。”随后荆盈盈从床榻边起身,想要去屋外将肖若叶叫进来,毕竟肖若叶十分担心肖漓的状况。

“姑娘,”肖漓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你能不能瞒着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醒了。”

荆盈盈感到奇怪,可她还是蹲回床榻边,因为肖漓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看向她:“谢谢,真的……”

“我太累了,现在没有办法应付她。”她偏了偏头,眼中涌出泪水,应和着屋外的纷纷然然下坠的雨,无声无息地哭泣。

“睡吧,”荆盈盈望见了肖漓满眼的疲惫,便没有多问,只说,“外面正落着雨,你可以好好歇息。”

苏敏推开房门,看见荆盈盈倚着木桌睡得正熟,她望了望天边的余晖,随后合上房门。

“盈盈姐,”苏敏推了推她的肩膀,“小黎带着药材回来了。”

“唔,肖漓?”,荆盈盈半梦半醒,恍然间还以为在梦中。

苏敏捏捏她的脸,忍不住笑到:“我是说小黎,药材带回来了,肖若叶那个巫婆还拖我问你,肖漓什么时候才能醒?”

“明天,”荆盈盈有些愣怔,心不在焉,“告诉她,肖漓明天便能醒,让她自己做好准备。”

苏敏有些不解:“什么准备?”她注意到今天肖若叶似乎不太想见荆盈盈,而荆盈盈也在木楼里打了一整天的瞌睡。

“盈盈姐,你是不是人不舒服?”苏敏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荆盈盈站起身来,摆摆手:“没什么,觉睡多了,有些发昏罢了。”

“哦,”苏敏闷闷地答了一声,没再说话,心头却涌上不安,她还记得前天夜里,小黎来找荆盈盈时谈的事情,该不会她现在要动手了吧?

“盈盈姐,”苏敏叫住准备出门的荆盈盈,荆盈盈回头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对着她做了一个口型:放心。

“嗯?”不待苏敏反应过来,荆盈盈已经合上房门离开了。苏敏却安心了不少,也不再瞎猜,翻身躺上床榻歇息去了。

这几日,肖若叶准许她们在村寨中闲逛,荆盈盈忙着治病救人就在两座木楼间打着转儿,几乎没有出过门。

她就不一样了,趁着这几天的功夫,将村寨里里外外能走的地方全部踏了一个遍,不让走的就就夜半的时候偷偷摸摸一路摸过去,现在她已将嫫妠村寨大致的道路和方位都了熟于心。

苏敏在铺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也没什么困意,干脆起身坐到桌边拿着纸笔一道一道的将路线都画了下来。

荆盈盈这边却没有那般闲适,她忙着支走肖若叶,才关紧门窗叫醒装睡的肖漓。

“荆妹妹,”肖漓睁开眼睛,在唇角微微挽起一个笑容,她年长荆盈盈几岁,两人熟悉之后,干脆以姐妹相称。

这几日以来,荆盈盈尽心尽力地准备她的食物和汤药,不仅如此还一日三次来替她按摩,陪她在屋里活动身体,同她聊天。虽然时间不长,但她感觉身体舒畅了不少,胸口刺痛的次数也在渐渐减少。

“今天感觉怎么样?”荆盈盈一边仔细的替她诊脉,一边问她。

肖漓的眉间还是带着淡淡的倦意,她很喜欢逞强,甚少在人前示弱,可是当她对上荆盈盈的目光时,却意外的平静,抛却了其他杂念,对方问什么,她就只能答什么:“还是痛得厉害,感觉有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

荆盈盈在心中暗自惋惜:“小漓姐,你这是长期积压所致,一时半会是医不好,要按时服药,多休息。最主要的还是……”

肖漓见她大有滔滔不绝之势赶紧住她的话:“我知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不会再自己埋在心里了,荆妹妹你就安心吧。”

“嗯,”荆盈盈揉揉额头,“我其实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唠叨。”她有些害羞,不知怎么的,一谈到医治这个问题上,她就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整天念叨个不停。

“你们汉人的大夫都这么有趣吗?”肖漓笑起来,还有许些咳嗽,“咳咳,可惜……我却不能离开嫫妠族所在的村寨。”

“小漓姐,”荆盈盈担忧的看向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才更好。

“算啦,”肖漓眼中的忧虑一闪即逝,她拉着荆盈盈的手在床榻边坐下,“也别光说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有关你的事情呢。”

“我?”荆盈盈耐着性子跟她聊天,“我就是个小大夫啦,家里也没有什么人。”

“怎么会?”肖漓有些吃惊,她以像荆盈盈这样的姑娘,一定是那种汉人话本里八面玲珑,温柔体贴的世家小姐,怎么会是随随便便的小门小户之女,“荆妹妹可不要骗我,难不成你们汉人女子个个都这般厉害?”

荆盈盈听了这话咯咯地笑起来:“小漓姐,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只是跟着师父修习了几年医术罢了。之前家里确实还不错,但现在我只剩下一个姐姐了……”

“啊?”肖漓有几分窘迫,她听荆盈盈说家中只剩下一个姐姐,以为对方家中生出了什么变故,不由得情绪放软不少,“那……你跟你姐姐如何?日子可还好?”

荆盈盈一听这话,便知她误会了什么,但也不急着解释,毕竟这事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说不定还会给肖漓添堵:“挺好的,我姐姐很疼我,日子倒也不怎么难过。”

“那便好。”肖漓听到对方说姐妹两个很和睦,不由替荆盈盈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无端生出些羡艳来。

她也有个亲姐姐,就是肖若叶,到现在她还记得她们从前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巫使,是命定的嫫妠巫神转世之人,可她的姐姐却偏偏命带污秽,只能借着祭司候选的身份苟活下来。

那时她被巫侍们带上高高木楼,才不过四五岁。她被迫和自己的父母分开,谁也不能接触,日子十分难过。

而肖若叶则跟着上一任祭司的亲信在南边的丛林里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常常要半个多月才能回一趟嫫妠村寨。

她每每回来之后,就会在夜半三更爬上她所在的木楼来见她,她们偷偷在房梁上挤成一块儿聊天玩闹,肖若叶还时不时给她带各种小玩意,逗她开心,那时候,她们姐妹两个还是亲密无间,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姐妹 这是一个坐落在滇南西北处的小村寨,呈一个圆环的形状紧紧抱住一块巨大古老的圆石,千年来同外界相隔。无论外界经历怎样的风霜雨雪的洗礼,它始终只按照自己的方式存在,不受外界一点影响和波及。

它就是嫫妠,这个固执,古老,沉寂的古老氏族部落。同时它也是肖漓和肖若叶的家乡和唯一的归宿。

“我不喜欢巫神大人。”小小的人儿紧皱着眉头,神情却十分认真。

肖漓赶紧捂住她的嘴:“姐姐,不要胡说。”会被祭司大人抓走的。

“看吧,”一轮明月之下,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挤在一座高高木楼的横梁上,满面愁容,“小漓,巫神根本就救不了我们,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被宽大衣袍笼罩之下的瘦弱身躯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有跟人撕打出来的,有跟野兽搏斗时所留下的,还有……她自己发狂时用刀狠狠扎下的伤口,真的……太疼了。

肖漓却只能紧紧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肖若叶想抬手抹去她的泪水,却看见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默默放了回来:“小漓,别哭,为了你,我会活下来。”

“好,姐姐……”,忽然间狂风大作,肖漓被铺面而来的风沙迷住了眼,泪眼朦胧中,她看见肖若叶朝着屋檐边一步一步跨过去,嘴里还振振有词:“小漓,再见,我……太累了,太脏了,再见……”

“姐姐!”肖漓大叫一声,睁开双眼,随后就被一个黑色的身影拥入怀中,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肖漓只是呆呆地看着头上藏青色的帷幔,久久回不过神来。

肖若叶在肖漓的床边守了一夜,正走着神,突然听见她大叫一声,已然是泪流满面的模样。这一秒,她毅然选择放弃思考,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将人拥入自己的怀中:“别怕,我会一直都在。”

肖漓回过神来却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她:“肖若叶,放开。”她的目光清冷,话音中也嵌入了几丝冷意。

“我不!”肖若叶丝毫不动摇,她越抱越紧,“十年!肖漓,我十年都没有碰到你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放开了。”

肖漓紧张起来,在她的怀中不停挣扎:“肖若叶,你发什么疯!你不能,不能碰我……”因为我是巫使啊,是那个连父母都不能拥有的怪物!

“你还记得我说过吗?”肖若叶不停安抚着她,紧紧捁住她的肩膀:“我不信巫神,我只信你,只要是你说的,你要我做的,我绝不会拒绝。”

肖若叶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肖漓却突然发起疯来,使劲推开她,赤着脚夺路而逃,只留给她一个慌张匆忙的背影。

“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逼迫我?

“小漓姐,”荆盈盈看着肖漓不停的颤抖,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好试着安慰她,“不要怕,她不会在追过来了。”

“呜……”肖漓听见这话,只是将头埋进膝盖里,她太害怕了,害怕肖若叶追过来,却又害怕她不再走向她。

千里之外,山关迷阵之中,君无忧正和云景晟坐在一潭泉水边垂钓。

要说君无忧此生最不擅长的事情,钓鱼绝对是第一。总是难以静下心神,特别是在这种寒气逼人的冷泉边上。鱼还没钓到,头发倒是先落了一把。

“云前辈,”君无忧硬着头皮开口,“我们要在这儿做到什么时候?”

云景晟笑着看她一眼:“这个时间嘛,也不长,等你什么时候钓上一条鱼,咱们就回去。”

“啊?”君无忧哭丧着一张脸,“云前辈,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从小更我爹爹去钓鱼,没有一百次都有九十九次,我回回都是打着空手回家的……”说完,她还偷瞄了两眼云景晟,想看看对方有什么变化,是不是已经快被她气到不行了。

结果,云景晟只是开怀大笑:“你啊你,和你爷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君无忧趁着这个功夫,继续和云景晟扯皮,试图让对方忘记钓鱼的事情:“云前辈,我还从没见过我爷爷呢,您能给我讲讲以前的事情吗?”

“可以啊,”云景晟捋捋胡子,笑呵呵地开口,“等你钓上鱼来,我就和你讲。”

君无忧听了这话,就浑身乏力:“云前辈,为什么啊……”这也太折磨人了吧!

上山,下地,渡河,蹲在树上夜观星象,她都能忍,可独独这件事情,实在太过磨人。

“你想知道吗?”云景晟正色到,突然气氛就沉重起来,“说到底还是你们君家的功法有关啊,而你又太过年轻。”

君无忧不解,钓鱼和她的年纪,功法又能有什么关系:“云前辈,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君家所用的功法名为安魂,听着倒是有几分祥和的味道,但只有君家弟子知道,这功法在武林上可是数一数二霸道非常。

“你现在还小,等修过了一定的年纪就知道了”,云景晟似是不想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也不是一定要你钓鱼,但学点能平心静气的东西,总是对你有好处的。”

君无忧捕捉到云景晟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感到奇怪,难不成她家祖传的功法有什么问题?

“道尽!”入夜的时候,君无忧跟着云景晟回了小院,远远就看见立在门旁的他,于是趁机把他扯到一边打听,“我爹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事?”

“少主具体指哪件事情?”道尽不解,庄主吩咐过的事情太多,他也不一定事事都能巨细无遗。

君无忧想了想,才说:“就……关于修炼功法方面的吧。”

道尽奇怪的看她一眼:“少主是又遇到什么修习上面的瓶颈了吗?”

他还记得从前,少主在修炼上一遇到过不去的坎,就会跑去后山的竹林里,然后噼里啪啦砍倒一片,再被庄主命人逮回来一顿好打,他抬眼四顾,这里好像没有什么竹子可以让他家少主砍。

“道尽!”君无忧一猜便知对方在想些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道尽一本正经地应和道,“少主现在是个小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暴露 小黎此刻在自己卧房中坐立难安,她从没像现在这样焦急过。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于无形之中紧紧攥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事情有点怪,的确有点怪。她是昨日日落时分回到村寨的。从嫫妠村寨到外面的村子一趟来回,她居然走了整整两天一夜,不仅如此她的记忆还有些模糊,整个人恍恍惚惚,仿若身处梦中。

更令她心焦的是,到现在为止肖若叶没有找人询问她任何相关的事情,更没有召见她,难道事情出了纰漏吗?

她越等越焦急,干脆迈开步子迈出大门要去找人问个清楚。

“你们这是做什么?”小黎不由得皱起眉头,她刚一拉开房门,就看见两个嫫妠侍从立在自己房门口,正紧紧拦住自己的去路。

两位侍从看她一眼,微微歉身,才道:“很抱歉小黎大人,刚刚祭司大人下了命令,巫使大人失踪了,所有人都要待在自己房间里。”

小黎听了这话眉心一跳:“巫使……大人醒了?”该死!那个女人恐怕骗了她。

“是的,”侍从微笑起来,“小黎大人连日奔波辛苦了,接下来可以好好歇上一歇,不必再如此操心劳累了。”

小黎在两人目光的注视下,将脊背挺的僵直,她也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来:“不,这是我的本分。”说完,她转身关上房门,身子软软地倚着房门不断下滑,最后瘫在地上。

“呜……”她死死抓住自己肩膀,不停地颤抖,却始终压抑着哭泣,这些天来的不满,妒意总于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为什么……呜呜,凭什么……”

“祭司大人。”门外传来侍从恭恭敬敬的行礼身,小黎听到动静打算起身时已经迟了。

肖若叶直接推开房门跨了进来,她扫了一眼瘫在地上不停抽泣的小黎,才淡淡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小黎赶紧背过身去,用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闷闷地回答到:“没什么,祭司大人,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您先回去吧,我明日再去拜见您。”

肖若叶眼神一冷,直接扯住对方的手腕,将对方带进自己怀里,她伸手抬起小黎的下巴,强迫对方看向自己:“你在回避什么?”

“我没有。”小黎不敢看向她,飞快地垂下眼睑,定定地看着地板。

“小黎,”肖若叶使出了更大的力气,她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也和她们一样学会阳奉阴违了吗?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要加害她?”

“为什么?”小黎听了这话便咯咯地笑个不停,同时从眼眶中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尽数砸在肖若叶的手背上,“你问我为什么!你说呢!”

“我恨她!一个病秧子,凭什么能占去你全部的目光,她冷着脸一次又一次推开你,凭什么还能得到你的垂爱?”

小黎从她的怀里挣脱开来,放肆地笑起来:“你看看我,抛弃了一切,只是为了不停地追随你的脚步,你却……”连一丝怜爱都不肯给予我。

“我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一个杀人的工具对吧,肖若叶!我没了,你是不是马上就能换一个?我恨你!肖若叶,是你把我拉下这泥潭,又把我抛弃在这里……”

肖若叶看着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少女在自己面前发起疯来,心中翻腾起无边无际的苦涩:“不是的,小黎……”

“你不要过来!”小黎飞快地从头上拔下一只利簪,紧紧抵住自己的颈侧,“我实话告诉你,肖漓的病就是我从中动的手!我知道你最痛恨被人背叛,没关系,这一次你不用亲自动手……”

虽然肖若叶早有猜测,可当听到小黎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她的心脏还是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肖若叶每前进一步,小黎就不由自主地后推几步,直到最后她退无退脊背靠上冰冷的木墙,她的眼神一凛,声音却露出一丝哭腔:“不许过来。”我求求你,不要再靠近了,不要再逼迫我了。

看着不停朝自己迈进的肖若叶,小黎彻底慌了心神,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抬起手将银簪狠狠地扎向自己的脖颈。

飞溅的鲜血还是温热的,星星点点沾染上她白净痛苦的面颊,然而疼痛并没有预期而至。

她睁开眼睛,“哐当”一声,银簪清清脆脆地砸在地板上,面前是因为疼痛而扭曲的面容,肖若叶的左手背上有一个血窟窿,正往外涓涓冒着鲜血。

她感到喉头一阵发紧,她竟然伤了阿叶:“阿叶……”

“小黎,”她笑起来,嘴唇有些发白,“是我错了,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小黎,对不起。”

肖若叶将她紧紧搂入自己怀中,沾了鲜血的手还有许些颤抖,她俯到小黎的耳旁:“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对你讲过,我心悦你,小黎。”

那一刻她的疼痛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担心过一个人,她从不知道在自己心中这个女孩儿竟然已如此重要。

“阿叶……,呜呜”,小黎被她揽在怀中,决了堤眼泪奔腾而出,她紧紧回抱住肖若叶,“对不起……”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不是有意的。阿叶,我是不是一个善妒的坏女人?

突然间,身后传来颤抖的惊呼:“肖若叶!”

拥在一起的两人回过头去,只看见脸色苍白肖漓和一脸平静的荆盈盈。不知道他们两人立在门口有多久,又或者是看见了全部的经过?

一想到这件事情,小黎便害怕的不能自己,她怕肖漓,不知为何比被她惹怒后肖若叶还要害怕。

肖漓垂下眼眸,开口轻身问:“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然后她又转头看向荆盈盈,“荆妹妹,我们走吧。”

“好。”荆盈盈没有多言,只是扶住她微微摇晃身躯,转身一起离去。

“阿叶,”小黎倚在她的怀中,惴惴不安。

肖若叶目光深邃,将目光从二人离去的方向收回来,轻轻安抚怀中的女子:“小黎,不怕……”

沉闷的空气里浮动着一丝不安,湿漉漉的土腥气从洞中传出来。

“确定是这里吗?”寄妍蹲下身捏起一小块儿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易娘用力的点点头,她亲眼看着对方走进了这里,便没再出现:“就是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平静 荆盈盈扶着她回房间休息,荆盈盈以为肖漓会愤怒,会悲伤,但事实上肖漓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那日蹲在小路上抱头痛哭的是另一个人:“荆妹妹,谢谢你。”

她的眼睛里弥漫着荆盈盈看不懂的情绪,荆盈盈今年十七,从没有经历过男女感情之事,她的确难以明白对方眼眸里的失落与解脱。

“小漓姐……”她想说些什么,才发现语言也都是的苍白和无力的存在,“那……你早点休息。”

“好。”肖漓疲惫地点点头,阖上眼睛,阻挡住即将溢出眼眶的温热泪水。

接下来的日子一日比一日空闲几乎淡得能滴出水来,自从那日之后,她便甚少见到小黎和肖若叶。但她每日还是照常去照料肖漓的一日三餐,陪她散心聊天,肖漓的情绪还是很消沉,但身体在她的精心照料下还是一天天好起来,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转眼,又到了十月初,荆盈盈独自坐在一片漆黑的窗边不发一言。她近来无事可做,闲得多了,人一闲下来,时光就慢了,就更容易胡思乱想。

她捏着自己的发尖,一边摆弄一边呢喃自语:“真是怪呢,在一块半年,从不觉得有什么漫长的,现在才半个月,只觉得……”比以往更加漫长难捱。

苏敏听到她的声音,有些迷糊:“盈盈姐,你刚刚说话了吗?”

“啊,”荆盈盈回过神来,敛去脸上的失落,“我说,今晚没有月亮呢。”

苏敏哀哀地叹出一口长气:“唉——,不知道那个笨蛋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家去搬救兵。盈盈姐,你的朋友呢?她们现在收到消息了吗?”

荆盈盈脸色一僵,然后才说道:“不知道,但愿一切都好吧。”

每当苏敏问起她的时候,她只能这样回答,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怎的她心头很乱,脑袋里也昏昏沉沉,有些提不起精神。

“阿敏,”荆盈盈叫住她,却欲言又止。

苏敏有些疑惑她转过头去,看向她:“盈盈姐,怎么了?”

“没,”荆盈盈摇了摇头,垂下眼睑将荒谬的想法甩出脑袋,“没什么。”

她的脸色有些发烫,那日,她和肖漓在门口目睹了小黎发狂的全部过程。

当她看见肖若叶一点一点吻去小黎的脸颊上眼泪时,忽然就意识到她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疯狂滋长着。她的内心掀起惊涛飓浪,虽然面色还是平静无虞,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她的慌乱。

不过幸好,肖漓当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过……原来女子之间也能有那样的感情吗?

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脸,要求自己清醒一点,他人的感情牵绊跟自己关系并不大,她现在应该先想着该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算了,她起身回到床榻上,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今晚无光,无星也无月,更深露重夜渐凉。不远处的树叶在无垠的夜空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让本就空无的黑夜,更显寂寥。

君无忧同样无法入眠,她忧愁的扳着指头,离下一次月圆,还有十五天。她不安,彷徨,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彻底打开这山关迷阵。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挑动着床边木柜上搁着的油灯芯,有些想念徵涯,妍姐……还有她。

记得她睡熟时总会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茫然无措的模样,有些好笑又让人心疼。

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徵涯和寄妍有没有看好她,她是不是正在思念着自己呢?

夜风习习,从没有关好的窗户中散出一丝丝寒气,君无忧起身走到窗边,却意外地看见师墨正在院子里练剑。

“你还没歇息?”师墨也有些意外,他看向君无忧,“要不要也来试一试?”

“好啊。”君无忧正无聊着呢,她也有些时日没有摸剑了,正好有人送上门来练手,不要白不要。

“蹭——”那是剑身出鞘的声音,君无忧抱拳行礼:“师小哥,接下来,多有得罪了。”

师墨勾起唇角,这小姑娘也太狂妄了吧。

“叮——!”那是剑身相撞所发出的脆响,等道尽和云景晟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瞧见的便是意气风发的君无忧,和面色狼狈的师墨。

云景晟呵呵地笑起来:“燕丫头,你又欺负人。”

“哪有,”君无忧低头理了理垂在脸侧头发,“是师小哥大意轻敌了。”

师墨有些惊奇的抬眸,这个姑娘狂妄,却很有分寸,明亮又毫不刺眼。道尽听了这话,眼睛也闪出微光。

云景晟则是唇边笑意更深:“行了,都去谢着吧。”

君无忧晃着脑袋,又慢悠悠地踱回床榻边,盈盈曾和她提过,要她多看书,还说讲话是门学问,要和她耍剑时一样漂亮利落。她好像能像盈盈一样去应对这样的事情呢。

无穷无尽的夜幕掩盖了一切,人们都在夜中独自等待着,新一轮太阳的燃起。

当天边泛起淡淡光泽的时候,易娘才沉入梦乡。他们向附近的村庄都打听了一个遍,关于那个神秘的山洞。村中的人一无所知,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没有人知道它曾经通向何方。只是偶尔听见过,从山洞中传出的奇怪声响。同样也没有人听说过关于嫫妠村寨的事情。

“妍姐,”徵涯抬头叫住正准备回房休息的寄妍。

寄妍伸了一个懒腰,才问他:“又干嘛,有话快说,我困了。”

只见他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张伯说过的,秋夜里星海湖畔有出现过身影模糊的怪物。”

“嗯,”寄妍点头表示自己还记得,“所以呢?”

徵涯神色凝重:“既然这件事情是在星海湖畔起的头,那么我们再回去一探究竟如何?”他有些怀疑,张伯口中所谓的模糊身影,其实就是嫫妠族人。

他们曾经试图进入小黎进入的山洞,不过洞内的景象让他们三人傻了眼。

没走几步便有无数个岔路口出现在三人面前,易娘后来和寄妍两人去挨个儿试过了,全是死路,没有一条能够出头,很明显这个办法行不通了。

三人又在村庄里打听起来,也是一无所获。易娘皱起眉头,在梦中舒出一口长气,寄妍看见了,将徵涯拧出了房门:“这事过几天再说,我怕这么折腾下去,少主和荆姑娘没找着,人就先病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思念 “手抬高一点,再高一点。”今天的院子里分外热闹,君无忧站在一侧指点师墨出剑。

那日师墨败落之后,一直念念不忘,索性就让君无忧指导他使剑,君无忧近来开始修习破阵术,也清闲了不少,便没有推辞。

“对,就是这样,一般情况下,出剑之后要直直对上敌人的脖颈,越准确越好,手不要抖。”师墨不太能理解,他发现君无忧的剑术和她本人的气质有着极大的差距。

如果就这样看过去只会觉得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假小子,至多有些痞里痞气。可前夜里他也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姑娘,收起了脸上嬉笑的神色,一双眼眸就此沉入寒潭,闪着细碎的剑光,勾起的唇角是肆意横行的不屑,拔出剑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别样的狠辣。

一如她挥剑的姿态,剑剑都狠利致命,他有些想不明白,一个二十未至的姑娘,何以有如此狠毒的颜色,她盯上自己的那一刻,像是一匹躲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撕咬猎物的恶狼。

“怎么了,敌人在前怎么可以走神?”君无忧看着师墨,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无忧姑娘,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师墨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说。”君无忧将剑从他的手中拿走,自己拿在手上随意比划了一下,在心里暗暗摇头,这人也一般,剑也不行。

“华鉴山庄的武功路数一直都是这么……狠辣吗?”师墨搜肠刮肚半天,却也找不出比狠辣更适合的词语来。他以前从没和华鉴山庄的人交过手,一时也摸不清状况。

“嗯?”君无忧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她满眼诧异,刚刚这个人是说了狠辣吗?

“没有吧,”君无忧感到奇怪,她和华鉴山庄的其他弟子修习的其实是两套不同的内功,而剑术上也少有不同,原因倒不是她高人一等,而是这样的武功路数比之一般弟子日常修行的功法更加适合她罢了,说到底还是跟天赋有关。

“她和山庄其他弟子修习得是两套功法。”从刚刚起就一直站在旁侧观察的云景晟出了声。

道尽闻言不由得抬眼看向他:“云前辈当真是不一般。”

“只是老夫见过你们山庄的武功罢了。”云景晟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暗自叹气,君无忧刚刚比划的武功,他也见过,正是几十年前他和君乐闯荡江湖时对方所用的武功路数,没想到,君正邱自己修习祖师爷传习的武功,却教给女儿自己已亡故的父亲所创的功法,真是不知道要说他什么好,这一家子!

道尽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差,他仿佛看穿了云景晟心中所想:“云前辈,我家少主所用功法确实不是祖师爷所传习的那一套,而是老庄主几十年前自创的,这对少主有什么影响吗?”

“没什么。”云景晟好似不想多言,独自摇着头走开了。

道尽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君无忧和师墨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两人草草聊了几句,便罢这小件小事抛之脑后,谁也没放在心上。

“妍姐,你找见什么没?”徵涯身高不够,跟在寄妍身后,仔仔细细观察泥土上残留的痕迹。奈何时日已久,湖边又野草茂密,三人几乎一无所获。

找了许久,三人颓坐在湖边,失魂落魄,能做的他们都做了,可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自那日之后再无音讯。

“少主,阿尽……”徵涯难过的埋起脑袋,虽然看着不太像,但怎么说他也算是个及冠的男子,这样在两个女子面前哭哭啼啼总是不太好的。

寄妍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打起精神:“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你表哥真是把你宠坏了。”

徵涯的表哥就是道尽,其实两人年岁相差并不大,从小一块儿在华鉴山庄长大。可说来也怪,两人吃着同样的饭菜,练着同样的武功,道尽看起来却比徵涯不知成熟了多少。道尽从小时就以哥哥自居,认为是在外流浪的时候没有照顾好徵涯,才让对方看起来这么弱小,心中总有几分愧疚,凡是总是不自觉偏向他,殊不知这样下来反而使徵涯看起来更加幼稚。

“才没有,”徵涯狠狠抹掉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却看见易娘递过来的手绢,“谢谢。”

“不客气,”易娘的目光中有些怀念,自家少爷小时候受了委屈也总是扑倒自己怀里哭,后来却被人弄丢了,“你和小鹤倒是有些相像。”

“小鹤是谁?”寄妍和徵涯露出同样的疑惑,平日里荆盈盈和他们更加亲近,易娘话不太多,总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也曾奇怪过,既然荆姑娘是从荆家逃出来的,为何身边还带着一个荆家的下人。后来才渐渐明白,易娘似乎不太像是一个下人,更不是所谓的荆家人,但她平日里极少谈论起往事,他们也保持着默契,从不去随意打探他人的过往。

“是盈盈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只可惜九岁那年走丢了,一直没有寻到下落。”易娘神色平静,这件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也能坦然接受事实了,“不知是怎么了,我最近常常梦他,他大概是在责怪我没有照顾好盈盈吧。”

微风从湖面吹掠而来,揉皱了一池的温柔与宁静,连湖畔的野草也跟着一起摇头晃脑,那模样瞧着倒是有几分可怜。

一根根断草就这样飘落在窗台上,荆盈盈百无聊赖,无事可做,她干脆扯着野草,打发时间。

“盈盈姐,”苏敏是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你要真觉得闷,我们就出门走走吧。”

“不要,”荆盈盈拒绝得斩钉截铁,她觉得闷,并不是散散心就能好转的事情。其实,她修习医术自然明白修心是很重要的事情,平日里也甚少有心浮气躁的时候。

“盈盈姐,那你要不去歇一歇?”苏敏知道她不想出门,说是出门散心,也会被肖若叶派人一路盯着,玩也不痛快,跑又跑不掉,实在是憋屈。

荆盈盈看着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敏,你……算了。”

“盈盈姐,你到底怎么了?”苏敏看见她在房里待了一个上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我姐姐……”荆盈盈的声音越压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她很难受,整夜整夜的失眠,近来总是心绪不宁,她担心会出事。

但苏敏还是听见了,她开口笑起来:“盈盈姐,这有什么,等再过几天,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但愿吧……”荆盈盈起身向卧房走去,可还没走上两步,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倒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圣物 “无忧,”迷迷糊糊间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有若无回旋萦绕她的头顶,是谁,是谁在呼唤她,“疼,无忧,我好疼……”

“盈盈!”君无忧猛地从床榻上坐起,一时间头晕目眩,差点栽倒在地。

她缓缓吁出一口长气,定下心神来调息自己体内四处乱窜的真气。四周仍旧是一片苍茫的暮色,她才歇下不过几个时辰,却忍不住地心惊肉跳,俨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这是怎么了,”君无忧呢喃着走到窗边,推开严实的木窗,霎时,裹着淡淡月色的夜风便趁机溜进窗缝中来。

“唔……”君无忧伸手顺过脸上的长发,冷风一吹,她也清醒了不少,脸上的表情藏在月光的阴影下,晦暗不明,“盈盈该不会出事了吧?”

荆盈盈所住木楼中,一改往日的冷寂,此刻灯火通明,肖若叶和肖漓两人立在荆盈盈的床榻前面面相觑,要不是事出紧急,她们指不定猴年马月才会见面。

苏敏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了两人带来的压抑气氛,大着胆子开口:“你们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她……”肖漓刚刚开口,便被肖若叶开口打断:“是中毒了。”

“什么!”苏敏惊呼出声,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起来,是谁看不惯她们所以才下此毒手吗?

肖若叶眼神冷冷一扫,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要自做多情,没有人会来害你。”

“她什么时候用过翎雀?”肖漓拧起眉毛,看向一脸茫然无措的苏敏。

苏敏一愣,仔细回想起来,才道:“没有啊,她都没有碰到过…”忽然间她想到了什么,话语就这样顿住了。

上个月圆之夜,她和荆盈盈在一块儿还没来得及采摘翎雀,就被掀起的巨浪卷了进去。按常理来讲,她应该没有接触到翎雀,可是如果在月圆之夜以前她就已经用过了呢?她是不是为了能够继续服用足量的翎雀才会到星海湖畔?

怪不得,怪不得荆盈盈之前对她百般劝说,怪不得冒着巨大的危险也要阻止她寻找翎雀。原来竟然是这样一回事。

苏敏垂下头去,一脸失落:“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肖若叶语气中已经隐隐带着怒火,她向来没有什么耐心,“你和她不是一路的吗?”

“是翎雀。”肖漓仔仔细细看了荆盈盈脸上浮现出的复杂花纹,斩钉截铁的下了定论,打断肖若叶喋喋不休的质问。

“那现在怎么办?”苏敏没有服用过翎雀,她只知道翎雀会让人折寿,但所有消息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准确的说这是她离翎雀最近的一次。

她之前被某人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希望自己能够被那人青睐。现在冷静下来之后,看着床榻上陷入昏迷,面露痛苦的荆盈盈,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与担忧。

如果服下翎雀的是自己,那么现在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肖若叶皱眉,在嫫妠族中,星海湖畔的翎雀被视作禁忌之物,禁止族中的人私自采摘,一旦发现有违禁令的族人,立刻驱逐出嫫妠村寨。今晚也没有圆月,这一时半会恐怕是找不到翎雀来解这燃眉之急。

“阿叶,”肖漓想了片刻,才回身叫住肖若叶,“要不我们将月神请来,借她一用?”

肖若叶听了这话,脸上的神情有几分僵硬,话语中也夹杂了几分不快:“你确定我们要这样做?”

肖漓温声宽慰道:“要是没有荆姑娘,我怕是也撑不到今天。”

肖若叶思量半晌,才道:“好吧,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

天亮之后,肖若叶吩咐族人在祠堂中备好了祭祀所需的物品,二人沐浴更衣后便一同前往祠堂。苏敏则被要求跟着二人身后一同前往。

嫫妠族的祠堂与汉人的大有不同,它设在整个嫫妠村寨地势最高的地方。

也就是古楼正对面的山丘上,苏敏之前没有被允许进入这个地方,这还是她头一次踏上这座小山丘。她之前远远观察了很久,她猜测着这山丘背面大概就是星海湖畔。

嫫妠族的祠堂也是一座吊脚木楼,并且还是整个嫫妠村寨之中,最高的一座建筑,肖漓所居住的木楼虽然宏伟,但也只不过才修筑了四层,而祠堂有着整整六层。

苏敏立在楼下,仰头望去,竟给人一种摇摇欲坠之感。

肖漓立在木楼下,目光颇有些沉重的意味,就是这座木楼强行斩断了她与家人之间的联系,还吞噬了她整整十八年的时光。

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知道了爱与恨的滋味,看着她最爱的姐姐亲手将自己从高楼上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从高贵懦弱的神变成低贱而坚韧的人。

故地重游,肖若叶的心头也不好受,当年的一幕幕一帧帧都在她眼前回放,谁也说不清是谁的过错。

诡异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流动着凝固着,沉默着,又躁动不安着。苏敏看了看两人,又默默低下头,不发一言。

“你没有服用过翎雀吧?”上楼的时候,肖漓忽然回过头来问她。

苏敏摇摇头:“没有。”真要说起来她只是没来得及用而已,有些羞愧难当。

“不晓得你们这些汉家姑娘是怎么回事,”肖若叶明显不快,“连毒药都抢着要吃。”

“不是的,”苏敏想要小声的反驳,“只是,只是……”执念难平罢了。但是她不明白,像荆盈盈这样的姑娘,应该不会因为容貌而执念入骨才对,不过,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到了,”冰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肖若叶推开尘封已久的木门率先跨过高高的木槛进入了祠堂。

两人没有多言,进入祠堂以后,就开始准备祭祀的步骤。忽然间,肖若叶从腰间拔出一把银匕首递给身侧的肖漓。

肖漓看了她一眼接过匕首叫住还在愣怔的苏敏:“可以请你帮一个忙吗?”

“什么?”苏敏被这个闪着寒光的匕首吓了一跳,“要命可是没有的。”

“哈,”肖漓勾唇一笑,“不要怕,姐姐只是想借你一点点血,好请月神现身。”

说是一点点,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放了一小碗,疼得苏敏呲牙咧嘴。

苏敏手臂上缠着一圈圈白色的纱布,她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人忙忙碌碌的身影,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口中又振振有词,活像一个跳大神的,顿时苏敏就有些绷不住脸。

“好了。”肖漓从蒲团上起身,对苏敏说,“接下来就要拜托你将月神大人带回去荆姑娘身边去了。”

“你可要小心一点,”肖若叶还是一副冷脸,“它可是我们嫫妠族的圣物,只此一条。”话音刚落,就见一条通体雪白小蛇从一座一尺高的泥塑中缓缓爬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携手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当荆盈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身处一座江南的小院中,耳畔还萦绕着女人浅浅的吟唱声。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荆盈盈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向屋子靠近,果不其然,在屋中窗下坐着一个素衣女子,她手执针线,正在绢布上绣着什么花样子。

可惜背对着荆盈盈,她望了半晌,也看不清对方的面目,总是只有一片模糊,眉眼都不清晰。

忽然,身后的院门传出一阵响动,是有人进来了,荆盈盈心头一惊。她慌张地回过头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人却无视了她的存在,从她身旁经过,直直抬脚走向屋内。荆盈盈却在看清对方的面目时大吃一惊,她陡然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父……父亲?”

不对!很快,荆盈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面目虽然和荆涣相像,但周身的气度却毫不相同。

她的父亲,就像一块寒冰,总是不苟言笑,而面前的年轻男子面带笑意,好似一池春水,温柔得要将人化在其中。

“我这是在梦里吧?”荆盈盈发现对方根本注意不到她,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她干脆走到门边,向里面探头望去。之前的素衣女子扑在男子的怀里撒娇:“荆郎,怎的去了这般久?”

男子笑起来,将人搂住:“乖,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随后他轻轻将手放在女子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小宝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娘亲话呀?”

原来是她,荆盈盈想起之前几次没头没尾的梦境,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这对夫妻后来如何?那男子显然瞒着女子什么,而女子总是在等,等他归家,可要是有一日再也等不到,那又会如何?

“嘶”,荆盈盈感到左腕上传来一整寒意和刺痛,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苏敏一看见荆盈盈睁开眼睛,也顾不得和肖若叶争吵,连忙飞扑到床榻边:“盈盈姐,你可算醒了!”

说着,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抹了起来:“盈盈姐,你可吓死我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绝对不会去碰翎雀了……”

荆盈盈恍恍惚惚坐起身来,半晌回不过神来,视线直直穿过众人或探究或关怀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木门上。

“这是怎么了?”肖漓有些奇怪,推了推身侧的肖若叶,“该不会是月神……”

“没毒,”肖若叶也有些奇怪她的反应,不过是被月神咬了一口,有些疼罢了,要是有毒她从小被咬了那么多次早就去了,那还有今日?

“啊……”荆盈盈张嘴,想要叫出某个人的名字,却迟迟发不出声音来,她似乎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可是好奇怪,意识脱离梦境的时候,那个女子眼神是那么熟悉温暖。可她甚至都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我……我没事,”荆盈盈回过神来,又换上一副笑脸,“谢谢。”

“行吧。”肖若叶扫她一眼,转身离去,裙摆轻轻甩出一个冷漠的弧度。

“没事就好,”肖漓走到荆盈盈的身边,她将左手抬起来递到荆盈盈眼前,“这是月神,是它救了你,最近你就将她带在身边吧。”

荆盈盈一脸惊讶,不过好在她并不害怕虫蛇一类的小东西。于是她也伸出手来,那雪白小蛇探头探脑,轻轻触了触荆盈盈的手腕,随后轻轻缠在她的手腕上,嘶嘶的吐着信子。

看见这一幕的肖漓轻笑起来:“它很喜欢你呢。”

“真的吗?”荆盈盈用手指轻抚月神的头,她对这个刚刚救了她性命的小家伙也颇有好感。

“嗯,”肖漓点点头,这条小蛇乃是百年前一名汉人所赠,据记载当时月神只有一寸有余,这么些年过去,居然也没有长大多少,“它很喜欢汉人,我族古籍曾有记载,月神本是一名汉人所赠。”

“什么叫古籍曾有记载?”苏敏觉得奇怪,这几寸长的小蛇确定不是刚刚才孵出来的?

“月神活到今日比我们几人加起来都还要年长。”苏敏和荆盈盈脸上的惊诧在她意料之中,每个听到月神年龄的人,都会露出这副模样。

苏敏小心翼翼地靠近月神,呢喃到:“这该不会是成精了吧。”月神猛地向前探头,吓得苏敏连连后退,她可没有忘,这小蛇几个时辰以前才将出自她手臂的一小碗血喝了一个干净,此刻她看见月神心里还有些发怵。

“这是怎么了?”苏敏一动作,手腕上的纱布便露了出来,荆盈盈看见好端端的白玉般的手臂上却绕了一圈纱布,隐隐还带着药味。

“我……”苏敏有些羞赧,她朝肖漓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肖漓笑着掩了掩面,避开目光说:“荆妹妹,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未处理,就先行一步了,要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记得差人告诉我。”

“好,”荆盈盈笑着同她告别,又将目光对准苏敏,“小敏?”

苏敏咬着袖子泫然欲泣,好不可怜:“盈盈姐,都是那两个魔头……”

“小敏,”荆盈盈抓住她的手,一脸真诚,“谢谢你,真的。”

“不,”苏敏摇摇头,她垂下眼睑,好不容易吐出这么些天来深埋心底的愧疚,“都是我不好,要不我执意要来寻什么翎雀,哪会害的盈盈姐被迫和家人分开流落此地?”

“傻丫头,”荆盈盈揉揉她的脑袋,“事已至此就不要再提起了,现在你可懂了?”

“懂了,”苏敏仰起脸来,看向这个目光柔和的女子,她现在明白了,活着就是要爱惜性命的身体发肤。

眼看满月在即,君无忧越发焦躁不安,云景晟又把她拎到冷泉边静坐:“听道尽说,你前几日有入魔的症状?”

“是,”君无忧也不在云景晟跟前隐瞒,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老人对她事事上心,又倾囊相授,将毕生所积累的阵法都传授与她,她早就放下了戒心和生疏。

“燕丫头,”云景晟盘腿坐在她身侧,“你是在害怕吗?”

君无忧把头搁在膝盖上,在泉边缩作一团,潭水浮开丝丝缕缕的涟漪,倒影出她落寞的身影来:“不知道,我就是……乱得很。”

“这样吧,”云景晟拍拍她的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君无忧闻言好奇地抬起头来:“云前辈,您说吧。”

云景晟捋了捋胡子,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燕丫头,你希望我和你一起走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亡妻 “我……”君无忧听了云景晟的话,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她当然希望云前辈能同她一道破阵出山,可这仅仅只是希望而已。她曾在心底猜测过无数次,当时风头极盛的云前辈为何会抛下妻儿与偌大的山庄独自隐居山林,不知怎的思绪就飞去了小山丘脚下的那块石碑上。

“张倩……”君无忧在心底思量,她是大研镇张伯的姐姐,如此说来年纪当是同云景晟相仿,而且云前辈在人前将她称呼为亡妻。

那云老夫人呢?君无忧还记得云霄山庄里那个垂老的妇人,眼角有着细密的纹路,总是一脸慈爱的看着她,按常理来讲,云老夫人才是云前辈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你可知,我为何要隐居此处?”云景晟起身叹了一口气,在寒潭边悠悠地踱起步子来。

君无忧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是不是与您的妻子有关?”这话倒说的模棱两可,只说妻子可具体却没指是哪一个。

云景晟转身回看她一眼,这丫头真是伶俐得很:“是,也不是。”

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五,来到这山间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是云霄山庄的庄主,在江湖中叱咤风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但再往推个二十年,他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便是在那时与张倩相识相知的。

张倩模样一般,家世也无甚拿得出手的地方,只不过是个小商贩的女儿罢了,硬要说有什么亮眼的地方,也就是她那一副好嗓子。

她唱歌好听,云景晟第一次看见的她的时候,她正穿着一件大红大紫的艳丽袍子,在大研镇的秋收祭祀上表演。

也不过是那短短的一眼,张倩也瞧见了台下的他,也不知是谁先微微一笑,后来便都沦陷了。

再后头的故事,就跟君无忧打发时间时,读的话本没什么两样了。云景晟对她一见钟情,并瞒下了自己身份与她一起度过了好些时光。

但好景不长,一日云霄山庄传来消息,老庄主快不行了,云景晟只好与张倩分别,临走时两人立下誓约,说是来年开春便来接她回家。

但云景晟不知道,他前脚刚一走,后脚他的仇敌便找上门来,张家十几口人被一夜杀光,逃亡中,张倩和唯一的弟弟张纪也失散了。

她只身一人,流落到中原,恰巧碰上当时还是女儿身的云老夫人秋彤。彼时,秋彤已经同云景晟定了亲,可她又是个善心肠,在听张倩讲了这一路来的颠簸流离之后,就将人带到了云景晟的跟前。

云景晟得知了张倩流落至此的缘由,不由得大为痛心,同时也羞愧不已。但他与的秋彤婚约却是推不掉了,这是他爹临终前给他定下的,秋彤出身洛阳名门望族他的母亲也十分看中这一门婚事,自然不会允许他娶一个乡野女子。

可他还是执意将张倩留在身边,可惜却无名无份。他娘三天两头将人叫去刁难,秋彤也常常遣下人来寻云景晟去秋家。

云景晟才刚刚接手云霄山庄,白日里为了山庄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入了夜也总在书房里处理山庄事务。

可在另一边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张倩是蛮夷女子,她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心中本就悲愤难平,又加上人生地不熟讲话带着滇南的口音,生活习惯又不同所以常常遭到婆婆的责骂和下人的嘲笑。

更不要提还总是有人受到婆婆的指使在她的耳旁吹风了,对于一些流言蜚语本来她都是不屑一顾的,可时日一久,她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常常对着镜子发呆叹气,一会儿怀疑云景晟变心,一会儿哀叹自己姿色不佳。

后来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夏夜里,她因为秋彤的身份同云景晟发生了争执。秋彤宽容大度,她从小习的便是相夫教子之道,哪怕是云景晟对她无心,她对于张倩的存在也不会多言。

可张倩不一样,她哪晓得汉人这些三妻四妾的道理和言辞,她与云景晟立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便死死坚持不肯松口。

她怒火中烧质问着云景晟:“秋彤会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我呢?你又将我置于何地?”说罢,她大哭起来,云景晟本就烦躁不堪,听见她哭闹不止又将秋彤拉出来诋毁中伤,更是耐心尽失,于是他说起话来也就像是刀子刮脸,不留一点情面。

张倩一气之下,推开云景晟跑出了云霄山庄,云景晟当时正在气头上又想着反正她举目无亲,气消了自然会回来。

没曾想再见却是在半年后他与秋彤的婚礼上,张倩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立在他的礼堂上,一张脸挂着笑意,那一刻她的美夺去了所有宾客的眼球。

她以曾经最不愿的妾身份留在云景晟的身侧,宾客们反应过来,都笑着恭喜他,妻子温婉贤惠,妾室妍丽貌美,这可是世间多少人男子都喜欢做的春宵美梦啊。

可云景晟笑不出来,他本来都认命了,打算就此与秋彤相敬如宾度过余下的时光,可她突然回来了。

还带着他不熟悉的笑,不熟悉的脸,不熟悉气息。张倩变了,变得和世间其他女子无异了,对着他总是带着讨好谄媚的笑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动着手脚,离间他和秋彤的关系。

他彻彻底底陷入张倩的织罗好的网里,直到有一天突然出现在她妆奁里的翎雀给了他当头一棒。

“为什么?”云景晟不敢相信,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服着禁药,为了能够维持更加美丽的容颜,她赌上了自己的命。

“没有为什么,”张倩避而不谈,“这不是你所期望的吗?”

那一刻他知道,他再也走不进张倩的心里了,他的心里没来由的泛起苦水,他错了,他不该任由张倩一个人孤零零地胡思乱想,不该放着她逃出他的视线。

“你究竟如何看我?”那一夜,秋彤生下一个男孩,云景晟在山庄门口拦住正准备离开的张倩,张倩眨着眼睛笑了笑:“你真的要知道吗?”

随后,她挥开云景晟的手,一走了之。这短短四五年的时光里,他与张倩总是聚少离多,在这为数不多的温情里,他却看不清张倩的心,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动情的演绎,演的是绘声绘色,心里却什么都没装进去。

那之后,他四处奔波找寻,但天地之大要找一个有意躲藏的人,谈何容易?

几年之后他收到了张纪送来的信,信上写着张倩的埋骨之地。

他辗转反侧十几年,却总不得心安,最终他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守候着张倩的墓碑,也许,还能再求一个来生。

“她恨我,”云景晟苍老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很清楚她回来不过是为了报复他,而这个债她最终却没舍得对他下手,而是落到了他的儿子头上,“我这一生终是再也忘不掉她,得不到她。”

这是张倩对他最大的惩罚。

世间的情爱有千百种,但偏偏他们都不得善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破阵 “盈盈姐,”这日天不亮,苏敏光着脚就闯进了她的卧房,把她从梦中推醒,“快,咱们快走!”

“……小敏?”荆盈盈打着哈欠,还半梦半醒睡眼惺忪,“出了什么事情?”隐约之间,她似乎听见楼下传来喧闹之声。

难不成是肖若叶反悔了又准备拿她们祭神?这是荆盈盈下意识的一个念头,不过她就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昨日里肖若叶还态度缓和的与她谈天,虽然她是有一些反复无常,但还不至于如此可怕。

“我不知道,”苏敏摇头拉着她的手来到窗边,二人小心翼翼的从窗户口往房顶上爬,很显然这是下面的路不能走了。

“是肖漓派来的人,叫醒了我。”她的卧房在荆盈盈隔壁,那仆人叫醒她以后便急着要赶回去护主,随后,她就听下面传来一阵吵闹,似乎是喊杀声,她哪里敢耽搁,忙忙地跑到荆盈盈房间里叫醒她。

“那里还有人!”下面的人手持长火把,看见了正准备从房顶上逃脱的两个人。很快,便有两把弓箭对准了二人所在的位置,

“糟了,”苏敏害怕得一缩,脚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荆盈盈紧紧扯住她。

苏敏快要哭出来了:“盈盈姐,现在可怎么办!”

荆盈盈一把将她揽进自己怀中:“冷静,我们还有生机。”

二人的身后的山岗上,正静悄悄的挂着一轮满月,悄然无息,冷眼旁观这场巨变。

“燕丫头,去吧。”夕阳将下未下之时,一行四人回到了最初的山间谷地中,也就是石碑前头一两里地的位置。

“云前辈,”君无忧手心微微有些发汗,说不紧张那都是假话,云景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教给了她山关阵的布法与破解之法。可她自己也拿不准,究竟学进去了多少。要是这一次失败了,那岂不是至少还要等上一个月的时间?

如果……打住,君无忧暗暗掐了一把大腿,处人行事最忌讳的就是不专与自怨自艾。

“嗯,”她微微吐出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看似简单随意,实则步步蕴含玄机,君无忧调动着体内的真气,如一条条轻盈的缎带,丝丝缕缕向外探去,终于,她在第十七步时重重落下,随后四周狂风大作,君无忧却不敢松懈,她抬头望向夜空,唯有一轮明月,几点疏星,不过,足矣。

她微微调整方向,让自己正对北方,渐渐的,风止住了,她回头看了看云景晟,奈何隔的远了天色又暗,实在是叫人瞧不清。

“少主,”道尽和师墨站在一块儿紧紧盯住那个远处的身影,害怕自己眨眼的功夫人就不在了。

“吁,”君无忧轻轻呼出一口气,接下来她要放空自己与大地融为一体。

见她盘腿坐下,云景晟拉着两人又后退几丈,以免打扰到她,霎时空气里只余寂寂虫鸣。

君无忧几次吐纳之间,隐隐含有天地大势,随着时间推移,她只觉得自己比以往更加轻盈,像一个无底的茶杯,源源不断的真气从身下涌起,向上发散着。

君无忧清晰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就像之前无数次的练习一般,四肢百骸渐渐被真气充盈。

古籍曾有记载,天地阴阳轮转不断,自有大气充沛。

现在游走在君无忧体内的不是她自己的真气,而正是天地间自存的大气。

片刻后,君无忧闭上双眼,她仿佛与身下的土地融为一体,又仿佛不曾存在,此刻,她的身体通透无比,万物灵气毫无滞纳从她身体中穿过,她竖起耳朵,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一阵空灵的响动传来,似有若无,君无忧的将意识织罗成一张大网,追溯其源。

“叮咚——,”君无忧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是泉水滴落的声响。

就是现在,君无忧睁眼动作迅速的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狠狠地扎入身下的大地之中。

四周响起一阵石裂之声,

“唔……”君无忧被震得手臂发麻,却不敢松手,毕竟机会只有这一次。她将体内源源不断的真气通过短刀输送到泥土中,一道道裂痕自脚下不断涌现,君无忧单膝跪地,却还是没有松手。

终于,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裂帛之声,狂风乍起,朝着君无忧一人席卷而来。君无忧拔出短刀,站在原地望向他们,任狂风怒号,她自岿然不动。

云景晟知道她这是成功了,于是伸手推了推身侧的两个年轻人:“去吧,大阵就要破了。”

“云前辈……”道尽看他一眼,云景晟却撇过头去不肯再看。

突然间,君无忧身形微动,朝着云景晟所在的方向大喊一声:“师父,谢谢!”

“……这丫头,”云景晟忽然笑起来,眼里竟隐隐泛起泪花,他这一生,不能与爱人长相厮守,也没有长伴在家人身侧,几乎是为了云霄山庄付出了所有心血,到头来竟然还能白捡了一个便宜徒弟。

“走吧。”云景晟跟在道尽和师墨的身后也朝他们走去,这山关他也看够了,要是有来生,阿倩,到那时咱们再见吧。

“师父,”君无忧看见云景晟朝这边走来,高兴地挥动着双手。

一行四人朝着风的源头寻去,不过两步的功夫视线便开阔起来,君无忧定睛一看,他们正立在那小村庄对面的湖畔处,身后只不过是两座小山丘,哪里还有什么连绵不断的大山。

“好神奇,”师墨忍不住出声感叹,道尽头一次附和着在心里默默点了一个头。

而后,道尽扫了一眼星海湖畔,那轮圆圆的明月,还照见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只消一眼,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起来。

“徵涯!你在做什么!”君无忧也看见了,徵涯正一步一步的朝湖心走去,湖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身。

可徵涯却仿佛充耳不闻,继续一个劲儿的朝湖畔深处走去。

“徵涯!”道尽急了,飞身上前想要拽住他,可这一拽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只觉得自己手脚无力,像是陷进了湖水里,他回身叫住君无忧,“少主,别过来,这水里有异。”

君无忧脚下一顿,生生停在湖畔边上。云景晟一见事态不对,连忙打发师墨去将裤腰带解下来好当绳子使。

“道尽,”君无忧将长长的腰带打出一个活结,使劲抛到道尽手边,“抓紧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对峙 师墨想不通,明明三个人,却偏偏要他解腰带,他来来回回扫了几眼,一个辈分比他大,一个是小姑娘,更重要的是都比他厉害,成吧,不就是根腰带嘛……他想得通。

“道尽,徵涯!”君无忧三人将人从湖水里拖起,她忙忙地扑过去,“有没有事?”

道尽摇摇头,脸上神色复杂:“我没事,他被我劈晕了。”他去抓徵涯的时候对方挣扎得厉害,总想着挣脱,似乎还要朝着湖心走,他又使不出力气,一着急抬手就给他打晕了。

“他为什么要往湖里走?”师墨看着被道尽抱在怀中的徵涯感到十分好奇。

这也正是君无忧奇怪的地方,徵涯跟他们相隔不远,怎么会听不见呼声,他们一月未见,他居然也视而不见?

如果,他们再晚一点出阵,那徵涯是不是就……

“道尽,”君无忧脸色变得无比严肃,之前破阵时的欢欣雀跃全都消失不见,“快,我们回客栈看看。”不知怎的,她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徵涯孤零零的在这里,那其他人呢?盈盈又在哪里呢?

等一行人到了客栈,君无忧看着空空荡荡的客房,刹那间,脸上血色褪尽。

他们挨间挨间的查探起来,最后才在走廊尽头客房的木柜中寻到了昏迷不醒的易娘。

“易娘,”君无忧伸手推了推她,反复几次,对方却无甚反应,君无忧咬咬牙道,“得罪了。”

随后她伸手使劲掐住对方手腕上的经脉,易娘手指微微抽动,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却猛然从床榻上翻起,大叫一声:“糟了!”

君无忧按住对方的肩头,用眼神示意师墨倒茶,君无忧将茶杯送到易娘手中,才缓和了神情,坐到易娘的身侧:“出了什么事情?”

“君少主!”易娘看见她回来,心中安定了不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出事了。”

“一个月前,小姐和苏姑娘被人掠去了一个神秘的村寨。而就在不久前,有一队人马从这里经过,说是要去那个村寨,我和寄妍想了办法要混进去,却被人察觉,紧接着我便被人敲晕了。”

“嘭——!”茶杯飞到地上,开出一朵尖利的水花。君无忧脸色苍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你是说,上次月圆之后,盈盈就没了下落?”

“……是”,君无忧听见易娘的话,心尖又是好一阵颤动,她以为盈盈至少和寄妍他们呆着一块儿,没曾想……对方可能早就身陷险境!

“咳咳……少主,”徵涯苏醒过来,一眼就看见坐在远处的君无忧,立马红了眼眶。

“徵涯,”道尽冷冷扫他一眼,把他接下来要说全部截死在肚里,“你怎么会在星海湖畔?”

“我……”,徵涯挤出两颗眼泪,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汪汪,“那些人来的时候妍姐让我躲起来,我担心妍姐会出事又偷偷跑了出来,结果刚好撞见易娘被人敲晕,我想来想去就把她藏进柜子里。那些人又绑了妍姐,我便偷偷跟在他们身后,而后到了星海湖畔,我就不记得了。”

君无忧还记得她方才第一眼看见徵涯的时候,湖畔确实只有他一人,也就是说那些贼人很可能已经进入了那个神秘的村寨。

“燕丫头,你可有什么想法?”目睹了一切事情的云景晟出了声,他现在是君无忧的师父,也算她半个爷爷,自然要为她做打算。

君无忧略一思索,目光炯炯有神:“我们走,既然对方有一队人马,想必会在四周留下痕迹,我们正好可以借机探得那个村寨的入口。”

师墨点头表示赞同,他那不省心的小主子居然也被人掠了去,要是人寻不回来,他也无颜再面见阁主了:“我去看看能不能从附近村民那里借几匹马来。”

“好,”君无忧颇为满意,而后她又转头问易娘,“你可知道那村寨叫什么名字?”

“嫫妠,”易娘从袖中取出那个字条,这消息还是十几天前从那个嫫妠族人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明显是自家小姐的字迹。

君无忧接过字条,盯着了许久,云景晟也凑了过来:“这小姑娘字不错……咳,我知道这个村寨在哪。”

“真的吗?”闻言,易娘的眼神亮了不少,她和寄妍苦苦探寻许久也得不到半点线索,没想到跟君无忧一起回来的这位老前辈,能知道村寨的具体方位。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易娘仿佛看见了希望,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日都只能凭着小姐捎来的字条自我安慰。

“你唤他云前辈便是。”君无忧此刻没有精力去解释云景晟的身份与来历,她满心装的都是那个远在他地的姑娘。

“走吧,”云景晟捋捋胡子,带领众人下了楼,师墨已经备好马匹等在客栈门口,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此刻都有些疲乏,有马匹代步,总比两条腿来得快。

“吁——!”马蹄前后迂回一下,停在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前。

易娘和徵涯吃惊的瞪大双眼:“这里我们曾来寻过,却没一条路可通达出口。”

云景晟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村寨中的人,没有满月相辅自然进不去。”

他曾经为了寻找张倩的埋骨之地也曾误打误撞的闯进去过,也是反反复复过了好几次,才摸索出门道来。

“跟紧我,”云景晟翻身下马,众人紧随其后,进入了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洞。

荆盈盈和苏敏缩在木楼的房顶上,不敢动弹。而旁边的古楼却毫无响动,苏敏不甘心:“她们该不会要先把我们推出来当替死鬼吧。”

荆盈盈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眼睛直直盯着楼下的空地,苏敏心中一惊:“怎么了?”

“看,”荆盈盈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苏敏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小黎?

多日不见,小黎一改往日整洁可爱的模样,此刻满身污渍,被那群贼人押了出来,推到队伍最前面跪下。

持刀的大汉对着古楼中叫嚣着:“给你们一刻钟,要是再不交出你们的巫使,我就动手杀了楼上那两个,和下面这个女人!”

肖若叶此刻正倚在木门后拿纱布缠住手上流血不止的伤口,肖漓跪坐她的身旁给她递药:“你怎么不出声,就这样让他们动手?”

这事情的确来得突然,肖若叶还没歇下,就听得村寨入口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村寨的防线被人突破了!

她连忙命人前去抵挡,自己则赶到古楼,也幸好她来得及时,要不然这一刀就不是落在她的手腕上,而是肖漓的脖子上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逆贼 三楼的角落里还横着一具温热的尸体。

肖漓没有多言,肖若叶也没开口,楼下又传来几声叫骂,两人都充耳不闻,一室无言,酝酿着最后的温情。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肖若叶突然发问,眼眸深似一潭幽泉,神秘莫测。

肖漓认真地想了片刻:“我去拖延时间如何?”

“呵,”肖若叶毫不留情的嘲讽起来,“给谁拖?你一出去,我们都得死。”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她们村寨已经沦陷大半,而百年来都与外界没有交集的她们,更不可能得到外援,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你待在这里,”肖若叶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那群贼人的目标是你,只要你还没落入他们手中,他们便还会有一两分忌惮,我们也就多一线生机。”

话毕,她伸手去开身后的木门,而肖漓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要冲动。”

“放手,”肖若叶甩开她的手,“记住你的身份,不要随便碰我。”

肖漓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看着她跨出木门融进无边的夜色之中。

小黎跪在古楼之下,她听见周围传来的躁动,抬起头来,看见肖若叶立在古楼前的高台上,夜风将她的外衣吹得猎猎作响。

“阿叶……”小黎被人推到在地,重重摔在泥水之中。

又是那般清冷的声音在高台上响起,却不复往日的深情之意,她听见那个人轻飘飘地宣判了自己的性命:“那就请动手吧,无论你们怎么惺惺作态,肖漓也不会出现的。”

原来,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肖若叶锐利的目光射向她,嘴唇开合,字字诛心,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你演得真丑!”

“咯咯,”小黎从泥潭里爬了起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周围的人一见计划败露,也赶紧将她拉到身后,“二当家,当心脚下。”

“闭嘴!”她恶狠狠的训斥那人,又转过身来拿手绢洁面,“我肯定丑啊!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肖若叶却连看也不看她,又摔门回到屋内。

苏敏和荆盈盈坐在屋顶上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盈盈姐……”

“嘘。”荆盈盈示意她噤声,免得被贼人发现。

二人趁着下面分神的时刻,悄悄朝古楼边挪动,想着与肖漓等嫫妠族人汇合,这样生存的几率也会大上不少。

“老大,那两个丫头想跑。”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发现了她们两人的举动。

那持刀的汉子抬头看了一眼,吩咐手下要将她们两人逮住。得了命令以后,几个黑衣人争先恐后涌上木楼。

小黎远远望了惊慌失措的两人一眼,并不出言阻止,要不是荆盈盈言而无信,她也犯不着棋出险招,走到今天这一步,弄的大家都尴尬。

“小黎,”苏敏沉不住气,朝她大声呼喊,“你为什么要帮着那些贼人?”

小黎面上露出讥讽的表情:“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贼人,而不是我的人?”

苏敏听了一愣,她以为小黎也许是被人要挟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却没想到对方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或许,她当初跟在肖若叶身边就是别有用心。

小黎目光炯炯,看见她们两人被逼上绝路,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她本不叫小黎,她姓夏单名鲤,曾是滇南一个小镖局的少当家。

四年前,父母在护镖的时候离奇失踪,她带人一路寻过来,在嫫妠村寨附近的林子里遭遇野兽,恰逢肖若叶路过,便将落难的她带了回去。

一开始,夏鲤的想法很单纯,她只是想先养好伤,再同肖若叶告辞回到家里,以便继续寻找父母。但就在这时,另有一队人马误闯星海湖畔,她亲眼目睹那些人被肖若叶下令带回村寨后残忍杀害。

而后她在嫫妠族中一片荒坟地里,发现了父母的沾血衣物。事情明了,那一刻起,她就变了,发誓一定要踏平整个嫫妠村寨,为父母报仇。

她在肖若叶身边潜伏了四年,探清了每一条通向村外的路,挖出了嫫妠族深埋的秘密,今天,她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她怎么舍得放过她们,她还想着借这个机会好好大开杀戒,让她的名声响彻滇南。

“她是个疯子,”荆盈盈拉着苏敏又后退两步,她早早就察觉到小黎身上有着难以言说的矛盾,看似随和乖巧的外表下,实则喜怒无常,“等会儿我数三二一,我们就从这里跳过去。”

“这……这里,”苏敏害怕地吞了吞口水,看着木楼与古楼之间的距离,应该快一丈了吧。

“不行吗?”荆盈盈记得苏敏会一点轻功,既然能带她翻上屋顶,那这个距离问题应该也不大吧。

苏敏听了这话,肠子都悔青了,她在家中练武时常常偷懒懈怠,轻功怕是连半桶水也没有,更不要说带人飞过去了:“我不行……”

“没事,”荆盈盈拍拍她的后背,不停安慰道,“你不要害怕。”

荆盈盈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打量周围的环境,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忽然间,她的目光扫到身后崖壁上垂挂着的藤蔓,古楼和木楼都是倚着小山丘而建,距离山崖壁也不过一两尺的距离,也许可以试试看。

肖漓看着面沉如水的肖若叶,内心十分焦急:“还是让我出去吧。”

“为什么?”在肖若叶眼中,其他的性命都是无足轻重的,只有嫫妠巫使,是她唯一要保护的存在,这是上一个祭司要用她鲜血和性命记住的东西。

可肖漓不同,她是巫使,也是族长,她除了有义务去保护自己的神以外,还要将族人们的性命也都视若珍宝,而且她唯一的朋友也正因为她身处险境。

“族人还在楼下和他们对峙,荆姑娘和苏姑娘也在等我出手相救。”肖漓垂下眼睑,心中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因为长期以来被人保护过度,她太过弱小,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一条命罢了。

“不许去!”肖若叶陡然提高音量,她死死拽住肖漓的衣袖,“其他人都不重要!”只有你,只有你,不能有任何闪失。

她听了这话惨然一笑,扑进肖若叶的怀中:“姐姐,你对小黎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在她的怀中,肖漓全身发冷,眼前之人的面目都逐渐模糊起来,她才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这个村寨,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嫫妠巫神。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悲歌 那是一条望不见边的路,夜色蒙蔽了所有人的双眼,她被人扯着一路向前逃窜。

可最后火光还是渐渐聚拢来,将她与父母团团围住。那时,她还太小,她理解不了,父母声嘶力竭的呼喊与哀求。

后来,她在高高的木楼上长大,年复一年,窗外只有重复单调的绿色与枯黄相交替。

不久之后,就有个满身伤痕的小女孩闯进她的卧室,日复一日的靠近中,在她心底扎下了拔不掉的毒刺。

有花朵蠢蠢欲动,带着妖艳的色彩,和腐坏的香味,引诱她与姐姐坠入爱河。

“是谁?”祭司狠狠地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将她的头磕在门框上,一下又一下,疼痛在身上冰冷的循环往复,巫使远远的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插手,“我再问一次,那个人是谁?你这个不要脸的……”

无休止的殴打和辱骂招引来早在暗中燃烧的怒火,肖若叶从房梁上跳下来,挡在她的身前。

她听见巫使那古怪的笑声,和那冰冷刺骨的嘲笑:“嗤嗤,真是未来至高无上的巫使大人,纯洁无暇,竟然和自己亲姐姐……”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耳旁是混沌的碰撞和撕心裂肺的吼叫,却再没有疼痛落在她的伤口上。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还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不过很快就燃起了火焰,那火焰仿佛要灼伤她的肌肤,她又疼又怕。

“来选择吧,巫神总是慈祥仁爱的。”巫使的声音回荡在肖若叶的心头,充满危险和诱惑,“尽管你触怒了她,但她仍旧给了你一个机会。”

冰冷的剑柄被塞到自己手中,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祭司说,要想那个带着瑕疵小的巫使活命,就要为她彻底斩断不洁的根源。

目光下移,暗室里跪着一对中年夫妇,这是多年后的久别重逢,也是最后的诀别。

当火舌舔上肖漓的脚腕时,肖若叶终于挥刀斩断了所谓的羁绊,父母的血和其他野兽的并无不同,但却带着星星点点的温柔和爱意,让她不停作呕。

那一瞬,火焰炙烤着肖漓所有的血泪,心中那最后一根弦此刻彻底崩裂:“啊——!肖若叶你不能……不能……”

每一次的火光和温暖都带给她巨大的痛苦,一如今夜,她终于重回爱人的怀抱,而后她要以死生来诀别。

“你究竟怎样看我?你的妹妹?你的罪孽?你的愧疚与枷锁?还是……”你的小漓?肖漓抬起头来,泪流满面。

肖若叶没有动,没有开口,这是一道禁制,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剑还滴着鲜血,在刺穿父母的同时也早已深深地扎进两人的心脏,让她不能动,不能言。

“我知道了。”肖漓放开肖若叶,她明白了,自己的性命也只不过是她的所有物而已。

因为肖若叶为了她的性命,在自己的身上背负了巨大罪孽。为着这个她该惭愧,该乖乖听话,该变成所有人敬仰的巫使大人。在这无休无止的生命悲歌里,被神责罚而抛弃的她们,活该要熬光所有的力气去伤害至爱之人。

“走!”荆盈盈将攀住藤蔓的苏敏朝着古楼的方向狠狠一推,苏敏便朝着古楼的方向飞荡而去:“盈盈姐当心!”

在她的视线里无数根箭矢对准了荆盈盈的方向,蓄势待发。

“住手!”呼喊自古楼上传来,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哼!”夏鲤不屑一顾,“怎么,决定出来送死了?动手!”她举起右手轻轻一挥,无数根疾箭朝着三人的方向飞奔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苏敏松手扑向肖漓,将人扑倒在地,朝着屋中翻滚而去。

荆盈盈退无可退,纵身一跃,凭借着山崖上的藤蔓悬挂于木楼与山崖的缝隙之间,避开了漫天侵袭而来的利箭。

“嘭!”忽然木楼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她大开,她心头一跳,却见一个黑衣人跃出,将面纱一扯:“荆姑娘!”

“妍姐!”荆盈盈激动不已,寄妍小心地攀在窗台上,将她一点点拉进房间。

木楼二楼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灯火,借着外面明亮的月光,可以看见角落里躺了数具尸体——正是不久之前企图冲上木楼的贼人们。

“荆姑娘,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寄妍看着面前这个姑娘,万分紧张,生怕对方有一点闪失,这可是少主要拿命换回来的姑娘。

“没事,”荆盈盈鼻头一阵发酸,她好久都没有看见寄妍他们,如今刚刚脱离险境,她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荆姑娘,这边来。”寄妍连忙将木凳摆好,扶她坐过去,不得不说,她刚刚看见荆盈盈临危不乱的模样,心里既有几分敬佩又有几分担忧害怕,要是荆姑娘真在她面前有个什么闪失,少主怕不是要把她的头拧下来。

“无忧在哪?她没事吧?”荆盈盈一开口就问出一个她不能回答的问题。

“唔……”寄妍面露难色,“荆姑娘,实不相瞒,上次自你失踪之后,我们也失去了少主的消息。”

此话一出,霎时间就迎来了对方长久地沉默,寄妍惴惴不安:“荆姑娘?”

“……没事,”荆盈盈嘴上说着没事,抓着裙摆的手指却在布料间摩擦得咯吱作响。

寄妍一见她这副模样连忙宽慰到:“荆姑娘,道尽应当是和她在一块儿,一定没事的。”

闻言,荆盈盈才点点头应下:“嗯嗯。”

随后,二人坐在墙角商量起对策来,此地明显不能久留,恐怕楼下的人已经起了疑心。

“二当家,”先前人群中为首的汉子战战兢兢唤了一声夏鲤,“这边没找到人,古楼那边那些蛮子顽强抵抗,也还没能突破。”

夏鲤闻言面上露出阴狠之色,随后轻轻勾唇一笑:“没事,我到要看看她们能坚持多久,真是好一幅姐妹情深。”

随后,她眼珠子一转,看向古楼旁的小木楼:“至于这边,继续带人给我进去搜,之前怕不是混了什么小耗子进去?”

“是,是。”大汉弓着腰连连答应,随后才抬手擦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连忙吩咐手下去做。

“啊——!”忽然间一声惨叫自远处传来,君无忧骑在马上,挥剑斩开一个拦路之人,继续一路向前疾驰,她有些看不懂眼前的形势,不过还好有易娘在一旁提醒:“君少主,这些人就是之前出现在客栈里的人马之一,恐怕都不是什么善茬。”

“不是善茬啊,”君无忧甩了甩剑身上的血珠,勾唇轻笑,“我可最喜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大火 “你是什么……啊!”未尽的话语伴随着呼喊声一起湮灭在锋利的剑刃之下。

利剑出鞘,所过之处,片甲不留。剑身泛着冰冷的月色,滴下朵朵血泪,砸向腥黑的土地。

君无忧却没有再多施舍一眼,她扯起缰绳,带领众人朝着前方火光冲天之处,疾驰而去。

“二当家,有人在我们后面闯进来了!”大汉听了手下传来的消息,又连忙告知了夏鲤。

夏鲤眯起眼睛,看着伫立在眼前归然不动的两座木楼,放肆地笑起来:“点火!我去会会那人。”

手下们得了命令,纷纷将高举着的火把掷向木楼。夏鲤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翻身上马,她没有料到,居然真的会有人闯进来就她们,估计多半是那个小医女的人吧。

想到这里,她使劲一甩马鞭,而后飞驰在这绵长的泥路上:“来的正好,人少了,可不痛快!驾!”

“苏姑娘,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肖漓一脸的歉意,随后她拿起地上的药箱翻找起来。

苏敏扑倒她滚进屋的时候,左手不慎被利箭划伤,现在正往外冒着血。

苏敏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一点小伤,不用放在心上。”

肖若叶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随后从她手中夺过药箱:“还是我来吧。”

不多时房门外燃气熊熊火光,苏敏似乎都能嗅到一股焦味,三人连忙退到里间,苏敏看向面色沉重的两人试探着开口:“这楼,还有其他出口吗?”

“以前有,”肖若叶的脸上早已是掩不住的心虚,这还是苏敏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后来封住了,现在早就打不开了。”

肖漓却不怎么赞同,她望向书房的方向,轻声道:“再去试试吧。”

随后不再搭理肖若叶惊讶的目光,独自起身取了床头的钥匙要去开书房的门。她才轻轻碰到门框,就沾了一手的灰尘,她背对着两人露出苦涩的表情,这间房自从她搬过来以后,再也打开过,如今算来,已有整整十年。

肖若叶站在原地看她在墙角躬下身去搬动那放在角落里的巨大陶罐,一时间,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再迈不出一步。

古楼的暗道,是直直通到那间尘封暗室里的,暗室外就是嫫妠族寻常用来祭司献祭的场所。

那间暗室也就是当年她们两人的父母葬身之处,那陶罐是肖若叶亲手放进去,书房也是她命人锁上的,她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原来肖漓早都知道了。

苏敏不知道两人之间曾发生过怎样的龌龊事,可这陶罐看起来就不太小巧的样子,放着肖漓一个人去搬也实在不成样子:“肖姑娘,你不去帮你妹妹吗?”

肖若叶听见这话,才回过神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向书房。

而另一旁的木楼之中,任旧是一片水深火热。

“妍姐!”荆盈盈看见一个黑衣人提刀飞扑而来,连忙提醒寄妍躲避。

“去死吧。”寄妍身手利落,飞身跃起,落到那人身后,轻轻拧断了对方的脖颈,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解决几个闯入屋中的黑衣人。

但很快她又皱起眉头来:“荆姑娘,木楼似乎是烧起来了。”

荆盈盈无奈,只能带着寄妍重新回到三楼,她在栏边向下探头观望:“妍姐,火已经烧到二楼了!”

这木楼,时日已久,中间早就开裂,此时火舌轻轻一舔,火光便直冲而上,朝着三楼一路烧来。

寄妍当机立断,抓住荆盈盈的手:“上屋顶。”

远远的君无忧望见了一块巨大的石板,等到靠近了,才发现石板正中还站着一个女子。

“吁——!”君无忧急急扯住缰绳,看着对面马背上那个神情凶狠的女子,低声问道,“徵涯,这又是什么情况?”

易娘抬眼打量夏鲤,见她衣衫褴褛却又面露不善,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君少主,这人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个姑娘。”

君无忧听了这话稍稍将剑往身后提了提:“姑娘,借个路可好,我们可是来帮你们的。”

夏鲤用手掩住半边脸,半晌才放下来:“我有说过,需要你们的帮忙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警惕起来君无忧又将剑横到身前:“看来姑娘是不肯让路了?”

夏鲤用行动回应了她的问题:“动手!”本来还静悄悄的四周,不知何时已冲出一对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易娘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看来这个村寨早已经被人攻破了:“君少主,我担心……”

“我知道,”君无忧挥挥手示意她住口,免得叫对方抓住把柄,她何尝又不是心急如焚?

此时,静观其变的云景晟开了口:“燕丫头要是有急事就先去吧,这里还有我这个师父在呢。”

“少主,你尽管放心,我们待会儿就来与你汇合。”道尽一手将徵涯拧到自己马背上,抬眼扫了扫四周忍不住发笑,净是些宵小之辈罢了!

君无忧轻声笑起来:“那就麻烦师父和你们了。”随后她脚下用力一踢,驶着黑马冲出人群。

夏鲤见她急急驶来,也毫不客气,猛地拔出剑来,就朝她挥去。但最终那锋利的长剑只落在马脖子上。

君无忧顺势一跳,直接踩上她身后手下的头,落在几丈开外的藤笼顶上:“多谢啦,姑娘!”

夏鲤根本不曾看清君无忧的身手,她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出现在几丈开外,她面色气的发白,但在夜色的掩映之下看起来并无大碍。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夏鲤彻底撕去假装平静的面具,声嘶力竭朝着君无忧所在的方向怒吼,但已经迟了,藤笼上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废物!废物!一群废物!”夏鲤大声呵斥,随后将矛头对准道尽云景晟等人,“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徵涯忍不住的往后缩:“这小姑娘好像这里不太对。”他抬手指了指道尽脑袋。

道尽将他手拿下来,把人圈进怀中:“待会儿跟紧我,不要乱跑。”

话音刚落,喊杀声四起,几人从马上一跃而起,借着冰冷的月色,一柄柄利剑在夜幕之中划出优美的弧度,随后绽放出无数鲜艳夺目的血花。

所有的痛呼与嘶吼都淹没在这一场无声的厮杀之中。

此时,两座木楼的房顶上,都已是一片火海,荆盈盈和寄妍被围在火海之中,已是无路可逃。

“荆姑娘!”一把箭矢从暗处直直朝着荆盈盈的方向飞来,她已来不及闪避,寄妍下意识的推了一把荆盈盈,希望对方能够避开。

谁知房顶在烈火之下损毁严重,荆盈盈身形一晃,竟连人带着屋顶的一角直直掉下楼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黎明 短短的一瞬之间,荆盈盈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她想了许多,从小时候到现在所经历的事情,都一一从眼前飞掠而过。

是慈爱的祖母永远闭上了双眼,是最爱的父母无数次的忽视和伤害,是亲近的兄长决绝离去的背影,是严厉而温柔的西席,是孤独而寡言的师父。

还曾有个小小的少年,眨巴着大眼睛,挟持了她,时而凶恶时而可爱的模样。

是总如母亲细心般照料自己的易娘,是爱打趣调侃又无比正经的寄妍,还有……总是不在调上的无忧。

她说过会给自己一个永远的依靠,可只怕自己已经……等不到她最后一面。

人世间的缘,就是一树开不尽的繁花,可惜花期只是一春而已,真是太短太短,短到人们都来不及好好欣赏。

无数的人抬头仰望上空,只见一只白色的蝴蝶于无边火海之中蹁跹而下,随后一头撞进一个长发黑衣的女子怀中,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所有的人视线之中。

直到被禁锢在熟悉的怀抱之中,荆盈盈才颤抖着睫毛睁开双眼,竟是那个让人无可奈何又朝思暮想的女子:“无忧……”

“君无忧!”荆盈盈伸出双手使劲攀住对方的脖颈,紧紧的不肯撒开手,“呜……呜,我好害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无忧被眼前的状况搞得手足无措,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安慰她:“乖,别哭了,我去解决他们,你乖乖在这里等我好吗?”

她轻轻将荆盈盈放在一棵不远处的老树上,树干距离地面有着五六尺的距离,此刻夜色浓密,有微云蔽月,空地上的人们根本发现不了此处的动静。

荆盈盈泪流不止,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撒手,她忍了很久。被嫫妠族人抓住的时候没有哭,被关在木楼中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没有哭,被绑在木柱上面对肖若叶的威胁时她也没有哭。

可在刚刚,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睁开眼睛却看见无忧那张近在咫尺的温柔脸庞,那一霎,名为隐忍的心弦彻底崩裂开来,无数的泪珠从眼眶中簌簌而下。

她知道,在面前君无忧的不用强装镇定,不用刻意掩饰和隐藏自己的软弱与难堪。

“盈盈,”君无忧见她在发抖,干脆蹲下身来,重新将人揽在怀里,“我会待在你一直能看见的地方,瞧,就是那座楼旁,寄妍和其他人还在等我,我去解决了这个麻烦,然后再一起回去好不好?”君无忧将树枝拉开,扯出一条可以窥伺外界的缝隙,用手指给荆盈盈看。

“……回家,”荆盈盈泪眼朦胧,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无忧,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好,”怎么会不好,君无忧快被她看得心尖儿都化成一池春水微波四漾了,她用手轻轻拨开荆盈盈的耳旁凌乱的碎发,温声道,“等我,遇到危险就大声叫我好吗?”

“嗯。”荆盈盈乖巧的目送她离去,静静地坐在树枝上,观望着不远处的战场。她从未感到像现在这般如此平静过,她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君无忧在人群中上下翻飞的身影,舍不得多眨一下。

“无忧……”她心满意足的叹喟道,“真好啊……”能再见到你,真好啊,她就像溺水之人忽遇行舟,久旱之地忽逢甘霖,他乡之客再遇故知。

而后晨光在黎明之中冉冉而起,这混乱的一夜,终是落下帷幕,伴随着嫫妠村寨一起沉入永久的安眠。

“当心,”徵涯捏住道尽受伤的手臂,小心翼翼往上倾倒药粉,道尽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眼睛里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你啊,”寄妍又开始打趣徵涯,“肯定是你又不听你表哥话乱跑害他受伤了吧。”他们相处已久,寄妍一看徵涯的表情,就知道准是他又犯了事。

“才没有!”徵涯听了这话,气得一蹦三尺高,全然忘却了还在一旁等着他上药的道尽。

“回来。”道尽颇为无奈,又将准备溜走的徵涯拖了回来。

君无忧打开隔间的门走了进来忍不住嘱咐到:“你们小声一点。”

“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寄妍指的是肖若叶,她和肖漓还有苏敏逃出暗室的时候,肖漓被人暗中埋伏袭击,她为了救下肖漓,挨了三刀,刀刀都是深可见骨,如今正在隔间房里躺着,荆盈盈忙着救治她,肖漓和易娘在一旁帮衬。

“不太好,”君无忧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到了满满的一杯茶水,又问,“那些人呢?”她指的自然就是以夏鲤为首的贼人。

“师墨带着人还在审。”寄妍翻了个白眼,学着一个古怪的口气,“听说是个什么滇南第一镖局,真是了不得!”

因着肖若叶伤势严重,他们一队人马暂时还停留在嫫妠村寨保存完好的木楼中处理着后事,而没有急着离开。

师墨带了剩下的嫫妠族人,将那些贼人押进其他木楼中严加看管,这其间自然包括还剩着半条命的夏鲤。

而后苏敏扯上寄妍去给那些受了伤的嫫妠族人送药去了,道尽一如往常,拎着徵涯好一顿训,才把人放开。

云景晟踱着步子悠闲地散心去了,其实是为了避开这些吵闹的小辈,还美名其曰: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唔……”君无忧忧伤地托起下巴,盈盈嫌弃她笨手笨脚把她从隔间里赶了出来。

她很不开心,明明昨晚还哭着闹着要离开,抓着她的衣服不肯松手,哪知道一觉醒来,看见伤者,又立刻投入到忘我地医治之中。

“真是的!”君无忧越想越生气,顺手就把桌上的给茶杯弹了一个粉碎。

而此刻隔间中的肖漓就好似这粉碎的茶杯,一触即散。

“荆妹妹,”肖漓的眼神无比空洞,她曾想过只要肖若叶能彻底从她的生命中消失,或许她就能从那痛苦的过往中彻底解拖出来,“她……如何了?”

意外的荆盈盈没有回话,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肖漓也曾对此深信不疑,一边自责自己阴暗的想法,一边又盼望着对方或者自己早早死去。

可当裹挟着寒光的利刃劈开肖若叶的身体那一刻,她的心脏却疼痛无比,脑海中又一遍遍的回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

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她这一生都将活在巨大的痛苦和悔恨之中。

“我后悔了,”肖漓的眼泪好似断了线珠子,不停地下掉。

她怔怔地看向榻上那个瘦弱苍白的身影,和那幅毫无血色的面孔,她伸手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吐出无比痛苦的语句,“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她清楚地知道在这亮起来的黎明里,有什么正在渐渐失去,一如对方眼中曾经跳动的炙热火焰,终究……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 前路 或许是听到了肖漓的呼唤,又或许是她不放心肖漓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在已经破落的嫫妠村寨中,终于,第二日的晚上,肖若叶清醒过来。

“小漓,”肖若叶倚在床榻上,此时此刻她的面上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柔和,“来,我有话要同你讲。”

“肖若叶,”肖漓本来坐在桌边,看见她翻身急急忙忙地跑过,把人按住,“你干什么,你躺下别动!”

“我不动,”肖若叶轻轻拉住肖漓的手,不让她离开,“你坐在旁边陪陪我。”

“……说吧,”肖漓在她身旁坐下,却别过脸去,不肯看她。

“看着我,肖漓。”肖若叶又用上命令的口气,“我想知道你的主意。”

肖漓只好皱着眉看向她,手心中传来不属于她的温度,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嫫妠没有了,”肖若叶说着还微微一笑,仿佛在安慰肖漓眼中的困惑,“巫神像也被人烧毁了,现在我们一无所有。”

一场大火,烧掉了嫫妠的一大半,她们失去了供奉的神明,失去了应有的权力,同时也脱掉了束缚在精神上的沉重枷锁。

现在她们只是两个无处可去的蛮夷女子,拥有了未卜的前路,她已经可以预见未来的广阔无垠。

“你是什么意思,”肖漓愣怔着看向她,眼神中全是不解和迷惑。

“小漓,我们不再是巫使和祭司了。”肖若叶捏紧她的手,眼中的火焰又一点点燃烧起来,“我们可以离开了。”

离开,这是肖漓自小时便深埋心底的梦,如今这个机会突然摆在她的眼前,她反而迟疑起来。

肖若叶一见她沉默不语,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肖漓,难道你还要留在这里吗?”

“肖若叶!”她听了对方质问般的语气,怒从中来,甩开对方的手,“你凭什么总是质问我?我知道,是我总在亏欠你,是我害得你终身不得安宁,既然如此你大可不必装出一副温柔模样,有什么直说便是!”

肖若叶抬眼望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面色晦暗难辨:“你想听我说实话?好啊!肖漓你给我听好了,我恨你!我这辈子从未像这般恨一个人!”

“我们一母同胞,可我生下来,就被祭司以不洁之名抱走,没有一天享受过父母的爱!而你,为了你,因着你,我不得不亲手杀死他们!为了你,我受了无数的伤痕,因着你,我背负了无数的罪孽,明明做错一切都是我,为什么总是你高高在上,一副愧疚难言的模样!”

“我恨你,因为你胆小软弱,甚至不敢用正眼看我!我让你感到羞耻吗?我让你感到不堪对吗?”

“肖漓,我恨你,恨你无情无义,将我想得如此卑鄙!我不要你的命,不要你的愧疚和歉意,你每次都那么害怕干什么,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倒是回过头来看看我啊!”

肖漓以为肖若叶又会如往常一般一言不发地放她离开,可现在她彻底愣住了,她感到全身冰凉,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肖若叶见她站在原地,不言也不语以为她又想着逃避,一时间更加生气朝着她大吼大叫:“那就滚啊!滚!”

肖漓早就受够了肖若叶每次一副深明大义,慷慨就义的模样,猛一转身快步上前,给了肖若叶狠狠一个巴掌:“闭嘴!你以为只有你委屈对吗?”

