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造天下》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不给二环内大三居,坚决不搬!”。

“大姐,你要讲理,讲法制,您说这里是古迹,依据何在?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还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噢,给您大三居您就搬,不给您,您就说这里是古迹,懒着当钉子户,不是讹人么”。“谁讹人了,谁当钉子户了,这里是魏公忠贤的生祠,四百年我家守护了十七代,我要对历史负责,我不能对不起祖宗——”。“大姐,得了吧,您是满族,姓虎栾盆,辛亥年间您曾祖父怕被报复,才改的民族换的姓,冒充什么魏忠贤后人呀,当我们没走访过老街坊?”。“年轻人,你怎么满嘴胡吣,我家在清兵入关后,怕清兵报复忠良,不得不改成满族,辛亥光复那年又改回来了”。“全世界也就您说魏忠贤是忠良,还冒充魏忠贤的后人,说出来也不怕寒瘆人”。“出去!你给我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将两个搞拆迁统计的人赶出门后,魏育秋冲着他们的背影叫道:“魏公公千古奇冤,年轻人,多读读历史,无知!”。

屋顶的一片片鱼鳞瓦已被氧化得发黑,立在门口的魏育秋头顶上悬着块匾:先型在望。屋内端坐着一具泥胎,双手执笏,头顶上的冕旒被换作太监装束,却是将龙王扮作了魏忠贤。“魏忠贤”身后,隔着一堵墙,一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打字,屏幕上是《千古奇冤魏忠贤——历史的迷雾与悖论》。年轻人闻听统计员被赶走后才敢出来,“妈,你非要当魏忠贤的后人,这文章咋写嘛,难死个人”。“唉,还不是你姥爷姓魏,又听说这个龙王庙原是魏忠贤的生祠,他就就占了去,还到处说正在申请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姥爷这大队书记当得,一点水平没有,还说守护了十几代,不胡说八道么”。“没良心的,还不都是为了你”,魏育秋接着道:“我那咱也不同意你姥爷的做法,今天看,这房价涨得,才知道你姥爷有眼光”,又道,文章写得咋样了?

“没人肯发,只得发在网上”。“可有评论?”。“妈,妈,我劝你还是不要看”。魏育秋刚坐到电脑前,闻听儿子的劝告,便不敢看网友的评论,她扭头看向庄士,“你不是一直不愿写么?”。庄士道:“前几天我看《闲人马大姐》,受了教育”。魏育秋深以为然,“就是,马大姐可是个孝顺人,你要多向我们这些过去的人学习,现在的年轻人啊,我们这一代吃的苦呀,那咱我到新疆插队,地窝子都没得住,住芦席棚子,把人冻坏了,糊上泥巴也不顶事,夏天那蚊子大得呀,多得呀”。“妈,我都听了八十多遍了,您歇歇吧”。“怎么一点也不受教育。哎,儿子听多了不愿听,孙子这辈就不提了,对我们那些可歌可泣,青春往事,根本就没兴趣,一代不如一代。我这一辈子,苦挣苦攒,刚攒一点钱,你爷爷家要买牛,你那死爹拿去了,我又攒,你爷爷家要盖房,你那死爹又背着我拿去了,我还攒,没两年,你叔要结婚,你那死爹又背着我把钱偷走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是又有文化又会过活,我是锅台前锅台后,一辈子没施展,给你老庄家当了一辈子牛马,不想这都老了,人家孙子都上初中了,我愁得睡不着”。又望着庄士的身材,魏育秋道:“肥滋滋的,养了38年,还养?养猪有养38年的?你刚才说,受了马大姐什么教育?”。庄士道:“马大姐里有一集,说如何辩论,抽烟喝酒就是好,又赌又嫖没个错,反正不论给个什么题目,你都能把它抡圆了,喷全乎了,我就想挑战自已,把魏忠贤说成忠贤”。“胡说八道,你给我记住了,你是魏忠贤第十八代外孙,在外面要是给我说岔了,我可是没法活了”。

“妈,你这是叫我没法活”。

“你是要找打——”。

屋中凌乱,逢纫机踏板上是几本《舰船知识》,《兵器知识》,《炎黄春秋》,大衣橱上头是落满灰尘的《陈纳德与飞虎队》《醒世姻缘传》,以及几本小人书。床底下是什么大帝,大揭密。书橱上是《红旗飘飘》,以及厚厚的文史资料选辑。“啪”,庄士扔了耳机,道,“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便起身出去遛哒了,电脑上放的是《军情解码》。

院子里,石榴红了,葡萄紫了,柿子黄了,这么处所在,要换二环内大三居并不为过。

下午时分,魏育秋在压井旁洗菜,透过窗户,对电脑后的庄士道:“成天瞎吹,你看得起过谁?你又知道人家海子为啥卧轨?”。庄士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但王国维跳水是因为被人逼债,而不是什么心忧文化,《溥仪回忆录》里说法明确,为什么视而不见,还将他捧为大师?大师不大师看得是作品,不是看谁寻短见有种”。魏幼枝道:“王国维要是没两下,怎么会成大师?”。

庄士道:“国学连一下都没有,还两下。就象我爱国,只能说我有爱国精神,能说是我有爱国学么?国学没知识量,只有一股精神,文天祥史可法那样的,国学是一种精神,却被吹成一门学问,国学有什么学问?现在的国学丢失了精神,又去冒充学术,里边是帮什么人?为什么最不要脸的一是国学二是红学,就是因为它不是学问,却非要说成学问”。

魏育秋道:“那你就说说,为什么这么多人相信大师,没人相信你?”。庄士道:“我要是有张皮,早成大师了,我还能连李敖都不如么,李敖的皮是胡适给他的,李白的皮是贺知章给他的,论杂文我独步天下,论诗歌我是中国唯一会写现代诗的,可我只有一张宅男皮。学问不重要,重要的是皮,如果有了一张皮,哪怕象毕加索那样乱画一气,也能成大师,还是超级大师,谁敢说他是涂鸭,谁敢说他参加儿童画展都拿不到名次?你说他涂鸭,说他参加儿童画展都拿不到名次,你就变成最不聪明最没见识的人,抽象派印象派,先锋派现代派,这些皇帝的新衣,看不懂只怪你没文化,谁敢说自已看不懂?欧美文学都是狗屁,几百年前的西方文豪,文学上根本就没入门,莎士比亚连中学生文笔都没有。老大这个英美文学博士就是研究狗屁的,还要说真香。谁敢说莎士比亚就是狗屁?成了最不聪明最没见识的人。欧美文学只有《皇帝的新衣》伟大,就是都写出一二百年了,对世界也没一点影响,各领域都充斥着穿新衣的皇帝,和乱叫好的傻B”。

魏育秋道:“你就是赫鲁晓夫,赫鲁晓夫看画展,只会说是狗屎”。庄士道:“赫鲁晓夫看的是抽象派画展,要是看写实派画展,能这么说?赫鲁晓夫是个诚实的同志,但干不过民智低下,他曲高和寡。孙传芳禁画裸体女人,被文化界批判,孙传芳有枪杆子都干不过愚昧的力量。有这么多东西可以画,干嘛非画裸体女人?画村庄,画自然,画穿衣裳的女人不行,画裸体女人既不合国情,也不合艺术规律,我就不信不画裸体女人学不好绘画。不能因为孙传芳是军阀,就说人家禁得不对”。

魏育秋道,说得也有点道理,干嘛非画裸体。

庄士道,你看那些画画的,干嘛非要留长发留胡子?这就是中不足必形诸于外,浮浅人装高深。又道:“抽象派绘画,抽象派雕塑,后现代派文学,先锋派诗歌,为什么音乐没有这些说法?因为音乐传递一种叫声波的能量,起正能量作用,这幅画你受不了,不过一扭头的事,噪音你能一扭头就听不见吗?你的抽象派音乐干扰了这么多人,人家要报警。所以音乐不得不干净”。魏育秋若有所思道,过了一会,魏育秋道:“也不对,也有抽象派音乐,美声唱法我就受不了”。

庄士闻言,嘿了一声,诧异地看着魏育秋,魏育秋道:“成天听你叨叨,我还能一点不提高?你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谁承认你,是能混吃,还是能混喝,你就孤芳自赏吧,你就大隐隐于市吧,哪天我要是不在了——”。

庄士急忙道:“妈,你要是当文化部长,一准不会请帕瓦罗蒂来,也不会开放营业性舞厅。什么玩意,就算大肚皮不是抽象派音乐,营业性舞厅不是藏垢纳秽之所,你请个唱歌的来,大笔一挥开放个什么,就成政绩了?”。魏育秋道:“你别打岔,现在说你,你都奔四的人了,到底想干什么,我天天一想到你,就愁得睡不着”。

庄士道:“我为人类的命运忧心,这些八零后九零后,都成僵尸魔怪了。如果九零后还不是堕落的底线,那底线是什么,文明还能持续几代,世界会堕落到伊于胡底”。魏育秋长叹一声,端起菜盆去了锅屋,道,还是忧心忧心你自已吧。

“来烧锅”,传来魏育秋的声音。庄士起身去了锅屋。在铺着瓷砖的灶台旁,魏育秋道,许远怎么不来了?庄士道:“上回他要看《疯狂原始人》,我要看《聪明的一休》,刺了他两句,他自卑心强,不给说不给讲的。这个有点小模样,有点身高,又混得不行的人,在自卑时会用小模样,身高挣扎两下,这就叫虚荣,要是啥都没有,挣扎起来也没个凭据,那就不挣扎了。你象索马里就不挣扎,韩国就挣扎,因为索马里什么都不行,拿什么挣扎?而韩国可供挣扎的东西就多了,所以韩国就虚荣。印度也挣扎,法国也挣扎,动不动强调法兰西文化,为法兰西文化骄傲,这就是不自信的表现”。

魏育秋道,听不懂你在说啥。又问,什么是疯狂原始人?

庄士道:“就是《猫和老鼠》,《功夫熊猫》那种,撅个屁股,扮个鬼脸,呼啸着从空中摔下来,弄些肢体动作糊弄小孩的,日本动画片靠的是情节,老少皆宜,美国动画片靠的是肢体动作,只适合五岁以下儿童观看,我是万没想到许远在这个年龄段。那天可惊着我了,《功夫熊猫》他看得津津有味,我怀疑他裤裆里有尿不湿”。魏幼枝道:“人家找了个大学老师,小孩都多大了,你呢?人家智商低?你三十八岁的人看《聪明的一休》智商就高?”。

夜,比白天还要闷热些,棚户区里不通风,不对流,不散热。庄士正在锅屋洗澡,一条毛巾上下翻飞,一会搓背,一会锯腰。院外路灯下有老头在下棋,两个老家伙将棋子摔得呯呯响,时常在深夜将庄士吵醒。小卖部的大妈打着扇子坐在门口的冰柜旁。

“三十大几了,不工作也不结婚,等我不在了,你怎么生活?我看你还是信主,以后在教会找个营生,你笔杆子不错的,魏公公都被你描写得这么好,就不能讴歌讴歌主?”。庄士道:“老蒋,张学良,冯玉祥都信主”。魏育秋道:“就是,这么多大人物都信主”。庄士道:“都是脑子不好的,最后事业都干家败”。魏育秋怒道:“事业都干家败,人家还有个事业,你呢?”,魏育秋还要训斥,忽然电话响了。

庄士回自已屋,操起了《文史资料选辑》,这辑说的是张作霖手下有个汤玉麟,专横跋扈,手下的士兵砸了奉天警察局,汤玉麟护短,与警察厅长在张作霖面前吵了起来。

“你警察就管得了我五十二旅么,放你他妈屁”。警察厅长挨了汤玉麟的骂,又被张作霖训斥。张作霖训斥完警察厅长,又劝老汤道:“二哥,你的部下太骄纵了”。老汤腾地一下站起来,骂道:“你放屁,我的部队骄纵什么了,难道警察骑在我弟兄脖子上拉屎,还不许我扒啦么?”。张作霖道,你能干就干,不干拉倒。汤玉麟骂道:“靠你奶奶才干,天下是你我兄弟平打下来的,我不是和你拎烟荷包出身的,老子哪还吃不了饭”。说罢,扬长而去。

张作霖的老婆和张学良出来,二哥,二大爷地叫着,老汤对这母子有救命之恩,但汤玉麟边走边骂,这对母子只好给老汤跪下,“看在我们娘们份上,二哥你别走”。“我它妈的谁也不看”,汤玉麟说罢,气势汹汹地走了。回去后,汤玉麟拉了千把人叛逃,他手下有个营长,临走时还给张作霖打电话,“你是张作霖吗?”。“我是”。“我们把五十二旅拉出去了,三年以后回来打大帅府”。

汤玉麟叛逃后,最后队伍只剩几十个人,他遣散了队伍,成天东躲西藏,怕张作霖抓他。张作霖一再请汤玉麟回去,最后张作霖亲自迎接汤玉麟于奉天西门,二人抱头痛哭,汤玉麟屁事没有,还升了官,拔了十七个县给老汤管。

奉军等于是无首脑,庄士心道。

“二子!”,魏幼芝在堂屋叫道。魏育秋刚接了个电话,心情甚劣。“妈,什么事?”。

“庄颖和老公吵架,过几天带小孩回来”。闻听,庄士心情也恶劣起来。庄颖,庄士的妹子,长着个蔡英文似的脸盘子,起小就挨庄士揍,上次兄妹俩说话还是十五年前,庄颖买了一本《宋美龄画册》,这回庄士难得没揍她,而是说了两句话,是说宋美龄的:保养了一辈子,自私了一辈子。庄颖大怒,与庄士吵了起来。

铁匠的祖师是太上老君,木匠的祖师是鲁班,戏子的祖师是唐明皇,小资的祖师是宋美龄。庄颖虽然扞卫祖师,可庄颖算是小资么?有说话大舌头,一无气质二无长相三无学历四无智商的小资么?不及蔡英文多矣。魏育秋想把闺女售与帝王家,可培养出个四无人才,魏育秋成天只是瞎能。魏育秋重女轻男,想法很实际,就是老了,不能动了,闺女能给她端屎端尿,但以庄士的观察,庄颖也不是个能端屎端尿的人,培养得很失败。

傻大姐庄颖偏偏在物欲上很不傻,很懂得销费,很会买买买,很败家,没工作时偷家里的钱,工作后月月一文不剩。她不具备小资的一切优点,却将小资的物欲附在身上,并且放大。军官不要她,小老板不要她,公司职员不要她,这个说话冒失,口齿不清,长相一般的傻大姐。正当庄颖三十大几找不到人家时,终于有个小康之家瞎了眼,要她了,于是庄士在背后称那个妹夫为傻吊。上回,傻大姐带孩子回娘家是要挟男方买房子,现在房子买了,装修花了三十多万还没完结,男的不愿再花钱装修了,庄颖便又带孩子回来了。

庄士道:“买什么房子,美国人都是租房住,还是租房划算”。魏育秋不屑道:“租房,今天被人赶出来了,明天找地方住”。庄士道:“装修怎么花这么多,不能少花几个”。魏育秋护短道:“那怎么行,乱装修,空气里都是甲醛,对小孩身体不好”。庄士怒道:“起小我就揍庄颖,有时想想后悔,但今天看,我一点都不后悔,你除了护犊子就是毁子女”,说罢,庄士起身推门,扬长而去,留下魏幼枝气得心口疼。

夏夜的立交桥上,庄士想起老电影《红衣少女》,影片中,姐姐安静心情不好,出来散步,也是夏夜,也是在立交桥旁,那时,八十年代的列车从桥上隆隆驶过,一扇扇灯火由远方而来,又奔向远方,多么令人怀旧的一幕,多么——伊人,可三十年后,世界是怎么了?精神败光,文化破产,再也不会有安静那种女性了。这个世界,女人比男人堕落,因为男人除了钱之外,还要打拼,而女人只剩下了物欲。

章节目录 第2章 重启时空 “呀,是你呀,多年不见了”。“现在忙什么呢”,“没忙啥,你散步呢”。

立交桥上,一个路人和庄士叙谈起来,是庄士的小学同学,多年不见了,此人有小儿麻痹症,走起路来摇头甩腚,外号卓别林。卓别林说,任丽被男朋友下了一只手,因为拼命要钱,还是和别的男人好上了,或兼而有之,说得血淋淋得。又说徐丹华都糟掉了,这个糟字引起发了庄士的联想,也让庄士沉重,徐丹华是考上了市重点的呀,只是在高中时,徐丹华又被打回了普通中学,与庄士一个班,成绩还不如庄士,却满嘴普通话,乔腔作怪地冒充淑女,糟掉了?嗯?怎么会糟掉!世界呀,充满了铜臭与愚昧。

20年后。“哗啦”,橱窗的玻璃碎了,“第六十八块”,庄士拎着斧子,默念道,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冷漠地看着街对面。身旁聚满了路人,都举着手机录奇。不远处,警车的呜呜声响了五分钟,却迟迟开不过来,堵车。又砸了两扇橱窗,凑够了整数,庄士累了,坐在台阶上歇气。“滚,都给老子滚!你们这帮00后的垃圾,10后的狗屎,当初你们老子就是80后的垃圾,90后的狗屎,你们比你们老子还要垃圾,还要狗屎,老头上山,一步不如一步,这个世界败完了,败完了!”。庄士突然起身,疯狂地吼道。

派出所。“同志,我这出,破坏公私财物,得判几年?”。警察道:“我也不是学法律的,到分局你再问吧,走!”,说着,两个警察起身,夹着口供,要把庄士往分局送。

“同志,我也不要精确的,五年,十年?”。

“不要费话,走!”。

“同志,我进去后,如果有尿毒症,大三阳,肝癌,能不能往武警总医院转,免费治?我听说武警总医院治这三样挺拿手,天津卫视上都宣传了几十年了,还有扬子晚报”。

“想得美,你以为你进的是秦城监狱?”。这时,另一个警察摸出一份病历,问道,你的?庄士点了点头。那警察叹了口气,将病历塞回庄士的口袋,道:“你都成了那个谁,杰克伦敦笔下的人物”。

“我请求政府抹去我肚子里的病毒”,庄士道。

“我看你是脑子里有病毒”,警察道。庄士闻听,忽地吼道:“你它妈的脑子里才有病毒,你们它妈的脑子里才有病毒。你们老子是僵尸一代,你们它妈的是僵尸二代,以后还会有三代四代,都它妈的感染完了”。“疯了,疯了,还敢抢电击枪,你冷静点,再这样,没有十年你是出不去了”。“老子哪还有十年”。

“我光着膀子,我迎着风雪,跑在那逃出医院的道路上,别拦着我,我也不要衣裳,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给我点肉,给我点血,换掉我志如钢志如铁,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这世界上撒点野”,大衔上,一个疯子边跑边唱,身后是一群警察在追撵,人们纷纷躲避,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疯子跑进了一幢大楼,又冲进了电梯,电梯里的几个女人尖叫着跑了出来,待警察赶到时,电梯都到了六楼了,而这幢建筑却远不止六层。

银都大厦,103层的天台上,满头灰发的庄士将病历掷了下去,病历在风中张开双翅盘旋,庄士心想,自已会比这本病历更先着地。他俯视着污浊的世界,想到了《醒世姻缘传》上的那句话:“强活在这里也是无趣,死了倒也快活”。一一片雾霾之中,庄士又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他心中狠狠地默念一句,纵身跃下。

“给我点刺激,大夫老爷,给我点爱,护士姐姐,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这世界上撒点野”,一个黑点由空中疾速坠下,103层的高度,他也只来得及唱了这几句,因为重力加速度是每秒九点八米,就如这个世界的沦丧一样快。

似乎是老版《西游记》大闹天空的拍摄现场,天宫也简单,脚下无非是一片云雾,意境便营造了。王母正冲着硕大的龙珠长长叹息,“可怜人则个。也好,尘间不过是个时来暂去的地方,我正缺个管园的”,玉帝看着龙珠,在一旁失声道:“我儿,你怎么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却见王母瞪了他一眼,道:“你儿又长成大汉仗了”,玉帝闻言红了面皮,将嘴凑到王母耳边,轻声道:“开交了吧,都轮回了上千年,朕未将他度上来,你还要怎地,再要如此,莫说他七个姐姐不依”。王母轻声道:“就是与他七个姐姐不是一个**叼大”。

玉帝轻声道:“当着满朝仙家,不好看象,是我年轻没主意,做得原不成事,指头儿一个孩子”。王母轻声道:“你没有两万岁,年轻没主意。指头儿一个孩子,是你在下界寻粉头遣兴造下的私孩子,你不是哄我说,你在下界一丝儿邪事没有么?”。玉帝急道:“他娘怎生是粉头,再这般说,我可不依,都说了几百年,贼鸡儿事多”。见玉帝动了怒,王母一时沉默,玉帝轻声道:“你心下怎处?莫叫我失了体面”。

帝后私语了半天,殿上诸神没人敢放出法力去窃听,玉帝虽然没有法力,只是众人抬举他,将他抬举成玉帝,那西王母就不一样了。这时,玉帝高声道:“叫他看园子,岂非大才小用,用此人的话,传达室主任?”,帝后二人笑将起来。王母道:“这又是个做不得弼马温的”。

一缕魂魄在天宫的舒爽里昏昏欲睡。隐隐地声音似乎在说,这厮好个宏论,甚海子,毕加索,比文殊菩萨见得还真。昏昏然间,忽地,“呯!”,有人拍了御案,这缕魂魄一惊,睁眼看向这片云海,只见玉帝冕旒上的珠串剧烈地抖动着,御案前是只龙珠,龙珠上是些文字,正是庄士的《千古奇冤魏忠贤——历史的迷雾与悖论》。王母道:“玩也有个时节,这不是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么”。玉帝道,“其生母魏氏,自称魏逆后人,世间并无人置信,而此人为文,惑世诬民,或将混淆视听数百年,堕天下忠贞之气!”。

“再来!”,玉帝喝道,龙珠上又呈现另一篇文,词藻华丽,什么制度矫正,价值共识,共同追问,心灵结构,二元方案,理论突围,道德范本,写作人格,道德脐带,精神自虐,抽象主体,精神冗余物,集体失语等等。玉帝看了半晌,高声道:“文曲星所职何事?”。一个书生闻言出班,远远地跪着。玉帝道:“人心积顽,文道衰微,文曲星更应凛天明地察之意,擢拔贤才,接续文运,使天下文章永耀松楸之色,如何出了这般文字?殊属玩怠!”。

文曲星禀道:“文道困蔽已极,下界所谓人文科学,专以堆砌为事,要寻出一篇不同的却是万难”。“不许推诿!纵是下界衣冠皆沦为禽兽,你只需依着人头,照数明白开写,将单子付与十殿阎君,逐一处治。伪才售而真才弃,朕就不信,下界士子皆是这般,再要如此玩诿,我可也都不饶”。听了严厉的警告,文曲星心中暗惊,回道:“陛下时才说的庄士,为文要不同些,此人却不在士子之列”。玉帝闻言,想起儿子那篇吹捧魏忠贤的文章,便不好再提他,只道一声下去。文曲星问道,这朱达客如何处治?玉帝喝道:“即时勾得魂魄来,置于梵净山上,放火龙日日灸烤”。文曲星领命而去。

玉帝道:“朱达客以文风得罪天地,庄士却是以文意得罪天地,朱达客上得了梵净山,他上不得?”,说罢,只看着王母,王母只得道:“总是不同些,这姓朱的疤脸不照自家,还敢说旁人为文涂脂抹粉,斯文败类已极,庄士却只是一篇不慎,余者篇篇通得”。玉帝骂道:“小厮如此作怪,不长进的孽种,翻甚精哩。发晕致命,看了谁的好样,学得这般不老成”。王母却瞪了玉帝一眼,玉帝自知失言。

龙珠上忽地乱成一片,QQ一闪一闪报告中奖了,到处是下载按钮,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衣着暴露的性挑逗,澳门赌场的广告等等乱七八糟。玉帝怒道:“畜牲,敢以污浊呈于朕前“,王母对龙珠道:“休要顽皮,还不快收了,上回你叫唤送礼只送脑白金,吃了天爷一场好脚,不长记性”,龙珠这才安静了。玉帝道:“吩咐当值功曹,龙珠所呈污浊,尽发十殿阎君处治,相干之人皆下阿鼻地狱,不得纵走一个”。太上老君在下边闻言,应了一声是,心道网络网络,此番要网罗尽了。这时,玉帝想起一事,道:“脑白金之人处治了不曾?”,却无人回话。玉帝正待发怒,王母在一旁道:“先前也号称才俊的,只为一句送礼只送脑白金,便要日日受地狱刑罚,我心中有些不忍,便吩咐待他阳寿尽时再——”。玉帝怪道:“败群畜类,留他做什么,难不成是初犯,他先前卖药未说过请百姓作证?”。王母纠正道:“请人民作证”,又道:“既是如此,我也回护不得了”。玉帝道:“娘娘勿嫌我太忍,卖耗子药的也会编句顺口溜,他却是不跟联儿,吆喝不起来的料,甚才俊?”。不跟联儿就是不押韵。王母苦笑道,也是,卖药落了下路,若是能顺上几句,向日龙珠顽皮,胡乱学舌,管许少挨陛下几脚。

玉帝道:“老君,那庄士怎生处治?”。

太上老君叹道:“唉,如今下界甚是不成模样,铜臭烛天,我几番欲请旨水淹九州,那魏氏,若非看在她是庄士生母份上,早已入地狱”,又道:“此人有些格格不入的见识,在下界甚是屈受,至于此文,原对不得天地,乃是一时嬉戏之过,望玉帝作养一二”。老君心道,你原是有前程的,一时行事荒唐,上界也都不器重了,也只得替你周全周全。

玉帝哼了一声,道:“如此为文,也成不得人了,若非老君求情,便叫他做牛做马填还”,又道:“以往,下界虽是浊孽,浊孽的多为男子,而如今下界,女子比男子还要浊臭几分,下界已是洪洞县里无好人,纲纪实难振刷,老君经见得多,下界可谓数千年来未有之世,不淹灭了,留它做什么!朕今日便命水部行事”。

太上老君闻言跪倒,惶恐道:“老臣无能,前些时日,老臣调九龙,降千年不遇之洪水,却被下界抵御了过去,如今下界与往日不同了些”。说罢,从袖中取出一镜,扬手抛出,那镜悬在空中变大,出现在镜中的是克隆婴儿,是悬在太空中的天文望远镜,是埋在地下的量子对撞机,以致于核爆炸。有些是玉帝知道的,但更多的是玉帝不知道的。玉帝看了良久,怒道:“何不早见奏来?这般下去,天廷岂不反制于下界,如今下界铜臭将蟠桃园中三十万年之仙根都薰得半死,若放任下界妖法凌于道法,还成何世界!”。

“何不早见奏来!”,玉帝怒道。

太上老君将拂尘撇在一旁,双手拄地,嚅嗫道:“近百年前,西牛贺洲有垮掉的一代之说,彼时老臣以为此事与我东胜瀛洲两不相干,不想眨眼间我东胜瀛洲便垮掉了数代,实出老臣望外,如今下界文消道亡,疾呼乏人,有如鬼域。老臣整日忙着炼丹,下界妖法日益神通,老臣未能细陈具禀,总之是老臣设处无方,听任披猖,请玉帝治罪”。良久,玉帝道:“也是朕荒疏,天地正气日匮日乏,下界妖法日盛日隆,朕还看不出形状”,说着,玉帝瞥了一眼御座前的龙珠,道,还是有人鼓呼过的。

“重启时空!”,忽地,玉帝拍案大叫。

此言一出,诸仙无不色变,齐齐跪向玉帝。太上老君禀道:“老臣水淹九州,也只是将下界妖孽淹毙泰半,只留少数清白之人许许恢复,而重启时空,下界万般将归于泯灭,良莠不分,玉石皆没,肯请陛下三思”,又传念道:“娘娘,此次不比泛常,你快说句话,将一天云彩都散了”。王母已枯坐多时,得了老君的意念,道:“好天爷,你素来气性大,如此大事,还需和几位仙长仔细商议,老君老成练达,多听听——”。

玉帝道:“娘娘,如今下界不同往日,你是切知的,象魏育秋那个蠢法,也就千古无二,魏逆后人?哼!又会教道女儿,又会嫌择公婆——天地便是作养这般杀才?另有一件,老君降千年不遇之水,下界都可克之,娘娘要看下界凌架于天廷那日么?”,说罢,玉帝又厉声道:“当断则断!”。殿上一片默然。

半晌,太上老君悠然问道:“敢问陛下,时空重启于何时?”。玉帝思索片刻,道:“庄士这厮,十三世之前,曾在明末为土寇,便令他转回前世,重造天下!”。

“莫留,莫留,一个都莫留,留下这帮囚攮的只会勾头玩手机,追星逐臭,公的行尸,母的走肉,年幼的不过是一堆堆新鲜的屎”,忽地,殿中传来一片激切的声音,众仙大惊。

章节目录 第3章 贼营 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听不见话,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念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明末民谣

圆月,挂在清冷的空中。四百年前的夜,静谧而漫长,这在样的静谧与漫长中,那些神话与童话,都有充分演绎的辰光。

黑暗中,咣地一声,接着是一片乱哄。厢房内,刘洪起愣愣怔怔地坐起,只听有人道:“多当晚了?”,“敢也有三更了”,“俺听着外头丢响哩,下哩不是雾茫雨?”,“你睡呓症了”,接着,门开了,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愣愣怔怔地看着炕上挤着的七八条汉子。炕上有人迷呼道:“天已多大时候了?”。只见睡在炕沿的一个汉子被挤进锅里。那汉子躺在锅里尤自不起,一旁有人骂道,驴三,它娘的还不滚出来,想当骨烂?有人接口道,甚骨烂,就驴三那副瘦骨头,也就是饶把火。驴三道,炕上挤死个人,锅里得劲。“噫——不中,你那腚沟子不干不净,坐在锅里,俺们明天咋吃饭?嫌挤去睡牛槽”。有人由屋外取来火种,昏沉的灯光中,刘洪起环视屋中,七八条汉子,只有两个穿衣裳的,余者都光着脊梁,只因衣物在炕上磨损一夜,抵得上白天磨损几天。这是哪里?屋角放着一只土缸,就是柳条缸外面糊泥,用来盛粮食,墙上挂着一只牛骨头做的纺锤,此外,屋中空无一物。

“都歇了,叫巡夜的撞上不是耍处”,叫孙二的马夫头吩咐道。众人纷纷躺倒,接着,孙二吹灭了油灯,自语道:“病无药,死无棺”,无声地躺了下去。过了良久,厢房门开了,刘洪起带上门,来到院中,屋内有人低语道:“黑嘛咕咚,起介早弄啥哩,睡,不睡还能咋着”。

院中充斥着草料与马粪的味道,远处的树稍上挂着一串灯笼,每只灯笼上题一个字,连起来便是:闯塌天左营。刘洪起走到院门处,拉开门栓,门外有人喝道,谁!刘洪起望着门口的持枪人,呆了呆,方道,撒泡尿,“院里撒,不想活命了,义军可没甚贯耳游营的规矩,犯了夜禁,轻的也是割鼻,将门合上!”。

月如钩,秋虫唧唧,间和着一两声马的喷嚏。院子中央是磨盘,磨盘眼上插着一根杆子,杆子上挑着一盏方形的灯笼,昏黄的烛火印衬出灯笼雅致的骨架,这盏灯笼也不知抢自哪家大户。刘洪起坐在磨盘上,疑惑着,《移动迷宫》?自已成了试验品?头脑里怎么会有两个记忆?他猛可里抬头,仰见月明星稀的夜空,瞬间,他便与星空一同宁静了。

后世,是不会有这般动人的夜空的。

门扇声陆续响起,清晨的薄雾中,伴着一两声马的嘶鸣,院外传来吁吁,得得的喝马声。院中蹲着七八条汉子,端着碗,喝得哧哧哈哈,他们在与时间竞赛,先喝完荞麦粥的,还能到锅里盛一碗,后喝完的只能舔锅底。有经验的驴三只盛了半碗粥,以保证自已比旁人先一步喝完,然后再去盛一碗,这样他就能多喝半碗。刘洪起看了看磨盘上的粥碗,那粥烫得端不住,他不由佩服这几个汉子,是如何将这么烫的粥拼命灌进肚皮的,“热流呼啦,都慢些,好似饿老雕,也不怕肠子烫化喽”,他道。

马夫头孙二骂道:“你是啥球人,碍你啥球事”。刘洪起听着责骂,看了孙二一眼,只见孙二长着两撇八字胡,象个账房先生,怎么看也不象是下苦的出身。

孙二正坐在自已的鞋上,捧着碗,不停地往碗里吹气,时而抿上一口,抿第二口时,便换个地方下嘴。一股臭味传来,有人将咸菜端上磨盘,咸菜因为舍不得放盐,所以臭哄哄的,有马夫将筷子往腋下一捋,伸箸往臭哄哄的咸菜探去。刘洪起呆站着,无聊中仰脸看天,天上没一根云彩毛,用流贼的话说,蓝个莹莹地,几缕炊烟不死不活地飘在天际,高空中还有个黑点,那是一只在空中悬停的老鹰。

“炸尸哩?直轮儿杵着看呆,眼影人”,孙二仰脸骂道。刘洪起只得蹲下,这时他觉得颈上有蠕动感,唉,臭虫,他心里叹道。他脱下衫子找寻,找寻了一会,他将衫子一角放在口中,咯吱一声,咬死只虱子。接着,他看到衣服缝里一线白白的东西,他瞧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一线白是虱子下的卵。“日你先人,死狗胚子,一早星子,脏黄不济地,你是专意不叫俄吃饭,百般作怪”,孙二骂道。

闻听喝骂,刘洪起一边捉虱子,一边道:“捉不完的虱子,拿不完的贼”。这句话顿时惊了一场院,半晌,有人低语道:“横不梁子,拇量着不是善茬”。孙二气笑了,道:“你身上哪里皮痒不调贴,还是将你家灶神爷请来保佑你哩,义军的刀钝怕你脖儿粗哩!”。刘洪起回道:“使刀的掌盘子是刘国能,你是使搅料棍的马夫,刀钝刀快还轮不到你说”。

闻听此言,有人小声议论:“咱们掌盘子姓刘?叫啥刘国能?”。“嘘,这是能问的,名号叫人知了去,家里情等着刨祖坟诛九族”。有人叫道:“了不成了,姓刘的小子活腻了,说咱义军是贼”。又有人道:“他要造反哩,他要和掌盘子的一桌吃酒,是要将鸡头冲着自家哩”。

“拿下!”,随着孙二一声呼喝,几个马夫冲了上来,刘洪起矮身扫倒一人,又一肘将另一人击到地上,第三个人蹿上来,迎胸将刘洪起抱住,叫道:快陬住腿!不想刘洪起迎头一撞,那人顿时额角流血,眼冒金星,瘫化在地上。刘洪起又是一脚,踹倒了第四个,余者不敢上前,只见一人飞跑出去,报信去也。刘洪起疾步到孙二面前,一拳将孙二击倒。

躺在地上的孙二满脸是血。刘洪起用脚尖拍着孙二的脸道:“你个驴日的想咋地,今生做贼,也积个来生,知道为啥打你?”。见孙二不答,刘洪起踩住孙二的胳膊,孙二喘息着道:“好汉轻些,有何见谕,俄听着哩”。刘洪起又问道,知道我为啥打你?孙二道,冲撞了好汉。刘洪起摇了摇头。孙二道,俄低心,吃了三碗。刘洪起道:“也不是这话。你是养狗,将包子往地上一扔,任由七八条狗咬夺,俺看不惯,便要发脱你的狗命”。孙二喘息道,俄懂了,好汉见个情分,饶了这遭。刘洪起道,咋黑个吹灯,你说病无药,死无棺,还当你有三分人心。孙二闻言,居然不再挨哼,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里是河南布政司汝宁府地面,汝宁府在河南的东南角。而此处,村东数里是汝河,村南十里是寒冻店,村西南四十里是真阳县。明朝的真阳县,仪真县,到了清朝雍正时代,便改作正阳,仪征,要避“真”这个讳。

刚才的乱哄将粥碗打翻几只,院里有些狼藉,众人畏葸着或是进了厢房,或是蹲在墙角,离刘洪起远远地,这种畏葸不光是害怕,还有一种,躲避死人的成分,在他们眼里,刘洪起已经是死人了。锅屋,孙二正在锅台前舀碗,他眼前放着九只碗,都盛了半碗荞麦粥,孙二用眼睛眯量着,不时从这只碗里舀出一点,兑到那只碗里,力图使九只碗一平。孙二身边站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正是昨晚被挤进锅里的驴三。驴三轻声道:“歪嘴去唤张队爷了,大哥你这——”,说着,驴三怯怯地望了望门外的刘洪起。孙二道:“明个就是剐了他,今个也要立起个章程,人家说的不差”。门外,刘洪起蹲在磨盘上,盯着碗底一动不动,碗底上是大明万历年制六个鲜红的字。

院外咚咚的脚步声宿命般响起,似乎来了一大些子人,引得刘洪起的心也咚咚起来。“孙二,那匹青葱骡子咋还没怀上,可见你舍不得下种。咬噪个甚,加臊子起乱,干啥吃哩,几个人弄不住一个,吃二馍的料,拔根球毛吊死算球了”,随着粗声大嚷,一个汉子被拥进院子,“戳事的在哪哒?扑闹个甚,不想在人间栽了,甚人,就是你?闻听你揍了头领,还要当掌盘子的?稀欠稀欠”。在歪嘴的指认下,张队官汹汹逼来,“好手段,七八个都拿你不住,倒要试试你的手段,也叫你试试俄的手段,昨个老贾剐了两个秀才,累着了,不耐烦,今个借你身这皮肉,俄也试试剐人”。孙二白着脸由屋里迎出来,歪嘴上前邀功,不妨被孙二一拐顶在肚子上,无声地蹲了下去。

刘洪起跳下磨盘,强笑道:“俺与刘国能是亲切的世兄弟,特来寻他,劳烦兄弟引荐,受劳,受劳”。张队官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俄将你妈叫桂花,你说的也是俄陕西话?”。张队官还欲再骂,只觉眼前金星一闪,之后听到一声清脆,再接着,只觉脸上火辣辣地。张队官叫了一声好狗攮的,探出两掌,锁住了刘洪起的手腕,刘洪起双手一撩,张队官便被弹了出去,摔出一丈多远。中国的传统武术,许多已然失传了,比如你就是叫奥运会举重冠军来,仅靠双臂上撩,也难将一百多斤的物体摔出几米远,但大明传说中的高手千跌张,以及太极第二代宗师蒋发就能做到,道理也简单,传统武功练的是功率,也就是爆发力,就是在瞬间将最大的能量释放,而举重不是瞬间将重物举起来,所以举重运动员力气虽然大,但功率并不大。

刘洪起骂道:“恁娘的熊,恁可知道世兄弟是啥意思?刘国能可是生员,是谁取中他的?”。一院的人听得呆了。而在那蓝格莹莹的天上,却有人看得摇头。

天宫里,玉帝看着龙珠,叹道:“造次,造次,个犟巴茬儿,还以为他是个一灵百透的,却是这等样儿,不是光景”。太上老君看着龙珠里的张队官正要下令,他不待玉帝吩咐,急忙扬起拂尘,朝龙珠拂了一下,张队官便呆住了,过了一会儿,张队官方才能够言语,只是言语的内容已是大相径庭。

龙珠里,庄士在刀枪的押解下出了院子。玉帝叹道:“也难个十全的”,王母道:“多管是不成了,这还如何安身得住,还真就剐了他?”。玉帝道:“他家人已然湮灭不存,失心落魄也在情理,且助他一遭。若再要冒失,便由他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朕看顾人间太甚,则于刍狗不公”。又吩咐太上老君在龙珠旁照应一会,说罢起身去了,太上老君躬身答是。出了天宫,玉帝与王母漫步在栏杆与云海中,王母道:“不拘谁去,也不会是将才那个光景,这烈火性儿却是有所本”,说罢看着玉帝。玉帝唉了一声,道:“朕活了这把年纪,子息尚艰,只此一个,虽是象朕,少了油滑,却多了艰涩,于那世路上便要蹭蹬,重造天下的大任付与他,是朕差池了”。

帝后一时无话,良久,玉帝问道:“老君可曾晓得?”。王母道,晓得什么?玉帝道,你晓得。王母道:“都一千年了,你自家做的好事,你说旁人可晓得?”。玉帝急道,当真晓得?王母道:“约摸也知道些”。玉帝闻言,痛苦地闭上了眼。王母看着,本想安抚几句,却说不出口。

“你且回瑶池,让朕独自走走”,玉帝道。王母闻言,犹豫了一会,便在仙姬的簇拥下去了,留下玉帝一人默对无边的云海。

六百年前,在瑶池边上,天宫里出现了最不是光景的一幕。王母披头散发地揪住玉帝不放,喊一阵,骂一阵,哭一阵,时而悲泣,时而愤怒,到了愤怒时,便拧玉帝的胳膊,每拧一下,玉帝都痛得一哆嗦。王母叫道:“昏君王八!你这是又寻下小妈了,老天爷呀,天老爷呀。从今往后,咱们公修公的,婆修婆的,各人洗面各人光”。玉帝道:“将朕说住了便罢了,小声些,莫气下病,也与我留点地步,蓬着头,赤着脚,叫唤个不歇,不好看象”。

王母泣道:“算计得就就得,还使杨家外甥周护你那私孩子,只瞒我一个。杀狠地哄我,婆儿烧香当不得老子念佛,各人心曲里可有我这个王母?只瞒我一个呀,四百年我通是坐在鼓里呀。可知雪里埋不住人,还待哄我一万年?你也寻个正道货,是什么接万人的大敞门,猪狗乱上身的的私窠子将你迷住了,腆脸腆皮,老无材料,都老龟孙了,还不正经,还叫我与你遮盖,我是那不贤良的丑货,因甚替你遮盖?”。玉帝听到这,惊讶地看着王母。

王母满脸泪痕,看着玉帝惊讶的表情,冷笑一声,往虚空中一指,玉帝与一个女子的身影便显现了。图像中,玉帝对那女子道:“为人一世命不强,寻了个老婆赛阎王。家里的那个,论人材也算是个丑货,为人也算个不贤良,专会降汉子,她娘家势大,我却拿不出纲纪镇压他,只是苦了你”。说罢,玉帝接过孩子,那孩子胖得可爱,在玉帝怀里打了个嗝,奶水便溢了出来,将玉帝看笑了。玉帝用手掌拨开小衣裳,将唇贴在小肚脐眼上,鼓起腮帮子做吹气状,一旁的女子看得嫣然一笑,孩子觉得肚皮受了侵犯,稚嫩道:“娘娘打”。娘娘本是娘的意思,却叫玉帝联想到了王母。这一声叫得玉帝心情徒变,他将孩子端祥了一会,黯然道:“好孩子,只怕将来记不清我”,眼泪早已滴在小衣服上。

玉帝看着四百年前的景象,竟是呆了,王母叫道:“我怎么你来,是那不贤良的,你老滋老味地坐朝堂,成日使雷公劈这个,劈那个,咋不先劈了你自家?将肠子收得紧紧地,承头的不公道,自家做得好正大,我今天若不搅得你九祖不得升天——”。玉帝长叹一声,灰心道:“日日与我寻闹,受你的狨气,不叫我出气均匀,杀鸡扯脖地,再也做不成一宗事体,将天地诸务都荒疏了,朕一再认错,还是不肯干休,致得朕少体没面,不成局,不成局!既是这般没面目,这个玉帝不做也罢”。王母叫道:“随你和她过去!你一日在天上,我便一日与你铁匠做官只讲打”。正在这时,一个仙女来到瑶池边,叫道:“妈妈呀,俺舅来了”,接着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王母回头道:“第二的,来得正好,你得兄弟了,快来与你爹叩喜,快去治备红鸡子,预备添喜钱”,又对玉帝道:“遇到这样大喜的事,必要添几两喜钱哩”,玉帝红了面皮,又闻听元始天尊来了,仿佛来了救星,急道:“儿啊,快,快请舅爷来”。

云海传出轻轻一叹,终结了六百年前的追忆。

路边是几丛紫色的蚕豆花,紫瓣当中散布着暗红的筋脉,仿若外星人的皮肤。刘洪起经过一间颓败的屋子,乌黑的屋顶上长着蘑菇,墙倒了半面,屋内支着一架辘轳,门口有一堆泥,旁边放着些木炭,却是在打井,井里尽是泥汤,要将木炭放入井中,以滤出清水。刘洪起看着这堆泥,心道流贼竟要在此长住?这时,路边呈现出一串景致,“勾勾秧”,刘洪起心头泛起一个名词,“不,牵牛花”,他心中另一个声音道。

追随着牵牛花,追随着张队官皮甲的硝臭,众人来到村口,只见前方一片嚷叫。老槐树下聚拢了一堆人,都执着碗,正围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推来攘去,人流绕着大锅形成了涡流,谁也止不住脚步,只听一片嚷骂,“挤个甚,挤个甚,个孬孙”,“俺日你奶奶,打你个舅子,王八羔子龟孙揍的”,“个逼将的,恁噘谁?恁咋呼个熊,龟孙羔子,推你爹投胎么”。终于,咚地一声,有人被推进锅里投胎了,人流被转意了注意力,骚乱逐渐平息,涡流渐渐止住。军营乱成了猪圈,就是猪在争食时还有人赶喝两声,而流贼对步卒采取的是放任自流,自生自灭政策,因为流贼不断被官军追撵,所以跑不快的步卒换了一茬又一茬,是不可能成为精兵的,既然如此,流贼就放弃了对步卒的管理,只重视骑兵。

张队官腰里挂着只酒葫芦,道一声槽里无食猪拱猪,便立足观赏,他解开酒葫芦,哼道:酒是秫秫水,醉人先醉腿,你不醉来俄不醉,宽展的大街谁来睡。

身旁一个兵道:“爷,这么欢喜,吃白馍了吧”。另一个兵道:“那有两个肉馒头还没吃着哩”,说罢,向前一指。只见一个妇女站在大锅边上,挤不进去,端着碗,气得光哭。刘洪起体内的魂魄,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明女子,他被女子的双脚吸引住了,那双脚活象一对粽子。张队官瞅着那女子,道:“好个雌儿,好美气女子,不好上手,怀里揣把剪子,磨得风快”,又吩咐道:“支会刘四,便是吃个蚂蚱,也少不得白大寡一根大腿,若将奶奶饿瘪了,俄便从老营寻刘四的老娘顶帐”。一片嬉笑。

“胡萝卜,做饭甜,拉巴闺女不值钱,一个柜头二人抬,送到婆家大门前”,张队官哼哼着,引着众人出了村子。每个人都有自已的故事,几年前在陕西,张队官年近三十,好容易说了一门亲,就要娶时,女方在彩礼上卡住,非要再添五两银子,张队官已是一屁股债,有一半的债务还是他的光棍哥哥帮着扛的,张队官一怒之下,寻了把杀猪刀,深夜摸进女方家里,将人杀了个罄尽。张队官一身是血的回到家,被哥哥一拳柱在地上。但事情已是做下了,兄弟二人也只得亡命,临走前,哥哥将一只碗摔成两半,一半分与弟弟,自已揣另一半向榆林亡命,张队官则向西安亡命,这是为了不叫官府一下逮到哥俩,将他张家的香火一网打尽,那两片碗也是为了往后哥俩的子孙好厮认。

章节目录 第4章 鬼畜 芝麻开花节节高,这个时代,芝麻叫胡麻,是外来物种。芝麻喜旱,多种在高地上,刘洪起走过一片芝麻地,眼前出现一座镇子,镇子里有高人。在流贼的元凶之中,以闯塌天刘国能的学历最高,他是秀才,也就是生员。

刘国能坐在寒冻镇的一处宅园内,望着院里一架半枯的葡萄叶,听着另一个巨贼,扫地王张一川言说。二人都是三十许的年纪,刘国能干巴文弱些,张一川却是方脸大眼,仪表堂堂。

“俄们造反图得旁,核桃抓了随心嗑,香油喝得哗哗响,麻花床头摆一筐,馓子嚼得咔嚓响”,张一川在学河南兵的顺口溜,刘国能听得哈哈大笑。笑罢不由忆苦思甜,他叹道:“家中的几眼烂窑窑,也不知还回得去,回不去。唉,那年恓惶得,泪蛋蛋跌在碗里。俄隔壁一家,老娘口口声声要吃食,被当儿的拖到塬下活埋,惨哩”。这时,军卒进来禀道:“马夫营来了人,自清早起,已候了半天哩,里头有一个说是将爷的世兄弟,他大当年取中将爷生员的”。“噢?是哪哒人?“。“就是此地汝阳府的,姓刘”。“胡咧!敢日哄到这里,采上来!俄经经眼,倒要看看是甚样人敢耍骚使拐”。闻听吩咐,军卒躬了一下腰,转身去了。张一川这才想起刘国能还是生员,他道:“罢哟,国能,你是圣人爷的徒弟,也不是到了那十分活不下去的光景,咋也落了下路?我看你早晚也是回头改志”。

刘国能闻言,叹道:“早晚皈依三宝,作孽太甚,也不知佛祖收也不收,自今日起俄便吃长斋”。张一川笑道:“你是因甚的扯旗造反?听闻你杀猪好手段”。刘国能道:“俄那点事,你还不知道,杀了几口猪,没给乡约地保使钱,便说俄操了贱业,发到学里饬了20板,还要拿俄吃官司。这大明的事,大火煮得猪头烂,钱多方把公事办,通是不叫人活”。张一川道:“这世道,想做良民,再没有想头。国能,你那攮猪捅猪的物什多,闹腾时,手上全是合用的家伙,倒也趁便”。刘国能白了张一川一眼,道:“俄也不是甚考得起的秀才,不过厕身科目,当年念了几篇时文,童考时硬是往上套,下了三次场才得侥幸,回回考在四等,想使银子补个廪也不成,都说俄是书呆子,却不知俄却怕考”,说罢大笑。回回考在四等,就是秀才也有期终考试的,考在一等才有可能补廪,补廪就是拿奖学金,每年给点米,但这个也要使银子行贿才能补上,刘国能虽然有银子,无奈考得太差,使银子也补不上廪。这并不是刘国能脑子笨,或不用功,因为教育资源在富人手里,你花二十两银子请个老师,和花二百两银子请个老师,水平能一样么?童生是没有自学能力的,年纪越小,老师越重要。

刘国能唉了一声,道,老于科场,老大无成,自揣冗废。却见张一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觉又是一叹,心中泛起失落。

院中有一棵半死的枯树,树梢上有一只老鸹窝,堂屋的言话清晰地传到树梢,“别着个头,给谁看呀,说么,将才说得不差,俄与张将爷都听着哩”。接着是张一川的声音:“瓜了,球样,听着不曾,抻个甚劲,若是旁人,早拉去剐了,掌盘子眼里有你,通不是个灵醒人”。接着是刘国能的声音,“灵醒得恶哩,心里明个楚楚。毕了毕了,今日便坏一回规矩,不就是要两罐油么,与你便是,好个要强人儿”。传来一阵轻笑声。“都死不溜秋地杵在这做甚,要是没勾当去井台上摇辘辘”,刘国能喝道。不多时,亲兵都被撵走了,只剩下跪着的一人,侃侃而谈。

“自古民间起事,仅我朝太祖,汉高祖成了事,朝廷如今虽是昏暗不仁,然也非秦朝暴政,元鞑子鲁莽灭绝可比,我劝二位将爷想想后路”。这话正中二人的心坎,后来刘国能与张一川都受了招安。二人对视了一眼,张一川道,这话象还傍点墨,你有甚教俄们的?刘洪起想了想,道:“义军若是去打凤阳,二位将爷要远远避开,若是与八大王他们一路去,纵然祖陵不是你掘的,自家也说不清了,背上嫌疑,往后就是一时受招安,待到海清河宴那天,纵是朝廷不算后帐,自个也心不自安”。刘国能闻听点了点头,道,倒也说出了些根根秧秧。张一川道:“能焉地,天上掉下来个孔明,遥地里也寻不着的先生。俄听你的话,咋觉得你知晓后事一般?”。刘洪起笑道,有时胡乱梦着些则个。张一川道,是哪路神仙托梦与你,俄有一事解不开——

刘国能打断道:“勿论哪路神仙托梦与你,且在中军做个先生,心里有甚勾当,回去脱一个稿与俄,捡紧要的说。听闻你拳脚也不差,日后慢慢升赏你。你且下去,来人——”。刘国能之所以突然插话,乃是不想让张一川闻听天机。张一川闻弦歌而知雅意,他嘴里抛出一句让人下瞧,你这识字人心里的窟窿就是多,便不悦地起身告辞。刘国能道,慢待得很,便打着哈哈,将张一川送出大门。在院门口,刘国能道:“天晚了,老鸹都回窝了,就不留老张了”。这话说得,天晚了正应留客。张一川是由北边的上蔡县跑了二百里来与刘国能商议军情。义军攻城乏力,多是祸害乡间,所以汝宁府的几个县城还在官府手中,但到了七年后的崇祯十四年,李自成掌握了大量火炮,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送走了张一川,刘国能返回客厅,自语道:“不悦意哩,合甚的气,小腹鸡肠,能成甚大事”,抬眼看见刘洪起还立在厅中,他立时换作笑脸,道:“先生坐,还望先生有以教俄,不,自今日起,先生便是俄亲切的世兄弟”,说罢大笑。“都下去”,刘国能吩咐道。众人退下后,他弟弟刘国安却立在原地不动,刘国能起身上前,一巴掌拍在刘国安脖梗上,骂道:“不曾听见俄的将令?憨吃闷睡上大膘的物件”。“咋咧,俄又咋咧嘛,杀猪杀多了,将俄也当成猪”,刘国安捂着脖子,抗议着退了下去。刘洪起一笑,他看着干巴瘦的刘国能,咋也不象个杀猪的,他哪里知道,杀猪时代的刘国能,长得活象范进的老丈人,所在之所以瘦了,那是被官军追撵的结果,另一个原因,刘国能是读书人,心里有隐忧,他又运动,心情又不好,这便憔悴起来。

“先生坐,有一事,俄猜摸不透,义军在这江河之间,实是受困,只怕早晚塌火,这江河就如两条天堑——”。

空空的客厅中,刘洪起回道:“年时,诸营困于渑池渡,险些全军覆灭,今年初,高闯王,曹操,八大王又困于车箱峡栈道,这便是路径不熟,几致全军败灭,虽侥幸以诈降脱出,然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我意是停下来建老家,又叫建跟据地,将爷却要跳出江河,跳得更远,只怕路径不熟,再蹈车箱峡,渑池渡之困”。闻听此言,刘国能神情严峻起来,去年底,十三家流贼被困于黄河岸边的渑池渡,刘国能亲身经历过那种绝望,最后以诈降拖延时间,拖到黄河结冰,于是大股流贼进入河南,从此流贼获得了江河之间的广阔驰骋空间。不久前,高迎祥与张献忠又被困于车箱峡栈道,又以诈降之计脱出。可一可二,至于刘洪起说的不可三,就是一年半之后,闯王高迎祥被困于黑水裕,被孙传庭生擒,送到北京活剐,自此后,闯王这个旗号消失了五年,直至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突然大起,被民间称之为闯王。

刘国能郑重问道:“先生何以教学生,但讲!”。刘洪起道:“学生时常做些怪梦,曾梦到二百余年后,有个叫石达开的枭雄,虽屡破官兵,卒被困于川中大渡河,全军覆灭,这便是路径不熟的凶险之处”。听到这,刘国能突然问道,二百年后谁坐皇帝?刘洪起道,学生梦得甚是胡乱,似是鞑子取了天下。刘国能闻言,十分惊异,又问满清取天下的祥情,却被刘洪起以未曾梦及推脱了。刘国能问道,那石达开是甚样人?

刘洪起道:“能文能武,屡战屡胜,其败亡,学生以为是不建跟据地。这不建跟据地,四处流动,有四败:一败于地理不熟;二败于伤者无以安置,伤者无以安置,人心便不附;三败于探报不灵,四败于粮饷供不上。仅是地理不熟,便有淹池渡,车厢峡,大渡河之凶险。以庶民取天下者仅刘邦与我朝太祖,刘邦以汉中为依据,我朝太祖以江南为依据,那无依无据的黄巢辈,最终都是败亡”。刘国能闻言沉默,过了一会,刘国能不由起身走动,时而走到门口仰首看天,时而望着案几上的盆景发呆,盆景里无非是小桥流水,断崖老树。终于,他重新落座,道:“这跟据地,巴掌大的地方,如何周旋?”。刘洪起道:“若跟据地纵横二百里,官军来剿时可跳出根据地,在纵横五百里内展布,这还不够施展?只是不可出跟据地太远,以便有个依托。学生之意,先取山地建跟据地,数百里伏牛山可谓天地广大”。刘国能闻言再次陷入沉思,半晌方自语道:“以甚为跟据,百姓?怕是不得杀掠了,不杀掠,粮饷何来,杀富济贫?若是富人跑哩?把人整住哩”。

忽地,刘国能起身道:“这通不说,俄们“根”不住,俄们干不过官兵,不走便死”。刘洪起点了点头,道:“义军人多于官军,却不敌官军,说到底是士气不足,义军便是以五围一,也不能尽灭官军,这仗却难打了”。

在这所大宅的锅屋里,忽地滋啦一声,却是在炸金丝馓子,旁边的一口锅则煮着鸡汤馄饨,第三口锅则在做糖仙芝,桔饼之类的点心。刘国能造反为得旁,当皇帝只是最高纲领,想想而已,至于最低纲领,则是嘴巴与**,则是率先要实现的。这时,厅中,刘国能点头道:“俄营中尽是些扛锄把子的,拖棍子要饭的,精兵有数得很,诚如先生所言,以五围一也难尽覆官军,先生说的灭其一路,打破围剿,实是无法。围得上剿不下,还叫打得恓惶,还是怕见血,士气二字叫先生说中了,先生可有好法?”。刘洪起心道,士气可是关键,说与你,再出个刘皇帝?就是再出个刘皇帝,也轮不到你来做。再则,思想政治工作怎么做,他一时也组织不起语言,只道,容俺再想想。

刘国能大叫一声来人,一个亲兵头目应声而入,刘国能吩咐挑一间干净的上房给刘先生住。刘洪起闻听,心念一转,忙道:“住在这厢,与将爷贴着鼻子挨着脸,不免禁锢了,学生有些不自在,还请将爷放学生回马夫营,赏个弼马温”。

刘国能笑道:“你是俄的诸葛武侯,哪有诸葛武侯住马棚的道理。便是回马夫营,也有夜禁,这军中又如何散淡得开?”。看着刘洪起的表情,刘国能想了想,道,也罢,由案上抽出一支令箭,递与亲兵,亲兵双手捧与刘洪起,刘洪起接过令箭,起身道谢。刘国能道,允你中夜在我中军营中行走。

刘洪起闻言,面露难色。刘国能笑道,怎么?刘洪起道:“将爷恕罪,听说将爷每日在此间杀人剐人,血淋糊啦,惨叫不绝——”。刘国能闻言大笑,道:“俄却忘了,先生对这勾当见得却少。尔个,学生又何尝如此,只是日逐日逐地,这心便硬了起来”。尔个就是那时的意思。

刘洪起在心中接道,日逐日逐地,人便变成了鬼畜。

章节目录 第5章 替天下人报仇 第二天。院外庄稼地的蝈蝈声中,院墙上开满红的,黄的,紫的花朵,那紫红色的,象一串串小刀的果实是眉豆,眉豆应该春天才有,开在这个时候可不是什么祥瑞,如今气候反常。邻院的一棵雁过红将几枝青果伸了过来,雁过红是一种柿子,十月果子变红,是谓雁过红,这个时代主要的水果就是柿子与梨,至于苹果,直到民国时期多数中国人还没见过。墙角靠着一只大车轮子,上面钉满铁钉,马棚里立着一头牛,瘦得可见一根根肋巴骨,它原本是头耕牛,只是落到流贼手中便沦为菜牛,马棚里的马却都膘肥体壮,叭地一声,一个马夫在马身上一巴掌打死个牛绳。院中的两口大锅正在煮黄豆,煮过再晒干,以便久存。孙二正在看马夫铡草,铡草讲究草不过寸,需铡得很细,烧锅的老马夫吟道:“人家有钱咱没钱,穷得到不得人跟前,风吹大路起黄尘,今生活得不如人,粮里头数那豌豆圆,人里头数不过我可怜,有朝一日天睁眼,改朝换代活两天”。一首吟过,老马夫继续吟道:“锄也是咱,耕也是咱,打下谷子不由咱,借一还二外加三,老驴打滚不得完,簸箕簸,扇车扇,一石交成八斗三,小秤出来大秤算,颗颗筱麦全逼干。大明天下日月赖,两州五县挖苦菜”。

这时,有马夫上前禀道:“刘四说,要甚豆油,往马身上抹点猛火油一样薰虼蚤”。孙二闻言怒道:“抹猛火油,娘那个匹,要是将马烧死了,他刘四担待得起么!罢,待俄去和他说”。忽听身后响起一声“歪畜!”,他回身一瞧,只见刘洪起正立在院门口。驴三松开铡刀把,涎着脸迎了上去,正待开言,刘洪起冲他怒道:“休要献浅,个奸蛋,冬天还早,就抢炕头掉锅里,头伙只盛半碗争食吃,欠调教”。驴三灰着脸退了下去。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昨天被刘洪起掌过嘴的张队官上前道:“往后都要叫刘先生,刘先生是掌盘子的世兄弟,不日便要做军师的,刘先生住不惯中军,且在这里委屈几天,若敢对刘先生有半点不敬,一顿板子呼杀了!”。又对刘洪起道:“先生果然是有些造化的,昨天挨了先生一耳巴子,可气迷俄啦,俄正欲使性子,猛不腾儿,想起俄哥说的,要俄挫挫性,这才按住。似先生这般犟筋,俄还未见过,昨个若是换做旁人,信不及先生,弄把锯来,再把先生赤棱赤棱锯了”。刘洪起道:“谢谢恁,谢谢恁哥,俺以后也要挫挫性儿,将恶气揣怀里,将好气使出来,恁下去吧”。几个抬筐抱坛子的兵卒上前,刘洪起吩咐将物什都摆到磨盘上,这些军士便也下去了。

刘洪起立在磨盘前,扫视众人,他迎着歪嘴惊恐的目光道:“莫吓破了胆,咱不寻你算帐”。

孙二两手在围裙上擦着,上前问道:“刘,先生,这是——”。刘洪起指着筐里的疏菜道:“黑个做菜糊糊,几个月没吃着菜了?都瞎逼日眼地夜盲症,再不吃还要得败血症”,指着大坛道,这是豆油,做菜糊糊时放些,又指着小坛道,这是猪油。孙二上前,揭开坛子闻了闻,马夫们也围了上来,有人道,昨日不该错恼了刘先生,吃了刘先生好一脚,肋巴骨疼到这咱”。有人道,猪油拌秫秫,可是香。有人道,三好吃,黄澄澄的油糕,软不秧秧的穈子窝窝,新媳妇的嘴。孙二道,先生这一去,俄半晌不得劲,生怕有个好歹。刘洪起闻听,冲孙二一拱手。

又白话了几句,刘洪起吩咐道,一身的钉疙瘩,将那席子,各人的衣裳,使沸水烫烫。说罢往堂屋去了,钉疙瘩便是疥疮。进了堂屋,刘洪起回身道:“上床歪歪,半宿未睡,说话都轻些,莫要吵嚷”,说罢便关了门。穷人家一间屋子半啦炕,一盘炕占了半啦屋子,刘洪起躺在炕上,手指搓弄着一棵萋萋芽,在找寻着另一个世界里的童年,萋萋芽,叶片两边带刺,传说鲁班被小草喇破了手指,因而发明了锯子,喇破鲁班手指的小草多半是此物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梦很近,又很遥远,刘洪起找寻着,找寻着,找寻不着,便去了梦中找寻。

说是都莫要吵嚷,刘洪起睡到黄昏时分时,还是被吵醒了。只听窗外有人唱道:第一次瞅你,妹子你不在,你娘打了俺两锅盖,第二次瞅你,你哥将俺撵出了咱村外,第三次瞅你,你正在,搂着你亲嘴**奶——

孙二端着碗放了油盐的韮菜糊糊,喝得心满意足,忘了形便唱了起来。忽听堂屋传出声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美丽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众人由碗上抬起头,专注地听着。驴三低语道:日怪,吼得什么嘛介?不多时,堂屋门吱地一声开了,刘洪起走到院中,孙二惶恐地迎上来,道,忘了先生的吩咐,扰着先生了。刘洪起道,老睡也不好,我起小便将个头睡扁了,待大时,旁人便叫俺刘扁头。众人闻言看去,刘洪起的头果然有些扁。有马夫道:“敢就是西平县的刘财东?将盐店开到河南三府十七县的,做的好大事业,挣得泼天似家业?”。刘洪起笑道,不过是个私盐贩子。那马夫道,真是刘大官人,这不说是刘扁头,俺通不晓得是谁,昨天俺有眼无珠。说罢,居然冲刘洪起跪了下去。刘洪起不耐烦道:“起来,莫惹人嫌憎,甚刘大官人,你去问刘国能,可知西平刘扁头是谁?俺在他眼里虼蚤都不算,虼蚤还能咬他两口”。这时,歪嘴吭哧道:“依着刘先生吩咐,席子用滚水烫过哩,今黑个没得虼蚤”。众人笑了起来。孙二小声道:“西门庆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西门庆称得起大官人,先生有何称不起”。刘洪起闻言瞄了孙二一眼,西门庆是开生药铺的,难不成这位看过金什么梅?孙二问道,先生是如何到此间的?刘洪起道:“倒了运,他一队兵遇着俺走盐,俺便被拿来了,伙计也叫杀了七八个”。

“先生,给恁留着饭哩”,一个马夫端来碗,刘洪起接过菜糊糊,喝了口,冲孙二道:“老孙,将你的手递与我”。孙二端着碗,疑惑地起身过来,蹲在刘洪起身旁。刘洪起抓住孙二的手,发觉手上老茧很少,刘洪起道:“这手细发地,是拿笔杆的手”,还待再说,老孙却抽回了手,将手归到碗上,默默地吞咽着。刘洪起叹了一声。马夫们也都低头故作不看。

过了片刻,刘洪起轻声问:“可曾发过?”。孙二轻声回道:“也科过几遍举”。说完,孙二不再答话,如果他孙二愿意吃香喝辣,早就向刘国能毛遂自荐了。院中无人言声,刘洪起没头没脑道:“日逐地在营中杀人剐人,他留俺在中军居住,那魔窟俺岂住得惯,无所不为,前个剐掉了两个秀才,就是喷血大骂,不为所用方遭奇祸。我与他只有一宗不同,我不会向害人”。向害,在害的前边加个向字,是流传了几百年的河南土话。没人敢接刘洪起的话茬,良久,孙二轻声道:“昨清早,谢先生那一拳”。

刘洪起敲打着空碗道:“肚子妥贴了,心里却不妥贴,只因俺得食了,终有人不得食,俺得活了,终有人不得活,如此这般,只怕得活也只是一时,终有一天,大家都不得活”。说罢,起身回堂屋。天色渐晚,一个马夫道:“人真是没出息,一天不吃都不成”。又有马夫端着空碗起身,看了一眼马棚中那头骨瘦如柴的牛,叹道,庄稼人咋能没牛。黑暗中,歪嘴忽闪着大眼,莫测高深道:“不了咋介,饿死球?”。夜深了,厢房中传出鼾声,院中,孙二蹲在火堆旁,将衣衫在火上烤着,火中叭叭炸响,却是虱子跌进了火焰山。片刻后,孙二两手拄着膝盖站起,发出长长的叹息。

数天后,闯塌天的中军客厅,刘洪起两手捂着茶碗,正在神侃,“这大明,朱重八朱老四爷俩是暴君,以后代代昏君,宣宗是朱重八的重孙子吧,人称促织皇帝,是个斗蛐蛐儿的,宣宗的老子死于女色,宣宗的儿子是英宗,就是土木堡那位,险些失了江山的。大明二百多年无非害民以逞四个字,把天下祸害得不要不要地。日后兄弟扶佐大哥登了大位,大哥需答应兄弟一件事”。刘国能坐在一座雕花围屏前,笑道:“贤弟尽管说”。

刘洪起道:“将南京的孝陵掘了”。刘国能闻言,先是诧异,之后笑道:“老朱家莫非与兄弟有仇?兄弟不是劝俄莫去动凤阳祖陵么?”。刘洪起道:“大哥若是成不了事,便莫去乱动,若是成了事,便掘孝陵,掘祖陵,掘昌平十二陵,替天下人报仇!”。

“好!替天下人报仇!”,刘国能一拳砸在案上。

刘国能心道,替天下人报仇这几个字,若是绣在大旗上,得失如何?能迎合多少人心,又是否意味着与大明决裂,断了后路?他心中一时决断不下,只是敷衍道:“待俄成了事,定然依了兄弟,掘孝陵,掘昌平陵,掘凤阳陵,掘泗州陵,替天下茁茁实实地报一回仇”。

章节目录 第6章 演阵 又是一天。刘洪起跨进厅堂,冲刘国能道:“大哥在屋里弄啥哩”。刘国能一只胳膊支着扶手,歪着身子靠在那只扶手上,坐得如同画中的太祖,正在发呆,见刘洪起来了,刘国能道:“先生坐。先生想吃甚,给你留着火哩,咋还是这身灰不出出的衫子,天凉了,当心冒了汗。俄送先生的那件紫不溜的锻子,先生咋不穿?”。刘洪起冲刘国能摆了摆手,又拱了拱手,便坐下了。刘国能道:“是嫌那件衫子是敛摸来的?那是俄叫人连夜缝的”。刘洪起心道,就算衣服不是抢来的,料子呢?再说他也无心把自已捣饬地驴屎蛋子似的,在小事上他也不愿罗索。所以刘国能的一片心意,遭遇了刘洪起三个方面的抵制,一是嫌来路不正,二是不喜欢穿新衣裳,三是不愿琐碎。

刘国能的一片心意,只换来摇手与摇头,刘国能却并不以为意,心道这才是做大事的。刘国能道:“前年在山西,得了面镜子,不是铜的,光不粘粘地,不知是甚做的,人在里头足可乱真,听说是打西夷传来的,一时送与先生”。刘洪起道:“我还敢照镜子,我这有一托,没一托,也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发癔症,心里搁搁兑兑地不利亮”。刘国能关切道:“先生心里有甚磨转不开?因甚挑自家的皮钱?”。挑皮钱就是分辨伪钞,挑自家的皮钱就是自我检讨。

刘洪起内心矛盾,对方是个贼,自已为什么要帮他?这种矛盾在历史上并不鲜见,就象陈宫明知道吕布不是东西,为个么要帮他?只因庄士在前世是个宅男,寂寞得太久,一肚子才华,不说没人用,连个倾听者也没有,所以这些天来,他对刘国能说的太多了,心里便搁搁兑兑地不利亮起来,内心矛盾。刘洪起的所谓有一托,没一托,指做事前后矛盾,他当刘国能面传授机宜,但回去就骂刘国能,说话做事有一托没一托。

这时,刘国能道:“是嫌俄这里瓮骚烂臭,嫌俄是野台班子,浑腔腔!烟不出火不进认死理。俄问你,那狐气你可闻过?问你哩,瞅着个门搭吊看呆!”。刘洪起只得由门鼻子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刘国能道:“那狐气可是股麝香味?”。刘洪起闻言,想了一想,笑了。刘国能也笑了,道:“俄们如今是狐气,待成了事便是麝香,成王败寇,永世千年也是这个理,这点道理你都磨转不开?”。

刘洪起笑道:“大哥的麝香与狐气之论,堪比《皇帝的新衣》”。“甚?”。刘洪起道:“叫个《麝香与狐臭》,皇上有狐臭,大家都说那是麝香味,百姓得了麝香,大家都说那是狐臭”。刘国能闻言,想了想,不觉大笑。

二人又胡乱聊了一会,刘国能道:“翻腾了这些年才遇着先生。先生大才,在俄这里屈奉了。先生说的都是关紧话,那跟据地一事,这几日俄又想了想,越想,越觉摸是实理,就如先生说的,在自家地面上干仗,至少不会摸迷路。好!伏牛山,得一个空儿跑跑”。刘洪起闻言,谦虚了几句。

刘国能道:“贤弟,这结拜之事,俄是个极肯相与人的性子,莫非贤弟嫌愚兄是贼?”。刘洪起回道:“拜把子,换贴,先前还有些亲厚,末了没有不弄淡了的,弟以为,既是亲厚,何用结拜?正因其不亲厚,方欲以结拜亲厚起来,在神前咒几个誓便亲厚了?后世有个叫蒋介石的,最肯和人换贴,他和谁换贴便对付谁。结拜是粗坯最肯做的事,似大哥这般读书人是以义理求同道。平白说这些没趣,惹得大哥心里怪”。这一番话下来,刘国能果然面色微红。

刘国能压下不快,道:“俄心心念念要将这个营生做好,每天累得脖儿伸多长,就是装了这些年的鳖,也没见爬到河沿上。受官兵追撵,狼狈之处不知凡几,也就罢了,可营头做得还不及老童生黄虎,更不如粗晓文墨的高迎祥,俄的书是白念了,俄心里焦”。刘洪起接口道:“是,如何做大做强,需好生议议”。黄虎就是张献忠,他读书未成,当了贼头后一向自称山人,弄得很搞笑。

院外传来鹅的悲鸣,却是一笼鹅正被灸烤,鹅在饥渴之下只得伸头去饮一旁的酱油汤,这样便把佐料吸入腹中。刘洪起不知道外面正在炮烙生灵,依然在喝刘国能的酱油汤。刘国能道:“那些瞎包货还以为,白胡子一尺长才有学问,那些老天扒地滴瘸儿宝贝中个甚用,听先生言说,心里美气!俗话说多用兵不如巧用计,可这几天先生之说并非计谋,叫个甚秧秧,俄也说不上来,只晓得先生的学问端得要紧”。刘洪起道:“叫战略,用计不过是战术”。刘国能问哪两个字?刘洪起道,韬略的略。

刘国能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管它叫个甚,拔出脓来方是好膏药”,正待言说,忽见中军刘国安兴冲冲地进来,置刘国能如无物,只向刘洪起施了一礼。刘国能不悦道,老二,如此唐突!刘国安从怀中摸出一物,只听叭地一声,一枚小小的火苗,呈现在一个小小的铁匣子上。接着又是叭地一声,火苗不见了,铁匣子上似乎多了个盖子。刘国安喜道,先生制得好物什。刘国能立即被吸引,他将打火机接在手中,依着刘国安的指点,叭叭几声,时尔点火,时尔灭火,不住点头,道好物件好物件。刘洪起在一旁笑道:“不值什么,不过将猛火油与燧石往一块凑了凑”。刘国能文拽道,先生何奈自谦太过。

刘洪起问道,猛火油在延长一带,可叫石油?这算是问到人了,因为刘国能是延安人。刘国能道:“正是,清涧有座石油寺,前几年,赵四在寺中点灯抄写,旁人诬他造兵书,他便反了,号点灯子,拱起了几万人,做得好大声势,却被曹文诏破了”。

刘国安下去后,刘国能道,先生之意,莫非欲制燧发铳?见刘洪起点了点头,刘国能道:“燧发铳时常点不着,不及火线铳多矣”。刘洪起道:“学生的意思,燧发比起火绳,战阵之中不见优长,然则日常防身,燧发却优于火绳,譬如,大哥身后站着两个持火绳铳的亲兵,火绳不宜常年累月燃着,若是刺客来了再点火线,岂不误事?若是燧发,则不必虚燃火线,随手打放”。刘国能道:“先生之意,燧发能省些火线?”。刘洪起道:“火线总是虚燃,多有不便,譬如行路之时,由此到京师需一个月,火线岂不要虚燃一个月?若是铳上不燃火线,路途之中忽遇强寇,又要误事”。

刘国能点了点头,道,先生高论。心中却道,虽是高论,于战阵却无实益,火器营岂需天天都燃火线,只需临阵点燃火线即可。刘洪起心道,我岂能给你这个贼头实用的东西,叫你祸乱天下。

下午时分,辕门,几个步卒匆忙搬开拒马。拒马旁停着一辆大车,有人正给车轴上油,一旁是几口大锅,大锅旁堆了小山一样高的面团,伙夫们执着碗,往面团上一挖,再往篦子上一扣,一个硕大的馒头便扣在了篦子上。不多时,数十骑簇拥着刘国能出了镇子,当刘洪起路过那辆大车时,闻到一股香油味,这个时代的润滑油就是香油。刘国能由辕门前一闪而过,却不知在俯地的步卒当中,有人在心里骂了一句贼种羔子。

镇外列了军阵,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流贼的精兵全是骑兵,几年来,官军一再剿杀掉的多是流贼的步卒,而流贼的骑兵则保存了有生力量。这时,军阵脚下是被踏平的庄稼,刘洪起心中骂道,你它娘的就是不帮着割大秋,也不能这么作践,贼果然是贼。刘洪起下意识地举目四望,已有点志不在此。

随着一阵琐呐声,第一排骑队纵马前冲,接着又是一阵琐呐声,盾牌手执盾向前,接替了第一排骑队的位置,随着琐呐不断变换腔调,阵列时而前进,进而后退,时而变阵。眼前虽然只有数百人,但这么快就训练出一支能识别军号的队伍,也不简单。实际也简单,无非是鬼头刀加军棍的功劳。刘国能看着刘洪起,道,“先生说的军号与旗语果然好使,往时,俄们鸣金吹号不过一进一退两层意思,如今演化出十几层意思,得了先生的济。先生这许多好手段,未被官儿请去作幕,义军幸甚。先生肚里是有经济的”。

刘洪起道:“大哥错赞,不敢当得很,我连个生员都不是,去做幕,谁人承领,便是有人瞎了眼请我,我这性子,满嘴胡柴,末了也是一顿板子革出去”。刘国能道:“衙门里许多可厌情状,先生这性子,必是耐不得的”。刘洪起道:“正是,光是一个门包,我便要踹人,我岂是那老成练达的”。

试过了军号,又开始试旗语。掌旗官爬上麦穰垛,他一手执红旗,一手执黑旗,他将红旗举起,黑旗平端,骑兵立时变做两队,向左右斜冲出去,步卒则挺着长枪前冲,不一会,骑兵由步卒后方兜了一个圈子绕了回来,掌旗官再将两旗平端,骑兵便有些乱了,有的打马朝北,有的打马朝南,乱作一团。刘国能见状骂道:“通是些猪娃子,慈不掌兵,若是八大王,非剁下一碗手指”。八大王便是屠夫张献忠。刘洪起圆场道,大哥急了点,方才三天,练得已然不差,今天便到这,且回去宽坐片刻。

刘国能忽地一拳擂在刘洪起肩上,叫道,四弟,帮凑着俄拭剑天下!刘洪起笑道,四弟是赵子龙,我当不起。刘国能笑骂道:“好不识人敬,赵子龙姓赵不姓刘,你我才是昭烈皇帝一脉!”。

片刻后,人去场空,又过了半个时辰,演阵场上换了一批踩高跷的,几十个汉子踩着半人高的高翘,拿着棍子对刺对扫,不时有人摔倒,当一个汉子再次摔倒后,头领走到他跟前,道:“迷三倒四地,你不成,接茬做步卒”。汉子分辩道:“俺倒了三回,有一回是旁人将俺带倒的”。头领并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头领身后的兵卒喝道:“快些,还不动星,死眼珠子,等着在恁脸上打了个响瓜儿?”。那汉子坐在地上,只得伸手去解去腿上的高翘,这意味着他做不成骑兵了,晋级失败,也意味着他在战乱中活下来的机率大减。

当刘洪起回到马夫营的那处院落时,孙二迎了上来,指着磨盘上的包袱,道:“先生出门不多时,掌盘子着人送来的,说是无以奉敬,穷秀才人情,将就收了吧,少伸微忱”,这些话有些文拽,也只有孙二能转述好。刘洪起上前拎了一下,甚是沉重,约有二百两。刘洪起放下包袱,不再理会,他随意环顾,只见驴三正蹲在院中剥蒜,他道:“磨叽啥,也会做个活”。说罢上前,往蒜瓣上跺了两脚,然后伏身一吹,蒜皮缤纷,露出光洁的蒜肉”。驴三仰视着刘洪起,哼道:这也要管?刘洪起道:“有朝一日,天下事我无所不管”,又道:“中国人是要管的”。

孙二在身后道:“哪里不能屙,屙泡屎非上秫秫棵里,咋去了这许久?”。刘洪起转身一瞧,见歪嘴进来了,歪嘴道:“给张队爷挑了一大缸水,把俺累毁了”。孙二道:“胡吣,张队爷手下几百口子,挑水轮得到你?”。歪嘴不言声,走到马槽前,默默操起棍子,乱搅起来,孙二却是不敢再问了。

夜,一只孤雁忽地嘎嘎地掠过夜空,坐在磨盘上的刘洪起倏地一惊,他放下心思,耳边传来南墙根下老马夫的胡诌:王小救了龙王的命,龙王便将龙女许给王小,龙女在家做饭,缝补,养鸡,喂猪——”,刘洪起听了几句,微微一笑,起身回屋。没有细节的玩意,老农一天诌八个,在后世往往被冠以美丽的三字,美丽的传说。

“我是在梦中,还是在传说中”,朦胧中,刘洪起在床上默念。

章节目录 第7章 走了 寒冻镇街上,每隔数十步便是一支木架,木架上放着碗,粗大的灯芯在油碗里燃出不甚明亮的火花,持枪挎弓的兵士在街上来回巡行。镇外还有一圈木栅栏,木栅栏后是数百顶营帐,这些营帐将寒冻镇围在中心。在通往镇子的道路上,夜晚皆有伏路军士和绊马索,此时,他们正在黑暗里忍受着秋夜的露水。镇子东边是一方池塘,里边种着莲藕,当地人叫莲菜,池塘往东,汝河波光在月色下模仿着星空。

汝阳府二百里的村落走避一空,未及走避的人便暴尸原野,在这个八月的夜晚,只有秋虫不惧贼盗,仍在单调地鸣唱,还有那茂盛的庄稼,静静地伫立着,候着主人的收割。一个月前,流贼能将灾祸带到这里,村庄顿入地狱,流贼将婴儿挑在枪尖上,赌孕妇生男生女,然后剖开肚子验证,还剖开人的胸膛当作马槽。镇子西边一片树林是墓场,大点的坟头都被刨开,墓都是砖墓,墓室是一个个砖砌的穹顶,如今,穹顶上豁着大洞,往下是敞口的棺材,以及可怕的尸骸。流贼在汝阳府定居了一个月,这使得他们有工夫去找死人的麻烦。

刘国能居住的大宅门口,燃着十几支火把,一杆大秤被架到三角脚上,一个头目坐在一人高的凳子上,一手拨秤砣,一手执毛笔,旁边一个小兵,将帐册高高举过头顶。大秤周围聚拢着数十个兵卒,以及许多柳条筐,筐里有铜钱,更多的则是粮食。大门后的角落里,有一只装满草的粪箕子,草早已枯黄,却不知枯黄于何时,也不知割草人身在何处。

大宅的回廊下挂着空空的八哥架,几杆修竹后是书房,书房有一孔六角形的雅致窗扇,昏暗的烛火以及喁喁细语由窗扇中传出,刘国能与刘国安正在密语。“这是生了二心啦。白豆腐能说出血,驴头上能说出角,黄豆粒粒黄,人心不一样,只怕是官府的人,跑这厢来吃了砒霜药老虎。专意破败咱,只怕如今惯就了他的性儿,往后罩不住他。他娘的棒槌,前日格,直呼大哥名号,说虼蚤还能咬大哥一口,他在大哥面前,连虼蚤也不如,又说大哥日逐地杀人剐人”。

“就这些?晓得了,他就是这个性儿”,刘国能打断道,又道:“他心机不深,不会曲里拐弯,你莫要给俄拨弄出事来”。刘国安骂道:“积年的光棍,是甚有根有秧的,私盐贩子,杀驴偷牛贩私盐,比俄们主贵哪去”。刘国能喝道:“疑心生暗鬼,迷个登登胡吣个甚,出这些声气,不知道驴耳朵长马耳朵短,这人,俄遥地里寻不着,如今送上门来了,都好生敬着些,休当是骗银子的卦姑子”。刘国安不满道:“连个功名也没有,拿他当诸葛武侯敬着”。

刘国能斥道:“甚功名?诸葛武侯可是秀才?张良可是秀才?姜太公可是秀才?包子好吃不在褶上,秀才与此人比算个甚!好生敬着,只为给子孙立个基业”。刘国安道:“他与俄们不是一条心”。刘国能安抚道:“兄弟心里莫要疙瘩,你好生想,这万把人,有几个同俄们是一条心?人家凭甚与俄一条心?如何方能使众人与俄一条心,正是俄要请教他之处。俄们得了此人,便要兴腾起来,张一川,八大王,高迎祥,多管是不能久的,这是他们的铁板数,你且看着”。刘国安无耐道,那便由着此人?

刘国能道:“放在马夫营也不妥,明日你将他请来,不,俄亲自去请。他的家小在西平甚地界,你着人打问打问”。刘国安应了一声,又骂道,大哥如此厚待他,谁承望是这般为人,欺心的奴才。刘国能闻听,怒道:“说甚!撞头日脑的古董混帐货,你要是敢嘟噜着脸,当面冲撞刘先生,俄一拳头捣你个仰八叉。给俄记下了,无此人,终有一日你俄兄弟只能干摆手,空跺脚,横跳黄河竖跳井,有此人,眼前便是明光光的大道!”。刘国安道:“大哥如何,如此抬举此人?得了荆州一样”。

刘国能道:“你懂个甚,当俄的书是白念的,下去!甚事便叫你不受活,后生欺负老汉哩?骂俄几句又怎地?俄不是贼娃子?骂错哩?谝俄两句闲传,俄身上少块肉哩?能成甚大事”。

夜渐渐深了,一滴露珠挂在磨沿下,迟迟地,欲滴还休,夜色中,远处的一只烟囱上不时飞出一串小小的星星。在堂屋的黑暗中,中堂上贴着一张天官赐福,画上,天官面含微笑,一手执玉如意,一手捧金元宝。一同隐没在黑暗中的还有炕上的刘洪起,此时,他去了一个已然泯灭的世界。忽地,刘洪起睁开双眼,听到了窗纸的轻微响动,瞬间,他又回到了现实。“先生”,是老孙的声音。轻轻地,却是压抑着的声音,刘洪起心中一紧,他不想起身,可是不起身又有什么办法,自已已是回不去了。他起身下床,开了堂屋的门,孙二猫身进来。“先生,俄半宿睡不着,不与先生言语几句,心上不安”。“孙二,有话但讲”。

“先生,有些麻缠,日间歪嘴去做甚了,昨黑个,二半夜才回来,俄总觉着牵连着先生”。见刘洪起不答,孙二道:“这几日,先生好不老成,说了许多不合款的话,每日价扬洒掌盘子的,先生莫怪俄大胆,先生莫非失心了?”。刘洪起默默坐在炕沿上,望着月光照在芦席的布疤上,有蓝布疤,也有红布疤,他思虑着这些布疤能否缝合他与刘国能之间的差异。片刻后,刘洪起由布疤上收回目光,起身出屋,他立在马棚前,轻声问,鞍呢?孙二闻言,立时走进黑暗中,取出马鞍,给一匹青马披挂起来。不多时,孙二牵出马,轻声问道,先生如何出得去?刘洪起闻言,由怀中取出令箭,道,这个可使得?孙二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忽地,他又象被钉住一般,盯着刘洪起身后。刘洪起回身一看,只见几个马夫立在厢房门口,默默地看着。

驴三上前,轻声道,俺随先生一同走。刘洪起道,也只得如此,莫连累了你等。闻听此言,另外三个马夫呆了一呆,便有人挑头走进马棚,给马披起鞍来,另外两个怔了怔,也只得尾顺其后。驴三将一匹红马牵出马棚,轻声道:“先生骑这匹骒马,蹄不扬尘,驮了银子都不显”,又道,歪嘴,说罢往厢房一点,刘洪起道:“杀之无益,深更半夜,再嚷叫起来”。驴三道:“先生就是好心,若不是吃了几天菜粥,黑里俺通瞧不见路”。

孙二轻轻开了院门,驴三忽然从马上跳下,从磨盘上拎起那包银子,捧到刘洪起马前,刘洪起道,系到你鞍上。六匹马敲打着三更的夜幕,往村口行去。屋中,歪嘴茫然地趴在厢房的纸窗下,身旁一人还在打鼾,另一人梦呓道:“睡吧,天有时候了”。歪嘴一动不动地看着空空的院落,胳膊已是麻了,忽地,歪嘴跳下炕,奔进院中,又冲出院外,大嚷道:“不好了,走了西平刘扁头!”。

众人都被露水打得半湿,当先一骑自语道:“这云黜摸黑地”。刘洪起喝道:“往哪里乱走!白地方是汝河,黑处方是桥,月亮地儿都看不真”,话音未落,前边朴通一声,一骑落水。刘洪起喝道:“起开!俺来带路”。这两声断喝引得朴愣愣一片,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夜色如水,夏虫叫着叫着,便叫成了秋虫。鸣出了怅惆,鸣出了寒暑易季。庄士想起奶奶说过的一个故事,说是蟋蟀将眼睛借给了蚂虾,岂料蚂虾事后不还了,蟋蟀夜夜的鸣唱便是在向蚂虾讨索。庄士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形象,夜色中,奶奶执着油灯,前门后门检查一遍,又在院中放下油灯,立起案桌,堵住没门的锅屋,这是怕夜里别家的猪狗进去。那时,陪伴庄士童年的便是奶奶那盏昏黄的油灯。蟋蟀还在鸣唱,“就是那一只蟋蟀”,刘洪起在心中自语道。

渐渐地,月华又铺满大地,身旁黑漆漆的林中,不知名的鸟,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得瘆人。驴三眼前却出现一个黑圈,黑圈慢慢变小,最后缩成一个亮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这就是夜盲症。刘洪起似乎知道一般,道:“明个给恁们弄只几鸡,鸡肝治夜盲”。有人道,多承刘掌柜好情,只是鸡夜盲,鸭却不夜盲,若是弄些鸭肝吃吃——刘洪起笑道,不是那个理。众人正说着鸡鸭,忽听远远地,细细地传来一声鸡鸣,刘洪起心中一紧。

清晨,马夫营东北二十里外的一座山包上,咚咚,咚咚,早起的啄木鸟叩击着树干,哒哒,哒哒,仿佛是在应和,远方的牛车道上传来马蹄声,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终于,啄木鸟扑愣愣地振翅而去。刘洪起与孙二立在树后,露出脑袋,看着一队火把向北疾驰。刘洪起自语道:“当了刘跑跑,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孙二笑道:“掌盘子的走了孔明,失了张良,如何不急惶”。刘洪起道:“就是这话,他那疥疮药,还就少不得我这味臭硫磺”。孙二却道,他不曾错待你。刘洪起闻言一怔,回道:“只怕终有变成韩信的那一日,那时被他云梦一番,便悔得迟了”,又道:“我不惧他云梦,只惧被执之日,只是平了天下,还未曾重造天下”。这话,孙二却听得不甚明白。接着,刘洪起轻声唱道:“手捧着列宁的大衣心潮起,叫一声弗拉基米尔依里奇,十月革命不容易”,孙二听得更是糊涂。“老孙,你是哪哒人?”,孙二终于听懂了,他呆了呆,忽地纵情叫道:“搜简无弊,散卷处取卷,归号!诸位老爷请看题!”。驴三在背后急道:“大哥别要嚷!”。孙二这才意识到失态,他冲刘洪起一礼,道:“山西霍州生员孙名亚为礼了”。

远处的骑兵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上,“东山的日头多如树叶,也有飘零完的那一天,自今日起,需立个不磨不折的志气”,望着朝阳,刘洪起喃喃自语,目光却追随着一只小鸟,小鸟衔草掠过树稍,正在辛劳地筑巢。

章节目录 第8章 三里店 “藏哪洼去了,黑个夜间,不声不响走了,一溜烟没得踪影”,刘国安道。“莫可踪迹也,款留不住,总是俄没造化,时运来了又去”,朝阳沐浴着马上的刘国能,他眺望西北,喃喃自语。刘国安在一旁道:“算球咧,少了他俄们便没生望哩?待他亲蛋蛋心肝肝一般,他眼高,嫌咱低搭。大哥休恼,俄到西平,将他家小捉来?”。刘国能摇了摇头,道:“莫操切,捉来了,诸葛变徐庶”,又叹道:“谁也不是生就的贼,做贼羞了先人”。

刘国安不满道:“好咧,行咧,咱家是出下了贼头,还是出下了皇帝出下了总兵,说早哩”。受了二弟的抢白,刘国能左腿一顶,马兜了个圈子,兀自打马去了。

汝河边,堤坡下是渡口,两侧是墙,砖,被岁月浸得乌黑,左侧的墙却是在石墙上加了些红砖,藤蔓溢出墙外,并更加茂盛在墙后的院中。路旁卧着一人,正在呻吟,苍蝇在身上乱飞,更可怖的是他旁边的一具死尸,被扒光了衣裳,露出白花花的大腿骨,已是肉去骨留。刘洪起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六骑当中,驴三死死抱着马脖子,这个马夫居然不会骑马,“瞧你那熊样”,刘洪起骂道。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唿哨,石墙后立起了几条汉子,对着墙下的这几骑执弩以对。“又揽得好主顾,都啥世道了,还遥地里瞎跑哩。客官,将腰里的银子,些许分些与俺,俺回家好做个安稳营生”。立上墙上的另一个汉子道:“少要白话,没要紧地扯虚文,听仔细了,马,腰里的银子,留下,饶恁们不死”。刘洪起望着墙头上七八张弩机,心道这还成世界,他高声道:“外出哪里有爹娘,饿不死来狗咬伤。穷棍面前三条路,逃荒上吊坐监牢,恁们是给穷人开出第四条路哩”。墙上的土匪道:“少要梆梆,扯淡的奴才”。

刘洪起道:“这条路俺也走了几十遭,何时多了恁几条好汉?是谁诓着恁几个走瞎道,杆架叫个甚,可敢提名抖姓?”。土匪道:“你的命是盐换的,再要饶舌请阎王告诉你个备细”。刘洪起道:“也真不多,俺的命就是盐换的,只怕和我打结交的人,也是贩盐的。休要错了念头,我是谁,恁也出气问一声”。

“买卖人三辈小,和气生财不能吵,刘爷纳福!”,墙上一个土匪叫道,接着,又叫了声刘财东。那土匪垂下弩机,招呼道:“都将弩子竖起来,莫伤着刘爷,娘的,都瘫化了,将弩子竖起来,听到不曾?哈哈,刘爷,你等闲不来,咱们掌家的早就要去拜恁,也讨不得一个空闲,尊驾这是要去?”,众人迟疑着将弩机竖了起来,那汉子又冲刘洪起道:“失仪,失仪,一总是我的不是,两年不见,刘爷又变了装束,猛可里没认出”。刘洪起道:“做贼做得兴头了,一看这几匹大马,兄弟不兄弟地,不免厌薄起来”。“刘爷这叫什么话,莫不故意留难刘爷,委得没认出刘爷”。“你们好长进,也安分些,怎做起这个营生?”。“你看,刘爷,你在高枝上站着,住着花落天宫的房子,咱们精穷的光棍,没得营运,无处腾挪,这便支不住了”。

刘洪起骂道:“张五平这龟孙,当年在一处混闹,便是一毫道理也不明白,两年不见改了营生,做些没天理的勾当,听说这龟孙入了天理教,成了在理的人,便是这般在理行事的?他还该俺的钱,那年他说是碎银子兑钱,俺将钱兑给他了,他的碎银子哩?张五平呢,唤他来,与他扯捞扯捞,还兴赖帐,冒俺的帐都它娘三年了”。那贼头陪笑回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岂敢短了刘爷的银子,刘爷自有几分买卖,手头活动,不似俺们饿得牙黄口臭,刘爷的帐,且容俺们掌柜的打个瞪,若是短了刘爷的,刘爷打俺的脸”。刘洪起道:“你没脸,打不着”。那贼头闻言,冷脸道:“刘爷这话,直叫人咽不下去”。刘洪起道:“许拐子,你高发了,做起这个营生,叫人看得下路,如何,做了几天,所得几许?”。许拐子又换做讪笑,道:“人死的死逃的逃,候了两三天,踩着一个还是花子,唉,外财不富穷命人,小买卖,蚂蚱蹬腿小踢打,刘爷自然看喇不上。刘爷且候着,容俺通禀一声”,说罢转身跳进院中。刘洪起吆喝道:“上紧些!渴得要紧,寻几碗水来”。

汝河边一棵槐树下,躺着一个斗笠罩住面的人,他两手枕在头上,翘着二郎腿,甚是安逸。他听到脚步声渐近,忽地坐起,道,啥事?许拐子近前道:“条子上踏住着个人,当家的猜是谁?”。

张五平道,恁咋不说汝宁府有个人叫俺猜是谁?许拐子笑道,是北路的,当家的与他一共走过盐。张五平不屑道,不就是刘扁头么。“当家的神猜”。张五平道:“狗屁神猜,猪狗朋友里就刘扁头是走盐的,是什么的火势?”。许拐子道:“原想引他来叙叙,不过俺一瞧,他带了五个伙计,六匹风子都是军马”。张五平闻言,想了想,道,倒不是干疙瘩,又问道,他可知俺在这?许拐子黑了脸,道,俺说来通禀一声。张五平闻言,一把将许拐子推翻在地,骂道,个不沾弦的。许拐子慌乱地从地上爬起,张五平道:“不拘怎地,留下风子,怎么说你自家编去,尽紧地打发,快挂帐子了,做完这伙便收了,回家填瓤子”,说罢,往树下一躺,又扣上了斗笠。二人说了半天黑话,路叫条子,截住叫踏住,马叫风子,干疙瘩便是没油水,下雨叫挂帐子,吃饭叫填瓤子。

许拐子去了。“戏台上的朋友,假仁假义。扯不清的秧秧,碍不过的情面,得罪不起的人”,斗笠下传出自语。

此处渡口在汝阳县东南,汝阳县则是汝宁府的府治。

“张五平也是人,不合天理,不讲情分,真王八攮的”,刘洪起看着六匹马被牵走,骂道。驴三在一旁接口道:“喂不饱的狠强人。娘的,一发跟着乱哄,俺们回头便将闯塌天招致来,恁们信不信?”,驴三还欲再骂,墙上传来一声,“看是恁的嘴皮子快,还是俺的箭尖子快”,一支弩箭由墙头射下,斜扎在地上,驴三只觉腿上一麻,掠起裤腿一看,大腿上已被带出一道血痕。“这东西不省事,好汉勿怪”,孙名亚急忙上前,仰脸冲墙头道。刘洪起怒视墙上。许拐子见刘洪起发怒,连忙冲墙上骂道:“个愣熊,是嫌与刘爷结的仇气不大?”。

刘洪起弯腰抓起一把土,捂到驴三伤口上。许拐子在一旁腆着脸道:“实是掌柜的不在,小的做不了主,这个狗攮的钻天猴,我百般央免,他却说人情送匹马,买卖争分毫,定是不肯放过刘爷,看掌柜的回来收拾他”。见刘洪起不回话,许拐子踢了踢地上的包袱,觉出里边是硬货,留还是不留,他心里犯了嘀咕。刘洪起在一旁道:“金子,可要?”。

许拐子心道,这包硬货,留吧,张五平可能会说,俺只叫你借刘扁头的马,谁它娘的叫你抢刘扁头的银子,老子往后还咋与刘扁头见面。不留吧,张五平会说,一二百两银子,你它娘的就这么轻轻放过?念及此,许拐子心道,去它娘的,不叫张五平知道啥事没有,叫他知道了,左右不是,咱只当没看见。

三里店在汝阳城南三里,已是一座空村,站在村头,汝阳南门清晰可见,却是大门紧闭,护城河上的石桥也被拆了。此时,城头放下绳梯,几个官兵正顺着绳梯下来,护城河边,几个官兵正在搭圆木。一个兵一边递圆木,一边道:“巴巴地将桥拆了,黄大人还问,说将桥拆了,城中如何出战?姓朱的说我自有处,有个屁处”。冷不防,屁股被人踹了一脚,那兵险些被踹进河里,叫了一声好俺娘!回头一瞧,只见伍长正对他怒目而视:“个龟孙东西,老驴将的,家里的小子都长成半截驴了,还这般不老成,仔细将你那粪门关住”,说着,伍长一指城头,轻声道,朱大人就在上头。那兵心中一惊,随即转移话题道:“大哥,你可仔细了,前头是几个村杭杭,莫要是流贼的精兵探子,大家了帐,却不是好哄。要不是闹贼,老二今天就要炸果子下礼,再弄成了我的周年”。

伍长道:“带没带长兵刃,城头早看真亮了”。

三里店的一座院落内,刘洪起坐在堂屋,身后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方形的花瓶,里边插着鸡毛掸子。刘洪起望着泥墙上掺杂的麦芒,又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了椽子,椽子有些怪异,仔细分辨,却是葵花杆,葵花在这里叫绕子葵。孙名亚顺着刘洪起的目光抬头观瞧,刘洪起问道:“不成这葵花杆,比秫秫杆结实些?”。孙名亚却答不上来。正说话间,一只野兔蹿出锅屋,又蹿出院门,将众人吓了一跳。刘洪起道,定是在锅腔里坐了窝。孙名亚闻言一叹。

院中燃烧着小小火堆,火堆里是几枚鸡蛋,驴三蹲在一旁,用小棍拨弄着。只听叭地一声,一枚鸡蛋爆了,驴三见状,将几枚鸡蛋飞快地捏出,又捂着指头乱跳。刘洪起与孙名亚闻听动静出来,刘洪起笑道,瞧你那熊样。驴三委屈道,还不是见先生饿一天了。孙名亚笑着上前,道一声憨憨,便往蛋壳上猛吹,待将蛋壳吹冷了些,又拼命往上吐吐沫,然后重新放入火堆,道:这便不会炸壳。驴三道,还能吃。孙名亚怒道:是俺的嘴脏,还是鸡屁股脏?