肖漓红着脸大声质问她,使劲憋住自己泫泫欲泣的眼泪,指着她的手指不停颤抖:“肖若叶,我早就受不了你了,我从来没有奢求你为我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对爹爹和娘亲动手?”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就心如刀割,夜不能寐,我的心里,”她抽泣着用手捂住胸口,声音嘶哑,“痛得要死,我怎么敢去看你,我一看你,就想起他们的脸庞,一想到他们就恨不得自己和你能立刻去死。可是我发现我竟然不能狠下心来恨你,我舍不得你去死……”

肖漓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你要我怎么做,我离不开你,我想到你为我做过的一切,只觉得心里又甜又苦,可一看见你,我就害怕得想要逃离……”

肖若叶是她命中注定的劫,是她这只扑棱翅膀的飞蛾绕不开的焰火,她只能在漫漫长夜里独自忍受着反复的煎熬。

这十年来,她们姐妹二人都不曾向对方说过这样赤裸的话语,也不曾这般毫无遮拦地向对方袒露心声。

这番话把肖若叶听得是手足无措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她硬撑着身体从床榻上爬起,一头扑倒在肖漓的身边。

“小漓,”肖若叶哀求着将人拦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她不知道,不知道肖漓会活在巨大的痛苦和自责里,她好似是一个人形的怪物,总是读不懂人世间那些简单的情绪,她自以为替对方背负了一切罪孽,哪里晓得肖漓还有着解不开的心结。

“阿叶……”肖漓在她的怀里发着抖,“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会离开我。我是不是卑鄙又自私?”明明已经不能不敢靠近对方,却还想着死死捆住对方,不让肖若叶有机会离开。

“不会,”肖若叶轻轻地捂住自己再一次崩裂的伤口,生怕溢出的鲜血会惊吓到怀中的姑娘,“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哪怕你对我恨之入骨,哪怕你已不再愿意看见我……”

隔间里是一片狂风席卷后的冷静和温情,隔间外君无忧和寄妍道尽等人的面色却是惊异难定。

“什……什么情况?”徵涯结结巴巴压低着声音,要知道刚刚他的下巴可是差点掉到地上就找不回来。

“嘘——!”寄妍急忙给他使眼色,叫他不要多言,可惜徵涯从来不听肯她劝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荆盈盈端着一碗冒热气的药跨进门来,就发现面前一排姿势诡异的众人,还个个都将耳朵贴在门扉上,而后便心知肚明,“君无忧!把人都带出去!”

三天之后的清晨,众人都打点好行李,各自备好马匹准备离开。荆盈盈和君无忧共乘一匹马,在不甚明亮的晨光之中踏上了归途。这时道路两旁的野草上还缀着点点露水,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

肖若叶和肖漓跟在他们身后带着剩下的族人也一起离开了村寨。

以后这里大概会被荒草覆满吧,一想到这里荆盈盈远远地回头望去,那村寨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挂在天边。

“怎么了,”君无忧见她不停回头忍不住发问,“还舍不得?”

荆盈盈瘪瘪嘴佯装生气:“才不是,只不过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长安,”君无忧附到她的耳旁,“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 长安 眨眼的功夫,冬月的北方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琼玉来,跟着寒风打旋儿,落了道尽和寄妍一身。

“少主,”寄妍轻轻掀起门帘的一角,透过马车的门框,已经隐隐可以看见长安城门那恢弘壮丽的模样,“我们要进城了。”

君无忧笑着点点头,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交给寄妍:“进城时递这个就好。”

荆盈盈正逗弄着月神,听见这话也不由得抬起头来。说起来这蛇还是他们与肖漓分别时,肖漓送给她的,说是谢礼。

君无忧本来不想荆盈盈留着一条蛇在身边,这蛇体形虽小但毕竟还是凶兽看着有些渗人。可肖若叶却说这蛇集天地精华之大成,世间至此一条,对荆盈盈所中的桃花笑之毒有压制之效。只要养在身边,荆盈盈便不用月月靠着翎雀吊命,这也算是一桩好事吧,君无忧便想通了。

“不知道苏敏有没有到家,”荆盈盈将月神放回雕刻着桃花的小囊中,这个镂空的银制香囊中,是君无忧从上个县城的一家首饰铺子买来给她的,她虽然嘴上从不说好看,但其实心里喜欢得紧,“无忧,洛阳很远吗?”

君无忧揉揉她的头发:“这还没跟着我回家呢,又想着去洛阳找她了?”

“哼,”荆盈盈别过头去,“那你怎么都不告诉我,我们要去哪儿?”

寄妍窃笑起来:“少主,你就告诉盈盈姑娘吧。”

“去赶你的车,多嘴!”君无忧佯装生气,又把人赶到外面吹冷风。

随后她撩开马车的窗户,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安城门:“我娘亲其实是安国公陶朗和大长公主楚朝棠的女儿。”

荆盈盈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那你岂不是县主?”按常理来讲似乎是这样,公主的女儿会被赐封为郡主,郡主的女儿则是县主。荆盈盈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这些简单的人际关系在荆家的时候却都有专人教导,现在想起来,根本就是处心积虑。

“不是哦,”君无忧笑起来,“因为我娘亲嫁给身为庶民的爹爹,所以被我外祖母取消皇室的身份。”

“嗯?”荆盈盈被绕的有些晕,她不明白,既然君无忧的娘亲贵为公主之女,又怎么会嫁给一个江湖中人,“所以我们现在是去的你外祖父家?”

君无忧看见荆盈盈一副不甚清醒地模样不由得心情大好:“对,所以你待会儿就能好好歇息了。”

大半个月来的长途跋涉实在是让人感到疲倦,整日都在摇摇晃晃地马车上也怪不得荆盈盈一天到晚总是晕乎乎的,更何况她的身子骨还是几人当中最弱的。君无忧暗自叹息,曾经养尊处优的贵小姐,老天让她吃起苦头来也真是一点都不怜惜呢。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驶在长安的北大街上,马车之外的喧闹声通通都消失不见,只是偶尔传来一阵马车碾过石板的响动。荆盈盈轻轻揭起幕帘来,发现这里与她之前待过的锦城和乌莲县中那人声鼎沸的景象截然不同,外面的房屋都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深宅大院,她在心中暗暗思量,这大约都是些王公贵族的居所。

“到了,”道尽的声音从前一辆马车上传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只小小的白鸽,正停在他的手臂上,“少主,云前辈给你捎了一封信来。”

“知道了,”君无忧跳下马车,又转身去扶还在马车上的荆盈盈,随后又扭头嘱咐道尽,“师父送来的信你先替我收着。对了,待会儿进了国公府,可不要唤我少主,免得外祖母听了又要生气。”

“知道了,小主子。”寄妍本就是她娘亲陶鑫的贴身侍卫,跟着陶鑫一块儿在国公府长大,后来陶鑫执意要嫁给君正邱,她便主动随陶鑫到了华鉴山庄。

易娘下了马车,精神也好了许多,看见自家小姐一副困倦的模样,主动走了过来搀扶她:“小姐,不舒服吗?”

“没,只是有点冷。”荆盈盈靠在她的手臂上,细细打量安国公府,朱红色的门前正蹲着一对石狮子,门前的石阶又宽又长,看起来威严无比又不同凡响。早前的时候,长安城内落了一场小雪,而这门前和屋瓦上却干干净净,此刻见不到一丝残雪,想必是已经派人打扫过了,荆盈盈暗自感叹道,果真不是寻常人家。

“走吧,”君无忧回过头来,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啊,早就写信将你告诉我的外祖母了,她一直都想见你来着。”

荆盈盈听见这话,有一瞬的错愕:“啊,你怎么不早点说,我什么礼物都没有准备。”

君无忧一见她着急起来,又忙着安抚她:“好盈盈你快看,我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徵涯手中取过一个精美的木雕小盒子,递给她,“喏,你打开看看。”

荆盈盈在她怂恿之下,轻轻揭开盒盖,里面正静静躺着一只质地温润的白玉小兔,荆盈盈一脸的不可置信:“难道大长公主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君无忧笑靥如花,亲热的挽住她的手:“好妹妹,你听我同你讲。”

这大长公主楚朝棠本命属兔,十二岁那年,因着一只白兔与夫君订了亲,一生都恩爱不疑。二十四那年做梦有白兔临其卧房,不久之后便诞下了安国公府的嫡子。三十六那年,擅自出嫁的陶鑫生下了君燕,于是连夜派人将君燕的小脚印和一窝刚出生的小兔崽送去了安国公府,从此母女俩冰释前嫌。

“所以啊,”君无忧说得是头头是道,“可不要小看这个小兔子,它在我外祖母的眼睛里就是个祥瑞,她见了这个保管高兴。”

“真的?”荆盈盈睁大眼睛一副持有怀疑的模样,“那有什么是大长公主忌讳的?”

众人边说,边敲响国公府的大门,门刚一响动,就出来一个小厮,一脸的喜气洋洋:“燕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老夫人整天盼星星盼月亮的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楚朝棠在外面总是被人称作荣华大公主,可她却偏偏喜欢听别人叫她夫人,特别是“安国公夫人”,但碍着品级总是没有人这样称呼她,陶朗去世之后,楚朝棠就干脆让府里上上下下都唤她为老夫人,她自觉听着也舒心不少。

君无忧一听也乐开了,拉着荆盈盈就往里走:“我们进去说。”

“见过燕小姐!”

“燕小姐安好!”

丫鬟侍女们一见着君无忧便立刻凑上前来,纷纷争着与她请安。

荆盈盈跟着君无忧走了一路,就听了一路的下人问安,这阵仗还真不是一般人家做得出来的事情。

“老夫人就在里头,”那引路的小厮鞠了一躬,用手指着前头金碧辉煌的中堂,随后转身退下。

荆盈盈理理衣襟,眼中颇有些紧张的意味,朝着君无忧轻声问道:“我们这就进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 祖母 楚朝棠一个多月前接到君无忧派人送来的信时才松了一口气。五月的时候她安插在华鉴山庄的暗探给她递来了山庄变天的消息,可没把她给吓个半死。

自家女儿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后来又去得早。君无忧早早就没了娘,她是既难受又心疼。没曾想前两年,安国公也随着去了,这一下,她身边只剩了儿子和儿媳,不过还好家中有两个小孙子陪着她,但她还是日日都挂念君无忧,想得紧,毕竟那丫头是怎么看怎么像陶鑫。

她听闻君无忧这几日的功夫就能到长安,于是每日都早早的起身,候在门口,可天寒地冻的儿媳妇又看不过了,这才坐到中堂里等着。

楚朝棠听见门的响动,连忙抬头看向外面,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阿燕,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君无忧脸上也浮起笑容,拉着荆盈盈快步走上前:“祖母,我可想死你了。”

“哟,”楚朝棠看见君无忧在外面一张脸蛋儿冻得通红,又心疼道,“只知道想我,也不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小骗子!”

“哪能呀,我这不是来了吗,”君无忧又向前两步亲亲热热地扑到楚朝棠的身上,“祖母,我这次可是给你带了一个厉害的小姑娘回来。”

“是吗,”楚朝棠在信中见君无忧提起过这个姑娘,说是个聪明伶俐的医女,在路边救了自家孙女,心中自然也有几番好奇和感激,她抬眼仔细打量着荆盈盈:白白净净的鹅蛋脸,小巧的鼻尖也因赶路而通红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也正望向这边。从头到脚都打扮得都十分素净,除去头上一支银簪,再无它物,此刻就这般安安静静的立在堂中,这么瞧着,倒是比君无忧还小巧一些。

虽说容貌尚未完全长开,可这周身的气度着实不凡,身量窈窕纤细,素衣素裙也不减其半分气质,实在是令人见之忘俗。

“来,”楚朝棠一下便被她迷住了眼,这自己家的孙女此刻倒不及人家十分之一,“让祖母也好生瞧瞧。”

“喏,”荆盈盈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民女荆盈盈见过安国公夫人。”荆盈盈来的时候,听下人都将她叫做老夫人,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

“哈哈哈,”楚朝棠一手捂着嘴笑起来,另一只手轻轻将人扶起,“怪不得阿燕向我夸你,你这丫头真是水灵。来,到我旁边来坐。”

“嗯,”荆盈盈红着脸低了低头,三人坐在一块儿,聊了好一会儿。楚朝棠对荆盈盈十分感兴趣,问了她不少家中的事情,荆盈盈事先和君无忧串好了词儿,只说家中开了一个医馆,父母都去的早,自己和奶娘相依为命。

这一来倒是把楚朝棠又感动了一番:“倒是和我家阿燕一样也都是苦命的孩子。”说完楚朝棠又回过头去拉君无忧的手,好好嘱咐了两人一番,“你们姐妹两个,平日里可要好好相处,特别是阿燕可不许欺负盈盈。”

君无忧听了这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却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祖母,我哪有,我对盈盈可好了,不信你问她。”

荆盈盈看着两人温馨相处的画面,忽然间就想起自己已近过世的祖母,不由得鼻头一酸。

楚朝棠和君无忧看过来的时候就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两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盈盈?”

“啊,”荆盈盈定下心神,才开口回答,“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一些往事。”她不想将血淋淋的伤口摆在人前,但君无忧却明白,她定然是在思念她的祖母。

“祖母,我看盈盈走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不如我先带她下去休息?”君无忧晃着楚朝棠的手臂撒娇,同时又微笑着看向荆盈盈,示意她不必担忧。

楚朝棠也是个聪明人,哪能不明白,但她又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能在这里过得开心。宁国公府子嗣单薄,君无忧又没有亲近的姐妹,荆盈盈这孩子瞧着倒是不错,只是身上谜团太多,于是她温柔地笑起来握住荆盈盈的手:“丫头,到这来里来就不必拘束,只管当做自己的家,谁要是欺负了你就告诉我,就算是阿燕,我也帮你治她。”

荆盈盈听了这话又破涕为笑:“谢谢老夫人,无忧平日里都待我很好,倒是我伤心的劲儿大,把您给吓着了。”

“哪里的话,”楚朝棠对着荆盈盈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姑娘识大体又聪慧,“你也不必称呼我为什么夫人,跟着阿燕一起叫我祖母便是,你是阿燕选的人我信得过。”

荆盈盈听了这话,想起身行礼却被楚朝棠拉住了:“盈盈,就叫祖母。”

荆盈盈低着头,有些羞赧,底底地唤了一声:“…祖母。”

“哎,”楚朝棠心中欢喜,拍拍她的手背,“乖孩子,下去歇着吧,有什么缺的只管告诉我。”

“祖母,”君无忧笑着凑过去,开心地揽住两人的肩膀,“您啊就放宽心吧,在自己家里我还能委屈了她不成。”

“你啊你,去歇着吧。”

随后楚朝棠命人过来将两人送去先前收拾好的院落里,一路上君无忧都拉着荆盈盈的手,仔仔细细的给她介绍着宁国公府的大小事宜,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

临到院落门口,荆盈盈才拾回心思,一抬头看见小匾上用金漆刻着几个大字:“蕙鑫苑?”

君无忧见她打起精神来,便笑着和她解释这院落的来历:“这是我娘亲还未出嫁时所住的地方,我们进去吧,里面漂亮着呢。”

“好,”两人携手跨进院落,君无忧所言不虚,这院落精致小巧,处处都透露出细心与别致,园圃中还栽种不少的花草,此刻虽然都已凋尽,但还是可以见出它的风韵。

徵涯和道尽还有寄妍、易娘早都候在院落之中,一见两人回来立刻迎上前去:

“小姐。”

“主子。”

易娘轻轻俯到荆盈盈耳畔:“那大长公主如何,可有刁难小姐?”不怪易娘担心得紧,荆盈盈从小养在深宅和溪谷之中甚少出席家族正式场合,也经历过什么大场面。

“好得很,你不必担心。”荆盈盈挽住易娘的手臂,抬起头来看着她,叫她安心了不少。

“盈盈,”君无忧对几人交待完事情,又转过身来笑着和她招手,“我带你去看房间,是我叫祖母特地为你准备的哦。”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出游 两人在安国公府的日子悠闲得很,比荆府还要厉害一些,连茶水都有人专门倒好了送到她嘴边来,真可谓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荆盈盈整日除了吃吃睡睡和跟着君无忧到处乱窜以外,再无它事可做。

这日,苏敏托人给荆盈盈捎了信件来,荆盈盈正一一拆开来看,忽然听得门外传来响动,她抬眼望去刚好撞进君无忧那如深潭的双眸中。

“怎么了,”荆盈盈放下手中的信件,起身向她走去,“有什么事情吗?”

“好盈盈,”君无忧又拽着她开始撒娇,“祖母和舅母一起去城外的寺庙上香了,我们乘着这个机会去西市看看吧。”

长安城是王朝的国都,其繁华程度自不必言,值得一提的是先帝在位时曾命官员开辟了一条通往西域的商路,商人们往来其中,同时也不乏西域的商人慕名而来在长安落脚。后来入主中原的西域的商人渐渐多了起来,朝廷便命人专门在长安城西开辟了一个集市——西市。

荆盈盈瞧她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样说:“那我们早去早回,免得祖母担心。”楚朝棠不喜二人去那种人群密集的集市,先前只是嘱咐她们可以去东市走一走。

君无忧扑上前来抱住她:“我就知道盈盈最好了,哎呀!”

君无忧忽然叫起来,惹得在一旁整理屋子的易娘对两人侧目而视:“君姑娘,这是怎么了?”

“易娘,你快看看,”君无忧扳过荆盈盈的肩让她对准了一旁的易娘,“我们盈盈是不是有些胖了?”

“真的吗?”易娘还没来的及接话,荆盈盈就紧张对着两人发问,“很难看吗?”

“噗嗤,”君无忧看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伸手捏了捏荆盈盈光滑的脸蛋,“我觉得盈盈现在胖了才好看,以前太消瘦了。”

荆盈盈一脸的怀疑:“真的嘛?”

“小姐比之前更美了,”易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扶了扶她头上的发簪,眼睛藏着淡淡的光,“也更像了…”

“什么?”她晃了晃神,没有听清易娘口中的低喃。

易娘眼中的光辉一闪而逝:“没什么,君姑娘可要照看好小姐,她怕生着呢!”

易娘说这话不无道理,虽然荆盈盈平日里总是看着一副对闹市很好奇的模样,但大多时候似乎都有些排斥人群,反而更喜欢往人少的地方去。

荆盈盈跟着君无忧偷偷溜出了安国公府,远远地就瞧见守在一辆马车旁的寄妍和道尽。

“妍姐,道尽。”荆盈盈笑着同二人招呼。

寄妍看了不由得心情大好:“盈盈姑娘,上车吧,咱们去西市玩。”

“好,”荆盈盈一手被君无忧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提了提素净的裙摆,踏上两人准备好的小木凳钻进了车厢。

一路上,君无忧都撩起幕帘将窗外的风景指给她看:“盈盈,你瞧那些人。”

“诶,”荆盈盈从窗中望去,只看见在暖阳底下散着金光的一头卷发,“长安城中都流行这样的发式吗?”

君无忧忍住笑意:“盈盈,那些都是西域的商人。”

“哦?”她又转头望了两眼显得有些兴致缺缺,“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呢。”

君无忧觉察到她的低落,于是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她:“不适应吗?”

这里对于荆盈盈来说,实在是过于陌生了一些,待在宅子里的时候,还不觉得,出来了才越发明显。到处都是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金发碧眼的胡人,北方口音和南方也大相径庭,这冬里的寒风似乎也凌冽了不少。

“没事,”荆盈盈垂下眼睑,睫毛蝴蝶似的轻颤了两下,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姐姐待会儿可要拉紧我,我不识路呢!”

君无忧心中一软,笑到:“傻盈盈。”

长安城中连日来的小雪总算是消停了下来,也难得有了暖烘烘的阳光,大街上不停地驶过一辆又一辆的马车,人们都结伴而行,三三两两的走在街边上,好一副热闹景象。

西市中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君无忧带着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盈盈,你想要什么?”

“唔……”荆盈盈难得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可她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出门在外,她的行李一向从简,衣裳都是素色,也不爱打扮,胭脂口红用得甚少,珠钗翡翠更是不会往头上戴。她从荆家出来的时候,只不过揣了一叠银票和几个易娘帮着拾缀的镯子罢了。

君无忧看着她,想了想道:“我听祖母说,西域的商人们带来不少西域独有的香料和药草,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

荆盈盈听了这话,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好啊,要是还有什么西域胡人的医书就更好了。”

寄妍和道尽在后头跟了一路,听见这对话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该怎么说呢?盈盈姑娘果真是个荆家人呢,要是荆家子弟都如她这般潜心医术,只怕人间也要少几桩烦心事吧。

四人在集市走了没多久,忽然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闹,随后人群都开始骚动起来,朝着一个方向涌过去。道尽和寄妍反应迅速,立刻将君无忧和荆盈盈护在身后:“主子,前面有情况。”

寄妍看着不停涌动的人群也忍不住皱眉:“怎么回事,那些巡逻的捕快都去做什么去了?”

“不急,”君无忧面上不显慌乱,只是又轻轻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吓到了?”

“我有不是小孩子了,哪那么容易受惊。”荆盈盈并不害怕,光天化日的何况无忧也在她身旁。

但紧接着前头传来几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死人啦!胡女杀人啦!”

一听见死人两个字,荆盈盈立马变得敏锐起来,她和君无忧对视两眼,君无忧便立马会意,对着道尽吩咐:“道尽,僻开一条路来。”

“是,主子。”道尽就往人前那么一站,他本就长身玉立,又气度不凡,此时此刻浑身上下都是生人勿近的气息更显威严,“借过。”

嘴上到还算是客气,手上却是使了劲将人群往两边刨开,硬生生地挤出一条道来。

“走。”荆盈盈拉着君无忧走进了被人群重重包围的地方。她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一个蓝衣公子正口吐白沫双眼翻白,浑身抽搐,而旁边还立着一个手足无措满面慌张的金发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救人 “无忧,”荆盈盈二话不说,立刻俯身蹲下查看那男子的情况,“帮我。”

君无忧怔怔地看着她那身镶着白兔毛的长斗篷就这样落到地上,毫无防备滚入一层灰尘之中,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纠结:“…好。”

荆盈盈先将那人的身体平整放好,随后再去探查他的情况,她轻轻翻开男子的眼皮,只见他瞳孔散大面如死灰,心中暗道不妙,要是这男子出了事情,一旁的小姑娘只怕难逃干系:“把他的脖颈再抬高些。”

君无忧点点头,伸手将男子的脖颈往上轻轻往上拖住:“接下来呢?”

“我来,”话音刚落只见她将右手的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随后她扳开男子的嘴,就这样徒手探进去将他的嘴里将异物清理出来。、

“咦——!”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周围传来一阵倒抽气的声音,随后爆出一阵窃窃私语,在这数九寒天里,更是听得人心中一凉。

可荆盈盈却没有分神的功夫,君无忧连忙将怀中的手绢递给她,她接过以后随便净了一下手,又将男子的胸前的衣物解开。冬日里的衣物过于厚重,不利于她施救,也不利于男子恢复呼吸。

周围的人群投来更加异样的眼光,甚至还有些近处的男子露出一副狎昵的表情,君无忧眼神狠狠一扫,道尽立刻会意将人群往后驱赶:“看够了吗,不够我让你也躺下试试?”

“不…不用了”那几人面露窘迫,随后骂骂咧咧的结伴离开了。

寄妍眼看着那金发小姑娘眼泪就要夺匡而出,立刻将人叫住:“别怕,你将事情原原本本同我讲一遍。”

“…好,”依娜丝发着抖张开嘴唇,用蹩脚的雅言讲了事情的经过,“这是我哥哥的铺子,我替他看店铺的时候,这位公子走了过来,他说要我们店中最好的武器。”说着,她又忍不住呜呜的哭泣起来。

寄妍看了看还在忙碌的荆盈盈和君无忧两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年岁尚小的姑娘,终究忍不下心呵斥,只好将她拉到一旁坐下安慰:“你只管讲给我听就好,我们定然会还你一个清白。”

依娜丝好不容易忍住抽泣,又吞吞吐吐地讲起来:“我把武器取来展示给他时候,他突然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呜呜…我真的没有碰到他,真的,我对天发誓,我要是有一句假话,就天打雷劈。”

“姑娘,没事啊,别哭,这不是你的问题。”寄妍手忙脚乱的安慰她,寄妍自己是习武之人又会行医,自然知道被武器所伤和突发疾病的区别。

方才慌乱之中她扫了几眼躺在地上不停抽搐的男子,很显然对方一定有着隐疾。

可周围的人就不这样想了,一来他们没有瞧见事情的始末,二来他们又无事可做,看戏再编排他人的故事,便成了他们惟一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们的视线在荆盈盈和其他几人之间来回扫动着,当然重点还是落在男子和依娜丝身上,以及正奋力救人的荆盈盈。

荆盈盈剥开对方胸前的衣物后,双手交叠不停的按压,可对方始终没有回应,心跳和气息都越来越弱。

糟了,荆盈盈在心中大呼不妙,她抬眼向周围望去,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来帮忙。

“无忧,”她挺直着上半身看向君无忧,“能不能帮我遮掩一下?”

情况非常的紧急,可以说是迫在眉睫,荆盈盈没有向她多做解释,随后又俯身下去,正当她准备向男子口中吹气之时,一声呼唤落到耳旁:“姑娘,我来。”

叫住她的是另一名男子,他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身着黑色长袍,湛蓝的眼眸中仿佛有一汪清泉。

还不待两人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去,贴在男子的面上,往他的口中吹气。

这个人名叫约翰是一名自欧罗巴大陆远渡而来的传教士,同时也是一名西医大夫。他平日里就驻扎在西市的另一头的小医馆里,刚刚听见有人说这边死了人便急匆匆的带上医药箱赶了过来。

好巧不巧,就碰上的正准备用呼吸法救治对方的荆盈盈,他略一思索便喊住了她,他在东土也带了好几年,自然也知道所谓的名声对一个东土姑娘来说有多么的重要,所以他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叫住这个姑娘。

不到片刻的功夫,身下的男子开始有了挣扎的痕迹,约翰又对着人吹了几次气才将人放开,随后吩咐一同跟过来的医馆伙计赶紧把人抬回医馆,天寒地冻的免得人再伤寒了。

“你…”荆盈盈看着对方有些发愣,一时半会儿找不回语言来。

倒是约翰先反应过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在下是西市的大夫约翰,多谢姑娘刚刚对病人的及时救助。”

君无忧先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不客气,我家妹妹也是大夫,举手之劳罢了。”

“你也是大夫?”荆盈盈站在君无忧的身后对约翰刚刚的话感到十分好奇。

约翰微笑着点头:“正是,在下可否请教姑娘的姓名吗?”他对荆盈盈刚刚救治病人所用的手法也感到十分好奇,按常理来讲,东土的大夫一般并不会这样做。

荆盈盈看向君无忧,君无忧点点头,在她眼中虽然约翰打扮奇怪,但刚刚阻止了事态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把她和荆盈盈从两难的境地里拖了回来,显然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不会刻意刁难二人。

她在得到君无忧的许可以后,才向着约翰行礼:“这是我的姐姐,君小姐,我姓荆。”

“哦?”约翰研究东土文化这么久以来还是头一次碰上姓氏不同的姐妹,于是对两人更加好奇,“我在前面有一家小小的医馆,君小姐和荆小姐要是不嫌弃,不如去坐一坐?”

君无忧刚想回绝他,医馆有什么好坐的,就见荆盈盈一脸的恳求之意。

“行,走吧。”一个医馆而已,她还怕了不成,随后君无忧立即意识到,荆盈盈此次出行不就是为了了解其他地方的医术吗?不由得心情也松快了几分,刚刚被人指指点点围观的沉重心情也一扫而空。

荆盈盈拉住她的手,贴到她的耳侧:“无忧,你可真好。”

“嗯,”君无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面上平静如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盈盈可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请求 自打从医馆回来之后,一连好几日,荆盈盈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步,整日就埋头在约翰借给她的医书上。君无忧坐在一旁看着她抄写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名,无聊得直打瞌睡。不过幸好下朝回来路过蕙鑫苑的陶秉瑞叫住了两人。

“阿燕,盈盈,”陶秉瑞敲开两人的房门,“这几日都闷在房中做什么呢?”

“陶伯父。”

“舅舅,”君无忧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荆盈盈则搁下笔向来人问安。

陶秉瑞笑呵呵地看向两个孩子:“怎么,阿燕居然也在读书?”

“舅舅,你少打趣我,留个面子行不行。”君无忧撅起嘴来,一脸的不满。

陶秉瑞走上前来拍拍她的头:“还面子,可别让盈盈笑话你,前几日你带着初阳和萧然乱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陶秉瑞口中的的初阳和萧然就是他的两个孩子,正是七八岁的年纪,本该在家里跟着西席好好读书识字。结果,前几日君无忧从西市回来以后,趁着下人们不注意,又把人带出去疯跑了好几天,直到被西席一状告到楚朝棠那里,她才消停下来。

君无忧听到这里不由得向荆盈盈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求助。她这个舅舅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她招架不住,他呀跟祖母似的太唠叨了,不晓得皇表舅是怎么想的,还总隔三差五招他进宫商讨国事。

“陶伯父,今日过来,有什么要紧事情吗?”荆盈盈斜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顺利岔开了话题。

陶秉瑞笑道:“你不问我都差点忘记了,母亲让我叫你们一道去用膳。”

“好,舅舅你先去吧,我们马上就来。”

“嗯,”陶秉瑞点点头,没有催促两人,而是自己先行一步,他知道小姑娘之间总是要亲近一些,偶尔也会想要说些私密话,他这个做长辈的只好自己先去了。

“盈盈,”陶秉瑞前脚一走,君无忧立刻哀嚎起来,“祖母该不会发现我们偷偷溜去西市了吧?”

她正忙着整理仪容,对着铜镜头也不转地轻笑道:“不要紧的,祖母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你非拉着我去的。”

“盈盈!”君无忧扑上去使劲挠她的痒痒,“你可给我记好了。”

“君无忧,你给我…放手!”

楚朝棠今日进了宫才到回府中,打扮得倒是比往日更隆重一些,虽然面上还有着不少的皱纹,但远远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可见年轻时也一定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一个。

“祖母,”君无忧笑呵呵地扑到她身上,不管有没有被抓到小辫子,先把人哄住了总是没错的,“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莫不是天仙下凡。”

楚朝棠听了这话直笑道:“说吧,你又闯了什么祸。”

“哪有,”君无忧拉着荆盈盈在挨着她坐下,“我和盈盈这两日都在房里看书呢。”

“祖母,”荆盈盈笑意满满看向两人,“无忧这几日都很乖呢。”

“哦,”正巧陶夫人从后厨中过来,听见这话也凑到桌旁,“那正好呢,阿燕,你祖母要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陶夫人便是君无忧的舅母,同时也是她的两个小侄子初阳和萧然的生母,只见她端着一盘鲜果朝着荆盈盈走来:“来,盈盈,这是方才在宫中皇后娘娘所赐的贡果,南海那边加急送来的,你尝尝看。”

荆盈盈受宠若惊,随后笑着接了过来:“谢谢陶伯母。”

北方天气寒冷,冬日里少有鲜果,荆盈盈却爱吃果子,以前在荆府中,虽然不受待见,但吃穿用度却是一点不少,冬日里也常常有鲜果吃,没想到她现在来了安国公府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偏好。

她在安国公府居住的这段日子,发现府上虽然人丁不旺,但比起庞大的荆氏家族却更有温情,人人之间更懂得珍惜彼此。虽然嘴上都爱唠叨无忧,但却时时刻刻都在为无忧着想。怪不得路途这般遥远无忧也要带她来过年,大约是想要弥补她心中对于家人的遗憾吧。

“谢什么,应该的。”陶夫人轻拍她的肩,“倒是还得麻烦你多照看阿燕,她这孩子做事一向没个轻重,老气人了,还好你来了,她才有所收敛。”

“啊?”荆盈盈听见这话,产生了一瞬的迟疑,她原本以为君无忧本就是这般细心温柔又大大咧咧的性子,原来是因为自己的到来一切才有了改变吗?

陶夫人见她面露茫然之色,也不着急,有些事情自己去慢慢发现远比被旁人告知来得更好,她只需点到为止就好:“不说这个了,我今日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家常小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待会儿你可要替我品一品。”

“陶伯母你真是太客气,”荆盈盈眉眼一弯,笑道,“初阳天天跟我念呢,他说‘娘亲做饭最好吃了,只可惜娘亲太忙。’他还问我会不会做菜,我说我只会熬药,他就苦着一张小脸跑掉了。”

陶夫人听了这话面上有些忍俊不禁,但眼眶却有些湿润:“嗨,这孩子,我平日里确是忙了一些,因为咱们府上分得的铺子,都是我在打理。”

荆盈盈听到这里仔细打量着陶夫人,对方上翘的嘴角里明显有着坚毅和自豪:“陶伯母竟然这般厉害,巾帼不让须眉。”

“呵呵呵,”陶夫人眉眼都飞扬起来,却突然转了转话锋,“盈盈,你想不想去长长见识?”

荆盈盈开始还不能明白这话中的意思,但很快饭桌上楚朝棠便提了出来,她想让君无忧进宫去陪陪皇后,还问了荆盈盈要不要一道进宫。

荆盈盈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她有些犹豫不决:“我…不太识得宫中礼数。”

楚朝棠和陶夫人对视一眼,轻笑道:“盈盈,别紧张,只是进宫转两圈而已。皇后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总是心绪郁结。请了太医来看,却总是没个结果。你要是不愿意,也不必勉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荆盈盈也不好推辞,更何况她们两人确实没有什么别的心思,硬要说的话大概还是担心君无忧在宫中乱惹事罢了。

她看向君无忧,君无忧也有些搞不清状况,明明是皇后想见自己,为何祖母要让盈盈一同前去。

“好,”荆盈盈点点头,“祖母,陶伯母,我会随无忧一同入宫面见皇后。”

“盈盈,谢谢。”楚朝棠的脸色舒展开来,语气也松快了不少,她就担心盈盈一直不松口,毕竟她今天可是向皇后引荐了荆盈盈。

“对了,”君无忧忽然记起一件事情来,“祖母,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约翰的胡人?”

“唔,那不是西市那个西医大夫么,听说还是个什么教士?”陶夫人抬起头来,面露疑惑,“名气还挺大的,之前皇上专程召见过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我就随便问问。”君无忧差点说漏了嘴,她悄悄向荆盈盈求助,却被楚朝棠看见了。

楚朝棠一见她这幅模样,立刻搁下碗筷正色到:“阿燕,和祖母说实话,你是不是偷偷跑到西市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入宫 蓝色的锦缎附着在君无忧修长挺拔的身躯上,裙摆之上还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在烛火底下流光溢彩。君无忧微微低下头来,白皙的脖颈上还散着几缕长发,发丝间缠绕着琉璃色的耳坠,楚朝棠轻轻将金钗放上她的发间。

随后,她微微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荆盈盈,朱钗晃动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荆盈盈全部的目光,于是一头撞进了君无忧风采尽显微露娇羞的眼眸中。

荆盈盈惊讶地捂住嘴,有些看呆了,此刻的她还不曾知道,眼前这一幕将伴随她的一生,成为她永不能忘却的美好回忆。

楚朝棠看向两个神态各异的孩子,满意地笑起来:“我这手艺,看来还是不错的。”她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没能亲手为自己的女儿穿上嫁衣,没能为她画出此生最美的妆容,而与陶鑫容貌有着七分相似的君无忧竟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滴弥补着这份遗憾。

荆盈盈点点头,眼中尽是赞赏羡艳之意,她望向摆在一旁的铜镜中的自己,不满意地叹轻叹一口气,她的身体过于纤细瘦弱,比起君无忧来低了不只一个头,根本撑不起如此华丽的宫装。

楚朝棠看着她小女儿般的动作,不由得捂嘴偷笑,她一直觉得这孩子平日里过于乖顺老成,没想到也能如此可爱的一面:“来盈盈,祖母保管把你打扮得比阿燕还漂亮。”

荆盈盈红了红脸,在君无忧过于赤裸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一步步挪过去:“祖母就不要打趣我了…”

君无忧笑着推了推荆盈盈的肩:“快去吧,我都等不及要看看你这个大美人了。”

“哼唧,”荆盈盈恨恨地跺脚,随后跟着楚朝棠去了里间更衣。

一件淡粉色的齐腰大袖正平平整整地挂在平日里盛放衣物的木架上,不同于君无忧的身上那件高贵华美的绰约之姿,这一件看起来稍显素净。

楚朝棠招手示意她再近前两步:“到这里来。”

荆盈盈点点头走近两步,楚朝棠先让她将身上的素衣罗裙褪下,露出白色的里衣和里裤。

随后楚朝棠从木架上取下一件件的衣物,亲手为她穿戴整齐,荆盈盈这才看清楚衣物上有着不明显的暗纹,宽大的裙摆与衣袂上都缀着银线,层层叠叠的厚重裙摆,自然服帖的垂落下来,看起来清新淡雅倒是十分适合她。

“果然不错,”楚朝棠拉住她的手往外间走去,脸上尽是得意之色,“我和阿燕她舅母挑衣料子的时候,她说看着太素,我却觉得相比起锦缎来,丝绸更能衬托你出尘的气质。”

荆盈盈有些羞赧的低下头:“祖母赞缪了。”

“盈盈,”君无忧的眼睛里尽是惊喜之意,“这宫服太适合你了。”说着,君无忧拉住她的手将人带至等身高的铜镜前,让她好好瞧瞧自己。

“唔…”,荆盈盈这才又抬眼打量镜中的自己,解开的长发铺散在身后,一如楚朝棠所言,这衣裳穿在别人身上或许会稍显单薄,但在她的映衬之下,淡粉色的官服竟显得她风度娴雅,明艳不可方物。

随后,楚朝棠又亲手为她绾出一个垂挂髻,将御赐的白玉簪轻插在她的发间。

“对了,”楚朝棠突然记起一件事情来,“盈盈,你今年几何?”

君无忧抢着道替她答应:“正月里就十八了。”

“是吗?”楚朝棠笑着看向两人,“那可曾有字。”

“还未曾取字。”荆盈盈的眼里有着少许的失落,字是要长辈在及笄礼上赐给女子的,可她连像样的及笄礼都不曾有过。

楚朝棠见她神色有异,也不再往下追问,只是说:“祖母替你取一个可好?”

君无忧愕然,但随后也反应过来,祖母怕是觉察到了什么,以荆盈盈现在的身份,在宫中行走定然不方便,可取字只能由近亲或长辈来取:“祖母,这不太好吧。”

“还得看盈盈的想法,”楚朝棠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君无忧将人作为义妹的身份带回家来,她这个当家的老夫人也要表态不是,免得进宫去受了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的气,还叫人以为安国公府没人替她撑腰,“盈盈,你觉得如何?”

“无功不受禄,盈盈自认为没有为宁国公府做过什么,如何担当得起?”荆盈盈轻轻摇头,她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是想要她有个靠山可依,出门在外不会被人欺负。她虽然心中感动,但还是恪守礼数,不愿意再给楚朝棠添麻烦,。

“你这孩子,怎么老说些客套话,”楚朝棠的口气已略带责备,她之前总觉得荆盈盈的性子太过孤高又爱严恪自己,不像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但这一番下来她大约也能猜到是荆盈盈之前在家中不甚得宠了的缘由所致了。

“你是阿燕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陶家的贵客,要不是你,阿燕哪会乖乖回家来看我,指不定人又去北大漠疯去了。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不许再推辞了。一个义女的名头我们安国公府还是给的起,无需担心。”

“我…”荆盈盈看向君无忧,眼中藏着疑惑,她实在不能明白自己对于君无忧的特殊的意义,荆氏子女众多,她的妹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有的甚至叫不出名字,“无忧,我对你很重要吗?”

君无忧诧异地看向荆盈盈,随后她想起对方在荆家的状况,于是恍然大悟,说道:“不是重不重要的问题,盈盈你该知道,我没有姐妹,你是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虽然君无忧的身旁还有着寄妍,道尽等人陪伴,但荆盈盈对她来说始终是不同的存在,每次看着对方时,她就会生出一种想要更近一步的想法。

“惟一,”荆盈盈喃喃道,有些分神,还从没有人对她讲过,她是谁的惟一,于是她回过头去对楚朝棠行了一个大礼,“祖母,请受盈盈一拜。”

“好,”楚朝棠抚掌大笑,将人扶至身前,“等你从宫中回来,我再好好为你办一场筵席,我楚朝棠的义孙女,可不能丢了面子。”

因着两人要进宫面见皇后,时间紧迫不能多言,于是楚朝棠先赐了字给她,并许诺日后要在众人面前认下她这个孙女。

“嫣华。”这是她的字,是许多个冬日里亲祖母为她留下的一碗热粥,是义祖母塞在她手中的精巧暖炉,一直烫进她的心里。

马车停在永安宫望仙门前,等到君无忧扶着荆盈盈下马车后,宫门前早已停放着两顶代步的软轿。

“盈盈,”君无忧认真的嘱咐她,“按照祖母讲的礼数来就好,不必紧张。”

荆盈盈独自坐上软轿,在轿中一遍遍回想楚朝棠所嘱咐的事情,不停安抚自己因紧张害怕而噗噗直跳的心。可当她下轿以后,看见金碧辉煌威严无比的宫殿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一股慌乱。

“嫣华,”君无忧的称呼让她一愣。

随后她镇定下来,笑着牵起对方的手,回应道:“是,阿燕姐姐。”

两人跟着引路的宫女朝着皇后的寝宫走去,当她们迈进寝宫以后,只听得重重幕帘之后传来一句:

“人间富贵客,清都芙蓉仙。”

这是皇后见到两人所说的第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皇后 “民女君燕,荆嫣华拜见皇后娘娘。”荆盈盈跟在君无忧的身后,向着凤榻上的那位女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快快请起。”皇后还未出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着的盛装女子倒是先扶起了她们。

“这…”君无忧惊奇的望向那个貌似是宫中妃嫔的美人,她记得上次进宫来的时候,还未曾见过这人,这人为何又敢在皇后的面前如此大胆放肆?

“毓贵妃,”尹兰漪扫她一眼,仿佛在责怪她不知礼数,“你该回去了。”

乔颜听见了,便福了福身子,埋怨道:“尹姐姐好生无情,侄女来了,便要赶妾身走么?”

“哈,”尹兰漪气笑了,“真是放肆,难不成你还想留下来听我和侄女们谈论家事?”

“成吧,妾身明日再来同姐姐请安。”乔颜听了这话反倒不恼了,伸手轻扶云鬓上的步摇,随后在一干侍女的搀扶下袅袅娜娜地步出寝宫,路过君无忧和荆盈盈两人身边时还不忘逗弄两人,“这次进宫来莫不是为了觅一个如意郎君?”说罢,也不待两人反应,自顾自地笑着走远了。

“那是毓贵妃,不必理会她,”尹兰漪没有搭理她奇怪的行径,而是笑着朝着两人招手,“来,到我身旁坐下。”

“多谢皇后娘娘赐座。”君无忧拉着荆盈盈一同行礼。

“怎么长大反而就同我生疏了,小时候不是还拽着我的裙子要抱抱么?”尹兰漪似乎有些不满君无忧规矩的行事风格,亲自从凤榻上走了下来,拉着两人坐下。

“皇…舅母,你不是一直嫌弃阿燕不懂规矩么?现在阿燕学乖了,您怎么反而不喜欢了。”君无忧自然地讨好着尹兰漪,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

尹兰漪伸手轻点她的额头:“你啊你…”每次君无忧只要回到宁国公府,她必会传下诏书,将君无忧单独唤进宫来陪她说话。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君无忧那张与陶鑫七分似的脸庞能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悦她。

这不怪她偏心不重视皇亲血缘,毕竟尹兰漪小时在家中并不受长辈的喜爱,是陶鑫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一切,陶鑫是她命里的贵人,只可惜…走得太早。而今日出现眼前的故人之女,让她这些天来的阴郁和不快一扫而空。

“皇舅母,你近来身子不适么,我可是把宝贝妹妹带来给你了。”君无忧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呆坐在一旁的荆盈盈。

“是吗?”尹兰漪这才将实现转向荆盈盈,眼底又涌起一股异色,“大长公主前几日同本宫提起过你,说是医术极为高超,可否替本宫把个脉?”

“民女只是略懂医术罢了,不敢自居高超。”荆盈盈平静的望向高位上的皇后,眼中亦无惧色。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尹兰漪拢了拢衣袖,轻声问道:“如何?”

“恕民女无能,”荆盈盈不卑不亢地欠身行礼,“娘娘凤体安康,并无大碍。”

“盈…嫣华,”君无忧朝她投去担忧的目光。

霎时,尹兰漪轻笑起来:“本宫当然没有病,不过…本宫确实要请你医治一个人。”

“谁?”君无忧一脸的不知所谓,她就快要被两人的对话绕晕了。

“稍后再谈吧,”尹兰漪似乎并不着急,唤来宫女,将先前准备好的午膳一一盛上桌,“这是本宫吩咐御膳房特别准备的,喜欢的话,就再让御膳房做几份带回去。”

荆盈盈乖顺地坐在桌旁,也不着急医治之事:“多谢皇后娘娘的款待。”

“唔,”君无忧也不好贸然去问尹兰漪医治之事,于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着一桌子佳肴兴致缺缺,只是不停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食物。

尹兰漪见了她这个举动,不由得出声询问:“是食物不合口味吗?”

“啊,”经由皇后这么一问,君无忧回了神,连忙撒谎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是的,我只在想,刚刚那句话的含义。”君无忧指的是,她们二人刚进寝宫之时尹兰漪同毓贵妃所讲的那句“人间富贵客,清都芙蓉仙”。

“那个啊,”尹兰漪仿佛是回想起什么令人遗憾的往事,显得有几分失落,“那是个民间的传闻,富贵客指谁,你总知道吧。”

君无忧点点头,常人口中所言的人间富贵客说便是她的娘亲陶鑫:“大长公主之女,自小才貌双绝,人言举动有殊姿,是为京中牡丹,故称‘人间富贵客’。”她这番解释其是讲给一旁的荆盈盈,怕她不知晓这些所谓的京中流言在皇后面前出丑。

不过有关芙蓉仙的事情,她还真没有听说过。荆盈盈在她身侧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不错,”尹兰漪十分满意这个回答,随后话锋一转,“‘这清都芙蓉客’,是最近毓贵妃收来的一幅画,画上的女子栩栩如生,传言是江湖上一个名叫清都宫中的女弟子的肖像。”

尹兰漪指尖轻扣桌面,凤眸微动,轻轻扫过二人的神色,不知在思量些什么,接着她又缓缓说道:“据说她在二十年前名动天下,无人不知不晓。因为气质出尘飘逸如仙,容貌好似清水芙蓉,名号中又有一个“仙”字,所以人称芙蓉仙。”

说完,她看向君无忧:“阿燕常在江湖中行走,可曾听说过?”

君无忧回想了好一阵也没有找到这一方的记忆,只好摇头:“清都宫还有点印象,这个女子,我却从未听过。”

“哦,”尹兰漪又把目光投向荆盈盈,微微上翘的嘴角带着许些不知名的笑意,“嫣华呢?”

君无忧刚想替荆盈盈回答,却见荆盈盈好似着了魔一般,呢喃道:“后来呢?富贵客后来病逝于华鉴山庄,那芙蓉仙如今又在何处?”

尹兰漪面上有几分诧异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荆盈盈:“不知道,听说销声匿迹了,这世事无常,估计多半都不在人世了吧。”

不知为何,君无忧总觉得有一股诡异的气氛流动在两人之间,让她难以忍受,她带荆盈盈进宫来是为了给人医病的而不是给人试探着玩的,于是她开口打断了尹兰漪:“舅母,您可曾听说她的姓名?我好似有些印象。”

尹兰漪没有开口只是怔怔看着两人,半晌之后摇着头叹息道:“我也…不曾听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坦白 “龙槛沉沉水殿清,禁门深掩断人声。”等到君无忧和荆盈盈从凤鸾殿中出来,早已是月上梢头,长长的青石路上,早已没了走动的宫女,只剩下幽幽的宫灯在寒风中闪烁。两侧都是紧闭的宫门,偶尔传来悠远的更漏声。

两人赶紧赶慢地往宫外头去,说实在这不合规矩,要是寻常,她们早该在宫门关闭以前出来,但仔细想想在凤鸾宫里头,好像也没什么规矩。荆盈盈坐在软轿上摇摇晃晃地想着,竟有些昏昏欲睡,等到了宫门口还是君无忧把她从软轿里头抱出来的。

“你明天还是不要来了。”君无忧口气不善,那皇后瞧着健康得很,拉着荆盈盈问东问西。倒是荆盈盈不比常人,不能离开月神太久,时间一长看着就疲惫得很,奈何她们又不能将月神带进宫来。

“盈盈,年关之后大约我就能有另一颗珠子的下落了,前些天师父专程托人打听还给我带来信来,你再忍一忍。”

荆盈盈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半个身子靠了上去,轻声道:“我不担心这个,我明日还得来,皇后口中的那个女人,我没见过,也未曾听说过,可是…我却觉得熟悉得很,就仿佛有人在我心底对我讲过无数次。”

君无忧抬手按住她的脑袋,顺着她的长发慢慢滑下去,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发梢:“你不要逞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在试你。”

“不要紧,”荆盈盈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眼皮也越发沉重,“我就想陪着你…”做什么都好,不管怎样在你身边我就会安心。

“睡吧,”君无忧将人揽进怀中,用嘴唇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额头,“我一直都在呢。”

冬日正午的御花园里头倒是有些热闹,尹兰漪将两人带去游园,这宫里头就是和外面不一样,明明该是百花凋敝的时节,花园里却仍是争奇斗艳,好一片绮丽景象。

走到一处亭台旁,尹兰漪说累了,于是挥退左右,独自在亭中坐下。

“嫣华啊,”尹兰漪突然叫住了荆盈盈。

荆盈盈只好走上前去立在她的身侧,她叹了一口气才道:“你可知道毓贵妃昨日还同本宫讲了什么?”

这话听得荆盈盈是一头雾水只好回答她:“恕民女愚钝,不能理解娘娘的意思。”

“你瞧那儿,”尹兰漪似是无意,轻轻将手指点了一点湖畔人影幢幢之处,“前些日子,西南王带着他新纳的侧妃进了京。”

“你说巧不巧,也就是前天,西南王带着荆侧妃面圣,当时毓贵妃也在。”

话都说到这里,荆盈盈哪能不明白呢,她抬眼望了望湖对岸那个熟悉的身影,脸色苍白想要为自己辩解:“皇后娘娘,民女只是……”

“嘘,”尹兰漪抬手打断了,随后又对着立在亭外的君无忧招手,“阿燕,你跟着梅姑姑,去把煜儿带来。”皇后口中的煜儿,就是她唯一的孩子——楚煜。同时也是大楚国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君无忧本立在亭外,远远看着两人谈话,瞧见荆盈盈发白的脸色时,便不由得忧心。结果一转头,就听见尹兰漪唤她过去,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冷不防地被摆了一道,尹兰漪这明摆着是要支开她。

无奈之下,君无忧只好点点头将粘在荆盈盈身上的视线收回,转身直奔凤鸾殿。

“你要怪,只能怪这张脸太像,毓贵妃眼神又太厉害。”尹兰漪扫她一眼,不紧不慢开了口,“你说,姐妹重逢好不好?”

只听得扑通一声,荆盈盈已然跪了下来,颤抖着开口:“皇后娘娘,民女并非有意欺瞒,本来只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她咬咬牙才接着说道:“民女其实是眉山荆家长房嫡女……荆盈盈。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起来吧,”尹兰漪忽的松了口,伸手虚扶她一把,“你是安国宫府的义女,以后可不要动不动就给人跪下。”

荆盈盈眼中满是藏不住的诧异之色,尹兰漪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不要这样瞧着本宫,我本不想做恶人,可是……不能放着一个来历不明人在宫中胡来,明白吗?”大长公主可以忍受荆盈盈的无伤大雅的小谎,她却不能,她不敢,也担待不起这其中的后果。

“多谢娘娘,”荆盈盈只好起身行礼,尹兰漪却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你可知道本宫想要你医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夫君,当今的皇上。”尹兰漪看得荆盈盈心中一跳,眼中是满满的忧虑,“你可要替本宫保密,谁也不能说,哪怕是阿燕。”

“是,”荆盈盈的脸色严肃起来,“还请娘娘放心,民女一定全力以赴。”

尹兰漪听见这话满布阴霾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好,本宫信你,大长公主先去就提过了,这也正是我召你进宫的缘由,你心中可有怨?”

荆盈盈摇头说不曾有,的确不曾有,她完全可以理解尹兰漪现在孤立无援的处境,她是她夫君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而她却不知道要信任谁才能帮助他解决眼前的困境。

“哈哈哈,”尹兰漪彻底放下了戒备,“嫣华,本宫再问你一件事情,你可曾后悔?凭你的才华和能力远不会输给她。”更何况荆盈盈要比荆芸美上不止一倍,嫁过去只怕会更加受宠。说着她还意有所指的看了看湖对面人影。

荆盈盈笑着摇头说道:“做阿燕的妹妹,要比做王妃要值一万倍。”这也是实话,荣华富贵和阿燕所给予她的尊重和爱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没有她,我怕是早就不在这人世了吧。”

尹兰漪对于她的话颇为认同:“是啊,要是没有鑫儿姐姐,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忽然间,荆盈盈想到了一件事,她看着陷入回忆的尹兰漪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心想如果贸然提醒对方反而会打草惊蛇,还是先君无忧好好商量一下。

可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她就在御花园中转迷了路,荆盈盈懊恼的跺跺脚:“早知道就不该让那宫女先走的,算了,还是走两步问一问吧。”可千万不要碰上荆芸啊。

她本是来寻个茅厕哪知道运气这么差,出了茅厕便不记得方位了。这么想着,却不一小心踏错了台阶,一步下去,只听得咔嚓一声,分明是扭到了脚腕。

“姑娘,”忽然间一声呼唤在身后响起,她回头去看却没曾想到那人会如此激动。

朱樘一见到她心中一咯噔,立刻朝她狂奔而来:“燕姐姐,我可算是见着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傻子 “不,我不是…”荆盈盈瘫坐在地上,努力撑住身子试图让自己好受一些,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将她错认成无忧。

朱樘却没有听仔细听她的辩解,而是直接走过去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我昨日听见娘亲说燕姐姐回了长安,便想去府上找你,结果又听说你被皇后娘娘召进宫来,我费了好一番功夫娘亲才肯带着我进宫来。”

朱樘说着,直接抓住了荆盈盈的手腕,吓得荆盈盈往后一缩:“公子,我真的不是君燕…怎么是你?”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了不得,这人正是荆盈盈上个月在长安西市救下的男子。

“燕姐姐可是记起我了?”,朱樘开心地笑起来,他把荆盈盈抓得更紧,“我可是天天都盼着姐姐回来。”

荆盈盈在心中大呼不妙,这男子该不会是脑子也有问题吧,这么大个人也管无忧叫姐姐,还一脸傻样:“你先放手,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这可不是在安国公府,也不是在外头大街上,而是规矩森严的禁宫里头。先不说他是怎么进来的,光是让人看见他们两人拉拉扯扯就让她够呛了,何况对方的手劲儿还这么大,捏得她手腕直生疼。

“我不!”朱樘听见这话一下子就变了脸色,生怕他的燕姐姐扔下他,“燕姐姐,是不是嫌弃我笨,不想跟我玩了?”

“我真不是,你放手啊!”荆盈盈看见这么大的一个男子面目凶狠不断朝着自己逼近,差点就急出眼泪。

正当两人相持不下之时,远远地传来一声呵斥,定住了她的心神:“大胆!是何人竟敢在御花园中放肆!”

“无忧!”荆盈盈看着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君无忧又惊又喜,趁着朱樘愣神的功夫挣脱她的桎梏,朝着君无忧奔去,可才刚刚跑出两步,脚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差点扑到在地。

“盈盈!”君无忧身形如同鬼魅微微一动,一霎间,荆盈盈已被她搂抱在怀中。方才的时候,荆盈盈跟着宫女去解手,却迟迟不见人归来,她只好出来找人,没曾想竟然会碰上这样一幕。

“有没有哪里受伤?”君无忧语气担忧,恨不得把人从头到脚好好瞧上一番。

荆盈盈试探着按了按手腕,发出“嘶”的一声,正想掀开袖子看看,君无忧已将她的手拿了过去,待她轻轻推开荆盈盈滚着银线的衣袖,只看见皓腕上乌青一片,触目惊心。

朱樘在原地待了半晌,看着君无忧仿佛转不过脑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才是燕姐姐!”

君无忧紧皱眉头,看向朱樘面色不善:“你找死吗?”

荆盈盈在怀中扯了扯她的衣袖:“无忧,他就是我们在西市救下的那个公子,他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管他有什么问题,”君无忧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去思量多余的问题,“身为男子私闯御花园可是重罪。来人,把他押到皇后那里去。”

“是,”跟在她身后的下人得了命令纷纷一拥而上,丝毫不给朱樘留一点回转的余地,一个是来历不明的傻子,另一个是皇后宠爱的侄女,动动脚指头都知道该向着谁。

“燕姐姐!”朱樘即使被人按住,也不忘呼唤她,“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啊!我是朱樘!”

“无忧,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还把我错认成了你。”荆盈盈一脸不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担忧,怕她惹出事来。

君无忧抬手揉揉她的头发:“无事,交给皇后处理就好。”

当尹兰漪看见她们带回来的人时,也不由得一阵头痛:“他怎么又来了?”

“皇舅母认得?”君无忧听见她这么一说,心底也涌起几分好奇。

尹兰漪叹了一口气:“阿燕啊,他就是靖王府的那个小傻子。”

“诶!”君无忧变了脸色,神色惊异,“竟然是他!”

朱樘听见众人议论他傻,不由得瘪嘴:“我才不傻呢!坏人!”

周围的宫女们看见这一幕不由得偷笑起来:“…看,他还不乐意呢。”

“闭嘴,”尹兰漪脸色一冷,吩咐先将人带下去看着,再去把靖王妃寻来,好把人还回去。

“嫣华这是怎么了?”尹兰漪看见了荆盈盈的异样,“坐下来让本宫看看。”

荆盈盈抬眼看见君无忧点头,于是放心地坐到皇后的身边,君无忧立在她的身后接到:“方才被朱樘吓着了,一不小心扭了脚。”

尹兰漪听了才放心地点点头,随后开口:“时辰不早了,你们今日先回去吧,过两日我再派人来接你们。”

得了命令,君无忧扶着荆盈盈离开了御花园上了软轿又摇摇晃晃地往宫外去了。

到安国公府的时候赶巧碰上晚膳的时辰,楚朝棠看着两人回来,“咦”了一声问道:“怎么的,阿燕被赶回来了?”

君无忧黑着脸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听得楚朝棠哈哈大笑,笑完还命人拿了药酒过来,亲自给荆盈盈上药。

“他怎么就变成这幅模样了,前几年不是还好一点么,怎么去趟塞北又严重了?”君无忧一边给荆盈盈的手腕上药,一边问楚朝棠有关朱樘的事情。

“听说是在塞北给吓着了,”楚朝棠谈起这事也颇为惋惜,“唉,要我说还不如好好待在京城呢,已是治不好的何必再让孩子吃那个苦。”

荆盈盈倒是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听出点端头来:“那朱樘是有什么治不好的毛病?”

“对,”君无忧点点头,“他脑袋不好使,痴痴呆呆的,从小就这样,还总被小孩子欺负,我帮过他几回,他非要叫我姐姐,还跟在我屁股后面,甩都甩不掉。”

“可怜靖王妃操碎了心,如今靖王年纪也大了,家中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楚朝棠帮着荆盈盈揉了揉脚腕,才又坐回椅子上,“真是造孽啊,那靖王征战一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谁想得到儿子竟然是个傻子,都说是他杀孽太重。”

荆盈盈若有所思,吃饭的时候也有些意兴阑珊,君无忧见她不对劲问她怎了。

她想了想才试着开口:“我想去靖王府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甜蜜 君无忧听了这话有些愕然:“为什么想去看他?”

“不知道,”荆盈盈摇摇头,满脸的无辜,“凭感觉,他的病应当有其他原因。”

“那也不行,”君无忧不太希望她过多的跟皇室扯上关系,更何况还是靖王这种手把军权之人,“小时候御医给他看过,他们家把天下的名医都请遍了,荆家的人应该也来过。你最好不要掺和这件事情,反正都他都这么过来了…”

“好…”荆盈盈点头应下,其实她也明白,朱樘的病也许是有人刻意而为,她不该插手。但作为修习医术之人,总是有些固执的,她从小和各种药材打交道,熟读经典,背诵各种药方,吃尽了苦头,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救人于苦难吗?不然,还要和荆家一样,把病人都吊在一边给自己谋名谋利吗?

君无忧看见她闷闷不乐知道她心有不快,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朱樘的病医不得,至少现在医不得。

皇后说到做到,果不其然,一连好多日都未曾传召于两人。

一转眼就到了暮冬的下旬,这个时候的长安城最为热闹繁华。到了年底,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皇亲国戚都开始忙活起来,家家户户开始备置年货,为着一年一度的盛日做准备,安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更何况今年除了春节以外,还有一件大事呢。

“嫣华,来看看这个料子。”陶夫人今日得了空带着荆盈盈上了京中有名的衣料铺子专程给她和君无忧选做新衣的布料,“这个花缎在京中小姐中很流行呢,你穿上肯定不比她们差。”

这还是荆盈盈第一次同人来衣庄,这衣庄坐落在长安东市,光是门面看着就气派无比,更不要提里面那些时下流行的衣料,一排排铺在货架上,看得她眼花缭乱。

“唔,”荆盈盈摸了摸陶夫人手中的衣料,光滑无比,上面还有漂亮精细的花纹,厚度也不错,捏在手中暖暖的,一看就很适合北方的冬天。

易娘今日也跟着几人一道出了门,她站在陶夫人的贴身侍女旁边,两人的身后还浩浩荡荡站着不少安国公府的下人,好不威风。

两人在店铺门前等的无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那侍女远远的看着,眼睛里满是羡艳:“嫣华小姐这么美,这些衣料子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美倒是美,但看着就不便宜”,易娘在荆家时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分到她家小姐手里的总是少之又少,更不要提还有人专程为小姐挑选布料了,整个家中除了荆老夫人,再没有人会这般对小姐上心。

侍女浅浅一笑:“那是自然,这里面的一匹布,就要抵寻常人家好几年的开销呢。”

易娘听了这话眼中微微露出些异色来:“这些京城的小姐都这么奢侈?”

“她们花样还多着呢,这只是十分之一二的功夫罢了。”侍女不以为然,她早看惯了这些纸醉金迷的做派,“但要我说,她们呀,就该这么过。”

“为何?”易娘听见她那自豪又骄傲的语气十分不解,微微侧目看向她,难道这个正值青春的丫头不会嫉妒吗?

侍女听了这话,微微垂眸,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笑颜:“人生这么苦,她们对自己好一点也没有错,等嫁了人还有谁会记得她们?现在她们可是整个大楚国中最美的花儿,无论怎样,都是值得的…”

易娘看着店铺中那抹不停晃动的纤细倩丽的人影,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与记忆中一抹熟悉的容颜重合起来:“值得吗…”

“怎么样,”陶夫人又挑了不少的布匹,“这些就给你和阿燕一人一份,带回去做新衣裳。”

荆盈盈笑着点头,随后又指向货架上一匹湖蓝色的锦缎:“陶伯母,我还想要那个。”

陶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些惊讶:“这个颜色会不会太老气了一些?”

“我想…给易娘也做一套新衣裳,”荆盈盈垂下头,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在家时很是照顾我,我也想让她开心一点可以吗?”

“呵呵呵,怎么不可以?”陶夫人轻笑起来,这孩子真是让她越看越顺眼。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把东市逛了一个遍,从首饰铺子里买了一堆金钗珠翠,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

晚间的时候,陶夫人和荆盈盈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笑得合不拢嘴:“这可真是太好了,母亲现在年纪大了不常走动,阿燕又不爱逛街,我姐妹又整日闷在宅子里打点家事,今个儿可算有人陪我逛街了!”

“陶伯母开心就好。”荆盈盈看着眼前的美妇人意气风发的模样,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君无忧今日倒是未曾出门,跟着楚朝棠在厨房里忙着确定过年要用糕点:“祖母,这些就好了吗?”

楚朝棠看她一眼:“还不够多吗?十多种呢。”

“唔,”君无忧看着案上摆着的一盘盘精致糕点,撅了撅嘴,“没有桂花糕呢。”

楚朝棠听了有几分讶异:“你先前不是说最受不了桂花糕甜腻腻的口感吗,我今年可没有晒多少桂花。”

“是嫣华爱吃,先前她亲祖母年年都要做给她的。”

“你怎么不早说?”

“您不是没有问我嘛。”

两人翻箱倒柜把入秋时存下来的一点桂花找出来,又在厨房里捣鼓了半晌,最后的成品却是有些惨不忍睹。

楚朝棠看着一盘模样怪异的桂花糕,心累地扶住额头:“叫你不要动,让我来,你偏不听。”

等到荆盈盈和陶夫人回到府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盘外貌不甚明朗的小糕点:“…阿燕,这个?”

“那什么,它是…”君无忧害羞地别过头去,她捏了捏自己的发梢才开口解释,“我只是拿它来练练手,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给你换一样。”

“嗤嗤,”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楚朝棠差点当着几人的面大笑出声,引得众人侧目,她清了清嗓子,“行了,我有些乏了,你们自个玩吧。”说着,扯着贴身的丫鬟就走了,远远的还传来几声模糊的笑声。

“嫣华,”君无忧眼巴巴地望着她,荆盈盈只好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怎么样?”

“…阿燕,明年也做给我吧。”

荆盈盈眨着眼睛,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她抬手抹去了君无忧脸上沾着的少许白面,心中满是说不出的甜蜜与辛酸。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面圣 随着年关益发的接近,京城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起来,处处都是巡逻的官兵,城门把守士兵也是寻常的几倍。

不过身处深宅大院中的君无忧和荆盈盈却没有多少的知觉,寄妍和道尽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但这并不干他们的事情,两人也不会出手。只是陶秉瑞回府的时间越发的晚起来,楚朝棠知道这个中缘由,又仔细嘱咐了他几句。

“易娘,”荆盈盈拿着一个包袱叫住了正准备出门的易娘。

易娘转过头来,笑着瞧她:“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荆盈盈握着包袱的手指用了许些力气,揉出几条细碎的褶子出来,才扭捏着开口,“我……前几日托陶伯母为你做了身衣裳,不知你喜不喜欢……”说道后来,话音渐渐低下去,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易娘却恍然大悟,笑得越发灿烂:“既然是小姐的心意,那我可要仔细着穿了。”她一边打着趣儿,一边从荆盈盈手中接过那包袱,而后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荆盈盈看她变了脸色,以为她不喜欢,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易娘摇摇头,又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没,我只是有些话想同小姐讲。小姐现在可有空闲?”

荆盈盈点头刚想答应她,就看见从屋外面匆匆忙忙进来了两个丫鬟,说是皇后的诏书到了,又来唤她和君无忧入宫去。

于是易娘抬眼又仔仔细细打量她几眼,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方才开口:“小姐有事就先去忙吧,晚上再说也不着急。”

“好,”荆盈盈点点头,随后转身打点自己的仪容,准备入宫。

“你仔细着礼数,其他的自然一些就好,不必担心。”皇后的嘱咐还萦绕在她的耳畔,她抬眼打量着静悄悄的凤鸾殿。

上好的沉香还在金炉中不动声色的燃烧着,袅娜的烟雾飘散开来,笼罩住空无一人宫殿。

一刻钟之前,尹兰漪借着太子的名头,唤走了君无忧,把她留在宫中细细嘱咐了一番,随后也到了外殿候着。她便在内殿等着尹兰漪带皇上前来。

不久,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宁静的凤鸾殿:“皇上驾到。”

随后就是宫门开闭之声,紧接着传来一片请安声。

“皇上,”这是尹兰漪的声音,荆盈盈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梓潼辛苦了。”这是一道低沉陌生的男音,荆盈盈听了蹭地站起身来,慌忙理了理衣襟。

果然,门外传来一阵珠帘碰撞的清脆之声。荆盈盈只看见一双明黄色高靴踏了进来,心中一惊即刻跪倒下去,高呼道:“民女荆嫣华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楚晟的声音中略显疲惫,离了众人的视线,他也下了一层防备。

荆盈盈小心翼翼地起身,偷偷抬眼打量了当今皇上几眼。陌生的眉眼里还有着几分熟悉,与楚朝棠竟有几分相似。

或许是因为倦怠,本该威严的面目竟也透出一丝亲和,倒和寻常的官员没什么分别,只是不知,他站在朝堂之上时又该是何等威严,但想来也该是带着几分心酸。

荆盈盈正想着该如何开口,楚晟却冷不丁地发了问:“你这头上的簪子,可是朕那皇姑姑与你的?”楚晟口中的皇姑姑正是君无忧的外祖母楚朝棠。

“回皇上的话,正是大长公主送给民女的。”荆盈盈定了定心神,却也还是毕恭毕敬眉眼温顺的模样。

楚晟听了这话,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说道:“也好,你瞧着也还不错,皇姑姑肯定是喜欢的。”

听了这话,荆盈盈忽然记起那天换衣服的时候,是楚朝棠亲手为她换上的,不由得心里一暖:“皇上赞谬了,能得到大长公主的青睐,是民女前世修来的福分。”她这话说得有板有眼,神情诚恳不似有假,楚晟见了倒是有几分动容,不由得又问了她一些问题。

荆盈盈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好跟着楚晟的意思答下去,倒是听得站在一旁的尹兰漪有些耐不住性子了:“陛下,还是早些请嫣华看一看,如何?”

楚晟听了这话,原本正准备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看向尹兰漪,眼中藏着许些不安,随后叹了一口气才接着道:“行吧,那接下来就看荆姑娘的了。”说完,他把明黄色的袖口往上带了带,将手搁在一旁木案上备好的软枕之上。

荆盈盈抿着唇又看了两人几眼,尹兰漪一脸不安,而楚晟脸上的情绪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师父每次替病人复脉之前,病人脸上一贯的神色,隐忍痛苦与不甘心交织在一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走上前去,将手指搭上楚晟的脉搏。一时间,凤鸾殿中静得只剩下不断滴落更漏之音,比两人来时更加寂静。

“如何?”尹兰漪一见荆盈盈放开楚晟的手,她便紧张不已,手中还始终紧紧攥住绣花的手绢,那洁白的绢布,因为她力气大了许些,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陈旧破裂的痕迹,一如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

“若是光凭借脉象来看,并无太多不妥之处,”荆盈盈虽然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沉重起来。

尹兰漪试探着问她:“那就是没事了?”

荆盈盈摇摇头:“不,民女……还有个不情之请。”她看向楚晟的眼神坚定无比,吐出来的话语却让人大吃一惊,“皇上可否让民女仔细瞧瞧您的舌头与头发?”

楚晟听了一愣,尹兰漪也是一脸惊愕:“大夫们还有这样的做法?”

荆盈盈只好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大楚民风严苛,寻常的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要提她以一介草民之身替皇帝号脉,居然还在此刻提出这种越男女之大防的请求,但她是个医女,是个大夫,所以,她得对病人负责,哪怕这个病人身份极其特殊,于是她跪下身来向楚晟请求道:“皇上,民女一心向着大楚安平久盛,日月昭昭,圣明在上,此心天地可鉴,还望皇上成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毒物 许久,头顶才传来楚晟的声音:“你所言可是真话?”

“民女如有半句欺瞒,自当以万死以谢罪。”荆盈盈明白,这个决定对于楚晟来说并不简单,她来历不明,而这个请求又太过尖锐。太子尚且年幼,若是她心怀不轨,那么稍有不慎,整个大楚都会随之陷入动荡。

“你可知,若不是朕的皇姑姑向朕举荐你,你现在早该下大狱了。”楚晟不咸不淡的在她头顶扔出这样一句话来,直压得她心中一颤。

她盯着自己的鼻尖,一字一句的冷静回答道:“民女知道,所以民女恪守一个大夫的本分想要尽力医治皇上,为的就是报答安国公府的知遇之恩。”

“好一个大夫本分,好一个知遇之恩。”楚晟笑了笑,看向尹兰漪,“梓潼,太医院不可信,你觉得她如何?”

尹兰漪万分为难,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皇上,臣妾……不知。”

楚晟听了她这话并生气,反而走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脚:“梓潼,朕就问你,怕不怕?”

“陛下,”尹兰漪紧紧抓住楚晟温暖的手掌,声泪俱下,“臣妾已经没有办法了,臣妾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减轻陛下所承受的痛苦。”

楚晟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哭什么,梓潼不怕,朕自然也不怕,既是没有法子了就让她来试一试吧。”

话毕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荆盈盈:“起来吧,既然如此,你就来替朕看看。”

“是,”荆盈盈站起身来,垂着头走上前去。

她先走到了楚晟的身后,轻声询问:“民女能解开陛下的发冠吗?”

楚晟思量了一下才开口吩咐到:“让梓潼来。”

尹兰漪听了连忙走上前去,从楚晟的头顶束着的发冠上轻轻抽去长簪,而后才拿下发冠来。

她整个动作可谓轻柔利落,但即便是这样,还是有不少发丝从楚晟的头上飘落下来:“嫣华,你看这个……”

荆盈盈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随后她借着尹兰漪的手拨开楚晟头顶的黑发,露出苍白的发皱头皮来。

看见眼前这一幕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而后她蹲下身去拾起落在地上的发丝。

一根根干枯发黄的头发分向了几个不同方向,荆盈盈将它放在指间轻轻搓揉半晌,才对着楚晟发问:“敢问皇上,这个脱发的情况持续多久了。”

“两月有余,开始的时候,还并没有这般严重。”楚晟一旦下定决心,也就不再防备着荆盈盈,开始利落的回答她的问题。

荆盈盈听了却没有什么表示,接着她来到楚晟身前:“还请皇上伸出舌头来。”

楚晟点头,随后吐出一节舌头,他的舌苔与常人似乎有些不同,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黑色。

楚晟见她皱起眉头,心中也没来由的一紧:“可是有什么问题?”

“回皇上的话,”荆盈盈看向神情各异的两人,一时有些开不了口,“民女……私以为这是中毒的征兆。”

“不可能”,楚晟还没来得及反应,尹兰漪倒先反驳了她,“这绝不可能,你应当知道,陛下所食所用的一切,都要过本宫的手!”

荆盈盈安静地等她说完,才不卑不亢地开口:“民女并没有诘问皇后娘娘的意思,只是……民女认为凡事没有绝对。”

“你是说……”楚晟反应了过来,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朕身上的毒是由梓潼碰不到的东西所引起的?”

“正是,”荆盈盈淡淡回应到,“还请皇上下令彻查。”

“朕知道了,”楚晟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问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毒?”

荆盈盈听了只是摇头道:“恕民女愚钝,暂时还未看出端倪,皇上若是得了源头,还请告知民女,民女才好做出判断。”

“奴才拜见皇上皇后,君小姐在外请求拜见。”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呼喊。

“皇上?”尹兰漪看向一脸平静的楚晟,楚晟点头,于是她起身向外走去片刻之后,又带着君无忧走了进来。

“嫣……”君无忧看见荆盈盈在站桌旁正想唤她,谁知余光一扫,就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她来不及多想,只好跪下来请安,“民女君燕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晟一听见她的请安就笑出声来:“倒是委屈你了。”

“民女不敢。”君无忧嘴上说着漂亮话,内心却暗自叹气,真是不知道她这个难对付的皇舅舅怎么会在这时候到凤鸾殿来。

忽然间她突然想到什么,差点就站起身来,但她胆子还没有那么大,于是微微抬头不停地瞥向荆盈盈,内心一片讶异,好端端地,楚晟为什么要召见盈盈?难不成……

“起来吧,朕不爱看你请安。”楚晟的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得了命令,于是她站起身来,正大光明地偷看荆盈盈,一边看还一边思量要是盈盈闯了祸,她该如何收场。

“不用看了,嫣华比你乖巧得多没有闯祸。”尹兰漪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低低地笑起来,包括杵在一旁的荆盈盈。

“行吧,”君无忧不安地扯了扯袖口,试图向几人打探消息,“那嫣华怎么在这儿?”

“不干你的事,行了,你还是带着她回府吧,本宫今天也累了。”尹兰漪得到了楚晟递来的眼神暗示,不动声色的将两人赶出凤鸾宫。

于是荆盈盈拉着君无忧行礼告退,末了楚晟还叫住了她:“今天有劳荆姑娘了。”这是在提醒她不可泄密。

“民女不敢当,能为皇上分忧,是民女的福分。”荆盈盈会意,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一路上君无忧都独自坐在马车的一角沉思,没有同荆盈盈搭一句话,弄的荆盈盈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却无处可用。

临到回府时,荆盈盈终于忍不住拉住了君无忧:“你在生我的气。”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没有,”君无忧答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回答的太快,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

荆盈盈咬了咬嘴唇,斟酌着开口:“这是皇后与皇上的意思,也是祖母的意思。”

“我知道,”君无忧想转过头去不再看她,却始终狠不下心来。

突然间,荆盈盈可怜兮兮地抱住她:“无忧姐姐,我好怕,你帮帮我好不好?”

听到这里,君无忧的心间早就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把人揽进怀里,恶狠狠地捏住她的鼻子:“再有下次,你就不要叫我姐姐。”

荆盈盈听了,刚想接着对她撒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荆姑娘。”

她转过头去,看见寄妍站在安国公府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件,一脸的着急,心里突然一声咯噔:“怎么了?”

“易娘……她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易娘 等闲若识春风面,怎教玉人伤心颜?

“小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容貌俏丽,气质出尘的女子突然拔高声音,立在她的跟前一脸气愤。

易笙捂住耳朵,一脸委屈:“主子,我这个耳朵,就要听不见了呀。”

“哎呀,”被唤作主子的女子,又使劲跺了跺脚,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想出去玩,你帮我瞒着师父好不好?”

“不好。”女子听见易笙干脆利落的回答,于是转身进屋把门碰的一声就甩上了。

忽然间易娘苦笑起来,看着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叹气:“这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她怎么偏偏就忘不掉呢?

要是那一日,她紧紧看住主子,是不是也就没有接下来的事情了?

现在易娘眼前的是荆盈盈平静的睡颜,她曾在夜里独自思量了无数遍,却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同她告别。

“小姐,对不起……”易娘独自低喃道,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苦楚。

她本是金陵人士,一场大灾让跟着她的主子背井离乡。

后来为了小主子却不得不潜伏于荆府……算了,她看着窗外昏昏沉沉的夜色,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卧房,明日,便是她的自由之时。

荆盈盈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怎么会……她都没有同我讲……”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无比,再也没有了之前镇定自若的神情,取而代之的只有慌乱和痛苦。

“盈盈!”君无忧连忙将人捞进怀里,“你冷静一点,易娘还留了一封信。”随后她示意寄妍赶紧把信递过来。

“对,对,”荆盈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伸手抹了抹自己满脸的泪痕,随后颤抖着接住寄妍递来的信件,紧紧捂在胸口。

君无忧将她打横抱进府里,一路上脚步匆匆忙忙,都没顾得上和往来的人招呼。

“无忧,”荆盈盈被她放在卧房椅子上,随后,她抽走了荆盈盈手中的信件,荆盈盈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哀求着她,“还给我,好不好……”

君无忧却没有搭理她,而是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寄妍问道:“这信你有没有拆开看过?”

“还不曾,”寄妍想了想接着道,“这几日易娘似乎是有些反常,刚刚我到处没找见人,就跑到门口时,便碰见了你们。”

“行,”君无忧点点头,随后她安抚般地摸了摸荆盈盈的头,俯身在她耳畔轻声问道,“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盈盈?”

“好,”荆盈盈泪眼婆娑,却还是信任着她。

君无忧没有犹豫,她后退两步再三确认信件中没有夹带任何毒物才抽出信来匆匆扫了几眼。

纸上确实是易娘的字迹,信中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安慰人的漂亮话,君无忧反反复复再三确认之后一颗悬着的心突然咚地掉了下去——易娘走了,的确是自己离开的。

易娘离开原因暂且还不曾明了,不过,怕是也够盈盈消沉好一段日子了。

荆盈盈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一目十行的看着,终于到了落款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听得门外的徵涯是一阵一阵地揪心。

许久,等到她哭够了,她才抬起眼来,看向神色复杂的君无忧:“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不听话,她不要我了……”

君无忧答不上来,她只好把荆盈盈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安慰那些没有意义的话语。

君无忧确实不太能明白易娘对于荆盈盈的重要意义,但她能感受得到,荆盈盈身上恍若祖母离世时的悲伤。

这对于荆盈盈而言,无异于一次沉重的打击,从小未能体会到父母之爱的她,是因为有着祖母和易娘无条件的爱与支持,才能够顺利长大。

年中,她失去了祖母,年末易娘又不辞而别,所有的遗憾和委屈都在此时浓浓地融化在她的心中,沉重得叫她睁不开眼。

“盈盈?”君无忧摸到她一片冰凉的额头,突然慌乱起来,“盈盈,你不要吓我。”

荆盈盈没有回答她,却闭着眼睛伸出了双手,她呢喃道:“无忧,我好冷啊,真的好冷啊……”她逐渐开始哆嗦起来,嘴唇也开始发紫。

君无忧看着昏迷不醒的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打着转儿,却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

“少主,”寄妍忽然叫住她,“我来看看吧。”

君无忧吐出一口气来:“你瞧我,都昏了头。”

安国公府里头正是一片兵荒马乱,而沉沉的夕阳底下,却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子,她头戴帷帽,正赶着马行在长安城外十里的地方。

其实易娘也说不上来缘由,她是觉得自己的使命圆满,是时候该离开了,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全然没有想过,要不还是回金陵去?

也好,只可惜她的家早已是物是人非。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她坐在马上,哼着不知名的古老歌谣,一步一步朝着未知而遥远的天边迈去……

到了夜半时分,荆盈盈早已不是浑身发冷,而是高烧不退,寄妍早早便下了定论,这是染了风寒。

君无忧摸着荆盈盈滚烫的额头又只好让徵涯去把已经歇下的下人们挨个叫起来给她准备热水。

当她试图把荆盈盈放进热水里面的时候,对方又开始闹腾起来,一个劲儿地喊着烫,君无忧用手再三试量后又转头问寄妍:“风寒真的不能碰冷水吗?”

“我的少主呀,”寄妍被两人折磨到半夜早已是疲惫不堪,“风寒怎么可以碰冷水,更何况这还是在冬天。”

君无忧苦着一张脸左右为难:“可是盈盈说烫,不肯下去。”

寄妍拍了拍她的肩,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那就还得劳烦少主使劲摁住她了,要是一直这么折腾是发不了汗的。”

“成吧,”君无忧听了寄妍的话便脱掉外套撸起袖子,将荆盈盈剥得只剩下里衣里裤丢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药浴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立功 寄妍有些想不通,君无忧为何会拒绝她的提议,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没进展到她意料之外的地步,也不枉她半夜叫上徵涯匆匆忙忙仿着易娘的笔迹伪造出一封信来。

于是寄妍按耐住内心的喜悦点点头应下:“那我先回房了,少主也早点歇息。”

“好,”君无忧此刻还并不知道寄妍肚中这些弯弯道道,她只是一心担忧着荆盈盈的病以及她那未卜迷茫的前路。

第二日正午的时候,荆盈盈醒了,却比往常看起来更加平静,她的眼神中有着超脱的宁静。

长安城里又开始飘起雪花来,鹅毛大小的雪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跟着寒风一同飘进君无忧还没来得及关严的门缝之中。

陡然间,人们又坠入了寒冷的冰窟之中,仿佛前几日的艳阳高照都只是一种错觉,阴冷,暗淡才该是这个冬天的常态。

荆盈盈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不哭也不闹了,她只是愣愣瞧着屋中噼里啪啦燃烧着的木炭,那炭火时不时还会爆出一两个小小的火星来,好似春日里还没来及盛开就凋谢的花儿。

最终还是君无忧先开口打破了这长久的沉寂:“盈盈,府上已派出不少的人手去找了,若是没有离得太远,这两日应该就能打听出下落来。”

君无忧说完,又紧紧盯着只顾着发呆的荆盈盈,荆盈盈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盈盈,”君无忧皱起眉头,又唤了她一声。荆盈盈这才回过神来,但她却始终没有抬头。

“不必了,不要再找了,她既然想走,寻回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比以往更加清醒,也更加理智,她冷漠地吐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语。她虽不知道易娘缘何离开她,但她已经明白,易娘的离开是主动的,有计划的,不是被人,胁迫受人蛊惑才做出来的,所以她也应当学着坦然面对这个结果。

许久,荆盈盈才像是不甘心的似的轻轻问出一句:“无忧,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君无忧答不上来,因为她同样不明白,在她的印象之中,易娘总是围着荆盈盈转,为荆盈盈打点好路途中所需的一切,简直是把荆盈盈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来疼爱。那么,一个母亲又缘何要主动离开自己的女儿?会不会是和那些过往有关……

“盈盈,”君无忧走到床榻边坐下来,她紧紧地握住荆盈盈的手,抬眼看向那个倚在床榻上面目苍白的女子,“答应我,别再去想了,好吗?”

人世间,有很多问题本就是没有答案的,她不希望荆盈盈将一生都投入这种盲目无措的找寻之中。

荆盈盈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是偏过头垂下眼去,不再看她。

君无忧在心底轻叹一口气,没有拒绝,已经很好了,她现在,不该将人逼得太紧,于是两人又陷入了冗长的静默之中。

这个沉默长到君无忧一度觉得,年关也该这样度过的时候,宫中的诏书又来了。

在赴往永安宫的路上,荆盈盈终于又主动开始同她讲话。

“无忧,有什么东西是皇上可以经常碰,但皇后却绝对接触不到的?”这个问题让君无忧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思考着,最终给出来一个让荆盈盈吃惊的答案。

“大概是……奏折吧。”

荆盈盈听到之后眼中露出奇怪的光芒:“你确定吗?”

“嗯,”君无忧点点头,谁都知道,大楚纲纪严明,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尹兰漪也不可以。

果不其然,到了凤鸾殿以后,君无忧又被尹兰漪用借口打发走了,但这次她心中已有几分了然,不慌不忙的同荆盈盈告别之后,才缓缓退出凤鸾殿。

楚晟坐在桌旁,看见荆盈盈行礼之后,也没再说客套话,而是直奔主题:“朕把整个宫中上上下下搜查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荆盈盈听了之后脸上不见慌乱,反而还带着一股沉着与冷静:“民女有个大胆的猜测。”

“说吧,”楚晟笑起来,荆盈盈的大胆他和尹兰漪都早已见识过了。

半个时辰之后,三人已经立在御书房中,尹兰漪大为不解:“嫣华,这里真的能搜出什么东西来吗?”

荆盈盈点点头,向楚晟请示之后,径直奔向堆放着奏折的御案。她俯下身去,仔细分辨着空中的每一缕香气。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整堆奏折里,没有一处不妥。于是她又静静立在御书房中,仔细打量每一寸的房屋构造和屋中的摆设物品。

忽然间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方红红的液体上:“敢问皇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楚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所见的自己平日里用来批改奏折的辰砂,于是耐心解释道:“那是辰砂,是朕用来批改奏折的。”

“皇上,宫中可有什么小动物?”荆盈盈忽然转身看向立在远处的两人,看得两人一头雾水。

“皇上,东西送到了。”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用双手呈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方方正正的物品。

荆盈盈接了过来,掀开红布一看,里面正是两只生龙活虎的小白鼠。

随后荆盈盈将两只小鼠取出,放在那一砚辰砂之中。小白鼠不安分的跑动起来,试图翻出砚台,荆盈盈却伸出手指却轻轻地一点,将两只小白鼠的头都按进了辰砂之中,而后又立刻松开来。

大约过了片刻的功夫,本来还活蹦乱跳的两只小鼠,此刻都趴在御案上奄奄一息,且伴随着不停的抽搐。

“天啦!”尹兰漪看见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用手捂住嘴唇,生怕由于自己过于紧张敏感吓到身侧的楚晟。

实际上表面平静的楚晟在看见这一幕之后,内心早已是掀起一阵巨浪。他御书房中所使用物品一直是都是内务府在负责管理,经过了无数人的手,这问题究竟是出在哪一环?还是……他的内务府从根本上就已经腐坏不堪?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楚晟看着那一砚辰砂,内心恐惧万分,但他却不能在荆盈盈和尹兰漪的面前表露出来。

“回皇上的话,据民女猜测,这辰砂应当是被人掉了包,换成了一种有着同样色泽的奇石。”荆盈盈声音不大,却在空空荡荡的御书房中回响起来,听得尹兰漪心惊胆战,“这种石头,乃是剧毒。”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赏赐 许久,楚晟都没有言语,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既是世间少有的奇石,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荆盈盈早猜到楚晟会这样询问,于是心中早已备好了说辞:“回皇上的话,民女的师父对制毒之道颇有研究,她曾经收集了数十种奇石,这个也是其中之一。”

“那,”楚晟又想了想,接着问道,“这是什么毒,又出自哪里?”

荆盈盈听了却只是摇头道:“没有名字,但我知道它的毒性,至于来源似乎是滇南一带。”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楚晟首先想到的便是自上月就带着侧妃入京述职的西南王康穆。

而荆盈盈也没差多少,她一瞬间便回想起易娘曾经替她打探来的消息——民间传闻,西南王私下里似乎有屯粮和私练精兵的小动作。

现在该怎么办?荆盈盈抿住下唇,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开口向楚晟禀报。这是他们表兄弟两个之间的龌龊事,但又扯上大楚国运,弄得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一番摇摆思量之后,荆盈盈最终还是按耐住了内心破土欲出的想法,只怕现在还讲不得这件事情,先不论这两兄弟之间关系如何,就是她身后立着的安国公府也不能因着她掺合进这烂摊子里面。

“民女这就为皇上开出药方来,”荆盈盈朝着两人一拜,顺利转开了话题,接着道,“接下来还请皇上多多注意身体,万不可再碰这类毒物。”

“朕知道了,”楚晟神色淡然,轻轻握住了立在一旁的尹兰漪的手,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

尹兰漪微笑着回望他,略一思索开口道:“这次可多亏了嫣华的功劳,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同皇上和本宫讲。”

“民女不敢居功,”荆盈盈微微一笑,心里却另有思量,楚晟和尹兰漪想要赏赐她,无非就是想换个方式堵住她的嘴,免得事情传开来,再惹出一个大麻烦。

那么就要好好思量一下,该怎么回答,荆盈盈想了想才道:“民女能为皇上和大楚效力实乃民女的福气,民女不敢奢望它物。”

这话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楚晟和尹兰漪一听便心知肚明,或许她真是为了维护大楚的安宁,又或者是出于维护安国公府的想法。但不可否认的是荆盈盈也的确为了楚晟倾尽全力,就算尹兰漪只因着这个也得让她收下这赏赐:“嫣华,这本就是你该得东西,无需推辞。”

闻言,荆盈盈低下头去思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无忧虽然已经将整件事情猜测的七七八八,但当她看见从凤鸾殿中退出来的荆盈盈身后还跟着两个抱着巨大包袱的宫女时,还是愣怔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里面是什么,”两人上了马车,君无忧好奇地看着车中的两个大包袱,“皇上赐的吗?”

荆盈盈点点头,唇边还带着几缕淡淡的笑意:“是啊,里面可都是一些宝贝。”

“真的吗?”君无忧一听眼睛便放起光来,在她的面前忽闪忽闪,好不可爱,“那我打开来看看啰?”

等到君无忧兴致勃勃地解开包袱一看,却只看见垒成小山一样书册,一连翻了好几本,都无外乎是什么《御医手札》,《宫中杂病论》,《皇宫药研》之类的医书或者御医集留成册的药方和笔记。

君无忧看着这一包袱的书,半晌都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自己此时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她刚刚信了,盈盈说是宝贝的时候她居然真的信了,她早该猜到的按照盈盈的性子肯定是会讨一堆医书回来,毕竟寻常宝贝又怎么入得了她的眼。

“成吧……”君无忧仰天长叹,随后又翻滚到一旁独自哀伤了。

荆盈盈轻拍她的后背,不解地问道:“无忧不喜欢我看书吗?”

“不,不是,只是……除了书,你真的没有要一点别的什么嘛?”君无忧可怜兮兮地趴在软垫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荆盈盈忽地笑起来,说道:“有的啊,我还讨了一些不常见的药材,品质都很不错呢,祖母说她近来失眠刚好可以用上。”

君无忧彻底语塞,含泪闭上了眼:“盈盈啊……”这傻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怎么就不开窍呢,唉……

终于,马车在两人的哀怨又欢快的气氛之中顺利到达了安国公府。

荆盈盈率先钻下马车,她立在府门前,抬头望了望,忽然就记起刚来的那一日,君无忧把她逗得团团转,易娘在旁边抿唇微笑的场景了。

“一转眼就过去快两个月了,自易娘一别也有十几日了呢……”荆盈盈喃喃自语,忽然间有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她转头望去,笑道,“我没事了……”只是那些音容笑貌仿佛都停留还在昨日,从未逝去。

“进去吧,”君无忧仔细的替她拢了拢斗篷,眼睛里溢出了满满的怜惜,“外面风大。”

“好,”荆盈盈又重新笑起来,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可那又如何,她不能忘,也不愿忘记,那些遗落在狭小缝隙里的温暖过往,祖母也好,易娘也罢,包括眼前这笑意嫣然的女子,或许她们都将不再与自己重逢,但是她们曾给予她的关心和爱护,她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每每回想起来,心头无不快乐与甜蜜,这大概是上苍送给她的一份礼物吧,虽然短暂,却也美好无比。

“盈盈,”君无忧轻轻拉住她的手,回头借着夕阳看她,“我一定会遵守诺言……”永远不离开你的身边。

“好,”荆盈盈也笑起来,对于她来说,或许誓言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她定下誓言之人——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一次又一次的把她从绝望的深渊带回来,这就足够了,何必再奢求更多?

斜阳沉沉西下,错落出一寸又一寸的人世光阴。余晖的下面,或许还藏着千千百百的人儿立下的花朵一般的誓言,可究竟谁能开得更久更灿烂?

这就连天边的星辰也说不清,这个答案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仙女 “嫣华小姐早。”当两个打扮得焕然一新的侍女捧着一堆新衣站在荆盈盈卧房门前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今日已然是大年三十了。

“早,”荆盈盈强迫着自己从温暖的床榻上起身,打了一个哈欠,前几日真是昏了头,竟然过得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她轻轻拉开房门,刚露出一丝缝隙,寒风便又无孔不入了,荆盈盈瑟瑟发抖,还强颜欢笑:“快进来吧。”

“是,”两个活泼开朗的小侍女得了命令,立刻钻进温暖的屋子里来,“嫣华小姐快快坐下吧,我们今儿个一定把小姐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荆盈盈安然地坐下,看着两个小丫头在她的头上和脸上不停摆弄起来。

红红的胭脂俏上了她的脸颊,铜镜中的女子一下子就比往日更加美丽动人了。

头上依旧是挽着双垂髻,两旁还各插上了一个摇晃的珠钗,走起步来真可谓是熠熠生辉。

在两个侍女的服侍下,荆盈盈换上了陶夫人专程命人为她裁制而出的新衣。忽的便生出一种华贵与大气来,与她平日里的模样竟是大相径庭。

“嫣华小姐真是漂亮,气质真真的好,就这样走出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您也是安国公府的亲生女,真是把京中那些个公主小姐全都比下去啦!”一个侍女为她整理好衣襟以后,在一旁不停的夸赞她,听得她羞红了脸颊。

“春意姐姐,”荆盈盈连忙止住她溢于言表的激动心情,“今天可是来了客人?”

名唤春意的女子听了只好把剩下的吹捧之词全数吞进肚子里:“来了几位府上常常走动的熟客,小姐不必紧张,放心地去便是。”

荆盈盈听了点点头,一转眼又看见了立在门边不停打着哈欠的君无忧。

君无忧今日打扮得那叫一个光彩照人,而衣裳的料子正是那日她和陶夫人一起选定的,也就是荆盈盈今日身上这件的衣料。

“燕小姐这样打扮起来,倒和嫣华小姐像嫡亲的姐妹。”春意连忙又将两人夸赞了一番,听得君无忧是瞌睡全无,心花怒放。

“来,”君无忧从手上随意褪下两个掐丝珐琅镯,塞到春意和另一个侍女手中,“赏你们的,下去吧。”

“是,”春意和另一人得了镯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荆盈盈无奈地看向君无忧:“祖母前些日子才嘱咐过,少给丫鬟塞东西……”

君无忧听了这话反而笑嘻嘻地凑拢去:“怕什么,今天是个喜欢日子,祖母不会责怪的。”

“你呀你,”荆盈盈虽然嘴上并不饶过她,但右手却已经是轻轻牵住了她。

“我的好妹妹,”君无忧笑得更灿烂了,“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好啦好啦,再不走,我松开了哦。”

“扑哧……走啦走啦。”

果不其然,春意所言非虚,等两人到了中堂门口,看见里面坐着陌生的一男两女。

“来,快进来。”楚朝棠本来在和客人谈话,一看见两人到了,立刻亲热地招呼两人过去。

“祖母,”君无忧和荆盈盈手牵着手向楚朝棠请安。

“好好好,”楚朝棠让两人在她身侧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向客人介绍道,“这是我的亲孙女君燕,和义孙女荆嫣华。”

随后又向两人一一介绍堂上坐着的客人:“这边是你们宋伯伯和宋姨姨,另一边是杨姑姑。”

君无忧和她对视一眼,而后立刻起身同几人问安。

宋仁堂和他的夫人听了便笑起来:“老夫人可真是有福气!这两个孙女,看着真是玲珑又乖巧!”

杨绮见了,也在一旁跟着笑起来:“这好话都叫你们夫妻两个说尽了,倒教我好不尴尬!”

“这是哪里的话!”随后众人哄笑成一团,荆盈盈和君无忧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在不一会儿的功夫陶夫人便带着两个小孩子过来了,初阳和萧然正是爱闹腾的年纪,坐不住,告了安便要往外跑。

陶夫人一见,索性就让两人带着小孩子去院子里玩。

但不知为何被君无忧牵在手中的初阳却总是怔怔地盯着荆盈盈看,看了也就罢了,居然还凑到萧然耳畔窃窃私语,搞得荆盈盈一脸的莫名其妙。

很快,君无忧也发现了这件事情,于是她故意板起脸来问道:“你们两个小家伙,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坏主意,嗯?”

初阳听了这话赶紧连连摆手:“不是呀,我只是觉得嫣华姐姐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仙女。”

君无忧一听就乐开了花,连忙追问到:“哟,你们难不成见过仙女?”

“那可不!”萧然听了自豪地昂起小脑袋来,一副我见过快问我的模样。

“那姐姐问你,”君无忧干脆蹲下身来,看着两个不可一世的小家伙,“你们是在梦里见到的吗?”

“哎呀!”初阳一听就学着西席的模样叹起气来,看得立在一旁的荆盈盈忍不住笑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教两人疑惑不解。

“燕姐姐可真笨,都说了是在画里了,又怎么变成梦里呢?”初阳说完之后,还转头问萧然是不是,看见萧然点头,才又露出大大的笑脸来。

“什么画,”这回倒是轮到君无忧犯糊涂了,她疑惑不已地看向两个小孩。

“就是贵妃姨姨宫殿里的画呀,高高地挂在墙上,好漂亮的,里面的仙女姐姐和嫣华姐姐简直一模一样。”萧然没有发现荆盈盈和君无忧已然变了脸色,他接着初阳的话说了下去,“就是呢,贵妃姨姨还说那是什么清都玉仙。”

“清都芙蓉仙!”听到这里君无忧和她同时叫出了那个被她们遗忘已久的名字。

君无忧连忙追问萧然和初阳:“贵妃姨姨除了这个,还有没有说其他什么。”

萧然和初阳对视一眼想了许久才摇着脑袋说道:“没有了。”

“盈盈……”君无忧想起不久之前的夜里寄妍所讲之事便又惊又惧,心虚之余不由得抬眼瞄向荆盈盈,却发现对方正怔怔地盯着自己。

“无忧,”荆盈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想见见玉芙蓉,我想……看看那副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心结 “盈盈,”君无忧听了这话便更加担心那封信中所言之事,那夜寄妍递给她的时候,出于种种原因,她既没有选择交给荆盈盈,也没有打算自己拆开来看,直觉告诉她,一切都还不到时候。

当荆盈盈被告知暂时不能进宫面见毓贵妃之后便心绪低落,独自在房中闷了一个上午,一直到晌午时分,君无忧来叫她到厅堂中用膳的时候,也仍旧没有打起精神来。

君无忧一推开房门,便瞧见她正端坐在妆台前,面前还摆着一块崭新的铜镜。

“盈盈,你都盯着看了一下午,还在想那幅画?”君无忧见她双眼无神,毫无反应,便走过去扶住她的肩,“盈盈?”

“啊,”荆盈盈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侧过头去,“无忧,我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易娘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君无忧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嘴角却扬起一个自然的弧度笑到:“没有吧,怎么会呢?不要因为别人一两句姑妄之言,就想东想西。”

“才没有呢,”荆盈盈用手托住下巴,满面愁容,她曾记得一些事情,在她小时候易娘似乎有着种种奇怪的举动,想了想她还是对着君无开口道,“无忧,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来荆府中接我的那一日,易娘她曾把我母亲称作主子。”

君无忧对这个称呼不太敏感,因为寄妍和道尽他们也常常唤自己和爹娘为“主子”所以她奇怪地问道:“不对吗?”

荆盈盈摇头,说道:“荆府里头从不这样唤人,她们都是叫‘夫人’‘小姐’。”

“说不定易娘是后来才被召进府中的呢?”君无忧把她的话使劲往下捋,生怕荆盈盈产生半点怀疑。

荆盈盈着急地起身,问道:“真的吗?可我总觉得不对头……”

“没有,”君无忧打断她的话,又挽住她的手臂,“盈盈,你是不是特别想看画儿。”

荆盈盈点点头,眼睛里又冒出星星来:“嗯嗯。”

“这个好办呀,”君无忧眉眼一弯,笑容满面,“我们去请一位画师来,把你画下来不就成了?”

“君无忧!”正当荆盈盈以为她要想出什么绝妙的办法的时候,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出,“哼!”

“盈盈,盈盈”,君无忧一见她生气,便知自己玩笑开过头了,连忙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好盈盈,我错了真的,真的……”

荆盈盈看起来面色凝重,但她却只是轻轻问道:“那……你信我吗?”

君无忧点点头,她怎么会不信,毕竟这事情很有可能是真的,现在寄妍的手中还藏着一个烫手山芋呢,她不敢露在面上,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扯个皮把话题绕开来:“我信,真的,盈盈,我从不怀疑你。”

荆盈盈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又才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去了厅堂。

午饭的时候,客人还在,陶秉瑞也还留在宫中未曾回府,除了在府中不停穿梭忙碌的下人们,荆盈盈没有体会到今日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之处。

午膳结束以后,楚朝棠叫住了她:“嫣华,你待会儿随我来。”

荆盈盈乖巧地点点头,而后走过去扶住楚朝棠的手臂:“祖母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你就陪我走一会儿吧。”楚朝棠拍拍她的手背,两个人挽着手在府中的后花园里逛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楚朝棠先开了口:“嫣华,同我讲讲以前在家中的事情吧。”

荆盈盈愣怔了许久,才犹豫着开口:“家中……我不常在的,我十岁以后,就去了巫峡习医,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回一次家。”

楚朝棠摸摸她的头,轻声安慰道:“没关系,你就讲讲你知道的吧,要实在不想讲,也不必勉强自己。”

闻言,荆盈盈闷着头好一会儿,不言不语,楚朝棠也不着急,只是微微眯着眼,一脸慈祥的微笑着:“阿燕虽然同你更为亲近,但有些事情也不好开口吧,因为过于亲密,我这个老太婆啊,倒是能给你不少的建议。”

“祖母,”她再三犹豫着还是开了口,要知道将心事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人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她确实已经苦恼得不知所措了。

“我的家人,并不喜欢我,从小时起,我与父母就不曾亲近,我和荆家唯一的联系,无非就是已经过世的祖母,和下落未明的易娘而已。”

“可是我现在发现……发现也许家人不喜欢我是有着什么缘由,但我实在是……实在是难以释怀。”

“我很伤心,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期望过,我父亲和母亲的爱。我本来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也许会成为转机。”

荆盈盈没有细说这件事情具体是什么,但楚朝棠隐隐约约觉出了一丝苗头。

她轻拍着荆盈盈的背,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我的父皇,是一国之君,但他对于孩子们,从来没有过分的苛责。嫣华,你如果能做到荆芸那般地步也许会得到你父母亲的称赞,但那绝不是父母对于自己孩子该有的爱。”

“再者,你的心里真的会开心吗?我知你后悔过去发生的种种,但那绝不是你的错,若是……你若是真想知道答案,不如再往前走两步?也许还有人在前方等着你。”

逐渐的,荆盈盈红了眼眶,她扑进楚朝棠的怀里,楚朝棠轻叹一口气。

楚朝棠心里知道,无论怎么讲,荆盈盈都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要是个男子,现在都还不曾及冠,又何苦要受这么多磨难?她不得已背井离乡,却被父母亲传为已逝,遭到族人的抛弃,亲友的鄙夷。这些她都不曾对人讲过,她总是淡然处之,强迫自己冷静地接受每一个打击,但时间长了也会心灰意冷的呀。

“祖母……”荆盈盈的眼泪止不住的奔流而出,她呜咽着,一时间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叫哪一个祖母。

“嫣华”,楚朝棠一下又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和蔼道,“哭吧,没事的,祖母和阿燕一直都在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出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荆盈盈和君无忧一直守到后半夜,等到正门外传来一阵阵的爆竹声,两人才堪堪歇下。

等她第二日一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束还带着玉沙的红梅花,红的有些刺目,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春意那满面春风的笑容。

“嫣华小姐,安好。”

荆盈盈听到这请安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来,她伸手接过那一捧红梅,笑到:“春意,安好。”

“今日是今年的头一天呢,老夫人特地吩咐了,除了人以外,样样事物都得新。”春意的身后还跟着站了两排的丫鬟,个个手中都捧着不同样式的衣裳,春意一一接过来,服侍荆盈盈层层穿上。

“嫣华小姐今儿个比昨日更好看。”春意替她梳洗完毕,又把铜镜捧到荆盈盈的面前。

荆盈盈借着镜子打量自己,从头到脚的首饰和衣裳都是全新的,的确要比昨日更加光彩照人。

厅堂之上,她跟着君无忧行礼,先是向楚朝棠叩首,之后才向陶秉瑞和陶夫人躬身行礼。

君无忧在来之前早已同她细细嘱咐了一遍,年初的大礼可是最最重要的,千万出不得错,不然可是会被祖母唠叨上整整一天的。

午膳之后,君无忧突然就不见了踪影,荆盈盈问了道尽,和徵涯,最后才在寄妍的卧房里找到了她。

“无忧,出什么事了?”荆盈盈见君无忧面色不善,不由得出声询问。

君无忧闻言,动作一僵,随后才转过身来:“没,没什么。”

“哦,”荆盈盈见她面色有异,但也没有深究,只是问,“祖母打算去城外的大慈恩寺上香,你要一起来吗?”

寄妍刚想替君无忧应一声,她从不信神佛,却见君无忧起身点点头,:“好。”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楚朝棠和君无忧荆盈盈三人同坐一辆马车,陶秉瑞和陶夫人还有两个孩子同乘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徵涯和道尽入不得楚朝棠的眼只能在暗处守卫,寄妍则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悠闲地拽着马鞭,四周还跟了不少的皇宫之中专用的禁卫军。

荆盈盈撩开马车上的垂帘,看着街道两旁跪着的一大片百姓,她忽然就明白为何陶夫人说楚朝棠不爱出门了,这要换成她大概三年五载也不会出门一趟吧。

“吓着了?”楚朝棠看见荆盈盈不停地往外面看去,微微一笑。

“没有,”荆盈盈摇摇头,她只是为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叹,“只是第一次见到,还有些不习惯。”

“我平时出门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只是那孩子说现在非常时期要多多注意。”楚朝棠还是一如既往的和蔼,虽然端坐在正中,接受着万民的朝拜居然也不见一丝凌人的盛气。

荆盈盈有些讶异她称呼楚晟时的口气,心里暗叹道,真不愧是大长公主,小时候跟着先帝走南闯北,这气势放到如今怕也是少有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竟也添了一份平易近人。

徵涯和道尽在见到百姓们都被难得一见的大长公主的车骑吸去了目光后,两人也放心大胆的在房地之间穿梭跳跃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道尽听到后猛得一震,差点跌下去。

“道尽!”徵涯一不小心惊讶地呼出声来。

道尽脚下发力重新越上屋顶,把他往里推了推才说道:“没事。”

“刚刚那是什么动静?”徵涯十分不解。

“那是……妙赏的笛音。”道尽看着眼前不停行驶的马车,陷入了沉思。

徵涯一听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慌乱之色:“他这个时候来长安做什么,疯了吗?”

道尽想了想,才道:“你去同少主禀报。”

徵涯点点头,才飞身越下,直直落到寄妍的身侧:“妍姐,妙赏好像来了。”

不料寄妍听了却无甚反应,只是说让他们两人盯紧一点。徵涯皱起眉头却还是飞身跃回房顶之上。

“寄妍,”君无忧听到马车门外传来动静便轻轻唤了一声。

“属下在。”寄妍挺直了脊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是他来了,”君无忧这话问得是不咸不淡,听得楚朝棠和荆盈盈二人都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来了?”楚朝棠瞪了君无忧一眼示意她不要又搞什么幺蛾子。

君无忧听了立刻委屈的凑上前去:“祖母,只是一位朋友,找我解决一些小事罢了。”

楚朝棠听了,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个单音来:“少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可别又把盈盈给带偏了!”

两个人一少一老都跟小孩子似的在马车上斗起嘴来,荆盈盈夹中间,觉得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好在这路也不算太长,出了城门再行半个时辰便到了大慈恩寺所在之地。

这寺庙建在一座小山丘上,依山之势,傍水之源,庙门宏伟,庄严肃穆,但其间似乎隐隐有着灵气蕴含在其中,萦萦绕动。令人惊叹的是周围的花与树即便是在冬季看起来竟也颇有生机,不见半点颓败阴沉之色。

“你喜欢这儿?”楚朝棠觉察出她眼中的赞羡之意,便轻声笑道,“看来我们是来对了。”

君无忧点点头,应和着几人的步子,慢悠悠地爬起石梯来。

荆盈盈拉着楚朝棠的手走在其间,耳畔传来生生脆脆的鸟语,鼻尖略过的是清新的草木之香,她心情大好,转过头去想问君无忧,却发现君无忧和寄妍走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阿燕,寄妍,落在后面干什么呢?”楚朝棠也发现了她们两人的小动作,催促着二人赶紧上前来。

“是不是有什么事,”荆盈盈见君无忧靠拢来,便轻声询问她。

“没有。”君无忧仍旧是矢口否认。

荆盈盈深深地看她两眼,她心里清楚,君无忧今日定然有事瞒着她,不愿让她知晓,但碍于楚朝棠在她身旁,她便不能再三询问,心绪不免有些低落,忽然间一阵细碎清脆的银铃之声传来,落进了两人的耳朵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进香 宝殿之上,正飘着袅袅的檀香,宝相庄严并着六丈的金身立在燃香之后,荆盈盈抬眼,与那慈悲的神面四目相对,霎时间,恍惚有清脆的响动越过层层宝幡直透她的心底。

佛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鸿光方丈,”楚朝棠带着她在佛堂前静立了片刻,就看见一位上了年纪的僧人身披袈裟手持一柄金刚杵缓缓前来。

“楚施主,别来无恙啊。”鸿光笑了笑,双手和南朝着两人行了一个礼。

楚朝棠点点头,又拉起荆盈盈的手:“我带着义孙女来上香。”

鸿光听了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僧人与他一同上前,两人倒是机灵,替楚朝棠备好了蒲团与佛像。

楚朝棠沉下心来,用左手将香接过来,再递到右手上点燃,荆盈盈在一旁默默看着记在心中,随后也学者楚朝棠的样子燃起香来。

楚朝棠带着她对着佛像行了沉沉地三拜,而后才将香插在大殿正中的香炉之上。两个人依着蒲团伏跪下身来。

荆盈盈一时间反倒有些迷茫,她不知要求些什么才好,一直身处在吵杂的尘世之中,这片刻的宁静反倒教人无所适从,温和隽永悠长淡雅的檀香丝丝缕缕萦绕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她目沉如水,渐渐的气息也宁静下来。

楚朝棠早已在她的身旁叩首行礼,她却始终不曾将目光从佛像上移开来,一旁的年轻小僧看见她始终一动不动便出声询问:“施主,可是有什么事?”

她摇摇头:“不曾。”说不上来,这座端坐于面前的佛像使她想起了那偏远的滇南嫫妠村寨中那尊邪性十足的巫神。

“佛由心生么?”荆盈盈喃喃道,嫫妠巫神青面獠牙,长着血盆大口,而大慈恩寺中的宝相庄严慈悲,是谁的功劳呢?是向善的三千众生所致吧。

那僧人被这问题一时间堵得哑口无言,正搔头烦恼的时候,又走过来一个青年僧人,看模样应该是小僧人的师兄。

“不错,”僧人点点头,“那施主可有什么向善的心愿?”

荆盈盈听了安下心来,缓缓俯身三拜,才道:“只愿来日方长。”

那僧人听了缓缓一笑,双手合十一拜:“一切都如施主所愿。”

进完香,楚朝棠和荆盈盈跟着鸿光方丈到了一旁的偏殿之中聆听佛法,抄写经书,这是她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陶朗还在世时也会随她一同前来,到如今子女们都不信神佛,倒是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今年倒是少有的稀奇,竟然还添了荆盈盈。

不过荆盈盈对佛法的理解并不深奥,她对于佛家的理解大多都源自她的师父,怎么形容她师父比较贴切呢?大概只能将她称作一个神奇的女子吧。

她必须承认,荆灼明是她目前为止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子,是荆家人不假,身上却丝毫没有荆家人的特质,卑劣,追名逐利,盲从家训…她一样都未曾从荆灼明的身上瞧见过。

她住在松溪谷深处的一座竹屋之中,满屋子的佛经全部都是她亲手誊抄下来的,不知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不仅如此,她的衣袂之间常年都浸染着沉重的檀香味。

可极怪的地方也在这里,她从不燃香,因为她的屋中没有摆放过神像,连一丝神像存在过得痕迹都不曾有。再者,她嗜酒如命,荆盈盈曾经就因为她将酒酿制于茶壶之中而误饮过烈酒,不得不提那种滋味她此生都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但荆灼明从未醉过,她的眼神永远都是幽冷而清明。荆盈盈曾经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可以揭下对方面纱的机会。

鸿光方丈在桌前讲经,荆盈盈在桌案边走神,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大殿中的佛香已经燃尽了,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抱歉,”荆盈盈自觉失礼,憋红了一张小脸。

楚朝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说:“你替我去看看阿燕在做什么吧。”

“嗯。”荆盈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阖上大门之前还朝里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宝相依旧矗立在大殿之中,半垂着眼眸,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意味。

佛殿之外只有寄妍一人立在那里,仿佛在等着她的到来,背影竟有几分萧瑟与落寞。细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说起来,这还算是今年头一场新雪呢。

“妍姐,”荆盈盈走到她身后,轻轻问道,“无忧去了什么地方?”

寄妍没有转过身来:“…盈盈姑娘。”

“就叫盈盈吧,听着怪生疏的。”

“也行,”寄妍看向她,而后点点了头,“少主说…让我把这封信给你。”她从袖口中摸出一封信件来,递到她的手上。

荆盈盈有些不明就里,看着这封信开口问道:“这…”

“你先别问,”寄妍干笑两声,打断了她的话,“都怪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对不住少主。”

荆盈盈一听就更加糊涂了,但她没有出声,而是继续听着寄妍将话讲下去。

“我…伪造了这封信件,并说是易娘留下的,交给了少主。”寄妍别过眼去,不敢瞧她,“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和少主是那般的关系,所以故意写了这样的信来哄骗少主,试探少主。盈盈,你不要告诉少主好不好?”

荆盈盈杵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所言的那种关系是什么意思,她有些骇然:“妍姐,你…多心了。我和无忧当真只是姐妹而已。这信我就当不曾知晓,你不必担心。”

寄妍听到这里,悬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谢谢你,盈盈。”

“没什么,”不知何故,荆盈盈竟意外有些心虚,她拍拍寄妍的肩膀,“快别说这些了,无忧在哪里呢?”

寄妍一听刚刚放松下来的神情又紧张起来:“少主她…”

此刻,大慈恩寺之后的山坡上,远远地立了几个人影,教人看得不太真切。走近了才看见,正是君无忧和道尽徵涯三人,以及一个带着银质面具身材高挑的黑衣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矛盾 说实话,妙赏不并情愿与这三人接头,要不是为了玄心计划的大事,他根本不想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知为何,他一看见君无忧就像耗子见了猫,怕得紧,大约是这人曾经差点致自己与死地的缘故吧。

君无忧凉凉地站在那头,借着密密麻麻的树林的掩映,藏住了身躯,她也很紧张,这里离大慈恩寺不远,荆盈盈随时会找到这里来。

“君少主,别来无恙。”

“废话少说,东西我带来了,你们最好按照约定办事。”君无忧不太耐烦,顶着一张臭脸。

妙赏撇撇嘴,说道:“那颗珠子我们可取不来。”

“出了什么事情,”君无忧倏地沉下脸来,“这是什么意思?”

“君少主大概还不知道吧,武林盟决定将它作为三月初武林大会的奖品,现在已经被千机阁派人看守起来了。”妙赏嗤笑一声,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嘲笑君无忧的机会的。

君无忧不以为然:“那就让玄心去参加呗,还是说…她不行?”

妙赏听到这里气的嘴都歪了:“君无忧,你可真行,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去?”

君无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玄心只是华鉴山庄的养女而已,甚至没有成为君正邱的首席大弟子,以常理来论,她没有资格参加三年一度的武林盟大会,这大概也就是玄心不待见她的原因之一。

“那你们想怎么办?”徵涯简直看不惯对方那股理所当然的嘴脸,一个小乞丐,庄主养她是情分,竟然还真想做那枝头上的金凤凰,简直好笑。

妙赏冷哼一声:“那只能劳烦君少主多加练习,期待你能在大赛里拿到一个好成绩了。”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讽刺,道尽听了都僵了僵脸色。

“有事没事,没事快滚。”徵涯忍不住啐了两口,结果被君无忧拦下了。

君无忧并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和看法,她更想知道,她是否能拿齐四颗珠子:“那还请玄心遵守诺言,不要忘了。”这事不仅关系到她爹娘的毕生心血,也关系到盈盈何时才能恢复健康。

妙赏冷笑道:“这是自然,君少主到时可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随后他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通体黑色的勒玉抛给君无忧。

“这是什么?”君无忧伸手接住,放在眼下打量了一会儿,只见这勒玉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金色符文。

“玄心最近拿到的,叫阳玦,听说是个宝贝,能让女子幻化成男子。”面具之下的妙赏缓缓勾起嘴角,“你要是不忙的话,就再去寻一寻阴玦,应该同这个差不了多少。”

君无忧还没回过神来,妙赏已经笑着消失在树林之中,徵涯不屑一顾:“谁有空寻那个,臭不要脸!”

君无忧看了看两人,一脸的茫然:“这到底是什么?”

道尽挑了挑眉,脸色微微有了松动:“少主没有听说过江湖上的流言?”

“是什么流言,竟然躲到这里来说悄悄话,倒教我一番好找!”三人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君无忧眉心一跳,转过头去就看见荆盈盈沉着一张脸站在不远处的树下。

说实话,君无忧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荆盈盈抓包了,但是这一次,荆盈盈是真的很生气,似乎不是撒撒娇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在回城的马车上,两人一直没有讲话,马车中的气氛极低,即便是闭目养神的楚朝棠也觉察出了一些不对劲,但她并没有戳破,小辈之间的矛盾还是留给她们自己解决好了。

到了蕙鑫苑里,荆盈盈闷头就走,任凭君无忧在身后喊破嗓子头也不回。寄妍和道尽还有徵涯三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默默跟在君无忧的身后挪着步子。

突然间荆盈盈听见君无忧没了声音她回过头去,看见君无忧正在逗着一只飞到她手臂上的白鸽,于是生气的把房门一甩,就连衣带人扑到床榻上,把头紧紧埋在被窝里。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的时候,她哪敢随随便便甩脸色给人看,最近脾气是越发的大了,肯定都是被君无忧气的,荆盈盈在心底暗暗埋怨着,都没有听见房门传来的细微响动。

“盈盈,”君无忧拍拍她的背,她仍是无动于衷。

君无忧将刚刚从信鸽上搜出来的纸条读给她听,读完了才道:“师父在催了,叫我们初三的时候去他那边。”

荆盈盈听到这里仍旧没有抬头,只是躲在被子里闷闷的回应:“云前辈是得到下一颗珠子的下落了吗?”

“是,”君无忧在床榻边坐下来,看着像小鸽子一般躲在床榻上的暗笑道,“盈盈,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你骗人!”荆盈盈将憋得通红的脸从被子里抬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泪,“你是不是又因为我做了什么事,我不要你总是为了我一再退让,你走,走啊!”

荆盈盈坐起身来使劲的去推她,君无忧不曾设防,一个失神便被她推到在地。好巧不巧的是,君无忧正抓着她的手,将她从床榻上一起带了下来,待两人回过神时,已是双双跌在地上。荆盈盈跨坐在君无忧的大腿上,君无忧担心她会摔伤,还紧紧抱住她的后腰,一时间屋内蔓延着诡异的气氛。

“放…放手!”荆盈盈倒是先憋不住了,红着脸使劲推她,却惹得对方一阵嬉笑。

君无忧就势把她搂得更紧,死死将人捁在怀中,不肯放开:“盈盈别动!”

荆盈盈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君无忧坏笑一声,把头埋到荆盈盈的怀中,嘀咕道:“没什么,只是盈盈真的好软好香啊…”

片刻之后,寄妍和路过蕙鑫苑的侍女听见房中传来一声暴呵:“君无忧,你个混账!”

紧接着就是卧房门发出的巨大声响,徵涯看见君无忧左脸上顶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还一脸傻笑,下巴都惊得找不着了:“道尽,少主该不是气傻了吧。”

道尽挑挑眉:“少说两句,当心少主把我们给推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辞行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到了初三的晌午,大家又都忙了起来,陶夫人在东市忙着打点铺子,陶秉瑞进了宫还未归来。一时间偌大的安国公府里面只剩下了带着初阳和萧然的楚朝棠。

“笃笃笃,”楚朝棠正在厅堂里等着下人们布置今天的午膳,忽然间,传来一阵叩门的响动。

“进来,”楚朝棠话音刚落,就看着君无忧和荆盈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寄妍。

荆盈盈今天未施粉黛,穿了一身不太显眼的青色长褂,头上只有一支素白的玉簪,那还是楚朝棠送给她的。

楚朝棠眉毛一挑,顺着继续看了下去,不只荆盈盈这般打扮,就连君无忧和寄妍也换上了轻便的衣裳。

“祖母。”

“老夫人。”

三声呼唤同时在厅堂中响起,楚朝棠没说什么抬了抬眼,指着下人安置好的木凳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坐吧,午膳差不多也该好了。”

“燕姐姐,嫣华姐姐。”两个小家伙倒是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对,仍旧笑着扑进两人的怀里。

不过一会儿之后,他们也有些坐不住了,年节里的菜肴总是格外丰盛,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从盘子一连递了好几筷子分给围坐在桌旁的众人,可她们笑也不笑,甚至连筷子都不曾动过。

“祖母,”君无忧硬着头皮开了口,“我待会儿…”

“安国公府也是你的家,”楚朝棠冷不丁地出声打断她,“留在家里不好吗?”

楚朝棠能明白君无忧的做法,但不代表她就能理解和接受,这孩子小时候本就该和京中的富贵人家一样,做个娇贵的小姐,可她又舍不得让无忧那么小就和父母分离,才一直拖到现在。

陶鑫去世的时候,她也想过就这样把人带回来,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她虽然不喜君正邱这个女婿,但她对陶鑫的好,对陶鑫的爱她都是知道的。人家刚刚痛失了爱妻,总不能连孩子也抢过来吧,那传出去光是面子上也挂不住的,但好在自那以后,君无忧过来的次数渐渐变多了。

于是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当楚朝棠听闻君正邱去世华鉴山庄内乱的时候,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她当机立断入宫向自己的皇侄子求了一批精兵,可等人到达华鉴山庄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山庄易主,她的宝贝外孙女也不知下落,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一刻是又多么的无助与苍老,那一刻她仿佛再次体会了丧女之痛,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大楚王朝的大长公主,而是一个饱经沧桑与人世苦难的老妇人。

命运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前半生富贵荣华,人人羡艳的她,在短短几年之内,爱女与丈夫相继离世,女婿也撒手人寰,只剩下她和下落不明的无忧。

同样,也不会有人知晓,当楚朝棠接到君无忧派人送来的信件之后,有多么的欣喜若狂。她那空落落地心,仿佛在那一刻才被人填满了空缺。而现在,她千盼万念的燕儿,即将又要从她的身旁飞走了,原谅她,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老妪,要如何坦然面对,要如何笑颜相送。

这时,楚朝棠哀哀地叹出一口气:“算祖母求你了,留在家里吧,祖母用尽手段,也会为你谋一个锦绣前程…”

“祖母…”君无忧使劲地咬住下唇,她现在还不能心软,不能够动摇,“你知道的,我待不惯。”

一两月还是好的,可长久下去,她会渐渐地枯萎,最后死在这繁华唱遍的富贵乡里,有些人生来便是这样,心死即身死,心灭则人灭。

君燕,君燕,或许从她出生的那天起,就命中注定了,要做一只高飞的燕。既然是燕,那自然也不同于一般的百灵和鹦哥,不是一点荣华富贵就能困住她那矫健而锋利双翅的。

或许是父母的宠溺放纵与严苛,自小见惯人世百态的她早已是身厌罗绮口穷甘鲜,或许无边无际的广袤天空才是她毕生的追求。

楚朝棠其实很清楚,君无忧永永远远也不能过些寻常的女子的生活,她也许会学着贤良淑德,做着端庄优雅的模样,但她永不会爱上这些。

她就是一把火,比之反抗世俗的陶鑫,永不低头的君正邱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一生只怕会燃烧得更加猛烈,到最后将一切世俗名利都烧得干干净净。

“祖母,”君无忧还想再叫两声,就见楚朝棠把眉毛一横,筷子一扔,彻底冷下着脸来。

“这饭还吃不吃了!”这一嗓子吼得初阳和萧然直接掉了手里的碗,众人都呆滞了好久,

荆盈盈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也从心底生出一丝怯意,她进了安国公府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楚朝棠动怒。

这一老一小就这这么对视了许久,最后还是君无忧先动了,她走到一旁的茶案上斟了一杯热茶,回到楚朝棠身前,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之下,直直地跪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奉上那杯茶:“孙女不孝,还请祖母息怒。”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腰背打得笔直,大有楚朝棠不答应就长跪不起之势。

一声叹息幽幽飞落,楚朝棠终是败下阵来,她能怎么办,君无忧是铁了心要离开,她只能受着,把所有的担忧与不满都敛进自个儿的肚子。

“起来吧。”

“祖母…”

“走吧。”去辽远的江湖,去展翅高飞。

楚朝棠捂住脸不停呵斥道:“就跟你爹娘一个性子,倔!哪天我把这个老太婆气死了,你们就开心了!”

“祖母,”荆盈盈起身走过去,她没有像君无忧一样跪下来,而是蹲下来,乖顺地伏在楚朝棠的身边,“我会好好照顾阿燕,明年保证把她给您拎回来,好不好?”

楚朝棠忍了很久,但在她听到嫣华向她承诺的那一刻还是淌出了热泪:“嫣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谢谢,真的…”她将君无忧和荆盈盈从地上拉起来,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酸楚。

许久,她才平复下心情来用一贯慈爱的声音说道:“走吧,让我这个老太婆,也送送你们。”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再见 荆盈盈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浸在晦暗暮色中的雾气,它们翻腾在林间的每一个角落。她揉了揉惺忪地睡眼,跟着君无忧跳下马车。一股冷气便扑面而来,荆盈盈瑟缩了一下,伸手捂住冰凉的脸庞。

“哈,”荆盈盈吹出一口热气,看着满山遍野的冰雪景象,呆滞了好一会儿。

终南山上果真不同凡响,这比起长安城来,冷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荆盈盈抬起眼,目光落在那辉煌的门匾上,这里便是云霄山庄的入口处。

华鉴在南,云霄置北,它们之间隔着一脉秦岭,这曾是千年前一对叱咤武林的兄妹的手笔。据传言,华鉴和云霄落成时除了方位,全部一模一样,就仿佛一个模子里到出来的。

不过,两个山庄经历了千年的风雨飘摇,早已修整扩建了无数次,单凭肉眼也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

荆盈盈听着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纠结着问道:“那兄妹两人究竟是姓君还是云?”

“噗嗤,”君无忧听了一笑,她回过头,看着荆盈盈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才道,“既不姓君也不姓云,这是他们两人大弟子的姓氏。”

君无忧见她听得起劲,于是接着说道:“华鉴的祖师爷,是兄长,山庄的藏书阁中都有记载,他叫洛,小辈们都爱称呼他为洛君大人。云霄的祖师爷叫霞,之后传位于云姓的大弟子,这两个山庄便是这么来的。”

眨眼的功夫忽而狂风乍起,吹得她的衣襟猎猎作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到风声停歇下来以后,荆盈盈定睛一看,云霄山庄门口已立着好几个白衣弟子。

“君少主!”几人拱手抱拳对着君无忧遥遥行了一礼。

“嗯,”君无忧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也对着几人回礼,“我师父在吗?”

为首的弟子听了,上前一步:“老庄主正候着各位呢,请吧!”

“走吧。”君无忧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云霄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门派,山庄内部也是规模宏大,气派无比。荆盈盈一路走一路看,脚下石板所铺成的乃是可以并行八马的大道,两边都是规整对称的高楼,只是不知是何用处。

荆盈盈跟在众人的身后走了一刻有余,不免感到有些吃力,她之前住在松溪谷的时候,也常跟着师父上山采药,走得多了,自然不是人们口中所言三步一喘五步一歇的闺阁小姐,脚程也算得上是快了。

之前君无忧和寄妍他们总是迁就着自己,现在在人家的门派里头行走,她才真真正正意识到自己和常年习武之人有多大的差距。这么一想,心里不免有些犯愁,若是一直这样下去,那无忧得花多大的力气去护她?

君无忧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见荆盈盈有些吃力,脚步也渐渐松下来,还给寄妍使了一个眼色。

寄妍瞧见以后走到荆盈盈的身侧,轻声道:“慢些,我扶着你。”

“谢谢妍姐。”荆盈盈嘴上说着感谢,眼神却时不时往君无忧的方向瞟去,刚好撞进对方的回眸里,不禁低了低头,心里却是一片欢喜。

众人就这么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停在一处三重的高楼之下,荆盈盈抬眼望去,这高楼修筑在一个三人高的石台上,两边均有石阶次第铺列开来。石壁的正中雕刻着巨大的环形龙纹,荆盈盈一路行来均在山庄中见到不少的这般的龙纹,也就是张伯的那块古玉上所刻的纹样。

君无忧拾级而上,带着荆盈盈,道尽等人到了大殿的正门,这地方她以前没少来——青云殿,云秦在这里处理山庄的日常事务,她则和顾缘君在这里打架斗殴。

此时的青云殿之中,正立着三个面色各异的男子。面色平和的云景晟,愁上眉头的云秦,以及百无聊奈的顾缘君,一家祖孙父子三人都齐活了。

君无忧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幅怪异的景象,不过也只是片刻愣怔,而后反应过来:“师父,云伯伯,这是怎么了?”

“没事,”云景晟比起之前来精神了不少,他看见君无忧走进来,笑呵呵地指着一旁的椅子,“坐吧。”

而后云景晟又瞥见了立在外头的荆盈盈和徵涯几个人,又说道:“带进来吧,外头冷着呢!”

君无忧诧异的挑挑眉,又将众人也带了进来,不是她有意要把荆盈盈扔在外面,而是云景晟很早便同她讲过了他不喜欢荆家人,她才只好委屈荆盈盈在外面吹风,结果她师父又先自己变了卦。

“燕丫头,听说你祖母在长安?”这些都是他回到山庄以后云秦讲给他的,多年未见,自己当年那稚嫩尚在的儿子一转眼也是两鬓斑白了。

人世从来多亏欠,现在他们都老了,想要弥补当年的所欠下的过失,也已经有心无力了。所以两人又将目标对准了顾缘君,但可惜顾缘君这个人是半点野心也无,此生唯一的追求大概就是把醉春楼经营成大楚一霸吧。

用云景晟的话来说就是孺子不可教也!这才短短几天的相处,就差点把他的胡子气歪,怎么同样都是小辈,君无忧就要优秀那么多呢!

君乐在世的时候,总要盖过他的风头,后来君乐死了,他也“亡”了,君乐的风评依旧高过他!凡是伉俪情深,君乐就是典范,凡是薄幸男儿,他总要被拉出来遛一遛!

这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他的儿子,孙子也比不过人家的小辈,难不成真是他的问题,这也太扯了吧!

君无忧看着他师父的脸色由明变暗,而后由暗转青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对方的意思,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啊,嗯…差不多吧。”

云景晟点点头,又看着荆盈盈:“你同阿燕一道多久了?”

荆盈盈听见云景晟问她话,吃了一惊:“…快一年了。”

紧接着云景晟就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荆家的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就这样吧,你瞧着…也还算不错。”话毕他又来来回回地打量了荆盈盈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荆盈盈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云景晟不喜她,她自然是知道的,本来这一次她准备了一大段的说辞想要来打消对方的顾虑,可没想到这话还没派上用场到教人先堵死在肚子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怀疑 云秦看着几人聊得差不多了,便同君无忧商量了几句,草草将众人打发回房休息。

顾缘君在青云殿里待得烦了,自告奋勇要送几位客人回房,路上君无忧抓住他乘机问了几句。

“云伯伯这是怎么了?”她以往来的时候,云秦虽然也操心山庄中的事情,没什么好气色,可今日瞧着却比以往更加憔悴,这可是在云景晟回山庄协助他的情况下,“难不成是和我师父吵架了?”

顾缘君摆摆手说道:“那倒不是,主要还是忧心三月初的武林盟大会,武林盟给我们山庄递了帖子,我爹…你也知道,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而我也不想去,被祖父给叨叨了好几天,这不就愁上了。”

顾缘君算是君无忧的发小了,两人从小搁一块儿长大,对方年长她两三岁,是云霄山庄现任掌门云秦与已经和离的发妻顾圣怜的独子,按理讲这条件得天独厚,只可惜对方无心习武要不然也不会只有今天这般水平。

君无忧看他几眼,想了想:“要不你还是跟着我去试试?”

顾缘君对这事却毫不在意,君无忧曾经劝过他很多回,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你可打住吧,这几天都要愁死了,早知道就该待在醉春楼不回来。倒是你,又从哪里拐了一个小姑娘过来?”说完,他还大大方方地回头去,把荆盈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看得荆盈盈心里直发怵。

“我告诉你,你可不许打她的主意,”君无忧把他拽了回来,又狠狠地瞪他两眼,“这是我妹妹,荆…嫣华。”

“妹妹?”顾缘君满眼的怀疑,一张脸上写满了不信,“还姓荆,你从哪里招惹来的?”说到后半句,声音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毕竟这“荆”字,可不是谁都能姓的,蜀中那一大家子在某种程度上可算是名扬四海,臭名昭着了。

“少问,”君无忧听了没好气,懒得和他多言,“你也早些去歇着,我们马上就到了。”

这说话间,天色已经全部暗下了,这冬夜里,风利得紧,絮絮的白雪又开始往下掉了。只有众人手里的灯笼还散着些许温暖和微光。

“成,”顾缘君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又按着原路折回去了。

荆盈盈早就累了,在马车上冻了大半天,又搁在山庄里头吹冷风,此刻正心满意足地缩在浴桶里,而君无忧就在一屏之隔的另一个浴桶里运着气。

“盈盈,”一室的热气蒸腾里她昏昏欲睡,突然就听见君无忧叫她,这才一个激灵又坐了起来。

“唔,怎么了?”荆盈盈转过头去,看着屏风上正模模糊糊晃动的女子的身影。

君无忧用手托住下巴整个人也放松的坐在水里:“你觉得如何?”

荆盈盈一听便知她在问自己今日的感受,也没多思量,顺口答道:“还行,云前辈似乎没有那么针对我了,不过那个男子好像不太对。”

“你是说顾大头,”君无忧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也许是今天顾缘君一直盯她着看,把人给吓着了,于是开口解释道,“你别看他一副冷脸,人还是很不错的,我和他从小玩到大…”

“不是这个,”君无忧还没说完,荆盈盈就拧着眉毛打断了她,“他今天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红痕。”不仅如此,通过她对人的观察,顾缘君脚步也有些虚浮,面色看着过于苍白,跟君无忧站在一块的时候,竟然有些扎眼。

“他是不是身体不好?”荆盈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君无忧在对面听了却是猛地一震。

“应该不会吧,”君无忧也皱起眉头细细回想,思量了半晌却是毫无结果。

好一会儿,荆盈盈才开口,“上次世荆堂那件事,你是不是写信交给他去办了?”

君无忧听见这话,心里竟然没来由的一慌,她干脆从浴桶中起了身,带起一股哗啦啦的水声,她又利落地取了衣服换上,直接绕到了荆盈盈的身边问她:“有什么问题?”

“我怀疑他遇见过我堂妹。”荆盈盈抬头直直望向君无忧,眼眸里藏着说不清的厌恶。

如果说荆盈盈是最厌恶荆家的小辈之一,那她的堂妹荆芸则是可以为了所谓的荆家“大义”付出一切的人,其手段之恶心,她此生都不想再见到第二次。她小姑姑的死,跟荆芸有着脱不开的干系,而荆芸当年才不过十一二岁。

“你知道的,她就是替我嫁去西南王府的荆二房嫡女荆芸。”荆盈盈背过身去,也披上了外衣,“她…跟那些失踪的孩子有着莫大的联系,要是你朋友对上她,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虽然荆芸的外貌看着人畜无害,而她的确也是手无缚鸡之力,但要杀一个人对于她而言是在太过简单,甚至不会有任何愧疚与不安。

君无忧看着她湿漉漉的后背而后垂下眼睑,伸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跨出浴桶的时候不慎跌倒:“你是说…荆芸很可能对他动了手。”

“是,”荆盈盈心里有几分惭愧,本是她想要帮助的妇人,最后推给了别人,甚至很可能害得顾缘君被自己的家人盯上,怎么也有些过意不去,“要是他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告诉我。”

“好,”君无忧轻轻勾住她的腰,低下头来笑着看她,“不用担心,顾大头自有分寸,倒是你,今天又吹风,又赶路的,好好休息。”

“知道了,”荆盈盈丝毫没有觉察到敞开的衣襟袒露出一片绯红的春色,还一个劲儿的往她身上凑,君无忧见了面色微微发红,移开了眼睛,不动声色的把人往外推了推。

“快去歇着吧。”

寂寂夜雪又悄无声息地覆盖下,覆满了偌大的山庄,也隔开了世间喧嚣。君无忧和荆盈盈并肩躺在床榻之上,不一会就传出了对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盈盈,盈盈?”君无忧小心翼翼地叫她几声,隔了一回儿见对方毫无反应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偷偷溜出门去,可她没有看见,在她阖上房门的一瞬间,荆盈盈睁开了一双毫无睡意的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来人 门外是一片苍茫的世界,寒风怒号,将风雪卷得漫天乱飞。荆盈盈愣了一刻,大约是被外面吹进来的寒风冻清醒了,四下望去,毫不见君无忧的踪影。

她失魂落魄地坐回床榻上,一个人在被子里蒙了大半宿,睡得迷迷糊糊间倒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君无忧的声音,她本想叫对方两声,可话还没出口,就被淹没在无穷的睡意之中。整个人都掉到梦里,耳畔一会儿是年轻女子的歌声,一会儿又变成君无忧离去的背影,这一夜不踏实得紧。

天光大亮的时候,荆盈盈没有睁眼,习惯性往旁边挪了挪,还带着软糯的鼻音:“无忧,”可她一连挪了好几下,也没靠着旁边的女子,她这才伸手去捞。荆盈盈睁眼一看,身边哪里还有人呀,只剩下一个暖烘烘的被窝。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天色低,她脸色压得更低。等君无忧在院子里看见她的时候,君无忧在心里咯噔一跳,赶忙扑上去将人拉住。

“怎么出来了,冻着了怎么办?”

“…没事”

荆盈盈突然把冰冷的手贴到君无忧的脸上,两人俱是一愣。荆盈盈有些气结,她不知道君无忧又在背着她做什么,回回如此,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君无忧将人重新拉回卧房,在火炉旁坐下,长期相处下来她知道荆盈盈有多疑的毛病,但她并不在意对方的猜疑,此刻她只是专注的捂着对方冰冷的双手。

一室寂寂之间,君无忧带着暖意的声音响起:“生气了?”

“没事,”荆盈盈回答得太过干脆,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嫌疑。

君无忧伸手想要捏捏她的脸,荆盈盈蹙着眉轻轻避开了,却是满脸的无辜。

君无忧笑着收回了手:“还说没有,都不让我碰呢。”

荆盈盈别过脸去,轻轻问道:“你方才在外面练剑吗?”

“嗯,两个月以后就是大会了,我必须得拿到那颗珠子。”

“无忧,”荆盈盈的话语里藏着说不出的难过,“我…是不是很没有用?”

荆盈盈用了很大力气,才问出了这句本该深埋心底的话语。自从逃出荆家以后,这一路的坎坷和艰辛都是易娘和君无忧在替她抵挡和背负,她什么都不需要忧心,每天一睁眼就有替她决定好了一切,从吃穿到出行。直到易娘一声不响的离开以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医女罢了,她甚至没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坚强一点。

“对不起,我不该总是这样东想西想,可是我控制不住…”荆盈盈伤心地背过身去,她也不想让君无忧每每都瞧见她最脆弱的一面。

“无忧,你对我这么好,我却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还总是拖累你。”若不是她身中奇毒,君无忧哪里犯得着这么辛苦,而她却做着一个甩手掌柜,只能冷眼旁观。

君无忧这次没有像以往那般立刻出言安慰,她知道这是荆盈盈心里一个跨不过去的坎,是长期的不安和自卑导致的心结,并不是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半晌之后,荆盈盈见她始终低头不言,心中情绪翻涌,不住的用余光打量她。

君无忧看见她不安的目光,心中狠狠地一抽:“盈盈,那就…来帮我吧。”

“好。”

荆盈盈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每天天不亮就陪着君无忧起床,君无忧在院子跟云景晟一起里练剑,她就在云霄山庄的藏书阁里和寄妍一起翻阅医书。

得了空闲她就去到云霄山庄的药房里面帮着整理药材,归纳药方,她不会武功,能做的东西不多,只能将自己会的,尽心尽力的做好。

一段时间下来,云霄山庄里的弟子都熟悉了荆盈盈的存在,有事没事也会和她搭上两句话。

这一日,她正刚刚从药房里出来,正准备往练武场的方向去,忽然有一名弟子叫住了她。

“荆姑娘,”那弟子匆匆忙忙地跑过了,一不留神还差点绊倒在雪地上,“你有没有瞧见我们顾少主?”

他口中的顾少主,正是顾缘君,荆盈盈在云霄山庄待了这段时日,也和他逐渐熟络起来,还经常在暗地里打量对方脖子上那道红痕,发现红痕既没有加深,也没有变长的迹象才松下一口气来,还搞得君无忧嘲笑了她好久。

荆盈盈连忙伸手扶住那名弟子:“没有看见,怎么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着急地说道:“有人……在等他。”不知是不是什么云霄机密,那弟子说得是吞吞吐吐。

“他应当是在练武场,”荆盈盈想了一阵,直觉告诉她顾缘君这时候多半还和君无忧在一块儿,于是她接着说道,“我正巧也要过去,那就一道吧。”

果不其然,还未近前,荆盈盈远远便看见立在君无忧身侧穿得一身雪白的顾缘君。

她不由得眯了眯眼,不知是何缘故对方的脸色依旧显得苍白,他立在白雪之中非但没有消减那股不适,反而显得更加扎眼。

顾缘君的皮肤白得着实有些过分,她之前也曾问过君无忧,对方是一直都这样吗?结果君无忧回想了半天以后,才抛出一句,不记得了。

真是的,荆盈盈暗暗叹气,身边的小弟子倒是比她还激动,一看到顾缘君立刻就冲了过去,结果还是摔在了雪地上,逗得几人哈哈大笑。

“怎么了,”顾缘君笑够了,才将人从地上扶起来,“在客人面前这般冒失。”

“少主,”那小弟子抹了抹脸上的雪,嚅嗫道,“那个人来了……”

“谁?”君无忧不明就里,转过头去问顾缘君,却意外的看见顾缘君皱起了眉头,慌慌忙忙地抛下一句:“有事先走了……”

“无忧?”荆盈盈看着君无忧紧紧抓住她的手,有些疑惑,“我们这是去哪?”

“嘘,”君无忧轻轻噤声,示意她跟上自己。

等到荆盈盈回过神来,才发现君无忧竟然拉着她蹲在顾缘君屋外的角落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疑点 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明智之举,大冬天的在这寒风呼啸之中,鬼鬼祟祟地蹲在别人卧房的外墙角之下,也许还会被云霄山庄来往的弟子撞见。

君无忧却是一点都不着急,仿佛早就做惯了偷窥一类的小把戏。荆盈盈不由得抬眼重新审视了自己这个靠不住的姐姐,难道江湖上的高手都是她这种做派吗?

荆盈盈被君无忧拉着起身,慢慢又向前挪了几步,靠到木窗之下。君无忧又悄悄对她比划几个手势,于是两人轻轻趴到窗口,君无忧伸出食指,顺势拨开了并未关严实的窗缝。

屋里没有燃灯,看着有几分暗沉,从她们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顾缘君的背影和一个黑色衣角。屋里传出低低的交谈声,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和顾缘君压抑着怒火的话语声,两人仿佛是在争吵着什么。

顿时,君无忧心中警铃大作,在她的记忆里面,顾缘君一向都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做起事情来虽然没什么章法,但绝对是光明磊落,何至于需要像今日这般藏藏躱躱,除非…他该不会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吧?

荆盈盈不了解顾缘君的为人,她只是专心地偷听着屋中两人的讲话,既然都被君无忧拉来了,何不利用这个机会一探究竟?

“少得寸进尺!”顾缘君藏在袖中的手逐渐捏紧,关节处泛出苍白的颜色。

“我劝顾少主好好考虑,为我家主子办事,可是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声音听不出男女,但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得意和喜悦,让人听了就带起一股无名之火来。

“呵,”顾缘君一声冷笑,用森然冷冽地眼光刺向那个藏在阴影之中的黑袍人,“你口中说的主子,该不会是那个恶心的女人吧?”

“是谁有什么关系吗?顾少主,识时务者为俊杰…”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制的盒子,扣在一旁的檀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缘君只是冷冷地扫视一眼,不予回应。

“呵呵,”黑袍人干笑了两声之后自己拉开房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顾缘君脱力般地倚靠到冰冷的墙板上,捂住自己的脸大笑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发了疯一般将桌上的木盒拿起来狠狠地掷出窗外,盒子撞到窗扉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把蹲在暗处的君无忧和荆盈盈两人吓了一跳。

“无忧…”荆盈盈看了地上的盒子一眼,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将它打开来。

两人担心顾缘君随时会从屋中出来,不敢久留,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便匆匆离开。

用晚膳的时候,云景晟和云秦还有云霄山庄首席大弟子洛煦都在,只有顾缘君一人缺席。

荆盈盈和君无忧对视一眼,没有多言也随着众人坐了下来。

“他怎么没来?”荆盈盈闻声转过头望向云景晟那一桌,众人分坐成两桌,她和寄妍徵涯道尽等人在一块儿,而君无忧则和云景晟坐在一桌。

两桌子人听了这话,看了看那个空着的座位,而后都望向大门的方向。君无忧倒是面不改色又开始糊弄众人:“缘君刚刚跟我说他有些不适,已经歇下了。”

云景晟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众人见他不再追问才敢开始下筷。

饭后,荆盈盈正想同君无忧讲上几句话,没想到洛煦却追了过来。洛煦是长安人士,从小就跟着云秦上了山,一直待在云霄山庄中习武,去年通过山庄的试炼之后,被云秦收做首席大弟子,这一次也要去同君无忧一道去参加武林大会。

“小洛哥,什么事?”君无忧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对方年纪跟顾缘君相仿,从小又在一块儿长大,很是照顾君无忧和顾缘君,每每两人打架最后都是他给拦下来。

“也没什么,小君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洛煦方才没有见到顾缘君,又听到君无忧的说辞心中自然有几分担心。

君无忧被荆盈盈一扯衣袖,瞬间反应过来:“那个,小洛哥,我没来之前,缘君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这是荆盈盈想问的,也是她一直好奇的事情,下午那道诡异的人影和那没头没尾的对话刺激到了荆盈盈敏感多疑的神经,也勾起了君无忧内心的担忧。

“没有吧,”洛煦的话语中有几分迟疑,“他也才回来没几日,我又日日都跟在师父身边处理庄内事务,都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说完,他苦苦地笑了一下,顾缘君这个少庄主不顶事,山庄中的大小事务都得让他来,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在别的弟子看来这是个无比威风的首席大弟子之位,但其实就是个苦力罢了。

君无忧点点头,害怕事情败露便不再多问,三人各揣心事,向着顾缘君的院落走去。荆盈盈走到门口的时候,特意落后两人几步,仔细的在地上找了找那个木制的盒子,却还是一无所获。

荆盈盈心下有几分了然,她下午的时候从盒子里偷偷摸出一颗药丸之后,又将盒子放回地上,而此刻盒子却不见踪影,很明显顾缘君最后肯定还是将它捡了回去。

“寄妍,”荆盈盈敲响了一扇木制的房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了。

寄妍脸上还沾着黑乎乎的墨水,想来应该是在抄写什么东西:“盈盈,进来说吧。”

阖上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同时也为两人营造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谈话环境。

荆盈盈直接从紧束着的腰带内侧取出一颗淡紫色的药丸,送到寄妍的眼前:“帮我看看这个。”

寄妍从衣襟里抽出一条素白的手绢,将那药丸放置在其中,而后转身去取来了一盏明亮的油灯,放到桌面上。

两人在医术这件事情极有默契,荆盈盈也常常拉着寄妍一起研究一些药草,寄妍也没把这颗药丸放在心上,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不知道。”

这个回答倒是叫寄妍有几分惊诧,原来也有荆盈盈不知道的东西吗,她又接着问道:“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荆盈盈闻言,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和无忧一起,偷过来的。”

寄妍伸向药丸的手顿住了,她像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仔仔细细打量起这颗淡紫色的药丸来,末了还问了一句:“拿小白试试?”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药丸 寄妍在得到荆盈盈肯定的回答以后,去卧房中抱出来蒙着一块黑色麻布的方形物体,她轻轻将东西放在桌上。

荆盈盈将黑布掀开,里面是两只正在围着笼子打转儿的白色小老鼠,“小白”的名字还是荆盈盈给它们起的。

去年年末的时候,荆盈盈从宫中回来就发现比起其他的小动物,这种白色小鼠对于药物的作用更加敏感,反应也更为突出,于是她就拜托君无忧弄来了几只养在房中,以备不时之需。

荆盈盈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将药丸喂给白鼠,而是先拿来药碾子将药丸磨得粉碎。寄妍见了还轻轻用银针拨动着碾子里淡紫色的粉末:“盈盈,你有没有嗅到什么味道?”

“唔,”荆盈盈拿出手巾掩住口鼻,“这个药丸,太香了。”

的确,当荆盈盈将它碾开的那一刻,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牵动着荆盈盈每一根神经,她差点就当着寄妍的面吐出来。

“先装起来,”寄妍拿出一个小瓷瓶,将碾子里的药末尽数装进瓶中收好。而后又从屋中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石碟来,往里面倒了一些清水。荆盈盈明白了她的意图,将沾着药末的银针递给她,而后银针探入清水轻轻搅动起来。

“就这只吧,”荆盈盈打开铁笼取出一只肥硕的小白鼠,放到石碟前面,就着一根手指将小白的脑袋按了下去。

“嫣华,嫣华?”君无忧回头,发现荆盈盈还杵在院子里,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怎么了?”

“来了,”荆盈盈从下午那只白鼠身上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君无忧和洛煦身边。这件事情她还不想这么早告知君无忧,她打算先暗地里观察白鼠的反应再做打算,毕竟她对这个药丸也毫无把握,贸然说出来,只会让君无忧更加担心。

三人站在顾缘君的房门前敲了许久,也不见屋中有什么响动。三人心中俱是一声咯噔,随后君无忧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然而从书房到茶厅再到卧房始终都不见顾缘君的身影。

“人呢?”

三个人大惊失色,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回过头去却看见顾缘君正站在房门外看着几人。

“怎么…”顾缘君话还没有说完,君无忧冲上去就是一顿骂。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顾缘君看见她抓着自己衣襟不停发抖的手,一时间有些愣怔,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把人拽开。

“小君,”洛煦将君无忧扯了回来,又替他整理衣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顾缘君看着站在屋子里的几人笑了笑:“我只是有些闷罢了,出去走了走,倒是叫你们担心了。”

两人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身后脸色怪异的荆盈盈和君无忧,荆盈盈安抚般地拍拍君无忧的后背:“无忧,你太冲动了。”

荆盈盈的眼神在顾缘君的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视着,不知道是不是烛火的缘故,顾缘君似乎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苍白,脖子上那道红痕也更加鲜艳,妖异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顾少主,”荆盈盈按住君无忧准备上前的动作,自己先向前走了两步,“需要我帮着看看吗?”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嫣华姑娘,”顾缘君笑着回答她,可那缩手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荆盈盈也笑了一下,拉着君无忧先告了辞,小白还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反应,现在把人逼得太紧没有什么好处。

“盈盈,”君无忧深深地蹙起眉毛,“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才会遇上麻烦…”

荆盈盈忽地站定,她捧住君无忧的脸,细细看了半晌:“傻无忧,不是你,是我们,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说着,荆盈盈还用手指轻轻触到君无忧的眉间,仿佛这样就能化开生在对方眉间浓烈的不安与忧伤。

“盈盈,”君无忧一把捉住她的手,呼吸之间,两人已是鼻尖相触,荆盈盈有一瞬的迷茫眼中仿若蒙着一寸寸化不开的水雾,君无忧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盈盈。”

那许是一朵娇艳的蔷薇,摇曳在漫天的风雪之中,在一片苍茫与白雪之中它是如此的显眼,引得君无忧忍不住的一再靠近,正当快要触碰之时,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呼喊。

“少主,你和荆姑娘站在路中间干什么?”君无忧转过头去,看见一脸疑惑的徵涯。

两人这才忙忙地松开手,让出一条道来。

“徵涯,”荆盈盈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他,她和君无忧对视一眼,才接着说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直觉告诉两人,不久之后,顾缘君肯定还会跟黑袍人碰面,那么要如何得知两人碰面的消息,让徵涯去打听不是正好吗?

“少主,”徵涯吞了吞口水,往后退了两步,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两个姑娘为何总是对着他面露凶光。

接下来的几天里,荆盈盈白日跟着君无忧一道,入了夜以后则会抽出时间去寄妍的房间里观察小白,可一连几天过去了,小白鼠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不由得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难道那药丸没有什么用处?还是剂量不够?她想了想最终还是拜托寄妍拿出了药粉。

荆盈盈这一次没有拿清水稀释,而是直接将药粉放进了小白的嘴里。大约一刻钟之后,小白忽然开始蒙头乱窜起来,脾气变得暴躁无比,还差一点就咬到寄妍的手指,荆盈盈的眼中发出惊奇的光,她又耐心地等了片刻,小白渐渐的就趴在桌面停歇不动。

“死了?”寄妍一脸的不敢置信,这药末看起来也没有那么毒吧。于是她伸手将一动不动地小白翻了一个底儿朝天,却意外的发现在小白的脖颈处的皮肤出现了点点红斑。

荆盈盈就着手绢将小白抓进手中仔细观察,脸色越发地凝重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顾少主他不正常 荆盈盈本想立刻奔去君无忧的身边告诉对方这件事情,可紧接着她转念一想,君无忧现在正忧心着三月初的武林盟之事,这个时候告诉她岂不是给她添堵?

这一刻,荆盈盈突然就能体会到君无忧之前瞒着她做事时的心情了,即使知道对方以后可能会生气会责备自己,但是为她着想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地左右了自己全部的心绪。

“盈盈?”寄妍见她脸色一再地变幻,犹豫着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这个药丸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

荆盈盈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她飞快地瞄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见上面只有被烛火摇曳着的两人的身影才松下一口气来。

“寄妍,这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寄妍知道,荆盈盈口中的别人也包含了少主,她思索了一下,既然少主横竖都不会知道,那她就必须得亲自替少主掂一掂这事情的分量了。

寄妍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她的要求,示意荆盈盈接着说下去。

“这是我和无忧从顾缘君那里得来的,”这话犹如一声惊雷在寄妍的耳旁轰然炸响。

寄妍现在只觉得自己舌头都捋不直了,她看着趴在桌面上微微抽搐的小白,深深地蹙起眉头:“我昨天托道尽下山去京中的药铺里打听了消息。”

云霄山庄坐落在南山上,距离长安确实不算太远,几十里路,天气好的时候,依着道尽的身手半天不到就能走一个来回。

“他说,京中现在流行一种药,”说着寄妍去了内室从枕头下面翻出来一个玉色的小瓷瓶,当着荆盈盈的面拔开了瓶塞,递到她的手上,“你闻闻这个。”

荆盈盈接过来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瞬间就变了脸色:“这个味道…”少了药丸中奇异香料的遮掩,植物本身的味道便更加清晰,也更容易让她分辨。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在松溪谷的深处,有一大片这样的草。她刚去的时候,西席对着所有的荆家子弟细细叮嘱了许久,其中一条便是不得靠近这种草药。

这是什么草药?她曾经也问过她的师父,得到的回答,不过是两个字——“毒药”。可是“毒”在何处?没有人告诉她,她只记得师父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厌恶与自我陶醉的神情,并告诫她不可碰,不可摘。

“朝廷近来发了告示,将它列为禁药,”寄妍看着桌面上散落的褐色药末,一脸的复杂,“道尽费了些功夫,才把东西弄到手。”

荆盈盈把从瓶中倾倒出的褐色药末挑起来,喂到了另一只到目前为止表现正常的小白嘴里,而后用手绢净了手,挑挑眉毛抬眼看向寄妍:“原因?”

寄妍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厌恶的神情仿佛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恶心的事情:“和洋大烟同出一类,甚至比大烟更加厉害。”

话毕,深深的忧虑如同滔天海水,将两人尽数淹没。也就是说顾缘君很可能因为君无忧的缘故沾上了比禁药更加厉害的毒物。

“盈盈,顾少主该不会…”未尽的话语里藏着说不出的惊讶,在她的记忆中,顾缘君虽然放浪形骸但也绝对不会是毫无原则底线的人。

荆盈盈看向她,沉重地点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从顾缘君那日的反应来看,他定然是中了荆芸的圈套:“寄妍,帮我。”

“…好”,到了现在寄妍已然明白了此事的严重性,既是要瞒住君无忧,她当然不会让荆盈盈独自面对这种难题,“我们要做什么?”

荆盈盈的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自然是…弄清整件事情的始末。”

顾缘君一向睡得很浅,自从有过那些痛苦的经历以后,睡觉对他来说就变得极为困难。

烛火还在跳动,忽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墙壁上一晃而过,他警觉地坐起身来,而后烛火覆灭,冒出一阵青烟,在不甚明朗的月色里,传出一阵不清不楚的脚步声。

“什么人?”顾缘君小心翼翼地贴住墙壁,不停地瞄向窗外。

那道黑影闻声停在窗前,在粗糙上的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怎么,这就不记得了?”

“是你!”

顾缘君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同时又燃起一股怒火。他猛地推开窗户,一把将来人的衣领揪住,质问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站在窗外的是竟然是傍晚才见过的荆盈盈,他的脸色变得极其灰败:“怎么是你?你是她什么人?”

“顾少主,看来你已经见过她了。”

荆盈盈后退两步,理好衣襟,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她给你吃了什么?”

“你们荆家人都是一个德性,少来假惺惺地做样子!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君无忧做什么…”

荆盈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警告:“顾少主言过了,我一个荆家的死人,能做什么?”

话说到这里,就算顾缘君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万万想不到君无忧竟然会大胆到直接把荆氏长房嫡女拐过来,这可真是…

“那荆姑娘半夜不睡,跑到在下的房门口是想做什么呢?”顾缘君又拿出一贯的嬉皮笑脸来应付荆盈盈,他笑着俯到荆盈盈的耳旁,显得暧昧又轻佻。

荆盈盈愁了大半宿,此刻可没有什么好心情,她甩过去一个眼刀:“我是好人,不代表荆芸也是。”

“不想死就给我乖乖把手伸出来,”荆盈盈让寄妍又点了一盏油灯,而后将顾缘君按在桌边坐下。

顾缘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大夫,不由得挑挑眉毛:“你们姑娘家给人看病都这么彪悍吗?”先是夜闯他的卧房,紧接着又威胁他号脉。

荆盈盈专注地为他把脉,并不理会他的调戏,但没过一会儿,她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眼睛也许会骗人,但脉象不会,这紊乱虚弱的脉象正是顾缘君内心的真实写照。她抬眼望向泰然自若的顾缘君,猜测对方坦然的神情之下藏匿了怎样不堪的痛苦过往。

“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我娘她貌美如花 顾缘君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个姑娘是在道歉吗,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又不是你的错,是我太过粗心大意。”

荆盈盈固执地摇起头来:“不,是我…没有管好荆芸。”她曾托顾缘君给荆芸带去了一封信,她以为对方会看在姐妹的情面上留一点良心乖乖将绑走的孩子放回去,现在看来恐怕是失败了。

顾缘君一听到这个名字,也陷入了沉默。

良久,荆盈盈对着他微微欠身:“顾少主,还请将全部的事情告诉我,我一定会…”

“我累了,”顾缘君用手挡住眼睛,显然是不想多言,“荆姑娘时候不早了,还是请回吧。”

寄妍看向气氛诡异的两人,最后还是拉走了一动不动的荆盈盈。

两人沉默了一路,荆盈盈怕君无忧起疑心没敢久留又回了卧房,寄妍看着她执着的背影只是不住地叹气。

荆盈盈再次陷入了一个冗长诡异的梦境里,这次是一个炎热未消的秋夜,有个女人一直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东西,她听了许久,也不曾听清,最后在无休无止地争吵声中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见了君无忧的踪影。她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迸发出的刺眼的白光。

“又下雪了吗?还真是没完没了啊…”

忽的,手臂上传来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荆盈盈低下头,看着绕住她手臂攀沿而上的月神,安慰般地露出一个笑容:“月神乖,我没事的。”

她伸手轻轻抚摸月神的头颅,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事情,赶紧跳下床来翻找出衣服套上。

“笃笃笃。”

寄妍一拉开房门,又看见荆盈盈立在门外,不由得感到讶异:“盈盈,你怎么不多歇一会…”

“妍姐,”荆盈盈伸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上面正缠绕着熟睡的月神,“带它到顾缘君身边待一些时日如何?”

寄妍听了直摇头:“不行,你应当知道,你不能离开月神。”况且,月神是因为长在巫族才会对翎雀有压制作用,现在顾缘君的病情和当时的她并不相同,她不能去冒这个险。

荆盈盈的热情顿时消减了一半,她思索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我再去看看那个药丸。”

两人在房中埋头对着药丸和奄奄一息的小白研究整整一个上午,却没有理出半点头绪。

时至晌午,荆盈盈决定还是先去云霄山庄中的藏书阁中翻阅资料,她独自行走在覆着薄雪的石路上,暗自思索着,却没注意到自己越走越偏僻。

远远的,只见前面的小路上“飘”来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荆盈盈愣愣地在原地,看着那名女子越飘越近。

“小姑娘,”那女子笑意满满地叫住她,“前面可是云霄山庄?”

被人突然一问,荆盈盈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脱离了云霄山庄的地界,她四下打量一阵,只看见一片皑皑的白雪,于是强定心神答道:“应该是吧。”

那女子听了却是嫣然一笑,仿佛看穿了她的伪装:“小姑娘,你该不会也是迷路了吧?”

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君无忧正眼含笑意,坐在她的对面了,当然是嘲笑。

“这小姑娘真是可爱,”顾圣怜和君无忧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荆盈盈这才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云霄山庄的前庄主夫人。

“她整日里都迷迷糊糊的,倒是麻烦顾婶婶了。”君无忧不着痕迹地替她打起掩护来,不知道为什么,顾圣怜对着荆盈盈总有一股别样的热情。

“不碍事,”顾圣怜靠着两人坐下,又仔仔细细地把两人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两人心中发憷,才又笑盈盈地开口。

“无忧倒是越长越漂亮了,和小时候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模样,我以前还总当你是哪家的小子呢。”

君无忧一见她要把自己小时候的糗事抖出来连忙打住她的话:“顾婶婶,你怎么突然来了,信也不写,我和缘君也好早点去接你啊。”

顾圣怜其实不想来,一点也不想,但是万圣门主也就是她亲爹,听到了云景晟重回云霄山庄的消息说什么也要打发她过来,她想着那毕竟是自己的公公,又是从小弗罩着自己的长辈,三十年未见,总归要来看一看的,更何况她那个不省心的儿子也在这里,说到底还是她放心不下。

顾圣怜摇头:“不谈这个,等他们来了再说。倒是这个姑娘,我觉得好生眼熟,是哪家的孩子?”说完,她的眼睛又飘向荆盈盈,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什么吸人的地方,却总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客套话,她是真心觉得对方面善,可一时半会儿也记不起来,只当是哪位旧识的孩子,这般随口一问,却叫荆盈盈和君无忧变了脸色。

荆盈盈连忙向君无忧投去求救的目光,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问起她的身份。而且顾圣怜还是顾缘君的生母,要是她知道自己害得她儿子…那岂不得手撕了她:“那顾婶婶可是记错了,我只是长安城里一个商贾之女罢了。”

说完,她还求证似的看向君无忧,和对方待了一段时间,这撒谎的功夫也是日渐长进。

“是啊,”君无忧赶紧给她圆场,“她家和我外祖母有些关系,所以我便将她认作义妹带在身边。”

顾圣怜听到这里倒是吃了一惊:“她不是武林人士?”

两人齐齐摇头,生怕顾圣怜再起疑心,但似乎事情总是不如人愿。

“名字,”顾圣怜早就见过识过了君无忧撒谎的功夫,此刻并不相信两人的说辞,她定要问个清楚才肯罢休。

“荆嫣华。”荆盈盈心中无比的庆幸,幸好楚朝棠给她取了字,以她的身份,还真的不能用本名在外行走。

顾圣怜听到她的名字,忽地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跨进了厅堂,于是她只好把满腹疑惑吞进肚子里,看向一众来人。

“云伯伯,云…庄主,真是许久未见。”

顾圣怜说完,也不再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身紫衣,勾勒出玲珑身段,头上还坠着一串琉璃,轻巧地垂在脸侧,流光溢彩,映在的眼眸之中有着说不出的神采,一如初见那日,依旧优雅迷人。她抬手拢拢肩头的碎发,而后对着顾缘君招手:

“小君,近来如何。”

“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我儿他总不听话 接下来,便是云霄山庄的家事,荆盈盈和君无忧也不便久留,稍作停留之后,也起身告辞。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荆盈盈总是在各种地方巧遇顾圣怜,一开始她还存了避开的心思,但很快荆盈盈便发现,顾圣怜总是在有意无意地打探她的消息。寄妍道尽和徵涯都被顾圣怜想尽办法套了一个遍,这对于她来说可不是一个什么好消息。

入夜以后,白日里的喧闹早都消失不见,荆盈盈独自倚靠在床榻上,细细翻阅着师父留给她的手札,希望能从中找到有关禁药的消息。

细碎的风雪声中裹挟着一阵脚步声,荆盈盈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好一阵,又摇摇头躺下去,不是无忧。早些时候,君无忧被云景晟派人来叫走了,现在她只能百无聊赖的在床边翻一会儿手札,再拨一拨灯芯。

“嫣华,你在吗?”脚步声在门前停下,荆盈盈闻声只好苦笑着起身去打开房门。

“顾婶婶,这么晚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她捏住门框,侧身将人挡在房门外,不想将人放进屋来,心中暗自抱怨,真是的,一天到晚有完没完啊。

此刻的顾圣怜和白日里有许些不同,她的脸上有几分凝重之色,似乎是在酝酿着该如何开口:“小君说…你曾找过他。”

她委婉地表明了来意,一句淡淡的话语飘进荆盈盈的耳朵里,却有别样的味道。

“先进来吧,”荆盈盈抿住下唇,探头向门外观望了一阵,才阖上房门。

她给顾圣怜斟上一杯热茶,手臂起落之间,顾圣怜已经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了,还指了指一旁的木凳,示意荆盈盈坐到她的身旁来。

荆盈盈没有忸怩,坐下之后就定定地望向顾圣怜,等着对方开口。

万圣门坐落在滇南,顾缘君平日里在滇南疯,也总是逃不出他娘的手掌心,这件事情也不例外。

“他就是戒心太低,又总不听我的劝诫,”顾圣怜低头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半晌才冒出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很快,她接下来所说的事情,印证了荆盈盈一直以来的猜想。

顾缘君在鄯阐追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查到了西南王府的头上。事关朝廷,他就算想动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于是他想来想去,只好托人将荆盈盈所写的信送到了西南王新迎娶的侧妃荆芸手上。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荆芸主动约他在酒楼见面,他按照君无忧教给他的话,威逼诱骗荆芸归还了偷走的那些孩子。他本来以为这样就相安无事了,但他低估了那个看似柔弱的侧妃娘娘的手腕。江湖上一直流传着的“荆家杀人不见血,荆氏灭门不用刀”他一直都当做一个笑话,一个被前朝抛弃的没落权贵,能有多大的能耐?

可没过两日,他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本该随心而动的内力却开始逐渐涣散,并且不听他的使唤。让他更加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里,感知不到外界的变化,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的每一根血脉,都正被一股外力牵引着,驶向未知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最终,一切的由头都指向了那个所谓的软弱无能的荆芸。他一定是在什么时候中了荆芸的诡计,这是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而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噩梦,等他在客栈的床榻上挣扎着苏醒过来的时候,床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型挺拔,面容英俊,然而嘴角却挂着无情的讥笑。顾缘君知道,这将是他逃不开的惩罚,但他料不到,这也将是一切孽缘的起点。

“我不明白,”不仅顾缘君想不通,顾圣怜也搞不懂,“那个侧妃是如何对我的小君动的手?”

荆盈盈将整件事情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最后却也只是摇摇头:“人心难测,她做事向来狠绝。”

两人又感叹了好一会儿,顾圣怜再三犹豫才从袖口中抽出几张药方塞到她手里。这是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托人从荆芸的药房中顺出来的东西,可惜她对医术并无研究,也瞧不懂荆家人的字,只能拜托荆盈盈来做这件事。

“嫣华,我知道你也是荆家人,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些药方,说不定小君就有救了。”顾圣怜低下话音,难受地抽了抽鼻子,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外面的大夫都…拿不准。”

荆盈盈连忙双手把药方接过来,她现在正为了顾缘君身上的毒发着愁,若是这药方真是荆芸的东西,她定是要细细审视的。

“顾婶婶莫要担心,我定当全力以赴。”

她费了一番功夫安慰下顾圣怜又才将人送走,而后坐到油灯下,将药方展开细细研读。

药方上的字她自然都是认识的,一连看了好几张,都和顾缘君的所服用的药丸对不上,直到翻到最后一张,她才从中看出来一些端倪。

她想了一个晚上,把脑袋都要想破了,却始终不懂药方中标记出来的“珍宝”是什么意思。难道荆芸是用了什么特别药材才制作了这样的药丸?那为何不直接写出药材的名字?

接下里的日子里,她和寄妍两个人整日埋首于云霄山庄的药方之中,对着紫色的药丸和那偷出来的药方将云霄山庄所藏的药材试了一个遍,却仍是未能成功。

“歇一歇吧,盈盈。”寄妍替她收捡好书籍和手札,看着对方痛苦沉思的模样,忍不住的劝慰道,“要是你病倒了,少主也放心不下。”

荆盈盈点点头,正准备从对方手中接过理好的书籍时,稍长的衣袖却不慎扫到了桌边盛药的小瓷碗。登时,伴随着清脆的碎裂,药碗四分五裂地倒在了地板上。

她惯性使然地蹲下身来,伸手拾辍碎片,锋利的边缘掠过她的指腹,冰凉的刺痛和着温热的血液缓缓滴落。

那一霎,她脑袋中灵光一闪,大叫一声:“妍姐,我知道了!”

荆芸药方中所写的“珍宝”,正是血液,松溪谷中的西席曾经开玩笑似的和他们讲过,荆家人的血液异于常人,若是做成毒药,自然非一般药材可比。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藏不住的盛火 君无忧就算是迟钝也觉察出了许些异常,一连着几日,荆盈盈总是早出晚归,白日里也不见踪影,连着寄妍一并都藏在药房里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入睡以前君无忧翻来覆去思量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荆盈盈平稳缓慢的呼吸声。

她失眠了,猝不及防突如其来的失眠。所以在寂静的后半夜里,她半眯着眼睛看见了那开启又闭合的房门,以及那鬼鬼祟祟的背影。

君无忧有些吃惊,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荆盈盈为何要瞒着她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她要做什么?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

一切都淹没在无边的黑夜里,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君无忧最终还是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最后她停在了寄妍的房门之前。

屋中还燃着烛火,偶尔穿出一阵话语声,是寄妍和荆盈盈在低声交谈,而内容都是一些药材。

难道盈盈又病了,想到这里君无忧轻轻勾起窗缝,向里窥探,却被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晃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房间的,她记忆仿佛定格在鲜血滴落的那一刻。

荆盈盈和寄妍没有觉察到窗外的君无忧,她们自顾自地忙着手头的活计。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荆盈盈从袖口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锋利的寒刃在她的操控之下,轻轻划过左手的掌心。

她努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但还是忍不住抽了抽气,那火辣辣的痛感从一个点开始疯狂蔓延到整个手掌。

她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一个川字,却还是一动不动的用右手死死捏住左手的手腕,那血液应和着更漏声潺潺地淌了一小碗。

“盈盈,”寄妍看见入药所需的血液一够,连忙把她的右手拉开,“上点药吧。”

“嗯。”她接过寄妍递来的药瓶,将药粉倾倒在左手的伤口上,药粉毫不客气地滚上了那长长的伤口。一时间痛得她发出了嘶声。

寄妍连忙把她的左手臂按住,生怕她不小心碰到自己的伤口,而后又扯下一截纱布给她裹上:“忍一忍。”

荆盈盈点点头,她知道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不早点做完的话,等君无忧醒过来找不着人便会起疑心。

寄妍念着她的手伤,便替她动手,在荆盈盈的指挥之下,寄妍将已经晒干的药材全部磨成粉末。

而后按着荆盈盈口述的比例,将药粉分别倒入石碗里,和着刚刚准备好的血液将它们揉成了一个个粉红色的药丸子。

“成了!”寄妍望着荆盈盈,两人一同露出疲惫的笑容。

随后寄妍又想到了什么,露出担忧的表情:“盈盈,你的手要怎么办?”君无忧肯定会看见她手上的伤,到时又该作何解释呢?

“不要紧,我就说切药材的时候不小心割上了。”荆盈盈满心满眼都扑在刚刚制好的药丸上,她一颗颗的将药丸收进之前备好的瓷瓶中,而后叮嘱寄妍好生保管,等到明日再交给顾缘君。

一夜无眠,君无忧和荆盈盈躺在相对的两张床榻上,缓和的呼吸之下,却是涌动不安的思绪。

“盈盈,”君无忧悄悄睁开眼,接着阑珊的夜色仔细看着那个躺在对面床榻上的女子。

君无忧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是一身简单的素衣素裙,眼里闪着还难以描述的光辉,气质出尘,瞬间便能夺去她全部的目光。

不知不觉间,也过了大半年,可是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拿齐全部的珠子重回华鉴山庄?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带着荆盈盈回家?

世间之事十有八九都不如意,余下的一二都要和她有关才行,君无忧想着又闭上了眼睛,她只能把不该有的期望全都藏进虚妄的梦境里。

“顾少主留步,”荆盈盈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拦住顾缘君,把小瓷瓶递到对方的手中。

顾缘君诧异地挑眉,用疑惑的目光望向那个矮他一截的姑娘:“这是什么?”他以为自己的拒绝之意已经够明显了,但没想到对方真的固执的做到了这个份上。

“这是我做的药,你想戒掉它的话,就照我说的做。”荆盈盈语气轻柔,但其间却有一股让人难以反驳的强硬。

顾缘君有些吃惊,他一把捉住荆盈盈的手腕:“你从哪里知道的?”

荆盈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慌乱之下牵扯到了自己还未愈合的伤口,立刻痛得呼出声来:“嘶…顾少主,你的母亲很爱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缘君也明白了,他低下头摩挲着冰冷的瓶身,胸中溢满了温暖,可他早已经深陷泥泞万劫不复了。

“娘,”顾缘君苦笑起来,他已经看见走廊拐角处那抹紫色的衣裙。他知道,无论自己做错什么,他的母亲永远都在。

“荆姑娘,谢谢你,真的。”

“不客气,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吃药。”

角落的另一头,正在偷听徵涯一脸为难,少主叫他盯着荆盈盈,看她把药给了谁,现在他要怎么复命?难道要把顾少主抖出来吗?

“在干什么?”道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徵涯一惊差点喊出声来。

还未来得及辩解就听见他低声一笑:“少主又让你盯人,还是我来吧。”

成吧,他还巴不得推掉这个差事呢。

“少主,”道尽看着君无忧阴晴不定的神色,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事…”

“道尽,安魂还剩下几式?”君无忧似乎并不关心荆盈盈背着她做了什么,只是一心扑在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上。

道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少主,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君无忧手指轻扣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师父问我,一共习得了多少?你说,我修完了吗?”