“金子!”,堂屋传来一声呼叫,众人快步进屋,只见差点被土匪劫去的包袱里一片金黄,里边裹着十几只金叶子。刘洪起抄起一只,只见上面刻着:福建建宁府松溪县原征十五年分京库——等几十个拙劣的阴文。刘洪起没耐心读这些又臭又长,总之这些金子是刘国能抢来的。孙名亚在一旁道:“得重熔,这如何使得出去”。正说话间,忽听门外一阵呼喝:“俺们是汝宁府的官军,本本等等地出来,若是良民,没人平白诬你做贼,俺们不是那衙役,缉捕讹拿”。马夫们都吓白了脸,刘洪起骂道:“里头六个手上没家伙的,还不敢进来拿人,这乡兵成天只会弄鸟”,说罢,大步出了院子。

章节目录 第9章 细作 乡兵押解着六人朝南门走去。“汝宁府二州八县,光州,信阳州,汝阳,真阳,西平,遂平,确山,罗山,新蔡,上蔡,俺都说五遍了,你的伶俐劲哪去了,抢炕头争食吃的本领呢?”,刘洪起教训道。驴三抓了抓头,道,这乍一听——行出不远,来到城下,只见城垛上竖着许多木棍,木棍支着一卷卷被收起的帘子,帘子是用柳条编的,这叫箭帘,用于防箭的抛射。此外,城墙上还修了马面,所谓马面,就是某处城墙被加宽,向外突出,突出部便能向三个方向射击,也可以叫炮台。山西人孙名亚望着汝阳城,道,李愬雪夜取蔡州便是此处。刘洪起问道,汝宁府古称蔡州?孙名亚道:“原先叫蔡州,元鞑子改称汝宁府。唐末藩填割据时,那李愬——”。刘洪起打断道,晓得,小人书上瞧过。小人书?随即,刘洪起望着城头吟道: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设在驻马店。

驻马店?

“东桥,远远瞧着就是你,我劝你莫去,一些也没有轻重,怎样,蚀了本钱?一点事也铺排不开”,垛口上一颗脑袋嚷道。刘洪起冲城楼叫道:“险些干系性命,七八个伙计一轱辘叫流贼杀了,岂止折了本钱,陷在贼营里十几天方得脱,只怪不听大哥的,这是我的该局。又非周章不开,拎着脑袋走这遭,竟是迷了心窍”。

朱荣祖道:“你自负刘扁子人的名,树的影,还以为贼寇不敢违碍你,这回可是流贼,管你甚刘扁子”。刘洪起笑道:“只怪我这个村见识,半月不见,大哥见我容颜如何?”。朱荣祖道,老像了些。刘洪起道,在贼营里度日如年,大哥快开门。朱荣祖道:“城门开不得,委屈些,由绳梯翻进来。你的见闻定是极真的,上来说与我”。刘洪起回道:“大人不必忧愁,乡兵出城,无能为也,流贼攻城,无能为也,两下都是假把式,你那老婆当军充数的乡兵守汝阳,定是固若金汤”。朱荣祖笑骂道,只你这私盐把式是真把式。

乡兵就是民兵,朱荣祖这个团练游击,就是民兵团长。朱荣祖能由衙役升为民兵团长,自然是有原因的。崇祯二年,东虏围了北京,就是袁崇焕星夜驰援,最后被下了大狱那次,朱荣祖曾赴京勤王,多立战功。朱荣祖是衙役出身,社会关系复杂,这种警匪一家,不清不楚的社会关系,被写进县志时,就成了“慷慨好结纳”。县志都是不能看的,比如县上某个乡绅是贪官,哪怕死了一百年,县志敢说他是贪官?他的子孙不找写县志的算帐?当然,县志只是在褒贬人物这项上不能看。

城门楼子里贴着一副对联:等闲且耕尔地,无事莫上公堂。对联下的桌案后坐着朱荣祖,刘洪起伺立在一旁,朱荣祖执着刘国能的令箭,严峻道:“与俺说说,这是甚首尾?”。刘洪起顿了顿方道:“这是俺打闯塌天中军偷的,赖此方得脱”。朱荣祖哼了一声道:“俺这个乡兵游击的令箭,你偷一回试试?”,说罢,朱荣起执起桌上的签筒乱摇了几下,又厉声道,还不吐实!刘洪起道:“大哥,莫非疑俺是流贼的细作”。朱荣祖道:“外面风声不好,盛之友,郭三海,侯鹭鸶见流贼来了,起了瞎心,已聚众叛乱,原知你是个有心劲的,只劝你莫与他们一路”。

刘洪起惊道:“真个?都成精哩,路上俺还遇着张五平,竟将俺的马劫了去,不长进的孬货”。朱荣祖关切道,果有此事?刘洪起点了点头,道,他不肯露面,使底下的人做的,难怪大哥疑俺。朱荣祖道:“汝阳城里万余颗头颅,俺守城担着干系。你若与他们一路,俺也回护不得”,又道:“这月把,大小杆子闹得太过,这帮驴过的,百姓连牛,鸡子都喂不住,唉,啥龟孙世道”。刘洪起道:“俺来城中,没得揣着流贼的大令当细作,俺好歹是个财东,命这么主贵,咋会做贼”。

“那这令箭是啥首尾?”。“大哥,不是俺瞒你,说出来你不信,闯塌天要留俺在中军,他那中军日逐地杀人剐人,俺怎住得惯,便说不愿受拘束,要住到外营,他给了俺令箭,允俺在营中四处行走,莫禁锢了俺的才思”。朱荣祖闻言一笑,道:“说得嘴响,你是甚底细俺通不晓得,粗晓文义,人尚明白,才思?”。

刘洪起道:“大哥果然笑俺,俺只得说令箭是盗来的”。此事一时纠缠不清,若是其它人,担上嫌疑,朱荣祖就把他抓起来,而眼前之人,是朱荣祖的仁兄弟,关系非同小可,担上了细作的嫌疑,更是非同小可,朱荣祖只得将此事丢在一边,问道,下处在哪?刘洪起道:“俺在汝阳还能没下处”。朱荣祖道:“且东关里歇宿,我不得闲陪你”。刘洪起道:“随你主张,不拔两个丫环伏伺俺?”。朱荣祖道:“通是汉邪了,南关里有好私窠子,你自家去耍。怎地,这几日在贼营,每日打放手铳?”。刘洪起笑道:“大哥这番发落,怎还敢上门讨扰。俺带了五个伙计,皆是打贼营一共逃脱的,若都歇在大哥家里,取扰得很”。朱荣祖道:“无妨,我是可扰之家。贼营里是个怎生情形,我正欲广广听闻。你那几个伙计,将才我在城头看了,只有你是罗圈腿,俺还不放在心上”。原来精兵的定义就是骑兵,因为精兵一定有马,老骑兵多是罗圈腿,朱荣祖是老行伍了,这点看人的本事还有。最后,朱荣祖从怀里摸出块银子,扔与刘洪起,道:“黄大人还要与我议事,不得闲陪你,与你块压腰银子,做个下程,早些家去,城中不是久留之处”。

汝阳城中,街面萧条,一个拄棍的瞎子,一边用棍子戳戳点点地往前摸索,一边哀声道:“全福全寿的老太太爷爷奶奶们,可怜可怜我这双瞎无路的人”,反复就这一句。

在一家店铺门口,讨饭花子唱道:“这二年,我没来,恭喜东家大发财,掌柜的,你发财,你不发财俺不来,说得掌柜发了火,拿起银子砸给我。你说没有俺说有,银子就在兜里头,你说没有俺说有,人家听见丑不丑,你不愿给俺知道,是俺好话没说到,给得快走得快,不耽搁掌柜的好买卖。呱哒板,四个眼,要不着来怪难过,俺唱得妙,说得好,一个馍馍跑不了”,唱了半天,却不见动静,花子又唱道:“呱哒板,响又响,今天来到你门上,旁人门前一阵风,在你门前站个坑”。终于,老板不耐烦道:“吃我哩,刮我哩,我这些货底子只够抵帐,去去去,城门半月未开,面缸都见了底,便是老亲世邻来告助都没有”。“掌柜的,买棺材,一头宽,一头窄”。“你这囚攮的,可恶多着哩”。“莫打,莫打,俺重新来过,掌柜的,好买卖,金子银子滚进来”。要饭花子一手执竹板,一手握着根牛骨头,骨头两端都系着铃铛。掌柜的刚刚驱逐了花子,忽闻店外又有人吟道:“老掌柜,真够受,出钱象割身上肉,俺不要,你别气,馍馍不如人民币”。却见一个汉子行到店门口,冲店内一拱手,掌柜的连忙还礼,口称刘财东,正欲向此人打听城外的情形,对方起却兀自去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伙计。

刘洪起又行了几步,在一处酒店前,老板抱拳迎了上来,“刘掌柜,素日少敬,承光承光,小店敬不得客,通没有什么相待,也不是贵人存站处,刘掌柜休要嫌弃,千万走动走动,还请进来坐一遭子,有事相求”,又回头吩咐小二道:“抹桌子,上菜,叫厨里上紧些”。刘洪起却不认识老板,只得道:“忙于买卖,人前少走,多承错爱,都是衔面上常走的,怎敢皮着脸不睬,轻慢掌柜的,只是今天在下另有事体,改日,改日”。老板道:“刘掌柜不必过执,酒饭一时就中,有上好的状元红,还有上蔡的扁嘴子,前几日,贵昆仲差人来寻刘掌柜,便是歇在敝处”。刘洪起闻言,不由问道:“怎地?在下家中可安好”。老板道:“刘掌柜放心,只是刘掌柜出门多日,家里不放心罢了”,又看向刘洪起身后几个马夫问道:“这几位是盛价么?”。盛价便是对佣人的尊称。二人又言说了几句,原来老板托刘洪起,讨崇王的墨宝,刘洪起也只得应了。

在十字街口,刘洪起带着几个马夫拐进了东街,路边的草亭上正坐着几个泼皮,一个泼皮冲路过的老者叫道:“龟孙子还不过来磕头”。那老者一怔,看向泼皮。泼皮道:“摇床里的爷爷,拄拐棍的孙子,萝卜不大在辈上,咋?”。老者只得向亭内拱了拱手,苦着脸道:“俺是辈儿兔。老九叔,还有闲心耍哩,耍俺不要紧,莫耍出官司”。泼皮在同伙的哄闹中笑道:“犯法的事咱从不做,你叔我是劫道了,还是拍花子哩?如今出不得城,没得鸟耍,便耍耍你个晚辈”。突然,一个汉子上前骂道:“猴羔子,流贼在外头乱哄,恁们在里头乱哄,鬼形魔状”。“哟,刘扁头”,一众泼皮低语道,顿时跑掉俩,又有泼皮讪笑道:“刘大官人今日为何未骑马,失迎得罪,得罪”。

天色渐晚,墙根下闲坐着几个老者,老头们看着一个背影远去,“我不做大哥好多年,我不爱冰冷的床沿”,吟唱声也渐渐隐去。一个老者道:“这刘扁头不做泼皮敢有十年了吧,时日快得紧”,随即,老者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际,叹道:“唉,又是一天,日子慢慢向前挨”,说罢,操起小板凳,躬着腰,起身去了。关于刘洪起在汝宁府的传说,一件是他自幼混迹于赌场,某次被人抽了老千,他割下小腿肚子上的一块肉,往赌桌上一撂,吓得那些泼皮乖乖地还了钱。另一个传说则是许多人亲眼目睹过的,后来,刘洪起不知从哪学了一身武艺,街上有个泼皮,被刘洪起一巴掌抽得在原地打了个转,据内行练家子说,手法很不寻常。

夜,东关一处院落的厢房内,朱荣祖一边看着手中的火苗,一边听刘洪起叙述。火苗飘忽在刘国能的令箭上,令箭正一点点被侵蚀,火花在朱荣祖双眸中时隐时现。刘洪起看得有点呆,他打量着朱荣祖,这是一个年近四十的汉子,长得象老版水浒里的杨雄,就是收留了石秀的那个捕快头,刘洪起心道,难怪朱荣祖也是衙役出身。

“讲”,朱祖荣面无面情道。

刘洪起道:“杀人凶,打仗怂,崇祯三年,袁崇焕大人被剐于西市,听闻贱民还去嘶咬袁大人,贱民聚众便成暴民,以众暴寡时猛恶,若是单打独斗,便又孬了,将人绑起来杀剐得凶,单斗时又甚不济”。

“袁大人,唉——”,朱荣祖叹了一声道:“那年勤王,俺挣了性命回来,原想皇上不过一时误听谗言,如此不长厚,叫人把个报国的心肠冷了五分——“,火苗终于拿捏不住,朱荣祖将手中的一点余烬抛到地上,道:“此事便算发落了,停几日你便出城,家去”。刘洪起道:“大哥还疑我里勾外连?”。朱荣祖道,久住令人贱,频来亲也疏。刘洪起闻言只是笑。朱荣祖道:“你此番回来,通似变了一个人,话语上有些乔模样,我也讲不来,你的话俺往心里去了,说得不差,流贼这帮孬孙,杀人凶,对砍怂,阵仗上不成,唉,官兵又何尝不是如此”。

自黄昏时便下起的雨,时大时小,时续时停,此时,雨又大了,哗哗地慰藉着刘洪起的灵魂,他在后世便喜闻雨声,只因雨声掩盖了人间的噪声。“大哥,汝宁千户所,千户袁永基手下有多少兵马?”。

“你问这干啥?”,朱荣祖警惕地看着刘洪起。刘洪起心里直骂自已是猪,这个当口,怎么打听起这个起来。他道:“实不相瞒,俺回家想修寨,不然在乱世如何存活?只是修寨只挡得了贼,这差役——”。朱荣祖道:“你想谋个官身?东桥,你思虑得早了些,哥哥我在行伍拼杀了多年,方谋得这个不值什么的兵丁头子,那袁永基是世袭,咱不敢同他比,此事我与你生不出法来”。

当刘洪起回到客房时,孙名亚在黑暗中招呼了他一声。刘洪起道,老孙还没睡?孙名亚叹了口气,道:“才欲入睡,猛可里便是一个抽搐,将人抽醒”。刘洪起道:“你是缺钙,将鸡子壳磨成粉服下,几日便好”,刘洪起道。

缺钙?

无尽的黑暗中,刘洪起躺在床上,想起以前看古人的生卒,少有活过六十岁的。“唉,难怪,缺钙,缺维生素,缺这缺那,可在这个世道,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想着想着,刘洪起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10章 崇王 汝阳城北关,雨中,刘洪起与孙名亚披着雨蓑来到一片青琉璃瓦下,立在一人高的石狮子前,青琉璃瓦是郡王的规格,刘洪起看着这片烟雨中的建筑,心道郡王府规制为46间,也不知崇王府超出规制多少。门厅下有匾:崇王宫。是宫,不是府,大明大大小小的亲王郡王府都叫紫禁城。刘洪起与把门的校尉言说了几句,便进了门房,不一会,太监持伞上前,刘洪起对孙名亚道,且在这里候着,又向打伞的太监道了一声谢,便钻进伞下,向着那一片青碧行去。

养泰殿内,崇王朱由樻与世子朱慈辉一坐一站,正在唠嗑。朱由樻道:“速就剿功,速完剿局,夏日连发七场大水,如今秋收临近,两三个县的百姓走避一空,又逢这么一场雨,如何了得。我渐入老境,受不得劳碌,你需多分担些”,又问道:“鹿邑,柘城的情形如何?”。朱慈辉道:“鹿邑那四百顷赡田按三分八厘算,柘城那三百七十一顷皆是上田,按五分四厘算,只是二处虽未遭贼,百姓又逃亡了一成”。一顷是一百亩,几百顷便是几万亩,王爷的地产叫赡田,由朝廷代管,但崇王不放心,尤其是在收租时,便也插了一杠子。

王府的侍卫是朝廷调拨的,这样就废了王爷的武力,王府的田产是朝廷代管的,这又限制了王爷的财力,大明的王爷早已不似国初。这时,太监进来禀道:“刘伙计在殿外候着呢”。“哪个刘伙计?”,朱慈辉问道。太监道,走盐的刘扁头。朱慈辉道:“等闲不来,一个月了,通不来傍个影,我正要寻他,许多事做得不是东西”。

雨变大了,由养泰殿望出去,对面的建筑已然不见。哗哗雨声中,世子朱慈辉道:“多日不见,少情!你上回缴上来的银子,成色不足得很,秤头也怯,再这般下去,咱这买卖多半要塌火。前几日,听说你临行时,朱荣祖在城头上紧着吆喝,你不听,方蚀了本钱害了伙计”。刘洪起回道:“世子这话却差了”,朱慈辉怒道:“你说甚?没有王法的奴才”,朱由樻打断道:“莫要掰鼻子伤眼。海涵着些,别要生了体面,刘朝奉是个牢靠的,风里雨里奔走,此番又险些丢了性命,咱们与伙计不能只是钱上取齐的交情,便是有些扣除侵渔,盘费余头,想也是不多。百姓的银子,你要多高成色?”。刘洪起闻言,跪下冲崇王磕了一个头,谢过崇王的理解,又道:“空着手上门,忘了治一份礼,没啥敬,只因路上出了这岔子”。崇王挥了挥手,刘洪起起身,他斟酌着话语,躬身道:“有个份上向王爷讨个”。崇王道,甚事见委?刘洪起道:“南城鸭子店的掌柜,托小的向王爷讨副墨宝”。

“他要孤写甚?”。闻言,刘洪起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方道:“用心做鸭”。崇王笑了,道,虽是不文,倒也明白。朱慈辉却道,润笔几何?崇王瞪了朱慈辉一眼,道:“我这一手字,虽是肥润光泽,却是一股肉味,正宜悬在饭铺中,蒙他不弃,罢了,待我写了,差人与他”。

刘洪起忽道:“想向王爷借一千石谷子,俺欲在璞笠山修寨,将咱那两口盐井护起来,小的家口也好有个安身之所”。沉默了片刻,世子朱慈辉道:“为人面软一世穷。能舍千句话,不舍一文钱。修寨虽是正经,但修寨,乌根儿保的是你自家,那两口盐井,贼人又搬挪不去,休拿盐井做大旗”。刘洪起道:“正是如此,修寨使费才由小的一力承担,小的向王爷借粮,愿以汝宁府七家盐店两成股子做抵”。闻听有了抵押,朱由樻抬起眼皮,朱慈辉道:“你罢哟,如今外面乱得天红,银钱上咱也不凑手,王府的日子都清减了,快成了新近破落户”。还待再说,朱由樻却咳了一声,打断道:“我也不是惜费的人,只因外面乱,几个县的租子收不上来,这手里也就空了。修寨也一同护了盐井,既是这般,便借与你,亦不问你索利了”。刘洪起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爬起来道:“一千石谷子,一石按一两银价,年利两成”。朱由樻诧异道:怎么?刘洪起道:“另有借重王爷处,在山上修寨,若无火药炸开地基,要修到啥年月?如今贼寇四起,小的总想将寨子修快些”。

不待刘洪起讲完,朱慈辉接道:“崇王哪里的火药,你不是与朱荣祖相与么”。刘洪起道:“朱大人那点火药够什么使,他又岂敢私卖火药。火药由小的买,以王爷的名号些许捐些与汝宁府,框外的小的拿去修寨”。

朱由樻笑道:“好伶俐个人,以孤的名号去买,孤又有甚道理买火药,无非捐助军用,你是将我哄上旗杆替你举旗,你再将旗杆耍起来,北京南城耍幡的也耍不过你”。刘洪起笑道:“王爷这面旗子举得甚是有光,若是王爷肯上疏子,说自家掏银子买火药捐助军用,皇上没个不喜欢的道理,再请皇上降旨,着各处看顾着些咱的采买——”。

朱慈辉喝道,放肆!“唉——”,朱由樻抬手向儿子摆了摆,冲刘洪起道:“孤便是肯帮你举旗子,可火药何处去买?军中定然不肯卖的,要么请兵杖局,盔甲厂拔些来?”。刘洪起道:“缓不济急,火药由两京拨来不得两月工夫,再说兵杖局盔甲厂的那些内官”,说到这,刘洪起瞄了一眼站在殿柱下的太监,咳了两声道:“鲁山,嵩山,登封,各处开矿的,小的先去察听着,一处凑个一千斤也便够使了”。

朱由樻诧异道,如何要这许多?刘洪起回道:“炸块石头需几斤火药,小的也不知晓,修寨若有余下的,正宜用来守寨”。朱慈辉道,那些杭杭火药如何打放得了铳炮。刘洪起道,便是做成震天雷,由抛车抛出去,也济得大用,小的以为,守城器械虽多,最得用的还是火药。朱由樻闻言点了点头。

朱慈辉道:“使这些银子修寨,不若将家人接到城里”。刘洪起道:“俺刘楼的亲族几百口,城里如何住得下,在城里又做何营生?我不能只为自已个”。

待刘洪起走后,朱慈辉道:“好容易咱的钱呀,父王太信惯他”,刘由樻道:“和咱搭了一场伙计,又有抵押,做事不可太失人心”。朱慈辉鄙夷道:“头几年还推着太平车贩私盐,如今打着咱的旗号装客商哩。村气,三家村暴发财主,刁头东西,听闻倒是赌得精通”。朱慈辉还欲再说,却见父王怒视着他,道:“故作傲态,异样轻佻,我倒了灶,遭了瘟,生下你这呆子,好没分晓,有多点势,便穷措大,说这些不待听的,那是咱的伙计,好端端地闹家窝子,触恼了他,三尖瓦儿也会绊倒人,世故场上你不胜多矣。哪天我直着脚去了,撇下这点产业,你如何走世路?唉,家有不肖之子,遂多可忧之事。说话半点墨也不傍,书都白读了!”。

朱慈辉忙道,孩儿错了。二人又沉默了一会,朱由樻起身,在太监的搀扶下,徜徉着往内殿去了。

绕过仪门,上了门厅,刘洪起来到门房门口,孙名亚一见,立即起身出来,拿起门口的雨蓑,雨蓑是枯黄的谷子叶编的,甚是轻便,谷子就是小米。二人出了崇王宫钻进雨中,孙名亚问道:“事办哩可圆展?原来是崇王的伙计”。刘洪起点了点头,回道:“一个郡王罢了,外边还以为我挣得泼天似家业,不过是与人家当伙计”。孙名亚道:“先生贩盐如此无忌惮,原来如此”。刘洪起笑道:“洛阳那福王得了许多盐引,其它藩王岂不眼红,不待朝廷允准,便做将起来,朝廷也只睁一眼闭一眼罢了”。孙名亚道:“到底是私盐,若有一天朝廷仔细起来,只怕王爷会拿先生替罪”。刘洪起道:“正是这话,不然崇王自家不会走盐,因何使着我?留着我,有一天替他挡箭哩”。

汝阳县是汝宁府的府治所在,比外州下县略强些,街里基本不见泥,路上铺了石头,石头却是一块块隆起,仿若鱼鳞,车行其上,咕鲁鲁乱响。雨街,行人稀少,刘洪起走在硌脚的路面上,若有所思。

“先生在想甚?”。孙名亚打断了刘洪起的思绪,刘洪起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王宫,道:“一百年不下雨,多谢他的好晴”,孙名亚却不解其意,谁的好情?刘洪起又道:“我在想如何称呼你,若是称你老孙,你心意可平?”。“先生何意?”。刘洪起道:“若是称你为孙先生,一些话就不便说,比如孙先生,那帐咋算错了,这便要弄得骚得慌,若是老孙,你那帐是咋算的?你也就不以为意了”。孙名亚点了点头,道,诚是此理,便叫俄老孙。

刘洪起道:“亦不可过尤不及,过了便是无礼,你在茅房忘记带手纸,央及伙计去取,伙计说老孙你找根麻秸喇喇了事,哪这么些穷讲究,这便是无礼。将来士卒之间,百姓之间,既不可太拘礼,亦不可太无礼,拘礼则不好说话,无礼亦不好说话”。

孙名亚听懂了,第一个不好说话指有话不方便说,要顾及对方面子,而第二个不好说话指凡事不配合,不吊你,不甩你。孙名亚在贼营待了两年,十分晓得流贼的脾性,比如洗澡时,央及旁人搓几下背,得到的只有刻薄话罢了。孙名亚道:“大同之梦,无非人人知礼,岂料在先生眼里,过尤不及,礼亦不可做到十分”。刘洪起道:“贱民是十分无礼,夫子是礼到十分,两者都需破,重在破贱民的十分无礼”。

孙名亚点了点头,他莫名地想起了隆中对,扪虱而谈,张良纳履,这些典故。孙名亚心道:“将来,有一天,今日汝阳雨中的对话,或也能成为一段佳话,一段典故”。

章节目录 第11章 新任父母 在门口留个八字形的空间,以便停轿马,是谓八字门。八字门外,刘洪起正遇着朱荣祖从马上下来。刘洪起上前道:“大哥,明日俺便回西平,一地烂泥,还请大哥借几匹马”。朱荣祖道:“你昨天不是问俺汝宁千户所有多少兵马,好叫你知道,马步一千五,马52匹,这只是帐上名色,实则不足千人,马三十余匹。俺这个团练游击还不及卫所,你自家算计,我可有马借你,兄弟勿怪”。

刘洪起笑道:“大哥便是那李士元,囊无余资,贫不能办丧”。李士元是十几年前的汝宁知府,死在任上,清官,和海瑞一样死后办不起丧事。朱荣祖道,不去自家的盐店借马,却问我借马。刘洪起道:“汝宁府的盐店紧守着王爷,里头还能有咱的事?且王爷那勒掯劲,还借马”。朱荣祖瞪了刘洪起一眼。

二人说着话,进了院内,朱荣祖道:“只借你两匹,你带个从人回去,余者歇在我这里。这般俺都担了干系,如今是咋光景,军马外借,知府知县,上上下下盯着”。刘洪起连忙躬身道谢。

进到院中,“这菜长得支棱棱儿哩”,菜圃旁,一个刘洪起打贼营带来的马夫道。刘洪起正在大门处,他下意识地往菜圃扫了一眼,随即,他快步向菜圃走去,蹲在了一只金黄的大瓜旁。朱荣祖却原地站着不动,他的这个举动,触了刘洪起的大忌,那就是不好说话,拐孤,这个人拐孤,意思就是这个人不好说话。可见刘洪起与孙名亚雨中论道,反无礼,是十分经典的,反无礼就是反拐孤,而如果把拐孤倒过来,成了孤拐,孤拐则指人的颧骨,明代泼皮好说,捣他的孤拐,意思就是劈脸给他一拳。刘洪起忍住不快,连呼几声大哥,朱荣祖才慢慢挪过来,刘洪起暗道,摆个毛的谱。刘洪起问道,大哥,这是甚瓜?朱荣祖回道:“是老赵打郏县弄来的种子,叫倭瓜,咋地?”。刘洪起道:“将瓜杀吃了,种子分我些,可舍得?”。朱荣祖道:“嗨,你摘去吧”。刘洪起道:“太沉,俺只要种子”。

朱荣祖唤来小厮,吩咐将这瓜抱到锅屋处治了,将种子留着。小厮问道:“老爷,这是啥瓜,咋做?”。刘洪起道:“水煮,烧南瓜汤”。朱荣祖笑道,南瓜?刘洪起道,东西北都有瓜了,只有南边还没瓜,故名南瓜。朱荣祖笑道,东桥作怪,看中颗瓜。刘洪起道:“这瓜是打外番传来的,也还有些希罕,我只要一半种粒,免得大哥后悔”。朱荣祖闻言便有些动容,“照刘掌柜的吩咐做”,他吩咐道。

南瓜与玉米传来一百年了,但并未普及,芋头传来的要更晚些,更不普及。烟叶传来只有十余年,迅速普及,在辽锦宣大,一斤烟草可换一匹马。海外的物种何其多也,对中国的贡献又何其大,但百余年后,传来一种叫罂粟的东西,便将这所有的贡献抵消了。

朱荣祖踱进内宅,一个妇人正在纺线,她边纺边吟道:“纺花车,一头圆,铁打锭子蜡打弦,摇起绞把纺棉线,嗡嗡嗡,嗡嗡嗡,活着哪胜落根绳”,最后一句,活着哪胜落根绳,莫非是指活着不如上吊?朱荣祖对老婆道:“捉几只鸡烧了,雅相些,莫弄得鸡娃喊叫”。意思是捉鸡的动静不要太大,客人闻听定然坐不住。老婆道:“全家十几口,指着巴掌大的菜园子,连把菜吃都没有,城门又不开,来了这些人,昨个吃栆,将栆核乱吐,还粘脚,相公也不吩咐一声,吃完栆,将栆核搁锅台上烤着,栆核油性大,我有用。咱家也是穷出身,头先,孩儿们还在街上捡瓜皮啃哩,过日子哪能大手大脚。这么些个人,住了几天了,真有劲住”,还欲再说,却被朱荣祖的凶相吓住了。

朱荣祖出了内宅,隔着院墙,听到院墙外传来争吵声,却是街上两个公差逮住了几个踢毽子的顽童,从毽子里取出几枚铜钱,说坏了朝廷的钱法,讹诈起来。朱荣祖不耐烦地冲墙头吼道:“恁几个滚远点聒噪”。朱荣祖是快班的老领导,时下的团练游击,他一出声,院外立时清静了,他叹道:“连小孩也讹拿起来”,接着便想说想当初,当初他当捕快头时,专门讹拿大人?他只得转念,心道,朝廷铸的甚钱,踢个毽子都要往里压上五六枚才中,不然轻飘飘地没力道。

客厅里,刘洪起道:“大哥,兄弟只为保家,大哥将我抬举高了,我能有啥能为?闲话提它做甚”。朱荣祖道:“如今世道呼呼隆隆地,不是缺腿傻眼的都乱腾了,你也不是老实茬”。

夜,刘洪起躺在床上,隐隐听着:“智,信,严,勇,仁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朱荣祖识字无多,读书时喜欢哇哇,象个小学生,刘洪起微微一笑,心道读这些酸文有个屁用,却不知道朱荣祖读的是《孙子兵法》。就算他知道朱荣祖读的是《孙子兵法》,他也会说,败军之将都读过孙子兵法。

第二天,鸡在高处叫,雨止天晴了,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一串串晶莹的水珠,空气清咧。汝阳城北五里,天中山。因为豫州位于九州的中心,而此山又自诩位于豫州的中心,为天下的中心,故名天中山。虽然名号叫得绝大,不过是一座七八层楼高的土丘。四五十骑踏着泥泞,迎着天中山行来,马上之人皆是平民打扮,却人人背着弓,挎着箭囊。也不知这行人马行了多远,马腹下,人腿上全是泥泞,腰上肩上也是星星点点。刘洪起的堂兄刘洪勋道:“别是先一程到家了,莫不是在汝宁府养了婊子”。刘洪起的二弟刘洪超道:“二哥不是那种人,都甚光景了,大哥也说句有南有北的话”。大哥二哥,按的是堂兄弟排序,实际上刘洪起在家中是老大。正说话间,忽见前方天中山下来了两骑,又过了一会,刘洪勋叫道,是老二!说罢打马迎了上去。“老二,咱那几个伙计哩,咋只剩你一个?”。

“哥,你快回家瞅瞅,了不成了,盛之友,郭三海,侯鹭鸶都改了朝了,要不是看在你头先情分,咱刘楼也要遭殃,侯鹭鸶差人来,问咱要二百石谷子,都要打旁人身上割肉,往自已身上安哩”。“老二,都将咱当成破鼓万人捶了,你快回家主事,如今这世道,没处兴词告状”。“掌家的,这帮不要脸的,杀他无得血,剥他无得皮,往早儿与咱称兄道弟,谁承想是这般为人,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呀”。刘洪起道:“嘿!八月的丝瓜,黑了心。中原大扰,大原大扰呀”。众人又急切地说了几句。刘洪起道:“来得正好,随我去取金子”。说罢,拔转马头,引着骑队向南驰去。

河之北,山之南为阳,汝阳便是在汝河之北。汝河是南北走向,县城怎会在汝河之北?只是汝河在这里有折转,汝阳县南边,东边皆是汝河。

骑队向南驰过天中山,又由岔道向东南驰去,不久,众人左侧便是汝河,一座四孔崭新的砖桥呈现在左前方,济民桥为汝宁知府黄元功去年所修。忽地,济民桥对岸驰来十几骑,两队人马在济民桥头汇上。

虽然刘洪起的骑队不过济民桥,但在这个世道,两支陌生的武装迎头碰上,只会顿生敌意,刘洪起身后的四十余骑,个个执弓搭箭,甚至将箭瞄向对方。对面十几骑只有数张弓,皆是挎刀的衙役,不免面露惊慌。

刘洪超上前喝道:“什么人!”。对方回道:“新任汝阳知县秦廷奏,秦大人,你们是什么人?”。刘洪超闻言叫道,可有告身?对方由包袱里取出一张公文,朱印压着日期,刘洪超上前观瞧,对方道:“怎么,可有洗写挖补?”。刘洪超闻言,连忙下马伏在地上。刘洪起也下马躬身道:“原来是新来的父母,小人是西平县盐商刘洪起”。一个头戴儒巾的山羊胡打马出来,用山西话问道:“可有官身?”。刘洪起道:“小的只是盐商”。山羊胡道:“大明律,禁携弓,这些鸟集之兵,你们这是做甚?”。刘洪起艰难道:“大人不曾理会得,这是甚世道,不携弓走不出五里,望大人莫要板执”。

“你们去甚地方?”。“回大人,前日小的在南城三里店遇着官军,将一包银子藏在民宅锅灰之下,今日邀集了伙计去取”。秦廷奏道:“俄这一路,托庇皇上洪福,一息苟安,只是一路看来,庄稼无人揪扯,长得也是稀毛秃样,百姓快叫日踏光了,你们汝宁府贼情如何?”。

“回大人,北边,西平县有土寇数家,东北,上蔡县驻着流贼扫地王,南边真阳确山,驻着闯塌天老回回,东南,新蔡驻着张献忠,大人由东边来,一路就没遇着张献忠贼寇?”。

秦廷奏闻言,叹了口气,若是没遇着张献忠,他身边不止这些人,他由东边四百里外的凤阳府颍上知县任上调来,来任这汝阳知县,他是崇祯元年的进士,已任过两任知县,岂料第三任还是知县,且是河南知县。需知河南的大部分知县都是举人,甚至监生,而他也算是资深进士了。秦廷奏被汝宁府的贼情打击得意气消沉,他冲刘洪起扬了扬手,不再回话,拨马向东门行去。秦廷秦在马上望着汝阳东门,心道,唯有效死弗去而已,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等死,实际上他是来送死。

“是汝宁府的能熊,游击朱大人的仁弟,早先好生法弄个钱儿,专一开赌设局,引诱坏人家子弟,没正形的泼皮,在街面上耍死狗。后来当上了崇王的伙计,引着族里的几条好汉贩私盐,府里县里都掐把不住他了,倒弄成了体面,见了兄弟们也扬扬不采,将才他便是没认出大人,也该认出俺,头十年在堂上他没少挨俺的板子”。汝阳东门外,秦廷奏一边等着开门,一边听着衙役的絮叨,他不耐烦地一挥手,道:“上宪委得急,如今不知文书申过来不曾”。

章节目录 第12章 回家 骑队顺着汝河西岸向北行进,此时他们骑行在上蔡县的地土上。前方出现一具死尸,是个老妇,地上还有她的棍子和篮子。刘洪超道,啥世道,来时还不曾见,又道:“老孙,贼营情形如何,可吃得饱?”。刘洪起喝道:“老孙也是你叫的?”。孙名亚笑道:“不妨,回四爷,贼营中饥一顿饱一顿,抢到粮先紧着马队,步卒与马夫常年吃不上菜,易得夜盲”,又道,“这几日扰了朱大人,也是怪,俄们山西的萝卜糠了咬不动,你们河南的萝卜糠了成洞洞,还是脆的”。刘洪起闻言想了想,不觉大笑,道:“老孙呀老孙,那是莲菜”。此言一出,一片哄笑。见孙名亚不解的神情,刘洪起道:“莲菜便是藕,书上没见过?”。孙名亚这才噢了一声,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误入藕花深处,丝藕清如雪,有幸,有幸”。众人又是一片讥笑。

已近黄昏,前方是静默的大山,刘洪超道:“张五平敢劫哥的马,起先他抱咱的粗腿,年时跑上二三百里,走亲戚挎小篮,拎上几条糟鱼,专意来与咱拜节。仔细头,小毛耗气地,莫见过他大方过一回,又肯赖帐,谁使正眼瞧他?世道竟是反过来了,鼻涕往上流了”。三弟刘洪道在一旁道:“这龟孙是啥人,谁不知晓?有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刘洪起笑道:“这世道还出来短路,宁叫稀溜溜,不叫断流流,倒是个闲不住歇不起的,勤利得很。待我腾出手,送他一副棺材板,几颗长命钉”。大堂哥刘洪勋忽道:“老二,郭三海据了平头垛,一时需小心些”。刘洪起道:“离家才月把,又是三海,又是五平,乱哄得这等的”。

前方出现一座山头,是平顶的,山上有寨子,远远看去,山脚下一片灿烂,有深红,也有浅红,却是一片蔷薇丛,蔷薇多刺,沿着山脚种一圈代替铁丝网。这便是平头垛,历史上这里也是刘洪起的葬身之处,他被围于此,挨了清军的冷箭。忽地,几声羊角号由寨上传来,接着,几骑斜刺里冲下,不多时,迎了过来。

一骑喝道,什么人!“南赡部洲大明国河南布政司汝宁府西平县,刘洪起”。闻听刘洪起自报家门,一骑低语道,刘扁子!三弟刘洪道喝道,刘扁子也是它娘的你叫的?那骑笑道:“刘财东眼大,看不上咱们,以往你刘家兄弟多,又仗着崇王的势,咱惹不起,可今个是啥情势,还请这位兄弟还醒还醒,给些体面,兄弟承情得紧了”。刘洪起道,打宝寨路过,若是老哥不要买路钱,这便去了。那骑道,岂敢要刘掌家的买路钱,只是刘掌家下降,还请略待待,容俺通报寨主一声。刘洪起只得抱拳,道一声有劳。

两骑打马回了寨子。众人候了一会,只见寨上白旗摇动,刘洪勋一夹马腹,道一声走!四十余骑隆隆驰去。平头垛上,一个喽罗端着灰盆上了寨墙,灰盆里是几根香,头尾衔接,一根烧到尾部,便引燃下一根,乃是计时之用,放在灰盆里可以保证不灭。寨墙上立着一个挎刀的汉子,他目送着骑队远去,自语道,也是个闲不住的,如今啥情势,还走盐。又道,年把未见他了,这辽远的,也看不真。此人正是郭三海,如今他手下不过二三百人,但是三年后的崇祯十年,他居然上了兵部尚书杨嗣昌的奏疏,杨嗣昌在奏疏中道:蒙圣上召问,臣对杨四,郭三海当初有人收拾,岂不可为杀贼劲兵,圣意似不以臣为妄语也。杨四是舞阳巨盗,手下有万人,比郭三海实力大得多,说明郭三海在不久后,实力会有一次大跃升,才会进入杨嗣昌的奏疏。这份奏疏写于崇祯十年八月,说明在此之前,杨嗣昌就对崇祯说过,应该收服河南土寇杨四,郭三海,而不是剿灭,又说明在之前的之前,杨四与郭三海已然被剿灭了,所以从现在算起,郭三海的有生之年,也就一两年了,当然,这是原本的历史。

骑队终于不再沿着汝河向北走,在一个岔道前,拐向了西北,西平县刘楼在西平县城西南五十里,刘楼与南阳府的舞阳县接壤。与骑队一起折向西的,还有北边数十里外的汝河。若是溯流而上,汝水到了西平县城,便往西一拐,成了东西向,朝舞阳山区而去。

二更时分,西平县西南二十里,璞笠山。两座不大的山头之间拉了道石墙,与石墙衔接的是被铲得垂直的山坡。大门居然是柳条编的,这里并不是堡寨,只是一处盐场,两山之间有两口盐井以及数十间草房,管事的是崇王府的人,而刘洪起只管贩运。这里两山之间既有盐井,也有水井,而类似平头垛那种地方,虽然险要,山上却没有水源,不是定基之所。的的蹄声中,一队火把向两山间的这道石墙驰来,待驰到大门前,却发现大门敞着,刘洪起一马当先,执着火把冲进了盐场的黑暗。

片刻后,刘洪起立在盐井的辘轳旁,借着十几只火把的光亮,再次看了看地上的尸骸,他道,且宿一晚。刘洪超道:“侯鹭鸶这婊孙,真敢下手”。刘洪起道:“急啥,生恁大的气,脸白不喇地,这里吃的穿的,使的用的,喘气不喘气的,又不是咱的,管事的加崩子跑了,叫他给主子递个信,咱的火药,粮食管许能早些到”。大堂哥刘洪勋道:“老侯这龟孙咋是这哩,看把他得劲儿地,这就真当贼了?不叫人素净,不知道脸是啥。老二,家下人迁到这,做何生理?”。刘洪起道:“有盐有铁,何愁营生?”。刘洪勋道,盐铁是朝廷的,崇王开这盐井,也是不敢声张。刘洪起道:“往后只会乱哄得更甚,是朝廷求咱,不是咱求朝廷,只要强兵在手,私开这点盐铁算啥”。刘洪勋道,老二,这话可不是好耍!孙名亚忽道:“先生将才说的铁在何处?”。刘洪起一指两侧的山坡,道,用铁矿石筑寨墙,俺还舍不得哩。

六天后。

这是一座土黄基调的村庄,路是土黄,墙是土黄,土黄得单调孤寂,几株绿意不过是土黄的点缀,这里叫刘楼。庄子四周散落着些砖墙瓦院,主人多是刘洪起的堂兄弟,五年前,刘洪起贩私盐的事业与官僚资本崇王结合后,刘洪起便渐渐发迹了,在刘楼首先富裕了起来,他先富不忘带后富,便将本家引入了这个勾当,不然他刘洪起还要再富裕些。

村西的田野上有一座大院,占地数十亩,前院是马厩以及家丁的号房,后院又分为东西两个跨院,那是主人以及贵宾的居所。后院正中是一盘石磨,石磨左右,两座月门相向而对,月门后是东跨院与西跨院。建筑一色的的青砖,通往各房各院的甬路也由立起来的青砖铺就,细看,青砖簇新。此时,一头带着眼罩的黑驴正在拉磨,旁边有两个婆子用纱箩将磨过的面粉细细摇筛,面粉落入巴斗中,纱箩中剩下的则是麸子,小麦要磨三次,筛三次,头遍磨过,只能筛出少许面粉,还需磨第二遍,磨过再筛,如是者三。一百斤小麦能磨出八十斤面粉,二十斤麸子,这二十斤麸子是牲口的精料,也是穷人的配料,比如猪草和牛马食的干草,都要和麸子混和。穷人食的粗粮中也往往兑入麸子,窝头表皮上粗糙不平,就是因为兑入了麸子,所以麸子是这个时代的添加剂,加与不加,加多少,视经济情况而定。一百斤小麦,人工推磨,得两三个时辰才能磨完,也就是五六个小时,驴拉磨也得一两个时辰,所以磨面的劳动强度很大,在清末,最先兴起的轻工业,一是纺织,二是面粉厂。

面粉之外,一等的粗粮是黄米,就是小米,二等的粗粮是高梁,三等的粗粮是荞麦,四等的八成就是黑豆了,那也是牲口的口粮。至于麸子,也就是糠,连粗粮也不算,如果穷到极致,那只能吃糠窝窝。

这座许拐子口中花落天宫的宅子,被白蝴蝶,蚂蚱,池塘里的芦苇与菱角,田野上结着红果的枸杞,野梨,以及茂盛的庄稼环绕。当然,田野上还有黑蝴蝶,当地人叫黑老婆,喜鹊,当地人叫麻嘎子,黄鹂,当地人叫黄瓜妞,一同构成了自然的野趣。田野上,星星点点的棉白当中,村妇腰里系着块包袱皮,正在棉田里摘棉花,她们将摘下的棉花寨进腰间的包袱里。摘棉花时,棉桃咧开了四个尖儿,扎手,所以做什么都需要技巧。宅西边的池塘边,一个汉子正蹲在岸边淘洗一篮小麦,只见他猛地将篮子提起,篮中便多了一条金黄色的鲶鱼,这种鱼有牙,有长长的须,是迷你版的鲨鱼,据庄士脑海中残存的童年记忆,当年在老家,有人说,给谁的鱼塘中放几条鲶鱼,祸害祸害。总之,这个时代有许多野趣。

东跨院里有一眼不大的井,尺把高的井台上镌着一个福字,水井旁,一棵雁过红结出一树的红果点缀着小院,也点缀着刘洪起火红的日子。屋中,一张桌案冲着门,乃是先生端坐之所,几张小些的桌案在下面,乃是一处教学的书房。刘洪起坐在桌案后,将一本《朱子集注》略翻翻,便扔到一边,又抄起一本《新科利器》看了起来,象《新科利器》这种书叫时文,也就科举考试的范文。

刘洪起正看得专注,一阵咚咚声中,打门外跑进来一个少年,那少年拎着一杆枪,前襟后背都汉湿了,他穿着马扎,卷着裤腿,叫道:“割大秋了,这几天二哥不在家,吃饱蹲,疤喇眼子,豁巴牙子几个逼将的都孬着哩,黑里猫薅咱的庄稼,昨个,矮巴子那个熊货老婆在地里,将咱的花往裤裆里塞,在庄头叫俺拿着了,俺又不好扒她的裤子。他奶奶的,都啃上咱了”。花就是棉花。刘洪起闻言,叹了一声,只得丢了书本,道:“罢了,他们也摸捞不几天了,明个吕店的王掌柜来,我要典地,只留三十亩与你嫂子过活,我在家里也停不了几天,还要指着你照应,你不随我去璞笠山吧”。十二弟刘洪越吃惊道:“二哥准定去璞笠山大干?二哥那些梦准不准?今个虽是闹贼,咱这地面也还安稳”。刘洪起只道:“你今年也十六了,原本要与你说门亲,一时顾不上,打个瞪吧”,他又打量了一眼刘洪越,道:“长成大身梁了,头几年还是半截头娃娃,日月走得欢呀”,接着又盯着刘洪越的腿道:“腿肚子下来了,不长了,个头也够使了,去,将两个小的唤来”。刘洪越本想与刘洪起唠上几句,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无声地退下。

大丫二丫是刘洪起的两个儿子,这样起小名是为了混淆视听,让阎王爷不知是男是女,当两个小鬼来到书房门前时,爹正与新来的孙先生说话。一本《新科利器》被刘洪起卷成筒状抓在手里,刘洪起道:“待我均开工夫哇,别急”。孙名亚坐在一旁道:“切不可辜负了光阴,白白地昏迷一世,这八股学问,我虽不通,已近天命之年,连个副车半截子功名也没挣到,但俄观先生的资质,也还居着一步前程”。副车就是副榜,也就是副举人,副举人不能考进士,最大的用处就是不用象秀才那样,年年被县里的教谕来个期终考试,所以副举人要自由些。刘洪起道:“到了这尔立之年,方觉知识渐开,再看这《新科利器》,倒是瞧出些端倪,过去竟似猪油蒙了心,又撞着个误人子弟的老冬烘,读不通,自然读得苦,不愿读,这迂阔书呆子,不可再误两个小的,明日便开发了他”。孙名亚闻言,皱了皱眉,因为古代的所谓师道,要解雇一个老师,是轻易做不得的。

刘洪起将《新科利器》放回案上,扫了最后一眼,叹道:“假我三年,副车可期,却是顾不及了”。孙名亚心道,你一个老童生,这话也托大了些。这时,两个小厮立在门前,一个手里提着蝈蝈笼子,另一个脖子上挂着弹弓。俩小厮,年纪小的那个还留着个鳖尾儿,就是脑后留着一指长的小辫。刘洪起看着两个儿子的光脚丫子,斥道:“又到哪野张哩,脸跟花狗腚样,两个老脏包。赤巴脚,不拉盖子上都是泥,天都到多咱了,冻着了不得请先儿?来与孙先生见礼,往后孙先生教恁们念书”。不拉盖子就是膝盖,先儿就是先生,刘洪起又冲孙名亚道:“我的两个不成器的娇疙瘩,大的十岁了,二的八岁,成天驹龙蹦跳哩光知道玩,说到读书,驽钝得紧,少不得老孙你嘴皮子说得焦黄”。孙名亚道:“学生如今居停异地,还待往家中看看”。刘洪起道:“老孙,不是我不叫你回去,一路不太平,你家中还有何人?回去不过伤心惨目罢了,留下!若是做蒙师屈了才,便随我做一番大事!”。大丫二丫冲孙名亚施了礼,又看着刘洪起。刘洪起起身来到大丫身前,捋起大丫的袖子,见胳膊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刘洪起道:“捉蝈蝈,叫谷子叶划的。没马唧嘹子了,你改行捅马蜂窝了。我屋里那蚊帐杆子,头子燎得乌黑,是叫你拿去,裹上棉花,燎马蜂窝了,糙蛋虫儿”,马唧嘹子就是知了。大丫抵赖道:“爹,俺是跟十二叔割露水划得”。

刘洪起斥道:“白在这瞎撇,恁唬嗒鬼,恁十二叔都没这勤利”。说到这,刘洪起心中一叹,他记得陈赓大将对小孩很放纵,怎么调皮都没关系,但有一点,绝不许说谎,如果小孩说谎,陈赓会勃然大怒,就这条底线。自已是不是也该有条底线?自已在后世没做过父亲,该如何教育小孩这可是天大的事,一代代王朝的末落都是在接班人的教育上出了问题。他也知道这样数落小孩不好,好孩子是夸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但刘洪起体内有股训斥小孩的惯性,有一堆废话为这俩小厮预备着,这堆废话源自被庄士夺了舍的这颗不聪明的大脑。庄士心道,最后一次,把体内这堆废话释放完,以后在教育问题上改弦更张。

刘洪起又斥道:“一对游逛皮,光顾住玩了,摸鱼爬树透精透能,就是念书一搦搦儿精能劲也没有,弯里捂弄,戳戳挤挤哩躲奸溜滑,不沾墨儿,够什么料,养这样的孩儿就篓儿不指收。我苦筋巴力,剜窟打洞,撅腚凹腰哩给恁俩挣家业,指不定我哪天直着脚去了,恁与恁兄弟就等着当倒卧,还不知道今个是个啥情势”。说着,他接过蝈蝈笼子看了看,道:“铁头青,拿去喂鸡”,又看了看笼子,道:“宝塔顶,十二叔给你编的?还是我教他的,唉,你把一半的心思放在念书上,你爹也少劳烦些,”。大丫只道,爹,俺要学拳。刘洪起哼了一声。孙名亚只是微笑不语,二丫站在一旁,这时,打门外忽地飞进来一只小鸟,绕着二丫乱飞乱啄。

刘洪起见之,神色徒变,冲二丫怒道:“怪羔儿,又掏鸟蛋了?恁给我记着,坏人可杀,小虫儿无辜,再掏鸟蛋,一顿结果了你!”。说罢,拉过二丫,冲二丫屁股重重一掌,将二丫打得咧嘴欲哭。孙名亚连忙上前劝阻,道:“是只气死鸟,养不住,蛋蛋不煮着吃了留着作甚”。刘洪起对二丫教训道:“我从信阳一路过来,多少人家破人亡,你掏鸟蛋,可想过,有一天杆子将你掏了去,恁娘咋活?小虫儿就没有娘?二郎寨的侯鹭鸶就是掏人家鸟蛋的鳖孙,恁跟他学?”。小虫儿便是小鸟,是河南土话。刘洪起又道:“黑价到我屋来,我与恁俩讲古,讲讲流贼杆子干的坏事”。两个小厮一听父亲要讲古,就象后世,村里通知晚上要放电影一样兴奋,兴致顿时高涨起来。

这时,刘洪起冲大丫斥道:“小厮这等作怪,指甲也不铰铰,留着好挖人,个熊货,不是好黄子”。二丫在一旁吃吃笑了起来。刘洪起道:“二丫,考考恁,玉不琢,不成器,后面咋念?”。二丫摸了摸头,一指大丫,道:“俺都叫他替俺记着哩”。孙名亚在一旁闻言大笑。刘洪起哼了一声,道:“再考考恁们,一斤铁,一斤棉花,哪个重?”。二丫道,铁重。刘洪起道:“白搭,少秤没星地随你娘”。大丫道,棉花重。刘洪起一声悲叹:“大妞唉,还是你灵醒”。大丫闻听赞许,面露得色,道:“爹,俺要尅香油果子”。刘洪起道:“你尅星星,吃,吃,光记吃,两个白板货,我十七岁就在汝宁府耍钱,设局抽头,多少公子哥被我哄得倾家荡产还要谢我,咋生下恁两个蠢东西,上辈子欠下的拉命债”。孙名亚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

大丫二丫出去后,刘洪起道:“自古谁为英雄?李世民算什么英雄,李治不是他下的崽?刘备算什么英雄,生个阿斗。就是我朝太祖,三世一过,到了宣宗,便号称促织皇帝,世无真英雄,方才黑暗了几千年,英雄不英雄,我只看可会教道儿孙”。这番话令孙名亚沉思,最后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大丫手里的蝈蝈笼子,他心道,既然你提到了促织皇帝,为何将才不夺过那蝈蝈笼子,摔在地上?他哪里知道刘洪起的现代思维,刘洪起是主张小孩玩耍的,不会因为促织皇帝四个字就精神过敏,将儿子管教成小古板,丧失了童年乐趣。

下午时分。厅中聚拢了数十人,还有更多的人站在院中旁听,这是一场刘氏家族会议。刘洪起当仁不让地坐在主座,两边坐着上了年纪的长辈,这些长辈身后站着刘洪超等人。刘洪起道:“将才几位叔爷说俺会踢腾事,这几年,俺踢腾的走盐这宗买卖,可曾被窝里放屁,独吞?以往是钱,以后是命,修寨子保命,家下人要在一坨搁劲干。我将产业尽数拿出,地也盘给了张举人,咱刘楼不是安居之所,要还是抠抠巴巴地,待寨子修成,俺不管是亲是疏,不得进寨居住”。

座中一个老者道:“扁头,俺们进到寨子里,你说淘盐,炼铁,这都是说说,或是崇王不叫俺淘盐,铁又未炼成,便是炼成了,也都是私铁私盐,犯着官司,这个不是马脸齐糊的事儿”。刘洪起叹了口气,道:“难为”,他看向刘洪勋,道,大哥,你来说。刘洪勋道:“咱们做晚辈的也不可强着众位亲长,寨子是愿出力的建盖,可寨子成了,那咱再要进寨子,当初修寨时你又没出力,怎讲?”。刘洪起道:“好讲,那咱再要进寨,家里的钱粮抽两成,敢在外面私留的,打出寨子”。

一个老者道:“这两成咋算?他在外间私藏,扁头你长着三只眼瞧着哩?一百两银子家业,说只有十两,抽两成只有二两?”。另一个老者道:“这统不说,只说眼下修寨,各人出多少钱粮工役,又怎生算法?各家有穷有富,如何摊派”。随即是一片嗡嗡声,“老二向来不是胡轰之人,一猛里这是咋了,说话没捆儿,见理不明,这娃娃哪里不得劲哩。他舅呀,你一肚子老来见识,得教道教道二官儿”,“俺一个开酱园子的,本钱还是二官儿赏的,也不是甚有体面的舅爷”,“看你说的,堂堂一个舅爷,莫非是啥瓜葛亲戚,二官儿要敢不听,你使扁担背他”,这时女人也挤进厅里要发言,又被自家男人赶出,乱得不成场面。

有人道:“穷吵闹,富祷告,咱刘家今个不算是穷户,合合顺顺地过日子,因甚乱哄成这等的,不戳点事就心不悦”,有人道:“亲戚远着香,邻居打高墙,一家人这般绝情,怕是挨着得太近了”,有人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扁头,你逞啥能,说的叫个啥,八百个铜钱穿一串,不成调,祖宗当年一担两筐地到这和,好不易在这活了九代人,恁别要败家”,有人道:“说的没有唱得好,砍得没有旋得圆,说哩怪好价,还会说酿点啥!”。有人摇头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大堂哥刘洪勋冲刘洪起叫道:“老二,这窝乱麻撕得清吗?戳这晦气,没个稳当劲”。

吵嚷声中,刘洪起想起了后世看过的电视,上面一个大学生村官,不知深浅,以为自已无所不能,到江西一个穷村里当村长,结果,每天面对的也是这般景象吧,最后是被消磨了意气吧,他真的无所不能么?无所不能的前提,是手握生杀大权。念及此,刘洪起叫道:“议了几天了,一酿儿事也办不成。三人和尚没水吃,掂把掂把,恁们不够成色,我要是再与恁们议事,叫老鸹摘了眼珠子,你们便兊茸旁艨芾闯家灭门,指望啥地。外间有的是流民,我扁头宁肯与流民一同守寨,也不与家下掺和”,说罢拂袖而去。

傍晚,刘洪起出了院子,立在田野上,看着夕阳,久久不语。脑海中是“有产者,无产者,共产者”,他久久思。

“先生”,有人在身后叫道。刘洪起转身看着孙名亚,孙名亚道:“先生心太急,诸人岂能都和先生一般”。刘洪起道:“我急于集中物力,也急于公允,有人出的多,有人出的少,心下总是不甘”。孙名亚闻言心中一叹,他不知这一片公心,在这险恶的世间,是好事还是坏事。

“无产共产只需分配,而无捐输,管理简便,易立军法易建独裁。流民为无产者,有良心的人为共产者,余者皆为有产者,有产者藏私,难以汇聚物力,亦失公允,管理繁杂,难遵调度”,迎着夕阳,刘洪起喃喃自语。

当夜,刘洪起进入了梦乡。他站在一棵笔直的大树下,误听人言,说树上有凤凰,他在树下等呀等,终于等到树上掉下了一只雏鸟。刘洪起拾起雏鸟,当成凤凰养了起来,他在唇上粘了些米粒,任由雏鸟叨啄,他悉心照料这只雏鸟。雏鸟渐渐长成,却是麻雀的样子,刘洪起十分失望,但仍然对雏鸟严加管教,教它本领,但这只雏鸟却不大愿学,还资性驽钝。有一回,刘洪起气急了,照这只雏鸟背后重重打了一拳,将小鸟打得背过气去。刘洪起连忙将小鸟抱在怀中,小鸟在刘洪起怀中说了些感谢养育之恩的话,最后要求叫刘洪起一声爸爸。刘洪起将耳朵凑在小鸟嘴边,听了一句气若游丝的爸爸,小鸟便死了。刘洪起泣不成声。

啊啊的喊叫声中,大丫二丫惊恐地摇晃着刘洪起,“爹”,“爹”,刘洪起终于醒了,他心脏狂跳,两眼盈着泪水。他呆了一呆,便一手一个,将大丫二丫紧紧搂在怀中。“不管是不是我下的蛋,也不管是不是凤凰蛋,我只管这一声爹是真的”,刘洪起体内这楼幽魂自语道。

章节目录 第13章 停饷 庭院中一片阴凉,头上是一片丝瓜秧,刘洪起坐在一把圈椅上,周围放着几张案床,所谓案床便是绳网床,很轻便,几张案床上坐着十几条汉子,中央是一张八仙桌,八仙桌上是些瓜果茶水。一个黄脸汉子,蹲在井台边,正用镰刀刮胡子,此人一只肩膀高,一只肩膀低,那是曾经的劳作留下的印记。

“黄脸,恁是崇王府的校尉,莫要胳膊肘往外拐,此间议事,你需烂在肚中”,刘洪超冲黄脸汉子叫道。郭黄脸将镰刀从下巴拿开,回道:“尽说没要紧的,长久俺不是他的人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刘洪起听在耳中若有所思,是谁的人,就看跟谁的时日长,这里边还有一点原则么?比如看这个人能不能成事,是不是仁义,就象赵云抛弃公孙瓒那样的原则,“世间能有几个赵云”,刘洪起心道。实际上赵云也是在公孙瓒败亡后,才转投的刘备,可见原则干不过封建道德。刘洪起又看了一眼郭黄脸那张腊黄的脸,心道此人不会有大三阳吧,往后吃饭——

刘洪起将瓜皮抛到桌上,捧起袖子擦了擦嘴。有人道:“二哥,你还梦到甚了?”。刘洪起道:“有个倭寇,与个土寇挺对缘法,二人无话不谈,倭寇问土寇,八路将来如何?土寇说八路将来必取天下的,倭寇问为何?土寇说人才都叫八路得去了。俺以为这里头是个啥道道呢,八路不发军饷,市井光棍,想升官发财的就不投八路,投八路的都是忠义之士,是故说人才都被八路得去了”。

有人道:“二哥,你莫非想停了骑队的饷?”。此言一出,诸人关切起来。

刘洪起道:“正是”。人们闻听这二字,顿时议论纷纷。待众人议了一会,刘洪起道:“愿随俺解救百姓的,不拿饷留下,不愿的,听其自便”。大堂哥刘洪勋惊道:“老二,你这是——”。刘洪起道:“人活着为个啥,无非一不使自家饿着,二不使家里饿着,除此外,要银子做什么使?给你十万两银子,你是能买到十年阳寿,还是能买到转世投个好胎?俺不使恁和恁家里俄着,活着的这两件事就了了,你就得跟俺去干第三件事,就是不使天下人受饿,不使天下人受欺!”。有人呛道:“咋?想叫咱不拿饷卖命,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竟是这般当家理纪”。“说了一河滩,耍俄们出力下苦的穷汉,个精拐子,尔个俄来时,讲好一个月六两,说话不算,做这抠尻子事”,却是陕西口音。

二弟刘洪超道:“哥,不拿饷搏命,天下有几人肯做?”。刘洪起道:“原本是做不成的,可今个中州有一半的人吃不上饭,还谈啥饷,恁们不愿跟我干,自有人跟我干,它娘的革命的高潮到了”。大堂哥刘洪勋疑惑道:“啥,哥命?”。刘洪超道:“那不成了流贼,流贼就是吃不上饭”。刘洪起道:“流贼搏命是为自家活命,咱搏命是为天下人活命,流贼头目分金分银,咋不拿饷?”。郭黄脸在井台边道:“流民吃不上饭来投咱,也不是为解救百姓来投咱”。刘洪起道:“说得好!咱只需几个头领心存济世之心,约束部属,咱就是仁义之师,那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若无岳爷爷约束着,你看拆不拆门扇烤火。天下哪有这许多忠义之士,咱只需头领心存忠义”。

众人大哗,“掌家的这是不要俺们了,俺们还扑谁哩,掌家的,这事做得失张”,“掌家的这是扣好哩局儿,下套专等着俺们往里钻哩”,“二哥,这事当真做不得”,“掌家的因甚翻转了面皮,咱们有啥不是,掌家的尽可责罚”。“二哥自打这次走盐回来,通似变了一人,常说些咱们听不懂的话语,未领教过的道理”,“啥道理,动不动说梦到了后世,癔儿八症地不靠盘儿”,“头先俺不来,大爷再三央俺,哄了俺来,俺才将笔墨庄关了来投恁刘家,今个二爷又是这番话语,你看看这,唉!只怪俺耳朵根子软,往后再不听旁人撺掇”。“不拿饷搏命,这事说不响,掌家的这是想巧”。议论声中,郭黄脸叫道:“都莫嚷了,我听掌家的说的有些道理似的”。

“啪”,一个梨胡子被高高地抛起,落到刘洪起脚下,刘洪起作色道:“大眼炮,憨头大脑哩老闷腔,看你那形儿,狂贱样,恁这是摔打谁哩!”。顿时立起一个留着连面胡子的汉子,冲刘洪起叫道:“咋治的,恁骇唬谁,恁这是数落给谁听哩!”。刘洪起怒道:“这里谁哩掌家的,恁摔打谁?恁跟谁立愣眼,恁跟谁耍死狗?”。大眼炮叫道:“俺听得窝憋,几十个兄弟,叫恁一个人哈吃了。刘扁头,往一儿你没任啥,这几年你这么翻旺,都是兄弟们替你挣下的,你拿兄弟们当冤疙瘩?清不屌冷,豁不屌热,天还麻麻扎扎地,就吼斥起来走盐,滚车道沟子为你搏命。帮你挣得怪好哩不是,你走一回南路窝了本,窝本也就这一遭,撅天也就折了百十两银子,恁就迷里马虎想杀驴卸磨?”。撅天就是顶多的意思。

这时,大眼炮继续道:“四脚拉叉地往这一坐,喝得塌蒙着眼,拿兄弟们打岔,不关饷,这都中啊。抠抠**唆指头,你不是充大发家子么?抠索也没这个抠索法,你使额老盖子想,你对得起谁。年时个你咋说的?刘扁头的兄弟真可当,新鞋新袜新衣裳,白面馍泡肉汤,顿顿都有大米汤,刘扁头,俺怎么瞅着,你通似变了一个人?多咱恁地虚头八脑?”。

刘洪起道:“俺敲哩明,錾哩响,俺强着兄弟们不拿饷了?俺停了饷,愿留的留下,不愿留下的另谋高就。俺抠索,俺把家业都典了修寨,图得啥,你也使额老盖子想想”。额老盖子就是额头,原来明朝人认为人用心思索,不用大脑思索,才会说你用额老盖子想想,却不知道额老盖子是最接近思索的位置。刘洪起又与大眼炮对话了几句,大眼炮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万不该,他带出一句口头语,骂刘洪起是鳖羔子,于是对话便中断了。

刘洪起闻听这句鳖羔子,大怒,叫一声贼杂种羔子,我好吃好喝好承待,憨不愣登的东西,这般没道数儿。没道数便是没规矩。说着,刘洪起便要上前修理大眼炮,却被众人拉住。众人纷纷解劝,“都莫要使气了,攒甚的嘴劲,大眼炮,凡百忍耐些,抽冷子来这一出,连掌家的也不甩呼,关不关饷,掌家的腔儿还没准,兴许还能转还,就是不关饷也是好聚好散,搁啥气”,“掌家的,恁待兄弟们一向不寒脸儿,今个是咋了?”,“别争几句都收住嘴吧,都莫要起恼”,“停饷这事儿,掌家的还得再温温,兄弟们不能由着你捏弄”。场面一片混乱,十几张嘴同时说话,再没一个人是坐着的,刘洪勋用指头点了点刘洪起,轻声道:“你哪里不调贴?搅家精,豁邓得好好一个家”。

刘洪起无力地坐了下去。议论声中,他疲惫地闭上眼。众人之中传出一声:“一家饱暖千家怨,地主算盘响,穷人心里慌”。刘洪起道:“当家三年狗也嫌”,又起身道:“都走了才没人琐碎。刘家军不愿跟我走,我去找红军”,说罢朝堂屋去了。

当夜,油灯下,刘洪起靠着一床被褥,床沿上坐着孙名亚。孙名亚道:“先生到底为了甚?搁不住人,自毁长城。大白日,赤天晌午,莫不是中了痰气?”。刘洪起道:“我使出一把筛子,要饷的便是筛出去的糠,不要饷的便是粉,咱这个席面见不得糠,糠做的席面,那是黄巾黄巢的席面,糠窝窝眼前难咽,往后还拉不出。几千年多少草莽豪杰,坏就坏在这些糠上,是陈胜还是吴广,末路之时,往大树上一靠便着了,叫手下人演了一出野猪林,使绳子绑在树上,献给朝廷了,咱这四十几个人里边,有几个将来会演我的野猪林,这不成,老孙”。停了半晌,孙名亚方道:“只怕这些草莽,自家便是糠”。刘洪起道:“还叫你说中了,那便更成不得事”。孙名亚点了点头,道:“果然说的有些道理似的,看来俄还不胜郭黄脸,俄心个话,莫不是先生犯了财迷”。刘洪起轻声道:“财也是一宗,高薪厚饷拿着,将来咱们的兵便要少养一半”,又低声道:“当今焦头烂额,每日愁得便是一个饷字,不把老规矩变变,成不得事,要学八路,几十万八路都关饷,至多还有十几万,还鱼龙混杂,还能成啥事?”。当今便是当今皇上的隐语,孙名亚闻听提到了当今,心中莫名地一惊,他问道:“先生欲成甚事?”。

刘洪起愣了愣方道:“助皇上平天下,致太平”。一阵静寂后,孙名亚道:“真有那一日,俄不做荀彧就是了。俄也不是那见理太执之人,学生愿景从先生稍得展布,若是厕身官府,只怕俄有十分心胆使不出一二,有十分展布做不成三四”,又道:“天下事坏尽,在贼营中这二年,凌辱作践,做梦也不曾想还有救焚拯溺的那一日”。刘洪起闻言,呆了一呆,随即拍了拍孙名亚的肩膀,道:“好主家比那孔明还难遇,你比我那梦中之人幸运”。见孙名亚疑惑的眼神,刘洪起道:“姜子牙七十岁才出山,此人却未活到那般年纪,是从百丈高的崖上往下跳,自已跌死的,一半是为身病,一半是为心病”。

闻言,孙名亚还欲再问,刘洪起回避道:“这些粗汉,果然不是柔顺听命的,向日唯我马首是瞻,只因我未动他们的饷。动了他们的饷,他们方显本性,另有一宗,有一天我失了势,他们再显本性,平日都披着一张人皮,让人瞧不真”。在灯花跳跃中,孙名亚忽地点头道:“筛得好!筛得好!学生受教了。这事若是做成了,可谓大同之世自此起!”。

刘洪起闻言坐了起来,看着孙名亚,随后一扭头,只道,坐得慌。便起身披衣,又取一盏灯笼,与孙名亚出了东跨院,朝前院行去。前院的一间号房内,聚着七八条汉子,当中的桌上摆着几盘五香豆之类的便宜货,大眼炮道:“甚千跌手,俺倒要领教领教,若不是众人拉着,今天之事,就不是大嚷一通了局的,娘的,俺气了个挣,一个老头九十九,没有见过雀子走,还有不关饷的掌柜,自古可有?六爷,你也劝劝掌家的”。“我怎敢,他那性子,是咱刘家的一个族棍”。另一人道:“他倒是吃得响饱,也给兄弟们剩点汤水,这是要撵人,今个虽是买卖不好,闹贼也只是一时,往后就用不着兄弟们了,村见识。胡二,你与大爷相厚,爽利请大爷领着咱们干,你先在大爷面前垫句话”。胡二道:“这事,大爷断不肯做的”。“大爷肯不肯,你去垫句话打什么紧”。众人纷纷附和,就是,胡二,你去探探大爷的口风。胡二道:“疏不间亲,何苦叫人两做难,这里现放着六爷”。刘家老六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想挨大哥一顿拳脚”。胡二道:“计议一句”,说罢,几个脑袋便聚在了一起,说了些什么,门外再也听不真,过了一会,只听有人不耐烦道:“你它娘的也捡要紧的说”。

刘洪起与孙名亚在那号房门口站了一会,便挑着灯笼朝大门去了。黑暗中,院中一角,郭黄脸看着那盏灯笼走远了,叹了一声,便又斜身抬脚,左踢右踢,兀自练了起来。

秋意渐浓,野外的蟆蛤声少了许多,池塘边,扑通一声,一只蛤蟆跳进了水中。刘洪起躬身坐下,又将灯笼罩取下,顿时明亮了些。他望着飘摇的烛火,心道什么时候才能一丝风儿也无,这一星烛火能如老僧入定般安定。念及此,他叹了一声。

第三天中午,场院中,八仙桌上杯盘狼,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却没有坐满,在坐之人都是刘洪起筛出来的粉,也就是愿意不拿饷跟刘洪起干的,为的倒不是救民于水火,而只是义气。几个妇人正在收拾桌子,郭黄脸冲一个妇人道:“咱虽是走盐的,菜里咱搁正些盐,这是怕俺多吃肉哩,怪不道大眼炮说掌家的抠索”。刘洪起闻言,一笑置之。郭黄脸又冲那妇人道:“嫂子,恁今年多大年纪了?”。那妇人道:“多大年纪,恁得叫俺花婶”,花婶就是小婶。

郭黄脸厚着脸皮道:“花婶,恁多大年纪了?”。哄笑声中,那妇人停住了手,经过努力思索,方回道:“俺多少年纪可记不真了,反天俺过门那咱和他爹同岁,谁知道这时候哩,敢也还是一边大吧”,又响起一片轻笑,有人轻声嘀咕,差心眼。有人道:“巧夫常伴拙妻眠,这两口真是好遇合”。刘洪起心中一叹,唉,不识数,他怒道:“都它娘的有完没完,嘁嚓个啥,差心眼又不是歪心眼,黄脸,一个老嫂,恁就这般消遣?”。随即刘洪起又道:“谁说不识数?还是识得七个数地”,众人又是一片轻笑,有人道:“看家狗,打鸣鸡,有疼有热老夫妻,这能过到老”。刘洪起道:“那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自小订得娃娃媒”。

有人道:“老郭,大嫂虽这等有趣得紧,你这般作耍却不是积福处,下回再要打趣,莫当着掌家的面,这是寻着挨崩哩”。

被称之为嫂子的女人,将一盆碗筷端进锅屋,回身望着案上的一个大面坨犯起了愁,自语道:“也不告诉个清楚,一百个是几个?蒸多了不够,蒸少了不就剩下了?”。

院中,刘洪起道:“在座的几个兄弟,都是与我对缘法的。只是你亲族在外快饿死,自然要放进来,可放进来的人越多,在外边的亲族就越多,到了咱一天只食五两,还放不放人进来”。躺在案床上的一人道:“便是亲爹也不得再放入”。那人长着一对关羽似的丹凤眼,肤色黝黑,乃是刘洪起的另一员大将金皋,此人刚从开封走盐回来。

刘洪起道:“好!这便是由粮食说话”,停了停,刘洪起又道:“再说停饷,言教不如身教,我刘扁子为修寨,地也典了,浮财也掘了,还借了崇王一千石粮,虽停了兄弟们的饷,我刘扁头已是倾家舍业”。众人闻言只是沉默不语。

刘洪起高声道:“鸡都上窝了,还要议到几时?愿走的,骑马走人,也不必与我告辞,莫以为我怕你们走,我看走得越多越好,不是一条心留下与我一路,哪天半道里你降了贼寇,将我的兵拉了出去。今个我停了兄弟们的饷,就是拿出了把筛子,你是被筛出去的,来告辞,脸上有光?我又有啥话与你?”。

说到这,刘洪起由怀中掏出块白布,抖开,众人之中有识字的,见上面绣着:恨不击贼死,留做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这便是咱们的军旗”,刘洪起道。

章节目录 第14章 驱逐 两山之间有两口盐井一口水井,茅屋十余座,由于煮盐,山头已被砍伐一空。崇祯七年九月九日,山上响起哼嗨哼嗨的打夯声,人们如工蚁般忙碌,山脚下十余口大锅冒着热气。一旁还停了七八辆四轮大车,正往下卸粮食。

只有两个人坐在山脚闲话。

老吴道:“这刘二,弄得众叛亲离,跌倒了自已爬,望人扶都是假”。另一个年轻人道:“老吴,你真要走?”。老吴道:“伍二前个走了,约俺同道,他去江南,俺在江南没有亲故,不去”。年轻人道:“老吴,你多咱走?”。老吴道:“也说不得,今个走了,没个走奔,待哪天官兵来了,俺还去投军”。年轻人道:“似老吴恁这般夜不收,军中是抢着要的。老吴,你是啥咱晚儿到这儿哩?”。老吴道:“有二年了,郭虎,你不走?随俺投军,你那郭家枪也算一绝”。

郭虎道:“刘大哥待俺不薄。唉,十天走了十几个兄弟,想想真没意思”。老吴道:“刘二不是说么,走的是被筛子筛出去的,连告辞也不必,他岂拿走的人当兄弟。长短家家有,炎凉处处同”。郭虎闻言不语。过了一会,老吴道:“他只拿他姓刘的当兄弟,不走,在这里也难熬出头,兄弟,你与我投军去,就凭你那身手——”。

郭虎闻言,立起身,道:“老吴这话说岔了,在这坐着白话不雅相,俺还要干活,不见当家的都在扛活”,说罢,郭虎走到一堆砖前,蹲下去,将砖背起,吃力地向山上爬去。老吴在他身后摇了摇头,低语道:“人富水也甜,官大屁也香”,接着,他揪了一根草衔在嘴里,百无聊赖地看了看日头,道:“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俺迷瞪着”,就如那天在河边的张五平一般,双手一叉,枕在脑后,躺了下来。

山腰上,“歇一下下”,孙名亚说罢,便与刘洪起一同弯腰,将木头放了下去,孙名亚坐在地上,喘息着,呻吟着,捶腿砸背,一件小褂已然汗湿。在任何组织里,你都别想让一个帐房先生,教书先生,甚至军师,象孙名亚这样干粗活,但刘洪起的组织除外,刘洪起对组织要佣有绝对的权威,绝对的控制,这是事业成功的前提。庄士以为,后世的君主权威被民主破坏了,老板权威被董事会破坏了,这是后世的乱源。即组织丧失了真正的首脑,所谓民主制度,在庄士看来,就是斩首制度,斩除首脑,让组织陷入台湾,菲律宾,印度,非洲那种混乱,庄士绝不允许有人破坏他的权威,他是一个彻底的独裁主义者。

这时,刘洪起却冷眼看着山下,道:“老孙,听说闯将李自成,学锻不成,当觅汉枕着锄把子睡,死赖怕动弹,咱这厢也有李自成”。孙名亚道:“也不是做甚都不成,做贼就成”。刘洪起闻言哼了一声。

孙名亚解劝道:“咱的李自成走得差不多了,先生消消气,莫形诸颜色,不痴不聋做不得家翁”。刘洪起闻言,奇怪地看着孙名亚,半晌方道:“晋惠帝便是个痴子,做得好家翁。老孙你若是这般想法,算我看错了人。那天在汝阳雨地里,我说往后叫你老孙,这才几天,你便忘了?”。孙名亚疑惑道:“先生是要——”。刘洪起道:“叫你老孙,是为了我做头领的威信,我对先生尚不假颜色,却要让个丘八开染坊,俺不是当今,惯那些军阀出来。甚不聋不痴,你这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要吃不好意思的亏,世上不好意思的亏可有得吃”。

不好意思这句话一再出现在明清小说中,原来明朝也这么说话,而丘八这个词民国才有。孙名亚不由暗暗紧张,这伙粗人都是要脸的,又都有蛮力,要是闹将起来,此事楚结。楚就是痛,结便是纠结,楚结便是又痛又纠结。

又闲话了一会,二人起身,刘洪起笑道:“叫先生扛木头,斯文扫地”。孙名亚道:“你扛下头,俄扛上头,若还扛不动,白在贼营里做了两年粗役”,又道:“俄若不扛,恁会不会象待丘八那般待俄”,却不闻刘洪起回话,孙名亚回头看了一眼,没从刘洪起脸上瞧出啥端倪,老孙转回头,迎着山坡吃力地向上爬,心中却说不出是沉重还是庄重。

行了不远,迎面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身大红大紫的衣衫,边走边用帕子捂住鼻子,等走近了,那人看见老孙身后的刘洪起,尖锐地叫道:“哟哎,刘伙计,洒家寻了你半天,你却在这扛活。刘伙计,南路的盐你走不走了,南边闹贼也只是一时,你也与王爷禀告清楚”。

刘洪起放下木头,笑道:“俺就爱见钱老公这一嘴京调调”,钱太监道:“与你说了多少次,洒家是北直隶肃宁县人,会甚京腔”。刘洪起笑道:“原来与魏公忠贤同乡,厂臣忠,厂臣公,厂臣不爱钱,厂臣为国为民,魏公公千古奇冤”。钱太监沉下脸道:“胡吣!魏逆是钦案,刘伙计,你怎这个腔口?越发不老成,洒家记得你从前不是这个性子,一发顽皮得可厌。刘伙计,你借着王爷的粮,白使着王爷的地,修这寨子,亏不尽洒家今天伸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也没经住呀,王爷叫你将寨子围着两口盐井,你却将寨子围着山顶”。

刘洪起道:“要围盐井,就得将南北二山围起来,周长九里,得多少使费,多少兵守御?那天世子说了,贼人又不得将这两口井挖了去,守盐井做甚,俺在山上立座寨子,贼来了,伙计管家也有个地方藏身,不然谁敢在这里汲卤煮盐?”。钱太监道:“你这巧嘴说的,洒家若非走了这遭,王爷还蒙在鼓里,你狠命地向王爷借粮,做得甚圈套?亏得洒家还带了这几车粮来,你便是这般与王爷尽力的?你晓得不,为了你买火药,王爷请黄元功给州府行文,岂料那黄元功不肯,王爷已动本参劾黄元功了,全是为了你!”。汝宁知府黄元功一向与崇王朱由樻不对付,这次朱由樻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参劾黄元功。但刘洪起得领这份情,刘洪起只得道,叫王爷挂心了。钱太监问你这寨子如何修?

刘洪起道:“两山之间如何筑寨?不得将这两座山头也圈进寨里?如此寨墙周长九里,比西平县城还大,俺如何修得起守得住?此事钱公公不必主张,俺写封信,画张图,钱公公带回上覆王爷”。钱太监道一声瞎话!正待发怒,孙名亚却上前打圆场,钱太监见孙名亚蓬着头,穿着破烂,道你是何人?刘洪起道:“这是俺的先生,山西生员,还望钱公略给些体面”。钱太监才没对孙名亚不敬。

望着钱太监下山的背影,孙名亚道:“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拿五十两银子,打发这阉狗”。刘洪起悲哀道:“只有些散碎银子,拿不出手,先前那二百两马蹄金已熔过了,还未换作银子,你去拿十两金子喂狗”。孙名亚领了刘洪起的言语,匆匆追钱太监去了。

刘洪起吭哧着将水桶粗的木头独自扛到山顶,坐在石头上直喘,郭黄脸上前道:“你这一喘,还有人敢偷懒”。刘洪起道:“山下便有一人”,说罢,起身下山。

“也没个良贱光景,到底是营里吃双粮的夜不收,咱庙小,容不下恁。来人,数三十个黄钱,送吴教师走”,仿佛从天外飘来几句,将在山脚下睡觉的老吴唤醒。老吴睁眼一看,只见刘洪起立在他身边。老吴跳了起来,难为情地看着刘洪起。老吴是夜不收出身,所谓夜不收就是侦察兵,是精兵中的精兵。

刘洪起道:“你将才与郭虎嘀咕甚?你又能嘀咕甚?你是甚人俺不晓得?贪赌恋娼,好个勤利人,好个教师”。教师就是教头。刘洪起又骂道,疯狗肚里没好肉。老吴闻言色变,怒道:“还请刘爷留些体面”。

“是你自家不给自家体面”。

“你,哼——”。

刘洪起道:“今天我便拿你提点众人,往后咱刘家军一说起来就是,你咋象吴敬杰那般不成器”。老吴怒道:“在下既是不成器,还请领教刘掌家的拳脚,受教一二”。刘洪起道:“可见我平日太纵你,军汉就是军汉,你越敬他,他便越发不识抬举”。老吴并不接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要与刘洪起过招。

“吴敬杰,掌家的在山上扛活,你在山下歇晌,大千世界可有这个道理,掌柜的劝了你几句,咋地,还欲想和掌柜的过招?来,来,我来领教领教你的吴家长拳”。忽有人在背后道,二人回头一看,正是郭黄脸。郭黄脸在拉偏架,他明明听刘洪起说疯狗肚里没好肉,这也叫劝?