道尽被她看得不敢抬头,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觉得少主目前这样就很好。”

“我要听实话,”君无忧不为所动,“我爷爷曾经可是天下第一,我这个做孙女的自然也不能丢他老家人的脸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天下第一 青云殿前,君无忧默然静立,她在思量“安魂”的路数。平日里的练习她已是用尽了力气,从小到大跟随在君正邱的身后,她也未尝有一刻的懈怠,可不知为何,却越来越觉得吃力。

君无忧少年成名,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君正邱的女儿身手不凡,小小年纪已有独步巅峰之势,可现在她却是再难前进一步。

“阿燕,”云景晟见她伫立在屋外,于是打开门走了出来,“可是想好了?”

君无忧刚想摇头,脑海中又闪过那柄匕首,心中竟是一阵阵的刺痛。她若是迟迟不练出境界来,盈盈不知道还要为了她吃多少苦头,于是她咬牙应承下来:“师父,弟子想好了。”

“走吧。”云景晟看她一眼,没再多言,既然有了决断,再拖拖拉拉也是无益。

君无忧跟在云景晟身后,走了一条极为僻静的小道,等到她再回过神来,已是身处云霄山庄的禁地之中。

“这里…”她还留有一些模糊的印象,顾缘君曾带她偷溜进来过,虽然后来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还被罚抄了几百遍云霄禁令。

一想到这里,她不免又有些唏嘘:“师父,这里可有什么。”

云景晟并不回答她的话,而是让她将随身的佩剑递来。

君无忧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剑,她平日里习武所用之剑都是华鉴山庄的弟子标准佩剑,后来随着武功的精进,所用的佩剑档次也在不断提高,但说到底这些剑都是普通匠师统一制作而出的,说白了就是毫无灵气的死物。

眼前这一柄已是不错的品质,结实的剑身,流畅的剑锋,剑柄上也是有着精细的打造,但和灵剑比起来,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

“你知道你爷爷吧,”云景晟突然冒出一句看似没有关联的话语,让君无忧有些摸不着头脑。

君无忧没有见过君乐,对他的认识也只来源于自己父亲的叙述罢了:“小时常常听爹爹提起。”

云景晟点点头,领着她进了祠堂,祠堂倒是与别处无异,放的都是些牌位。不过,云景晟的重点并不在这里,他伸手轻轻扭动木案上的香炉,紧接着一旁的石壁传来一阵响动,露出一个黑漆漆地通道来,看得君无忧是目瞪口呆。

“进来吧,”云景晟手持一盏油灯,先步入了昏暗的密道,君无忧见了也立刻跟上。

“这是…”等到了密道的尽头,显露出一间石室来,幽幽的烛火映在挂满武器的石墙上。

灯火的掩映之中,墙上的武器都泛起一阵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不过云景晟的重点却不在那里,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一堆打造细致的武器,来到一个木箱之前。他轻轻的在木箱上敲击了几下,随后木箱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仿佛机关扣动之声。而后只听得“啪嗒”一声,那木箱竟是自己开了一条缝隙,云景晟招手示意她过去,君无忧上前一看,木箱之中正躺着一柄古剑。

“这是,”君无忧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这陌生的古剑她竟然觉得有几分亲切,她没有犹豫将剑拿了起来,轻巧地拔出了剑身,不由得感叹道,“好剑,这可是谁的旧物?”

“不错,”云景晟的眼中流出几许赞赏的意味,他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这剑是认人的。”

君无忧听了这话大为不解:“师父,什么叫认人?”

云景晟仿佛又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好一会儿才悠悠地解释道:“与其说是认人,倒不如说是认得你的功法和内力。”

君无忧心头猛然一阵,难不成这剑竟是…

“这可是我爷爷的遗物?”

“那你可曾知道这剑的来历?”

云景晟叹了一口气,他记得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此剑名为晓世,是你爷爷继承山庄之前从秦岭遗迹之中得到的宝贝,说来也巧,那么多的君家子弟,偏偏只有他抽得开此剑,也只有他坐上了庄主之位。”同样也只有他正值盛年,却因功法之缺,早早丧了性命。

“你若是要使用这把剑,就必须得修习安魂的最后三式。”云景晟眼中的光复杂闪烁不定,他本意是不想君无忧走上这条道路,谁知道君正邱却是让她习了这门功法。不走到最后,君无忧难以夺回华鉴山庄,这往后行走江湖都只能看人脸色行事,可若是修习到底,又会有性命之虞,实在是让人难以决断。

“弟子心意已决,安魂乃是吾命所归。”君无忧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命运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是也只能是华鉴山庄未来的主人,虽说她答应了玄心会将人带进遗迹,但对方始终不是君家血脉,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云景晟没有再劝她,而是将人带进了另一间密室之中,从积满灰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札扔给她:“这是你爷爷的东西,现在归你管了。”

“谢谢师父。”君无忧心中暗喜,粗略翻了两页,书中都是君乐的字迹,看来都是她爷爷平日里带在身旁的私人物品。

君乐离世已有近四十年,江湖上有关他的流言却从来没有断过,甚至有人断言,君乐没有死,只是和云景晟一样隐居在世外而已。但君无忧知道,自己的爷爷是真的不在人世了,并且在人生的最后时光之中极为痛苦,因为对方是被“安魂”反噬而死,这也就是为什么云景晟一再要她慎重思虑,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弟子英年早逝。

可君无忧却不得不去堵上一把,为了山庄,为了同伴,也为了她的…盈盈。

“无忧,”荆盈盈笑着望向她,端着热粥从门外夸了进来,“今天顾婶婶说,明日起要教我武功。”

君无忧知晓她手中有伤,连忙将餐盘接了过来放到桌上,才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学这个了?”

“也不是突然,”荆盈盈顺势将左手将袖中拢了拢,生怕对方看见缠绕在手上的绷带,“我老早就有这个想法了,要不家中拦着我,我怕是早就成了天下第一。”

荆盈盈笑着打趣,想着法子逗君无忧开心,君无忧却是微微一怔:“盈盈的医术将来自是天下第一,又何必执着于习武,再说我不是一直都在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意料之外 “那不一样,”荆盈盈有些生气地截断君无忧的话,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听见对方这样的言论会下意识的生气,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依靠谁,哪怕是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易娘,她也会尽量地克制自己不切实际的依赖感,她的父母都没能给予她的依靠,在别处也不会有。

君无忧对她很好,她知道那是家人的一般的存在,那是一定要相互扶持的存在:“我想和无忧一起并肩作战。”

良久,君无忧只是笑了笑,带着说不清楚的意味:“可我希望…”希望什么?未尽的话语中,藏着君无忧的自嘲和不甘心,她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她不想被荆盈盈看见自己杀人如麻的模样,更不希望荆盈盈也变成那副模样。

或许是荆盈盈的眼睛过于澄澈,让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感到不安,在对方的注视下竟有些无所适从。她本不该害怕,更不该畏惧,杀人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在不甚愉快的气氛里,两人结束了这一次交谈。

君无忧不赞成她习武,但也没有来阻止她。荆盈盈每日都会早早起身,跟着顾圣怜到习武场,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练习。这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将来,她又燃起了信心。

其实,荆盈盈更希望君无忧能来指导自己,她用余光偷偷瞥见了藏在转角处偷看自己的君无忧,又觉得有些好笑。

“嫣华,”顾圣怜叫住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对方挺直的腰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荆盈盈点点头,慢慢放松起身体来,假装没有看见君无忧,“对了,顾婶婶我能向你打听你一个人吗?”

顾圣怜好奇地挑眉:“谁?”

“清都芙蓉仙。”荆盈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从年前听到这个称呼开始,她就一直默默记在心底不曾忘掉,而今日终于是被她寻到了机会。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顾圣怜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得眼皮一跳,这可不是个什么好征兆啊。

君无忧听见她向顾圣怜探听消息,也有些藏不住了:“嫣华。”

荆盈盈无奈只得回过身去,故作讶异:“无忧,你怎么来了?”

“我就来看看,”君无忧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我有事要同你讲。”

她这几日想了许久,在徵涯的劝导之下,渐渐地也转变了想法,也许盈盈习武并不是一件坏事,只要一切都还在自己可以控制的范围之中。

“我想…看看你的经脉。”君无忧最终还是脱口而出,盈盈若是想要有一番成就,那自然就要先修习内力,而修习内力的基础,就跟这经脉有着莫大的联系。

顾圣怜一见君无忧转开了话题,也忙着应和到:“对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替你看看吧。”

两人说着,便将荆盈盈推搡到蒲团之前让她盘腿坐下。荆盈盈拗不过两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只好先将打听的事情抛诸脑后,乖乖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忧,你来用内力替她梳理一番,我为你们二人护法。”

“好。”

两人不再言语,而是默契的配合起来,君无忧正对着荆盈盈盘腿坐下,顾圣怜则在君无忧身后半蹲下身子。

“手,”君无忧一出声,荆盈盈立刻将两只手一左一右放到对方的手掌中。

君无忧见了,轻笑一声:“不要紧张,只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

话虽如此,可当君无忧慢慢开始运气的时候,荆盈盈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庞还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到对方。

“嫣华,放松,”君无忧与她手掌相贴,感受到对方紧张的情绪,她开始慢慢安抚荆盈盈,“不要害怕,深呼吸。”

伴随着安慰的话语,君无忧试探般的将内力向荆盈盈的体内探去,丝丝缕缕的真气通过两人紧贴着的手掌开始逐渐流动。

但奇怪的是,君无忧却始终不能借着真气摸索到对方的经脉。

她疑惑的睁开眼睛,却看见荆盈盈差点拧成川字的眉头,几乎是同时,一股内力传来将两人分开。

“无忧,松手!”是顾圣怜,她将两人分开以后又赶紧扶住即将跌倒在地的荆盈盈。

君无忧大惊失色:“嫣华!”这是怎么了,不过是简单探脉而已,为何盈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此时此刻,荆盈盈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她没有别的想法,疼痛自上而下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她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和经脉仿佛都要绞缠在一块儿,痛得她汗如雨下,甚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她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但最终只不过是吐出两个字来:“好疼…”

“嫣华!”在两人的惊呼声中她逐渐失去了意识。

不久之后,她开始挣扎起来,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见有谁在说什么:“经脉…俱损,无法…”

她费力的睁开眼睛,一时间还有些迷茫,头顶是熟悉的帘帐,旁边是熟稔的呼吸:“无忧…”

“盈盈,”君无忧一见她醒来,立刻扑上去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适?”

荆盈盈摇头,许久,她听见自己发问:“无忧,我这是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屋中陷入了一片沉寂,荆盈盈的心头划过一丝不安,她连忙追问道:“我是不是,不能习武?”

许久许久,于寂静之中,君无忧终于点下那沉重的头颅。

“为什么?”荆盈盈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努力地咬住下唇,使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大概是我….没有用吧。”

“盈盈,”寄妍听了这话,也有几分难过,连忙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荆盈盈闭上眼睛企图阻止即将流出的泪水:“那又什么呢?”

“是先天不足,”寄妍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出了真相,不过让人奇怪的是,荆盈盈经脉有异,几乎可以确定是因为曾在胎腹之中受到过重击。可若是荆氏长房的大夫人,又怎么会受到如此重伤?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难与晓世 荆盈盈静静地躺在床榻上,神情有几分默然,一场还未开始的梦境就这样破灭了。她还不曾知道真气在体内游走的滋味,就已经先经历过经脉逆流之苦。她抬手捂住眼睛,遮住眼前刺目的白光:“无忧,我做错了什么?”

君无忧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她何尝不是叹息哀婉,一个芳华正妙的女子,何苦要遭受这种磨难?但她竟然忘了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飘萍之身罢了,一无所有。

君无忧没有久留,云景晟在练武场等她,如今已到二月初,离武林大会之余一月,她的时间也所剩不多。

今日君无忧频频出错,已被云景晟斥责了好几回。

“回吧。”

“师父,”君无忧有几分着急,“我…”

“你心不在此。”

君无忧哑口无言,默然地低下头去,想要辩解,却是无从反驳。

她抬手抚上晓世,剑身上一寸寸光芒尽敛,眼底有着说不出的失落与悲痛,这便是她的余生了,与这柄冷剑相互依偎,直至尽头。

荆盈盈不再提起要习武的事情,她很晓事,武林大会迫在眉睫她不想再给众人添乱。

顾圣怜经此一事倒是意外的和她熟络起来,常常与寄妍和她在一块儿谈天说地,给她讲一些江湖上的故事和名仕。

这日,荆盈盈又路过练武场,她呆呆地站在远处看着招招狠厉致命的君无忧,心中不禁涌上一股难受的滋味。

顾圣怜随后路过此地叫住了她:“嫣华,我有话同你讲,可否移步书房?”

“好,”荆盈盈点头紧随其后。

顾圣怜在云霄山庄住了好些时日,也一直不提离开的事情,她与云秦之间虽然已没有了夫妻之名,但似乎还不至于如此绝情。,她听了云景晟的一番言辞,得知如今云霄山庄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里,而云秦也身体抱恙,她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只是不知她特地将自己唤来此处要讲些什么,荆盈盈想着想着一抬头便已是到了云霄山庄的藏书阁。

“你不记得我们初见时?”顾圣怜在书架上翻找许久,最后翻出来一个落着灰尘的小盒子,“我第一眼见你,便觉得你气质出尘,而且有种难以言说的熟悉。”

荆盈盈听了这话有几分不解:“顾婶婶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你那日问我,有关玉仙子的事情,我才有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感觉。”只见顾圣怜一边说一边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副卷轴来,缓缓在两人眼前展开。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顾圣怜的语气颇有惊讶之意,荆盈盈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向那幅画看去。

只见画中有一女子,白衣翩翩,飘然若仙,而她再细看时,竟然从那女子的眉目中恍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荆盈盈大为吃惊:“这…这是!”

“是清都芙蓉仙,”顾圣怜神色有几分动容,“她乃是清都宫主景沐的三弟子,江湖人称玉仙子。”

猝不及防地,荆盈盈一下子就见到了心中日思夜想的芙蓉仙的真面目,而且对方竟是这幅模样,一时间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我保证她跟你绝对没有什么关系。”顾圣怜说起这话来颇为自负,她第一次看见荆盈盈也有些怀疑,可细细推敲了几处,发现对方都跟芙蓉仙的情况对不上之后也就松了一口气,暗地里嘲笑自己多心,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只是两个模样相似的人呢?

“她生前曾与我有几分交情,那时候…”顾圣怜顿了顿,看她一眼,“她厉害得很,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也是名副其实的美人。”

“清都宫行事诡秘,无人知晓其所在的具体位置,惟一可知的是宫主只收合自己眼缘的女子为徒。若是日后遇上,你不妨一试,虽说重构经脉非常人所能及,但景沐其人也厉害非常…”

荆盈盈听了这话,却只抓住了一个重点:“玉仙子…死了?”

顾圣怜语气颇为惋惜,点头道:“是啊,所以我才说她和你没有干系,十八年前她造人暗算已不幸丧命。”

“那,”荆盈盈有些失落,“她的尸骨葬在何处。”

顾圣怜摇摇头:“不知道,她是清都宫主最宠爱的弟子,尸骨应该是被她师父带走了。”

荆盈盈的得知了这个消息,就更难受,失魂落魄地回到卧房。环顾四望,空空荡荡不见君无忧的身影,心中便郁结不下。

而君无忧此时正在练武场中烦闷不堪,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剑身,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痛苦之中,不知是何缘故,她与晓世之间有一种隔阂。

晓世与她之前用过的所有佩剑都不同,这是一把灵剑,曾经在她爷爷的手中出神入化,杀敌万千,可她却用不顺手。

“阿燕,”云景晟看出了她的苦恼,却将自己的佩剑递给她,“再试试这一把,看看有什么不同。”

“好,”君无忧站起身来,接过了云景晟的清风,而后蹭的一声拔剑出鞘。

锋利的剑身,顺着她的挥舞在空中发出翁鸣之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头涌起,君无忧停下手上的动作,又将清风归还于云景晟。

“师父,那声响是什么,为何晓世不曾有过?”君无忧已经觉出了几分道理,但她接触的灵剑过少,此刻还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是共鸣,”云景晟投去几分赞赏的目光,继续解释道,“你和晓世相处的时间太短,它沉睡的时间又太长,心意难通用起来自然觉得困难。”

君无忧听着不自觉地用手摸了摸悬挂在自己腰间的晓世,问道:“那师父可有什么法子?”

“杀人,”云景晟眼中露出一抹狠厉的颜色,“最快的办法就是杀人,剑是凶器,自然要用血来唤醒。”

君无忧听了却陷入沉默,她已经许久没有因为私事而对人动过手了,自从荆盈盈来到她身边之后,她几乎失去杀人和出手的欲望,除了嫫妠那一战。

“师父,”君无忧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有指引?”

云景晟听见她的问题,轻轻一笑:“山下西行十里有个小周村,最近来了一批山匪,趁着还热乎,你不妨前去一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前路难料 君无忧一听便知此事不能耽搁,云霄山庄脚下小门小派极多,她不出手,自然有人争着表现。

于是她略一思索唤来徵涯道尽寄妍三人稍作商量,徵涯和道尽都很赞同这次行动,反而是寄妍深有顾虑。

君无忧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但此事却是不得不做,四人一番讨论之后,决定让寄妍和道尽跟着君无忧一同前往小周村,而徵涯就留在云霄山庄负责荆盈盈的安危。

“我也要去,”徵涯不满地叫起来,“凭什么总是我留守后方?”

君无忧微微一笑瞥向道尽,后者使劲挼了一把徵涯的头发:“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听指挥再说吧。”

早春的气候仍旧十分寒冷,入了夜以后又有些许小雪纷纷扬扬洒落下来,轻轻覆满了荆盈盈的肩头。

“嫣华姑娘,”顾缘君从走廊处拐来就见她独自一人立在一片空地上,也不知在瞧些什么。

荆盈盈闻声微微一动,回过身来:“顾少主近来感觉如何?”

她是在询问禁药一事,距离顾缘君断掉禁药已有一月,这一月里全靠荆盈盈给他的药丸支撑着。

“倒是麻烦嫣华姑娘了,”顾缘君的脸上浮起一丝歉意,“不知我什么时候可以停药?”

“不着急,”荆盈盈说着,又在他看不见的宽大袖袍之下用手指摩挲自己左手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而后唇角微微一勾,“顾少主要多保重身体,此药有瘾,等到断药的时候,只怕是有些难受。”

顾缘君听了这话却浑不在意:“这我倒是不怕。”

“是吗?”荆盈盈心不在焉,她轻轻呼出一口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瞬间就变成了模糊不清的白雾,掩住了她眼眸中那抹不甘与失落,“那…那你可知,无忧她所忧之事?”

顾缘君看她一眼,眼底有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你为何不直接问她?”

“唉,”不知何故,荆盈盈突然叹出一口气来,“她说的我都信,她所做的都是为了我,可我…可我只觉得难过。”

“你在害怕,”顾缘君一针见血,他见过不少漂泊在外的女子,前路未卜的时候,大抵都是这幅模样。

“也许是吧,”荆盈盈看着远处一点点暗下去的光,空悬的流云在天幕上四散漂泊,没有归鸟,没有归人,她只是想同她一起并肩前行而已。

徵涯送走了三个祖宗,愤愤不平地扯着腰带往回走,他才抬脚走了两步,又转念一想,直直拐去了云霄山庄的另一头。

片刻之后,他站在荆盈盈的门前,看着房中的一片黑暗心下一跳:“嫣华你在吗?”为了不惹来一些麻烦,君无忧吩咐他们几人都只称呼荆盈盈的字。

他敲了好许久,都不见有人应答,正当他打算转身去寻人的时候,荆盈盈却突然在他背后出了声:“徵涯?”

“哎呀!”徵涯大叫出声,惊魂未定地看向来人,好一会儿才顺出一口气,“我…我来传个口信,少主说她今夜有事不回房了,你早点休息。”

荆盈盈站在那里静静听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嗯。”

山下的气温早不似山上那般寒冷,君无忧与道尽寄妍两人纵马而驰,飞奔在乡间的泥路上哒哒的马蹄声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少主,”寄妍突然勒住缰绳,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拐过这个弯,小周村就在眼前了。”

“好,”君无忧听了这话,回头看了一眼漫长的来路,而后出声询问,“谁先去?”

不远处一座不小的院落中,此刻正是灯火通明,一群身着裘衣的大汉聚在桌旁喝得是酩酊大醉,时不时还伴随着一两声划拳行酒的呼喝和哄笑声。

忽然间紧闭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笃笃笃”,其间还伴随着一个女子着急地呼喊声。

“谁啊?”一个坐在酒桌边喝酒的男子听了立刻扯着嗓子问道,谁知这一嗓子下去,门外非但没有消停吗,反而敲得愈加厉害。

张二虎颇为不耐烦地扯了扯闷热的衣领,放下手中的酒碗,跌跌撞撞地朝着院门走去,“他奶奶的,大晚上敲敲敲!烦死了!”

刚一开门,就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跌进院中,她慌慌忙忙地抓住张二虎的衣袖大喊:“救命啊,外面…外面有狼!”

“嗤,不过一头畜生有什么好怕的,”张二虎听了这话眼皮不屑的一番,而后又重新落回这女子的身上,见这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生的是水灵俊俏,身段玲珑面容姣好不由得动了心思,“不过…你倒是很不错。”

说着,他动手就要去把人从地上拽起来,那女子仿佛才如梦初醒,看了看满院的狼藉和一院子熏熏欲醉的大汉又慌忙朝门口挪去:“啊呀!你们都是什么人,我那哥哥与嫂子呢?”

“来吧!”张二虎身后的汉子们听到门边的响动,也渐渐聚拢来,都一脸嬉笑地看向她,“既然来了,别急着走啊,你那哥嫂,大概正在哪块荒地里躺着呢!”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女子似乎是害怕得逃不动路,又被两个大汉架住,往屋子里拖去。

“哈哈哈哈生得真是俏。”

“大晚上的竟然也有这般好福气。”

“你这丫头,把爷爷伺候好了,自然送你去和你亲戚团聚。”

周围不断响起一阵淫言秽语,众人按住她的头一心把她往屋子押去,那女子挣扎不得,脚一软就扑到在地上,余光里瞥见了屋角处小山一般高的尸体,顿时惊叫出声:“啊——!”

“叫什么叫!”有个坐在正位的男子,一幅被扰了好梦的样子,不满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哟从哪儿来的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李戚一见她的模样眼中立刻放起光来,他看那姑娘跌坐在地上抖个不停,也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于是蹲下身来想要捏住对方的下巴,可他还未看起那女子的样貌,竟是陡然间竖起了身上的汗毛,随后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老大!”周围的大汉一见他倒下立刻慌乱起来,看向那女子的眼中也带了愤怒的味道。

“你他娘的做了什么?”张二虎生气地伸出手去,想要拽住地上的女子,可他还未触及到对方的衣袖就见屋中火光一闪,等众人再回过神来,只见他的双手竟是直直被人削落在地。

君无忧此时方才抬起头来,眼眸中带着一缕嘲笑,而后唇角轻轻一勾,划出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弧度:“我不是说了吗?外面有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风波难平 一夜之间,寒风呼啸,风声不绝于耳,似怨鬼幽泣,又似战鬼哭嚎,然而也不过是一阵风声罢了。

夜色消退之时,大地早已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村民脸上还挂着或欣喜或悲伤的泪痕,默默注视着朝阳升起之地,而后看着两三点黑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终南山上,云霄山庄,一间浴房之中。

君无忧解下身上暗红色的斗篷,又脱掉早已被鲜血沾染得不成样子的里衣,抬脚探进温热的水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过多时,她又皱起眉头来,毕竟死人太多了,她伸手拨动泛红的热水,一股血腥扑面而来。无奈,她只得唤来侍女为她更换热水,这一来二去,她早就困顿不堪,坐在浴桶里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似是在无声地昭告着什么,君无忧感到背后一阵寒风,猛地睁开双眼右手绕过脖颈朝着身后狠狠拍去一掌。

这掌风凌冽,来势汹涌,身后之人似乎没有料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而后转身一跃破窗而出,瞬间便消失在房屋阁楼的掩映之中。

君无忧又惊又怒扯过外衣披上之后,便要追去,谁知才刚刚踏上走廊就见荆盈盈朝着她小跑过来。夜里寒冷,地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暗冰,荆盈盈心头慌乱,脚下自然也乱了步伐,眼见着她便要朝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摔去。好在君无忧手疾眼快,一把就将人搂进自己怀中。

荆盈盈羞得低下头去,却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本来松开的眉间又紧紧皱起:“无忧,这是什么味道?”

君无忧心下一惊,又连忙将人放开,后退两步站定:“我方才在沐浴,大约是水腥气。”

“是吗?”荆盈盈并不轻信她的说辞,只是眼下有更加紧迫的事情由不得她去深究,“徵涯刚刚在练武场被人偷袭受了伤。”

“什么?”君无忧心中忽地涌起滔天巨浪,她顾不得其他,忙忙地回到浴房中穿戴整齐带着荆盈盈奔向后院。

徵涯伤得并不重,只是左手上有一条长长的伤口,荆盈盈刚才已经给他包扎过了,现在血也早已止住了。

“如何?”君无忧拨开围在外面的闲杂人等,挤到了床榻前,见到徵涯脸色如常并无任何不适,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嫣华已经替我看过了,寻常伤口而已,”徵涯并不在意伤口的疼痛,他更关心那个偷袭者的下落,“少主,你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君无忧本来话到嘴边,但看着一屋子的人,担心打草惊蛇,又咽了回去:“还没,你别忧心,这事我会好好处理。”

两人又聊了几句,君无忧让他好好休息,便将无关人等都打发了出去,她抬眼略略一扫,屋中都是云霄山庄后院里的下人,和事发时同在武场习武的云霄弟子。

“无忧,”来人正是洛煦,他刚好赶到徵涯的房门外,叫住了准备离去的君无忧,“师祖唤你过去,我猜大约是因为刚刚徵涯的事情。”

“好,”君无忧点头应下,又转头望向刚刚散开的人群,“当时有哪位小兄弟在场,可否随我一同去见师父?”君无忧虽然听徵涯讲了经过,但她毕竟不在现场,徵涯又不便走动,自然要另找几人一同前去。

“我,”一个身着云霄弟子服饰的年轻少年立刻站了出来,“师叔,我都看见了。”君无忧名义上是云景晟的弟子,这些年轻的弟子总归还是要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师叔”。

洛煦听了颇为满意,他向君无忧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师弟,叫柳青,平日里一贯都是个热心肠。”

君无忧点点头:“好,走吧。”

三人一同朝着青云殿的方向去了,渐行渐远。

“嫣华,”道尽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荆盈盈。

她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你这几日和徵涯寄妍呆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道尽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荆盈盈心中一跳,随后点头应下:“我知晓了。”

“嗯,”道尽没再多言,朝着君无忧离去方向走远了。

荆盈盈心中却是一直放心不下,她揉了揉鼻尖,仿佛那股血腥之气还一直萦绕不去。

没过几日,天气倒是意外的晴朗起来,陆陆续续地前来拜谒云秦和云景晟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们大都是终南山周侧的一些小门派,平日里依附着云霄山庄,如今武林盟大会在即,他们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出几分力好挣一些名头回来。

云景晟忙了起来,指导君无忧的时间变少了,但君无忧反而更加忙碌起来,整日里跟着洛煦一起练习。顾缘君也被顾圣怜拉去处理山庄事务,每日到晚,也不得安生。

一时间,山庄上下的闲人只余下荆盈盈一个,但意外造袭之事终究还是没能查到眉目,她整日只好跟着寄妍和道尽徵涯一起行动,三人在练武场加紧练习,她则在一侧翻看医书典籍。

忽地,她听见一阵小孩子的啼哭之声,茫然地抬起头来:“什么动静?”

道尽脸色微变对着几人说道:“你们留在此处,我去看看。”话毕,他纵身一跃跳入一旁的灌木之中,好一番寻找之后,他竟然从地上捡到一个裹着小被子的婴孩。

“这是谁家的孩子?”荆盈盈和寄妍面面相觑,徵涯沉默了半晌突然大叫起来。

“哎呀,这个孩子看着倒像是昨日上山来的洛香寨的寨主抱着的儿子!”他昨日跟着君无忧去了青云殿,远远地看了几眼来客,其中一个中年男子自称是洛香寨主带着还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孩,因着稀奇他多瞧了几眼。

一刻之后,青云殿上,君无忧看着顾圣怜怀抱中哭闹不止的婴孩和昏睡不醒的洛香寨主陷入了沉思。

“阿燕,小君,这事你们怎么看?”云景晟冷着眼睛把洛香寨前来讨说法的众人扫了一个遍,直看得人遍体生寒。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无端无绪 一时间,君无忧和顾缘君也是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清状况,还是洛煦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娘亲乃是洛香寨弟子,按着血缘来算,这些人也算是他的远房亲戚。

“师祖,师父”他先向云景晟和云秦躬身示意,得到两人的应允之后,朝着洛香寨众人跨出一步,“还请各位前辈稍安勿躁,既然此事发生在云霄山庄之中,那我们必然不会推卸责任,现在我们已经吩咐人手前去调查了,若真是我们山庄内部的疏忽或是哪位品行不端的弟子所致,自然也不会包庇,不出两日肯定能给在座的各位一个交代,还请前辈给在下和云霄山庄一个面子。我们已经为各位安排好休息的客房,各位要是信得过我,我便为在下引路,若是心存疑虑,也可监督我们的弟子一起进行调查,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把君无忧和顾缘君看得是一愣又一愣,云景晟没什么反应还是死死盯着洛香寨的来人。倒是云秦和顾圣怜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洛香寨势力范围不大,平日里也是依仗着云霄山庄做事,此刻寨主和小少主出了事情,左护法和右护法也是左右为难,好不容易集结了弟子上山来讨要说法,但也不敢太过放肆,如今对方听这样一讲,不由得松下一口气来,云霄山庄并未仗势欺人,如今事态未明也只好答应对方:“好,我们也不是信不过你们,但是事关我们洛香寨未来的安危,我们也要同你们一道探查消息。”

“没问题,”这次云秦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又叫来洛煦和君无忧叫两人从中协助,负责调度人手,而后又指着顾缘君,对众人说道,“这乃是犬子顾缘君,你们在山庄中行走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告诉他。”

右护法点点头,同左护法商量了一阵道:“我寨规模不大,人手本就有限,如今寨中只剩下了一些无人庇佑的妇孺,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在教人难安,不知云霄可否派人安护?”

“不是难事,”云景晟站起身来,“我马上吩咐人手将人接来安置在山庄之中你看如何?”

云霄山庄势力雄厚,规模宏大,养一个小小的山寨并不在话下,云景晟此举意在让人安心同时也展露出了云霄的势力和羽翼,让想要染指其中的人不得不再三顾虑。

左右护法对视一眼惊喜道:“那就多谢云前辈了。”

君无忧回到房间同众人商议,既然云霄山庄受此牵连,他们身在其中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徵涯同我一道去追查消息,寄妍和道尽去护送洛香寨人往返,盈盈就…”

“我去找顾婶婶,顺便也能看看那个昏迷不醒的寨主。”荆盈盈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君无忧刚想出口话的突然就止住了,她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有人敢动大名鼎鼎的万圣仙:“你莫要远离顾婶婶。”

荆盈盈听了勾唇一笑,她拾起脸庞的碎发别到耳后:“无忧也要保重。”

“好。”

月上中天,云霄山庄之内却是没有人歇息,人人都守在自己的位置严阵以待,只等风吹草动时机成熟便出手擒住幕后之人。

一间客房内,荆盈盈将灯芯拨了又拨,屋中瞬间亮堂起来,她看着熟睡在摇篮中的小婴儿,不知不觉也露出一丝平静的笑容。

旁晚的时候,她跟着顾圣怜去给洛香寨主号了脉,对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被人下了迷药,明日一早便能清醒。她想着想着又记起对方妻子伏在床榻边关切的神情,不由得联想到君无忧每次为她着急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勾起了唇角。

吱呀一声,顾圣怜推开门扉从外面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立刻迎上去询问:“顾婶婶现在情况如何?”

“还没有消息,”顾圣怜放下手上的东西,对她招呼道,“来吃点东西歇一歇吧,厨房刚刚送来的热粥,你啊和无忧都是这样总爱逞强。”

荆盈盈一怔,还是笑着答应:“嗳,只是大家都忙着呢,我闲着反而不自在。”

顾圣怜听了拍拍她的肩拉着她坐下柔声问道:“好姑娘,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

“啊,”荆盈盈没有反应料到顾圣怜突如其来的询问,嚅嗫了一阵才道,“还是和无忧一路吧,不过我还是想去寻寻我兄长的下落。”

时至今日,她却仍旧无法释怀,那个被人追杀的雨夜,那一条泥泞的山道,和那个狭小晦暗的山洞以及哥哥温暖的怀抱,以及那一句道别。

“你要乖乖的,不许哭出声来,等到天亮,哥哥就带你回家。”

而后便是蜂拥而至的喊杀声,荆鹤为了引开杀手的注意,独自跑出山洞自此一去不复返。

他们是双生子,荆盈盈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她的哥哥一定还活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她一定,一定要去寻回她的哥哥。

良久的沉默,顾圣怜意外的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小姑娘身世坎坷,命途多舛,老天待她是在不公,然而她却没有半分怨言,仍然挣扎着要摆脱命运的桎梏,实在是可敬可叹。

“嫣华,”顾圣怜心中升起几分心疼和不忍,想了想还是伸手将人轻轻抱住,“莫怕,婶婶觉得武林盟大会是个好机会,江湖上各大门派都聚到一起,其间不乏能人异士,打听你哥哥的下落自然不是难事。”

荆盈盈听到此处心中早已是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的眼前一片水雾模糊,顾圣怜的影子竟然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有几分重合,她心下一颤一声“娘亲”差点脱口而出,但终是忍住了,她咬住下唇点点头:“…顾婶婶,你们都对我这么好,嫣华…嫣华无以为报。”

她从荆家出逃,一个被荆家除名的“不肖子孙”,却在一路上都受到他人的细心呵护,先是无忧,易娘,寄妍,后来又有楚祖母,顾圣怜…

顾圣怜看着她的模样在心底暗自叹气,这丫头怕是还不知道她自己的好有多么惹人喜欢,竟然总是摆出一副卑微的姿态来,可真是叫人心疼。

“你…”顾圣怜正想再劝慰两句,忽的灯火一闪,一道黑影飞快地从窗纸上掠过,她猛地按住自己腰侧的武器,将荆盈盈拉入自己的保护之中,厉声问道,“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此间有异 顾圣怜正想动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金戈之声,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断朝着屋后移去。

“顾前辈,”云景晟推开房门,见两人安然无恙心底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暗暗嘲笑自己的多虑,毕竟他的前师娘“万圣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在五年前,顾圣怜还是山庄夫人的时候,曾经凭着一己之力将前来挑衅山庄的各大武林前辈一一“请退”。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能忘却当时的场面,这个看似举止端庄温雅的女人体内蕴含着多么可怖的力量,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沉重的创伤。

“小洛哥”,荆盈盈再三犹豫,还未问出口的话倒教人一眼看穿。

洛煦笑着望向她:“嫣华姑娘可是在担心无忧?她跟着山庄中的弟子追人去了,依着她的身手不过一刻便能有消息。”

荆盈盈只得点头压下心中的思念,真要算起来,从她为顾缘君制药开始便是有意在回避君无忧,后来君无忧越发的忙碌起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更是自顾不暇,倒是已经有好久没有同她好好讲过话了。

念及此处,她悔恨似地抿住下唇,眺向不远处灯火辉煌的青云殿,心中涌上一阵难过。

片刻之后,君无忧果然将人擒回了青云殿,此时青云殿内正乱作一团,云霄弟子和洛香寨弟子七嘴八舌争论个不休,见君无忧带着黑衣人回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人当众严刑拷打一番。

云秦皱起眉头,呼喝了几声却仍旧是止不住乱势,正巧云景晟带着洛煦和顾缘君进了大殿,横眼冷冷一扫,霎时间众人鸦雀无声都乖乖的退到大殿之外等候。

云景晟眼神用眼神示意君无忧将人押上前来,于是君无忧不顾黑衣人的垂死挣扎又将人往前拖了一大截,而后松手重重把人磕在坚硬的地板上。

黑衣人被摔得头晕眼花,还不及反应口中塞着的白布便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取走,瞬息之间,藏在牙齿中用来的自尽的毒药也被人尽数取出。

顾缘君看着托盘中的毒药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人,原来是惊风谷的三流杀手,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云霄动手伤人!”

惊风谷乃是江湖上一个二流的杀手组织,其间的杀手价格一般身手只能说是平平无奇,不知道是谁竟然雇了这样的杀手来刺杀,这主意还真称不上高明。

“谁雇你来的,”云秦这些天来焦头烂额,既要安抚洛香寨,又得保持着颜面应对着不断前来拜谒的其他小派,此刻早已是身心疲惫不堪,问起话来竟也带着丝丝倦怠。

云景晟不满地斜他一眼,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背手朝着黑衣人踱了几步。

这短短几步的距离,竟让黑衣人浑身颤抖不止,一股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直教人喘不过气来。

而这种恐怖压抑的气氛更是在云景晟的手抚上他头顶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跌坐在地上的杀手放声大叫起来:“是洛严!是他找的我!”

洛严便是洛香寨寨主之名。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气氛,洛香寨弟子最快反应过来,大叫着:“胡说八道,我们寨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是诬陷!”

说着,人群躁动起来,洛香寨众人恨不得扑进来将跪坐在地上的黑衣人撕成碎片,而后云霄弟子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去拦,就这样,两拨人在几人的眼皮底下激烈地厮打起来,谁也不肯放过谁。

“住手!”洛煦赶过去试图将两边的弟子分开,毕竟他是最不愿看见云霄山庄与洛香寨结下仇怨的人。

只可惜他们早已急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进去,还差点误伤到洛煦,幸好顾缘君及时出手拦下。

“若是你们想继续闹下去,就都给我滚出山庄!”一向风度翩翩的顾缘君发了怒,门外的弟子一愣,随后噤声退散成了两拨,泾渭分明。

顾缘君见到众人停歇下来,才冷着脸转过身去,对着杀手说道:“既然这样都不肯说实话,那就再换个方式吧。”

这声音极冷,仿佛淬了毒,闪着一阵阵寒芒的利刃,无端端教人打了寒颤。话音刚落,顾缘君丢给君无忧一个眼神,君无忧自小与他一块儿长大,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轻轻抬手,扬起一道凌冽的袖风,直直冲着杀手的背脊骨而去。众人只听得一声细微的骨裂之声,就见那黑衣人当众“噗嗤”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软倒在地上睚眦欲裂发出痛苦不堪的喊叫声。

别人不清楚,君无忧心中可是明明白白的,这是她曾与顾缘君闲来无事时想出来的贱招,以内力催人脊骨使其寸寸粉碎,让人尝尽苦楚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而又不会立刻气绝身亡。此招尤为阴损,当时顾缘君还嫌弃她心思过于歹毒,没想到今天倒是先给他用上了。

“想必大家都能想清楚,我们云霄山庄不会做这样随意诬陷他人的事情,你们也更不会赌上寨主安危来给我们添堵,那么一定有什么人利用了我们。”顾缘君讲得头头是道,事到如今他们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反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猜忌愈发的浓烈起来,这样的结果只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有人故意借着洛香寨给他们添堵。

不过,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忽的,一个身影出现在顾缘君的脑海之中,他猛地睁大双眼,脸上带着几分错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道不尽寻常意 荆盈盈一宿未眠,在房中坐了一夜,一开门就碰见了徵涯。徵涯趁着这个空闲将昨夜的事情绘声绘色的与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荆盈盈理了半晌,忽地噤了声,她看向滔滔不绝徵涯询问道:“你说最后顾缘君和无忧黑着脸走了?”

“是呀,”徵涯没有觉察到其间的不妥之处,“估计是气惨了。”

荆盈盈听了却不以为然,如果仅仅只是有人故意给云霄山庄添乱,两人不会有如此反应。

顾缘君的书房中,君无忧和他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一壶刚刚沏好的热茶。

“你在想什么?”顾缘君轻啜一口茶,斜了一眼君无忧。

君无忧抛给他一个白眼:“你说呢,上次潜到我身后的蒙面人很明显和惊风谷不是一道的。倒是你,又在琢磨什么?”

顾缘君以手掩面,露出一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的表情:“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顾大头!”君无忧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立刻拔高了三个度,她早就想问了,荆盈盈的手掌上的伤痕,他每日服用的药丸,全都令她惴惴不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霎时,顾缘君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浑不在意的模样:“没怎么,招惹了一个祖宗而已。”

君无忧不依不饶,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是不是我的原因…”

“哈哈哈,”顾缘君忽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抖个不停,差点连茶杯也拿不住,“我说君少主,你也太会乱猜了吧,这只是我的私事。”

“真的?”君无忧仍是不信,狐疑地打量他几眼。

“行了,这件事情我会处理,你自己多注意,那个人虽然来历不明,很明显是想要你的命,你回去仔细琢磨吧。”顾缘君把她送出自己的院子,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你…还是好好看着嫣华。”

君无忧心中一声咯噔,皱着眉看向他:“怎么了?”

“直觉”顾缘君摇摇头,“你没发现她很容易吸引一些人吗?”

君无忧当然觉察到了,就连她自己也是被荆盈盈身上那种特殊的气息所吸引,苏敏也是,还有那两个神婆。一想到这里,君无忧本来还有几分神采的脸瞬间垮塌了,她突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要是盈盈能被她藏起来一辈子都只给她一个人看就好了。但很快她思绪回笼,又在心底暗暗唾骂自己,肯定是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居然有这种阴暗的想法。

君无忧回到卧房只见荆盈盈正坐在书桌前提笔写着什么,她好奇地凑过去,荆盈盈连忙伸手一掩她什么也没有瞧见。

“在给谁写信吗?”君无忧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装作不甚在意地样子径自走开了。

荆盈盈轻轻叹出一口气,看着她略显失落的背影道:“写给苏敏的,我有些问题想不通。”

“我们半个月之后就要去洛阳了,你要现在寄给她吗?”君无忧又站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要知道苏敏的家就在洛阳附近,倒时候他们说不定还要路过。

“我和她约好了,武林盟大会的时候在嵩山镇见面,就先不去找她了。”荆盈盈突然起身拽住她,欲言又止。

君无忧感到莫名其妙,想拉住她的手却又被对方灵活地避开,只好问道:“怎么了?”

半晌,房中的掀起的寂静能把人吞没,荆盈盈什么都没有说,最后只是丢下一句“好好歇息”,便急急退出门去。

君无忧沉默了片刻,看着阖上的房门,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她不是没有想过追问对方缘由,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必要,如果荆盈盈想和她倾诉,自然会主动告诉她。

算了,荆盈盈在门外立了片刻最后还是离开了,沿着云霄山庄里长长的走廊打着转儿,这后面是拢花苑,都是些客房和用来平时起居的小院子。

此刻走廊上和院子里正是空空荡荡的,大家忙了一个晚上,才刚刚歇下一会儿。荆盈盈也无事可做,独自一人呆立在檐下。

二月初的天气,开始有了丝丝的暖意,残雪还静静地躺在漆黑的石头上,将散未散。远处的小动物在树林间探头探脑,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很快又各自分散。头顶的天空倒是毫不吝啬的展露着自己的全貌,一丝云彩也看不见,湛蓝湛蓝的,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一个人,一个院子,安安静静,空空荡荡,说不出的寂寥,言不尽的孤独。

前院里则不同,云秦还在青龙殿里等着见客,云景晟和顾缘君都回去歇着了,只是顾圣怜还坐着不动,时不时给他添一杯热茶,递几块点心,倒像是当年他俩还好着的时候。不必言明,无需猜测,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道对方所想对方所需。

荆盈盈立在大殿后面透过窗扉看了许久,看来来往往的客,看疲倦不堪的主人,和那个可人的美貌夫人,忍不住地赞叹,那两人之间说不出的默契和恩爱。

她从来没在荆府里头见过这种场面,父母总是各做各的事情,就算聚到一起,也谈不上两句话,倒是教她以为那才是夫妻的正常模样。

一路坎坷颠簸也让她明白了许多,原来寻常的夫妻倒是恩爱不少,虽然像朱老板和如采那样的不多,可也比她父母好。荆盈盈默然立了半晌,而后悄然离去。

君无忧一觉睡到傍晚时分,等她睁开眼睛,屋里已经是一片晦暗,仿佛陷在夜雾之中模模糊糊的轮廓教人难以分辨。

“盈盈,盈盈?”她试探着叫了两声却是全然没有回应,她呆呆地坐起身来,百无聊赖地倚在床头上从窗缝往外看去,雾灰的天空显露出辽远的一角。

忽然间,门外染上点点火光,她再抬眼看时,荆盈盈已经端着饭菜跨了进来,转眼就立在她的身前。

荆盈盈就着手里的油灯又点燃了床头那一盏,温暖的火光映照在如玉般光洁的面颊上,一时间君无忧看得有些呆了。

荆盈盈用手指将头发顺到耳后,抬起身子来看向她:“怎么了。”

君无忧眨眨眼,笑了起来:“看仙女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春意初生 之前的不快的隔阂在这一刻间烟消云散,两人都不想再提起,君无忧不再追问,荆盈盈也不去猜忌,两人对坐在桌前还算是心平气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常,君无忧和晓世愈发默契,一招一式动起来的时候,熠熠生辉,从剑穗到剑锋都透露出一股别样的光彩。

荆盈盈待在藏书阁的时间也越发的长,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手边的札记越堆越厚,她却总是不得劲,不知何时思绪早沿着窗扉涌了出去,远远的还能听到练武场中传来的金戈之声。

一块光影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顺着罗裙的下摆渐渐上移,倒是像月神每次亲热地攀上她手腕时的模样。

荆盈盈低头看着一直佩戴在她腰间银制的香囊,月神还是像刚来的那会儿,两寸多长,整日里盘在里面睡觉。

“你呀你,”荆盈盈时不时用手逗弄它一下,“还真是叫人羡慕呢,我若是和你一般不知愁,该多好?”

不知不觉间,荆盈盈放下书册踏出门去,等她再回过神来,君无忧矫健的身姿已是近在眼前。

武场上的弟子纷纷停手好奇地望向她,平日里这个时辰武场上本没有多少人,但大会在即,再加上君无忧和洛煦在此地指导他们,自然都练得久了些。荆盈盈生得漂亮,又打扮不俗,往这儿一站,瞬间便吸去了大半的目光。

君无忧见到众弟子的视线都往一个方向瞟去,不由得回头一探究竟,这一回眸就落进了荆盈盈澄澈无比的眼底。

“不许停,继续练。”君无忧训斥了两声,见众人都回过神来,才迈步走过去,“怎么想起过来了?”

荆盈盈轻轻笑起来,仿佛和着远方的云带着春日的风,惬意又轻松:“没想着来,但不知不觉就过来了。”

君无忧怔怔的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而后朝着徵涯大喊:“徵涯过来。”

“是,少主。”徵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君无忧和荆盈盈说话把他叫过是个什么意思。

君无忧想了想,只见她把徵涯推到荆盈盈面前说道:“既然来了,就跟着他练吧,我这些日子总忙着别人的事情,倒是忘了你。学不好也不要紧,随便练练成吗?”

徵涯一脸惊讶,他明明记得少主是不喜欢荆盈盈习武的呀,更何况…想着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荆盈盈,看见对方也是一脸的吃惊。

荆盈盈也没有料到君无忧会突然同她讲这个,她固然想要习武,可天资所限她已然是做不出什么大成就了:“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想要…”

“有什么要紧,”君无忧截断她的话,不再让她继续说下去,“既然有想法,那就来试一试,推三阻四的,难不成你是在害怕?”

荆盈盈一听立刻涨红了一张脸辩解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过是没有料到你这么突然罢了!”

眼看荆盈盈即将爆发,徵涯赶紧把人拉走,免得君无忧一会儿又要在众人面前没脸没皮的跟人撒娇。

等到君无忧一走,荆盈盈才犹犹豫豫地问徵涯:“我这个样子还能习武吗?”

徵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内力之事:“嫣华,没有内力一样也能习武的,只是…”

“只是什么?”荆盈盈忍不住追问道。

“啊,”徵涯此刻在心中早把君无忧唾骂了无数遍,这种进退两难的事情为什么每次都要丢给他来做?

“总之,你现在这个状况我来教你最合适不过了,你不用有太大的负担,日后…日后事情自然能寻到解决的办法。”

现在他只能这样说了,先天经脉有损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他都讲不出口,毕竟这对于一个一心向武的年轻女子来说,实在太过残忍。

荆盈盈想从徵涯脸上寻到一些端倪,但最终也只有平静和认真的神色,只好开口承应下对方这份好意:“那么,就麻烦你了。”

徵涯摇摇头,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微笑:“那嫣华可要努力跟上啊。”

十日转瞬即逝,荆盈盈头一次自己收拾细软,她看着床上堆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袱,又想到易娘还没有离开她的时候,似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易娘,她总是把这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想着荆盈盈又勾了勾唇角,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也能做得和易娘一样,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君无忧在一旁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有些不解:“盈盈,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荆盈盈把东西挨个递给她,“走吧。”

荆盈盈跟着众人向云霄山庄的大门迈去,这条队伍要比来得时候长了许多,云景晟走在最前面,君无忧跟在他的身边,往后是云秦和顾圣怜以及洛煦。意外地,顾缘君并不在队伍之中,再往后就是云霄一些出色的弟子和两个依附于云霄山庄的小门派。

荆盈盈照常走在寄妍身边,不过这条路与来时却不太一样了,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健了不少,再也没有上一次那般气喘吁吁的感受,或许这也是一种收获吧。

这些日子下来,她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成长,虽然速度缓慢,但是聊胜于无。

终于,她又回到了云霄山庄的大门前,那高高的匾额,仍旧是一副岿然不动的姿态。君无忧悄悄走到她的身后,一把捏住她的肩:“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荆盈盈笑着摇摇头,而后又问君无忧:“华鉴山庄的冬天也是这么冷吗?”

君无忧没想到她突然问起华鉴的情况,脸上隐隐有一丝喜悦:“那么,嫣华是想跟我回家了吗?”

“哼,”荆盈盈一脸的不情愿,“谁说的,我只是问问而已。”

君无忧却是趁机拉住她的手:“华鉴很美,四季都是满山翠竹,冬里只有小雪,嫣华可还满意?”

荆盈盈瞪她一眼,转身上了马车,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观望,君无忧一见她撩起帘子,又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荆盈盈想撇开眼睛,却是不由自主的被眼前的景象吸走了目光:君无忧腰间佩剑,穿着一身月白的武衣,纤腰窄袖,更显得身量高挑,手臂修长;高高竖起的长发逸散在春风之中,再往后便是一片将出未出的春意,她的脸上别有一股风发意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阴魂不散 长安到洛阳的距离虽然长,但好在洛阳繁华历来作为陪都而在,人们又称呼它为东都。自然,京城到东都之间,都有官府开辟官道,不必担心路途坎坷和遥远。

五天之后,一行人在洛阳城外十里的驿站歇下了脚步。云景晟多年未曾出山,这一次他让顾缘君在云霄山庄看家,自己带着儿子儿媳过来,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重振山庄威名。

这几年来江湖动荡不安,风云又起,本来固守尊位的几大江湖门派接连出事。

先是君正邱意外死亡,华鉴山庄易权,原本的君家少主君无忧失去下落。接着武林盟爆出了一桩丑闻,虽然后来被盟主极力压下去,但武林盟在江湖中的威信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影响。

紧接着,便是云霄山庄的事情,虽然看起来还是与往常无异,但其自身实力却是在不断下降,武林之中不断有后起之秀涌现于世,指不定哪一天就难保其位了,延续千年的山庄,危在旦夕。

云景晟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痛惜,他大把的青春都赔了进去,这个结果自然是不能接受的。

“师父,”君无忧向云景晟请示接下来的动向,“我们是进入洛阳还是避过绕路?”

进入洛阳固然便利行走,但大批的人潮涌入肯定会引来官府的注意,也会造成洛阳城内的混乱。

“阿燕,你怎么看?”云景晟不答反问,他笑呵呵地看着君无忧给她添了一杯茶。

“我吗,”君无忧想了想极为认真地回应道,“分成三批进入城内如何?”

云景晟喝茶的动作忽的停住了,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打量君无忧:“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在君无忧来之前,他已经问过了许多人,包括洛煦,云秦,顾圣怜等,得到的回答无非就是进城和避开洛阳城之间的利弊权衡而已,这些他都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明确的回答,而君无忧做出了目前为止让他最为满意地答案。

云景晟赞同地点点头:“那就这样行事吧。”

日落时分,两辆马车悠悠地驶入了洛阳城中,君无忧驾着其中一辆马车最终在一家不甚起眼的客栈门前停下。

从下午开始,君无忧和云景晟决定暂时分开行动,等到了嵩山镇再汇合也不迟,他们现在不宜展露出太多的实力,而君无忧作为流言的主角之一,华鉴山庄的前少主,失踪将近一年,自然也不能贸然以与云霄姿态亲密的模样出现在武林大会上。

此时的洛阳城即将迎来一年中最为盛大的节日,王公贵族争相赶来赏花。又恰逢三年一届的武林盟大会,不少江湖人士乔装潜入城中打探消息,所以处处人满为患,正大街上早已是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衙役和捕头们一个个都在大街上严阵以待,巡逻和维持秩序,时不时扯过一两个可疑的行人仔细盘问。

君无忧想出门去打探消息,这种时节带上荆盈盈出门绝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可若是让她待在客栈中等自己回来,也指不定会出什么事情。谁又知道,这小小的客栈又藏了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正是风尖浪口之时,想探得君无忧下落之人数不胜数。

大街上人潮熙攘,一位照常巡逻的衙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他拦住一位头戴帷帽的素衣女子,呵斥道:“站住,好端端的把脸遮住做什么?”

“这位官爷,”那女子背过身去,朝着衙役微微欠身,伸出白皙的手指,将帷帽掀开一角,“妾身不过是容貌有损,不好示人罢了。”

衙役冷冷一扫,那女子左边脸上似是有火舌灼烧的痕迹,显得十分丑陋,好像也是那么一回事儿,于是他挥挥手将人放开:“走吧。”

女子重新放下帷帽,背过身悄然离去:“谢官爷。”

荆盈盈忽地觉察出什么,猛地一回头,却是人潮涌动,把一抹白衣瞬间吞没在繁华之中。可她若是早些回头,定然能够认出,那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就是多日不见的易娘。

“怎么了,”君无忧察觉出她的怪异,拉住她的手紧了紧。

荆盈盈摇摇头:“没事,刚刚应该只是错觉吧…”易娘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呢,若是她在又为何不来见自己?

很快,荆盈盈就将这些疑惑抛诸脑后,因为街上实在是太过拥挤嘈杂,她不由得紧紧皱起眉头喃喃道:“好挤…”

寄妍看看几人,发现无论是徵涯还是道尽都是一脸的不快,今天确实不宜出门,但他们时间紧迫,明日下午便要启程去嵩山镇,却是不得不出门。

“少主,不如去荣华楼坐一坐?”寄妍提出建议,“那里人多嘴杂说不定能有什么消息。”

君无忧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去歇歇吧。”

荣华楼是洛阳城中一家酒楼,平日里便是生意火爆,等一行五人到了酒楼,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君无忧一边等着上菜,一边偷听旁人的谈论,无非都是一些朝廷议论或者哪个世族哪家小姐公子也来了洛阳赏花,好不气派之类的羡艳话语。

她听了摇摇头,完全没有她要的讯息,她现在只是想知道她的堂叔有什么动作,她派去的探子带不回任何有用的消息,玄心也没有给她递来书信,害得她只能自己出来打探。

荆盈盈则是倚在窗边,时不时向下探望,突然一辆华贵的马车闯入她的视线,只见这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荣华楼,周围的客人都有些激动的朝楼下跑去,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街道的两旁也站满了百姓,无不是翘首企盼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谁的马车竟然有如此大的动静?”徵涯扯住前来上菜的小二,好奇地询问。

小二把菜肴一一摆放齐整,才一脸得意地说道:“嗨呀,客官,你还不知吗?是西南王和他新纳的侧妃要来洛阳赏花,这可是咱们洛阳的大事啊。”

荆盈盈听到西南王,不由得眉头紧蹙:“那侧妃莫不是叫荆芸?”

“是呀,”小二见几人面色不悦,心中有几分奇怪,却还是答道,“就是皇后娘娘赞不绝口的神医王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阴魂不散 “好一个神医!好一个仁慈善心的王妃!”等到小二布完碗筷和菜肴后退了下去,荆盈盈却是倏地沉下脸来,把茶杯往桌上狠狠一放,显然是气得不轻。茶水在杯中泛起波澜,摇曳出一朵小小的水花,碰撞在杯沿转瞬即逝。

“她倒是挺会给自己顶名号!”君无忧一行人自然知道,皇后把荆芸拉出来不过是为了给荆盈盈的事情避嫌,可心中仍旧是愤懑难平,那般蛇蝎心肠的女人也配得起“神医”二字?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荆盈盈从愤怒中清醒过来,转念又想到一件事情:“荆芸怎么又来了洛阳?”没人有知道荆芸在打什么主意,但荆盈盈敢肯定的是当今圣上的毒绝对跟她脱不了干系。

桌上沉默良久,徵涯忽地吐出一句:“与其说哪儿都有荆芸,倒不如说康穆走哪儿都带着她。”

君无忧皱起眉头,问道:“徵涯,这话是什么意思?”

荆盈盈听了却是恍然大悟,如梦初醒:“她只是个妾,所做的事情必然是经过西南王的吩咐。”

“没错,”徵涯正襟危坐,扫视了周围的酒客,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少主你还记得你曾吩咐我看住顾少主的时候,当时我顺藤摸瓜查到了西南王头上。”

“简直怪得很,他家里本有三房妻妾,可是各个都不见踪迹。只是听说正妃身体抱恙,难以出面示人,且他成婚多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女孩。”

君无忧对妻妾之别却是没有概念,她想了一会儿问荆盈盈:“她是个侧室,这有什么不对吗?”

荆盈盈略微诧异地挑起眉毛,答道:“当然不对,按寻常礼数来说,他入京述职只能带正室入宫,可他却偏偏带了荆芸。”

这其间必然有一些她参不透的交易,要说康穆有多爱荆芸她必然是不信的,若康穆真是那般容易溺于美色之人,她现在倒也不用如此忧虑。

君无忧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带着荆芸来洛阳,莫不是打了武林盟大会的主意?”

“少主?”

“无忧?”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寄妍蹙起眉头,极为苦恼:“若真是这样,他又在策划什么,那他又该以怎样的身份进入武林盟大会?”

要知道,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参加武林盟大会,只有收到了大会请柬的人才能出场,又或者被有请柬之人一同提携的人,比如云霄山庄那样自然有资格带上一两个小派去露脸。

一向沉默不语的道尽突然插了话:“若我没有记错,康穆有一个妾室,便是武林盟之主的外甥女,也就是千机阁主的长女。”

话已至此,荆盈盈和君无忧心头俱是猛地一震,从彼此眼中都瞧出了诧异。

让君无忧没有想到的是,千机阁居然和西南王府有关系:“苏伯伯怎么会把女儿嫁给那种人?”

荆盈盈则是没有想到苏敏的长姐居然就是易娘口中那个执意要嫁给康穆的江湖女子。

“也就是说,西南王这次到洛阳,很可能是冲着武林盟大会。”寄妍想到这一点看着一桌子上好的酒菜,忽然就失去了兴趣。

一行人在荣华楼中歇息了片刻,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君无忧又开始担忧起西南王的动向,便动了去“闻生”的心思。

荆盈盈只知道那是一个江湖上有名的情报组织,其余的,君无忧并不肯多告诉她。而后君无忧只带着道尽去了,留下寄妍和徵涯陪着她。

寄妍见她闷闷不乐,想了法子逗她开心:“嫣华,我们到别处走一走吧。”

“好,”荆盈盈并不想扫她的兴致,反正天色尚早,回了客栈也无事可做,“那就挑一个人少的地方吧。”

三人悠悠地走着,不一会儿便拐到了一条小街上,这里离正街不远,却另有一番景象。低矮的房屋紧紧相连,路上铺着的石板也早也就裂开了蛛网般的痕迹,空气中浮动着不知从哪家传来的药草味,微微的清苦掺杂着若有若无的甘香,闻起来倒是定人心神。

路边有一个小茶馆,里面正围着一群孩子,寄妍扫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忽的一个少女动人的嗓音落入众人耳中:“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荆盈盈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什么曲子?”虽然和梦中女子所哼的曲调不同,但却有同一种韵味。

“嫣华不知道?”寄妍倒是有几分吃惊,“这是吴越之地的民歌,不过在北方倒是甚少听闻呢。”

“吴越吗?”荆盈盈在心底念了几遍,又问道,“可是江南地区?”

“是啊,”徵涯点点头,他见荆盈盈如此好奇,干脆走上前去叫住那名正在吟唱小调的少女。

“姑娘,你怎么会唱南边的民歌呢?”

那少女忽然听见询问不由得警惕地看了他两眼,见他神情坦然,又见后面还跟着两个以面纱遮掩容貌的女子,其中有个瞧着与她一般大小,才开口应道:“公子是外地人吧,我们这儿的女子都是爱唱一些南边小曲的。”

荆盈盈来了兴致,她好奇地问那少女:“这是何故?”

“这个嘛,”那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上飞上一缕薄红,“自然是跟玉面小郎君有关啰。”

荆盈盈听了却是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那是谁?”

少女微微低头,羞道:“是一位江湖中的公子,近来常常有他的传言,我也曾远远瞧过他一眼,当真是潘安再世,宋玉还魂。”

徵涯听到这里,白眼一翻嘀咕道:“也只有这种不懂事的小姑娘,才会把他唤做玉面郎君。”

荆盈盈离得近,听见了他的牢骚,问道:“你知道?”

“听她这么一提,有些印象,不就是前些日子那个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少年郎吗,听说他还未及弱冠,甚至比咱们少主都要小上一些。但一夜之间,就屠光了蜀地三个家族,别人都唤他玉罗刹。”

荆盈盈满面的错愕,看着眼前犹在怀念的少女和一脸不屑徵涯,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和这曲子有什么关系?”

“他在秦楼楚馆里露了面,那些年轻女子听说他喜欢这种吴侬软语的小曲,于是各个都争相学习。”

说罢,徵涯还故作感慨叹了一口长气,大概是那些女子都不喜欢他的缘故吧,不过谁叫他天生一张娃娃脸,让人见了都只想当做小孩子逗弄。

寄妍嗤嗤地笑出声来,荆盈盈也不由得勾起唇角,三人继续向前走去。

“笑什么,”徵涯撅起嘴,把两人扔在身后,自顾自地闷头往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诸事不顺 离茶馆走出一段距离,直到荆盈盈确定那少女听不见两人谈话的声音,才敢询问寄妍:“妍姐也知道那个玉…罗刹吗?”

“嗯,”寄妍点点头,这事并非有意要瞒着荆盈盈,只不过怕她多心罢了,“听说他精通音律,每每杀人之前,都要用随身携带的玉箫奏上一曲。”

“这听起来倒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会做的事情,”荆盈盈睁大眼睛,轻笑道,“还有些趣处。”

寄妍听了这话神色复杂,问道:“嫣华不觉得残忍吗?”

荆盈盈愣了一下,随后笑容越发灿烂:“若真是残忍至极的故事,妍姐根本不会讲与我听对吧?我猜他手下所沾的也绝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的血。”

不知是何缘故,荆盈盈竟对这个从未蒙面的男子心生善意,还出言辩解了一番,难不成是因为那首曲子的缘故?

寄妍看着笑容明媚的荆盈盈心下一番感叹,真不愧是荆家人。虽然不想承认,但这聪明劲却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徵涯又慢悠悠地到了两人身侧,听见她们在谈论玉罗刹又忍不住插嘴:“关于吹箫这事还不是最奇怪的呢,曾经有人听见玉罗刹自己亲口承认他是清都宫的弟子,你说好不好笑?”

清都宫虽然行事神秘,但其宫主只收和自己眼缘的女弟子这件事却是江湖上人尽皆知,可玉罗刹也不是那般轻狂之辈,难不成这里面真有什么机缘?

还不待三人把这事思量出什么结果来,寄妍就变了脸色,她把荆盈盈使劲往身后拽了拽。三人的前面是一条幽深的小巷入口,徵涯匆匆一扫,也收敛起了嬉笑的表情,冷冷地注视着正前方。

几乎是同时,小巷中传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后传出一个小女孩的叫喊声,响彻云霄:“别过来——啊!”

“妍姐,”荆盈盈被吓了一跳,连忙拽住寄妍的手腕,“这是什么…”

寄妍拉着她后退几步,温声安慰道:“没事,看来是撞上什么了,让徵涯去。”

徵涯回头轻轻一笑,随后从腰侧拔出佩剑三两步冲进巷子里,荆盈盈往探了两步:“不会有事吧?”

寄妍神色自然,她并不担心:“不妨事,只敢在这种巷子里动手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果不其然,寄妍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金戈长鸣之音,小巷中嘈杂的人声终于归于平静。

“走吧,我们去看看。”寄妍不慌不忙地带着荆盈盈步进小巷中,此刻徵涯却有几分窘迫。

荆盈盈一进来便看见满地躺倒的蒙面人和背对着她们的徵涯,她正想问徵涯怎么了,却见对方身形微动,从这个角度瞧过去刚好可以看见一块雪白的衣袂。

是谁?

荆盈盈心中警铃大作,她的视线往上,从雪白的衣角再到对方白皙微曲的手指,以及怀中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最后停留在对方雪白的帷帽上。

看不见了,荆盈盈的心中微微生出一股遗憾,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正带着面纱。

于是一行四人,三个蒙面的诡异场面对峙了许久。

最后还是那女子先打破了僵局,空灵悦耳的声音仿佛回响在众人的耳畔:“是你们救了她吗?”

徵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啊,嗯…”

他刚刚冲进小巷的时候,看见一群蒙面人围着一个半大的小丫头,也没多想冲上去就是一顿乱揍。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女孩儿早已是惨白着一张小脸,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又或者身体不大好,总是状况很是糟糕。正当他打算叫寄妍和荆盈盈过来帮忙时候,这白衣女子突然就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横七竖八躺倒着的蒙面人,几近晕厥的小女孩,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落入了某种圈套。虽然对方遮住了整张脸,但是那种被人窥视所带来的浓烈的不安感还是从脚底攀上他的心头。

“我…”徵涯正想出言辩解的时候,寄妍却带着荆盈盈走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过还好,那女子似乎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此刻他才松下一口气。

“是的,”徵涯颇为害羞地挠挠头,“不过,我做事太鲁莽,吓到那个孩子了。”

“无事,”那女子好像并不在意,“媛儿的胆子一向很小,但她身体不好,惊不起吓。”

“啊,那怎么办?”徵涯一下子就慌了手脚,他不得不朝荆盈盈和寄妍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千万别给人家姑娘吓出个什么好歹来,要不然到时候救人不成,反而害了人家。

荆盈盈见徵涯一脸为难,主动为他解难:“姑娘,可以让在下看看这个孩子吗?”

她这一开口,仿佛吸取了那女子所有的注意力,帷帽无风自动,轻轻摇晃了一下,白色的纱帘泛起阵阵涟漪,又是那悦耳的话语声:“你叫什么名字?”

“嫣华,”荆盈盈上前两步,与徵涯并肩而立,“在下荆嫣华,不过是…一介医女。”

“好。”白衣女子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她。

等君无忧回到客栈的时候,就发现客房之中,多了这么一尊大佛。她皱了皱眉头,悄悄把寄妍扯到一边,寄妍不敢隐瞒,将路上所遇之事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她,结果听得君无忧是愁眉不展。

“怎么又带回来一个麻烦。”君无忧在隔壁房中唉声叹气,她这一路就没有太平过。

徵涯埋下头,满脸歉意:“少主,对不起…”

“也不是你的错,”君无忧不会无缘无故的责备自己的同伴,她轻轻抚上徵涯的肩头,“你没有做错,是你救了那个小女孩,先下去歇歇吧。”

“少主,”徵涯一听又打起精神来,可怜兮兮地眨着一双大眼,死皮赖脸的要往君无忧身上贴,结果被道尽用眼神冰了下来。

隔壁屋中,荆盈盈安抚不安的苏媛将她哄入梦乡,才又把视线转到静坐在桌旁的白衣女子:“姑娘怎么称呼?”

“余清,”那女子的声音里也沾上了点点笑意,“你比我小得多,要是不嫌弃,就叫我清姨吧。”

荆盈盈犹豫了一下,还是试着唤了一声:“清姨,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哪里呢?”

“等人。”余清想了想,又接着问道,“你们可是要去参加武林盟大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难言之隐 “清姨,”荆盈盈微微睁大双眼,神情讶异,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您怎么会…”

余清伸出手,慢慢捏住帽沿,似乎是要取下帷帽。这个动作让荆盈盈的心跳生生漏了几拍,不过下一秒她又重新归于冷静,因为余清在帷帽之下也带着面纱。荆盈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还以为这一次就能看清对方的样貌呢,真是有些可惜。

余清在面纱之下笑出了声:“嫣华是想看我的模样?那你先取下面纱可好?”

闻言,荆盈盈轻轻抚摸着面颊上的面纱,而后摇了摇头:“清姨不想揭下面纱,又何必来戏弄我?”

“你这丫头,”余清听见这话,语调也活泼了不少,不由得笑出声来,“我不过是脸上有伤难以示人罢了。”

荆盈盈重新抬眼打量眼前的女子,虽然被轻纱掩去了大部分的面容,可那双露在面纱之上的凤眼却好似会说话一般,开阖之间,有点点萤光飞散其间,仿佛要把人的魂魄全部都吸入其中。

“你们都是好心肠的孩子,”余清用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眼中诚恳的神色一览无遗,“可以帮帮我吗?”

君无忧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身后的道尽和寄妍:“你们觉得怎么样?”

寄妍思量了一阵,答道:“如果只是把她和那个孩子送去嵩山镇,倒不是什么难事。”

道尽也点头表示赞同。

荆盈盈却好似有些不放心,补充道:“她说她是千机阁中之人,我也并不知这话的真假。”

“真假无所谓,”君无忧下定了决心,“只要不节外生枝便好。”

他们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人来获取更多的情报,虽然这个带着孩子的女子不是最佳人选,但是也不能在这里丢下她们。若是真如余清所言,她们是千机阁人,那此时岂不是与千机阁结了梁子,这可不是个什么明智之举。

君无忧很快便做出决定,她将两人与寄妍安排在自己隔壁的一间客房中,这样一来就算有突发的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氤氲霞光之间,夜色如约而至,如一袭黑袍铺天而来,盖地而止。荆盈盈站在窗前,任凭夜风如何撩动她的长发,也不见一丝动容。

“嫣华姑娘,”余清打开房门,就见她立在窗前一动也不动,“这么晚了,还不歇息吗?”

荆盈盈闻声回过头来,借着对方手中的烛火,打量这寂寂的夜色以及余清面庞上那不曾摘下的轻纱:“那清姨又借着夜色去了什么地方?”

“不过是睡不着,走一走散心罢了。”余清轻笑起来,仿佛是在笑她的多心,“你要是也睡不着,不妨我们去楼下的茶阁一叙?”

荆盈盈心中暗道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好叙的,但转念一想,她站在这里也探不出什么情报来,倒不如去跟她坐上一坐,说不定还能套出些什么消息来。

“好,”荆盈盈点点头,又到床边替睡梦中的苏媛掖了掖被角,她做这个举动倒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不过是习惯使然罢了,她对孩子总是格外宽容。

余清眼中仿若有萤光一闪,面纱之下,笑意更甚:“嫣华喜欢小孩子吗?”

荆盈盈听了这话,只是摇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辩解的话语。她不喜欢孩童,太过幼小,反而容易教人惴惴不安,她不过是不想委屈小孩子教他们平白无故受委屈、苦罢吃了。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古人常言,闲来无事把茶品,可见这小小的碧色新芽有多么的讨人欢心。

荆盈盈在这三分春水,七分香茶之中,也宽心了不少,连带着看余清脸上的面纱也顺眼了许多。

余清一定是一个大美人,荆盈盈看着对方行云流水般的沏茶之术又忍不住在暗地里思量。

虽然不知道为何她迟迟不肯揭下面纱以真容相示,但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之中,已经可以窥见其一二,理由绝不是像她所说的面上有伤难以示人那般简单。

荆盈盈疑惑地看向余清:“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发现自打她露出真容之后,余清的目光就一直有意无意的从她脸上扫过。

“不,”余清摇摇头,眉眼弯弯显然是一副面带笑意的模样,“我只是忍不想,能有你这般绝色的孩子,令堂又该有一副怎样的容貌。”

荆盈盈没有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自己母亲的身上,一时间有些茫然:“清姨的女儿看起来也很漂亮呢。”这是她真心实意的赞美,苏媛虽然年岁尚小,但眉眼之间却是自有一股灵气,若是等到及笄之后,指不定又要迷倒多少人。

余清听了只是笑:“媛儿只是故人之女,至于…我的孩子么,想来也该是如我这般…才对。”

“是吗?”荆盈盈看余清对苏媛十分上心便以为苏媛是对方的女儿,谁知原来竟是朋友的孩子,不由得又想到自己曾经的家人,“我和我母亲倒是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余清凤眼微睁,笑道:“那你一定是和令尊相似了。”

荆盈盈仔细回想了荆涣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心中更为遗憾:“也不像,听清姨这么一讲倒教我怀疑自己的来历了。”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寄妍道歉时所说的话和易娘那些奇怪的举动又重新飞到了自己的眼前,要知道她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若是一直这样想下去,今天晚上怕是也不用休息了。

余清仿佛也被她话吓到了,连茶水从杯中满出来也不曾察觉,好一会儿,才道:“这事,也不好说呢。”末了还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荆盈盈倒是从这话里听出了其他的意味,问道:“清姨可是有什么难处?”

余清想了好一会儿,十分为难的模样,正当荆盈盈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时,突然冒出来一句:“我啊,曾经也有个小女儿,可惜,我总是粗心大意,后来…”

余清说到这里突然没了声音,荆盈盈猛一抬头,却见对方满眼的泪花,哽咽道:“抱歉,我不该同你讲这些事情。”

“清姨,”荆盈盈猜想多半是余清的女儿出了什么意外,便不再言语而是默默的将手绢递了过去。

“嫣华,”余清结果手绢,破涕为笑,扔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若她真是你便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冤家路窄 毫无意外的荆盈盈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等到她清醒过来早已是日上三竿,她的脑袋迷迷糊糊仿佛还停留在梦境中荆府门前下起的那场瓢泼大雨,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诡异至极。

她想了又想,最终只能归咎于昨夜里她和余清在茶阁里饮多了茶,导致自己心慌。趁着她没注意,月神又不知何时从银制香囊里钻了出来,缠到她光滑的手腕上磨蹭个不停。

“好啦,不要撒娇啦。”荆盈盈用手指蹭蹭她的脑袋,把它装回香囊中,要是吓到别人可就不好了。

晌午一过,他们的马车又开始在路上哒哒哒地跑起来,嵩山镇离洛阳城不过四五十里地,道路又宽又阔,只要不在路上碰上什么麻烦事,日落之前定然能到。不过,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难料。

才出了洛阳城还不到一个时辰,几人的马车就被迫停在了路边,荆盈盈戴好面纱才走出马车。

“无忧,”她望了望前面长长的队伍,叹了口气,“堵着了?”

君无忧点点头,又把她车上赶:“你先上去待着,我和徵涯去前面看看就回来。”

“好,注意安全。”

一刻钟之后,君无忧和徵涯才黑着脸回到了马车旁,把荆盈盈吓了一跳,她扫了扫身后抱着苏媛的余清才压低声音靠近两人问道:“出事了?”

徵涯眼巴巴地望向君无忧,后者扶额道:“真是冤家路窄,嫣华你还记得我是怎么遇见你的吧。”

“当然,”荆盈盈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以及那具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的“尸体”。

“我那厚颜无耻的堂叔,居然还好意思顶着华鉴山庄的名号来参加武林盟大会。”

寄妍和道尽听了这话,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愤怒的火苗。

“他怎么敢来!”

君无忧苦笑道:“大约是以为我死了或者我该躲起来不再露面吧。”

“算了,”荆盈盈跃下马车,轻轻握住君无忧的手,“这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你先上来吧,至于你堂叔的事等我们到了再去理会。”

彼时,武林盟送来请柬的时候,江湖上还没有传出君正邱的死讯,君无忧也还是华鉴山庄的少庄主。也就是说,人家武林盟请的就是君正邱和君无忧,就算如今君正邱不在了,也该由君无忧出面,她堂叔君正博雀占鸠巢不以为耻就罢了,竟然还大摇大摆地带人来了武林盟大会!这怎么能不教人生气呢。

众人围聚在马车前,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却见余清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你们还是快些上来吧,我方才瞧见后面来了一队马车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样子倒是不太寻常。”

荆盈盈听见这话,回头一望,这不看还好,一看就是七窍生烟。好巧不巧,从那队马车中探出头观望前方的荆芸和她撞了一个正着,四目相对,短短一瞬便错开来。

荆盈盈带着面纱,也拿不准荆芸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心里却是懊恼得要死:“无忧,是西南王。”

“去她娘的!”饶是一贯笑脸迎人的徵涯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今儿个莫不是不宜出门?寄妍拉开门帘道:“少主你和嫣华还是先去马车里回避一下吧。”

不多时,康穆的车队就停在众人的身后,果然不出荆盈盈所料,车一停稳,那马车上就下来一个寻常打扮的侍女,直直朝着他们的所在走来。

寄妍早在心底把康穆和君正博唾骂了千万遍,脸上却仍旧是一副不动声色地模样。

风袖下了马车,看见前头也停了不少的马车,她观望了一下便朝着寄妍奔去。心中暗道:这个蒙着面的女子应该要比那个沉着脸的男子好说话才是。

风袖是个机灵的,在她跟着荆芸之前,可是伺候了西南王好长一段时间。她未语先笑,跟寄妍招呼道:“姑娘,好巧啊,你也是在这里替主子守车吗?”

寄妍微微一笑,心道:真是不巧。

“有什么事吗?”

“姑娘知道前面是怎么回事吗?”

“堵着了呗,还能怎么回事?”

风袖被寄妍这态度弄得一愣,但随后又扬起笑容来:“打扰姑娘了。”说罢,她把头甩出一个潇洒的弧度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翻脸比翻书还快,看得徵涯啧啧称奇。

“笑面虎。”

风袖听见这话皱了皱眉头,她应该没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吧。

余清满眼笑意的放下窗帘,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凝重的荆盈盈:“嫣华这是碰上什么人了?”

荆盈盈不想多言,闭上眼睛只当做没有听见,倒是一旁的君无忧不满了:“清姨,也会有想要避着走的人吧。”

“那是自然。”余清好似并不在乎两人的态度,又低下头去替怀中的苏媛拢头发。

一直到傍晚时分,两辆马车又才慢慢悠悠的上了路,君无忧不放心寄妍一人在外面赶车,也坐到了外面陪着她,一时间,偌大的马车里只剩下荆盈盈和余清以及熟睡中的苏媛。

“她太嗜睡了吧,”荆盈盈又冷静了下来,她好奇地看着余清怀中的苏媛。

余清宠溺般地捏了捏苏媛的鼻尖,才道:“她身体不好,从小就这样。”

“可我上次替她诊脉的时候,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荆盈盈不相信余清的说辞。

余清看着她,忽地叹出一口气:“有时候脉象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可…一个人的脉象是藏不住的。”荆盈盈小声地辩解起来。

话音刚落,余清立马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恍惚间,眼前的少女好似和记忆深处的某个人重叠起来,那人捏住她的手腕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你的脸色藏得住,可脉象却是藏不住的。”

余清感到喉头一股哽咽:“嫣华,你…究竟是谁?”可惜她的话语太过低沉,刚一出口就淹没在一阵马匹的嘶鸣声中。

荆盈盈没能听清,只是好奇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竟也让她的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熟悉感。

余清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即便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她还是不能忘记,在初秋的暴雨夜中,那个人决绝的眼神。

这是一根刺,执拗的生长在她心底深处,她注定要受这一世的折磨和苦楚。

“到了,”荆盈盈撩开门怜,将余清从痛苦的回忆里唤醒,她跳下马车向余清伸出手,“清姨,你慢一点。”

余清睁开眼睛看着荆盈盈眼中那一簇不灭的火光,竟是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峰回路转 春花俏鸟语,困却书前人。

天气回暖的时候,不止是书生,连武林盟中的弟子也禁不住打起了瞌睡。日头还没落尽,宋宸的好梦倒是做了几回。

他依着门框,睡得正熟,突然之间,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人推了推自己的肩膀,于是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嘟囔道:“有请柬拿请柬,没请柬出示凭证。”

“噗嗤,”似乎是有个女子在他的身旁笑开了,那声音顿了顿接着道,“小兄弟,我们是华鉴山庄的弟子,还麻烦你先起来带个路?”

宋宸听见华鉴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等他抬起头来,就见君无忧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却不知刚刚那滑稽的模样早已落入了众人的眼中。

“君少主,”宋宸努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内心,尽量用平和的语调发问,“您真的是君少主吗?”

君无忧看着他的反应哭笑不得,这个宋宸她是认得的。武林盟为了促进与各大门派之间的感情,曾经想出了一个古怪的办法,在征得各门派同意之后,每隔几年都会派出一批弟子与各个门派进行交换修习。

而眼前这个宋宸正是两年前那一批来到华鉴山庄交换修习的弟子之一。虽然在传出她父亲身亡的消息之后,武林盟就召回了弟子并且停止华鉴山庄的交换,但宋宸却给华鉴山庄的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因为他对华鉴山庄有一种莫名的热爱,还对当时不甚着调的君无忧有一种盲目的崇拜。

君无忧只不过跟以往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却差点叫这个九尺男儿红了眼眶,她脸上露出无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武林盟为每个门派都配备了两名接引弟子,以便引导来参赛的众人更好的了解比赛的规则,和解决他们日常的起居问题,但现在却只有宋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门边。

宋宸听到这话,又愧疚地低下头去:“君少主,实不相瞒我…除了我,没有人愿意来接待你们,不过小婵说她忙完了厨房那边的活就来帮我。”

宋宸口中的小婵君无忧也是知道的,那是他的双生妹妹,以前在华鉴时常常听见他提起。

“不碍事,”君无忧曾经跟着君正邱来过武林盟许多次,对这里都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实在不用再麻烦宋婵。

其实君无忧心里也清楚,华鉴山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概武林盟主风新霁也以为他们不会来了吧,分给他们一个人等着都算是多余了。

“不行,”宋宸听了固执地摇头,在他的眼中看来,君无忧等人就算不再是武林盟的贵客,也是他重要的客人,怎么可以怠慢呢?

“小婵也常常说想要见你们,这次好不容易才把你们盼来,我去同大管事说一说便是。”这话倒是十分恳切,他是武林盟的弟子归盟主管辖,可宋婵却不一样,她是武林盟招来的侍女,一切事务都有大管事李桐安排。

说话间,宋宸带着众人踏进了嵩山镇,就如这名字所言,武林盟的据点其实就是一个坐落在嵩山脚下的小镇子,单从建筑外观上看来和其他的乡镇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远远望去,一排排古朴气息十足的房屋紧挨在一起,要不是街道上站着的都是身着各色门派服饰腰佩武器的江湖弟子,荆盈盈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到了什么普通的村镇了。

方才马车停在离镇口不远的地方之后,余清抱着苏媛和他们道了别离开,现在气氛也活跃了不少。荆盈盈脸上仍旧覆着轻纱,她快走两步,与君无忧并肩而行。之前她跟着徵涯练了一段时间,现在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倒是再见不着之前那股子袅袅婷婷弱柳扶风的劲儿。

“无忧,这个镇子全部都是武林盟的势力范围吗?”荆盈盈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组织,不免露出几分好奇。

君无忧还没有回答,宋宸却是突然回过头来,仿佛才发现多了一个人似的:“君少主,这位是?”他的确是才发现荆盈盈也在一路,之前的重逢太过激动,不过谁让江湖上流言四起,都说君无忧死了呢,这一次倒是要让那些宵小之辈擦亮眼睛好好看看,谁才配做华鉴山庄真正的主人。

君无忧轻轻拉起荆盈盈的手,脸上的微笑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我的义妹,她救了我的命。”一直以来,君无忧在这件事情上做法都是从未有过的坦诚,她也从不惧在这件事情上示弱,因为这是她展示自己那份独属于盈盈的尊重和温柔的重要时刻。简言之,她的坦诚能博得盈盈的好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荆盈盈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住君无忧的手,对宋宸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叫荆嫣华,是一个大夫。”

虽然只是简单的招呼,但在宋宸的心中他却是对荆盈盈肃然起敬,能救下君无忧的性命还做了她的义妹定然不会是什么一般的角色,至少不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大夫。

徵涯在一旁看了他的神色,哑然失笑:“宋宸,你可别乱给嫣华扣帽子,她真的是只一个大夫罢了。”

话毕,寄妍和君无忧笑作一团,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道尽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有荆盈盈一个人不在状态,这并不过不妨碍她和几人一起欢笑,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的日子呢,她也越发相信,有朝一日君无忧会将她带回华鉴山庄,到那时,他们不需要再漂泊,不会再居无定所。

几人无视街上众人或探究或惊恐的眼神,一路打闹着笑着,跑到了一处小院子,那是宋宸特意留给几人的客房,算不上豪华,可是房间整洁舒适,日常的用具一应俱全,能看出来宋宸在这方面的确下了功夫。不过想必要不了一夜的功夫大概君无忧没死还来参加武林盟大会的消息就会在江湖上传遍了吧,至于君无忧的出现会在明天的武林盟中掀起怎样的风浪那可不在她的考虑之中。

她给几人分配好了房间,真诚地对宋宸道谢:“宋宸,谢谢你。”世人都晓得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来得好,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君无忧以前跟着君正邱过来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住在盟主隔壁的大院中,惟有这一次,世人都只当她落难了,不肯理会她,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用如此真切的方式对她好。

宋宸羞怯地挠挠脑袋,半晌才道:“君少主可是误会了,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盟主吩咐过,现在这里更适合你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夜半求助 在这模模糊糊的话语间,君无忧却抓住了关键的东西,这话表面上听起来好似是武林盟主趋炎附势,故意把几人分配到如此偏远的房间,但其实恐怕是另有玄机。

果然,宋宸顿了顿接着道:“盟主还说,如果你们没来就算了,但既然来了,就请务必拿出点成绩来,这样也才算是不辱使命。”

说着,还从怀中拿出一个叠成小块信纸,趁着周围没人赶紧塞到她的手心里。

君无忧掀了掀眼皮,笑容越发的鬼魅,真是有趣的一天,既然武林盟主是这番做派,不知道另一边又要怎么处理呢?

君无忧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她送走了宋宸,让他明早带着小婵一起来候着。宋宸听了,立刻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把盟主交待下来要守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君无忧回了房展开信件细看之后,随手就抛在灯油之中,那一霎信纸带起的火焰映衬出她眼中隐隐约约的喜悦之色,就让她来看看,究竟是谁在幕后捣鬼吧?

随后,她将几人叫到房中一番吩咐,特别是对着荆盈盈,她仔细嘱咐了好几遍,让她不要和生人讲话,外面的食物不能乱吃,她不在的时候,凡事就依着寄妍的话去做。

把一旁徵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忍不住抱怨道:“少主,你有事就快去吧,以前唠叨我,现在唠叨嫣华可要把人烦死了。”

气得君无忧忍不住又捏了两把他的脸,啐道:“小白眼狼!把本姑娘的话全当成耳旁风,还好意说。”

荆盈盈又连忙起身,把徵涯从君无忧的手上“救”下来,笑道:“无忧放心吧,我一定听话。”

君无忧这才罢手,拿上东西转身从窗户离开,这毕竟是违反武林盟规定夜出私会盟友,自然也得谨慎一些。

这盟友自然就是早几人一天到达的云霄山庄众人,本来君无忧是不打算今夜就去找他们的,但刚刚宋宸塞给她的信纸让她改变了主意,她觉得这事还是提前和云景晟商量为妙。

荆盈盈猜测君无忧怕是要过了半夜才会回来,于是干脆让寄妍多点上几盏油灯,把手札拿出来仔仔细细地记了起来,反正她在马车上也歇够了,此时也不显困倦。

小院外的街上,更夫拿着竹梆子敲了一遍又一遍,直敲得人心中心如鼓擂,眼瞧着就要过夜半,却仍旧是不见君无忧的踪影。

“寄妍,”荆盈盈想了想还是推醒身旁昏昏欲睡的寄妍。

寄妍揉着惺忪的睡眼,口齿不清地问道:“少主回来了?”

荆盈盈难看的脸色中又透露出一丝紧张,她摇头指了指屋顶:“我好像听见…屋顶上有人走动的响声。”

这句话一出就把寄妍给吓了一个激灵,心中暗道:是谁,竟如此大胆不守武林盟的规矩?全然忘却了自家少主也是如此“大胆”的一份子。

还不待两人做出什么反应,院子里忽的响起金戈之声,接着就是衣袂翻飞的动静,显然是有人在外面动手了。

“嫣华,”寄妍把她藏到身后,“我开门看看,你莫要出来。”

“好,”荆盈盈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探究欲,乖乖地躲到寄妍身后。

寄妍打开门,看着院子里跟一个蒙面人纠缠作一团的道尽时,着实狠狠吃了一惊。

“妍姐,”徵涯从一旁飞快地跑了过来,鼻子眼睛都愁到了一块儿,“是玄心!”

寄妍一听到这个名字内心顿时掀起一股巨浪,她忙不迭地冲上前去,想要把已经在地上滚了一转又一转儿早已打得毫无章法的全靠蛮力来拼的两人分开。

好家伙,敢情荆盈盈听到的就是这两人的动静。

“他们怎么打到了一起?”寄妍之前可从没发现,这两人居然这么恨对方,她还以为最恨玄心的是她自己呢。

徵涯听了这话半天支吾不出一个结果,寄妍哪里晓得君无忧下令打压妙赏的时候,道尽最是使劲的那一个因此才被玄心记恨上了。但究其原因不过是妙赏平日里嘴欠,常常气哭徵涯罢了。

“你们接着打吧,”寄妍见她劝阻无效,干脆自暴自弃的往院门走去,“我去把门给你们打开,叫大伙儿都来看看。”

好在两人都是要脸的,还不等寄妍走到门边,就自动分开来,看得荆盈盈目瞪口呆。

寄妍把一盒伤药扔给玄心,又看了看满脸挂彩的道尽,没好气问她:“你又来做什么?”

“与你无关,”玄心接过那药一边擦着脸上的伤口,一边怼她,“你还不配知道我的动向。”

说来也怪,这两人打架身上伤口倒是没几个,居然都专心致志的致力于打对方的脸。

寄妍一听这话,又气不打一处来,她今年三十了,是在场中年龄最大资历最高的一位,居然还要受一个小屁孩的鄙视。要知道玄心也不过才比君无忧年长两三岁罢了。

荆盈盈无视几人的斗嘴,直接发问:“你是来找无忧的?”

玄心看着她,打量了许久,好似没有记起她一般:“是又如何,你又是谁?”

徵涯和寄妍看着这一幕下巴都快要惊掉了,要说荆盈盈当时不省人事不记得也就罢了,玄心怎么还记得这个差点被她亲手害死的姑娘?是傻了不成?

好在君无忧终于在一刻钟之后,顺利返回小院,她前脚刚一落地,后脚就被荆盈盈扯住了衣袖,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

君无忧立刻僵住了身体,挤出一个笑容问道:“盈盈怎么这么晚还不歇息?”

“君无忧,”荆盈盈生气地捏住她的手,“我和寄妍替你担心,你倒是逍遥,居然还去还喝了酒?”

“不,我…”君无忧正想辩解两句,却被荆盈盈一把拽走。

“那你就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吧。”

君无忧跨进房间凝眸一看,就见桌旁的两尊大佛面沉如水。玄心和道尽对视一眼,互相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单音。

君无忧收起了嬉笑的脸色,看向玄心:“出了什么事?”当然这话还有未尽的半句,怎么是你来找我,妙赏人呢?

华鉴山庄人人皆知,玄心和妙赏在某种程度上可谓是笃定情深,通常是形影不离,一般都是妙赏在明,而玄心在暗。

而今日,君无忧利落的扫过屋中几人,她很确定妙赏不在这里。

玄心用平静的目光对上她探究的视线:“他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姐姐还是姨姨? 玄心仿佛是打定了主意,一直在君无忧的卧房里坐到天亮才慢悠悠地晃回君正博等人所在的客院。

君无忧既没有答应她的要求,也没有明确的拒绝,毕竟对于君无忧来说眼前的武林大会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但也说不准后面的事态会有什么变化。

玄心的要求也不过分,无非是要求君无忧替她找回妙赏。同样,君无忧也问过她:为什么找自己帮忙,得到回答竟然是,因为没有其他人能够完成这件事,这话一出,荆盈盈却是疑心大起。

先不说玄心是不是真的寻不到其他人的帮助,她所支持的君正博应该不会不管她才是,再者,经过寄妍等人的提点,荆盈盈对玄心也有了一丝戒备,玄心的实力或许并不在君无忧之下,既然她都办不到,那此事又该是怎样的凶险?

荆盈盈从心底不希望君无忧以身犯险,但她没有阻止君无忧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君无忧以再考虑考虑为由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玄心。

“她是个怎样的人,”荆盈盈想了半天,最终只是问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君无忧轻轻笑出了声:“她么,在其他的人眼中是一个手段卑鄙,实力强大,性格阴晴不定的怪物。”

荆盈盈听到之后怔了一下,问道:“那你还…在你看来呢?”她本想责备君无忧,却突然改了口,她知道,君无忧很少在意世人的眼光。

“我吗,”君无忧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睑,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从小和她一块儿长大,在我看来,她是一头尚可调教的小狼。”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不知不觉间,大好的春色就在人间弥漫开来,一不小心,春意就铺了一个漫山遍野,荆盈盈从小院的门朝外看去,刚好可以瞧见嵩山上一片的翠绿。不远处的小湖畔竟然还可以看见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的景象。

荆盈盈有些吃惊,她以为大会在即,各个门派的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加紧张才对,却没想到他们会带着自己的小辈到湖畔和他人一起嬉戏。

“嫣华姑娘,”宋婵端着一盆刚刚洗好的衣裳回到院中就见她神色晦暗不定,便问道,“你要出去走走吗?这里景色很不错的,特别是滦湖,大家都爱去那里散心。”

荆盈盈听见宋婵的话语回头报以一个友好的微笑:“不,我只是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他们都那么轻松?”

宋婵在武林盟中做侍女,待了将近十年,对那群不着调的弟子早已是见怪不怪:“他们呀,平日都在各自门派中待腻了,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肯定要好好玩上一把。倒是嫣华姑娘才是太过紧张了,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了。”

宋婵来了这院中也有两日了,她伺候了将近十年的客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像荆盈盈这样的倒是没遇着几回,年纪轻轻却总是愁眉苦脸,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凝重的意味。也不是说这样不好,只不过未免也太委屈这大好春光了吧,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出身,这番举止该不会是哪个皇亲国戚吧,宋婵面上不言不语却在心里暗暗猜测了好一番。

荆盈盈暗忖,难不成真是自己太过紧张了,这可这是没来由啊,毕竟她又不上台比赛的。

“那小婵姐,你若是有空闲能不能带我去千机阁的客院,我想找一位朋友。”荆盈盈想着苏敏大概也到了,趁着现在有空不如去见上一见,正好还有些问题要请教。

宋婵拍了拍手,把罩裙揭开,说道:“别总这么客气,我从大管事手下调过来,可就是为了照顾你们,既然君少主让我陪着你,你有什么事就尽管找我。”

今日早些时候,君无忧带着寄妍道尽和徵涯去了金鼎阁,也就是嵩山镇的中心,风新霁平日里待客和处理武林盟的事务都在那一处。

荆盈盈无事可做,自然就由宋婵陪着一路闲逛到了千机阁的客院。千机阁弟子所居的兰声院恰巧修筑在滦湖的另一畔,两人只好沿着湖畔走了一大圈。

滦湖呈一个扁圆形,许多人正聚在湖畔的草地上聊天,不远处有一大片桃林此刻开得正艳。

荆盈盈忍不住多扫了两眼,这一望就看见一袭素衣的苏敏正站在树下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孩子。

“苏敏,”荆盈盈又惊又喜,她正想往前跑几步,却突然停下脚步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不能动弹。因为苏敏已经转过身来了,而她怀中的那个孩子正是前几日被余清带在身边的苏媛。

一霎间,荆盈盈幡然醒悟过来,余清说过她是千机阁的人,这孩子又姓苏在苏敏身边也正常吧,但她隐隐约约又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苏敏没有察觉出荆盈盈的异样,抱着孩子走了过来:“小媛,来,叫嫣华姨姨。”这里人多嘴杂,苏敏自然不会称呼她为盈盈,可是荆盈盈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小姐,”宋婵听了这话笑得灿烂,“嫣华姑娘与你一般大小,你怎么让自己妹妹叫她姨姨呢?”

“是啊,小姨,前几天那个姨姨也让我叫她姐姐呢。”苏敏还没开口解释,苏媛倒是先挣扎着往荆盈盈身上扑。

“小姨?”

“小媛,你之前见过嫣华?”

苏敏和荆盈盈同时惊呼出声,而后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宋婵眼力劲儿不错,立刻就看出两人有异,连忙道:“嫣华,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到前面去吧。”她指了指不远处那个人烟稀少,视野开阔的孤亭,两人点点头各揣心事朝前走去。

宋婵见两人走去坐下后,便规矩地立在远处,替两人把守住来往的路口。

荆盈盈与她围坐在桌前,见四下再无闲人,于是先开了口将来时路上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听得苏敏是目瞪口呆一脸的诧异。

荆盈盈心事重重,她看着对方怀中的小姑娘问道:“她究竟是谁?”

“她么?”苏敏低低地苦笑一声,接着说道,“你应当有所耳闻吧,那个人的四位妻妾中有一位是江湖女子。”

“那个女子呀,就是我那痴情不移的长姐苏元兮,”说着又捏了捏苏媛的脸蛋,“这个小家伙呀,就是我姐姐和那个人的独女,我的小外甥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这愁啊,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苏媛原本也不认识余清,她是在康穆带着荆芸离开西南王府以后,被人偷偷送出王府的。一开始照料她的仆人在护送她来的路上遭遇了不测,只剩下她孤身一人,她一个小女孩又有隐疾,根本跑不了几步就被那些人给追上了,也就是在这时候,徵涯出现并打晕了那些贼人。

“哎呀,”荆盈盈听到这里叫了出来,早知道这样就该好好审问那些贼人,把他们移交官府反而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苏敏反而不太在意还宽慰道:“算了,小媛能顺利回到我们身边,已经是上天保佑了。”几个月不见,苏敏与当初相比居然沉稳了不少,又或者是长姐的事情为她敲了一个大大的警钟,她是千机阁阁主的孩子,注定不能从心所欲。

“你对那个女人还有印象么?”整个苏家对那个一身白衣头戴帷帽的女子极为忌惮,前天晚上,他们一家刚刚在客院中落脚,房梁之上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就是苏媛。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苏媛送到交到苏敏的父亲,也就是千机阁主苏翼翮的手中,并且还拿出了一块苏元兮从小时起便随身佩戴的玉佩来证明这个孩子的身份。

其实不拿玉佩他们也认得苏媛的,年前的时候苏翼翮和她夫人才去了一趟滇南看望苏元兮,这孩子他们自然也是认得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苏元兮随身携带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子手上,结果那女子只是冷冷丢下一句:“妾身乃是受苏元兮所托,将其女交到千机阁主手中,其余一概不知。”之后便在众人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来去自如,轻而易举突破了千机阁的防线,她能将苏媛带到这里,自然也能将苏媛带走,若是她突然反悔了苏媛岂不是很危险。他们千机阁一日查不出这个女人的下落,便一日不能安心,现在苏敏听说荆盈盈曾经与这个女子相处过,自然要刨根问底了。

荆盈盈想了,也是一副愁容:“她么?警觉得很,自称余清,可从头至尾我都没有见过她的容貌。”

“唉,我早该料到的,我们把小媛盘问了几遍,她也说不知道。”苏媛心事重重,又将苏媛往怀中搂了搂,“这几日我们都不敢离人,她今日吵着太闷,才破例带她出来走走。”

荆盈盈心中正堵得厉害,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那你姐姐现在如何了?”

“她,”苏敏一听,忙摇头,“还不清楚,我们根本探不到消息,不过小媛说,长姐似乎是一日比一日病得重了。”

苏元兮以前在家时本就身体不好,现在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在亭子里唉声叹气好一会儿,直到苏敏说不敢带苏媛出来太久才决定要回去。荆盈盈放心不下,又叫来宋婵一起将两人送到了千机阁的客院门前。

荆盈盈拉着苏敏犹豫了好半晌才决定道出自己知道的消息:“苏敏,我来的路上…看见了康穆和荆芸,他们此刻怕是也在嵩山镇,你要多当心。”

苏敏听到这个消息差点背过气,她咬牙切齿地骂道:“他负我姐姐至此,竟然还敢带着其他女人跑来这里!”

“苏敏,我想再请你帮我查一个人,”荆盈盈自打从云霄山庄离开以后,心中就越发怀疑,她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苏敏拍拍胸脯说道:“交给我吧,虽然我们千机阁还没到‘闻生’那种地步,但是查人也不在话下。说吧,是谁?”

荆盈盈附到苏敏的耳旁,飞快的吐出一个名字,差点把苏敏惊得坐到地上:“嫣华姐,你来真的?”

荆盈盈写给她的信中曾提过一两句,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这么一看…

“听我的,查他准没错,一有消息立马递给我。”荆盈盈眼神坚定,看来她早已下定了决心。

苏敏也只好答应:“行,嫣华姐,你就回去等我消息吧。”

话虽然这样说,荆盈盈却是担心极了,刚刚得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她心中情绪一时难以抚平。现在她又私自拜托苏敏查人,若是证实了自己想法,到时又该如何对君无忧开口?思来想去心中到底是惆怅难平,便打发了宋婵独自在湖畔散心。水中倒映出她纤弱的身段,粼粼波光之间摇曳不定,她恍恍惚惚间好似瞥见了一抹白色的身影,独自藏匿在滦湖旁的树林之中。

是余清,荆盈盈立马反应过来,拔腿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金鼎阁的密室之中,君无忧和风新霁相对而坐。

风新霁前几日专程托宋宸给她送了信为的就是今天,他悠悠叹出一口气转过头问君无忧:“那件事你总该听说过吧?”

君无忧想了想问道:“盟主说的可是去年武林盟中的那件事?”

风新霁沉重地点点头,就是那一桩丑闻,将武林盟推上了风尖浪口,也导致现在武林盟主人手紧缺。

“没错,所以我现在很需要一个能帮我做事的人。”

“盟主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君无忧不明白,为什么出了事情,别人第一个想到的总是找她求助,她看起来是那种会热心助人的人吗?

“你比其他人都要可靠得多。”这是风新霁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有时候无依无靠的人,比势力庞大的更为可靠,因为他们往往更不容易被旁人掌控和威胁。

“盟主想要我做什么?”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君无忧不能直接回绝风新霁。

“你放心好了,”风新霁满脸笑容地看向这个后辈,“决计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君无忧顺着他的话拍了一个马屁:“这是自然,要知道盟主您是什么人,我们这些晚辈都都是把您当成榜样来学习的。”

风新霁哈哈一笑:“你这丫头,现在倒是灵活了不少。”

君无忧也跟着笑,末了还添了一句:“盟主可是要我调查那个侍女的踪迹?”

风新霁一听脸色便沉重了不少:“正是。”

那桩丑闻本来不该这样随意讲给别人听,倒是他现在有求于君无忧,却只好将事情细细同她从头梳理了一遍。

大约是去年开春的时候,也就是君无忧接到君正邱死讯的前后,有一个女子在洛阳城中及其周边的城镇中到处散布消息,说是嵩山镇中武林盟弟子强占她的妹妹。这话传到风新霁的耳朵中时,他的态度是不屑一顾的,他十分信任自己手下的弟子,但为了给众人一个证明,还是下了令彻查,可谁知这一查,还真是确有其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你看这湖它又大又圆 风新霁初闻这个消息时,自然是震惊不已,但心中却带着一丝怀疑。迫于流言的压力,他不得不将那名犯事的弟子收入地牢,本想等风波平息之后再好好询问情况,结果谁料到第二日那名弟子就暴毙在地牢之中,尸体他也请人调查过,那弟子临终之前面容平静,且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外伤,简直令人称奇。

风新霁一听又惊又怒,很快流言四起,有说那名弟子畏罪自杀的,也有污蔑风新霁为了武林盟的面子逼死自己弟子的,总之是越传越离谱。

风新霁知道这事肯定有异,他命人严加看管那名侍女,并好言相劝她说出事情的真相,结果那侍女又哭又闹,一口咬定就是武林盟的弟子强迫她就范,还说武林盟现在看管她就是想要将她屈打成招好为武林盟正名。

这可把风新霁气笑了,于是他派了几名弟子护送那侍女回家跟她姐姐团聚,可谁知这一去就再没了音信,几天之后只有几具无头尸被大咧咧地摆在嵩山镇镇口前,风新霁这才意识到武林盟定然是出了内鬼。

他连忙命人追查那两个女子的身份,这一查才发现那侍女的姐姐居然也在武林盟做过侍女,并且在她离开武林盟的第二天,她妹妹便到了武林盟顶替她的工作,这简直就像是早有计划似的。

风新霁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又忙去官府处找那两个女子的户籍,谁知根本就没有登记在册,居然连身份都是伪造的。当时武林盟的大管事就这样被他撤了职,竟然让身份不明之人混入了武林盟,简直是罪该万死!

正当风新霁以为事情只能这样不了了之时,又有一名弟子暗中给风新霁送来了一个金镯子,说是那名侍女遗落的物品,同时他还对风新霁讲了那侍女和死去的弟子之间的事情。

君无忧从风新霁手中接过那金镯子,细细看了好一阵,那上面满了蝇头小字,并且饰有西域人惯用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当朝之物,那侍女莫不是西域人,君无忧在心中暗暗猜测了一番。

“后来的弟子还说了什么?”

风新霁重新坐直身体,看着君无忧道:“和那侍女的口供截然相反,那死去的弟子叫何远,原本住在他隔壁的房间中,两人平日里关系还不错,何远在出事之前就常常早出晚归,好几次还同他提起了那侍女的事情,并说…他和那侍女情投意合,两人将要成婚。”

话毕,风新霁又将那金镯子拿了回来,捏在手中反复翻看:“这镯子,就是何远与那侍女交换的定情信物,他给了那侍女一个祖传的玉镯。”

“我大概知道了,”君无忧抬眼望向风新霁,“所以你希望我找到那个侍女澄清这件事情?”

风新霁却是摇头说道:“不,我要你在暗中铲除武林盟的叛徒,以及找出幕后黑手。”

君无忧唇角一勾:“盟主,这事可不好做,再说我还得比赛呢,哪有那么多时间?”

风新霁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个木盒放到她的面前,说道:“你放心,君丫头,这事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涉险,这里面都是目前为止我搜到的资料,你要是同意就带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武林盟会立刻支援你,免得你事后说我们以大欺小。”

君无忧哈哈一笑:“瞧盟主这话说的,您的吩咐我自然是放心的,只不过…”

“你堂叔那边我会替你搞定,保证他们乖乖滚回山庄不给你添麻烦。”风新霁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顿了顿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们在塞外拦截了一批人马,其间似乎是有君庄主的消息,等他们一回嵩山镇我立马通知你。”

一听到自己父亲的消息,君无忧抓住木盒子的手顿时僵住了,她的目光变得锐利,问道:“盟主,这是真的吗?”

风新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老狐狸,反问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的确,风新霁能稳居盟主之位十几年,虽然也用了不少见不得的人手段,但是他的威信却是无人能及的,言必行行必果,一直是他坚信的理念。同样,他也没必要为了让晚辈帮忙而故意哄骗她。

“好,就这么说定了。”君无忧潇洒起身,抱着木盒子离开了密室。

风新霁不好出面,只让亲信将他们几人送到金鼎阁门口。

徵涯从君无忧的手上接过那个木盒子好奇地问道:“少主,这里面是什么?”

君无忧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微微一笑,说道:“这可是重要的证据,你替我保管好。”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竟敢把手伸到武林盟中来!

“是,”徵涯抱紧了木盒子,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

几人回到客院的时候,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它将尽未尽的挂在山头上,将余晖铺满了整个滦湖,远远望去,金辉闪成一片,教人睁不开眼。

“嫣华,”君无忧进了院子,却发现静悄悄的一片,毫无动静,就连宋婵也不在,她一下就慌了神,“嫣华!宋婵!”

“君少主,”宋婵本来靠在木椅上困觉,忽然听到这么一嗓子,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连忙跑到院子里,“出什么事了?”

“嫣华呢?”君无忧没有看见荆盈盈的身影,她皱了皱眉。

宋婵见她面色不善,这才反应过来,荆盈盈在湖边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吗?

“她先前叫我陪她一起去见了苏敏,后来又说心情不好,打发我回来,说要自己在滦湖边走一走。”

徵涯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趁君无忧还没发作忙问道:“嫣华她去了有多久了?”

宋婵心中一咯噔,抬头看看了天:“一两个时辰了吧。”

话音未落,君无忧已经冲出门去,寄妍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少主,你慢点。”

君无忧哪里能慢呢,他们一行人回来时路过滦湖,那里分明没有盈盈的影子,她的盈盈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空空荡荡湖畔只剩下一轮夕照斜坠天边,哪还有什么人影呢?

“荆嫣华!”君无忧急得直接从湖畔一跃,纵身飞过湖面,却仍旧没有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寄妍回过神来,也纵身一跃,连忙跟上。

“少主,”徵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这嵩山镇是武林盟的地盘,还能丢了不成,可他不知道,这武林盟的地盘里也是危机四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荆盈盈方才头脑有些昏沉,她只看见一抹雪白的身影竟然就下意识的追了过去,等到在林中迷了路才知道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糟了,”荆盈盈在树林中绕了一大圈却仍旧没有找到出路,此刻心焦不已。

忽然间,就在她自责的时候,前方转来一声轻响,空灵悠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一声仿佛回响在她的心上,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个小院的门前了。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一座院子,难不成是客院吗?如果是武林盟的客院又怎会隔得如此之远?她杵在门口立了一小会儿,还是抬腿迈了进去,毕竟她迷了路,只能去找人求助。

“有人吗?”荆盈盈进了小院,边走边张望,才发现这院子原来只是外面看着小罢了,其实内里另有一番乾坤。

里面修筑了几好座阁楼,高高的楼台上垂下来一条条的素纱随风而动掩映在花木之间,竟然有说不出的好看。她围着阁楼走了一圈却没有看见蜿蜒向上的木梯,一时间便感到有几分奇怪。

“你是谁?为何私闯我院?”

忽然一句话语轻飘飘地落在荆盈盈的耳畔,把她吓了一跳,忙不迭转身道歉:“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只是迷了路,不知该怎样回去?”

“把头抬起来我看看。”那女声带着一点冷冽,却不尖锐,好似六月时节的甘泉从人的心上缓缓流过。

荆盈盈一个闪避不及,被那女子擒住了下巴,视线被迫对上她,被对方眼中闪烁的光线迷惑了神志。

景沐轻轻一笑,就这样轻轻揭去了荆盈盈脸上的面纱,荆盈盈只觉面上一凉,才发觉她竟然抚上自己的脸:“小姑娘,你叫什么?”

荆盈盈反应过来,从对方手中一把扯回面纱,退闪了几步,又重新系上面纱:“你…”

“我怎么了?”景沐也是以轻纱掩面,露在面纱之上的双眼带着一股勾人的妩媚,眼波流转时,笑意充盈其间,俱是风情摇乱。

荆盈盈上上下下将这人打量了一遍,见她一身白衣,肌肤胜雪,乌鬓高盘,禁不住暗暗咂舌:好美。

“小姑娘你莫怕呀,这里是清都宫的客院,我呢,是宫主门下的大弟子姬雁。”景沐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亲亲热热地走近荆盈盈,拉住她的手要带她去院中的小亭里坐下,“你走了这么久,肯定很累了吧,你歇一歇,我叫人给你沏茶。”

而后景沐用手指扣了扣石桌,就从那边远远走来了一个同样白纱覆面的女子,她吩咐道:“去叫小渊沏一壶碧螺春送过来。”

“是,”那女子领了命便走,脚步轻柔好似不曾沾地,裙袂无风自动,恍惚看去就像从那九天之上跌落凡尘的仙女。

“你在看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景沐往荆盈盈身旁靠了靠,她衣领开得极低,长裙两侧又开了高叉,这一番动作下来春色尽露,吓得荆盈盈又连忙往后躲。

“荆嫣华,”荆盈盈不着痕迹地撇开眼睛,却在无意间看见了对方脚腕上那个玉环,质地温润,似有流光在其间隐隐走动。

“你原来在看这个啊?”景沐发现了她的眼神,伸了伸小腿,将纤细的脚腕和一双玉足露了出来,脚上竟然是一双白玉一齿屐。荆盈盈愣了一愣忍不住腹诽,这鞋子穿在脚上真能走路吗?

景沐用手指轻轻敲动那玉环,瞬间,那熟悉的空灵之音又回响在荆盈盈的耳畔,荆盈盈诧异地看着对方,原来她方才听见的竟然是对方脚饰的响动声。

“姬燕姑娘,穿戴这些走路不会不方便吗?”荆盈盈被景沐勾起了兴趣,也放下戒心开始好奇起来,这传说之中的清都宫竟然这般有趣,不过不知景沐又在何处呢,顾圣怜说过,也许这天地间就只有景沐能医好她的经脉。

“哈哈哈,”景沐被她的问题逗笑了,她收回脚,理了理衣襟,“我从小便是如此,早已习惯了。”

“对了,你还没有说你从什么地方来呢。”景沐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

“我吗?”荆盈盈不慌不忙地拿出之前君无忧为她准备好的说辞,“我是陪义姐来参加武林盟大会的。”

“你义姐可是君无忧?”

“你怎么会…”

“我就是知道,这江湖上还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景沐又是一声轻笑,也不知这笑中有什么深意。

两人谈话间,玉尘渊端着木盘走了过来,木盘之上是两杯才沏好的碧螺春,正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味。

荆盈盈这才认出了面前这个年轻男子,刚刚她在湖边瞧见的恐怕就是这个人,也不知怎么的竟然错认成了余清。

这年轻男子带着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也教人看不清容貌,荆盈盈撇了撇嘴,真是稀奇,怎么清都宫里全部都是遮掩容貌的弟子?

“这是我的弟子玉尘渊,”景沐把玩着茶杯,眼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这一位是君少主的义妹荆嫣华。”

不知是不是荆盈盈的错觉,她总觉得玉尘渊看她的眼光有些带刺,特别是在听到她姓荆的时候,眼中凶光更盛。

“你是…玉罗刹?”荆盈盈差点咬到舌头,她怎么就把心中想的话讲了出来?

景沐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呀,小渊你看看你,简直是恶名远扬。”

“这还不是师父你做的好事?”玉尘渊冷冷地扫了荆盈盈一眼,转身就走。

景沐笑得直不起腰,她整个人都倚到荆盈盈身上:“别管他,我带你去转一转。”

说着,就揽住荆盈盈的腰身,不顾她的挣扎把人带上了高台。

荆盈盈算是明白了,景沐这恶劣的性格,她无奈的开口:“姬燕姑娘,我姐姐还在等我,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行吧,”景沐也闹够了,她让荆盈盈抓住她的手,把人带上了高空,“我带你飞回去来得更快。”

“啊!”荆盈盈惊呼出声,她紧紧的抓住景沐的手,生怕一个不慎从空中掉下去。

等景沐带她到了滦湖上时,她才发现日头就已经西沉了,心中暗叫糟糕,不知道君无忧有没有回去。

“呀,嫣华你快看。”景沐笑着把脸靠近她,荆盈盈猛地抬起头来,却看见君无忧面沉如水,正立在远处的孤亭上。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君无忧此刻杀气四溢,徵涯吞了吞口水,看着君无忧的背影直发颤,他敢打赌,要不是武林盟明文禁止比赛之前禁止打架斗殴,他家少主现在肯定已经冲上去把人揪着打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爱我你就亲亲我 “君少主,”景沐看着面色不善的君无忧,只好把荆盈盈放下,“嫣华姑娘迷了路,妾身只是将人送回来而已,不必用这样狠毒的眼神盯住妾身吧?”

“那你是什么人?”君无忧把荆盈盈拉到自己的身后,才稍稍放心了一些。

景沐扫了扫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笑道:“妾身乃是清都宫弟子,并不是什么恶徒。”

话毕,景沐衣袂一拂,轻轻朝湖面点去,她轻飘飘地立在水面上,而脚下的湖水竟然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君无忧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这人好强,只是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有劳前辈将我妹妹送回,改日我定登门道谢。”

景沐却是轻轻摇头,笑着消失在树林之间,君无忧则带着荆盈盈回了客院,一路上沉着脸不发一言。

“无忧,”荆盈盈惴惴地唤了她两声,却仍旧是毫无反应,荆盈盈只好低下头去,默默跟在几人身后。

一回到客院,君无忧便大力摔上房门,把荆盈盈独自搁在院子里。

“嫣华,”寄妍有几分担心,她家少主性子是烈了一些,平日里也常常教人难堪,但对这荆盈盈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头一次。

荆盈盈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还勉强地对着寄妍笑了笑好似是要教她安心:“妍姐,你去忙吧,我和她道个歉便是。”

荆盈盈叹了一口气,这事她的确做得不对,不过又该用什么办法让无忧消气呢,比赛迫在眉睫她居然还添了乱,真是…

“无忧,”荆盈盈走到门前,试探着敲了敲,自然门内毫无反应,她咬了咬唇,接着道,“姐姐,我错了。”

“好姐姐,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下一次再也不乱跑了,你把门打开行不行?”

“嘭”的一声,木门在开阖间发出一声惨叫,君无忧僵着脸立在门口,是声音冷若冰霜

“还有下一次?”

荆盈盈忙摆手,委屈道:“没有,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进来!”

“是,”荆盈盈连忙跟了进去,生怕君无忧反悔再将她关在门外,她这幅小心翼翼地模样反而取悦了君无忧。

君无忧气鼓鼓地坐在床榻边,盯了荆盈盈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训斥:“你知不知道,今天你这样乱跑有多危险?我说给你的话,全部当成耳旁风,要是你没有遇见清都宫的人,而是碰到了其他什么人,那又该怎么办?”

荆盈盈被训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辩解:“我…好像看见了余清,所以才…”

“那跟你没关系,”君无忧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她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那对她来说都不如眼前的女子来的重要,“无论她是千机阁还是清都宫的人,你都不要插手,我会保护你的。”

“我知道了,”荆盈盈被君无忧的态度弄得哭笑不得,她软软地贴到君无忧身上,撒着娇,“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君无忧看着她撒娇的模样,败下阵来,无奈的将人圈进自己的怀中,温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无论是什么原因,我不希望…你以身犯险,明白吗,盈盈?”

“嗯。”荆盈盈缩到她的怀里,无比的安心,不自主地勾出了一个笑容。

“无忧,玉罗刹的确是清都宫的弟子。”

“我知道。”

“他本名玉尘渊,看起来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我知道。”

“你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这个吗?”君无忧的唇角掠过一抹似笑非笑,她看着怀中软软的一团,又起了戏弄的心思,“你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噫,才不要!”

荆盈盈把头偏到另一边,万分嫌弃的从君无忧的怀里钻了出来:“等你赢了比赛,我才会亲你。”

“这可是你说的,”君无忧凑到她的耳侧,荆盈盈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耳垂上,等她反应过来,君无忧早就笑着躲远了,“那我就先赏你一个吧。”

荆盈盈捂住自己微微发烫的面颊,笑骂道:“不要脸!”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破土而出,荆盈盈被君无忧的笑容晃了神,等她回过神来,君无忧又到了院中和寄妍徵涯在一块儿商量事情。

她从窗户向外看去,只看见君无忧晃动的背影,却又忍不住抬起左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耳垂,真是奇怪的感觉,刚刚那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

大赛的前夜,玄心竟然又坐到了客院的屋顶上,这一次道尽没有再动手,他们只是静静的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不屑。

“你又来做什么?”

“与你何干?”

君无忧及时出现阻止了两人的接下来的针锋相对,她看了看玄心,问道:“带走妙赏的,可是一个侍女?”

“是,”玄心并没有隐瞒几人的打算,因为她已经打算抛弃君正博而投靠君无忧了,“你要是答应我的要求,这一次,我便替你出战。”

“好,”君无忧点点头,纵身跃下屋顶,示意玄心到屋中详谈。

君无忧之所以会认为是一名侍女带走了妙赏,也是在看了风新霁递给她的木盒中的消息后才做出的猜测。

她昨日下午从金鼎阁中出来,故意把木盒抛给徵涯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谁知道内鬼没引来,居然又把玄心给等来了。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君无忧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武林盟这次的事情绝非个例,现在正有人试图插入各大门派兴风作浪。

也就是说,绑走妙赏和诬陷武林盟的是同一批人马,并且很可能来自西域。君无忧看着铺散在桌面上的地图,陷入沉思,一直以来西域那边跟中原不是井水不犯河水吗,这一次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玄心,”君无忧替她沏了一杯热茶,放到她的手边,才缓缓说道,“你想要怎么做?”

“不知道,”玄心脸上露出疲乏之色,她把脸埋进臂弯里,“我…现在心里很乱,他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

严格说来,妙赏要比玄心小上一岁,他同样也是被君正邱收养的孤儿,自小身体便不大好,因为性格软弱常常受到其他年长的弟子欺负。玄心本来性子孤僻,但帮过他几次之后,便被他黏上了,甩也甩不掉,时日一长,也就默许了。

玄心一开始不甚在意,她讨厌弱者,特别是妙赏这种男身女相之人她更是不待见得紧。在她的眼里,妙赏就是一束可有可无的壁花,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妙赏跟随她投靠君正博而遭到君无忧猛烈报复的时候。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妙赏,了无生机地躺在血泊之中,涓涓的鲜血从肩头上的血洞蜿蜒而下,濡湿了他最爱的绣袍。同时也是她第一次失控发狂,将君无忧打成重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神志不清君正博 君无忧也没有想到,他们有一日也会兵戎相见,而且在冲突发生以后竟然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一次在两人之间落下了锋利的一刀,将原本紧密的关系尽数斩断,一切只得再从头开始。

“我当时…也不是想要伤他,”君无忧苦笑着,想要辩解,玄心却拦住了她。

“不要再提起了,他都放下了,”玄心看着手中的清茶皱了皱眉,转头问道,“有酒吗?”

拐角处,正准备去守夜的宋宸看见了鬼鬼祟祟地宋婵,他把人拦了下来。

宋宸挑了挑眉毛,他看着宋婵:“这么晚了,你拿这么多酒做什么?”

“是君少主要的,”宋婵也颇为无奈,“似乎是有客人到了,君少主说要招待。”

“行,”宋宸点点头,“但是明天武林盟大会就开始了,还是让他们少喝一点。”

“知道了,”宋婵笑着走了,却没有看见墙头上那一晃而过的人影。

玄心揭开酒坛上的盖子,往酒碗中倾倒了满满的一碗,递到君无忧面前,说道:“少主,请。”

“好啊,”君无忧也不推辞,接过酒碗就喝了起来,不到片刻,便见了底。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喝了起来,到了尽兴处,玄心居然踩在椅子上,大声质问君无忧。

“君无忧,你说我怎么就不能做少主呢?你说呀,我到底哪一点比不过你?”玄心一手拿着酒碗,另一只手揪住君无忧的衣领。

君无忧好似也醉了,她任由玄心抓着自己的衣襟浑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是啊,凭什么,凭什么我爹说走就走,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扔给我!”

“胡说八道,你看看我啊,呜呜呜,妙赏把给扔下了…他在哪里呀?”

两个人在抱一块儿又哭又笑,吵得隔壁的寄妍不得安生,可她实在不想看见玄心那张脸。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荆盈盈从梦乡中拖了出来,把她拽到门前,希望她能进去劝一劝君无忧。

“无忧,”荆盈盈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看着一地的狼藉,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向是不喜欢饮酒的,因为酒会让人失态,而失态必然是出尽洋相狼狈不堪的。

“这是谁?”玄心醉得连人也看不清,她凑到荆盈盈的面前,几乎要贴上她的脸,君无忧见了立马跳起来挡在两人之间。

“去去去,这是我的宝贝,谁准你看了!信不信老子把你眼珠子剜出来?”

荆盈盈听到这话,心下一跳,一把抓住了君无忧的手,大声吼道:“君无忧!你给我醒醒啊,真是的!”

两人又拉着荆盈盈闹了好一阵子才彻底躺在桌子上失去意识,荆盈盈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无可奈何地唤来道尽和徵涯将两人送回房间。

君无忧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等她晃晃悠悠地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时,荆盈盈正坐在她的床榻边上看书。

春光借着窗户透了进来,一室融融暖光,细碎的灰尘轻轻扬起,也闪着好看的光彩,把荆盈盈专注的脸庞衬托得愈发完美。

“醒了?”荆盈盈见她起身,便递了一杯温水给她,笑着问道,“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啊,”君无忧头中隐隐作痛,她不明所以地望向荆盈盈,“我…喝多了?”

“是啊,”荆盈盈板起脸来训她,“你昨天和玄心在一块儿说了一堆胡话。”

“比如?”

“你真想知道?”

“算了。”

君无忧败下阵来,她接过荆盈盈递给她的衣物,穿戴整齐之后才想起来今天似乎是有武林盟大会的开场仪式。

“什么时辰了?”君无忧有点慌,可千万别被风新霁逮到啊。

荆盈盈欣赏了好一番她这慌乱的模样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呢,不着急。”

等到君无忧收拾妥当带着几人奔赴连台的时候,其他门派早已就位了,只剩下云霄山庄一旁的位置还空着,很明显,那是华鉴山庄的位置。

君无忧也不管众人的脸色,带着寄妍荆盈盈等人径直走过去坐下,可这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呢,一声暴喝就在众人身后响起了。

“几个逆徒,竟然还敢在武林盟大会上露面!”

君无忧万般无奈地赏了君正博一个鄙夷的眼神,在这里装什么装呢,还以为是华鉴吗?三言两语便能叫你煽动了去不成?

再说,他们住进嵩山镇好几天了,到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发作,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果不其然,君正博这一番动作之后,在场的各个门派都给他送去了关爱智障的眼神。

“这位是?”君无忧装作不认识君正博的样子,把锅抛给了主位上的风新霁。

风新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用眼神向君无忧发问,怎么这么晚才到?

君无忧只好装作没看见,因为她总不能说昨天夜里喝多了,今天起晚了这种鬼话吧。

“咳咳,”风新霁有模有样地咳嗽了两声,瞬间,整个会场都静了下来,众人都静静地望着主位上的风新霁。

“君正博,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参加这次武林盟大会的?”

君正博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但碍于对方盟主的身份却不得不回答:“当然是作为庄主,代表整个华鉴山庄来参加的啊。”

“是吗?”君无忧勾唇一笑,“那你总该有请柬吧。”

君正博一愣,他环顾了四周,发现众人皆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才知道自己上了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整个武林盟都偏袒着君无忧那一方,他此次千里迢迢的赶来前来简直是自讨没趣。

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向君无忧?君正博想不明白。但其实这事很简单,观察一下在场的客人便知,所有人都是江湖中人,武林子弟,唯有君正博不是。他们自然会排挤这个所谓的华鉴山庄的代理庄主。

其实君无忧也想不通,她的堂叔君正博本是一介商贾人家,半点武功路数都不懂,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一月之间坐上了华鉴山庄的代理庄主之位,并且成功蛊惑山庄之内的弟子将她扫地出门的呢?

君无忧昂起头颅,将君正博身后华鉴山庄的弟子挨个扫了一遍,那些弟子发现自己被曾经的少庄主打量着,一个个都羞得抬不起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马上钻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我对着这个天这个地起誓 这次来嵩山镇的一共有十二个门派,但参加比赛的只有八个,其中五个是接到了武林盟的请柬,还有三个是通过武林盟设置在各地的分舵举办的一年一度的门派比赛晋升上来的,这其中就包括清都宫。

武林盟总部的大会是三年一届,除此之外还有分舵处一年一届的门派比赛,每一年最终的获胜者,都会被邀请参加武林盟大会,所以今年有三大门派进入嵩山镇:清都宫,如意楼,空蝉教。

君无忧看着名单上末尾的空蝉教皱了皱眉,那是个什么门派,最近才兴起的吗,她怎么会连一点印象也没有?

接到请柬的五个门派都是在江湖上与云霄华鉴齐名的有名有姓的大派,也是武林盟交换弟子的主要门派,他们在平日里时不时与武林盟有着往来,帮助其稳定和维护中原武林秩序。

武林盟平日里的事务就是将中原武林大大小小的门派统计出来登记在册,并按其门派的综合实力排出名次放到江湖风云榜上,但反正不管怎么排前五永远都是:伽蓝寺,万圣门,云霄山庄,华鉴山庄,千机阁这五大门派。

除此以外,武林盟还担任着维护中原武林秩序的重要责任,他们需要在各大省会处与朝廷沟通协商,以保证武林中人的利益和平头百姓的安全。简而言之,这是个苦差事,君无忧对盟主这身份还真没什么想法,当然这次比赛的奖项也不是盟主之位,而是君无忧惦记已久的安魂五珠之一——戮戟。

根据“闻生”情报,这一次的戮戟是五珠之中,内蕴最为深厚的一颗,外表是淡金色,属性为金位主杀戮,只是不知道风新霁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而且…君无忧把视线往左移了移落到那一群身着白衣轻纱遮面的清都宫弟子身上,听说她们的少宫主江湖人称玉罗刹的玉尘渊也在打这颗珠子的主意。

哼,我君家宝物岂容得他人觊觎?她父亲小时候,君乐还在世时,这五颗珠子还在华鉴山庄之中,被五个性格各异的弟子所持有,人称“安魂五使”。君乐死后,那五名弟子也各自失去踪迹,带着“安魂”五珠消失在世人的眼中,直到今天随着君正邱的死,和那一封送到君无忧手中的遗书才使这五颗珠子重现江湖。

传说中,这“安魂”五珠乃是女娲补天时遗留在人间的一块五色石,后来被华鉴的祖师爷也就是华鉴藏书中所记载的洛君捡到,才打磨成了五颗珠子,并将这五颗珠子赐予他最得意的五名弟子,以示嘉奖。这也是最早的关于华鉴山庄的“安魂五使”的记载。君正邱由于种种缘由没有拿到这些珠子,自然也就没有定下自己的“安魂五使”,一转眼这烂摊子就落到了君无忧头上。

君无忧对这个传说当然是不信的,但这五颗珠子威力无穷却是江湖上人人有目共睹的,如今她的手中才握了两颗——若水与如木。除此以外,玄心的手中还有一颗厚土,武林盟有一颗戮戟,那最后一颗涅盘又在何处?

连台上的讲话告一段落,风新霁絮絮叨叨扯了一大段,大约就是斥责君正博身为长辈而无德行操守,身为平民商贾却插手武林盟之事,是为僭越。

君正博知道这次自己确实栽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跟头,还没等风新霁请他离开,自己倒先灰溜溜地跑了,惹得来参加大会的其他门派好一阵哄笑,君无忧一个劲地摇头,简直是丢脸丢到家了。

风新霁讲话结束之后,便是个大门派的展示时间,依照座次,各个门派的主事人都是要登上连台去讲话的。

要说这连台的来历也颇有讲究,这是由先皇特赐的沉木所制成的一块巨大圆台,摆放在嵩山镇正中空地上,乃是他们接下来要用的比武场地,可同时容纳百来人立于其上,用来比赛再合适不过。

除了连台以外,还有两处也是初赛会使用的场地——滦台和云台,届时都将设置在滦湖边。

最先发言的便是伽蓝寺的灵云大师,他身为伽蓝寺住持,已年过七旬,在武林中辈分极高,在场的怕是也只有云景晟能与他一较高下。

灵云大师之后,依次发言的便是万圣门主顾子时,云霄山庄的云秦,千机阁主苏翼翮,空蝉教主汲渺,如意楼主符妙。

等到了清都宫主的时候,君无忧和荆盈盈都狠狠吃了一惊,原来,那个前日里见着的衣着妖艳行为轻佻的女人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清都宫主景沐。

荆盈盈还记得那个女人说自己是清都宫的姬雁,结果是在戏弄她吗?怪不得她当时能随随便便指使玉尘渊给她泡茶。

更让人没有料到的还在后头,这是清都宫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参加武林盟大会,原因除了戮戟之外,景沐还想要借着武林盟的名声宣布一件事情,那便是前阵子威震江湖的“玉罗刹”的确是清都宫弟子,而且将会是下一任的清都宫主,这一次来就是想要加深与武林各派的联系,同时树立少宫主玉尘渊的威信。

此话一出除却君无忧和荆盈盈两人,全场皆惊,他们在连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景沐却不在乎,她衣袖一挥,又轻轻落回了清都宫的席位。

接下来上场的便是君无忧,荆盈盈轻轻替她拢了拢头发,温柔地笑起来:“去吧。”

“好,”君无忧放开她的手,纵身跃上连台。

“晚辈能立在这里讲话,全靠各位前辈的照拂。”君无忧很清楚,不会再有第二个年轻人能与她一样轻松地登上这个连台,代表一个门派进行发言。

“我很感激各位前辈对我的提拔和关心,以及同伴对我的信任,”君无忧顿了顿,她微笑着将视线投向寄妍等人,“我君无忧在此立下誓言,还请各位前辈帮忙见证,华鉴庄主之位非我莫属!”

云景晟坐在席位上拊掌一笑:“好好好,那我们便要静候君少主的佳音了。”

顿时,座下响起一片应和之声,云景晟开了头,他们怎么能不跟着叫好?更何况,把华鉴交到君无忧手中绝对比君正博要来得好,此刻自然是要与君无忧交好了。

风新霁满意地看着连台之下的反应,命自己的弟子前去宣读武林大会的规则。

今年的规则与往年也无甚差异,君无忧本来心不在焉,余光却看见了身旁的荆盈盈一脸好奇,才记起来她还是头一遭参加这样的场合,于是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细心解释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果然是个人渣 其实规则十分简单,无非就是以武论高下,以武定胜负。

三年一届的武林盟大会比赛为期一个月,共分三轮,分别在上旬中旬下旬举行,但无论哪一轮采用的都是三局二胜制。

也就是说两个门派之间总共会对决三场,只要胜出两场,就可以进入第二轮比赛。

荆盈盈不太擅长计算这些绕来绕去的胜制,她晕乎乎地发问:“难道我们要与每个门派都比上一场吗?”

君无忧看着她傻乎乎模样,忍俊不禁:“不是,门派之间先两两对决,胜出以后会有四个门派进入第二轮再开始两两对决。”

“哦,”荆盈盈恍然大悟,伸出两根手指问道,“也就是说到了第三轮的时候,便只剩下两个门派了?”

“没错,”君无忧点点头,她看着荆盈盈脸侧垂落下的一缕长发忍不住用手拨弄起来,却不知两人间亲昵的动作早已落入了连台旁某个阁楼窗户前立着的一位女子眼中。

“我们第一轮会对上谁?”明日便是第一轮,荆盈盈一想到这里便不由得紧张起来。

君无忧却摇了摇头,说道:“现在还不知呢,要等到晚上的时候,盟主会抽出签来,到时候才知道我们会对上谁。”

君无忧很喜欢听荆盈盈说“我们”两个字,她又笑了笑:“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指不定第一轮就会遇上让人为难的对手,比如云霄山庄。”又或者清都宫,君无忧在心底默默道,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对着清都宫却有一种莫名的敌意,谁叫清都宫实力强大却又深藏不露。

“那你还笑得这么开心,”荆盈盈瞪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要是真碰上云霄山庄那该怎么办啊?”

君无忧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笑得越发开心:“我相信有嫣华在,我们的运气不会太差。再说要是真碰上了也不怕,我去和师父打个商量就好,又不是非要争个你死我,只要能拿到珠子,谁赢都一样。”

荆盈盈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但她心里却不认同君无忧的说法。虽然能拿到珠子就算告捷,但她还是希望,君无忧能够真真正正地站在连台上夺得桂冠,这份荣耀君无忧要当之无愧才好,她的无忧永远都值得更好的。

规则宣读完毕之后,风新霁笑着起身邀请各派的主事人到金鼎阁中一聚,君无忧虽然不喜与一群长辈待在一块儿,但代表了华鉴的脸面她却也不得不去,要不然一定会被人指摘过于狂傲,目无尊长的。

“在院子等我,别乱跑。”

“嗯嗯。”

荆盈盈目送君无忧跟风新霁转身离开以后,才跟着寄妍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刚刚迈出两步她却发觉有些不对头,她回身仔细数了数连台下的席位,不多不少刚好被分成十二个区域。那么,前几日进入嵩山镇的西南王此刻又该在什么地方观察这一切呢?

荆盈盈抬起头来,恰巧与阁楼上那名女子四目相对,荆盈盈与她两人皆是面覆轻纱,可是她们都已经明了,这流动在隐藏面目之下的那熟悉的怨怼之情。

是荆芸,荆盈盈收回目光,不屑地嗤笑一声,不知她这西南王侧妃做得可还好?

荆芸静静地站在阁楼之上,目送着荆盈盈转身远去,才回过头笑意盈盈地开了口:“王爷,这出戏您看得可还满意?”

康穆斜斜地倚在木椅靠背上,笑着把人拉进怀里:“急什么,我的阿芸,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嫣华姐!”

荆盈盈走到滦湖畔的时候记起前天的和景渡在清都客院的事情不由得愣了一会儿神,却被后来的苏敏给赶上了。

“苏敏,”荆盈盈也笑着回了她的名字。

苏敏却好似没有那么开心,她犹豫了一会,才悄悄贴到荆盈盈的耳畔:“我们千机阁得姐姐的消息了。”

“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

一旁的寄妍看见了吞吞吐吐的苏敏,知道她肯定是有什么难处,便道:“苏小姐要是觉得这里不方便,就到我们院中一叙吧。”

“也好,”苏敏转身同千机阁弟子道别,而后随着荆盈盈一道前往了君无忧的客院。

“嫣华姐,我求求你救救我的长姐吧。”荆盈盈才把房门阖上,苏敏竟然在她身后的地上双膝跪了下来。

荆盈盈皱了皱眉,扯住她的衣袖:“苏敏,起来说话。”

苏敏只好红着眼眶从地上站了起来:“嫣华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本该好好报答你,可是…可是我姐姐她…她就快要不行了。”

荆盈盈看到她一脸着急又愧疚的模样也不忍心责备,只是把她扶到桌边坐下,轻轻问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康穆那个混账带着我姐姐来了嵩山镇。”话毕,苏敏咬住下唇一副惊怒交加的模样。

荆盈盈还记得那个下午,她坐在荣华楼上向下探去的时候,原来那华贵的马车上除却那对狗男女竟然还装着一个苦命的女子——苏元兮。

苏元兮自从嫁到了西南王府之后,便受到了冷遇,当初那个信誓旦旦的男子在一夜之间就变了模样,叫她好一阵心冷,她本想就这样离开西南王府,可却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这一熬便是六年。

苏元兮的女儿苏媛在西南王妃和她的共同庇护下总算是平安长到了六岁,可苏元兮的身体却是每况日下,她知道自己这一次会被康穆带走作为要挟苏家的筹码,只是这一走只怕再难回来,她怎么放心得下从小便体弱的苏媛?西南王妃固然宽厚温和,可说到底还是不敢反抗康穆的那个人渣。她死了不要紧,可苏媛那么小,便又要成为他要挟苏家的筹码了。

于是她想尽了法子,凭借着以前的人脉,终于求到了清都宫中的弟子,她让可靠的奴仆将苏媛带去洛阳与那人汇合,于是这才有了接下来荆盈盈遇到的事情。

“你要我如何帮你?”荆盈盈叹了一口气,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脱要与荆芸和康穆扯上关系的命运么?

苏敏感激地抓住她的手,说道:“嫣华姐,康穆现在已经知晓小媛回到了苏家,于是他干脆将姐姐也扔了回来。”

话到了这里,苏敏已然是又哭又笑:“嫣华姐,我姐姐她…她现在已经病到连我都认不出了,都是我不好,带着小媛到处乱转,被人看见了,惹怒了康穆。”

“康穆扔下狠话,要是谁敢替我姐姐治病,就叫他万劫不复,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来求你,求求你…”

荆盈盈看着情绪起伏不定的苏敏,只好抬起手给了她一巴掌:“苏敏,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吧。”

“呜呜呜,”这一刻苏敏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她面容悲戚,却还是在不停地道谢,“嫣华姐,谢谢你,谢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傻里傻气苏小姐 晚间的时候,君无忧带着抽签的结果回来了,他们的运气不算好,但也不能说差。明日的比赛乃是云霄山庄和伽蓝寺的对决,而华鉴山庄和万圣门的对决则在第三日。

徵涯听见以后,感慨个不停说,幸好不是云霄和万圣门对决,那不然多尴尬啊,顾夫人岂不是要为了自己的前夫和自家人打起来。

寄妍和君无忧听了笑个不停,荆盈盈却留了一个心眼问道:

“云前辈不会参加比赛吗?云霄要派顾婶婶上场?”

武林盟大会与门派比赛不同,这个比赛每个门派只能派出三名参赛者,且若无其他缘由,中途不得更换参赛弟子。

奖品诱人是一方面,为了门派的荣耀是另一方面,所以一般都会由门派的主事人也就是门主、庄主、教主一类的角色带自己得意的门生或厉害的家人一同上场。

这一次顾缘君没有跟来,所以荆盈盈下意识地认为云秦会带洛煦和云景晟前辈一起参赛,谁知道顾圣怜竟然也要上场比赛。

“这事…”君无忧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和荆盈盈解释,于是她想了想道,“云伯父不会参加这次比赛。”

荆盈盈一听便明白了,这不是她该过问的事情,于是她乖巧地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寄妍见荆盈盈不再追问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少主只是说过云秦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与人动手,可能是受了什么伤吧。

几人默契的避开这个话题,只当做一个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不在意它的来去,抛到脑后不再理会。

第二日君无忧早早就起了身,想着该去连台云台还是滦台前看比赛。第一轮比赛的时候,三场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对决的两个门派要在一天以内分出胜负,所以君无忧反而有点犯难,她到底该去看谁比赛呢?伽蓝寺的主持灵云大师会和她的师父云景晟对决,而顾圣怜与洛煦则会与灵云的徒孙飞光、自明对决。

不知道今年伽蓝寺怎么想到要派出这些年轻的小辈来比赛,该说果真是灵云大师吗?一如既往地不在意胜负和名次。

荆盈盈也想陪君无忧去看比赛,但她突然记起自己答应苏敏的事情,又想早些去瞧瞧苏元兮,再说,苏敏昨日的情形瞧着也不太对劲。她还记得当初与苏敏面临生死存亡的抉择时,对方也不见得有多么害怕,怎么昨夜就哭得那般伤心?难不成真的是只心疼姐姐?

“无忧,比赛一般什么时候结束?”

君无忧看着她,有些奇怪:“还没开始就想着结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突然间,君无忧话锋一转,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荆盈盈有些无奈,只好把昨天傍晚苏敏前来求助的事情说了一遍。

君无忧听完却皱起了眉头:“嫣华,你当真要去?”

荆盈盈点点头,眼神坚定无比,声音却比之前温柔了不少:“无忧要是担心的话,送我一程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无忧也不好再勉强荆盈盈,既然她想去做,那便让她去试试吧:“不要勉强自己,我听人说,苏元兮的情况很不好。”

“我知道。”

君无忧知道她医过的病人不多,担心她会因为一次失败而过分自责,但君无忧却不知道,她虽然没有医过多少病人却是见过无数病人在她的身旁死去,那些全部都是荆家给予她的耻辱和噩梦。她不能如此无动于衷,她不想如此冷漠无情。

君无忧陪着她从滦湖湖畔走过,两人看见了已经搭好的云台和滦台,它们是两个相距百多米的圆台,依着水畔而建,有一半延伸到湖面上,澄澈的湖面上正倒映出绯色的朝霞,无比迷人。

“真美,”等在滦湖畔的万圣怜开了口,她看见路过的君无忧和荆盈盈两个人又扑过去亲热的招呼,“无忧,嫣华早啊。”

“顾婶婶,早。”荆盈盈也笑着回应顾圣怜,在云霄山庄时顾圣怜待她极好,她始终是不会忘记的。

在嵩山镇呆了几日,荆盈盈才发现,整个嵩山镇呈一个圆形,里面的房屋其实全都以金鼎阁为中心来修建。金鼎阁的正前方是巨大的连台,滦湖则坐落在金鼎阁正后方的空地上,这样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道家太极阴阳图的滋味。

千机阁的客院离金鼎阁不远,荆盈盈所在的客院与他们之间则是隔了一个滦湖,这么算起来倒真是有点偏远了,不过好在这湖也算不得太大。

“别动,”到了千机阁客院的门前,君无忧拉住荆盈盈的手。

“怎么了,”荆盈盈回头,却被君无忧按住了脑袋,“唔?”

君无忧重新替她系好了面纱,又才拍拍她的肩:“去吧,有事就派人来叫我。”

“好,”荆盈盈抬手抚上面纱,也轻轻地笑了。

苏敏一早便在门前候着了,一见到荆盈盈她便扑了上去:“嫣华姐,这里。”

“来了,”荆盈盈同君无忧告别,回身挽住苏敏的手,朝着院中走去。

千机阁的客院比他们的要大了不止一倍,苏敏指了指自己父母所在的房间,无不遗憾地说道:“我本想带嫣华姐呢去见见他们,但是他们一早就带着小媛出去了,我猜还是为了那件事吧,到真是麻烦你了。”

荆盈盈看着苏敏落寞愧疚的神情,安慰道:“没事的,身为大夫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说罢,荆盈盈趁着苏敏还在走神的功夫,直直握住了她的手腕,想要替她号脉。

“嫣华姐?”苏敏狠狠吃了一惊,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荆盈盈手上的劲头厉害得紧。

“你先不要乱动,告诉我,你是不是见过荆芸了?”

苏敏摇了摇头,想要辩解,却被荆盈盈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她从喉咙中吐出一个沙哑的字:“是…”

荆盈盈在心底叹气,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问道:“她可是让你做了什么?”

“她…”苏敏脸色惨白,嘴唇发着抖,“她说,只有我能救我姐姐,于是让我吃了一颗药丸。我很害怕,我觉得不对劲,可是不敢和爹娘讲…嫣华姐你不要和别人说好不好?”

荆盈盈看着她的模样,深深地蹙起眉头:“你记不记得那颗药丸的模样。”

话音刚落,苏敏突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然而吐出来的只有一些清水罢了,她全身抖个不停,哑着嗓子道:“…十天,她说,十天之后,我和姐姐都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谁和你是两个怪物 君无忧想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去云台边看洛煦和自明的比赛,两人年岁相当,内力相差不大,打起来应该十分有趣。她这么想着,于是将寄妍派去了滦台看顾圣怜和飞光的比赛,把徵涯和道尽扔在了连台之下,嘱咐两人好好看着云景晟和灵云大师的武功路数,而玄心只能由她自己带着身边。

经过醉酒一事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消了不少,毕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的姐妹,虽然不是亲姐妹,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情分在的。

“我以为你不想再看见我。”

“庄主把我养大,你是庄主惟一的女儿,我只能把他的恩情报答在你身上。”

“你还记得要报恩啊?”

“闭嘴,看比赛!”

两人在座位上吵了一会儿,都觉得没趣,恰巧这时洛煦登上了云台,于是干脆都撇过头去专心看比赛了。

自明和洛煦分别从云台两边纵身跃上云台,对着台下的一干武林弟子遥遥行了一个抱拳礼,而后才转过身去相对行了一礼。

这一场的比赛由风新霁的亲信吴峥来维持秩序和判决胜负,只听得他在台上一喝“开始”,方才还谦谦有礼的两人均是脸色一变,霎时间杀气四溢。

只见自明手持一棍,脚步一动,便到了洛煦的身前,他抬手一晃,对着洛煦的命门就是当头一棒。

“啧啧啧,我看他平日里讲经时候,也没这么凶啊。”君无忧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反正现在比赛还轮不到她,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玄心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不屑道:“也就只有你这种蠢蛋才会真的相信伽蓝寺的人谦和有礼。”

君无忧懒得转头瞪她,继续看云台上洛煦的反应。虽然云秦这些年内力大不如从前,但不得不说,洛煦不愧是他一手带大的优秀弟子,打起架来颇有他以前的风采。

洛煦看见这一朝他头上袭来,不仅不避开,反而从背后抽出剑来直直迎上,和自明在云台上拼起内力来。

玄心看见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哈,两个毛头小子,半斤八两有什么内力好拼的。”她的确有说这话的资格,毕竟她天资卓越,又对自己下得去手。虽然也才二十出头,但在内力上面都快要赶上全盛时期的云秦了,所以台上两人的动作在她眼里看来,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

君无忧最见不得她提这一档子事,明明自己的天赋在玄心之上,但每每比试时总要被玄心压一个头,以至于整个童年都活在玄心所笼罩的阴影之下:“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个怪物。”

“怪物怎么了,总比废物强!”

“说谁废物呢你?”

“谁应我就说谁!”

“你再叨叨一句试试!”

台上正打得激烈呢,这两人就在台下吵得火热,后面坐了两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正打算劝一劝,一看是君无忧和玄心,又连忙转过头去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别看她们只是两个才二十左右的姑娘,放眼整个江湖上,在她们手上吃过哑巴亏的年轻弟子难道还少吗?他可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两人又争论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君无忧又闷闷地闭上嘴,不再理会玄心。

渐渐的,洛煦占了上风,或许是他的实战经验更多,又或者是因为他被君无忧揍得次数比较多,在对决之中比起自明那一股脑儿的猛烈攻势,显得更加游刃有余,稳重带俏,也因此赢得了台下一片叫好声。

君无忧也象征性地鼓了鼓掌,但她动作一顿,就发现不对头。洛煦看似占了上风,将自明逼得无法出手,但其实他自己也根本近不了自明的身,也就是说,无法对对手造成有效的伤害。她爹也说过这种情况,这要是搁在真正的敌人手上,自己就已经先输了一半。

“啧,”玄心皱了皱眉头,显然她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忍不住问君无忧,“这些人打架这么温柔做什么?”

君无忧想了想答道:“大概因为我们是怪物?”

不得不说,台上两人的动作虽然利落但始终缺乏了一股狠劲,从始至终都是那种软绵绵的杀气,完全激不起人身上的半点恨意。

“还是先看看吧。”玄心不讨厌被人称作怪物,但是很反感和君无忧相提并论。

果不其然,百来招下来,洛煦挥剑和转身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君无忧在心底暗暗替他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可忽然间,自明突然从台上高高跃起,他直接落到洛煦的身后,打算转身给予洛煦致命一击,将他打下云台去。

糟糕,洛煦在心中暗道不妙,他已然是来不及躲避,于是放弃了挣扎,微微侧过身子举起剑来迎敌。

“哐当”一声,长棍对上利剑,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击了,洛煦咬咬牙,手上继续发力,既然师父和师祖选择了他,他又怎么能放弃呢。

两人僵持不下时,自明突然脚下一扫,试图绊倒洛煦。洛煦恨他一眼,仿佛开了窍,不再全神贯注在剑上,抽出左手来握拳直袭自明的命门。

自明反应不及,一下子慌了心神,被洛煦逮到了破绽。洛煦乘胜追击,直接将人劈到在地,对着他的咽喉就是一剑。

“停!”立在一旁的吴峥阻止了洛煦的动作,他把摔倒在地的自明扶了起来,才不紧不慢地对着众人宣布道,“第一场,云霄山庄大弟子,洛煦获胜!”

玄心看得一脸平静,听了结果以后静静地离开了座位,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君无忧想了想也没有留下和洛煦叙旧的打算,而是直接朝着千机阁的客院而去。

“苏敏,苏敏。”荆盈盈叫来千机阁中的弟子一起将苏敏扶到了卧房之中,一个时辰过去,苏敏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她替苏敏把了脉,却感觉越发的扑朔迷离起来,苏敏的脉象不像是中毒,更像是病了十几年的孱弱之人临入膏肓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荆盈盈仔细地回想苏敏的一举一动,她曾和苏敏相处了一个多月,她很确定对方绝对没有什么隐疾,难不成这短短的几个月里,苏敏染上了什么重病?

不,这就更不可能了,荆盈盈在房间中焦急的踱来踱去,忽的她的脑海中闪过师父的教导:“盈儿,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毒物,比毒药更猛杀人于无形。”

“师父?”年幼的她抬起来头来,一脸不明的望向那个瘦高的背影。

“是蛊,滇南的蛊毒。”

荆盈盈冲着门外喝到:“来人!”

“荆小姐有什么吩咐?”

“带我去你们苏元兮小姐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天仙的真面目 “君少主,”千机阁的弟子见到君无朝这边走来,如蒙大赦,赶紧迎上前去,“君少主可曾看见我家阁主和夫人?”

“我只瞧见了你家少阁主在云台那一侧,此刻大概正在同洛煦讲话吧。”君无忧满心装着盈盈,没看见那弟子一脸的为难,“嫣华还在吗?”

那弟子连忙应道:“在的,只不过刚刚我们三小姐晕了过去,她正在照看。”

“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清楚,这才赶紧派人去寻阁主和夫人。”

远远地又从那头跑来一个千机阁的女弟子,她便跑便喊:

“师弟,荆姑娘在大小姐房间里,你多盯着点,我去看看三小姐。”

君无忧连忙把人截住:“姑娘,你们大小姐的房间在哪里?”

“我带您去吧。”

先前那名子弟反应过来,领着君无忧朝后院走去。

荆盈盈进了苏元兮的卧房,看见她安详地躺在床榻上,悄无声息,不似苏敏口中说的那般疯癫。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着起伏,荆盈盈差点以为她已经…

算了,还是先看看吧。荆盈盈小心地朝着苏元兮走去,慢慢地靠近她试探了一下,见她没有反应才握住她的手腕,打算开始号脉。

荆盈盈一边替苏元兮诊脉,一边观察对方的脸色,渐渐地一股巨大的恐惧罩住了她的心头。

急促的脚步在门外响起,荆盈盈下意识地回头,刚好撞上推门而入的君无忧。

“无忧。”

君无忧看见她安然无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转身阖上房门:

“嫣华,看出什么来了吗?”

荆盈盈放下苏元兮的手,想了想才道:“怪得很,苏敏晕倒之后的脉象与苏元兮的脉象完全重合。”

“完全重合?”君无忧狠狠吃了一惊,难不成两人得了同样的疾病或者中了同一种毒?不对,君无忧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即便是身患同样的重病也没有脉象一致这种奇事。

“我猜测荆芸很可能用了其他的手段,比如蛊毒。”荆盈盈说出了自己大胆的猜测。

君无忧沉思半晌,开口说道:“你能处理吗,若真是蛊毒的话,万圣门或许有办法。”

“这样的话,”荆盈盈咬咬牙,“无忧,你能带我去找顾婶婶吗?”

云霄客院前,两个弟子满脸歉意和君无忧解释道:“顾前辈还没有回来,要不二位先进去等等?”

“不必了,”君无忧摆摆手,拒绝了两个人的好意,听人说滦台上的比赛一个时辰以前便已经结束了,顾圣怜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无忧,顾婶婶会不会去了万圣门的客院?”荆盈盈猜测道,毕竟顾圣怜也是万圣门的人,这样说来好像也不无可能。

“走,我们再去看看。”

这一天里面,君无忧几乎要把嵩山镇跑了一个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万圣门里把人堵住了。

“君少主,我家大小姐在后院和人谈话,还请稍等片刻。”

“好,”君无忧本想陪着她一起等,奈何云景晟派了人来寻她,大约是要商量后日他们与万圣门比赛的事宜。

于是荆盈盈独自到厅堂中候了一刻有余,也不见顾圣怜出来,便有些着急,苏敏和苏元兮都还不省人事,她实在是有些坐不住。她喊了几声,都不见有人应答,不由感到奇怪,这么大的府邸,竟是连半个人的影子都没有。

荆盈盈一边这么想着一不留神就转到了后院,她还没跨过回廊,就听得前方有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谈论什么事情。

一个声线稍高,好似还有几分活泼俏皮,荆盈盈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顾圣怜,而另一个音色清冽,颇有几分空灵悠远的味道,她仔细听去,发现竟然是…余清!难道顾婶婶和余清认识?

荆盈盈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悄悄在柱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朝那边看去,果不其然,顾圣怜正和一个身着白衣轻纱蒙面的女子谈论些什么。

荆盈盈仔细听了一阵,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两人谈话的动静不大,但她站得也不远,所以她清楚了听见顾圣怜唤余清为“玉卿”。

玉卿,余清…荆盈盈在口中将这两个名字喃喃了几遍,这难道不是清都芙蓉仙的名字吗?原来,她没有死吗?那江湖上那些有关她的传闻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荆盈盈发现自己得知的消息越多,事情反而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不好,荆盈盈看见两人从石凳上起了身朝这边走来,于是赶紧转身原路返回到之前等候的厅堂中。

荆盈盈才刚刚坐回木椅之中,摆出一副困倦模样,顾圣怜后脚便走了进来:“嫣华,等久了吧。”

“没有,倒是我又来麻烦顾婶婶了。”荆盈盈羞赧地低下头去,装作一副什么都不曾知晓的模样。

顾圣怜坐到她的身旁,温柔地笑起来:“说吧,是什么事情?”

荆盈盈便将从那日傍晚苏敏前来求她和上午苏敏晕倒与苏元兮脉象重合的事情都大致讲了一遍。

顾圣怜一听,本来脸上还带着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妹妹先前同我讲,康穆来了嵩山镇我还不信,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盟主他怎么能…”

顾圣怜还在心疼顾缘君的事情,一听见康穆的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蹭地站了起来:“那个荆芸真是好手段,还玩上蛊毒了?这狗男女倒是真真配一块儿去了!”

荆盈盈正想起身宽慰她几句,却被顾圣怜抓住了手:“嫣华,我们走!去看看千机阁现在怎么样。”

“好,”荆盈盈知道,这件事以后,顾圣怜怕是要和康穆彻底结下梁子了,只是不知道顾缘君那边又是怎么一回事。

顾圣怜带着荆盈盈风风火火踏进了千机阁客院的门,结果迎面就撞上了苏敏的二哥苏启。

苏启一看见两人一同前来,便放心了不少:“顾前辈,荆姑娘,我爹娘还未归来,先这边请。”

顾圣怜点点头,两人跟着苏启一起到了后院苏敏的卧房中。房中不止苏敏,苏元兮现在也躺在另一旁的床榻上,两人均是陷入了昏迷。

顾圣怜从头上拔下一根黑色的骨簪,放到苏敏的眉心间轻轻一点,顿时苏敏的额头上浮现出一片乌青色的痕迹。

紧接着她又转到苏元兮的眉间,竟然也是同样的症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无穷无尽的博弈 等到君无忧从云霄山庄的客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云景晟嘱咐她多对玄心留个心眼,至于上场比赛的事情,徵涯绝对不行。君无忧就这样纠结了一路,末了才决定还是让玄心与顾子时的次子顾圣星对决。等到她抬头一看,早已到了院门前。

荆盈盈就这么倚在院墙上,看她一步一步踏着晚霞靠近自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明的酸楚和悸动,要是一生都似这短短的一瞬,那该有多美,很多事情还来不及开始,自然更不会有令人心碎的结束,没有个中苦楚,都只停留在似是而非的朦胧之中。

君无忧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打碎了一池的平静,荆盈盈把奇怪的想法抛到脑后:“无忧,我煮了粥。”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君无忧握住她手,却笑得越发灿烂,“是专门为我做的吗?”

“才不是,”荆盈盈笑着斜她一眼,“我跟小婵姐学的,妍姐他们都吃过了。”

很快,夕阳沉沉睡去,唯余漫天的繁星,寂寂的虫鸣也开始哀哀地鸣叫,君无忧跟玄心和寄妍商量了比赛的事情,两人都没有反对君无忧决定,她们心里很清楚,胜负对于君无忧来说十分重要。虽然取得戮戟的办法有很多种,但是正大光明的道路却只有一条。寄妍不希望君无忧受人指摘,而玄心的武力在她之上,所以她只能选择服从。

荆盈盈看着君无忧伫立在窗前的背影,很想告诉她今天自己撞见玉卿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变成了一声叹息:“…顾婶婶她说,苏敏和苏元兮吃了同一种蛊。”

君无忧回过头来,走到她的身侧坐下柔声问道:“可有解决的办法?”

“有的,”荆盈盈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竟然有些无法开口,“用内力逼出蛊并不难,可是苏元兮已经到了极限,这蛊乃是连命所用的子母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元兮能够苟延残喘全靠苏敏体内的蛊,若是此时取出,苏元兮必死无疑,但她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

君无忧愣住了,她没有料到竟然会是这样一回事,一时间有些找不回自己的声音:“那…顾婶婶怎么说?”、

“她说,”荆盈盈顿了顿,轻轻靠上君无忧的肩侧,“必须取出来,不然十日之内,苏敏必亡。可苏敏偷偷跪下来求我了,她说,她不想放弃苏元兮,哪怕机会渺茫。”

“无忧,我该不该帮她。”荆盈盈说道这里,又深深地蹙起了眉头,她十分为难。苏元兮曾清醒过来,苦苦哀求她取出蛊来,说是不想连累苏敏。

“无忧,我究竟该怎么做?”荆盈盈在生死抉择之前总是会犯难,她太过害怕,害怕因为自己的不慎导致生命的消逝。

君无忧轻轻将她圈进怀中,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她惶恐的神色:“盈盈,我问你,若我是苏元兮,你是苏敏,你会怎么做?”在没有人的时候,君无忧还是喜欢叫她盈盈,就好似未尽的诗句“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我…”荆盈盈说不出口,这一刻她只觉得所有的难受都堵上了心头。

君无忧用手捂住她的嘴,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晓你的答案,你要不要听我的?”

荆盈盈被捂住嘴巴,说不出话来,可她拼命地摇头,她好像已经知道君无忧的答案了,她要不起也给不起。

“不吓你了,”君无忧放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有几分心疼,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你得把苏敏留下,她还不能死,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她去做。”而报仇只是其中之一。

“我明白了。”荆盈盈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她明白了君无忧的答案,也理解君无忧的做法。她早该知道,她们向对方寻求从不是同一种感情。

荆盈盈想要的是一个可以彼此依靠,彼此安慰的家人,而君无忧求的却是她不理解也做不到的感情,那对她来说,太过沉重。

第二日一早,荆盈盈没有叫醒熟睡的君无忧,而是拜托宋婵将她送去了千机阁的客院。她也没有等顾圣怜的到来,反而自己先找到了苏敏。

此刻的苏敏怔怔的盯着昏迷中苏元兮的发呆,她现在还不能接受长姐即将离开的人世的事实。

荆盈盈陪着她坐在床榻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苏敏,你…”

“嫣华姐,”苏敏苦笑了一下,截住她的话,“你让我再瞧瞧她好不好,她是我惟一的姐姐,我和她六年未见了,我不想这么快又失去她。”

荆盈盈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陪着她坐在一室孤寂黎明里,陪看她生命流逝的痕迹。

“我的姐姐,比我大了整整八岁,她的童年孤寂无聊,我的一整个童年都是她。她温柔地笑颜,就和你一样,她握住我的手,带我回家,给我喂粥。那个时候,爹爹和娘亲都很忙很忙,她拉着我的手,回家的路,那么长,那么长…”

苏敏的眼泪一滴滴砸了下来,落在地上,滚上灰尘,散在脚底,就好似苏元兮这痛苦的一生。

“姐姐,”苏敏捂住自己的脸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落到荆盈盈的心底,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和悲怆。她仿佛回到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她看着跑远的荆鹤却始终抓不住那离去的背影。也仿佛是阖上双眼不在微笑的祖母,那撕心裂肺的痛生生挖去了她心底最柔的肉。也是不辞而别的易娘,让她从一场美梦中惊醒,醒来只剩下仓皇和无措。

“苏敏,”她扶住摇摇欲坠的苏敏,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苏敏擦了擦眼泪,泪眼朦胧,看着推门而入的顾圣怜,她忽略掉对方脸上惊讶痛惜的表情,坚定地做出了决断:“帮我取出来吧,小媛还在等我。”苏敏知道自己死不了,她还有双亲在盼着她振作,她怎么能够让自己的父母再失去一个孩子呢?她怎么能够让康穆和那个女人逍遥自在呢?

姐姐,等我,我一定把他们杀给你看。

荆盈盈和顾圣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忍,这是在救人,也是在杀人,她们却不得不这样做。

荆盈盈望着随着麻沸散睡去的苏敏,她的眼角似乎还挂着晶莹的泪滴。荆盈盈痛恨道,荆芸现在大概在笑吧,那就笑个痛快吧,这样她死去的时候,才不会后悔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死生有命 顾圣怜告诉荆盈盈,苏敏吞下的乃是母蛊,也就是说注定要苏敏来吃这个取蛊的苦头。何况苏敏也不愿意她们再去折磨自己的姐姐。

荆盈盈取出银制的针具,先浸入烈酒,再放在火上烤炙,她在顾圣怜的吩咐之下依次将针头刺入苏敏的穴位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荆盈盈退后两步将位置腾给顾圣怜,荆盈盈看见熟睡中的苏敏,有些不忍,她还记得第一眼看见这个女孩的时候,嚣张跋扈的模样,想要得到东西就绝不会退让。

顾圣怜何尝不痛心,她将内力汇入右手,缓缓的输入苏敏的体内,好让她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苏启站在一旁,紧张的手心发汗,这几日以来,他的爹娘总是被盟主叫去谈话,其实他不用猜也知道,肯定还是为了西南王的事情。他的目光又凝聚了深重悲哀,落到另一侧静静躺倒着的苏元兮身上,最终都只能化作无声的叹息。

随着内力不断地涌入,苏敏的额头上冒出豆粒大小的汗珠,嘴唇也开始泛白。虽然她已经提前服用过麻沸散,但逼蛊的痛楚又岂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妙龄女子所能承受的?

荆盈盈立在一侧不断的为苏敏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又去查探银针的情况,她见顾圣怜面色平稳,也就不再那么担心。

“嫣华,去把针拔了,”顾圣怜微微侧过头去偏向苏启的方向,“苏启,过来帮我按住苏敏。”

顾圣怜已经探到了母蛊的所在之处,是苏敏的腹部,接下来她便要用力逼出母蛊,这个过程中,只怕苏敏会异常难受,她担心苏敏会伤到自己,只好把苏启叫来按住她。

“会很疼吗?”苏启看着不省人事的妹妹,也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减轻她的痛苦。

“会,所以你只需要按紧她,免得打断我的动作,那样只会让她更疼,明白吗?”话毕,顾圣怜又吩咐荆盈盈取来一块干净的棉布塞到苏敏的嘴里,才开始动手聚气。

荆盈盈经脉有异,完全感受不到内力的在瞬息之间的变化,但她发现随着顾圣怜手越发接近苏敏的腹部,苏敏的面部表情就越发扭曲,嘴里不断发出“嗬嗬嗬”痛呼声。

她连忙扶住苏敏的头部,紧接着,苏敏使劲地挣扎起来,似乎是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她死命地咬住口中棉布,显然是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了。

苏敏只感到有一股大力深入自己的腹部,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血脉,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部搅碎。

“呜,”她小声的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痛苦的单音,现在那只手好似移到了她的胃部,她感觉自己的胃里将有排山倒海之势。

顾圣怜看了看苏敏的脸,估摸着差不多了,她吩咐荆盈盈:“嫣华,把棉布从她的嘴里取出来。”

“好,”荆盈盈不敢耽搁,连忙把棉布从苏敏嘴里取了出来。她怀中的苏敏一恢复自由,便呕个不停,但可惜吐出的都是一些清水。

顾圣怜把苏敏从荆盈盈的手上接了过来,苏敏俯到床边,吐了个昏天黑地。顾圣怜轻轻拍了拍苏敏的后背,苏敏便觉得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那洁白的痰盂里登时就出现了一滩乌黑的血迹,腥臭无比。

苏敏却顾不得这些,她挣脱了顾圣怜的手,强忍着巨大的疼痛,扑到苏元兮的床榻前。

“姐姐,”苏敏颤抖着举起手,握住苏元兮的仍旧的温热的手,但是她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姐姐——!”

荆盈盈看着崩溃大哭的苏敏,叹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在她的颈后轻轻一劈,苏敏便软软地倒进了自己的怀里。

“嫣华姑娘?”苏启有点不敢置信,但还是帮着她将苏敏扶到床上躺好。

“她现在需要休息,”荆盈盈为她拨开脸上的碎发,又查了查她的脉象,坐到桌边上慢条斯理地写起了药方。

顾圣怜歇了一会儿,才看向苏元兮,她转过头去对苏启说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

苏启低下头,静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爹娘回来了,再说吧。”说罢,他走上前去,把已经冰凉的苏元兮紧紧抱在怀中,一步一个脚印离开了屋子。

“顾婶婶,”荆盈盈放下笔,欲言又止,“您还好吗?”

顾圣怜摆摆手,露出疲惫的神色:“苏敏没事就好,我只是有些累罢了。”

荆盈盈点点头,拿着药方也出了门,她现在要去找药房给苏敏配药,这一次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复杂,苏敏还得尽快打起精神才行。

她刚刚拐出千机阁的客院,迎面就撞上了一抹白影,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发现眼前之人正是玉卿。

“嫣华,”玉卿叫住她,“顾圣怜可是在里面?”

荆盈盈点点头,看了一会儿,本想避开她走掉,可最后还是没有忍住:“您就是传说中的…清都芙蓉仙玉卿对吗?”

玉卿愣了愣,随后笑了出来:“我没死之前,人们都喜欢叫我玉仙子,这如今又是把我跟谁凑了对?”

“玉卿前辈我…”荆盈盈有些纠结,她不停地绞着自己的手指,“我无意冒犯您,只是我看到过您的画像,所以非常仰慕您,一直都想见见您。”

玉卿又是一声轻笑,荆盈盈这才发现她和景沐其实十分相似,怪不得她会成为景沐最宠爱的弟子。

“您误会了,我其实…”

“你不过是好奇罢了,”玉卿的声线又沾染上点点冷冽的意味,“好奇为什么我还没死对吗?”所谓世人其实都是一个模样。

荆盈盈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她小声地反驳道:“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您的脸。”

她眼神坚定诚恳,不见丝毫怯懦和虚伪的影子,这一句话反倒叫玉卿怔住了。

她无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覆着面纱的脸:“这有什么好看的,我都老了,再也没有人…会在乎我的容貌。”

荆盈盈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有些吃惊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摇头说道:“不是的,我只是单纯的想要见见你。”

“你…”玉卿看了她半晌,似乎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她,“你倒是个诚实的孩子,要是真这么想看的话,明日比赛结束之后,来清都客院寻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风云变色 深夜,一抹身影在墙头伫立了许久,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最后还是闪身轻轻落进了院中,正当她打算蹑手蹑脚地潜入房间时,却被另一道雪白的身影堵住了。

两人在院中僵持了许久,那抹雪白的身影最终还是动手擒住了她,并一把揭去了她的面纱,一张熟悉的脸就这样暴露在皎洁的月光之下。

景沐轻轻地笑了起来,神色无不嘲讽地说道:“我还当是哪个小贼,原来是你啊。”

易笙垂着头不发一言,她很清楚自己不是景沐的对手。

景沐见不得她那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冷下脸来问:“你到这里做什么?”

“回禀宫主,属下回来寻主子。”易笙低声下气,她怕景沐赶她走,只好低声下气。

景沐却又笑了:“早说呀,这有什么,卿儿看见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宫主?”易笙有些看不懂她。

“可是我不希望你惹得我不开心明白吗?若是卿儿向你问起那个孩子的事情,你可知该怎么回答?”景沐拉住她的手,在她的耳旁轻声威胁道。

“属下…定当如实禀告。”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容不得她反抗和拒绝。

“没错,你一定要告诉她实话,告诉她那孩子已经暴毙而亡。”

“什么,”易笙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景沐,“可是玉尘渊都…”

话还没能说完,景沐便擒住了易笙的脖子,只要她稍稍一用力,易笙便能丧命于此,但她不会这样做。

“你还挺清楚的嘛,当年违背我的命令,我还没有同你清算呢。尘渊又如何,她是他,尘渊是尘渊。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卿儿真的还能面对她吗,心里真的不会有怨恨吗?要知道,她可是一个孽种。而她又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卿儿吗?所以…你什么都不许做,什么都不许说,明不明白?”

易笙在心底在哀叹,顺从地点了点头:“属下都明白。”

君无忧这一天都在院子里和道尽、玄心商量明日比赛的事宜,但其实她的心早就飞到了别处,她恨不得能立刻飞到荆盈盈的身边。

君无忧装了一肚子的疑惑,可当她真的见到荆盈盈的那一刻,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盈盈,”君无忧懒懒地倚在床榻上,看着坐在烛火下记着手札的荆盈盈,她其实很想知道千机阁现在的状况如何了,可她看见荆盈盈一脸的疲倦,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于是只好说道,“早点休息吧,明日,我们便要与万圣门对决了。”

荆盈盈却是怔怔地抬起头来,借着烛火把君无忧从上到下细细瞧了一遍:“你倒是不紧张。”

君无忧嘿嘿一笑,正想打趣几句,就听得幽幽一句。

“苏元兮死了,苏敏没事,你不要同外人讲。”

君无忧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看见荆盈盈的眼泪渐渐涌出眼眶:“无忧,你…别离开我。”

“不会的,”君无忧抱住她柔声安慰,“我在呢,一直都在。”

不会的,在你说出厌弃的话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你,不,即便你说了厌弃,我也不会离开你。

君无忧站在了连台上,而她的对手也是一个女子,顾圣怜的小妹,顾子时的幺女——顾圣莺。

顾圣莺其人真是不负她的名字,有一副脆生生的嗓子,好似如一只出谷黄莺。身着滇南特色的服饰,衣衫上缀满了流苏和银饰,往台前一站又俏又傲。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比起君无忧来大不了几年,看着倒是比君无忧还小上一两岁。她甩了甩手腕,从腰上抽出一条结实的铁鞭,就这么往连台上一甩惹得台下一片惊呼。

“请吧,君少主!”

君无忧自然也不会跟她客气,趁着这小丫头还在摆姿势的空档,抽出晓世便迎了上去。

顾圣莺俏丽一笑,飞身躲开,用鞭子挡开了这一剑,笑道:“背后偷袭可非君子所为。”

“顾小姐,战场之上,哪来的君子。”

君无忧对她的话不屑一顾,继续跟上她的步伐,不停地出招。

顾圣莺渐渐的就感到力不从心,在心底暗自惊诧,这人是怪物吗,出招竟然越来越快。

君无忧可管不得这些,她的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狠厉致命,势如排山倒海,裹挟这一股要破开天地的锋利杀气。

顾圣莺虽然不似她这般锋利,却胜在灵巧活泼,每次都能恰好躲开对方致命的攻击。

其实顾圣莺在得知君无忧和她一样选择连台对决之后,曾经特地询问过顾圣怜有关君无忧的武功路数。

但是顾圣怜却开口嘲笑了她,说要是真想知道就去对方墙头上自己观察,这样偷偷摸摸地来问,可不合武林盟的规矩。

一想到这里,她的眼中有闪过一丝狠厉,她偏要让姐姐看看,就算探不到消息,她也比君无忧厉害,少年成名什么的,只是个嚎头罢了。

此时,荆盈盈就坐在台下,坐在寄妍的身侧,目不转睛的盯着君无忧的身影。君无忧在她的身旁时,便极少和人动手,上一次见到君无忧这么卖力,还是在滇南的嫫妠。那一夜,火焰和鲜血染红了整片天空,可她的眼里只有君无忧。

不得不说,晓世的剑锋有着最为优雅锋利的弧度,君无忧这一剑下去,便勾上了顾圣莺的长发。掩耳不及迅雷之势,等顾圣莺睚眦尽裂地回头时,那一截长发已然飘落在地。

“君无忧!”顾圣莺大怒,她想也不想就朝着君无忧狠狠挥去一鞭,她此刻正是愤恨难平,恨不得将君无忧就此千刀万剐。

君无忧却是嘻嘻一笑,这一鞭在她的眼中简直无关痛痒,谁叫顾圣莺动了怒。要知道,临阵对敌动怒可是大忌。

破绽就是这里,君无忧抬手,顾圣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招式,晓世已然是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再进一寸,便会伤她肌肤。

“我输了,”顾圣莺放下仍旧紧握着铁鞭的手,垂头丧气无比失落地承认道。

“君少主厉害!”

“那最后一剑可真是太漂亮了,君少主不愧是君少主!”

台下传来一片叫好声,更是激得顾圣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君无忧却置若罔闻,她走到连台中拾起那一尾断发,而后递给顾圣莺。

“对不起。”

顾圣莺没有料到她这般举动,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但仍旧是倔强地扭过头去,不肯看她:“哼!”