“咋了,掌家的又打忽闪了?”,有镖师道,众人围了过来,打忽闪便是打雷。金皋道:“老吴,你真正成不得人了,今天是初几?九月九,老婆孩子都下手,掌家的都在做活,你却——好不晓事得紧,你是金枝玉叶,得娇养着,不好干动你的玉体?那咱我就想点点你,可一思谋,恁可是听劝的”。刘洪超道:“老吴,恁这不是骚我么,一个是结拜哥哥,一个是家里哥哥,叫我怎处?亲向亲,故向故,俺却只向理”,却是在责备老吴。刘洪超又道:“大哥还要留点地步,将这场气丢开手,人多不好看象,老吴只是懒散些,又非专一昧了良心,往家里扒捞了啥,莫叫兄弟们将一颗心跌在冰窑里”,他还待再说,刘洪起怒道:“守啥人,学啥人,守着巫婆跳大神。往后和这种人结拜,我打断你的腿”。刘洪超急道:“哥,你咋这般说话,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刘洪起的这出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老吴打发走,也不必说这些难听话,但是如果客客气气,撵人的话反而说不出口,有些公司为了炒掉个工程师,甚至都谎称公司不做了。因为平时张工李工叫着,撵人的话怎么说得出口?这是庄士最反对的,他为什么对孙名亚,连个孙先生也不叫?就是因为在后世的公司里,张工李工一叫,你就不好批评他,由着张工李工技术不做为,这成了啥公司文化?这样的公司在后世占绝大多数。非独公司,民国时期的一些军阀团体,主帅和将领之间也是客客气气地,结果把团体搞涣散了,把一个专制团体,无形中搞成了合作团体,手下的将领想不合作就不合作,想把部队拉走就拉走,张作霖的团体就是这样,缺乏权威。冯玉祥的团体也是这样,冯玉祥对将领只做到了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但是却不撤换,不法办,结果石友三与韩复榘就叛主了,这就是纵容的结果。冯玉祥对石友三是不放心的,给石友三派了个参谋长,监视他,结果参谋长见石友三的军纪很坏,声称回去控告他,半道上叫石友三截住活埋了。象石友三这种人,是老冯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发现问题,还派人监视什么,直接撤换,甚至法办的事,老冯对手下纵容了。这是中原大战,他失利的原因之一。在庄士看来,该杀就杀,该骂就骂,零容忍,这样才行。一些军阀团体,一些公司,问题出在根上,从一开始,上面对下面就客客气气,形成了客气文化,纵容文化,以后纠正起来就难了。

如果璞笠山是一家公司,那么现在公司草创,刘洪起这一出,就是在为公司文化奠基。什么公司文化,就是不存在什么客客气气,不好意思的酸文假醋,一切为了权威,一切为了效率。

片刻后,吴敬杰向寨墙下的马走去,他上马后,从刘洪超手里接过几锭银子,展手略事观瞧,便将一锭银子扔在地上,道:“越外加的俺不要,省得刘掌柜说你里通外国”,又冲刘洪起叫道:“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自有恶人磨”,说罢,抖马而去。

刘洪起望着吴敬杰的背影,冷笑道,耗子皮经不住四两硝,离了狗屎还就不上地了。金皋嘟囔道,这般行事,叫人说句下气话也不成,花眼狼这一去——

刘洪起不理会金皋,只对孙名亚道:“老孙,莫做好好先生,这种人留之何益?他一个打你三个,可若是群殴,一千个孙名亚杀三千个吴敬杰,你信不信?”。孙名亚心道,虽是越扶越醉,却是将楚结的一件事处置了,这可不是个不好意思的主儿。

章节目录 第15章 夜议 “没享过一天福,没一天心里净过,一辈子都是疙瘩绳,命啊。苦哇,从根苦到顶,八百年的旗杆,老光棍,打了一辈子寡汉条子,没过成个人家,剩下这把老骨头瞎熬,熬个啥,蚕老不中留,没想头了。一索子吊死,也没个老材盛殓,想想不甘心。老了,受不得辛苦了,年小时,我要是有头牛,一天犁十亩,可这世道就是片稀泥糊,任你再有囊气,也经不住班儿里勒掯”,班儿里指的是衙役。一个年轻的声音接道:“一个亲人也寻不见哇,买卖也折腾倒了。他娘的,蚂蚱急了也蹦三蹦,不怕鸡把俺叨吃了,俺就跟着刘财东反乱反乱”,“休要胡说!个二马蛋子,怪道都说恁娘自小宠恁,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璞笠山一间黑暗的茅舍中,床铺上一老一小两个流民的话语。

隔壁一间茅舍却点着灯,坑上一个妇女解开裹脚布,正在检视开裂的脚后跟,旁边一个妇人道:“小钱大姐,你的脚还小如俺的好些,咋也落到这哩?”。那妇人轻声道:“婆婆作业,说俺是她六升黄米买来的,要将俺卖到门子里,俺不跑不中”。旁边的妇人闻听,叹道,做啥没有做女人难。

油灯晦暗不明,映照着一屋子中世纪事物,在古典当中却有个现代事物,刘洪起左手二指间,夹着一枚一点红。烟草在十年前还是希罕物,而如今,许多人已司空见惯,烟叶从西北200里外的襄城县很容易弄到,只是大家对刘洪起的这种抽法略感新奇。看着刘洪起左手擎着烟卷,孙名亚心道,还是个左挂子,即左撇子。墙上挂着秤,还有算盘,还贴着副陈旧的对联:鸡声茅月店,人迹板桥霜。窗台上放着一本落满灰尘的书,封面上是《大诰》两个字,却是太祖搬发的刑律,家中放一本《大诰》,吃官司时便可减等,因此《大诰》是大明家家必备之物。墙角有几个坛子,里边是便蛋,明代腌制便蛋的方法,大约是鸭蛋一百个,盐一斤,草木灰五升,石灰一升,一月即成,不包泥,就是将蛋埋在灰堆里。

孙名亚用针尖挑着一枚黄豆,在灯油里蘸了一下,然后在灯上细细地烤,烤出一股麻油味,这个时代不舍得吃油,却舍得用麻油做灯油。刘洪起看着孙名亚的动作,心道这也是门第人家出来的?许是在贼营养成的习惯。

二弟刘洪超的声音在屋内回响:“大眼炮敢对哥不敬,当下俺便想把扣倒,就他那点手段。只是老吴的事,哥原过当了些,老吴未跟大哥走盐,不拿饷地跟着哥,哥如此不给体面”。六十几个镖师,走了十几个,还有十个不拿饷地跟着刘洪起干,剩下的都跟刘洪勋走盐去了,大堂哥刘洪勋与刘洪起分家了。郭黄脸道:“不肯跟大哥走盐,却跑来不拿饷地跟二哥厮混,还被二哥弄个没体面,人做媒不肯嫁,鬼做媒嫁夜叉”。刘洪起笑道:“我可不是夜叉。狼筋拉不到狗腿上,他和咱不是一路人。人少怕甚,怕的是人多,走净了方得干净,这几百个流民不是人?正好重起炉灶。兵卒混杂些免不了,可将来你们都是大将,一个出了岔子,往后便塌了一方天,大将要筛选武艺,更要筛筛他的心是黑是白”。正说到这,忽闻外头有女人叫唤:“快去寻些草木灰撒在炕上,烧水”。刘洪起出屋察看情况,却是有流民的女人要生了,他吩咐将那剪刀之类的都用开水烫过。刘洪超骂道:“娘的,拖棍子要饭也不肯消停”。刘洪起只道兹事体大,兹事体大,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刘洪起说的兹事,指的是计划生育,如果任由流民造人,会吃垮寨子,吃垮天下,庄士有个堂弟,憨吃愣撑,三岁时就赶上成人的饭量了,这是庄士亲眼见过的。

众人重新回到屋中议事,刘洪起道:“乡兵不敌流贼,流贼不敌官军,官军不敌关宁精兵,关宁精兵又不敌东虏,乡兵成了啥?垫底的料,成不了事,各寨乡兵用亲族,无军法,优容有些武艺的,既是成不得事,便要反其道而行,我会叫花眼狼坏了我的军法?”。

“老孙,报帐”,刘洪起道。

孙名亚愣了愣,道:“趁着秋收粮价低,谷子七钱一石,进了六百石,另有三千四百石已定下,却派不出车——”。郭黄脸打断道,掌家的买恁多粮做啥,够养七八百人了,咱就四百多口。刘洪起道:“留银子能吃还是能喝,粮!有多少粮就有多少人,往后粮价还不知涨到啥地步,河南府灵宝县旱了一夏,如今七两银一石米,没听说?”。

刘洪励是少数几个跟从刘洪礼的堂弟之一,他问道:“寨子修在山上,无水,二哥咋知道流贼不会久困咱?”。刘洪起道:“待过罢了年,到了正月十五,闯逆高迎祥,杀人魔张献忠,就会掘了凤阳祖陵,皇上就会与流贼玩命,流贼就会流起来,成日价被追剿,没工夫久困咱”。闻听此言,众人无不惊讶,金皋将信将疑道:“掌家的,恁梦得准不准,这可不是儿戏,需仔细了”。正在这时,忽听外面有婆子叫道:“刘员外,大把儿,借秤钩子使使,生不下”。大把儿就是车把式,这样吆喝刘员外则是当家的意思,众人不由笑起来,刘洪起起身,由墙上取下秤,交与那婆子,回身道,这可不是啥好笑的事儿。

刘洪起叹了声道:“招了四百多流民,三百多是妇孺,这买卖太亏,明个叫人去吕店进棉花,叫这些老婆弹棉花,织布,做棉衣缝棉被”。孙名亚闻言,起身应了一声是。刘洪励道:“二哥太仁义,招这些女人家没脚的回来,够什么使,白吃饭”。刘洪起道:“那咋弄?将人家男人弄来,将女人娃娃撵走?人家也不干”,又道:“也不是一点用没用,妇女可顶半边天”,心里却道,就是它娘的都裹了脚,这下连小半边天也顶不住了。在诸人说话的同时,二弟刘洪超正在摆弄一只木工钻,他象拉二胡一样,用横棍拉竖棍,来回旋转。郭黄脸则骑在长凳上,他背后有一根竹篾高高竖起,由竹篾顶部引下绳索,绳索的另一头缠着一根方形木棍。郭黄脸一拉绳索,方棍便旋转,再一松手,绳索便被身后的竹篾带回去,却是一台木工车床,随着方形轴承的来回旋转,一截木棍已被车成了圆,且内凹,成了滑轮模样。刘洪起道:“象小孩家,摆治半天了,停一候再弄,议事哩”。郭黄脸道,这可不是乔张致,三年斧子五年锛,十年刨子学不真。刘洪超道,哥制得好神器。指的当然不是木工钻和木工车床,那个早就有了。

金皋见状性起,起身,由墙上摘下一张弓,这张弓却是两张弓叠合而成,两弓之间夹着两个滑轮,两个滑轮之间绷着两股弦,金皋拉了拉,道:“委实好,六石弓力,使这滑轮弓便成了九石,掌家的那梦果然不是白做的”。刘洪起道:“俺的能耐多着哩,迟些露,好多走掉些吴敬杰,不然都看俺能成事,还能分清个忠奸?”。孙名亚道:“此等利器,需严密关防”。刘洪励道:“旁人瞧上一眼,就能仿,只怕走风是迟早”。刘洪起道:“待走风,再将此弓献上,换件功劳”。

刘洪励从金皋手中接过滑轮弓,道:“柘木难寻,若是制一百张竹弓,弓力虽强,使几十下便不成了”。刘洪起道:“先做一百张竹弓,有事应付一场,往后俺再制铳,管保恁们没见过”。诸人闻言又是期待。

崇祯年间的九月中旬,相当于后世的九月下旬,凉意渐起,年轮的指针又一次从夏走到了秋,屋外一阵凉风刮过,树上几片早逝的叶子无言地飘荡而去。天上飘荡的流云,不时遮一下皎洁的月亮,每遮一下,便有小小的一块,由棉白变作墨黑。

一声啼哭传来,孙名亚道,倒是个好兆头。刘洪起命人将婴儿抱来观瞧,待婆子将婴儿抱来,刘洪起冲那满是褶子的小脸说了几句违心话,注意力便被包裹婴儿的破布吸引。他将那块破布展开,油灯下,只见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锔字,周围是一些小字:锔盆锔碗锔大缸,小盆小碗不漏汤,锔过旧缸腌菜香。刘洪起问这块破布从何而来,有人回道,是李二拾的。刘洪起吩咐道:“寻个锔碗的来,有活叫他做”。孙名亚应了句是。婆子将婴儿抱走后,郭黄脸关上门,道,掌家的寻锔碗的干啥,是看中了金刚钻?刘洪起道,正是,又道,也不知钻不钻得动。

众人继续议事,郭黄脸道:“没有官府的行文,火药咋治,买硝都是违禁”。刘洪起道:“洪超,你是走西北路的,识得矿工,可知火药是个甚行情?”。刘洪超道:“一百斤五两银,是不是八硝一硫一碳,俺却不知”。刘洪起想了想,道:“明个跟我去鲁山”。

刘洪超道:“不介,鲁山俺识不得人,不胜去登封,郭虎是密县西头的,紧守着登封,挨着太室山铁矿,回头问问郭虎可有门路”。刘洪起道也罢,又对刘洪超道:“你平日骄狂了些,去登封挫挫你的性儿”。

章节目录 第16章 郾城 “掌家的骑这匹十一两,将那匹七两六换给俺”,朝霞中,郭虎牵着缰绳,对马上的刘洪起道。刘洪起却冲茅屋叫道:“还在梳洗打扮?快些收拾停当,只等你一人”。郭虎在一旁又道:“掌家的,你那匹七两六走不得长路”,刘洪起这才回道:“你驮着金子,沉重了些,你那马肚带还需加宽加厚”。说罢,刘洪起由怀中掏出一个糠窝窝,塞进了马嘴里。大牲口的喂养成本是很高的,不是光吃青草就行了,特别是军马,昨天这三匹马喂了十斤黑豆,五斤麸子,只因今天要行长路,这些黑豆与麸皮,可延长饥民半个月的寿命,三匹马一顿就吃掉了。刘洪起今天穿了一身蓝制服,他用下巴蹭了蹭肩头,道,黄脸的衫子瘦了些。乃是郭黄脸在崇王府当校尉的制服,穿上它便于应付一路的官贼。所谓校尉就是警卫员,锦衣卫的小兵就叫校尉,亲王的侍卫也叫校尉。

“今个穿得排场,穿哩虎势,看得美气,掌家的便将黄脸这身昧下罢了”,“倒想舍与掌家的,只怕掌家的看喇不上”,随着议论声,孙名亚,郭黄脸,金皋等人前来送行。孙名亚今天穿了一身襕衫,就是蓝色的袍子,由孙名亚左肩,直至下摆,有一条垂直的接缝,接缝上镶着黑边,此外还是圆领,襕衫只有生员以上功名者才穿得,自然是刘洪起为孙名亚置办的。孙名亚道:“将才郭虎说马,俄才想起,咱还有几个兄弟宿在朱荣祖家哩”,刘洪起一拍额头,道:“却忘了”,又笑道:“不妨,叫朱荣祖将养他们几日,咱省些粮”。孙名亚道,也罢,又道,今个便去吕店进棉花。刘洪起道:“叫她们弹棉花,纺线织布,做衣一条龙动起来,先做五百套棉衣,要对襟式样,要扣鼻子,省些料,袖口缩窄,照我前个画的样儿做”。

古人的上衣,右襟压左襟,两襟之间有重叠部分,这便费了料,另一处费料之处是袖子,改革了这两处,布可节省三成。右襟压左襟叫右饪,后世有个叫于右任的,谐音就是于右衽,华夏是右衽,而夷狄是左衽,右任就是在暗示满清是左衽的夷狄。右衽以别人看你为算,别人看你是右衽,自家看就是左衽,左襟压右襟。而对襟则是后世那种式样,中间有扣子。

“咱河南虽产棉,织布的百无一家,棉布尽是苏松的,银子都叫蛮子挣去了,织布做衣做生活,往后这些老婆便不白养,此事需上心!”,老孙闻言,频频点头。

“还需做鞋,衣衫可穿十年,可一年得穿烂几双鞋,还有棉被,棉袜,绑腿”,老孙又是点头。郭黄脸在一旁笑道,掌家的这算盘都打得立起来了。“北山不能开几亩菜地?收了腌咸菜”,刘洪起频频吩咐,这时,刘洪超由屋里出来,他一手执长枪,一手擒着麻袋。刘洪起问道,洪超,袋里是啥,将滑轮弓藏里头了?刘洪超道,一张柘木弓,还有箭壶,路上叫官府瞧着不便。这时,刘洪励端着碗过来,刘洪起吩咐道:“洪励,寻几个老的制弓,那活计不重,莫占用修寨壮丁”,刘洪励点头称是。吩咐了一通,刘洪起上了马,却不起身,他在马上静默片刻,又道:“弓快些制,分拨下去,如今只有十个教师守寨,余者手无寸铁,晚上睡不安生。弓制成了,日间人杂,莫拿将出来,黑间拨与壮丁守夜,如今咱是案板上的肉,没几十个弓兵卫护,咋个安生”。

盐场在两山之间,左右是山坡,前后有石墙,两边的坡上搭满了人字形窝棚,住了四百多流民,正是早饭时分,蹲了一地捧着碗的流民,秫秸棚下支了几口大锅,几个流民站在锅沿旁正用铁锹铲出滋滋的噪音,一个流民道,这锅好大口面。另一个流民道,扁食真当饥,红豆腐也不差。红豆腐就是猪血,这些时日因为流民要修寨,所以伙食上是不差的。

刘洪起讲说了半日,跨下的老马已是不耐,嘶鸣着兜起圈子,刘洪起搔着马脖子道,七两二,还当是当年?说罢一抖缰绳冲向院门,在数百道目光的恭送下,三骑出了璞笠山。“秀才不怕襕衫破,只怕肚里没有货”,孙名亚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屋。一个端着碗的老者,看着刘洪起左手持缰绳,心道,还是左不拉子。

望着三人的身影,金皋心道,日怪,掌家的动不动就说梦到了后世,果真如此,未卜先知,天下谁人可敌?他看着渐行渐远的刘洪起,和他胯下那匹七两二,七两二当年可是一匹好马,只是英雄迟暮,牵到马市上,人家只愿出到七两二,由此得名。金皋一转身,正迎着了初升的朝阳,他为之一眩,六七点钟的太阳,还远未到迟暮之时。

两个时辰后,三骑行至西平县城以北13里的淤泥河,刘洪超在马上一指远处的土丘,道:“哥,不到高哩地方瞅瞅?”,又道:“不管是甚样的大英雄,末了都是歇在土坷垃底下,风不打头,雨不打脸”,刘洪起瞥了那土丘一眼,道:“老二,你是梆子戏看多了,戏要湖里浪,莫要擀面杖,诌得厉害,甚罗成,陷到淤泥河里,挨了一百单八箭,怎不是挨了一百零七箭?”。刘洪超惊问道:“莫非那不是罗成墓?”。刘洪起哼了一声道:“地方上不要脸,造伪墓,处处皆然,非独西平如此,不论是不是地方上的人,抢过来就往脸上贴金”。

晌午时分,三骑向北行了五十里,进入开封府境,到了开封最南边的许州郾城县。大隐河上的一艘渡船正缓缓向北岸靠去,对岸的一段夯土墙是郾城的南城墙。大隐河东西向,为颍河支流,郾城傍临大隐河,而西平傍临汝河,在郾城与西平这片土地上,有两条水道通向淮河。“老人家,水路到禹州,可还太平?”,刘洪起问道。“俺是摆渡的,旁处去不得,知道的不真,听说在临颍,扑山虎打劫水上”。刘洪超闻言怒道:“那年他瞎了眼,劫到俺们头上,叫洪礼一枪头砸在腰上,摔下马去,半天爬扎不起来,饶他不死,今个越发旺跳了”。闻听船夫的话,刘洪起心中一紧。

两岸的农人正在秋收后的土地上播种荞麦,此麦只需一个多月便可收获,甚是速成。之前的秋收,粗粮每亩不过收百余斤,若不追种些荞麦,这片土地是养不住人的。到处是人祸,天灾也将降临,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知还有几天好活,刘洪起隐约记得,明末有可怕的天灾,而且天灾起于河南。看着播种荞麦的农人,刘洪起心道,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要想存活壮大,必得外部输血,输粮,而航道就是血管,可在这曲里拐弯的淮河支流行船,船队随时可能被劫,刘洪起一时思谋不出头绪。

郾城南边是大隐河,北边是小隐河,都是颍河的支流,颍河与涡河,淝河,濉河,汝河又是淮河的支流。除了洛河流进黄河,河南所有的河流都是淮河的支流,原因很简单,因为黄河被泥沙淤积,河床高,河南的河流无法注入黄河,便都注入了淮河,以致河南的河流大都向东南方向流淌。隋炀帝时,将濉河改称为通济渠,通济渠利用的不过是天然河道,要是一铲一铲挖,得挖上一百年。隋唐大运河是从河南往江南走,代表的是唐宋文明,而京杭大运河是由北京往江南走,代表的是明清文明,刘洪起现在琢磨的就是复古,将东南的粮食由水道输入中州,这都是唐宋做过几百年的事。泗水流,汴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讴歌的就是隋唐大运河。

快靠岸了,对岸是郾城小南门,小南门正对着一座不长的栈桥,栈桥就是码头。栈桥两侧的渔船旁插着七七八八的竹篙,栈桥的栏杆上搭晒着渔网,一个小孩,胸口贴着栏杆坐在栈桥上,两腿悬在水面上,端祥着手中的麦芽糖。一切祥和而安逸,似乎流贼并不在南方百里之外。

半个时辰后,城墙东南角,城墙外的小路如同支流般汇入了南北向的官道,在汇入点开着一家路头小店,酒幌上是四个字:现沽不赊。门口的对联是:高士下马,吉士停骖。店内,老板拉过儿子,捊起衣袖,用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下,一道印子便显现出来。老板怒道:“个不省事的,这是啥天气,还下河,捣鬼哄我哩,上个月先生寻到家来,也不图个长进,我看你念书不成,往后也是逮鱼摸虾,误了庄稼。我从早爬扎到晚,还不够过的,受人欺负,那些衙门头子,回回计帐,也不成个主顾,自你娘殁了,我又痛得心里当不得,不打你两下,你娘在地下怨我哩”,说罢抬手欲打。

“店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老板见来了客官,连忙变换了脸色,抓起手巾搭在肩上,上前招呼道:“请进,请进,客是哪里的?”。趁着父亲招呼客人,店老板的儿子遛了。老板换上职业微笑,迎出店外:“客官,住店不住店,先吃一碗面,面钱权当是店钱”。“你倒会做买卖,生就了巧嘴”。“客官,咱是庄户人家开店,铺盖叫人盖一宿还要钱,又盖不坏,炕叫人睡一宿又睡不出个炕,拉不下脸问人要钱”。郭虎道:“你不识得俺了?俺一年也打你门前过五六趟”,见老店迷呼的样子,郭虎道:“从南京到北京,买家没有卖家精。有那老成的庄户人家开店,只图过往牲口的粪,你还要一碗面钱”。在这些老江湖面前,店老板只能讪笑着,竟不能置一词。

锅屋内,小二将块金属片往石头上击打,火星落在草纸上,他轻轻地吹,轻轻地吹,吹出火苗,这玩意叫火镰,石头也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燧石。店内,老板道:“这却备办不来,有慢相公,管待不周,客人休怪,俺这本小利薄”。刘洪超闻听,叫一声上马,到城中再做区处。刘洪起却道:“老二,穷讲究个啥,啥霸王别鸡?捏捏搁搁吃点算了”,又对店家道:“赖好吃点算了,搁兑着能吃就中,填饱肚子罢了,咱三个都是大肚汉”。“中,中,中”,说罢,店家一头扎进锅屋。刘洪超要吃的霸王别鸡,若是当着刘洪起的面做,只怕会大扫了刘洪起的兴。因为霸王就是甲鱼,就是用酱油汤煮甲鱼,甲鱼在饥渴之下会喝酱油汤,这样便把佐料弄进了甲鱼肚中,然后用筷子捅进甲鱼**,一搅,便将甲鱼内脏扒出,最后再将甲鱼与鸡放在一起蒸,是谓霸王别鸡,最后一掀甲鱼盖,肉香扑鼻,但只怕等不到那时,刘洪起便会叫停,说不定还会将喝了一肚皮酱油的甲鱼放生。

刘洪起,刘洪超,郭虎,围坐在案桌旁。屋外的山墙下有个秫秸棚子,棚子下有马槽,三匹马嚼得正欢。三人一时无话,刘洪起看着山墙上的窗户,那窗户只有棋盘大,上面撑着三根歪歪扭扭的木栅,配上这土坯房,倒有些情调,有些原生态,刘洪起心中一叹,若非世道不平,他真想归隐在这中世纪的田园。

刘洪起忽道:“郭虎,黄货你忘卸了”,闻听此言,坐在下首的郭虎立时跳起,跑向马棚。不一会,他将那袋金子拎了进来,刘洪超笑道:“十一两不是白骑的”,郭虎面色微微发红。刘洪起道:“走时莫忘了拎上。黄货卸马,黄货上马,一路上你只需记得这两宗事”。又问刘洪超,郾城你可识得人?刘洪超回道:“主薄田元纪与洪礼家里的有些亲”。刘洪起心道兄弟多也有好处,他道:“进城,先到盐店里换一百两银子”。

章节目录 第17章 刘洪超 “今日拜恳,不是俺掯吝,不上得意楼宴请二位大人,只因有些话,在别处不方便”。两天后,郾城县西关,门头上挂着店旗,上书洪记盐店。二楼的窗扇内,刘洪起打横相陪,上首坐着两个官吏,一个头戴乌纱,一个头戴幞头。所谓幞头就是去掉两翅的乌纱帽,戴幞头的是郾城典史常自谦,典史相当于县公安局长,在大明却是不入流,连从九品也不算。另一人则是郾城主薄田元纪,主薄是八九品的官儿,大约相当于县政府的秘书长,在县丞下面,县丞则相当于副县长。田元纪道:“这二位是学生的远亲,一向少疏了些,不免丢得淡了,今天却肯叫学生一声姨丈,老常,莫在晚辈面前塌了俺的面皮,老常,常爷,常爷若是这个调调,咱也不敢相扰”。郾城典史常自谦笑道:“这不是没要紧么,便是不看在田大人份上,这西平刘爷谁不晓得,好不四海,平日个巴结还巴结不上,今个扰了刘爷的酒,明个便能吹嘘与刘爷一桌坐过席。只是待刘爷那船货来时,正是新知县到任,谁晓得新知县是啥气性,徐顾不徐顾地,也没个准保,这事象是不能行的”。

田元纪关切地问道:“是甚人,如今只有老苗子举人肯来河南做知县,听说却是个新科进士,姓李”。这时,刘洪起一使眼色,刘洪超摸出两大锭银子,分别放在二位大人面前,一锭足有五十两。常自谦推辞道:“如何使得,莫说这点事不值这许多,就是看在田大人份上——”。田元纪也叫了起来:“这成不得,咱们自家人,收了你的银子,我还算个人”,只是干说不动。

推拒了一番,二人终于将银子笼入袖中。田元纪对常自谦道:“老常,他娘的,鳖气不吭。你是郾城的地头蛇,这么点勾当,谁敢使气吹你!俺在刘掌柜面前说了大话,今个若是办不成这事,这门子亲戚便跟俺打断”。常自谦为难道:“若无花押文券,这一船货也扎眼了些。我做了几年冷局,许大年纪方转了这个官”。刘洪起道:“叫大人作难了,待俺的船来了,大人只作不知。实是修寨急着用火药,如今这情势,半月前俺由真阳回来,一路上,先是被流贼掳了去,逃出来,马又叫土寇劫了,再迟一迟修寨,不免心里毛焉”。田元纪道:“修寨非要火药?”。

刘洪起道:“一錾一凿地,得錾到啥年月,急切难以,前个,侯鹭鸶要了俺二百石粮,寨子若是晚起几个月,不得再被勒索,这通不算啥,俺刘家上千口子人咋治?”。听了刘洪起的渲染,常自谦拍了一下桌子,道:“待刘老弟的船来了,只管起旱,情管放心,没人琐碎。娘的,俺郾城也该修寨了,离着西平四十里”。刘洪起连忙起身,不停道,铭感之甚,铭感之甚。田元纪若有所思道:“贤侄,土寇势大,临颍那厢有扑山虎的几百人”。常自谦笑道:“田大人多虑了,刘爷是做啥的?刘爷担心的只是白道”。

酒宴终于结束,盐店门口,田元纪面红耳赤地对刘洪起兄弟叫道:“二位贤侄,来家坐坐,恁妗子想你哩”。刘洪起心道,喝高了,管你叫姨父,却管叫你老婆叫妗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只得胡乱应了几句,将两个醉汉送走。街上隐隐传来常自谦的吆喝:“官上休保人,私下休保债,不做媒人不做保,这个快活哪里找”。刘洪起道:“不是正道货。一对酒迷瞪,胡吃海塞,喝得鼻塌嘴歪,识不得鸡娃鸭娃”,便与刘洪超回到杯盘狼藉的二楼,郭虎也进来了。刘洪起道:“登封之行,要是弄不到火药,这一百两喂狗的银子便白使了”。刘洪超吱唔道:“俺与登封不熟,这回看郭虎的”。郭虎闻言,却苦了脸。刘洪超道:“咱寻个背静处卸船,何必使银子”。刘洪起道:“背静处没码头,摸摸捞捞地,成了做贼,不妥”。

崇祯七年九月中旬,黄昏时分,在郾城与临颍县交界处,一孔石桥出现在眼前,周围是半枯的芦苇荡,芦苇之中还有许多半人多高的狗尾巴草,芦苇根被浸泡得发出腐臭,硕大的秋蚊子不时撞在脸上。刘洪超道:“过了小商桥便是临颍县”。刘洪起道:“当年杨再兴就是在这里大战金兵的?”。刘洪超道:“那可是条好汉,岳爷爷火化了他,骨殖中拾出的箭头有两升”。刘洪起道:“细发处皆作不得真,或是三百人敌十万金兵,或是五百人敌三万金兵,或是一升箭头,或是半升箭头,小商桥多半也不在此处”。正说话间,或闻一声呼哨,芦苇剧烈地摇晃起来,刘洪起心道不好。随着苇丛的一片乱响,芦苇丛中涌出数十人,这些家伙个个歪瓜咧枣,天花,麻脸,瘌痢头,烂眼,持着刀枪弓弩。一个黑衣汉子用刀拨开芦苇,现身出来,他道:“如今光景越发难过,往哪寻吃讨救哩。五更鼓里便在这候着,候到偎黑儿,只候着几个旧衣薄裳的穷棍,一个二绺绺麻绳捆铺盖的花子,可算绰到影儿了”。刘洪超叫道:“扑山虎的狗崽子,踩条子也换处所在,莫玷辱了小商桥的英烈”。黑衣汉子笑道:“刘楼走盐的大爷,久荷高雅,正要请教。甚英烈,才将那位爷还说作不得真,还请爷给咱指指,在何处踩条子方合风水?”。刘洪超骂道:“咱身上只有几枚你爹的口含钱,只看你有没有本事取”。那汉子笑道,杠子头,耍能哩,便不再理会刘洪超,他看向刘洪起的校尉制服,问道:“崇王府的?兴是郭黄脸,却不是个黄皮寡瘦的,脸也不甚黄,许是搽了粉”。匪众大笑。黑衣汉子道:“那汝宁地面,崇王又是置地,又是走盐,汗水都流到他一家去了,饶是他的伙计刘扁头都挣得泼天似大家业”。忽然,有人叫道,白脸是刘家老四。汉子道:“哪个老四?”。

“芙蓉枪刘洪超,正明古道刘扁头的亲兄弟,老二,老四是堂兄弟的排号”。黑衣汉子问道:“真哩巴巴?”。那人道:“莫不我哄恁?”。

那汉子闻言呆了呆,随即笑道:“走杀金刚坐杀佛,马上跌死英雄汉,河里淹死会水人。造化,今个便拿老四去换老八”。刘洪起道:“老八当日饶了你家大哥,就这般恩将仇报,彼此无光,薄了面皮不肯通融?”。黑衣汉子道:“大杆架念念不忘,常说枪还可那般使,久欲请刘老八到寨里请教,兄弟们也久闻吃了刘老八的肉长生不老”。匪徒们哄笑起来。刘洪起道:“事是老八做的,咋寻上老四?一人做事一人当,岂可嫂嫂替姑娘”。黑衣汉子笑道:“正是此理,刘家做事刘家当”。

刘洪起看着身前的十几张弓,当地一声,将刀抛在地上。

“大哥!”,刘洪超叫了一声。随即,他冲匪徒叫道:“这是崇王府的校尉,还请诸位超生”,又用枪尘一指郭虎马上的包袱,道:“这是金子,诸位得了俺,得了金子,还请放过崇王的人,中不中?”。黑衣汉子笑道:“中!是个扛硬的爷们,中是中,得了马才真中”。匪众笑了起来。紧张气氛结束了,一个土匪一边在身上乱抓乱挠,一边哼哼着:疥是九条龙,先从手上行,腰里转三圈,屁股上搭老营。

三匹马被牵到一边,刘洪超背着手,正被捆绑,刘洪超道:“怪俺不听哥的,那弓——”。刘洪起呼道,老二!刘洪超不由垂下了头。刘洪起回身,指着那装着滑轮弓的布袋,冲黑衣汉子道:“既是做杆子,还请有些杆儿气。请扑山虎大杆架千万看在此物分上,饶我兄弟性命,大杆架得了此物,胜得黄金千两”。杆儿气就是义气,而杆子则是土匪,这个杆指的若是土匪,杆儿气就是匪气,而非义气,刘洪起硬是混淆了概念。

“果然是合用的家伙,你兄弟的性命都在咱身上。唉,这弓,这马,这金子,这人,一总承情罢了。谁制哩,肚里倒是有些经济”,黑衣汉子用滑轮弓连放几箭后问道,问话时眼睛都不离弓,他赞道,有意思多着哩。这时,郭虎慢慢挪向他,冲他一拱手,道:“好汉行个方便,让俺跟着爷,有个照应”。黑衣汉子瞄了郭虎一眼,吟道:“拉大锯,扯大锯,婆家院里唱大戏,请闺妇,待女婿,小外甥,也要去,一个巴掌打回去”。引来一阵大笑。忽地,郭虎身形一闪,欺身上前,瞬间便锁住了那汉子的脖子。那汉子两手扒住郭虎的胳膊往外推,嘴里呜呜乱叫。郭虎喝道,莫乱动。说罢,一抬脚,匕首已由绑腿到了手中,抵住黑衣汉子的太阳穴。看着这突然的变故,众人都惊呆了。

天渐渐黑了,双方还在对峙。

“杀了俺,刘老四也得留下,放了刘老四,当家的剥了俺,还不如叫恁给俺来个痛快的”。

“俺会给恁痛快”,说着,郭虎又往黑衣汉子脸上划了一道。那汉子嚎道:“你们它娘的是死人,不会往刘老四身上招呼”。一个土匪闻言,挥刀往刘洪超腿上砍了一刀,刘洪超呻吟了一声,刘洪起大怒,飞腿踢翻身旁一人,闪电似地腾挪了几步,已将那匪徒的腰刀夺在手中。就在双方要火拼时,刘洪超高喝一声:“俺跟恁们走!”。

夜色屏蔽了世界,隔着小商桥,双方只闻话语声。“得了弓,得了金子,还不知足,要是伤了俺兄弟,俺将扑山虎割三千六百刀,再炼成骨胶”。“不说金子俺都忘了,快将马赶过来,金子还在马背上驮着哩”,对岸叫道。

“哥,你快走”,接着,是刘洪超的一声呻吟。对岸叫道:“将黑头放还,不然这便剐了刘老四”。然后是刘洪起急切的声音:“还不放开,留他何用!”。再接着是郭虎的一声滚,一道黑影扑向桥面,跌撞着向桥北跑去。待黑头过了桥,刘洪起叫道:“俺的话听真了,若伤了俺兄弟——”。“他娘的,还充硬,放箭!”。

刘洪起只觉身后一股大力袭来,便趴在了地上,郭虎已是压在了他身上,随即,两匹马的悲鸣盖过了嗖嗖声,然后是嘭然倒地之声。

桥对面似乎又传来刘洪超的一声呻吟,刘洪起心中一紧。“老二”,黑暗中,刘洪起贴着地皮,无力地唤了一声。

我是受尽酷刑的二弟,还是那个从银都大厦上跳下的人?是在酷刑后恢复意识,还是在坠地后灵魂出壳?已经有了意识,周身却动弹不得,这便叫梦魇吧,要是搁过去,他能急得在梦中昏过去。但他早已学会了对付梦魇的方法,他先勾了勾小指,又动了动食指,再抓了抓手掌,接着,弯胳膊,挺腰,这便坐了起来,却是坐在一片茅草中,地上隐约还有田垄的痕迹,也不知这片地亩抛荒于何时。刘洪起坐在地上抬头四顾,晨曦又一次印红了沙河,一滴露水由树叶跌落,拍在额上,刘洪起猛地一凛,回归了现实,他叫道:“洪超!”。“掌家的”,郭虎在一旁叫道。

篝火边放着那条装着金子的褡裢,郭虎由火堆里扒出几团泥,剥开,肉香溢出,里边是泥鳅。在郭虎的一再劝说下,刘洪起勉强吃了一点。“掌家的,不管啥时候,把事往好处想,把劲儿往好处使,有那工夫绝了念想,不胜多想想点子,回去与大爷商议,看看如何救四爷”,郭虎劝道。刘洪起只是呆呆地看着河面,奶奶在他头脑里说,别去大河玩水,出了事,咋向你爹交待?刘洪起心道,出了这种事,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交待,悲痛则是第二位的。他如何向大堂哥交待,如何向三弟刘洪道交待,又如何向弟妹交待。他有一个预感,一个不好的预感。另外,他还有一句话,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却是要说与郭虎的,那就是,昨天,你不该劫持黑头的。

一艘渔船行过,撑篙的船夫吟道:小镗锣,当当当,北乡穷人来逃荒,前边走着妮家爹,后边跟着妮家娘,妮妮恁别哭,前边就是小车屋,支上锅,打糊涂。刘洪起呆呆地看着渔船远去了,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片风雪,少年的他与更加少年的刘洪超,衣衫褴褛,拖着打狗棍,穿着露出脚趾的破鞋,行进在人间的寒冷中。

也不知刘洪起呆坐了多久,“走”,他道。“去哪?”。“盐店,寻两匹马,上登封”。“不救四爷了?”。“咱救不下,看他的造化了”。“掌家的!”。

“我死了,也就了了,我解脱了,世事也解脱了”,刘洪起背向郭虎道。

章节目录 第18章 禹州 许州西北百里便是禹州。禹州原本叫钧州,为避万历皇帝朱翊钧的讳,改称禹州。郭虎来到这里,理论上是到家了,因为密县属于禹州。禹州城南30里,晁喜铺,据说晁错的哥哥叫晁喜,是开客栈的,为人好义,地方上便用他的名子作为地名。晁喜铺的一处庄子,村口坐着个老妪,一手摇纺车,一手掂着线穗子,她身后是一院的柿子红,柿子树在这个时代,几乎家家都要种的,号称一棵柿树半年粮。院中的柿子树下,儿媳正撒出一把谷子,咕咕唤鸡。院外,铜铃丁当声中,马车驶过纺线的老妪,俄尔,又有位骑驴先生,褡裢里插着算盘,由门前经过。老妪不时抬头看一眼各路车马,低头思量一会才丢下,线纺得便不很寂寞。好象是故意要躲开老奶奶的闲思量,远远地有两骑,下了乡道,钻进了树林。

顺着若有若无的林间小径,趟过一条长满蒲棒槌的溪流,前行不远,两人两马止于一座土丘前。土丘仅一人高,前面立着一块碑:晁错墓。“伪墓”,刘洪起鄙夷了一声,便扶鞍上马。郭虎道:“掌家的可是说这是衣冠冢?”。刘洪起道:“自古无不被盗掘之墓,西汉墓岂可堂而皇之存留至今,多是地方伪造胜迹”。说罢,勒转马头,出了林子。

中午时分,禹州城忽地一阵乱哄,无数老幼涌出东门,纷纷叫嚷东关斩人了,前头的跑出城门不远,身后又是一阵乱哄,城门口纷纷嚷叫挤死人了,于是人们又转身往回跑,却是城门口挤死个老头,这真是贱民幸福的一天。刘洪起与郭虎由南门进了禹州城,一辆马车迎面而过,车把式哼道,车轱辘一转,白米又白面。前行不远,呼隆隆地转磨之声由一扇窗户里传出,刘洪起一听便知道磨在空转,却不知道主人去东门看热闹去了。街道空旷,除了店铺,街角的一柄黄伞下坐着一个做针线的妇人,这个职业叫缝穷,倒是传到了后世。街巷中有妇人的喊叫隐隐传来,“老天爷呀,恁怎么不长眼呐”,刘洪起扭头看了一眼街巷,却看到些秫秸门,这让刘洪起惊讶,无论是汝阳县还是西平县,百姓尚不至穷困至此。又行了几步,只见一片青琉璃瓦建筑,门匾上书崇庆王府,崇应王与汝阳的崇王都是郡王,只是崇庆王府要比崇王府小多了。接着,是某某镇国将军府,辅国将军府,再接着,又是某某王府。

大街上有泼皮在作恶,“你它娘的,牛逼还不小,我寻顿毛给你”,一人被打翻在地,泼皮居然还跳到对方肚皮上蹦了两蹦。郭虎怒形于色,刘洪起却道:“薄地少揽,闲事少管”。二人寻了一间饭铺进去打尖。下午时分,二人出了禹州西门,在出城门前,刘洪起回身望去,只见城中一片青碧的琉璃瓦。禹州,这座开封府治下的小小散州,城内多半地方已被宗亲府邸占据了,禹州城内有十七家郡王府,以及数不清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底邸,多数所谓府邸不过是一处小小院落,上面却挂着某某将军的门匾。西门外一个卖烧饼的都姓朱,都有个辅国中尉爵位。世袭,长久世袭,大面积世袭,不但姓朱的世袭,许多卫所官的世袭都能追溯到国初,从龙之功荫及二百六十年后的子孙。除了世袭,还有分封,已经有了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还搞分封,这就很不一般了,果然,在腰子脸死后不久,朱老四就反了。刘洪起怀着对腰子脸的深深鄙视出了禹州。“象他娘的老鼠一样能繁殖”,他在心中咒骂道。

在近百年前的昏君嘉靖时代,朝廷就养不起宗亲了,但又不能限制宗亲生孩子,因为没有上环结扎技术,只得限制宗亲注册,限制宗亲注册的法令就是《宗藩条例》,现在玉碟上的宗亲已有十万,还有数十万未上玉碟的,因《宗藩条例》的限制上不了玉碟,进入不到体制内,吃不上财政饭。《宗藩条例》出台后,禹州的怀庆郡王生了一百多个儿子,只有十个上了玉碟,余者只得自谋出路。怀庆王只是禹州城的十七家郡王之一,这十七家郡王的源头是徽亲王。徽王传了四世,末世徽王在地方作恶,原本作恶也不算啥,但正赶上嘉靖为养活宗藩头痛,于是,洛阳的伊王,禹州的徽王都因为作恶被嘉靖削去王爵,都只传了四世。但朝廷只是将亲王削爵了,至于亲王的那些支脉,大量的郡王和将军还存留着。

那个印度故事,棋盘上,第一格摆一粒米,第二格摆两粒米,第三格摆四粒米——最后使国王掏空了粮仓。显然,朱元璋的数学很差劲,怀庆郡王第一格站着一人,第二格就站着一百人,比棋盘上米粒的增加速度快多了。

东门的挤死人的热闹还在继续,忽闻南门一声炮响,接着是鸣锣开道,旗伞随行,人们抬着城隍出行。百姓一路烧香,鸣炮,磕头,有人端来水来洒在地上。禹州城除了王府多便是庙多。似乎嫌庙还不够多,明初,朱元璋下诏,在各地建城隍庙,又封各府,州,县城隍分别为公爵,侯爵,伯爵。于是各地又多了座城隍庙,在大明以前是没什么城隍庙的,这是朱元璋干的另一件蠢事。

据开封府志记载,七年后的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禹州,良民被杀以万数。九年后的崇祯十六年,土贼武冈入城,杀人为粮,拆屋充薪,凡晏会脍灸,无不以人为之,烹割一入猪狗,城中白骨成堵,为旷古未有之变。

第二天清晨,禹州西南三十里,吕山。翠波碧海间点缀着红墙黄瓦,缠绕在山腰的云雾使得这片建筑有如天宫。若拾级而上,蜿蜒的台阶尽头是三扇拱门,匾额上题着启娘庙。启娘就是大禹的老婆,在启娘庙以东六里,还有一处二姨庙,姐妹二人共事一夫,一夫便是大禹,下的崽子便是夏朝的开国国君启。姐姐是启娘,妹妹是二姨兼小老婆。在吕山西北百余里的登封也有类似传说,少室山以东十余里是太室山。太室山相传为大禹的老婆居住,少室山则为小老婆居住,而少林寺在少寺山下。

启娘庙的围墙外还有一圈更高的围墙,乃是碎石堆就,垛口上立着喽罗,持的枪多是竹子安个枪头,在枪头与竹杆的衔接处,可见蓝色的破布。寨门上的草亭下挂着一块破犁头,想是用于敲击。此时,启娘庙大殿,在启娘的神像下,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颇似李雪健,乃是寨主安四季。他是矿工出身,三年前造反,如今手下有数百人。在这土寇四起的年代,河南每个县都有几个土寇。不过安四季还时常做点杀富济贫的勾当,因此民愤不甚大。他与走西北路贩盐的刘洪超是老朋友,与郭虎则是禹州同乡。

安四季正与身旁的头领叙话,那头领用陕西话道:“一队钱眼儿,二队点灯子,三队李晋王,四队蝎子块,五队老张飞,六队乱世王,七队夜不收,八队李自成”。说的是乃是几年前,陕西流贼初起时,势力最大的王左挂部下。那陕西口音又道:“王头领殁了后,各队推举不沾泥张存孟为头领,前年张头领又在山西殁了,三四五六队都归李自成,大哥,这李自成三字,万万不敢叫官府知道,这帮鳖孙一满解不下,迷瞪地,还李鸿基李鸿基地叫哩”,能将情况说的这么祥细,可见此人也是老贼了。这个老贼半年前因伤退出了革命队伍,被安四季收留。安四季时常向他询问流贼的情况。老贼还在讲述,他道:“老瘦叫饶把火,少妇叫美羊,孩童叫骨烂”,却是在介绍吃人经验。罗喽进来禀道:“刘家走盐的郭虎在山门外候着哩”,安四季噢了一声,道:“他来干啥,来了几个?”。罗喽回道:“只带了一个,着一身王府校尉的行头”。片刻后,安四季由座上起身,冲门口的刘洪起,郭虎抱拳道,二位爷请坐。郭虎道:“安大杆架,这位是咱的大掌家西平刘洪起,途经宝地,特来拜上”。

院中一株野杏黄熟了,一阵秋风舞过,黄叶缤纷,日头渐升渐高,满山云雾正在退隐,雨与雾终不是人间的常态。

大殿内,安四季道:“咋出了这事,俺通不晓得,两手握空拳,好汉难敌四手哇,可惜了刘四哥的身手。唉,刘四哥回回来,与俺言说,那些话可是太对俺的心思了,俺的兄弟有对不起百姓的地方,刘四哥都叫俺掰查个明白,只差贴着俺的耳朵叮咛,可伤,可伤”,他叹口气,又慨然道:“杆子里出了孬人啦,没谦耻的强贼,恩将仇报,扒山虎,扑山虎咱还真没拿眼皮夹他,只恨临颍不在俺地头上,不然俺破着折掉二百个弟兄,恨不得一时间就替刘四哥讨个公道”,刘洪起闻言,只得起身道谢,心中却道,干咋呼,说得比鳖蛋还光,说大话使小钱,走亲戚挎小篮。刘洪起重新落座后,问道,听郭虎说,安大哥做过矿工,敢问安大哥可能弄来几千斤火药?

安四季道:“咋要这许多?一二百斤,俺这个窑黑子还弄得到,可这数千斤,俺且打问着,尽俺的力量奉承便是”。刘洪起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油条,老油条从不会拒绝人,哪怕明明做不成,也不说做不成,而说帮你问问。刘洪起与他又扯了几句闲篇,便起身告辞,安四季起身道:“急惶啥,吃了饭再走也不迟,通没有什么相待,若不嫌弃,还有几样野味”。

山门前一株棠梨结出鸡蛋大的果实,这果实也可称之为野梨,褐色,个小酸涩,少人问津。棠梨树下,刘洪起道:“安大杆架虽自在,只怕不是长久之计”。安四季叹口气道:“不做这个,指啥吃哩。我心里本不待如此,时时想着及早抽头,可受招安,俺在官府里没人,再叫人暗算了”。刘洪起道:“险些忘了。敢问大杆架,炭价几个钱一石?”。安四季笑道:“刘掌家算问对人了,咱三年前还在吕山挖炭,稀爬烂贱地,不值几个,那咱四钱银子一石,如今——”,说到这,安四季挠挠头笑了。刘洪起心道,四钱银子一石煤,还说稀爬烂贱地?他是把煤和火药等量齐观了,哪里知道后世的一个火电厂,一天就要用几千吨煤,一天,不是一年!

刘洪起再次向安四季一抱拳,道了声告辞,便与郭虎顺着石级下山了。望着刘洪起的背影,安四季自语道:“修寨抓几个抹抹匠来便是,要甚火药?没要紧,还将个四弟陷进去,砍着顶愁帽”。

下午时分,禹州西北五十里,收割后的田野里隆着一块青绿,刘洪起立在这块青绿前,看着石碑上的“后汉高祖刘知远墓”,心道,已有了两个汉高祖,而刘国能追求的便是第三个。他吟道,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这首诗的后两句是疾风知疾草,板荡识诚臣,以后两句更着名。但刘洪起更欣赏前两句,勇夫安识义这是预防在先,要警惕没文化的武夫,而板荡识诚臣是屁话,天下都板荡了,莫非是要以天下板荡为代价去识诚臣?乱世,天下板荡的定义便是没文化的武夫主宰天下,制造出五胡十六国以及五代十国。

刘洪起道:“五十年五个朝代”。见郭勇听不明白,刘洪起道,你需读些书。郭虎道:“理俺懂,一只死老鼠坏一锅汤”。刘洪起道:“无非是这个道理,只是老鼠是自家跳进汤里的,而刘知远,石敬瑭辈,却是人主放进汤里的,那天我打发了吴敬杰,就是防微杜渐”。郭虎点了点头。二人走在田野上,脚下不时冒出一点物什,象是砖头的一角,或瓦片的一截,有的上面还残存一点釉子,郭虎道:“秦砖汉瓦,俺们庄稼人,成年彻辈子地往外拾,也拾不完”。

章节目录 第19章 超化庄 崇祯七年九月,清晨,洧河北岸,渡船上只有三名乘客。船上,一个老汉挎了只篮子,篮子上盖了一块布,正与船夫闲唠,“这世事,将筋都挣断了,那无钱的时节,锅光碗尽,放声叫皇天,急得拍着屁股在屋里转圈,家里的小子又好生不晓事,坐轿的不知抬轿的苦”。船夫道:“四十岁上添了个老末儿,添狗闪的时节就象昨个,一晃十五六年了,你是老来得子老来受”。老汉摇了摇头,吟道:“说俺穷,俺真穷,腰里束根烂麻绳,走得快了撵上穷,走得慢了穷撵上,不快不慢走几步,扑通掉过穷窟窿”。说话间,船靠了岸,刘洪起由怀中摸出一把铜钱,递与船夫,便与郭虎牵马上岸,向北驰去。

此处是密县西边的一处渡口,处在密县与登封县交界处。近乡情更怯,快到家了,郭虎的话也少了。二人在马上行了不远,刚拐过一个弯,就见路上躺着一个乞丐,一条黄狗正在乞丐身上嗅着,忽地,那乞丐一个翻身,将黄狗压在身下,黄狗嗷地一声悲鸣。待二人打马近前,只见乞丐手里握着一只血淋淋的三角陶片。郭虎在马上叹了一声,道,咱乡,要饭的都斗狠。少林寺在登封,却挨着密县西部,二人身后的洧河便源于太室山与少室山之间,二山合称嵩山。二人所在之处,离少林寺不过三十里。

郭虎道:“论拳脚,牛寨的王小凤,朱寨的朱国治,朱国印兄弟,寇寨的寇相,金花泉的杨线匠,还有俺哥俺姐,都胜俺”。又行了数里,远远地,北方的山上立着一座塔,塔下隐隐有座寺院。近处,一道溪水由小桥下流过,郭虎前领着刘洪起过了桥,农田里一派劳碌,刘洪起心中诧异,秋收已过,这是——他略事观瞧,诧异道,竟是在收稻米?郭虎道,将才咱过的叫金花泉,周遭可种稻子,一季打两石。刘洪起闻言又是吃惊,一季打两石,就是三百斤,一年几季,两季?一亩地一年打六百斤大米,够一个人的口粮了,后世也不过如此吧。

路边有棵桑树,刘洪起正思虑间,忽地由树上跳下一人,横枪拦住去路,喝道,且停停!持枪之人三十岁上下,留着山羊胡,袖口和裤口都扎束了起来。那人望着刘洪起的衣着,问道:“福王府的?”。刘洪起回道:“汝宁崇王府的”。郭虎道:“俺也识不得你,恁不是俺超化庄的”。

那人一抱拳,道:“得罪,在下钱烦,原是周王府校尉,如今在张老爷这看庄”。刘洪起问道:“民藉还是军藉?”。钱烦道:“民籍”。刘洪起笑道:“俺也是民籍”。原来王府校尉都是地方派给王府的,类似于出徭役,州府派给王府的校尉便是民藉,卫所派的校尉便是军藉,王府却不能自已招人。这些校尉都有服役年限,几年一过,该回哪回哪,王府的那点人马便不断流动,培植不出亲信。刘洪起与钱烦攀谈了几句,拱手而别。郭虎在马上乱吟道,小大姐,她姓齐,爬到树上去摘梨,一阵风来罗裙起,差点露出好东西。吟罢,望着渐行渐近的庄子,渐渐沉默。

金花泉村,张济立在柳树下,看着家人背着粮袋朝一户破败的草房走去。家人将粮济助给了贫户,出门后,远远地看到四少爷的身影,他快步撵了过来。“四爷,莫不是打俺的脸么,油光水滑的光棍?恁不放心俺”。张济闻言笑道:“恁也是受过饿的,莫多言语”。家人只道:“填不满的穷坑”。这时,忽闻一阵马蹄声,两人打马而来,待走近了,张济先是一惊,继尔叫道:“郭虎!”。郭虎勒住马,跳下鞍来,一个大礼朝张济拜下去,道:“走了这二年,家里都是四爷照管,谢过四爷了”。张济道:“叫四哥,你这二年哪地张去了,如今在做甚营生?将才吓了俺一跳,都说你咋着了,你这比先前还硬帮,可见十里无真信”。张济与郭虎言说了几句,擂了擂郭虎的肩膀,道:“这二年也扛炼出来了”,说罢瞅向刘洪起,刘洪起立在马前道:“在下汝宁府西平县盐商刘洪起,为行路方便,借了这身皮——”。

村街上,“也不拐家里坐坐,知道家门常来”,“不哩,今个有事,恁到牛寨也家来坐坐”。两个乡民正在寒暄,一旁,一个老头握住一根树枝,正躬身在牛粪周围画圈,画圈是这堆粪有主的意思,老头画过圈,便匆匆往家里寻粪箕子去了,张济见之,摇头笑了笑。张济引着刘洪起,经过一所大宅院,向村西行去。那宅院门口一左一右立着两个石鼓,门额上镶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石敢当三个字,看这个家事,比刘洪起还要富裕些。村西头的麦场已被稻草铺满,蜻蜓满天,农人们正在打场。麦场一角,几个人正在操练武艺,一个方脸汉子,对一个持枪的红衣女子道:“是怎生捏的架子,架子要低,胡二马三地,成了迷瞪僧”,说罢舞了几枪。忽地远处有人吟道,飒爽英姿五尺枪,云云,还有张济的一声好诗!方脸汉子便收了枪,抬眼看去,脸色徒变,顿时持枪冲向麦场边的几个人,嘴里骂道:“待俺发脱了这厮的性命!”。他身后的红衣女子叫了一声哥!快步撵了上去。一个使钩镰枪的汉子叫道:“郭龙,你休这等的”。另一个持枪的高瘦汉子叫道:“郭虎,还不快跑!”。

张济对刘洪起道:“客人莫惊,家里合气罢了”,说罢,冲郭龙喝道:“你休要喝神断鬼!”。郭虎吓得白了脸,缩到了刘洪起身后。那方脸汉子嘴里骂道:“爹弹挣了一辈子,前生做了甚孽,生下这畜牲”,径直冲了过来。此人正是郭虎的哥哥郭龙,郭龙正欲往刘洪起身后扑去,冷不防刘洪起伸腿一钩,郭龙原地一跳,却未跳开,竟然向着地面摔了出去,一杆柘木枪也撒了手,郭龙在地上一个翻滚,立了起来,怒视刘洪起,喝道:“好阴贼!”。说罢冲了上来,一拳打向刘洪起面门,刘洪起却静立不动,待那拳打到半路,果然是虚招,那拳忽地一沉,变拳为爪,向刘洪起脖颈抓去。刘洪起猛地低头,将对方的手夹在脖间,又一头拾将过去,撞向郭龙面门,郭龙侧头相让,耳朵却被蹭了一下,顿觉火辣辣疼痛。

刘洪起趁势一肘击向郭龙腹部,郭龙一只手被刘洪起的脖子夹住,腾挪不开,生生被刘洪起击倒在地。

刘洪起走上前,伸手去拉郭龙,郭龙拉住刘洪起的手起身,却不放手,不使刘洪起腾挪,一脚扫向刘洪起。刘洪起早有防备,一个凌空侧翻避了开去,顿时采声一片,“好手段!打得好个车轱辘”,打车轱辘就是侧空翻。连远处打场的农人也喝起采来。

日头升起来了,农人身上起了汗。赶牛拉石碾子的村民停下活计,到场边取了破草帽扣在头上,回到麦场,继续着千年不变的生计与劳作。

麦场一角,郭凤红着眼睛数落着,“瞎巴孩子,真个叫人气苦,官府缉捕讹拿,将家里的几亩地淘个罄尽,豁邓得爹也叫你气死,缉捕你的榜文还在县上,出了六十两赏格,还敢回来!”,说罢,郭凤蹲在地上哭道,俺没了大呀。持钩镰枪的汉子在一旁道:“孝重千斤,日减一斤,莫哭了。郭凤,你将才却是胡说,郭大叔那咱就不好了,咋是郭虎气死的”。郭龙喝道:“滚熊!咱家的事,轮到你郑二数黑道黄!”。持钩镰枪的汉子不满道:“不识玩儿,动不动热脸”。

郭虎神情惨然道:“姐,哥,还不叫俺给爹上坟!”。郭龙道:“自小供你念书,势望着你成才,念了几年,你才识几个字?就是不成才,合当咱造化低,养着你,你却是个惹祸的种子,俺小老子,你可惹下了!”,说到这,郭龙直拍大腿。二老虎郑乐密又在一旁道:“这世道,杀人放火的受招安,杀个泼皮却要偿命”。张济急道:“别要说了,你是叫官府将俺家扫了苗?俺也叫你一声小老子,你是与俺积福哩!一天比一天拿不上把”。

无意中,刘洪起与郭凤对视了一眼,二人飞快地错开了目光。“是尖下巴”,刘洪起心道。庄士有个判断美女的简单办法,美女都是尖下巴。但随即,刘洪起想起生死不明的刘洪超,自责起来。郭龙絮叨着:“多亏张老爷照管,给咱爹打了材,念了经,唉,你这一闹,也不象人家了,你这二年在外头倒是畅遂得紧”,郭虎闻言,又向张济磕头,张济连忙将他扶起来。郑乐密在一旁叹道:“三拳两脚闯了祸,拉拉扯扯去见官”。郭虎由地上爬起来,从马鞍的袋囊中取出一瓶酒递与郭龙,道:“哥,襄陵春,拿到墓上祭祀爹娘”。

望着郭氏兄妹远去的身影,刘洪起若有所失,“洪超——”,他心中叫道。

“给客人刷刮马匹,好生支应”,张济吩咐道,又对刘洪起道:“刘财东先住下,房子尽有”。“教拳不教步,教步打师傅,大哥将才好步法”,使钩镰枪的汉子上前恭维道。刘洪起一抱拳:“西平县刘洪起”。使钩镰枪的汉子回道:“二老虎郑乐密”。“密县杨线匠”,瘦高汉子也上前道。刘洪起诧异道,线匠?杨线匠惭愧道:大号杨明远,原是裁缝,庄里都叫俺杨线匠。郑乐密笑道,你还没忘自家姓甚。“滚”,杨线匠正色道。郑乐密急道:“你!一天没三句话,专会刺括人”。

刘洪起见杨线匠的枪杆上镌着花纹,问道:“可是少林的盘花棍?”。杨线匠道正是。刘洪起接枪在手,看了看,问道:“将才,郭龙使的可是少林得自峨眉的枪法?”。杨线匠钦佩道,师傅内行!郑乐密道:“不是白脖”。白脖就是外行。

刘洪起看着盘花棍上的花纹,心道,大约,这盘花棍上的花纹越多,少林功夫便越失真传吧。

章节目录 第20章 李际遇 “这事极该做的,如今搅乱得这么等的,就是俺也早就欲修寨,只是庄人太计利钝,纵是俺肯挑个头,众人只巴巴地看着,不愿出粮出工”。客厅上有副对联:一身不恋繁华境,半世常为散淡仙。八仙桌上摆着酒席,上首坐着的中年人头戴方巾,这是有功名的人才戴得,此人乃是生员张问明,超化庄的大户,左首坐着张问明的四子张济,右首坐着刘洪起,下首背门坐的是郑乐密。

张济把玩着一张弓,乃是两张柘木弓中间夹了两只滑轮,正是刘洪超偷偷带出门的那张弓。张问明看着这张弓,道:“听闻东虏弓马疾劲,朝廷若得了此弓,于边事上甚有助力,先生何不献上此弓?”。东虏就是满州,而北虏则是蒙古。刘洪起道:“此弓易仿,朝廷得此弓,虽有助于一时,却无助于长远。此弓在下早晚会献与朝廷”。张问明道:“先生肯将此弓赠与学生,学生便得了先生的大济,就不怕学生将此弓献与官府,抢了先生的功?”。刘洪起道:“先生父子长厚多情,君子路上的人,在下听郭虎说了一路,先生将此弓献与官府,便宜了君子,在下乐见其成”。张问明正待相谢,刘洪起却道:“也并非白与先生,先生庄中好手尽多,可否劳动诸位护船,将在下的一船铁护至郾城?”。

郑乐密道,刘财东不是要购火药么。刘洪起道:“火药只存三分想望,若购不得,则置办些铁,炭,再请两个会炼炉的师傅”。郑乐密笑道:“这却不难,铁厂不卖铁卖甚,至于炼炉,在下便会”。刘洪起道:“我与郑兄弟五十两银,随我去西平,教会俺们炼炉便放你家去,如何?”。郑乐密道:“好说,日子过得老窄巴,家里不能蹲,手里没有一个活动钱”。

张济问道,与先生护船,需几多人手?刘洪起道:能将此弓开至八石者,需十余人。张济迟疑道:“先生这一船,又是弓,又是火药,皆是违碍之物,且远行四百里”。刘洪起道:“俺来时,勘了一路,只在临颍有扑山虎劫水道,别处皆无违碍,且在下还有崇王府的路引,还有崇王校尉这身皮,白道是无碍的,黑道只在临颍一处”。张氏父子半晌无言。刘洪起又道:“也不白叫诸位护船,每人奉送十两,若是出了岔子,给家中百两”。这个价出得不低,十两银是一个劳力半年的收入。刘洪起摸出一锭马蹄金,约有十两,捧到张问明面前,道:“这几天还请张老爷制些滑轮弓,以竹为弓身便可,另请张老爷雇船,讲好价,船钱俺另付,再制些藤甲,便是柳条筐子那般,需两层”。

张问明看着眼前的金子,思虑片刻,问道:“既是颍河有扑山虎,何不走洧河”?刘洪起道:“洧河一路俺没勘过,新郑,洧川,扶沟一路,或更凶险”。张济道:“恕学生无礼,敢请崇王府路引一观”。刘洪起闻言,由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张济接在手中,张问明亦伸头来看,二人看罢,将路引奉还。张问明道:“颍河一路并无榷关,却好应付,只是到了郾城卸船之时怎处?”。刘洪起道:“来时,俺已打点了郾城典史主薄,那主薄与学生还有亲”。张问明这才点了点头,道:“一路凶险,且担着违禁,只是看在先生办事谨细,滑轮弓亦非凡品,不敢叫先生枉顾寒庐”。

刘洪起连忙起身拱手,向张问明道谢。

待重新落坐,张问明问道,可曾发过?刘洪起笑道,俺是个贩私盐的。张济道,以先生的手段,未就个武举?刘洪起道,早年荒疏,如今世道乱身家忙,更顾不得了。家人渐渐将菜上齐,刘洪起道,一发等郭家兄弟来再吃。郑乐密在下首道:“那是个别扭人,俺叫他紧紧就就地来,他说俺帮着炭窑没好脸,又说郭虎跟着兔子会跳崖。郭凤在一旁又说,你兄弟情回去啦,弄成这了,还有脸上席哩”。郑乐密女声女气地学着郭凤的腔调,众人都听笑了。

门外是静默的大山,山腰可见一片明黄色的建筑,乃是超化寺,超化寺供奉着一枚释迦牟尼的舍利,据说佛祖舍利,中国只分到十余颗,超化寺凭这颗舍利,名列天下第十五刹。在超化寺以西三十里的少林寺里都没佛祖舍利,只是少林寺因为达摩的关系,为天下第一刹。

张问明指着郑乐密,向刘洪起道:“去此不远,便在南窑,抬抬脚就到了,叫二老虎引你去,他这疙瘩烂肉在太室山挖过矿,与那李际遇好得仿若针和线,同在床上歇卧的”。郑乐密闻听,瞪向张问明,叫道:员外!你——张问明捊须大笑。张济道:李际遇虽贫,在矿上却是味药中甘草,离了他不行的,矿上几百口子没有他不识得的。“明日骑上匹头口,引着刘财东将事办了”,张问明向郑乐密吩咐道。

送走了刘洪起,张问明立在院中,望着山上的舍利塔不语。此塔为十三层方塔,建于唐代,已有九百年历史,到了后世更是有一千两百年历史,但终未逃过史无前例那次,史无前例那次将中国的古迹毁灭了一多半。也未必是坏事,死人的东西太多,便占据了活人的空间,也占据了活人的内存。山上隐隐传来民谣:“老公鸡,叨磨盘,公婆打俺真可怜”,张问明却一句都未入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爹”,终于,张济在一旁叫了一声。

“唉,终是我面皮瓤,咱别要吃他的亏”,张问明对着舍利塔自语。说罢,他走到墙角,挎起粪箕子,操起粪铲子,出门去也。这种当了员外还拾粪的,少见,也多见,庄士的老老外公就是一个,《歧路灯》里也有一个,总之是劳动模范,道德模范,对自已抠,对别人却并不抠。张问明穿过两道院子,方出了大门,却见大门的石鼓上搭着一条钉着补丁的布口袋,这是昨夜,村里的贫户故意将粮食口袋搭在这里,是告助的意思。张问明吩咐家人,灌上半口袋荞麦,夜里放还原处。

黄昏时分,西边十里的一处村庄,已是登封县境,农家院落内,几只鸡走来走去,胡乱地啄着地上的琐碎,黑猪在圈里巴几了几下嘴,又挠了挠肚皮,这种混身漆黑的猪,在后世竟是绝了种,那句谚语,老鸹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说的可不是后世的猪。村街上,一个妇人俯下身来,对顽童道:“你爹叫你哩,你看滴溜的那是啥”。顽童顺着母亲的手指望去,只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手里拎的似乎是肉,顽童的情绪停时昂扬起来。

堂屋里摆着一张矮桌,桌旁的小板凳上坐着两人,冲门坐的一人长得颇似《亮剑》里的丁伟,他身旁则是位老者,老者额头上满是苦愁纹,容颜或是要比实际年纪老上若干。桌上摆着几碗菜,秫秫编的篱笆上有几块暗红色的馍馍,似山楂,又似巧克利,也是甜味,乃是高粱窝头。在这个时代,吃白面馍类似于吃海鲜,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白面馍下面是黄面馍,就是小米,再往下就是红面馍,就是高粱面,高粱面下面还有筱麦面,筱麦面下面还有黑豆,那是喂牲口的。黄面馍以下都做成窝头,因为高粱面不是发面,在蒸的时候,要在高粱馒头中间捣个洞,以增加与蒸汽的接触面积,才易蒸熟,这就成了窝头。

由门口望出去,太室山36峰中的七八座山头近在眼前。老者叹道,记得小时骑竹马,看看又是白头翁。一个三四岁的娃娃,穿着开裆裤由厢房出来,嘴里叫着爹,正欲跨过门坎进来,李际遇叫道:“屋里的!放老二出来干啥,看你是皮庠了!”,又道,这般偏护孩子,教儿但说孩儿小,长大难管气不了。老者坐不住了,叫道:你是撵俺走!说罢,将一只盛着肠肺的盘子端起,起身送到了孩童跟前,那孩童不敢接盘子,只是怔怔地看着李遇际。李遇际不由心中一酸,此时,从厢房出来一个黄脸婆,道了一声当家的。李遇际起身,将老者的盆子接过,递与黄脸婆,道,搁厢房莫出来。接着,李遇际掰开儿子的手指,将个打碎的碗底夺了过来,道:“攥着个碗提螺弄啥,再划哩手”。

二人重新落坐,蒋发道:“这趟买卖圆扯圆,瞎耽搁工夫”。李际遇道:“明个后个背集,蒋师傅便住在我这里”,又道:“蒋师傅,你无家无业,不如做个方外之人,沿门抄化,得些便宜食”。老者叹了一声,道,俺还苟且过得。老者名叫蒋发,温县人,距此二百里,在黄河北岸,温县是怀庆府下边的六个县之一,怀庆府是个穷地方,原因之一就是元末的时候,铁木儿据守在怀庆,与明军交战,所以后来朱元璋就把怀庆府的税赋定为平均水平的三倍,腰子脸喜欢搞报复,张士诚据守的苏州,松江赋税也极高。怀庆府贫困的另一个原因,怀庆府北部是太行山区,缺乏耕地,所以蒋发便四处谋生,做些小买卖。

这时,院外有人叫三哥。随即郑乐密来到院中,他走在当院,见着堂屋中的二人,吸了吸鼻子,道:“有生人气”。李际遇道:“郑二,不作怪罢”。郑乐密这才道:“老蒋也在,弄啥好吃的哩”。说罢,快步走了进来。郑乐密进了屋中,伏身去捏桌上的猪耳朵,不想忽地手上一麻,刚捏起的猪耳朵又掉进盘中,郑乐密不满地看着蒋发手中的筷子,随即他踱到蒋发身后的筐中翻了起来,道:“老蒋今个贩了些啥,咦,相思套,春宵密戏图”。忽地又觉腰上一麻,便向墙上趴去。

郑乐密瞪着蒋发,怒道:老轻薄!蒋发回瞪他,道:小轻薄!李际遇道:“郑二,你今个甚是不成模样,个尖酸琉璃头,终天报噪个啥?叫人哭笑不离,糟叽老实人算啥本事?”。蒋发骂道:“赖货,贱八叉,皮肉不值钱,老鸹死了三年,就剩下一张呱呱嘴。你这货温呛不离,离恁远远地,恁又上杆子来骚磨,肚子里打瞎包儿主意,想哩怪美,闻早死了这条心”。郑乐密被臭骂一通,并不生气,只道:“噫,老头气得头又真拨愣,又恼劈了,弄啥就窝火憋气,老倔巴讲说不起”。这一老一少一向不和,难怪在历史上,后来一个随李际遇造反,一个随张问明去打反贼,竟是决裂了。这时,郑乐密才想起院中还有一人,他连忙恢复庄重模样,躬身指向院中,道:“这位是汝宁府的刘财东,欲购些铁,再在矿上寻两个炼炉的”。

章节目录 第21章 后事 一盏昏黄的灯笼,暖暖地挂在天际,那是圆月。锅屋,一灯如豆。除了两口锅,还有一只瓦罐镶在灶台里,这叫温罐儿,是为了利用灶台的热量将水加热,却是烧不开。李际遇的娘子又是烧锅,又是炒菜,甚是忙乱,她将墙上的一挂腊肉取下,在锅帮子上抹了一圈,便算放过油了,菜下锅后,她翻炒了几下,略事犹豫,又执起油灯,往锅里倾倒了一点,灯里是豆油。堂屋隐隐传来客人的声音,“俺是贩盐的,咋不知北路出硝土,硝户刮地霜为生,地霜泛白的硝多,叫硝土,地霜泛黑的盐多,叫盐土,这菜苦不叽地,掌的是硝盐?”。李际遇道:“见笑,为了一场人,老天爷不看顾眼儿,不得利路,家计淡薄,饭食苟简,不成啥席面哩,刘掌柜莫嫌俺村贫”。李际遇这番话下来,半文半白,竟也是读过书的。

刘洪起由身上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李际遇眼前,吟道:“天上星,朗朗稀,莫笑穷人穿破衣。都是苦出身,肩膀都一般齐,我自幼死了爹娘,连副材也没有,排门告助,哭得一泪千行,末了也不过一领芦席发送。我如今能抓挠几个钱,前些年还饿得牙黄口臭,天地若有别样安排,怕是早已沦为饿殍。扰了李哥的酒饭,李哥拿去,聊补家用”。李际遇推拒道:“火药,刘掌柜要这许多,忙劫劫地,咱又不能偷盗矿上,矿上也无这许多”。刘洪起笑道:“可见李哥是个一老本等的,有些人说话不犯寻思,明明无法,却说待俺设法”。

桌子上不过是些酱瓜,盐笋,的确不成席面。这时,李际遇想了想,执起酒嗉子往刘洪起的杯中倾倒,道:“满上。明个俺到炮坊,为刘掌柜集些火药,莫嫌少,且候几日,或多或少,不过意思罢了,或长或短,且待三五日”。刘洪起闻言,又待掏银子,却被李际遇按住,李际遇道:“俺去问问,又不费打点弥缝,炮坊识得开硝铺的,且撮弄着看看”。刘洪起道:“八硝一磺,若再能购些硫磺便妥了”。李际遇闻言看向蒋发,笑道:“怀庆府李封村距蒋师傅家不足百里,蒋师傅可有意赚些银钱使?”。

蒋发摇头道:“硝磺违禁,你不省得,李封村有硫磺巡检司,转圈儿都是差役,没个抓寻”。蒋发又望着刘洪起道:“俺瞧刘财东眉目间,愁闷着心肠,是为火药?”。刘洪起摇了摇头,只道另有它事,又道,这回还要寻个炼炉的师傅。

虚掩的门忽然开了,郑乐密拎着一包东西进来,道:“刘掌柜问问三哥,俺可炼得成铁”。李际遇冲刘洪起点了点头。郑乐密将几斤卤肉倒进盘里,蒋发道,叫刘掌柜破费了,郑乐密坐下道:“成日受穷,只为赶这张嘴,要是跟刘掌柜去西平,待铁炼成了,真给俺五十两银子?俺要是留下来,刘掌柜一个月给俺几个银子?”。刘洪起道:“我那寨中不关饷,有食同吃,有难同当,寨中还有几个原是护盐的教师,原先一个月七八两的饷,也叫俺停了,几十个教师走了大半,只剩这十个,这是俺立的规矩,不关饷方能招致四方君子”。

蒋发闻言,微微动容,不关饷方能招致四方君子,这里边似乎有些不俗的道理。郑乐密却失望地看向李际遇,李际遇道:“想去就去,别搁那意意思思。凭你自已拿主意,我替你剖断不来,成天嚷襄呱呱地,刘财东是清静仙家,你莫去搅混。刘财东,这大模大样的东西,你受哩受不得?”。蒋发在一旁道:“你万时得去,你走了俺也利亮利亮,你是个极会说话的,成天气得人翻拨浪,是说不出的一宗苦”。郑乐密对蒋发道:“老干家你打啥框腔,成天哭脸洒洒,看着难心人”,老干家就是老专家,打框腔就是不相干人的乱说话,看着难心人就是看着难受。李际遇对刘洪起笑道:“这东西我替刘爷把把底,资性是有的,只在习武上,旁的,心里没个分寸,不老成得紧”。郑乐密不满道:“谁不老成,假枉好人,我坐这稳塔样,是你这杌子腿翘空着,俺坐着才晃”,大家都听笑了。

昏暗中,郑乐密酒足饭饱,由扫帚上折下一根细枝,边剔牙边听刘洪起白话。刘洪起道:“自古以来,杆子得有几十万股,没有一股能成事,坏就坏在大块分金银,将事业紧紧断送,黄白之物,将四方豺狼招致来。我钩子上不放蛐蟮,这便见着了人心”。停了停,刘洪起又道:“在下并非红了眼要造反,成王败寇地,咱老坟里没那股气,乱世求自保罢了”。

蒋发道:“灯不拨不亮,这话有意思多着哩,可也算是一段深心,刘爷定是个前程人。刘爷寨中是怎生光景,不关饷,自家处得正大才中”。刘洪起道:“咱将身家拿出来修寨,平日与大家一个锅里搅勺子”。蒋发叹道:“刘掌柜叫人心里透亮,这话可也能”。李际遇望着郑乐密道:“傻孙,你虽会炼炉,可有本事将合寨的人炼成一气?”,又道:“俺若不是家小拖累,便往投刘掌柜,烦刘掌柜契带契带”。

蒋发想了想,道:“不关饷,若是有借重外人处——”。刘洪起道:“不给饷,只给钱,二老虎来寨中,将炼铁之术留下,拿五十两银子走人,如何?”。蒋发赞道:“留术不留人,免得坏了规矩”。

案桌上方悬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些馍,篮子挂在一只树桠上,树桠由绳子吊在房梁上。房梁上还贴着张发白的红纸,红纸上是个福字,这间草房也不知建于何时,却是李际遇舅舅家的产业,南窑村并非是李际遇的家,而只是他姥娘家。

李际遇道:“姓姚的老子武举儿生员,那年勾军勾到俺头上,俺使了二十两银子方得脱,借了姓姚的十两,日后利滚利地便还不上了,这便将俺的几亩地谋了去,俺在鲁庄不得活,不得已迁到南窑舅家”。

五年后,李际遇终于扯旗放炮,震动中州,与刘洪起并列为河南三大土寇之二。刘洪起身后有一床被褥,红被面上绣着鸳鸯,这张被面五年后将成为李际遇的军旗。曾经放高利贷的武举姚若时及其族人,后来被李际遇屠灭,李际遇的老家梁窑,被李际遇有选择性地屠杀后,日后便更名为李窑。那时,李际遇老家所在的十八个庄子都修了寨,成了上下河十八寨,皆被李际遇攻灭。这是向北发展,李际遇攻灭了上下河十八寨,但是李际遇向东边的密县扩张时,却遭到了张问明的强烈抗击,届时,郑乐密与张问明站在一条战线上。

在李际遇震动中州后,为了粮,时常打劫堡寨,成了忠义之士眼中的土寇,郑乐密,郭龙,郭凤,杨线匠,钱烦等人守护着张问明修筑的超化寨,与李际遇屡屡拼杀。郑乐密屡屡在刘背坡劫掠李际遇的粮队,甚至,郑乐密以钩镰枪击杀了李际遇的叔父。后来,郑乐密居然跑到李际遇的寨前大叫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要单挑全寨人马,李际遇的兵将蜂拥而出,乱箭齐发,郑乐密就这么奇怪地挂掉了。

而杨线匠在与李际遇大战时,头盔掉落,头发遮住视线,中了枪,为避免被俘,自戗而死。张问明的四子张济,于超化寺设鸿门宴,李际遇中途逃席,一刀砍断马缰绳,打马行至五龙寺,正见郭龙郭凤堵在路口,郭龙一箭射去,李际遇一个鞍里藏身,却跌落马下,又从地上跃起追上马,乃得脱。李际遇回去后大怒,兴兵血洗超化寨。在李际遇攻击超化寨时,郭龙郭凤兄妹守在十字口的火堆旁血战,封住超化寺的入口,超化寺才未失陷。

而蒋发,成了李际遇的部将。

屋中三人皆非凡俗之辈,而这栋破屋,又多么象大明。东墙已有些倾危,若是白日绕到屋后观看,能看到几根粗大的棍子驻着墙,那些棍子已经发了霉,上面还长了蘑菇。老鼠也在东墙上的裂缝中不时地动静着。灯花在摇曳在刘洪起的眸中,他体内的一缕魂魄去了童年,去了乡间。

“刘掌柜——”,刘洪起闻言一惊,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暗昏的屋子。“管待得不周,还叫刘掌柜破费,刘掌柜奔波了这些时日,累了,先歇着,便与蒋师傅在堂屋歇卧,可舍得?”。“叨扰了,啊,时才说铁价——”。“俺豫铁不值什么,三十文一斤,若是晋铁,五十文一斤”。

夜深了,黑暗中,太极第二代宗师蒋发枕在床西头,道:“又是铁,又是煤,又是火药,色色齐备,象是要举事一般”。刘洪起笑道:“蒋师傅不成到官府首我?”。蒋发道:“一老本等了一辈子,啥贵不吃啥,啥厉害不惹它,就是到老了,也是老头坐摇篮装孙,空学了一身本事,受了大半生作践凌辱,这瞎头摸掌的世道也该变变了,俺无家无后,如今还能动弹,到那天躺在床上挨哼,无人瞅睬,唉,没想头了”。刘洪起闻言,心中一惊,这是在戮哄自已造反哩。同时,心中又不禁恻然,他道:“待俺的寨子安稳了,蒋师傅便到寨中居住,如今寨子草创,寨中多是妇孺,也不知守住守不住,只怕连累了蒋师傅”。蒋发闻言一笑,道多谢刘掌柜好情,俺记下刘掌柜许过口了。

“蒋师傅中哪地张的?”。“由此往北百十里,过了黄河,温县,赵堡”。刘洪起却早已不记得他年少时看过的小人书《偷拳》,故事发生在赵堡陈家沟。

将太极拳传入陈家沟的蒋发,由于不姓陈,二百年后被陈氏后人否认,否认陈家沟的太极拳源于蒋发,也可能是清末纲常的沦丧,人们才敢如此欺师灭祖。

章节目录 第22章 太极拳 巩县鲁庄在北,登封唐庄在南,密县超化寺在东。鲁庄梁窑是李际遇的老家,唐庄南窑则是李际遇落脚存身之处,也是他舅家。鲁庄集,熙来攘往,炸油条的白布篷子已被薰成了灰布篷子,集市一角,乞丐卧着面口袋,头枕着鞋,睡在肮脏的地上。忽地一阵骚动,一个乞儿边跑边往手上的馒头吐口水,随即,卖馒头的小贩执着扁担追撵上来。骚乱刚平静下去,又忽地一阵乱哄,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胖子扯住一个穷棍的脖子,胖子叫道:“两三伙子寻不着你,搁家喂驴哩,搅料哩,搁哪学生意去了,哄俺。娘的,家里还有扫炕的小扫帚,日子过得倒精道。怎地,俺将你那死爹的老屋再刨出来还俺?恁没钱,将才俺见你扑扑溜溜吃了两三碗。不怕见面狠,就怕腚后跟。个孬孙,再不还钱,你上哪俺上哪,薅住你的脖儿四处转宅子。你丈人不是牛经纪么,你这个二门婿还借不来五两银子还帐?这就薅你去,就不信荞麦皮榨不出油来”。胖子薅着穷棍的领子去了,忽地又是一声大叫,却是个女声,集市又上演了卖身葬夫的场景,几个老者在一旁劝道:“人死了还中哩,将他的衣裳脱下来换吃的,恁还能得个活命”。

李际遇叹了口气,道一声都炸了集,从腰间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桌案上,起身离去。刚走了几步,正欲拐进一处巷子,“李三!”,忽闻有人唤他。僻巷内,麦穰屋顶上长了棵半人高的小树,屋檐下,黄墙旁,梁窑村的老邻居正开导李际遇。老邻居叹道:“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好事变坏”。李际遇道:“俺的地叫谋了去,也算好事?”。

忽听吹打声由集上传来,二人立在巷口观瞧,只见一顶蓝呢轿被簇拥着,走在头前的是几个吹鼓手,吹鼓手后边一人执着三眼铳对天鸣放,轿子后边则跟着几个捧着猪头,端着果盘的人。“瞎眼的王八,冲撞了老爷,一时拿你到县里打二十个板子”,狗腿子呼喝道。

李际遇道:“姓姚的?”。老邻居道:“你没得闻呀,姚启时选了凤阳府颍州通判,正是快活象意时节,这是去祭坟哩”。李际遇冷笑道:“人家过年咱过难”。看着李际遇,老邻居担心道:“别要如此,量小福亦小,听闻你在矿上就不是个安生的,姚若时夺了你几亩地,谁叫你揭了他的债,还不上利钱”。李际遇道:“好一场屈官司,合衙门的人都叫他使银子使透了,倒也得计得紧,俺还直着脖子在堂上与老爷犟哩,全不算一个人”。老邻居叹道:“饿死莫做贼,气死莫告状”,又道:“唉,凡百忍耐些,不忍耐咋个活?不过是钱财之事,有那血海深仇的,心意又怎肯平,不平又如何?就是这般世道,只当是咱前世的报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今生不如人,积个来生吧。我说的句句都是正经,你别要当耍”。李际遇道:“不是这话,恁瓤还说俺现藏着刀子要杀他,叫县上讹拿,俺这才跑到登封”。恁瓤便是那咱,那时。说罢,李际遇向老邻居施了一礼,向僻巷深处去了。老邻居看着李际遇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行了几步,却看到牛市上一片嚷叫,只见两头牛各退一步,正欲抵角。

李际遇在僻巷中转了几个弯,寻到一户人家,进了院中,一片狂吠声中,他叫道,看住狗!又叫道:“牛四!牛四!咋地,没搁家?”。终于,牛四由屋中迎出,道,“三哥,几时来的,今天矿上不炸山了?”。李际遇道:“矿上的火药都叫你抵盗了家去,使啥炸山?”。牛四闻言一眯眼,冷脸道:“三哥,还当你有何见喻,要是这般说话,俺有甚好情留你进内”。李际遇闻言,与牛四对视片刻,道一声俺叫你没得鸟弄,转身就走,牛四连忙追上去,“三哥,三哥,和你扑闹着玩哩”,说着,牛四将李际遇拉进堂屋,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塞到李际遇手里,道:“这几天就赚这些,分外再有个钱,天打雷轰”。李际遇将银子抛到地上,道:“小人情状,俺今天来只为替你做个牵头”。说罢,扯过一张椅子坐下。

厢房内有两个老者,老妪坐在案桌旁,用擀面杖,在菜板上碾着火药,老爷子则骑在长凳上,也正在擀着什么,他不时从身旁捻出张一指宽的黄裱纸,双手在板凳上擀了擀,就变成了卷炮仗的纸卷。堂屋,牛四道:“客人要甚花样,炮打午门,乱箭杨七郎?”。李际遇道:“蠢牛,俺说了,客人要火药,不要炮仗”。“客人要多少?”。“恁有多少?”。“十斤”。“诓俺,你在矿上回回夹带得也有二三斤,几年下来——”。“三哥!你就说客人给几个钱”。李际遇道:“一钱银子两斤”。牛四道:“不成!这买卖没有兴头,俺的硝引一月只得五斤,制成炮,两斤药赚三钱多哩”。李际遇道:“俺就是问你这硝引,磺引,帮俺弄成了,有一两银子相谢”。

牛四道:“你上密县寻开硝铺的王老四,管保中,甚违禁不违禁,他家六七岁的娃娃都光着屁股,顾不得这许多了”。

李际遇家后的一片林地,马扎儿在林间叽喳着,马扎儿黑头,蓝身,尾巴比身子长,就是喜鹊。这是一处清幽所在,用文乎的说法,颇为幽敞。这时,在林间的空地上,刘洪起挥起左拳向蒋发打去,蒋发一个侧身,避开了来势,李际遇正欲收拳,蒋发的右臂已粘住了刘洪起的左臂。蒋发的右臂绕着刘洪起的左臂急剧地旋动着,急切之下,刘洪起竟是抽不脱。只得拼尽全力同蒋发一同旋动臂膀,两人的衣衫搅在一处,竟是在争节奏。蒋发忽地高叫一声走,随即一扭腰,将刘洪起扯向身后,刘洪起向前踉跄几步,险些摔倒。他回身诧异地看着蒋发,道:“缠得俺浑深走不脱,蒋师傅这是啥拳法?”。蒋发回道:“庄稼把式,不成一个招牌,没名号”。郑乐密在一旁道:“老蒋,这话太奇,不是骂刘掌柜么,庄稼把式栽了刘掌柜的脸面?”。蒋发不理郑乐密,只道:“刘爷好步法,这一下,俺还未见有人立得住”。一句话,将郑乐密说得心中酸痒,曾经,他缠着蒋发,但蒋发就是不教他,他想蒋发的功夫,就象孩子想吃奶。在旁人问蒋发使的是什么拳时,蒋发一律自称为庄稼把式,后来陈家沟将蒋发称之为蒋把式,但这个蒋把式是练家把式的意思。

几个顽童跑到林间看热闹,又被郑乐密哄走。林间的切磋在继续,刘洪起一拳被蒋发架开,又忽地向蒋发撞过去,蒋发向旁一闪,冷不防刘洪起的右肘象弹簧刀一般弹出,弹在蒋发小腹上,由于蒋发正往后退,这一肘未着上力。蒋发向后猛地一跳,叫道好步法!又道,千招耍会,不如一招耍好。刘洪起并不搭话,又是一拳,却扑空了,趁着刘洪起失去步法的瞬间,蒋发闪到刘洪起侧面,一个迎门靠,用肩膀将刘洪起撅到地上,蒋发的这一闪一靠,快如闪电,令人防不胜防,刘洪起跌倒在地,大叫了一声好手段!

蒋发将刘洪起拉起,道:“俺的一个云手生生被刘爷踢开,几回想绕到刘爷身侧都不成,刘爷是个硬茬子”。

郑乐密笑道:“老别倔也给刘掌柜留点地步,刘掌柜心上不自在,这下好不灰心”。蒋发怒视郑乐密,道:“你这个物件,闲了不抵去给狗挠蛋,死歪緾,闲打牙,刘爷打你两个。就你那钻头不顾腚的手段,看了半天,看出甚了?就差使扇子敲手心,装那在行腔,当是看戏哩?”。郑乐密回道:“拳脚俺原不在行,老别倔可敢与俺练练兵器?”。蒋发只道,不通人性,泼贱舌头,没有好下场头。郑乐密道:“不教散啦,休要着恼,都这把年纪,有啥手艺能带到地下去使?”。蒋发道:“晕鳖货,只怪你人种不好,自俺头回见恁,坐那嗑睡,口水都拖到地上,俺就下瞧了恁。恁这货是小婆儿脱生哩,鬼眼三斜地,膈应不死人”。郑乐密闻言怒道:“哥哥,与俺吃酒去,叫这老狗独自纳闷”。

听着二人斗嘴,刘洪起叹道,沾衣十八跌也有今天。蒋发闻言惊道,刘爷说甚?刘洪起道没说啥,蒋发道,可是千跌张的沾衣十八跌?刘洪起道,千跌张已故去百年,俺只是在江湖上得了些他老人家的皮毛,还算不得他弟子。

刘洪起之所以有这一叹,因为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太极第二代宗师。他还以为,蒋发只是少林寺旁的一个业余武师。

章节目录 第23章 启程 这座山头是少室36峰之一,山脚踯踯行着一头牛,牛背上坐着一个老头,牛角上一边系着酒葫芦,一边系着笛子,不知是何方神圣。山腰上有一圈陈旧的院落,脱落的墙皮显露出半砖半土的墙体,窄窄的院门,门口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道士,他头顶的匾上是清微宫三个字。不大的院中有一棵硕大的古树,盖住了半座清微宫。道士倚着门,正欲瞌睡,忽听院中响起人声:“大丈夫不能坐朝堂,黜陟天下,亦当独当一面,为国家效忠御乱。伴渔樵以老,乃老年归隐事,岂今日所宜为?”。说话间,两个青年来到门口,道士道:“两位相公,家去?”,一个大眼睛的青年回道:“郜城同窗有场文会,我与家兄正宜去畅畅文机,将才嚷着仙师了”。道士笑道:“嚷得好,二位相公在此苦攻举业,贫道每月生受三斗米,只怕有一天二位相公高中了,俺的米没处寻去”。两个秀才闻言笑了笑。道士看着弟弟郜邦屏手中的大刀,道:“二相公也不嫌沉重,悬把腰刀便罢了”。哥哥郜邦翰道:“二弟一向耻为凡夫,加之如今地面不靖”。

两兄弟向山下走去,隐隐传回的话语是中原大扰,殊可痛恨,云云。望着两个秀才的背影,道士心道,象是有些造化的。道士原本坐在自已的鞋上,念及此,下意识地抬了抬屁股,坐上了门槛,算是坐得高了一些。郜邦翰与郜邦屏在山中行出不远,转过山腰,前方出现一条河,虽不宽,却是颍河的源头,只见河上泊着三条漕船,十几个伙计正挑着担子往船上搬运。二人渐行渐近,挑夫扁担中间包的铁叶子都清晰可见。船边还停着几辆四个轱辘的大车,车下铺着麻袋片,有人在车下歇卧。

船头立着的一个中年人仪表不俗,他一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一手端着茶碗道:“烧得甚水,茶叶子都不曾发开”,又自语道:“煮得甚饭,做得这么稠,都成干嘣儿了”。他碗中的茶叶,叶片甚大,乃是柿叶茶,据后世的说法,西方人在航海时如何预防败血症,豆芽的维生素含量不足,咸菜更不行,后来才找到柿叶茶,据说柿叶茶的维生素含量,占了其重量的百分之一。只是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柿叶茶的妙处,也包括刘洪起。

这时,一个伙计执着弓由船舱出来,那弓有一人高,弓身是三层竹篾叠在一起。关于弓的原理,弓身的上下两部分,相当于两个半径,分别作圆周运动,弓身越长则这两个半径越长,那么在同样的角速度下,半径长的圆,线速度会更快,箭便获得了较高的初速,所以长弓的箭程远过于骑弓。在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国长弓重创法国骑兵。但不久后,也就是从十七中世中叶开始,长弓逐渐被火枪取代。如果是抛射,英国长弓的射程可达300米,后世AK47冲锋枪的有效射程也不过600米,而刘洪起的滑轮弓,还兼着长弓,抛射可达四百多米,也不知这算不算是有效射程,因为弓箭对付的常常是没有披甲的战马。只是抛射没有准头,只宜对付大片骑兵的冲击,如果是直射,射程则要大减。

看着如此高长,上面还缀着两只小轮子的弓,郜邦屏兄弟不由止住了脚步,却听船头的中年人喝道:“恁弄啥哩,刘掌柜是怎生吩咐的?此弓不得出舱!别是取了郑二的法,看了郑二的样,不知道个颠倒横竖”。伙计道:“王二哥休太琐碎”,但随即,伙计看到了岸边的郜家兄弟,便乘乘地缩回舱去。

车轮吱吱声中,一辆大车向漕船驶来,车箱的煤堆上铺着一块破布,破布上躺着一个汉子,半梦半醒间,这汉子只觉大车是在向后倒退,他睁了睁眼,大车便又朝前驶去。终于,车停下了,车上的汉子还欲挺着装死,忽地,他想起了一件物什,便跳了起来,随即又俯身操起了兵器。已行至船边的郜家兄弟见这汉子持着钩镰枪,身上还着了甲,细看却是柳条编的滕甲。立在船头的中年人喝道:“郑二!俺是管不住你了,中了甚邪崇,昨个将滑轮弓射鸟,今个又扮上行头,许大年纪,这般不着调!百当不听”。郑乐密正待说话,却看见立在岸边的两个青年,其中的大刀吸引了他,他叫道:“好齐整的两个小秀才,那刀重几斤?”。郜邦屏回道:“好叫大哥知晓,俺这刀重五十斤”。郑乐密闻言,持着钩镰枪跑了过去,他到了郜邦屏身前,将钩镰枪往前一递,郜邦屏接过钩镰枪,又将大刀递于郑乐密,郑乐密操起大刀耍了起来。兵器越是沉重,对招法的要求越低,对体能的要求越高,但郑乐密的刀法很是怪异,简单地说是在画圆,哪怕是前刺,也是画个椭圆形状,绕一圈再回来,郜邦屏不由看得出神。哥哥郜邦翰见郑乐密将大刀舞了几十下,力道尤劲,不由叫了一声好。待郑乐密收了刀,郜邦屏问道:“大哥的刀法浑圆一气,敢问是何路数?”。“太极刀”,郑乐密道。

郜邦屏面露不解,道:“太极刀?恕学生闻所未闻”。郑乐密无耻道:“俺自创的刀法,小秀才自然不知”。王大选立在船头笑道:“你莫引诱坏了人家子弟。秀才,你莫听他胡吣,脱不了是瞎耍,他见天求人家教拳,人家不传他,他偷看了三招两式,便附在刀上附会”。人们都笑起来。郑乐密回头怒视王大选,叫道:“老黄子,明个俺便在你那苦露酒里放些哑药,叫你做个没嘴葫芦”,老黄子就是老东西。王大选皱眉道:“又放刁,没大没小,没老没少,早知道是这,有你这货在船上,员外说破大天俺也不来”。却见山脚下转出一群人,王大选道,刘掌柜来了。

对岸的草地上散放着几只羊,牧羊的老者捧着糠窝窝,呆呆地看着对岸的动静。糠没有粘性,容易掉渣,所以糠窝窝得使两手捧着。

此时,刘洪起已寻来夫头,开发了脚钱。几杆竹篙吃力地撑持着漕船,船身渐渐离岸,第一艘漕船已然启程,刘洪起站在岸边与李际遇话别。李际遇道:“刘掌柜莫谢我,寻这几个老君会的兄弟来,也是为兄弟们的营生,唉,在矿上干,顾不住嘴呐,两不相谢,彼此都有情了。俺虽未报夹帐,已是落了许多好处,怎敢再当一个谢字。原想留刘掌柜再住几天,却失急走”。刘洪起道:“三哥分外还送了许多团牌,饶箭,铍子箭”。李际遇道:“落了刘掌柜许多好处,不使费些,心上不安,上治村的兵器不值什么,是矿上兄弟自家制的”。这时,最后一艘漕船也缓缓开移,郭虎跳上船,催促刘洪起。刘洪起跳上船,对李际遇道:“蒋师傅身怀绝技,贫不能治生,我也没个由头济助”,说罢,由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向李际遇,道:“这几天与蒋师傅切磋,受教良多,平日替俺多看顾蒋师傅,往后俺派人接蒋师傅去西平”。

李际遇捧着刘洪起扔过来的银子,道:“这如何使得,蒋师傅与我生死之交,看顾他,何用刘掌柜吩咐”。正待将银子扔回,刘洪起却伸手扬掌,止住了。船头,岸上,二人渐离渐远,这时,忽地刮起了北风,船家走到桅杆前,升起了帆,顺风顺水,三艘漕船顺流而下,不多时出了李际遇的视线。李际遇心中微觉怅然,想起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诗句,他自失地摇了摇头,自已是什么人,一个苦力,如何能与刘掌柜相提并论。李际遇转身上了山道,向北行去,雨点落了下来,一场秋雨一场寒,崇祯七年的秋,降临了。

雨点敲打着船篷,几个矿工正在新奇地摆弄着滑轮弓。超化寺的张问明拨了七八个人护航,又请牛寨的姨表兄弟王大选带了七八个人来护航。此外,李际遇又从老君会的矿工中找了七八个兄弟来。短短数日,张问明制了二十张滑轮弓,还制了些滕甲,李际遇则送了团牌,铍子箭,这些都是人情。舱中,刘洪起正询问几个矿工老君会的事情,老君会就是矿工的工会,因为太上老君有炼丹炉,虽然炼得不是铁,但也就这么附会上了,就象剃头的硬是把关公奉为祖师,因为关公也是使刀的。王大选下到舱中,对刘洪起耳语道:“刘掌柜,搭船的两个带着刀剑的秀才,还是盘问几句好”。刘洪起点了点头,起身上了甲板。

前舱,郑乐密坐在一只铁砧上,正与两个秀才穷侃,“恁这大刀虽猛恶,刀杆却不成,要是格架起来,俺的钩镰枪搭上恁这刀杆,一伙便钩断”。郜邦瀚执着钩镰枪道:“这曲里拐弯的家伙,一刺不中回枪再勾,一招当两招使,落后还望大哥传俺几招”。落后便是以后,正说到这,郜家兄弟忽地起身,向郑乐密身后施礼。刘洪起下到舱中,道:“敢问二位相公在何处上岸?”。

郜邦翰道:“学生郜邦翰,这位是舍弟郜邦屏,我二人是本县生员,郜城镇人氏,因在少室山读书,回家顺道搭乘,幸蒙这位郑大哥不弃”。郑乐密道:“俺还当你问路,问路不施礼,多走十几里,亏恁俩还是秀才”。郜邦翰道:“惭愧,将才只顾看大哥的钩镰枪,失了礼数”。郑乐密冲刘洪起道:“郜城镇就在前头,十几里就到”。

雨势未歇,河面上一片茫然,四个身着蓑衣的船夫持着长长的竹篙,在船梆上边走边吃力地撑持着漕船。狭窄的前舱内,烟雾缭绕,刘洪起推开舷窗,风雨顿时灌了进来,刘洪起将烟头弹进河里,在窗前伫立片刻,待舱内的烟雾被吹散,才关了舷窗,舷窗隔离了风雨,舱中恢复了些许宁静。郜邦屏道:“将才先生所言极是,一百秀才莫欢喜,七个贡生三个举,四十五个平平过,四十五个贫到底。就是学生的同窗当中,贫不能治生者占了一半,而天下的胥吏衙蠹,贪墨需索,无所不至,百姓打一场官司,不知使费多少,若是将胥吏衙役换成秀才做,吏治要清平许多,秀才也治了生,一举两得。衣冠盗贼总比拿刀的盗贱强些,也少些”。

刘洪起道:“诚然,去衣冠盗贼焉有去拿刀的盗贼急迫,只怕到了后世,一说起,世道竟都是衣冠盗贼败坏,拿刀的盗贼都成了义盗”。

章节目录 第24章 遇寇 崇祯七年九月三十日,临颍,南门,门额上的“临颍屏障”刻石下,几个挎刀的乡兵注视着进出的百性。昨日刚下了一场雨,泥泞中,赶早集的乡民穿着毛窠子,这种鞋以木板做鞋底,麻绳与苇絮混编做鞋帮,专为蹚泥。几个挑担子的,忽闪忽闪地进了城,一个摇铃铛卖野药的尾随其后,往城中的炊烟缓步行去。接着,吧哒吧哒铁片响,却是个戗刀磨剪子的。鼓楼大街上,一个倒提着麻杆的妇人急急穿过街道,往自已家里跑,麻杆上是燃烧的火苗,却是从邻家引来的。城外,几个推独轮车的汉子来到城门下,却被乡兵截住,要上前检查,几个汉子先是哀求,后是行贿,继之是口角,观众越来越多,然而,围观者渐渐被推挤出去,渐渐地,一圈观众都成了精壮汉子。被围在中间的乡兵头子叫道:“白咋呼,瞎咋呼个啥,小狗日的鬼叫啥,恁几个想干啥,我看都谁搁这炸嘈哩”,突然,他认出了人群当中的一人,他恐惧地叫道:“扑山虎袭城了!”。

随着一声呼哨,群匪从袖中掣出匕首,几个乡兵倒在了血泊中,匪徒纷纷拥向那几辆独轮车,从车上抽出腰刀,向城内扑去。一片惊叫声中,吓呆的路人被砍翻了几个,匪徒追撵到街上,狂呼乱吼中混杂着妇女的尖叫,店铺忙不迭地在上门板。突然,一支响箭射向了空际,接着,由城垛后露出数十颗脑袋,再接着便是唰唰的箭雨,街上的匪徒立时栽倒十几个,跑在后头的几个匪徒见势不妙,便顺着城根向两侧溜走,城门上一个乡兵骂了句:“娘的,还溜墙根”,便跨上城垛,向城墙根下的匪徒连放几箭。城门外,十几个往外跑的匪徒也被射翻在南门外的官道上,几个匪徒慌不择跑,居然跳进了护城河里,不久,河水便红了一片。

临颍知县张任站在城楼上向西北望去,只见数里外的村庄后涌出了人潮,向南门扑来,跑在头前的已越过了那一片乱死岗子,张任面色一凛,连忙喝道关城门!城楼上数十个弓手立时将弓挎在肩上,抽出腰刀,拾级而下。城门洞内还藏着几个匪徒,在叮叮咣咣的兵器撞击声中,惨叫声四起。

大门吱吱吖吖地缓缓闭合,两扇大门间的缝隙越来越小,城外的人潮踏着泥泞关疾冲而来,与这越关越小的缝隙赛跑。一支箭羽飞打在城门的大宝盖铁钉上,立时被弹了开去,接着,更多的箭羽袭来,多被城门上的铁皮弹开,也有几支穿入两门之间的缝隙中,射入城中,远远地飞进了鼓楼街上。

城门终于闭合了,城上城下展开了对射,由于匪徒的队伍密集,弓少,没带盾牌,被射倒一片。但是土寇仗着人多,只是退了退,依然汹汹在城下。忽地,轰地一声,城头冒起一道黑烟,一枚铁球飞进匪群,接着又是轰地一声,城下的土寇当中便有些惨不忍睹。在火炮的心理打击下,匪徒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在地上惨叫的伤者。城门上,知县张任持着弓,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太险了!他不由自嘲道:“兔子枕着狗腿睡,胆儿太大”,他又看了看身旁几个面部中箭的伤者,抑或已成了死尸,叹了口气,命人速请郎中,速速包扎,烧水——

城内,执着腰刀的衙役,握着菜刀的百姓,口呼王八羔子,鳖羔子,孬孙,将几个漏网之鱼围在了鼓楼的门洞内,门洞上方悬着几双破靴子,乃是历任知县所留,这是大明的传统,叫脱靴遗爱。一个匪徒当地一声,将刀扔在地上,随即,其它几个匪徒如法炮制。百姓见状,嚎叫着扑了上去,将几个土寇淹没,一盏茶的工夫之前,百姓还被匪徒吓得关门闭户,哭喊一片,但现在,匪徒手无寸铁了,百姓立时化做了暴民,上演了刘洪起在汝宁府与朱荣祖的那段对话,“他们只是将人绑起来时杀剐得凶,在与人对砍时,都是孬种”,“杀人越凶,对砍越怂”。

当夜,颍城县方圆数十里一片火光,哭喊一片。临颍县城以北十五里,颍河边,城颍镇,这个地方,是郑庄公幽禁其母武姜的所在,而后来郑庄公掘地见母,九泉相见,则是在另一个地方。颍河边的麦场上燃着几堆柴草,借着火堆的光亮,数百人在麦场上忙碌着,平整的麦场被踏得一片泥泞。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四处巡视,口里催促道:“都它娘的撵紧些,天明便要使,误了大杆架的事,有你好受哩”,说着,一脚踹向某人的屁股,骂道:“娘的,站着呆看,一些力也怕出”。麦场旁的一座麻秸棚子中,传出叮当声,却是在上马掌,U字形的马掌被彤红的铁钉钉到马蹄上,伴随着一股焦灼味,为什么此时上马掌,因为白天抢了几十匹百姓的马。

在另一处叮叮哐哐声中,几个人蹲在地上忙碌着,一人道:“这算哪一说?云梯是个啥模样?胳膊粗的杆子伸出三丈能不折?啊,俺问你哩,打甚的蔫巴”。另一人回道:“吩咐恁咋干,恁就咋干,杨四的脾气恁不晓得?当得起他的计较?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一旁的篝火上架着一口铁锅,有人借着火光烘烤膏药,锅里炕着馍片,传来焦香,几个制作木器的土匪不由嘴里一酸。

河对岸远远出现一队火把,接着马蹄声传来。

颍河边,在马匹的响鼻声中,在众人簇拥下,舞阳巨寇杨四下马,上到船上。他对身边一人道:“谁叫恁攻城,提着碌碡打月亮,谋不来高低轻重。只学斟酒意,莫学下棋心,俺不在,恁对俺的人也加些疼顾,谁叫恁撕围子,折损了多少兄弟?俺与恁的都是精兵,是俺的亲蛋蛋心肝肝。嗔道恁要打头阵,安的是个啥心肠?”。众贼当中有人接口道:“宁可没钱使,不可没行止,大杆架的人马,恁使起来倒不心疼,棺材铺掌柜咬牙,恨人不死”。又有人道:“要无愁,莫妄求,就恁还想咋地?狐狸做梦只想鸡,地里的蛐蟮成不了龙”。有人接口道:“听说孙杆架起小就能,还不到半周,就会立能能站儿了,这是能到大杆架头上了”,还有人道:“那日恁说,多用兵不如巧用计,恁有啥门儿,又说,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恁就是这般行事的?莫叫大杆架割了黑筋,落个啥名誉呀”。这话严重了,大杆架便是杨四,割黑筋便是除内奸。

扑山虎闻言怒道:“快拿刀来,将俺的头抹了,叫那赤心为朋友的人看个榜样,咋不看折了百多个兄弟,一半是俺的人”。此言一出,杨四方才不语。但周围的议论声仍未止歇,杨四道:“好了,都说了一河滩,莫再磕牙拌嘴,老狗记着个陈干屎,呒看孙杆架都骚眉搭眼哩”。杨四踏着泥泞,上了对岸,麦场上一片忙碌,制床子弩的,制云梯的,制盾牌的,杨四呼道:“都歇了,攻甚的城,官兵不几日便到,俺只叫趁着秋收多打些粮,谁它娘的叫恁们攻城?水不喳喳,堆天雍地,瞌睡马爬地,弄啥哩这是?能给俺弄出啥波斯显宝?”。扑山虎在一旁道:“自然是打粮为主,放牛的打酸枣,稍带着攻城,攻下更好,攻不下——”,说到这,扑山虎附在杨四耳畔轻声道:“也替咱省些粮”。杨四闻言,哼了一声道:“俺是个浪吃浪喝,不会过光景的,也劝恁莫要烂了肝花”,顿了顿,杨四又道:“听闻你拉票子,将刘扁头家的老四拉去了,怎么个茬,这事?”。

扑山虎回道:“踩条子踩着的,底下人做的,唉,胡麻缠,真叫人上愁,死了”。杨四闻言略略一惊,问道,咋了?杨四道:“他一路的,要抢人,把黑头摽住了,要换人,他砍黑头一刀,咱的人就砍刘老四一刀”。杨四闻言,撇了撇嘴,道:“杀了他兄弟,这是耍哩?他情和你活不成,刘家那马队恶哩很,要是拉到野地里,你那几百个怂包不够他一顿拾掇地”。扑山虎道:“这事还请大杆架多操磨操磨,你仔当是行好哩”,说着,向杨四深施一礼。杨四道:“戳得甚七五八杂的事儿,恁先去传贴,我自有话说,我可不是为了恁,刘家老大与俺年一年二的岁数,起小一块拖棍子要饭,只差没拜把子”。扑山虎闻言,又是一礼,他道,还有这事儿?杨四道,这事年遭儿长了。年一年二的岁数就是岁数差不多,年遭长了,就是年代久了。

杨四在舞阳山区屯集了近万人,口粮已是见了底,只得出来打粮,他不敢去打劫东边的西平,因为西平离扫地王太近,扫地王是流寇,而他只是土寇,土寇的战力远不及流寇,这从双方的骑兵数量就可以看出来。于是他舍近求远,去打舞阳北边二百里外的临颍。这时,杨四对扑山虎道:“这般不听令,日后公修公的,婆修婆的,待分过粮,你舞你的,俺舞俺的,乡里狮子乡里跳,乡里鼓儿乡里敲,莫随俺去舞阳”。

扑山虎闻言,心中说不出个喜愁,若是随杨四去舞阳,很可能被兼并,若是不去舞阳,此番闯了大祸,必引来官军围剿,他叹道:“从今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俺对大杆架一片心,这般不落好”。杨四闻言,盯着扑山虎,道:“恁不是俺的人,若是俺的人,这般违逆军令,早将恁砍了”。扑山虎方才不敢言语。

第二天一早,晨风中,河面上,由北向南驶来三条船。刘洪起立在船头,正与郭虎说话。“读书人之中败群畜类虽多,然败群一说何意?意为读书人之群正人多,有群可败,若是市井群,太监群,胥吏衙役群,有何群可败?”。郭虎仔细地听着。刘洪起又道:“除却读书人之群,尚有一群可用,便是妇女群,妇女要皮要脸,比须眉男子更知廉耻”。

正说话间,左前方,岸边出现一片麦场,泥泞中聚拢着一群人,正往河边搬运,几艘船正在往返摆渡,将物资运到西岸,西岸上停着马车,独轮车,扁担挑子,聚拢着更多的人。岸边有人将手拢在嘴上,向上游呼道:“将船歇住,俺放箭了!”。

“山山有老虎,处处有强人”,刘洪起低语道,“土寇!”,刘洪起高呼。

章节目录 第25章 解救 “大人,救是不救?”。临颍南门,城头上,团练守备问道。说是南门,却是冲着西南方向。张任看着颍河不语,河上漂着三艘漕船,数百个土寇在两岸跟随着这三条船,不时往船上放箭。张任又看了一会,自语道:“扑山虎与杨四这是合杆了”,过了一会,他又道:“只恐是诱敌之计,若是船上再放一箭,射翻岸上一人,便出兵,你且下去将人马集于门下,待我号令杀出!”。“得令!”,守备刚要下去,张任道:“出城多带弓矢,待杀散东岸,再将西岸射退”。

颍河上,中间那艘漕船的舱内,刘洪起胸前钉着两支长长的羽箭卧在床上,血染红了两层滕甲,郭虎的胸前,后背,肋下,竟钉了五支羽箭,箭杆已被折去,只留下小半截钉在滕甲上。郭虎却是站立的,舱板上躺着的几个,却是死尸多,活人少,此外,舱板上还扔了几面钉满了箭羽的团牌。刘洪起很是追悔,他在谋画时,就感觉战备不充分,若是路遇扑山虎,双方对射,舱里应开些箭窗,否则便要站到甲板上与土寇对射,虽然准备了滕甲与团牌,射倒了许多土寇,但如果事先开了箭窗,就不会折损这般大,但是,船不是自家的,时间也仓促。在谋画时,刘洪起另一个不放心之处,就是如果船舷上站不住人,船夫撑不得篙,船便失去动力,便只能坐等灭亡。但同样,船不是自已的,时间又有限,他能在船尾加个螺旋桨么?