等她再回过神来,君无忧早就跃下台去,抓住一个蒙面的素衣女子的手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随后两人相视一笑,看起来好不默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生活总在意料之外 武林盟比赛的规矩有点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在比赛之前挑的不是对手,而是赛台,若是顾圣莺这一次选了云台,那对手便是道尽,说不定还有胜算的可能。

若真是这样的话,道尽也不会输的如此之快。谁料得到,万圣门主顾子时竟然挑选了云台,道尽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百招以内,道尽就被他一鞭掀下台去,战况好不凄惨。

但是比赛是三局两胜,道尽这边虽然输了,玄心那边战况可是一片大好。她身手利落,内力醇厚,顾圣星简直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时辰不到,便被玄心一剑挑落了铁鞭,最终只好低头认输。

比赛结束以后,顾子时还专程派人来请君无忧过去一聚,大概是十分看好她的意思,这倒是让君无忧有些意外,她不敢拿捏做派,只好跟着顾圣怜一道去了万圣门的客院。

荆盈盈倒是觉得没什么,她嘱咐君无忧几句,要她做好礼数,万圣门大门大派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更不会为难她,只管放心去就好。

荆盈盈送走君无忧以后,就跟着宋婵一起到了千机阁的客院去探望苏敏。彼时,苏敏已然苏醒过来,听下人的禀报,说她醒了以后,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在房顶上坐了一夜,今日一早就在后院里练功,直到刚刚才回房歇下。

荆盈盈轻轻推开房门,苏敏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封信件发呆。见到荆盈盈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异,想藏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是怎么了,”荆盈盈也被她鲁莽的动作惊了一跳,“苏大哥说你今日没有进食,还是不舒服吗?”

苏敏看她两眼,眼见着藏也藏不住了,又干脆把信件推给她:“没有哪里不舒服,这个…是你之前托我查的东西,关于后续我的人还在调查,要不你先看看吧,但是不要带走,我怕…”苏敏没有把这话说完,荆盈盈自己会了意,三两下拆开信封将信件在灯火下展开。

上面没有太多让荆盈盈意外的消息,这只是一个初步查探的结果,和她猜想的事情所差无几。

她看向失魂落魄的苏敏,开口问道:“这些我都猜得到,你也不必太紧张,他若真是毫无问题,我也不会请你调查了。”

“你这么查他,不怕君少主生气吗?”苏敏不明白,明明是荆盈盈从荆芸手下救出了顾缘君,现在却怀疑顾缘君和西南王府暗中有什么联系,这不是很奇怪吗?

荆盈盈听了苏敏话,毫不在意的轻笑一声:“她不会生我的气的,而且他的确有问题不是吗?”她扬了扬手中的苏敏给她的暗信,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顾缘君自去年入冬以后,一直跟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有接触,而现在探子查到那黑衣人很可能出自西南王府。

苏敏发现自打她进了嵩山镇以来,就越发看不清周围的人和事了,表面上不动声色的荆盈盈胆子却大得惊人,每次做事都能叫她惊掉下巴。看似不问世事的顾少主,却暗地里与西南王勾结,她只觉得自己想破脑袋也难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荆盈盈把信件折好又还给她,叮嘱了她几句,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便打算离开。荆盈盈过一会儿还和玉卿有约,玉卿答应了她,今晚便要摘下脸上的面纱。

一想到这里,荆盈盈又有些高兴,似乎生活也不总是那么倒霉,至少还有一些事情值得她期待。

可当她到院门时,却被苏启叫住了:“嫣华姑娘,请留步。”

“有什么事情吗?”荆盈盈回过身来看向他,一脸不解。

苏启有些羞赧,酝酿了一会儿,才道:“我向父亲和母亲禀告了你的事情,他们想当面道谢你。”

荆盈盈看着他白衣素服,想了想婉拒道:“要不改日吧,令尊和令堂想必也有事情要处理,我今日…还约了客人。”

“这样啊,是在下唐突了,”苏启轻快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点失落,“嫣华姑娘,这些日子真是麻烦你了。”

“无事,”荆盈盈福了福身,淡淡地笑了起来,“还请转告伯父和伯母,他们的好意小女心领了,等到苏敏痊愈,我再去拜谒他们。”

苏启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有弟子前来询问,他才回过神来,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玉卿坐在亭中,正在沏一壶碧螺春,她看见荆盈盈出现在院门处,便招了招手:“嫣华,来这里坐。”

荆盈盈点点头,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揭去了自己脸上的轻纱,现在嘴角正噙着一抹淡笑,如今看起来倒颇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娴雅之气。

另一头,万圣门的酒桌上,顾圣怜稍稍饮得有一点多,有一半是因为高兴,还有一半是气的,因为她发现她的弟弟和妹妹真的赶不上上一辈了,这一次比试输得一塌糊涂。

“无忧,你可要多指点他们一些,哎呀…”顾圣怜说着,突然就不闭嘴了。

君无忧喝得比她少,此刻还清醒着:“顾婶婶,怎么了?”

“没什么,”顾圣怜抬起头来,今天万圣门的宴席请了不少人,连景沐和玉尘渊也在其中,她眯着眼睛看了玉尘渊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过头去同君无忧讲,“无忧,你有没有觉得,玉尘渊和嫣华有几分相像,还有那个玉卿,和嫣华也好像,这倒是巧,要不是她说自己孩子死了,我都要以为…”

以为什么?君无忧听到这里竖起了耳朵,然而顾圣怜再不肯继续往下说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君无忧也抬起来怔怔看着玉尘渊的背影,要不是顾圣怜这么随口一提,她还真发现不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和盈盈真有几分相似,连身形也像。只不过玉尘渊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身形要更挺拔一些,双肩也要更宽阔一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君无忧在心下暗暗琢磨,却没注意到她身后的侍女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神色。

月光如水,从花树上盈盈而泄,铺在青石路上,显出淡淡的玉色。玉卿和荆盈盈肩并肩在树林中散着步,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缥缈的歌声,显得这夜色空灵动人。

玉卿笑着侧过头去:“嫣华可会唱歌?”

荆盈盈刚想摇头,忽的一阵熟悉的旋律跃上心头,鬼使神差的她开口了:“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歌声如梦似幻 她只唱了小小的一段,等她看到玉卿惊疑不定的神色,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你也会这首歌啊,”玉卿的脸上浮出怀念的神色,她也悠悠地唱了起来,接着荆盈盈的歌声道,“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荆盈盈也十分吃惊,这歌声在恍恍惚惚间竟然与梦中女子的歌声叠合在一起,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方才为止,荆盈盈都只在梦中听过这首曲子,玉卿是第一个唱给她听的人。

“怎么了?”玉卿见她一脸吃惊,忍不住笑了起来,“把你给迷住了?”

荆盈盈听见这话竟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其实我还不知道这里哪里的曲子呢。”

这回轮到玉卿吃惊了,她看向荆盈盈问答:“这是我家乡的小调,会唱的人很少,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如何得知,这个问题可教荆盈盈犯了难,那不成她要说在梦中听见的吗?那样肯定会让玉卿嘲笑吧,再说谁会信啊?

“我…我小时候,母亲曾经唱过几次,便记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撒了一个谎,其实她也不知道孟婉然究竟会不会唱歌,但是应该会吧,要不然这歌声究竟是如何飘进她的梦中呢?荆盈盈到现在仍旧认为这莫名的小调是童年时被她遗忘的记忆,虽然她和孟婉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亲近,但是孟婉然还是尽到了一个母亲的职责,也许她只是不喜小孩子吧,荆盈盈在心底暗暗说服自己。

“你母亲啊,”玉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蹙起眉头,眉间有着说不出的忧郁和深沉,但很快她便转了话题,可是这个话题更让荆盈盈心惊。

“你…是不是蜀中荆家的人。”

荆盈盈对自己原本的身份一直羞于启齿,一是因为对荆家做派的痛恨,二是武林盟中鱼龙混杂难不保会给君无忧惹出什么麻烦,要知道荆家虽然不掺朝政也不参和武林中的事宜,但他们一直与一些江湖门派保持着往来。

“卿姨,我…我是,但我早同荆家断了联系,早与他们没了往来。”荆盈盈很紧张,可她不想欺骗玉卿,玉卿是那么的聪慧,要是被发现的话,一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等了好半晌,玉卿才握住她的手,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紧张:“没事,祸不及儿孙,就算有什么,也和你没有关系。”

荆盈盈点点头,玉卿很快又聊到了其他的事情,不再提起这件不愉快的小插曲。荆盈盈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开口了,好端端的哼什么歌啊!暗自埋怨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玉卿方才那奇怪的口气,难道荆家和清都宫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半夜,万圣门的宴席散了场,君无忧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迎着晚风打了一个哈欠。玄心跟在她的身侧,徵涯和寄妍还有道尽三人落在后面打闹,说的再准确一点,是徵涯挑衅寄妍,道尽在一旁看热闹。

忽的,她记起了什么,懒懒地唤了几声徵涯。

“少主,什么事?”

“嗯…”君无忧酝酿了一下,才道,“替我查两个人怎么样?”她神神秘秘地附到徵涯的耳旁,说了两个名字。

徵涯诧异地睁大眼睛,但没有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点头应道:“没问题,少主。”

明日是调休,后日才是另一场比赛,这一次华鉴对上万圣门,华鉴大获全胜,众人的脸上都有着喜色,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不少,连带着荆盈盈也活泼了一些。

“你从千机阁出来又去哪儿了?”君无忧把自己埋进床榻里,手指却还是紧紧抓住荆盈盈的衣角。

荆盈盈的脸上是止不住地笑意:“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其他地方?”

“你的身上有花香,而千机阁的院子里没有这种花。”君无忧越说越得劲,抬起头来,把自己的脸埋到荆盈盈的衣袖间,感叹了一句,“春天就是好。”

荆盈盈只好仍由她作弄自己,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自己今天到清都宫的院子里见了朋友。

“清都宫?谁?”

“就是清姨啦,我早同你讲过,她是清都宫的弟子。”

“那你可要当心了,清都宫里都是一群狐狸!”

荆盈盈被她这胡话气笑了,又想伸手去捏她的脸,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于是只好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晚安,小傻子。”

夜色深沉,嵩山镇中一片沉寂,连唯余的点点星火,也显出一股寂寥。在这一片万籁俱寂中,唯有金鼎阁仍旧灯火通明,风新霁站在窗前,借着弯弯的月儿,望向一旁同样未眠的阁楼,他知道那阁楼之中也有人在观望这边。

康穆啊康穆,你究竟要做些什么呢,难道一个王爷所拥有的荣华富贵已经不能以满足你的欲望了吗?

少年时的风新霁曾和康穆的父亲是朋友,其父过世之后,他也时不时照拂着康穆,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未过而立,却已是荣华加身,在滇南立下无数功勋,到如今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现在的康穆他却越发地看不懂了,直到今天他才猛然发现,曾经真诚又轻狂的少年,满眼都是算计,甚至还害死了他的外甥女苏元兮。

风新霁还记得苏元兮出嫁的那一天,康穆给他和妹夫苏翼翮磕了三个响头,那时候他的王爷之位不过是有名无实。康穆说,一定会对苏元兮好一辈子,可现呢,不过短短六年,却已是物是人非。

嵩山镇,琼仙楼上,荆芸正在对镜打扮,一个侍女却偷偷摸摸溜进了她的房间,恭恭敬敬地跪在她的身后:“主子。”

“起来说吧。”她头也不回继续梳妆打扮。

“是,”花楹起了身,将今天在万圣阁中的所见所闻全部汇报给她。

讲到玉尘渊的时候,荆芸突然回过身来看向她:“你刚刚说了什么?”

“奴婢听到顾圣怜说,玉尘渊,荆嫣华,和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样貌相似。”花楹知道荆芸在想什么,她是荆芸从荆家带来的陪嫁丫头,从小时候便开始侍奉荆芸,两人之间的默契非常人所能及。

“你可还记得那女人叫什么?”

“回主子的话,奴婢听到顾圣怜叫她玉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妃客气了 就在这一日修调一日对决的日子里,第一轮比赛很快就结束了。

千机阁在这第一轮的对决中输得一塌糊涂,他们与后来居上的空蝉教对上了,苏启年纪尚小,本就不是对手。苏翼翮才经历了丧女之痛,也根本无心对决,要不是阁主夫人拦着他,风新霁一再要求他们留下把戏做足,估计还不等到比赛他就要带着千机阁退回洛阳。

这里面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师墨的兄长——师正青。年纪轻轻就颇有大师风范,虽然结果不大好看,但经过这一次比试,武林中人都很看好他,连君无忧都对他赞不绝口,玉卿也颇欣赏他。

这几日以来,不知道君无忧在暗地里做什么,总是不在院子里,荆盈盈一整天都等不到她回来,心思也就不免有些野,一得了空就往清都宫的客院跑,和玉卿待在一块儿谈天说地,连带着和景沐都熟悉了不少。自然就见到了景沐口中的大弟子姬雁,也是一个美人,整个清都宫从上到下,就没有不漂亮的姑娘,比起楚晟的后宫还有之过而无不及。

荆盈盈撞见玉尘渊的几率就变大了,她从景沐的口中得知,玉尘渊是她的小弟子,也是玉卿的义子。但是荆盈盈发现玉尘渊对她的态度愈发恶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荆家人的缘故。一开始的时候玉尘渊还会看她几眼,到现在完全是忽视她的存在,冷着一张脸,那种敌意她在三里之外都能感受到。

可她很容易就被玉尘渊吸走目光,对方从银质面具下露出的小半张脸和下巴,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可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几次搭话失败之后,她也懒得再去打探了,干脆又找了苏敏派人查探,反正苏敏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一点事情做,分散她的注意力。

自从苏元兮死了以后,苏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苏媛,一步也不离开。

这一日午后,嫣华和寄妍在小院子里下棋,苏敏又带着苏媛来找她。

“嫣华姐,一起到湖边走走吗?”

“好,”荆盈盈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同她一起出门去。她们把午睡的小媛托给了寄妍,苏媛已经开始懂事了,能听懂两人谈话的内容,带着她的确不太合适。苏敏固然痛恨康穆,可她却不想让苏媛也陷入这种痛苦之中。

“小媛近来常常问我,她的娘亲去了哪里。我只好说,等她的病好了就送她回娘亲身边,她吃药的时候都乖了不少,可我不知道还能骗她多久,她昨日里撞见我娘抹眼泪,就缠着我问了一下午。”

荆盈盈挽住苏敏的手,就这样静静的一直陪着她,荆盈盈知道,苏敏所求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让她无所顾忌的倾诉对象。

“顾缘君的消息又递了回来,没有查到黑衣人的身份,只能再等等看,能不能看见那个人的脸。”苏敏说着,又蹙起了眉头,“我感觉很怪,真的很怪,我打小就见过他,明明温和又好相处,但是这一次就好像又认识了他一样。”

“那就别想了,等探子的消息吧,”荆盈盈拍拍她的头,换了一个话题,“说起来,这一次清都宫和如意楼的比赛你看了没有?”

苏敏想到这个脸上也有了一抹微笑:“看了,真是厉害呢,现在谁不知道玉尘渊这个人,就好像当年的玉仙子,也是谪仙一样的人儿。”

那一场比赛君无忧也不在,是玉卿陪着荆盈盈一起去看得,她们坐在连台之下,连台上的是玉尘渊和如意楼的大弟子——闻人怀,一个左眼下有着一块蝴蝶红斑的姑娘。

如意楼坐落于苏州,以音杀之术闻名,闻人怀在连台之上弹得一手好琵琶,带着铁马金戈之音,激得人心血澎湃。一般的武林弟子都是带着耳塞看比赛,站了几丈远,生怕一个不慎就着了道。玉卿不会受到音杀的控制,荆盈盈又没有内力,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影响,所以两人站得格外近。

不知道这场对决在玉卿眼中是什么模样,但要荆盈盈来形容的话,就只有一个字“美”。

闻人怀一身红衣如火,灼灼明艳,怀抱一把金色琵琶,右手一扫衣袂翻飞。而另一边的玉尘渊则是一袭白衣胜雪,腰间一只玉色短萧,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银质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手持一柄白色的拂尘,立在连台的另一侧。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倾国倾城,一个出尘绝色,你来我往之间,衣袖飞扬,好不动人。玉尘渊仅持一柄拂尘,随音而动,与闻人怀斗得难分难解。一道红影,一道白影,飞舞在连台之上,就好似荆盈盈曾在京城中见过的舞姬表演,两人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说不出的美感,优雅之中裹着无形的杀气。

只是不知道另两处的情形如何,但听人讲来也当是差不多,荆盈盈忽地生出一股羡艳,她虽然气质出尘,可跟这两人比起来那真是差远了,这大概就是真神仙和假神仙的区别吧。

虽然这一战如意楼一败涂地,但却声名远扬,大家都在传,平常人习武像打铁,唯有如意楼的清都宫习武像修仙。

苏敏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意,轻轻地勾起嘴角,荆盈盈见她开心,也心情舒畅了不少。

但苏敏一转头,好不容易才开心的起来的神情瞬间就塌了下去,荆盈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笑容也就这么凝固在嘴角。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荆芸带着风袖和花楹走了过来,现在她已经到了荆盈盈的眼前。

“别来无恙啊,姐姐。”荆芸俏丽一笑,挥退了两个侍女,自在地走到荆盈盈的眼前。

苏敏只觉得自己的血液不断地涌上头脑,她看着得意的荆芸,手指生生的掐进了自己的掌心中。

“王妃客气了,我哪儿担得起你一声姐姐。”荆盈盈不愿和她委以虚蛇,直接冷脸以对,打算拉着苏敏离开这里。

谁知道荆芸听见这话以后非但没有转身离开,还伸手拦住了她,一脸委屈的神情责怪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你违反家规,与人私奔,但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姐姐啊!”

苏敏只觉得自己胃里一阵翻涌,她差点把午饭吐出来,荆芸生得不差,相反还十分漂亮,但是苏敏知道她的真面目之下是怎样一副模样,自然对她恨入骨髓,也厌恶非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就是爱犯贱 “你想做什么?”荆盈盈看着步步紧逼的荆芸,不免有些紧张,拉着苏敏的手往后退了退。

荆芸面上更显委屈,她柔声道:“许久不见,姐姐这般做派,真叫妹妹心寒啊。”

苏敏忍无可忍,挣脱荆盈盈给了她一巴掌,痛骂道:“荆芸,你现在又到这里装什么好人!恶不恶心?我看见你都想吐!”

荆芸一下跌坐在地上,似乎是被苏敏吓坏了,远处的花楹和风袖看见这一幕连忙跑过来嘘寒问暖。

荆盈盈乘机拉着苏敏避开了几人,但心中却装满了疑惑,她想不明白荆芸为什么要凑上来,难不成是嫌弃她自己过得太好故意来讨打?她拉着苏敏转身走了,却没看见跌坐在地上的荆芸嘴角勾起的一抹诡异微笑。

等到君无忧处理完事情回到小院子里,都是后半夜的事情了,她轻手轻脚地潜进卧房里,生怕惊醒熟睡中的荆盈盈。

但荆盈盈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拽住君无忧的衣角:“无忧,怎么这么晚?”

君无忧无奈地笑笑,拉住她的手:“是盟主的吩咐,拿人手短,总要替他办事的。”

“烦死了,”荆盈盈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抱怨,“无忧,今天荆芸来找我麻烦,我可能闯祸了。”

君无忧正准备解开外套,听到这一句手上动作一顿,连忙把荆盈盈的脸捧起来,仔细看了半晌:“她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荆盈盈呆呆地坐在床榻上,看着君无忧,“可是她阴阳怪气地过来挑衅,我没拉住苏敏,苏敏给了她一巴掌。”

听到这里君无忧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没事,睡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荆盈盈点点头,又才翻了一个身沉沉睡去。等她闭上眼后,君无忧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她奉风新霁的命令,暗中调查武林盟的奸细并揪出幕后黑手,今天却意外的摸到了康穆的身上,她皱起眉头,一个王爷,怎么哪里都有他,这后面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琼仙楼上,荆芸坐在镜前暗自垂泪,时不时叹出一口气,任凭风袖怎么劝,也不肯歇息。风袖没得法子,只好去请示了康穆,等康穆来瞧她时,她哭得正伤心。

“怎么了,阿芸,哭得这般可怜?”康穆把人搂进怀里,柔声哄道,还用手指轻轻地擦去了她的眼泪。

“没什么,”荆芸咬住下唇,一副为难的模样,似乎是不愿意开口。

这时,一旁立着的花楹开了口:“回王爷的话,今日王妃在滦湖边散心的时候,撞见了王妃的姐姐,王妃过去问安,可竟然被人打了一巴掌。”

“让本王看看,”康穆这才注意到荆芸一直用左手按着脸,他取下了她的手,看见荆芸的左脸红肿了一片,苏敏那一巴掌,实在太过用力。

康穆只好耐着性子哄了她一会儿,才问道:“你哪个姐姐?”

“就是…大堂姐,荆盈盈。”荆芸似乎不想在康穆的面前提起她。

康穆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荆家不是说她死了么?”

“王爷,妾身也以为她死了,要不是妾身今天在湖边看见她还有影子,差点以为自己撞到鬼了。”荆芸用手捂住胸口,看起来倒是心有余悸。

康穆不在意地笑了笑:“本王知道了,她该不是那些人口中传的那个嫣华姑娘吧。”他在来了嵩山镇之后听人提起过君无忧的义妹,说是貌若天仙,他倒是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呢,没想到今儿个竟然自己就撞上来了。

“就是她,王爷你不知道,她简直太可恶了,以前在家的时候,就仗着嫡长女的身份常常欺负王妃!”没等荆芸开口,花楹却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说起了闲话。

康穆冷冷地扫她一眼,叫她闭了嘴。

“王爷,我听人说,她跟清都宫的人走得挺近的,我们空蝉教在下一轮比赛里将会对上清都宫,要不要…”荆芸红着眼眶,故作坚强。

康穆摸了摸她的脸,笑道:“阿芸你好好歇着,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吧。”

等到康穆带着风袖一走,荆芸脸上立刻浮出讥诮的表情:“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又要怎么躲!”

花楹的脸上也尽是得意的神色:“奴婢真是不明白,她放着好好的王妃之位不做,宁可跟着几个下等的贱民浪迹天涯。”

“你知道什么,”荆芸一脸不屑,“有些人天生就爱犯贱。”她真是想谢谢她这个亲爱的大堂姐呢,要不是她荆盈盈跟人私奔,她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往上爬?又怎么会被自己的爹娘亲手推进这个火坑?留着荆家的血,吃着荆家的饭,还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独善其身,还想找自己的亲哥哥好脱出这个泥坑?你做梦吧!我荆芸受过的苦,你一个也别想逃!

三月的上旬就在这一片所谓的风平浪静之中过去了,比赛的结果很快也公布了出来。华鉴山庄,云霄山庄,清都宫和空蝉教成功进入了第二轮。这一轮仍旧是三局两胜,比赛顺序以及组合还是由抽签来决定。

“怎么样?”寄妍一见君无忧从金鼎阁中回来,丢下手上的点心就凑了过去,“下一次我们和谁对决?”

君无忧扯着嘴角笑了笑:“我们和云霄是第一场。”

立在一旁的徵涯和道尽都愣了愣,自家少主这个破手气,真是经不起恭维。

彼时,荆盈盈正和玉卿在树林里下棋,荆盈盈的黑子被玉卿的白子堵上绝路,正在犯难,景沐就派人来寻玉卿,玉卿只好暂时起身和她告别,让她坐在桌边等等自己。

荆盈盈也没多想,点点头应下来,坐在桌前专心研究这一盘棋。

忽的,一双白玉般的手伸了过来,抓走了她面前的黑子,轻轻松松破了这一盘绝棋。

荆盈盈抬起头来,被玉尘渊冰冷的眼神刺了一下:“你…”

“你是谁?”玉尘渊单刀直入毫不客气。

“我只是个大夫,你知道的。”荆盈盈也不想和他多做纠缠。

“你撒谎,我听见荆芸称呼你为姐姐。”玉尘渊直接挑破她的谎言。

“那又如何?我比她大,她不该叫我姐姐吗?”荆盈盈此刻的手心里全部都是冷汗,她不知玉尘渊为什么要来为难她。

玉尘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嗤笑道:“你是不是和我没关系,但是我好心提醒你,离我娘亲远一点,我最讨厌你们这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荆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那个荆娴 玉尘渊昨日里从湖边走过,恰巧就看见了荆芸与荆盈盈谈话的场面,两人站得极近,荆芸的脸上全是喜色,甚至还亲热地叫她姐姐。

事后,花楹眼尖地瞧见了玉尘渊,还特地上前询问他,可是有什么麻烦。玉尘渊强忍住满溢的厌恶之情,指了指不远处荆盈盈的背影,询问她的身份。

花楹笑了笑,说道:“公子可能不曾听过她的名字,但她的确是我家王妃失踪已久的亲姐姐。”

“名字。”

“荆娴。”花楹笑了笑,这个名字的确不出彩。但对于玉尘渊来说却极为深刻,是荆二房的长女,极其的惹人厌。

玉尘渊收回手,轻轻理了理自己雪白的袖口用一种极为轻视的眼神看向她:“荆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话毕,玉尘渊扔下荆盈盈转身就走,玉卿不希望他来寻她的麻烦,可他怎么忍得住。玉尘渊的背后有一道深长的刀疤,从颈后一直蔓延到腰间,在他白玉般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恐怖狰狞,他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个无边的黑夜,那些满目疮痍的曾经。

荆盈盈看着捏着黑子,看他远去的背影,光影错落间,那个背影无比的熟悉。她蹙起眉头,四下搜寻过往的记忆,他究竟是谁?他是怎么得知的荆娴这个人?

荆盈盈没有对君无忧他们提起过,荆芸其实有一个双生的姐姐,在两人及笄的那一天,荆娴失去了音讯,荆家派出了不少人出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从那以后,荆家人都不再提起这个人,连荆芸都不再提起,那么玉尘渊怎么会知道?难不成…

“嫣华,”玉卿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荆盈盈只好收起心头的疑惑。

“我师父方才同我商量比赛的事情,你们华鉴和云霄是第一场呢。”

荆盈盈惊了一下,心中暗自惊叹君无忧这破手气:“那你们和空蝉教岂不是对上了。”

她还记得千机阁在与空蝉教的对决中输得一败涂地的事情,这样说来,状况岂不是很不妙。

“也无大碍,那我们决赛场上再见?”玉卿谑笑起来,她并不在意输赢,这一趟嵩山镇之行,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有趣。

荆盈盈也笑起来,和玉卿待在一起的时候,她格外的轻松,两人也极有默契,不知道为何有一种一见如故的错觉,仿佛她们在此之前就早已认识。

临近傍晚的时候,玉卿主动提出要送荆盈盈回客院,两人刚刚走出树林就撞上了荆芸的侍女风袖。

“嫣华姑娘请留步,”风袖伸手拦住正准备离开的两人。

玉卿一个侧身,挡在荆盈盈的身前,遮住了风袖探究的视线:“你有什么事情吗?”话毕,她还上上下下的把风袖打量了一番,见她一身侍女装扮,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心下便有几分了然。

“我家主子请您去一趟。”风袖看着玉卿,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憷,真是的,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事每次都要自己来做。

荆盈盈刚想拒绝,玉卿便挽住了她的手,说道:“那恐怕恕难从命了,嫣华今儿个身体不适,妾身正要送她回去,若真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请你家主子去问君少主吧。”

说完无视掉还呆站在一旁的风袖,拉着荆盈盈离开了湖边。

玉卿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你近来要少去湖边,也别一个呆着,知道吗?”

荆盈盈点头应下:“卿姨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玉卿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好半晌才道:“你是个好孩子,小渊说过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卿姨,你…”荆盈盈有些吃惊,原来她都听见了吗?

玉卿苦笑起来:“我都听见了,那孩子也不坏,他只是不喜欢有人接近我而已,可是我知道,嫣华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

荆盈盈听见这番话,一时间百感交集:“卿姨,谢谢你。”

玉卿拍拍她的肩,笑着目送她进了院门,她回过头来和玉卿招手,扑进了君无忧的怀里。那一瞬间有什么异样的感受涌上玉卿的心头,她的孩子要是还活在这世上,大约也是荆盈盈这副模样吧。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她眯着眼睛融进了夕阳之中,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她还陪在他的身侧时,那些令人又爱又恨的日子。

修调的时间一转眼就溜走了,滦湖畔的云台和滦台又被人收了起来,这第二轮的比赛都是一场一场在连台上举行的,第一场便是道尽和洛煦的对决。

荆盈盈陪着君无忧坐在看台上,十分紧张,反而还惹得君无忧笑话:“这么担心做什么,道尽还是很可靠的。”

“我知道啦,”荆盈盈见自己紧张的心情被她拆穿,便转过头去和徵涯讲话,不再搭理她。

君无忧轻轻捏住她的脸,嘱咐道:“我后日上台时,你可要好好看着我。”

“哼,你要是输了,我一定饶不了你。”荆盈盈瞪她一眼。

大概世事就是这样吧,总是被人一语成谶。君无忧的对手可是云景晟,赢是没可能的,不过好在玄心和道尽都十分出彩,先后击败了顾圣怜和洛煦,就算君无忧输了也不碍事。

君无忧提着晓世,不停地喘着大气,她不知道已经和云景晟过了多少招,却总是无法伤及对方半寸。

“君燕,”云景晟的声音冷冽起来,“这样你就打算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君无忧重新举起晓世,用力朝着云景晟刺去。

连台上早就不是一场单纯的决斗,渐渐演变成了师父指导弟子练习的对决。台下的一干武林子弟都朝台上头去羡艳的目光,能得到云景晟的指导,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君无忧回身聚气,她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认真回想着以往和云景晟对战时的情景,努力的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数十招之后,君无忧仍旧是节节败落,荆盈盈坐在玉卿的身边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她感到君无忧周身的气势正在快速地发生转变,她茫然地看向玉卿,不明白君无忧究竟要做些什么。

但很快,她就知道,君无忧用自己的血擦拭了晓世,晓世的剑身突然亮了亮,那刺眼的光,照得荆盈盈的心间极不舒服。

玉卿握住荆盈盈的手,也颇有几分惊讶:“君少主太过执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无聊的往事 君无忧被云景晟步步紧逼,不得不走上绝路,用出安魂的最后三式。她之前在私底下反复练过,可是她还未用它来决斗过。

今天是第一次,云景晟对她苦苦相逼是有缘由的,他一定要她在人前使出这一招来,因为安魂功法强大但却极其不稳定,只有用了才知道日后究竟会如何。

这一剑,也是君无忧的最后一剑,晓世狠狠地撞上云景晟的剑,一股巨大的内力从剑身中疯狂涌出,瞬间天地为之一颤。

云景晟的脸色微变,大喝道:“君燕,住手!”

君无忧的眼中却是一片茫然,他无法只得出手截断她的内力,荆盈盈只见寒光一跃,君无忧已然跌坐在连台之上。

“无忧,”她连忙奔上连台,把君无忧揽进怀中,查探她是否有异。

“云前辈,”荆盈盈有些生气地抬起头来,他不是君无忧的师父吗,对着自己的徒弟怎么能下如此狠手,“您…”

云景晟的眼中盛满了荆盈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就这么冷冷一扫,荆盈盈立刻哑了声:“你看好她,她…过于执着了。”

荆盈盈一头雾水,台下的寄妍和徵涯反应过来,把两人从台上扶了下来。

太阳落山以后,君无忧才从昏迷之中悠悠转醒。其间荆盈盈满眼的担忧,寸步不离地守着君无忧一刻也不肯松懈,荆盈盈知道云景晟的话里绝对有别的意思。她还知道君无忧瞒了她许多事情,这种感觉让人很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无忧,怎么样?”荆盈盈托住她的后背让她靠着坐起来,君无忧还有些懵。

“我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荆盈盈一听到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从来都是这样,爱逞一时之能,都不想想和妍姐他们。”

“对不起,盈盈,但是我必须…”君无忧伸手去拉她,却荆盈盈一拂袖挣脱了。

“随你怎么说吧,我累了。”她撇下君无忧,跑到院子坐着,一个人生闷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寄妍和徵涯都感受到了于无形之中扑面而来的压力,却又苦于不知该如何开口劝导两人,玄心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道尽则是一张冷脸怼尽天下不平事。

“嫣华?”玉卿看着蹲在院门前的荆盈盈有些哭笑不得。

荆盈盈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望向她:“我又和她吵架了。”

“进来吧。”

嫣华带她进屋坐下,还命人为她沏了一杯热茶,听她一个劲的絮絮叨叨。

“她总是气我,什么事情都不肯告诉我,我知道,我就知道,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既然这样她当初就该把我扔下,何苦今天才来气我!”

玉卿听她说完了一番气话,便温言劝道:“嫣华,你呀你,怎么和我之前的性子一样?老是这个样子和自己在乎的人讲话,可是会让人伤心的呀。”

荆盈盈不满地撅起嘴:“她都不在乎我。”

玉卿大笑起来:“呵呵呵,你们这些小姑娘真是有趣,她若是真不在乎你,又何苦想尽办法瞒你?”

“卿姨,”荆盈盈别扭地转过头去,不肯再搭理她。

玉卿往她身旁靠了靠问道:“你要不要听听我的事情?”

“好呀。”

玉卿轻轻笑起来,讲了自己少年时期,在清都宫中与师姐妹一起修行的事情。那时候,她敖得很,谁的话也不听,总是仗着师父的宠爱为所欲为,后来有一天终于出了事情。彼时,她深陷泥潭进退两难,命悬一线,就差一点就要死在山中,是她的师姐和师妹一起把她从山中背了回来,又想尽办法稳住了她的病。

荆盈盈听了沉默了许久,玉卿就这样揭露了她隐瞒已久的秘密,只是不知她是无心还是有意。

“那个人,曾回来寻过您吗?”荆盈盈有些难以启齿,这样问题就像是在揭人伤疤。

玉卿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是一厢情愿一腔热血付诸东流,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段风流往事吧。”

荆盈盈此刻在脑海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玉卿的口中的他是荆家子弟。时间往前倒退二十年的话,荆家里面未婚又风流倜傥的子弟并不多,若是真要挑出一个来,荆涣似乎就是…

不会吧,荆盈盈眉心一跳,这事能这么凑巧吗?难不成玉卿真的是被自己的父亲所伤,那这样的话,她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玉卿?

玉卿察觉出她的脸色不对,仔细瞧了瞧,问道:“我吓着你了?”

荆盈盈连忙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她转移了话题:“卿姨现在身体如何?”

玉卿把手伸了出来,轻轻撩起袖口,露出雪白的手腕看向她:“试试?”

“好,”荆盈盈伸出手指搭上她的手腕,一炷香之后,舒眉打趣道,“卿姨脉象平稳有力,隐隐有跳脱三界的迹象,这今后的日子必定不再受世事凡尘的苦恼,定是要随着清都宫青云直上呢。”

这本是一句吉祥话,但玉卿却是脸色大变,她看向荆盈盈眼里多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颤抖着嗓音,问道:

“嫣华,这是谁教你的?”

玉卿没有忘记,第一次与荆盈盈见面时,她说,脸色藏得住,可脉象却是藏不住的。一句可以是巧合,可两句三句,就必定不再是巧合,她究竟是谁?

“我…这是我师父说过的话,”荆盈盈不明白玉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映,她试探着询问道,“您认识我师父吗?”

“你师父是谁?”玉卿有些害怕听到答案,却隐隐有些期待,忍不住询问。

荆盈盈听了这个问题,却有些失落:“她,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总是带着面纱,我甚至都没见过她的模样。”

“她是个女子?”玉卿惊讶的语气中又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许些失望。

荆盈盈想了想才道:“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就和卿姨你一样。”

玉卿听见这话,又勾起许些兴趣,问道:“你能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吗?”

“我吗?”荆盈盈有点不可置信,“你肯定不会想听的,我每日都是习医研药很无聊的。”

玉卿却摆足了姿态,她用手斜倚在桌上,眼睛亮亮地望向荆盈盈:“不,我要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能开口的真相 易笙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说出真相的机会,可当她看见玉卿那双蓄满眼泪的眼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玉卿背对着她,倚在窗旁:“小笙,你能回来的我真的很开心,我…”

“你是想问那个孩子吧。”易笙怔怔地看着她那单薄的肩头,心中无比悔恨。

她是玉卿的家仆,玉家出事的时候,玉卿不过五六岁,她带着年幼的玉卿逃了出来,在一间客栈门前撞见了景沐,那时她正带着大弟子姬燕云游。

景沐一眼相中了玉卿,非要带她回清都宫。易笙很开心,即便她不能陪在玉卿的身旁,但玉卿之后便不用再随她颠沛流离。

年幼的玉卿舍不得易笙离开,景沐又疼爱玉卿,于是她留下了,作为侍女的身份。易笙以为自己的陪伴能让玉卿更加开心,但却没想到她最终给玉卿招致了大祸。她和景沐的娇惯与纵容让玉卿跌进了他人的陷阱,从此一蹶不振。

玉卿还是立在窗前,易笙的视线下垂,看见对方雪白裙裾下的双足,那是一双平平无奇布鞋。她知道在那层层白纱遮掩下的纤细脚腕上有着无数斑驳狰狞的伤痕,那些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的失职与无用。

易笙最终还是没能将真相说出口,荆盈盈现在和玉卿相处得很开心,这就够了,没必要再往玉卿的心上添几笔伤痛:“她不是呢,但她很像,所以在小主子死后,我才留在她的身旁陪着她,她是个好孩子。”

玉卿转过身来,轻轻地松出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的重物落下了,她不管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笑了起来:“这样也好,若她真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知道自己亏欠那个孩子,可是因为种种原因,她也无法亲近那个孩子,即便那是她的骨血。

易笙看着玉卿脸上神色的变化,心头一紧,景沐说得对,那孩子过得苦,可玉卿这样难道就不苦了,与其硬把两人绑在一起,倒不如就这样错过。

荆盈盈在站厨房里,看着宋婵利落地处理着食材,一时间有些茫然无措。这几天以来,她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不敢去面对玉卿,而君无忧又忙着暗中调查卧底的事情整日早出晚归,她只能呆呆地杵在宋婵的身旁。

“嫣华小姐可是想吃点心?”宋婵见她总是一言不发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大感奇怪。

荆盈盈摇摇头,叹道:“我只是没什么事情可做,小婵姐要不要我帮忙?”

宋婵知道她这几天都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暗暗猜测,难不成还没有和君少主和好,想来想去还是递了一把葱给她:“那就麻烦嫣华小姐替我摘葱头了。”

“嗯。”

荆盈盈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弄起葱叶来,免不了沾上葱头上的泥,她把指头放到鼻尖嗅了嗅,一股土腥混杂着葱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她就更想哭了,只好回过头和宋婵找话题:“小婵姐有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当然有啦,”宋婵正在切豆腐,等她把豆腐切成发丝般的粗细,才接着说道,“我以前刚刚来武林盟做事的时候,老是犯错,还常常顶撞客人,搞得大总管三天两头的罚我抄盟规。”

“那,小婵姐有没有愧疚的时候?”荆盈盈犹犹豫豫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也有,”宋婵放下手中的菜刀,坐到荆盈盈的身侧,“有一回,来了个女客,她是和她的丈夫一起来的。有一天,我撞见了她的丈夫和其他女子在一起亲热,后来我告诉了她,结果害得她小产。那一次我很后悔,她虽然不怪我,但这却变成了我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我还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假呢。”

“小婵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你的朋友曾经被你的亲人狠狠伤害过,该怎么办?”荆盈盈一想到玉卿只觉得愧疚难当,她不知道父亲当年做过什么事情,但她替玉卿诊脉时隐隐察觉出玉卿身上有伤,也许心上也有伤。

宋婵看她两眼,知道她肯定又遇上了什么难事:“你什么都不做就最好。”

“为何?”荆盈盈有些惊讶。

“如果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就不要再提起,不然就是平白添堵。若是刚刚发生的,就更不要谈论,她是你的朋友,她信任你和你的亲人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只需要宽慰她便好,让她开心一些,多余的都不要做,不要让她察觉你在愧疚补偿她。”宋婵拍拍她的肩,起身回到案前继续准备晚饭。

荆盈盈思量了许久,苏敏被荆芸伤害时,她只有愤怒和心痛,因为她没有将荆芸视作亲人,但荆涣不一样,他是她的生父,她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忽略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时,院门前传来一阵喧闹,荆盈盈抬头一看就见苏敏带着两个下人跑了进来。

“嫣华姐,小媛她…咳咳。”

荆盈盈拉住她,替顺了顺她背:“你喘口气,好好说。”

“小媛方才还和我在院中做游戏,可是她忽然就咳嗽起来,吐出一口血之后就晕倒了。”苏元兮已经不在了,苏媛现在就是苏敏的心头肉,她的一举一动都让苏敏感到无比紧张,更不要说吐血晕倒这么大的动作了。

“别急,我跟你去看看。”

荆盈盈和宋婵简单告了别,然后跟苏敏一道去了千机阁的客院。这一次,苏敏的父母也在,千机阁主苏翼翮和他的夫人风静宜正立在门口等着两人。

苏翼翮一见到荆盈盈便热情面满:“嫣华姑娘,之前多谢了,今天还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苏阁主客气了,”荆盈盈也依着礼数回了他一礼,“能为千机阁尽绵薄之力,乃是晚辈的荣幸。”

她对千机阁的映象还不错,这夫妻二人十分在乎自己的孩子,跟荆家有很大的不同。

“嫣华姑娘走这边,”风静宜提了提起自己的裙边,步伐矫健,将荆盈盈带至苏媛的卧房前,嘱咐道,“嫣华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吩咐,我和老苏就在这外边候着。”

“苏伯母客气了,”荆盈盈道谢之后,推着门进去了。

“小媛,你嫣华姨姨来看你了,”苏敏俯到床榻边唤她,可是后者仍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荆盈盈把苏媛的衣袖往上推了推,一边替苏媛号脉,一边记起一件旧事来。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苏敏,在滇南碰见了一个失了孩子的妇人,最后顾缘君顺藤摸瓜摸到康穆头上,也就是这件事,把顾缘君推进了火坑。

但今天让她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情,在滇南失踪的全是和苏媛一般大小的女孩儿,并且都身患痨病。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苏媛其实也有痨病?之前苏媛回到千机阁以后,大家都为苏元兮的事情忙得团团转,也没有注意到苏媛有什么异样。

“少主,”道尽跃下房顶,平平稳稳地落入院中朝君无忧比了一个暗号,示意院中没有人。君无忧点点头,让寄妍下去和他一道去下面的房间查探,自己则带着徵涯往西南角的阁楼掠去。

她现在正在空蝉教的客院里,之所以会在这里,还是因为她暗中埋伏琼仙楼时发现空蝉教主总在半夜从后门进入琼仙楼,似乎和康穆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今日上午,风新霁将空蝉教众人叫去金鼎阁谈话,君无忧则掐着时间带人潜了进来。

君无忧猫着腰从窗户翻入了阁楼,她一进去便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四周只摆着几个书架,还有一张方桌,上面有一根还未燃尽的蜡烛,看来这里应该是书房。

她拉着徵涯去书架上翻找,希望能找出一些线索来,然而翻了许久却是毫无收获。

“再去其他房间看看?”徵涯有些气馁地放下手上的书籍,对君无忧提议道。

君无忧正想回答一个好,就见几张薄薄的纸从书中飘落而下,飞到了她的脚边。

“这是什么?”君无忧感到有些奇怪,但还是捡了起来,她把几张纸展开,发现上面竟然画着嵩山镇的地图,并且将不为寻常人知道的暗道都标记了出来,不仅如此还在金鼎阁的一个房间之中圈上了红点。

君无忧知道那个房间,那时风新霁的密室之一,专门用来放一些奖励用的奇珍异宝,而这一次正是戮戟。

“啊,这是…”徵涯有些惊讶,空蝉教的目的竟然是戮戟吗?这一次究竟还有多少人准备和他们争夺这颗珠子?

君无忧面色凝重的把纸重新放回书中,现在比赛的最终结果还未出来,万不可在此时打草惊蛇。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君无忧带着徵涯离开了房间,两人将空空荡荡的阁楼从到尾翻了一个遍,然而却再无其他有用的事物。君无忧不免有些挫败地叹了一口气,空蝉教怎么能藏得这么深呢?

“少主,去院子看看他俩?”徵涯提议道。

“也好。”君无忧又带着徵涯重新从窗户翻回房顶,就见寄妍和道尽正站在院子里,面色有许些凝重。

“怎么样?”

“少主你看这个。”寄妍递给她一块玉牌,那是西南王府的腰牌。

等君无忧细看之后,道尽又递了一块金制的牌子给她,那金牌的背面的刻着繁复的花纹与文字,而文字都是西域常用的,密密麻麻挨在一起教人看不清,但是花纹却格外的眼熟,和风新霁给她看的侍女的金手镯上的花纹如出一辙。

君无忧面色也渐渐难看起来,她把金牌翻了一个面,只见上面用西域文字刻着两个大字——“神梦”。

君无忧心下大惊,这连个字并不复杂,所以她是认得的。而神梦她也是知道的,玄心和她告假去了洛阳就是为了探到神梦教的消息。据玄心讲,这似乎是西域新兴的一个教派,而就是他们趁玄心不备,绑走了妙赏,可如今神梦教的信物竟然公然出现在了武林盟之中,好不猖狂,真当她中原武林没人了吗?

“少主?”寄妍见君无忧面色不善,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个东西该怎么处理,是放回去,还是…

只君无忧从怀中取出一方墨石,这是一块奇石,之所以奇就在于它的质感,虽然坚硬如石,但却细腻如沙,这是她从云景晟那里坑来的宝贝。君无忧把金牌的两面印上奇石的两面,瞬息之间,金牌上的花纹与字符全部都出现在了奇石上,分毫不差。

“放回去吧,”君无忧把金牌扔给了道尽,等几人把东西恢复了原样,就再次跃上房顶,离开了空蝉教的客院。

“怎么样?”苏敏见荆盈盈脸色沉了下来,不由得有几分紧张。

“苏敏,小媛她之前怕是有痨病。”荆盈盈号了苏媛的脉,她的脉象显示她脾肺有异,但又和一般的痨病不一样,怕也是荆芸从中动过什么手脚。

“之前?”苏敏有些不明白,“那她现在呢?”

“还得让我再观察几天才能看明白,这样的脉象我也是第一见。”荆盈盈将事情和盘托出,即便她医术高明,却也不敢妄下结论。

“那好,”苏敏点点头,面色却是不太好看,她担心苏媛也会跟苏元兮一样。

荆盈盈看出了她的担忧,本想现替苏媛施针的她又放下银针,拍拍她的肩:“不用太紧张,虽然我没有见过这种脉象,但她的脉搏并不弱,过一会儿就能醒了,你先去和伯父伯母说一声吧。”

“好。”

半个时辰之后,荆盈盈正在收捡银针,苏媛悠悠转醒,她小小的脸蛋皱到一块儿,小声的叫她:“嫣华姨姨,我生病了吗?”

荆盈盈刚想说是,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一个弯:“没有,小媛的身体很好呢。”

“可是我觉得这里好痛,”苏媛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是有些怀疑荆盈盈的话。

苏敏看见她这个举动又变得紧张起来:“小媛,没事的,你看你在吃药对吧,这个呢就是之前的药会有影响的,所以会痛。”

“这样吗?”苏媛被苏敏三言两语绕了进去,虽然感觉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来,只好勉强相信了苏敏的说辞。

“你还哪里不舒服?”荆盈盈用手按了按苏媛的额头,见她没有发烫,也放下心来。

“头晕乎乎的,”苏媛撒娇似的扑进苏敏的怀里,“要小姨抱。”

“好好好,小姨抱,”苏敏笑着把她抱进怀里,将之前的担忧与不安全部收敛进心底。

荆盈盈看着两人抱在一块儿,也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来,她摸了摸苏媛的脸,柔声道:“小媛真乖,答应姨姨,以后哪里不舒服第一个告诉小姨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客观不理智 玉尘渊不慎听见了玉卿和易笙的话,说真的,他一点都不开心,嫣华深得他亲娘的心意,可他怎么迈的过去那一道坎?

“小渊,”玉卿见他立在门口傻站着,笑着将人一把搂住,“怎么明天比赛紧张吗?”

“娘,”玉尘渊叹出一口气,外人面前清冷的玉公子,到了玉卿面前却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年,“我讨厌她。”他对荆家恨之入骨,岂是旁人两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乖,”玉卿只好摸摸儿子的头,替他顺毛,她本想和玉尘渊说她打算收荆盈盈做义女的事情,可现在看来只好搁一搁了。她亏欠玉尘渊诸多,并不想因为他人让自己儿子受委屈。

玉尘渊见玉卿没有责骂他,干脆得寸进尺地撒起娇来:“娘亲,那你不要再和她往来好不好?”

玉卿听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为什么?”

玉尘渊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吸了吸鼻子:“妹妹很可怜的,她虽然无辜,可是如果妹妹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也会伤心的。”玉尘渊承认他将已经过世的妹妹搬出来威胁玉卿很卑鄙,可是他不能接受荆家人接近自己的母亲,哪怕没有恶意,他相信自己的妹妹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

玉卿本想反驳他,可当她看见玉尘渊那一副委屈的表情又想到他和女儿这么些年吃过的苦头,那句不行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幽幽叹气,答道:“娘亲尽量吧。”

玉尘渊趴在她的肩头,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

第二日便是玉尘渊和空蝉教弟子千岚的对决,玉卿意外的没有去找荆盈盈一起看比赛,她知道玉尘渊要是在连台上看见她们二人在一起肯定会不高兴的。

君无忧则带着荆盈盈远远的坐在连台的另一侧,和玉卿之间隔了无数武林子弟,君无忧本不想来看玉尘渊比赛,可碍于荆盈盈想看,又是清都宫和空蝉的赛事,她才不得不来。之前她忙着调查,并没有细看空蝉教和千机阁对决时所用的武功路数,现在才后知后觉要重点观察空蝉教。

不得不承认,虽然玉尘渊惹人讨厌,但他真的很强,千岚是空蝉教主汲渺的左护法,比玉尘渊大了十来岁,内力比他深厚了不知道多少。但玉尘渊在连台上仍旧是如鱼得水,丝毫没有让千岚从他手上讨到一丁点的好处。

千岚也很沉得住气,或者说整个空蝉教的人都很能沉得住气,君无忧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她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整个空蝉教,完全就像是由一群专门训练过的高手组建而成的一个临时门派,专门用来在武林盟上搞嚎头的。

渐渐地千岚还是占了上风,玉尘渊似乎不太合适与人正面对决,他的内力功法和武功路数更适合奇袭一类的角色,在连台上完全就限制了他的发挥。虽然连台比一般的比赛场地大上许多,但有限的场地对于轻功卓越的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君无忧忍不住感叹道:“玉尘渊这个人,更适合实战,比赛反而限制了他的手脚。”

“这样啊,”荆盈盈不太能看出其中的门道,她顶多能看出来玉尘渊的步履比千岚更加轻盈,出招也更加飘忽不定,“那千岚呢?”

“冷,”君无忧吐出了一个字,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她的招式很硬,也很冷,一看就是…”她看了一脸懵懂的荆盈盈,没有把话说完。

荆盈盈感到奇怪,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没什么,我乱说的。”君无忧当然不想告诉她,千岚一看就是熟练老道的杀手。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刺客和杀手是不一样的,前者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后者往往难以捉摸,也更残忍嗜血。

玉尘渊意外的输了,他在转身的时候,被千岚制住了手脚,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他便习惯性的一扬手,却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之后便不省人事狠狠地摔倒在连台之上。

玉卿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知道定然是空蝉教从中动了手脚,但却也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君无忧拉着荆盈盈的手紧了紧,她虽然也没能看清,但她却是知道一些大概,若是华鉴对上空蝉,胜算又能有多少?

不过好在第二次对决中,清都又扳回了一局。祝鸿雪小动作虽多,但也架不住姬燕攻势猛烈。姬燕把祝鸿雪按在连台之上,趁着裁判没有及时赶来的功夫,还狠狠地踏了他两脚。看得君无忧心下一惊,这清都宫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姬燕居然在连台上公然报复私仇,可见对方根本就没有将武林盟的规矩放在眼中。要知道清都宫的弟子全部都是穿着一齿的玉屐,这一脚踏下去,也够祝鸿雪疼上好一阵子了。

姬燕是个冷美人,平日高傲无比,话都不会和人多说两句,但现在她居然笑了笑道:“真是对不住,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欺负我小师弟。”她口中的小师弟自然就是玉尘渊。

祝鸿雪被这笑容晃了眼,差点忘记自己还被人踩在脚下,直到裁判冲上台来拉住姬燕,他才回过神来,然而姬燕早就下台了,和玉尘渊玉卿站在一块儿,一眼都没有再分给他过。

荆盈盈自从看了姬燕和祝鸿雪的对决之后,也不免担心起来,这两个门派都很难对付的样子,她又能帮君无忧做些什么呢?

她就这么走着,猛一抬头,玉尘渊已经立在她一丈开外的地方,而玉尘渊也看见她了。荆盈盈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她想避开玉尘渊绕着走,但很明显已经是避不开了,路只有这么一条。

自从上次她发现玉卿和自己的父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去找玉卿聊天了,而玉卿也没再来找她,估计多半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缘故。

荆盈盈想到这里又不由得有些生气,她虽然脾气温柔,却也不喜欢总是被人这样在背地里记恨和污蔑。

玉尘渊站到她的面前,一双淡漠地眸子里不掺杂任何感情,他承认以一个客观的角度来讲荆盈盈真的很不错,但可惜他既不客观也不理智: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荆盈盈皱眉反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你凭什么干涉我和玉卿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能说不能动 “凭什么?”玉尘渊一声冷笑,“就凭我是她的儿子,就凭你们荆家无情无义,欠了我一条血命。”

荆盈盈心下一惊,玉尘渊已经离她很近了,她可以嗅到对方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冷香,以及那张放大无数倍的脸。这是玉尘渊第一次没有带银质面具出现在她的眼前,那张俊俏的容颜真的太熟悉了,让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她绝对在什么地方见过玉尘渊。

不过荆盈盈很好奇对方口中的血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荆家还害死过玉卿什么重要的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尘渊又退后几步,不屑地打量她:“想知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妹妹或者你的爹娘?”

荆盈盈回到院子以后反复思量,看着君无忧又要出门去,便也叫上宋婵一道去了千机阁的客院,找荆芸显然是不行的,或许她可以苏敏帮帮忙。

“苏敏,你真的不知道任何关于玉卿或者玉尘渊的消息吗?”荆盈盈有些失落,或许是清都宫太过隐蔽,江湖上关于他们的消息真的不太多。

苏敏帮着她在自家从各地送来的情报里翻了许久,却也没有半点头绪:“这恐怕是超出千机阁能够探知的范围了,这样的话,或许‘闻生’会有办法。但我不建议你去找他们办事,毕竟你不是江湖人士,这太危险了。”

荆盈盈当然知道,她只好叹气,这也行不通那也办不到,她难道真要向玉尘渊低头?那怎么可以,她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更何况她已经知道玉卿有想收她为义女的想法了,这事成不成另还得说,但她真的不想被蒙在鼓里。玉卿那里她不能问,玉尘渊这里问不到,苏敏又查不出来,而荆芸就更不可能了。

“你别急,我去问问我爹娘。”苏敏把熟睡的苏媛交给她照看后就出了房门,现在荆盈盈只能祈祷苏阁主和苏伯母真的知道些什么并且愿意告诉苏敏了。

半个时辰以后,苏敏神情古怪地回了房间。

荆盈盈一见到她便忍不住问:“怎么样?”

苏敏点点头,她还真的从自己爹娘口中探到了一些消息,本来她娘不想告诉她,但知道是荆盈盈在打听之后,出于感激的想法还是告诉了她。

苏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怎么开口:“我爹说,玉尘渊是被余清收养的义子,至于玉卿他们也不太清楚。”千机阁早已探到了将苏媛送回千机阁的那个女人就是余清,并且是清都宫的弟子,但还不知晓余清就是江湖上人称“玉仙子”的玉卿。

“这我知道,”荆盈盈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苏敏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嫣华,你不是同我讲你哥哥的事情吗?我爹娘说,玉尘渊在进入清都宫之前不叫这个名字,而且他进入清都宫的时间似乎就在你哥哥失踪后不久,我们千机阁曾经试图摸过他的底细,他好像对蜀地十分熟悉。”

荆盈盈听到这些消息,一直悬着的心忽然落了下来,已经很接近了,苏敏提供给她的消息已经证实了她大半的猜想,她缓缓道:“我猜测,玉尘渊很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哥哥。”她的声音很平静,然而放在双膝上的手却抖个不停,她压抑不了自己内心万般情绪。

苏敏讶异道:“那他岂不是一直都误会了你。”

她点点头,答道:“应该是的,他一直以为我是荆娴,大约是有什么人误导了他。”

苏敏一把抱住她,开心地笑起来:“这可是真是太意外了,快走,我陪你去和他解释清楚。”

她却不似苏敏那般欣喜,坐在桌旁一动不动,最后摇摇头,说道:“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嫣华姐,难道你不想和他相认吗?”苏敏看向荆盈盈的眼中全是不解。

荆盈盈难受地闭上眼睛:“苏敏,我怎么会不想?”

“可是,时机不对。空蝉和清都宫决赛在即,若是清都宫赢了,玉尘渊便会对上无忧,我要是这个时候与他相认,无忧该怎么办?我不想总是让无忧为难,再说,嵩山镇中人多眼杂,我和玉尘渊的事情难不保会传出去,那岂不是武林上的人都知道了玉尘渊原本的身份,他藏得那么好,我这不是在给他添堵吗?”

若是荆盈盈还是刚刚回到荆家时的她,断然不会有这么多思虑,可她在经历了这么事情之后,也算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己了。等着她和君无忧身败名裂的人还藏在暗处,她怎敢掉以轻心?现在和玉尘渊相认岂不是教人抓住了把柄,特别是荆芸和康穆他们还在嵩山镇中意图不明,虎视眈眈,而且要是清都宫不肯接纳她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号打消了荆盈盈心底的喜悦,她现在只得忍耐,至于哥哥的事情,就再缓一缓吧。

“嫣华姐,”苏敏也替她难过起来,坐在她的身旁安慰了她好一会儿。

忽然间,房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苏敏和荆盈盈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那道身影就跪在了苏敏面前,行了一个大礼:“惊扰到主子,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苏敏在听到这一声主子之后,神色一冷,周身气势大变,倒教荆盈盈有些傻眼。

“我不是吩咐过了吗,入夜以后你们才能出现。”

那人听见这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神色颇有几分惶恐:“属下知错,可这事的确情况紧急。”

“说。”

那探子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苏敏身旁的荆盈盈。

荆盈盈立马会意,正想起身回避,却被苏敏抓住了手腕,苏敏吩咐道:“不必担心,你坐下尽管说便是。”

“是,”那探子起了身坐到木凳上道,“据前线的人回报,顾缘君已于几日前从云霄山庄失去踪迹,并于昨日出现在洛阳城中,似乎是在朝着嵩山镇的方向赶来,这些是我们从顾缘君的房间中搜到的东西。”话毕,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纸,最上面那一封是探子汇报的情况。

苏敏和荆盈盈对视一眼,接了过来,拆开细看,上面汇报了这些天来顾缘君的动向,以及对黑衣人身份的猜测。

看见康穆的姓名,两人俱是一惊,下面那厚厚的一叠信件,似乎就是顾缘君和康穆往来的书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山雨欲来 苏敏和荆盈盈对视了一眼,而后主动起身:“嫣华姐,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既然是你拜托我来调查的,接下来的事情还是由你来决定吧。”

荆盈盈知道,苏敏和顾缘君、君无忧两人都无甚牵扯,做到这份上,全是因为她的关系。

她拢了拢手上的信件,看向苏敏:“苏敏,谢谢你。”

苏敏摇摇头,笑道:“嫣华姐这话也太见外了,举手之劳罢了。”话毕,她带着属下推门而出,将房间留给荆盈盈并嘱咐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见荆盈盈点头,才放心地关上房门。

荆盈盈看着手上的一摞信件,不免有些迷惑,她也不知道为何,或许是直觉,所以才请苏敏帮忙调查。她叹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哪里还容得她反悔。

荆盈盈随手拿了一封信,仔细拆开来看,一封接着一封,越看便越觉得心惊肉跳。她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个样子,顾缘君怎么会…

她慌乱之下不慎翻倒了桌边的茶杯,“嘭”的一声在地上摔了一个粉碎。苏敏在门外吓了一跳,忙推开门来,只见到荆盈盈惨白着一张脸。

“嫣华姐,怎么了?”

荆盈盈摆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敏,有火吗?”

最终她还是选择和苏敏一起把信件一封一封投入了火中,白色的信纸在火中卷曲焦黑,尽数化为了灰烬。

“我不看了,”荆盈盈忽地冒出一句,“我都知道了。”

苏敏看她脸色发白,不免有些担心:“嫣华姐,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荆盈盈抓住她的手,说道:“苏敏,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好。”

从千机阁客院回来之后,荆盈盈一直心不在焉,她看着君无忧在她面前晃了好几次,每次都忍不住要告诉她,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君无忧发现她的异样,拉着她问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

她要怎么开口,难道直接挑明了说,玉尘渊是我哥哥,我私底下查了顾缘君发现他和康穆有染,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吗?这是哪门子的混账话啊,她听了都只想扇自己几个耳光。君无忧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不要轻举妄动,她就是这么听话的?

第二日,荆盈盈坐在连台下,仍旧魂不守舍,直到玉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卿姨,您怎么来了?玉…”她看见是玉卿立在她身后,鼻头一酸差点哭出声来。

“怎么了,嫣华,他又欺负你了吗,我去教训他。”玉卿正想去找玉尘渊算账,却被荆盈盈扯住了衣袖。

“卿姨,不是的,我只是有些激动罢了。”玉卿见她这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坐到她的身侧来。

“那卿姨今天陪着你,不理他,好不好?”

荆盈盈挤出一个笑容来,也不知道是要安慰谁:“谢谢卿姨。”

她的眼中是藏不住的难过,此刻玉卿坐在她的身侧陪她看比赛,她却满脑子都是玉卿知不知道玉尘渊的真实身份,要是不知道的话,她又要怎么办。

荆盈盈盯着玉卿的侧脸看了许久,她很想问玉卿,有关玉尘渊的事情,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此刻连台上景沐正和空蝉教主汲渺斗得火热,先前的两场下来两边都是一胜一负,而现在台上的又都是两边门派的主事人,皆是武力不俗,内力强大,见多识广之辈,过起招来,招招都是狠厉要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打。和第一轮比赛相比起来,杀气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洛煦和苏启等人也在台下看着两人过招,心中大为震惊。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看最后花落谁家。

只有荆盈盈心不在焉:“卿姨,我…”

玉卿转过头来微笑,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与美丽:“说吧,我在呢。”她早知道荆盈盈有心事,先前的时候君无忧来请她过去与荆盈盈聊天时,君无忧就告诉她了。

“卿姨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同我讲讲遇到玉尘渊时候的事情?”荆盈盈的话在嘴边转了几转,最后只是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玉卿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意料:“他么?他是被我师妹带回来的,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才不过十岁,很矮的个子,还受了伤浑身是血。我把抱进怀中,他昏迷不醒,却还是叫着他妹妹的名字。他是个好孩子,他不是讨厌你,只是他和他妹妹曾经为荆家所害。”

荆盈盈沉默了半晌,才答道:“我知道。”这些她都知道的,因为她曾经也在场啊。荆盈盈抬起眼睛,望向连台另一侧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庞,心中不住地哀叹。

半个时辰不到,景沐竟然一掌就将汲渺拍下台去。汲渺滚落在人群之中,台下立刻传来一阵惊呼。但荆盈盈看见她像没事人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又擦去了嘴边的血迹,冷笑道:“景宫主好大的脾气。”

景沐盯着她没有说话,半晌,裁判才颤颤巍巍地出了声,宣布清都宫完胜空蝉教。

玉卿起身同荆盈盈告别,之后便追随景沐而去,荆盈盈盯着连台看了许久,最后也慢悠悠地离开了比赛的场地。

她知道君无忧在调查的事情定然与空蝉教有关,而今天在台上汲渺试图用暗器刺伤景沐反而被人发现一掌掀下台来,空蝉教输了,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们今晚会有什么动作?

“无忧,”荆盈盈叫住准备离开的君无忧。

君无忧吃过晚饭,又在收拾东西,和徵涯道尽分布任务,她抬起头来:“嫣华,今晚我会让寄妍陪着你,你就早些休息不必等我回来了。”

“空蝉教是不是和康穆有关联?”荆盈盈想要问个清楚,若真是这样,空蝉教输了,康穆便会动手,而顾缘君怕是已经到了嵩山镇,她怕君无忧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上顾缘君。

君无忧却笑了:“怎么这么想?”

“直觉,”荆盈盈不依不饶,抓着她的手,“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嘛。”

君无忧怕她担心,便眼也不眨地撒了一个谎:“不是,别担心,有我呢。”说完又给寄妍使了一个眼色,寄妍会了意随便找了一个话题岔开,直到君无忧拐出小院,荆盈盈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荆顾之约 一连几天下来,却处处都是风平浪静,君无忧在担心,荆盈盈也在担心,风新霁也是愁眉不展。

按常理讲,空蝉教该动手了,明日便要开始第三轮的比赛,难不成他们还想等到清都宫和云霄山庄的比赛结束之后再动手?

“君丫头,你怎么看?”风新霁面上虽然丝毫不显焦急之色,但他踱来踱去的步伐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感受。

“盟主,晚辈觉得今夜他们一定会动手。”君无忧的语气十分笃定。

风新霁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为何?”

“因为康穆他坐不住了。”君无忧这话不是无凭无据,虽然空蝉教这几日迟迟没有动手,但荆芸的侍女却总是各种偶遇荆盈盈,好几次还差点动上手了,“他不可能等到最终结果出来再动手,那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戟戮上面,他若是动了手脚,便很难全身而退。而他潜伏了这么久都不和武林盟正面冲突,自然也不会这样孤注一掷。”

“有道理,那我们今夜兵分三路,从空蝉客院,密室和琼仙楼三个方向堵他们。”风新霁说完这话又突然意识到武林盟此时正是人手紧张的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可以调动。

“盟主不必忧心,”君无忧轻轻一笑,仿佛看穿了风新霁的担忧,她道,“云霄素来与我华鉴交好,这事就交给晚辈如何?”

风新霁满意地看向她,点点头道:“好,此事务必要办妥。”

等君无忧带着道尽从云霄客院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下,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勾唇一笑,是时候该收网了。她在暗中调查康穆和空蝉已久,而对方还浑然不觉,不知道今夜又会有怎样精彩的表现。

十五已过,天边只剩下一轮残月,乌云沉沉地掩住了大半的光彩,而夜幕之下,是一群兀自勾结的人们,各揣心事。

洛煦带着云霄山庄的弟子去蹲守空蝉教的客院,风新霁的人去守琼仙楼,而君无忧则带着寄妍道尽徵涯埋伏在密室之中只等着把人逮个正着。

荆盈盈不知道君无忧的计划,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天边的残月发呆,宋婵和宋宸则寸步不离地看守她的安全。

时间一点一滴地溜走,很快便月上中天,荆盈盈等得有些无聊,她心想难不成无忧今夜又不回来了?自从她和君无忧来到嵩山镇之后,虽然同居一室,但距离却莫名其妙地拉开了。在这个高手云集,人人各司其职的武林盟中她更加明白了自己的无能和怯懦。现在的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拖君无忧的后腿罢了,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和无忧并肩而立呢?

“无忧,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她忍不住呢喃,抬头却看见门前站了一道倩影,“无…苏敏?”她差点激动地扑过去,却发现那人是苏敏。

苏敏穿了一身夜行衣,把宋婵和宋宸倒是吓了一跳:“苏小姐这么晚还不歇息?”

“我可以带她出门吗?”苏敏看上去有些着急,懒得和他们两个委以虚蛇,单刀直入地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宋婵有些为难,她看向荆盈盈:“嫣华小姐意下如何?”虽然君无忧出门前吩咐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荆盈盈出门,但来人是千机阁的苏敏,是荆盈盈的朋友,这事她还真不好开口阻拦。

荆盈盈闻言起了身,说道:“我和苏敏一会儿就回来,小婵姐宸哥你们先去歇着吧。”

“嫣华姑娘,”宋婵有些不放心地想再劝一句,却被荆盈盈坚定地眼神挡了回来,“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荆盈盈点点头,跟着苏敏一道出了门,苏敏才一把抓住她的手,果然她方才的镇定都是装的:“嫣华姐,出大事了!”

夜风从耳旁呼啸而过,荆盈盈被苏敏揽着腰在各个房顶上飞跃,她被苏敏刚刚的那一句话震得有点懵,此刻还回不过神来。据探子来报,几天之前荆芸就被康穆秘密送出了嵩山镇,而他身边的人早就换成了顾缘君。此刻,道尽正和顾缘君打得不可开交。

其实苏敏才是最茫然的一个,她完全不明白顾缘君为什么要这样做,道尽又怎么和顾缘君交上了手。她本来都准备歇下了,可是她的手下突然传来消息:顾缘君现身琼仙楼,道尽对其穷追不舍。

君无忧本来埋伏在密室中,眼见着就要把人逮住了,琼仙楼中却突然燃起一阵大火,惊动了前来密室盗窃的贼人。

“他娘的!”君无忧忍不住破口大骂,她一边安排道尽去查探情况,一边追查盗贼而去,可是对方身形鬼魅,又对嵩山镇无比熟悉,不一会儿就将她甩在身后。她愣了一下,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突然反应过来这些人和在云霄山庄中刺杀她竟是同一批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上回琼仙楼!”君无忧对着手下下令,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她背后捣鬼!

等她到了琼仙楼,才发现里面早已是人去楼空,而道尽正和一个黑衣人打得难舍难分。君无忧看着道尽总是抓不对方的要害,一时间怒从心起,纵身跃下,加入了这一场战局。她抽出晓世,那人便渐渐落了下风,眼见着不敌她的招式,竟然飞身一跃打算逃出琼仙楼,君无忧一声冷笑:“还想跑。”

她动作利落飞身而上,一剑挑落了对方脸上的面罩,再扳过他的肩头定睛一看,她只觉得自己所有的脏话都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你在发什么疯!”

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留在云霄山庄看家的顾缘君。君无忧气得抬手一剑将木窗劈了一个粉碎,她死死揪住顾缘君的衣襟,生气地骂他: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缘君默不作声,任凭君无忧怎么骂他,他都一言不发。

就在君无忧只觉得自己毕生脏话都要骂尽的时候,苏敏居然带着荆盈盈上了琼仙楼。

“无忧,”荆盈盈唤了她一声,这轻轻柔柔的一声呼唤,瞬间就浇息了她的一腔怒火。

君无忧咳嗽了两声心虚地低下头,问她:“你怎么来了。”

荆盈盈走向她,然后错过她,拉住了愣在一旁的顾缘君,笑道:“我来赴顾少主的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高血压发作请勿购买此章,明日替换

檐下浮散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忽而又落下几滴凉雨,夹杂着几颗桂子,一起滚落到青石路上,发出秋的叹息。

“韦堡主?”墨芷有些不解看着韦长歌反复拿捏棋子,明明是韦长歌提出要与她博弈,她应邀而来,但这东道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啊。

韦长歌收回目光:“抱歉,墨姑娘,今日在下为事所困,不如改日再约。”

墨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起身告别,准备离开。韦长歌也起身,正准备送她一程,忽闻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随后,一阵凉风裹着丝丝甜腻的花香迎面而来。门外站着个年轻男子,身着天青色衣衫,一头黑发,看起来有些潮湿,还带着一溜儿的寒气,大约是淋了雨。

他倒是不客气,招呼也不打,直直地抬脚便往屋里走,把墨芷惊了一跳。电光石火之间,灵光乍现,她猜想这约莫就是洛阳苏家的大公子——苏妄言。

她倒也不扭捏,对着来人行了礼:“苏公子。”

苏妄言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瞧她一眼,也回她一礼:“姑娘怎么称呼?”

“十里街,宴棋阁,鄙姓墨,单字芷。”说完,便看向韦长歌,“今日还多谢韦堡主邀棋,想来韦堡主定有要事在身,也不必相送了,若是日后得了空闲,再战一局如何?”

韦长歌笑起来:“好,韦敬,务必把墨姑娘安全送回宴棋阁。”

韦敬领了命带着墨芷上了马车朝着十里街驶去。

“怎么了,”韦长歌给他斟上一杯热茶,“来得这样急,伞也不打”。

苏妄言定定的瞧着他,半晌才道:“墨姑娘不行。”

韦长歌笑了:“又担心起别人来,你不如先去换件衣裳,免得受凉。”

“我要沐浴。”苏妄言皱起眉头,“我不急着来,你和那墨姑娘怕是要把圈子兜到明天早晨。”

韦长歌招来侍女准备热水:“怎会,你进门的前一刻,我正同她告别来着。”

“是吗?”苏妄言进了浴房,半掩着房门,解了腰带,“不如你猜猜我从哪儿来的?”

韦长歌心虚地掩了掩眸,不敢瞧他:“苏家?”

“不敢,”氤氲的热气徐徐而起,苏妄言坐进浴池“怕被我爹打断腿,没敢回去,出了烟雨舫,我就直直来了。”

韦长歌盯着蒙蒙雾气,忽然生出些怅惘,好像也有团雾气隔在他胸口,不明不白,讲不出咽不下,恍恍惚惚难受得紧:“她就这么放你出来了?”

“哼”,他仿佛受了很大的冤屈,“那女人厉害得很,扣了我的佩剑,还给我喂了毒。”

“砰!”房门发出一声巨响,他再回神时,韦长歌已在他身侧蹲下,只道:“你把手给我。”

“怎么样?”苏妄言从水中抬起一只手臂,水珠儿顺着手臂滑落而下,又跃进浴池里,带起一朵朵小花。

韦长歌眉头越皱越紧,摇了摇头:“看不出任何东西,我待会儿再去找人来看看。”

“嗯”苏妄言疲惫的点点头,倚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我…你倒好,闯了大祸还这般气定神闲。”韦长歌欲言又止。

苏妄言忽的笑起来,璨若三月春花:“有你在,我便安心。”

韦长歌懵怔了片刻,随后起身离开。

苏妄言是洛阳名门苏家长房的大公子,平生偏爱游历天下,也爱打抱不平。

他与韦长歌相识于十几年前的盛夏,那时正值天下堡少堡主的生辰。天下堡是江湖名门,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少堡主的生辰愣是让人给办成了英雄大会。当时他爹爹带着他便是来参加英雄大会,也是那时他结识了天下堡的少堡主——韦长歌。

苏妄言推开书房的门时,看见韦长歌正将一封信交给韦敬,又嘱咐了韦敬不少的事——都是与他有关。

“送去迷迭渊的?”苏妄言一猜便中。

韦长歌看他一眼:“我这里是没有法子了,只能请许渊主相助了。你感觉如何,可有什么地方不妥当的?”

苏妄言喝了一口热茶:“确有不妥,我从扬州一路赶来,不眠不休,也还未吃饭呢。”

韦长歌失笑:“我候着你来,早就备好了,走吧,苏大公子。”

入夜后,指月楼卧房里燃起明灯,韦长歌一件一件地翻看今日送来的信件,时不时递给左手边的苏妄言一封。

“有头绪了吗?”韦长歌转头问他。

苏妄言静静地看完一封信,道:“似乎有点眉目。”

这事要从十几天前说起,彼时,刚刚过完二十四岁诞辰的苏妄言应朋友之邀前往江浙一带,回洛阳时途径扬州,看见一座空了十几年的古绣楼张灯结彩,煞是好看。一打听才知,前几日有支从瀛洲而来的船队——烟雨舫,停靠在扬州岸边。坊间传闻,这烟雨舫中住的各个都是赛过天仙的美人,最为出色的便是舫主——棠今。而今日舫主下令要为义妹渝晓晓在这古绣楼上抛花球,觅一个如意郎君。

苏妄言听了也有些心驰神往,不由得想靠近些,好一睹美人面。苏妄言还未至绣楼下,一个红色的绣球就这样毫无防备的与他撞了个满怀。糟了,苏妄言心想,却没曾料到还有更糟的事情在后头等着他。

那渝晓晓是个死脑筋,见苏妄言百般推脱不肯答应她,她一急就跑去找来棠今。

谁曾想棠今也是个难对付的主,见着了苏妄言便笑个不停,说:“苏公子,这乃是上天赐予你我二人的缘分,妾身就知道那晓晓入不了你的眼,你瞧着妾身如何?”

她眼波流转,竟生生转出三分娇羞,七分妩媚来:“苏公子,你不如入赘我这烟雨舫,做了妾身的夫君吧!”

这可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棠今是个出了名风流客,养在烟雨舫中的面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且她师出名门,武功上乘,身手极佳。凡是她看上的男子,没有一个敢拒绝她。

苏妄言怎敢与她有沾惹,要是被苏家知道了,只怕是要打断腿:“棠舫主,真是不凑巧,前几日我家中刚给我定下一门亲事,你看这…”

棠今一脸遗憾:“真是可惜,苏公子,不如你把她带过来让妾身瞧瞧,也算了却妾身一桩心事。”

苏妄言怔忪了好一会儿,他结亲与她有什么关系吗,还了却心事?没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便让人将他扣下了,烟雨舫的地盘里,苏妄言无法妄动,她却只让他寄信回家,说是让那姑娘来,便放他走,不然他一去不回了怎么办?

苏妄言没得法子,却也不敢给苏家写信,他爹自他游历山河开始便不断告诫他。风流也好,负心也罢,唯独这烟雨舫的女子是万万沾惹不得的。于是他只好寄了一封信到天下堡。没过几日,棠今又找到他,说这样等下去也不是法子,不如让他先回家,只是要将随身的佩剑留下。

苏家的男子自出生起便会拥有一把陪伴自己一生的佩剑,剑在人在。去世后佩剑都会被收入剑阁,供子孙后人凭吊,即便尸骨难寻,苏家子弟也会想尽办法将剑找回。到如今,剑阁已有四百六十七把佩剑。可见,这佩剑于苏妄言来说,是多么的重要,自打他记事起便是剑不离身。想来那棠今便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担心他食言,就扣下了他的佩剑。临走时棠今为他斟了一杯酒,说要祝他一路顺风。

苏妄言后背直冒冷汗,屋外是虎视眈眈的烟雨舫弟子,而面前是笑靥如花的棠今,一杯清酒,手中微漾:“请吧,苏公子。”

他接过,一仰而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高血压发作请勿购买,明日替换

檐外的雨淅淅沥沥,卷着一股寒意,那发黄枯皱的叶似是难以抵挡,终是摇摇晃晃跌到地上。已是深秋,猛吸一口桂子的香气,也是冰凉凉的,带进腹腔里,无端的让人打个冷颤。

天色渐渐变淡,天边也泛起鱼肚白。厅堂里的侍女来来往往,刚刚打扫完毕,厨房那边又将今日的早膳送来。

知夏吩咐人手摆好早膳,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个时辰也不算早了,堡主却还未起身,正打算去看看情况,秋落却慌慌张张地撞进她怀里:“知夏姐姐,不好了,苏公子他…他…”

“苏公子怎么了”,知夏心中一沉,“快带我过去。”

知夏到时刚巧碰上韦敬带着大夫行色匆匆。知夏支会秋落去处理大厅中的杂事,自己告了安,进了指月楼的卧房。

韦长歌神色冰冷的坐在床侧,苏妄言双眼紧闭,躺在床榻之上。

韦敬在一旁捏了一把冷汗:“大夫,苏公子状况如何?”

李大夫摇摇头:“似乎是染了风寒,可…可又不太对,这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啊!”

韦长歌伸手试了试苏妄言额头的温度,一言不发地盯着李大夫。

知夏咬咬牙,上前一步:“辛苦李大夫了,既然暂时看不出缘由不如我们去寻寻医书中可还有其他法子?”

“好好好!”李大夫擦了擦脸上的汗,跟着知夏退了出去。

知夏心中似有明镜,她思量着这事怕是城中的大夫都没有办法了,苏公子前几日还瞧着好端端的,怎么今儿个突然就昏迷不醒呢?定然不简单,算了,自己还是去看紧秋落他们,莫要再出什么差错。

“韦敬”,韦长歌细心的替苏妄言掖了掖被子,“查到了吗?”

韦敬定了定心神,才道:“回禀堡主,属下已大致摸清了,棠今投入芳心岛之前曾是古棋的二弟子,从小便养在龙门栈。”

“古棋?”韦长歌嗅到一丝别样的味道,这算得上是武林上的一件大事了。二十年前西域大漠之中,出现了一群自称龙门栈的高手,开始以打劫来往的商人为生,后来的手段愈发恶劣,甚至一度企图捣毁中原的武林体系,取而代之。

再后来,中原召开一场盛会,在会上,以苏家为代表,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协助,剿灭龙门栈。皇帝出于保求中原安定的想法,同意了派兵协助。光耀五年,这一场围剿行动正式拉开序幕,历时一年半,才彻底剿灭龙门栈。那差不多是十五六年前的事情了,韦长歌当时已是十二、三岁。懂了不少天下堡的事务,日日跟在老堡主身后打点左右,所以记得分外清楚。

对于那一场武林上的血雨腥风,他向来闭口不谈,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曾想龙门栈的后人竟找上了苏妄言。

“是的,古棋曾是龙门栈的三栈主,为人狠辣,手下的也都辛毒非常。”韦敬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韦长歌的神色,“您可曾知道棠今是谁?她就是棠语。”

韦长歌的手抖了一下,随后室内陷入冗长的静默,半晌他才道:“没想到,竟然是她。”

当年棠语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对满门遭擒,她纵使心高气傲,却也不得不跪下来哀求他们,求他们放过她的师姐。但她师姐古灵月是古棋的长女,作恶多端,难逃一死。

时至今日,韦长歌仍旧记得那一夜,棠语劫狱被擒。被人用刀押至父亲面前,声泪俱下,一袭白裙,早已污浊不堪,姣好的面上满是悲戚。她噗通一声跪下来,只求死前能再见古灵月一面。老堡主却下令将二人分开关押。韦长歌当夜便辗转难眠,棠语的哀求声在他耳畔萦绕不去。他终是没有忍住,趁着夜色,偷偷将棠语送去了关押着古灵月的囚牢。

后来的事情他也未曾料到,关押着龙门栈弟子的北牢失火,死伤无数,有不少重犯逃出,虽然最后都被人一一追回,但清点尸体的数量时,却少了五具。因为火势极大,尸体几乎焦黑得无法辨认,所以至今也不知其五人的身份与下落。为此老堡主气的痛打了他一顿,禁了他整整半年的足。

时至今日他真想给自己两个巴掌,但谁又能料到呢?毕竟世事无常。

韦长歌回忆了好一会,才道:“许渊主到哪儿了?”

“大约明日便能至洛阳,”韦敬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信,“刚刚烟雨舫的人将信送到了天下堡的大门处。”

韦长歌拆开信来细细看了一遍,面上的表情顿时哭笑不得,事情果真如他和苏妄言所料相同。

昨夜里,苏妄言在书房里与他整理了线索,得出的结论是棠今扣下苏妄言无非就是看上苏家或者天下堡的势力,扣下苏妄言不过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罢了。

而今日韦敬送来的情报和信都直指这个事实,这一次说是他和苏家连累了苏妄言也不为过。等到苏妄言醒来怕是就要指责他了:“这次可不是我去找麻烦,而是麻烦主动来找我的!”不过谁让他大名在外呢?

其实苏妄言见到韦长歌之后就一直在思索,棠今让他带人过去,究竟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单纯的心仪之人吗?还是说,是有什么不能在烟雨舫之中细说之事呢?苏妄言虽然是被关在烟雨舫中,但他也觉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棠今是舫主不假,但舫中大部分弟子都是从芳心岛中挑选而出的,连她自己也出身芳心岛,说烟雨舫是芳心岛的分舵也不未过。这种情况之下,她这个舫主也是要参照芳心岛的意愿来行事,不然她怎会将渝晓晓那个累赘带在身边——不过因为她是芳心岛二岛主的长女罢了。

韦长歌一声冷笑:“这般求人的态度,她到是长进了!”

韦敬凑近看信,上面不过一首诗词,寥寥几笔仿佛叙述着她的怀念与问候。

东风未肯入东门,走马还寻去岁村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江城白酒三杯酽,野老苍颜一笑温

已约年年为此会,故人不用赋招魂

(——苏轼)

韦敬感到奇怪:“此诗是何意?”

“何意?”韦长歌气笑了,“不过是提醒我,我们与苏家曾做过的事罢了。”并想以此威胁他,帮她做事。

“那属下倒觉得这些年她并没有改变,”韦敬坦述了自己想法。

韦长歌感到好奇:“哦?”

韦敬脸上满是嫌恶:“她还是和曾经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啊,”韦长歌突然有些疲倦,看向苏妄言的眼里却生长着一片说不清的情绪,“可这约我们却不得不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难以抉择 明明只是一句平常的话语,荆盈盈的声音也不算大,可就这一句话落到君无忧的耳朵里,瞬间就炸开了。

什么叫来赴顾少主的约?荆盈盈什么时候和顾缘君有过联系,她怎么不知道,好好的偏要选在今夜还要在琼仙楼见面?

君无忧一肚子的火气,她知道这定然是荆盈盈的谎话,荆盈盈不常撒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落在了别处,不敢抬头望她。

“大晚上在琼仙楼赴什么约?”徵涯被眼前的状况惊到了,一时间也没读懂君无忧的脸色。

荆盈盈只觉得自己脸都要笑僵了:“我也正奇怪呢,我在院里等了他许久也不见他来,听人一提才知道他竟然到了这里,是不是?”她伸手拽住顾缘君的袖子,自顾自地说话,全然没管对方满眼的惊诧。

“是…”顾缘君刚刚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荆盈盈,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顺着这个台阶下。要是在这里和君无忧闹翻了,他也别想再回到云霄山庄了,只怕还踏不出嵩山镇就会被流言杀死。顾缘君哪里还不明白,荆盈盈这是在帮他,他也回过神来,赶紧找了一个借口:

“我只是恰好路过,见这里起了火便来看看情况,哪晓得刚一进来就被道尽盯上了,这儿又黑,我也没看清人,这才和无忧打上了,真是对不住。”话毕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君无忧的神色,见对方仍旧是沉着一张脸,就知道她肯定不信。他在袖子里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寄妍吃惊归吃惊,她也不能说出来,见三人都僵持在这里,连忙打了一个哈哈:“少主,这可真是误会大了,没想到竟然碰见了自己人。顾少主也真是来得不巧,话说你有没有瞧见什么可疑的人啊?”

说着寄妍就伸出手想要去扯君无忧的衣袖,要劝她冷静下来,谁知才刚刚碰到就被她一把拂开。

“我真是不明白,嫣华姑娘和顾少主深夜至此有什么好谈的?”君无忧正在气头上,铁了心要叫顾缘君出糗,谁也劝不回来。寄妍一看这情况,便在心中大叫不妙,赶紧给一旁的道尽使眼色,可是道尽这一次也不为所动,大概也在为君无忧鸣不平吧,谁叫他们在这里蹲了这么久,最后竟然被自己人搞砸了。

“君少主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得事事都向您汇报了?”荆盈盈听她叫自己嫣华姑娘便知她生了气,但为了不让君无忧知道真相,她也只能这样做了。

君无忧听见这话就气笑了,不依不饶道:“那还真是委屈你了,既然你和顾少主有要事相谈,那就别在这儿耗着了,是不是?”

话毕,她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着还微微侧了侧身子,将楼梯让给两人。

“无忧,我…”荆盈盈的话卡在喉头,心下一横,一咬牙,真的扯上顾缘君就走。

这一刻,君无忧的眼神冰到极点,她抬起手来,将一旁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彻底劈了一个粉碎,巨大的轰响在两人的身后炸开,荆盈盈却仍旧是拉住顾缘君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荆盈盈就这样提着一口气,拽着顾缘君到了嵩山镇的边界才停下来。

顾缘君松下一口气正想和她道谢:“嫣华姑娘,我…”

就见她一把甩开顾缘君的手,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冽眼神打量他,顾缘君还未明白这落差从何而来,就感到一阵掌风袭来,和伴随着清脆响声的火辣辣的疼痛——荆盈盈给了他一巴掌。

荆盈盈还站在原地,伸出的右手还微微颤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这一巴掌,是为君无忧扇的,她连日来的努力就这样被你侮辱了!”

话音刚落左手又是一掌,彻底把顾缘君打蒙了:“这一掌是替顾婶婶和云伯伯扇的,他们怎么会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儿子!”

顾缘君愣住了,他看着矮他一截的姑娘,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最后荆盈盈的巴掌落在了自己脸上,一时间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让无忧把你推入了火坑,是我没能力让你戒掉身上的药瘾…”荆盈盈捂住脸跌坐在地上失声大哭,顾缘君却更加手足无措。

他糊里糊涂地被康穆叫来嵩山镇,糊里糊涂地替人背了锅,现在却被一个姑娘扇醒了:“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荆盈盈哭够了,抬起头来,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她目光灼灼的看向他,用最后一句话把他剥的体无完肤:“是,我什么都知道了。”

残月还悄无声息地挂在天边,仿佛一场无情的嘲弄,冷眼打量着这世间。

“少主,”寄妍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道尽和徵涯,硬着头皮去触这个霉头,“天也快亮了,你还是先歇歇吧,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君无忧充耳不闻,用剑柄把寄妍拨到一边,继续闷头练剑。寄妍无可奈何只好偷偷去和徵涯商量:“嫣华呢?”