刘洪起第三个不放心之处就是,人少弓也少,20个弓手,一船就算七个,一舷只分得三个半。但还是,人是借来的,雇来的,数量无多。箭窗,动力,人数,启程前,刘洪起已觉不妥,但他心存侥幸,如果遇到的是扑山虎,在射倒对方数十人后,也还能应付过去,但命运罚惩了刘洪起的侥幸,他遇到了大盗杨四。

“扑山虎几时有这么些人,一些也不曾闻得,是我小量他了,害了众兄弟”,刘洪起道。“掌家的不敢这样说,掌家的叫预备弓,滕甲,团牌,要是没这些物件,撑不了一歇子,情管人就踢腾光了”,郭虎真心道。这话说得不差,若无两层滕甲护体,他郭虎已然做了箭下鬼,他混身疼痛,其中一处疼痛在胸口,心脏处中了一箭,但箭斜着钉入,在穿透两层滕甲后,入肉不深。

“他娘的,船上用的是甚弓,一箭射透咱两个兄弟?老绝户的鱼鳞甲也叫射了个对穿,这下真绝户了”,岸上传来土寇的叫骂。“四当家的,待一时看看便知,竹蔑弓,两头还有啥物件,看不真”。“使得啥黄子,老绝户平日个射小虫一射一个准,遇见拿弓的要与人地瓜地瓜,这下地瓜完了,这箭杆与他做哀杖子正好”。“四爷,这下没人与恁砍凉了,五爷这老病衣裳如何扎括?”,砍凉便是对骂着玩。“穿绸裹锻,还能差了他的装裹,也是积年的光棍了,寻几个和尚道士与他做水陆道场,请阴阳先儿与他看穴,鱼鳞甲却要与俺留下。这老家伙,昨个还与俺说,一顿还吃得了三个馍,还能活几年哩,显应得紧”。

舱中,见刘洪起欲起身,郭虎连忙劝阻,却被刘洪起推开,“起开!不妨事,挺这里挨哼,就躲得过去?”,郭虎道:“掌家的,死十个郭虎不打紧,要是掌家的有个长短——”。刘洪起道:“往后恁叫俺二哥”。这时,后舱操舵的船家叫道:“杆子的船撵上来了!”。刘洪起道:“将箭杆给俺折了”,郭虎闻言,上前折断了刘洪起胸前的箭杆。刘洪起痛得一哆嗦,这具肉身虽是刘洪起,但在里边操纵之人,却经不起这般疼痛。郭虎歉意地看着刘洪起,刘洪起猛地抬手,将身上另一支箭杆折断,他又是一哆嗦。“在舱中守着,下来一个杀一个”,说罢,刘洪起从地上捡起一把扑刀。

土寇驾着小船撵上来,最后边的那艘漕船渐渐地在河心横转,待转到一定角度,舷窗忽地开了,接着,从窗中射出一箭,将小船上的一个土寇射穿,那箭在扎穿人体后,竟又没入水中,船上的土寇惨叫一声,栽入河中,却是没人捞他。立时,岸上土寇的十支羽箭齐齐灌向锅盖大的舷窗,只听得窗里一声惨叫。两艘小船靠上了横在河心的漕船,随着轻微的撞击,小船上的土寇微微一震,随即攀住船梆,跳进漕船,接着,舱中传来厮杀之声。其余的小船则绕开这只漕船,去追撵前边的两艘。

船只与两岸的土寇,顺着颍河流波,渐渐南去了,立在城楼上的张任还在观瞧。县丞在一旁道:“大人,船上可还有存活且未知,切不可出兵,咱就这点兵”。张任用陕西话回道:“无有存活,船如何顺着中流漂下?又如何忽地打横?船上之人势望俄们搭救,孤穷义士,当此时不投袂而起,更待何时?全不省大势”,县丞回道:“大人,守城方为大势,职下并非贪生,区区肝肠,老公祖所素鉴也”。张任不再搭话,只是叹了口气。刚才船中射出的一箭,张任却未看到,离得太远,而且距离会越拉越远。半个时辰前张任来到城头,看着这三艘船由西北方向顺流漂下,他看到双方对射,却只看见土匪倒地,却看不清箭羽,这让他慎重起来,若这只是一出戏,倒地的土匪只是在装死,船上之人也是土匪装扮的,只为引官军出城——若只是三艘民船,张任是不会救的,但如果这是三艘与土寇血战的船,不救日后亏心。张任焦躁起来。“遣一骑出城,去西北河边,查视土寇死尸”,沉吟了半晌的张任,忽地高声吩咐。

城内,鼓楼大街两旁,一左一右排着两队乡兵,前头是几十骑,人人着棉甲,这几十骑身后则是持枪背弓的百余个步卒。这时,一人由城上跑下,言说了几句,把守大门的七八个乡兵抬起门栓,开启了大门,门前的几十骑以为这便要出城杀贼,不免严峻起来。

城门还在吱吱吖吖响着,一骑便冲出城门。“回来!”,张任在城头高喝。闻令,那骑猛地拉起马头,马的前蹄高高腾起,骑者的身体横在了半空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回头仰视城楼。只听知县大人道:“若是死尸,你便下马,我在城头便能望见”。“得令!”。

颍河流光中,船篷上,如草船借箭般插满了箭,只是箭头多冲外,这是因为船篷被射了个对穿。舱内,刘洪起与郭虎身上的血更红了。郭虎提刀仰视着舱洞,刘洪起则平视着梯子上搭着的几具土寇死尸,他不敢仰视,他怕自已会摔倒,他感觉自已裤管中,小腿肚子上有液体正往下渗。

“娘的,坐了一片子光歇,做贼都不正混,听着不曾?火摺子扔上来”,头顶的甲板上传来土寇的嚎叫。接着,岸边有人回道:“可不敢点火,舱中有崩药”。刘洪起与郭虎闻言,相视一笑,但随即,二人又沉重起来,火药只在王大选统领的第三条船上,而第三条船失陷了。刘洪起这条船,与前边郑乐密统领的船上都没火药,只有铁和煤。头顶上的土寇还在要求放火,“娘娘样儿,还缠磨啥,这便放火,这一大歇子都攻不进去,兄弟们折了十几个,听到不曾,鳖羔子,不成叫我跳到岸上,将你一拳柱定,你才肯听话?还它娘的有闲心打呵扇,快将老绑点着扔上来”。打呵扇便是打哈欠,岸上一个喽罗执着一只破扫帚,就是所谓老绑,只是他身边那个头领冲船上叫道:“七爷,你咋不论理,恁说话没用,得四爷吩咐”,岸上那土寇边说话边捋起裤腿,看了看伤势,抓了一把土按住,这条腿上还有几处狗咬的伤疤。而他所说的四爷,此时正在失陷的那艘漕船上,拿着滑轮弓左看右看,又连放几箭,十分惊异,自语道:“怪不得,日一声,便将老绝户射个对穿”。

微风中,临颍城头的旗帜欲展还休,忽地一阵风来,旗帜随之招展,南门也随之呀地一声开启,门内冲出数十骑,随后是一队步卒紧紧追撵着骑队,在西北方向,孤零零的一骑正朝城门驰来,那骑行到中途,又拔转马头,追随骑队,朝西南方向杀去。颍河上,在最前边那条漕船的舱中。“娘的,俺的钩镰枪施展不开,这是甚杭杭,破铁片子没有三斤重”,郑乐密抖动着手中的单刀,咋呼道。

“放俺上去,俺要给老邢报仇”,郑乐密持着单刀,一脚跨在梯上,胳膊却被同村的一人拉住,“祖宗,你就消停些,莫作业了,再使性子,只怕有人给老邢报仇,没人给你报仇”。“松手,困在这也是死,不胜杀个痛快”。“你上去,立时被射成刺猥,捅成蜂窝,在这里候一时是一时,天无绝人之路”。“狗屁,谁肯救咱,别做梦了”,郑乐密话音刚落,隐隐地,岸上似有一片轰轰奔腾之声。

“快!放箭!”,土寇的惊呼声随之传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疗伤 巨痛翻开了刘洪起的眼皮,眼中是一块匾:临颍县正堂。是在仰视,是躺在地上,还有一双手正搭在自已身上。

“俺还以为捧的是具尸身,这跤跌得好”,郑乐密冲他嘿嘿笑着。刘洪起正欲开言,却干得咳了两声,失血太多,脱水。郑乐密吃力地爬起,弯腰,正欲再捧刘洪起,刘洪起道:“俺起得来”。说罢手撑在地上,正欲起身,却痛得叫了一声。郑乐密又欲上前,手却被刘洪起打开,刘洪起翻身,吃力地爬向了台阶。郑乐密一阵头昏,坐在了地上,嘴里道:“要不是恁肋巴骨上那两支箭头,俺背着你,就不会跌跤”。

临颍县衙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老头,歪着头,半张着瘪瘪嘴,光见舌头不见牙,专注地看着大堂前的人来人往。进去的都是两个抬一个,由于没有担架,都是一人抱着伤兵的腋下,一人抱着伤兵的腿。在照壁后的大堂屋檐下,一个丫环端着盆出来,正见着台阶下的两个血人,一个正往台阶上爬,一个正坐在地上恍惚,丫环道:“恁们就不能扶扶这两个?”。有人回道:“出城一百七,回城一十七,连张大人都去抬人了”。又有人道:“杨守备叫射成刺猬,临颍又出个杨再兴”。丫环闻言,抽泣起来。有人讥讽道:“小大姐莫哭,走了杨宗保,还有穆桂英哩,往后咱临颍还靠恁们这些老婆守城哩”。有人骂道:“李二,挨打的狗来咬鸡,你逞啥能。说你是文科,未曾把书念,说你是武科,不识弓和箭,说你是军功,与贼未见面”。这些话,刘洪起都没听着,他只是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丫环端着的盆。“水——”,他呻吟道。丫环道:“这水泼在当院都脏了地,俺给恁打清水”。

刘洪起却爬了过去,一把抓住丫环的小腿,那丫环又惊又怕,只得将水盆放在地上,刘洪起伸头探进盆中牛饮起来。郑乐密见之,也爬了过去,待刘洪起喝完,也探头进去,不多时,一盆血水见了底。

“大人!”,丫环叫道,只见张任背着两张弓,抱着几把刀,引着几个衙役来到大堂前,那几个衙役抬了几只柳条筐,待走近了,丫环一声惨叫,筐里装满了人头,张任回头喝道:“送到城上挂起来,抬进来做甚!”。

刘洪起由台阶冲下,跪在张任面前,“西平盐商刘洪起,谢大人救命之恩!”。张任将刘洪起扶起,不意沾了两手血,“壮士!”,他赞道:“此番斩首二百余纪,河西还有许多被射翻的贼寇,却割不着了,待俄为你叙功”。刘洪起看着络绎不绝的抬人队伍,诧异道,县上折损恁大?张任长叹一声,道:“派出百余人出城恶战,若非俄又领着二百人接应,被割首纪的便是临颍乡兵,已是倾城出战”。刘洪起道,城中可还守御得住?

张任道:“也还有青壮,好在捡拾了许多弓矢”,刘洪起闻言,再次欲跪,张任扶住刘洪起,道:“莫谢我,杀贼御寇,不分军民,唉,我任知县方才数月,便遇着这场大战,伤得虽多些,许多未伤及性命,只是城外的百姓叫糟害得不轻”,张任手中的刘洪起越来越沉重,双目已是合上。“来人”,张任喝道。

暮色中,一匹马缓缓来到临颍东门的火把下,走近后,城上守军才看清,马上俯着一人,头都快着了地,背上插着几支箭,“黄二!”,城上一个壮丁叫道。随即,他心中一阵悲凉,忆起小时,冬日里,自已与一帮发小背靠着城墙挤来挤去,被挤出就算输了,这个游戏叫扛胛子,其中便有黄四,他长叹了一声,心中隐隐埋怨起知县大人,咱临颍逞什么能,折了这些人。

夜,“俺那一去不回的儿呀,恁闪俺闪得好苦呀”,“我守寡得好难杀人呀,势望着你成人,就这么埋了我那苦命的儿,俺可不依呐,咋也得给俺停三天呐”,悲呼声不绝如缕。屋内,秋蛾子时而撞在灯笼皮上,嘶嘶声中,有人在撕夏布帐子,撕成布条用作绷带。炕上躺着六七个血渍脏污的人,其中一个,先前甚是可怕,他每次呼吸,气泡便鼓起在胸前的绷带上,却是被射穿了肺,只是此时,那具冰冷的肉身已被抬出屋子。系着皮围裙,握着剜刀,留着三羊胡的外科先生对一个伤患道,怕是不能久了,旁边另一个老先生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

尿意与剧痛在三更时分,将刘洪起唤醒。他呻吟着,干渴着,剧痛着,憋尿着,在这样状态下,他还是不愿出声麻烦旁人,他试图翻身找床底下的尿盆,却是一阵痛楚,便丧失了知觉。在被另一阵巨痛唤醒时,已是白天,刘洪起发现自已胸口的两支箭头不见了,胸口被扎上了灰布绷带,两重滕甲也被脱去。刘洪起呆呆着看着房梁,他越看,就越觉得那大梁是架在了自已肩上。在痛楚与疲倦之中,终于,他看累了,再次去了梦乡。

两天后,临颍城墙,每个城垛下都挂了一颗人头,天气虽然渐凉,但仍招来了许多苍蝇,开始在死人眼里下蛆。城墙上渐渐有了些异味。此时,在临颍县城以北六十里,村内,锅屋。村妇一手往锅腔里续柴禾,一手拉风箱。墙上挂着一把涮锅的高梁刷子,一只箩匾,一串大蒜,如果这是电影布景,墙上再挂一串辣椒,那么就穿帮了,因为此时辣椒还未普及。

“过兵了!”,突然,外面一声嚎叫,村妇一呆,跑到院外,只见村路上汇集了一股人流,人们拉着牛,赶着羊,头顶着被褥,向南逃去。不久,一队陈州卫的边操军蹿进村子,一个家伙喊道:“讨平土寇!需好生搜拿!”。随即,军汉们从村街上蹿进各家院子,见羊就牵,见鸡就扑,见了箱柜就翻捣,祸害得娃娃哭女人叫。在一处院落门口,一只黄狗扑向军汉,却被一脚踢飞,接着是呜呜的哀鸣。

“嘿,这下掣回得好,娘的,行粮都不够,还去那水冷草枯的所在”。“家贫不算贫,路贫贫杀人,在路上走一个月,到宣大住上三个月,回来再走一月,守仨月行俩月路,朝廷日咕得这叫啥办法?”。原来这是到宣大轮班的卫所兵,刚由陈州向北走出百多里路,到了扶沟县,就有令叫他们改道向西南,到临颍剿匪。这些兵一路上也还老实,但刚到临颍县境,便立即以搜拿土寇的名义开始祸害。村头,“神头鬼脑哩,还说不是贼,俺看他是身上不大自在,将老杀才沏溜到树上!”,随着命令,里长被吊在树上,队官执着马鞭威胁道:“娘的,跟俺攮瞎话,杆子咋没点恁的屋子砸恁的锅?这庄上有多少杆子?不说揍死你!”。里长道:“军爷来了,俺们好生供备,却这般作践,一个庄上号天搭地哭,俺这哩哪来的杆子,杆子都在南边,俺们都是穷门穷户的庄户人家”。队官道:“贼没种,只怕哄”。里长道:“就是待哄成贼,也是往后的事,现下咱们都是良民,还望军爷看些体面”。队官道:“狗!”。里长悲叹道:“没奈何,贼来了,没奈何,兵来了,没奈何,罢呀怎么,这条老命你拿去吧”。

县衙西花厅住满了伤兵。在一张床前,坐在一个买卖人装束的中年人,看着二爷喝了两碗粥后,临颍县洪记盐店的掌柜老李,正在刘洪起床头听指示。“待路上平稳些,派人到西平,叫大哥将俺的那点股子兑掉,换成银子,再寻个时机,将银子送到密县超化庄,寻着张问明员外,还有登封南窑的李际遇,战死的十四个兄弟都是这二位引荐来的,将银子抚恤兄弟们的家小,我许过口,一人战殁给一百两,不足之数我日后设法,还有七个伤着的兄弟,一家先送十两”。

老李点着头,用心记着,他问道:“可要将大爷叫来?”。刘洪起闻言,想起了刘洪超生死不明,自已却不管不问,如何向大哥交待?他道:“洪超的事,也叫大哥知道,俺单等着大哥来行家法”。老李埋怨道:“四爷出了事,二爷怎不给家里报个信”。

忽地,刘洪起双眼糊模成一片,鼻子也酸得不行,他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念及此,他咽哽地点了点头。“老二!”,他一声悲怆。这回他叫的是老二,而不是四弟,刘洪超可是他的亲弟弟。“二爷,二爷——”,老李惊叫起来。

隐隐地琐呐吹奏声,这是在发送人,由城西一户院中,连续发出四口棺材,一片孝白,哭叫一片,围观众多,老妪不时用手指揩着眼泪。而此次灾难的始作俑者,此时却挪出了县衙,安然地躺在城北二楼的窗扇内。床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只碗,碗上横着一双筷子。刘洪起面色苍白地靠在被褥上,呆呆地看着工整的窗棂,有风,店旗不时扫过窗棂。没有车喇叭,没有店喇叭,窗下也无人高声喧哗,头顶上也没有那个侏儒一天到晚的蹦跳,曾经的一切,都让体内的这缕灵魂痛不欲生,深恶痛绝,称之为精神凌迟,那种凌迟无时无刻,无始无终,就冲这,这缕幽魂也宁愿与后世的那个世界一同毁灭。

躺着,安祥安静地躺着,这缕幽魂在疗体伤,也在疗心伤。

噔噔地楼梯响,掌柜的老李进了屋子。

“这帮奴才,碗筷也不晓得收。二爷,俺已派了两个小厮伏伺郑英雄与小郭”,刘洪起闻言,想起了郑乐密,他道:“狗熊”。老李端着碗筷正欲下去,刘洪起问道:“有一个事儿你听着,咱的那三条船——”。老李回道:“二爷,哪还有三条,一条叫土寇劫了去,虽寻着了,货已是一空,另两条叫张大人凿沉了,听说昨个陈州卫来人,来寻二爷赔漕船,叫张大人顶了回去”。

刘洪起问道:“今个是初几?”

“十月初五”。

章节目录 第27章 李振声 房顶上是枯黄的阔叶,再往上是山丘翠绿的针叶,村舍高低错落,拢共只有十几户人家,却是哭叫一片,陈州卫的一队兵正在搜拿土寇。终于,军汉们牵着牛,顺着菜园子的篱笆墙,呟五喝六地上了官道。“你它娘的会不会牵牛!”,有人骂道,只见一个军汉牵着的黄牛赖在原地不走,伍长上前,夺过牛绳,狠狠顿了几下,牛鼻子吃痛,黄牛只得迈开缓慢的步子上路。

静静的林间,悄悄的几骑,有人低声道:“牛都不会牵,可见并非稼穑良善”。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骑猛地打马,驰出树林。“华嶙,华嶙,莫慌,遇着官兵不是耍处!”,几骑打马在后追撵。先头那骑驰上官道,驰得飞快,似乎在渲泄什么。终于,他拐上了村路,停在了一座土丘前。这个字华嶙的书生下了马,端祥起土丘前一人多高的石碑。他身后马蹄声渐近,“华嶙!李兄!”,书生的同伴打马过来,石碑前的书生漫应道:“许慎”。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同伴在石碑前将马歇住,调侃道,他边下马边抱怨道:“这有天没日的地方,咱们三甲都不是正头妻,不得猴在京里,发配到这外州下县,也就罢了,单单地把我发配到信阳州,听说信阳乱多着哩,不恼杀人么,治衣裳,写船,租牲口,使费了好些,只为到这河南将一生完帐,到了那大贼之区,还不知怎生难过,还不若今科不中”。石碑前的书生回头道:“严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休要胡说白道,不待到信阳,只怕便被革了前程,跟着咱的有按察司的人”。姓严的同伴还要抱怨,石碑前的书生制止道:“莫要轻慢了先贤,来,咱们为成就后学的先贤一礼”。姓严的书生上前看了看石碑,却见碑主人是东汉的许慎,乃是《说文解字》的作者,他不由道:“倒也是正经货色,虽也治了些狗屁经学”。说罢,向土丘施礼。

夕阳渲染着颍河,两艘漕船静卧在河里,高高的桅杆撑起一道剪影。临颍东门的黑暗中,“什么人!”,城头喝道。“郾城新任知县李振声,李大人”。“噢?可有告身?”。不一会儿,一只竹篮许许上升,里边放着只拜匣,当竹篮快升到城垛时,却碰到了城垛上悬着的人头。李振声沉默在城下,夜幕如墨般正淹没着颍河上那支桅杆的剪影。

临颍县衙,灯笼晕暗着仪门,“不知李大人践任,失迎得罪”,临颍知县张任抱拳道。所谓仪门,不过是座牌坊,两柱之间就算门,身份低于主人的,只能从一旁绕行,这种设计在时刻提醒尊卑之分,而张任此次迎接的客人,自然是有资格从仪门登堂入室的。

张任对面立着一个长脸长髥之人,此人用南方口音道:“这位才是刚断不挠,在京慷慨请行,到这中外摇手之地,以死报国的新科进士李振声李大人”,说罢,向身旁一人抱了抱拳。李振声不悦道:“子张,俄被你吐了一路酸水,这些话,于天地毫无所益”,说罢,李振声与张任见礼,李振声向张任介绍道:“这位是信阳州新任知州严栻,字子张,与吾俱是今科三甲同年”。

张任闻言,连忙口称下官,重新与严栻见礼。信阳州属汝宁府,而临颍与李振声的郾城县属于开封府,但知州是六品官,比知县大,州下面还有两三个县,只是信阳州是小州,除了信阳,下属只有一个罗山县。严栻与李振声都是三甲进士,为何严栻是六品知州,李振声只是七品知县,只因信阳州还要再往南三百里,是沦陷区,谁愿去那做官?所以严栻到了沦陷区,就给个较大的职务。大明的知县一成是进士,一成是明经,八成是举人,为什么进士与举人一样做知县?因为举人做知县,付出的代价是不得再参加会试了,就是当不成进士了,象宋应星就考了七回进士不中,历时二十一年,还不愿服从分配去干知县,而是复读再考,非要弄个出身不可。而且大明的县与县差别巨大,有的县有十万人,的有县只有几千人,说是去当县长,实际不过是去当乡长,肥缺当然要紧着进士。以上说的只是平时,如今河南是贼寇遍地,举人都不愿来,不要说进士,尤其是信阳,南阳这种地方,不给个知州干干,新科进士怎么愿来送死。

西花厅,书房,墙上挂着副字:一弹流水再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严栻身后的木架上有许多木格,有的木格呈正方形,有的木格呈长方形,有的木格里卧着一部书,有的木格里立着一只梅瓶。纱灯的昏黄中,张任与李振声相对而坐,严栻则坐在比李振声更靠近桌案的位置,张任只是个举人,对面两位却是新科进士。张任与李振声操的都是陕西话,李振声是米脂人,与李自成同县。此时,严栻捂着茶碗,目光在一块匾上略事停留,上面隐隐是百姓父母,光棍阎王八个字,他不由微微一笑。

张任已还在介绍地方:“国之不祚,民其糜烂,工拙商稀,田畴听岁,民勇于争斗轻于生死,贫者不能谋朝夕”。都是泛泛而论,李振声边听边摆弄着一张大弓。严栻道:“世人希图晋身,还有那小人借端幸进,学生不解的是,斯人为何不将此弓献与朝廷,可谓大功一件”。张任回道:“学生问过此人,他说便是仿制佛郎机的何儒常,也不过得了个八品主薄,分明嫌朝廷酬功菲薄。不过是个新发财主,崇王府的伙计,八品官位竟都不看在眼里,学生总觉得此人说得全然不象,军国利器不献与朝廷,是何居心?”。李振声在一旁苦笑一声,道:“可惜此物已被贼寇得去”。张任道,前日学生已将此物呈与开封府。严栻问道:“何儒常是何人?时才听张大人仿制一语,仿制西夷的佛郎机,此弓原非仿制,功在何儒常之上,此弓还抵不上新科进士的九篇文章?”。李振声与张任闻言,都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三人又聊了几句,李振声道:“学生与严大人时才入城之时,见了许多人头,大人可谓匡济之才,履任不过数月,便有此伟绩”。张任道:“冗废之人,德薄政秕,此役杀敌一千,自伤八百,闭城自守罢了,已是涸澈之际,危急拮据,每日所为,不过吁请上台速发大兵救此残黎”。

一轮残月躺在天上,两尖冲上,渐渐地,起了风,常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实际上,风往往起于万里之外的大洋,此时,如果有卫星观测的话,大西洋上的风暴正往一个叫美洲,后世叫美国的地方,一步步挪移,而万里之外的华夏,也不能毫无所感。

“民穷盗兴,蒿目时艰,前几日杨四杀掠乡间,不知死了多少百姓,城外竟不在学生治下,贼去,卫所兵又来祸害。城廓人民俱非,膄田闹市,唯有荒烟。经此一战,乡兵元气大伤,学生每日一合眼,便梦见失身城陷,每常惊呼坐起”。闻听张任的话,李振声心中沉重,只得道:“大人艰难险阻备细尝过,一身系合城安危,需努力保重要紧”。

张任道:“扒山虎,扑山虎尚是小寇,本县乃是平原,掩不住大盗。西南去城百余里,舞阳山中方是大盗屯聚之所,除却叶县杨四近万众,张良数千众,汝州另有大盗李好数千众”。严栻闻言惊道:“敢问临颍口丁”。张任回道:“不足四万”。

严栻绝望道:“一路所见,百姓俱逃,看来此行,并非官清民自安一句可了局。贼势如此浩大,华嶙,你知郾城,距此不过数十里,土寇尚如此披猖,我那信阳州,可是大贼盘踞之所,地方上定是马步不如,兼以怯弱,叫人如何实心办贼。唉,千年古路熬成了沟,到了诺大年纪,中了一个三甲进士,都说做官是天下第一等生业,此番只怕有死而已,这人生一世的光景——”。

李振声怒道:“所谓大贼,泰半不过是被裹胁的百姓,且流蹿数省,今日在汝宁府,明日又不知流到何处去了。又者,流贼盘踞真阳,息县,新蔡,固始,岂是尽在信阳州?再者,汝宁府官兵四集,制贼又岂仅区区乡兵?如今唯有一心招聚残黎,为固守计。读了半生舍生取义,得朝廷多年作养,子张为何如此气短!真真与你不同调,若真有那一日,你投贼,俄便投虏,你投虏,俄便投贼,俄们薰莸不同器”。

“华嶙,你!”。“李大人!”。

严栻是常熟人,生长在和平环境中,而李振声却是陕西人,是打乱世出来的,而现在,严栻要去的地方,比李振声要去的地方还要艰危。经历这场不快,三位大人一时无话。静默着静默着,忽然,“华嶙!莫以我交浅言深为异,学生总觉得,总觉得,危亡跷足可至”,张任忽地失态道。李振声与严栻闻言皆是一惊。

一个家人执着杆子上来,点着了房梁下的几盏宫灯,借着增添的明亮,宾主双方细细打量着对方。

“也只得请皇上早为封疆计”,严栻道。李振声心道,皇上哪一日不在为封疆计,他也只得重重一叹,道:“任公,你我乡梓,如今又是邻县,当守望相助,共济时艰,切莫别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张任闻听,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临颍城南二十里,一支马队行在官道上,这伙人有的腰里缠着孝布,有的头上扎着孝手巾,各持刀枪,仿佛行进在寻仇的路上。此时,他们缓缓地跟在一辆马车后,马车由两个铁匠徒弟前拉后推,铁匠师傅则坐在车上。一阵风,送来些许秋寒以及雨后的土腥味。孙名亚望着马车,铁匠师傅屁股下是只木箱,木箱上有副对联:风吹一炉火,锤打四方财。孙名亚道:“铁匠的买卖,实打实的家伙,荒年成饿不杀手艺人,师傅做得好买卖”。铁匠师傅惶恐道,大买卖做不成,小买卖日哄人。孙名亚笑道,实打实的买卖,怎是日哄人。

每到拐弯上坡时,拉车的徒弟必会报:一溜慢手里脚。使推车的师兄知道往哪个方向推。“孙先生,跟着这伙打行炉的干啥?”,大堂哥刘洪勋不解地问道。“听闻二哥去登封想寻个炼炉的,莫非先生相中这几个了?”,刘洪起的亲弟弟老三刘洪道问道。

“洪道,乡瓜子,炼炉打铁莫混作一搭,一个是炼铁水,一个是抡锤”,刘洪勋道。孙名亚道,二位莫急,且看着。

到了一处左拐的坡前,“一溜慢手里脚”,拉车的师弟报道。师兄闻听,在后面拼命朝左侧推车,瞬间车子便倾斜了,师傅慌得在车上叫道:“慢啦,慢啦,错啦,住啦”,甚至骑队当中都有人叫道:一溜慢手外脚!已是晚了,师傅刚刚跳下车,车便翻滚到坡下。师傅怒气冲冲地上前,打了拉车的徒弟两耳光,“你是怎生把前的”,马上诸人一阵大笑。

师徒三人下到坡下,忙着抬车,坡上,小米撒了一地,淘米盆子打碎了,米袋子上也被扎了洞,看着师徒三人收拾残局,孙名亚道:“俄这车拉得还没把塌火,若是塌火了,那一地的米粒,便是寨中数百个流民,那瓦盆片子便是郭黄脸,金皋,俄,还有你刘家兄弟”。刘洪勋在一旁闻言,若有所思。前几天,他率人找扑山虎寻仇,若不是老孙死死抱住了他的马腿——

下午,几个孩童聚在衔角,手持瓦片,远远地朝一叠纸抛去,看看能将纸削去多少,这个游戏叫打老瓦。一个孩童象打水漂那样将瓦片掷出,却掷了个空,瓦片在地上弹跳了几下,击在了洪记盐店门口的马腿上,那孩童见之,正担心被责骂,忽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大叫:“二弟!”。孩童吓得一凛。

洪记盐店门口拴着几匹马,往上是二楼的窗扇,窗扇中,刘洪起看见刘洪勋腰间的孝布,不待刘洪勋说话,便是一声悲呼。接着,三弟刘洪道进来了,却穿了件孝坎肩,刘洪起见之,更是悲从中来。

街上行人稀少,几个孩童还在抛老瓦,终于,老瓦抛到了一个路人的腿上,在路人的喝斥下,几个孩童做鸟兽散了。

在洪记盐店临街那几根工整的窗棂内,刘洪勋道:“送回四弟尸身,赔了五百两银,又托张良来说和,那张良到了庄上,将大道理说成片,小道理说成串,说那黑头跑了,黑头便是跑了,也是扑山虎有意纵走的。洪礼,洪道,洪信几个,红了眼要与洪超报仇,那天不是孙先生抱住马腿,我便率人与扑山虎兑命。吃了这一场亏,弟弟们都怨恁抛下洪超不管,信也不报一个”。张良与杨四同为舞阳大盗,手下也有数千人,居然亲自登门为扑山虎与刘洪起说和,此事不一般,但刘洪起顾不得思虑此事,他沉浸在失去手足的悲痛中,刘洪超可是他亲弟弟。

一个堂弟劝道:“二哥别要如此,伤筋动骨需将养一百天,抽抽搭搭地害疼,再带裂了伤处”。三弟刘洪道叫道:“哥,大哥要调寨里的弓手报仇,孙先生硬是不让,就等着你说句紧话”。

“得饶人处且饶人,既是赔了礼,咱们这点人也斗不过人家,且待来日”。

“哥!”。

“老二!你装得是什么鳖哼儿”。

章节目录 第28章 刘洪励 半个时辰后,刘洪勋等人去了后院,只留下孙名亚坐在床头。孙名亚捧着一只木盆,盆里是一只碗,刘洪起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盆中,水沸腾起来,过了片刻,刘洪起摸了摸碗里的水,有些热,他道:速热军粮。闻听军粮二字,孙名亚方才明白,他想了想,道:“能行。北山甚多石灰,若有一日寨子被困,薪柴烧尽了——”。刘洪起道:“老孙,你脑子果然好使,辽锦的祖大寿,日后便是吃这个亏,两三万人没了烧锅燎灶的家伙,这便降了”。孙名亚惊道:“怎地?是大凌河之战的祖大人?”。刘洪起道:“稳头是他,日后他还要守锦州,锦州屯粮倒是多,就是待薪柴尽了,士卒吃生米,也只得降了,这回可是真降,没何可纲拦着”。孙名亚惊道:“先生所说,肇于何年?”。刘洪起道:“七股八杈的,我也记不得了,少则五年。这还不算了,为救辽锦,洪承畴十万大军兵溃松山,朝廷的气数便尽了”。孙名亚闻听最后一句,顿时站了起来,惊呼道:“先生莫要作耍!”。刘洪起道:“我知道的多着哩,说来你也不信,只说个近的,四个月后你且看着,凤阳祖陵有失”。孙名亚闻言,又一次沉浸在震惊当中。

“朝廷丧师失地也不是一回了,皇上这一手不行了,成天无非是没奈何,又是个不论理的,只怕没有个好下场头。水旱凶荒,日甚一日,十年后,世道将溃于狂澜,但还有一分指望,咱们只为天下办几件实心事,于万死中分一条生路,可不是为他老朱家”。“先生,今日如何说这些犯名份的话?”。“不是犯名分,是大逆,我只说与你老孙,连大哥都不晓得”。“先生,十年后将如何?”。“好了,且待到明年正月十五,看看凤阳祖陵被我言中否。咱们能顾上大局还早,如今只将小家经管好,只此一念,寨中如何?”。

孙名亚闻听询问,呆了呆方道:“先生出来多日,寨中都记挂先生,驴三几个也回来了,非要跟来,俄没叫,寨中正织着布哩,就是织机少了些,修寨缓了些,没火药,炸不开地基——”,孙名亚坐在刘洪起床头絮叨着。刘洪起问道:“我多日不在寨中,只怕老孙你使断脊梁操碎心,寨中可有人不听使唤?”。孙名亚闻言一怔,只道:“都好哩,都听招呼”。刘洪起只是盯着孙名亚的脸。

“先生,你——”。

刘洪起道:“必是洪励,他那性子我知晓的,去叫洪励来!”。孙名亚道:“七爷也还规矩,就是四爷出事后——唉,不想四爷如此没福,那天大爷纠领着几十骑到寨中,要将寨中的弓手调走,为四爷报仇,俺抱住了大爷的马腿,方才止住,自此七爷与俺话就少了,也是情有可原,过过便好了”。

刘洪起道:“可见我没用错人,若是将寨子交给洪励,人已然死绝,洪超若是扑山虎杀的也就罢了,人家已然赔了礼,这下火并才叫冤,将洪励叫来——”。“先生,你当着俄的面数落七爷,体面上委实不好看,叫俄怎处?也替俄周全周全”。“这个想头便是错,若怕得罪人,朝廷便是好样,大官小官皆怕得罪人,得过且过,在万般事项上和稀泥,将千般事业都败光”。

晴空万里,南天上一大朵云彩被天风许缓地吹着,吹着吹着,吹成了星云状,又从星云慢慢地淡了,散了。叶子一日黄似一日,孙名亚拎着一只盆来到院中,一阵风吹来,略觉凉意,他扬首看了看天,心道天凉好个秋!这是座两节院,这是前院,中央是口井,孙名亚将盆放在井沿,心中想的可不是速热军粮,而是刘洪起那番关于国运的话。“洪承畴十万大军兵溃松山,朝廷的气数便尽了?”,他心中反复播放着刘洪起这段话。区区一个松山之败,朝廷便完了?啊?还有流贼,难不成流贼成了气候?流贼与鞑子亡了大明后,他们相互之间就没有一战,天下最终谁主沉浮?“唯有付之长太息耳”,孙名亚对着井里的自已,自语道。

终于,孙名亚离开了井沿,穿过月门,往后院去了。这个时代由于没有玻璃,采光差,所以后院一圈的屋子,每间屋子一面墙上都是窗,上面蒙着油纸,透光差,隔音也差。后院东屋里摆着两张床,里头睡的是郑乐密,外间睡的是郭虎。另有一人,长得象老版水浒里的西门庆,正坐在郭虎床头乱侃,此人正是刘洪起的七堂弟刘洪励。孙名亚上前,只道,七爷,刘先生唤你。

片刻后,刘洪起房间。刘洪励道:“二哥一向精能,这一阵子却叫兄弟们看不明白,哪里捡的一个教学先生,待得比舅爷还亲,得了荆州一样。是亲不亲便要做乔家公,寨中那点事,兄弟们哪个经管不好?拿着元宝找钱花,牵着马儿找驴骑”。接着,“啪”地一声,却是刘洪起拍了床沿,“不知道羞臊,哪一个经营不好?可知锄把子是直的,镰刀是弯的,石榴树打棺材,横竖不够料。不是我野地里捡的这个孙先生抱着大哥的马腿,你这当儿都入土了,只怕还没张席子卷埋。你当我是在拉杆子?没读书人帮咱,咱就是拉杆子”。“二哥!俺黑汗白流,使死使活,连明彻夜地在寨中操劳,你便这般裁坏自家兄弟,还不够外人掏把哩”。

“谁是外人!”,说罢,刘洪起打量着刘洪励,酸道:“拾掇得嘎妞妞哩,出挑了点小模样,烧不下你了,拐孤得,不知道驴耳朵长马耳朵短。自小便掐尖,四叔有甚好吃好喝,都先紧着你,众兄弟当中,我最不待见的就是你。时夜也有长和短,河里莲花开不齐。我本等就不愿你来,我谋划的事体,你不照,你便是那小脚婆娘,行不得长路,我替你算计,及早还是随大哥走盐去”。

“二哥!你——好,好——”,刘洪励怒冲冲地下了楼梯,到了楼下,出了店门,竟是上马而去。店中的伙计见情势不对,快步去了后院,去叫刘洪勋。刘洪起之所以不待见刘洪励,只因刘洪励长得象后世的一个人,是踢球的,叫张玉什么玩意。

刘洪勋上得楼来,对刘洪起道:“咋了?又犯啥拧筋,说了啥?老七没颜落色哩走了”。刘洪起只道:“花里胡哨哩,我不待见他。姑息宽慢,节制不行,以不材荷担非份,有可骇之虑,今个不紧着些,将来便是一片稀糊烂”。刘洪勋道:“说的啥?如今你这性子,一句话能将人冲到南墙上去,好在是自家兄弟,若是旁人,听说那天你毁骂吴敬杰,兄弟们听着好不寒心”。

这时孙名亚也上楼来,静静站在一旁。刘洪勋道:“以往你不曾错待兄弟们,这是咋了。崇王,是咱们好不易寻的一条门路,你却要把它断了,我也强不过你。好男不吃分家饭,我只有些扳倒树掏老鸹的笨气力,老二,你再将骑队聚起来,领着兄弟们接茬干,乘便修你的寨子,两不误。莫再装迷瞪僧,听大哥一句,人都叫你狠命地得罪完了,再这般下去,只怕你牛笼头打水一场空。咋?不吭气?”。

刘洪起道:“以往不曾错待兄弟们。停饷算不算错待?停饷不因我是悭头子,只为办大事,算不算错待?大哥,我说了,咱要使出把筛子,招致些重义轻利的人才中。大哥,你行了一天路,早些洗刮洗刮歇息罢”。刘洪勋怒道:“滚熊!你奏是这般与大哥说话的?”。刘洪起道:“大哥,许多事你不明白,自有你明白的那咱,你思想的只是一时,我思想的是长远,你思想的是小家,我思想的是大家,没有长远哪有一时,没有大家哪有小家。就说这个走盐,还能走几天?你还一心二心地想着不放。说句不中听的,咱还能活几天,俺还能不能看到大丫代亲,都是难说的。大哥,你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我如今身上不好,害疼”。刘洪勋对刘洪起的话似懂非懂,只是最后一句他听懂了,这才想起刘洪起身上还有伤,只道你好生将养,治国平天下还指着你,便径直下楼,往后院去了。

一个小厮拎着两只新买的尿壶,到了后院东屋,往郑乐密与郭虎床下,各置一个。郑乐密躺在床上正在感叹:“这回老王连尸首都没寻着,咋向员外交待,这两个可是中表亲”。郭虎躺在外间问道,啥叫中表?

郑乐密道:“就是姨表”。郭虎闻言,长叹口气。这时,刘洪勋进来了,他刚才在门口闻听郑乐密的话,才想起刘洪起此行,不但折了刘洪超,还折了十几个从密县请来的帮手,欠了一堆人情,自家还身负重伤,念及此,他沮丧地坐下,失去了闲聊的兴致。半晌,刘洪勋方抬起头,无力地问郑乐密:“郑兄弟这回出来,家中可有啥惦记?”。言下之意,是要与郑乐密家中送银子,郑乐密没心没肺地道:“穷家破业,贼来不怕,客来怕”。

楼上。刘洪起吩咐道:“回去后,将驴三和那三个马夫唤来,只说来端尿盆”。孙名亚疑惑道:“先生这是要?”。刘洪起道:“伤筋动骨需百日,岂能虚度,谁在俺身边受教,谁便成才,往后成我的羽翼,我身边这几丈远是资源,资源,懂么?大英雄必有羽翼,羽翼便是由人主身边这几丈方圆飞出去的”。孙名亚闻言点了点头,这话他懂。

“只说来端尿盆,旁的莫说,莫私下交待,坏了我的察考,俺不愿日后出个马夫帮”。孙名亚闻言不由一凛。

夕阳远远地成了一只小红球,虽染红了西天,却未能染红颍河,洪荒之意呈现在西天,临颍城头上的军汉对此景仿若不闻,只是麻木地朝向远方。世界是需要低情商的人的,或叫生理意义上的人,让他们代替机器人,否则,许多乏味枯躁的工作便会落到庄士这种人头上,那真是一种折磨。此时,这缕魂魄幸运地在城内的一间木楼上,构思着空中楼阁。

“向南防御向北发展,南阳府是流贼巢穴,莫与之争,便是争下了,南阳府不通水运,如何输粮?开封府虽在朝廷手中,也只是一时,开封府水网密布,正宜运粮,是谓向北发展。向南防御,咱们只防御汝宁府,汝宁府有汝河,淮河,便于运兵运粮,依托水运打一打,若是去南阳府剿贼,无水路可通,如何运粮?咱们处于黄淮之间,黄与淮走哪路,或两路并走,日后再定。粮道是命根子,咱们只沿着船能开到的地方展布,旁处莫去,去也只为向朝廷效忠,打几仗便回”。

孙名亚专注地听着,这时,他迟疑道:“由颍水与汝水入淮,数百里细细一线,若是一处被断——”,刘洪起道:“我有坚船利炮,只要他不将河挖走,咱的运道便不得断,往后你就晓得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夜谈 夕阳又一次在颍河上写意,这次,它化作了一把长剑,长长地插在颍河中。

小厮端了盏灯进来,“去打地铺,今黑孙先生搁这歇”,刘洪起吩咐道,小厮应了一句下去了。孙名亚道:“西平县主簿寻到寨里,叫寨里编户齐民”。刘洪起道:“依他,你来做里长”。“编了户便要纳赋”。“咱又没地,若是摊派些名目,也是有数的,你做主,不必向我请命”。“崇王也派人来了,问先生两事,一是寨中流民做何生理,二是寨中为何不见刘姓家下人?”。

刘洪起闻言,沉默半晌方道:“只因修寨使费,族中不肯应承,俺灰了心,索性招流民修寨守御,至于做何生理,请王爷将盐井借俺使几年,便有生理了”。“先生!”,孙名亚诧异地叫了一声。刘洪起问道,崇王没问寨墙如何没圈盐井只圈了山头?孙名亚摇了摇头。刘洪起道:“那天我对钱太监说,要写书子与崇王,却忘了,他倒不是蠢物。回头我写封书子,你差人呈给崇王,我听说张家口晋商粮售给鞑子,我那朋友说,若以此罪抄没晋商,可得百万赃银,俺那朋友还有些听闻,待俺寻着他,仔细打问”。孙名亚闻言吃惊,他是山西人,对张家口晋商财力之雄很有些听闻。崇祯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一千多万两,这抄没晋商就可得百万赃银?孙名亚惊道:“叉巴起这事儿,可不是随口嗡的,先生莫要当耍,需仔细了”。刘洪起笑道:“不怯乎,当我是胡溜八扯哩翻老婆舌头?”。“先生是当哪扒瞧出这事的?”,孙名亚又问道,刘洪起却笑而不答。

刘洪起道:“寨中这么些人,小脚女人多,娃儿多,老头老嬷嬷多,怎生得了,人虽是多了,背着娃儿推磨,添人不添力。老孙回寨子,抓揪两件事,一件节育,二件放脚。今个生个娃儿,三五年就能吃死爹,要节育减口,男女不得歇在一处。此外不得裹脚,十一二岁的小闺女,三五年就能长成大脚片子,就能帮衬着做事,蹬倒四歪的小脚女人能做啥”。

邦邦,邦邦,打更的路过窗前,不一会儿,窗外又有一队脚步声去了,乃是巡夜的乡兵。孙名亚将纸卷郑重地塞进衣袖,又觉不妥,索性脱下鞋来,将纸卷小心地藏入,他道:“俄回去便寻铁匠制器”,刘洪起道:“需严密关防”,孙名亚用力点了点头。

“咱两船铁炭沉到颍河里”,孙名亚道。刘洪起道:“正要说此事,官府孬种,只算俺射杀了八个土寇,赏了24两银,昨个张知县来探视,他心下不安,说过几日便帮俺打捞沉船,再写条船,送到郾城”。孙名亚道,那火药——刘洪起道,不过二百余斤,叫杨四夺了去,也好,官府见着了麻缠。

已吹了灯,黑暗中,孙名亚躺在地铺上,忽地问道:“先生还未歇下?”。刘洪起在床上回道:“心里不净”。孙名亚叹了一声。这是由衷的一叹,刘洪起这个掌盘子得操心多少事,关键不是事找上门来再处理,而是要谋画在先,有一处想不到将来都麻烦,他不由庆幸自已不是当家的。

刘洪起问道,寨中可有打媳妇的?孙名亚道,俄平日顾不得这些。刘洪起道,回去便说这叫家庭暴力,二犯便打出寨子。孙名亚道,这也要管?刘洪起道:“节育,放脚,都是为了效率,唯有此事是为了公允,我来此间,所为何事,你跟着我,所为何事?”。孙名亚闻听我来此间四个字,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胡乱思量起来。

这时,刘洪起道:“有利必兴,无害不除,老孙回去要做恶人。将夫妻拆散了,不得住一搭,他娘的,贱民的老母猪一年添一个狗崽子,脱坯一样,俺这点粮可经不住糟践,要紧!”。“却是件要紧事,只是先生这口德——”。“贱民便是贱民,狗崽子便是狗崽子,旁人不敢说,朝廷不敢说,史书不敢说,后世不敢说,俺敢说,俺到这搭,就是为修理贱民而来”。孙名亚闻言,心道,我来此间,俺到这搭,你究竟从何处而来?

寇乱过去已有十天,晨曦当中,临颍南门外聚拢着几十个菜农,几个乡兵由竹筐吊到城下,对菜农一一搜身,之后向城上叫了一声良民,城门便开了一条缝,一个不明端底的菜农正欲进城,却被身边的乡兵搡到一边去,随即,两骑由门中驰出,一向西北,一向西南,城门又关闭了。不多时,搜索城关的两骑回来,冲城上叫了一声开门,城门才正式开启。开门的嗞吖声传到了洪记盐店,孙名亚正端着一碗穈子粥坐在刘洪起床前。刘洪起道:“你回寨后,见有那慈善的老者,忠厚的青壮,要廉耻的妇人,捡选些与你分担,你的担子原重了些”。孙名亚点了点头。

秋风秋雨,芦席棚子渐渐住不得人,有些老人已穿上了老羊皮袄。璞笠山的工程已由抵御人为灾害的寨墙,变成了抵卸自然风寒的屋舍。寨墙已停了工,工地由山顶挪到了山脚,人们正忙着脱坯,夯屋墙,造窝。房舍建造用了两种工艺,一种是用土砖砌墙,另一种是夯土墙,将屋墙夯筑出来,方法就是在两块木板之间倒上土,然后将土夯实,古称板筑,后世叫干打垒。

北山山脚下,一个老者手执泥弓,就是柳条撑住的一根细绳,泥弓不时刮平泥坯,他咳嗽着,感叹道:“老了,不顶事了”。郭黄脸看着一片工地,又看了看一大片芦席棚子,对身旁的人道:“再抽十个人去杀树,俺都说几回了,没耳性,大赖使小赖,一使白瞪眼。孙先生吩咐,下雪前起上七十间,席棚子逗是冻不死人,再叫雪压哧塌了,掌家的不在,孙先生将么走,内瓤儿就都泛上来了,净顾着偷懒,管事的也迷三倒四,他娘的,谁个再耍孬蛋,俺就将驴扎脖套他脖上”。身旁的人回道:“看郭爷说的,大伙扒明起早地干到轰黑,再苦再累都鳖气不吭,活计做得也干梆硬正,这是替自家做活哩,人人明白这个理儿”。郭黄脸哼了一声,道:“休要唬嗒俺”,说罢转身去了。

金皋屋里。“混帐老婆,日鬼弄棒槌,吃了几顿饱饭,攒了力气每日说是非,一窝老鼠不嫌骚,那是做活么,一个女子一面锣,三个女子一台戏,成不得人”,金皋骂道。在他眼前的桌上,是十几堆芹菜叶子,坐他对面的郭黄脸还在挑捡,只见他捏起一片菜叶,上面净净的,光有叶子没有茎,郭黄脸叫道:“摘得干净,这个使得,知道疼惜物件”。

金皋不屑道:“二马蛋子老娘摘得,往八十里数了,没牙的老嬷嬷,咋,抬举个队长当当?”。郭黄脸丧气道:“咱两条好汉,这是弄啥哩,娘们家家地,孙先生使的这是啥法,这奏能挑出人才?”。金皋道:“老孙倒不是块迂阔板儿,听说也还考得起,山寨没读书人咋兴腾起来,人家咋说,咱咋办,管叫赢”。郭黄脸道:“盲圈瞎赞,穷酸咱见多了,有啥实学,我瞅着,他是得了掌家的真传,掌家的爱见他”。金皋道:“还有一句要紧的没有,咋真迷,他若没本事,掌家的能信惯他?”。

郭黄脸道:“摘芹菜叶子能摘出人才,这叫啥法儿,真是出奇的大怪物,我看抬举一下鞋底光算啦,你没瞅见,回回俺吩咐一句,脚后跟拍着屁股跑,那伶俐劲”。金皋道:“你也会瞅个人”。

章节目录 第30章 郭凤 崇祯七年十月十六。天阴,有点毛毛雨,这叫罗面雨。“出挑得好个人儿,温如玉,淡玉菊,美如香草,静如秋水,将个先生扯乱得寝食不安”,驴三立在窗前,望着在院中浆洗的郭凤,文拽道。又道:“两眼虎灵灵哩,瞅谁一眼都能美个半死。见了先生光瞅光笑,见了先生她心哩腾腾跳哩,俩眼都会说话,铁打的汉子就怕桃花水,先生不日就会拾着个月白汗巾”,说罢又乱哼道:“捉定个绵绵手又放开,瞎瞎活了回男子汉”。刘洪起闻听,也不知他酝酿了多久,方才哎呀一声,酸道:“不想驴三也会乔做斯文模样,斯文,酸不齐儿”,随即怒道:“膏粱气质,纨袴腔调,斗鸡走马,偎红倚翠,臭球货,恁说恁主贱不主贱,通是风魔了,死皮踹脸,将好人家儿女放在狗嘴里嚼,明个给我滚回去,倒尿盆子有的是人,你是甚人,在贼营里俺就知晓,嘴尖毛长,打不痛骂不着,冷手抓着个热馒头”。

“别要,先生,俺对先生思念三秋,先生体咱的心,将咱唤来伏事”。“啥思念三秋,那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是,如隔三秋,那两个杭货不听咱劝,不愿来伺候先生,咱说先生是做大事的,岂会叫咱来端尿盆,端尿盆的哪里寻不着?岂会巴巴地从寨中唤人”。刘洪起道:“打明个起一天认五个字,在郑二床前练气力”。驴三道:“俺念过六年书,考过童考”。刘洪起哼了一声道:“你考童考,就没挨知县的板子?”。驴三道:“叫先生说中了,知县看了俺的卷,赏了俺十蔑片,撵了出去”。刘洪起心道什么人呀,他问道,你姓驴,名三?

“俺姓吕,鲁山县的,排行第三,掳进贼营后,叫着叫着,就成了驴三”。

“家中还有何人?”。一句话,将驴三问得沉默,刘洪起也只得叹了一声。过了片刻,吕三方道:“俺是军藉,俺爹是千户,原先犯了官司,革去禄米,发往边军守哨,多年不通音问,兴是死在了外头”。有的书上说军户不得参加科举,要么是国初的规矩。这时,刘洪起问道:“吕三,你可知孙先生下过几次乡试,在学里考在几等?”。吕三摇了摇头,只道先生也识字,明个也考去。刘洪起道,你莫以为我弄不成,没工夫罢了。所谓在学里考在几等,秀才每年的期终考,考在一等的才有可能成了廪生,每月会发点禀米,这叫食饩。刘洪起道:“是个少调失教,父母溺爱不明的,俺势望你成才,可知俺为何相中你?”。驴三摇了摇头,刘洪起道:“那天在三里店,恁从火里捏出三个鸡子,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驴三闻言,不由动容,他掩饰道,火中取粟。刘洪起纠正道,火中取栗,又道:“叫你取着了,非常人所能为,贼营也有好处,浪荡货经一番油滚,外焦内熟”。刘洪起问道:“去年十一月二十四,流贼偷渡淹池渡,十二月初一克伊阳,十六日攻鲁山,你便是那时被掳的?”。驴三点了点头,刘洪起又问道,汝州卫的?驴三又点了点头。

驴三道:“俺虽是读书未成,正想下劲学哩,就闹起了贼”。刘洪起道:“下劲学,明日复明日,一日下一回劲,回回不作数”,说到这,刘洪起不由想到了自已的少年时代,没有一日不是明日复明日,在软弱与愧疚中度过。明日复明日的决心,一向被世人诟病,实际上许多明日复明日的人,如果能离开狐朋狗友,有个学习环境,也会是很刻苦的。环境二字是多么重要,《歧路灯》里说了两句话,一是用心读书,二是亲近正人。亲近正人就是在说环境的重要性。刘洪起心道,对吕三的正想下劲学哩,不应该打击,还是要积极看待。想到这,刘洪起叹了一声,问道:“鲁山可产炭,可产铁”?驴三回道,鲁山产炭,宝丰产铁。刘洪起道:“你一朵花刚开,正要往上长哩,唤你来,传你点真本事,你下劲学,将来的成就必在举人进士之上”。

院中,井旁,郭凤轻轻搓洗着郭虎的血衣,双耳捕捉着二楼窗棂中隐隐的话语。“姐”,郭虎在二进院叫了一声,郭凤只得起身,进了二进院东屋。一个粗眉方下巴的汉子正坐在郭虎的床沿上,正是郭龙。遗传这个玩意,怕也是男女有别,要是遗传给郭凤一个方下巴,她立时就颜值大低,而要遗传给郭龙一个尖下巴呢,他立时就去了一半阳刚之气。

郭龙冲里间的郑乐密大声道:“吃了这一场亏,俺来时,齐巧,刘家老大带了十几骑,寻到庄里,将七八具棺椁送来,一个庄哭天号地,通了不成了,半个月前还活生生的,回家却是挂孝受吊,念经荐度,人人两眼眶子泪,唉,这是啥年月”。郑乐密难得正经道:“那王大选家里,听说他家老太太还在堂”。

郭龙叹了口气道:“俺见棺椁来了,得留下吊纸,迟了两天才动身。牛寨的人哭个不歇,员外难做得很,人是他发派的,员外每天只会说,此番行事太干动了些。那刘老大带了几包银子来,焦黄着脸,在庄里逢人就磕头,瘫化了似的,张嘴就说恳爷们一个恩典,不时叫人发放一顿,只道俺一个红白烂灿的后生,哄了去,断送了性命,还有人要捶他,衣裳都抓破了,搅缠了许多也难以楚结”。

郑乐密瞪眼骂道:“你说的都真么?没得扯淡,这通不成话说了,各人自已良心,刘二是带庄人去做贼么?若是贼打进庄里,平白杀了也就杀了,如今每家还得一百两银子,好生不晓事,这几天临颍叫贼杀了多少,谁给一分银子济助?”。郭凤进来道:“好在恁郑老二不在庄上,要这般说话,也是痛打”。

郭虎问道:“刘爷带了多少银子到庄上?一家赔一百两,不得千多两”。郭龙道:“俺知道的不真,听闻还差着几百两,往后再说,银子已然不少,依着员外的意思,做个开手罢了,这话员外却不好说”。郑乐密道:“员外就没出两个?”。郭凤道:“员外凭甚出,这是小数?临走的船钱还是员外开发的呢,刘掌柜还不晓的”。郭龙叹道:“员外就是长厚”,又对郭虎道:“俺与恁姐来看看,等恁能下地了俺再来,接恁家去。吃回亏,买回能,这碗饭不好端,随俺回去护庄,就是死也死在家里”。郭虎急道:“哥,刘掌柜是做大事的,俺跟定大哥了”。郭龙怒道:“做甚大事,一个贩私盐的,俺说这二年你在外头日捣啥哩,还成了他的一个柱脚,怪出息。听着不曾,待养好了伤便家去”。

郭虎不满地看着郭龙,郭凤在一旁道:“诌孩子,哥说的不差,莫要牛头倔犟,恁在外流逛了几年,该收收心了,俺可不能将恁断送在外头,咋向爹娘交待?”,停了停,她又道:“这回恁也是杀了贼的,要是报上去,赦了你那官司——”。郭虎道:“姐不说俺还忘了,俺还有官司未了,咋个家去,姐,俺有话对恁说”。说着郭虎便要起身,哥姐二人正欲相阻,郭虎却站在了地上,道:“又未伤着腿,姐,恁随俺来”。郭龙叫道:“崩了金疮是耍的,挺着!”。

郑乐密不敢插嘴,郭龙和杨线匠一样不是东西,不识逗,要搁往日他郑乐密自然不怕,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若是激恼了郭龙——他骂道:“他娘的,哪和都去不成,气闷得紧”。

厢房,郭凤一时不语,郭虎道:“那滑轮弓,姐没见着?刘掌柜是有个大本事的”。郭凤道:“刘掌柜究竟想做啥?”。“姐!大明有这么些公卿,如今世道乱哩很,待平了乱,就不兴多出一家?”。刘洪起到底想做啥,郭虎也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刘洪起的志向远不止做公卿。郭凤道:“外头孬人多哩很,都往自个碗里捞稠的,就恁这个直筒子,想出人头地,西瓜皮上钉掌子,恁不是那块料。恁都交二十了,立了秋,万事休,再迟二年,谁跟恁,恁该回家娶亲了。那天听员外讲书,一将功成万骨枯,咱没那个福,恁别要愣儿八怔,就是有一天刘掌柜出息了,待那咱,都不知恁去了哪和”。“姐,横竖俺跟着刘掌柜了”。“恁!不听姐的话,自小白亲恁了。气死了爹,还要气死姐不成”,说着,郭凤眼角泛出泪光。“姐!”。

李伟国走了进来,他是刘洪起打贼营里带出的五名马夫之一,在朱荣祖家住了些时日,在璞笠寨住了几天,如今又到了这里。“郭二姐,郭三哥”,他施礼道。郭凤郭虎抱拳还礼。李伟国拎着只木架,上面系了一条线,线上拴了个秤砣,胳膊肘里还夹了只木架,上面是绕在滑轮上的几根细绳。

郭虎的目光被吸引,“李哥,恁弄啥哩?”。“掌家的吩咐,要教俺和驴三学问哩”。

刘洪起躺在床上,他对面是一块被锅灰涂黑的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滚一身泥,淌一身汗,大批促大干。出自李伟国之手。这时,李伟国上楼,身后跟着郭凤姐弟,郭凤见着吕三,柳眉倒竖,道:“松皮垮塌的货,拉着憨腔,看俺拿锥子扎恁,再撕了恁的嘴”。吕三诧异着:“咋咧?恁个小妮家,张嘴就日嚼”。郭凤道,恁心里明白,又呸了一声。郭虎冲吕三怒道:恁咋着俺姐了?刘洪起冲吕三道:“胡骚情,当旁人都是聋子?”。

章节目录 第31章 来访 第二天。戒严了多日的临颍终于在白天开了城门,北门外,插着白幡的新坟旁,妇人正在痛哭:“他大,你在坟里听着,俺守着娃儿熬寡”。城门口,两个卖菜的正在闲聊:“乡里就是这,嫁闺女图几个钱”,另一个菜贩道:“钱是龟孙,花了再拼”,几家欢乐几家愁。这时,由北边开过来一队步卒,离近了,只见人人持着枪,且都剃着光头,城门口卖菜的惊道:“哟,毛葫芦”。这是从开封府拨来的一队乡兵,之所以叫毛葫芦,因为光头时间长了,上面会长些发茬,于是便以毛葫芦代称这种乡兵。毛葫芦的教头一律是少林寺的武僧。少林寺直至明末,都没取得后世那种地位,少林只是以棍法见长,其它技艺远不能独步天下,枪法还学自峨眉,甚至在74年前,俞大猷以一柄铁剑横扫少林,并且评论少林武功皆失真传。这些打打杀杀的军人,属于职业选手,而少林武僧顶多是专业选手,但在武打小说里都是反过来,基本上没军人什么事,因为军人代表秩序,有了秩序大侠就不好天马行空了,非现实主义题材的小说也不好写了。

这时,城中的洪记盐店内。“何必问这许多,有甚作难的,王爷将我的话奏上去,若不实,无非是风闻奏事,王爷不担干系,回头再找俺算帐不迟”。

阁楼上,坐着一个身着道袍的人,所谓道袍,并不是道士穿的袍子,而是读书人穿的袍子。此人身材微胖,看着有些怪,细看,却是没胡子,古人几乎没有不留胡子的,不留胡子别人还疑心你有花柳病。胖子道:“人死帐不烂,你拿王爷那几个钱咋办哩。啥叫何必问这许多,这是说王爷呢?千年古代,哪朝哪代作兴这般与王爷说话?刘伙计,洒家记得原来你不是这般气性”,原来是钱太监。钱太监又道:“就是风闻奏事,也要有个准头,洒家还听说明日神仙要下凡呢,也奏上去?你可知甚叫渎奏,你可知皇爷一天要看多少奏本?你说你听朋友说,哪个朋友你又不肯讲,不成是道听途说?若是凭虚凿空,无根之谎,你可知张家口晋商,朝内朝外有多少人替他们说话?”。刘洪起回道:“自老公来,不问俺的身子,却紧着俺的盘子踩,也猴急了些。葫芦不倒吃不着油,俺已然倒油了,咋地,要将俺倒得一滴不剩?这么着,俺再倒一滴,待明年初,有个叫孙传庭的继任陕西巡抚,王爷且看着”。

钱太监闻听正题,关切道:“孙传庭是何人,你怎知他明年继任陕西巡抚?”。

刘洪起道:“天启二年进士,山西人,如今在家歇着呢,不日便要起复的,至于我是怎生知晓的,俺时常夜观天象,竟夕不寐”。钱太监闻言笑道:“虚儿花哄。再三央你,才知刘伙计这么好顽,你慢慢玩,只要你当得起王爷的计较”,说着起身欲走。刘洪起忙在床上呼道:“钱公留步!却是怎生的意思,钱公此番来是怎么?”。钱太监怒道:“你说怎么?你在信中写了件天大的事,王爷能不来问问,却装那王八腔,听了恶囊人的慌”。

刘洪起闻言心中一恶,却笑道:“当日俺从汝阳出来,借了朱荣祖两匹军马,老公回去后,请王爷代俺将马还上,还有王爷承许下的一千石粮,尚有四百石还请快些发运来,俺与王爷的事,还讲着交情,没说要现拔现儿”。现拨现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刘洪起的意思是,他的货已交了,但崇王的粮还没给足。

钱太监闻言,冷笑道:“你与王爷有啥事,不成是做买卖,现拨现,莫非是怕王爷翻死契?”。翻死契就是反悔。刘洪起道:“那一千石粮,是俺借王爷的,张家口通敌晋商值得总不止一千石粮,王爷给了俺几石?翻死契,王爷没拿钱粮换,翻啥死契?”。钱太监闻言惊得瞪圆了眼珠子,半晌,连道几个好,他道:“洒家便与你算算这买卖,你说张家口晋商资敌,是真是假?你这货是真是假还要看,是真货才说得着这是笔买卖,谁知你拿着个甚杭杭子哄人,就要王爷拿钱粮换,也太不足心儿了”。

刘洪起道:“就是这话,鸡子换盐,两不相欠。为此事,王爷一分钱粮也未与俺,我说的那四百石粮是俺原先借下的,这事跟那事不一场儿,还请钱公回去替俺催催”。钱太监骂道,猴势的,贪财爱小。爱小就是爱占小便宜。刘洪起心道,这是在说你自已。

小半个时辰后,钱太监道:“没得家说,你可知道,黄知府已然落了职,那火药的行文,不日便要下了”。刘洪起闻听,坐在床上,冲南方躬腰施礼,谢过王爷的爱重之情。他随即道:“通是高人隐士说与俺,若是人家肯露面,为何不找官府递呈子,还要俺捎话与王爷?人家不愿出头,王爷非要寻人家”。

钱太监道:“今个洒家与你是扁嘴子改鸡,没少磨嘴。既是不肯吐实,洒家这便上覆王爷,这是王爷送的六匹苏锻,十双棉袜”。刘洪起接过礼单,在床上拱手相谢,道,恕小的下不得床给钱公施礼。钱太监道:“实对你说,王爷说了,若张家口之事属实,璞笠山那地,那井,不要说三年,便是五年,十年,由着你使,不问你讨要半分租银。你还有甚听闻,左右再讲讲,莫要瞒哄,洒家回去脸上也有光,洒家承情。洒家大起你,想也是年一年二地,换个贴也舍得,刘爷,百当还是略说几句吧”。刘洪起笑道:“小的已说了晋商与孙传庭之事,生意却不好做得这么滥”。

钱太监怒道:“你!不识抬举,酸不溜哩拿大堂,长本事了,吃不住你了,只怕你日后势孤难立”。正说到势孤难立,忽闻楼下有人叫道:“本县太爷来拜刘老爷,还请掌柜的代为通禀!”。刘洪起在楼上对钱太监道:“别要瞎个嚷,地方父母来了,小的不得闲,钱公也挨磨够了,就不留你了,事也不在一时,改日再来做刚做柔”。

楼梯噔噔作响,上来个手执大红拜贴的伙计,正欲开言,刘洪起道:“我听着了,请张大人上楼,送这位郎中先儿一程,由柜上取串开箱钱与先生发发利市,买嘴吃”。伙计应了声是,刘洪起冲钱太监笑道:“一串钱,钱公莫嫌少,我欠着密县的人命,抚恤都支应不来,这才拿天机向王爷换钱,如今咱是穷棍”。钱太监满面彤红,他怒视刘洪起,说了一声泼贱舌头,便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楼梯口,钱太监正遇着知县张任,张任冲他一抱拳,钱太监却是扬扬不睬,径直向门外走去。“先生”,钱太监回头一瞧,伙计由柜台后捧着一串铜钱迎了上来,钱太监只手抓过铜钱,道一声油光水滑的光棍,便兀自去了,却将张任看呆了。

张家口通敌晋商,孙传庭起复,这两件事都关乎大明国运,就是崇王把家底掏空,也买不起这两条情报中的任何一条,而钱太监犹不知足,让刘洪起大起反感。

后院,郭家兄妹躲在屋中不敢出来,郭虎道:“姐,你看看刘掌柜结交的是啥人,都是大疙瘩头,不是县官就是王府”。郑乐密道:“哪个是王府的?将才楼上有个没卵子的声儿”。郭龙闻言,怒视郑乐密一眼,骂道:“裹脚布挂脖上,臭了一圈子”。郭凤往地上啐了一口,起身去了西屋。

“箭伤在身,不能下床迎接二位大人,失迎得罪,二位大人请坐”。

“学生朱广虎,在巡抚元大人幕下,奉制台大人密扎,特来拜会先生”,张任身边,一个戴着逍遥巾的人道。刘洪起坐在床上抱拳躬身道:“何以克当,敢问元大人有何吩咐”。那人并不答话,而是起身走到桌前,去看桌子上的几部木架,木架上满是滑轮与细绳,张任道:“可好些,还在挨疼?”。刘洪起道:“略觉昏沉,还要在贵县将养些时日”。

朱广虎拉了拉木架上的绳索,道:“却原来,滑轮弓真个是先生所作,果然是匡济之才”。刘洪起乱言道:“学生自小便好匠作之道,些小的物件,不想能补国事于万一,侥幸之至”。朱广虎摆弄着滑轮组道:“敢问先生此物做什么使?”。刘洪起回道:“一百斤力下拉,可起五百斤之物,与那撬杆机理仿佛,只是撬杆却不好将重物撬得这般高,若用于守城,两三人借助此物便可将千斤重物抛下”。“噢?”,张任闻言坐不住了,走上前观摩。

临街的窗中,“汤面饼,热来哎——”,过了不久,“大小哟,小鱼,鱼儿哟——”,与之伴奏的是独轮车的吱吱吖吖声。对门果子铺的老板,伸手拉下一根细细的草绳,飞快地将果子打了包,末了还在纸包上贴了一片红纸。

张任与朱广虎终于坐下,朱广虎道:“滑轮弓极是精妙,当日学生乍见之下,极是钦服,不怕先生见怪,玄大人与学生听闻先生是盐商,皆疑心此物为他人所做,别有高人,时才一见,方知先生之能远非一滑轮弓,惭愧得紧,先生心中如此锦绣”。说到这,他叹了一声,道:“可惜先生未早将此物献上,如今失了风,被杨四得了去。玄大人欲做成本章,将此物送往京师呈于圣人前,先生之名亦将一同达于圣聪,只是大人不放心此物始作者为谁,特遣学生来此一探,学生恭贺先生了”。

刘洪起闻言竟呆住了。二人见他如此情形,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他们却不知,刘洪起何尝想让皇上知道他,皇上知道他,他得到的除了政治庇护,还可能是政治软禁。若是被崇祯留在京师,他还怎么展布,在盔甲厂做一个从九品的副大使?那便情等着死,等着天下大乱,一同殉葬。但他又知道,此事已是无法挽回。

此时,城西颍河的一般渡船上立着几匹马,还立着几个平民装束的王府校尉。钱太监心中恨恨地想:“这贼,村光棍奴才,给脸不要脸,竟敢挟制王爷,连洒家也敢当面骂,也就罢了。居然另攀高枝,和临颍知县勾搭上了,呸!算什么高枝,要是太祖年间,临颍知县不过是王爷的臣子”。他这却想岔了,临颍属于开封府,开封现坐着周王,临颍知县便是做臣子,也是周王的臣子,何况周王是亲王,崇王不过是郡王。更何况崇王得封是朱元璋死后一百一十多年以后的事。

床前的两位大人终于起身告辞。朱广虎看着桌上的滑轮组,迟疑了一下,刚要说话,刘洪起笑道:“若朱大人不弃,学生便奉上”。朱广虎闻言,朝刘洪起躬身一礼,刘洪起连忙在床上还礼。这个滑轮组在后世只是初中教科书上的东西,但在这个时空,却甚为高端,河南巡抚玄默把这玩意连同滑轮弓一同献给皇上,更便于邀功。

张任道:“学生今日方知公输班重生于中州,如今民穷盗兴,皆因缺衣少食,若以此物提水浇地,一人之力可当五人之力”。刘洪起却摇头道:“一人之力便是借助此物,也还是一人之力,此物将一人之力放大五倍,然在举升重物时,其速便也慢了五倍”。

张任略想了想,也不知想明白其中的原理了没有,只是叹一声,向刘洪起抱了抱拳,便引着朱广虎下楼去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爱 天冷了,锅屋中的水缸正在崇祯年间的冬夜悄悄结冰。崇祯做了十七年皇帝,其中的十年,是一千年来最冷,五百年来最旱的十年,史称小冰河期,而崇祯一死,小冰河期便结束了,崇祯实是运气不佳,大明亡于旱灾。腐败是常态,自然因素却是偶发,偶发因素导致了崇祯亡国。刘洪起焦虑的是,他只知道大明是亡于旱灾,但旱灾迄于哪一年,他却不清楚。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大明不知有多少人死于饥寒,床褥里,刘洪起却在一阵燥热中醒了,他怀中是一只汤婆子,就是一只铜壶,在里边灌上热水,外面包上布。这让刘洪起找到了小时候,往盐水瓶子灌热水代替热水袋。

黑暗中,“另托生托生才新鲜呢”,李伟国在地铺上自语了一声。睡意全无的刘洪起闻听,想起了一个故事,说是哈工大开学时,有个战士误跑到学生队里,这就请求返回连队,陈校长却说他没出息,这个战士只得留在哈工大当起了大学生,这个战士识不了几个字,如何跟得上?只因陈校长那句没出息,战士拼命恶补,几次恶补得昏倒。最后历经千难万苦毕业,老来成了专家,被传为佳话。庄士却不欣赏这个故事,陈校长把个半文盲留在大学里,那你就得负责给人家找老师补课。结果不但差距大,人家还得自学,他有自学能力吗?简单粗暴,乱弹琴。据说粟裕教儿子学游泳,就是把儿子往河里一扔,淹不死就会水了,庄士十分不欣赏这样的简单粗暴,他自以为,他的水平比这些将帅高,做事是周全细致的。

刘洪起现在就在做陈校长的事,把李伟国这样的文盲,教成大明的科学家。李伟国这几天表现出了影视剧上的情节,宁愿去战场玩命,也不愿学了,太痛苦了,学习比上战场痛苦,因为学习是长期的,战斗是短暂的,学习是主动的,玩命是被动的。后世的教科书,刘洪起没一本看得上的,他强调用生活比喻深入浅出地形容技术。自已这样的老师,怎么会让李伟国在梦中痛苦地说,另托生托生才新鲜哩?驴三学得就很好嘛,驴三那文化,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不照样学得很好?嗯?

刘洪起正想到这,驴三呓症道:“俺原先就通得”。刘洪起先是一惊,随即他冲驴三骂道,你通个屁。肋骨忽地疼痛,刘洪起披衣而起,立在窗前。窗棂上挂着个干粮袋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只扇囊,就是盛扇子用的布袋,这是庄士讨厌的事物,生活要简单,庄士讨厌这些生活杂碎,他将这些无用的杂碎形容为鼠标垫,庄士就从不用鼠标垫。

窗外,天光之中,一堵巨大的墨墙将东方屏去了大半,那堵墙翻滚着,缓缓袭来,似乎暗示着局势,预示着困难。刘洪看着那堵翻滚的墨墙,再次焦躁起来,他回身捏起一支白棍,操起火摺子,连划几下擦火轮,却只见火星不见火,刘洪起坚持不懈地划着,终于擦出了一朵火花。

清晨,葱花味飘进窗棂,刘洪起便醒了,院中的锅屋里,郭凤正在做面疙瘩,锅里撒了葱花,沥了麻油。楼上,刘洪起看着还在地铺上鼾睡了二人,叫了一声:“起来!松提搭呱地”。

“恁俩战阵上不成,我才教恁俩二人物理,莫要小瞧喽,学成了,十个总兵也比不胜你,我那滑轮弓恁俩不是瞅着了?敢已是在进京路上了,皇上见了这个物件,召我进京也不定。恁俩不是说我应个啥星宿么,我传恁俩的,非同小可”,刘洪起教导着。

郭凤上楼来,只见刘洪起正挥舞着一支铜管,不屑道:“这是啥,老笨装,别是洪武年间的玩意”。还真叫刘洪起说中了,在朱元璋之前的火铳,就是一根铜管,没有枪托,说明后座力小,打不远。另外点火方式和放鞭炮差不多,点着了得过几秒钟才响,这如何打移动目标?后来朱棣征伐安南,弄回来几杆法国火铳,大明的火铳才得以改进,有了枪托,点火上,虽然还是火绳枪,但有了扳击,一扣扳击,火绳立即接触火药,实时打放,就能打鸟这样的移动目标,名之为鸟铳。并不是说这种火铳威力小,只能打鸟,而是以鸟铳形容这种火铳打放迅捷,可打鸟这样的移动靶。在明初就从西方学习了枪托和扳机这两个设计,使得火铳的射程与准头都提高了。所以也不要吹大明的火器如何先进,神机营什么的,大明的火铳技术主要是从西方引进的。在明末又从西方引进了佛郎机这种火炮技术。所以在明初从西方引进火铳技术,在明末从西方引进火炮技术。中国的火器技术全面落后于西方,也是全面向西方学来的。

郭凤将一盆水端到刘洪床前,正听吕三道:“啥黑人,掌家的唬嗒俺”。李伟国道:“也说不定,老鸹还有白脖的哩”。刘洪起道:“姑姑儿要是会说话,你问姑姑儿”。姑姑儿就是斑鸠,在北非越冬,自然见过黑人。

郭凤将水盆放下,问道,刘掌柜说啥哩?刘洪起回道:“框外说句闲话”。见郭凤进来,吕三与李伟国居然不约而同地出去了,刘洪起不由一皱眉,只得道一声有劳郭姑娘了,随即操起面巾,胡乱地往脸上擦了擦。郭龙已走了,郭凤不放心郭虎,便留下来照看几日。刘洪起笑道:“郭虎还是不肯家去?”。郭凤难为情地不语,刘洪起道:“俺可没强留郭虎”。郭凤道:“俺知道,走的尽是些刘知远,吴敬杰”。

刘洪起闻言诧异。郭凤又道:“先生的饭碗也不好端,女瞎子纺花,男瞎子磨面,九岁女娃织布,十岁男娃看青”。刘洪起闻言大笑,他笑道:“寨里的瞎子欢实着哩,抓把推磨棍,呜吼呜吼地干,莫有吃二馍的,不干,靠谁个,凭啥吃大窝窝,要进寨子里的花子挤破头,咱璞笠山,不说三里五庄,在河南也是挂了头牌啦”。

刘洪起又道:“一个小虫顶不起卧单,要打通通鼓,离不了三二人,俺得靠众人帮衬着,为啥要众人帮衬着”,说到这,刘洪起敛起笑容,严峻道:“郭姑娘,世道还要再坏,十年后,怕是一半的人都不在了,郭虎留下也好,等到那咱,便是有人埋,只怕没人坟头添土”。闻言,郭凤吃惊地看着刘洪起。

中午时分,一队一字形的阵列,掠过县城上空,刘洪起透过窗棂仰视着。过了一会,他低下头,街上,担水人将水沥了一地,怕是一只旧桶,在这个时代,百姓家中最值钱的物什就是水桶,六两银一对水桶,柳木的,因为柳木吸水,膨涨系数大,不易漏水。斜对门的院中,一个妇人拿着擀面杖立在树下,正冲树上虎视,“还不下来,省得好打,只怕待你爹回来便没有这般轻巧”。刘洪起微微一笑,他回到床上,靠在被褥上,握起一支笔头书写,他手中握的是一截细长的石头,却是从石墨砚台上锯下的。锅屋,郭凤持着一把高粱刷子,将涮锅水一点点刮进黄盆中,忽地,隐隐传来吟唱: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珊瑚树红春常在,风波浪里把花开,哎,哎,哎——

低徊深情,一唱三叹,似乎在吐每个字时,声带都要颤上三颤。这首曲子在后世被糟践了,只有沈丹唱得还能听听。郭凤不由听得痴了,待到曲终,郭凤取了一只托盘,出了锅屋。

“劳烦郭姑娘了”,看着郭凤收拾桌上的碗筷,立在窗前的刘洪起道。郭凤捏起桌上的一包药粉看了看,刘洪起道:“鸡子壳磨成粉,见天服些,不得抽筋”。郭凤道,竟是个偏方,一到冬天,俺的腿肚子筋抽就成硬疙瘩”。刘洪起道:“拿去服些,回你那超化庄,将偏方给他们传传”。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有的人缺钙,有的人不缺,因为有的人经常吃莜麦,就是燕麦,就是超市里的燕麦片。当然了,如果缺钙,拿燕麦粥来补,喝上三个月都没什么效果。

刘洪起看着街上。“先生在看啥?”,郭凤走到窗前。对门果子铺门口,一个背影正在买果子,那人有个和脑袋差不多粗的脖子。“大脖子病,只怕是缺碘,吃的不是海盐”。“啥是碘?俺村里也有一个这样的”。“碘是一物,海里多,未必要食海盐,只要食海里出产的,就得不成这病”。“先生懂的真多,先生又梦到后世了?”。“梦里的高人教我的够用了,只怕我是个傻种,成不得事”。“先生尽信说,先生要是傻,俺们这些不识字的——”。信说就是瞎说。刘洪起道:“哎,也不在识字不识字,活着就是学问,我是活少了,宅男,老实得不透气儿,正渴着哩,我给烙个锅盔”。

郭凤没有深究宅男是什么意思,只是崇敬地看着刘洪起,二人一时无话,颇觉尴尬。

“先生将才唱的啥?”。刘洪起回道:“《珊瑚颂》”。郭凤道,好听。刘洪起道,我将词写与你可好?郭凤道:“俺不识字,一小儿家里急,上不起学堂”。二人又是无话,过了一会,“先生在想啥?”。

“俺想可惜了。俺梦见一个闺女,家贫失了学,跑到奶奶坟头上哭,又梦见一闺女,家里叫她到城做工,又是失了学,过了十几年,人前提起,这闺女还掉眼泪。还梦见一个小闺女,才八岁,给人看孩子,将孩子系在腰上四处走,有一天走到教学的地方,她就在窗外偷学,俺梦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闺女,不说一声可惜了,俺心上过不去”。过了半晌,“先生”,一声过后,郭凤低头出了屋子。

“姐,你那眼是咋了?”,窗外传来郭虎的声音。

楼上。自已这是咋了?自已有家室的人,带着使命的人,随时都可能挂掉的人,咋还去撩拨人家?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刘洪起鄙视着自已。

夜,颍河边点点火光,几个持着麻杆的人,将麻杆上的火光在河面上晃动着,螃蟹受到勾引,便主动爬上岸来。而刘洪起正在做一个奇怪的梦,他身后是南京路上好八连的锦旗,眼前是窗户,窗户外是变幻莫测的霓虹灯,他正趴在桌上写信:秀,为了革命的震要,我又建立了新的家庭,不能和你做夫妻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卸船 崇祯八年十一月中旬,距刘洪起颍河负伤已有一个多月了。郾城县小南门,南岸泊着一只漕船,岸上停着几辆马车,一些人正在卸船,卸下的是一篓篓的炭。这是张任将刘洪起的漕船凿沉后,又打捞上了来,漕船经修补,已是还给了陈州卫,货物则另觅船只送到了郾城。郾城与临颍,两城之间不过五十里,但若是走水路,则有百余里,且跨越了两个水系,由颍河到了汝河的支流大隐河。刘洪起立在岸边,看着卸船,隐河上摆渡的老汉问道,敢问相公,这炭几个钱一石?刘洪起回道,也可说四钱银子一石,也可说四十两银子一石。老汉半张着嘴,露出黄牙,不解刘洪起在说啥,便转身去了。刘洪起环顾四周,颇有物是人非之感,他心道,与二弟刘洪超的性命比起来,这船炭无价,但又不值什么。自已对煤铁火药,真的有这么迫切么?一时间,懊悔,沮丧,悲痛袭上心头,加上末愈的伤痛,他几乎支撑不住。

小南门上立着几个人,远远地看着对岸卸船。郾城主薄田元纪问道:“老常,报不报?”。典史常自谦道:“报他娘的,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朝不用那朝人。不报,李大人再开俺一个玩忽职守,这绿豆官便做到头了”。田元纪道:“他有兵部的船引,有临颍县的行文,前些日时,临颍一战,布政司还给他叙了功,不成李大人不认郾城县,不认兵部,连布政司都不认了?”。说罢,田元纪冲身旁一个汉子道:“报李大人,就说漕船私用,里头或有违禁硝磺,正在小南门卸船”,又道:“李大人正在审案,你呈个贴子上去”。

对岸却丝毫不知道小南门上演的把戏,漕船边,孙名亚道:“没几步远,一出溜就到了,若不是卸船,七八分已到家了”。见刘洪起不答,孙名亚看了看刘洪起,诧异道:“先生脸色不好,快进舱中歇息,莫拉溜成大病”。刘洪起摆了摆手,“老孙,搀着我”。孙名亚连忙上前搀着刘洪起,刚要说什么,刘洪起却闭目摇头。良久,刘洪起睁开眼,望着脚下结了一层霜的物什,却是一只冻死的大雁。孙名亚顺着刘洪起的目光看去,刘洪起道:“它是飞不动了,我却还能走,为啥要沉浮苦海,留在这中州受熬煎?”。孙名亚无言以对,心中却道,只怕这只是刚开了个头,你便承受不住了?

“好汉!不得有千把斤!”,“莫把小土牛压塌了”,小土牛就是独轮车。刘洪起抬眼望去,只见郭黄脸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装了十几个炭篓子,正在耀炫气力。郭黄脸喝道:“都它娘光看不动,包扁食,烙油馍,养着恁们上大膘?”。身旁一人挑着两篓炭,边走边道:“出门三分小,端人碗,受人管,眼要勤,手莫懒”,却是李伟国。郭黄脸将独轮车推到马车跟前,吩咐道:“不待黑价,定要进寨,宁叫使死马,不叫搁了车,慢一慢,贼种羔子扒咱的豁子,都听明白不曾?”。

刘洪起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我刘洪起只能挑二百斤,你挑百十斤,他推千把斤,将我这一船炭解走,全靠众人帮衬。老孙,你将才说张五平咋了?”。

孙名亚道:“俄是外路人,知晓得不真,路上遇着个确山县的苦主,说,张五平孬种害得俺好苦,睡女人,是闺女怀上了就封娘娘,在沙河封了一个正宫,还封了一个小太子,在东沟封了一个西宫,在胡寨封了一个东宫”。刘洪起闻听,嘎嘎笑了起来,他笑道:“天冷了,喂糠催肥长膘,这是要杀了。这是登基了哩,好俺的五哥,见了人又喜洽,又义气,轻财好义的张五哥登基了!你那死爹在坟里听说了,正是八月的石榴,合不扰嘴哩,当太祖了哩。跟俺好得只多了一个头的张五哥登基了,多咱求拜他封俺个西平伯当当。本本等等做你的贼罢了,没读过书,到底跟不上溜”,又道:“过把瘾就死”。

孙名亚也笑了,他道:“先生多时不在寨中,俄也没个抓揪,侯鹭鸶那厮不叫人耳目清闲,又要二百石粮,叫人吃架不住”。刘洪起冷笑道:“罪戾余生,再叫他跳搭半年”。孙名亚道:“寨中也不能甚人都收,前日那个,一家八九个娃娃,当爹的叫不上名,不知道是老几,若放进寨里,还不吃空寨子”。刘洪起点了点头,道全凭老孙主张。二人又言说了一会,孙名亚扶着刘洪起上了马上,又吩咐走稳当些,掌家的身上有伤。郭虎与郑乐密却留在了临颍养伤,刘洪起对寨子放心不下,因此在临颍待不住。寨中有太多的事,离了他刘洪起不行。

马车跑得不疾不速,由于车上有压载,所以不甚颠簸。刘洪起拥着一床被褥坐在车上,他吩咐以后在被头上钉一块围脖布,以免凉风灌入被窝,孙名亚却道,歇卧之时,只需将脱下来的衫子往脖子上一围,凉风便进不了被窝。刘洪起心道,倒底是多活了几岁的人有生活经验。孙名亚却想起,那日在贼营中,驴三正在剥蒜,刘洪起往蒜瓣上踹了一脚,吹得蒜皮缤纷,说有朝一日,天下事,他刘洪起无所不管。“当真如此”,孙名亚心道。

马上车,刘洪起将一封书信取出观瞧,信中道:套言不叙。依稀梦寐如昨也,一别三月,不曾接兄手教,冒昧一书。承兄教示奇略,诚一时快事,兄之高论,如广陵散已绝于世,天下冠冕,几人似兄高才?竟不告而别,兄不觉内疚神明?弟为之顿足,黯然神飞者久之。自兄别后,弟每觉心力不济,诸务荒疏。近日闻兄颍河遇险,弟方寸不无少乱,又闻未及性命,始觉少安。兄于璞笠山筑寨,当真体国为念?全不审大势,兄豪侠自喜,倜傥有大志,尚节义而薄功名,兄体国,只恐国不体兄,朝廷去顺从逆久矣,兄纵有高发一日,也唯有抗节罢免之末途,望兄三思,不弃鄙言。弟本科目中人,因何荡秩规矩?只因朝廷扫灭是非廉耻在先,般般下流,我等只得急自为计。天下为弊久矣,不然,我辈自散矣,唯兄垂听,万万!弟区区素心,无它肠也,唯欲借重我兄,以副依托,救得穷民,万一不然,亦无身名俱泰之妄想。接连两书,兹再述以恳,复颂台安。又,烽耗频传,海内无宁宇,弟不日或旋逸它处,兄勿跋涉远行。

刘洪起道,算是欠他的了,说罢,取出火熠子,叭地一声,在火花摇曳之中,那封书信渐渐变黑,渐渐扭曲,最终消散在微风中。孙名亚在一旁道:“它日,只怕先生会演一出华容道”。刘洪起道:“真待那一日,也只得还债,只是放了他,可有人要我的脑袋”。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西平县城的轮廓。在一处岔道前,车队拐进了村子,这是要打尖歇息,人可以不吃饭,但马要饮水。村中,一户院门前,门楣上贴着陈旧的挂钱儿,鸭子在门前嘎嘎地叫着,一摆一摆地走着,老妇正蹲在院门前捡选笸箩里的颗粒,丫头背着弟弟立在院门前百无聊赖。院中,媳妇正在咕儿咕儿地唤鸡,忽地院外一阵喧杂,鸡吓得飞到了窗台上,还引得驴咴儿咴儿地乱叫。“霍,霍,吁——吁——”,数十人,二十几匹牲口的动静惊吓了村民,待看清来者只是些伙计,便有人叫,是刘财东,村民便又围了上去。

刘洪起下车,来到井旁,见一人正滴溜着井绳乱晃,井里的桶就是沉不下去。刘洪起骂了一声杭杭子,由吕三手中接过井绳。他道教你一手,便将水桶拎了上来,端在手中,桶口向下,双手一松,水桶落入井中,随着一声闷响,水桶沉入了井中。刘洪起将井绳交还吕三,背后却传来一阵嘶叫,只见山墙旁,一个汉子口衔小刀,一脚踩住猪崽的头,一手持着猪崽的后腿,他默念几句,便操刀在手,在所以然处划了一刀,又探出两指,二龙戏珠般,两个小小的肉蛋便被抛到了地上。接着,他抬脚放开猪崽,猪崽挣扎着爬了起来,劁猪匠往猪屁股上一踹,猪崽便远远地跑了开去。

刘洪起上前道:“好手段,不劁肉臊,不劁不上膘”。劁猪匠急忙施礼,刘洪起笑道:“这念了咒,刀口就长严实了。我思想着,若是劁人,就象劁那些内官,恁可在行?”。众人笑了起来,劁猪匠笑道:“大哥说笑了。怎么,相公家里有人要做内官?”。内官就是太监,在大明太监是尊称,一般叫内官。有人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刘楼的刘大官人,怎生回话的?”。劁猪匠连忙认错。刘洪起却摆了摆手,转身去了,孙名亚跟在他身后,问道:“先生是何意?”。刘洪起道:“结扎上环”。“甚?”。刘洪起自语道:“一年下一个,脱坯一样,不劁了娃他爹如何是个了局”。孙名亚一脸疑惑,随即大笑起来。“老孙,你莫笑,这是天大的事,只怕将来你会劁上第二刀,我会劁上第一刀”,刘洪起道。

郾城县衙,二堂。新任知县李振声穿着七品补服坐在公案后。“上跪,上跪”,衙役喝道。几个告状的百姓闻听,跪在了知县老爷鼻子底下。“下跪,下跪”,衙役又喝道,一边用水火棍将几个百姓往后扒拉。这时,有人进来施礼,将一份呈子奉了上去。李振声接过,只见上面写道:具禀人郭二,住城南,保正王升堂,禀为小南门渡口违禁民船事。李振声看了看内容,问道:“有多少夫头卸船?“。来人回道,约摸二十多个。李振声问道:“确是看到硝磺了?”。来人却支唔起来。李振声怒道:“刁头东西!这也耍笑人,既是未曾看到违禁之物,因何呈上禀贴,不成有需索情节?”。来人却不说话了,只是跪了下去。

李振声道:“便是刘洪起船上有硝磺,兵部,布政司,开封府,郾城县,已行文至县上,那是捐助汝宁军用之物,不得缉捕讹拿”。

章节目录 第34章 元默 “孙财东,买卖如何?”,“托福,托福,能浓住嘴”,“掏急走啥,到俺铺里挨膀儿坐坐,成年不来”,“今个不到五更,就巴明起早哩,有些乔张致,少时便来”。“哎,哎,清早睡到日头红,俺不受穷谁受穷。哎,哎,掌柜的,恁这棺材真正好,死人装里头跑不了”,“他娘的,滚!便是装你活爹进去也跑不了”。“俺咋着恁了,恁枝六五叉哩日噘俺?俺问你个家事头儿要钱了么?”。“嘿,恁个花子不要钱想做甚,莫不是闯将的探子?再不滚,推你个仰八叉,再送衙门枷号,个犟种”。

“哎,哎,俺走得急,赶得泼,一路行到十字坡,哎,哎,往前走,拐个弯,前面不远杂货摊儿,长哩香,短哩炮,不是那杂货卖得贵,飘江过海报过税。哎哎,青豆青,黄豆黄,不是那麦子卖得贵,十冬腊月受过罪”。河南府一州十三县,府治洛阳县。洛河北岸,洛阳南关,南药店,酒铺,面店,书店,棉花行,山货店,江米店,装裱店,瓷器店,深秋改卖干果的鲜果行,给宗室打造金册玉碟的册碟铺,熙熙攘攘。汝宁府在河南省东南方向,河南府则在河南省西北方向。河南府与陕西相邻,流贼进入河南必经河南府。此时是崇祯八年十月底,李自成由潼关杀出,连破陕州,巩县,偃师,汝州,并围攻洛阳,豫西大乱。河南巡抚元默闻警,率左良玉,汤九洲等部来援,李自成闻听左良玉到了偃师,便退回陕西。

洛阳城东有大一片明黄建筑,以及数丈高的石塔,那是迎恩寺,建于十年前,为纪念一代妖妃,福王的生母郑太妃所建,这位郑太妃一生的事业就是为福王争大位,差点争上,结果还是没争上,但郑妖妃不折不挠,甚至在崇祯的父亲,也就是福王的哥哥继位后,郑太妃还是没放弃,结果崇祯的父亲继位没多久就死了。但是天启和崇祯哥俩都轻轻放过了郑太妃。迎恩寺占地百余亩,当得起郑太妃一生祸乱大明的功绩。福王是当今皇上的叔父,结果在南明时代,第二代福王终于得偿大位,郑太妃九泉含笑。直到那时,郑太妃埋下的祸乱种子还在发酵,南明小朝廷为了迎接谁继承大位,发生了激烈冲突。

洛阳城中,福王府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血盆大口,怒视着人来人往。大门正对着文庙后门,这样多么不自然,于是孔老二干不过福王,文庙后门被往东移。福王只是洛阳的新贵,洛阳的地头蛇是伊王,第一代伊王为朱元璋的第二十五子,伊王系统在洛阳残害百姓百余年,终于在七十年前,嘉靖皇帝正为养不活宗室发愁,便将第七代伊王废了。后来嘉靖的儿媳,也就是福王的祖母李太后,又将伊王府拆了大半,用来建少林寺的千佛殿,此事发生在四十六年前,彼时福王只有两岁。伊王府被拆了大半后,后来又扩建成了福王府。伊王一支由伊王之弟,万安郡王掌管,福王就封洛阳时,又将第二代万安郡王赶到永宁县。

城隍庙对面有一片青琉璃瓦建筑,门额上挂着“昭代贤宗”四个大字,正是曾经的伊王府。旁边一座铺子里传来“扇,扇”的呼喝,打铁的壮汉一身火疤,一边抡锤一边叫着,拉风箱的徒弟闻听,拼命加快了节奏。铁匠铺对面是家饭铺,饭铺上飘起的炊烟扭成麻花,袅袅上升,门口支着烙馍的火鏊子,蒸馍的笼剔。随着一片蒸汽腾起,笼剔被架走,几个饥饿的儿童立在一旁,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眼睛闪闪发亮。

饭铺内,桌子上不见碟子只见碗,碗里是大鱼大肉,所谓十大碗,桌旁一人正搓卷着煎饼,将胡麻盐卷入饼里,胡麻盐就是芝麻盐。终于,饼筒卷成了,随即被狠狠咬掉一截,这颗脑袋边运动着腮帮子,边听邻座白话。“那左良玉还以为东窗事发,正欲跳窗,昌平总兵尤世威一脚将门踹开,拉着左良玉去见侯恂侯大人,当下便授他个副将,就这么领军出征蓟辽,不想打了胜仗,副将成了真的,尤大人侯大人可谓识人,可谓识人”。副将便是副总兵,相当于副军长。另一人道:“听说左帅那咱只是侯大人的长随,却不知如今挂得甚衔”。“都督佥事,援剿总兵么,不是去年在黄河边上来了京营,京里便有大人奏与皇上,说左帅身经百战,职衔还不及京营那帮花瓶,皇上才给左帅挂了个都督佥事衔,算是与放跑流贼的王仆持平了”。“嘘——莫乱言”。“我有甚不敢说,是京营与监军太监纵贼,流贼才得以过河祸乱咱中州,此事天下皆知,皇上也是下旨切责过的”。

座中有人道:“好汉护三庄,好狗护三家,可左帅的那些兵,走到哪都带着女人,年初郧阳巡抚蒋允仪是怎生落的职?蒋大人在城头见了左帅的兵,内中许多女人,以为是贼,便发炮轰打,那红夷炮,一炮落地便是一个粪坑子,打伤了左帅的兵卒,蒋大人被左帅的监军太监给告了,郧阳巡抚这才换做大名兵备道卢象升”。“唉,这些官军,也是无法。以学生看,那蒋大人落职倒是造化,郧阳是甚地界?大贼囤聚之所,定是艰险异常”。“罢,罢,没来由说湖广的事,咱河南府也不比郧阳妥贴,听闻怀庆府的郑王——”。

河南知府署衙。匾额上四个大字:天中胜概。大门东设练勇房,西设马快房。进了大门,绕过照壁,大堂檐下悬挂的匾额是河南府正堂。左联:莫寻仇莫置气莫听教唆,到此地费心费事费钱,就胜人终累已;右联: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时事,做这官不清不勤不慎,易作孽难欺天。大堂内悬挂的匾额:公理天下。

穿过大堂进入二进院,二进院里是二堂。院中,西厢房是兵科,刑科,工科,东厢房是吏科,礼科,户科。在东厢房后边还有一溜厢房,两排厢房之间的巷道上立满了兵卒,这些兵是河南巡抚的抚标,注意,是河南巡抚,而非河南府的知府,抚标则相当于高官警卫团,是一省的精兵。

河南巡抚元默由省城开封到洛阳已近一个月,11月12日,李自成闻听元默来援,便解了洛阳之围,但福王不肯放元默回省,还上了疏子,元默只得在洛阳住下来。

“通是书呆子!淹池渡已纵过一回贼,竟又复演车厢峡,大员屡屡大负委任,大贼如何不猖披,此扑彼生,东征西蹿,用兵无已时”,元默坐在桌案后,愤愤道。半年前,五省剿贼总督陈奇谕,调河南巡抚元默,郧阳巡抚卢象升,陕西巡抚练国事,还有湖广巡抚,率大军将流贼高迎祥,张献忠困在汉中栈道上一个叫车箱峡的地方,流贼诈降,逃出生天。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上疏揭发,在半个月前的11月26日,陈奇谕被锁拿进京。栈道就是在悬崖上凿眼,在眼上插木桩,在木桩上铺木板,若是两头一堵,大军被困在栈道上,瓮中捉鳖,而鳖,却被陈奇瑜放过。

元默案前,一左一右坐着两员大将,左边之人长身猿臂,形似三国演义里的吕布,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左良玉。右边之人比左良玉矮了半头,乃是昌平参将汤九州。崇祯七年的左良玉,渐渐骄横,但左良玉对低他一阶的汤九州还算尊敬,因为左良玉是昌平总兵尤世威提拔的,汤九州是昌平参将,几年前左良玉不过是昌平的一个小兵。昌平就是北京十三陵的那个昌平,昌平镇既要守陵又要守长城,所以几年前昌平镇出兵援助蓟辽,总兵尤世威得坐镇昌平,便推荐了左良玉领兵前往。

这时,左良玉道:“慈不掌兵,义不聚财,陈大人太绵善,中了流贼圈套,不将那些物件屠个大半,彼等怎会甘心受抚?”。左良玉对流贼向来不手软,后来张献忠诈降,左良玉还策划坑杀张献忠部,只是熊文灿硬是不让。

元默道:“流突无定,祸延五省,只怕日后还要加上个叛降无定”。元默又道:“昆山,军议已毕,偃师路远,我便不留你了”。左良玉闻言,起身施礼,又躬着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便掉头出门了。左良玉走后,元默操起一份邸抄再次观瞧,乃是陕西巡按傅永淳的《劾总督陈奇瑜疏》,上面说:“臣乃执奇瑜手曰:灭此朝食,此其时矣。奇瑜曰:俟彼势促,吾弟抚之,不遗一矢可成功。臣曰:贼数十万众,即就抚,何以贴置?且未经大创,能必革心?恐天晴出栈道而西,虽欲成功而不可得矣。反复开导,继以痛哭。而奇瑜坚不进兵,贼乃大搜金宝入奇瑜营,遍贿左右,左右不欲战——”。

看到这,元默心道,傅永淳奏疏上所言,皆是亲历,真真的,皇上看了如何不动怒。却怎么又将陕西巡抚练国事一同逮拿?他摇了摇头,想了片刻,想不出头绪,便放下邸报骂道:“一个纵寇殃民,一个纵兵殃民”,接着,他看向汤九州,问道:此人近来如何?汤九州一声冷哼,道,喝得欢,日得美。

“啪”,元默一拍桌案,厉声道:“干法蔑纪莫大于是。不能剔奸除弊,我愧对中州黎民。百姓头颅妻子何辜,任由此人杀良冒功,淫掠无忌?”。又仰天道:“前生,前生,怎奈他偏偏勇冠三军,颇能办贼,令人万分无耐,只得养虎成痈。已有年余,我没少循循劝诱,势望他能改志回头,唉!国事不可为。吾已苍然叟矣,操不得这许多心了”。汤九州道:“黑煞个脸,也不是个屈受的性子,在昌平便一向不成人的。那滑轮弓之事,此人迟早知晓,他就不依这事,只怕待到那时绞缠不清,再闹哄开来”。

元默道:“我自然有个道理,你放从容些。此人与朝廷终非贴心贴胆,去年尚能约束进止,如今已有些使唤不动了,若不加扼止,只恐将来延祸君父”。

这时,一阵脚步响,师爷朱广虎匆匆进来,将一封书信捧与元默,元默拆开看了几行,便立即站立。只见上面写着:临颍县正堂张任,为凤阳祖陵十万火急事,具禀抚宪大人。据盐商刘洪起入告,近日,汝阳府诸贼,闯逆高迎祥,八逆张献忠,扫地王张一川,混十万马进忠,闯塌天刘国能,欲往颍州为祸,志在凤阳淮安”。

章节目录 第35章 我是谁 轰地一声,璞笠山又开始筑寨了,不知崇祯年间的冬天有多冷,由山下望去,竟能隐隐看到山上劳做人们呼出的白气。不一会儿,打钎声又连成一片。寨墙才筑了半人高,外层是条石,中间是夯土,正在修筑的寨墙旁,几个流民正在用盐泥垒筑高炉,寨中面积有限,高炉只得筑在寨墙外。

“下头要两个扇火的”,金皋跑到山上叫道。扇火就是拉风箱,不比打钎轻松,竟是无人应答。金皋叫道:“咋地,不吭气,都搭拉着手,还使唤不动你们了?世上三样苦,拉纤脱坯磨豆腐,扇火还不算是一宗,咱做徒弟熬相公时节,从早到晚不歇气地干,做在人前,吃在人后,不待师傅撂碗就先撂了碗做活,这都惯道得肉贵了,几个钱一斤?”。熬相公就是熬伙计,将伙计称为相公,从陕西到山东都这么说,只是陕西一律称伙计为相公,其它地方更多地还是叫伙计。终于,两个流民站了起来,随金皋下山,行不多远,只听身后一阵咣咣之声,金皋回头一瞧,只见身后一人拖着一把锨。金皋快步上前,一脚将拖锨的流民踹倒。“你弄啥哩?稀里马哈,没劲拉叉,掌家的见着,立时逐你出寨,前个有人趿拉着鞋走路,懒得连后跟也不愿提一下,叫掌家的瞧见,孙先生还受了攀累,你这是要攀累我?”。被踹倒的流民心生怨气,但当他爬起时,看到手上的新手套,腿上的新棉裤,再想想在外的颠沛流离,一时也只得屈受。这就是刘洪起在寨中,与刘洪起不在寨中的区别,掌家的在寨中,所有的人立刻就紧迫起来,如果用一个成语形容刘洪起,不,庄士的这种性格,叫察察为明,察察为明是形容在小事上精明,大事糊涂,关键刘洪起在大事上更精明。一个人总么可能在大小事上都精明,总有他不擅长的地方。

庄士不擅长的地方就是生活琐事,那是真正的小事,而象纪律与效率,又怎么会是小事。他庄士不是张作霖,惯出汤玉麟出来,也不是袁世凯,惯出段祺瑞出来,不是蒋介石,惯出黄埔系出来,甚至也不是冯玉祥。民国大军阀的个性象是后来的企业老板,对手下的重要员工客客气气,要指着这帮人赚钱。民国人士都有字,相互之间芝泉,辞修地叫着,通着亲切,似乎有再大的矛盾也淡化了,但在庄士这,他只会叫你老孙老李,这就是区别。庄士个性强悍,控制欲强,他敢对员工不假辞色,因为他有办法,能预防背叛,他有本事,不怕背叛,他有个性,绝不允许不听号令,效率低下。

山下正在脱坯,有人牵着马在泥坯里踩来踩去,倒是轻省了人工。日头甚好,未结冰,正是大干时节。修筑在山脚的屋舍还在收尾,脚手架上,有人正将陶制的圆筒往泥坯上敲打,这是在装烟囱,北山后坡冒黑烟的地方是在炼焦,北山坡上的席棚是饭堂,饭堂里坐着十几口大缸,妇人们正在往缸里倒萝卜,这是在腌咸菜。饭堂的里也不安生,安放了两盘铁匠炉,呯呯声无始无终,一旁还有一座铁匠炉正在修建之中。这时,一个铁匠停了锤,走到支撑席棚的柱子旁,看了看上面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连杆机构,说简单点,形似人的前后臂,两臂中间是一根轴,相当于肘,只是在肘上连着两只后臂,这是一个扩力机构,就是将力放大的机构,这种机构的用途之一是枪械闭锁。这时,另一个铁匠也停了锤,他将铁条夹入炭中,又从炭火中夹出另一根烧得彤红的铁条,徒弟用钳子接过烧红的铁条,将铁条夹在台钳上,再将铁条扭成麻花,却是在制麻花钻,只是头部的硬度问题还未解决。

“好话传上天,孬话丢一边”,饭堂的锅腔旁贴着灶王爷,灶王爷神像前正摆着一盘麦芽糖,一束草料,几个做饭的妇人正在祭拜。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因为今天是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向玉帝汇报这家人一年来的善恶,所以这天要用麦芽粮甜住灶王爷的嘴,焚纸马,备草料,欢送灶王爷升天。

在一间草房内,几个妇人正围着装满硝土的大锅忙碌着,一个妇人用笊篱将锅内的萝卜捞出,接着往锅里倒了一碗鸡蛋清,然后搅拌,不时撇去锅里的浮沫,这是在熬硝。在桌上的瓫盆内,盛着一盆熬制好的焰硝,一粒粒颗粒呈指南针形状。在刺鼻的气味中,两个妇人正将一桶混浊的水一瓢接一瓢淋在纱布上,这是草木灰与硝土混合的水。

制硝房隔壁聚拢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孙名亚,这里是木工房,地上散落着刨花,角落放着几只箱子,却是还未制成的风箱,土话叫风掀。木匠道:“丢生了这些日子,叫俺想想”。孙名亚冷笑道:“做个活松不捏地,左看右看卖野眼,东看老鸹西看雁,是怕旁人将你的本事偷去,你有甚本事?不过是具木头匣子,甚主贵的东西?都以为口小聚气,你便将口加大些,当做密技,密不示人,俄说的是呀不是?”。迎着木匠惊讶的目光,孙名亚又道:“你知道俄们璞笠山有多少密技?不识敬,这搁不成伙计,来人,取一两银子来,打发走”。吕三在一旁道:“恁心里到底弯着啥哩,少体没面的东西,有点甚伎俩,就看成祖传密方,甚叫功率,甚叫动能,甚叫压强,恁可知道?在爷们面前充棍”。

门外有人叫道:“孙先生,掌家的寻你哩”。

孙名亚朝南坡上的一座草房走去,待走近了,在山墙下见着两个陌生的背影,正在把玩滑轮弓,“还真中哩”,持弓的那人道。另一人道:“人硬货叮梆,怪不得将爷熬头巴望哩,还巴望不来”。持弓的那人道:“张二算什么东西,软不沓沓哩,看着跟老疲牛样,一点也不立架,却进到屋里充客,咱们却在这里喝风,刘扁头咋对咱不瞅睬,咱们成天站在将爷身后,只当没见过咱”。

孙名亚刚走进屋,就见到一个熟人,他下意识地正想给对方行礼,对方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反向孙名亚行了礼,口中道:“老孙,不,孙先生,以往俄不知道啥稀稠,在先生面前拍个瞎话,扯个闲缰,俄啥也不啥,先生莫往心里去”。俄啥也不啥的意思就是我狗屁不通,孙名亚连忙口称张队官,伸手扶住。刘洪起坐在上首,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心道,张队官见着孙名亚,没一秒钟的犹疑,就象见着了皇上,立时就行礼,看来他深知孙名亚在这里的地位,有内奸。随即,刘洪起又想,流民不断进来,内奸是清除不完的,也罢。孙名亚向刘洪起,刘洪勋行了礼,刘洪勋连忙起身还礼,刘洪起只是吩咐了一声坐。

刘洪起道:“伤筋动骨还未满百日,肋巴扇儿时时害疼,叫孙先生陪你,你们是老相识了,熟不拘礼”。张队官道:“那杨四一个拉票子的,敢作难先生,待俄禀告将爷,剿了他”。刘洪起道:“便是剿他,也不因他作难了我,只因他作难百姓”,说到这,刘洪起才想起刘国能是搞三光政策的,还不如杨四。

张队官点了点头,道:“先生噢,哈呀,天不亮先生就跑了,恁当晚儿,将爷拦尻子就撵,俄跟着将爷,一路撵得跟头流水,也没撵着,先生日愣哪洼去了?将爷时时记挂先生,没了先生,将爷遇着大事也没个抓挠,先生却不肯回去。俄是个蝼蚁,不敢想望说转先生,将爷临来吩咐,说先生在璞笠寨,俄们常派人来请教,也是一样,只望先生莫要怕受牵连”。刘洪起只是叹了一声,郑乐密立在刘洪起身后叫道:“敞开了说,恁家将爷是怕强捆了大哥去,大哥抹了脖子,落个鸡飞蛋打,闯塌天这书没白念,行事还有些章法”。刘洪起回头斥道:“破嘴老鸹,不上山起炉,跑到这里来干啥!”,这便将郑乐密骂走了。

张队官指着桌上的一只包袱道:“将爷的一点心意,叫先生过了个肥实年。这便告辞,先生吩咐的话,俄回去细细禀与将爷”。刘洪起吩咐孙名亚送送张队官,又道:“前日少敬,你莫要哑巴吃屁,落口暗气”,指的是张队官挨过自已一巴掌,说着,便由桌上的包袱中摸出一锭金子,扔了过去,张队官双手接过,冲刘洪起磕了一个头。刘洪起摸出的这锭金子足有十两,相当于五十两银子,大明金贱银贵,金银比价大致是一比五,五十两银子相当于普通人三年的收入。

张队官道:“俄这便回了,先生可还有甚吩咐”。刘洪起道:“那白大寡风快的剪子,戳到你不曾?”。张队官涨红了面皮,回道:“不是好上手的,她男人死在阵上,这事不好明着来,她又不让人挨她的身子”。刘洪起笑道:“少做些孽,你便一丝也不信神灵?寻个长厚人家,做养女也成,做使唤丫头也成,回去禀与将爷,替我说个份上”。张队官道:“成日在营中憋燥得慌,俄不算人呐。只是兵荒马乱地,能寻到甚样稳妥所在,不若送到璞笠山安置”。刘洪起犹疑了一下,道,随你主张。

待孙名亚送张队官出去,刘洪超皱眉道:“老二!这是什么人,恁舞弄啥哩,吓人怪道哩。恁日能个啥,人门不开,狗屁不通,恁心里是咋掂算的,恁这是给二叔攒脸哩,你弄这算啥法儿明?”。算啥法儿明就是算怎么回事。见刘洪起不答,刘洪超又道:“怪不道贼星发旺,侯鹭鸶,张五平做土贼,你通流贼,是比着罪过大哩,有你吃架不住的时候,别要把家下千把口子都扯连去!”。刘洪起终于道:“我断不是个做贼的种子,我不理他,他上杆子来寻,大哥你都瞅见了,我有啥法儿?”。“老二!以往恁在汝宁府耍钱,俺就劝恁,这回还不比上回,干系的不是恁一个人的性命,咱宁肯抛散了家业,也不敢做下这事儿!和反贼可不敢有一星星儿干系!”。“大哥,今个这事儿,俺写个呈子,呈给元大人”。“哪个元大人?”。“河南巡抚元默”。“咋,你识得元大人?”。

南坡上正有妇人在浆线,就是用面水泡线,这样线更结实些。

东坡的这座草房内,兄弟俩隔着桌子沉默了一会,刘洪超道:“老二,恁真是洪起?”。刘洪起回道:“俺是洪起,又不是洪起,洪起被夺了舍,夺舍之人来自四百年后,也不是旁人,乃是洪起托生了十三世之后的那个人”。

刘洪勋听晕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那些树 刘洪勋道:“上个月,南院恁四姑走了,在泊床上停了三天,洪飞俺几个,舞弄着出了殡,幡杆子还是俺插在老坟上”。刘洪起惊道,怎生走的?“殪食症”,刘洪勋道,就是食道癌。刘洪起一时不语,刘洪勋道,四姑说修寨没人帮恁,家下尽是些恋家不舍的悭头子,恁心里受屈了,还说咱老刘家就扁头你一个有成色的。刘洪起耳边隐隐传来幼时的童谣: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红到底,东虹日头西虹雨,南虹出来卖儿女,冬暖年要荒,冬冷有福享,立秋三天遍地红。这些都是四姑教与他的,还有吃藕长心眼之类的说法,也是四姑说的。刘洪起父母早亡,四姑经常照应刘洪起兄弟三个,还给他们拿过虱子。

刘洪起问道,四姑留下什么话没有?刘洪勋摇了摇头,道,只说活到一百待杀肉吃哩。刘洪起湿了眼角,刘洪勋叹道:“唉,再也吃不上四姑发的馍了,也不知四姑那面剂子是怎生发的。一手好指针,自那年叫婆家休了回来,也不曾另往人家去,当了几十年老妮,儿女也没一个,咱这几年各人干营生,有了几贯村钱,四姑才吃上几顿饱饭,也是你照管得多。人也不丑,脚也不大,命咋恁苦,四十岁,也算为了一场人。俺娘的老材,与四姑说好,谁先老了谁先用,末了还是叫四姑占先了,唉,那年二爷爷图人家的彩礼,把个闺女推进火坑里”。

刘洪起闻言骂道:“老骨拾烧的卖闺女,兴得那利心,你说他那低心,老天咋不遣雷部诛他”。刘洪勋吃惊地看着刘洪起,道:“老二,你这是在说二爷爷哩?”。刘洪起道:“我是噘他,不是说他”。刘洪勋急道:“老二,你也念过几天书,就学了一嘴不伦之语?莫以为二爷爷老了,嚷不到他耳朵里,恁这般噘老的,俺就不依”。

刘洪起脑子里浮现着童年的场景,村衔上,四姑坐在地上大哭大嚷,“他知道累,俺也知道累,他瞌睡,俺比他还瞌睡。老蹄子成天背着俺,叫俺没廉耻的的**,歪私窠子,那天叫俺听了个真,俺问她,俺咋没廉耻了?她挝挠不上来,又说俺不孝,俺说,俺比恁闺女好多了,恁闺女把婆婆都逼到死路上去了,俺一不打恁,二不骂恁,恁还想咋?她理短呐,狠命地支使着他儿打俺。俺那贪财的爹呀,糊涂的娘呀,把俺卖与好人家啦”,一个老家伙在一旁训斥道:“死下几口子啦,号丧哩?俺看恁就是不孝,打恁不屈,恁叫俺咋往人场子里站?”。一圈围满了人,有人劝道:“四妮啊,一世的姑嫂,半世的爹娘,恁早晚还得回婆家,老辈人就是这么熬磨过来的”。

有后生愤懑道:“烧个啥,在外头受了气,只会在家里充棍,娘的,欺咱老刘家没人,去几个人,砸它个锅光碗净”,老人道:“家里嚷骂,你能咋着?唉,新娘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唉,这都是前世造就”,老嬷嬷道:“再不跑,要打下人命哩,十六两银子买的,将人打死了,没得不偿命?就算不偿命,还讨得起媳妇?不知道个长短”。还有人道:“哪个女人不是打出来的?四儿呀,在娘家住几天回吧,回去好好过人家”。

想到这,刘洪起叹道:“女人苦哇,遇到事只能扳着小脚哭一场,我今个为女人说几句话,大哥便不依,我在这璞笠山放脚,大哥依不依?”。刘洪勋道:“啥?放脚?”。

兄弟二人言谈了良久,半柱香后,刘洪起道:“三百多年才托生了十三回,一世只活了三十岁,倒也合后世的说法,说是解放前人均也就活三十几岁”。“啥,解放前?”。刘洪起摆了摆手,道,扯远了。刘洪勋道:“南边那事,恁别笑不丝儿地,以为不碍仨钱事儿,恁个祸才,胡闹台,胆咋恁大,恁跟元大人木要是八不沾弦,哄我说写书子,恁那书子咋写,多张晚写?这一个事老关紧”。刘洪起道:“阵当晚就写,写罢送临颍,请张大人呈到开封”。

寒风中,几个孩童在山脚下嬉戏追逐,站在脚手架上忙碌的老者,忽见一物飞进了烟囱,却是一只童鞋,老者骂了句鳖羔子。孙名亚送走了张队官,又在各处转悠了半天,此时他正往山坡上走,不多时,他进到屋中。

只听刘洪起道:“伶俐是做小事的本事,你看我伶俐不伶俐?你说正南,哪是南?我奏要想一想,你说西南,我更要想一想。不怕,伶俐是先天,后天要是读多了,想多了,做起大事来,早将那些伶俐之辈抛出八百里。脑子快,心算快,出枪快,绕口令快,做大事靠的岂是这个。伟国虽木纳,我观此人质朴难得”。

见孙名亚进来了,“寨子几时完工?”,刘洪勋问道。孙名亚回道:“已将地基筑牢了,若是先生肯用青砖做墙,不过三两个月间”。原来刘洪起坚持用火药炸开地基,再用条石筑就,而象安四季的那种草鸡寨子,是没有地基的,碎石堆就,一炮一个豁子。刘洪起还坚持外墙用条石筑,成本就高了,快成了山海关一片石了,就是各块石头之间还用铁勾连,是谓一片石,极是坚固。刘洪起道:“只怕流贼凿城,砖墙怎经得起,罢了,外墙改用青砖,劳烦大哥一个事,将这物件兑成银子”,说罢,刘洪起将桌上的一包金子往刘洪勋推去,刘洪勋道:“这是赃银,咋?老二,恁心里到底憋着个啥主意,是想将家下千把口子都苦害下?”。

刘洪起忙道:“写,写,俺这就与元大人写书子,自首,立功赎罪,请元大人打圆弧,居中调和”。

山脚的窝棚内,老妇躺在床上,已是气如游丝,儿子悲戚地跪在一旁。“娘,旁人有该咱的没有”,老妇摇了摇头。“有欠人家的没有”,闻言,过了片刻,老妇点了点头,儿子问道:“孙家啊,王家啊”。老妇伸出一指,往刘洪起居住的山坡点了点。儿子见着,泣道:“儿懂了,俺从今往后厮跟着恩公,今生报不完,来生做牛做马填还,总不枉恩公对咱的一场好处”,老妇闻听,又点了点头。“娘!娘!”,凄厉的呼喊声中,老妇的眼睁了睁,待闭上时,已是渗出几滴泪珠。

正在屋中议事的三人,忽闻外面一声大嚎,“娘!昨个恁不是还说,下雨天给俺拆棉袄么?”,接着,又加入了女声。三人出了屋子,只见在各处做活的男女,正向山脚的一间窝棚汇去。

“行好有好报,敬老是没有错的,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临了咋能连具材也没有,阎婆惜还知卖身葬父哩,大官人是个绵善的,一时俺替你央告,寻几个后生去杀树,抬到木工房连夜打寿材”,窝棚内,老者扶着孝子,劝慰着,孝子闻听,挣脱老者,跪在地上,磕得地皮咚咚响,众人连忙扶起。老者又吩咐几个妇女,“去拆些铺陈烂线,帮衬着扎老病衣裳,寻一床卧单来,先替老人家蒙上”,几个妇女去了,老者又对孝子道:“粗针大线地,也就这了”,孝子悲痛地点了点头,又欲下跪,却被老者托住了。“大官人来了,大爷来了,孙先生来了”,有人叫道。

墙寨外开进一队马车,是崇王发来的一百石谷子,就是小米,一石是一百三十斤,一车装二十石,一百石便需五车,而刘洪起借了崇王一千石谷子,需五十车发运,这个时代的运输能力甚是低下。这些谷子运进寨中,还得组织人扛到山上,寨中既要修寨,还要打铁,炼焦,煮盐,熬硝,建房,制器,纺织,人手便不足了,许多人是临时雇来的,现在是农闲,附近村庄的二百多劳力都到璞笠山打工了。

刘洪起被众人围在中间,孝子伏在地上不肯起身。刘洪起道:“老人家在寨中,我可使她受过饥寒,可曾照管她衣食?可与她瞧病?千万为了活人,一具柳木棺也得六七两银子,能进五石粮,五石粮能救一条命,这是为着活人,你别当我心狠,若是到了那吃不着的当口,一张芦席便卷出去了。不是我出不起这几两银,是不愿出,理不通。谩说老人家不用材,往后就是我,也只得埋在缸里,今个便要起个规矩”。

郑乐密在一旁嘀咕道,人命重情。刘洪起怒道,你懂啥人命重情,人命重情说的是凶杀。刘洪勋捂着嘴,凑在刘洪起耳旁悄声道:“老二,你说的通不是话头,人家娘母子,做儿的为娘求一付材,你弄这不对”。伏在地上的孝子终于说话了,“并非嫌材不好,嫌衣裳做得不齐整,也并非要出个齐整大殡。我也是个旧家,祖上做过官的,跌落了,愧见先人,娘走了,埋不进祖坟不强求,咋能叫娘坐在缸里入地,娘又不是出家人,万望刘爷周全周全”。说罢,往地上咚咚磕头。

刘洪起叹道:“里里外外我作难,这寨中五百人,一年老十个,人人要寿材,此例不能开,咱要留着银钱救活人。另有一项,你心疼娘没寿材,你可知我心疼啥,一棵树,活到五十年,一抱粗,锯了,做了寿材,沤在地里没了,你可知开封府为何三年两场大水?只因那山陕地方,满坡的树木,被刨了做了寿材,山坡涵不住水,可见这树木万不可乱伐”。

孝子木然道:“掌家的口里挤肚里挪,亏不尽掌家的照管。掌家的心里待怎么,俺不晓得,住在一方,搭在一帮,俺不过是个住房子的”。却是将与刘洪起的关系,形容为租客与房东的关系。人群之中也传出窃窃私语:“这算是软埋呐,硬埋呐?”。软埋就是一张席子卷出去,硬埋就是躺棺材里出去。

这时,一个老者瘸着腿,一拐一拐地挤进来,跪在刘洪起脚下,道:“员外,自古不兴这个埋法,死者为大,员外千万看死者份上——”。刘洪起怒道:“我说了这半天,你可听进去三言两语?敞开了讲,就是我死了,都要坐缸入土,就是护寨身亡的壮士死了,都要坐缸入土,旁人又有啥不可?”。这时,刘洪勋叫了一声,老二!刘洪起立起手掌,打住了刘洪勋,然后一指太阳,道:“你见那日头有倒转的么?来人!将缸抬来!”。却无人动弹。刘洪起怒道:“咋地,我当不得家了?”。终于,有人拨开人群,向饭堂走去,接着,又有几人尾随而去。刘洪起继续发表演讲,“用槐木做棺材,嫌孬,要用松木的,有了松木的,还嫌孬,还要柏木的,有了柏木的,还要楠木的,心下咋恁不知足?这是造孽哩,齐腰粗的树,长了百多年,便这么埋在地里沤了,还要厚葬,这都便宜了后世盗墓的,还有大操大办,大吃二喝”。

大缸终于抬来了,孝子一见,放声痛哭,嚎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我替娘叫屈哩!”。旁人劝道:“节哀些,左右你娘不在了”,又俯在孝子耳畔道:“待日后你发达了——”,孝子闻听,高声嚎道:“她不能见了!”。

“将将有人劝俺,千万看在死者份上,俺却要说,千万为了活人,二马蛋子,想想你黑人黑户在外间焦苦的地方熬煎”,刘洪起说罢,拨开人群,转身向山坡走去。

夕阳渐渐降临,北山西坡上,刘洪起道:“唉,竟无人听命,抗拒延捱,不以军法处断,他什么是怕,一瞬间,我心中闪出八个字:起义失败,被俘遇害”。孙名亚道:“先生这是何苦”。刘洪起道:“许是心急了些,我只是心疼那些树”。

章节目录 第37章 饥民 小雪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飘洒着。年初九,西平县街道上人迹寥落,只有几个拿着黍子点心,枣窝窝的孩童在十字街上嚷叫。所谓黍子,就是黄米,很粘,用于做糕点,黍子要比小米略贵些。县城的所谓十字衔,不过是一条土街,柴火渣子,麻秸杆子,炮仗崩出的红纸屑,与泥水混杂在一起。几个娘们倚着门框,笼着手,正在闲话,传出的零星话语无非是俺婆子,俺原说,某人命软命硬。这是一年中妇人唯一的休闲时间,因为馍馍在年前就蒸好了,此时只需要拿出来热一下,做饭的负担小多了,这使得她们有了片刻闲暇。往常这个时候,土地庙,城隍庙里,会拥满冻死未死的花子,而在这个新年,这些花子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树林光秃秃一片,枯草在风中抖动,崇祯八年的第一场雪,将西平,郾城,上蔡,遂平,甚至商水,西华,数县饥寒交迫的饥民,驱赶到了璞笠山。风雪中,寨墙下人头汹汹,破衣烂衫的人们仰视着寨墙,有的端着瓢,有的拄着棍,有的头顶着破布,有的脚趾头露在外头。立在寨墙上的寨丁持着杆子,不断戳捣着翻爬寨墙的饥民,“爷们,抬抬手放俺进去,身上都精湿啦,昨清早来的咋都进寨了,在屋里挺下哩?”,寨丁道:“恁背时,来得不早,寨子满啦,收不住人啦,走吧”,“大叔行行好吧,给俺点吃哩吧,打发俩钱也行呐”。这时,几个寨丁抬来一大筐馒头,抛向人群,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一片推抢。那些馒头上点着的红点,似乎使得争抢的人群更加狂乱,立在南山上观望的孙名亚不由叹道:“争着不足,让着有余”,随即他想到了在贼营,自已为什么挨了刘洪起一拳,受了刘洪起的大教。念及此,他怒道:“谁个失失张张地乱扔馍,喂狗也没这般喂法”,又吩咐道:“请掌家的上山来照照”。

一个寨丁匆匆来到寨墙上,叫道:“吕助理,谁叫恁散馍馍哩,散了馍馍更不肯走啦,掌家的在山上瞅着哩!”。吕三闻言,心中一紧,抬头看向南山,见到了几个熟悉的声影,“快,将馍馍抬下去”,吕三吩咐道。原来孙名亚想的是患寡与患不均的问题,刘洪起想的却是,患寡与患不均,是诺亚方舟内部的事务,对于无数落水者,还谈什么统治秩序,要做的只是果断地将无数扒住船舷的手斩断。

没了施舍,墙上墙下展开了对骂:“弄啥哩这是,再往上爬?看恁那手糙地,别把俺的寨墙摸毛喽,昨个恁不是走了么,又回来弄啥,寨子不收人了,走吧”,“挨压的娘们,没个正形,想松松皮咋地?”。“龟孙揍的,恁的竿子往哪戳?恁这是寻着找事儿哩,占臊便宜,没腚眼子的”,“恁站在墙上支愣着膀子骂谁,骚包个熊,日恁娘,狗咬挎篮的,打你这劣种!”。打竹板的也凑起了热闹:“哎,哎,这小狗,恁别汪,掌柜吃馍恁喝汤,哎,哎,这小狗,恁别怪,翻穿皮袄毛朝外”。

“老驴将的,将恁那吃席衫子脱了再打你,恁就那一件,打坏了没个替换”。“恁是官是兵?恁还打不起人哩”。“宋屎包,恁不在吕店打锅盔,新年大节哩咋也来了,咦,还戴着耳捂子,披着雨淋子,恁家里有吃的还要吃大户哩,快家去”。“还打啥锅盔,恁说的都是恁咱的事了,孩子叫侯鹭鸶绑了票子,家里净净的,一个老婆病得将死,俺是饥在肚里,焦在心里,过不成光景了,只得来这和打饥荒,与兄弟恁砍晾”。砍晾就是对骂着玩。立在寨墙上的人闻言,心中黯然,他与墙下的这个宋屎包是发小,同学,那时大家读书不用心,先生一走便打闹戏嬉,先生一回来,有人嚷道:“先生来啦”,大家便猛读一气,一晃三十年了,可现在一个在墙上,一个在墙下,唉!“顶住门,万不可开!”,寨墙上有人叫道。

几个人立在山腰上。郭黄脸道:“毛焦火躁的,搭台子唱老包也没恁热闹,掌家的再三说,有那一天,亲爹亲娘也不得放进来,俺这才信下”,郭黄脸看了看又道:“穿哩耷拉三片。穿撅屁股小袄的是新近破落户,披麻袋片的是老破落,丝挂丝,绺挂绺的是花子,唉,啥世道”,刘洪起从怀里摸出一只盒子,又从盒子里夹出一根白棍,在盒子上颠着,若有所思。“不成只有我这一处放赈?几个县的饥民压到咱这”,他道。又看了一会,刘洪起忽道:“守不住了,传令,上山!”。见众人听不明白,刘洪起道:“这面破寨墙挡不住,放饥民进来抢粮,再放箭将饥民驱离”。“先生?”,“掌家的?”,“大哥!”。

刘洪起道:“八个金刚抬不动一个理字,饥民打抢在先,我射杀在后,今个不见血不得了局”。闻听此言,郭黄脸,郭虎,金皋,不再犹豫,转身向山下奔去。山腰上只剩下刘洪起与孙名亚,刘洪起跺了跺脚上的雪,向山头行去,孙名亚在后追随。

山脚下的房舍里挤满了灾民,老流民加新流民,甚至马棚里都挤满了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屋檐下,披着一床烂被褥,被褥中间掏了个洞,他的头由那洞中伸出,这就是他的冬装,这时,屋里终于腾出地方,放那孩子进了屋,在老者的一片唏嘘声中,那孩子上了炕,坐在被褥里。一个老者叹道:“人可挤慌,外头还有这么些人,可咋治,难弄着哩”,又问那孩子,恁饿了吧。孩子道,咋个吃的黑窝窝蘸盐水。老人由怀中取出一个窝头,递了过去,那孩子接过,啃了起来,边吃边道:“俺奏是这几天吃得不中。有个要饭的头管着俺哩,出去要那东西都不准吃,到黑里交给那要饭的头,他要哩馍,他要哩菜,他要哩酒,他要的肉,往地上一摆,就地一大桌,吃啦,萝卜丝子,鸡子就酒,俺那通排场着哩”。

在另一间挤满人的屋舍内,一个娘们撩起围嘴,擦了擦小孩的嘴,逗哄道:“疼你这小幌幌弄啥,长大就把娘忘了”,说罢笑了。另一个娘们看在眼中,埋怨道:“男女不叫住一坨,咋传宗接代?俺媳妇三十了,再不生,就生不了啦,俺家三辈单传哪,传到狗剩这一辈就断了?出外人难哩,璞笠山咋也不能断俺的根!”。另一个妇人道:“俺闺女十六了,大骡子大马好卖,闺女大了不好寻人家,掌家的能豆一样,不叫生养,不叫娶亲,这是啥规矩?”。

又一间挤满人的屋内,老头正在讲古:“哧啦闹了个大红脸,那闺女扑楞扔过汗巾,王小接过。那闺女念动真言,吹口法气,平地起了一座楼院”,无非是董永与七仙女的翻版。

忽地,屋外传来咚咚地动之声,惊动了屋内的幸运儿,却是一队弓手跑过,接着有人喊,“出屋,上山!莫丢了被褥,快,快!”。

弓兵在寨门处静静列成一排,只等流民冲溃大门,便行射杀。老头,老嬷嬷,小孩组成的人流正往山上涌去。这时,只听寨墙上一声大叫,一个寨丁被下面扯住棍子,拉下寨墙,接着又听到号子声,一个弓兵变了脸色,叫道:“不好,外面在推墙!”。

“不好了,西坡上来了!”,西边有人叫道,话音刚落,西头传来一片乱哄。璞笠山两山之间有寨墙,此外,山根被削成两人高的断面,却是经不起攀爬。持弓的吕三抬头看去,西坡上果然上来几个饥民,他正出神间,忽地嘭地一声,跟前的东门倒了,饥民灾蜂拥而入。随着一声放箭,滑轮弓那一只只月饼大的轮子,不疾不徐地转动起来,接着,一轮箭矢飞出,冲在前面的饥民立时倒下十几个,但后边的人不明所以,仍然推挤着人潮往寨内涌注,又是一声大响,寨墙被推倒丈余宽,灾民更是蜂拥而入,立时被射翻了几个,一个弓手放过一箭后,叹道,一闭眼,都晕晕地进南天门啦。寨中的人们纷纷逃上南山。饥民踩着尸体涌进寨来,冲进草屋,冲进席棚,冲到大锅前,饥民捧起滚烫的粥,接着是尖叫,拼命仆甩两手,乱跳。

南山,刘洪起立在半人高的寨墙上,道:“忙着修寨,人欠调教”。说话间,一群尖叫的妇女跑到近前,刘洪起喝道:噤声!却无人理睬,刘洪起又喝道:“再要嚷叫,立时射杀!”。仍然无人理睬,刘洪起嘿了一声,怒道:“私窠子浪声!”。他接过一张弓,嗖的一箭,射中一个妇人的后心,那妇人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刘洪起叫道,箭囊!一个弓手跑上前,递来箭囊。刘洪起将弓开满,瞄向一个乱跑的老头,正欲放箭,却发现璞笠山静默了,只剩下山脚下饥民的乱哄声隐隐传来。

未完工的寨墙里只有一座两丈高的粮仓。此时,被射死的妇人被抬到粮仓边,一个踉跄的身影奔向那妇人,他将妇人抱在怀中,直着喉咙叫唤了一声,便起身向刘洪起冲去,却被几个人抱住了,他挣脱不开,只得冲着粮仓的青砖,狠狠地拾头。

弓手环布在半人高的寨墙后,墙里是一群老弱病残,袖着手的老汉,尖着小脚的女人,穿着老棉裤的孩子,甚至还有憨笑着的傻子。刘洪起立在寨墙上,叫道:“她合该死。寨中行军法,不论老幻,犯了军法,一体射杀!没有规矩,咱们与山下的人有何分别?拿弓拼命的违了军法尚是一死,不拿弓不拼命的倒能乱军法,普天世界没这个道理。你乱我的军心,冲我的军阵,你嚷,你跑,你张忙个啥,扎老本起的寨子,再将我这捣咕散摊了,你上吊投井的气魄哪去了?我单把她来杀,大明的老婆性命不值钱!”。底下一片静默。

正演讲间,一个弓兵叫道:囚攮的上来了!

刘洪起转身看去,只见数十个饥民站在山腰远远地向上望着,被山上的弓手威慑住不敢上前。郑乐密叫道:“娘的,还不知惧,不知死的鬼,放箭!”。随着这声放箭,十几个弓兵果然将箭射了出去,滑轮弓的威力,虽离着数十丈,山腰上也是一片哭喊,饥民逃了下去。金皋抬手拍了一个弓的脑袋,喝道:“是听掌家的,还是听郑老二的,憨货!”。孙名亚道:“打抢已是铁板不易,官府也挑不出理,少杀些,胡乱放几箭,将人哄走算球”。刘洪起点了点头。

这时,南方的大道上现出一条黑线,向璞笠山爬来,那线慢慢变粗,“骑队!”,有人叫道,不多时,奔腾之声传来,人们闻之变色。“流贼!”,又有人呼道,闻听这声呼叫,寨墙后一阵骚动,有老者叹道:“这大节年下的,灶王爷不在家,反乱成了这”。

隆隆蹄声掩过了山脚下饥民的叫嚷。刘国安坐在一匹红马上,用马鞭一点璞笠山,叫道:“老的杀了,幼的投火,精壮收了,一个都莫松饶!”,众骑应道:“一个鳖娃也不留!”。

章节目录 第38章 再会 房檐垂下一溜獠牙般的冰凌子,一地尸身,刘洪起来到山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雪中的人血或成一抹,或成一片,或成一洼,刘洪起身后的两个流贼不住地呟喝:“住手!都莫砍了!”。跟在后面的孙名亚不住地叹气。

寨门外,刘洪起冲一个身着山纹甲的汉子道:“国安,少造些孽,将人都放走”,刘国安道:“开口便叫俄国安,倒不外道,刘先生是想修成菩萨,坐莲花台。那一黑,先生偷跑喽,大哥大嚷俄,倒象是俄将先生放走的,这不恼杀人。刘先生,莫事你歪排将爷做甚?咬噪得家神不安”,说罢吩咐道:“将人都放了”,几个亲兵闻令向寨内奔去。刘洪起道:“你此来,只怕天下无人不晓我与将爷之事,咱们的事见不得光,你扯连我干啥”。刘国安道:“正要逼先生出山,大哥交派下来,请先生过营一叙,望先生凑趣”。

刘洪起道:“将爷可还在寒冻镇,前个谢将爷厚赐”。刘国安道:“糠窝窝敬人,是颗穷心”。刘洪起道,一千两黄金可不是糠窝窝。说的却是年前,刘国能派张队官来,赠了一千两黄金。刘国安道:“倘来之物,且黄白之物连累行军,此番打汝宁府,又能弄许多,那崇王虽比不得周王福王,也是盘剥积攒了百年,是一注子大财”。刘洪起道:“怎么,将爷在打汝宁府,可曾打下!”。刘国安道:“嗨,坐吃山空了这几个月,营中乏粮,打些谷草,便与混十万合兵攻打,自初四起,打了这几日,昨日克了东关”。东关便是东门的瓮城,刘洪起问道:“官军折损了哪些人?”。刘国安道:“昨个将一个千总射下城来,俄们外路人,不晓得他叫甚,谩说,汝宁府的乡兵有种,初四,聚了千多人在城西大校场与俄们对战,叫义军阵斩了两个千总”。刘洪起道:“罢了,罢了,朱荣祖的三个千总都折了,是我害了他”。刘国安疑惑地看着刘洪起。

刘洪起道:“义军攻城,无能为也,只为这一句”。刘国安道:“俄们攻城无能为,可他偏要出城与俄们野战”。刘洪起道:“总之是我涨了他的轻敌之心”。刘国安道,甚人?刘洪起道:“汝宁游击朱荣祖,我的一个相与”。

二人进了寨子,刘国安四下看了看,望着两山下的几口井道:“两山夹一嘴,其下必有水,都是先生下苦挣下的?不跟将爷走,在这胡扒叉个甚”。二人往山坡上刘洪起的住处走去,刘国安道,倒也向阳高燥。到了门前,刘国安吩咐亲兵站在檐下等候。

屋内,刘洪起与刘国安并坐上首,孙名亚躬身立在一旁。“是叫个老孙么?坐么”,刘国安道。孙名亚道,不敢。“你有甚不敢,你都敢放走刘扁头”。见老孙难为的表情,刘洪起在一旁道,闲话少叙,既是大哥寻我,这便上路。刘国安道:“大哥想刘先生了,今个是正月初九,玉皇生日,大哥命我来请你这尊神,叙叙间阔”,刘洪起道:“画匠不给神磕头,知道是哪个坑里的泥,这几个月,你没少派人往刘楼打探,连俺家的阳宅阴宅都叫风水先生看个遍”,刘国安闻言只是讪笑。二人起身要走,刘国安道:“且慢,寨中还有几石粮?”。孙名亚道,不足两千石。刘国安道:“借几百石。莫有别的意思,一是营中缺粮,二者怕旁人谝闲传,俄来此地一游,总要搪人耳目”。刘洪起会意道,谢过大哥关切之情。

雪不紧不慢地下着,二人出了屋门,空气凛咧,“麦盖三重被,头枕馍馍睡”,刘国安道。刘洪起却闻到刘国安山纹甲上的一股铁腥气,他立刻联想到血腥二字。

寨门口,“请过来!”,刘国安喝了一声,一个亲兵牵马过来,这匹马没有鞍,马上驮着一个女子,女子的手脚是捆在一起的,绳索勒在马肚上。亲兵解开了绳索,将那女子扶下马,那女子立时瘫在地上,“白大寡”,刘洪起道。刘国安暖昧地一笑,道:“送与先生,亲生儿女赶不上半路夫妻,改日先生再请个媒妈妈”。“娃,我的孩儿”,白大寡叫道。

不多时,又牵来一匹马,马上捆缚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被解下马后叫了一声娘,母子便抱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四周。“将人带进去,与寨中妇人一同做活”,刘洪起向老孙吩咐道。接着,他又对白大寡道:“大姐莫惊,俺这里是乡里结的一处寨子,大姐在这里好生安顿”。白大寡警惕地看着刘洪起,问道,你是啥人?刘洪起道:“那天在寒冻镇,俺见你端着碗在锅边哭,挨挤不进去,我心里不过意,也木有办法。前个军爷来寨中议事,俺便讨了个份上,将你要来,做了这一件功德”。

“俄们起!”,刘国安叫了一声,铁流缓缓行进。孙名亚,白大寡,还有那个男孩,立在寨门前望着马队南去,风雪中的白大寡一片迷茫。马上,刘国安道:“羞汪汪,齐楚楚地个花嘀嘀”。刘洪起道:“这是恁的眼,俺眼中却是,若不是拖累着个娃儿,她早已自尽,俺还是那句话,莫要做孽太甚,要存三分人心”。刘国安闻言,心中不悦,他不好发作,只是喝了一声,然后一抖缰绳,带动骑队疾驰,轰轰的蹄声掩盖了一切,令人无法交谈。

西平是汝宁府最北边的一个县,处在汝宁府,开封府,南阳府,三府交界之处,西平县南距府治汝阳县仅百里之遥,刘国能攻打汝宁府,就是攻打府治汝阳县。夜,汝阳城头的火把印出垛口的轮廓,晦暗不明的城下,依稀是些横七竖八的尸首以及散落的兵器。一片死寂,雪在火把旁倾斜出一抹纷纷扬扬。渐渐地,城下的尸身与兵器,结上一层纯洁。

三里店。“吹,吹,哈哈哈”,村东的一间屋内,聚拢了一屋子流贼,中间是张桌子,桌上放了盏油灯,一个豁口女人在逼迫下,不断往灯上吹去,每吹一下,换来的只是灯火摇曳,及一屋牛鬼蛇神的狂笑。

村中央的一间屋内,油灯将两个身影长长地投在墙上。刘国能道:“骑着马,坐着轿,咕咚咕咚三声炮,请你还真难,铁了心不嫁贼娃子?胡球干净个甚,官兵就比俄们多长了半颗良心?”,又道:“先生不出,奈苍生何。自你走了,鼓俄也敲不到点上,笛俄也吹不到眼上”。

“咋不言声?四弟,离了你,俄只怕招招皆错,事事无谋,你若嫌长才短驭,掌盘子俄让与你”。“大哥,天下的读书人,除了大哥,有几个做贼的,我虽不读书,大哥若是强着我做贼,我只怕也会象读书人一样饮恨切齿,挺身骂贼,大哥莫引我下路,我倒是要劝大哥受招安”。“甚招安,俄不耐听。是谁劝俄掘南京孝陵?俄猜摸不透你”。

“大哥,我不怕亡国,只怕亡天下,似义军这般杀掠便是亡天下”。“都听你的,你回来,整饬军纪”。“大哥莫要逼我。大哥,恁留我在外头,恁就多条路,往后,朝廷我能说上话,手上也会有强兵,大哥恁自家算计?”。刘国能道:“有一日,你会不会引着官军剿俄?”。刘洪起道:“有一日,我既剿流贼,又剿官贼”。刘国能道:“你究竟要如何?”。

刘洪起道:“大哥,你未听到童谣?今日流,明日流,流到如今断了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新世界。我劝大国早日收手”。刘国能道:“俄就说么,八成这童谣是恁做的,你既知后事,俄日后做何了局,你实说,俄不怪你”。刘洪起道:“我但知大哥日后受了招安,李自成来攻,大哥死在李自成手上”。刘国能道:“俄与自成情同手足,俄信不下”。说是信不下,刘国能却是一时无语,陷入沉思。

“当日大哥赠的二百两金子,便是放在这张桌上,我正在当院看马夫烧烤鸡子,屋内有人叫金子,这才晓得是大哥的厚意”。“不值甚,只当是卦钱,卦摊上问个字十文,起个科五十文,先生未卜先知,专意请上门帮俄卜一卜”。

雪还在下,一个亲兵端着火盆进来,被刘国能叱了下去,传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刘国能道:“腊月,凤阳百姓一路捧着香,来请义军解救,八大王,高迎祥已往颍州开拔,果然被先生言中。此番如何,先生何以教我?当真不去搅这趟浑水?那凤阳无城廓,中都八卫又不堪战,城内处处是官署,城外密布开国世家的陵冢,当真不去?”。见刘洪起不答,刘国能道:“八月的石榴,该张嘴了,怎地,俄送了两回卦钱,先生就这般敷衍?”。

刘洪起道:“先前不是都说好的么,大哥还问,掘人家祖坟,人家不和你兑命?待八大王张一川掘罢祖陵,淮安漕军,南京操江,山东官兵,宁锦军,京营,大军四集,穷追不舍,必将陷于险境。我意,大哥去六安州,山区,祖家铁骑剿你不得”。“你是说关宁铁骑也来了?”。“似乎如此,被掘了祖坟,皇上气了个挣,掘罢祖陵,张献忠去了滁州,败了”。刘国能道:“他的心倒大”。原来张献忠攻滁州的目的是过江,到江南花花之地。

刘洪起道:“中秋之夜破凤阳”。李国安道:“今个已是初十,怎得如此迅捷?”。刘洪起道:“大哥当是遛门子,兵贵神速,急死忙活地。掘罢祖陵还要急死忙活,官兵四处追撵,大哥在这汝宁府优哉了数月,往后怕是再也优哉不成了”。

闻言,刘国能呆了一呆,今晚刘洪起给他的信息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思考的,他脑子很乱,“交二更了,歇息吧”,说罢,刘国能起身出了屋。

章节目录 第39章 暗箭 雪停了,天蓝了,汝阳城西的校场上,许多人站在烂泥中,有的执刀枪,有的空手,空手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绳子串成一串串。树上吊着个小孩,竟然是用肉铺的铁勾子勾住了下巴。树干上绑着一个汉子,面皮已被剥去。一旁正在挖坑,大坑旁是些赤身裸体的女尸。冬天土硬,挖到一尺多深,便会草草埋了。

一个黄脸瘦子坐在两具尸体撂成的肉凳子上,他拄着一张弓,看着地上的人头,瘦子道:“剃头的刀子,削你皮不割你肉,老抠儿,往道儿不舍财,这咱还不舍?扒叉了一辈子,没命你拿甚扒叉?这咱是钱要紧,命要紧?总会留几两与你过活,钱多少是多,够花算球。银子埋在哪搭?”。人头不答话,瘦子吩咐:“再给他来锹土”,一个流贼上前,往人头上倒了一锹土,那人头甩了几甩。这时,喽啰指着校场上的人群道,这些是确山拉来的票子。黄脸瘦子道,带上来。不多时,一个小孩被带了上来,瘦子问道,恁家有几亩地?小孩答道:“六亩”。瘦子闻听,道:“半大橛子不值钱”,便由怀中摸出枚铜钱,远远抛出,叫小孩去拾,小孩往铜钱跑去,瘦子忽地操起弓,一箭射穿了小孩的后心。接着,又带上来一个老者,“恁家有几亩地?”。老者哆嗦着回道:“俺家一有顷地”。瘦子道:“恁家是谁掌着钱串子?”。“俺!”。瘦子笑了,“对着哩,说实话,俄不唯不怪恁,还便宜恁,这个五十两”,两边的喽啰闻听,上前将老者拉到左边,算是贵重的肉票。

在几骑护送下,刘洪起行在汝阳城北的天中山下,行经形形色色的流贼。这时,在一座碑坊下聚着几个流贼,其中一人攥着件东西,另一个流贼却攥着他的手腕,二人争执不下。一个道:“俺没一遭不让恁的,这遭不中,俺不依”,另一个道:“兔娃,恁还有甚不悦意的,前日那个,出落得好不标志,俺没让恁?恁倒好,日得受活,还将毛薅得光滑的,恁也算个人”。兔娃道:“俺不算人,六七岁的女娃恁一刀撩开下身”。旁边又有人道:“弄啥哩,弄啥哩,少说两句算俄的”。

刘洪起听到这,勒住马,回头骂道,畜牲!那几个流贼闻听,不敢回嘴。刘国安道,混十万的人,不管咋着,莫伤了和气。刘洪起哼了一声道:“恁可知,为啥恁大哥留俺不住?”。刘国安道:“就知先生不喜这,俄才未走城西,这一路已算干净了”。

下午时分,璞笠山。北山下燃起大火,冒起浓烟,发出恶臭,是在焚烧尸体。此次变乱,饥民被杀数百,主要是刘国安干的。南山下停着车队,两轮车,独轮车,扁担挑子,山坡上有两行人,一行挑着粮食下山,一行挑着筐上山。山顶的粮仓门口聚拢着一群人,正在吵嚷。

刘国安派来拉粮官道:“孙先生,明早便要运到时营中,将爷的军法,还请先生莫再迟累”。孙名亚冲吕三道:“再寻些人挑粮,没有担子就用盆锅”。“起开!待俺发落了这厮,再计谋与大哥报仇!”,郑乐密手执钩镰枪叫道,却被金皋抱住了,郑乐密叫道:“老金,恁里通外国,狗蛋猪腰子,俺跟恁不是一个下水,甚一千两金子,谁见来!大哥便这般去了,也不派个人相跟相跟”。

孙名亚怒道:“嚷甚!此事只有大爷与俄知晓,还嫌哄传得不够!人家是好意,对外说是抢粮,略遮遮外人耳目,私通流贼岂是好耍!”。郭黄脸在一旁道:“掌家的与那边有些勾当,咱们都晓得,一千两金子二百石粗粮,这买卖不亏”。金皋道:“先生莫恼,他就这驴性儿,寨里这么些人,成堆的麦穗,还能没个霉穗儿”。“老金,恁它娘的说谁是霉穗!”。金皋瞪眼怒道:“恁,个货熊”。郑乐密叫道:“恁白瞪谁,俺说错了,恁里通卖国!”。

郑乐密看向刘洪道,叫道,“三爷,恁给句话,这粮给不给,大哥的仇报不仇”。

忽听有人道:“我还未死!焦炸啥哩”。却见刘洪起由人群后转出,刘洪道招呼道,回来了哥!孙名亚道:“甚会来的,咋从北坡上来”。然后是一片声掌家的,大哥。刘洪起看着郑乐密,道:“待砌好了炉,你拿着银子家去,回你那超化庄”。郑乐密道,俺又未说搁这。刘洪起道:“你是李逵,你那两把板斧不抵你乱说乱动,我这不是水泊梁山”。

正说话间,忽地,刘洪起肩头一歪,他低头一看,一根箭杆已从肩胛骨透出,接着是一片惊呼,瞬间,三十丈外又射来第二箭,被郑乐密一枪打落。这时,郭黄脸,金皋已飞奔出十余步,刘洪道等人紧紧将刘洪起护住,孙名亚则呆立在当场。刺客见众人护住了刘洪起,便将弓抛了,金皋上前一脚踢翻刺客,人们都呆了。

山下,蓬头垢面的饥民忽见一队弓手向山上冲去,一个弓手边跑边道:“了不得,这时事活不成人,好不易寻了这么个地儿,还以为是造化,掌家的要有个闪失——”。山上,“个囚攮的,死刀头,不行正,射自家人倒是一箭上垛。咋没有声气了,磕丧着个脸,吭哧憋肚,再不开言,我抽你的筋”,刘洪道怒道,他是刘洪起的亲弟弟,排行第三。任凭众人叫骂,刺客跪在地上一言不发,郭黄脸上前正欲施展身手,却被刘洪起阻止了。刺客是个老者,头发已是灰白,棉衣却是簇新,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如树皮,额头上扎着块破布,孙名亚看着不忍,上前道:“掌家的对咱们不薄,你怎可做下这老而无才之事,你看看身上,嘎巴新,都是好尺头,歇卧处是少了你的铺底,还是少了你的卧单,就不能引动半分良心?”。老者这才道:“大不过俺赔命与他”。

“你们是烧着吃的,这么多人都护不住掌家的!”,吕三引着弓手上来。在查看了刘洪起的伤势后,吕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刺客,叹了一声,道:“不怪,老白闺女叫掌家的射杀了,眼跟前就那一个娃”。众人闻听,都噤了声。

“与他二十斤穈子,放他下山”,刘洪起道。老白闻言,磕了一个头,兀自起身去了。一旁有人窃窃私语,“唉,别倔篓儿的老生丫头,长哩可人才,咋不心疼,老了靠谁”,“可不是,不怕少时苦,就怕老来难”,“若是换做俺,肺叶子与心肝肉都是疼的”。

寒风中,一个身影向山下走去,行到山腰,这个身影擤了擤鼻子,又将鼻涕摸在鞋梆上。风撩起众人的衣襟,刘洪起呆呆地看着老白的背影,“还愣着干啥,将粮车里的粮,兑些与他”,他叫道。

“一对黄鹅闹东京,生儿育女一场空,生下闺女随妻走,生下小子随夫行,撇下老娘孤零零”,山下,一个孤清的身影,几句隐约的民谣。刘洪起疼在肩上,痛在心里,他眼中怆然,耳中凄凉。金皋在一旁道:“天迷糊黑了,一地烂泥,这当儿去哪才安生,唉,平日个不吭不响的一个人”。

油灯下,刘洪起靠在被褥上,孙名亚坐在一旁,案几上的一个海碗里,有半碗血水,靠门处支了一个小灶,药罐子正坐在上面冒热气,吕三蹲在一旁,正用一把破扇子煽火。幸而滑轮弓威力大,一箭射穿了刘洪起的肩头,箭头未留在肉中。

“不想先生旧伤方好,又添新伤”。“自找的,杀了人家闺女,一箭射死也不亏”。“先生!当日的情形众人都看着哩,她犯了军法——”。这时,吕三背对二人道:“这些杀才就是贱,闯塌天营中,多少人的妻女被作践,他们老老实实地帮着流贼攻城填沟,也没听说有人对闯塌天下手,先生就是太绵善,剥几个便消停了”。似乎在思索吕三的话,沉默了一会,刘洪起道:“却也帮了我,去不成北京,见不着皇上了”。见孙名亚不明白,刘洪起道:“想是用不了多久,召命便会下来”。孙名亚诧异道:“果真?”。刘洪起回道:“果真”。

孙名亚道:“先生走了,这一摊子俄如何铺陈?”。刘洪起道:“我担心的正是此节,才不愿去北京。寨中之事,我若不制个模子,你如何依样画葫芦,数月来忙着修寨,至于练兵,制器,用人,竟一项也未顾及”。孙名亚点头道:“正是如此!”。

夜渐深渐寒,刘洪起在两床被褥下都觉得寒气逼人,崇祯年间的冬天是一千年来最冷的十年。刘洪起吩咐抱床棉被来给孙名亚披上。刘洪起道:“汝宁府距此不过百里,围城已有数日,咱就跟聋子一般通不晓得,这成不得”。“先生是甚打算”。刘洪起道:“有些计较,眼下还顾不上”。

不知从何时起,吕三也坐在床头,静静地听着,这时,他才发觉药凉了,便催促刘洪起喝药。看着刘洪起将药一饮而尽,吕三问道:“既不愿进京,先生为何将凤阳之事说与官府?”。

刘洪起道:“不表个功,如何袭得一身官皮,没有一身官皮,既要对付流贼,又要对付官贼,两头咱总要靠上一头”。

章节目录 第39章 郭黄脸 崇祯八年元月十七。屋内内摆着三张床,一张床上睡两人,床下也要睡了两人,人气抵消了屋中的一点寒意,只是虱子又死灰复燃了。“日子过哩日日哩,不知影哩,一年逗到头了”,在一间屋内,十几个娘们,边做针线边闲聊。白大寡停了针线,耳中又起了幻听:一对黄鹅闹东京,生儿育女一场空。前几天,她来璞笠山的第二天,她惊魂未定,正待在屋中,耳中便是这般起了幻听。幻听终于消失了,白大寡叹了口气,身旁的妇女还在议论前几天掌家的射死的那个闺女,“掌家的性子崖儿硬,说射死就射死了,这一齐窝儿人,偏生就把他闺女射死了。这老货说话硬筋憋堵,老不养人,说句话硬撅撅,直能撞倒人”。那一个妇人道:“他就那大样,犟八圈,谁都不搭视,谁也都不搭摆他,要吃饭哩,他一个人到山上拉弦子,穷解心焦,心里憋屈,难怪敢射掌家的”,另一个妇女道:“没得家说,啥憋屈,恁闺女叫掌家的射死了,恁不憋屈?”。先前那个妇女道:“弓是弯的,理是直的,他闺女死在军法上,咋能说死在掌家的手上,寨子没个王法还中?”,“一会军法,一会王法,一窝挠子上千口子人,显哩就你能”,二人争执起来,一旁的人连忙打圆场。

于是话题切换成了男女分居,一个妇人道:“掌家的不是不论理的人,夫妻分过,这咋做人家?”。另一个妇人却道:“寨子不叫添娃娃,也对,儿大吃死爹”,说罢,她对另一个妇女道:“恁这肚子咋不显形?”。对方回道:“活人都顾不住,他还想着有人给他坟上添土,埋哪和还不知道哩”。这时,床上一个妇女坐久了,下了地,扶着床沿走了一圈,边走边念道:“缠脚苦,缠脚苦,一步挪不了三寸五,待到碰上荒乱年,一命交天不自主。大脚好,大脚好,下雨阴天跌不倒,路远去送饭,汤也冷不了”,一旁有人笑道:“还是李五家的好记性,要是俺,掌家的把着口教,一遍也听不会”。

关于放脚。那些超过十六岁的女人,既便放脚,脚也长不大了,离了裹脚布行走反而更加艰难。民国时代却强迫她们毫无意义地放脚。这些资料庄士都看过,所以刘洪起的放脚运动只针对十六岁以下的,至于十六岁以上的女人,缠不缠脚则不管了。“裹它弄啥,大就大吧,裹脚不就图个说人家,奏是裹了,十个有八个寻不到好人家”,一个妇女道。

另一个妇女道:“啥伸筋散,醋泡,都不中,骨头断了就不中了。头也管,脚也管,俺妹子还小,那咱给她裹脚,呼哧呼哧拽拽,噔噔噔就跑了,这咱有掌家的给她做主,更不愿裹了。今个不裹,将来打发了,谁要?下了轿,凭大脚步,吓人慌”。听到别人说自已的妹子,白大寡想到了自已的妹子,她一家失散在战乱中,也不知爹,娘,妹子,如今是死是活,想到这,几滴泪水滴到鞋样上。

“刘婶,张婶,郭姨”,这时,白大寡四五岁的儿子进到屋里,见人就喊。有妇人道:“俺乖乖乖真懂事”,摸了摸儿子的头。白大寡一把拉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

隔壁,木工房敲打锯刨声昼夜不绝,产品是架子床,与增盖屋舍比,做架子床是经济的做法。璞笠山有铁工房,木工房,针工房,如今木工房成了重头。此时,在修筑中的寨墙旁,搭建了一个席棚,席棚内砌了三座一人高的炼炉,彤红的铁水流出,执着铁勺的工人正往地坑里浇注,郑乐密蹲在一旁敲打着铸件,火红的砂土被被敲落,露出铸件的形状,是个铁盒子,扁平,表面还有些褶子,却是暖气片。

数日前的饥民之乱,使得寨中的人口达到了一千,于是危机显现。居住,吃饭,护卫粮车的武力,都急迫起来。只是拜刘国能那一千两黄金所赐,还没发生经济危机,一千两黄金能兑换五千两银,在正常年景,可购六千石粗粮,恰好是一千人一年的口粮。

木工房忙碌得已不知重点是做架子床,还是滑轮弓。而数百名老弱妇孺都属于针工房,要解决棉衣被褥的危机。数月来,璞笠山不停地购粮,不停地织布,否则,如今的危机会更严峻。寨中存粮只能持续半个月,璞笠山的马车不停地往东北方向穿梭。因为东边的上蔡,南边的遂平都遭了贼,西边的舞阳山区也不必想,北边的郾城临颖也受了杨四的祸害,要购粮,只有到东北方向的西华,商水,一路也并不安生,需要大队弓手护卫粮车。

饭堂一角被土砖隔出一小间,吕三操着木工钻,象拉二胡那样正反转拉着钻杆,钻杆下是一块铁板,铁板上已拱起一小堆铁屑。吕三一边动作,一边道:“木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今个算见识了,听掌家的说,瓷器比铁还硬”。身边一人陪着笑脸道:“俺也觉着钻铁板,比锔碗轻省些”。吕三道:“不孬不孬,这门手艺不孬,不比那些吹糖人的,听掌家的说,恁这手艺在后世竟是失灭了”,说到这,吕三方觉失言。锔碗的没心思琢磨后世二字,只道:“掌家的咋啥都懂,爷们,恁是个能说上话的,给咱美气几句,在掌家的面前托付托付,也抬举抬举咱”,说着,上前拍打着吕三身上不存在的灰尘,道:“咱也识几个字,原先也是有门有户人家,几亩二坡地叫人图赖了去,过得跌倒了,光落个场光地净,精光吊蛋,成了穷棍”。吕三道:“我替兄弟算计,将这手艺留下,拿银子走人,我做个主,与你五十两银子”。听到这,锔碗的盯着吕三,问道,当真?“当真”,说着,吕三起身到柜前,取出一把三寸长的刮刀,递与锔碗的,道:“你得将这个做得能刮动铁板才中”。“这如何使得”。“如何使不得,你这金刚钻是淬火工夫,你再往硬哩淬淬”。

吕三出了小屋,进到席棚里,席棚一角用土砖搭了几张旧木板当工作台使,李伟国正坐在那里组装机件,吕三上前看了看,斥道:“装反了,弄得倒拉牛,做点事闪闪忽忽哩,这还有啥力臂?叫火药后座一家伙,还不把手震裂?一坨学的艺,恁咋这笨”。

璞笠山东北,官道上。伤愈后的郭虎与郭黄脸并马走在前头,身后是十几辆粮车,五十个弓手,只是滑轮弓太扎眼,所以弓都不在众人手里。一阵北风刮过,众人的脸被刮得生疼,此时,他们来到一道坡前,郭虎道,三百石粮到家了,还得走几遭。郭黄脸道,秫秫都涨到一两四五钱。正说话间,忽听一声响箭,二人大惊。身后推车的寨丁们一愣,随即停住了车,纷纷从车上抽出一张张大弓。

山坡上升起一片团牌,呈一线向坡下压来,并向车队两翼包抄过去,团牌之间伸出一支支箭头,还有如林的枪杆,竟有数百人之多。寨丁们见此形势,有的钻在粮车下,有的爬到麻袋间,只有少数上前,在二郭马前列成了一个稀疏的阵势。顿时,郭虎心中闪出一句戏文,吾命休矣。

团牌阵将车队围住,只听一阵哈哈声传来,接着有人道:“不图三分利,谁起早五更早,看好儿截住了。大年夜吃扁食,没外人,黄脸,往寨里摸捞啥哩,再借几石粮与哥哥,俺寨中嘴多”。一个汉子从坡上的团牌后现身,此人高挑身材,细长腿,于是得了个鹭鸶的混名。郭黄脸淡淡回道:“紧折腾,慢折腾,还是没折腾过你这长不溜哩老洼子腿”,老洼子就是鹭鸶,说明在明代,鹭鸶还是随处可见。侯鹭鸶笑道:“没恁长得亭范”。

侯鹭鸶身旁的一个黑脸汉子,看着璞笠山寨丁手中的滑轮弓,笑道:“攥的那是啥?”,此人是二郎寨的二杆何引财。郭黄脸笑道:“没啥,猪八戒耍烧火棍,人不象人,家什不象家什,老何这是寻着俺切磋切磋哩”。何引财笑道:“黄脸今个咋笑了,成天仰脸大高,大样不叽地。俺切磋不过恁,木看恁长哩瘦筋哧棱哩,劲头大着哩,年时个你使得啥千斤坠,都推瓫不动”。何引财又道:“今个踏黄脸的条子,就是为了这烧火棍,听说是啥宝贝,引得大哥挂记。大哥还想派人到璞笠山扒扒瞧瞧,俺说干脆连粮车统共请来吧”。郭黄脸道:“脸面前来说,恁还请得动,要是再过几个月,就不好请了”。何引财道:“咋地,想和咱们对对刀枪?木要只会仰头嗯啊嗯啊地,啥之驴”。

侯鹭鸶笑道:“听说刘扁头如今不叫刘扁头了,旁人都先儿先儿地叫他”,先儿便是先生,众贼一片哄笑。郭黄脸道:“喜眉笑眼地,光棍得不轻。侯鹭鸶,个不长进的,一家饱暖千家怨。刘扁头咋错待你了,恁几回借粮,不是都与恁了么,又来混赖。鳖羔子,不讲信义,江湖上咋作兴你这号人”。侯鹭鸶道:“还是这般牛黄性子,大喷儿嘴,箭都要往身上攒哩,说话大哩很。下瞧俺便下瞧俺,信义填不住兄们的瓤子,俺木将璞笠山的圈子破了,这便是义”。何引财在一旁道:“老扁虽给了几石粮,还是噎不住饥儿”。

侯鹭鸶道:“咋,恁这不几个人,是叫俺拾掇趴下,还是自个走?”。

郭黄脸闻言,呆了一呆,抬了抬手,道:“让条路,放俺们过去”。侯鹭鸶笑道:“生受了,叫兄弟心里受屈,后个来二郎寨吃酒”。这时,何引财伏在侯鹭鸶耳根上说了几句,侯鹭鸶忽地改口道:“吔,外气啦不是,黄脸,你回去告颂刘扁头,人与粮俺都收了”。说罢,高声叫道:“只放两个骑马的过去”,又道:“胡嚼滥吣,恣儿得不轻,犟筋头,将才恁说句下气话,俺也好抬抬手,当着几百人胡日嚼,木怪俺热面孔翻作冷心肠”。

郭黄脸怒道:“侯鹭鸶,恁要脸不脸,劫了俺的粮,还不肯干休”。又骂道:“何引财,个鳖孙,恁就会闷头添火”,何引财奸笑道:“黄脸恼得盖都崩了”,说罢与侯鹭鸶大笑起来。何引财笑道:“不知咋地,将才俺想起俺娘,往年哪,俺娘好揉着小脚说,下回不能这么心软,鸡子非卖到两文钱一个不中。黄脸呐,恁也别白瞪俺,俺这一点念头,都是土地爷放到俺心曲里的,恁要怨就怨土地爷”。

郭黄脸骂道:“侯鹭鸶,俺日你三倍祖宗”。何引财回骂道:“俺日你十倍祖宗”。郭黄脸骂道:“俺日你五倍祖宗”。何引财回骂道:“俺日你十倍祖宗”。双方对骂了几次,一个坚持日对方五倍祖宗,一个坚持日对方十倍祖宗,各不相让。最后郭黄脸骂道:“恁个狗娘养的何引财”。

双方却是在讨价还价,三倍祖宗便是三百两赎金,十倍祖宗便是一千两赎金,对方劫了粮,还要拉票子要赎金。二人又对日了一会,终于,侯鹭鸶发话了:“黄脸,疯势啥哩疯势,再鬼白俺收拾你”。郭黄脸道:“老侯,恁这事干得不在本儿,咱们寨子前时个饥民打抢,一时手乏,实是拿不出这些”,侯鹭鸶道:“这不是恁操心的事儿”,“侯鹭鸶,一个桌上喝过酒的,咋能恁下路,不识厌儿”。侯鹭鸶道:“煞戏了,俺吃紧当忙哩,不奉陪了,木看是大闲正月哩,忙啊,摊子大哩很,得罪了”。说罢,冲手下叫道:“还不让路,放两位郭英雄走,死眼子!”。

郭虎道:“咱今个是叫人拿住了”,又冲前面喊道:“劳驾闪条道”。

两骑迎着坡路,一前一后,缓缓骑向枪丛箭林中的一线小径,侯鹭鸶立在路边笑道:“黄脸,得罪了,实是寨中口丁太多,填不起瓤子,不得已才来踩老朋友的条子,恁又拿大堂,当着弟兄们的面塌俺的面皮”,话音未落,一道白光扑向侯鹭鸶,众人大惊,郭虎回头一瞧,只见郭黄脸执刀在手,侯鹭鸶已倒在地上,定晴一看,侯鹭鸶只是披散了头发,却不见血。郭虎一抖缰绳,喝了一声快走,便打马冲出。郭黄脸却跃下马来,对着地上之人举刀欲砍,几杆长枪却向他刺来,郭黄脸收刀招架。很快,郭黄脸便淹没在人潮与血泊之中。

郭虎在马上驰出数十丈,回身一瞧,却只见一匹空马,他叫了一声黄脸!回应他的是几支箭矢,由于不是滑轮弓射出的,在这个距离上,箭矢尽被郭虎挥手打落。忽地,他跨下的黑马嘶鸣一声,猛地前冲,随些将郭虎摔出,马臀上已是中了一箭。黑马驮着郭虎向前猛冲,郭虎回眸老虎背,无力地叫了一声黄脸,却只有郭黄脸的那匹花马,臀上带着几支箭,径直从他身旁驰过。

章节目录 第40章 遭遇战 “什么人!”。“阳埠巡检司弓手郭虎,押送赈粮,叫土寇劫去,伏请大人施救”。“噢?且候着”。

不多时,几骑驰来,“见了大人还不下跪!”,郭虎连忙下马跪在路边,对面一将戴着八瓣盔,每瓣上都绘着一个装神弄鬼的人物,很是拉风,郭虎也不知道绘的是些什么人,总之不是八仙。八瓣盔自语道:“官马大道上也不叫人清静”。他看了看郭虎马臀上的箭,问道,贼寇有多少人?“回大人,弓手数十,枪兵数十,团牌数十”,这个回答模模糊糊地缩小了土寇的力量。八瓣盔想了想,问道,几匹马?“回大人,多是步卒”。八瓣盔闻言,回头叫道,卸铳,装药!郭虎向队列看去,长长的队列,有骑兵,兵卒,马车,炮车,很是混杂,士卒身材瘦小,一口听不懂的南音,丢它妈丢它妈地不知何意,时不时地还乱叫爹,啊,爹。队列中还有人持着两头尖的扁担,郭虎知道那是挑夫,随时准备用扁担作战。最让郭虎惊诧的是,长长的炮车望不到头,炮不甚大,架在木框上,一匹骡子拉一门小炮。兵卒都打着绑腿,长途行军若是不打绑腿,腿就会肿。

郭虎抬头看了看数里外的璞笠山,想着如何去报信。随即,郭虎看到步卒从马车上卸下一杆又一杆火铳,兵士们将火铳立在地上,正往铳口灌药,每只铳有一人高,胳膊粗,且带两脚架,这种铳在后世叫抬枪,威力虽大,但打放频率太低,在清末已沦为老古董。郭虎惊诧的是,一杆杆抬枪不断从马车上卸下来,卸了几十杆还在卸,路边树起了一杆杆正在装药的铳杆,同时,火炮也在装药。上百门火炮,上百杆抬枪却是展布不开,因为大道两侧是农田,一地烂泥,火炮根本运动不过去,能运动过去的只有抬枪。

“起来,贼寇在何处?”。“大人,此处是土寇回寨必经之地,请大人在此布阵守候”。

侯鹭鸶押着粮车向南行来,远远地看到前方步骑混杂的军阵,官兵的纵队正向两侧的田地展开,许多门火炮,许多杆二人抬。何处官兵?侯鹭鸶心生怯意,但对方有骑兵,如果撤退,步卒与粮车便得留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又往前行进了几步,景象更令他心惊,前方的官道被五门小炮堵个严实,炮的两侧,田野的泥地里,延伸着上百杆火铳。侯鹭鸶暗叫一声不好,在百余丈外停下脚步,叫了一声列阵,闻令,执着刀枪团牌,滑轮弓拓木弓的土寇也由纵队变作了横队。侯鹭鸶估计距对方有一百三十丈,按后世的算法,有四百米,他思谋着办法。侯鹭鸶正思索间,对方的军阵中腾起几道黑烟,接着,打放声传来,一朵两朵三朵,黑烟不断由对面腾起,土寇的队伍响起惨叫。忽地,侯鹭鸶身侧一个团牌手,连同团牌飞了出去,侯鹭鸶低头一看,团牌上破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在团牌手身下,血正汩汩地在地面上扩张。

又是一声大响,对面腾起了一朵更大的黑烟,土寇阵中鲜肉与泥土一同落下,嗙地一声,一个团牌手向后飞出了十几步,还砸倒了一人,侯鹭鸶大惊,几匹马受了惊吓,不受骑手控制,嘶鸣着胡乱跑了开去。接着,第三声,第四声大响陆续传来,一颗马头忽地飞向空中,远远地抛了出去,侯鹭鸶也被糊了一脸血,也不知是马血还是人血,土寇已然慌乱,然而,这时,打发声却停住了。侯鹭鸶长出了口气,他平复了一下心跳,看了看自已的军阵,已损伤了三五十人,他知道距下一轮打放还有一阵,他略事思索,“马军退后!”,侯鹭鸶喝道。马军闻令,控马向后倒退,“步卒冲阵!”,侯鹭鸶喝道。

顿时,土寇阵中发了一声喊,团牌手,弓手,枪手,嚎叫着向官兵冲去,侯鹭鸶纵马压阵,紧跟在这二百个步卒身后。冲出数十丈后,官兵的骑兵掩杀过来。侯鹭鸶见状,大叫一声停!待官兵的骑兵相距五十丈远时,土寇的箭雨迎了上去,这是混杂着滑轮弓与拓木弓的箭雨。

璞笠山。刘洪起正躺着养伤,随着急迫的脚步声,三弟刘洪道冲了起来,“大哥,黄脸的马带伤回来了”。刘洪起闻言急道,黄脸哩?“木见”。这时,孙名亚,金皋也匆匆进来。金皋道:“黄脸叫人弄住了,已命弓手摆队,只待掌家的发令”。刘洪起想了想道:“洪道,往东北路巡查,若有异样,速速回禀!”。刘洪道匆匆出去了。刘洪起又命道,金皋率弓手尾随洪道。金皋闻令,正欲转身,孙名亚道,带多少人去?刘洪起道:“都去,都去,和他兑了”。老孙道,掌家的这里——“莫管我,咱的人叫人家弄住了,快!还在这磨牙”。

不多时,屋外一片吵嚷,脚步声杂沓,吕三进屋,道:“掌家的,恁身边没人咋行?”,却见刘洪起正立在地上,用一只手穿衣,刘洪起吩咐道:“着人到山上叫郑乐密”。话间未落,郑乐密闯了进来,叫道:“俺在山上都瞅着了,东北拐要干仗——”。

金皋一马当先出了寨门,他身后六骑皆是走盐的镖师,再后边是五十个弓手,这已是起了倾寨之兵。寨中剩下的多是收编才七八天的灾民,他们在院中或站或蹲,或乱转。孙名亚拄着弓,正在斥责身前的几个老头,“甚来了才七八天,未上过战阵,拿攮子戳人不会?剪饼糊鸡子不是白吃的,那天掌家的在山上射死了个娘们不知道?还敢挠他的法!”,又厉声道:“还不取兵器,迟一迟军法从事!”。一个老者道:“俺都奔六十了,前朝古代地,可有强着人干仗的?俺年纪大,身子骨没后生们强实,俺留下烧水做饭,给大伙落后营”。另一个老者道:“可怜拉拉地到这和,一铺事连着一铺事,尽是杀人哩事,早知道是这——”。正说到这,忽闻东北方向一阵大响,众人闻之色变,“老虎背”,有人叫道。惊诧之后,老头们继续懒着不动,孙名亚身前只聚拢了七八个持枪的。孙名亚气得骂道,一窝不胜一窝。郑乐匆匆过来,叫道:“弓手一扭儿豆走了,剩下这些肉鳖大蛋,到这咱还木整队,俺的肉奶奶!这些老货奏是一盆糨子,中啥使”,郑乐密嘀咕着,直奔马棚而去。

这时,三道身影疾疾过来,孙名亚急道:“掌家的,莫要崩了金疮”,话音未落,只见刘洪起手起一刀,一腔鲜红喷向空中,地上已滚落了一颗苍老的头颅,刘洪起挥刀还欲斩杀,“先生!”,“大哥!”,“掌家的”。吕三飞上前,抱住了刘洪起的左臂,院中的畏葸之辈都惊呆了。“俺数到十,不来列队者皆斩!一!”,刘洪起举刀喝道。院中仍是一片寂静,“二!”,忽然,嗡地一声,院中乱成一片,吵嚷起来,众人到处找寻兵器,奔来跑去,“恁咋恁狠的心啊”,有人一边乱蹿,一边咕嘀着。“马哩,俺的马哩”,郑乐密提着钩镰枪,望着空空的马棚急得乱跳。

百余张滑轮弓与拓木弓射出的箭雨,迎向官军,四十丈外,滑轮弓箭翻了十几骑,二三十丈外,拓木弓射翻了二十几骑,这回轮到官兵的躯体装点田野,只有少量的官兵被箭矢命中,更多的是马匹中箭,人被甩下马去,所谓射人先射马。

官军的骑兵硬着头皮往前冲,终于,数十骑官兵冲进了土寇的队列,一阵喊杀与刀枪撞击后,只有十几骑透阵而出,一骑官兵刚刚透阵而出,便被一箭洞穿,那箭在洞穿官兵后,竟然继续向前飞去,这是一个未着棉甲的骑兵,否则,滑轮弓的威力再强,也无法洞穿两层棉甲。重创官兵骑兵后,侯鹭鸶挥舞着大刀狂呼大叫,喝令往上压,莫待官兵装药打放铳炮。土寇们嚎叫着向前涌去,同时,侯鹭鸶的数十骑向官兵侧后兜去。当团牌手,枪兵,弓手冲到官兵四五十丈外时,官兵阵中又是一阵大响,这回的动静却不及先前大,但比先前密集得多,因为打发的是上百杆抬枪,土寇瞬间倒下了四五十人。一支架在坟头上的抬枪,本已瞅向了侯鹭鸶,只听一声闷响,铳手两手被震得铁青,血从指甲缝里流出,却是炸了膛,装药过多。

铁青的还有八瓣盔的脸色,他怒视郭虎,“你不是说土寇不多么?”,郭虎道:“俺说土寇有一百,有一万,有啥分别?狭路相逢,大人又能弃辎重而走么?”。八瓣盔哼了一声,知道多说无益,他举起大刀,高呼一声随我来,两腿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十几个亲步打马追随,几百名步卒扔了抬枪,拔出腰刀,也冲了出去。郭虎驱马冲出十几丈,那马后蹄一软,栽倒在地,将郭虎抛了出去,郭虎就地上一滚,站起身来,枪已不知抛到何处,对面一骑冲了过来,郭虎待他冲近了,脚步一挪,闪到右侧,偏离了对方执刀的那只手。侯鹭鸶的单刀被马脖子挡住,无法俯身砍杀郭虎,只得径直冲了过去,一刀撩倒了个持枪的官兵。

双方的步卒厮杀起来,叮当与惨叫声连成一片。先前,土寇歼灭了官兵的大半骑兵,但官兵的铳炮也打掉了八九十个土寇步卒,官兵还有五百多人,土寇还有三百多人,但数十个土寇骑兵已迂回到官兵侧后,最终,官兵会崩溃。

在战阵后方,侯鹭鸶俘虏的五十名璞笠山弓手,只有十几个土寇看管着,璞笠山的弓手眼见这个情势,忽地发一声喊,围攻起那十几个土寇,缴了他们的械,但这些弓手缺乏训练,兵器少,又没有核心人物,他们居然向来路老虎背逃去。

刘洪道拎着一杆拓木枪,驰到战场边缘,对官道上长长的炮车与骡马很是纳罕,正在纳罕间,一骑纵马冲了过来,对方知道他是璞笠山的人,刘洪道却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两马相交,对方一枪刺来,刘洪道侧身避过,单手一枪刺中对方的马脖子,那马吃痛,在地上一个翻滚,便将人甩了下来。这时,一骑由刘洪道背后驰来,却是先前冲阵,透阵而出,逃出生天的官兵,那骑官兵驰到刘洪道背后,俯身对着刘洪道,拦腰就是一刀,马上却忽地不见了刘洪道,那骑官兵瞬间冲了过去,刘洪道由马腹下翻身上来。他正欲投枪扎向那官兵的背心,却心念一转,待拓木枪出手,只扎在了马背上。又是一骑倒卧,主人滚落马下,刘洪道驱马上前,一个俯身,由马背上拔出拓木枪,又用枪逼住那个跌得半死的官兵,厉声喝问。

那官兵躺在地上,只觉脖间枪尖冰凉,听了刘洪道的问话,口不择言回道:“我等解运四百斤大粤铳100门,26斤斑鸠铳100门,限二月到京”。刘洪道打断道:“恁们从哪来,受谁差遣?”。

章节目录 第41章 冷箭 “怎生个情形?”。“一边是侯鹭鸶,一边是广东解送军械的官军,两家半道上遇着了”。“休问,定是侯鹭鸶劫了咱,那不是咱的粮车”。刘洪道顺着金皋的手指看去,北边,隐隐间十几辆,果然是山寨的粮车。金皋道:“官军落了下风,咱几骑先杀进去扰一扰”,正说话间,却见由阵中冲出几骑,“侯鹭鸶!”,金皋叫道。

侯鹭鸶在马上连续斩杀数名官兵,忽地,侯鹭鸶闻听呼叫,他抬眼看去,只见几骑由璞笠山冲了过来,几骑身后是数十个寨丁,侯鹭鸶心中一紧,喝一声随我来,便冲了出去,却只有数骑跟随。

侯鹭鸶带着三骑与对方八骑迎面会上,双方都勒住了马,四对八,这八骑刘洪起的镖师,是个什么实力,侯鹭鸶是清楚的,他暗暗叫苦,心中乱骂,思谋着脱身之计。这八骑,加上二郭,是刘洪起还能掌握的十个曾经的镖师,原先刘洪起依靠六十几个镖师威震三府一州,人虽不多,却皆是精骑。

金皋叫道,你将黄脸如何了?侯鹭鸶回道:“已放了他条生路,他自家作死,趁俺不备,砍俺的阴刀,俺差马呼叫他割了头去,这事你问同行的小兄弟”。刘洪道怒道,你究竟将黄脸咋了?侯鹭鸶只道他活到头了,便打马冲了过来,金皋纵马迎上,一枪扎向侯鹭鸶的马脖子,被侯鹭鸶单刀划开,两人错马而过,借着奔势,侯鹭鸶并不勒马回旋,竟向璞笠山逃去。侯鹭鸶的人马已被官军缠住,此时他以寡敌众,以四对八,按后世的说法,就是侯鹭鸶没留预备队,将全部兵力投入战场,一时根本抽调不出,也只能纵马逃亡。如果此时他身处混战中的战场,反倒安全,他却偏要出来迎战,只有三骑追随他出来,他立时成了祼泳。金皋打马紧追,那几骑镖师已与侯鹭鸶带来的三骑交上了手。侯鹭鸶驰出不远,便遇上璞笠山的弓手,只听身后金皋嚷道:伟国,放箭!