“一直没回来,”徵涯摇摇头,“要不我找她?”

寄妍刚想点头,就被道尽给拦下了:“你们留在少主身边,我去。”

“也好,”她想了一阵,只好依着道尽去,他们现在连荆盈盈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吹着暮春的夜风,一夜无言。黎明亮起来的时候,荆盈盈站了起来,顾缘君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没问她要去哪儿。

不到半个时辰,她又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个瓷瓶,远远地抛给她:“这是最后一瓶,要么吃我的然后断掉,要么你就等死,我不会再帮你了。”

顾缘君看了看手中的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抬头问道:“你要回去找无忧了么?”

“与你无关,”荆盈盈头也不回,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她一时间也迷惘不已,究竟要不要告诉无忧真相,这一切都是她思虑不周,又喜欢乱插手造成的,大概都是活该吧。

天光大白的时候,她回过神来已经立在了清都客院的门前,她愣了愣,最终还是放下了打算敲门的右手,一回头就见道尽一脸复杂地立在她身后:“嫣华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无迹可寻 “你这样做,是为了少主吧。”道尽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拆穿了她的伪装。

“那你要告诉她吗?”荆盈盈低下头去,也不知在打算些什么事情。

“可不明白,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道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是君无忧的属下,理应对君无忧知无不言。

荆盈盈轻轻笑了,至于有什么好处,那大概就是不会让君无忧自责难过吧,反正她也不会知道了。

“那还请嫣华姑娘同我回去,”道尽也不和她绕圈子,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还能回去?”她有些惊异,她骗了君无忧,那么大的事情,无忧肯定不想再看见她了吧。

“当然,少主等了你一晚上,若不是你,她也不会那样生气。”

荆盈盈半信半疑,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君无忧,最后还是跟着道尽回了客院。等她到的时候,君无忧刚刚歇下。就因为这件事,风新霁特地将第三轮比赛推迟了一天,让他们先好好休整。

君无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室的夕阳,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外立着一个影子。她叹了一口气,认命地下了床要去开门,等她摸到门框的时候,又停住了。

君无忧还是生气的,却不是因为荆盈盈和顾缘君搅了她布置已久的局,而是因为荆盈盈和顾缘君合起来骗她。

一想到这里,君无忧又怒从心起,她昨夜可是被气惨了,凭什么要这么轻易的原谅她?于是她又坐回到床边,她到要看看,荆盈盈能在门外立多久。不知不觉间,君无忧又睡了过去,等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窗纸上仍旧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心下一惊。

“吱呀——”紧闭着的门最终还是缓缓打开了。

君无忧冷着一张脸问她:“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荆盈盈有些立不住了,惨白着一张脸,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滴一滴的往脚边砸,“无忧,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她噗通一声扑到在君无忧的腿边,嚎啕大哭。君无忧最终还是软下心来,只有这一刻,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底线和原则,哪怕是再生气一百次也会忍不住的想要原谅她,谁叫她是惟一的盈盈呢。

君无忧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轻轻放到床榻上,伸手抚摸她的脸庞,亲昵的责备道:“你总是这样,从来不肯信任我是吗?”

荆盈盈泪眼朦胧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君无忧见了有些好笑,轻轻捧住她的脸,说道:“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没关系的。”只要盈盈平安无事,一切都好。可是那些人跑得无影无踪很难说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嵩山镇,会来找她的麻烦也说不定,毕竟先前的时候就已经派过人来暗杀了。

君无忧哄着荆盈盈入睡,却满腹的不安,比赛绝对不能再耽搁了,这件事情要越快处理越好。

第二日,第三轮比赛拉开了帷幕,因着各种机缘巧合,君无忧一行人和清都宫最终进入了决赛。君无忧抬头看着连台上面无表情的道尽,不由得在心底默默道歉,她也不想让道尽每次都输得一塌糊涂,但谁叫君无忧手气差得惊人呢?居然又把道尽送到了清都宫主景沐的面前。

玄心坐在两人身旁,灿然一笑道:“少主,你手气可真好。”

“嗯?”君无忧挑眉,心道这玄心今儿个又吃错药了?

“哎呀,这你还不懂吗,”玄心撇撇嘴,凑到君无忧而耳畔,低声道,“我们三个谁对上景沐都赢不了,所以让道尽那个垃圾去最稳妥不过了,毕竟希望可是寄托在我们这里。”

君无忧听她说完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也太欠揍了一点吧:“这话可别挡着别人的面讲。”

“讲了又如何?”玄心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毕竟她从不将这些小事发在心上。

君无忧正想反驳两句,就见道尽被景沐掀翻在地,本来要说的话全部都卡死在喉间,她狠狠地瞪了玄心一句:“乌鸦嘴。”

她虽然这么骂玄心,但其实心底也清楚,依着道尽的天赋和身手基本上都不可能从玉尘渊和姬燕两人的手中讨到好处。

第一场对决真是前所未有的快,快到风新霁的脸色都有点挂不住,心中暗自揣测,这个从未在江湖上正式露面的清都宫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大,以及能否将她们拉拢为己所用,思考之后,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荆盈盈看着依旧立在连台上的景沐,内心生出一股惆怅,她呆呆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开始修习内力,想起来还真是遗憾。她一生渴求和追寻的东西不多,无外乎就是行医,济世,和常伴家人左右。但也偏偏就是这三件事,一次又一次的把她推向未知的深渊,要知道人世上所有看起来漂亮的事情,内里实则都苦不堪言,她还非要选择最难走的那一条。

三月的下旬,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荆盈盈立在院子里,看将败未败的春光一点点凋零,总是忍不住叹气,叹完以后还总要偷偷瞄一眼立在远处的君无忧。原因无他,君无忧让她每天少叹点气,别老跟自己过不去,但她就是忍不住,也跨不过那道坎,无忧原谅了她,可她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突然君无忧的动作有那么一丝停顿,眉宇间也沾上了一丝痛苦的神色,荆盈盈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扶住她:“无忧,怎么了?”她的心头涌起一阵不安,耳畔忽的响起云景晟的那句话“你多看着她”,以及云景晟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没事,”君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抓住她的手,“我瞧见你心思不在我身上,故意吓你呢。”

“啊?”荆盈盈看着她,握住她的手腕始终不肯松手,仿佛不相信她似的,“你让我看看,无忧。”

君无忧眨眨眼睛,淡淡地笑了起来,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起一缕花香,落到湖中变成一阵涟漪,荆盈盈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澄澈的眼眸,似乎有什么东西蜻蜓点水一般掠过了心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请暂时不要购买,考试结束之后统一替换,此篇暑假会发布于微博。

等许渊主赶到天下堡时,已是第二日黄昏,韦长歌一早便和韦敬候在门口。迷迭渊位于西南,四季炎热,又临近雪峰,雨水充沛,所以渊中生长着许多名贵药材。而渊中弟子皆习医研毒,迷迭渊的医术名扬江湖,而渊主更是个中好手。这也是韦长歌此次向迷迭渊主求助的缘由。

许无言匆匆下了马车,韦长歌上前致意:“许渊住,多谢此次相助。”

许无言抬眼扫了扫韦长歌,见他眼下一片青影,便道:“救死扶伤乃是许某职责所在,更何况是苏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呢!韦堡主也无需多言,先带我去瞧瞧他吧。”

“好,许渊主真是个爽快人。”韦长歌与他并肩而行,大步流星地朝指月楼走去,韦敬紧随其后。

苏妄言昏迷一日有余,状况竟渐渐稳定下来,体温也不似之前那般灼烫。

许无言号了一刻钟的脉,突然问道:“你说是烟雨舫所为,那舫主可有送来什么东西?”

“只一封信件,再无其他。”韦长歌从袖中取出信纸递给许无言。

许无言细看一遍,皱起了眉头:“韦堡主可知春梦无痕?”

“它可是芳心岛世传的秘药?”韦长歌心中不由得一惊。芳心岛坐落在东海之上,善营商船,而天下堡势力都在陆上,与芳心岛相交甚少。同样,也就相知甚少。只听闻芳心岛有一密药,世代相传,却并不知其药名药性。

“正是,”许无言斟酌之后,决定道出真相,“此药乃是芳心岛首任岛主所制,世人皆传为奇药,说其为神药,可心想事成,美梦成真但…”

许无言突然停下,打量韦长歌的神色,韦敬硬着头皮开口:“但是怎样?”

“实乃奇毒也,”许无言长叹一口气,“中此毒者,先昏迷不醒,最后安然长逝于梦中。那岛主便是服毒自尽。”

韦长歌脸色变幻不定:“妄言他…”

“正是此毒。”许无言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攀附而上,他忍不住打了寒颤。

霎时,落针可闻。

“可有解法?”韦敬最先打破沉默。

许无言略一思索:“书中曾提到过,说春梦无痕能让人在梦中实现今生夙愿,但如果此人昏迷期间真能实现愿望,便可醒来,但许某也不知此话真假。”毕竟,记载里了春梦无痕的人最终都只能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

“愿望吗?”韦长歌在心底摇了摇头,“那芳心岛中可有法子?”

“应当是有的,”许无言自己也拿不准,“既然烟雨舫相约,韦堡主不如好好谋划一下?”

韦长歌盯着苏妄言的睡颜,半晌才道:“若有闪失,我必叫她百倍奉还!”

长生湖畔,百草亭外,是绵绵不断的秋雨,亭内端坐着一位素服女子。巧心妙手,正沏着一壶清茶。

突然,她开了口:“韦堡主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品品茶。”

“姑娘的茶,在下可不敢乱饮。”韦长歌冷着脸,走到桌前。

棠今不气也不恼,只道:“您这是何必呢?”

韦长歌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你又是何苦?”

“自是心中有苦。”她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

韦长歌冷哼一声:“你当我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子?”

棠今悠闲地奉上了一杯茶:“你不当也得当。”

韦长歌气笑了:“棠语,做人要懂得分寸。”

“屠我满门,便是你们中原武林所说的分寸?嗯?”棠今明白身份已经被拆穿了,也不想再装什么大度从容。

“费这么大的劲,就为了同我讲这些话?好让我愧疚?”韦长歌气势越发咄咄逼人,紧追不放,“我只恨自己当初不能更有分寸,好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见她,你把她藏去哪里了?”棠今已不想再绕弯子。

可这一问,韦长歌又愣了。她?她是谁?

韦长歌心中有了个荒唐的猜测:“你要见谁?”

棠今恨了他一眼,仿佛用尽毕生气力:“韦长歌,你和我装什么傻?我要见古灵月,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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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装傻?”韦长歌是真真发了怒,“当年你带走她,老堡主因为此事禁了我半年的足,如今你又来管我要人,你们西域人都这样没脸没皮吗?”

棠今拍桌而起,咬牙切齿道:“我带走她?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只当你是个真君子,没曾想你是个这样言而无信的小人!”

韦长歌摸向剑柄,突然又想起指月楼中的苏妄言,生生停下了动作:“棠语,你当日求我,我便让你去见了她。而后你带她出逃,我还隐瞒不报,如今你为何又向我要人?我们天下堡又没有逮住她!”

棠今听得此言,脸色忽的由青转白,灰败不堪,喃喃道:“你说,你们没有抓到她?”

“正是。”韦长歌只觉得莫名其妙。

棠今踉跄了一下,只好扶住桌面:“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她去了哪里?”

韦长歌面无表情的盯住她:“古灵月去了哪里,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棠今的心狂跳个不停,跳得她站不住脚。为了今天能够站在这里质问韦长歌,她早已准备了无数个日夜。却突然发现,其实那夜被人带走的古灵月,其实并不在天下堡中,那她这十几年来,又在哪里度日?她是不是已经…打住!棠今思绪回了笼:“韦堡主,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韦长歌反而悠闲地坐了下来:“棠语,事到如今,我还有骗你的必要吗?”不要说区区一个古灵月,哪怕她今天要的是掇峰塔中之人,他也能带来。可他的确已有十几年未见古灵月,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古灵月被棠今带走了。

棠今呆坐了许久,道:“我…当年,我带着她逃离北牢。不过才走了几步,便有人追了上来,她伤势极重,我带不走她,便与她藏了起来。不多时,就有个小厮找到了我,说是你身边的人,可护她出城。当时我又急又怕,就让他带走了师姐。没曾想…”没曾想,这一走,就是十几年不得相见!

韦长歌也没料到会是这个情况,敢情这姑娘十几年来都把他当成大敌:“你可还记得那人的样貌和名字?”

棠今失望地摇摇头:“夜里那样黑,我不过只看见了他一身小厮的打扮,他自称易清,怕也是个假名。定是他趁乱浑水摸鱼,带走了我师姐!”

韦长歌也只能无奈叹气:“我也没有法子。现在你可将解药与我?”

棠今又抬起头,韦长歌心中暗道不妙,果然她又开口提了要求:“只要你能想法子得到我师姐的下落,我就给你解药,如何?”

韦长歌斩钉截铁:“不行。”

“那就让他等死吧。”棠今也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古灵月,这十几年来她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思念之中,时至今日,她已是不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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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长歌徐徐善诱:“你有所不知,苏妄言乃是仗义之辈,学识渊博,若是他醒来,必能探得你师姐的下落。”

棠今仿佛受了蛊惑:“当真?”

韦长歌点了点头。

苏妄言醒来的时候还未至黎明,屋内跳动的是烛火,屋外闪动的是星光。身侧俯着韦长歌,大约是困倦了,又舍不得歇下吧。他不过轻轻翻动了一下,韦长歌便醒了过来。四目相对之间,忽的,有什么东西蜻蜓点水般掠过了。

“我睡了多久?”苏妄言有些迷糊。

韦长歌替他披上外套,又递给他一颗白玉色的药丸:“不久,不过三四日的功夫。”

苏妄言接了过来:“解药吗?”

“嗯,”韦长歌有些愧疚,“只是暂时的,还需每日服用。”

苏妄言听完就笑了:“我醒了,你反倒苦着一张脸,是不想见我么?”

“不是,”韦长歌下意识的反驳他,随后又愣了愣,“这事不知从何说起,但要细说,还是我年少无知犯下的错。”

苏妄言难得耐下性子,静静听完韦长歌的叙述:“这样说来,我们得先从那个自称易清的小厮查起。”

韦长歌听得此言,竟一时找不回话来。

苏妄言敛了眸子:“你以为我会责怪你吗?我苏妄言岂是那样的人。你不是常说我们是朋友吗?那又何须在意这些小事?”

韦长歌听了心中不由得一松,脸色也缓和不少:“你感觉如何,我去叫许无言来瞧瞧。”

“韦长歌,”苏妄言一把拉住他,“你…陪我到园中转转,睡了这么久,闷得慌。”

“好,”韦长歌轻轻扶住他,随后苏妄言低低地笑了。

二人身影的身影落在花木掩映处,天边是微光荡漾,近处是暮色流淌,带着许些花香和凉意拂过人的脸庞,似乎身在梦中。

韦长歌握着他的手不由得紧了紧:“你知道吗?我好像也尝到害怕了,那种钝刀割肉、悬而未决的滋味,就像是在等待死亡。”

苏妄言的心忽的重重跳了两下,突然有些恼怒:“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妄言,”韦长歌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人抓得更紧了,“你倒下的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忽然发觉,人生也不过短短一瞬…若是将来,若是得了空闲,可愿随我踏遍河山?”可愿与我同赴黄泉?

黎明渐渐亮起来,前路这种渺远又深不可测的东西谁也说不准,但是苏妄言却有了定夺。

“韦长歌,”他绕到那人跟前,“我答应你。”

二人跨进中堂的时候,棠今面前的茶都凉了。她看见苏妄言,不由得紧了紧心神,毕竟不久之前才得罪过他,真是风水轮流转。

“别来无恙,苏公子。”她还是努力挽起嘴角,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仓皇无措。

苏妄言生平第一次这样讨厌一个女人的微笑:“是吗,托棠舫主的福,我这几天过得可不怎么样。”

棠今有求于他,此刻又不好把人逼急了,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来:“希望你能体谅我,我只是…”

“棠舫主,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什么人大家都见识过了,不必再特地做给人看,韦长歌此时也没什么好心情,苏妄言还得靠着她的药保持清醒,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韦长歌烦忧,更何况还要帮她找一个失踪了十几年的朝廷重犯呢?

棠今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已经不惜放下身段来求人了,他们却再三要她难堪!

半晌,还是苏妄言先缓过劲来:“既然那人自称天下堡下人,那便先从堡中查起吧。是叫易清吧?”

听见他发问,棠今语气也缓了不少:“是,他自称易清。”

韦长歌唤来韦敬,吩咐他将当初参与剿灭行动的人找来。当年能知晓些事情的人,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到今天不过三四人。苏妄言和韦长歌将人细细盘问一番,却是一无所获。不过就在有位老人要离开时,却记起一件事情来。北牢失火的当夜,老堡主似乎曾在追查逃犯的路上拾到过一枚不寻常的腰牌,只是时年已久,不知搁置在什么地方。

韦长歌思量了半晌,对苏妄言说:“既是我爹的旧物,想来该是在那间屋子吧。你同我一道去找。”

“好,”苏妄言也没多想,眼下要紧的是要先找到这个线索。

韦长歌口中那间屋子,便是他娘亲在世时所居住的闺房。听说从老堡主去世后,除了韦长歌还没人进出过那间空房。

“韦堡主,”棠今忙起身唤住他们二人,“我能否一同前去寻找?”

韦长歌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她:“不行,我娘的闺房外人不得随便出入。既然我答应替你找人,自然会尽心尽力,这你大可不必多虑。妄言向来也是说到做到。”语闭他的眼神又不由自主的望向苏妄言。

苏妄言觉察到韦长歌的视线,便点了点头:“棠舫主请放心吧,只是这天下堡中机密甚多,确实不便你到处行走。”

棠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再次失魂落魄地跌进木椅之中,一腔怒火燃尽,只余一壶悲恸。她忍不住阖上眼睛,极力掩饰自己的悲痛。只是,面上的悲戚尚可收敛,万蚁噬心之痛又该如何决断?

“你是说真的?”苏妄言有些好奇。

韦长歌奇怪地看向他:“什么真的?”

“老夫人在世时很讨厌别人进出她的房间吗?怎的我没有听说过。”苏妄言不依不饶。

“自然是哄她的,不过是我不喜外人进出娘亲的房间罢了。”不知韦长歌想到了什么,嘴角竟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么我呢?”

“你…自是不同。”

二人最后在木柜中寻到了腰牌。那是一枚玉牌,还刻着两个字——如月。玉牌被送到棠今手中的时候,她惨白了一张脸,说不出一句话来。这玉牌她自是识得的,那是古棋的幺女的玉牌,也就是她的小师妹——古如月的腰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二连三的打击使棠今喘不过气来,她以为,当夜逃脱的不过她与师姐二人。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告诉她,事情远没有那般简单。

韦长歌看见她脸色变幻莫定,也悠悠开口:“棠舫主,想必你也猜出了一二,当日失火后,共有五人下落不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旧事难忘 第二日景沐离开了嵩山镇,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荆盈盈问过玉卿,然而玉卿也是一头雾水。倒是道尽意外地消沉了好几日,他的身手的确有限,但也不至玄心说得那般不堪。几年之前,他还能和玄心打成平手,但随着玄心的天赋一点点开始崭露头角,他在山庄里的排名就再没有进过前五。此刻徵涯正万分无奈地安慰道尽,他是个不思进取的,自然明白不了道尽对于失败的感受。

今日正是第二场对决,玄心和景沐的大弟子姬雁。说实话,荆盈盈觉得这结果还挺悬的,清都宫实力不俗,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她还年长玄心许多,这其中的累积和经验,自然是玄心比不上的。

她来之前特地问过君无忧,而君无忧给她的答案是五成的把握,也就是一半一半了。要是这一场玄心输了,那最后一场也就没有比试的必要了。荆盈盈担忧地看向连台上的玄心,她虽然对玄心没什么好感,但此刻为了君无忧她仍旧是忍不住的紧张起来。

君无忧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你总是改不了了这个毛病。”话虽如此,她也知道荆盈盈这是习惯使然,在荆家活得太久,没有安全感。

“嗯,”荆盈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视线集中在连台上的两人身上。玄心喜穿深色衣裳,袖口扎得很紧,下摆也总是利落的裁至膝盖处,视线落到姬燕的身上,荆盈盈还是忍不住抽了抽眼角。姬燕的衣裳和景沐的差不了多少,或者说整个清都宫都是如此出了玉卿和玉尘渊两人以外。永远都是一席白衣委地,衣领极低,而下摆又开得高,打起架来衣袂翻飞,让人眼花缭乱难以判断其出招的动作和规律。

两人过起招来也是不相上下,玄心出招干脆利落中带着一股狠辣与君无忧简直如出一辙,台下观望的江湖弟子至今都想不明白,号称中原武林第一君子风范的君正邱的女儿和养女为何出手都如此狠辣,简直是一代魔头风范。

而姬燕则十分有清都宫的特色,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缥缈之意,仿佛于游离世外,招法更是虚实相生,进退有度,玄心每每都只能摸到她的衣边。

荆盈盈在连台下看得晕头转向时,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嫣华。”

“卿姨”,她转过头去看见一身素衣的玉卿正立在她身后,她开心地拉着玉卿坐下。

两人简单的交谈了一会儿,视线又重新回到连台上。

这个战况大约僵持了两个时辰左右,台上一干弟子都等得不耐烦时,事情忽然有了转机,姬燕被玄心一剑划破了额头,血珠从额头上涓涓而下,玉卿都有些呆了。

姬燕真真正正地发了怒,结果被玄心逮到了破绽,最后只好退下连台,宣告失败。荆盈盈看着姬燕染血的面颊,突然有些愧疚,她悄悄把玉卿扯到一边,塞了一瓶药给她赔罪。

玉卿倒是不在意,她捏了捏荆盈盈的脸:“没事的嫣华,师姐的伤口不深,过两天就没事了,她以前打架也常常伤到脸。”为了让荆盈盈放心,她还是收下了那瓶药,毕竟是荆盈盈的一番心意。

可等到晚上玉卿把药交给姬燕,为她敷上的时候,却突然怔住了。玉卿忍不住嗅了嗅药膏的味道,也就那么一霎的时间,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姬燕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小卿怎么了?”

她怔怔地举起药瓶,里面是晶莹的药膏,她再熟悉不过了——唤卿颜。这是专门用来涂抹脸上伤疤的药膏,她还记得第一次用的时候,是荆焕亲手为她抹上的,也是他亲手做给她的,这世决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这药膏。

“师姐,那个孩子说不定认识他…”

姬燕还没听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不许说胡话,师父说了,荆家根本没有这个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当然知道玉卿口中的他是谁,就是玉尘渊的生父,在十九年前失去了踪迹,撇下孕中的玉卿不再回来。

这日一大早君无忧就带着玄心几人去了云霄客院,自从顾缘君离开之后,荆盈盈就一直避着云霄的弟子走,她不敢面对顾圣怜也没法和她解释顾缘君的事情。荆盈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看宋婵晾衣服,忽然就瞥见了一抹白色的人影一直徘徊在院外不肯进来,她有些诧异,随后起身走了过去:“卿姨?”

“嫣华,”她低低的唤了她一声,似乎是有些为难,怕被人看见。

荆盈盈笑了笑,挽住她的手:“正巧无忧他们不在,卿姨进来坐坐吧,说起来我还没有招待过卿姨呢。”

玉卿点点头,跟着她一同进了屋子。荆盈盈亲手为她沏了一杯茶,送到她的手上:“我才学会不久,卿姨可不要笑我。”

玉卿轻轻啜了一口,笑道:“怎么会呢,嫣华做事一向很有天赋。”

荆盈盈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几分愧疚:“不知道姬燕前辈的脸怎么样了,要是药膏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的。”这一场对决是华鉴胜出,事情也是玄心做的,但她身为无忧的义妹自然也不能推卸责任。

“好多了,”玉卿放下茶杯,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有几分纠结,“我…就是想问问关于那个药膏的事情。”

“是姬燕前辈用不惯吗?”荆盈盈听见她谈起药膏不免有些紧张。

玉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不,是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药膏,有些好奇,你能和我讲讲它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自己做的,叫唤卿颜。”荆盈盈有几分害羞。

玉卿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见这个名字还是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她颤抖着开口:“嫣华,这是谁教给你的吗?”

“是我师父。”荆盈盈没有察觉出她的不对,只是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那个和玉卿一样神秘的女子。

玉卿听见这个答案之后,心底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淡然,仿佛本该如此。她没有忘记,荆盈盈说过的那些和她师父相关的话语,实在是和他太像了,若是他是一个女子的话…那就该是荆盈盈的师父这样的。

“嫣华,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师父是谁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所谓焕然一新 荆盈盈再次被玉卿追问有关师父的事情,也不免有些疑惑,她忽的记起她师父曾经有一次对她打趣的话:“若是你日后有机会行走江湖,被人问起我时,就说我驾鹤西去了。”她一时间有些默然,难不成师父年轻的时候在武林上惹过什么麻烦,不过打趣归打趣,她倒是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师父跟她说过的话不知有多少,纵使她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巨细无遗。

但今天被玉卿这么一问,那些原本遗忘的事情又重新浮上心头,她一时间也困惑了,原来师父不是一直居住在松溪谷的啊,不过也对,怎么会有人一直住在深山里呢。

“卿姨是我师父的旧识吗?”她这话问得是模棱两可,也不说是敌是友,虽然玉卿待她极好,但保不准师父和玉卿就有什么过节呢?说起来,自从她离开松溪谷以后,也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见过师父了,要不是师父不能离开松溪谷,她又害怕被荆家人抓住,还真想回去看看师父呢。

“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或许认识我的一位故友。”玉卿斟酌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对荆盈盈开口。

荆盈盈看出了她的不安,却是轻轻一笑拉住她的手:“卿姨要是信得过我,何不同我讲一讲,既然是师父认识的,那么我也应该认识才对。”

玉卿不知该不该告诉她,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他叫荆焕,焕然一新的焕。”

荆盈盈听见却是怔住了,她的父亲叫荆涣,涣然冰释的涣,那这个荆焕又是谁,从玉尘渊和玉卿之前反应来看,肯定是荆家人没错,可是荆家有这号人吗?他的名字与父亲极为相近,但她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临近的荆家二房和三房是绝不可能会取这样的一个名字的,那就只有…奇怪,祖母曾经无意中提起过的只有一个素未谋面下落不明的小姑姑啊,这个他又能是谁呢?

玉卿见荆盈盈一脸茫然,便知她也不认识,苦涩的情绪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不认识也没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还在不在。”

难道真如景沐所讲的那样,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不,不会的,曾经的柔情蜜意再次回放在她的眼前,那些真实的一幕幕,怎么会是假的呢?她不愿相信。

玉卿曾经悔恨过,在她一蹶不振的时候,她曾错将荆涣当做他,那时她恨得咬牙切齿,甚至为此付出了惨痛地代价。但后来她渐渐发现,荆涣似乎只是与他样貌相似而已。十九年一晃而过,她却始终不能忘记那个人的音容笑貌,或许真如景沐所讲,她对她早就不是爱了,只是未尽的执念。但她知道这即便只是一份执念也将伴随她的余生,直至百年以后,她葬入黄土才会真真正正的了结于心。

“卿姨,”荆盈盈握住她的手,正想再说两句,突然间窗户被人破开,三个黑衣人相继跳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竟然抽剑直直劈向荆盈盈。

玉卿反应过来,一把拽开她,自己起身迎上,与三人斗成一团,荆盈盈连忙扑向门边打算开门呼救,却被一个黑衣人逼到角落无处可眼见着明晃晃的刀尖就要划在她的身上,玉卿突然暴起衣袖一甩将黑衣人挡了出去,同时另一手捞起荆盈盈破窗而出,两人重重地摔在院子里刚巧和回到小院子的君无忧几人碰个正着。

君无忧一怔,飞身而上打算将三人困住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她看着三人纵身而去,而这次又是那诡异的步伐,出事的是她的房间,很明显对方是冲着她来的,她看了一眼扑到在地的两人连忙将荆盈盈扶起。

荆盈盈却没顾上她的关心,赶紧扶起玉卿,却发现对方的衣袖上早已染红了一片鲜血:“卿姨!”

“没事…”玉卿看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可她的嘴唇却是一片惨白。

荆盈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来自身后的惊呼,她看见玉卿的左眼下,冒出一朵小小的红花,而后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她彻底怔住了,因为她认得这花——是翎雀!

“怎么会这样!”当玉尘渊看见玉卿昏迷不醒而且翎雀还发作的时候,终于绷不住往日里的冷漠神色,他生气地质问荆盈盈把院子里等着的一干清都宫弟子吓了一大跳。

“玉少主,对不起,但是请让我再看看她。”荆盈盈虽然也难过悲伤,但她知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玉卿的病情。

玉尘渊铁青着脸看了她半晌才道:“你还想干什么?”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大夫,”荆盈盈不卑不亢,她直直地望向玉尘渊,眼中没有一丝怯懦,“卿姨为了救我而受伤,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玉尘渊听完这话嗤笑一声,他望向等在客院之外的君无忧等人,好不留情的讽刺道:“就凭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毒,这可是…也对你是荆家人,你怎么会不知道?”话毕,他还阴恻恻地扯出一个笑容,仿佛扎在荆盈盈的心上。

等在院外的君无忧听见这话,早就捏紧了拳头,要不荆盈盈几乎是跪着求她不要和玉尘渊起冲突,她岂会立在这里仍由荆盈盈被人欺负。

荆盈盈一把抓住玉尘渊的手:“我知道,而且我不仅知道,我还能治好她!”

“带她去!”玉尘渊头也不回转身离去,把她扔给了赶来的弟子,自己则消失在树林之中,现在景沐不在,玉卿的毒根本压不下来,当务之急是把景沐寻回来,毕竟他可不会蠢到真的相信这个荆家来的小姑娘。

荆盈盈看着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便知他根本不信任自己,她难受的对着赶来弟子开口:“请带我去见玉卿。”

短短十步,荆盈盈却觉得像走了一生那么久,她看着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玉卿,心脏毫无预兆的抽痛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她竟然忍不住的酸了酸鼻子,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她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两人——姬燕和一个头戴帷帽神秘的女子。

“卿姨的毒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荆盈盈必须得先弄清楚缘由才好对症下药。

姬燕看着眼眶通红的姑娘,也说不出什么狠话了,放软了表情,叹道:“二十年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无月神 近二十年,翎雀犹如跗骨之蛆,存在于玉卿的血脉之中。起初,景沐对翎雀也没有办法,玉卿一年中大多的时候都处在昏睡的状态,即使是后来玉卿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她也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大规模的动用真气,所以玉卿才会在洛阳的时候要求和他们一路前往嵩山镇。而这一次,她为了荆盈盈出手伤人,反噬了自己。

荆盈盈体内没有内力,所以她体会不到玉卿的痛苦,但君无忧曾经告诉过她,若是习武之人中了翎雀,那和废了也没有什么差别。

荆盈盈俯身到床榻边,握住玉卿的手腕,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卿姨。”

然而玉卿听不见,也不能回应,她依旧毫无反应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荆盈盈轻叹一口气,认命似的收起了眼中的悲戚,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玉卿的体内的毒。

第二日,风新霁亲自到清都客院来探望玉卿,姬燕接见了他。最后一场对决不得不推迟,因为玉尘渊早已不见踪影,荆盈盈猜测他大约是去找了景沐。

药房中,荆盈盈伏在案上,正在碾着药材,寄妍在药柜中翻找药材。君无忧和玄心几人本来也在,可是清都宫的人守在附近,荆盈盈担心几人会起冲突又将他们打发了回去。

“嫣华,这样真的有用吗?”寄妍看着她将月神蜕下来的蛇皮也一起碾碎放进药中,不免有些疑惑。

荆盈盈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的毒早已深入肺腑,月神即便是日月相伴,也没有起色,只能拿月神身上的东西试试了。”

晚间的时候,荆盈盈将药送去了清都客院,还是那头戴帷帽的女子带着她去了房中,那女子似乎是不能说话,一路上都只是和她比着手势,但荆盈盈并不关心这个,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玉卿的病。

荆盈盈一点一点将熬好的药汁送入玉卿的嘴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刻钟之后,她发现玉卿面上的红花开始慢慢消退。但可惜的是,很快就停住了,很明显是药效不够。荆盈盈皱起眉头,她再次握住玉卿的手腕替她诊脉,虽然紊乱虚弱的脉象有逐渐稳定的趋向,但玉卿仍旧没有醒来,她猜想玉卿也许需要整条月神。

荆盈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银制香囊,不足两寸的月神正静静地盘在里面安睡。自从肖若叶和肖漓将月神赠予她以后,也过了将近半年,这小家伙却是一点个头都没有长。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香囊,眼中带着一点点不舍,她又望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玉卿,心中涌起一股难过。她中毒尚浅,没了月神还能用翎雀撑一段时间,但玉卿是真的坚持不住了。如今玉尘渊前去寻找景沐,两人皆是下落不明,玉卿的毒因她发作,她不能放着玉卿不管。

晚间,荆盈盈将这件事情同寄妍商量了一下,说是商量其实也只是通知而已。寄妍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正在发愁该怎么劝阻她的时候,君无忧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嫣华,我不同意,你不能以身犯险!”

荆盈盈眼神坚定,她反驳道:“若不是卿姨舍命相互,我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君无忧听了非但没有同意,还勃然大怒,“你只想到她,就不肯想想我吗?”

“你什么意思?”荆盈盈有些厌烦,她这些天来不眠不休还不是为了君无忧和玉尘渊的比试能够正常进行。

“玉卿救了你,难道我就不是吗?”君无忧生气的撇过头去,赌气一般的说道,“你的命是我给的,凭什么不珍惜?”

荆盈盈愣住了,她伸手扳过君无忧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低声道歉:“无忧,对不起…”

君无忧把她抱进怀中小声的哀求道:“盈盈,你不要把月神给她好不好?”

“无忧,我必须救她,她…很重要。”荆盈盈很清楚,玉卿如果有什么不测,清都宫和华鉴绝对会结下梁子,这对君无忧来说非常不利。不仅如此,她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唤,若是玉卿死了,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但荆盈盈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玉卿死去。

君无忧望着她,许久,都没再开口,最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风新霁为了协调两个门派之间的关系,听从君无忧的建议将玉卿接到了金鼎阁中由武林盟的大夫代为照顾,而荆盈盈则每日都待在金鼎阁的药房中。君无忧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避开清都宫老是将他们拦在门外,害得她每日都只能在院子外等盈盈出来,要是盈盈在清都客院里受了欺负该怎么办?

荆盈盈才不知道君无忧心中那些弯弯道道,她现在一心都扑在月神和翎雀身上。她把月神从香囊中取了出来,看它绕着自己的手指撒娇,心中仍是有几分不忍。

寄妍看她迟迟没有动手,便知她狠不下心来,于是道:“嫣华,不如让我来吧?”

“妍姐,”荆盈盈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月神的头,“我可以的。”

“嗯。”寄妍不再勉强她,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等她再回到木案边的时候,月神已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而荆盈盈的手中还拈着一枚带血的银针,眼中的情绪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两人都在药房里忙着,一直到半夜的时候,那一碗带着温度的药才堪堪熬好。

荆盈盈还是独自一人用木盘将药送去了玉卿的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姬燕也在。

姬燕看见她,稍稍愣了两秒:“你…怎么还没歇息?”

“我来送药,”荆盈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走上前去,姬燕见她心情不好也没再询问,只是走上前去替她扶起仍处在昏迷中的玉卿。不过她却眼尖的发现,荆盈盈腰间的银香囊空了,她记得初见荆盈盈的时候,里面盘着一条可爱的银蛇,玉卿当时候还同她打趣过这条小蛇。

那白瓷碗中的药,泛着微微的红色,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荆盈盈在来之前已经特地自己先试过了,她长时间将月神带在身上药效自然不明显,但对于玉卿来说,这可是救命的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再无月神 近二十年,翎雀犹如跗骨之蛆,存在于玉卿的血脉之中。起初,景沐对翎雀也没有办法,玉卿一年中大多的时候都处在昏睡的状态,即使是后来玉卿的情况渐渐稳定下来,她也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大规模的动用真气,所以玉卿才会在洛阳的时候要求和他们一路前往嵩山镇。而这一次,她为了荆盈盈出手伤人,反噬了自己。

荆盈盈体内没有内力,所以她体会不到玉卿的痛苦,但君无忧曾经告诉过她,若是习武之人中了翎雀,那和废了也没有什么差别。

荆盈盈俯身到床榻边,握住玉卿的手腕,她轻轻的唤了一声:“卿姨。”

然而玉卿听不见,也不能回应,她依旧毫无反应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荆盈盈轻叹一口气,认命似的收起了眼中的悲戚,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玉卿的体内的毒。

第二日,风新霁亲自到清都客院来探望玉卿,姬燕接见了他。最后一场对决不得不推迟,因为玉尘渊早已不见踪影,荆盈盈猜测他大约是去找了景沐。

药房中,荆盈盈伏在案上,正在碾着药材,寄妍在药柜中翻找药材。君无忧和玄心几人本来也在,可是清都宫的人守在附近,荆盈盈担心几人会起冲突又将他们打发了回去。

“嫣华,这样真的有用吗?”寄妍看着她将月神蜕下来的蛇皮也一起碾碎放进药中,不免有些疑惑。

荆盈盈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她的毒早已深入肺腑,月神即便是日月相伴,也没有起色,只能拿月神身上的东西试试了。”

晚间的时候,荆盈盈将药送去了清都客院,还是那头戴帷帽的女子带着她去了房中,那女子似乎是不能说话,一路上都只是和她比着手势,但荆盈盈并不关心这个,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玉卿的病。

荆盈盈一点一点将熬好的药汁送入玉卿的嘴中,不知是不是错觉,一刻钟之后,她发现玉卿面上的红花开始慢慢消退。但可惜的是,很快就停住了,很明显是药效不够。荆盈盈皱起眉头,她再次握住玉卿的手腕替她诊脉,虽然紊乱虚弱的脉象有逐渐稳定的趋向,但玉卿仍旧没有醒来,她猜想玉卿也许需要整条月神。

荆盈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银制香囊,不足两寸的月神正静静地盘在里面安睡。自从肖若叶和肖漓将月神赠予她以后,也过了将近半年,这小家伙却是一点个头都没有长。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香囊,眼中带着一点点不舍,她又望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玉卿,心中涌起一股难过。她中毒尚浅,没了月神还能用翎雀撑一段时间,但玉卿是真的坚持不住了。如今玉尘渊前去寻找景沐,两人皆是下落不明,玉卿的毒因她发作,她不能放着玉卿不管。

晚间,荆盈盈将这件事情同寄妍商量了一下,说是商量其实也只是通知而已。寄妍听了之后,沉默了许久,正在发愁该怎么劝阻她的时候,君无忧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嫣华,我不同意,你不能以身犯险!”

荆盈盈眼神坚定,她反驳道:“若不是卿姨舍命相互,我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君无忧听了非但没有同意,还勃然大怒,“你只想到她,就不肯想想我吗?”

“你什么意思?”荆盈盈有些厌烦,她这些天来不眠不休还不是为了君无忧和玉尘渊的比试能够正常进行。

“玉卿救了你,难道我就不是吗?”君无忧生气的撇过头去,赌气一般的说道,“你的命是我给的,凭什么不珍惜?”

荆盈盈愣住了,她伸手扳过君无忧的脸,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低声道歉:“无忧,对不起…”

君无忧把她抱进怀中小声的哀求道:“盈盈,你不要把月神给她好不好?”

“无忧,我必须救她,她…很重要。”荆盈盈很清楚,玉卿如果有什么不测,清都宫和华鉴绝对会结下梁子,这对君无忧来说非常不利。不仅如此,她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唤,若是玉卿死了,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但荆盈盈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玉卿死去。

君无忧望着她,许久,都没再开口,最后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

风新霁为了协调两个门派之间的关系,听从君无忧的建议将玉卿接到了金鼎阁中由武林盟的大夫代为照顾,而荆盈盈则每日都待在金鼎阁的药房中。君无忧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避开清都宫老是将他们拦在门外,害得她每日都只能在院子外等盈盈出来,要是盈盈在清都客院里受了欺负该怎么办?

荆盈盈才不知道君无忧心中那些弯弯道道,她现在一心都扑在月神和翎雀身上。她把月神从香囊中取了出来,看它绕着自己的手指撒娇,心中仍是有几分不忍。

寄妍看她迟迟没有动手,便知她狠不下心来,于是道:“嫣华,不如让我来吧?”

“妍姐,”荆盈盈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月神的头,“我可以的。”

“嗯。”寄妍不再勉强她,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情,等她再回到木案边的时候,月神已经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而荆盈盈的手中还拈着一枚带血的银针,眼中的情绪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两人都在药房里忙着,一直到半夜的时候,那一碗带着温度的药才堪堪熬好。

荆盈盈还是独自一人用木盘将药送去了玉卿的房间,她推开门的时候,姬燕也在。

姬燕看见她,稍稍愣了两秒:“你…怎么还没歇息?”

“我来送药,”荆盈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走上前去,姬燕见她心情不好也没再询问,只是走上前去替她扶起仍处在昏迷中的玉卿。不过她却眼尖的发现,荆盈盈腰间的银香囊空了,她记得初见荆盈盈的时候,里面盘着一条可爱的银蛇,玉卿当时候还同她打趣过这条小蛇。

那白瓷碗中的药,泛着微微的红色,还带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荆盈盈在来之前已经特地自己先试过了,她长时间将月神带在身上药效自然不明显,但对于玉卿来说,这可是救命的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清脆响亮 似乎是一场冗长的梦境,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玉卿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她的脚腕上还有着一个白色的玉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时候,只要有人听见这声音,都是一阵惊喜和羡艳,唯有他除外。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座花楼上,她接了任务要去刺杀一个用毒的高手,然而却不曾料到失了手,她慌忙之中跳入了一个房间,结果与荆焕撞了一个满怀。

“姑娘?”玉卿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一个不慎就跌入了他深邃的眼眸。

忽的,画面一转,那个身影离她越发的遥远,一席黑衣如墨在前方走的飞快,任凭她如何追赶和哭喊终是没有反应。

“荆郎…”

最终她噗通一身跌在地上,脚上的玉环碎了一地,扎在她的小腿上,鲜血淋漓,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始终换不来一眼回眸。

一阵慌乱之中,她被人送到了医馆,她静静的躺在病榻上,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明媚的容颜,那是谁?她只觉得无比熟悉,却怎么都记不起来。

“唔…”玉卿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醒来了,她呆呆坐在铺上,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唤了几声却都没有人应她,不由得感到奇怪。

玉卿推开门走了出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在金鼎阁中,而前方顾圣怜和玄心正立在那里谈着什么。

“顾前辈,还请您再帮帮我。”玄心此刻的姿态倒是放低了不少,毕竟有求于人。

顾圣怜看着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帮你,这东西本是云霄秘宝,你能拿到一个就算有本事了,这另一个我真的做不了主。”

玉卿站在回廊处望了几眼,却这样被吸取了全部的目光,玄心手上正持着一块玉玦,通体黑色,上面隐隐带着字符。她是认得的,因为那曾是荆焕贴身所带的玉佩。可顾圣怜却说这是云霄秘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荆焕其实是云霄山庄的弟子?

不一会儿玄心又匆匆离去,而顾圣怜则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觉得这事可以先问问顾圣怜。

“小卿,”顾圣怜见她立在那里,十分惊喜,“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去叫嫣华,她看见你一定很开心。”

玉卿一把拽住她,把她拉进了卧房:“等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桌上的茶杯泛起一阵涟漪,顾圣怜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早都凉透了,又见玉卿脸色惨白不由得一阵心慌:“你到底怎么了?”

玉卿只是呆呆地做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白色的玉玦,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支离破碎:“你是说,这个东西能置换阴阳。”

“是,它能轮转生死,颠倒雌雄。”

“那一块黑色的呢?”

“你是说玄心手上那个?它先去失去了踪迹,后来传闻它出现在蜀中荆家。”

“我想知道,它是不是也能置换阴阳?”

顾圣怜感到一丝不解,为什么玉卿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这么执着于云霄山庄的玉玦?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和玉卿解释了:“是的,玄心手上的那一块可以使女子转为男身。”这听起来十分的不可思议,但她所言都属实,这阴阳玦乃是云霄山庄的开山鼻祖霞君大人留下的圣物。

等到易笙推门而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为玉卿的苏醒感到高兴就先被对方的态度吓得一愣。

“易笙,告诉我,你在荆家的时候,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主子,”易笙往后缩了缩,咬住下唇,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再问你一句,嫣华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

这一句不啻一声惊雷,在易笙的耳旁炸开:“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是吧?”玉卿冷冷地扯住一个笑容,“我怎么不知道?她是我的骨血,是我怀胎十月的生下的孩子,她心脏跳动的时候,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有关她的一切,她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便移不开眼了,这些年来的不安仿佛都随着她的出现而消失了。所以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易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对不起,但是宫主她…”

“你不必再说了,我当然知道这是师父的意思,所以告诉我,荆焕在哪儿?”玉卿不依不饶,非要套出易笙的话。

易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是顾圣怜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小卿,不好了,你儿子和君无忧在滦湖边打起来了。”

“什么?”荆盈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愣,她正在处理徵涯背上的伤口——那是他方才和玉尘渊起了冲突被打的。

“糟糕,”徵涯也大叫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肯定是少主咽不下去这口气寻仇去了。”

“你别动,我去。”荆盈盈一把按住徵涯,然后叫来寄妍,她们两人匆匆忙忙的赶往滦湖边。等她们到的时候,君无忧和玉尘渊早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但是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劝架,毕竟性命只有一条。

“无忧!”荆盈盈看见她被玉尘渊按到在地,连忙挤了进去,也不知道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劲,她竟然一脚踹开了玉尘渊。

“嫣华,后面去。”君无忧擦了擦嘴角的血,皱起了眉头。

“我不,”荆盈盈不仅没有听她话,还挡在她的身前,“玉少主,有事好商量。”

玉尘渊听见这话,冷笑一声:“商量?我跟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有什么好商量的。”

荆盈盈却仍旧不为所动说道:“卿姨大概快醒了,你别这样。”

“少拿我娘来威胁我,”玉尘渊执起拂尘,“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我不!”

荆盈盈还是一动不动地挡在君无忧的身前,她偷偷瞄了一眼,寄妍已经去了金鼎阁了,只要她再撑一会儿…

“好啊,你们倒是姐妹情深!”玉尘渊怒极反笑,他想也不想对着荆盈盈一拂尘甩了下去。

“盈盈!”两声惊叫响起,一声来自君无忧,而另一声则是姗姗来迟的玉卿。

玉尘渊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想要收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雪白的尘尾即将触到她苍白的面颊之上。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顾圣怜抬手一剑挑开了拂尘,有惊无险。

“娘,”玉尘渊看着一脸愤怒的玉卿,哑口无言。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玉卿狠狠地甩了玉尘渊一个巴掌,清脆又响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清脆响亮 似乎是一场冗长的梦境,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玉卿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她的脚腕上还有着一个白色的玉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那时候,只要有人听见这声音,都是一阵惊喜和羡艳,唯有他除外。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座花楼上,她接了任务要去刺杀一个用毒的高手,然而却不曾料到失了手,她慌忙之中跳入了一个房间,结果与荆焕撞了一个满怀。

“姑娘?”玉卿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一个不慎就跌入了他深邃的眼眸。

忽的,画面一转,那个身影离她越发的遥远,一席黑衣如墨在前方走的飞快,任凭她如何追赶和哭喊终是没有反应。

“荆郎…”

最终她噗通一身跌在地上,脚上的玉环碎了一地,扎在她的小腿上,鲜血淋漓,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始终换不来一眼回眸。

一阵慌乱之中,她被人送到了医馆,她静静的躺在病榻上,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明媚的容颜,那是谁?她只觉得无比熟悉,却怎么都记不起来。

“唔…”玉卿最终还是昏昏沉沉的醒来了,她呆呆坐在铺上,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好一阵,她才反应过来,唤了几声却都没有人应她,不由得感到奇怪。

玉卿推开门走了出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在金鼎阁中,而前方顾圣怜和玄心正立在那里谈着什么。

“顾前辈,还请您再帮帮我。”玄心此刻的姿态倒是放低了不少,毕竟有求于人。

顾圣怜看着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帮你,这东西本是云霄秘宝,你能拿到一个就算有本事了,这另一个我真的做不了主。”

玉卿站在回廊处望了几眼,却这样被吸取了全部的目光,玄心手上正持着一块玉玦,通体黑色,上面隐隐带着字符。她是认得的,因为那曾是荆焕贴身所带的玉佩。可顾圣怜却说这是云霄秘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荆焕其实是云霄山庄的弟子?

不一会儿玄心又匆匆离去,而顾圣怜则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觉得这事可以先问问顾圣怜。

“小卿,”顾圣怜见她立在那里,十分惊喜,“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去叫嫣华,她看见你一定很开心。”

玉卿一把拽住她,把她拉进了卧房:“等一下,我有事想问你。”

桌上的茶杯泛起一阵涟漪,顾圣怜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早都凉透了,又见玉卿脸色惨白不由得一阵心慌:“你到底怎么了?”

玉卿只是呆呆地做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白色的玉玦,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支离破碎:“你是说,这个东西能置换阴阳。”

“是,它能轮转生死,颠倒雌雄。”

“那一块黑色的呢?”

“你是说玄心手上那个?它先去失去了踪迹,后来传闻它出现在蜀中荆家。”

“我想知道,它是不是也能置换阴阳?”

顾圣怜感到一丝不解,为什么玉卿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就这么执着于云霄山庄的玉玦?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和玉卿解释了:“是的,玄心手上的那一块可以使女子转为男身。”这听起来十分的不可思议,但她所言都属实,这阴阳玦乃是云霄山庄的开山鼻祖霞君大人留下的圣物。

等到易笙推门而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为玉卿的苏醒感到高兴就先被对方的态度吓得一愣。

“易笙,告诉我,你在荆家的时候,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主子,”易笙往后缩了缩,咬住下唇,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好,你不说是吧,那我再问你一句,嫣华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

这一句不啻一声惊雷,在易笙的耳旁炸开:“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是吧?”玉卿冷冷地扯住一个笑容,“我怎么不知道?她是我的骨血,是我怀胎十月的生下的孩子,她心脏跳动的时候,我能清楚的感受到有关她的一切,她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便移不开眼了,这些年来的不安仿佛都随着她的出现而消失了。所以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

易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主子,对不起,但是宫主她…”

“你不必再说了,我当然知道这是师父的意思,所以告诉我,荆焕在哪儿?”玉卿不依不饶,非要套出易笙的话。

易笙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是顾圣怜又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小卿,不好了,你儿子和君无忧在滦湖边打起来了。”

“什么?”荆盈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愣,她正在处理徵涯背上的伤口——那是他方才和玉尘渊起了冲突被打的。

“糟糕,”徵涯也大叫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肯定是少主咽不下去这口气寻仇去了。”

“你别动,我去。”荆盈盈一把按住徵涯,然后叫来寄妍,她们两人匆匆忙忙的赶往滦湖边。等她们到的时候,君无忧和玉尘渊早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但是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劝架,毕竟性命只有一条。

“无忧!”荆盈盈看见她被玉尘渊按到在地,连忙挤了进去,也不知道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劲,她竟然一脚踹开了玉尘渊。

“嫣华,后面去。”君无忧擦了擦嘴角的血,皱起了眉头。

“我不,”荆盈盈不仅没有听她话,还挡在她的身前,“玉少主,有事好商量。”

玉尘渊听见这话,冷笑一声:“商量?我跟你们这群宵小之辈有什么好商量的。”

荆盈盈却仍旧不为所动说道:“卿姨大概快醒了,你别这样。”

“少拿我娘来威胁我,”玉尘渊执起拂尘,“闪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我不!”

荆盈盈还是一动不动地挡在君无忧的身前,她偷偷瞄了一眼,寄妍已经去了金鼎阁了,只要她再撑一会儿…

“好啊,你们倒是姐妹情深!”玉尘渊怒极反笑,他想也不想对着荆盈盈一拂尘甩了下去。

“盈盈!”两声惊叫响起,一声来自君无忧,而另一声则是姗姗来迟的玉卿。

玉尘渊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想要收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雪白的尘尾即将触到她苍白的面颊之上。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顾圣怜抬手一剑挑开了拂尘,有惊无险。

“娘,”玉尘渊看着一脸愤怒的玉卿,哑口无言。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玉卿狠狠地甩了玉尘渊一个巴掌,清脆又响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被玉卿这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吓住了,连荆盈盈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她抬眼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玉尘渊,和玉卿那双通红的眼:“卿姨…”

玉卿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她的面前拽住她的手:“跟我来一趟。”

“无忧,”荆盈盈回头望向君无忧,后者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谁知道玉卿一手把她也拎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来!”

顾圣怜扯上玉尘渊冷冷地扫了一圈,本来还在围观的人群自动退散出一条路来。

很快几人便到了金鼎阁门口,荆盈盈抬眼一望却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易娘。

那一霎,荆盈盈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易娘?”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先是玉卿身中翎雀二十年,再是全无下落的易娘好端端地立在金鼎阁门口。

易笙听见荆盈盈的惊呼,苦笑着应了下来:“小姐,好久不见。”三个多月以来,她没有一刻不挂念荆盈盈,但即便是她来到了嵩山镇与荆盈盈近在迟尺却也不能贸然相认,而这一切都是考虑到玉卿的情况而做出的决定。

几人进了屋子,顾圣怜仔细地替他们把门带上,守在门口心中暗自叹气,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好友,这才几天又给了她这么大惊喜,竟然早已是儿女成双了,亏她当年听闻玉卿的死讯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荆盈盈拉住易笙的手,生怕她再次跑掉。

易笙只好苦笑着把她推到玉卿的面前,咬牙道:“主子,她就是那个孩子,盈盈。”

“易娘?”荆盈盈被易笙这一番动作弄迷糊了,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对上玉卿的双眼。

那一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以往所有的疑惑都在此刻迎刃而解:易娘对待荆家奇怪的态度,常常挂在嘴边的主子,她对玉卿莫名的好奇和好感,以及她和玉卿那极其相似的容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易娘真正的主子是玉卿,而玉卿才是她的生母!

荆盈盈诧异的捂住嘴,眼泪夺匡而出:“你…是我的母亲?”

这一番动静下来,君无忧和玉尘渊也总算是明白了,后者惨白着一张脸冲上前去,把荆盈盈的脸捧起来仔仔细细瞧了一个遍:“盈盈,你是盈盈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荆盈盈挣扎着一把推开他们,连连后退。这一刻她也迷茫起来,她究竟是谁,长到这么大原来都只是活在一场无休止的欺骗里吗,若是没有今天的事情,他们还要骗她多久呢,是不是她这一生都要被人蒙骗,就这样和自己的亲哥哥与母亲错过?

她泪眼朦胧,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她想转过身拔腿就跑,跑到一个再没有人烟的地方放声大哭,然而却被扑上来的君无忧一把揽进怀里:“盈盈,我在,别怕。”

“呜呜呜,无忧,”她好似将要溺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拉住君无忧的衣袖不肯松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君无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没关系的,没有人会逼你,不想知道我们就回家吧,好不好?”

荆盈盈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半天都没有答应,君无忧不由得感到奇怪,她轻轻抬起荆盈盈的下巴,才发现后者早已双眼紧闭不知在何时晕了过去。

“盈盈!”一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君无忧又连忙叫来寄妍,而风新霁也赶紧派来了大夫。

寄妍看过荆盈盈的脉象以后,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少主,玉前辈。”

“她怎么了?”玉卿不免有些担心,她知道荆盈盈这几日为了她不眠不休,怀中她的时候又出过事,这孩子只怕是落下了什么病根。

寄妍有些为难,她望向君无忧,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告诉玉卿和玉尘渊。君无忧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寄妍会意之后,也不再避讳:“玉前辈,嫣华她是旧毒复发了。”荆盈盈离了月神已有几日,她又日日操劳,如今翎雀发作也实属正常。

“什么毒?”玉尘渊比玉卿还要紧张,他先前被荆芸误导,以为荆盈盈是荆娴于是便那般恶劣地对待她,如今才知她竟是自己失散十年的亲妹妹,一时间后悔不已,还不待玉卿和君无忧责骂他,他在心里都早把自己唾骂了上千次。

玉卿看着昏睡中的荆盈盈,轻轻抚摸着她沉静的面庞,内心也自责不已,是自己的疏忽和鲁莽才造成了今天这不可挽回的局面,她轻声问道:“是不是翎雀?”

这次到轮到君无忧吃惊了:“您怎么会…”

玉卿苦笑着答道:“我是她的亲娘,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毒是我怀着她的时候带给她的,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先前身上带着的小蛇不见了,是不是入到我的药里了?”说完,玉卿还试探着拨动了荆盈盈腰间的银香囊,发现里面果真是空空如也。

“是,”君无忧并不打算隐瞒,荆盈盈为玉卿做了这么多,玉卿是她的生母,有权知晓这一切。

君无忧摆摆手,示意寄妍去拿之前荆盈盈和她一起做好的翎雀,等到对方把门阖上之后,她才道:“我想我应该告诉您,关于盈盈的事情,不过,您得先告诉我在这之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带她回家。”玉尘渊急忙插嘴道,他寻了荆盈盈整整十年,在得知荆家传出的死讯之后,伤心欲绝,如今好不容易才重逢,当然要将她带回清都宫朝夕相处才是。

玉卿却望着昏迷中的荆盈盈摇了摇头:“我当然希望这孩子能够回到我的身边,对于过去的十九年,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如果她不愿意认我,我会尊重她的决定。”

君无忧听到之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出安慰的话,在她的眼里看来,玉卿固然可怜,但荆盈盈吃过的苦头又该谁来补偿呢?再者…

君无忧轻轻抬起手,握住荆盈盈略带冰凉的手,叹息道,她想她已经知道荆盈盈的答案啊,盈盈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过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哥哥。现在看来,她这个不称职的义姐只怕是做到尽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被玉卿这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吓住了,连荆盈盈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她抬眼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玉尘渊,和玉卿那双通红的眼:“卿姨…”

玉卿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她的面前拽住她的手:“跟我来一趟。”

“无忧,”荆盈盈回头望向君无忧,后者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谁知道玉卿一手把她也拎了起来。

“你们两个都来!”

顾圣怜扯上玉尘渊冷冷地扫了一圈,本来还在围观的人群自动退散出一条路来。

很快几人便到了金鼎阁门口,荆盈盈抬眼一望却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易娘。

那一霎,荆盈盈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易娘?”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先是玉卿身中翎雀二十年,再是全无下落的易娘好端端地立在金鼎阁门口。

易笙听见荆盈盈的惊呼,苦笑着应了下来:“小姐,好久不见。”三个多月以来,她没有一刻不挂念荆盈盈,但即便是她来到了嵩山镇与荆盈盈近在迟尺却也不能贸然相认,而这一切都是考虑到玉卿的情况而做出的决定。

几人进了屋子,顾圣怜仔细地替他们把门带上,守在门口心中暗自叹气,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好友,这才几天又给了她这么大惊喜,竟然早已是儿女成双了,亏她当年听闻玉卿的死讯时还伤心了好一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荆盈盈拉住易笙的手,生怕她再次跑掉。

易笙只好苦笑着把她推到玉卿的面前,咬牙道:“主子,她就是那个孩子,盈盈。”

“易娘?”荆盈盈被易笙这一番动作弄迷糊了,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对上玉卿的双眼。

那一瞬间,犹如醍醐灌顶,以往所有的疑惑都在此刻迎刃而解:易娘对待荆家奇怪的态度,常常挂在嘴边的主子,她对玉卿莫名的好奇和好感,以及她和玉卿那极其相似的容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易娘真正的主子是玉卿,而玉卿才是她的生母!

荆盈盈诧异的捂住嘴,眼泪夺匡而出:“你…是我的母亲?”

这一番动静下来,君无忧和玉尘渊也总算是明白了,后者惨白着一张脸冲上前去,把荆盈盈的脸捧起来仔仔细细瞧了一个遍:“盈盈,你是盈盈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荆盈盈挣扎着一把推开他们,连连后退。这一刻她也迷茫起来,她究竟是谁,长到这么大原来都只是活在一场无休止的欺骗里吗,若是没有今天的事情,他们还要骗她多久呢,是不是她这一生都要被人蒙骗,就这样和自己的亲哥哥与母亲错过?

她泪眼朦胧,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她想转过身拔腿就跑,跑到一个再没有人烟的地方放声大哭,然而却被扑上来的君无忧一把揽进怀里:“盈盈,我在,别怕。”

“呜呜呜,无忧,”她好似将要溺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拉住君无忧的衣袖不肯松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君无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没关系的,没有人会逼你,不想知道我们就回家吧,好不好?”

荆盈盈把头埋在她的怀中半天都没有答应,君无忧不由得感到奇怪,她轻轻抬起荆盈盈的下巴,才发现后者早已双眼紧闭不知在何时晕了过去。

“盈盈!”一屋子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君无忧又连忙叫来寄妍,而风新霁也赶紧派来了大夫。

寄妍看过荆盈盈的脉象以后,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少主,玉前辈。”

“她怎么了?”玉卿不免有些担心,她知道荆盈盈这几日为了她不眠不休,怀中她的时候又出过事,这孩子只怕是落下了什么病根。

寄妍有些为难,她望向君无忧,不知道该不该将事情告诉玉卿和玉尘渊。君无忧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寄妍会意之后,也不再避讳:“玉前辈,嫣华她是旧毒复发了。”荆盈盈离了月神已有几日,她又日日操劳,如今翎雀发作也实属正常。

“什么毒?”玉尘渊比玉卿还要紧张,他先前被荆芸误导,以为荆盈盈是荆娴于是便那般恶劣地对待她,如今才知她竟是自己失散十年的亲妹妹,一时间后悔不已,还不待玉卿和君无忧责骂他,他在心里都早把自己唾骂了上千次。

玉卿看着昏睡中的荆盈盈,轻轻抚摸着她沉静的面庞,内心也自责不已,是自己的疏忽和鲁莽才造成了今天这不可挽回的局面,她轻声问道:“是不是翎雀?”

这次到轮到君无忧吃惊了:“您怎么会…”

玉卿苦笑着答道:“我是她的亲娘,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毒是我怀着她的时候带给她的,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先前身上带着的小蛇不见了,是不是入到我的药里了?”说完,玉卿还试探着拨动了荆盈盈腰间的银香囊,发现里面果真是空空如也。

“是,”君无忧并不打算隐瞒,荆盈盈为玉卿做了这么多,玉卿是她的生母,有权知晓这一切。

君无忧摆摆手,示意寄妍去拿之前荆盈盈和她一起做好的翎雀,等到对方把门阖上之后,她才道:“我想我应该告诉您,关于盈盈的事情,不过,您得先告诉我在这之后,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带她回家。”玉尘渊急忙插嘴道,他寻了荆盈盈整整十年,在得知荆家传出的死讯之后,伤心欲绝,如今好不容易才重逢,当然要将她带回清都宫朝夕相处才是。

玉卿却望着昏迷中的荆盈盈摇了摇头:“我当然希望这孩子能够回到我的身边,对于过去的十九年,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如果她不愿意认我,我会尊重她的决定。”

君无忧听到之后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出安慰的话,在她的眼里看来,玉卿固然可怜,但荆盈盈吃过的苦头又该谁来补偿呢?再者…

君无忧轻轻抬起手,握住荆盈盈略带冰凉的手,叹息道,她想她已经知道荆盈盈的答案啊,盈盈曾经无数次地告诉过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哥哥。现在看来,她这个不称职的义姐只怕是做到尽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请勿购买,明日替换,刚刚地震了,我先去避一下。

白雪从枝头簌簌而下,孤寂的林子里除了几声寂寞的鸟鸣之外再无它物。景渡踏着厚厚的落雪,一步深一步浅地朝山下走去。晶莹的雪花越来越大,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白茫茫的大地,忽的就记起他的母后来。那个极其喜爱雪花的女人,那个将他送上终南便一去不回的女人,她知道她的儿子终年与寒冷为伴吗?

余辉轻轻铺满林间,远处已依稀可见繁华的都城,景渡不由得眯了眯眼,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一月有余的奔波忙碌,他总算来到了南耀的皇都临安。

突然间林中的古道有了动静,一群彪形大汉追着一个粉衣的姑娘朝他奔来。那姑娘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转眼间就摔倒在他的面前:“公子!你快跑,他们是山贼!”

景渡闻言反而将姑娘轻轻扶起,天子脚下的山贼都这般厉害?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过路的姑娘?有趣得很。

“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把你背后那丫头乖乖交出来,我保你不死!”一个黑衣大汉从树林里跳出来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呵,”景渡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姑娘,“这姑娘既然摔在我身旁了,那也是缘分,不如各位就此收手?”

那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上!今天让爷爷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霎时间七八个大汉将二人团团围住。景渡转身一把抱住姑娘:“多有得罪,不过还请姑娘抓紧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蹿上树梢,越儿一愣:“诶!啊......”大汉的叫骂声混合在耳旁呼啸的风声中渐渐远去,再回神时两人已落在一处小巷中。

越儿惊魂未定:“公子,你你你.......”

景渡微微一笑:“姑娘不必道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越儿面上一红:“我......”这人是怎么回事?话都说尽了,叫别人怎么接?

她回过神来只好恭恭敬敬地朝着景渡行了一个礼:“小女乃是城南越家之奴,名唤越儿,今日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公子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一道回府,由家主代为相谢。”

“越家,哪个越家?”景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见她虽衣衫狼狈,却举止不俗,面容俏丽,还带着一股无法言喻贵气,不像个一般的家奴,倒更像是哪家的小姐,“你说的可是越澜一家?”

越儿楞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正是家主名号,公子可是华山派来的弟子?”

“不是。”景渡听见她的话,心底纳闷了,师父也太不厚道了,怎么没告诉他华山的人也会来?早知道他就不答应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终南啃几十年的雪呢!

“对了,公子刚刚为何...

“我赶时间,”景渡一眼就看穿她心底所想,“再说皇城之中也自会有人去收拾他们。还有,我叫景渡,此番前来南耀皇城,正是为了拜访越家家主。你...到是不像个一般的丫鬟。”

“那是当然啦,”她听了这话,面上不由得添了几分高兴,“毕竟我可是越家大少爷的贴身侍女。自是和一般人不同。”

“听起来倒是不错.....

两人并肩而行,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多时便至越府大门,越儿突然转过身来:“诶,景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来找我们越家家主做什么呢?”

“做什么吗?”他神采奕奕地盯着越儿“问得好,我来给你家大少爷做贴身小厮。”

“哈?”

越家书房内香雾缭绕,越澜静静看完了景渡随身携带的书信,心中生出疑惑。书信确是无怨大师亲笔所书。但他与无怨不甚熟悉,说得准确一点,他还欠了无怨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次他嫡子出事,他也只能偷偷向交情颇深的华山宗师借来两个弟子充当侍卫。而无怨却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塞过来,还是给他的宝贝儿子做小厮,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罢了,光和身边多一位高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你临走前,无怨大师可有交代你什么?”越澜说着便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茶叶滑入杯中打出一个旋儿,又慢慢归于平静。眼前的年轻人就这样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面容沉静,眼中跳耀着烛火的光芒,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无端让人生出一种破红尘的错觉。是他想多了吗?这似曾相识的错觉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个小孩子。他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多疑,那个孩子怎么可能这样平静地活到现在。

景渡端起茶杯,努力让自己无视越澜那深沉的目光,害怕自己露出破绽来,越澜他曾经见过,又或者说在他小时候曾被这人拜访过。虽然他与小时候相比样貌早已有了较大的变化,但越澜毕竟还是只老狐狸,万一被识破身份他又该如何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想及此处他便放下茶杯,硬着头皮回答:“师父只说让我安心待在越家少爷身旁侍奉,莫生二心。”

“只有这些?”越澜心生遗憾,他本以为无怨大师会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现在看来只是他想多了。

“是,不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越少爷?”现在景渡一心只想逃出越澜的视线,他想越家的少爷应该不会比他爹难对付,殊不知这越少爷也不是个什么省油的灯盏。

“好,既然你有此心意,那小人便在此谢过无怨大师。你远道而来,多日奔波忙碌也未曾好生歇息,今日先去歇下,明早我自会安排,”越澜面上带笑,招来侍女,“闻喜,带这位公子去红梅别院。明日再安排他在府中的身份。”

景渡闻言便起身告辞:“多谢老爷成全。”

话音刚落,书房外便进来一位侍女:“是,老爷。”

景渡静静跟在闻喜身后,穿过大半个越府。今日雪落得大,回廊两侧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积雪。远远的,一轮明月落在湖中,照亮着越府的容貌。他来时走的匆忙,如今细看,越府倒是别致典雅,继承了南耀最为强盛时江南一带流行的园林风格。偌大的越府,掩映在花木之中,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相互交缠,月夜之下别是一般风味。回廊两侧又各自坐落着大小不一的庭院,微弱的烛光跳动其间,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呢喃与轻笑。人行在其间仿佛误入了遗落人间的仙境,又仿佛行在水墨佳作之中。

“景美”,说完他又看向行在前头的女子,腰肢纤细,婷婷袅袅,好似那弱风扶柳,柔软又轻盈,不由得出声,“人也美”。说完他又有些后悔,这话有些轻佻冒犯的意味。

闻喜闻言回过头来,却也不恼,脸上还带着笑意:“过誉了,这越府乃是当今圣上登基时敕造的,我则不过是沾了老爷夫人的福气,才有此造化。景公子可愿听我介绍一二?”

景渡上前两步,与闻喜并肩而行:“那就谢过闻姑娘了。”

“这里是大夫人的庭院,迎仙居,那儿是二夫人的庭院......

转过一个平底圆门,闻喜就回过身来看向他:“景公子,此处乃是红梅听雪,也就是少爷的居所。红梅别院就在隔壁,少爷亲近的小厮与侍女都居在此处,我现在便领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请勿购买,明日替换,刚刚地震了,我先去避一下。

白雪从枝头簌簌而下,孤寂的林子里除了几声寂寞的鸟鸣之外再无它物。景渡踏着厚厚的落雪,一步深一步浅地朝山下走去。晶莹的雪花越来越大,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白茫茫的大地,忽的就记起他的母后来。那个极其喜爱雪花的女人,那个将他送上终南便一去不回的女人,她知道她的儿子终年与寒冷为伴吗?

余辉轻轻铺满林间,远处已依稀可见繁华的都城,景渡不由得眯了眯眼,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一月有余的奔波忙碌,他总算来到了南耀的皇都临安。

突然间林中的古道有了动静,一群彪形大汉追着一个粉衣的姑娘朝他奔来。那姑娘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转眼间就摔倒在他的面前:“公子!你快跑,他们是山贼!”

景渡闻言反而将姑娘轻轻扶起,天子脚下的山贼都这般厉害?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过路的姑娘?有趣得很。

“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把你背后那丫头乖乖交出来,我保你不死!”一个黑衣大汉从树林里跳出来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呵,”景渡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姑娘,“这姑娘既然摔在我身旁了,那也是缘分,不如各位就此收手?”

那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我上!今天让爷爷来教教你怎么做人!”

霎时间七八个大汉将二人团团围住。景渡转身一把抱住姑娘:“多有得罪,不过还请姑娘抓紧了。”

话音未落二人已蹿上树梢,越儿一愣:“诶!啊......”大汉的叫骂声混合在耳旁呼啸的风声中渐渐远去,再回神时两人已落在一处小巷中。

越儿惊魂未定:“公子,你你你.......”

景渡微微一笑:“姑娘不必道谢,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越儿面上一红:“我......”这人是怎么回事?话都说尽了,叫别人怎么接?

她回过神来只好恭恭敬敬地朝着景渡行了一个礼:“小女乃是城南越家之奴,名唤越儿,今日幸得公子出手相救,公子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一道回府,由家主代为相谢。”

“越家,哪个越家?”景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见她虽衣衫狼狈,却举止不俗,面容俏丽,还带着一股无法言喻贵气,不像个一般的家奴,倒更像是哪家的小姐,“你说的可是越澜一家?”

越儿楞了一下,怔怔地看着他:“正是家主名号,公子可是华山派来的弟子?”

“不是。”景渡听见她的话,心底纳闷了,师父也太不厚道了,怎么没告诉他华山的人也会来?早知道他就不答应了,还不如老老实实在终南啃几十年的雪呢!

“对了,公子刚刚为何...

“我赶时间,”景渡一眼就看穿她心底所想,“再说皇城之中也自会有人去收拾他们。还有,我叫景渡,此番前来南耀皇城,正是为了拜访越家家主。你...到是不像个一般的丫鬟。”

“那是当然啦,”她听了这话,面上不由得添了几分高兴,“毕竟我可是越家大少爷的贴身侍女。自是和一般人不同。”

“听起来倒是不错.....

两人并肩而行,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多时便至越府大门,越儿突然转过身来:“诶,景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来找我们越家家主做什么呢?”

“做什么吗?”他神采奕奕地盯着越儿“问得好,我来给你家大少爷做贴身小厮。”

“哈?”

越家书房内香雾缭绕,越澜静静看完了景渡随身携带的书信,心中生出疑惑。书信确是无怨大师亲笔所书。但他与无怨不甚熟悉,说得准确一点,他还欠了无怨一个天大的人情。这次他嫡子出事,他也只能偷偷向交情颇深的华山宗师借来两个弟子充当侍卫。而无怨却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得意门生塞过来,还是给他的宝贝儿子做小厮,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罢了,光和身边多一位高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你临走前,无怨大师可有交代你什么?”越澜说着便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茶叶滑入杯中打出一个旋儿,又慢慢归于平静。眼前的年轻人就这样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面容沉静,眼中跳耀着烛火的光芒,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无端让人生出一种破红尘的错觉。是他想多了吗?这似曾相识的错觉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一个小孩子。他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的多疑,那个孩子怎么可能这样平静地活到现在。

景渡端起茶杯,努力让自己无视越澜那深沉的目光,害怕自己露出破绽来,越澜他曾经见过,又或者说在他小时候曾被这人拜访过。虽然他与小时候相比样貌早已有了较大的变化,但越澜毕竟还是只老狐狸,万一被识破身份他又该如何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想及此处他便放下茶杯,硬着头皮回答:“师父只说让我安心待在越家少爷身旁侍奉,莫生二心。”

“只有这些?”越澜心生遗憾,他本以为无怨大师会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现在看来只是他想多了。

“是,不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越少爷?”现在景渡一心只想逃出越澜的视线,他想越家的少爷应该不会比他爹难对付,殊不知这越少爷也不是个什么省油的灯盏。

“好,既然你有此心意,那小人便在此谢过无怨大师。你远道而来,多日奔波忙碌也未曾好生歇息,今日先去歇下,明早我自会安排,”越澜面上带笑,招来侍女,“闻喜,带这位公子去红梅别院。明日再安排他在府中的身份。”

景渡闻言便起身告辞:“多谢老爷成全。”

话音刚落,书房外便进来一位侍女:“是,老爷。”

景渡静静跟在闻喜身后,穿过大半个越府。今日雪落得大,回廊两侧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积雪。远远的,一轮明月落在湖中,照亮着越府的容貌。他来时走的匆忙,如今细看,越府倒是别致典雅,继承了南耀最为强盛时江南一带流行的园林风格。偌大的越府,掩映在花木之中,九曲回廊,亭台水榭,相互交缠,月夜之下别是一般风味。回廊两侧又各自坐落着大小不一的庭院,微弱的烛光跳动其间,似乎还能听到一些呢喃与轻笑。人行在其间仿佛误入了遗落人间的仙境,又仿佛行在水墨佳作之中。

“景美”,说完他又看向行在前头的女子,腰肢纤细,婷婷袅袅,好似那弱风扶柳,柔软又轻盈,不由得出声,“人也美”。说完他又有些后悔,这话有些轻佻冒犯的意味。

闻喜闻言回过头来,却也不恼,脸上还带着笑意:“过誉了,这越府乃是当今圣上登基时敕造的,我则不过是沾了老爷夫人的福气,才有此造化。景公子可愿听我介绍一二?”

景渡上前两步,与闻喜并肩而行:“那就谢过闻姑娘了。”

“这里是大夫人的庭院,迎仙居,那儿是二夫人的庭院......

转过一个平底圆门,闻喜就回过身来看向他:“景公子,此处乃是红梅听雪,也就是少爷的居所。红梅别院就在隔壁,少爷亲近的小厮与侍女都居在此处,我现在便领你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说不尽的憾意 “玉前辈,盈盈她是被我从荆家带出来的。那时候盈盈的祖母刚刚去世,她发现荆家要让她和康穆联姻,于是我把她偷偷带出来了,结果被荆家除了名。”君无忧叹了一口气,从荆家一路讲到她前几日为玉卿杀死月神的事情,直听得玉尘渊目瞪口呆,玉卿连连叹气摇头。

“是我不好,”玉卿轻轻拍了拍荆盈盈的被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难过,如果说她之前内心只是因为多年分离没有给到荆盈盈应有的照顾而愧疚的话,那么现在她是真真实实的开始了解自己的孩子并且开始心疼和自责。

她接着道:“我若是早一点发现…也许她能早些回到我和小渊的身边。”

玉尘渊安慰般的环住玉卿的肩,轻声道:“娘亲,别这样,等盈盈醒来再说吧。”

寄妍送来了之前准备好的翎雀,君无忧亲自为荆盈盈服下。不消片刻的功夫,荆盈盈脸上的花纹渐渐暗淡下去,屋中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是毒吧。”玉卿不愧是玉仙子,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是,”君无忧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全无半点隐瞒的意思,“在得到银蛇之前,她本来是打算靠定期服用翎雀来撑过去的。只是不知道玉前辈你是用的什么方法?”

“都是我师父在帮我,只要不动用真气,没什么大问题,盈盈也可以试一试。”玉卿替仍旧处在昏迷中的荆盈盈拨了拨额头上凌乱的发丝,满眼的怜爱。

君无忧也没再说些什么,三人就这样不声不响的在卧房中等了一个下午,等荆盈盈清醒过来,早已是漫天的夕阳。

她又做梦了,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她在梦里看见了玉卿,以及那个和荆涣极为相似的年轻男子。她看见他们执手漫步桃林,看他们在那间小屋中嬉戏打闹,她知道那个人或许才是她的生父。而她之前那些无边无际模模糊糊的梦境原来全是两人在分离之前点点滴滴的过往。

她只是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母女分离,夫妻离散,一个漂泊天涯,一个无踪无际,而她则被迫活在谎言之中长达近二十年。她说不清这梦的缘由,或许是玉卿的执念太过强烈,所以才带到了她的身上吧,但不管怎样,她现在或许该醒来了逃避永远都不能解决问题。

荆盈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的帷帐,视线微微下落,在看见屋中满脸担忧的三人。

“盈盈。”君无忧又惊又喜,玉卿和玉尘渊则带着许些不安。

“无忧,哥哥,卿…母亲。”

“唔,”玉卿听见这声母亲,心头一热,差点掉下眼泪来。谁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这是一份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整个天地间无与伦比的幸福。

她把荆盈盈搂进怀中,又哭又笑:“盈盈,叫娘亲。”

君无忧看见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她扯过玉尘渊悄悄地退了出去,把时间留给这对苦命的母女。

“少主,”寄妍看见她走出来,不免有几分吃惊,“嫣华醒了吗?”

“醒了,”君无忧点点头,随后头也不回的迈出步去,“走吧,我们明日再来。”

“少主?”寄妍一头雾水,可见君无忧一脸冷静,也不敢多问,有时候君无忧的冷静就等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夜未眠,君无忧挑了一晚上的灯花,她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明明之前一直都很期待盈盈能和家人重逢,可真到了这一天她才明白,原来她的心里一直都是不希望有人来抢走她的盈盈的,现在她反倒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响起,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等她拉开门来,才发现外面站着荆盈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荆盈盈看起来倒是比以往更加光彩照人,她挑了挑眉毛,一脸的不满:“你昨天怎么不等我,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话语刚落,她伸手扯住君无忧的衣领,凑近了几分仔仔细细地打量君无忧眼下的黑眼圈。

“我没…”还不待君无忧辩解,她忽然一头扑进君无忧的怀抱,把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死在喉咙里。

“无忧,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无论发生什么,对吗?”她抬起一双眼,忽闪忽闪,眨个不停,君无忧突然就拿她没办法了。

“我以为你要和玉卿回去。”君无忧有些颓废,她才不会承认自己舍不得盈盈。

“我的确要和她回去,宫主回来了,她说有办法压住我体内的毒,并且还要为我重新梳理经脉。”荆盈盈拉住她的手,把昨夜与清都宫所谈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你还来找我。”君无忧生气地瞪她一眼,把手抽了回去。

荆盈盈突然笑了起来,灿若春花:“可是我舍不得你。”

“我…”君无忧很快又败下阵来,认命似的把她揽进怀中,“我也是。”

“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戟戮的,我和他们谈过了宫主说让给你,最后一场就不比了,你等一下去金鼎阁他们会和风新霁详谈。”荆盈盈笑意满满,仿佛是一只正在邀功的小狐狸等着主人的褒奖。

君无忧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荆盈盈才不管这些呢,她只要君无忧心想事成,她把君无带到梳妆案前坐下:“无忧,听话,这一次让我来给你梳妆打扮吧。”

君无忧只好坐在镜子前,仍由荆盈盈摆弄她的头发。荆盈盈一反常态选了一条浅紫色的发带给她,并且将她尽数扎起的长发放下,只是轻轻用一根白玉簪为她绾上。这些首饰都是荆盈盈一直在用的,她应该是想送给她吧。

君无忧看着她一双纤细白皙无暇的手,游走在自己如墨的长发上,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直到她选了一条衣带飘飘的浅紫罗裙给自己。

“我觉得无忧可以试试这一条。”君无忧记得这一条裙子,是她们还在荆家的时候,荆盈盈特地命人为她裁做的。

君无忧连连摆手:“不了吧。”这条裙子她一次也没穿过,因为实在是行动不便,而且颜色也太过鲜艳了,她一向都只穿月白和墨黑的窄袖长衫。

荆盈盈却不依不饶,撒娇道:“这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望也不肯满足我吗,无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夏意将至 君无忧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是被那一声无忧给震晕了,怪事神差的居然穿着那条罗裙走了出来,简直不能更怪了。

在长安的时候,大家穿的都是款式复杂的宫装,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到了这里她总觉得穿罗裙出门怪怪的。

“哪里怪了,无忧今天特别好看。”荆盈盈拉着她的手,一边跑一边笑,今天的她穿了一身雪白的长裙,宽衣博带裙袂飘飘,是典型的清都宫弟子打扮,不过还好没有下摆没有开叉,不然君无忧肯定要和景沐他们拼命。

“到了,”君无忧松了一口气,她只觉得这一路上都有人在盯着自己看,真是太怪了,还好嵩山镇也不大。

“盈盈,无忧,这里。”景沐一看见两人便热情地招呼道,搞得君无忧倒是挺不好意思的,她还记得第一次和景沐见面的时候,差点打起来,不过谁又猜得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呢?

“宫主,玉前辈,姬燕前辈,玉少主。”君无忧跟着荆盈盈一道也只好规规矩矩地行礼,笑得景沐合不拢嘴,直夸她进退有度,也不知道当初和他们打得死去活来的又是谁。

君无忧偷偷瞄了一眼还是一脸冰霜的姬燕,还好对方脸上的伤早已没了踪迹,不然也不知道是谁更尴尬一点。

“坐下吧,”玉尘渊倒是和颜悦色了不少,还体贴的为两人拉开木椅,然后就黏在了荆盈盈的身边,看得君无忧眼角一阵抽搐。

“是这样的,盈盈和我们讲了这颗珠子的来历。”景沐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接着道,“我也知道她对于你来说的意义,我们也和盟主谈过了,他同意了我们私下解决。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要求,只是希望你能兑现承诺,拿到青龙骨之后交给我们。”

荆盈盈听完这话,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君无忧,她也不想的,但景沐态度十分强硬。君无忧会了意,在桌下握住荆盈盈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这是自然,我君某从不食言,我取青龙骨来就是为了盈盈身上的翎雀,若是还能帮到玉前辈,就更好不过了。”这一番话下来,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做足了诚意。

景渡十分满意,笑着替她斟了一杯茶,才道:“真是个痛快的小姑娘,那么我也不能白占你的便宜,更何况你这一路对盈盈照顾颇多那我更要感谢你了。”说着,她递了一块玉牌过去。

“我听说你的堂叔做了些不义之事,如今华鉴正是危急时刻,你这个做少主的想必也不太好过,所以我清都宫在此立誓,愿和你君少主结盟,提供援助,助你夺回华鉴山庄如何?”

“这…”君无忧十分诧异,看了一眼荆盈盈,结果后者也是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

“宫主,这…”荆盈盈有些担心,想插话却被玉卿打断了。

“盈盈,坐下。”荆盈盈只好乖乖坐下,继续听两人谈话。

“如何?”景沐的手上还持着刻有清都宫主的玉牌,她并不着急,给了君无忧足够的时间思考。

君无忧想了一阵,还是接了过来:“你真的能保证我在最快的时间夺回华鉴山庄?”

“当然,我清都弟子可不是吃素的,如果有必要我会亲自出手,从此天下江湖中人都会知道,华鉴清都联手。等到将来,对你对我都有利,何乐而不为呢?”景沐轻轻笑起来,她的手指扣着桌面,她在等一个答案。

“也不是我们非要盯住你不肯放,只是你看看小渊,他是盈盈的哥哥也是将来的宫主,而你作为盈盈的姐姐,总得有些作为吧,要不将来盈盈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荆盈盈听了这话,气得嘟起了嘴,心中暗道,她才不会被人欺负呢。

“好,我答应你。”君无忧点点头,收起了玉牌,景沐说得对,她是华鉴少庄主,总不能一直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她曾经有机会可以回到京城做一个贵小姐,但她拒绝了,为的不就是她父母一生的心血——华鉴山庄吗?现在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没有理由不答应,只是恐怕以后华鉴的利益和进退要同清都宫紧紧绑在一起了,但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玉尘渊和景沐都是聪明人,还有盈盈在,这生意一点儿也不亏。

“成交。”景沐握住她的手,笑得像一只狡猾无比的狐狸。

接下来,君无忧需要好好思量她要怎么安排部署,尽快拿回华鉴山庄,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

“君无忧!”荆盈盈生气地扯住她的衣角,一副天荒地老也不肯松手的姿态。

“盈盈,”君无忧无奈地笑了笑,把她抱进怀中,轻声问道,“又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泫然欲泣,委屈道:“你就这么答应她,我岂不是很难见到你了。”

君无忧愣了愣,才想起这一茬连忙安慰道:“盈盈,等我坐上庄主之位,就接你回来。”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好好吃饭?再说…”她是真的担心,她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云景晟那奇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必须要看着君无忧才能安下心来。

“盈盈,”君无忧拉着她坐下来,望着她道,“我知道,我也担心你呢,但是你必须乖乖留在清都宫,现在你没有了月神,又不能吐纳真气,只有景沐能够帮你,我…我已经帮不上你的忙了。”

“才不是!”荆盈盈着急地要反驳,却被君无忧打断了话语。

“听话,你现在也不帮上我什么忙,你不是一直都想与我一道吗?只要你在清都宫好好修习,总有一日能赶上我,超过我,到时候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好吗?”说着,眼泪却已经涌上了君无忧的眼眶。

荆盈盈想了半晌,才缓缓点头:“那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万事要以身体为重,不要逞能。”

“嗯。”

小小的院子里,满是暮春的光景,往日里荆盈盈和宋婵细心侍弄的花儿都快要凋谢了,寄妍抬头看了看窗纸上模糊不清的人影,又低下头来拨弄凋谢的花瓣。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悄悄的改变着,春光终有凋谢的时刻,然而回首却已是夏意无线,只是不知,那一个更好。

章节目录 一百三十二章 寸步难行 荆盈盈跟着玉卿和景沐离开的时候,天边的赤霞烧成一片,她从没见过如此动人的晚霞。她怕自己后悔,不敢回头多望一眼,所以她也不知道原来情到深处是真的会让人为之哭泣,君无忧眼中滚动着的晶莹闪烁的水滴——是泪。

清都宫潜伏在安岭之间,那里是极北极寒之地,终年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她坐在马车上,一路向北驶去,她没未到过如此寒冷的地带,和秦岭上的雪不同,这里的冰雪又冷又硬,不会飞舞,更不会静悄悄地融化在人的手心里,她的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遗憾。安岭美则美矣却总是少了一点什么,或许是那股生命力。

清都宫修建在安岭的脊背上,远远望去,连成一片,藏在冰雪之中,玲珑剔透只有说不出的美与好看。

荆盈盈是被玉尘渊一路抱上山顶的,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时,从山下到山顶全部被白雪所覆盖,竟然连一条可以落脚的小路都没有,但清都宫的弟子似乎都对此事习以为常。荆盈盈估摸着测量了一下,从清都宫到山脚大约有三四千米的距离,可整个清都宫的人从到达山脚以后,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竟然能够全部到达山顶,这实在是令人惊叹,不知道清都宫在江湖上究竟隐藏了多么强大的实力,也怪不得顾圣怜总说,她的经脉之事放眼整个江湖上只有景沐能够医得好。

荆盈盈来这里的第一天只觉得好奇和震惊,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在清都宫中她几乎寸步难行,走到哪里都只能靠玉尘渊和玉卿的扶抱。两人忙碌的时候,她只能呆坐在屋中和易笙一起练字,泡茶。

这个寸步难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整个清都宫仿若仙境,由无数块汉白玉筑成,而且大部分的楼阁都修筑在悬崖之上,它们之间仅有一根寒铁所铸的锁链相接,所有的清都宫弟子都仿若蜻蜓点水一般从铁索上掠过,再稳稳当当地落在对岸,她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轻功,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撼动,几乎就要坐不住了。

不多时,景沐派人来唤荆盈盈去正殿,她还得靠着易笙送去正殿。

“宫主,”她好不容易才落在大殿之上,连忙喘了几口大气。

景沐拍拍地脑袋,眼睛满是笑意:“瞧把你给吓得,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要捎给君少主的东西,明日里我便要派宫内弟子去协助她。”

荆盈盈一早便听玉尘渊讲了这个消息,早都拟好了一份书信,如今景沐这么一问起,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好带的,只是写了一封信还望宫主帮忙传递。”说着,便把书信双手递了上去。

“小问题,”景沐拿了书信,交给一侧的弟子吩咐她下去办妥,又才拉着荆盈盈坐下,“其实还有些问题要问你。”

“宫主请讲。”荆盈盈大致也猜到对方要问些什么了,这几天以来,景沐一直忙着处理清都宫内的事务,反倒是没有空来过问她。

景沐也不着急,先给荆盈盈沏了一杯茶,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你在这里住的可还好?”