侯鹭鸶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在几十名弓手面前,侯鹭鸶拔马向右,斜刺里驰去,方驰了几步,马屁股忽地腾起,接着,他勉力用单刀拔飞一箭,再接着,他腰间与胸前同时一痛,单刀脱手,肩头又是一痛,随即他觉得自已向右侧飞了起来,左肋又是一痛,他最后的意识就是重重地,无助地,摔在了地上。五十张滑轮弓攒射一骑,无人能逃脱。历史上,侯鹭鸶也是被刘洪起剿杀的,只是现在,侯鹭鸶比原来提前谢幕,只怪他倒霉,半道遇到了广东标抚,让刘洪起趁火打劫。

金皋看着地上,混身箭羽的侯鹭鸶,正欲发表些什么,只听背后马蹄声响,他转身一看,喝道:“跟来干啥,侯鹭鸶虽死,余党尚在!”。刘洪道闻言,仍然上前看了看侯鹭鸶的尸身。这时,李伟国持着弓上前禀道:“弓手但知拉弓,当不得厮杀,前方乱成一坨,弓手怎生应战,请金爷示下”。金皋闻言,想了想,却想不出个章程,只道:“前边是侯鹭鸶的人与官兵厮杀,弓手交与你统领,孙先生自会上前,俺还要冲阵”。说罢,便与刘洪道向战团驰去。李伟国看着两人的背影呆了一呆,随即命道:“散开!每弓相距十丈,木要射穿官衣的”。弓手们闻令散开,张成大网,向战阵包去。

金皋冲到战阵边缘,只见到地上躺着三具尸身,他正欲冲阵,却见几个镖遇迎面驰来,“老金,莫往阵里去,里头敌我不分,老江已是折了”。金皋闻听老江折了,心下一震,并不答话,依旧往阵中冲去,阵中一个穿灰衣的骑兵见着金皋,不知敌友,正待相问,便被金皋一枪挑于马下。随即,身旁一个官兵举刀砍向金皋,金皋支起枪杆一滑,减了来势,又由蹬中抽出腿来,一脚将那单刀踢飞,他骂了一句,却见另一个官兵步卒执刀冲来,金皋无法,只得一枪将他刺倒。他这才发现,以这身装束冲进阵中,会被当成土寇,他连忙拨转马头,退了出来,一旁刘洪道遇到的情形也差不多。刘洪道也只得退出战阵,却只觉余光之中,一道暗影袭来,他正待躬身,肩上一痛,便长了一支长长的箭羽,“快走!”,金皋叫了一声。

南边,又由璞笠山奔来百余人,这些人虽持着枪挽着弓,但衣衫破烂。金皋打马迎了上去,叫了一声掌家的。

刘洪起,孙名亚,郑乐密,吕三,徒步率着一百多人赶来,眼前是一团厮杀的战阵,战阵外稀疏分布着些弓手,不停地往阵中放冷箭,射得阵中已不见了骑兵,官军渐渐将战局翻转。郑乐密持着钩镰枪正欲往里冲,手腕却被金皋扣住,金皋一指刘洪道,“木进去,这是洪道的好样”。众人这才发现刘洪道负伤了,不待刘洪起上前查看,李伟国上前禀道:“北面还未围住,请掌家的发派人去”。刘洪起闻听,回头叫道:“拿弓的分两路上去,专射杆子!”。几十个弓手闻令,从战场边缘,分左右包了上去”。吕三对枪兵叫道:“枪兵也上去,站着呆看!”,刘洪起点了一下头,数十个枪兵,立时分做两路兜了上去。刘洪起道:“趁着杆子叫官兵揪刮住了,咱在后边打打太平拳,伟国,你这点子好”。

“你它娘的也有点准头,咋将戴毡帽的射翻了”,郑乐密一脚踢翻身旁的弓手。“不是俺射的”,“拿来!”,说罢,郑乐密一把夺过滑轮弓,抛了钩镰枪,从弓手背上抓了几支箭,便向阵中射了起来,竟是箭无虚发。这时,几个官兵由阵中奔出,有带伤的,有不带伤的,嗖的一箭,一个不带伤的官军被射倒,却是金皋射的。阵中的厮杀声比先前弱了些,刘洪道坐在地上,一手捂着长长的箭羽,刘洪起蹲在一旁验看伤处,这时,一个血人踉跄着奔了过来,“郭虎!”,有人叫道,刘洪起随即起身。郭虎奔到近前,诧异道:“洪道咋了?”。刘洪起道:“不碍事,你这身上——”。郭虎回道:“娘的,阵中土寇砍俺,官军戳俺,大不易捡了条命出来,不是这几年练功未偷懒——”,说到这,郭虎忽地双脚一软,倒在地上。

东北角,几个老者拎着枪,踩着泥,跑得气喘吁吁,他们是二梯队,是刘洪起带来的人,多是老头,一个老者边跑边道:“跑哩设急慌忙哩,俺还当恁是撵贼哩,却是要和贼兑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立着一个璞笠山的弓手,却是先前李伟国带来的人,他射出一箭,正欲搭弓再射,忽地被一箭翻中面部,惨叫着倒了下去。这时,十几个杆子由阵中奔出,璞笠山的这帮老头见之心惊,却见当中一个白胡子俯身拾起弓,扬手一箭,将杆子的一个弓手射倒,之后又是一箭,又射倒一人,他正欲射第三箭,却被一箭正中眉心,顿时,军心又乱,老头们逃跑欲念又炽。土寇奔至近前,在老头们的枪阵前左右分开,蹿了出去,只有一个脑袋不开窍的贼站在枪阵前哀求,求老人家放一条生路,一个老头哆嗦着长枪道:“恁莫过来,莫过来,信不信俺戳你”。“老梆子,真当爷怕你”,那贼目露凶光,却忽地一下,太阳穴上却长出一箭,接着马蹄声响起,金皋带着四五骑向逃跑的杆子追去。刘洪起远远目睹了东北角的情形,道:“不白养,若临阵再砍两个,这些人民冲锋队尚堪一战”。

临阵再砍两个,指的自然是杀一儆百。半个时辰前,刘洪起若不是砍了一个老头,根本就拉不出这一百多生力军。庄士相信,临阵杀人,震慑军心,提振士气,是有效的做法。

刘洪起道:“将才开弓的老者是谁?”,吕三在一旁回道:“吴老二,都叫他老面堆,是个绵善性子”,刘洪起闻言一叹。刘洪道坐在地上道:“黄脸下落不明,别要是不好了”,刘洪起闻言,心中又添沉重。“你都白搁这,去兜住阵子,木放杆子跑了”,刘洪起向身边的十几个人吩咐道。杆子就是土匪,这个词在河南一直叫到民国时代,在这个时代,也上了杨嗣昌的奏疏,杨嗣昌就把河南的土寇叫做杆子。

阵中的拼杀还在继续,地上杂乱着肢体,兵器,那些扔在地上的大抬杆不知被双方践踏了多少回。官军越来越多,越来越占上风。阵中,一个土寇举刀欲砍,忽地被一箭射穿了颅骨,一旁的土寇分神一看,只见阵外散落着些弓手,不时向阵中施放冷箭,“璞笠山的人”,念及此,他心神大乱,虽欲投降,怎奈放下兵器便会被戳上一枪,也只得挥动单刀,勉力应付。“侯鹭鸶人头在此,降者免死!”,忽地,阵外有人叫道,这个使刀的土寇磕开对方的长枪,跳到一旁,向南边望去,只见一支长枪高高竖起,枪尖上挑着一颗人头。他收回目光,官兵一枪又至,他又是一刀磕开,“大哥,大哥,休要再杀了,这便降了”,他叫道。

章节目录 第42章 蔡时春 “小的西平盐商刘洪起,敢请教大人职衔”,“广东抚标营参将蔡时春”,“叩见蔡大人!”。蔡时春押解着军械,由广东去北京,为何不走海路,因为现在是冬天,刮北风,风由北向南刮,帆船无法北上。只好走陆路,十天前,他进入河南汝宁府界,一路有数千官军护持,过了信阳与汝阳这一段,也还安稳,因为大贼如今都去凤阳庐州地面祸害去了。昨日在遂平县境,护送的官兵说前方快到开封府境了,已无大贼,这些官兵便撤回南方,只剩下曹时春由广东带来的五六百广东抚标,前方果然是没有大贼了,不想遇到了土寇。

受伤的土寇背对背团坐在一起,几个持枪的寨丁在一旁监视着,日色昏黄,一地凌乱,血已结成了冰,死人的头发已被冰封在自已的血泊中。另一些土寇正在排列官兵的尸首,烂泥地里,官兵的尸首呈两排长长排列开,已是有了统计,官兵死一百五十六人,伤四十人,厮杀阵中,死多伤少,历来如此。土寇被俘了一百六十人,另有一百六十人多躺倒了,跑掉的不过十余人。这是场恶仗,但璞笠山的人只是在战场边缘施放冷箭,伤亡轻微,却改变了战局。

蔡时春戴着八瓣盔,手臂上绑着一块殷红的破布,坐在一匹死马上,他驻着滑轮弓,冲身前的刘洪起道:“有个甚巡检司的弓手,是个俊俏后生,使枪的,半道遇着我,一片刁词,说贼寇不多,引我与贼寇大战,人在何处?”。刘洪起闻言,跪了下去,道:“大人恕罪,此人是小的寨中之人,只因粮车被劫,方行此下策,欲借大人之手夺回粮车,已是身中数创,命悬一线,抬到寨中医治,大人若要治罪,便治小的管束无方”。蔡时春道一声罢了,又问道,此弓果是寨中所制?刘洪起回道:“此弓小的已献与省上,想是皇上都知晓了”。

蔡时春闻言,又拉了拉滑轮弓,道,委实也好,你们中州有能人,他又道:“你这河南四处结寨,民匪不分,你一似是个为民除害的”。刘洪起道:“谢大人抬举”。

璞笠寨距此仅三里,一路络绎着人流,伤员陆续被抬进寨中,寨丁又把饮食送来。曹时春身后几个亲兵解开马鞍,将水囊里的水倒进头盔饮马,又在手心倒上几颗黄豆捂在马唇上,还有人在马的两耳间挂个布袋,战马将头探进布袋,嚼得专注。蔡时春冲一个军官喝斥道:“鼻子底下是大路,长个嘴不会问路?”。那军官唯唯去了,这时,有亲兵上来禀报,“大人,地方上乡约求见”,“不见,叫地方多派民夫掩埋抬运,可曾派人往西平县?”。“回大人,去了已近半个时辰”。不一会,又有人上前禀报事体,蔡时春不耐烦道,你去办,你知道我提起笔便头昏。蔡时春扭头冲刘洪起道:“幸得刘寨主相助,方逆转狂澜,不然,数百弟兄性命是一宗,这些铳炮可是九边重器,朝廷限期发运”,刘洪起道:“全丈官兵勇武,小的这点人不过是陪光。大人,我见兄弟们冻疮甚多”。蔡时春道:“南人气血单薄,乍到这北边,这几年又冷得异常,二月春风似剪刀,三月还下桃花雪”。刘洪起道:“苦梀豆,以水泡之擦拭,我寨中便是这般医冶冻疮”,“噢?谢过刘寨主,你们都记下了,坐”。“小的不敢”,“坐嘛!”。

“大人,地上那些肠肠肚肚,皆是大铳所伤?”。曹时春回道:“岂能有假”,又道:“你见此战惨烈,与北边的鞑子比又算得了什么,唯有火器方可稍挫鞑子凶锋,发解这些铳炮充边应用,兵部催得甚急。我一路由佛山行来,大人临行前甚是悬心这河南地界,不期果然遇上”。刘洪闻言问道:“这些铳炮皆是佛山所产?”。曹时春道:“正是,佛山铁器南国第一,冶铁捶锻从业数万人”。刘洪起问道:“大人,佛山可有铁矿”。蔡时春回道:“佛山虽冶铁,矿石却是经由西江,由罗定运来,广铁之中,以罗定大塘基最良,怎么?”。“小的只是略问问”。

刘洪起问道:“这些铳炮皆是熊大人献与朝廷的?”。蔡时春道:“朝廷并未说甚,是熊大人忠贞体国,为圣上分忧,献上这些铳炮。唉,熊大人一身遮护大明千里海疆,国事多故,北有鞑子叩关,中州又是流贼为虐,唯有东南稍稍平静,多拜熊大人镇抚之功,熊大人一抚福建郑芝龙,二抚广东刘香,宁止一端,乃大快于中枢,国家依熊大人为东南长城,闽粤桂三省的军务都在熊大人治下”。刘洪起闻言,奉承道:“小的钦服无已,熊大人真国之砥柱”。心中却道,总督两广军务,广东巡抚熊文灿,是真正的浪得虚名,因为他只有抚的一手,而没有战的一手,他手下没有精兵,日后他凭抚的这手到中州剿贼,下场很不好。果然没有精兵,堂堂广东抚标,竟杀不过河南土寇,人数还占优。

自古以来都是北方统一南方,因为南方没有精兵,南方之所以没有精兵,是因为战乱都在北方,精兵是打出来的,有个叫蒋介石的二货,认为实力是保存出来的,结果他越是保存实力,部队便越是不堪战。

一队寨丁从璞笠山抬来大桶,桶里浮着一层豆皮,豆皮下是热腾腾的豆浆。刘洪起道:“不过是些水饭,管待得不周,简亵得很,大人幸勿推辞见却”。蔡时春只道,奉扰便是。不多时,蔡时春捧着一碗豆浆喝了起来。寒风中,官兵纷纷捧着粥碗温暖着身体肠胃。蔡时春道了一声入服,就是舒服,他放下粥碗道:“流贼身上搜得些银两,刘寨主拿五百两去,略报救援之德”。刘洪起道:“岂能如此。兄弟们数千里喝风吃苦,一路盘绞,一去数月,家中还未必揭得开锅,又折了这些人,大人方今正是用钱之时”。一席话,说得蔡时春叫了一句刘寨主!他道:“我也不嫌说出来丢人,此番上京,兄弟们一屁股两肋巴都是帐,用恁们河南话说,木一拧儿钱了”。

刘洪起闻言,叹了一声道:“地上这些兵器留与小的。由此往开封,不过五日路程,一路安堵,大人只管安心行路”。

蔡时春点了点头,又扫了扫四下的俘虏,叫道来人,摘了这些畜牲的脑袋!亲兵正欲下去,立在一旁的孙名亚忽地叫了一声慢,他上前跪在蔡时春面前,道:“左近有侯鹭鸶的一处寨子,残寇尚有数百,若杀了这些降丁——”。蔡时春闻言,盯着孙名亚,道,你意如何?孙名亚道,挑着侯鹭鸶的头颅,引着这些降丁,大人再以百门大粤铳助阵,布于寨下,二郎寨岂有不降之理。

蔡时春想了想,笑道:“孙先生家在何处?”。孙名亚回道,山西霍州。蔡时春道:“山西也不安生,想必你的学也教不牢,便来教咱们这些军汉”,孙名亚道,小的不敢。蔡时春冲刘洪起道:“寻下个好先生,不是个嘴子客,你果然是个有眼的”,说罢起身扶孙名亚起身,他道:“除恶务尽,本应替地方扫除一害,只是这乱喳喳地,进京事急,又伤了许多弟兄”。孙名亚道:“二郎寨距此不足二十里,官军只需打放几铳助威,攻下二郎寨中,寨中细软皆归大人,俄们只要食粮”。蔡时春闻言,想了想,不由哈哈大笑。

这时,金皋勿勿过来,向刘洪起低语道:“咱们失却的那五十个弓手寻着了,躲在老虎背避战,黄脸也寻着了,已是不成了”。刘洪起闻言,豁地站起,只觉地皮晃了一下,金皋连忙伸手扶住。蔡时春见之,冲刘洪起一拱手,道:刘寨主自行方便。

郭黄脸之前带的五十个弓手,推着粮车往璞笠寨行去,刘洪起打马上前,被引到一辆粮车跟前,他下马定晴一看,便立时瘫在地上,他一拳砸在地上,正欲抒发些什么,只觉天施地转,便人事不知了。

待刘洪起醒来时,发现躺在了自已的床上,天色依然昏黄,他心中诧异,便叫了一声,立时,吕三进来了,道:“掌家的醒了!”。刘洪起疑惑道:今个是几了?吕三道:“掌家的躺了一天了,孙先生将寨丁都拉走了,金皋,郑二都随去了,只留我与老李看家,寨中除了有年纪的,只剩下些缝补浆洗的娘们”。刘洪起问道:郭虎,洪道呢?吕三道:“昨黑个,知县带着民壮,将伤兵都抬走了,郭虎和三爷也抬进城了,孙先生说城中稳妥,有郎中医治,昨黑个知县来看掌家的,掌家的却是不醒”。刘洪起想了想,问道,孙先生带了三百多人去打二郎寨?吕三回道:“昨个得了许多兵器,一清早出寨,护着团牌,林着枪,挎着弓,虎势着哩”,刘洪起只道:“别要摸迷了路”。

吕三又道:“晌午错,二郎寨铳炮不住气哩响,咋这咱还没人递信来”。晌午错就是午后。刘洪起道,那便还未拿下。说话间,李伟国进来了,叫了一声掌家的,刘洪起道:“昨个你是首功,不想你还是位中场少帅。彭伟国,李伟国,放心,我不是米卢和姓朱的,不会屈了你的才”,这话,李伟国有一半听不懂。

说到这,忽地想到郭黄脸,刘洪起便要起身,他揭开被子寻找衣衫,“俺的搐腰带哩?”,吕三与李伟国急忙相劝,刘洪起道,黄脸在哪哩?

“昨个孙先生怕掌家的见了难过,连夜运来棺椁,郭爷已是入材了”。“在哪和?”。“掌家的,外间风寒,待伤好些再去吊纸”,正在争执间,外边忽地跑进来一人,禀道:“掌家的,二郎寨的二杆何引财降了”。

掌灯时分,地上多了两个地铺,一时间,刘洪起仿佛又回到不久前,临颍洪记盐店里。刘洪起吩咐道:“地凉,着人抱些麦穰铺在身下”。

屋檐下的冰溜子还是十天前那场雪造成的,如今也才化解了一半,房顶的阴坡上还残留着雪,屋中甚是寒冷。吕三巡哨去了,地铺上只坐着李伟国。

刘洪起道:“当日叫张五平短了路,你也是在当场的,弓弩之下,怎敢动弹?后来在小商桥失了洪超,也是这般,我就眼睁睁看着自家二弟叫人掳了去,不想黄脸如此——唉”。李伟国问道:“那咱在马夫营,掌家的敢打孙先生,还打了张队官”。刘洪起闻言一愣,他想了想,道:“我也是个耐不住的,许是,那当口还能拼掉一两个,而弓努之下,动则身死,便英雄气短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买断 轰地一炮,树被拦腰砸断,乱哄哄的人群原本朝着这棵大树跑,见到大树的命运,又掉调头往寨子跑,跑出不多远,又听轰地一炮,寨门被轰掉一半,于是人群又乱了。无论人群往哪个方向跑,前头就是一炮,将人潮赶得变了方向,一个土匪恨恨道,刘扁头这是不让咱活呀!

二郎寨的二杆何引财带着几个土匪本想甩开人群开遛,但无论他跑到哪,身边总是跟着一伙票子。何引财横刀对票子们怒道:“恁们真傻蛋,天到啥时候了,恁们还不跑”。说罢,何引财带着几个兄弟向坡下摸去,但绑来票子们十分追随土匪,依旧紧紧追随。何引财再次停住脚步,叫道,谁再跟,砍死谁。何引财引着几个土匪刚转过一面坡,迎面撞见一排弓手,一个人靠在树干上道:“偷牛的打死了,逮到个拔桩的,老何,跑失迷了?”。何引财讪笑道:老金,恁这是——金皋道:“二郎寨谁都能放,就是恁不能放,恁可是件关紧事儿,得挖恁的心祭黄脸”。说罢,转脸吩咐道:“骑我的马报掌家的,逮到何引财了”。

第二天中午,一顶轿子停在二郎寨下,刘洪起由轿中钻出,看着坡上的寨子,自语道:“几十个庄哩人物头,乱马古刀地,苦害了地方三年,疯势得,这回日瞎了,伤蚀到老子头上,当有此报”。伤蚀便是欺负。夯土寨墙上有几十个窟窿,垛口也被打崩了一片,寨门稀烂,寨中的屋顶上也满是窟窿,昨天,这座寨子被一百门大粤铳,一百门斑鸠铳轰打,遭受的火力密度创了大明之最。寨子外头的野地里,哭声不绝,白布点点,聚集了东一堆西一堆的人,是在埋送死人。刘洪起皱眉思索,他与这些土匪家属,有杀夫杀子之仇,能在一个寨子里共事么?他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只道,参将大人所得几许?孙名亚回道:“他搁这木多停,知道的不真,只知道将车轴压断了一根”。刘洪起闻言笑道:“难不成车轴不是枣木的?或是车上还装着铳炮,咱就没留些?”。孙名亚道不多,几百两。刘洪起道:“大哩蔡大人拿走,杂耍儿豆咱留着,寨中存粮几许?”。孙名亚回道,够吃到夏收。刘洪起闻言长出一口气。金皋怒道:“就那还抢咱,射死个鳖孙羔子不亏”。老孙道:“放掉几百个票子,存粮还能吃到夏收,不然要不足些”。刘洪起道,侯鹭鸶为祸几个县,早就该剿!又问道,破寨时,乱哄过的人,搜未搜身?孙名亚闻言沉默。金皋上前道,何引财咋处置?刘洪起道,放人。金皋叫道:“要不是这龟孙拨弄事儿,黄脸死不了,黄脸的事,不能算拉倒!”。

刘洪起闻言诧异,金皋便把前日,何引财如何唆使侯鹭鸶的事说了,刘洪起皱着眉想了一会,“放人!”,他道。“掌家的!”,金皋叫道。“放人!”,刘洪起又道。郭黄脸死得很惨,不是刘洪起不想报仇,但刘洪起体内的这缕魂魄最讲逻辑,郭黄脸的死事出有因,不是何引财有意害死的,想到此节,刘洪起的怒也就平息了,这是他与水泊梁山那帮虐待狂最大区别,水泊梁山那帮人做的事,十分接近流贼。同时,刘洪起还要收拾二郎寨的人心,此时他不能杀二郎寨的二号人物。

刘洪起又抬眼看了看满是破洞的二郎寨,心道,二郎寨能修补好么?

二郎寨在璞笠山东南十余里,西平县正南三十里,官道旁边,所以侯鹭鸶半道上遭遇官军也不是偶然,比他实力大得多的贼寇都缩进山里,他偏要守着官道。寨子建在缓坡上,是十几个村子合修的一座村寨,原本是为了防御土匪,但防着防着,寨子里的人自已便成了土匪,尝到了当土匪的甜头,二郎寨就变成了匪巢,侯鹭鸶由大队书记堕落成了坐山雕,成了西平最大的土寇,手下有八百人。此外寨中还有两千多家属,六百个绑来的肉票,容纳了近四千人。只是现在,肉票放了,八百寨丁刨掉死的逃的,还剩一半,昨天攻寨时又死了三百多人,寨中现在有两千五百人,不包括孙名亚带来的三百人。老虎背一战,侯鹭鸶带了四百人出去,被打死一半,被俘一半,如今寨中的武力不足四百,处于被收编状态。

寨内哭声不绝,村巷内,两个汉子抬着一张芦席迎面走来,一络头发由席中垂下,刘洪起让在路边。孙名亚引着众人来到一座小院前,进了院子,刘洪起在堂屋坐下,金皋介绍道:“这户父子两个为匪,去了虎背坡没回来,昨个攻寨,娘母子都被炮子冲了”。刘洪起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窟窿,道,破屋一间,仰视天星。刘洪起看着屋顶上被打断的橼子,心道,曲射才能砸死屋里的人,想必是官军离得远远地放炮,方才会是曲射。

刘洪起吩咐道:“虎背坡叫割哩头的也拉回来埋了。首纪被蔡大人带去省上,我写封书子,老孙将首纪讨回来,且待几日,不是个焦紧事儿,蔡大人那么些炮车,过黄河不是一两日便能完的。明日将木工房挪进寨来,将架子床停了,只打薄皮棺材,十具八具做个样子,这叫送温暖工程”。孙名亚应了一声是,心道,人老了你不是主张坐大缸么,不过他也明白,这是特事特办。

李伟国在一旁道,咱如今还没个郎中,寨中就一个兽先儿,瞧人瞧牲口都是他。兽先儿就是兽医。刘洪起闻言想了想便丢下了,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窟窿,道:“这窟窿我不补谁补?老孙,恁给我捅了个窟窿”。孙名亚疑惑道:“甚?”。刘洪起道:“咱依靠的是流民,那些门户还未倒的会跟着咱干么?这二郎寨的人,门户未倒,且是匪户,只怕不跟着咱,还要跟咱对着干”。一席话将孙名亚说乱了,只听掌家的又道:“依靠贫农,团结中农,限制富农,这里是富农兼土匪,阶级斗争又有新动向”。

孙名亚正要请教,刘洪起忽地叫道:整队!

寨门口的缓坡上聚集了六七百人,一半是璞笠山的人,一半是新收编的土寇,土寇皆是徒手,目前还是战俘身份。队列不整,服饰杂驳,刘洪起坐在寨门口的椅子上,面对众人,身旁站着金皋,郑乐密,孙名亚,李伟国,身后则立着数十个弓手,刘洪起脚下堆起了一堆小小的银山,璞笠山的寨丁依次经过这座银山,有的径直走过,有的则在经过时往银山上扔点碎银子,银山渐渐隆起。刘洪起冷笑道:“早半晌还拖棍子要饭,后半晌腰里就有钱啦,是找了个啥干净事头儿挣了俩钱?”。终于,二百多人依次在银山跟前过了一遍,刘洪起叫了一声搜身。他背后的弓手放下弓,分散到到队列中,逐一搜身。半柱香后,四十余人单独立在一旁,正当人心皇皇时,刘洪起道一声放他们走。见众人还在迷糊,郑乐密上前喝道滚,滚,倒灶的奴才。拳打脚踢,将那四十余人赶跑了,这些人皆是璞笠山的人,至于二郎寨的俘虏,早就被搜过腰包。赶走了这四十人,孙名亚带来的人,便由三百降为二百五。

“这叫清理革命队伍,他们吃不着杠子馍啦,大娘大爷哩去讨黑窝窝啦”,“啥?恁说哩啥黄子?”,队伍中传来议论声。金皋喝道:“大声吆气地鬼叫唤啥,起恁们到寨里,就教道三大纪律,这一扑拉人硬直不听,怪不得旁人,恁们并跟他们一样”。

“恁们就这么清白?”,刘洪起站起身,转身脸朝搜身的弓手道,静了一会,终于有个弓手出列,从袖中摸出一块银子,扔进银山,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有十余人走出队伍,向银山做了坦白。寨墙上挤满了人头,都是些妇孺老头,没人敢出声,刘洪起射杀妇人,刀斩老者的恶名首先传到这里,在接下来的几天,又传遍了西平县。

日头偏西,光线渐渐柔和,发黄,以致黯淡。刘洪起道:“跟着我,不比跟着老侯,俺不拉票子不抢庄子,还不关饷,怎么发财?跟着我发不了财啦,腰包都给缴了,发不了财,我还要发你的财,愿走的,给十五两银子,有家小在寨中的,一并迁出,另给三十两,只限二郎寨的人,这叫买断,买个断绝关系。恁腰里煸着银子,雇辆小土牛,带上妻小,往北走上几十里,就是开封府,贼少寇稀,花几两打发打发地棍乡约,做点营生,不气不愁,活到白头,何苦在此拿性命垛业,乐密,你嗓门大,给吆喝吆喝”。

郑乐密走到队伍前,嚎道:“将才掌家的话都听真了?花钱送瘟神,染缸里拉不出白布来,这是掌家的嫌憎恁们。还有一宗,咱们的规矩,夫妻不住一搭,不得生养,往后众人的物件奏是骡子的几八,闲甩啦。又发不了财,又睡不了女人,留下弄啥”。刘洪起闻言,立时站起,喝道:“郑二,住嘴!”,将郑乐密的话头掐断,又亲自陈述了一遍买断的意思。过了片刻,俘虏群中走出一人,刘洪起道,上来,那人走到刘洪起跟着,刘洪起一指脚下的银堆,那人一愣,随即俯身上前捏了几块银子,正欲起身,“再捏一块”,刘洪起道,“大了”,刘洪起又道。队列中陆续走出些人,来到银堆前捡银子。

队伍中的议论声又起:“掌家的这是咋了,咱们的人净身出户,二郎寨的贼娃子拿银子走人,这成啥话嘛,弄哩这叫啥式子,咋反打锤?”。刘洪起叫道:“恁们有地么,恁们有房么?人家拿了银子,可是抛散了家业走人!”。队伍中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刘洪起由座位上起身,“二老虎,金皋,恁俩看着,发落了此事”,说罢,刘洪起转身回寨,孙名亚,李伟国尾随在后。

回到那间露着窟窿的草房,刘洪起吩咐孙名亚与李伟国坐下,刘洪起道:“二郎寨的人是杆子,不是流民,走得越多越好,咱们的人三百,他们的人四百,咱们经得起战阵的只有六人,旁的只会乱放几箭,乱舞几刀都不成,他们的人以寡击众,险些将广东抚标灭了,共处一庄,如何弹压?”。听到这,孙名亚不由悬心。“看看今天能买断几个,走得越多,窟窿越小,名亚,这窟窿不好补!一时派人到刘庄支会大哥,带些人马来,如今这世事还走啥的盐”。

孙名亚叹道:“俄们这些通是草人,不是先生点醒,俄还不知道草人要与真人照面哩”。刘洪起道:“我这是得了四百兵么?这是四百爹呀,只有傻屌才看作是实力壮大,几千年来的军阀都是傻屌”。

章节目录 第43章 寨中 日头无聊地晒着,几个人无聊地立在寨门上闲看。南边的田野上添了许多新坟,插着幡,飞着纸灰,上演着小寡妇上坟,一个汉子将锹在地上斜踩了几次,起出一块形状,捧在了坟头上。寨门处,四个人抬着一具薄皮棺材又去壮大那些坟堆,棺中是昨日死去的一个土寇伤员,他晚死了几天,有幸赶上送温暖,混了具木头匣子。

寨墙上的寨丁,人人一身白,这是饥民刚换上的新棉衣,棉衣从弹棉花,纺线,织布,到做成衣裳,都是璞笠山一条龙作业,只少了印染这个环节,只得穿一身白。二马蛋子背着弓,呆呆地看着远去的那具薄皮棺材,郑乐密在一旁道:“薄了些,也算足棱足面”,又冲二马蛋子道:“咋,这般牵肠挂肚?”。二马蛋子回道:“郭黄脸怎生就入材哩?”,“你那老不死的娘咋比得了郭爷”,“你敢骂俺娘”,“我骂了,咋地?”,“郑二,你才来几天,璞笠山的人头你还认不齐,伤蚀人你也换个地方,骂俺娘,与你拼了”,说罢,二马蛋子一头撞向郑乐密,却被郑乐密一把揪住了脖领,寨丁们纷纷围了上来,将二人分解开。“郑老二,俺有一天放你的冷箭,你信不信”,“俺等着,恁有种连刘掌家也一气射杀”。

寨墙上正在吵嚷,寨墙下一人仰头叫道:“魏老三,恁叫老婆告下了,吕助理传你回去哩”。寨墙上探出一颗脑袋,回道:“俺打老婆也管?”。下面道:“是恁的理你打,不是恁的理你也打,恁回老寨与吕助理分说”。一旁有寨丁道:“弟妹又不是那夺饭碗,揭被子的泼货,你打她弄啥,掌家的管得对!”。

日头甚好,冰在田野中反射着粼粼白光。几个人挑着麦穰进了寨门,寨中的屋顶上蹲着些人,地上的人将一抱麦穰往水桶里浸了一下,便扔上屋顶,上面的人伸手接住,开始插补屋顶上的窟窿。寨墙外,几个汉子两腿稀泥,蹲在一旁喝糊糊,为首的汉子将碗往小桌上一放,道:“咱再动动?”。于是众人起身,去踩那堆泥坯。旁边一个汉子一手持瓦刀,一手持抹子,正往寨墙的窟窿里抹泥。

踩泥坯的一个汉子道:“平不平,一把泥,脱甚坯,弄些老骚泥往窟窿里一填拉倒”。另一个踩泥坯的汉子道:“那咋中,刘扁头是要脸的人,不定哪天知县下降,要弄得溜光,你木见老张一抹再抹么,我说老张,你倒轻省,闪下咱几个流大汗吃大苦”。老张道:“家宝,日后恁想吃苦也吃不着了,恁是要发达的人”。“发达个屁,不过是往陈州投亲戚”。一人道:“你还有亲戚投,叫咱拿四十五两离门离户,往哪走奔?半道上再叫勾军勾了去,四十五两听起来不少,到了外路,经不起两年敲诈,俺的地又不瞎,为啥抛家舍业去外路喝风?”。有人道:“老刘昨个不是走了么”。有人道:“老刘是外路人,没地,又是个财迷短见的,寡汉条子拿了十五两,屁股一甩投它娘张五平去了”。

这时,一个身影上了寨门楼子,在下面劳作的汉子立时噤了声,因为他们要听李助理讲些啥。寨门楼子上,李伟国问道:“送信的哩?”。郑乐密道:“走了。娘的,还没编户齐民,这便摊派上了,俺扯了个故,对讲掌家的不在,一个龟孙乡约,就敢讹下咱,不好开这个头,只怕往后破费多着哩”。李伟国道:“乡约是县上派来送信的,咱不与县上面子,奏是不与朝廷面子,咱不是侯鹭鸶,恁想叫掌家的造反?”。郑乐密道:“你是个啥意思?”。李伟国道:“要是俺拿主意,按人头,提一升谷子支应公差,再说说寨中的难处,不做憨大,又给县上面子”。

寨墙下踩泥坯的人,有人轻声道:“听说这小子是给刘扁头端夜壶端上来的”。却是没人敢接话,大家只道:“赵二,你可曾买断?”,赵二道:“合家被抢得净打溜光,不拿这四十五两心里庠,拿了吧,怕有啥不妥,刘掌家一似有本事的,一时还猜摸不透,是相跟着还是咋地,这是靠定的东家不?”。

叫家宝的土寇道:“唉,去陈州做伙计,可惜了俺这身武艺,前个在老虎背,俺砍翻了三个蛮子兵”。有人道:“听说老虎背那个姓郭的,被砍得稀烂,当下是怎生个情形,恁没往那人身上招呼?”。家宝怒道:“闭上你的粪门,你当是耍?”,又低声道:“这人是啥脾气?前个在璞笠山杀了几百人,往县上递呈子呈他的,比将才沈二姐上坟的黄裱纸还厚,你杀了他兄弟?这事通与俺不相干,离着远着哩。哟,军师回来了,咦,西路那几骑是啥人?”。

孙名亚立马在官道上,看着西边的几骑,那几骑远远地喊,孙先生留步。孙名亚笑了,冲西边叫道,大爷,可算来了。不多时,大堂哥刘洪勋纵马到近前,双方略事寒暄,刘洪勋道:“这才几天,这么些变故,把侯鹭鸶给横了,占了这座大寨子,老侯手下八百刀枪,就这么——”。孙名亚笑道:“这寨子如今还不敢说是咱的,单等着大爷来商议”。刘洪勋望着孙名亚身后的马车,道,咋有些气辛?孙名亚望了望艳阳天,道,这天可是不好。刘洪勋在马上俯身看了看马车上的柳条筐,骇异道,首级?孙名亚点了点头,道:“好不易才从开封弄出来,还寻着了巡抚元大人。一百多颗,叫各家来认”。刘洪勋低声道,何为?孙名亚指了指自已的心,刘洪勋轻轻点了下头。

“先生,大爷!”,寨墙上有人叫喊,却是郑乐密。墙上墙下对答了几句,郑乐密叫道:“筐里可是虎背坡砍下的脑瓜?”。孙名亚应了一声是。郑乐密的袋脑随即在垛口上消失了,只听寨内传来嚷叫:“家里有人死在虎背坡,叫砍了脑袋的,快来认领,掌家的绵善,花了一大注银子才将脑壳赎回,死人方好超生,可都莫丧了良心,忘了掌家的恩典”。刘洪勋与孙名亚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正欲进寨门,忽地从寨里冲出几个女人,哭天抢地冲下坡去,一个老妇跌了一跤,趴在地上起不来,旁人只顾从她身边冲过去,随即,更多的人冲了出来,孙名亚与刘洪勋只得引马在寨门旁。刘洪勋道:“先生是个有学问的,只怕往后去应科甲,闪下俺们”。孙名亚叹了一声,道:“一百秀才莫欢喜,五个贡生三个举,四十五个平平过,四十五个穷到底。那年说话要举了,却遭了贼,如今功名全不在心上,八股制艺取的是功名,景从二爷取的是功业,立业重于立名”。

终于,二人打马进寨,刚进寨门,刘洪勋便看到一口井,孙名亚介绍道,寨中有三口井,不受制,比璞笠山强多了。刘洪勋点了点头,四下观瞧,寨子与普通的村庄没什么分别,只是住得紧凑了些,茅屋破墙,堆垃圾的粪堆,泥地上满是褶子,路边立着茅房,镶在地里的粪缸无遮无掩,发出酸臭。院墙边一座茅房连着猪圈,伴着猪哼哼,茅房里边有人骂道:“恁有得吃,俺还没得吃呢,唉,这一家子咋熬,滚!”,却是大便时被猪拱了屁股。

村街上一队人忽地歌咏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干革命靠的是统一思想。刘洪起问道,啥叫干哥命?孙名亚道,俄往省上去了几日,也不知晓。刘洪超道,老二就是会日怪。二人由村街拐进更窄的村巷,立马在一棵箭杆杨下,门口两个持枪的寨丁识不得刘洪勋,只道,孙先生回了。

屋内,老寿星站在陈旧的年画里,拄着拐捧着桃,笑盈盈地立在松柏下,仙鹤在头顶飞舞。画下面是一张条几,条几甚长,甚高,上面摆着不值钱的瓷瓶,瓶里插着鸡毛掸子,条几下是张八仙桌,不用时,八仙桌便缩到条几下,以免占地方,这是自宋代以来,千年不变的堂屋格局,唐代则不是这样,因为唐代睡的是榻榻米,没桌子没板凳。

刘洪起与金皋坐在老寿星下。刘洪起问道:“这几天寨中走了几个?”。金皋回道:“拿刀的走了四十几个,拖家带口的走了七八户,银子下去了近千两,这般下去——”,刘洪起道:“不妨,得了寨子,还得了两千两陪嫁,专款专用么”。又自语道,下去了一成。刘洪起又道:“搅家不良的,不想居家过日子的,想来快钱的,多在这一成之中”。刘洪勋道:“上回是停饷散伙,这回是关饷散伙,旁人是招兵买马,老二你不离一个散伙”。刘洪起笑道:“兵在精不在多,精不精,武艺好练,人心难说”。

刘洪起道:“老三与郭虎伤了,黄脸不在了,郑二是个六叶子,俺手上没几个办事人”。正说话间,李伟国进来,手里执着张贴子,他行了礼,将贴子奉上,道,平头垛下的。刘洪起打开一看,是郭三海的拜贴,里边文绉绉地说,某地一别三年,依违太久,明日为刘兄生辰,特备薄礼,治礼奉贺,过午一叙,以慰渴望,幸勿见却,又说刘洪起铲平侯鹭鸶是追赃翦恶,普邑同庆,人心感荷。落款是不伦不类的某某寄纸,将拜贴变成了书信的格式。刘洪起看了看,便将拜贴撇在一边,问道,今个几了?金皋道二十一了,刘洪起这才想到明天是自已的生日,他道我不过生辰,又问下贴之人走未走,李伟国说在寨门楼子上候着呢,刘洪起道:“叫他回去替我多拜上郭杆架,我弄老侯,只因老侯欺人太甚,庆生就免了,郭杆架若肯赏光,明日杯水候叙”。李伟国应了句是,下去了。

金皋道,郭三海这是害怕了,刘洪起笑了笑,只道,倒也叫他奉承得快活。

接下来,众人又议了议马匹,老虎背一战,官兵的军马折损甚多,战场上缴了几匹,自然不会送给刘洪起,攻二郎寨缴了几十匹马,也都叫官兵弄走了,现在刘洪起的马只有十几匹。马是进攻力量,刘洪起还没到发展到那个的阶段,能保住寨子就不错了,所以马匹的事情,只是略议了议。接下来又议牛的事情,再过一个多月就要春耕,没牛怎处?金皋说买牛,刘洪起却说买马不买牛,因为马既可以耕地,又可以作战。

最后,便是议人的事情。老虎背一战,折了郭黄脸,老江,伤了郭虎,刘洪道,曾经的镖师,刘洪起手上如今只剩六骑,寨中缺乏压制力量。

章节目录 第44章 刘洪礼 缓坡上的二郎寨,中间高,四面低,在正中的制高点,几十间瓦房围出一座两进院子,原本是侯鹭鸶的居所,如今后院吟呻嚎叫声不断,被安置进了上百个伤者,缺胳膊少腿的甚多。几十个土寇被拔到这里当护士,在东厢房,七八个伤者躺在一排门板上,门板上铺了褥子,屋中置了两个火盆,李伟国正站在一张门板前训斥——

“恁该说,恁都不知道俺做的那个事合天理哩。恁是咋伤的?不曾割恁的首级割到县里报功,还给恁医,还敢打人,打得还是医恁的人。俺不用通禀刘掌家,就能将恁这没天理的畜牲抬到野地里喂狗,恁信下不?”。一个伤员嚎道:“日他血闺女,手木了,往后够个啥料”。

李伟国道:“掌家的养恁的伤,还养恁的人。养好伤,看青放牛,去看场,撵个狗打个鸡的,这是缺胳膊的,少腿的去做针线。待能下地了去拾粪,一月储一坑粪,没本事的好好干,有本事的去识字,往后抬举上去管事管人,家小在外的接进来,在这安住家。要是让恁干活你直腰,搁这舞狼鬼混哩,还中哩”。旁边的看护道:“俺想来想去没有对不住他的,想不通,光想着亏,面盆都打烂了,把住老椅子要砸俺”。李伟国闻言怒道:“这亏来的是俺,要是掌家的,立时就将你个鳖孙踹当院里”。躺在门板上的暴徒被李伟国喷了一脸口水,不敢擦,心里蹦蹦乱跳。旁边一个看护道:“日恁娘,将大瓦房腾出医人,好吃好喝伺候着,给恁擦屎把尿,头上的虱子成蛋,给恁洗,给恁擦,将恁养得铁铁实实地揍人?二郎寨的人咋这没良心?”。

这时,院中扶来个人,说昨天脱坯,袄子都汗湿完,回去冷水一洗,病了。李伟说没郎中,这里都是填点金疮药,啥病也瞧不了,往后定会请个好的郎中,走江湖的不要。二人闻听,转身刚要走,李伟国说,这是因公,就在这住下,吃几顿公饭,家里省几顿粮。

吹打声清晰可闻,类似娶亲队伍的一队人,架着匾,抬着猪,抱着酒坛子在寨门外放了挂炮,这些天常有这样的情形,这是攻寨时放了六百多个肉票,人家登门致谢来了。

刘洪起的居所。刘洪起与刘洪超并坐在上首,两边坐着孙名亚,金皋,以及几个资深镖师,年纪轻的镖师则伺立一旁。两个衙役躬身在刘洪起身前道:“上次刘财东不赏脸,太爷发得酱块一般,只会坐罪小的,拨下签子打得章大钱五走不动道,万望刘财东超生。大人说,若是还唤不来刘财东,便要将俺俩一顿敲死”。刘洪起道:“这就不是个循良父母,俺不去与恁俩何干?俺更不敢去了,瞎鳖虎也不会往恁那狼窟里飞,今个去,明个便知狱吏之贵”。衙役道:“大人怎会如此不看体面,若到不看体面时节,说句造反的话,要是谁敢砸刘爷的阴砖,这寨中几百人马——”。刘洪起道:“璞笠山几百个饥民是闯塌天杀的,俺也杀了几个,也是饥民打抢在先,怕到县里分说不清,俺不是有意叫两位班长落个没趣”,班长便是对衙役的尊称。

刘洪起又道:“闯塌天是勒掯俺,还是俺资寇,又是说不清的一宗,只有俺助官兵剿了老侯能说清,县上又不给叙功,上回在临颍俺们杀了几十个杨四的人,只得了24两。我去县上,叙不了功,还兴许下狱,县里告俺的饥民多哩,一下将俺证到死地里,去不得。俺的事县里管不了,县里只是个报禀的,报与府里,府里再报省,我只与省里说话。元大人书信在此,召我去省,我伤着了肩,行不得路,老孙,取元大人书信与二位班长观瞧”。孙名亚闻言,去了里屋,取来书信,衙役道,俺俩识不得字。刘洪起道,劳二位将书信呈与知县大人一观。两个衙役只得行了个礼,捧着书信走了。望着两个衙役的背影,刘洪起乱哼道:“开门呀,打狗呀,恁家里有俺个破篓呀,恁不给俺,俺不走呀”。

刘洪勋诧异道,老二,元大人与你书信了?刘洪起道:“已是两番相召,不定巡抚大人还要亲来哩”。刘洪勋闻言叹了一声,又道:“老二,南路的盐,恁说不走便不走了?”。座中一个老镖师接口道:“这就托底了,这还争不多”,便是这还差不多的意思,那老镖师又道:“元大人肯与咱搭腔,俺便放心了,掌家的是怎么想的门儿?任谁也没有掌家的精能,连巡抚都能搭上腔。年时掌家的撇下俺们,迈迈脸豆无踪了,去修啥寨子,俺还以为掌家的夜迷呼了”。那镖师须发已苍,一向被当长辈敬着,刘洪起笑道:“冯爷身子可还硬扎?我是那没分晓的人么,是领着兄弟们拉杆么?俺不是十年前的俺,那咱只会耍钱,大天老明了,还挺着不起来,终天毛毛逛逛哩”。座中有人道:“掌家的和巡抚大人认哩几年了,早就奏成熟锤哩”。刘洪起道:“大眼炮,胡扯,元大人来咱河南任巡抚还没二年,还认哩几年了?”,他又道:“冯爷且看着,兄弟们跟着我,管保有出息,来人,带几位爷用饭歇息”。知道刘洪起与刘洪勋有大事相商,几个镖师便知趣地下去了。

邻家院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坐在小板凳上,地上放了一块砖,砖上是高梁,她正用另一块砖在上面搓,当把高梁壳搓掉时,她便捧起下头那块砖,将搓出的高梁米倒进匾中。堂屋中,刘洪起道:“崇王是咋算计的,晋商还不胜这两口破井?”。“老二你说甚?”。“莫甚,马队来相帮两个月,往后大哥来兑盐打七折”。“老二,不是做大哥的——你这空口无凭,若能讨个崇王的字据——”,“大哥,你难为我了”。

“老二,兄弟们要吃饭,还要吃个长久的,来寨中相帮两个月,走盐的买卖便丢了”。“大哥,俺再说一回,那不是个长久买卖,如今世道越发乱,你一路走比我明白”。“我明白,可兄弟们不明白,你嫂子也不明白”。听到这,刘洪起叹了一声道:“我带兄弟们这几年,到底还是听银子的使唤。我撇开兄弟们,奏是要拉一帮只听我使唤,不听银子使唤的兄弟”。

孙名亚在一旁道:“二郎寨好手尽多,拨出十几个跟大爷走盐,大爷再从盐队里拨十几个好手来弹压,左不过两个月,如何?”。刘洪勋道:“这杆子寨中尽是些啥人,咋能叫人放心”。孙名亚道:“不妨,挑有家室的,大爷押送的又非金山银山”。刘洪起道:“两个月,大哥来弹压两个月就好,两个月我还调教不出个破寨子?”。刘洪勋闻言点了点头,由衷道:“二弟是个有出息的,做哥哥的本应相助,可你嫂子——”。金皋在一旁笑道:“只怕往后嫂嫂进不得寨”,又问道:“如今几位师傅一个月拿几两银子?”。

刘洪勋道:“如今寡淡得很,一月四五两”。刘洪起道:“他们进寨不关饷,帮我弹压两个月走人,他们关饷,老兄弟跟我闹意气,我只拿盐井说话,鸡蛋换钱,两不见钱,他们的饷还是大哥来关”。刘洪勋闻言,回道:“咱兄弟,还分你哩我哩,只是你嫂子——”。刘洪起打断道:“大哥弄啥都抠抠扭扭哩,还好拿媳妇说事,一个龟孙团圆媳妇,成了猴跳货,动不动烦儿闹,大哥还治不了她?只怕大哥不愿治她”。团圆媳妇便是童养媳。刘洪勋不悦道:“老二,你说的这是啥,有一句正经词?恁光棍啥哩光棍,这么日噘嫂子?不嫌膈应人!要是搁小时候,劈头揍你两巴掌,咋成了这二刀毛性子。不是俺家事头儿,恁修寨,俺是怕你戳一圈窟窿,东挪西借,再将家下都拖下水”。家事头儿就是吝啬的意思。刘洪起道:“真是戳一圈窟窿,俺不补谁补?咋会连累家下?如今我这火龙舞得如何?燎着谁烧着谁了?”。

刘洪勋闻言,只道:“老二会生门儿弄钱,咱是啃苦的人,没恁这么大胆子”,却是在讽刺刘洪起的钱来路不正。

沉默了一会,刘洪勋道:“上回在家里,恁要修寨,恁说再过几年,世道奏咋了,就是亲爹也不能放进寨子。恁如今占了二郎寨,地方大了,不能将刘楼的闺女娃娃也安置些进来?”。刘洪起道:“闺女娃娃好,要是那些叔爷进来,我是打得,还骂得?不愿上阵,我能一刀砍了?还有甚军法?”。刘洪起又道:“各家闺女娃娃进寨,各家都出几个,谁穷谁富,我心里有杆秤,若是出得太少,木怪我土地爷吹喇叭,啥人啥打发”。

刘洪勋怒道:“脓眼眵马糊的花子收了一寨子,家里进来几个人还勒掯,有那钱,家里不会自已起寨,往你和凑?”。刘洪起道:“花子进寨,一根讨饭棍都算寨子里的,木有私产啦。家下起寨,不差钱,就怕是糠窝窝捏不成个”。

刘洪勋闻言,正待吵嚷,打外面进来个人,却是李伟国,他叫了声大爷,向刘洪勋施了礼,又向刘洪起禀道:“管待了平头垛下书的,他说前个流贼陷了凤阳,皇陵叫放了把火,几十万株松柏都烧了”。孙名亚闻言,伸着头瞪着眼问道,此事可在正月十五元宵夜?李伟国点了点头,道:“听说凤阳的啥留守,带了卫所兵,在凤阳西边的窑山干了一仗,没截住,叫流贼杀得四散,城中还不知晓,那一黑还放花灯,又是起雾,叫流贼杀进城中”。孙名亚起身上前,向刘洪起深施一礼,道,先生当真了得。

刘洪勋惊道,老二早豆知晓了?刘洪起道:“元大人就要亲自来了”。刘洪勋心中感叹,心道,此人当真不是洪起,却又是洪起?刘洪勋能理解什么叫托生,但你都托生出去十三世了,咋又托生回来了?叫啥穿越?

立在刘洪勋身后的一人叫了声二哥。此人年纪不大,头上象水游里的人物扎了块破布,宽肩细腰,是诸刘之中枪马功夫最好的刘洪礼。刘洪起扭头问道,怎么,老八?刘洪礼道:“自打四哥殁了,俺就想来帮衬二哥,只是大哥混深不让俺走”,说过这几句,刘洪礼便不再多言。刘洪起闻言,冲刘洪勋笑道,如何,大哥?刘洪勋道:“也罢。骑队只剩24个兄弟,分出11骑叫洪礼领着,帮你在这弹压两个月”。刘洪礼道:“大哥,俺便留在这和了”。刘洪起道,俺可不关饷。刘洪礼点了点头。刘洪勋又道了一声也罢,你跟着二哥做大事。

章节目录 第45章 巧针 “啥叫群众?”。“就是百姓,百姓成群聚众哩就叫群众,群众是说百姓多,这就要依靠百姓,拢住百姓,咱们都是百姓出身,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掌家的到群众中去贩私盐”。“郑二,恁说啥?贩私盐也是图利群众,恁要是太闲,将外面破麻绳拾拾换盐,去啊,给我出去,莫妨碍我做群众工作,听到不曾!”。窃笑声中,郑乐密悻悻地站起,出了屋,来到村街上。

支起的纸窗对着村街,炕上坐着几个做针线的妇人,村街上不时有人经过,刚刚走过的一队老者抬着织机,拎着纺轮,相跟着的一队挎着包袱的妇人。窗扇内,炕上的妇人边做活,连啦家常,边相看路人,白大寡只觉得一切有如梦中,她不知梦会在何时结束,这是成了她的一件杞人忧天,她忽地一个激灵,叫针扎了手指,她兀地一惊,将手指放在唇上吮了吮。

对面的妇人还在说:“十四五岁,不知晓啥是啥,糊里糊涂。婆子不好,公公不善,儼ご蚴芷,做饭赚你做得不好,噘你。那过不成,回娘家了,刚跨进门,俺娘正在坑上哭呢,说小闺女自这么一点点到如今,没离开俺这样长,在人家吃的穿的都木有,见天挨打。俺回娘家木几天,公公又来寻。一家人正团坐在炕上,俺说,俺大咋来了,恁将牲口牢在哪了?他蹿到俺面前,劈脸一巴掌,俺跳下炕,一头将老杀才顶在地上,他嚷开了:俺咋不知道恁这厉害!这二年了都不知道!俺说,恁这下知道了。从娘家回来,俺问公公,这个匾箩是恁家的不是,他说是,俺劈了烧锅,俺又问他,鸡子是恁喂下的不是,明明是俺喂下的,他说是,是他喂下的,俺一刀剁了大芦花的头。俺又问,房子是恁的不是?他没敢吭气。他要说是他的,俺就放火。俺又问儿子是恁的不是,他又没吭气,他要说是他的,俺也不要了,是恁的还你,俺来的时候一个人,还是一个人回去,那个时节俺也不嫌丢人了,生了一场大气,寻死了好几回,木有办法了”。

白大寡听迷了,见对方不说了,催道,后来咋了,巧针。

巧针道:“他叫去俺娘家爹,俺爹说,这不怨俺孩子,扭脸就走了。俺爹这么说,俺就长胆子了,背起孩子回来了,把锅给砸了,他私窠子长私窠子短咋呼开了,轰得一个村人山人海。不成,他又去寻俺爹,俺爹说,分锅了吧。这就派姑老表来了,他是媒人。老大说俺打老的,姑老表说恁也寻个证见,两下招对,老大就和老三一块白证俺。俺说要不是俺会拳,不知叫恁全家打过多少回哩,也活不到今个。姑老表说两下子都卷旗收兵吧,明清早俺还要支应过兵哩,俺是支应你这厢的兵,还是支应朝廷的兵。老大又去南关寻写状子的贼不收,这个东西坏,专门罗织人家女人出官,俺爹费了一大些钱才将事情按住。这就分锅了,以前俺跟老的一个锅,做好饭,俺没有吃过头一碗,待分了锅,老大老三不孝,老杀才能吃着啥?身上不好了也没人问一声。待分了锅,却是另一宗苦,俺男人当家不管家,做啥都不是料子,能吃懒做,一丝丝也不顾家,兑了家里的粮胡骚情,叫人逮着,光腚抱着衣裳从寡妇屋里跑出来,他不要脸,俺在庄上抬不起头,做不起人,想哭怕旁人笑,往别处掉两颗眼泪罢了。几次想药死他再上吊,只怕孩子没了娘,做着地里的还要拉巴孩子,自小俺爹没给俺裹脚,不然只能抱着孩子跳井”。

一个妇人问道,恁大咋不给恁裹脚?巧针道:“也不是啥门第人家,讲究啥裹脚,俺一家都不识字,家里连片纸也寻不着,俺大却是个有识见的,不让给俺裹脚,说寻着个傻也就是个傻,寻着个憨也就是个憨,将来谁知遇啥人,遭啥年殣,还是地里多个做活的稳当,还送俺上学堂,下了学,庄里老远叫俺女学生,背后说俺爹逞能,学就没上成”。

一个妇人道:“学奏是上成了又能咋样,是能考秀才,还是能考举人?俺五岁,媒人上前抱俺看哩,说给恁下贴哩。俺问,寻婆子家是弄啥哩呀?媒人说,谁谁都走了,上她婆子家了。长到十三,坐着车走了,哭得哞哞叫,离开娘了,咋不哭呀。穷家寻穷家,天不亮就得去拾柴禾。娘俩打俺,他也是个小孩,知道啥狗屁呀,他娘叫他打俺,他就打,做啥没有做女人难”,说罢抹起了眼泪。巧针道:“咱女人就只能坐在这,一辈子不出屋,一天一对鞋底子,拔针拔得手变形,胳膊疼得突突跳,指头尖都是肿的,要不是刘掌家,连窗户都不敢开”。另一个妇人道:“恁们刘寨主是个不同的,那天要不是璞笠山的人保着,咱二郎寨的闺女就叫官兵祸害了,就那大涛娘都投了井,听说璞笠山有个啥妇联,是弄啥哩?”。

白大寡笑道,管放脚打老婆保媒拉纤,管事的可不是巧针?又问巧针道,听说你是摘芹菜叶摘出来的?有妇人笑道,也是相大脚相出来的。巧针腾出一只手,推了一把身旁那妇人,道:“去,喝了一罐子香油也放不出个香屁”,又道:“要不是恁们都裹了脚,掌家的原想立个啥铁姑娘队,穆桂英队,叫咱女的种地,上阵杀敌。做不成了,几百口子人就俺一个没裹脚的,就俺一个铁姑娘”。众人都听笑了,笑过又是一凛,想到了刘洪起杀女人杀老头都不在话下。

白大寡问道:“巧针,要真是立个啥铁姑娘队,守寨放箭,恁真敢杀人?”。巧针道:“杀人有啥不敢,恁们还没吃够男人的亏,把男人看成畜牲,手就不软了,那天掌家的一刀将个老的剁掉,叫俺说,不亏,他还不如个俺”。又叹道:“来了这些个人,腌菜还没咸就吃了,光吃饭不打仗,凭啥哩,不打仗就打碗”。

这时,璞笠山,由于许多人去了二郎寨,寨中不似那般拥挤了。草房内,吕三立在滚烫的油锅前,一个汉子往锅里撒了些松针,待松针在油里滚枯了,便用笊篱撇去,之后将琉磺倒入滚油,不多时,锅内起了黄沫,上来两人将锅抬出灶台,坐在水里,凉了一会便倒出祸中黄沫,最后锅里剩下的饼便是纯磺。一个汉子禀道,还要打碎,用松针汤煮。吕三点了点头,这时门外有人禀道,魏老三来了。吕三问哪个魏老三?“打老婆的”。吕三道,叫他在人前,在媳妇面前跪半个时辰,这事就算了,不然全家撵出。寨丁应了句是,便下去了。吕三问道,将才倒出的黄沫沫是不是麻油?一个汉子点了点头,道,过滤后还能使。

二郎寨,纸窗后的家长里短还在继续,“俺妗子跟俺说,巧针,恁别养孩子,就恁吃的那个养不住。头一个生的那个就没养成,一小点,跟个猫,俺还没有奶,俺扔了仨孩子啊。俺是啥吧,俺宁愿一天不吃饭都得做活,都是累掉,光想争气。俺饿死就算了,可肚子里的孩子咋办,没办法了,俺就去偷青,叫看青的逮着了,狠打,俺再不来了,俺再不拿了,俺再不到地里来了,俺再不偷恁的哩,都饿得肚里没办法,有一回打得给他磕头,你别打俺了,俺再不来你地里偷了,不偷不中,一个庄就一个地主,地都到他手里了。那咱回娘家,俺心里不悦意,躺床上,说俺娘,恁迷瞪了,蒙着眼皮给俺寻的婆家,可真穷呀,死靠种地,穷得啥也没有。俺娘说,巧针,嫁着狗跟狗走,嫁着鸡跟鸡飞。嫁过去,男男女女不是人,找这个婆家亏俺,俺怨大,这是他做事不明白的地方,俺这小闺女往后可不能随俺,要仔细了,光是男人好也不中,别要是受婆子的气”。巧针终于说累了,伸手翻了翻白大寡手上的布,道,恁会铰啊。一个妇人道,恁还不知道大寡,她做衣裳不重样的。

距这扇纸窗数十步远,郑乐密屁股靠在磨盘上,身边聚了一堆人,正在神侃:“那宅院,拐七八个弯才摸着员外的门,恁要是看他新起的房子,十二层砖的泥坯房,员外说咋住不是住,住这么好弄啥哩。一到春上,磨香油的来借芝麻,磨豆腐的来借黄豆,煎包子的来借白面,员外说,只要有脸来的,咱就借给他。不说一街两行的间壁人家,整个密县没有不说员外仁义的”。

听众中有人道:“多咱活不下去了,就到密县相看相看,还真中哩,这张员外”。

一个土着道:“那天郑爷说啥?男女不能上一坨了?这不在一张床上睡,咋有儿女啊?”。郑乐密道:“恁们儿女少了,生十个,折八个,生下来,破剪子铰铰得啥破伤风,母子死一对,不胜少受几回难,生那一摊子你咋弄,为着嘴巴,可得管住**,俺是好心意,通是心肝眼里的话。一个肉蛋蛋落地,不上几年,儿大吃死爹,穷得床上没打过铺底,仔妹三四个拱一床褥子,一旁又是三四个拱一床褥子,养不活,卖人送人,弄得生死离别,不胜当初不生,有那没养成的,连个浅坑也不刨就丢麻地里生蛆,造孽哩。吃死了爹,再过十年八载也不够干寨丁的,再吃倒了寨子。不叫养孩子是为恁们好,要想富,少养孩子多种树。掌家的这点粮,是为恁养孩子的?甚私孩子,是战殁爷们撇下的骨血?老母猪五年过三个,想吃死寨子?再说,老母猪都养孩子去了,针线谁做?这么些人,要做的针线多着哩”。

“嘿,这狗彼拍得,当咱二郎寨的人都是老实头,想咋着咋着,专意羞辱咱,咱的孩儿是狗崽子私孩子,女人是老母猪,恁那璞笠山的孩儿都是观音老母座前的童子,女人都是七仙女”。“揍他个孬孙,拿坷垃砸他”,“瞎嘟噜个熊,揍他,婶子,你听着了,这不怨咱”,“娃呀,不敢这样,俺狗儿还在大宅里养伤哩”,“妗子,今个就是黑老包来断,咱也不输理”,“舀勺大粪来与他的臭嘴分外亲近亲近,咱们跟着侯寨主,馓子吃哩焦噜噜哩,这刘二来了,做不得营生了,还要买断咱出寨”,“念了一大篇甚狗屁,这花里胡哨的熊人还能管咱,寻刘扁头替下他”。人情汹汹,几个璞笠山的人钻出人群,往寨门跑去,寨门外的坡上,金皋正在操练一队璞笠山的寨丁。寨墙上立着几个璞笠山的人原本也在听郑二穷侃,这时他们慢慢将弓从背上取下,抓在手中,眼却是盯着一旁几个持枪的二郎寨寨丁。妇孺见此情势,纷纷往村巷溜去。一些二郎寨的土寇盯着寨墙上的弓,心中直骂刘扁头缴了他们的弓。一片叫骂声中,几个璞笠山的寨丁拔开人群,挤进人堆,抽刀将郑乐密护住,一个汉子跳上磨盘冲寨门叫道:“报信要这许多人?过来几个,这厢承架不住”,说罢,将腰里的斧子拔了出来。

村街上有一棵大树,树根隆出地表,被人屁股磨得溜光,一个黄脸汉子从大树下起身,叫道:“俺说胡说白道哩那汉子,铁打的骡子纸糊的马,是骡子是马可敢与俺姓盛的会会?”。郑乐密正待发话,身边一个老者拉住他的袖子,道:“郑爷,正经不是好兆头,有啥事伏个低,是咱错了不是”。郑乐密将老头拨到一边,叫道:“恁们这些贼,打死正经为民除害”。

“盛显祖!”,站在磨盘上的人忽地叫道,人群外正要与郑乐密单挑的黄脸汉子回道:“老秦,早瞧着你了,如今俺一发穷了,没脸厮认,咋这几天才见你来?”。秦至刚道:“前个跟刘家老大来的,咱跟着刘老大走盐”。

章节目录 第46章 座谈 二郎寨坡下的官道,与后世的京汉铁路重合,官道比河道稳定,中国古代的多数河流都只存留在书本上,北方的河流多被黄河湮灭。二郎寨周边的村民,搬进寨中居住的占大半,三千人,只有两千人依然住在寨子外头的庄内,这是一片民匪不分的地面。二郎寨北边不远处一座庄内,村童提着罐子拍开了一扇门,屋内呟五喝六赌得正热闹,一个赌鬼出来接下瓦罐,村童不满道,叔,还得给你送饭。好在,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生理鸦片,而只有赌博这种精神鸦片。

二郎寨正中,侯鹭鸶的宅院,寨中管这里叫大宅,大宅后院成了医院,前院则住满璞笠山的老弱妇孺,此时,在前院的二十几间瓦房里,纺轮转,织机响,木工敲得当当地与弹棉花的伴奏。儿童在院里蹿来蹿去,弹棉花的喝斥,织布的伸手挡住,纺线的道,乖乖一边玩去,恁纺得粗,咋织布?妇人在身后追逐,老者跺脚吓唬,说刘扁头来了。话音刚落,刘洪起引着一帮人进了大门,向左一拐,进了前院的后排屋舍,后排屋舍的后墙是当院墙用的,管事的引着众人来到一扇门前,取出钥匙开了门。刘洪起进去,屋中一股土腥味,刘洪起走到粮囤前,抄起一把小麦看了看,只见里边有七八只麦牛,他拍了拍手,道,该晾晒了。管事的连忙应承。刘洪起又吩咐李伟国好生看护,李伟国应了一声,又禀道,娃儿猴势得很,搅得做不成活计。刘洪起想了想,道,得办个幼儿园。他心道,孩童本应亲近乡野,只是世道乱,也只得圈在寨中,过几天寻几处相邻院落,打通做幼儿园。念及此,他道:“归并住户,集中七八处院场安置娃娃,归并户给赁金,不愿归并的,木管他是后生还是老嬷嬷,可打可杀,还由得了他,杀一儆百事儿就好办了,他们是匪户,杀几个不妨事,杀了娘要将儿撵出,我可不能再挨一箭”。李伟国闻听,身上一凛,应了句是。

二郎寨,去掉死掉逃亡的,及少数买断的,寨内寨外有五千多人,加上璞笠山的人,这就六千多人,占了西平县人口的两成,若不缴赋税,司法也脱离地方,这不是谋反么?还有,若是流贼来了,好几千人都往寨中挤,又如何安置。这都是刘洪起要处置的,但还不是急务,如今最急的事情就是人心,这可是一帮土匪,如何威慑改造?

刘洪起巡视了前院的劳作及后院的医院,在大宅内宽敞的堂屋坐了下来。一个镖师问道,啥叫规律?刘洪起闻言,由怀中摸出一只色子,他叫了声五点,随手一撂,果然是五点,接着,他又叫了一声四点,又是一撂,果然是四点。刘洪起道:“规律奏是因果,啥因对啥果,啥手法撂出啥点数。弄住规律奏是弄住因,巴望着结出好果。成有成的点数,败有败的点数,咱们要把成的点数摸弄明白,不介就是撞大运,一头撞上败的点数,咱们就成方腊宋江啦”。一众镖师点头称是,一个镖师叫道:“规律好,有了规律奏能不瞎摆治,苦筋巴力,迷三倒四地,末后了白白瞎乱一场”。刘洪起赞道:“就是这话,自古以来成事的没几个,他们舞抓不住规律,要是弄不住规律,挣断腰也不成”。众镖师纷纷道,掌家的如今一肚子学问。又务了一会虚,喷了些哲学,刘洪起终于起身,出了大宅,继续巡视寨子。

七八个镖师族拥着刘洪起,往东坡下去,坡下是二郎寨的另一半,叫东头,而西门方向则叫西头,两头的分水岭便是大宅。

在东寨门附近的一处院落内,坐着十余人,更多的人则站着,刘洪起坐在太师椅上,几个老者坐在小板凳上,双方正在座谈。一人老者说自已是临颍的,被拉了票子,家中无钱赎,便滞留在此,每天往各家挑水,讨点剩饭为生,如今每天纳一双鞋底子送到针工组,衣食无忧,出了苦海见表天,就不愿走了。刘洪起笑道,临颍好,是我战斗过的地方,临颍的张父母,是我的救命恩公。

坐在小板凳上的一个老妇,提溜着牛骨纺锤,边做活边听。而厢房中的一个老妇正在编麦秸,她将编出的一片麦秸用擀面杖擀平,正准备织成草帽。院中,刘洪起道:“老实怕啥?皇上身边奏是没有老实头,急得用内官。从前有个皇上,爱吃鸡子,内官说这东西四两银子一个,皇上拿鸡子赏大臣,大臣明知两文钱一个也不敢说。都知道鸡子二文钱一个,只哄皇上一个,这还了得?老实头最不济,一天也能为皇上省四两银子”。说得大家都笑了。

老者指着一人道:“王老鸹奏是个老实的,先前他也有孩子也有妻,妻要饭上外面跟人家过了,嫌他是个闷嘴芦葫”。刘洪问道,娃呢?王老鸹道:“年年生养,没啥吃,养不活”,一旁有人道:“他女人要饭要到杨庄,叫人家几斤白面收了,怕他不依,一丈白布做盘缠,太平车一推,两个上了开封”。正在侍弄纺锤的老奶奶道:“一个庄的人都做贼,就王老鸹老实,挨得了苦,寨里数他穷,外头不下了,他屋里还滴哒呢”。刘洪起闻听,看了看王老鸹露着脚指头的破鞋,又见他头上还有几根草棒,刘洪起试探道:“俺不关饷,只保恁全家不受饿”。王老鸹挠了挠头,道,不关饷,光是肚皮饱了,手里没个闲钱——还待再说,刘洪起道:“那奏算啦。俺还说错了,俺要的不是老实头,是扁担愣,啥叫扁担愣,从前有个人,也是咱河南的,性子倔,见着不平奏要管,哪怕是他爹,他也要呛呛,叫他爹举着扁担撵,撵得回数多了,庄里都叫他扁担愣。这人后来做过总兵,干过巡抚,一文不贪,又和皇上呛呛,皇上不抵御金兵,他奏去和金兵干,叫皇上害死了”。听到这,有老者问,咋象岳元帅哩?刘洪起道:“岳元帅不胜他,岳元帅不是扁担愣,几位爷们,周遭庄上可有扁担愣?几位爷帮俺想想”。众人闻言,不由前庄后庄地想了起来,谁呢,谁是扁担愣?也有人想,刘掌家说的这个人是谁哩,不由往戏文里想,他们哪里知道,刘洪起说的这个人,是民国时期的***。***离这也不甚远,北边二百多里,扶沟县的。

刘洪起道:“四两银子一个鸡子,你王老鸹可敢说两文钱一个?可见老实头不如扁担愣,是俺说错了”。孙名亚坐在一旁,心道,郑乐密是扁担愣,只是,也不象是掌家的要找的人。刘洪起说的愣,指的是人品憨直,而不是智商低下,郑乐密那种愣,更接近于智商低下。刘洪起心中想的却是,后世犯的错误,在于重用于懒汉与流氓无产者,以财富多寡区分阶级,岂不知谁多贫困是由于懒惰造成的,就象这个王老鸹,房里漏雨,难道不会用麦草插补一下屋顶,分明是懒。而许多有钱人知书达礼,甚至以天下兴亡为已任,难道要将他们打成敌对阶级?

寨子西门,一队马车停在寨墙外,寨墙上的人向下叫道,李五,恁憨了,粮车咋往这里送?李五往一束焦枯的叶子里包了块石头,扔上寨墙,道一声捎与掌家的,便去了。寨丁接住,研究着这束枯叶,旁边有寨丁过来道:“这是啥香?掌家的吃的就是这?奇,头回见着有人将香灰往肚里吞”。“你懂个屁”,研究烟叶的寨丁骂道。

东门院落里的座谈还在继续,八弟刘洪礼立在刘洪起身后纹丝不动。座中老者道:“天启二年修这寨子,十多年了,当年修得不易,原想保家,哪知自侯大当了寨主,纠领着寨中不长进的后生去破旁人的家,咱这十几个庄子,万多亩地,种的人也就少了,都傍起了不法营生,臭了半个汝宁府,远处的闺女都不往这嫁。俺也不敢说,出去卖盆,不想与寨子沾连。起先只是勒掯四乡,自年时个南边来了大贼,都拉起票子,俺打外头卖盆回来一看,咋都兴了这,寨子里几百个肉票,俺拉着风箱问,老灶爷,这是咋了。俺眼里搁不下,天天起五更挑着担子去县上卖葱,挨晚才回来,几十里路,回来身上都塌湿完了,也没口热水喝,是两头不见日头,只为眼里清静。唉,俺也过了六十,单等着看侯大能兴到啥时候,进不进得老坟,还真就叫俺看着了”。

说到这,老者奇怪地看着刘洪起手中冒着烟的小白棍,刘洪起将小棍头部的烟灰弹进茶里,又忽地还醒,他看了看茶碗,自失地一笑。这时,有人在门口叫道:“掌家的,四处寻恁,西门郑二与人打起来了!”。

刘洪起走后,一个老者对王老鸹道:“老鸹,蠢东西,恁人活一世就这一场戏,一句木答对,这就煞戏了,恁一辈子都站不到人前了”,见王老鸹不明白,老者道:“侯大叫横了,他那一门百多口子逃得不见踪影,这是个有本事的,只怪恁主意没拿稳,墙头上跑马,一步踏空”。另一个老者叹道:“咱西平出下个刘扁头”。

村街上,一个村童靠在墙上,左蹭右蹭,上蹭下蹭,却是在蹭庠。刘洪起步履勿勿,他道:“二郎寨模式咋搞,给你老孙的芦葫咋画,二郎寨与刘楼一样,寨中都是有产的,不比流民,复杂得紧”,闻言,孙名亚心中沉重。他借力打下二郎寨,原本心中得意,后来才知道他的自做主张惹下了麻烦。

说话间,只见前边挤了一堆人,寨墙上立着一队弓手,弓都上了弦,金皋立在寨墙上嚷道:“秦至刚,俺管不住郑二还管不住你?你敢下场,俺照你裤裆就是一箭”。刘洪起走到近前,人们纷纷让路,刘洪起凶名大起,刘扁头在人堆里比避水丹还灵。

人群中的空地上倒着三条汉子,其中一个是盛显祖,郑乐密立在一旁,将裤带松开,提了提又系上,自语道:“难为叫老别倔打了这些年”,随即抬头叫道:“谁还来,咋地,都叫大风折了膀子?将才还光咋呼不动弹,这咱连咋呼也咋呼不动了?都拉着张驴脸,谁借恁细粮还粗粮了?叫声好汉爷爷饶命,爷爷便开豁了。就这拳脚,还不胜少林寺的秃驴。反了,没有王法的奴才,谩说不叫恁们睡女人,奏是劁了恁们——”。

“郑二!你捣啥蛋哩,晕头呱唧哩,捏噪个啥,个差池篓子”,刘洪起上前喝道。

不远处一扇支起的纸窗下,白大寡与几个妇人将脑袋伸出窗外,正向这边观瞧。

七八个镖师围着磨盘,将刘洪起护住,刘洪起立在磨盘上叫道:“郑二,得瑟啥,寨子护盐去了十几好手,恁以为二郎寨没人?人心不服,这当口给我捣蛋?来人!将郑二绑在旗杆上,饿两天”。郑乐密叫道:“掌家的,就这些贼,楝树做不得房梁,老碱洼里长不成庄稼”,“住口!”。

章节目录 第47章 走人 这时,盛显祖由地上爬起来,秦至刚叫道:“老盛,少会!身上可碍事?”。盛显祖回道:“少会不少会,总是贵易交。俺不比恁如今肉贵了,香幸哩,捧呵着刘财东杀穷棍,与刘财东好生稠密”。“盛显祖,这叫啥话?那当口俺不在璞笠山,又是饥民打抢在先,人又是流贼杀的。恁说刘掌家杀穷棍,在西平腰里绑扁担,横行的是谁?恁在侯鹭鸶寨中,拉的肉票都是有钱有势的?”。闻听秦至刚的抢白,盛显祖道:“瞎话没本,露水没籽,俺只同刘洪起讲,刘掌家,俺问恁,当日在璞笠山,你寨中尽有粮,若是放赈,饥民可会打抢寨子?”。

刘洪起道:“璞笠山原有五百人,又俺放进来五百,寨中能有多少粮?俺钱多哩壅手哩?够几千几万人可着肚皮吃十年八辈子?俺也木法,俺仁至义尽了”。盛显祖道:“只怕恁放进来的都是精壮,好与恁卖命”。

寨墙上有寨丁怒道:“俺这条命是掌家的给的,那天寨中连马棚都挨挤不下,放进来许多老弱。掌家的,木与他嗑掰,值不值哩,个拉票子的说三道四,一箭射死个孬孙”。刘洪起冲寨墙怒道:“怎么,木有军法了!”,又吩咐道,将人扶到大宅养伤。

在原来的历史上,一年多以后,杨四,盛显祖,秦至刚,张五平,郭三海,侯鹭鸶,在百余里外的嵖岈山会盟,推杨四为首,这是一次作死的会盟,会盟几个月后,左良玉杀杨四,刘洪起杀张五平侯鹭鸶,朱荣祖杀郭三海。与土寇不同的是,刘洪起虽然割据,但一向与官府合作。几个被郑乐密打伤的好汉被扶走后,刘洪起道:“郑乐密之事,俺已处置,处置的只是他的臭嘴,并非他的臭理。男女分开住,璞笠山就是这,将才恁们也听着了,璞笠山被杀了几百人,只因一个粮字,当下世道乱,寨中养不起许多娃儿,待五年之后,恁们想生养几个便生养几个,俺咋敢不叫后生娶亲生子”。

下面闻听,一片乱哄。有人叫道:“五年之后世道又咋样?”。刘洪起道:“五年之后,或是俺平了贼,或是贼平了俺”。下边乱哄道,“好大口气,五年平贼,俺记得谁说的,有个姓袁的大官也说五年平虏,结果欺了君,叫皇上给凌迟了”,“咱们又不是皇上,能拿寨主咋治,那几个啥妇联的**,年幼会浪,刘寨主稀罕得很,见天儿去亲近,五年,寨主保准能添几个男娃,木要将身子淘碌坏了”,“就是哩,叫啥大寡的,寻个主家儿拍拍屁股嫁了吧,寨主要是不肯收了她,不吃凉粉腾腾座,俺腰里有银子,又会疼顾人,出挑得好个模样,姓白,大号叫个啥?”,“谁知道,女人使不上名儿,俺天天情等着寨主脸上出血道子,左右没看着,可见是个好上手的,哈哈哈”,“亲为亲,邻为邻,关老爷为的是那蒲州人,璞笠山的人当家,一准不向着二郎寨,不叫睡花票就算了,连老婆也不叫睡,皇上也没这个王法”,“可不咋地,皇上也要睡老婆,俺这条命不知啥时就交待了,不叫睡女人,死了不得托生”,“不如将俺们劁了,再没得说,不怪乱哄得冒狼烟”,“哈哈,哭哩闹哩分家哩,快请老舅来,不介谁替咱评理?”,“老婆们闲着也急啊”,“你它娘的嘴比郑二还臭,你老娘在家急得嗷嗷地”。

“掌家的,俺放箭了,不杀几个不成了!”,金皋在寨墙上叫道。下面立时噤了声,刘洪起想了想,冲金皋道:“你听得不真,将弓抛下来”。一张近一人高的大弓旋转着飞了下来,众人大惊,接着,一束箭又抛向刘洪起。人群中一个土寇往边缘摸去,刘洪起持弓在手,嗖地一箭,将他钉在了土坯墙上,是那个说皇上也要睡老婆的。刘洪起忽觉右肩一阵巨痛,八成是金疮裂了,他心下一沉,将弓抛给了秦至刚。

众人大乱,一个土寇抽出腰刀,刚要喊叫,由寨墙上射来一箭,钻进他嘴里,又由嘴中透出,钉到地上,情景十分骇人。又一个土寇嚎叫着挺枪冲了上来,八弟刘洪礼上前几步,将他的柘木枪削成两截,又一刀结果了对方。瞬间,寨墙上的箭雨撒了下来,顿时射翻了十几个。侯鹭鸶调教的这帮土寇也非乌合之众,虽然大部分逃进村巷,但仍有些不要命的执刀举枪冲杀过来,与守护刘洪起的镖师战作一团,不时被墙上射翻几个,不多时,这些土寇就被解决了。狼藉之中,一个被刘洪礼使地膛刀斩断双腿的土寇在地上嚎叫着,刘洪起伸手一指,有镖师上前一刀,结束了噪声。这时,寨墙上又一轮射雨抛了下来,沿着村街向前跑的七八个土寇又被射翻。

地上狼藉一片,血腥点点,到处抛散着兵器。金皋带着几十个弓手下了寨墙,立在乌七八糟的尸身当中,道:“又下去了四十个,省了些买断银子”。经几轮清洗,四百个土寇,被买断了五十多个,护盐走了十几个,现在又下去了四十个,寨中的土匪已不足三百。此次屠杀起于偶然,但这次偶然却帮助了刘洪起。璞笠山的寨丁仍然只会放箭,刀枪功夫远不是土寇的敌手,此时,流贼逃进村巷,金皋眉头一皱,心道这如何处置,难道要巷战?只听刘洪起吩咐道:“着人去喊,愿走的给十两银,举家走的给三十两”。“不是十五两,四十五两么?”,金皋道。刘洪起道:“吓破胆的人不值这许多了”。

一个时辰后,村街上的尸首已被清理走,街旁的一堵山墙上开了一扇窗,土寇们陆续从窗里捧出海碗,面条出了锅,一切往后搁。这是有秩序的一餐,无秩序则是一圈蹲七八个人,中间一盆菜,新兵挨挤不进去,就算挤进去了,也是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得少。

扇窗内,一个妇人满头是汗,两手沾着面泥,她将头往肩上蹭了蹭,又捏来一片纱布,将一大盆面盖上。刘洪起绝不允许做饭的是胖子,此时,几双童稚的眼睛注视着打饭的,没有劳动能力的人被用于监视,打饭的妇人嘀咕道:“单等着拿俺的赃据,咋不在俺嘴上拢个笼头”。说着,轻佻而熟练地将一勺菜撇在了土寇的碗里。这将是许多人在二郎寨的最后一餐,吃得快的土寇已将碗撂在村街上,向寨门走去,引动得吃得慢的人心慌,慢走人的心情,就如毕业季时,将要最后一个离开寝室。

被捆在旗杆上的郑乐密,透过弓手的人逢向下看去,只见刘洪起立在寨门前的几箱银子前,土寇络绎从银箱前经过,抓起两锭银子,便转身背对着寨门上了官道。金皋立在一旁叫道:“恁们之中,有那在老虎背被俘,当下若非寨主求情,人头已去了开封,要记着掌家的大恩,莫做没廉耻的野人”,却是无人回一词。下了官道的土寇,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人边走边自语道:“将么黑了撵人,鬼能啥,俺倒要看看恁能治住啥大事”。留下来的人看着落日下的官道,心中泛起惆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向南去的人,去变乱的南方,不知意欲何为。另有一些人,随着小径往西,那里是杨四盘距的舞阳方向。还有人由银箱里抓起六锭银子,急冲冲钻进寨子,组织举家迁徒。

刘洪起站在银箱前,看着官道上的身影,无一人回首一眸,他又看了看眼前越来越少的土寇,转身对孙名亚道:“老孙,咱走着说吧”,抬脚进了寨门。村街上,刘洪起与孙名亚并肩而行,刘洪起吩咐,将两边的粪缸盖上,李伟国在身后应了一声。孙名亚道:“二郎寨这缸粪是盖不住的,只有掏净方才利亮”。刘洪起闻言一笑。孙名亚又道:“郑二武勇,只是语言直快,莫将人绑坏了。刘洪起道:“我便是语言直快,遇着的若不是闯塌天,性命早已不保,你不是说我失了心么,郑二比我还失心”。孙名亚闻言笑了。刘洪起道,崇王的几百石粮,若非流贼围了汝宁府,已然到了,欠我的东西,铁炮也轰不掉。正说到这,忽闻几声惊叫,是一个女童的声音,刘洪起立即侧头分辨方位,刘洪礼,秦至刚等人也紧张起来。

低矮的房内,妇人坐在床前的小凳上,一手抓着女儿的脚,一手扯着布带子,一圈紧似一圈地绕着,床上的小女孩杀猪般嚎叫,小女孩的另一只脚绑得有如木乃依,上面还缝了针线。妇人道:“胡家大闺女没裹好脚,到今个没人提亲,给四儿裹个好脚,长大寻个好婆家,再拆狠打恁。怄着不吃饭,不知道好歹,说媒都是先看脚后看脸,俺不能害了四儿”。门口站着几个妇人,白大寡对一个汉子道:“今个裹,明个包,裹得小脚臭气薰人,脚上溃了几块,老一式子该改改了,说了几回,抱着葫芦不开瓢,叫俺们禀告刘掌家咋地?”。那汉子跟本不看门口的几个妇人,只对老婆道:“生就个丈人命,做不得老公公。娘的,恁喝了女儿国的水啦,光生妮子”。

巧针道:“裹脚也挑个时日,今个打打杀杀哩还怪有心思”。汉子嘀咕道:“天都多咱了,叽哩嘎啦说一黑,家里没男人拴住,跑这和翻黑道白,臊气。侯大败了事,这就欺俺们姓侯的孤?”。

“合家撵出寨外,子时不出寨,合家斩首!”,忽地,一个男声由门口传来,众人一惊,回首看去,却是几个纠纠武夫。

章节目录 第48章 女权 屋里,妇人忙着一圈圈地松裹脚布,几个妇人在一旁看着,一个妇人道,要是裹上一年再放,脚趾奏伸不开了。院中,刘洪起道:“莫要看不起自家,那扣鼻子多难缀,俺就缀不好,还是恁们老婆手巧,叫恁们管管放脚,比缀扣鼻子还难?骡子驾辕,马拉套,老婆当家瞎胡闹,俺就不信老婆当不得家,往后用着恁们的地方还多哩”。几个妇人都听笑了。巧针道:“不做活,心里不踏实”。刘洪起道:“劳苦惯了的,不做活比做活难受,待到难受时,不用旁人催,自已就会找活做。恁这不是偷懒,几千女人,叫爷们管不方便。恁是个识字的,又跑得动路,听闻还会些拳脚,寨中这些拿不动刀枪的,你帮俺照管着,噢,恁再挑几个委员,帮衬帮衬,恁不能是个光杆主任”。

院中几个女人低着头,有的脸彤红,有的勾头绞着手巾。刘洪起看在眼里,道:“女同志上前一点嘛,不就是与男人说句话么,有啥怕羞,俺还要派一队兵到妇联,由恁们统领,扭捏咋行?”。见说了没效果,刘洪起又道:“恁们都是吃过苦的,天下的女人,一百个里头两三个寻了短见,两三个生娃死了,两三个叫婆家虐死了,姐妹们到底做了啥见不得人的事,遭此显报?这贼老天瞎了眼。强活着的,十个当中八个受欺,这么多姐妹等着恁们解救,恁们还顾得上怕羞?哪天我刘洪起不中了,恁们一同殉死罢了,总比被人欺,寻短见值。大明的女子不怕死,还怕羞?以往死得不值,今个死得值,还未必会死。由其自寻短见,不胜干它娘的一场,恁们跟着我刘洪起将这世道翻过来!”。

听到这,几个女人抬起了头。八弟刘洪礼也听得眸子一亮。

刘洪起又道:“老祖宗那会,女人不裹脚,过着过着,也不知为啥要裹脚,满大明,那些翰林学士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连子丑寅卯都说不出,却将裹脚看作天大的事,恁说可笑不可笑。为啥裹脚,俺瞎猜摸着,恁们看武大那戏文,潘金莲往窗户外头探了一回头,就被西门庆祸害了,地棍泼皮打姐妹们的主意,咱们只能天天守在家里,哪都不敢去,为了拘束恁们,这才裹脚。世道不平,处处禽兽,女人连门都不敢出,我刘洪起就要铲平这世道,离不开姐妹们帮衬。恁们虽行不得路,这寨墙还是上得去的,一人一杆火铳,还是打得的,恁们守寨,我率兄弟们出去厮杀,老婆守寨,爷们出战,妇女可顶半边天,恁们说俺要不要恁们帮衬?寨中几千人,拿不动刀枪的一多半,要是女人守不了寨,俺便少了六七成兵,俺多作难,恁们说俺还能成事么?”。

夜,灯火中,白天上演过世事的纸窗已暂时闭了幕。寒气逼人,但炕是暖的,心也是暖的。妇女们依然在灯下做针线,墙上挂着一符字:全大明的女人,联合起来!落款是刘洪起。这个联合的联,很好地解释了妇联的联。

灯下的女人边做活,边述说生平,“在娘屋里做闺女时节,崽当然也看得重些,穿衣服吃东西这些都不一样,崽重些,女看轻些,打骂,做事儿都有分别。临出门时,老人家都讲,要勤利,要争气。有个女,相公是个拐子,过年到女的娘家,娘家有条拐子狗,有人说,打拐子狗,那男的回去就写了休书,将女送回来,赔了十石谷子,那女好造孽”。拐子就是腐子。

巧针插嘴道:“咱造啥孽了?”。南阳女道:“好受罪,恁听不懂俺的话?”。她的话是南阳话,南阳,流寇祸乱的重灾区。一个妇人从头上拔下簪子,拨了拔灯芯,白大寡的声音回荡在屋中——

“都没有吃哩,饿啊,上地里拾麦穗,鞋也扎破了,恨不能光脚到地里,抓住打啊,把你篮子给跺了,你上俺地里偷庄稼弄啥哩,唉,穷人难为人。巧针,恁想啥哩?”。巧针怔了一下,回道:“咱们纺了这些线,织了这些布,白布咋穿?上千口子出殡似的,也不耐脏,想着用锅门子灰把布揉揉”。

西门楼子,旗杆上升着一盏灯笼,灯笼皮上是一个侯字。旗杆下绑着一人,一旁,两人正在说话。“金爷,岂敢挠掌家的法”,“谁能瞧见?扶进门楼子里挺一觉,天不亮再扶出来绑上,人不知鬼不觉”,“金爷,金爷,你咋动起手了,俺可喊了”,“咋地?听说郑二和恁有仇,恁想冻死他?”。“金爷咋这说话,掌家的吩嘱不给饮食,恁问问郑二,烙馍可好吃”。

“待郑二吃完,你该再说句管待得不周,简慢得很”,忽地传来刘洪起的声音,二人一惊,随即,刘洪起打楼梯上来,秦至刚,刘洪礼也跟了上来,二人都抱着被褥。刘洪起走到郑乐密跟前,盯着他。郑乐密道:“掌家的,俺吃了没多点子”。刘洪起道:“蹦皮溜啾,舞舞喳喳哩不稳重,早晚坏了我的大事”。

郑乐密叫道:“俺立了功,恁心里喜得了不成,不谢俺罢了,还要罚喂了俺一口馍的,替俺松绑的”。刘洪起怒道:“你立个屁功,滚回老寨炼炉去”。郑乐密道:“二斤胡麻炼了一斤油,掌家的不要谢俺?”。金皋上前踹了郑乐密一脚,骂道:“谁替恁松绑了,恁可知甚叫军法,戏文上可看过五十四斩?掌家的担心恁哪天死在军法下,早就想撵你回密县了”。

郑乐密闻听,瞪着牛眼叫道:“掌家的,可是的?”。见刘洪起不答,郑乐密道:“俺自小死了娘,连芦席都没一卷,这咋埋,俺跺着脚哭。六七岁上没人管,吃野菜,拉的屎都是绿的,吃麸子屙不出来,听说要喝胡麻油,俺就去偷喝灯油,让人家打个臭死。后来俺学了一身武艺,还是受穷,俺要是做不长进的营生,咋会这般受穷。俺为啥跟着掌家的?”。

刘洪起闻言,静伫片刻,上前扶住郑乐密的膀子,道:“老虎,我心里不待让你走,炮炮失失哩,往后改改你的脾气。唉,你日间骂人,许多是打我这里听去的。我的错。老虎,日间的事,亏得寨墙上有咱的弓手,将杆子吓草鸡了,要是刀对刀枪对枪拼杀起来,咱拼得过杆子么?你险些闯了大祸,你若是不长记性,哪天俺也会叫恁害死”。郑乐密闻言,抬头叫了一声掌家的。

刘洪起吩咐道:“松绑,扶到里间歇息”,说罢转身去了。秦至刚与刘洪礼将被褥交与寨丁,便尾随刘洪起下了寨楼。寨中一片漆黑,没走几步,秦至刚一脚踏进粪缸,骂了几句,刘洪礼琢正磨着明日弄几盏路灯,忽听一户窗扇中传来吵嚷声,“俺使钱买的,兴俺打兴俺骂,驴不打不知拉磨,媳妇不打不知孝顺公婆,不打折几根顶门棍,哪有服贴顺手的媳妇使,哑巴使牲口,全仗打”,接着是一个男声:“少说几句吧,咯咯哒哒哩会下蛋?不知道丑”。接着是一个女声:“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一个大男人,就由着老婆作践人?”,却是白大寡的声音。又一个女声传来,“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俺就不兴恁打,不兴恁骂,不兴恁将人作践成牲口”,却是巧针的声音。

这是一间厢房,中间是一盘磨,地皮被驴刨出一圈浅槽,昏暗的灯火中,一对夫妇立在刘洪起面前,一旁是巧针白大寡几个妇人,中间站着一个惊恐的小女孩。刘洪起身后一个女人禀道,半夜上茅房,听到锅屋有人哭,端来灯一照,只见这个小闺女缩在锅门前冻得睡不着,是这家的童养媳。刘洪起上前摸了摸小女孩的衣裳,甚是单薄,他吩咐烧水,给她洗澡,寻棉衣棉裤换上。一人领命而去,刘洪起又吩咐烧水时馏上几块馍。

巧针道:“年纪小小的这般作践,没一点人心,拇量恁这老婆就不是善茬,非得掌家的来治恁”。黄脸婆叫道:“堂屋叫恁们占了,俺一文银子没见着,过两天西厢房还要住恁们的人”,巧针道:“恁没接俺们的针线活,俺们没给钱?”。黄脸婆叫道:“恁们还白使俺的驴白使俺的磨哩,一斗面磨一个时辰”,汉子拉了一把黄脸婆,不叫她再说。刘洪起吟道:“太阳出来往西落,新来的媳妇受折磨,磨磨磨到三更多,清早喝碗剩糊涂,晌午吃块剩烙馍,打扮公婆睡了觉,一头扎进灶屋锅,思思想想不能过。小粉盒,圆又圆,童养媳妇真作难,一点不称公婆意,挨顿好脚受顿拳”,忽地,刘洪起面色一寒,问道:“晌午错俺杀人,恁们见着木?”。短暂的沉默后,汉子颤颤地回道:“听得嚷骂不休,极待出去看看,又见挤得封皮一般,又关了门”。刘洪起道:“恁对门给闺女裹脚,差点叫俺砍了,恁知道?”。男人不敢回话,头上冒出汗珠,黄脸婆叫道:“俺虽是穷了,根基好着哩,娘家几个秀才。住着俺的房,一文钱不给,还要杀俺,杀俺是假,夺俺的房是真”。刘洪起笑道:“杀恁便宜恁了,还有比死更难消受的”,说着,围着黄脸婆转了一圈,恐吓道:“看背后,也还是个大闺女,叫兄弟们舒坦舒坦,管保兄弟们心里美得一似猫舔”。这下黄脸婆不敢说话了。

刘洪起喝道:“留你个歪憋东西在寨中做甚!”。

秦至刚叫道:“恁上县里递呈子呈俺们,县上正捉俺们哩,个歪畜”。刘洪起喝道:“捆起来!明个推到寨门楼子上批斗。若是自家没脸,一头攮下去,俺可没动手”。白大寡道:“恁死了,不过留个臭名在世上,往后旁人说起,大亮娘是咋死的?凌虐人没脸,从寨墙上自家跌死的,儿女一辈子抬不起头”。

黄脸婆被捆走后,刘洪起问道:“恁们可会批斗?要互动,下面看的人跟傻子似的也不成,恁要呼口号,下面要跟着叫唤,这就叫互动,先寻几个托。今黑你搂着小闺女睡,将她咋受的罪问个明白,不介明个恁说啥?”。见几个妇人听不明白,刘洪起摇了摇头,道,明个我批斗个样子给恁们看,不难,一学就会。

刘洪起又道:“将恁们那针线放下,一家家串门,和一家家老婆啦呱,分几组,大寡包几百口子,巧针包几百口子,将各家各户察听个仔细,寨里有好人,有孬人,有穷有富,有木匠,有瓦匠,一家几口人,几亩地,都给我察听明白,今黑我做个表格,恁们照着上面察听,察听到张三家,问李四家,察听到李四家,问王五家”。

良久,巧针道:“俺可能边做针线边啦呱?”。刘洪起闻言笑了。

当夜,一位西洋美女在刘洪起怀中,刘洪起矫情道,茜茜,你真得很美,我爱你。茜茜公主在刘洪起怀中醉了。刘洪起又道,茜茜,你比电影上的那个还美,不必再用钢丝束腰了吧,那钢丝叫我想起中国的裹脚布。茜茜公主闻言怒视刘洪起,说了一通外语,便从刘洪起怀中消失了。刘洪起便醒了,他心道,裹脚布去了,高跟鞋来了,妇女解放了,也堕落了。

“好一场春梦”,他自语道。

章节目录 第49章 巡抚 阴历二月中旬相当于阳历三月初,往年的三月初,春风刮,麦苗发,柳青雁还,大雁在空中嘎嘎地叫着北返。但由寨门楼子上四望,天地间依然一片萧杀。刘洪起站在女墙后望了一会,便转身回门楼。

门楼内温暖如春,水壶上打着褶皱的铁皮增加了散热面积。却是煤烟缭绕,刘洪起吩咐,夜间将炉子抬出去,毒烟会要人命。金皋道:“不得吧,烟暖房,屁暖床,有年纪人最喜这烟”。刘洪起道,那是他们活够了。又道:“听道不曾?检视全寨,屋内有烟者,三天内立上烟囱”。金皋应了一句是。正在这时,有人来禀:“张五平来拜,带了几辆马车,几十骑人马”。刘洪起愣了一愣,道:“还不接驾!”。

“底下人不懂事,劫了恁的马,小小不言的事儿,松松喉咙眼嚷几句算了,还窝在心里了,造作这些言语糟讥俺。哪有那个事儿,登基,俺长了几颗脑袋,干那没海沿的事儿,说的也不是话头,恁就这样给俺放野火?说哩话谁敢信,瞎话溜兜。这话可不敢瞎胡估”,一个打着绑腿的汉子,跟在刘洪起身后,边走边辩白,此人正是张五平。刘洪起道:“恁称的不是帝,要么是王?南边能传出这话,多少有点因因子”。

二人进到寨门楼子里,分宾主落坐后,张五平又道:“敢劫扁头恁的马,叫俺掌棍子打,打得将死,唬得怪嚷,未后尾,刺溜一下钻到床底下,吓哩不敢出来。扁头,兄弟们也不得偎堆儿,这二年不见,时时念诵你”。刘洪起笑道:“老张恁捏搁了这些年,算是熬出水来了”。张五平道:“熬出啥水来了,成天跑得怪恶,忙哩帽戴歪斜,不过是闲打油儿,瞎蹿,白张忙,没见着几个低钱”。

寨丁献上茶,张五平又开始回顾革命历史:“他们寻着俺说,大哥,在家弄啥哩,咱一路冏吡耍俺说,俺出不去,老母亲几十岁了,累赘太大,俺这成不得,他们说成不得也得成,恁若不出去,俺们就是薅人家一根秫秫,也报你的名号,不出来不中,这样就把俺逼上山了。俺也没心闹,家里赖好有几亩地,吃喝不愁,俺又不图治啥利,出来通是他们逼的”。张五平回顾完革命历史,问刘洪起,听说老扁恁伤着了?刘洪起回道:“起先在璞笠山躺着,都不叫我来,我卧不住窝儿,不识闲,就叫人抬着,看着他们干”。张五平道:“恁将老侯的家业夺去了,做得好大事业,这又在二郎寨奔置啥哩”。刘洪起道:“老侯对不住俺,也对不住百姓,俺就将他横了,三海前几天有书子来,说俺横老侯横得对,说甚追赃除恶,普邑同庆,三海是卖艺的,会噗噗地喷火,喷得怪中看,老张恁要多向三海学”。

“唵?”