“我也不怕宫主笑话,”荆盈盈双手接了茶,有几分坦然,“晚辈从上了清都宫以来就时时感到寸步难行,每日里都自愧不如人。”

景沐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反倒还满意的点点头开口赞道:“你这孩子也算是诚实,的确,我这清都宫不是给人住的地,若是要享福,那天地之间大有可去的地方。我今天就是要问问你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她轻呷一口春茶,悠悠道:“我这里给你两条路,一条在清都宫下面有个村镇,平日里也是我们在弗罩,你若是去那里歇着也是不错的。还有另一条,拜我为师,但你要知道,若不是遇见你,我本也不该收弟子了,姬燕都是年近四十的人了,我也不小了,往后再收自己带着也麻烦,所以你就是我的关门弟子明白么?而我偏偏又生得挑剔,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关门弟子只是个半吊子的水平,你也不必急着回复我,好好再想一阵吧。”

谁知话语刚落,荆盈盈便站起了身鞠躬行礼道:“不必再思量了,晚辈恳求宫主赏一份薄面,能让晚辈拜入门下。”

景沐就这么端着茶杯,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道:“即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

荆盈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重复道:“即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弟子也在所不惜。”不过当后来荆盈盈知道景沐口中的赴汤蹈火粉身碎骨都是字面是字面上的意思之后,差点当场归西。

“好,起来。”景沐拉过她的手,把她上上下下从新审视了一遍,像是新认识了她似的,笑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姑娘,明日起就跟着我到后山去,首先重新为你梳理好经脉。”

“可是翎雀…”荆盈盈欲言又止,她想问翎雀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景沐一眼看穿了她的担忧:“不碍事,只要在清都宫问题都不大。”

荆盈盈安心地点点头,等到了第二日才知道何为害怕。

“师父,”她看着眼前被冰雪封冻几近垂直的峭壁,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我一定得爬上去吗?”

“那是自然,你不上来,我要如何为你梳理经脉?”一眨眼的功夫景沐已经立在六丈高的涯顶上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嘲弄的意味,“小渊当年可是只花了半个时辰。”

荆盈盈放弃挣扎,乖乖认命的爬起了峭壁,既然哥哥能够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不能落后。还好只是攀爬难了一点,她的手上戴着特质的皮手套,既可以防止冻伤,又能使她牢牢的攀住光滑的岩石一点点往上挪去,不过天气寒冷,她穿得太过厚实,实在是行动不便,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成功到达屋顶。

景沐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襟,拍去了满头的风雪,才道:“你比我预计的还要快一些嘛。”

荆盈盈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白了一眼景沐更惹来后者一阵大笑,笑够了才拉住她的手:“把眼睛闭上,你现在还不能长时间在雪地里照着,会瞎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的师祖是神仙 一路上景沐都在暗示她不必紧张不必害怕,荆盈盈也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说不紧张都是假的,无论是什么人处在这种环境之下都会感到害怕,她紧紧握住景沐的手行走在雪涯的边缘。

走了一阵子之后,迈出的步伐却越发艰难,景沐看着她小心翼翼想要睁开眼睛却又不敢的模样有些无可奈何,干脆停了下来,抽出一条黑缎带覆住她的双眼。

“师父?”景沐一松手她便紧张得不能自己,耳旁是呼啸而过的风雪之声,她仿佛感到自己正踏在悬崖边上,只要大风稍稍一刮,便能随着风声一起滚落到崖底落得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景沐的声音感受她手上的力道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盈盈,松开,我要你毫无保留的信任我。”

“可是我…”荆盈盈紧张的不停吞咽口水,连话都说不利索,她也说不上来为何如此害怕,或许是风声太大,又或者是天气太寒,总之她现在全身僵硬。

“荆盈盈,”景沐叫了她的全名,重新拉住她的手,“把你之前的勇气都拿出来,清都宫的弟子不会惧怕风,更不能畏惧悬崖,并且得无条件的服从我明白吗?你信也得信,不行也得信。”

荆盈盈感到有一股热气从两人相牵的手掌中传来,不由得放松了几分:“是,师父。”又才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很好,”景沐脸色稍霁,拉着她继续向前,“我的徒弟们都是这样在悬崖上一步一步踏出来的,你之前只看到她们身轻如燕,却不知她们同样胆大包天。”

“小时候,我的师父也是拉着我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她要求我信任她,我此生都记得,她的手上沾着怎样的温度。即便她如今不在了,也一直在引导着我前行,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铭记在心,懂吗?”

荆盈盈越走越快,耳边风雪呼啸,脚下健步如飞,她点头应道:“弟子时刻谨记师父的教导。”

不知道这样一直走了多久,等她感到置身于一片温暖湿润的空气中时,景沐才让她摘下覆眼的布带。

“慢慢睁开,不要着急。”荆盈盈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一汪天然热泉。

“这是?”荆盈盈疑惑不解,她们走了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这一潭温泉吗?

景沐却先解开外套跳了下去,并且对着荆盈盈招手示意她也下去。荆盈盈方才受了景沐的呵斥,此刻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听话解开外衣,也纵身而下。

“过来,”景沐扳过她的肩膀,让荆盈盈背对着她,“我现在要在你的体内运气,你只管告诉哪里疼。”

“好,”荆盈盈乖乖的仍由景沐在背后摆弄,不一会一股真气渐渐流进她的经脉之中,一种奇异的感觉也随之升腾而起,渐渐的她的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刺痛感,并且随着真气的流入大有不断加剧的趋势。

明明身处温暖的泉水之中,她的额头却不断冒出冷汗:“师父,腹部疼…”

“我知道了,”景沐慢慢收了手,随着她动作的调息,那种不适的痛感也渐渐散去。

荆盈盈心有余悸,问道:“师父,我这是什么情况?”

景沐靠在池壁上,懒懒地泡着温泉挑眉道:“你真想知道?”

荆盈盈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嗯嗯,师父可以告诉我吗?”

“不是什么大问题,”景沐拍拍她的头,示意她放心,“是卿儿怀着你的时候中了毒,又受了伤,估计你在胎里的时候又比你哥哥弱,这才吃了不少的苦头。”

“啊,”荆盈盈想了半晌,又道,“那师父能和我讲讲娘亲过去的故事吗?”

“她么?”景沐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往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才六岁,那时候跟个小豆子一样,整日跟在我身后转,姬燕也拿她没办法。”

说着,景沐伸手拍出一点浪花,笑道;“后来她越长越大,到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很不听话了,每日都不见踪影,叫易笙看住她可结果往往是我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溜出去了,她的轻功很好,甚至在我之上,可当我知道她在江湖上出名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她天赋凛然无论做什么总是所有弟子中最出色的一个,她从不将人放在眼中,哪怕是我也敢忤逆。当我意识到她太过自负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扳不回她的性子了,所以再后来才出了那样的事情。”

荆盈盈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也不知要怎么回应,只好静静的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景沐又才看向她,笑道:“现在我发觉,你这样就很好。”

“什么意思?”荆盈盈被她的话绕晕了,有些摸不透的对方的笑容。

景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说,像你这样又笨又谨慎的才是最稳妥的,我好久都没有看见有人会在悬崖边上怕在那副模样了。”

“师父!”荆盈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生气地嘟起嘴,把脸撇到另一边,不再搭理景沐的调笑。她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景沐居然是这么一副小孩子性格呢?荆盈盈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自己的师父,据她说大师姐姬燕都要年满不惑了,那么师父今年又该多少了?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单从外貌上来讲,真是看不出什么差别,景沐姬燕玉卿三个人走在街上说是未满而立的三姐妹都有人信。景沐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保养得如此得当,一头青丝,肤如凝脂,吹弹可破,丝毫不显老态,真是令人好奇。

景沐忽然一把扯住的她手,笑得像只狐狸:“小盈盈,不要以为我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没有啊,”荆盈盈尴尬一笑,想要逃出景沐的魔爪,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师父!不要捏我的脸。”

“盈盈想不想和我一样青春永驻啊?”

“才不想,会被人说老妖怪的。”

“好啊,你竟然说师父是老妖怪,不过师父的确不是一般人哦,我的驻颜术别人也用不了。”

荆盈盈嘴巴一撇,说道:“师父净瞎说,我再也不要信了。”

“呵,”景沐灿然一笑,说道,“你知道你师祖是谁吗?”

“是谁?”

“我的师父可是九重天上的仙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准备考试,请勿购买,下月统一置换

“多谢闻姑娘指路”,景渡与她一道跨进红梅别院,院落不大,一共只有三间屋子,分别坐落在不同的方位,其中的两间还亮着灯火。

“咚咚咚”闻喜敲开了其中的一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出头来:“闻喜姐,人到了?”

“不是,是新来的小厮。”闻喜领着他进了屋,屋子不大,与他在终南山的卧房差不多,屋中有两张床相对而放,中间还隔了一张屏风,这头还有一张圆桌。

闻喜指着那小厮说道:“这是赵建,同样是少爷贴身的小厮,你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他。我还有事,待会派人为你来送食物。”

“嗯,多谢闻姑娘。”景渡点头应下,看了看赵建,模样也还算周正。

赵建将闻喜送出房门,又转过头和他招呼:“你好,今后我们就算是同僚了,还请你多多关照。”

景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我叫景渡。”

赵建看见他吃惊的表情,尴尬地挠挠头:“我又用错词语了吗?少爷听见我说话也是这幅模样,越儿也总让我少说话。”

“还好,也不算错得太离谱。”景渡转身收拾床铺,和赵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赵建的底细套的清清楚楚。

他躺在床上,暗暗思索,这赵建应该没什么问题,其实他临走时师父还真交代了一些别的,只是他不好对越澜开口罢了。师父让他留心越光和身边的人,务必要保证越光和的安全,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师父只说等越光和满意了,他就可以离开。可这个满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指做小厮这件事吗?还是有别的什么?说起来做小厮,他还真不会,小时候在宫中,都是别人侍奉他,后来上了终南山,他又是师父的小弟子,平时师兄师姐也对他颇为照顾,师父也是万分宝贝他。要不是他了解师父的为人,他都要怀疑这个越光和会不会是师父的私生子,不然师父怎么会对这个人如此上心,甚至还派他来做小厮。算了,他抬眼扫了扫,赵建已经睡熟,屋外的火光也都歇下了,明日事,明日再说,等他见到了越光和不就有线索了吗?

卯时刚至,房门就响了起来。景渡瞥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赵建,便轻手软脚地开了门,门外立着的是闻喜。

闻喜将手中的衣物和木牌递给他:“老爷刚刚被朝中召去了,走得急,便派了我来。这是小厮的衣物和府上仆人的令牌,老爷说,少爷从小娇养,今后怕是得委屈你一下,不过少爷的仆从多,倒也不需要你事事费心,还望你多多留心少爷的安全。”

他接过衣物:“闻喜姐客气了,我既是少爷的小厮,自然事事要为少爷着想,今后不懂的地方还盼闻喜姐多指点我一下。”

“那是自然”,她听见景渡的话,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只是我身为府上的女管家,平时有些事要忙,赵建比你早来些时候,以前也在别人家做过小厮,你到可以多问问他。对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叫醒赵建吧,少爷辰时起床,他和越儿要去伺候,那我先去忙了。”

“闻喜姐慢走。”景渡送走了闻喜,转身回到房内,换上了小厮的衣物。衣服十分合身,窄袖长衣,倒也干净利落又不失风度。这衣服用得乃是蓝色的云锦缎面,还带着暗纹的祥云提花。他心中暗道越家出手还真是阔绰。他坐在铜镜前拆开自己的发冠,用浅蓝色的发带将头发束起,额前不可避免的垂下几缕浅发,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再如昨日那般冷傲,难以亲近。

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下巴,随后去叫醒了赵建。

“嗯?”赵建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铺中坐起,还打了个哈欠,“景渡,现在是什么时辰?”

景渡仔细地为六角宫灯点上灯芯,头也不回的答道:“已经卯正了,闻喜姐让我叫醒你,去伺候少爷起床。对了,我今日需要做些什么吗?”

“你以前没做过小厮吗?”赵建翻身起床一边更衣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

“没有。”说实话,他曾以为他这辈子都是被人侍奉的命,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还要伺候别人呢?真是世事无常。

赵建接过宫灯看了一下天色,虽然时辰已经不早了,但冬日里天总是亮的很晚,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除了屋檐下的灯笼,什么光也没有。

“走吧,先去吃早膳。”赵建拉开房门走出去,却又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见景渡大大方方的模样,“你不冷么?”

“不冷”,他早已习惯了,终南的山巅一年四季都是不化的积雪,一颗心在雪里埋久了,早就凉透了。

“好吧,”赵建幽幽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啊?”

二人匆匆赶往越府的厨房后屋中,此刻屋内已坐满了家仆,大都在安安静静的吃饭,只有少数人在小声地聊着天。

景渡扫了一眼,没有看见越儿,也没有看见闻喜,他挨着赵建坐下。桌上放着热粥,小菜,还有冒着白烟的馒头,他喝了一口粥,伙食倒还不错。

“怎么不见闻喜姐和越儿?”景渡撕开一个馒头,慢慢嚼。

“她们么?一个是府里的女管家,大忙人,吃早膳的时间和我们不一样;另一个是少爷的心头宝,和少爷一起用早膳。”赵建把最后一口咽下肚,擦了擦嘴,才接着道,“你可别小看越儿一个姑娘家,整个府里的奴仆数她最牛,两个管家都拿她没办法。”

他看见赵建那一本正经模样,有些想笑,但觉得这样有失礼数,又忍住了:“这么厉害?”

“那可不,”赵建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家丁和丫鬟早已走得七七八八,他又使劲咽下一个馒头,“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去伺候少爷了,回见。”说完起身就走。

“诶!赵建”景渡赶忙叫住他,“那我呢?”

“哎,你新来的,待会少爷起床后你来请个安,站在一旁看着就是。”话音未落赵建就跑远了。

景渡只好慢吞吞地吃完早饭,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碰见不少丫鬟和家丁,不过大都形色匆匆,没空搭理别人。

他在心中暗叹道,还真忙啊!

“哎,景渡!”不知越儿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一把拽住他。

越儿突然凑近观察他的脸,他有些不自在,这姑娘昨天还是文文静静呢,混熟以后就这么大胆:“干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准备考试,请勿购买,下月统一置换

越儿仔细观察了一阵才道:“我发现你这么一打扮还真好看,差点要把少爷都比下去了,不过我心里还是觉得少爷最好看......

越儿这话不假,景渡遗传了母亲的样貌,的确好看。一双桃花眼,一对剑锋眉,鼻梁挺括,唇薄似剑,这幅模样放在他母亲身上也许会让人觉得太过英气。但景渡是个男子,这样貌自然是顶好的。

“是是是,少爷最好看。”景渡无奈的应和道,“你扯住我有什么事吗?”

“被你这么一打岔差点忘了,少爷让我来找你,说是要谢谢你。”越儿欢欢喜喜往前走。

“谢我?”景渡有些意外。

“对啊,昨日你救了我嘛,快走吧不要让少爷等久了。”

越儿扯住他的衣袖,穿过大大小小的走廊与洞门,直奔红梅听雪。

景渡一跨进院子就愣住了,那红梅丛中立了个人,看起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着一件银朱色的高领对襟的大袖衫,外罩一件墨色斗篷,簇簇红梅绽于其上。目光上移,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撞入眼帘,唇间仿若含珠,双目之上缚了一条两指宽的黒缎,眉间一点朱砂,鲜艳欲滴,倒是与黒缎上那小小的一枝红梅相映成趣。大约是因为还未及冠,一头黑发只好用朱红的发带束起,浅发从两颊边垂下,倒显得十分可爱。

“怎么样”,身边的越儿拉回他的神智,“少爷是不是很看好?”

景渡看向她:“你的手笔?”岂止好看啊,简直是潘安再世宋玉还魂,不过这丫头怎么不把自己打扮打扮?景渡暗自纳闷。

“越儿”,越光和听到动静,将身子转向这边,“人带来了吗?”

越儿上前,将他扶到亭台中坐下:“带来了,少爷,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这么冷的天,地又滑,磕着碰着怎么办?”

越光和轻轻一笑:“我在自己家还能摔着不成,再说婉清也在这里,怕什么?”

越光和身后的侍女无奈地朝她摇摇头。

“哼”,越儿将手炉塞给他,“你就欺负婉清姐性子软,事事都顺着你,新来的景渡以后可不会和她一样依着你。景渡,你说是吧?”

景渡正在腹诽师父那不靠谱的情报,居然连越少爷双目不能视物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告诉他,就听见越儿抛了一个难题给他,他想到赵建的话,不由暗暗咂舌,作为侍女来讲,这行为不啻逾越。

景渡上前两步:“越儿你说错了,作为少爷的仆人,我自然是以少爷的吩咐来行动。”

“越儿总是这样没大没小,你不要放在心上。”越光和拦下要发火的越儿,又将头偏向他,“坐到我对面来。”

“是,少爷。”景渡也不客气径直在木凳上坐下。

越光和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昨日多谢你出手相救,越儿这丫头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他盯着那盏茶,却不动手,只说:“少爷客气了,打抱不平,不过修习之人的本分罢了。”

越光和闻言一笑:“你果真是终南无怨大师的弟子。”

“嗯?”景渡不解其意。

他却回头吩咐侍女:“婉清,你带越儿去挑些新来的衣料,再派人送到绣庄上去。”

越儿与婉清领了命,只好不甘不愿的走了,走时越儿还再三嘱托景渡,让他仔细盯着少爷,别由少爷胡来。

再回过头来,脸上已没了笑容:“因为你和终南山的雪一样冷。”

“少爷去过终南山?”景渡玩味地盯住他脸上的表情。

“...未曾。”

“那少爷怎会知道,终南山的雪是冷的呢?”

“哈”,他的脸上漾开不屑,话里也别有些讽刺的意味,“这天底下,还有哪儿的雪是暖和的么?”

“少爷所言极是。”正如天下没有暖和的雪,在景渡过去二十年的时光里,也几乎不存在温暖的人和事,师父宠他,可终归不能替代父母,师兄师姐偏爱他,但他们也各有要奔赴的目标前程,唯有他,一如落雪,不知何去何从。

“少爷是有什么要事吗?”景渡明白,越光和支走婉清和越儿不可能就是为了在这里和他扯些废话。

越光和放下那盏冷茶,抬起头来,仿佛想隔着黒缎看穿他:“我想知道昨日那些山匪的信息。”

“只是些普通山贼而已。”景渡恍然大悟。

“没别的了吗?”话音里夹了一股淡淡的遗憾。

景渡忽然不想吊他了:“比寻常的山贼要嚣张些,一共有八个人,而且......他们的杀意只针对越儿一个人。”

“是吗?”他低头拢了拢袖口,脸色却沉了下去,“景渡,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我是少爷的小厮,自然要为少爷做事。”景渡心里蹭的一下亮起来,似乎抓到了一些线索,“少爷有何吩咐?”

“你能不能...咳咳咳”,越光和突然弯下身去猛烈得咳嗽起来。

景渡心中暗道不好,果然,他还未扶住越光和,后者忽然呕出一口鲜血。

“无事...”他还来不及拒绝,景渡已扣上了他的脉门,脉象紊乱,且是沉脉。

“少爷,前些日子可是受了什么伤?”他轻轻将越光和扶起,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肩上,这样越光和会好受些。

“嗯”,越光和有些有气无力,“上个月受了内伤,明明都好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声音因为心虚变得越来越小。

景渡有些气结,这都什么人啊?明知自己身体有恙,不在房中好好休息,却跑来雪地里挨冻,摊上这种主子,他要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离开越府?

景渡突然一声不吭地站起来,一把抱过越光和,大踏步向屋里走去。越光和自知理亏也不挣扎,只是苍白着一张脸咬住嘴唇,看得景渡一肚子火,这人简直和他小时候一样傻气,只会折腾自己的身体。

“景渡”,越光和乖乖倚在他怀中喊了一声,“你帮我护住越儿可好?”

不好,非常不好!景渡现在觉得这人不仅身体有恙,脑子还有病!

“少爷?”正在卧房打扫的赵建被抱着越光和直接闯进来的景渡吓了一跳,“怎...怎么了这是?”

景渡冷着脸把越光和安置在榻上,才回了一句:“傻愣着干什么,去找大夫!”

“哦!”赵建连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匆匆奔出门去。

越光和想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却被景渡一把按了回去:“越儿说得有道理。”

越光和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你别怪他,他才来不久,也不知晓情况。”

“与我何干”,他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这少爷可真把人吓得够呛的,“少爷,有什么话我就明说了吧,我是来给你做小厮的,什么端茶送水,打人挨骂尽管使唤我,但像昨日之事,你还是过几日再交给那两个华山弟子吧,赴汤蹈火这种事情,不适合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人能及的前方 景沐这些天来日日都陪着荆盈盈,把她从这座山头拎到另一座山头,几乎要把安岭踏了一个遍,但在清都宫里,荆盈盈还是很难适应,不过也要比刚来的时候好上许多了。

景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根玉白色的锁链,摸着轻如鸿毛,但捆着却结实无比,易笙和玉卿都忙着宫内事务没空照管她的时候,景沐便让她用这根锁链一头系在玉柱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身上,再从铁索上慢慢挪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景沐下过令,反正师姐们对她都是视而不见,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拽上一把,任由她整日里飘荡在断崖之间,晃得她头晕眼花,玉尘渊还常常立在对岸嘲笑她。但好在她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不再惧怕狂风和高崖,正如景沐所说清都宫的弟子生来就是要凭借大风栖于绝顶而高出凡人一截的。

那日,荆盈盈闲来无事的时候,在藏书阁里翻了半晌,也没翻到想要的东西,玉尘渊觉得奇怪,一问才知荆盈盈是想知道清都宫的历史。

“你要那个做什么?”玉尘渊觉得奇怪。

荆盈盈看他一脸莫名其妙,更觉得奇怪:“难道了解本门派历史不是一个弟子的必修课吗?”

“哦,”玉尘渊这才恍然大悟,他带着荆盈盈去了藏书阁顶上的杂物间里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才翻出来一个薄薄的还带着油渍的小本子。

荆盈盈一脸震惊地接了过来,这小册子薄到不能再薄,前前后后统共只有五六页的样子。

玉尘渊也有些看不过去了,解释道:“这是师父先前抽空所记,没什么讲究,一直都说要重写,结果转眼又忙了起来。”

她瞪大了双眼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这偌大的门派,占了足足百来顷地,雕梁画栋烨烨生辉,结果记载门派历史的就只有这么一个落魄不堪的小本子?

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头,荆盈盈粗略翻了翻,发现清都宫从成立至今不过才七十逾年,共有两代宫主一个上任宫主——已逝的师祖景琼,另一个则是现任景沐。

“哥哥,这个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荆盈盈有些不敢相信,短短七十几年竟然能积累起如此的财富,修筑起一座如此之大的宫殿,供养这么多弟子平日里的花销吗?

玉尘渊对景沐的话从不怀疑,答道:“当然,你若是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询问师父。”

荆盈盈连忙摆手:“不用了,哥哥自己去忙吧,我自己看看就行了。”

玉尘渊点点头:“也好。”话毕,他也有要事在身,便起身离开了。

真说起这事来,荆盈盈其实还有几分苦恼,虽然她一直都在寻找玉尘渊,但真当玉尘渊出现她的身边之后,她反倒有几分不自在。她和玉尘渊近十年未见,而那一夜的离别又太过惨烈,她到现在都只觉得像在梦中似的。母亲,哥哥,师父,这一切都是那么得虚幻而不切实际,是她过去的那些年中,从来不敢想,也想不到的事情。她勾起唇角轻轻自嘲般的一笑,小时候总是孤零零的一个,没想到长大以后,反而会苦恼该如何与亲人相处,不过…

荆盈盈又想到了什么,咬住笔杆,一脸的愁容,虽然被师父说了无数次,不要总是愁眉苦脸,但真的碰上难题时,又怎么克制得住。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是谁,这个话题在整个清都宫之中仿佛是一个禁忌,没有人询问,更没有人敢随意谈论。但荆盈盈知道自己的生父定然是荆家人,并且触犯过什么大事,不然依着荆家的规矩,不可能找不见这个人,至于死就更不可能了,荆家的墓园里既没有刻有荆焕的石碑也没有空碑,想着想着她突然好奇起来,究竟是怎样的人,能让娘亲伤心至此,却还念念不忘?

荆盈盈就这么拿着草纸,用笔画了半晌,也没理出个什么头绪。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才如梦初醒,连忙把东西收捡好。

“盈盈,”玉卿推门而入,笑着问她,“小渊说你来了这里,在做什么呢?”

荆盈盈扬起一个笑容:“娘亲,我在看书。”

玉卿走到她的身边坐下,也拿起桌边的书翻来:“盈盈,你想知道清都宫的历史吗?可以问我呀。”

“我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荆盈盈也拿起那本册子,哭笑不得,“娘亲从小就在这里吗?”

“算是吧,”玉卿合上书册,脸上浮出怀念的神色,“我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师父到了清都宫,那时候这宫殿也才建成没几年,周围也是荒无人烟,冷冷清清的,无趣得紧,我啊就漫山遍野地跑。”

荆盈盈听玉卿讲得有趣,不由得记起了自己还未及笄时的事情:“我也是呢,先前在松溪谷研习医术的时候,整日都在山上乱跑,把山头都转了一个遍…”

玉卿听见荆盈盈提起过往的事情,脸色僵了僵,不过很快又放松下来忍不住问道:“盈盈,你以前过得好吗?”

荆盈盈突然听见这个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娘亲,不好,我总是很害怕,怕自己哪一天就会害死别人。”

蜀中荆家臭名昭着玉卿再清楚不过,不过幸好她的女儿逃离了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她心疼把荆盈盈揽进自己怀中,吻了吻她的额头:“盈盈,没事了,现在没有人会再逼迫你了,在清都宫里,你就是我们的宝贝。”

“嗯嗯,”荆盈盈鼻头一酸,赶紧闭上眼睛,把头埋到玉卿的怀中,“其实,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是真的很喜欢行医,祖母、师父和易娘都对我很好。”

玉卿怜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忍不住叹息:“我知道盈盈很喜欢行医,等到将来你的病好了,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荆盈盈有些诧异抬起头来怔怔地看向玉卿,她以为玉卿会要求自己留在清都宫,不然至少也会要她伴在玉卿的左右:“那娘亲呢,我好不容易才和娘亲重逢,娘亲不想要我留下吗?”

玉卿轻轻地勾起唇角,笑道:“娘怎么不喜欢盈盈陪在身旁呢,娘只不过是希望盈盈永远都能够做自己罢了。”玉卿很清楚自己的女儿,看似柔弱不堪,内里实则固执又倔强。所以她知道荆盈盈不可能长留清都宫,总有一天会似天边展翅遨游的大鹏,去到一个无人能及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暂勿购买,七月会统一替换为番外,见谅。

越光和猛地抬头,似乎是没想到景渡会这样直接拒绝,随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与你何干”,景渡心里直发笑,这个越光和,这样就绷不住了么,刚刚那温文尔雅的面具仿佛碎了一地。

片刻后,越光和静静地低下头去,不再对着他:“抱歉,唐突了。”

阳光从窗棂中透进来,轻轻染上少年苍白面容,缚着眼的少年垂着头,有种说不出的失意与消沉,随后他又轻轻开口:“越儿从小同我一起长大,是同我最最亲近的人。”他的爹爹疼他,但难免期望过厚,有时让人难以忍受,他的娘亲不与他亲近,姨娘只有敬畏与妒忌,妹妹们也因害怕与嫉妒疏远他......他天生不能视物,别人都嘲笑他,只有越儿伴在他身旁。

景渡有些意外,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又生出许些不忍,毕竟只是个孩子:“少爷,这事我不能保证,但会尽力而为。”毕竟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越光和的安全,其他的他只能尽力去做,而且这个少爷的命似乎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安全。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听见赵建和越儿等人的声音。越光和吩咐他出去拦住无关人等,免得自己见了头疼。景渡出去时正好与进来的大夫和越澜打了个照面,他行了礼便匆匆出去,守在门口。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来了三个姑娘,衣着华贵,谈吐不凡,看样子应该是越家的三位小姐。越儿曾经同他提起过三位小姐的差异,为首的身姿挺拔,气质冷傲,应当是二小姐。身后的两位娇小轻盈,一位千娇百媚,一位温婉可人,想必就是三小姐与四小姐。

景渡依次行了礼:“鄙人景渡见过三位小姐。”

越矜君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抬脚往里走,却被他拦下了:“少爷吩咐过,现在不见人。”

越矜君冷冷地扫他一眼,景渡眼神坚定拦在门前不为所动。倒是越春道先沉不住气了:“哟,真拿自己当块宝呢,三天两头吐血晕倒,别家的姑娘也没有这么厉害的...

“三姐,快别说了...”越清溪有点怕,怯怯地扯了扯她的袖口,毕竟是在大哥的房门口,这样不好吧。

越春道不以为然:“怕什么,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他装病不就是为了......”

“春道,住口!”越矜君突然凛她一眼,她自知失言便缄了口,“清溪,你三姐犯糊涂了,先带她回去。”

“是,二姐。”越清溪听到这话,如蒙大赦,拉着越春道匆匆离去。

越春道气的牙痒,还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剜了景渡两眼,景渡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越矜君将两人的小动作收在眼里,笑了笑:“让景公子见笑了,三妹不知礼数,还请景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景渡冷着脸:“二小姐客气了,叫鄙人景渡便好,少爷的吩咐,小人不敢不从。”

“这是自然,既然哥哥身体不适,我也不便打扰,”她从身后的丫鬟手中取过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递给他,“这是一点药材,想来对哥哥有些帮助,还得劳烦你转交给他。”

景渡接过药材,面色稍霁:“小人记下了,还请二小姐慢走。”

越矜君点点头,微笑着转身,带着丫鬟一道离开。

时至晌午,赵建才将大夫和越澜送走,清婉忙着去厨房煎药,越儿则要去厨房安排越光和的午膳。房内丫鬟都在床边侍奉,景渡便又闲在门口无事。

红梅听雪在越府的东南方向,庭院开阔,亭台水榭鳞次栉比,叠石为山,一汪清泉环绕其间,好不惬意。庭院中的红梅错落有致,一簇簇的盛开着,如火如荼,分外耀眼。不知怎的,景渡就忽然记起越光和立在树下的情景。那个缚着眼的少年,红衣黑发,神情落寞,也就如雪地中的一株红梅,傲然而立。不知他在树下想了些什么,忽然回过头来,浅浅一笑,叫人再难忘记。

转眼间大半个月就过去了,越光和身体渐渐好转,越儿也一改往日的沉闷。景渡正在房中点燃香炉,越光和坐在桌前,越儿在一旁捧着《儒林外史》读给他听,婉清一边沏茶,一边听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荒谬可笑之类的,赵建则在院里督促那些家丁和丫鬟打扫。

忽的越光和抬头偏向景渡:“你最近心情不好。”语气十分肯定,景渡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华山那两兄妹来了以后,自己放松了警惕,情绪外露得太厉害,连少爷都觉察到了?

随后越儿抬起头来,一脸的茫然:“有吗?他不是一天到晚都板着脸,还能有什么变化,再说少爷你又瞧不见,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越儿,你可真傻。”越光和在心中暗暗叹气,越儿跟了他十年有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察言观色的本领却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及。他确实没有看见过景渡的神色,但他能觉察到,有些事情单用眼睛看,是没有结果的。

越儿不高兴地跺脚:“少爷!你又嫌我笨。”

“不说这个了”,越光和踱到窗边,推开窗,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暖洋洋的铺了一身,“越儿,你说这天怎么样?”

越儿凑到他身旁:“挺蓝的,好几日都没这么晴过了。”

“那好,”他突然笑眯眯的转过头来,景渡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我们出门玩吧。”

还不待越儿欢呼,他又道:“越儿跟婉清去绣庄取衣服,姜蓉和姜吉会跟你们一道。”

“少爷...”越儿和婉清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见他无动于衷又转头看向景渡,“景渡...”

景渡只好扭过头去装做没看见,心中不禁暗道果然如此。

最终她们二人只能乖乖的在姜家兄妹的护送下去了绣庄,而景渡他们三人则去了商铺林立的城东。

三人下了马车以后,便去了城南最大的酒楼——春深居。

今日天色甚好,酒楼中也坐了不少贵客,越光和与他们一一招呼后,坐在了二楼一张靠窗的桌旁。景渡立在他身侧,赵建则在仔细的吩咐小二。景渡将目光放出窗外,此刻正是深冬时节,但天气难得放晴,街上的行人也不少。南耀与北昭、西煌不同,民风较为开放。有公子们打马而过,也有姑娘们结伴而行,更有两两三三的孩童在街旁玩闹。一旁的店铺也都各自敲锣打鼓,吸引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与权贵们聚集的城南不同,游人如织的城东更加热闹祥和,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市井气息,令人安心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暂勿购买,明日后日最后期末考试,见谅。

今日天色甚好,酒楼中也坐了不少贵客,越光和与他们一一招呼后,坐在了二楼一张靠窗的桌旁。景渡立在他身侧,赵建则在仔细的吩咐小二。景渡将目光放出窗外,此刻正是深冬时节,但天气难得放晴,街上的行人也不少。南耀与北昭、西煌不同,民风较为开放。有公子们打马而过,也有姑娘们结伴而行,更有两两三三的孩童在街旁玩闹。一旁的店铺也都各自敲锣打鼓,吸引着来来往往的游人。与权贵们聚集的城南不同,游人如织的城东更加热闹祥和,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市井气息,令人安心不少。

小二开始陆陆续续地上菜,越光和敲敲桌面,示意景渡和赵建一起坐下,景渡大大方方,赵建却犹豫了半晌。

越光和观察他半月有余,只觉得奇怪,越儿不像个丫鬟是自己一手促成的,但是景渡即便是做了他的小厮身上也难掩一股贵气:“景渡,上终南山之前,你在哪里?”

景渡心中一惊,发现赵建并无在意,于是又看向越光和:“自然是在家啊,怎么了?”

“你是哪里人?”越光和不依不饶,“听你口音,不像是南耀人。”

“我原是西煌镐京人,”景渡担心露出破绽,“不过也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赵建有些吃惊:“这么说你是西凰前朝子民?”

西煌原与南耀,北昭接壤,位居西方,是个以异族为主的国家,不过八九年前发生了政变以及叛乱,才建立了现在跟南耀北昭一样以华夏族为尊的西凰政权,从此以后改国号为西凰,改镐京为长安。

“算是吧,不过我十岁时就离开了,那是还是沧家的天下呢。”景渡打量越光和的神色,偷偷在心底猜测,他已经知道关于自己多少的事情。

其实是谁的天下都无所谓,他在那里已经没有家了,亡国的那日,或者说九年前的今天。终南山的雪大得很,卷在风里,能把人都带跑。那时他一步一步走到朝向西北的山崖上,远远地,远远地眺望了一眼曾经的镐京,那个埋葬了他童年的地方,那个淹没了他所有的泪水与痛苦的地方,隐没在风雪里,狼烟四起。或许曾经庄严华美的宝殿里还有一对男女,衣着华丽,声嘶力竭地互相埋怨着、讽刺着,最后一起俯倒在乱军的刀锋下。

“有时候世事无常才是最正常的,不是么?”越光和起身拍了拍景渡的肩,“走吧,今日还长着呢,我们去逛铺子。”

三人一道将城东的商铺看了个遍,赵建捧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跟在两人身后欲哭无泪:“少爷,越儿要的东西有这么多吗?”

“不是啊,”越光和又把景渡推进一间首饰铺,吩咐他选出三个风情各异的镯子出来,又才慢悠悠地答道,“你忘了吗,我还有三个傻妹妹啊!”

“少爷,”赵建看着被不断摞高的盒子,两股战战,几欲逃走,“那他为什么不用搬东西?”赵建看向空着手的景渡。

越光和粲然一笑:“他呀,他要挑东西还要保护我,还是说你能行?”

赵建只好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少爷我错了,是我铜心铁胆了。”

越光和又愣住了。

景渡刚刚牵回就看见越光和一脸的复杂:“这又是怎么了?”

“没事。”

“我方才又说错话了。”

“噗嗤,”景渡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大约是因为越光和的脸色精彩的过分了,随后他正了正脸色,”少爷,马车来了,天色也不不早了,不如就回去吧。”

“嗯。”越光和被景渡扶上马车,随后在一片霞光中驶向城南越府。

还未至正门,远远地便瞧见越儿一副苦脸杵在门口。越光和挽过她,问了缘由。她当即便如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个没完,赵建在一旁直呼头大。原来是今日午后他们出门不久,五公主领着一群丫鬟浩浩荡荡就来了,在红梅听雪里没有见着少爷,就闹开了。直到她们两人从绣庄上回来,五公主还在少爷房中未曾离开。老爷不在家,大夫人去了寺庙,剩下几位夫人都不管事,小姐们也都在忙,最后还是婉清撞上了刚刚回府的四小姐,这才让五公主消停下来,乖乖回了宫。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入夜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景渡立在檐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间越儿的屋中传出惊呼,紧接着房门打开婉清就匆匆向他跑来。

“怎么了?”景渡扶住婉清,这落雪着实太滑。

婉清的眉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焦急:“越儿刚刚晕倒了。”

李大夫刚刚歇下,又被赵建的敲门声惊醒,无奈只好随他前来。

越光和披了斗篷,立在门外:“李大夫,越儿她怎样了?”

李大夫轻轻掩上房门:“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凉,染了风寒,我已开了药方子,休息几日便好。”

越光和笑了一下:“劳烦李大夫了,赵建送李大夫回去。”

“是,少爷。”赵建领着李大夫离开。

越光和转身想进屋瞧瞧越儿,却被婉清拦住了:“少爷,越儿说这风寒惹人,让您注意身子,早些回去歇息。”

越光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会被越儿拦在门外,他有些沮丧:“真不让见?”

婉清心疼地点点头:“少爷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景渡扶住越光和回到了红梅听雪,屋外是丫鬟们忙碌的脚步声,大约是在准备越儿的汤药。

景渡正准备告辞,越光和却叫住了他:“把灯芯挑亮些。”

“好。”景渡转身轻轻去拨桌上的油灯。

“景渡”,越光和却又叫住了他,“越儿是不是嫌弃我了?”

景渡头也不抬的应道:“少爷何出此言?”

越光和倚在床边,语气淡淡的:“她小时候生病从来都是抓着我的手不放开的,我一走,她就使劲地哭......

景渡望着他,陡然生出些艳羡:“越儿是长大了,懂事了。”

越光和愣住了,随后笑了出来,那笑里似乎还有些别的意味:“我还当她是当年那个爱哭的小姑娘,却没想人都是会长大的......要是我们永远都长不大该多好。”

永远都只做两个小孩子,他们在花园里追逐,嬉戏,在母亲和姨娘的怀抱里撒娇,在父亲的肩上比谁更高,趁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扯妹妹的发辫。来客人的时候就偷偷摸摸去厨房里拿蒸好的点心,被发现了就一起在门外蹲马步,最后笑着倒在地上滚作一团。有谁敢在背后偷偷议论他,就使小性子,让家仆将人教训一顿,不用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那时候好像连花色都要艳上许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暂勿购买,明日后日最后期末考试,见谅。

景渡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也许越儿喜欢长大,这样她就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了。”

随后景渡同他困告,离开了这座悄无声息的庭院。

只有烛火还在屋内跳耀着,而后伴着亮起来的天光,渐渐暗下去。

清晨,景渡在卯正时分准时醒来。越儿病了好几日,这几日一直是他和赵建伺候越光和起床。他来到临安也快满一月了,这天气大有越来越冷的趋势。昨日里未曾落雪,但南耀的四季都是湿润的,踏在路上,便能觉察出一层薄薄的暗冰来,走在上面不得不留些心眼。

“再过两日就到腊月了,也不知越儿能不能好?”赵建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后自言自语。

景渡觉得奇怪:“腊月有什么重要的日子吗?”

赵建看了他一眼道:“糟了,忘了同你说,腊月初二是少爷十九岁的生辰。”

“十九?”景渡未曾想到越光和竟已年近及冠,起初瞧他的身量,以为他最多不过十六七岁,没曾想他只小自己一岁罢了,看起来却差了这么多,难道是因为南耀的子民普遍比较娇小吗?

“是啊”,赵建自顾自地说起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你以为少爷今年多少岁,十六吗?老话不是说得好,那什么人不可貌相嘛!”

“嗯”,一个月下来景渡也麻木了,懒得再和他争论该如何使用词语,随缘吧。

午膳过后,门房派人送来了今日的书信,婉清展开书信念给越光和听。信上写了,昨日里宋家的小姐在城郊被山贼劫走,至今下落不明,现在宋家已经给各大家族寄去了书信,希望能够得到帮助。

不知道是不是景渡的错觉,他总觉得越光和听到这封书信后,心情好了很多,虽然越光和一天到晚嘴角都噙着温柔的笑意,但其实大多数时间里,只是礼貌性的勾起唇角而已,而现在却不同,那笑意仿佛要从唇角溢出来了。

“婉清”,越光和站起来招了招手,“越儿今日怎么样了?好些了么?还是有哪里难受?”

婉清过去扶住少爷:“李大夫说明日便可停药了,越儿今日也觉得爽利了很多,快好了,少爷你就宽心吧。”

“那便好”,越光和放开婉清的手,“你去忙吧,我去庭院里逛一下。”说完,又朝着景渡伸出手。

婉清领了命便行礼退下。

景渡只好认命的扶住越光和,朝门外走去:“少爷我们去哪里?”

越光和等跨出了房门,才附在他耳旁小声道:“我们去瞧瞧越儿。”

不知怎的景渡突然忆起他与越儿初见的时候,她也是被一群山贼追着:“少爷,那宋家的小姐,是你手笔?”

他停住脚步,抬头迎上景渡的目光,静了片刻,才道:“少瞎三话四。”这的确不是他做的,而是他吩咐别人去做的,不知道景渡这家伙怎么会猜到他头上,难道是谁走漏了风声?

景渡压下心中的笑意:“少爷教训的是。”他不过是随口一猜,这宋家同在城南,离越府也不算远,宋老爷好像是个户部尚书之类的,才调来临安不久,他那个宝贝大女儿,听说一贯是个刻薄性子,大约是什么时候和越儿结了仇。不过,这越光和倒是有趣,竟然不是小白兔,而是只狐狸。

景渡陪着越光和进了红梅别院,路过姜家兄妹屋子的时候,又瞟了几眼。姜蓉和姜吉两人均是华山弟子,来到越府也有大半个月了,但却极少瞧见他们的人影,好像越府里头知晓他们的人,也不多,和他这个来做名义上的小厮的人不同,姜家兄妹二人应该是真的来给越光和做暗卫的。不过,见不着也好,毕竟他和华山弟子一向不对盘,或许是因为后者太爱打听与他有关的小道消息吧。

越光和吩咐景渡替他把门,免得被婉清他们抓个正着,自己就偷偷溜进房内。不过片刻的功夫,越儿的怒吼从房中传出:“越光和,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第八章

“少爷,安好!”越儿在辰初时分端着热水,进了越光和的卧房,准备为他服侍更衣。

越光和坐在铜镜前笑起来,那笑容温柔入骨:“越儿,安好。”

今日是腊月初二,也是越光和十九岁的生辰。景渡和赵建一大早就被婉清拖起来,换上了新的衣衫。景渡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云缎直缀,倒显得他身姿更加挺拔。

此刻他和赵建正守在红梅听雪的门前,等着越光和从房中走出,好随他一起前往中堂。不多时,越光和挽住越儿的手出现在院落里,身后还跟着婉清。

越光和今日一改往常的打扮,破天荒地穿了一件槿紫色的窄袖圆领袍,眼上还缚着一条同色的缎带,头发依旧是用发带高高竖起,外罩一件墨色的斗篷,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不少。越儿和婉清则各穿一件桂红色的袄裙,看起来活泼又可爱。

“少爷,安好。”景渡与赵建向越光和行了个礼。

“安好。”越光和点点头,随后与他们一起前往中堂。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中堂时,众人早已打扮妥当等在里面。中堂常做会客之用,倒是收拾得富丽堂皇,所摆的茶案与座椅无一不是上好的苏作金丝楠木。壁上所挂书画,皆是大师的手笔。那案上的珐琅花瓶里的蜡梅还滚着露珠,大约是新摘的。脚下的波斯地毯,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花纹十分别致有趣。不愧是南耀当朝第一的宰相,景渡闲闲地想。越儿和一众奴仆倒是神色如常,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越府这样的排场。

正对门的椅上坐着越澜与他的大夫人也就是越光和的生母——齐萱。左手边是越澜的三位妾室,右手边则放了四张椅子,依次坐着越府的三位小姐。越光和先是拜见了父母,而后又依次同几位姨娘请了安,再与妹妹们寒暄后,才落座在齐萱身侧,也就是右侧第一张椅子。

景渡和越儿他们安静的站在越光和的身后,他偷偷的打量着正位上的齐萱。不得不说,这是个美丽的女子,即使年近四十,也仍旧光彩动人,她穿着一件海青色的衣衫,眉眼之间俱是温柔。而那温柔之下,竟覆了一层明显针对着越光和的愧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暂勿购买,明日考试,考完就正常更新,见谅。

景渡着实有些疑惑,他来到越府这么长的日子里,那几位夫人与小姐倒是隔三差五亲自或是派人来瞧上越光和一眼,而越光和的这位生母,只在越光和病倒后遣来丫鬟以表问候,此后便再无动作。而他的少爷甚少提起母亲,更不要说前去看望,他们的表现仿佛只是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他从前以为也许是越光和同母亲关系不好,可从刚刚越光和进门后先拜见母亲,而不是越澜,以及齐萱眼底对儿子藏不住的爱意来看,两人也该是十分在意对方的。这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平时何至于如此生疏?

一会儿,一堆衣着打扮华丽的丫鬟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端着一个棕红色的圆形漆盘,而盘上都放着一盏热茶。越光和起身跪坐在越澜身前,越儿则立于一旁捧起茶盏再递给越光和,由越光和亲手俸给父亲,这便是祝茶。越澜接过茶盏,而后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封好的漆金红包,递给越光和以示祝贺。

到齐萱时,她还多给了一个方形的檀香木盒:“安郎,来。这是你阿婆给你的,她近日身子不好,不能前来,却也还惦念着你。”

越光和双手接过,笑起来:“谢谢母亲和阿婆。”

安郎是越光和的小名,父母与姨娘们都爱这样称呼他。

紧接着,越光和又起身与几位夫人奉茶,只是这次就不再跪坐了。

那几位夫人倒显得非常紧张,都用双手去接,仿佛担心越光和会不小心烫伤他自己。

这么一轮下来,婉清的漆盘里倒是整整齐齐的摆了五个红包。

越光和落座后,越矜君、越春道、越清溪三人,依次为越光和献上贺礼。都只是一些小玩意,不太值钱,但越光和却非常满意。

午膳时,大家欢聚一堂,气氛十分活跃,菜品十分精致诱人,而越儿却毫无意外的与他们同桌而食。婉清发誓,她绝对听到了赵建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响声,真是丢死人了!

对比之下晚膳到显得十分简单,是几位夫人一同制作的长寿面。但这一次,越府上下人人有份,连门房的分量都准备好了,几位夫人倒也算是厉害。越府里头,人人碰面时都不免要道一句安好,比之除夕倒还要热烈几分,越光和唇角笑意不免又加深了。

这人笑起来真好看,景渡暗暗的想,只是不知道,眼睛是什么模样的,会不会和齐萱一样,有着一双杏眼,能平添几分温柔与善意?

渐渐的夜深了,景渡如往常一样,目送越儿将越光和送回屋中后便回到红梅别院歇息。其实他也不用操心太多,毕竟姜家兄妹办事稳妥,又内力深厚,护住一个越光和还不算太难。但不知怎的,景渡内心却有些悸动不安,或许是今日白天里气氛太过热烈,又或许是齐萱温柔的眼神让他忆起了小时与母亲在一起的场景,又或者是越光和的认真的神情太过迷人有些刺眼。总之,他失眠了。景渡在铺中翻来覆去,最后又瞧了一眼睡熟的赵建,决定出门走走。

夜晚的越府沉在月色和雪色中,与白日里的欢闹不同,此刻显得温柔又静谧。

景渡慢悠悠地沿着回廊走到了越府的偏僻处,正打算返回,突然听得前头穿了细碎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的声音。他诧异了片刻,此刻大家都已歇息了,谁还会在这里,莫不是贼人?

景渡悄悄绕过去,借着灯笼微光,看见后门旁立了一个人影。

“谁在那里?”景渡飞身上前扣住那人的肩膀一转,他的脸便赫然出现景渡的视线里。

那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唇上毫无血色,脸上空落落的什么也没缚,右边的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正不停向外渗着血珠。

景渡愣住了,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两个时辰前被越儿送回房中休息的越光和:“少爷?”

越光和绷着脸,半晌才伸出手来:“景渡,抱我回房。”越光和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此刻仿若脱力一般,难以维持站立的姿态,他的身体不算太好,并不想硬抗。

景渡轻轻将他抱起来,才觉出他的背后一片湿润,似乎是被汗水浸透。随后景渡注意到,越光和身上所穿并非白日里那件槿紫色的圆领袍,而是一件墨底金纹的衣衫,衣面之上用金线纹出了一个复杂奇怪的图案。越光和平日的衣衫都是越儿在打理,而墨色的衣衫很少,至多几件斗篷,现在这件他从未在越光和的衣箱中瞧见过。

“少爷不是早就歇下了么,怎么又到了后门?”景渡细细打量越光和的神色,在烛火的映照下,他眉间的朱砂显得越发妖艳,一双睫毛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他就能睁开双眼,或许还会同传说中南海之外的鲛人一样,有一双魅惑人心的眼睛,可惜,他不能。

“你想知道什么?”越光和神色不太耐烦。

景渡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周遭的气氛随着他的脸色迅速的冷下来,好像那终南之上的落雪将人整个埋住,又似一道凛冽的寒风,要将人整个剥开:“姜蓉和姜吉在做什么?”

越光和突然绷劲脊背,脸色也快沉下去,他伸手攀住景渡的脖颈:“你这是什么语气?”

景渡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随后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事关少爷的安危,我希望少爷能如实告知。”

“他们无法出手。”越光和思量了半天只吐出了这样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但景渡从这话中觉察出了别样的味道,无法出手说明二人在他身旁或是附近。具体点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对方武功高过姜家兄妹,二是......不敢对那人动手。而武功高过姜家兄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放眼整个南耀皇城,并无几人在他们功力之上。并且怀中之人的存在更有说服力,若是真有劲敌,越光和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越府。这样一来,只剩下那人位高权重的可能性。但这就显得更奇怪了,越光和是越澜嫡子,而越澜是南耀宰相。越光和还需要向谁俯首称臣?除非......

景渡看向越光和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岂不是更加难办?

一路的沉默与无言,回到红梅听雪后,景渡细细的替越光和抹上药膏,不由得有些担心明日早晨越儿的反应。

越光和到先开了口:“景渡,能拜托你守在这里吗?我担心越儿明日......”

景渡打来热水,又替他擦了脸才道:“既然担心就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你一生病,不只越儿...越府上下都很担心你。”

越光和似乎是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说,静了片刻道:“谢谢你。”

景渡替他更衣手顿了顿:“夜深了,少爷早些歇着吧,我就在外间,有什么动静叫我便是。”

越光和的屋子很大,屋与屋之间有门窗相连,他的床榻在最里间,而外间还有一张床榻,大约是给守夜的家奴准备的。

“景渡。”越光和躺进被子里,却又叫住了他。

“嗯?”景渡转身望了一眼。

“安好。”

“...安好。”

夜色堪堪,才滑进如墨深沉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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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辰时一到,越儿便敲起房门来。

景渡听到声响,利索地起身开门止住了越儿破门而入的想法。

“少……景渡,你怎么在这里?”越儿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少爷和他的关系好到可以让他守夜了吗?没有吧,比景渡早来一月的赵建还没有为少爷守过夜呢。

越光和向来不太喜欢在睡觉时屋内有其他人守在一旁,或许是出于警惕,或许又有其他的缘由。但总之,越儿极少见到少爷吩咐别人守夜。

“……少爷昨夜里有些不舒服,见你们都睡下了,我便来守着。”景渡接过她手中的热水,“少爷刚歇下不久,你晌午再来吧。”

越儿乖巧地点点头,随后又小声问道:“少爷现在状况如何?”

景渡看着越儿担心的模样,心里突然空了一下,没来由的有些失落:“好些了,大约是昨日累着了。”

“嗯嗯”,越儿又恢复了笑容,“那我和其他人说一声,让他们手脚都轻一点,免得吵到少爷。”

“好。”景渡轻轻关上房门,回到屋内。

此刻,越光和听见门窗的响动,便轻轻起身立在床榻边,开口唤了景渡。景渡推开内间的门,跨了进去。

“少爷,再歇一会儿如何?时辰还早,今日也无甚要事。”景渡顺手倒了热茶递给他。

景渡不由得在心底暗自叹气,他这个小厮倒是做得越来越顺手了。越光和接过茶水,坐回到床榻上:“越儿刚刚来过了?”

“是,我让她晌午再来。”景渡又在别春炉中添了几块火炭,炉中忽的炸开几粒星子,似春光一闪,又似红尘乍现,那细细的炭灰如雪花般落回炉中。屋中渐渐升起暖意,景渡坐在桌边,细细地翻阅着书页。

越光和系上缚带,又懒懒地倚在床榻上,黑发丝丝缕缕地垂下来,叫人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话。

景渡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籍,抬头望向他:“我问了,少爷就一定会坦言相告吗?”

越光和笑起来:“不会。”

“那么”,景渡走到他身边,“危险吗?”

越光和的微笑凝固了,他轻轻摇头,片刻后才道:“不好说。”

那便是危险了,景渡心下会意,又道:“少爷大可不必防着我,我曾说过,做了少爷的小厮,此后便一心向着少爷。”

越光和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么你呢?可曾信我?”

信吗?不信吗?景渡自己也感到一丝困惑,他性子孤僻向来没什么朋友,这十多年来,他都活得寂寥。

越府里头这样热闹的人间烟火,他还是头一次接触,心底竟也生出了片刻柔软。而对眼前的人事,他也有了一丝留恋。他希望,这一切可以保持的再久些。活泼的越儿,迷糊的赵建,温柔的婉清,迷一样的越光和……还有性子各异的小姐,以及闻喜等人。这都是他过去不曾见到,不曾知晓的“人间”,鲜活而美好。

“……我也不知晓。”的确如此,景渡未曾信过他人,即便是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姐,也不曾知晓他的秘密。此生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询问他。

越光和听了也不恼,微微一笑:“日久见人心,今年不知道,还有明年呢。”

午膳过后,越光和将越儿和婉清支给了闻喜,随后就带着景渡从后门溜走。

“少爷?”景渡驾着马车,向城南驶去。他有些不明白,越光和为何要去临安城中最大的花楼。

越光和与别家纨绔子弟不同,或许是因为有眼疾,除了宫中那位闹腾的主儿,他从不和越府之外的女子有什么沾惹。怎么今日突然就改了性子?

不多时,马车在寻月楼前停下,耳旁是一阵阵嬉闹和劝酒声。越光和充耳不闻,牵着景渡的手便朝里走去,有个红裳的女子见了便要迎上来,还未至身前,被老鸨给拦下了。

“公子,如许就等着您来呢!身边这位是?”那老鸨理理衣衫,行了个礼。

越光和静了片刻:“是我的小厮,还请张妈妈带路吧,不要误了时辰。”

“好好好。”张妈妈一张嘴笑道合不拢,“这些日子,还算太平,公子最近如何?”

越光和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

张妈妈听了只是笑,不一会儿,便登上了四楼,这里乃是寻月楼的最高阁。

此刻,大厅里的喧嚣仿佛都远了不少。三人行在走廊中,四周只有幽幽的脚步回声。还有不时从紧闭的房门中传出的阵阵奇香。

张妈妈在凌雪房前停下:“公子,到了。”

越光和点点头:“退下吧,你做的很好。”

“谢谢公子”张妈妈心满意足地下了楼。

“景渡,”越光和将手放到门上,却突然叫住他,“你会…背叛我吗?”

景渡闻言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却又听得越光和言语:“不必急着予我答复,你应该是值得我赌上一赌的,别叫我失望啊。”

景渡立在越光和的身侧,少年的侧脸带着坚毅与执着,这一刻,在这花楼里,竟也开出许些照耀人世的光彩。他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想法,眼前的少年较之红梅听雪中傲雪而绽的梅,究竟是哪个更出色呢?生在冰天雪地里,长在冷漠人世间,究竟又是谁会更长久呢?

“少爷,”景渡的声音微不可察,更像是自言自语,“属下,定当全力以赴。”

房内倒是一别走廊上的幽深,窗户洞开着,阳光从窗外细细照进一地暖光,火炉里的木炭烧得正红,桌上还有几盆盛着幽香的兰。

如许一身月白衣裳,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如许是寻月楼最有名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俘获了临安不少公子少爷的心。

此刻她却只是轻轻笑着,同越光和行了一礼:“少爷,”随后又看向一同前来的景渡,“妾身如许,见过景公子。”

越光和坐到桌边,如许在另一侧坐下,景渡瞧了瞧,什么也没说,静静走到窗边关好窗户。

如许似乎有些紧张,双手交叠着捏了许久,才开口:“她最近可还好?”

越光和从景渡手中接过包袱,拿出一叠宣纸:“最近染了风寒,不过已近痊愈了。她又写了些新诗,倒是越发的机灵起来,怕是瞒不了多少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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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许感激的接过那叠宣纸,细细铺开来看,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诗文清新脱俗,别具一格,不知道的还以为出自哪位学士之手。

只消一眼,景渡便愣住了,这字他见过,正是出自越儿之手。

“少爷?”景渡驾着马车朝越府驶去,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我初来府上时,越儿行事奇异,不同于其他侍女。我也曾私下探听过,得到的结果不过是夫人远房表姐之女,因父母双亡所以安置在府上。可这奇怪了,如果是表亲之女,再不得宠,依照越府的规矩,也该挂个小姐的名头。哪有放在大少爷身边做个贴身侍女的道理?更何况……

“何况什么?”越光和的声音里不知不觉竟带了丝丝笑意。

“更何况夫人老爷这般宠爱她,吃穿用度不输于任何一位小姐,甚至还与少爷你一起随着西席识字读书。你却将她藏得这般紧,仿佛见不得人。”景渡突然冒出一个大胆而荒唐的念头,“我幼时曾听说一件奇事,很多年前在南方有位皇帝,他有位青梅竹马的皇后,皇后临盆之时恰逢皇帝离宫祭祖,结果坤宁宫意外走水,等皇帝匆匆赶回皇宫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越光和撩起马车的帐帘,凑到他的耳旁:“你可真聪明,她只是我表姨的养女。先后在世时和我的娘亲乃是闺中密友。”

两句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却藏着天机,重重落进景渡的耳里,激起心底千层浪,面上却还是无关痛痒:“这可是欺君的大罪。”

“嘁”,越光和的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讥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我本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无论做什么都会招致杀祸。”

景渡侧了侧头,看向他,少年的脸上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执着与倔强:“少爷…”

越光和满不在乎,摸索着坐到他的身侧:“他们一心想要我死,可那又怎么样,我偏不遂他们的意,我偏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景渡,景渡?”越儿推了推发愣的他,“你最近怎么老发呆呢,少爷叫你过去。”

“嗯,”他合上手中的扉页,看着越儿的眼神一暗再暗,最终还是起身去了湖心亭。

今日正是腊月二十九,年关将近,越府上下都在忙着准备,手忙脚乱之下,不免出些差错。他远远的就瞧见闻喜,正在训着一个丫头,那丫头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冬日里脸蛋也冻得通红,再用手一擦,就更红了,显得分外可怜。

“闻喜姐”,景渡走近叫住她,“这是怎么了,训得这样厉害?”

闻喜见了是他,便收了声:“越忙越乱,这粗使丫头打碎了大夫人打算明日用来插花的珐琅花瓶。”

景渡又看了一眼那婢女,后者抖得越发厉害:“闻喜姐何须为这些事苦恼,同夫人请示一下便是,夫人老爷向来宅心仁厚断然不会计较。”

闻喜面色稍霁:“也是,我倒是忙昏了头,逮着她也训不出个什么结果来,算了。只是那花瓶是少爷前年入冬时送给夫人的,夫人欢喜得紧,你看能不能…”

景渡笑起来:“我转告少爷便是,闻喜姐就放心吧。”

“好好好,”闻喜听了便打发了那粗使婢女,欢欢喜喜地拐去了厨房。

等景渡赶到湖心亭的时候,他正和京中几位有名的公子有说有笑,景渡还是第一次瞧见他与别人聚在一起玩闹,不由得愣了愣。赵建眼尖的瞧见了他,于是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少爷,”景渡走近后行了一个礼,越光和点了点头,他会意的站到身后,随后就悄悄观察起那三位公子。那三人均是衣着华丽,谈吐不凡。身后站着各自的小厮,瞧来也是家教良好。想必都是些官宦人家的子弟。

湖心亭冬日里早已围上屏障,亭中又燃着炭火,倒也不觉寒冷,这一谈,便到了晌午。

越光和想留下三人用膳,三人却再三推辞,说是家中事务繁忙,越光和也只好作罢,差了赵建与其他家仆去送客。

“景渡,”越光和伸出手来,“你觉得这三人如何?”

景渡上前扶住他:“家教不错,其余的只能说一般,比不得少爷你。”

越光和突然笑了出来:“少这么一本正经的拍马屁,陪我到园中走走。”

“好,”景渡并不反驳,“他们是少爷的朋友?”

越光和嘴角的弧度更高了:“不是,是二姨娘借我爹的名号请来的,说是快及冠了,要多结识些同辈,以后也好往来。”

景渡着实想不到这一层:“二夫人倒是有心。”

“你瞧见刚刚那蓝衣公子没?”他脸上的笑意都快憋不住了,“他就是宋清,宋家小姐的庶兄。瞧他刚刚那模样,仿佛真的很感激越府找回他妹妹,京里谁不知道他和他妹妹都闹僵了。”

景渡腹诽,他还真不知道,不过:“少爷,刚刚闻喜姐拜托我转告你一件事。”

“嗯?”越光和有些不解,“她一向瞧不惯我清闲散漫,还能有事相求?”

景渡将刚刚撞见粗使丫头的事同他讲了,越光和却有些犯难:“我没有那样花色的珐琅花瓶了,那是之前托别人从北边带回来的。”

“嗯,我待会儿回房里和越儿商量。”越光和停住脚步,“你要不要和姜蓉姜吉见一面?”

景渡一向与华山弟子不和,但他好像已经无法拒绝越光和请求:“是有什么要事吗?”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越儿有关…她的身世。”气氛突然凝重起来,他的语调也沉重不少。

这是一件大事,牵扯到许多人,若是处理不好,势必招致大祸。

景渡眯了眯眼,园中的雪过于洁白,实在是有些…刺眼:“夫人老爷知道吗?”

景渡宽慰道:“那不如送点别的,夫人兴许更高兴呢。”

越光和也不避忌了:“爹娘都知晓,当年把越儿留在身边,是我的决定,现在也该由我来负责。”

景渡有些气结:“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孩童心性,别把什么事都揽给自己。”

越光和只是摇头:“当年留下她,不过想护她一世平安,而今日朝堂之上风浪四起,怕是…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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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光和突然望向他:“你信吗?我想让她认祖归宗,又或者…罢了,不可说。”

这未尽的话里,含义不明,可景渡却听得明明白白,不啻惊雷炸耳。

“少爷,”景渡不认为此举称得上明智,“你可有问过越儿的想法?”

景渡前来南耀之前,师父曾向他提过南耀朝堂的形势。来了近两月的时间,他也打听了不少,这皇帝啊,就是越老就越昏庸。今年四十出头,大皇子二十有一,身份地位,人也俗气,显然成不了大气。二皇子刚愎自用,也难成栋梁,接下来就是几个不怎么起眼的公主。太子明年才满十二岁,且从小身体羸弱,只怕是担不起南耀的重任。

这皇室一家子都难成气候,越光和这才动了这样的念头,毕竟他的爹爹,爷爷,他家祖祖辈辈都为南耀鞠躬尽瘁,他总不能让帝位落入外人之手吧。加之越儿聪慧机敏,且是嫡长公主,再合适不过了。其实他也存了私心,他早将越儿当做亲妹妹看待,又怎会不希望她能正大光明的活着,甚至希望她能跳出世间所有女子的宿命,离了越家,去做一番大事!可他差点忘了,越儿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正是如此,”越光和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我才打算在我及冠之前,将事情告诉越儿,也好让她自己来做选择。”

“既然少爷心中已有决断,又何苦来为难我和姜家兄妹?”景渡实在意难平,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妒忌,妒忌越儿,即便是到了这种地步,也有亲人挂念,可他的的确确是孑然一身了。同为皇子,同是流落,只有他,早已家国不复!

越光和突然又拽了拽他,他才幡然醒悟,自己竟然将悲苦都迁怒在一个不相干的可怜人身上,不由得有些悻悻不安。

“你刚刚在想什么?”越光和不依不饶。

“没什么。”景渡并想让别人知晓这一切。

“又在胡诌”,越光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给我的感觉很怪。”

景渡笑起来:“少爷才怪呢,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是吗?”越光和不以为意,“那我们来做个交换吧,你告诉我你的身世,我告诉你我的秘密,如何?”

景渡只是重新扶住他,“该用午膳了,不然越儿该着急了。”

午后,越光和带着越儿去了书房看书,景渡留在红梅别院内。不多时,就想起了敲门声,他拉开房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两个讨厌鬼。

“景公子”,姜蓉和姜吉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扬起一个微笑,“又见面了。”

景渡斜了一眼又重新回到桌前坐下,见他二人没有响动,不由蹙眉:“你们喜欢挂在门框上吹冷风?”

姜蓉听了才连忙扯着姜吉进屋坐下:“我还以为景公子要赶我们兄妹走呢!”

“以后叫我景渡,”他并不在意二人如何反应,继续说到,“我既然做了少爷的小厮,自然为少爷做事,所以收起你们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兄妹对视一眼,眼中均是诧异,景渡向来孤高,怎的突然甘心情愿为人做牛做马?姜吉打着哈哈:“景兄不要那么严肃嘛!既然共事了,以后…”

景渡又扫他一眼,骤的,屋内又冷了不少:“少和我打马虎眼。”

景渡指的什么事情,兄妹二人当然明白,就是少爷生辰那夜,他们护卫不力。但当夜所发生的事情也远超他们兄妹二人想象,姜蓉有些愤愤不平:“有些事情,并非所见那般简单。”

景渡倒是笑起来:“那依你所见,又是如何?”

“当然是…”姜吉突然掐了一把她。

姜吉盯着他:“你想知道,便自己去问少爷,少爷若是愿意,即使你不问,他也会主动告诉你。你何苦来为难我们兄妹二人,就算你知道了,也只是在少爷心中平添苦恼罢了。”

景渡听后眼神闪了闪,半晌,房中沉淀出丝丝冷意。

“我不过…是想请二位再上心些。”他斟酌着词句,被人戳破心事的感觉,还真是,有点堵得慌,“我也不是专门来同你们吵嘴的,我是想知道关于越儿,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姜蓉脸色缓和不少,瞧了瞧哥哥,才道:“是我让少爷去主动告诉越儿的。”

“为何?”景渡和姜吉都有些吃惊。

“越儿是个聪明姑娘,虽然她不说,可我感受得到,她的疑虑一日深过一日。”姜蓉顿了顿,接着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她总有一日会发现真相,与其等她自己猜到,还不如由少爷亲口告诉她,这样也能好受些。”

越儿扶着有些醉意的越光和跌跌撞撞向红梅听雪走去:“少爷,当心脚下!真是的,干嘛要喝这么多,明明酒量酒不好啊!”

“越儿”,越光和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三十呢!明儿个就是初一呢!”

“是是是”,越儿懒得和他缠,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呢,哎呀,你说你,醉成这个样子,明天要怎么去给老爷夫人拜年?”越儿的小脸皱成一团,一想到明朝越府里繁琐的礼节,一个脑袋就两个大,心里也虚个没底儿。话说,自打记事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越光和喝这样多酒。

越光和定定地站住不走:“越儿,你靠近一点,我和你讲一个秘密。”

“什么?”越儿带着好奇看着他,却没注意,身后有个人影在慢慢靠近。

越光和神神叨叨地拉住她:“你不是我的表妹,你是…”

“是什么?”越儿突然被人一把捏住肩头,“啊——!”

景渡被吓了一跳:“越儿,是我。”

“你吓死我了”,越儿惊魂未定。

“你和少爷站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大的风还不快回房。”景渡绕过她,扶住越光和,忍不住皱眉,“少爷喝酒了?”

越儿带着愧疚坦白:“少爷今天晚宴上喝醉了,老爷叫我送他回房休息。”

没待越儿反应,景渡就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少爷交给我吧,你先去向老爷复命,免得惹人担心。”

“嗯,”越儿向厅堂中走了两步,又突然察觉出不对,“景渡,你知不知道少爷刚刚要说…”

“什么?”景渡有些奇怪。

越儿赶紧摆摆手:“没什么,我说我去拿些醒酒汤给少爷。”

越儿跑走了,景渡抱着越光和一步一步迈向红梅听雪,也不知是谁,和着雪花飘落了一声叹息。

越光和是被人推醒的,伴着宿醉后的阵阵头疼,他白着一张脸从床榻上坐起来,看见四周仍是一片漆黑,禁不住发起脾气来。他又躺下,还生气的翻了个面,拿背对着景渡:“还早着呢,不要来烦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暂勿购买,今天搬东西去了,抱歉。

“少爷,”景渡的气息里明显夹着几分寒意,“今天是初一,时辰不早了,越儿和婉清还在外间候着呢。”

越光和听见他的声音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可又不敢再贸然睁眼看他,现下屋中昏暗,他刚刚应该没瞧见吧?

景渡还想唤他:“少爷…”

越光和已经起身了,从床头上摸过缚带,递给他,景渡只好接下,仔细替他系在双眼之上。电光石火之间,景渡意识到,越光和刚刚似乎说了句还早。刚刚惊鸿一瞥,他是睁眼了么?不过眼下还有更加要紧的事情,他凑近越光和的耳旁:“少爷,你昨夜喝醉了。”

越光和心头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景渡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景渡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差点就让越儿知道了她的身世,不过我替你瞒下了。”

越光和听到这里,直觉得摇摇欲坠:“谢谢,你再替我瞒她些时日,过了这几日,我抽个空闲的时间再亲口告诉她。”

听见越光和的道谢,不知怎的,景渡的嘴角竟向上翘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可觉察的笑意,隐在一室晦暗之中。

初一的早晨,城南还浸在昨夜的朦胧之中,空气中飘荡着昨夜的烟火味,街道上还落着零零散散的鞭炮。只有红梅听雪里的红梅们一如往常,精神抖擞地伸展开了笑颜。不过越府众人早已聚在一块儿,用着今日的早膳。越府上下一年到头来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忙忙碌碌,越澜平日里也少见人影,这几年不似往常,不知怎的好像越发忙碌,一家老小也难得聚在一起,夫人小姐们也安静了不少,都乖乖巧巧地用着早膳。越光和作为嫡出的少爷,又怎能缺席,也只好强打起精神,坐在齐萱身侧。

齐萱倒是有几分担心,昨夜里越光和醉得那般厉害:“头还疼吗?”

“歇了一夜,好多了,倒是娘亲,最近天气冻得厉害,可要多注意身子。”尽管越光和头疼欲裂,可他还是勾起唇角,佯装无事。

趁着越光和与齐萱闲话家常这回儿功夫,景渡悄悄溜了出去,在越府里两绕三绕竟是去了后厨。他刚刚跨进厨院的小门,就看见越儿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发着呆。

“怎么了这是?”景渡甚少看见越儿独自一人,更不要说神情还这般落寞。

越儿躬起身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怎么,我…我只是感到奇怪。”

景渡瞟她一眼,道:“哪儿怪?”

“就是怪怪的,哪里都怪!”越儿听见景渡话,反而更加着急,“我是个婢子,可是你也看见了,我的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合丫鬟的规矩。”

“你多心了,你本是表小姐,夫人老爷疼惜你,理应如此。”景渡不动声色,跟越儿绕着弯子。

“不是的,”越儿拼命摇着头,“我不信你没有觉察,少爷和夫人们很提防我与外人接触,并且也不喜我出门。眼瞧着那些个亲朋好友要上门的时候,少爷总要打发我来后厨的!就好像…好像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

“越儿!”景渡突然打断她,“你多虑了,少爷和夫人们都十分疼爱你,将你视如己出。”

越儿还未开口,眼泪倒先掉了下来,她急急忙忙抬手擦干:“我知道,我本不该同你将这些的。可我实在忍不住了,这几年,倒是越发的敏感了,是我没规矩。但我又不敢同府上其他人说,怕他们多心又嘴杂。”

景渡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宽慰她:“越儿…”

“你莫要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便好。”越儿仍是忍不住地抽泣,“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少爷对你也不一样,你大约是个知晓事情的。少爷既然不愿意同我讲,必然是有他的缘由,但我…我…”竟是有几分羡妒。

半晌,景渡才开口:“我也没什么不一样,到哪儿都是格格不入的,和你倒是有些像。越儿,少爷苦心经营的,都是为了你,他瞒着不说的,也是为了你,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最亲的人骗了你,可不要教他太伤心。”

越儿听的一愣:“我知道了,景渡,谢谢你。”

“谢什么,你打起精神来,我和少爷,也才放的下心。”景渡看见她面色平静下来,不由得也松下一口气,“越儿,你……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有没有想过,去接受别的身份?”

越儿面上一僵:“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挺好的呀,养尊处优的,我这样的孤女,还能有什么要求,至多再求个好人家,不能再多了。真的,我没有别的想法了,一个姑娘家,不能想太多。”

景渡看着越儿眼神闪躲,知道她必然有些问题,可是也不好追问:“我也不逼你了,你要是决定了,不如自己找少爷问个清楚,这样兴许好得多。”

景渡说完,起身进了后厨,越儿看着雪花一朵朵地飘下来,呢喃到:“我吗……”

到了晚间,地上的雪又渐渐厚起来,越家的亲戚们告辞的告辞,休息的休息,越光和就坐在中堂的木椅上等着越儿来找他,不料想一回头就看见本该休息的四妹独自抱着手炉站在门口唤他:“大哥…”

越光和招手让她坐到身旁:“清溪,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吗?雪这般大,怎的又跑出来。”他这四妹和他一般,从小身子就弱,是城南出了名的病美人。

“没有不舒服,”越清溪轻轻摇头,“大哥,我有话同你讲。”

“什么话,你讲便是,哥哥听着呢,又不会怪你。”越光和看着妹妹怯怯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清溪昨年才满十四,是他们四兄妹里最小的一个,生母三姨娘也是个温柔人儿,讲话都不曾大声。他这四妹与另两个妹妹不同,自小就只养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是个庶出。一来二去,竟成了个怕人的性格,平日里对着他这个大哥都不敢抬头,也不知今日是不是遇上什么难题。

越清溪仿佛鼓足勇气,才小声地憋出一句:“大哥,我方才瞧见越儿姐躲在厨房后面哭…”她刚刚本想去厨房拿大娘的汤药,却看见越儿坐在回廊下,她唤了几声,越儿才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泪痕。越儿平日对她最好,她看见越儿这般伤心,想来想去只好跑来告诉大哥。

“越儿她…哭了?”越光和白日只忙着陪些亲朋好友,被清溪这么一提,这才恍惚记起,越儿被他娘亲打发去了后厨帮忙,是他疏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暂无购买,见谅。

“少爷”,身后的小厮底底地唤了一声,“这人都走了一宿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那黑衣的公子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住前方,眼神茫然而空洞。见他无动于衷,侍女噗通一声跪下来:“少爷,天快亮了,简小姐那边……“少爷…”不知何时空空的街道上响起了啜泣声。

舒沐南望着瞧不见尽头的长街,天光将厚厚的云幕撕裂,远处是此起彼伏的鸡鸣声。

“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逼我”,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让人听不清,陡然间生出一股苍老意味,“罢了,这天也要哭了,迎亲吧。”

大红色的喜服一层一层地罩上,就像是拢在他的心上,无处可逃。酒宴上的祝贺声、欢笑声绕过大半个舒府,应和着烛影摇红而来,再落进耳朵里,竟有说不出的苦楚与讽刺。房门上,鲜红的喜字晃得人睁不开眼,倒像在梦里一般,耳旁还回荡着别人的笑语:

“舒公子好福气啊!竟讨得临安城第一美人回家!”

“舒兄,恭喜恭喜呀!”

“舒兄……

突然一声惊雷在耳旁炸响:“舒公子,从今以后你我就此别过,楼某谨祝你,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舒沐南迷糊了一下,旋即又低低地笑起来,这不是那人昨夜分别时所说的话么?怎么好端端的又忆起他来?舒沐南径自摇头,眼神却四处飘起来。长廊旁的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他是不是躲在那里?

舒沐南摇摇晃晃地靠过去。瞬间,水面上开出一朵月光来。他感到一阵头重脚轻,四肢犹如灌入铅液,沉重到无法动弹,脉脉流水温柔地捂住他的口鼻。

遥远的水面上响起侍女的惊叫:“来人啊!少爷落水了!”他的眼皮抖了一下,随即又阖上了,任由身体坠到干净温暖的水底。

“夫君,夫君!”简珞慌忙将舒沐南从噩梦中唤醒,舒沐南从床榻上坐起,冷冷地看了她半晌,眼里一片迷惘。简珞脸色发白,但还是握住他的手,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夫君,我是珞儿啊。”舒沐南这才将人搂入怀中:“珞儿。”

“嗯。”她用力的回抱他。舒沐南把头埋在她的怀里:“抱歉,又吓到你了。”

“我无事,夫君,你要不要喝茶?”她轻轻拍打舒沐南的背部,像哄一个受惊小孩。

“别动,让我抱一抱,一会儿就好。”

“……好”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重新在身侧响起。简珞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毫无睡意。第五年,这是她与他成亲的第五年。她还记得她的新婚夜,她的夫君失足落水,昏迷之中只是重复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几天后醒来,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般,璨若春风,叫人一见难忘,再见倾心。

但只有她知道,他几乎夜夜噩梦缠身,而梦里总有个她不知道的人。她心下已是凄然,想笑又想哭,这大概是苍天对她的惩罚吧,谁教她这样贪心?活该!白日里总是相敬如宾,入了夜便胆颤心惊。怕他发梦,怕他叫出另一个陌生的名字,怕他拿疏离的眼光打量她。有了孩子又怎样,该遭的罪还是一样不少。

五年有余,她的日夜相伴,竟还不能让他安心。可悲可叹,她竟无用至此?

“沐南”,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庞,“我错了么?”

早晨的时候,今年的第一场新雪终于落下来,大雪纷纷扬扬,时至晌午,整个临安城已是银装素裹。

“爹爹,抱。”舒婉吃完了小碗中的食物,便挣扎着要从简珞的怀中起来。舒沐南放下碗筷将她接过来:“小婉乖,爹爹抱。”简珞拿过绢布:“小婉过来,娘亲给你擦擦。”

“不要”,舒婉摇头晃脑,趁机将脸上的油渍在舒沐南的衣襟上蹭了个干净。简珞作势要打:“你这孩子。

“爹爹!”她顺势缩进舒沐南的怀中。

“好了,珞儿,小孩子不都这样”舒沐南轻轻拉住她的手,又转头看向舒婉,“过几日就是你四岁的生辰,告诉爹爹你想要什么礼物?”

“嗯…”舒婉眼珠一转“爹爹,小婉想要天上的月亮!”

夫妻二人哑然失笑:“你这小丫头…

“少爷”小厮的手里手里捧着厚厚的账本跨进门来。

舒沐南轻啜一口茶水,抬眼道:“何事?”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呈上账本:“少爷,这是上个月商铺的账目,还去少爷过目。”

“红棉。”舒沐南吩咐身侧的侍女。

“是。”红棉接过账本,对那小厮嘱咐道“回去告诉夫人,就说这账本少爷收下了。”

待小厮走后舒沐南又吩咐道:“给别院送过去,二小姐这几天闲得慌,有事没事就往舒府里钻。”不待红棉转身,就听得木门一响:“哟!哥哥就这么不待见我?”步姈儿将手里的包袱丢给红棉,径自找了把椅子坐下。舒沐南冷冷地扫她一眼:“你第一天知道?”

简珞到是万分热情,温温柔柔地拉过她手:“姈儿,到火边来暖暖身子,外面风雪大,怪冷的。”

“谢谢嫂子。”步姈儿低下头烤火,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响声。

这样的情景,舒府里的下人都早已见怪不怪。这个二小姐是老爷在外头的私生子,后来被母亲送回来认情。老爷二话不说就将人接了进来,夫人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事就怪在后头,转眼十多年过去了,这母女两个还是住在客苑里头,半个名分也没有。直到六年前,老爷驾鹤西去,夫人大动怒火,说她们俩人是扫把星,亲自动手将她们赶出舒府。而少爷和二小姐更是自小就不对盘。所以府里的下人虽然嘴上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姐,但心里大都是不服气的。

“小姑,抱抱。”小孩子哪懂得看什么脸色,只是一心想靠近自己喜欢的人。

“好,让小姑看看,这些日子重了没有啊?”步姈儿将她接过,抱进怀中逗弄起来“说起来这些日子我又听到不少有趣的传闻呢,前些日子失踪的逍遥谷主据说让无名阁的人捡着了。”

“哦?那无名阁是个什么地方?”简珞一脸兴味。舒沐南却是眉头一皱,沉下声音:“步姈儿,你一个姑娘家,总打听那些江湖事做什么?不要带坏了你嫂嫂和小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无人能懂 离开嵩山镇的第十五天,君无忧等在华鉴山下的县城里等来了前来协助的清都宫弟子带给她的一封信。

君无忧愣了两秒,才如梦初醒般想起来要把信拆开。她又惊又喜地回了房间把信展开,其实信上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无非是荆盈盈写了一些清都宫的风貌人情和近来的状况而已,但她就是欢喜得紧,她翻到末尾一看,荆盈盈还落了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那一刻,她的眼眶里竟然掉下一颗水珠儿印湿了信纸,她呆呆地看着纸上的水印儿越发得大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出来。

徵涯一推开门,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吓得手一抖,点心差点掉在地上,要知道君无忧上一次哭还是因为收到了君正邱的死讯:“少…少主,又出了什么事?”

君无忧一把匆匆抹掉了眼泪,勾唇笑道:“是好事,盈盈写了一份信给我。”

“那你哭什么呀?”徵涯更加不解,既然是喜事又怎么会掉眼泪呢?

君无忧没有抬起手来摘下了头上的白玉簪,她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又戴回头上去:“徵涯,现在山庄附近情况如何了?”

徵涯听了君无忧的吩咐连忙禀告:“属下正要告诉少主呢,近来不知是何缘故,华鉴山庄周边巡逻的弟子,比以往少了一倍不知。”

“是吗?”君无忧用手指轻扣桌面,不知想到了什么,接着吩咐道,“你去吧寄妍和玄心找来。”

“是,少主。”

彼时,玄心和寄妍一起到了君无忧的房门口,虽然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但两人还是不对付,要不是君无忧及时拉开房门,两人只怕要在面前打起来。

“妍姐,你和玄心在干什么?”君无忧扫了两人一眼,制止了两人即将抽出的武器,“进来。”

“少主可是有什么吩咐?”寄妍知道君无忧不会无缘无故将她和玄心叫过来,想必一定是有了什么事情。

君无忧看了两人几眼,才悠悠开口道:“我需要你们二人在华鉴山庄门口做一场戏,动静越大越好,我会叫道尽和徵涯协助你们。”

“为何?”玄心不解地问道,她已经投靠了君无忧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难不成君无忧还指望她能够再次潜到君正则的身边吗?“无论如何做戏,君正则也不会再信任我了。”

君无忧轻轻一笑道:“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要你们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根据徵涯来报,华鉴的守卫相比以前松懈了不少,我觉得山庄之中可能是出了某些状况,而我们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行,”玄心和寄妍对视一眼,都同意这个提议,华鉴山庄内部此时有异自然对他们再有利不过,但就担心其中有诈。

寄妍有些放心不下:“少主要多加注意。”

君无忧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等到寄妍走后,她才又开了口:“玄心,你现在有什么关于妙赏的消息没有?”

她可没有忘记,玄心投靠她的理由,不就是妙赏无缘无故在华鉴山下失踪的事情吗?

“‘闻生’的人说,是华鉴山庄中有人和神梦勾结带走了他,这件事君正博也是默许的。”玄心一谈到这件事情胸中就怒火难平,她为华鉴和君正博卖命,到头来居然被反咬一口!

君无忧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冷静下来,说道:“你不要着急,他们带走他必然是有某些用处,现在还没有传出坏消息,我们不能自乱了阵法。”

“我知道,”玄心点点头,朝她头去一个感激的目光,不得不承认,君无忧的确十分可靠且让人信赖,如果性子能再温和一点点就更好不过了。

玄心想了想又问道:“明日下午动手如何,我今天听见山庄内弟子说,明日有贵客到访。想来,君正博会亲自到山庄门前接见。”

君无忧刚想答应,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忙问道:“贵客?是什么人?”这时候居然有客到访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讲风新霁在武林盟大会上那样一表态,以往和华鉴交好的门派纷纷与其断交,没有交情的门派更不会在此刻凑上门去,而且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贵客?放在君正邱在世时,只有云霄山庄、伽蓝寺、以及风新霁本人才能被称作贵客而已。

“不清楚。”玄心上午在青阳县街头转了一圈,远远地瞧见几个华鉴弟子自山上而来,不由得悄悄尾随其后,却也只探听到几个不甚重要的消息以及他们口中讳莫如深的“贵客”罢了。

“无忧,你要和清都宫的弟子一起潜入山庄?”玄心一思量,她发现君无忧把自己的人全部打发去了山庄门口闹事,必然是要带着别人一起去华鉴打探的。

君无忧见她猜了出来,也不瞒她,道:“是,我打算带着安眉一道。”安眉便是姬燕的大弟子,也是此次援助计划的负责人,她心思细腻,为人又小心谨慎,带着她最合适不过。

玄心见她心意已决不由得劝道:“毕竟是外人还是不可过分依赖。”

君无忧轻轻一笑,道:“我晓得,倒是你这几日,安分了不少。”

从他们一行人回到华鉴山下的青阳县城开始,玄心便不再像以往那般抗拒和其他人往来,连带着对着道尽和徵涯也和颜悦色了不少,只是和寄妍始终谈不拢,也不知是谁的原因。

玄心一瘪嘴,别过头去淡淡道:“管好你自己。”

“行行行,”君无忧忍住笑意,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情,她推开窗户,轻轻吐出一口气。四月的南方,正是春光凋敝天,点点飘落的残红夹杂着初夏的暑气,满眼的翠绿堆积在窗外的山头上。君无忧的目光闲闲地落在远山边,可有谁知道,她的心早就飞过千山越过万水去到了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身旁。

风从窗口掠进她的房间,拂动她高束的长发,君无忧忽然回头笑起来:“不知不觉竟然一年了…玄心,谢谢你。”

玄心一脸的莫名其妙,她皱了皱问道:“谢什么,我没对你赶尽杀绝吗?”

君无忧笑着摇头,玄心不会懂的,这是恰到好处的缘分,是只属于荆盈盈和君无忧两个人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