“日恁娘,操恁薰,爷们就是张五平,要你银子三千两,不中牛刀剜恁心。今个是二月十九,观音诞辰,念这个罪过,舞马长枪哩,别将汝宁府的人都吓死喽。这几个月,南边圆圈儿几个县,叫恁糟害得不轻,连我的马都截,不怪这么敢吆喝,还敢截俺的粮车,不对,是崇王的粮车,恁是黑白两道通吃,交情利害不顾,恁也是快作到头了”。

张五平闻言瞪了瞪眼,他放下茶碗叫道:“扁头恁如今咋没一点圆泛劲,变得恁好咬蛋,降霸人,老恶道,不找事心里不悦?咬住屎橛儿打滴溜,抓屎弄尿地往俺脸上抹,算啥哩这,一点事到恁嘴里说得无海沿。俺来这是弄啥哩,俺给恁送粮来了,来听恁揭俺的面皮哩?交了皇粮自在王,交了你扁头的粮,恁还不让俺自在?扁头,截恁的马,俺不晓得,截恁的粮,俺当是崇王的”。刘洪起道,恁事后得知,为何不还俺的马,不还俺的粮?张五平道:“这不是给恁还粮来了么”。刘洪起道:“恁还是个人?以往和恁粘着连着,想想都臊得慌”。张五平闻言,豁地站起,“刘扁头!俺今个算是低眉下气了,粮都给恁送来了,还要咋治?好不识人敬。你和俺粘着连着啥了,俺跟恁是换过贴还是咋,将你刘扁头的名声扑甩脏了?俺俩本就是七不沾八不连”。刘洪起道:“我那六匹马哩?”。“你!好,过几天俺叫人送来”。

刘洪起道:“俺在闯塌天那里替你讨了颗绝命丹,恁怕他雷公劈豆腐,这才巴巴地来还粮,往后咱俩各走一边”,说罢冲张五平摆了摆手,张五平起身,怒气冲冲地走到门前。金皋叫道:“老张,莫黑丧个脸,下边有碗有碟地,还待留你哩,咋能空着肚子走”,张五平道,俺命薄,消受不起。金皋道:“要不哩,俺挖瓢面恁带上”。张五平怒道,你!刘洪起笑道:“老金,这是弄啥哩,如此羞骚张杆架,我听得心里不得劲,张杆架最要脸,听不得孬话,心里受不住”。张五平一跺脚,去了。

张五平出门后,刘洪起道:“忘了。他还短了俺的银子。那年他说碎银子换钱,俺给了他铜钱,却不见他的碎银子”。

金皋骂道:“这货还算个人糊儿?人皮里包着狗骨头,人前还直梗梗哩说话哩?不当人”。立在刘洪起身后的秦至刚道:“恁这仨主儿到一坨对精哩,哟比哟能话多”,金皋道:“俺不过是个杠子头,与掌家的歧隔着远哩”,意思就是他只会抬杠,差掌家的远哩,金皋又道:“汝宁府只有一个刘扁头,其旁哩谁都不中”。秦至刚道:“今个怪伤蚀人,多年的情份,一下场光地净哩,这事不朗利”。刘洪起道:“不弄得场光地净,一点情面不留,我咋动杀伐?他作不了几天了”。众人闻听此言,不由都是一惊。

寨墙上刷着几个字:备战备荒为人民。寨门处驶进几辆粮车,郑乐密拄着钩镰刀枪在一旁监视,白大寡经过,见着郑乐密,叫道:“郑老二!那天你胡咧个啥,养孩子怪俺们老母猪,还是怪恁们这些骚公猪?”。郑乐密扭头道:“恁,弄啥,背后一嗓子,俺一激灵,大寡,俺可是有妻室的人,离俺远些,嫌你汗气”,白大寡做势欲打,却又收了手,道:“学不出个好样来”,却是在说刘洪起,大寡之名是刘洪起传开的。“不是叫你回老寨炼炉么,你个怂还不快滚”,忽地,刘洪起的声音由门楼的窗棂内传出”。

粮车被拉到大宅前,拉车的骡子喷着白气,胸前结霜,四周站满看热闹的土着,他们边看边议论,“那是啥,圆不周周的?”,说的却是车轴一圈套了个金属圆环,如果把圆环拆开,可见里边一圈的金属棍子,上面还涂了油脂,这是滚柱轴承,却不是滚珠轴承,因为刘洪起没能耐加工出铁球,他只能加工出铁棍。轴承的好处是,原本可以拉两千斤的两轮车,加了轴承就可以拉三千斤了,等于马车数量增加了五成,但牲口,马夫,车辆却没增加。两轮车转向方便,但由于两轮车的一部分载重落到牲口背上,所以两轮车的载重量有限,拉两轮车的牲口,分为驾辕的和拉套的,背上承受载重的牲口叫驾辕的,余者则叫拉套的。驾辕的牲口都在两辕之间,也就是两个车把之间。驾辕的马叫辕马,不驾辕的马则叫梢马,辕马要比梢马强状些。但如果是四轮车,则不存在驾辕之说,因为四轮车的载重落不到牲口背上。两轮车都有两个长把,通过这两个长把将部分重量落到牲口背上,而四轮车则没有这两个长把。张五平劫了刘洪起的粮,是连同马车一同劫的,但他没眼,不知道车轮上的轴承是个宝贝。

粮车前立着十几个寨丁,正准备卸车,有人拿着长长的戳子,往麻袋上一扎,又抽出戳子看了看,叫道,四个水!一旁张五平的手下抗议道,有啥水,蹦干的谷子。李伟国道:“莫要装糊涂,秕子,坷垃占了两成多,崇王会借给俺们这样的粮?”。那人闻言一愣,改口道,俺只是受个偏劳,将粮送来,说与俺不中。一旁的寨丁问李伟国,这粮收不收?李伟国正欲吩咐请掌家的来,却被马尾巴扫了一下,他脸上一痛,定了定神,想到了寨中武力不足,便吩咐御车。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刘洪起立在门楼的窗棂前,看着大宅门前的粮车,他又道,支会伙房,定量砍去两成,谁知粮车还会不会遭劫。金皋道:“你有伤,天天就吃腌蒜头,这冬天鸡也不繁蛋,本想——”。正说到这,忽闻急促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刘洪起转身出了门楼,立在垛口前向北望去。不多时,几骑驰到寨门前,叫道:“巡抚元大人下降,传牌已至!寨中作速迎接!”,只见北边一片旌旗正招展而来。

颠簸的轿中,元默又一次捧读圣谕,纸上满是崇祯手迹,皇上的亲笔手谕各地巡抚一年也难见几次,因为奏疏上的批复是内阁拟的,这叫票拟,对票拟的修改则叫批红,是司礼监太监批的,最后以批红为准,所以太监的权势高过内阁。皇上的亲笔手喻叫中旨,许多官员对中旨是不买帐的,认为有违祖制,但如果,中旨要办的只是一个微观事物,而不是增加赋税这种大事,则中旨的威力是巨大的,刘洪起便是这种微观事物。

圣谕道:“于临颍,西平,两番襄助官军剿贼,又招集流亡,修筑堡寨,全活甚众,所献滑轮弓亦军国重器。然有大谬不然者,凤阳之变,凶锋触于陵木,此人何以未卜先知?推想他的智识,此人果有此能?据闻,此人与死贼闯塌天多所瓜葛,有无丧心降贼情状,事前与贼合构凤阳之难,事后据以邀功,若如此,滔滔之逆,肝肠大坏,朕不能不为之痛恨。该员需细究此人底细底蕴,悉述以闻,明白奏闻。此人不奉传唤,逗延取罪,真个气高性悍玩法轻生?不似个廉静自守的,姑饶这遭,若仍违顽藐抗,扭解来京究问。该员知道”。

元默琢磨着密谕里的文字,不奉传唤,指的是元默召刘洪起赴省,刘洪起推托有伤,就是不去。密谕里说了凤阳之事,临颍之战,虎背坡之战,还说了滑轮弓,但有一件事没说,就是张家口通敌晋商,此事刘洪起是通过崇王上达天听的,元默并不知晓。现在是二月,距凤阳之变仅一个月,历史上的今天,崇祯还不知道凤阳祖陵被打了洞,只知凤阳府被杀掠得惨重,而祖陵被打了个洞,泄了龙气,则被漕运总督瞒报了,这也是后来漕运总督兼凤庐巡抚杨一鹏被弃市的原因。而现在,由于刘洪起事先通报,崇祯已于半个月前派员去凤阳调查,随即有了这份给元默的密谕。

蒙古马,莲明铁盔,青绦腰甲,吊线裙甲,倭刀,真皮撒袋,拓木弓。官道上,马步军兵不知有多少,由北向南游来,士卒都背着干粮袋,里边是炒面,就是牛油炒的高粱或小米,当然先要把高粱小米磨成粉。之所以用牛油炒面,因为牛油能提供一点荤腥。大队官兵到了二郎寨前,却并不进寨,仍然向南开去。路边摆着把椅子,上面放了一只碗,碗里是高粱饭,高梁上插着几支冒烟的白棍,元默来得迅疾,刘洪起来不及准备,只差拿蚊香迎接巡抚大人。这时,刘洪起跪在路边的椅子后,官兵簇拥着一台大轿从他身边经过,径直向寨门而去,那大轿上还打着黄伞,里边之人非同小可。

“你就是刘洪起?”,一将立马在刘洪起身旁问道。刘洪起抬起头,“小人便是”。那将官看了看刘洪起,道:“既是露了能,官府自然要传你,你又不去,大品品地单等着抚宪大人来一顾茅庐,掐诀念咒地想啥孬点子?你以为此次抚宪大人是请你来了?球打二忽哩,该醒醒盹儿”。见刘洪起不答,那将官又道,那弓为你所制?刘洪起回道:“正是”,将官道:“好个物什”,说罢打马去了。

几十骑闯进二郎寨,紧跟其后的是几百个步卒,一时间寨中只闻人马踏地声,这种声音单调而萧杀,寨中人心惶惶,孙名亚立在寨墙上叫道,郑二,快将兵器放下,又招呼寨丁都将兵器放下,话音未落,官兵便奔上了寨墙。那顶大轿进了寨子,又被拥往大宅,大轿十分宽大,将将能挤进寨门,这叫八座,指的可不是有八个座位,而是有八个人抬。大宅厢房,一个女人正将五色线安在织机上,一双小脚交替踩踏着,卡卡作响,她两手往来抛梭,织的是丝绞棉,就是直接将图案织在布上,这种技术比刺绣高明,毫无征兆中,院中忽地涌进来一帮官兵,随即是一片赶喝声,快让开,快将物件拾掇走,莫挡路,莫冲撞了大人。窗扇中嗡嗡地牛筋弹棉花声戛然而止,在堂屋里织布的妇人被赶了出来,官兵将织机挪到一旁,又寻来桌椅摆放了一番。院中,大轿立起,元默身着锦鸡补服出了轿子,他环顾四周,看了看堂屋里的织机,厢房里的木工,院中的纺轮,以及满院惊恐的妇女老头,吩咐不得惊扰百姓。

这里只有织机,纺轮,弹棉花的,木匠,妇女和老头,而若元默去的是璞笠山,见着的则是铁匠,硝磺,炼炉,铳杆,钻杆,以及各种说不上用途的金属部件,则又是另一番观感了。

元默一间间屋舍巡视起来,他问一个妇人一天织几两纱,妇人回道一天一两,元默心中盘算,活儿偏轻,便问还做些什么,妇人回道还教识字,若是一个月能识一百个字,则一天可少织三钱纱,元默噢了一声。接着,他又转进后排屋子,吩咐开门,看了粮仓,之后去了后院,看到了上百个伤者。他捏了捏伤者身下的床褥,又与伤者叙谈了几句,得知多是老虎背一战断了手足的土寇。又得知了前几天郑乐密出言不逊引发的流血事件,一个看护细细学了郑乐密的话,元默大笑。

接着,元默出了大宅,到寨中巡视,他走进一户,正欲与人谈话,忽听街上有人喊冤。

章节目录 第50章 稽察 “都说她不贤良,搁不住人家,不会教道孩子,是个混帐老婆,专会作践人,七八岁的小闺女,不给棉衣,不给褥子,晚黑奏赶到锅腔门子跟前,紫禾堆里蜷着睡,俺将小闺女的衫子解下来往树上扑打,虱子黑了一地,凌虐得将死,刘员外着恼了,将她拉到墙门楼子上,当着两三千人数落,她没了脸,窝在心里,跑到这里耍泼使拐,唆哄大人。她还要到县上告状哩,那天俺们说,你喊叫去呀,今个真叫她喊叫着了”。

堂屋里,元默坐在上首,身前跪着几个妇人,似乎在断案。旁边的厢房里横着一根大竹竿,竹竿下吊着十几个竹篮,篮子里是婴儿,却是一处托儿所,其功能就是把十几个母亲看护的小孩,变成两三个人看护,节约了劳动力。时才元默见到厢房中的情景,不由大笑。

这时,元默起身将小女孩抱起,蹲在了黄脸婆跟前,小女孩看到黄脸婆,立时将脸转了过去,元默见之,明白了大半,他问小女孩,你爹娘呢,小女孩闻听,抽泣起来。元默叹道,百姓苦啊。

“刘扁头强着好人家闺女放脚,谁敢裹脚杀谁一家,通似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这促狭短命的事,往后咱庄上的闺女都是大脚,嫁不出去”,黄脸婆叫道。巧针在一旁道:“你见刘员外杀过谁来?刘员外最恨闺女裹脚,说裹脚做不得活,亏了国家,也亏了自家,没一宗好处,员外见着裹脚的就吓唬,就那寨里还有人不怕哩”。

元默道:“裹不裹脚,不是大明律上的事,孝经说身体发肤受子父母,不敢毁伤。我有一女,本不待叫她裹脚,可不裹嫁不得人,只得忍着心给她裹,读书人似我这般的也尽多,刘洪起强着不叫人裹脚,不合律例,我却要行文府县,莫管此事,此事做得有担待,我这个巡抚也要替他担待担待”。黄脸婆道:“大人,人家闺女不愿裹脚,刘扁头凭啥,算啥哩这?”。元默喝道:“你是挑着灯笼只照旁人,不照自家,你又凭啥将个孩子欺凌得欲死,可恶!本该掠签子打你,今天另有事体,下去!”。待几个妇人下去后,元默喝道,传刘洪起!

话音刚落,一骑由院外下马,闯了进来,“报!天津兵三千,已由临清开抵陈州”。山东临清是大运河上仅次于淮安的所在,看来这三千兵是漕军。元默点点头,报事的刚下去,院外又是一阵马蹄响,又一骑下马闯了进来,“报!白杆兵三千,已由夔门过南阳”。

刘洪起在寨门外跪得头晕脑涨,耳边忽闻一声:传刘洪起!

“参见抚宪大人,小人刘洪起”。“你就是刘洪起?”。“正是小人”。“为何脸色不好?”。“将才小人在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肩上还有箭伤,已是崩过一回金疮的”。元默命道:“将袄子脱下”。不多时,刘洪起光着右膀子,元默上前,亲手揭看,血已染红了绷带,一箭两孔,刘洪起前胸后背都被血污了一片,刘洪起皱着眉,不时轻哼,又忽地叫了一声,元默看了看伤处,又亲手将绷带扎好,吩咐快穿上衫子,莫着了凉,命人扶刘洪起坐下。在刘洪起穿衣时,元默又指着刘洪起胸口的伤疤问其所以,刘洪起说是前几个月,在临颍与杨四交战留下的,元默点了点头。

亲兵捧过几碗热茶,元默一点刘洪起,亲兵也捧了一碗与刘洪起。元默吩咐身后一将也坐下,又对刘洪起道,此为参将汤九州,参将相当于师长,地位崇高。刘洪起连忙施礼,汤九州只道,我要谢你。刘洪起却不明所指,只道:“急切之中也没寻见个茶碗,使如此粗陋的撇拉碗,简慢大人了”。撇拉碗就象碟子的碗,的确不宜用做茶碗。元默道,要那样子货做甚,说罢他放下碗,道,几番书信与你,为何不肯赴省一晤?

刘洪起道:“小的信中说的明白,箭伤在身,行不得远路”。元默冷笑道:“箭伤在身,行不得远路,不成近路也行不得?西平县近在咫尺,地方父母几番传你,你视传票为具文,怎讲?”。刘洪起躬身回道:“小的对县上不摸气儿,心哩木捞摸,只怕地方父母误听人言,说我屠杀饥民,与流贼勾连,县上的事是说不清的,差衙威如虎,小民命如丝,心中便存了个惧字”。元默道,你怕去省上,也是这般心思?刘洪起答了一个是。元默一拍桌子,“那你将才为何说,是有伤,行不得远路!”。刘洪起连忙跪倒,道:“小人伤处,若不胜衣,但有碰触,甚是挨疼,确是骑不得马,不宜远足”。元默道:“你惧怕杀流民,勾连流寇事发,好个今个去,明个便知狱吏之贵”。刘洪起闻言,才知西平知县一再传唤他,原来是元默的意思。

“我为皇上巡抚封疆,处置军民,参拿文武,此番兴师动众前来,便没个善了,若再不吐实,即刻锁拿。再问你一句,听真切了,你有无勾连流贼闯塌天情状?”。

刘洪起跪在地上,想了想,回道:“禀抚宪大人,闯塌天两番欲招致小的,小的抵死不从,上月,闯塌天遣数千骑围住璞笠山,只为取小的一人,小的不得已,只得随贼众赴汝阳贼营,与闯塌天一叙”。“噢?你与闯塌天说了些甚?”。“小的寸心旁徨,不愿做贼,又不愿舍命,只得将滑轮弓献上”。“你!你怎敢将重器献与恶贼!”。

“大人,小的欲留此有用之身报效朝廷,再说滑轮弓已被杨四得去,传扬开不过数月间事,因此小的方才——”,“嗨!”,这一声却是汤九州所发,他本以为有了滑轮弓,便可钳制左良玉,却不想早已泄密。元默这才想到,此时不应有人旁听,便吩咐众人下去,汤九州起身朝元默一礼,便下去了。等众人出门出院,刘洪起接着道:“小的想,滑轮弓瞧上一眼便可仿制,便是日后用于东虏,东虏不日便可——”。“住口!此举罪在不赦,且候圣裁”,说到这,他怒道:“偷生之辈,可耻!你可知大贼得了此器,会有多少儿郎将丧生箭下?”。

刘洪起只道:“永是这了,全靠老公祖作养”,永是这了就是已经是这样了。说罢刘洪起将头磕在地上,不敢仰视,对着地面禀道:“在贼营,小的觉得献上滑轮弓,或可保命,却脱不出贼手,小的又劝闯塌天莫去凤阳,若是沾连上了祖陵,往后受不得招安,与朝廷不好见面,这般,闯塌天还是不肯放小的出营,小的抵死不从,又说往后但有疑惑,可差人往璞笠山下书,我定当解疑答惑,这才送小的回来”。元默闻言,哼了一声,过了片刻,元默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一发吐出来,莫象周旋闯塌天那般周旋本抚,一句不实,重治不饶!”。

刘洪起道:“却漏说了一事,小的与闯塌天说,日后他是受了招安的,却是死在李自成之手。那闯塌天受了招安后守城,李自成攻城,城破,李自成劝降,闯塌天骂贼身死”。元默问道:“李自成是谁?”。刘洪起道:“闯将李自成,米脂双泉里马家村人,马户,原为驿卒,与艾万年同乡,使了艾万年之父的银钱还不上,被锁在县里日头下曝晒,艾家仆佣又在一旁断绝李自成饮食,众驿卒不忿,乃救出李自成,入山为贼”。

元默疑惑道:“闯将不是李鸿基么?”。刘洪起回道:“李鸿基是化名,李自成是真名,小名黄来儿,其外祖是回子,其父李守忠”。元默闻言,心中感叹,上个月他还率军去解洛阳之围,面对的正是闯将李鸿基,原来他连对手的真名都不知道。不要说元默,就是三百余年后的历史界,还说李鸿基是真名,李自成是化名,后来铜川的黄卫平先生,穷二十年之功写了一本《大顺史稿》,还原了些许历史本貌,这本书被庄士看到了。刘洪起心道,作孽,李自成要被掘祖坟了。实际上不久后朝廷就知晓李鸿基的底细了,几个月后李自成路过家乡米脂,在城门口留了几千两银子,也就罢了,他还在城下自报家门,官府才知道闯将的底细,米脂知县边大绶掘了李自成父亲李守忠的坟。

元默问道:“闯塌天本名为何?”。刘洪起回道:“刘国能,陕西生员,延安府的”。“噢?竟是生员,他于哪年归顺朝廷?”。“小的委实不知”。“真不知?听说你与闯塌天好得跟亲兄弟样哩”。“小的委实不知。另有一宗,小的将天机泄漏,世事便不再依行原先路径,闯塌天日后受了招安,然小的一说,朝廷的处置,流贼的应对皆变了,如此一来,往后闯塌天未必会受招安”。“狡辩,为你日后虚谎开脱。那闯塌天长得是个怎生模样?”。刘洪起回道:“是个瘦子,脸上有些杂面星儿,小的在贼营影影儿听人说起,他原先是杀猪的,长哩粗腿大胖”。杂面星儿就是雀斑。元默奇道:“他堂堂生员,岂可操贱业?”。刘洪起道:“正是这般,被人断了生计,又逢陕西大旱,走投无路,这便反了”。

元默闻言,轻轻一叹,又问道:“这段时日可曾再受后世之人点拨?又梦见甚了?”。刘洪起道:“小的所知尽已上禀,梦中多为琐碎,于大事无补”。“有何琐碎,说来听听”。刘洪起想了想,忽地唱道: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

“住口!”,元默喝道:“疯癫情状,你不必与猪争食,便可骗过庞涓”,刘洪起嘿嘿一笑。元默道:“还梦到甚,莫要再做丑态”。刘洪起想了想,道:“梦到世人脚下之物乃是一只大球,周长八万里,两小儿辩斗,孔子问其故,一儿曰:球下之人头亦朝下,岂非要跌落?一儿曰:必有力牵引,将人吸附于球面,不致跌落。孔子不能决”。“胡说!”。“大人,你可去问钦天监的汤若望大人,看他可是这般解说”。“怎地,你识得汤大人?”。

见刘洪起不答,元默道:“即刻随我去汝阳,可有甚要交待,要拾掇?”。刘洪起呆了一呆,知道无法抗拒,只得答了句是。元默起身,对俯在地上的刘洪起道:“却不是个安静的,在此立寨做甚,劝你一句,莫要积愚成乱”。这时,一个头戴逍遥巾的人勿勿进来,见着了刘洪起,打了声招呼,却是元默的师爷朱广虎,朱广虎看了一眼刘洪起,元默道了一声讲!朱广虎禀道:“塘报。上命六个月破贼,立颁上赏,不然,督抚立置重典,留湖广地丁银十三万两,四川地丁银两万两供军兴”。元默道:“南军北军共计多少?”。朱广虎回道,七万余。元默心道,才这点人。刘洪起心道,被掘了祖坟,皇上玩命了。

日色西斜,官兵撤出寨子,回到官道上继续南行。刘洪起虽重要,但也不值巡抚大人亲自为他跑一趟,元默只是顺路来请刘洪起。此时,各路大贼聚集在安徽,河南,湖北三省交界处,只是现在还没安徽这个说法,此时安徽与江苏合称南直隶。也没湖北这个说法,湖北与湖南合称湖广。汝宁府在河南东南部,正处在这个交汇处。在这个地界,朝廷云集大军要围歼流贼。

寨门外,小轿前,孙名亚道:“寨中有我照管,万无违碍,休要挂心”。刘洪起道:“无妨,是请我去做先生,若是去做钦犯,岂能坐轿”,说罢,冲郑乐密喝道:“听到不曾!”。郑乐密手执钩镰枪,立即点了一下头,一旁还有持枪在马上的八弟刘洪礼。

路边,元默的大轿竟在一旁等候。待这一大一小两顶轿子向南行远了,孙名亚率众人依然伏在地上,也不知是在冲谁匍匐。

章节目录 第51章 三义庙 几个孩童在野地里单腿着地,抱着另一条腿相互碰撞,这个游戏在后世叫斗鸡,而此时叫碰拐。南城墙根下坐着几个饥民,一个老头大张着嘴,露出一颗独牙,大张的嘴里能塞进一个鸡蛋,显然,老头得的是吴老二那种症候。老太婆捧着碗,背靠着城根,用舌头扫着没牙的牙床,舌头时尔顶着腮帮子,在脸蛋上顶出一个鼓包。远处,一个屁孩将屁股高高撅起,妇人拾起坷垃头,正在给屁孩擦屁股。更远处的新坟旁,有妇人仰天拍地,拍着大腿痛哭,坟头下压着一张黄裱纸,这叫标山纸,原本应该用红纸,却也讲究不得了。

城门大开,川流着蓬头垢面的人群,城门口熬着几口大锅,守在大锅前的官兵喝斥着:“喝完了流水似快走,莫想喝第二遭,再要挨磨,赏你三十个板子一面枷”。一辆独轮车,前面有人拖拽着绳子,进了汝阳南门。城门口图劳地贴着几张寻人招子。城墙根下的土地窝窝也塌了,神像被雨淋得惨白,土窝窝就是搭了个鸡窝,里边供奉着土地爷。

远远地一辆车过来,拉车的汉子将牵绳挂在肩上,躬着腰,撑着把,如同拉纤,车上能看到一床花被褥,被褥下的脸上蒙着黄裱纸。过了许久,拉车的汉子终于抢到了一碗粥,他将粥端到车旁,泣道:“娘,恁要能多挨一夜子——”,说着,粥碗剧烈地抖动起来。一旁有人叹道:“这寒天冻地,就是吃懒猴子也没处捉去,原想浓济着住几年,再思想一个长远方法,却是越来越住不得,早些去开封是本等”。另一人道:“说不得!说不得!唉,啥年月”。

出了南门不远,官道向东南岔出一条小路,一架独轮车离了官道,往小路上推,城门口的官兵喝道:“嗨,弄啥哩。不识好歹,个驴过的,没见着虎牌,莫去那厢,三里店不得驻留”。“爷,俺今个还没发市,三里店人吃马嚼地,看那厢的军爷可有麸子卖”。官兵道:“你单去那庄子,防闲不及,抽冷子将你勾捕回卫,还说你是挂线的”。挂线的指细作,勾捕回卫指这个推独轮车的是卫所逃军,抽冷子是突然,抽冷子这个词在河南从明代一直传到当代。卖麸子指收购麸子后再转卖,图的是在转卖之前,还能从麸子里筛出点白面。

田野上流动着兵马,络绎着灾民,打谷场上有兵士在操演。一队骑兵踏冰过了汝河,来到汝阳东门,钻进城墙下的一片营帐,护城河边有伙夫在翻洗肠肺,边洗边唱道:太阳出来不高高,你是谁家的女条条,一把拉住个圪崂崂,尔依呀,你脱裤子俄掏票。一口陕西味。距南门不远的三里店,庄外庄内搭满营帐,大车店的马槽旁,战马正在咀嚼豆饼。这里是吕三火中取蛋,刘洪起二会闯塌天的地方,不想在二会闯塌天一个多月后,刘洪起又来到老地方。此时,他坐在庄外的一座草亭内,看着斜对面的一块牌匾:三义庙。三义二字指的是刘关张三结义。山门前站满军士,停满轿马,院内的朝天镫伸出了院墙,所谓朝天镫,是一种马蹄形框架,被举在高高的杆子上,是一种仪仗。

庙里正在举办立春仪式,官员们身着礼服,在元默的带领下,拜香案,执彩杖,击鼓三声,环击土牛,名曰鞭春。他们不知道的是,保定总督杨文岳在七年零九个月后的崇祯十五年十一月被俘,李自成劝降不成,将杨文岳杀于这座庙前。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十年后的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一,汝阳再次城破,沈万登被俘,被刘洪起剐于这座庙前。李自成杀杨文岳于三义庙前,是为了全杨文岳的忠义,刘洪起剐沈万登于三义庙前,是为了给刘洪勋报仇,全兄弟之义。但,也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因为一双蝴蝶的翅膀来到了大明。

元默身着礼服,立在土牛前,旁边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大人,他才微微一惊,还过神来,用木棍轻点了一下土牛。他心里装的不是这只土牛,而是一个多月来,张献忠连破的颍州,寿州,巢县,无为,潜山,太湖,他心里装的是2月12日应天巡抚张国维兵败宿松,苏州卫指挥使包文达阵亡。他不知道的是,这仅是张献忠五次祸乱安徽中的第一次。

近在咫尺处,十天前,闯塌天与混十万攻陷上蔡,兵锋距二郎寨仅十余里,杀上蔡知县王信。

刘洪起坐在庙外的申明亭中,旁边坐着郑乐密与八弟刘洪礼,终于,三义庙内隐隐传来一声免!副将李重镇,董用文,参将汤九州,汝宁知府,汝阳知县,汝宁游击朱荣祖,汝宁卫所千户袁永基,诸多官将向元默施礼。桌案后的元默道:“逆贼杀掠帝乡,残破郡邑,荼毒生灵,淫秽天地,虽未目睹而心伤,天子赫然震怒,厚集重兵,谓六月平贼,淮抚移镇颍州,吴抚移镇安庆,杨御蕃扼英霍,四方之兵大集,勿使一贼入南直,大督洪公已至郾城,不日即到,节制诸镇抚,一扫妖氛。东西二抚亦有兵马来援”。他说的淮抚是凤庐淮扬巡抚杨一鹏,简称凤庐巡抚,又简称淮抚,吴抚则是应天巡抚张国维,简单地说,在安徽江苏地面,长江以北归淮抚管,江南归吴抚管。东西二抚则指山东巡抚朱大典与山西巡抚吴甡。所谓勿使一贼入南直,南直就是南直隶,包括安徽江苏两省,指流贼刚祸害完安徽地面,现在又往湖北河南方向流蹿,要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不可再掉头回安徽。

流贼在正月十五掘凤阳祖陵,刺激了崇祯,崇祯做了一个情绪化的决策,就是强令在六个月内剿平流贼,这导致几个月后艾万年,曹文诏阵亡,那时六个月的剿贼期限快到了,洪承畴很急,艾万年与曹文诏便孤军深入,战死。在十余年的剿贼战争中,忠勇之将纷纷阵亡,偷生之辈却苟活下来,朝廷对骄兵悍越来越失去控制,这是崇祯亡国的重要原因。到了南明初期,大明在军事上只剩下江北四镇加上一个左良玉,仅黄得功一镇忠勇,其它几镇既不忠也不勇,忠与不忠的比例是一比四,大势已去。如果当时,艾万年,曹文诏,周遇吉,汤九州,孙应元,尤世威,甚至卢象升还在,还是可以保全江南半璧的,所以南明的败亡,也是败亡在崇祯手里,仅管那时崇祯已然上吊了。崇祯以忠勇将领的不断消耗,换取左良玉,刘泽清,刘良佐,贺人龙之辈的不断坐大,最后不听命,甚至降贼降虏。

申明亭中,刘洪起由怀中摸出一片纸,捏出烟丝沥在纸上,卷成了一个纸筒,他将纸筒在唇上吻了吻,完成了一支一头细一头粗的喇叭筒,只听叭地一声,一只金属匣子升起火苗,刘洪起开始吞云吐雾。刘洪起屁股下的所谓申明亭,是太祖闹得一个事物,每年,各地要在申明亭举行乡饮,通过演礼与排座次,教育村民尊老守礼。

三义庙内,元默还在演讲:“贱势已张,祸乱一至于斯,地方备极惨毒,学生五内忧焚。全懒皇上神武自决,云集大军,扫荡可期,一举除此心腹大患。大督洪公置陕中大贼不顾,远赴千里,调度歼剿,皇上亦是再三催促洪公作速赴任料理”。

汝阳城内的雨花庵,六年后,名将虎大威死在其中。崇祯十四年,虎大威退到汝阳,在剿土寇的山寨时中了铅弹,抬进雨花庵就死了。之前的崇祯十一年底,卢象升战死巨鹿,重围之中,虎大威也不知是逃出来的,还是杀出来的,这个概念也很难界定,总之虎大逃威出了重围,主帅卢象升却死了,崇祯要治虎大威的罪,但孙传庭说他是勇将,替他开脱。虎大威可能是蒙古人,所谓塞外降人,而此时,在三义庙里,元默说的两句话,正是两年后虎大威上奏皇上的话,也可能是巧合。

“零纪不可取,生口不可贪”,元默接着道:“勿得索需迟误,如今贼势披猖,兵势亦披猖,杀掠奸淫无所不至,殊可骇异,令人不胜愧愤”,下边的汤九州闻听,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只是此人今天不在,元大人也只是说令人不胜愧愤,连立置重典也没敢说,“瘸和尚说法,能说不能行,还不如瘸和尚,连说都不敢说”,汤九州心道。

“信阳州!”,元默忽地叫道。一个身着六品补服的官员上前,跪在元默案前,他与元默的品级差了三级以上,就得跪着说话。“信阳知州严栻!你每日可曾列阵悬灯,严防奸细?”,见严栻不答,元默重重一拍惊案木,怒道:“闻你常以诗酒自娱,强自排遣,又言大贼动则十余万,分头荼掠,实数之穷,非人力也。风驰电发之际,如此畏葸玩寇,若再不振肃精神,着革了职,下法司究问,员推堪任的来用!汝宁府亦不得推诿其责”。信阳州的顶头上司汝宁知府闻听,也只得出列,跪在案前。

军议终于结束了,三义庙前轿马纷纷,这里边,刘洪起只认识一个小人物,汝宁卫所千户袁永基,袁永基却不认得刘洪起。大明原先的国防军就是卫所军,后来卫所军不堪战,不得已才招募营兵。卫所军腐败加世袭,和后来的八旗军一样,如果只是腐败而不搞世袭还好点,但卫所军官多半是世袭罔替,从开国一直传到现在,这是朱元璋设计的诸多弱智制度之一,世袭制度与人殉制度,分封制度并存,甚至,卫所的士兵也是世袭的。总兵,副将,参将,游击,指的是营兵将领,卫所兵的将领则叫都司,指挥使,千户,营兵里哪有千户,营兵叫千总。前一阵,苏州卫指挥使包文达战死宿松就是一例,包文达领兵由苏州去安庆剿贼,最后被贼剿了,史载,他领兵上船时,看到装备很差,心就凉了,这是野史对他同情的一笔,但包文达身为苏州卫指挥使,苏州卫缺乏训练,装备不良,他就没一点责任?岂能一死遮百丑。

章节目录 第52章 叩问 随着大车轱辘的兹呀声,官军不断开来,汝阳城已被营寨包围。一个多月前,闯塌天与混十万围攻汝阳城,汝宁知府强令朱荣祖出战,朱荣祖扎营西门外,与闯塌天在大校场血战,损失惨重,折了三个千总。七年后,崇祯十五年十一月,保定总督杨文岳驻扎在汝阳城外,倚托城墙与李自成激战。这种阵势代表极积防御,战胜了可以追击,而如果被困在城里,四门一堵,就难以出战。据汝宁府志载,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十三日,西关王参将,北关赵副将与贼战至二更,流贼火烧城墙外的官兵营寨,官兵败退入翁城,砍马自刎,从者千余人。这种记载的真实性值得怀疑,自刎者千余人?赶上田横八百壮士了。李自成破了官兵在城外的营寨后,炮轰城墙,震动天地,汝阳城破,十一月十四日杨文岳被俘,不屈死。之前城破时,汝宁知府傅汝为,知县文师颐,诸多官员死难。汝宁千户袁永基战死,乡兵游击朱荣祖与妻自焚。李自成俘崇王朱由樻,世子朱慈辉而去。

这次汝宁城破,根本原因是大炮的使用,崇祯十四年李自成破洛阳,一是得到大量火炮,二是得到大量饥民,他方才成事。大炮的取得,使得河南只有开封未被攻陷,后来是官军决黄河反把自家淹了,开封城才破。清军也是在取得大炮后,使得明国无坚城可守。大炮只是物理力理,但还有一种纲常的力量在维系着大明,清朝不流血地便终结了,反观明末,死了太多人才改朝换代。根本原因在于清末的立宪运动,把纲常礼法弄没了,既然皇家都要搞预备立宪,读书人还怎么扞卫皇室?这个保皇党没法当了,皇家搞立宪,等于皇家自已宣布自已不合法。大明是亡于大炮,而大清是亡于纲常。

在历史上,崇祯十七年四月一日,刘洪起调郭黄脸,金皋,赵发吾,围攻汝阳城。由于没炮,急切攻不下,围城一月,麦枯于野,尸布于市,五月一日城破,刘洪起将沈万登凌迟于三义庙前。刘洪起,李际遇,沈万登为明末三大土寇。只因沈万登的中军将领杀了刘洪勋,攫其财,刘洪起时为西平副将,闻之,发檄文,率军讨伐沈万登。围城至四月二十日,城中本就不多的百姓被饿死大半,此时,有官员从北京回来,报之甲申之变,为两家调和,沈万登居然拒绝。

刘洪起占据汝阳后,崇祯十七年六月一日,李自成的大将袁宗第由陕西率军来攻,刘洪起自知不敌,退避,袁宗第在汝阳待了五天便退走,因为这时李自成正在被东虏逐出北京的路上,已经顾不上河南了。九月,刘洪起到武昌拜见左良玉,当时他那个堂弟刘洪越,正在左良玉处为副将,这样,刘洪起取得了左良玉的支持,刘洪起回汝阳后,登高一呼,河南堡寨尽听调度,刘洪起便成了明末最大的土寇,他将河南李自成授的伪官押送南京,并接受了南京监国的封号,第二年六月清军至,招抚刘洪起,刘洪起拒绝,避走平头垛,中箭死。

此时,三义庙内,空荡荡的殿内只剩下三人,朱荣祖与汝阳知县秦廷奏坐着,元默倒背着手,不自觉地围着二人兜圈子,弄得朱荣祖要起身,却被元默挥挥手,按了下去。朱荣祖继续道:“也有也有六七分人才,几分浮薄聪明,只是读书不治事儿。自小跟三家村白肚子先生读书,考过几回童考,都没下文,他自家说,读书上下过精进工夫,却是叫先生误了。十三四岁死了爹娘,这便歇了书本,到混闹场上自甘轻薄,设些光棍圈套,专一哄骗浮浪子弟赌钱。叫西平县的太爷责打过几回,在西平安身不牢,便来府里厮混,他是个活道人,结识了崇王府的人,与崇王走盐,发了一份家业”。

元默听到这,自语道:“唉,盐徒,盐徒,只愿破茧出俊蛾,心存忠义”。秦廷奏道:“下官由颍上履任时,一路艰险,乡勇三十余骑护送,至汝阳已折损大半,于东门遇着此人,此人率数十骑盐徒,持枪挎弓,骏马如龙,由北门过来,声言去三里店取银子,对下官执礼尚恭,下官与此人只见过这一面”。元默道:“怪道此人修寨购粮,似有花不完的银子,多是受了闯塌天馈赠”。

朱荣祖道:“他由贼营带来的几个马伙,在蔽宅住了月余,以末将看,确是被掠百姓,不似流贼的探子”。元默道何以见得?朱荣祖道:“先前,我心下甚是疑影,相处月余,细细觉察,只觉这几人并无焦躁情状,可见并无家小被扣在贼营”。元默道:那你为何疑他通贼?朱荣祖闻言,看了秦廷奏一眼,道:“只因他回西平,我借了两匹马与他,秦大人问起,不好交待,只得道疑心他,打发他出城为妥”。秦廷奏闻言,看着朱荣祖,道:“朱大人,岂可如此儿戏!”。朱荣祖道:“惭愧得紧,此事做哩不称职,也对不起朋友”。

元默道:“听说崇王借与他粮,又将璞笠山借与他修寨,内中有何关窍?”。二人闻言,均答不知。又问了几句,元默便放二人走了。朱荣祖出了三义庙,正欲上马,忽闻身后一声大哥,他扭头看去,只见申明亭旁站着刘洪起。朱荣祖并不知刘洪起就在这里,乍见之下不由一惊。

“东桥,你怎生在此!是贴子请来的,还是票子传来的?”。“大哥,咱如今被元大人请来做军师”。“瞎话!就你那点肠子,这两位是——”。“我的关张二将”。“噢?”。“皆有万夫不挡之勇,一个现为马弓手,一个现为步弓手”。郑乐密道:“那刘备是平原县令,敢问大哥官居何职?咱和老八两个连马弓手,步弓手也不如”。

朱荣祖笑道:“二位跟了这个主子,何难奋飞,将来必有好处,只怕我将来也要靠住这位贤弟”,又冲刘洪起道:“数月不见,说话越发亲切有味,在璞笠山忙些甚?”。刘洪起道:“不过是刮硝土,熬小盐”。朱荣祖道:“倒快活象意,我与流贼大战一场。听说你在临颍叫杨四伤了,又横了侯鹭鸶”。刘洪起问道:“大哥与秦大人咋才出来,元大人问了大哥些甚?”。朱荣祖道:“不过是公事,又能问我甚?”。刘洪起道:“问大哥,某人与某人可曾炼成一气,打成一片?”。

朱荣祖闻言,心中一惊,回道:“啥话些,就落了你的话把,惹得你撒骚放屁,倒显得咱成了小人”。刘洪起道:“元大人问话时,大哥可曾回一句,我的兄弟我管保?”。朱荣祖心道一声麻缠,只得乱回道:“大人问你如何,我只说你三岁失严,孝于亲,友于弟,又说你是国士隐于下位”,接着冲身边的家人道:“你先走一步,告诉奶奶,预备席面,我要与刘爷杯酒闲话”。刘洪起却道,不敢奉扰,改日吧,元大人一时还要传唤小弟。

元默坐在桌案后思索,这两天他百般套问刘洪起,叩问天机,刘洪起只以一句未曾梦及敷衍。元默心道好个说法,待他要说时,便说昨晚梦到什么了,待他不愿说时,便说未曾梦及,这伎俩岂能瞒过元默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想到这,元默冷笑一声。只是此人究竟是什么人,是真的如此人所说,在梦中受了后世高人指点,还是江湖骗子?他如何制得滑轮弓这般神器?至于预先知道祖陵有难,在元默看来,倒没什么,因为在凤阳祖陵遭难之前,京中,还是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等人,就已经上疏提醒皇上,注意祖陵了。在元默看来,此人多半是江湖骗子,皇上也是这般看的,只是,这几天此人还提到了汤若望,莫非与西夷有甚勾当?“若非滑轮弓,我已然对他动了刑”,元默心道。他转念一想,却又叫了声不妥,此人在临颍与西平,两度与土寇大战,尤其是西平虎背坡一战,周全了广东抚标护送的铳炮,还是有功的。元默不知道的是,皇上是决不会将此人交给北镇抚司,也就是锦衣卫处治的,因为此人向皇上报告了张家口通敌晋商,这些晋商才应该是锦衣卫要去处治的。只是晋商一事,是刘洪起通过崇王的渠道报告的,元默并不知晓。

外边的申明亭内,“卫所官管着地皮,得中军都督府说了算。只是乡兵把总,就算是千总,你不是紧守着元大人么,他一句话的事”,朱荣祖说罢,忽然想起一事,道:“上回你骑去两匹马,咋不见送还?秦大人偶有问及”。刘洪起道:“怎么?崇王未还马?嘿,这死太监”。这时,忽闻三义庙前有人吆喝:传刘洪起!

三义庙后院一间屋舍内,元默已除下了官服,露出绑着皮套子的左腿,他坐在公案后,一手按着茶碗,道:“敢似真个忘了?”。“大人请看,这钱,由此端荡到彼端,若荡得远些,便快些,若荡得近些,便慢些,荡一个回合下来,所费工夫都是一般,大人在京师有无见到西夷钟表,下面有个圆圆物什,荡来荡去的,便是这般原理,这叫摆动原理,那圆物什荡一个来回,指针便动一格,以此计时”,边说,刘洪起边摆弄悬在笔架上的一枚钱。

“啪”,元默拍了桌子,盯着刘洪起怒道:“战事方殷,本抚与你玩小孩把戏来了?我再问一事,若再敢戏耍,我便要掌嘴,此次会剿如何?”。刘洪起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怎么?”,元默瞪着刘洪起。

刘洪起道:“兵少,兵骄,兵变。七万之众多乎哉,不多也,朝廷养不起兵,朝廷的钱粮哪去了?需知小的在二郎寨都是不关饷的,此为兵少。至于兵变,也多因军饷不足而起”。元默打断道:“何处兵变?”。“大人,小的亦不知,只是这几年兵变少了?那凤阳卫指挥使,姓侯的,贪暴虐民,不就叫凤阳卫所兵杀了,小的听闯天塌说,凤阳乡民捧着香来寻流贼解救,不然流贼还想不到帝乡呢”。元默道:“莫要胡说!好生回话,我不难扶持你做个前程。崇王为何借粮与你,又将璞笠山借与你?”。

刘洪起回道:“崇王在璞笠山的买卖,想必大人也知道,这事只瞒着皇上,我是崇王走盐的伙计,却也不是个安稳营生,我拎着脑袋走盐,哪天官府将我拿去,崇王便将我抛出去了,以撇清自家。故此,我也不能白走,占了两成股子,小的问崇王借粮,借璞笠山,是拿这两成股子做的抵”。刘洪起心道,他与崇王说过张家口晋商通敌一事,这事可不能叫元默知道,不然皇上知道了,会怒他嘴上没个把门的,后来陈新甲是怎么死的,他可是知道。

章节目录 第53章 洪承畴 “老八,下劲学,这是往斯文路上领你”,灯火阑珊中,刘洪起看了一眼八弟读书的背影,便带上门,回了自个屋。刘洪起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砚台里,毛笔正在发笔,就是笔头还没有泡开。他对着一张白纸构思着,忽地眼前一暗,却是油尽灯枯,他心中一惊,只听外间有人喊,“大人有请”。

灯火中,元默正坐在桌案后正在斥责,一个亲兵跪在不远处。“混帐,闯天王去年已为郧抚所杀,哪里又冒出个闯天王?你们那些扰里甲打粮丁,打夹帐,落弓背的本事呢,靠你们查探,何曾有真见真闻?军情上一些也没有抓挠,殊可痛恨!”。“大人,还是我这个积棍盐徒说几句”,说着,刘洪起转了起来,元默一摆手,众人都退了下去。刘洪起施了一礼,问道,怎生个情形?元默道:“曹操,过天星,还有那个闯天王犯陈州,沈丘,归德”。刘洪起一听也紧张起来,沈丘县在汝阳东边二百里,马军一日可至,归德府则在汝阳东北方向,较远,但离开封近,元默就是从开封了出来的,现在省会受到威胁,早知待在开封不出来了。目前的形势大至是,流贼祸乱安徽后,见官兵要在安徽与河南之间拉网,有向西逃蹿迹象,在安徽与河南边界上,高迎祥,曹操,过天星在北,张献忠,扫地王,太平王在南,闯塌天与混十万在中间。前几天从凤阳向安徽西北方向开去大队京营,以及凤庐抚标,元默便以为这个方向,也就是归德府比较安全,便把尤世威的数千关门骑兵由归德调来汝阳,不想尤世威刚离开两天,归德方向就乱了。

刘洪起道:“闯天王必是闯王之误,这是高逆迎祥”。元默问道,闯王名高迎祥?刘洪起点了点头。元默又问道,曹操,过天星真名为何?刘洪起道:“曹操名罗汝才,过天星叫甚我却不知”,又自语道:“过天星,八成是流星,长久不了”。高迎祥与李自成没有半毛钱关系,只是后来李自成也被民间称为闯王,李自成便被附会为是接了高迎祥的班,又进一步胡扯为,李自成了是高迎祥的外甥,如果李自成也姓高,肯定要被说成是高迎祥的侄子,甚至儿子,李自成不姓高,那就胡扯成是高迎祥的外甥。李自成从来没自称为闯王,他的旗号一向是闯将,那是崇祯十四年后,李自成做大了,民间叫他为闯王,彼时高迎祥早已不在了,但李自成从没自称是闯王。又因为高迎祥是闯王,李自成是闯将,李自成就被胡扯成是高迎祥的部下,之后高迎祥挂了,闯将接班为闯王,多么合乎逻辑。二人没什么关系,李自成很少出陕西,高迎祥则是高跑跑,到处跑,要是按刘洪起教导闯塌天的说法,这种没根据地的乱跑,不熟悉地形,是很危险的,于是不久后高迎祥就在黑水裕挂掉了,成就了孙传庭的威名。而李自成多半在陕西活动,不熟悉地形的风险被降到了最低,于是李自成幸存了下来。只是现在,在各股流贼之中,以高迎祥的实力最大,他的确称得起是闯王。

这几天不断有官军开来,傍晚时分又开来一支人马,汝阳城南马嘶人叫,火把烛天,军卒忙着立营栅,起帐篷,烧锅灶,哄闹之中裹着纷纷秦音,“黑麻咕咚地照哪挖?口张得窑门一样,锅还没埋,就想着吃”,“一搭去,不知可能一搭回,今个还是个混全人,明个可还有生望,别做个外路鬼”,“洪大督想下甚办法了,叫俄们受苦,走了没有一千里,贼娃子在哪哒?”,“贼娃子都受活着哩,拦羊的都搂着知县婆姨睡哩,做官兵有甚好?”,“球哩,生就是出苦下力的命”,“黑娃噢”,“那日俄由窑背上下来”。

外间隐隐的吵杂声中,三义庙内,元默道,叫我怎生酬功?刘洪起道:“春耕近了,请大人调一千匹军马,来二郎寨助耕”。元默刚要回话,突然闯进来一人,“报!太子太保,兵部尚书,三边总督兼五省剿贼总督洪大人已至北门!”。元默闻言,立时起身,“快,备马,传令,开南门”。元默住在南门外的三里店,而洪承畴已到了北门,为了不必从城外绕行,他便命令开南门。元默匆匆出了三义庙。

夜幕中,一队火把的长龙游进了汝阳北门,黯淡的光亮中,马上一人铁盔铁甲,约四十许的年纪,国字脸,相貌雍容,长得颇似后世电视剧中的玉皇大帝,只是原本保养得很好的,白晳的皮肤,显得黝黑,此人就是五省剿贼总督洪承畴。并他并辔而行的却是一个老者,留着山羊胡,皮肤松驰,搭拉着眼袋,此人乃是前任陕西巡抚练国事。陕西有三个大人物,五省剿贼总督陈奇谕,陕西巡抚练国事,延绥巡抚兼三边总督洪承畴。一月底,陈奇谕被扭解去京,同时,练国事被发配广西,因为车峡厢事件。在陈奇瑜被扭解去京后,练国事便踏上了去往广西的戍遣路途,而洪承畴继任了陈奇谕的职务。练国事与洪承畴,这二人一个身着甲胄,一个一身布衣,一个须发尚黑,一个满头华发,一个高升,一个发配充军。

洪承畴一口福建官话,他道:“学生虽未幸败乐祸,却未能为老先生冒罪陈情,亦非居心慈厚”。练国事道:“亨久,我不及你。频年凶灾,民穷彻骨,陕中百姓殁于饥,殁于疫,复殁于盗贼,十去其五六,我有负封疆大任,我不足惜。功高不伐,陕民惮而爱之的是你”。洪承畴道:“何以克当,先生待物谦和,共济数载,承蒙多所厘正”。练国事道:“流贼狂逞八年,蹂躏七省,陕中未能遏其乱萌,以至天下狼狈,我为陕中巡抚,大负委任,也未能一死报朝廷”。洪承畴道:“盛德长者,何乃自贬太过”。说话间,二人进了汝阳城,“汝阳知县秦廷奏拜见总督大人!”,头顶忽地传出一声,却见秦廷秦立在城门上向洪承畴施礼。洪承畴在马上扭脸叫道:“不必琐碎,明日本督前往信阳州,草草一宿便可”。这时,前边迎来一队火把,洪承畴的中军上前喝问什么人!

“河南巡抚元默恭迎洪大督!”

三义庙内,洪承畴端坐上首,元默坐在他身侧,在洪承畴身后,忠义千秋的匾牌下坐着关羽,这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专门坏事的主儿,却被一部瞎编滥造的小说化成了神,最荒唐的是,大明二百余年,民间将这部小说当成正史看,崇拜关公甚至超过了崇拜岳飞,这就是小说的力量,或者说瞎编滥造的力量。元默道:“大督不来,未有统摄全局者,只得随贼所向分击,未有成画,学生调关宁军来,确为仓促之举,学生是调尤世威来军议之意,门前老将识风云”。闻听元默的话,洪承畴心中不满,但自已接任陈奇瑜的五省剿贼总督不过月余,他不便斥责元默,只道:“若非我中途遣贺人龙去归德,流贼已钻了空子”。“是,大督决胜千里,晌午接报,徐来朝三千天津兵已过黄河,想必已至商丘”。商丘是归德府的府治所在。窗棂中,练国事听了几句,稍稍安心,便在亲军的引领下往后院去了,他已不是陕西巡抚,原本这几句也不该偷听,只是他是归德府永城人,听说归德有异,便没耐住。

正殿内灯火不明,洪承畴道:“日间接报,贼已入固始,信阳?”。元默道:“大人勿惊,固始距信阳四百余里,仅是流贼老营一部过了信阳,大股尚在固始以东,右都督邓玘正战于罗山,竭力堵剿”。“此处距罗山几里?”。“三百里”。闻听,洪承畴站了起来,冲门外喝道:“传令下去,四更拔营,马军限一日,步卒限两日到信阳州!”。接着,他对元默道:“元大人,流贼老营妇弱若过了信阳,其马军还受制哉!”。

夜深沉,天地间一团漆黑一片寂静。三义庙西耳房内,练国事坐在被褥里,道:“亨九,快些歇息,我老了,赶不上你的精神”。洪承畴则裹着一床被褥坐在椅子上,他道:“杀不尽,抚不散,诛不胜诛,何以克济,此番刻期剿贼,皇上欲一扫凶氛,学生只怕顾此失彼,大兵出关,关中又将如何?出则未必有利,不出圣命难违,江河之间千余里,调度经月,兵仅数万,何以兜剿数十万之众?如今贼势渐渐奔遁,如此,也当不得他的计较,学生也只索去广西寻老先生做伴”。“亨九!慎言!”。

洪承畴谨小慎微,后来孙传庭还被崇祯逮拿过,而洪承畴一向安然无事,对皇上十分顺从,但这不代表他没想法,只是他将想法压抑在心中,当压抑久了,他便另投门庭了。练国事与洪承畴是老战友,此次练国事又无端被充军,洪承畴不免兔死狐悲,要发泄一二。

洪承畴关切道:“先生一向自奉甚俭,有古循吏风,日后闾井之间,瘴疠之地,需努力保重要紧”,说罢,洪承畴起身打开木箱,将里边的文牍拔到一边,捧出了一包银子,练国事接过银子放在床头,并未说什么。洪承畴静伫片刻,昏暗的烛火中,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无言,只得扭头看了看那只木箱,他转身上前几步,正欲合上箱盖,却从箱中取出一张邸报。他将邸报展开看了看,又递与练国事,练国事接过邸报,对着油灯观瞧,却是宣大总督杨嗣昌的《再剖愚忠疏》,杨嗣昌的父亲杨鹤是前任三边总督,就是洪承畴的前任,几年前因为主抚失败被流放。现在练国事步了杨鹤的后尘,车厢峡之事也是主抚失败,中了流贼的奸计。洪随畴端来油灯,练国事看得很认真。

洪承畴道:“流贼数十万,天下哪有许多矿叫他们去采,便是有,也得先供数月口粮,再由矿生财,由财购粮,朝廷若能养数十万人数月,当年杨修龄又岂会下狱论死”。练国事闻言一惊,才想起杨鹤当年是被判了死罪的,只是崇祯看重杨嗣昌的才干,才免了杨鹤的死罪,此后杨嗣昌不断被重用,不断求情放杨鹤回家,崇祯就是不允。想到这,练国事心中黯然,他心道,不成广西是自已的终老之地?

“凡金银铜铁铅锡之矿尽使开之,以十之七为矿夫,以为生活计”,练国事念罢杨嗣昌的奏疏,道:“有乃父风,修龄当初以十余万钱粮,欲解救数十万流民,虽事败获罪,其心可感”。

三更是分,“起来,都起来,起营,开拨!”。夜色中,营帐内,陕西兵纷纷从刚刚晤暖的被窝中起身,颤颤地由黑甜乡回到了寒冷的世间。“唉,又得在世上活人”,“俊旦旦个模样,才想拉手手啊亲口口,受活受活,搅乱得这么样”,“他娘的快起来,扯淡的奴才”。

三义庙前,洪承畴与元默并马而立,身后是一群举着火把的骑兵,练国事站在台阶上,对洪承畴道:“亨九,我大你二十载,这一去,只怕再难相见。如今诸镇精兵,九边名将,尽在你手,小子勉乎哉!”。

望着远去的星星点点,练国事叫道:“愿皇上大奋乾纲,施浩荡之恩,起凋残之众!”。

章节目录 第54章 亏本买卖 大军开拔,三义庙周边的田野里又变得空空荡荡,地上只留下些营帐扎下的洞眼。已是二月下旬,冬日和煦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使人们对夜间的寒冷将信将疑,也使智者想起了寒号鸟的故事。日光不输三月阳春,不足之处是有些风,风却依然是寒的。三里店留下不多的兵士都住进了民舍里,迎着日头,几个陕西兵端着大碗,坐在三义庙高高的门坎上,仿佛找到了端着大碗坐在窑背上的感觉。旁边,几个饥民却破坏了家的感觉,这几个陕西兵本应说,吃了吗,吃上个。他们却端着大碗起身,往村街上逛去,他们走后,甚至有孩童翻过门坎,去往三义庙里乱逛。

三义庙内,刘洪起道:“先生这事,使银子周旋周旋哩?”。对方却不答话。刘洪起惭愧道:“我这不读书的人,说句话都叫人掩耳欲走”。练国事只是乱吟道:“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唉,无非客死瘴乡,老病衣裳都带上了”。刘洪起道:“大人不必颓丧,这越是戍遣,越是圣贤道上人物”。闻言,练国事看了刘洪起一眼,问道:“先生在元大人处作幕,怎不读书?我等文牍缠身之人,才是真正不读书,敢问先生近来读何书?”。刘洪起回道:“正在三字经上打搅哩”。练国事笑道,说笑,说笑。

刘洪起道:“广西虽远,却也无限真山真水,可娱老怀。穷山沟苦溜溜,唱不起大戏玩木偶,搭不起戏台趁崖台,没有凳子坐石头,待客没肉提泥鳅”。练国事闻言,抚掌大笑,“多谢刘先生开解,刘先生不随元大人去信阳,留此做甚?”。刘洪起道,伤病在身,骑不得马,二位大人又走得急。这时,一个小孩跑到门前,手指吮在嘴里呆呆往屋里看来,那小孩两脸被寨风皴得通红,穿一身臃肿的棉衣,头戴棉帽,帽子上立着一个做工拙劣的公鸡。刘洪起见之一笑。

“帝乡漫无备御,深可痛恨,大员受事备贼以安重地,竟如此——”,练国事说帝乡如何,却还不知道祖陵也如何了,凤阳八卫当中有一个皇陵卫,就是专门守卫祖陵的,也没守住。刘洪起道,据说也不是个树权揽贿的。练国事自然知道刘洪起说的是凤庐巡抚杨一鹏,他叹了口气道:“伏候圣裁吧,若能落到我这般结局,也算造化”,又道:“老朽六十有三矣,杨大友是科场老前辈,想是比我小上几岁,我们都老了,早应让位与可畏少年,三年前杨修龄事败,虽获重遣,继任者洪亨九攻贼特甚,斑斑大才,此番我虽落职,陕抚若能选用得人,平定祸乱,求民膜,致太平,不才死亦瞑目。刘先生,你笑什么?”。“只怕练大人言中,陕抚一职必会得人”。“噢?先生必有所谓,敢请明示”。

刘洪起想了想,道:“天下才俊甚多,大督洪公自不必说,屈指而论,郧抚卢大人之才,不让洪大督,另有一位,才具又不让洪卢二位”。“噢?敢问先生所指的这第三位是何人?”。“学生但知此人会接任陕抚,天下事,学生知其大略,至于具体而微者,非学生所能窥见”。

练国事听得心中疑惑,正待相问,差役在门口躬身道:“练大人,该上路了”。练国事只得起身,冲刘洪起抱拳道:“老汉我起程了”,刘洪起连忙起身还礼,一路送到庙门外。三义庙前,练国事道一声留步,又道,“这把骨头,原想留着看那老牛耕地夕阳天,竟是夕贬潮阳路八千”,说罢上马去了。

刘洪起踱出三义庙,向东目送练国事一行往汝河渡口而去。伫立了一会,他道:“到崇王府走走”。身旁一个家仆模样的人急道:“大人吩咐,刘相公不得随意走动”。刘洪起道:“元大人吩咐的是不得离了汝阳,我正要进城去,怎么?”。元默的家人无耐,只得跟着刘洪起去往南门。

崇王府大门口,刘洪起道,却忘了带银子,随即又道,想是不必开发门包了,又吩付郑乐密在外等着,不许惹祸,径向大门走去。崇王府仪卫司的校尉刚要来盘问,却见从门里出来几个人,为首的一见刘洪起,尖声叫道:“哟,刘伙计,可是喜你,洒家给你道乏了,听闻爷伤着了,爷大好了呀”,说着做势要给刘洪起施礼,随即喝道:“刘洪起!还欢实着呢。好个实诚人!做张做智地诓骗王爷,自家送上门来了,待王爷问结了你的官司,合家解送着伍,还不差人去寻个保结”。刘洪起道:“老钱,别要鸡娃喊叫哩”。钱太监闻听刘洪起这样同他说话,眼一瞪,却是顾不上喝斥,只道:“你诓洒家做甚,丢人打家伙,叫世子给了个大没意思,你说的那些,没一宗见着影的,骗王爷的粮,诓王爷的地,个杀才,可恶多着哩”。刘洪起骂了一声小人情状,又骂道:“别搁我跟前扭骚,一戗去”,便径直往里走去。把门的两个校尉竟是听呆了,他们用眼神征询钱太监,钱太监却叹道,如今世事不同了,便出了大门。

书房内,崇王朱由樻正捧着邸报观瞧,邸报上道:城破,慷慨轻生,泣别亲闱,以身投井,以带自缢,如孙室十八岁女巧姐,生员谭法周之妻姚氏,各抱幼子投汝水死,节烈千秋。御贼死者,右所百户张辅,致仕同知徐光,原任知县孙邦瑞,生员刘佐才。乡约吴文尧父子骂贼犯刃,一门双义,其余被掳遇害者不计其数。

说的是半个月前,上蔡被闯塌天与混十万攻破的情状。朱由樻叹了一声,放下邸报,世子朱慈辉道,父王还看做甚,抓心挠肝地。朱由樻摇了摇头,道:“咱们姓朱的还都一眼现在哩活着”,这时,门外禀道,走盐的刘洪起拜见。刘由樻闻听,立即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刘洪起跪在崇王面前道:“小的来叩王爷的安”。“承受你了,待茶,坐”,朱由樻吩咐道。“小的不敢”。朱慈辉在一旁道:“刘伙计此来,是借粮呢,还是还粮呢,若是借粮,确山遭了贼,庄稼都焦在地里”。刘洪起半个屁股落在椅子上,笑道:“世子差了,这离夏收还有三个月”。朱慈辉道:“你这是笑我不识稼穑?”。“小的岂敢”。“下去”,朱由樻挥手道。朱慈辉闻言,看了看父王,呆了一呆,也只得躬着身子出去了。

待朱慈辉下去后,朱由樻道:“还有心来看我这闲凉王爷,我也不得出城,外间咋样了,我知道的也不真,恁是个到处拨挠着找食吃的,咱主仆搁一坨好好拍拍闲话儿。怎么?也不置办个盒子,空搭着手上门?”。说得刘洪起笑了,刘洪起回道:“不成个礼数。小的上门,也未见王爷打鸡子,杀小鸡”。朱由樻闻听,冷笑道:“只知你不知机,却不知你还不知进退,一年长工,两年家公,三年太公”。刘洪起闻言,只得起身跪在地上。

朱由樻道:“甚张家口晋商通敌,是哪路江湖朋友说与你的?江湖妄人。听了你的话,孤大着胆子上了手本,皇上只回知道了,再没个音信,不定要将你拿解去京究问,犯了钦案,也没人替你做个开手,木要攀累到孤”。刘洪起心道,和我来这套,他道:“小的前番叫钱老公代话,有个孙传庭,不日便要起为陕西巡抚的,王爷可知半个时辰前,小的与谁叙谈?”。崇王道:“你在与谁叙谈?”。刘洪起道:“练国事,昨黑个与洪总督一同来的,天不亮洪总督上信阳剿贼,留下他,将才他由东门渡口走了,是发配广西,看情形,走南直隶道路”。

钱太监转述过刘洪起的话,说有个姓孙的将接任陕西巡抚,没多久,陕西巡抚练国事果然落职了。念及此,崇王诧异道:“噢?你是说,练大人一去,那孙传庭——”,刘洪起道:“似乎中间还隔了一位,王爷且待到七八月份”。这却是刘洪起记岔了,孙传庭起为陕西巡抚,是崇祯九年三四月间,他却记成了崇祯八年七八月,在练国事与孙传庭之间,不是隔着一位陕西巡抚,而是隔着两位短命的陕西巡抚。

崇王哼道:“哼,等到那咱,你还要骗我多少粮?”。“王爷,小的此番是与巡抚元大人一同来的,元大人随洪总督去信阳了”。闻听刘洪起与地方最高长官在一起,朱由樻不由一惊,他道:“你是说——”。刘洪起道:“天机,天机,皇上说知道了,王爷便装做不知道”。什么天机,难道刘洪起又对元默说了些什么?却不是自已能打听的,他只知道钱太监上回的话果然没错,这刘扁头果然与官府勾搭上了,绕开了他这闲凉王爷。失落当中,朱由樻半晌无言,最后懒懒地道一声起来吧。

“刘朝奉何时变得如此学问优长,无所不知?又扒上了元大人的门框,莫以为孤不知道,瞅住空你便露露,将孤当成鱼钓,怕是元大人也是你钩下的鱼,好活动个人儿,只是这一手也扎眼了些,怎么,算计停当没有,又待算计孤什么?”。“小的来拜王爷正为禀告,昨个小的在梦中又见着那后世之人”。“后世之人?”。“正是,钱老公前次问小的,天机由何处得来,此事岂是他能与闻的,所以小的就——”。“莫管他,你说,你说——”。

“那后世之人距今三百七十年,将后世见闻说与小的,说凤阳祖陵西北三十余里,淮河北岸不远处有一硕大土丘,乃是春秋什么国君之墓”。朱由樻闻言,想了想,道,可是钟离国君?刘洪起道:“正是,王爷还说小的学问优长,王爷这学问——”。朱由樻道:“凤阳古称钟离,是孤的老家,孤怎生不知,后世之人说与你这个是何意?”。

“小的想了一清早,或与祖陵被兵有关”。“什么,祖陵被兵?”,朱由樻闻言站了起来。刘洪起道:“王爷勿惊,此事切不可传扬,要不了许久,皇上还要下罪已诏哩”。朱由樻急切地盘问起祖陵被兵的具体情状,刘洪起只道是天机,天机。难怪朱由樻如此急切,古人把风水看得无比重要,淮安高家堰圈堤,首要目的就是保祖陵,其次保漕运,再次才是百姓,高家堰湖底已高于朱元璋祖父曾祖父的陵墓,后来导致泗州城的陆沉。也就是说,高家堰如果决口,哪怕淹死几十万百姓,甚至断绝了漕运也要保祖陵。漕运关系到国本,但以古人的思维,祖陵关系国运,要高过漕运。

这时,朱由樻盯着刘洪起,道:“以五色土培植祖陵王气,钟离国君墓中有五色土?你今日所说,若是有一宗不实——”。“小的罪在不赦。小的还未说完,后世之人又说西安祖龙陵周遭埋有兵马大阵,皆是陶人陶马,只需在祖龙陵周遭打些探方便可寻着”。

朱由樻闻听又是一惊,他问道:“甚叫探方?”。“就是打些井,打深些”。崇王道:“兵马大阵?可是关乎到朝廷武运?”。“小的也不知是何意,八成是,武运长久”。

城外开过车队,是为官军运粮的,在一处坡前,十几个人拉着绳子将马车缓缓地放到坡下,因为马车没有闸,但凡下坡就如此处置。

崇王府书房内,崇王道:“听说你平了二郎寨,加上璞笠山的人,你如今笼共有几个人?”。刘洪起闻言,五指伸开,手腕转了两转,这叫一不浪。崇王道,五百?“五千”,刘洪起回道。崇王闻言一惊,只听刘洪起道:“二郎寨收了三四千人,都是贼,叫俺杀的杀,撵的撵,剩下的多是老头老嬷嬷,拿不动刀枪”。崇王闻言心道,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说收服的都是些拿不动刀枪的。只听刘洪起又道:“这几千口子咋养,璞笠山积的那点粮不顶戗了,小的来寻王爷,又是为打帐”。打帐就是赊帐。

崇王道:“孤的赡地多在确山,平日里,地都种哩稀毛秃样,如今确山又残破得厉害,孤不比往年手头松泛,手里就这不俩钱,哪还有粮借与你”。闻言,刘洪起半晌无语,崇王道:“咋哩,鳖气不吭,没寻到好处,心哩憋闹?”。

刘洪起道:“王爷的秋粮收在先,确山残破在后,王爷是想留着粮,趁如今地价低——”,“混帐话!与孤说话越来越没有王法!”。刘洪起闻言又跪了下去,朱由樻心道,这个刘伙计,越来越向家公太公方向发展,对他却也无可奈何,在天机上,刘洪起是卖方市场,如今又和元默搞在了一起。他只得又道起来吧,先借与你三百石。刘洪起心道,一个钟离国君墓,一个兵马俑,只卖了三百石粮,这生意做滥了,买卖做亏了。

“孤有一事解不开,你既藏着天机,早晚去京面圣的,还经营那寨子干啥?”。

“王爷,河南为天下腹心,后世之人指点说,我得凑和些乡愚办贼,不然日后无以制中州贼势”。

章节目录 第55章 婆子营 崇祯八年三月三日,三月三,脱掉寒衣换单衫。只是崇祯年间的三月三,人嘴里还呼出寒气,若是成千上万人挤在一坨,从事的又是重体力,这成千上万人的呼吸,居然成了雾蒙蒙的一片。信阳城东数十里,罗山县境,师河南岸。杀声震天,狂呼惨叫声中,似乎有数几百个铁匠在打铁,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背对师河的官兵被压成了一线,几乎被赶下水。右都督邓玘立在帅旗下,焦灼地看着战况,他的两千多川军背河列阵,被万余流贼困住了。冰面上零星躺着尸体,皆是被射杀的逃兵。河上几处冰窟窿,是逃跑的骑兵踏碎了冰面,连人带马陷了进去。

邓玘身后是一座长长的木桥,直通师河北岸,这保证他随时可以开溜,他之所以坚持到现在,是因为他一但开溜,便会全军覆灭,他担不起干系。十天前,元默命他援救桐城,他按兵不动,已被御史弹劾,这次,不由他不卖命了。这支人数不多的川军久戍遵化,后来又在黄河南北剿了两年贼,官兵离家数年,军饷不足,伙食粗恶,邓玘又贪婪成性,以致军心不稳,几个月后,这支忍耐到极限的军队发动兵变,邓玘失足跳楼而死。

一阵箭雨抛下,邓玘身前几个挺着长枪的步卒被射翻在地,几匹中箭的马疯跳起来,驮着主人冲向阵中,另有一些箭哒哒地钉在盾牌上。邓玘的山纹甲也弹开一箭,他想,完了,对方的弓手都从容上来了,他拨转马头,正欲打马上桥,忽听桥上有人呼叫。

木桥上,几辆马车正往北岸驶去,推车的官兵叫道,“上紧,上紧,快着,快着”,另一个官兵道:“你管我快不快怎么,前头走不动,乱嚷甚”,“怎地,你再说一句,老子挦了你的毛”,“你悄悄地吧,都莫再吱声,后头杀得这么等的,咱能走脱已是万幸”。这个时代的四川话与后世大相径庭,只因后来张献忠屠川,杀光了四川人,清初由湖广移民填四川,导致后世四川人都是湖广人的后代。而此时尚在湖广填四川之前,也就是此时的四川人,四川话,在十后将会被张献忠泯灭。这时,木桥对面驰来一骑,一边叫着起开,起开,莫妨了军机,一边钻行在木桥上,那骑好不容易上了南岸,叫道:“左都督尤世威到!”。

“儿郎们好生发狠杀,杀败了邓蛮子,捉他的大马来骑,我与你们官上加官”,流贼阵中,马上一个汉子一边挥刀,一边吼叫。此时,邓玘打马上前,手起一刀,将一个正欲上木桥的亲兵砍下马来,他叫道:“关宁军来援,后退者斩!”。不久,战场的吵杂渐渐掩不住北岸的蹄声,那蹄声越来越大,渐成奔腾之势,一条灰线潮水般平推过来。“官军,官军”,正在与官军对砍的流贼纷纷叫嚷。

北岸的骑潮卷到河边便停歇下来,奔腾之势化作了人马呼出的白气,官军引马伫立岸边不多时,“下马!”,随着一声呼喝,骑手们纷纷下马,持着眉刀上了冰面,向南岸冲来。所谓眉刀,立起来有一人高,刀头尖尖,可砍可刺,象女人的修眉刀,故名眉刀。这支骑兵有两千人,人人身着棉甲,棉甲就是将棉压成板状,里边镶铁叶,比铁甲更具弹性,在相同重量下防御铳弹要优于铁甲,又因为棉甲保暖,适宜于冬季穿。此时,两千人关宁军加入战团,止住了颓势,川军的伤者纷纷退到岸边,解下甲胄,包裹伤处。战阵中,一个使眉刀的关宁兵卒,将刀搭在流贼刺来的枪杆上,顺势一滑,便划掉了流贼的手指,惨叫声中,眉刀变砍为刺,一刀结果了对方。又一名关宁兵卒,面对的流贼刀盾手,眉刀不断与单刀拍打撞击,由于眉刀是双手持刀,将对方的单刀越磕越远,终于,关宁兵找到空挡,一刀刺中对方右肩。另一个关宁军就地一滚,从流贼的马下滚出,那马已被砍掉一蹄,马上的流贼瞬间就跌落下来。

北岸,一将率领着亲兵顺着河岸驰到木桥前,接着又驰过木桥,那将来到邓玘马前抱拳,“参将徐来朝,拜见右都督,恕末将甲胄在身,不得下马”。邓玘道,老尤呢。徐来朝回道:“左都督率三千骑殿后,即刻便至”。邓玘闻言大喜,道:“你们不是在归德么,何时来的,未闻一点风信?”。徐来朝道:“路上行了五日,若不是错过了路头,昨日便到了”。邓玘曾驻扎遵化,而尤世威在山海关,遵化,昌平都当过总兵,彼此相熟。只是尤世威是待罪之身,去年东虏入侵,尤世威救援宣大不力被免去昌平总兵之职,只剩左都督这个类似军衔的职衔。都督多是荣誉职衔,就象洪承畴的兵部尚书也只是荣誉尚书。大明的卫所归五军都督府管辖,五军都督府有前后左右中五个都督,就如东西南北中五大军区司令,五大军区正经的司令只有五个,但荣誉司令甚多,都督成了类似军衔的荣誉职衔,只因卫所早已不是正经的国防军,已沦为预备役性质。

流贼虽然被关宁军从河岸压了回去,但万余流贼参战的只是少数,更多的流贼则在一旁观战,随着战线缩回本阵,流贼阵中射出几轮箭雨将官军压住,交战双方便脱离开来。此时,两阵中间,军马在血泊中颤抖着,遍地横七竖八的尸首,刀枪,包裹,银钱,还不断有流贼从阵中出来,将更多的包裹财物抛向两阵中间。流贼抛弃这些财物,一为减重逃跑,二为引诱官兵捡拾。流贼阵中,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骑在马上,向对面叫道:“老弟呀,别闹客气了,山西一别两年了。爷要走了,莫送了。这程子黄虎都过泌阳了,怕是要比洪阎王早半个月回陕西,多谢朝廷将陕西精兵调出来,方便俄们回家闹,听闻要回家,儿郎们心里美得太太”。说话之人正是扫地王张一川。

尤世威闻听,心中暗惊,黄虎就是八大王张献忠,八贼已过泌阳了?已逃到西北四百里处了?拉网行动失败了?尤世威颤动着灰白的胡子在马上叫道:“叫俄老弟?贼娃子没家教,生就的贼。俄是做公的,你是做贼的,八贼跑了,你却丢搭不脱,还待往哪?”。尤世威出身榆林将门,同样一口陕西话。张一川笑道:“俄往哪,你猜,郧阳,伏牛山,熊耳山,汉中,陕西老家,还兴到邓蛮子老家反乱一场,俄们就比比马力,看你拿不拿住俄”。

尤世威道:“没有王法的奴才,你与八贼屠了凤阳,可是惹下了”,张一川回道:“却忘了老尤你是昌平守陵的,俄们在凤阳做了一点点事体,皇上自会调你去凤阳看那大坟圈子”,说罢,贼众发出一阵哄笑。在二人叙话的同时,数千骑正由北岸驰过木桥,往队列两头驰去。这些骑兵皆是山海关骑兵,叫作关门铁骑,并不是传说中的关宁铁骑,关宁铁骑由祖家兄弟统领,数量仅三千。

“老尤,算球咧,说了一河滩,还是不肯松饶?你抬抬手,俄们这就拔腿不干了,招安做官”,说罢,张一川指了指地上的银子和包袱,叫道:“知道官兵弟兄们搅用不来,都在这了,要是分外再有个,凤阳掘的就是俄家祖坟,俄这都是为了百姓,官兵又岂是肯忍饥的,喂点银钱,免得去祸害百姓,将才那桥上马车你未遇见?里头都是邓蛮子砍的杀良冒功的脑袋,俄的儿郎也只是往面缸里拉泡屎,往井里撒泡尿,这杀良冒功的事——”。

尤世威闻言震惊,他怒道:“你说甚?凤阳祖陵咋了?”。对方只是嬉笑,尤世威转身吼道:敢取一文者立斩不赦!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几支利箭忽地袭来,“大人!”,闻听呼喊,尤世威心中一凛,一个鞍里藏身将箭羽尽数躲过,这几箭扑空后,却将尤世威身后几骑射于马下。“杀贼!”,徐来朝一声大叫,当先冲了出去。对面的流贼骑兵也迎了上来,在短暂的脱离后,双方重新战成一团。

天色渐黑,凌乱的大地上,师河南岸炊烟缕缕,官兵在大锅前列队,一个个将干粮袋往锅里倾倒。在一口大锅前,伙夫一手拿着石头,一手拿刀,正将石屑刮进锅中,这块石头叫岩盐,是四川的土产。营帐里传出一声筷子舞起来的吆喝,却是几个军官在美餐。一些军卒抬着筐在地上收割,地上满是无头尸,这是些廉价的脑袋,扫地王的骑兵早已逃之夭夭,跑不掉的是步卒,以及随营的家属。

“黑老鸹,呱呱叫,恁家的馍馍蒸不发,大的象个石头蛋,小的象个死疙瘩”,冰面上传来一阵错乱的女声,接着,一个女人噗嗵一声跳进冰窟里。“地方呀,乡约呀,总甲呀”,噗嗵一声,又一个女人跳进冰窟里。“百当捅下这贼羔子”,说罢,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跳进冰窟。“俺叫人扒个光腚,扒个光腚”,又一个女人跳进了冰窟。不知是什么心理,这些婆子营的军妓在贼营里不自杀,见了官军却要自杀。

尤世威看得一皱眉,冲亲兵叫道:都殉死这些个,去拉拉。几个亲军闻令吆喝起来,中军对坐了一地的官兵骂道:“去救人,俄看狗日的谁敢不去,他娘的溜地一坐,吃肉时咋不见回缩哩”。见状,也有川军向坐了一地的兵卒骂道:“都叫砍了脚杆?”。官军们纷纷上前,将数百名女子赶离岸边。邓玘道:“这可怎处,老尤你待怎么?日急着忙的。八贼婆子营的,往后怎生活人?脱不了是些烂糟货,死了干净”。又道:“前个我遇着个光山的官儿,逃出来大哭,说是内眷都自尽了,可见这些歪私窠子没有个节烈的,扶不起的井绳,便成全她们吧,我看只留几个真正好模样的”。这最后一句触恼了尤世威,他骂道:“你大的蛋,你不胡说吧,俄承情得紧了。老有少心,老没成色,这是甚光景,全不料你还有这心”。邓玘怒道:“跳挞什么来,你给谁没体面,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能踢能咬,我说什么来,惹发了你。就你干梆硬正,你举荐的好人左良玉,糟塌了半个河南的妇女,可听你骂过一句?成精作怪地,恨不能吃了我的火势!”。众将急忙上前和稀泥。

“恨不杀人么,甚就致得他怒了,可是为什么来,劈头子给我一句,今天不看他援救之情,我断断不依”,在众人的劝解下,邓玘骂骂咧咧去了。

尤世威看着眼前数百名女子,自语道:“前生做什么来,显此显报”。

章节目录 第56章 毛文龙 信阳南门,不远处,贤首山,士雅山,岘山,石城山,阻挡了南向的视线,这是城南,城北30里则是淮河上游,河面并不宽,所谓淮河干流只具文化意义,而无水文意义,就是淮河的任何一条支流,如果被说成干流的话,信阳的这段淮河干流也就变成了支流。信阳城距汝阳城270里,在信阳正南以及西南百余里外,分布着平清关,武阳关,黄岘关,大城关,大胜关,修善关,白沙关,木棱关诸多关隘,这些关隘是东西向分布,与流贼逃逸的方向平行,因此阻挡不住流贼。

几位大人立在信阳南门上,有的看着远方的山势,有的看着城下的兵马与难民。城下,一个难民用铁锨挑着铺盖,奇怪地看着络绎不绝的妇人缓缓进了信阳南门。城门口,两个铁匠在叭哒叭哒的风箱声中,叮叮当当地修补着兵器。城中乏粮已久,城内鼓楼旁的一户人家里,一个妇人躺在床上,在吃完外甥送来的半块饼之后,道:“孩子那,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不知今死明活,过几天再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吧”,说得外甥抽泣起来。城外,一个难民走不动了,扶着城墙慢慢坐下,自语道:身上无衣人耻笑,腹中无食谁知道。一队官兵远远地出现在城西,朝枣阳开去,面黄饥瘦的官兵边走,嘴里边咯巴着,却是盐豆子就干馍。

南门上,亲兵捧上几碗信阳毛尖,洪承畴挥了挥手,亲兵正欲下去,元默却伸手端过一杯,又冲信阳知州严栻一指木盘,严栻躬身拱手,谢过,却未取茶碗。洪承畴道:“时才接塘报,流贼在凤阳杀武官41人,生员66人,杀陵墙军两千余,高墙军一百九十人,留守朱国相,知府颜容暄多官殉难。烧民舍两万余间,祖陵楼殿化为灰烬,松柏被焚三十余万株。又祸乱南直十余州府,六安州男子多被砍去右手,其罪可谓上通于天”。众人闻听,有的叹息,有的愤恨,史载,凤阳经此难,十年不闻鸡犬声。

元默在一旁道:“大督远来奔救,深心筹画运筹剿抚,只怨地方上呼应不灵,学生调度无术”。这时,南门下走进许多容颜枯槁的妇人,洪承畴道:“这许多锋镝余烬,当不得兵,耕不了田,又坏了贞洁,如何处置?”。元默叹了一声,道:“这当口饥民食马粪而死,也难以顾及了,学生时才细细想来,尚有一个安置处,此辈还不致膏于荒野”。洪承畴道,莫非与军汉做妻?元默道:“时才我闻两个军汉言说,一个军汉道,你是找媳妇是买画哩?另一个军汉道,这般臭烂货,还不胜一张画哩,军汉亦是嫌弃”,又吟道:“女子提得高,提得上树梢,摔下来男的抱,怕她闪了腰”,见洪承畴不解,元默道:“西平县二郎寨寨主刘洪起,给女子放脚,又穷治打老婆的汉子,便将这些妇人安置在那寨中”。

城外,一队担架被抬到墓坑前,忽地,担架上的一个伤兵睁眼动弹,众人不由一惊,正欲将他抬回城中医治,他却猛地翻身,滚进了墓坑,“俄不愿挨疼,不愿在世间滚日月,只愿早托生托生,成全了俄,来生补报”,伤兵道。望着这个少手没腿的伤兵,众人面面相觑。

南门城楼上,洪承畴问道:“甚滑轮弓?可否借学生一观?”。元默瞪了一眼信阳知州严栻,道:“开封军器局,京师兵杖局已是昼夜制做此物,原是万分机密之事,洪大人欲一观,若无圣命,恕学生为难”。洪承畴闻听一惊,也只得将此事放下。这时,一骑直入北门,穿过鼓楼,直抵南门下,不多时,一个亲兵跑上城来禀道:“右都督曹文诏已过确山”,洪承畴问道,带了多少兵马?“数千骑”。洪承畴面露喜色,道: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元默道:“此将一来,一扫妖氛,吴鹿友不是全然不依,不肯割舍么?”。洪承畴道:“凤阳被兵,也由不得他了”。山西的贼势也很大,崇祯调曹文诏南下,曹文诏故意率兵经过太原,被山西巡抚吴甡留住不放,但不久凤阳出事,吴甡也只得放曹文诏南下。元默嘴上虽说此将一来,一扫妖氛,心中却道,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没得叫他来做什么,山西也是岌岌势危。

的的声中,又一骑驰到门下,亲兵蹬蹬跑上城楼,禀道:“前日,八贼已破麻城!”。洪承畴惊道:“八贼不是去了南阳府么?”。南阳府在信阳西北,麻城在信阳东南,十余万流贼狼奔豕突向西逃去,名号繁杂,官兵一时也搞不清哪家是哪家。十三家大贼当中,只有李自成一家还留在陕西,余者皆在河南安徽。十三家指势力较大的流贼,如果加上人数较少的流贼,另有七十二营之说。

“快马传令曹文诏,令其径赴随州阻敌!”,洪承畴叫道。接着,洪承畴叹道:“耗银百万,秦兵至豫则走秦,豫兵至秦则走豫,东西奔命,旷日费财,截留四省百万地丁银全然弥费”。

三月十八,豌豆开花,大雁终于嘎嘎地北还了,天气日渐和暖。三义庙门前一片喧嚷,大门的台阶上垫了几块木板,牛车马车正由庙门进出,这里成了官军的补给基地,负责的是一个千总,对刘洪起甚是恭敬。院中一棵两个人搂不住的柿树上已有了些新绿,正殿里摆着许多元默未及带走的仪仗,朝天镫,大轿,水火棍,刘洪起正坐在茶几前,茶几上堆着公文,都是天启年间的塘报,也不知元默带这些老档案来做甚。不涉及军事的公文叫邸报,涉及军事的则叫塘报。

“低心的奴才,欺心的奴才”,刘洪起放下一本塘报,骂道。八弟刘洪礼站在一旁,闻言接过观瞧,只见上面写道:“后金军马倒毙三万余,践踏,炮打,跌死三万余人,贼之手足去其大半,贼之借力去其三四”。手足指的是后金军队,借力指的是后金军马。发这份塘报的人叫毛文龙。刘洪起道:“这厮向朝廷发了76则塘报,尽是胡吹大气,要粮要饷,制裁这厮的袁督师却被朝廷凌迟,罪名一是款虏,二是擅杀岛帅毛文龙,以致后世鸟人也跟着瞎吵吵,为毛文龙鸣冤”,又道:“所谓擅杀岛帅毛文龙,袁督师若不先杀后报,还真杀他不得,可叹,可恨!”。

八弟刘洪礼看着手中的塘报,上面道:“砍死鞑贼无数,俱被驮去,大战五场,杀贼万有千数,职等恐贼追来,首纪不及尽割”,他放下塘报,又由茶几上取出一份,一看,还是毛文龙发的塘报,上面道:“枪炮乱打,约死千余,追赶淹死千余,擒获活夷一口,夷妇一口,俱令不得贪割首纪,只许活擒鞑贼巨魁”,接着,八弟刘洪礼又看第三份毛文龙的塘报,上面道:“处处被职官兵冲击,杀伤无数,每日拉尸堆山头,大堆小堆火化骨石,火光滔天,传令不许割纪,擒斩无数,死伤鞑贼六七千余”,等等胡言乱语,刘洪礼看得微微一笑,道:“甚不许割纪,割不着罢了,甚火化骨石,怕御史追查尸身罢了”。

刘洪起道:“跟皇上捣哩,皇上装糊涂哩。俺就不明白,又不是就指着这点兵马,当成娇疙瘩养着,不杀还不许旁人杀。待皇上将自已的真爪牙去了,尽换上毛文龙这等假爪牙,急难之际无人用命——”,说到这,刘洪起道,不得说与郑二知道。八弟刘洪礼骂了句日你薰薰,假爪牙害民倒是真爪牙得很,又道,老鸨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刘洪起笑道,袁督师可不是粉头。东江镇就在鸭绿江出海口的一个岛上,据朝鲜世宗实录载:“毛文龙徒享富贵,无意进取,议者皆忧其不利于中原,而为我国之深患。一不交战,而谓之十八大捷,仅获六胡,而谓之六万纪,其所奏闻天朝,无非欺罔之言也“。世宗实录甚至说毛文龙:“私通金人,约夹攻中原,且云,朝鲜文弱,可袭而有之”。而在后世的脑残愤青嘴里,毛文龙成了抗清名将,甚至几乎歼灭了镶蓝旗。

“一些活也不肯做的,每天只会编战报哄银子”,说罢,刘洪起将茶几上几十份塘报拂到地上,起身去了。这些毛文龙编造的战报,有的编于天启元年,距今已有十五年,只是七年前,毛文龙终于作到头了,被袁崇焕处斩,六年前袁崇焕被抓,五年前,也就是崇祯三年,袁崇焕被剐于北京西市。

八弟刘洪礼将地上的塘报拾起,然后叫着二哥,追到耳房。刘洪起进屋后躺在坑上,对八弟道:“毛文龙一事,前朝是瞎子,当今是装瞎。一个未读过书的兵痞,又能咋地?我不必象袁督师那般察听着,只看他的出身,就会斩了他。如今皇上只叫读圣贤书的做督师,督师以下皆是兵痞,你说将来会如何?地方上,只叫读圣贤书的知一府知一县,知县以下,胥吏衙役皆是市棍地痞,这是又亡了政。这亡军又亡政,不是二哥有野心,只怕有那一天,总要有根擎天大柱”。

八弟刘洪礼心道:“不用读书人统兵便亡了军,不用读书人做吏员便亡了政”,他道:“莫非袁督师当真是冤枉的?”。刘洪起道:“哥哥杀了熊廷弼,弟弟杀了袁崇焕,辽事方会如此,如此没有天理,老天还会护佑老朱家?”,又道:“我若能撑到两年后,便又是一个毛文龙,朝廷拿我亦是无法”。八弟刘洪礼回道:“二哥见得真!俺就跟着二哥干,支铡俺也钻了”。

“车轱辘话儿,胡扯白,写哩这叫啥。屎木出来,屁一大溜”,说着,刘洪起将一份奏疏撇到一旁,接着,从坑桌上抄起另一份折子看了起来,上边统计的是各省应缴的钱粮,崇祯五年,河南应缴84万两,实缴78万两,河南布政使贾鸿洙免于出罚。山西应缴36万两,全部完成,布政使焦源清优叙提拔。广西应缴79万两,全部完成。浙江应缴51万两,仅完成38万两,浙江布政使王庭梅免于出罚。崇祯对地方官主要的考核标准就是缴税,如果能完成税额的七八成就免罚,全部完成有奖,一些老实的地方官纷纷受罚,甚至有自杀的,比如后来的徐州知州就因完不成国税上吊自杀。

刘洪起在三义庙已待了半个月,他看了许多公文,借以了解朝政。这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衙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八弟刘洪礼道,你脸上忙忙地是怎么?“禀刘先生,门外解来几百个老婆,说是元大人吩咐,叫刘先生带回西平,好生作养”。

章节目录 第57章 袁崇焕 崇祯八年三月二十八,三义庙前停着一顶驮轿,就是两匹马抬着的轿子,元默回来了,洪承畴则率军去了西北方向的汝州,拉网行动失败了,战事仍在继续,此时,曹文诏正在随州万家店与张献忠大战。

三义庙的一处厢房,门口挂着猩红的布帘子,刘洪起的话语隐隐传出:“太祖圣谕:读书,学好勾当,莫用小道儿捉弄人。大人便是以小道儿捉弄人,将这六百张嘴托付给小的,又不肯调拨口粮,何意大人对小的错爱至此”。元默坐在桌案后,一手托着一碗莲粉,一手执着汤勺,他问道:“太祖圣谕出自何处?”。刘洪起回道:“刘基被胡维庸毒害,刘基的儿子年年进京面圣,太祖必有一番教诲,圣谕出自此处。大人,我那寨中酌不下这些人”。

元默问道:“后面呢?”。刘洪起闻言一愣,道:“后边是这钞将与你们,买些酒吃时节,我年时不筵席了”。元默道:“将先生留在此处一月,有亵起居,不想先生还是读了些书”。元默是头回称刘洪起先生,刘洪起闻言,这才明白元默为何将许多文件谩藏,这是有意与他看。八成也是在考察刘洪起的局格,若是不读书之人,便是将他锁在书房里也没用。元默放下碗,从袖中摸出手帕擦了擦嘴,道:“怪不道你有花不完的银子,前几日你去崇王府,抓挠几个钱?来钱的道儿不少,左手闯塌天,右手崇王,倒也得计得紧。你不是疼顾女子么,叫你将养几个女子,使费几个,是为你好,你的事还没了,你是个伶俐人,醒得道理,我说的句句都是正经”。

刘洪起想了想,只得道:“大人需依我一件,标抚回省,经二郎寨时,那千多匹马借与我耕几天地”。元默想了想道,便依你。刘洪起又道,寨中到开封府购粮购铁购硝土,大人需开个路引。元默闻言却道,此事再商议。刘洪起正待说话,元默却招了招手,示意刘洪起坐下,他道:“你可有字?”。刘洪起回道:“有个草号,东桥”。

元默道:“东桥,你肚里是有些经济的,你在璞笠山所为,也是一片救人的心肠,好生做事,朝廷自会抬举你一步,便是存三分高发的妄想也使得。若敢二三其德,枉口拔舌,莫怪我治你个淹心!你如今已居着步前程,断不是个八品主薄终身的,若还敢与我胡说白道,我一封题奏上去,便将你证到死地里,那时提你入京,与你说话的就不是我这般绵善人了,你自家拿定主张”。刘洪起道:“大人要知道啥,学生知无不言,大人要学生做啥,学生尽自已的力量奉承,就说婆子营的这几百个女子,若非我寨中,别处也难安置。学生对朝廷的一片心,天知道罢了,大人还说自已是好性儿,大人方才一番话,学生听了不自在”。

元默微微一笑,只道:“大明的主薄是九品,县丞方是八品,你日后做官需好生寻个做幕的,甚都不通”。刘洪起闻言愣了愣,似乎,自已与临颍张大人说过,仿制出弗郎机的何儒常,才得了一个八品主薄的职位,因此自已不愿将滑轮弓献上,莫非对何儒常的酬功只是九品职位?元默是在暗示对自已的一言一行都了若指掌?

元默道:“这些时日,你将我的文牍看了许多,如何,可否发些宏论,点拨一二?”。刘洪起心道,这些文件果然不是白看的,看了这么多东西,如果什么都不说,也说不过去。刘洪起想了半天方道:“崇祯元年,毛文龙奏称,数年间杀奴万余,崇祯二年毛文龙又称,前后擒斩数千人,以此人天启年间奏疏合计,东江镇杀敌已过四万,为何时而四万,时而万余,时而数千?”。元默道:“此人之事,朝中尽知,皇上亦早有过旨:岛帅毛文龙,开镇有年,动以牵制为名,全无事实,刚愎自用,节制不受。此事你勿多言”。

刘洪起道:“皇上的这道旨,前边是怎生说的?朕以东事付督师袁崇焕,一切关外军事便宜从事,岛帅毛文龙,悬军海上,开镇有年,动以牵制为名——”。这道旨意前后连起来,就是皇上肯定了袁崇焕诛杀毛文龙的行动。

刘洪起还未说完,只听“啪”地一声,他吓了一跳,只见元默盯着他。原来袁崇焕杀了毛文龙不久,东虏入掠,围了京师,袁崇焕入京勤王,崇祯怀疑袁崇焕故意放东虏进来,便将袁崇焕抓起来,第二年又将袁崇焕凌迟处死。罪名之一就是擅杀岛帅毛文龙,那么当初袁崇焕杀掉毛文龙之后,崇焕说杀得对,后来又说擅杀毛文龙,前后不一,所以这道圣旨是不能提的。崇祯也是,既然以款虏的罪名处死袁崇焕,为何又加了一条擅杀毛文龙,这不是画蛇添足么,毛文龙是什么人,你替他翻案?

袁崇焕的死,对大局影响很大。军事上使得辽东无人镇守,政治上使得阉党残余,以勾结袁崇焕的罪名打击东林党,外交上,导致后来崇祯款虏失败,款就是议和,几年后,崇祯山穷水尽,便想与皇太极议和,但羞羞达达地不敢将款虏之意公开,只敢偷偷摸摸地授意下边去做。崇祯之所以不敢公开款虏,原因之一就是当初,他是以款虏的罪名杀的袁崇焕,他没脸款虏。所以袁崇焕的死,在军事,政治,外交三个层面,都对大明造成巨大打击。

元默沉声道:“甚杀敌数千,杀敌数万,收起你这些帐目话头,你想做甚,休错了主意,你但将有用的说个元元本本,莫替自家招祸,也莫替我招祸!”。

璞笠山。南山顶部的寨墙修得已有两人高,自半人高往上皆是青砖,半人高往下则是条石。寨墙外的席棚内立着几座一人高的高炉,还立着几部风机,象是一只只巨大的蜗牛被竖起,也就是后世的鼓风机被放大后的形状。风机的外壳是陶制的,这是为了节省木材,也因为风机离高炉太近,木壳易着火,内部的叶片则是木制。风机的转子中间插了一根轴,轴的一端连着一只两人高的摩天轮,几个人正在踩踏摩天轮,以驱动风机里的叶片。

吕三立在一旁,掐着自已的脉搏,看着摩天轮旋转,摩天轮上步满踏板,被四个人不停踩蹋,他心道,也有半个马力的功率。一马力,按刘洪起的解释就是,每秒将一人重的物体提高三尺,至于每秒是多长时间,刘洪起以脉搏跳动一下为一秒。高炉内的烈焰不时在烟囱顶部闪现,说明高炉内风力甚劲。高炉底部有磨盘大的蜂窝煤,灸烧着修寨时炸出的碎石,这些碎石已被敲打成黄豆大小,这样增加了吸热面积,节省了燃料,刘洪起本想将矿石磨成粉,再用吸铁石选矿,只将选出的精铁粉投入高炉,这样更省燃料,铁的品质也会更高。只是他没有机械设备,也没有足够的动力将矿石磨成粉。

这个时代炼铁不喜用煤,而喜用木炭,因为煤不透气,影响鼓风,所以刘洪起才将煤做成蜂窝状,以解决透气问题。不用煤的另一个原因,在于煤里含磷,含磺,当铁水注下时,铁水与煤里的杂质混和,影响铁质。吕三琢磨着改进高炉,将煤火放在矿石的侧面,以免铁水下注时与煤混和,但煤火如果被置于侧面,火头冲上,温度最高的外焰便接触不到矿石,也不知鼓风机能否将外焰吹向侧面,吕三心中琢磨着。

高炉中的煤是焦炭,就是表层被焚烧过的煤,焦煤被引着后,只少量吸热便速迅转入释放热量的状态,不会影响炉温,用焦炭炼铁,南宋便有了,不新鲜。这个时代的铁质很差,一是炉温不足导致杂质剔不出,二是未渗碳炼不出钢,炼出的多是软铁。所以一是铁水里的杂质剔不出,二是必要的物质又加不进去。

怎么往铁里渗碳以炼出钢,刘洪起也不知道,在后世,他早已远离了高中物理,只是隐约地记得往铁里掺百分之三,到百分之零点三的碳,铁便化为钢。但怎么渗,碳又是个什么玩意?是不是把草木灰撒在铁水里搅和?刘洪起一无所知。

对面的北山,山坡上已挖了几孔窑,更多的窑洞还在建造之中,山坡下摆了几道砖坯的长龙,几个汉子正在挑砖坯,桑木扁担在他们肩上一颤一颤地。在长龙般的砖坯旁,摆了两盘新磨,一队寨丁排着队立在磨盘前,每个人都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将磨盘推上十圈,磨当然不是空转,面粉不断地被磨出来。这个时代最重的体力活之一便是推磨,那是牲口的活计,驴子拉上十分钟,磨出的面也只有一捧。刘洪起对寨丁的体能训练不是什么长跑,练单扛,白白消耗体能,而是推磨。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军队无需过多的体能训练,都是庄稼人,都有把力气。中国人从来都不是东亚病夫,多数中国人都是修地球的,都挑得动二百斤的担子,恰恰到了中国人自以为不是东亚病夫时,那些八零后九零后才是真正的病夫,兼懦夫。在这两座磨盘旁,一个石匠正在劳作,他用錾子在一块磨盘上錾出一道道沟槽,因为磨盘时间长了,底面的沟槽会磨损,便要将沟槽錾深,这叫锻磨。一旁还有一块不大的磨盘正被錾制,这是拐磨,就是一只手操作的小盘,用来磨豆腐与香油。

阳光甚好,两山之间的坡底是几十草房,坡上座落着些簇新的房舍,这些房舍一律瓦顶泥墙,但在根部有一尺高的砖基,另外山墙也是砖的,因为山墙要承受大梁的重量。山坡上的一座屋舍旁发出一股酸臭味,却是在山墙处晾晒了一地袼褙,就是一层破布一层糨糊,这么糊了十几层,用做鞋底鞋帮子的材料。

北坡顶部的砖窑已停了火,有人拎着水桶,执着瓢,从窑顶往下淋水,这叫洇砖,洇过一天后,红砖就会变成青砖。洇砖需要经验,洇得不好便洇成了黑砖,易开裂。青砖比红砖贵。

二郎寨,一对夫妻扛着行礼,拖着小孩,没颜落色地从寨里出来,伫立在官马大道前,不知是往南还是往北,前途茫茫,那汉子只得回头又看了一眼二郎寨,叫道,俺出门人好难呀。上午,这家的小孩将一只乌鸦的眼睛凿瞎,恰被李伟国见着了,不由大怒,李伟国正嫌这家小孩多拖累大,便将这家人逐了出来。二郎寨与璞笠山人多粮少,早已不再接收流民,刘洪起如果有一百万,他只会拿五十万去做生意,所谓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发生不到他头上,这种性格也体现在这两座山寨上,刘洪起手里的粮,刚够养活这几千人,他怎么会再添加人口,果然,元默给刘洪起强加了六百张婆子营的嘴。

章节目录 第58章 回寨 璞笠上的一间席棚内,两片一人高的砂模被架到了炉火上,砂模的形状就象装木乃伊的棺材,关键看里边注入铁水的空腔是个什么形状,里边的空腔却是个放大了几十倍的显微镜的形状,这是立式镗床的床身。镗刀垂直放置就叫立式,若是镗刀水平放置则叫卧式,机床的立式卧式关键看刀具怎么放置。这两片砂模用来铸造立镗的床身,为什么要用两片砂模,因两片砂模合拢之后才能铸出复杂形状,若只有一片砂模被注入铁水,则铸件的上表面一定是平的。这是大形复杂铸件,得两片砂模铸造,砂模还得结实,砂模是砂土混合糖稀,也就是麦芽糖制成,还要经过火烤才结实。

二郎寨坡下,官道旁聚拢着几个打井的汉子。一个汉子混身泥污,刚被从井里拉上来,他蹲在一旁,端着一只瓢,吃得津津有味,瓢里除了高粱饭,还有些捣菜,就是将蒜瓣,黄豆,在蒜臼里捣碎当菜吃。这个时代没有辣椒,辣味由蒜瓣提供。寨墙内,院落里传来有节奏的敲打声,一个汉子抡起木锤正在敲打,随着敲打,豆油滴入桶里。木锤敲木楔,产生的静压力抵得上七八条汉子架着大木往黄豆上撞击,明朝的机械知识比宋朝高明些。宋代只会用七八条汉子,抬着大木撞击在很大面积上,产生的压强并不大。

食油少,饭量便会增加,同样一亩地,是种黄豆榨油,还是种粮食,哪个划算?这是需要验证的,且榨过油之后,豆饼还有食用价值。这时,孙名亚在一旁吩咐不必再敲了,豆饼里多剩些油以便喂马。有人茫然问道,咱哪来的马?孙名亚笑道,转天掌家的就会生出上千匹来。这时,有人跑进来禀道,掌家的回来了!

“唯有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夕阳中,寨门楼子上,元默看着络绎不绝的妇人流进了寨子,自语道。寨门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他们唧唧咕咕,指指点点,“喝闪喝闪哩八台轿就进来了,巡抚大人这是样中刘扁头啥哩?成香布袋了”。“你上回不是说刘扁头叫巡抚拿下了么?”。“那是俺胡说,只怪俺眼色不加钢”。“你这说话,还兴来回拉抽屉的,叫刘扁头当寨主也不差,比侯大有本事,就是脾气懒,只能顺着他说”。

这时,他们指着络绎不绝的妇人道:“打信阳来的,都小脚走不动道,走一气歇一气,走了六七天,流贼咋不撇下她们?流贼婆子营的,不定还有广疮哩”,广疮是性病的一种,据说源于广州。“一个个黄皮寡瘦哩,咋把这些娼根子纳入寨中,寨主做的这叫啥主张,自刘扁头做了寨主,一发天翻地覆起来。孙大,你皮糙肉厚,不怕长珍珠疙瘩,上去与她们杀杀浪”,“做了一天活,使哩慌,也待我歇歇”,“如今男女不叫住一坨,想累还累不成哩,嘿,那个,大肚子都盖不住脸啦。嘿,那个,有红似白的一个俊闺女,咋样,孙大?”,孙大道:“得包管来回才中,领回家,再不生养”,包管来回就是包退包换。有人骂道:“孙大,你还怪挑,一窝孩子鳖挤烂蛋哩”。

“这些臭烂货,便是做一百年姑子,烧化了也炼不出舍利来”,“里头倒是有几个标志的,不知可还能生养,可还能奶孩子”,“都哝唧个啥,这些苦命人,受天地亏负,人家惹着你什么来,只顾没好气,好没分晓,将那些臊咸不淡的话收了吧,毛毛叽叽叽地不稳重,非得妇联的老婆听着了,寻趁你几句”,“李二,恁个牛经纪,五脊六兽地在这里弄道学,乔腔作怪”,“扯淡的奴才,想松松皮咋地?”,“都莫再扯摆了,瞎支乎啥,将女人激羞死了,刘扁头要你偿命。可怜,遭罪,回不得婆家,也回不得娘家,天底下也只有寨主心善,进得二郎寨,再不得折堕杀了”。

络绎进入寨门的妇人当中,有人轻声道:“给俺们上懒药哩。累呀,难呀,活不起人呀,死了就不作这难了”。

寨门上,刘洪起道:“大人,耙地要用骡马这些快牲口,犁地用骡马得三匹拉一犁,一千匹军马助耕,咋变做了八百匹?寨中已备了二百石豆饼,断亏不得军马,不过助耕十日”,还待再说,元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问道:“种谷子,几尺种一苗?”。刘洪起回道:“半尺下一粒种”,元默又问道,小麦何时下种,何时收割?刘洪起道,大人通把俺当傻子了,小麦十月霜降下种,来年六月成熟。元默又问,大麦何时种何时收,谷子何时种何时收?谷子便是小米。刘洪起道,都与小麦同时种,大麦比小麦早半个月登场,是救春荒的。元默问道,春旱不算旱后句是甚?“回大人,春旱不算旱,夏旱丢一半”。元默问道,谷子间苗是用锄头还是用手薅?刘洪起却答不上来。原来谷苗不好间,细细的,根不易拔断,都蹲地里间苗薅草。

参将汤九州在一旁笑道:“好傻子,是个缺苗断垄不会摇耧的。我替你算计算计,这八百匹军马,一天还不耕两千亩,十天便是两万亩,你有两万亩地?”。听到这,元默忽地问道:“这些地亩怎生算计,是你的,还是庄户人家的,有没有乡绅的地,莫给我惹出事端”。刘洪起叹了一声,回道:“正要讨个卫所名份,十几个庄子的人都做贼,若是朝廷肯发话,这算是匪户,与他们客气啥,收了他们的地,将他们改作军藉”。元默闻言瞪着刘洪起,道:“不成!莫要惹下民变,我看此事便交与西平县,你莫管了”。刘洪起道:“极好,我只怕误了春耕,不管是谁的地先种上,至于地权,从长计议”。

婆子营的军妓已尽数进了寨中,元默道:“小脚一双泪一缸,唉,往后只索老在家里”,说到这,他方才想到,这些女人,家里也是不收的。他扭头看向刘洪起,道:“若非小脚,你定然将她们调教成娘子军,木兰营”。刘洪起道:“木兰营,好名,谢大人赐名。另有一事,汤大人的兵马来帮衬寨子,学生是铭感不尽,只是官兵与寨子守着鼻子挨着脸——”。不待刘洪起说完,汤九州道:“老弟是怕咱纵兵殃民,老弟你打听打听,副将参将里数俺穷,俺若肯下作行事,咋会受穷,我饶是这么穷了,还不避兄弟们的埋怨,约束军纪”。刘洪起道:“得罪,将才的话,别要生了体面,寨中乏粮,还望汤大人莫嫌待承得不周”。汤九州嗨了一声,道,了无违碍,官兵不许进寨,只歇在帐中,有柿窝窝啃就中,左右不过十天。元默对汤九州道:“囤田事大,两万田亩,关系数千百姓身家性命,你必要圆成了此事”。

寨子东边的田地里,几个老农正在勘查田亩,他们将地里的砖头瓦片捡出,又去薅田里的枯草。一个老农从地里捧出一把土,闻了闻,叹道,这地薄哟。自从侯鹭鸶领着寨里的人干起不法营生,这地便抛荒了,地都板结了。“这是欺负地哩”,老农痛心道。庄稼一支花,全靠粪当家,使粪不使粪,收成能差几倍。

寨门楼子里,元默坐在上首,问道:“闯塌天就未交待什么?”。孙名亚立在一旁,回道:“他临走时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元默看向刘洪起,问道,你欲如何处置?刘洪起回道:“此贼有恩于我,我怎肯杀他的人,若是大人定然要取他们的首纪,学生日后不好做人”。“可他是贼!”,元默道。原来半个月前,闯塌天中路突围,路经西平,将几百个带不走的伤兵留在了二郎寨,这事瞒不住人。

刘洪起道:“可他日后受了招安,骂贼全节而死!”。“你等出去!”,闻听刘洪起再次语涉天机,元默吩咐道。

夜色中,寨子中央被几盏灯笼分出一条昏黄的村衔,衔西住男人,衔东住女人,在威迫下,二郎寨男女分居,家庭被拆散。寨墙被营帐环绕,住在营帐中的是元默带来的千余名马军,两千名步卒,也只是暂住一晚,明天留下一千名马军助耕,两千步卒则要簇拥着元默回开封。白天,刘洪起与元默说话的地方是西寨门的门楼子,而此时,在东寨门的门楼内,刘洪起与孙名亚抵足而眠。

黑暗中,孙名亚正在汇报:“还未用戥子称过,黄的,白的,元宝,散碎的,也有六千多两,我意,取一千两与汤大人,谢过助耕之情,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如今春耕已是迟了。闯塌天留下的人,已埋了二十几个,现不足四百人,缺手断脚的占了半数,多是马军,安置在宋庄将养,就是乏个郎中,当日金皋万般不愿收这些贼,合了一场好气”。

听到这,刘洪起道:“将人尽数迁到大宅来,放在外头再有个闪失,日后与闯塌天不好见面,咱又得了他许多银子,将大宅的针工部挪走。今个我与元大人争执,也说与他们,叫他们感恩。元大人说得好,唯有感恩与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此事,不感恩便积恨”。孙名亚应了一句是,道:“还是掌家的见得高强,这些流寇,元大人欲如何处置?”。刘洪起闻言,只说了两个字:圣裁。

孙名亚问道:“先生此番上省,几日方得回还?俄只是个锅台转的本领,先生不在,许多事体俄没个计较,寨外的地亩是有主的,便是主人一时不在,咱如今耕了他的地,主家若是回还,嚷乱个不休”。刘洪起道:“种上再说,咱帮着犁了地,待到夏收,粮只得卖与寨中,把粮价也定死,一石秫秫一两银,这叫期货”。孙名亚点了点头,又道:“这地权,需思想个长远方法”。刘洪起道:“哪有这么容易,地权一事最是撕扯不清,连着性命,只有造反方能将地权与性命一同开发了,后世的所谓革命就叫土地革命,我又不能造反。此事待我想想”。

过了一会,刘洪起又道:“这六百多个婆子营的老婆,先安置在周遭庄子里,日后不得提婆子营三字,寨中有敢对她们不敬者,打出去,不怕他们去县上告状,这是元大人交派下来的事儿”。孙名亚应了一句是,刘洪起道:“寨中存粮快见了底,又加了上千张嘴,好在元大人给了路引,你差人往陈州颍歧口购粮,若是不足,便去开封购粮,地方上敢行无状,便去河南部院控陈”。

“寨中可还有游手坐食的?”,刘洪起问道。孙名亚回道:“寨里的老婆织布,咱们收她们的布匹,仅凭三顿饭不成,她们家中尽有余粮”。刘洪起闻言,想了想,道:“难。当日我在刘楼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有产者无产者这是钱上取齐,共产者这是心上取齐,咱们只能靠住无产者与共产者,有产者为啥同咱们一路?二郎寨的人是有产者,与璞笠山的人不一样。二郎寨这个芦葫先抛给你,搁搁兑兑地你先应付一下,待我回来再说,唉!”。

孙名亚问道,先生几时回寨?刘洪起却是不答。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三百年后 西平是汝宁府西北方向的一个县,由西平往北一点就是郾城,这便进入了开封府,郾城是开封府西南方向的一个县。西平县傍汝水,郾城傍颍水,由西平往郾城的这四十里跨越,不但由汝宁府进入了开封府,也由汝水流域进入了颍水流域。西平县处在南部战乱地区与北部相对安定的开封地区之间,然而,开封府也只是暂时的安宁。

开封府的人口占了河南的三成,面积占了河南的两成。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多山,人口有限,而开封府处在黄河冲积平原上,人口密集。由西平县到开封城四百余里,一路要经过郾城,西华,扶沟,通许四个县。刘洪起坐着小轿行进在开封府南部的土地上,这片土地密布着颍河的支流,以及支流的支流,大隐河,小隐河,石梁河,清流河,洧河,沙河,显然,这片地域不利骑兵作战,但却成了开封府的屏障,流贼不爱到这里来。一个多月前,闯王高迎祥北线突围,也是从河流较少的开封府北部杀入河南府。

崇祯八年四月初,扶沟县城南,驿站。在开封城正南二百六十里,刘洪起坐在驿站外的河堤上,看着脚下的河流,这是一条南北向的河流,有好几个名称,小黄河,惠民河,沙河,贾鲁河,还有一个上古名称:鸿沟。这条河流一度勾通了黄淮,屡被黄河泥沙湮灭,又屡经疏通,目前与黄河保持半沟通状态,从小黄河进入黄河,最后几十里得是陆运,因为黄河水位高,大明也没能力建船闸,所以从小黄河入黄河,最后几十里得是陆运。刘洪起站了起来,漫步在小黄河西岸,田野上新绿点点,对岸的鞭牛声清晰可闻,一架地溜子行经刘洪起身旁,引得他由衷一笑。地溜子就是一部木架,雪橇似得没有轮子,由牛拖拉,上边载了一部犁。流传了几千年的事物,流传到了庄士的童年,在后世的二三十年间纷纷绝灭。

这时,驿站北门,公差簇拥着一抬蓝呢四人轿由扶沟南门往驿站而来。衙役执着大红拜贴跑到驿站门口,冲守门的官兵道,扶沟知县参拜抚宪大人。说罢,将拜贴呈上。把门的军官看了看拜贴,便将人放入驿站。待扶沟县的衙役进去了,把门的军官自语道:“一个辽东贡生,位至知县,还是这安稳地面的知县”。这可能是朝廷的惠辽政策,因为辽东是沦陷区。

驿站有二百多间房舍,门上标着甲子,甲申之类的编号,编了号便叫号房。驿站的左右两面墙都是马棚,养了一百多匹马,虽然崇祯初年精简了驿站,使得李自成失业造反,但扶沟驿还只是河南百余处驿站中的一处,这百余处驿站,驿马便有一万多匹,驿卒的数量与驿马相当,有马夫,铡草夫子,煮料夫子,分工专业。

驿站中有几处小院,是为高官预备的,在一处小院中,厢房内,元默放下笔,笔下是:“二十余万流贼,以五分之一之众击之,地阔难周,兵分难敌,东西奔命,旷日费财”,是为这次围剿失败向皇上的总结交待,洪承畴也上了类似的奏疏,只是东西奔命的是洪承畴,元默是南北奔命,他由开封到信阳有七百余里,来回便是一千五百里。以五分之一之众击之,这令元默想起了另一个比例,就是税赋,缴税未完两分降俸一级,未完三分降俸两级,这只是降俸,未完四分降职一级,未完五分降职两级,且降职者停俸,带罪行催,未完六分降职三级,未完七分降职四级,未完八分闲住,未完九分革职为民。元默叹了口气,这时门外有人禀报,扶沟知县来拜,他便起身,往客厅去了。

与元默随行的两千步卒回开封了,因为元默行经州县,时常停下来观政,与地方官晤谈,这便拖慢了行程。此时,在客厅里,元默与扶沟知县苏显佑晤谈的内容是,左良玉顿兵在许州,也就是扶沟以西二百里处,一个月前高迎祥经过扶沟,左良玉不敢迎击。左良玉的能打之名是捏软柿子捏起来的,遇到硬的便退缩,高迎祥是最强的一股流贼,甚至拥有两千重骑兵,马披甲谓之重骑兵。由于贺人龙与左良玉不敢打硬仗,突围的流贼从容穿过开封府,扰害甚大,扶沟县的练寺寨便被攻破。只是还没有县城被破的,因为此时流贼还带不动火炮,不是带不动,而是流贼还处于弱势,流动保命是第一位的,就象长征时的那几门炮都被彭德怀扔河里去了,哪天流贼不惧官兵了,能拖着火炮慢慢行动,到时候没一个县能守住,后金就具备了这个能力,后金当然不惧明军,可以拖着炮慢慢轰击县城,四年前的登辽之乱,使得后金得到了铸造火炮技术。后金在获得火炮后,所经之处没一个县城能幸存,过两年后金便入掠一次,一次最少破十个县,抓十万口丁回去。

元默与苏显佑晤谈的另一个内容是,各县都忙着给城墙包砖,包括杞县知县申佳印,陈留知县左懋泰,汜水知县王国楠,郾城知县李振声,都在忙这个事。抚沟知县苏显佑,也在忙着给城墙包砖。因为二百余年来,中州远离边患,所以许多县城的城墙都是夯土墙,河南亦长期不设重兵,至今河南也没设总兵,总兵就是省军区司令,原则上一个省只设一个总兵,但现在是战时,总兵会越来越滥。

终于,扶沟知县苏显佑拜会完元默,在驿站门前起轿去了。

天色渐晚,刘洪起与郑乐密,八弟刘洪礼伫立在沙河岸边,八弟刘洪礼对开封府很熟,这里是他走盐的地方。开封府的私盐市场并不大,因为这里是黄河故道,满地盐碱,百姓自已煮小盐,这里的另一大出产是硝土。自大禹时代起,黄河有六次大改道,华北地下被黄河注满沙子,保不住水,种不成水稻,而一但过了淮河,便脱离了黄泛区,土地保得住水,才可以种水稻。四千年来黄河有六次大改道,小的改道则不计其数。所谓改道就是黄河把自身河道淤死后,去抢占别的河道。元明时期,黄河有时在开封以北,有时在开封以东,以南,这就是黄河的小改道。刘洪起面前的这条小黄河,也曾是黄河河道,北方的河流,没一条未被黄河强占过的。刘洪起正在抚今追昔,这时,跑来一个差役,禀道,大人有请。

纱灯的烛火中,元默道:“我代天宣化,奉旨考较你,自不会捏赃奸害,你却不象个本分的,叫我如何将你呈于圣人前?”。刘洪起道:“中州贼势,所在纷纷,学生志在团结人心,下苦死工夫,打造中州一柱,以遏贼势,为开封藩篱”。元默闻言一笑,他道:“便由着你戏耍老夫,百计打问不出一个信来。问你甚,都说未曾梦见,而你欲说时,又说梦见了林林种种。百姓颠连无告,你却将国事待价而沽,奸巧之极。若再冥顽,我便做成本章,奏闻你的奸巧形状”。说罢,元默哼了一声,道,你还欣然有得色。

刘洪起道:“大人,此次会剿做何了局?”。元默被说中了忧虑,长叹一声道:“请赐处分,以昭国法,我这个巡抚也做不久了”。刘洪起听得也是心中一叹。

元默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我且问你,那日你在二郎寨说,欲将寨中百姓民籍改军籍,你是怎生想的?一卫五千户人家,指挥,同知,佥事28员,镇抚四员,千户30员,所镇抚五员,百户近百,掌印,屯局,巡捕,城操,你如何供养?”。刘洪起回道:“如何供养,我寨中是不关饷的。且我要变革卫所,我要这许多劳什子官儿做甚”。元默所说的千户30员,多是名誉千户,正经千户只有五员,百户也是如此,这导致军户负担极为沉重,处境远不及民户,以致卫所口丁大量逃亡,大明的流民,许多都是打卫所逃出来的,只是现在又加上流贼的因素,民户逃亡也甚。大明的军户处境不及民户,根本原因是,卫所是政府高度介入,直接管理的,而民户则相对松散,政府对民户的管理力度没这么大,凡是政府直接介入的,没一项事情能做好,不是贪腐就是冗员。

刘洪起又道:“学生变革卫所之意,尚不止裁员,学生欲变一家一户耕织为统耕统收,钱粮由百姓收归于寨主,这是钱粮上,规矩上,寨中无论老幼皆行军法,方可在乱世中存活。总之,一为收钱粮,一为行军法”。刘洪起构思的组织,史上罕见,他既要在经济上集中,又要在法律上行军法,行军法实际上就是废除了法律,人们的生死由首领一言而决。和卫所比起来,大明的卫所在经济上是单干的,土地是以家庭为单位耕种的。和人民公社比起来,人民公社虽然在经济上统一了,但没有行军法。和南泥湾的军囤比起来,359旅虽然统一经济,行军法,但参与者只是军人,并不包括平民,而刘洪起欲对平民也行军法。和流贼比起来,流贼中包括大量家属,对家属行的可能也是军法,但流贼不事生产,掠夺来的物资只存在分配问题。和满州八旗比起来,八旗行的也是卫所制度,经济上一家一户是独立的。所以刘洪起的这种耕战高度集权的制度,史上罕见,比满州八旗还要集权得多,刘洪起以节育为名,连寨内的家庭都拆散了。这种制度的核心就是集权,最大化的集权,无论经济还是法律,都由首领一言而决。

村庄里,人们为了节省灯油,已早早安歇了。驿站旁的一户民居内,夫妻二人抵足而眠,这时,丈夫悄悄起身,向对面的床头摸去,刚爬两步,便被一只小脚蹬了回去。这个时代也是讲避孕的,只是避孕全靠人的意志,只是几千年来的事实证明,人的意志失败了。

烛火中,刘洪起还在陈述,“大人不嫌学生滔滔聒耳,学生再说说后世”。元默问道:“南泥湾之师为何耕战?”。“回大人,三百年后倭寇大举入侵,险些亡了华夏”。元默闻言一震,关切道:“彼时倭患,竟比世宗时还烈?”。“回大人,倭寇险些打进四川,百姓死伤两千万”。大明的人口仅八千万,闻听后世死伤了两千万人,元默惊问,后世口丁几何?刘洪起回道,不足五万万。

忽地,元默问道:“彼时,我朝天子为谁,年号是甚?”。

章节目录 第60章 妖莲 “大人丢开手吧,老恩台恩典,一味皮缠,琐碎不了,学生未曾梦及,就是未曾梦及”。“你说甚?哼,本待打你,你骑不得马,打你再坐不得轿”,元默用筷子点着刘洪起道。已近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元默道:“当我摆治不杀你?璞笠山之事还没了,杀了这么些百姓,尸亲都有上北京都察院呈状子的,且不说偿命,大明律,窝弓杀人者追烧埋银十两,你杀了多少百姓,要赔多少烧埋银?究竟三百年后我朝年号为甚,不说与我,只待日后发给理刑的,说与北镇抚司吧,那时再不说,没人念经发送你”。

刘洪起道:“老恩台又没要紧地生气,回回在大人手里逃不出命来,俺这点低微前程,还待大人契带,全凭大人栽培。我以实说,对老恩台我是知无不言,若对老恩台打夹帐,俺也算不起个人”。元默道:“承情,承情“,忽地脸色一变,道:“没得扯淡,再要戏弄,呼你顿板子”。二人又对峙了一会,刘洪起始终不肯说,难道他能说三百年后还有什么大明,元默这个问题问得太没水平了。刘洪起既不肯说,元默也没办法,只得道:“既不肯吐实,挺个漆黑的影子杵在这,杵得我心影,不成想与我快谈一夕?”。刘洪起闻言,如获大释,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退到门口,转身欲出去,只听元默在他背后道:“人这一辈子,不是想咋活就咋活”,待刘洪起的身影溶入门外的夜幕中,元默又自语道:“本等是件好事,不受管了”。元默的目光由门口收回,低头看向饭碗,心道,三百年后我朝太祖为谁,难不成,难不成?念及此,元默心头一震,心道,怪不道此人吐吐吞吞,需知此人随便说个后世的什么,都可能涉及到哪朝哪代,叫此人怎么说,大明万万年?元默长叹一声,心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我也只能装糊涂,日后你去北京和皇上分说明白吧。

不知从何时起,元默对刘洪起的态度,由怀疑刘洪起是江湖骗子,到越来越相信刘洪起真的能够神游后世。这段时间,刘洪起也没提供什么证明他的确开了天眼的证据,这可能这是元默的一种老于官场,老于人情世故,老于看人的能力,他看出刘洪起不是江湖骗子,只是可能,比江湖骗子要麻烦些。

昏暗的灯笼下,刘洪起立在马棚前,心中盘算着,若能将河南的驿马都搞到手,那就是一个骑兵师,若能将开封府的驿马搞到手,那也是一个骑兵旅。沿着马棚他又行了几步,看到一座窄窄的门楼,借着昏暗的灯火,门楼上依稀是马王庙三个字,里边供的是马王爷,刘洪起不由一笑,也无心看看马王爷是否是三只眼,他只知道,元默没长三只眼。他元默不给好处,就想闻听天机,尽想好事。

由扶沟往北,一路沿着小黄河走,百余里外便是朱仙镇,由朱仙镇往北四十里便是开封城。小黄河过了朱仙镇便向中牟县流去。朱仙镇因岳飞而着名,镇子外头有岳王庙,此时,岳王庙大殿沉浸在乌烟瘴气的烟火与香烛当中,岳飞背后的墙上题着四句诗:万古关河泪,孤村日暮笳,向来戎马志,辛苦为中华。庙是好的,诗更好,只是院中立着几排光脊梁的汉子,人人手持大刀,低声吟着:昆师山,传恩子,师爷传我金刚体,金刚体,不乱提,刀枪箭矢不入体。念完,一个老道由岳飞像前捧来油灯,端到一个汉子跟着,那汉子将燃烧中的灯芯捏出,张嘴吞下,乱叫唤了几声,然后蹲起马步,旁边一个汉子上前,挥起大刀,往他肚皮上连砍三刀,留下了几道红红的刀印。之后,老道端来一只碗,从袖中摸出黄裱纸在灯上引着,胡乱念着咒语,将燃烧着的黄裱纸乱舞几下,又将纸灰淹到碗里。一个汉子接过碗,将符水吞下,蹲下马步,又是连挨三刀,毫发无伤,那汉子大叫:“符水中哩很!”。

一个小童挑着一盏白莲灯上前,将灯放在香案上,众人冲白莲灯磕了几个头,老道开始发表演讲:“先天以前,无天无地无日月,无生老母生先天,先天生万物——如今世道陷入魔境,无生老母派弥勒转世,还世道以净土,纵然不成,老母也会接我等回天界真空家乡。兄弟们搁一坨攒掇,拧成一股子,掏力干它一场,莫要做糠包才,与其歪歪搭搭过一世,不如豁出性命除却魔头,俺在大师兄面前请战,咱们就打这个头雷!”。

两天后,雨后的泥泞里,一行人族拥着两抬官轿,行进在小黄河西岸。队伍有三四十人,除却轿夫,举虎头牌的,厨子,扛水火棍的,挎刀持枪官兵的不过十余骑。路边开着小白花,白中透着微微的粉红,这叫打碗花。路上不时有积肥的独轮车,驮粪的驴,耕地的牛,远远地回避开去,躲到岔路上。一个老农望着远去的队伍,念道:千生意,万买卖,赶不上刨土垃块。稍远的一处庄子,一个汉子将桶挂在扁担上,往井里探去,井沿边的一个妇人,正用一盆水浸泡布匹,盆里有些石榴皮,却是在给布染色,那妇人正对身旁洗衣的妇人道:“闺女媳妇不得一人一件,只怕还嫌不可身,唉,都来啃俺这把老骨头”。

刘洪起掀开窗帘往轿外观瞧,只见岸边,鸭子一头拱下水去,上来时满头乌黑,却是拱进了淤泥里,刘洪起摇了摇头,看小黄河行不了大船。“乌云透光,歇晌还要下”,轿旁一个衙役道。刘洪起闻言看了看天,便又低头关注起沙河,只见对岸一条窄窄的支流汇入沙河,在汇入点被打了个坝子,坝上留了个口子,雨后的水流不断由那口子流进沙河,口子上被笼了个水笼子,用来捉鱼。

元默坐在大轿里琢磨着刘洪起,他想起了滑轮弓,心中不由赞道:可谓不饷之兵,不秣之马。随即又叹道:“一腔报国之心未知,百年无穷杀运可期”。前一句是在说刘洪起,后一句却是在说滑轮弓,他对刘洪起是不摸底的,猜疑的。

刘洪起放下窗帘,却听“叭”地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揭开窗帘一看,只见路边有几个摔泥炮的村童,刘洪起微微一笑,摔泥炮,比的是谁摔出的窟窿大吗,他已然模糊了记忆。这时,一只红嘴乌鸦在轿顶上点了点,少伫片刻便飞了开去,红嘴乌鸦却是罕见,是在预测凶兆么?只是谁也没注意到这只鸟儿。

远远地,前方出现一座村落,村落中出来二三十条汉子,挑着担,推着小土牛,胡乱吆喝道,下地哩,走哩,走哩。并不回避,径直朝队列而来。因为元默吩咐过不得扰民,衙役们也不赶喝。待这群人与队列错过,却又返身尾随着队列,跟了上来。

“郑二,这伙人不好,两个贼眼斩呀斩地”,八弟刘洪礼说罢,在马上喝了一声落轿!众人闻听一惊,只是看了看刘洪礼,刘洪礼又喝了一声落轿,队列方慢了下来。刘洪礼打马到元默轿前,说了几句,元默掀开轿帘,吩咐落轿,队列才停了下来。接着,刘洪礼打马到刘洪起轿前,刘洪起已出了轿,二人言说了几句,刘洪礼便打马向队尾行去。

刘洪礼打马到这伙人跟着,问道:“踅摸啥哩,为啥跟着俺们,兄弟我保着大人,担着干系”。众人回道:“俺叫赵赶猪,是炉坊,要往开封打铁哩”。“俺是刻字的,正待回庄取油墨哩”。刘洪礼问道:“刻字几个钱?”。那个回道:“七分银子刻一百个字”。众人又乱哄道:“俺是赶脚的,将客官驮到开封,六百个钱,不,这当儿快下了,八百个钱,驮到安远门给客官寻一家暗门子,连睡带日,包你停妥”。刘洪礼笑道:“好掰扯。好一个赵赶朱,好一个刻字的,刻的不成是《古佛天真经》?招承了吧,你等是开坛讲经,黑夜摸香的”,说罢左手一拉缰绳,右手支起拓木枪,纵马去了。众人被点破了行藏,正惊异间,忽闻有人叫,三孩,三孩!却见那个自称叫赵赶猪的,立在原地不动,脖上现出一线血迹,接着便倒地了,却是被刘洪礼的枪尖划断了脖子。时才刘洪礼说的黑夜摸香可不是好话,邪教头子喜欢招一帮妇女在黑屋子里讲法,以方便上下其手,这叫摸香,而《古佛天真经》则是白莲教蛊惑人心的东西。

扁担挑子扔了一地,独轮车也倒了,教徒们纷纷寻来刀枪,还有几个翻出了弓,地上躺着三具死尸,皆是被刘洪礼的柘木枪划断了脖子,刘洪礼纵马冲了回来,叫道,妖莲!队列立时炸了,轿夫与扛牌子的衙役惊作一团,在十几骑亲兵里乱来乱去。刘洪起踹翻一个衙役,夺过他的单刀,喝道:肃静,再要乱哄斩无赦!这帮家伙都听说过刘洪起的凶名,立时便安静了。元静吩咐道,都听刘先生的,不得自相惊扰。话声刚落,人群又是一阵扰乱,只见由前头庄子里冲出几十个汉子,持刀挺枪,还有人拿着弓。

已是前后夹攻之势,刘洪起担心的不是这个,他担心的是教徒手中的弓,他几番遇袭,不待拼杀便自行丢了兵器,就是因为对方手里有弓。他心道,亏得被八弟看破了行藏,不然再往前走几十丈,到了村子边缘,便要被乱箭穿身。他喝道,举虎牌的列队,将虎牌做盾牌使。话声刚落,只听传出几声惨叫,却是几个衙役被射翻在地。

章节目录 第61章 清官 北边的教众冲出庄子,呈扇形压了过来,有的举着刀矛,有的跑几步放一箭。十几个轿夫和衙役向两边的田地跑去,立时被射翻几个,还有几个倒在地上装死。地上,回避肃静的虎牌上钉着箭,死者身上钉着箭,哀嚎者的肢体上也钉着箭。又是一箭飞来,正中轿环,将铜环錾出一道火星,元默的大轿被射得满是破洞。教众嚎道,下手做了这一场,休走了姓元的。待教众冲上前,一个衙役突然跳了起来,手执单刀,呼道,你们休想动元大人的孬点子,不过几个回会,便被乱刃杀倒在地。几个倒地装死的,有的爬起来跑路,有的跪地求饶,皆被一一杀死。却不见了元默与刘洪起,此时,元默正被一名亲兵驮着,与十几骑向南冲去,刘洪起则与八弟共骑一马,一道向南冲去。

南边那些推车挑担的,见十几骑官兵冲杀过来,连忙放箭,在射翻几匹马的同时,瞬间便被骑弓射倒七八个。郑乐密纵马当先,钩镰枪拨飞了一支羽箭,冲进教徒之中,搠翻了一个,一个回勾,勾落了一颗人头。不多时,这二十几个教徒被杀倒大半,刘洪礼却避开了战斗,驮着刘洪起纵马往西南驰去,他驮着二哥踏行在泥泞的田野里,待行得远了,方才勒转马头,看向战场,他道:“这些杭杭子,怎生设的埋伏,既无骑马的追撵,左右又皆可逃遁”。刘洪起道:“不是你察觉,待行到村畔,乱箭齐发,我与元大人都交待了”,又叹道:“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明朝”。这话来自天理教袭击紫禁城时,清朝嘉庆皇帝的感叹,原话是从来未有事,竟出大清朝。只是刘洪感叹错了,谋刺巡抚算得了什么,六年前的崇祯二年三月,朱炳南聚众数千,以告状为名,谋袭开封,被人告发,事败,简直有黄巾大起义的势头。大明就不是个消停的朝代。

在清朝袭击紫禁城的天理教也是白莲教的分支,明清之际,北方形形色色的造反邪教,多半是白莲教的分支,白莲教从宋朝闹到清朝,大大小小造了几百次反,是造反专业户,他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造反是元末刘福通的红巾军起义,造反果实却被朱元璋摘去了,朱元璋继位后严禁白莲教,于是在大明,白莲教继续着造反事业。评价这些造反组织,看的不是他们的动机,而是素质,你受了官府欺压,活不下去了造反,动机很纯正,但你的素质不行,你的造反事业注定要失败,如果你成功了,则是天下的不幸,邪教造反组织能有什么素质,成功了顶多是一个太平天国,太平天国成功了一半,结果是长江流域的不幸。

“刘先生,救俺!”,泥泞的田野里,两个官兵冲了过来,却是刚才冲击南路时,马被射倒的两个官军,这两个官军叫着刘先生,未冲出多远,便被射倒。“老八,快走!”,刘洪起在身后喝道,八弟刘洪礼闻言,拔转马头,一提缰绳,向南追撵元默去了。

据开封府志载,崇祯八年以后,无月无贼,往来杀掠,然尤惧官兵。现在就是崇祯八年初,开封府的好日子快到头了,军事上的好日子到头了,农业上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如今在田野上辛劳的农人,最后可能是白干一场,到夏收时便会迎来雨点般的蝗虫。蝗虫加旱灾,此后的十年,几乎乎年年如此,到了最后某年,突然丰收了,却是庄稼无人收割,黄豆炸角落满田地。崇祯八年,开启了中州的黑梦。

白雾升腾在几处茅舍间,潺潺之声隐隐,周围站满了柱枪而立的官兵,一阵微风吹来,袅袅蒸汽拂在他们身上,将他们妆扮成天兵天将。这里是尉氏县的一处温泉,距元默遇袭之处仅数十里,尉氏县在西,通许县在东,相距百里,小黄河在中间。

“出去!莫在这打勤献浅”,茅舍内,元默将仆佣逐出后,开始训斥官员,“若只有弥逢上官的本领,我也回护你不得。亘古新闻,光天化日,大明的巡抚险些被草寇杀于省城外,奸民是甚底细,谁的首尾,竟是一点未得风信?四下差人去钻头觅缝地打听,勿要查清,协同擒拿,除了他的根蒂,断断不可留下半株根苗!限一月侦结,若是违延,国宪俱在!”。

隔壁,郑乐密与八弟刘洪礼泡在温泉里,刘洪起趴着,由人搓着背,被伺候得头脑晕晕。忽闻隔壁一片叫唤,“大人,汜水破了!知县王国楠殉国,清军厅颜大人正赶过去”。刘洪起不由一惊,连忙坐起穿衣,又听隔避元默叫道:“不拘何项钱粮,急行挪借!”。汜水便是虎牢关,在开封府的最西北角,黄河边上,在开封城西边三百余里,处在洛阳与开封之间,离洛阳近些。历史上,汜水关,或虎牢关,保的自然是洛阳,而不是开封,比如三英战吕布便发生在虎牢关,当然那是罗贯中的胡诌。

茅舍内还立着一个宣武卫的指挥使,元默对那指挥使道:“卫所兵当得什么使,无藉流棍代顶以利抢扰,将官只会做些买闲卖闲的买卖,下去!”。将指挥使斥退后,元默一屁股坐在床上,没想到一回开封,连番不顺。“大人,汜水情形如何?”,刘洪起问道。元默道:“流贼已是退了,军厅颜日瑜正去安抚残黎,唉,荥阳山中竟成流贼逋逃之薮,姿横若此”。荥阳在汜水东南三十里,荥阳往南几十里便是密县,郑乐密的老家。

“汜水被围,王大人说孤城必不能支,唯血溅城头,以死报国。城欲破时,有人劝王大人为儿女算计,王大人说身既无恤,尚为儿女计?又说士不可辱,妇女尤甚,家庭之乐当在泉下,其妻闻言投井。城破时,王大人大叫臣力竭矣,自刎殉国”。听着元默的陈述,刘洪起叹了一声,这个时代的忠烈委实太多,几乎每座县城被破时,知县都会如此。元默看向刘洪起,“先生有何良策?”。刘洪起闻言,回到现实,只道,唯愿代王大人一死。元默闻言又是一叹。

四月十日,小黄河西岸,大队官兵目送着几只渡船缓缓驶向对岸,对岸便是朱仙镇,小黄河,也就是沙河航运终于朱仙镇,但到了清代,沙河在朱仙镇西北百余里处的孙家渡入黄,这样,沙河便沟通了黄淮两个流域,朱仙镇一跃成为四大名镇之一,与佛山镇,景德镇,汉口镇并称,不过这是清代的朱仙镇,朱仙镇之所以在后来如此繁华,因为它充当了开封的渡口。

渡船终于靠上了北岸,元默不再上轿,只是与刘洪起并肩,边走边说,向着镇子行去。郑乐密,刘洪礼尾随在后。这里已是祥符县地界,开封府的府治就是祥符县。

朱仙镇里一片青砖建筑,寂然无人,已被净了衔,只待巡抚大人通过。沙河堤岸上,远远地一棵大树下,几个人正在盘绳索,就是将拇指粗的牛绳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由人盘扭,要将四股牛绳盘为一股,用来系泊大船。

在官兵的簇拥下,元默走向镇子,前方是一处路头小店,渐行渐近。元默正向刘洪起介绍开封府,说的是前几年的开封知府罗楷,罗楷就任时,开封府有许多积案,罗楷命苦主跪成一圈,几个人同时陈述冤情,罗楷同时聆听,史载:剖决无枉。人送绰号照天烛。当时还有一个开封推官张瑶,执法不避权贵。后世丑化了封建社会的官员,大明官员的品德是高于后世的,他们与后世官员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是什么,就是德育,终生只读一门德育,虽然单调,便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清官廉吏史不绝书,各县都有许多祠堂纪念他们,有些县,比如信阳,罗山,陈留,走一任父母就得建一座祠堂纪念他。都是生祠,前任知县还健在,升官了,名声与祠堂却留下了。有人说给魏忠贤建生祠空前绝后,哪有人还活着就建庙供奉的,这是外行话,建生祠是大明的传统,许多还健在的清官都有生祠被供奉。有些县因为清官太多,建祠堂花费太大,不得已改成立碑纪念。

大明的官员代表的是知识分子,而流贼,衙役,兵痞,土匪,太监代表的是底层贱民,几千年来的斗争,不过是知识分子与底层贱民的斗争,这才是社会发展的主要矛盾,这种斗争,多半以底层贱民的胜利,知识分子的失败而告终。生活中,不讲公德的是底层贱民,被贱民的噪音驱赶的是高素质群体。这场流贼之乱,又是知识分子与底层贱民的斗争,最终,知识分子又失败了。因为在这场流贼之乱中,知识分子只是部分地掌握了政权与军权,只有地方行政一把手是知识分子,至于衙役,吏员,都不算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只是部分地掌屋了军权,只有督师一级,也就是总司令一级是知识分子,总兵以下多是兵痞,此外,知识分子也没掌屋中央政权,在中央还有太监以及知识分子当中的败类,以及昏君。

这时,元默讲到了陈留知县孙承泽,崇祯四年进士,后改任祥符知县,几个月前调到京师升为给事中,走的时候,老百姓卧在路上挡他的车。这个孙承泽后来在北京,先降贼后降清,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个好官,也不妨碍他是一个史学家,孙承泽活了八十多岁,着述甚丰,其中有一部《春明梦余录》记录了明末的北京。

陈留现在这个知县左懋泰后来也降清了,所以陈留出了两个没有气节的知县,但也是两个好官。

朱仙镇在开封西南四十里,陈留县则在开封东南四十里。

章节目录 第62章 祥符 在官兵簇拥下,元默与刘洪起朝朱仙镇行去,忽地,元默一个踉跄跌了出去,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扶在了地上,只觉是被身后之人推出去的,他来不及恼怒,只听身后一声惊叫,“老八!”,等他在地上转过身来,只见有人身上中了一箭,中箭之人正是刘洪起的八弟刘洪礼。郑乐密已抽出腰刀朝前方的路头小店奔去,紧接着,官兵们各持刀枪向那座小店抄去。一片嚷乱声中,另一些官兵在元默身前列成一排,挡住了箭的来路。

看到刘洪礼中箭的位置,元默暗叫不好,他由地上爬起,有人来扶,他居然没有伸手挥开,而是任由别人搀着胳膊扶了起来,元默起身后,搀扶他的胳膊便撤去了,一瞬间,元默居然感到不适应,他双腿发软,希望有人搀他一把。元默发软的双腿,自然不是因为受到了惊吓,而是他要面对自已欠下的一条人命,面对这天大的人情。心脏一下下锤击着元默,这时,传来官兵中箭后的一声嚎叫,元默仿若不闻,只是脸色发白,木木地站立,心中一片茫然。

刘洪超惨死,刘洪起不在旁边,郭黄脸死身,刘洪起也不在旁边,但现在,这个老八,很快就会在自已怀中永远,永远得不知有多远,念及此,刘洪起大滴大滴的眼泪止收不住,怀中的八弟在颤抖,刘洪起只能无助地紧紧搂住他。“这几天跟着二哥,心里透气哩,哥一心二心想着世道。我好不成了,不能跟着哥哩,家里两个小的,哥给抬举成人。捧哩个碗坷碴儿,筷子使个秫杆箭儿,实冬腊月也没个卧单,耍凉席儿,百姓过哩啥日子,哥接茬干,莫让世道再出溜下去——”。

刘洪礼的声音越来越弱,刘洪起将他抱得越来越紧,终于,“老八,抛闪得我好苦!”,一声大叫透出人群,刘洪起一头顶在了八弟胸前。良久,二人似乎化作了雕塑,元默缓过神来,只道,天地山川若弗闻也,又劝道:“莫要哀毁过重,那日你不是说,留此有为之身报效朝廷——”。不待元默说完,刘洪起满面是泪,扬脸吼道:“姓元的,将才你听着了,我家八弟临死是咋说的,莫让世道再出溜下去,我,我八弟,所为之事,风励千秋,今日之事,你需如实向皇上奏闻,若有一字不实,亏了我八弟的这条命,你就是大闺女养的!”。

“拿刀来,剐了这杂种”,刘洪起起身叫道。郑乐密道:“莫崩坏了金疮,那厮已是肠肠肚肚哩了”,原来白莲教的这个党徒躲在路边小店里,射元默不中,又连发两箭,射倒了跑上来的两个官兵,被拿住后的下场很惨。元默闻言,刚想说如何将人杀了,这还如何侦讯,却也只得看向恩公的尸身,他冲刘洪礼拜了两拜,叹道,唉,寡言和气的一个人。郑乐密两眼彤红,泣道,八爷,你那一枪,俺百样破不开,咋就去了。

“我是灾星,出门就遭劫,害死了四弟八弟”,刘洪起抱着八弟哀叹。刘乐密闻言,心道,还不止哩,在临颍水面上,牛寨的王大选被射成刺猬,那可是张员外的姨表兄弟。郑乐密心道,难道掌家的真是灾星?

开封城,周长22里,高三丈五,护城河阔五丈,也就是十五米,是一座雄城。后来李自成将河南州县尽数攻下,唯有开封屹立在炮火中,数攻不下。城中人口37万,排在北京,南京,西安,苏州,广州之后,为大明第六大城市。37万人相当于几个县的人口。在这座城下,还有四座城池被黄河淤埋在黄泉中,分别是战国大梁城,唐代汴州城,北宋东京汴梁,以及金代的汴京城,七年后,这座城池成了黄泉下的第五座城。

开封是大明宗藩最多的地方,城内有四十多座郡王府,这些郡王属于周王系统,比禹州的17家郡王府还要多,禹州的17家郡王属于徽王系统,徽亲王和洛阳的伊亲王早就坏了事,这两家的宗室也由周王代管。第一代周王,周定王是朱元璋的第五子,与老四朱棣同母,建文帝时,老四朱棣造反,周定王也受到了建文帝的猜忌,被流放到云南。所以朱棣造反成功后,周定王受到了优待,周定王死后,定王陵规模宏大,超过一般亲王规制,在后世被称之为中原定陵,定陵指的是十三陵中的万历定陵,而中原定陵则指周定王陵。开封除了周王府,以及四十余家郡王府,还有数不清的将军与中尉府邸,郡王的儿子是镇国将军,孙子是奉国将军,重孙子是辅国将军,再往下则是镇国中尉,奉国中尉。开封的宗室有两千余人,如果加上他们的家人仆佣,则有数万人,开封城的经济是围绕着周王宗室运作。朱元璋大杀功臣,仅蓝玉案就杀了四万五千人,又诛除一公十三侯二伯,掀起几次大案将异姓公侯杀光,这里边有经济因素,朱元璋封了23个儿子为亲王,以这个基数繁衍下去怎么养得起。朱元璋只好大杀异姓公候以减少经济负担,从这个角度看,刘洪起的团体不关饷,诚是英明之举,不然它日又会弄出一大堆公侯出来,给国家造成沉重的经济负担。

漕运每年向北京输送四百万石漕粮,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占了这四百万石的大头,这四百万石漕粮也包括河南等地输往京师的,但河南一省输送的漕粮,只抵松江府的一个零头,因为河南每年要拿出二百万石粮供养宗室,宗室遍及河南,南阳府有唐王,河南府有福王,彰德府有赵王,怀庆府有郑王,开封府有周王,这是亲王,至于象崇王那样的郡王则更多。周王就封已257年矣,历史最久,因此数周王系统的宗室最多,但也数周王的血缘与皇上最远。洛阳的福王是崇祯的亲叔叔,就封不过二十几年,还未开枝散叶,所以福王的宗室规模远不能与周王比。

开封南门,即南薰门,门额上题着中州胜概四个大字,一骑冲到门前,呼道:“巡抚元大人到,军民人等速速回避”。开封有五个门,南薰门直通京广官道,此门极为壮丽,形似南京中华门,由四重城门隔出三个翁城,每座城门上都有高大的门楼,门楼多达七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望之有如仙境。南京的中华门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上面的门楼后来毁于战火,留存的遗迹只能叫台基。南薰门右侧还有一座水门,睢河的船只穿越其间,一串红灯笼由垛口挑下,悬在水门上方,在夜间会将此处映照出些十里秦淮的意味。

已净了街,人马由一座座店铺前经过,纱帽铺,铜匠铺,车店,裁剪铺,梳子店,冥器店,衣帽铺,人马到了鼓楼前便折向西,拐上了五丈街。鼓楼旁的几扇门板后,一个老者烧着小炉,敲打着锡件,老婆子则偷偷地由缝隙向外观瞧。隔壁一家店内满是枪棒,戏服,丝竹。再隔壁的铺门上写着:租售磁器家伙,披红银花。再隔壁则是家绳店。鼓楼北大街更加热闹,因为南大街的人多被驱赶至此,街上开着染坊,响糖铺,成衣铺,北门外的驴市依然在交易中。

人马簇拥着元默在鼓楼前转入西街,西街直通西门,即大梁门,向东则通向东门,即仁和门。西街的北半边呈现出一片琉璃瓦的壮观,多为青琉璃瓦,是郡王的规制,三十多家郡王府将周王宫簇拥在中央。马蹄状的青琉璃瓦,每片都铸着紫龙,煞是好看。街上几乎每走几十步便是一座牌坊。黑墨胡同口的一座杂货铺,屋顶上铺的也是琉璃瓦,这处杂货铺却是华亭王府的大门,还有的郡王大门改作了客栈,郡王们也不得不想些生财之道,周王系统的郡王比崇郡王差远了,就象分家,老大有五个孙子,老二只有一个孙子,到后来自然是人多的越分越穷,开封有许多潦倒王爷。

黄伞下,在元默的八座大轿内,刘洪起抱着八弟,对外间的一切毫无觉察。而在一乘小轿内,元默静默的表情下面,心中满是无措之感,他想到了自已书房屏风上的几个字:天理,国法,人情。元默为什么会想到这六个字,八成,在人情上,元默已欠下这个人的了,而在国法上,元默不得不抬抬手,放这个人过去。

南方四百余里外的西平县。县城中一座青砖黑瓦的院落,门面的两个立柱上挂着楹联:但愿人间人无病,何惜柜上药生尘。门额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普义堂。这时,一个伙计冲了进来,“大柜,王下架子来了!”,正在一排小抽屉前称药的大柜闻听,连忙放下手中的小秤,将摆在货架上的犀角,麝香,卢贝下了架子。这是些名贵药,卢贝就比川贝贵得多,每两八钱银子。不一会儿,一个衙役进来,大柜笑脸相迎口称王爷,那衙役在店中祸害了一会,捧着些不值钱的补药去了。大柜在心里骂了几句,又叹了口气,又过了不一会儿,一个汉子进到店中,递上一张方子,大柜看了看药方,道了声得罪,稍候,便捧着方子往后院去了。

后院,大柜问一个伙计,掌柜的可得闲?伙计说刚配完药,大柜闻听,便拐进月门,进了偏院。

普义堂的孙掌柜坐在太师椅上,从大柜手中接过方子略事观瞧,他皱眉道:“赖好也是个书香旧族,这一枚黑枪头子,专一昧了良心”。大柜道:“啥病,要犀角三钱,砂仁七两,倒把俺整住了,若吃坏了人——”。掌柜的道:“莫管他,他自会来改方子,叫来人明个来取药”。大柜闻言,回到柜台,拎过算盘,对着药方拔了几下,对取药的汉子道:“共需十七两,只是当归还需炮制,明个再来取”。汉子闻言一惊,十七两?却并不多说,只是伸手取回药方,大柜有心将药方留下,心中却莫名地一动,将药方递回给那汉子,又目送那汉子出了店门。

下午时分,普义堂后院密室内,孙掌柜正在炮制当归。这几个月西平县住了几十个伤兵,皆是广东抚标的蛮子兵,当归用量大增,当归经常用来医治外伤,归头止血,归尾破血,土炒主补,油炸主泄,同一种药,用错了部位,或炮制方法错了,功能竟是相反,丝毫大意不得,还有在剂量配比上,有些许失当便会大大影响疗效,中医在后世被称之为伪科学,实际上不是中医伪,而是人变伪了,中医的许多精妙之处已是失传了。这时,普义堂内,大柜拱手呼了一声温先生,一个头带逍遥巾的中年书生进到店中,那书生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又冲大柜伸出手,大柜只说来人执意将药方带走了,那书生闻言愣了一下,只得要来笔墨,重写了一张药方,然后不打招呼地去了。大柜将温先生开的方子仔细看了看,里头并无名贵药材,他心中估摸了一下,值不了二钱银子,先前温先生开的那张十七两的方子,竟是张虚开的假方。医生虚开药方吃回扣在古代也很普遍,只是这位温先生心太黑,又是犀角,又是砂仁,竟讹到了十七两,这也是普义堂的大柜和孙掌柜心生不满的原因,过去开药房的,多是读书人出身,还讲究个悬壶济世,穷人来买药,时常是亏本奉送。

后院的孙掌柜在炮制药时,是不许打搅的,直到掌灯时分,孙掌柜才在灯下观瞧温先生送来的真方,他嗨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语道:“这人不清浆儿,说不来都”。

章节目录 第63章 郎中 四月十八日,二郎寨。翻耕过的土地有如浪涛,孙名亚立在寨门楼上愁眉不展,已是误了春耕,好不容易请官军耕了这万余亩土地,前些天下雨,将翻耕上来的土块变作泥块,却是耙不得。不将土块耙成粉末,如何播种?官兵也走了,没了军马,又拿甚耙地?

孙名亚身后的门楼内,刘洪道,金皋正在与一个花子说话,桌上展开一幅床单大小的物件,花子正在讲说,“洪武爷时,俺家祖上是秀才,上南京考状元,未能取中,流落街头,那一天都挨黑了,俺老祖将大街上的告示揭下来包果子,守在一旁的差官劈头就将俺祖爷拿住,要带俺祖爷去见洪武爷。看好儿,那告示是招将退敌的皇榜,那靼鞑小王子率兵三万打到大同,满朝文武无人能敌——”。听到这,金皋骂道:“口臭牙黄哩,你它娘一张臭嘴就能将三万鞑子喷死”。刘洪道却满脸堆笑,冲金皋摆了摆手,要继续听笑话。

花子道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继续喷道:“洪武爷问俺祖爷退敌之策,祖爷爷吓了半死,待缓过神来,向洪武爷献了一计,将炒熟的黄豆撒于两军阵前,鞑子的马闻见黄豆香,还有个不争食的道理。洪武爷听了,连称妙计,依着俺老祖的法子行事,果然大败鞑子,叫俺祖爷做成了这件好事。这是洪祖爷旌表俺祖爷的圣旨,俺家代代相传,若非遭了流贼——上蔡的张举人极待要这圣旨,急得火里火发,出五十两银俺都没许下”,说着,叫花子上前,指着一块碗大的红字道:“敕命之宝,洪武爷亲手盖下的”。那花子正说到这,只听门口一声喝斥,“听他胡抡个甚,赶出去!”,孙名亚已是皱着眉进来了。金皋早已听得不耐,叫了一声出去,扯淡的奴才,谁有工夫听你这些臊咸不淡。那花子道:“金爷,俺说的句句是实,正明古道洪武爷的圣旨,真里巴巴,俺家里有宝,满上蔡都知道,这事还有个日头错影么,金爷恁也去打听打听”。金皋又叫了一声出去,那花子只道:“金爷恁充啥光棍,恁不敬俺,恁不能不敬洪武爷的圣旨,恁赶喝谁,恁真当俺是花子?这圣旨,俺遇到有缘人才献出来,当俺是来讹恁几个村钱?”。

金皋又叫了一声滚,见那花子还是不动弹,上前就是一脚——

“俺的圣旨,俺的圣旨!恁二郎寨丧了良心图赖,想干没俺的传家宝,待俺申到县里”,外面传来叫喊,“将破布卷巴卷巴,给他扔下去”,金皋吩咐道。

待屋里清静了,孙名亚道,老三,伤筋动骨还未到百日,这便好利索了?刘洪道回道:“不妨事,只是郭虎伤得重,下不得床。这是啥药,要十七两银子,昨个秦至刚来寨中取银子,先生上璞笠山了,俺未敢与他”,说罢,刘洪道由怀中摸出药方,递与孙名亚。孙名亚取过观瞧,看了两遍,道:“日后这药方,还是自家经经眼好”,又骂道:“欺心的奴才,此事再没走滚,写方的卖药的打伙子欺瞒,俄说每常去城中取药,怎使掉这许多银子”。金皋闻言,接过药方观瞧,看了一会,金皋冷笑道:“怪不道,是他开的方子,这温瞒得素日就是个开假方的,凭着这手银子不断溜儿,顿顿吃炒菜,不知郭虎是璞笠山的?通不是个伶俐人,一些也没有轻重,定要治他个淹心”。孙名亚道:“合该他造化低,撞到俄网里,一个光棍郎中能有几个低钱,定是与药铺通同做弊,这事木跑,寻那药铺报怨倒赃方显手段,做了多少促狭短命的事”。

金皋道:“孙先生是却是怎生的意思?那普义堂的老孙,却是个有根有秧的,是门第人家,素日是个老实人,不大做这没有行止的事,俺娘当年还吃过普义堂舍的药哩。打了盆说盆,打了罐说罐,这事是开方子的首尾,干药铺啥事?”。

孙名亚微微一笑,道:“便是将郎中弄来了,这药,一剂方子便值十七两,俄可买不起,少不得叫普义堂在二郎寨张罗家分号。拿笔来,看俄写呈子呈这起光棍”。

这时,忽地跑进来一个寨丁,禀道,郑二爷回来了。众人闻听,连忙来到女墙后,向北路望去,只见七八辆马车几十个官兵正开过来,为首之人正是郑乐密。郑乐密见着寨上众人,远远叫道:“不好了!八爷殁了,尸首已送往刘楼,妖莲一箭射向元大人,被八爷推开,自家却中了箭,可可地着在心上”。众人闻言,只觉好象天上打了个闪。呆了一呆,金皋叫道:“掌家的的哩?”。郑乐密回道:“元大人不放,俺说恁得送八爷回来,却激恼了他,俺只得自家回来”。闻听噩耗,众人都噤了声,终于,金皋嗨了一声,一掌拍向垛口。刘洪道叫道:“郑二,休要胡说”,缓了缓神,他自语道:“老八!你真的去了?”,随即,他怒道:“大哥怎可如此行事!前番老四殁了,他也是丢到脑后,信也不报一个”。孙名亚长叹一声道:“休怪你哥,他是正经话,他是上达天听的人,岂可说回来就回来”。顺着阶梯,众人跌跌撞撞下了寨墙,要迎着郑乐密,问个备细。

几天后,西平县衙,升堂鼓声当中,衙役禀道:“叩禀老爷台下,人已拘齐,见在听审”。知县道:“带上来!”。大堂被木栅栏分作两个区域,两排木栅栏中间是磕头挨板子区域,木栅栏两侧则立着虎牌树着万民伞,所谓万民伞,就是裙子形状被挑起来。破家的知县,灭门的令尹,明清时代的知县,经常将人打死在公堂。打死还是轻的,若是将人关在立枷里站几个月活活站死,比凌迟还要可怕。

下边跪着几个人,不过也有一人不跪,只是躬身立在大堂上,此人正是开假处方的温瞒得,他有生员功名,不必下跪,知县也打不得他,如果要打,只得发给本县教谕打。这时,西平知县道:“他什么是依,前番救了广东抚标,兵部的旌表都挂在寨门楼子里,听说新近与巡抚大人又甚是相厚,你未闻得呀?怎生在他手里展爪,没个计较。我的传票他只当具文,他寨里孙先生的呈子,我却得断个分晓”。这时,温瞒得道:“堂翁,那十七两学生已退还与他了,昨个学里大人又饬了学生十板,还嚷赖个不休,要诈学生个倾家方肯歇手,求大人从中做个开手”。

知县道:“不叫我得个心闲,你是进了学便懈了志,听闻你家中也聊且过得,做这些不长进的营生。昨日学里大人饬你十板,依着我不该饶你,必将你拶上一拶。既是不肯去璞笠山做郎中,要是这等,我再没话说,他如今在省上,守着元大人,在学宪大人面前言一声,坏你的功名易与得紧”。

“大人,学生已是赔了银子,还要咋地?”。“人家要的不是你的银子,人家要你这有廉耻的郎中,上山医那没廉耻的强贼,你自家拇量着,下去!”。温瞒得还欲再说,知县使了个眼色,一个衙役上前,道,流水似快走,揪着他的领子,竟给揪了出去。待温瞒得被赶出去后,知道叫道:“孙世扬”。“小的在”。知县道:“看你这身,也算乔作斯文模样,不该与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做成一溜子,人家不愿意恁,孙名亚也将你呈在其中了”。孙世扬急道:“学生的药可都是依着古法炮制,货真价实,如何坐罪小的?”。

知县摇了摇手,道:“人家是告你卖假药了么?人家说,那个不长进的东西是你的牵头,一两银子治好的病,你卖药卖到十七两”。普义堂掌柜孙世扬急道:“小的是照着方子抓药,抓什么药,岂是小的能做主的,这不是屈杀人,将俺送殡的活埋了么”。

知县道:“他寨中少个郎中,也少个识药的,往后二郎寨还有得仗打,多的是伤患,刘扁头是朝廷的人,抚宪大人两番写书子招他,都请他不动,竟是个老山人,赛孔明。此人是要高发的,我替你算计,你到二郎寨帮衬帮衬,他将来自然不会外待你,自有你的好处。我听说一个衙役都敢到你那白拿药,这世道,瞎子伸指头,你指啥哩?我说的通是好话,要是个活道人,寻还寻不得这棵大树”。孙世扬急道:“大人!断没有这个道理!”。

知县闻言,黑了脸,道:“带上你的那些黄岑,防风,柴胡,冬花,朱岑,到二郎寨去吧。若必是不肯,只愿指天说地,便向你那孙本家求拜,少在我面前梆梆。择日登程吧,别要当耍,害得他们来县里掀腾,退堂!”。

空空的大堂上,只余下孙掌柜和大柜,二人傻眼地面面相觑。孙世扬长叹了一声,道,这县里断事全不在理上。

开封,清明上河图中的城市。壮丽的南薰门,各地都以南门为尊,以南门最为壮丽。南薰门外小到一家碗筷店都可能是周王的产业,掠过一片菜地有一片坟地,叫保母坟,里边埋的都是周王府的宫女。城内,开封城的西北方向被周王府占据,周王府周长九里十三步,和郾城县周长一样,如今,这座王府已沉睡在黄河泥沙下。周王府有两圈围墙,外面的一圈是萧墙,里边的一圈是宫墙,萧墙的东门叫仁礼门,北门叫后宰门,西门叫尊义门,南门叫端礼门。而宫城的南门叫午门,东门叫东华门,西门叫西华门,和北京紫禁城的各门一个叫法。午门上九钉九带,几乎和北京紫禁城一个规制,只是周王府的主殿叫银安殿,连金安殿也不敢叫。周王府所处的位置,在五代,宋,金,都是皇城的位置,到了后世,这个地方叫龙亭,龙亭这个名称清朝时才有,因为在煤山上的亭子里供奉着清朝皇帝。周王府的王气太重,在建文帝时代,周王受了猜忌,建文帝破坏了开封的一些建筑,以削减周王府的龙气。我想建文帝之所以不爽还有一个原因,无论是燕王还是晋王,这些名称都没什么,而建文帝的五叔偏偏叫周王,这可是周天子,燕王晋王不过是周天子的臣子,也不知朱元璋是怎么想的,皇五子封到河南,叫郑王,卫王什么的就是了,偏偏封他为周王。

开封有许多未注册上的宗室,有的在打烧饼,有的在卖竹杆,有的走街串巷给人洗镜子,有的在盐铺碱铺当伙计。西门外还有一座小城,里边有个疏菜批发市场,四更时分便会聚满卖菜的,五更时分城门一开,菜贩子便涌进城,其中不乏姓朱的宗室。西门还有一个马市,早上卖牛驴,午后卖骡马,牛马经纪当中也不乏宗室。宗室在开封不值钱,四十多岁的宗室叫朱二狗,没大名,因为他还在等着注册,注册后才有大名,才有铁杆庄稼。这个注册象后来的一种制度,就是老子退休后,儿子来顶替,不过在这里,是老子死后,儿子来顶替。这些未注册上的宗室,常挂在嘴上的便是,我没受过皇恩。

九里周长的周王府萧墙,高三丈,上覆琉璃瓦,筑在一人高的台基上,台基上有栏杆,周王府的校尉就站在栏杆后望着五丈街,周王府南边的这条衔叫五丈街,五丈宽,隔着五丈街,萧墙对面是鞋铺,纸铺。萧墙上开有角门,有妇人进进出出,不少人含着泪,因为今天是20号,每月20号是宫女探亲的日子。忽地几骑自东向西,自周王府门前径直过去,居然不下马,周王府门前的校尉正要叫骂,略事观瞧,便立时噤了声,只见那几骑毡帽上插着鹅毛,腰悬绣春刀,身着对襟红甲,为首一人穿的居然是麒麟服,腰里悬着的铜牌八成是出入宫的凭证。他心中叫了一声,锦衣卫!那校尉呆呆地看着几骑往部院衙门去了,心中泛起不祥,莫不是来摘印的?摘巡抚元大人的印!说起来,这个周王府校尉的工作与锦衣卫倒有些相似,只是他是王爷的校尉,锦衣卫是皇上的校尉。王爷不及皇上也就罢了,关键是如今的王爷还不比国初,那时有权有兵,割据一方,如今的王爷不过是朝廷养的猪。

此时,部院衙门大堂,元默正在一只火签上朱批:即传某某人问话,火速。他正欲将签子撂到地上,师爷朱广虎勿勿进来,竟不施礼,径直来到元默身旁,对元默耳语道:“密谕到了,人已领进后门,歇在客房”。元默闻言一惊,他将手中的火签丢在案上,起身匆匆往后院去了。

第二天。周王府北边,在萧墙与开封城墙之间有一片盐碱地,有人在那熬盐煮硝,也是周王的产业,看来贩私盐的绝不止崇王。这片盐碱地中间是一座被砖墙围起来的五丈高的土丘,在清代叫龙亭,现在叫煤山,和北京的煤山一个叫法,山上松柏森森,山下水榭密布,有所谓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另外还有许多大石,有的上面刻着峋嵝丈人,有的上面刻着云根二字,皆是宋徽宗时代刻上去的,这些大石就是传说中的花石纲,大石皆移自开封城东北角的艮岳顶,那里原是宋徽宗的皇家园林。

萧墙东门,即仁礼门,对门有一座独立于王府的大园子,叫寿春园,里头的景致不亚于煤山,堆有土山,植有松柏,建有楼阁,不时有仙鹤起落。此时,这座寿春园还没完工,周王世子朱恭枵这二年做的事就是建设寿春园,他是寿春园的始作俑者,只是建得很不是时候,大明已经没几年了。

煤山下,七十三岁的倒数第二代周王朱肃溱,无力地躺在水榭里,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已去,今天是四月二十,待到八月二十四便是他去地下见太祖的日子。他干了五十年周王,够本了,也该歇歇了。他生养了十三个儿子九个闺女,有九个儿子没活过他,他一生的事业就是为大明贡献了四个郡王九个郡主。老人家还是比较克制的,禹州的怀庆郡王生了一百多个儿子,那还只是一个郡王。

世子,倒数第一代周王朱恭枵,道一声叩禀父王膝前万安,便由地上起来,看着老子灰暗的面孔,他道:“瑞金王递个贴子来,又得了个老十三,待客二十桌,儿子已吩咐镇平王代儿子去了。他那地咋恁金贵,种啥都成”。朱肃溱不耐烦地在床上挥了挥手,道:“也不问问凤阳老家咋了,几十家王爷,几千口宗室,还有心吃酒,吃过酒扯头撅腚地睡,再不就是吃药养龟,养婊子,养戏子,区区一个祥符,唱的七十余班,小吹打二十余班,通是些不长进的东西!”。

开封人把开封叫做祥符,因为开封城归祥符县管。

章节目录 第64章 周王 世子朱恭枵道:“我就不消去了,老四不是去荥阳查探了么”。朱肃溱哼哼着道:“嗯,哼哼哼,嗯,哼哼哼,我说的不是荥阳,是凤阳祖陵”。朱恭枵道,祖陵咋了?朱肃溱道:“你未闻得呀,风闻一似被流贼放了火,嗯,哼哼哼,过几日,张老皇亲奉旨去凤阳祭陵,还有王昺老驸马都奉旨出京了”。荥阳有周王的祖坟,第一代周王周定王生了十五个儿子,除早夭的,十二个是郡王,如果周定王当初少生一半儿子,那么现在开封的宗室就会少一半,可见节育事大。这时,朱恭枵惊道:“我通不晓得,干得营生,这帮恶贼!”。朱肃溱道:“你不晓得,我困在床上都晓得了,待你晓得了,咱老祖都被流贼刨出来烀吃了,你当是闲散事体,稀钣锅里下元宵,糊涂蛋。嗯,哼哼哼,你少不得代我去凤阳祭祖,太康伯与王老驸马两个外戚都去得,你如何不去?”。话是这么说,两个外戚都去得,你如何不去?只是在洪武22年,周定王未经请旨私自去凤阳,一度被朱元璋贬到云南。所以去祭祖可以,但一定要请旨,外臣都可以随便去凤阳,而藩王实际是被软禁的,不奉旨不得出开封。

正说话间,有人来禀,张老皇亲来了。

站在煤山上,可见东南方向的繁塔,此塔建于北宋初年,六角形,原有九层,元朝时叫雷劈掉两层,国初时又叫建文帝拆掉三层,如今只剩四层了。建文帝之所以拆繁塔,是为了破坏开封的王气,又因为周定王与燕王朱棣是同母兄弟,朱棣是老四,周定王是老五,建文帝对周定王的防范之心更多了一层,在朱棣造反后,周定王一家再次被贬到云南。铁塔高,铁塔高,铁塔只及繁塔腰,这是开封的民谣,繁塔的原始高度,相当于二十多层楼,而铁塔指开封另一处胜迹。

若在夏季,会有两头骡子不停地运转煤山下的那部绞车,汲水灌园。只听哗地一声,水榭外一只两尺长的金鱼跃出水面,金鱼乃是原武王所献。“莫不是风发着了,年时个王爷的身子骨还扎实”,随着话语,一个五十多岁的布衣上了水榭,世子朱恭枵迎上前,拱手道:“我不敢作揖”。那人急忙还礼,“小老儿何等人,敢起动世子”,又环顾四周道:“小半年没来了,王爷挪这和了,倒也宽奢”。病卧在床的朱肃溱闻听声音,冲外面叫道:“老皇亲坐到床头来,祥符城只有咱老哥俩对缘法。天潢日繁,民赋有数,在咱们这些又多又不长进的宗室面前休要多礼,甚世子,不长进的东西,有他发脱家产,没身为奴的那一日”。水榭外的朱恭枵不满道:“父王嚷得这么等的”。

家人挑开门帘,那布衣笑了两声,进到水榭中,冲朱恭枵道:“世子休和他一般见识,千年古代地,你父王就这一出戏”,接着,此人象个郎中般坐到朱肃楱床前,世子朱恭枵却只能伺立在一旁。那布衣道:“王爷大好了?一向想来探视。这是梨膏,专治咳嗽,年时娘娘送来几瓶,这是我专意为王爷留着的”。说着,将一只瓷瓶摆到案几上。朱肃溱嗨了一声道:“如今我门上你来得稀了,莫非我病了这些日子,世子相待得慢了?七十三了,还活七十三呀?死在炕头上对国家有啥益处呀,唉”。坐在床头的那布衣忙道:“王爷,你是蛐蟮命,有土就能活。有啥不顺心的,脸背到黑影儿里头,只当没瞧着,往后搁搁,待病好了再料理,你铁铁实实地,还有你操心劳力的地方哩”。又转脸对世子道:“硬支支给老头愁下一身病,成啊一个背背锅儿,老头受症着哩,性子躁,都是病拿的”,朱肃溱闻言心中一热,他叹道:“转眼就是孙男娣女一大群人哩,个个半憨不精,中啥用”。

朱肃溱道:“这些抛撒家业的东西不凭良心,哪天做花子,虱子咬得都没人家响,够啥料。百姓都弄不上吃哩,你瞧这帮奴才成天在弄啥!修园子的修园子,养粉头的养粉头,光想背住我,能是啥好事。病了好,没人琐碎,死了也好,活到这把年纪,尽够了,打种不管了”。布衣道:“看王爷说的,家大业大地,你待不管,世子遇事没个抓挠,你就干看着?王爷这病拖了这许久,端得有啥不如意的地方,莫非是内里无人扶持,以致饮食起居不周,我替王爷算计,是不是侧妃之中扶过堂一个”。朱肃溱闻听,嘎嘎笑道:“你这厮,一把年纪了,专常惹人笑骂,听了恶囊人得慌,我这把年纪,再扶过堂一门,地宫里却容不下三口材”。那人笑道:“我刚坐倒,王爷便给个大没意思”。

那人又道:“小老儿不过是个伯爵,世子这般立着,小老儿坐不住”。朱肃溱道:“当家理纪甚是不济,只管修园子,自在通泰,全无心肝,罚他站着”。这个自称小老儿的乃是国丈张国纪,祥符本地人,张国纪的爵位不及周王,不及郡王,不及公爵侯爵,他只是个伯爵,但张国纪比的可不是爵位,他是国丈,哪怕没有爵位,也足以与周王平起平坐。

周王无论是血缘上还是地缘上,都与皇上远得很。而张国纪是懿安皇后的父亲,懿安皇后就是天启张皇后,崇祯接了哥哥的皇位,所以懿安皇后是崇祯的嫂子,张国纪只是前任国丈,但正因如此,张国纪比现任国丈周奎还吃得开,因为崇祯可以不买皇后的帐,但不能不买皇嫂的帐,况且皇嫂张嫣对崇祯有大恩,要不是张嫣在天启临终时进言,崇祯也接不了位,到现在还是魏忠贤时代呢,张嫣对崇祯有大恩,对大明也有大恩,这一点,周王朱肃溱十分明白。

懿安张皇后,张国纪的闺女张嫣,终结了魏忠贤时代,保住了皇室血统。天启皇帝的儿子都夭折了,在天启临终前,魏忠贤弄了几个孕妇进宫,打算冒充遗腹太子,当时如果不传位于崇祯,皇室的血统就终结了。张国纪虽然吃得开,但他很低调,不象现任国丈周奎那样吃相难看,张国纪不但不吃,还愿意吐,几年后崇祯被银子逼疯了,请公卿捐助,只有张国纪放血了,被从伯爵晋升为侯爵,而现任国丈周奎捐了点银子糊弄,据说那点银子都是周皇后给的。张国纪的女儿张嫣也很低调,在宫里任事不管,因为她已经是前任皇后了,她懂分寸。当初,魏忠贤最大的敌人就是皇后张嫣,为了打击张嫣,魏忠贤便往张国纪身上泼脏水,好在天启唯一不糊涂的地方就是善待皇后,没太听魏忠贤的,只是将张国纪从北京赶回老家居住,从此张国纪便不愿进京。但是张国纪的闺女,那个在宫里任事不管的皇嫂,如果向皇上开一次口,崇祯是很难拒绝的,可惜的是,九年后,李自成快来了,崇祯想南迁,张嫣平时不开口,这时却开口了,反对南迁,将崇祯束缚住了。

周王忽地痛哭起来,张国纪与世子一个说父王休这等的,一个说王爷别要如此。太监端上洗脸水,递上手巾,朱肃溱接过手巾,抹了抹老泪,道:“再不曾梦见还有今日,祖陵风水是大明的本钱,如今居然蚀了这付本。二月,坊间便有流传,听闻源自高墙逃出来的宗室,我还不信,差人问了问,都诓我说皇陵不曾被焚”。世子朱恭枵插嘴道:“流贼由高墙纵出来的罪宗,浦江王家里第四个也逃回来了,他老子不认他,他拾头打滚哩闹,我也听了些长长短短”,朱肃溱闻言,瞪向朱恭枵:“祖陵的事,原来你们早就知晓,打伙子诓我一个呀”,说着就要找东西修理朱恭枵,找来找去,抄起枕头砸向儿子。

“父王,儿子只知凤阳被兵,却不知祖陵遭难”。“王爷息怒,祖陵的事,在这圣旨之前,小老儿便得闻一二”,闻听张国纪的话,朱肃溱静了下来,看着张国纪,张国纪道:“二月间,祖陵上头,我听了些浮议。咱庄上有人自京里回来,娘娘捎来几个盒子。回来的人说,京里传闻,有人给皇上上了一本,说祖陵要不好”。朱肃溱心道,到底张国纪在宫里有人呀,他道:“娘娘一向不问国事的”。张国纪急道:“俺未说是俺宝珠讲的,是京中传闻”。

张国纪的轿子出了午门,到了五丈街上,向东行去,一路行经画匠铺,古董铺,药材铺,笸箩铺,应城王开的炭厂,一直出了曹门,也就是东门,祥符有五个门,东城墙上有两个门,靠北的是曹门,靠南的是宋门。张国纪的轿子行过了曹门外的棉花市,一路向东北20里外的黄河边上行去,那里有个柳园,他平常住在那。

此时,刘洪起出了部院衙门,也来到五丈街上,却是与张国纪背向而行,他是向西,一路行过瓷器店,毡毯店,当铺,往西门,也就是大梁门行去。刘洪起在西门外看了看柴市,问了问炭价,绿豆价,在城外的三眼井,他看到公开出售的弓箭与火铳,他想,怪不得妖莲这么轻易地就得到了弓,接着,他联想到了八弟刘洪礼,不由心中一痛,便失去了考察兴致,在几名衙役的跟随下,转身回去了。五丈街上,河南部院门口,几个差役执签而出,与刘洪起打了个照面,刘洪起径直进了大门,立在门口的兵卒与上号房的门子惊讶地看着刘洪起,进了部院衙门后,刘洪起径直穿过一架牌坊,那是仪门,不是他这个身份能走的,一个差役正想阻拦,刘洪起身后的一名差役伸出手摆了摆,任由刘洪起穿越仪门。

书房内,案上放着一部《救荒本草》,乃是第一代周王组织人编写的,上面记载了四百多种可以食用的植物,实际上是一部食谱。相对来说,第一代周王周定王还搞搞学术,所以开封的周定王系统还不是这么坏,而洛阳的伊王系统,自第一代伊王就是残暴的混蛋,他的子孙连续六七代都是祸害百姓的杂种,这是一种文化遗传,文化基因能连续七八代,十几代传承。

元默看的却不是《救荒本草》,而是一册手抄本,终于,元默看累了,将册子搁在案上,望着封面上《梦遗录》三个字摇了摇头,心道梦遗二字怎么敢进呈给皇上。《梦遗录》里边记载的全是刘洪起的梦境,元默刚看过的这一章,说的是刘洪起梦到一个叫非洲的地方,当地黑种人被一群来自欧罗巴的白种人殖民,起先,白人的文明程度也不高,白人将黑人抓住当驴子使唤。但后来,白人的文明程度越来越高,白人在非洲的统治越来越文明,但这时,非洲黑人发起了民族解放运动,将白人赶跑了,黑人自治,因为黑人的文明程度差白人太远,他们自治了,独立了,非洲便沦为无秩序的地狱。但举世都讴歌非洲黑人的民族解放运动,对黑人自治造成的战乱与饥荒视而不见。最后非洲剩下一个叫南非的地方,还是白人统治黑人,但不久,在举世攻击下,南非白人只得放弃统治,南非黑人统治起了白人,南非便沦为罪犯的天堂,书中还提到了一个叫曼德拉的,总之没有好话。书中还提到一个叫路易十六的西夷国王,最后总结路易十六不是因为奢侈被推翻,只因他镇压下不了狠手,路易十六那点事比起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的暴君汉武帝又算得了什么,汉武帝倒成了英雄,路易却上了断头台。

手软的路易十六上了断头台,残暴的汉武帝却被后人讴歌。“不成是在教皇上行桀纣之事,效霸道之术?”,元默心道。他又想了想,忽地,啪地一声,他一掌击在案上,叫道:“以名教为桎棝,以纲常为赘疣,经学几为榛莽”,却看出了《梦遗录》对儒家的批判,因为儒家一向宣扬残暴亡国,而按刘洪起的说法,恰恰相反,不够残暴才导致亡国。在这个时代,有两件事不能做,一是造皇上的反,二是造孔子的反。造皇上的反是军事性质,而造孔子的反是思想性质,总之性质严重。

随着元默的喝斥,从外间进来一人,正是刘洪起,元默一惊。二人对视了一眼,元默抖着手中的《梦遗录》道:“薄孔孟如糠秕,将此物呈于圣人前,可知生死何地?”。刘洪起道:“天不厌我,人奈我何”。“你!”。“大人勿惊,皇上既是欲知后世之事,学生知无不言,此书纵横八万里,上下四百年,书中甚多是西夷文史风物,自会有些不同于孔孟之道,皇上看了,便是无补于帝王术,亦可猎奇娱耳目,若是后世与今世一成不变,有甚趣味”。元默斥道:“狂悖之言,我辈岂可注目”,又问道:“百般问你,四百年后我朝国号为甚,为何书中你避讳不提?”。

刘洪起回道:“此事容我见了皇上面陈”。元默闻言,心中一惊,心道果然,他沉重地看着刘洪起。刘洪起道:“夏商以降,有国运超过六百年之王朝么?大周虽号称八百年,到了东周早已名存实亡”。“你!”,元默指着刘洪起,正待喝斥,忽地想到了昨天的那份密谕,是关于祖陵以及修补祖陵的,元默心道,祖陵已然泄了龙气,难道大明真的要亡?他又想,此人早晚要去北京面圣的,自已何必多事,念及此,他叹了一声。

刘洪起沉默地坐着,听着元默讲述。“要走了,我是个穷官,这一百两便做你的程仪。已写了一条大船,两日后你随太康伯去祭祖陵,待凤阳事了,你或进京,二郎寨那边我自会看顾。洪礼救了我的残生,我已上疏请恤,此番因国事,你未能扶柩回乡,害得你荒悖失伦,要怪便怪我”。元默又道:“时才得报,右都督邓玘,兵变坠楼身死,你说过兵少,兵骄,兵变,兵变叫你说着了”。刘洪起闻言,微微动容。元默接着道:“师败饷绌,我不能赞一策,落职取罪有日,来河南虽仅两年,已是艰难险阻备细尝过,虽无才,自信也还是一清白吏”,说罢苦笑。

天色渐暗,元默还在诉说,“做了这些年的官,纱帽下也还是一个书生。我幻时孤贫,一手拉风箱,一手看书,拉得猛了便燎了眉毛。老师是个老生员,家中并不宽裕,却时常周济我,性子倔巴得紧,我读书若是不用心,他气哩扑甩头,这方才有我的今日,此恩毕生难报。那咱我回家看他,黝黑的屋子,他拉着我的手,只觉老师更老了,也更穷了,唉,一晃二十年了,老师也不在了”,说着,元默眼中泛起晶莹。刘洪起看在眼中,心中也泛起酸楚。

“你善待妇人,我心里极是赞成,我见多了女子仓促失配,遇人不淑,投井投缳之事所在皆有,大明的女子苦啊”。刘洪起终于道:“大人,学生昨晚有一梦,有河南举人牛金星者,日后将为闯将李自成军师”。元默闻言,噢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65章 交接 祥符城东北20里,柳园。黄河大堤上郁郁葱葱,长满带刺的灌木,道旁,柳枝轻拂,由柳丛望去,堤坝与村庄半隐半现。轿子过了一座木桥,打夯声传来,张国纪命落轿,他躬身出了轿子,走向工地,只见寨墙修到了半人高,几个汉子正在上面打夯,领头的汉子唱道:众人预备好哇,一夯接一夯啊。众人和道:一夯接一夯啊。领唱道:众人使足劲呀,打夯要夯实啊。众人和道:打夯要夯实啊。领唱道:夯夯下气力啊,千万莫空夯呀。众人和道:千万莫空夯呀。领唱道:劲往一处使啊,千万莫砸脚啊。众人和道:千万莫砸脚呀。一旁有个管家叫道:“都几天了,寨墙还平不展展哩。都用心做,木劲拉差哩。国丈爷从未叫恁们饥肠饿肚哩做活,今黑吃面,平日里,逢年过年,盖房方才吃面,头胎生了小子方才吃面,二胎小子都不成,大舅子来了方才吃面,小舅子来了都不成,这不年不节哩吃面”。忽地一夯斜着下来,几个打夯的汉子滚了一地。张国纪叫道:“平安,旁人喊号子,休要胡翻饬!个杭杭子”。说罢,张国纪急忙上前查看,见无人受伤方才放心。

已是日暮时分,修砌寨墙的人们还未收工,张国纪抬头看了看北边的黄河堤坝,心道,一向担心的是这河堤,曾几何时,北边没有贼寇的堤坝反倒是安稳所在。这时,有个伙计跑上前,禀道,巡抚元大人有贴子,明天请老爷过部院一叙。

此时,巡抚衙门里,槐树开花了,白花衬着绿叶。槐树花一定在周定王的那本《救荒本草》里,只是《救荒本草》里没有大雁粪便,树皮,观音土,滑石粉,人肉这些东西,所以《救荒本草》很不全面。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你不是执称未曾梦及么,皇上说你尖酸拿捏,再要如此,非你之福,也非我之福,你可明白?”。刘洪起却只明白前半句,至于非他元默之福,他并未细想,他不知道元默给皇上的疏子里,对刘洪起的形容有器宇豁达,志行高洁等语。这多半要拜元默在二郎寨的考察所赐,那次考察给元默留下良好印象。到底是器宇豁达,还是尖酸拿捏,这关系到元默的祸福。刘洪起道:“大人殷殷训导,学生都记在心里了。将才听大人说自幼失怙,学生亦是父母双亡,见背太早,学生要抚养兄弟,只得去贩私盐,有一年冬上,学生扛着盐袋远行数百里,衣裳单薄,腹中空空,饥,疲,冷,便倒卧路边。待学生醒来时,却是挺在坑头,不识得的老婶娘给学生端来热粥,学生不由叫了声娘,那老婶娘应了,学生的泪不由掉进碗里,那老婶娘也蓬起衣襟撩泪,那年学生十六岁”。元默闻言,沉默了一会,问道,你爹娘是怎生故去的?刘洪起道,总之是贫病。元默突然道,你可恨朝廷?良久,刘洪起并不答话。元默只等来一片寂静,他叹了一声道:“后天你便走了,也叫我宁贴几日,只恐你终有不叫我宁贴的那日”。

掌灯时分,元默在书房批阅公文。公文上道:铺夫银三万四千两,人均五钱,府佐廪粮一钱二分。看到这,元默微微诧异,他略作思索便明白了,府佐禀粮一钱二分,是每天一钱二分,每月便是36两,而铺夫工食银是每月五钱,只是府佐的七十二分之一,怪不得都说铺夫所得不足食。铺夫是维护黄河堤坝的,府佐是各府派出的副市长级官员,派去管理铺夫,比如开封在黄河北岸派有北河同知一名,专管河道,这个同知相当于开封的副市长。黄河是大明的另一个噩梦,由三个部门管理,漕运由淮安的漕运总督管理,河工由邳州的河道总督管理,堤坝维护则由地方管理。元默继续看下去:州县佐腻,廪粮六分。州县佐腻指副县长被派去管堤坝的,每月也有十八两银子,这只是傣禄,不包刮其它来钱的门道。

元默看着河工的文件,心思却飞到六百里外的徐州,六百里,加上河道弯曲,就算八百里,顺流而下,三天能到了吧,水上行舟不惧盗贼,只是莫要出现翻沉,也不知刘洪起会不会水,姓名中既然有个洪字,应该不惧水,自已调来的这艘船应该够大够稳了吧。元默全然没想到国丈张国纪的安危,区区一个国丈,怎比得了这个开了天眼的人。洪武元年,太祖两度由南京到开封,走水路,也是在这个季节,四五月间溯黄河走了27天到开封,南还只用了11天便回到南京,那么,由开封顺流而下三天还到不了徐州么,元默胡思乱想着。忽地,他一惊,想到了那个举人,叫啥,牛金星?读书人济恶,殆害世道非小。“来人,请学道大人”,他叫道。

第二天午时,书房门外的一个杂役被打发得远远地,站在小院的月门外听候传唤,他心中琢磨的是,家中先给老二娶了媳妇,多使了银子,老大恼得卧在床上装病不起来,在这个时代,这都属于幸福的烦恼。元默的小儿子也被打发出书房,坐在二堂上正对着一本仿格练字,而巡抚太太则在厨房里洗面筋。

书房内,元默与太康伯相对而坐,太康伯张国纪将一张四指宽的黄纸反复看了几遍,然后起身双手奉还给元默。这是崇祯密谕,结尾是细密推敲此人情状,密查具奏,勿得疏虞。张国纪心中叫了一声皇天,此人竟能未卜先知,怪道京中谣琢纷纷,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元默道:“学生对此人威严如霜,也只是严在面上,学生是个流和心性的底子,拿他也不知怎生处置。他又屡有功绩,他家八弟又为救学生身死,我代此人先容一句,还请伯爷对此人稍假辞色,不妨以西宾之礼待之。皇上为此人已是两番降诏,端得非同小可”。张国纪诧异道:“听闻在朱仙镇有位义士为救大人身亡,竟是他家兄弟?”。元默点了点头。张国纪道,妖莲竟如此肆虐,叫大人吃了这一场亏。又道:“奇人,奇遇,幸何如哉。学生在柳园每日阐发先贤语录,修主敬功夫,待士优容一节,元大人大可放心,敢问先生何在?学生渴望山斗之致”。元默道:“伯爷以清操闻,是个力行古道的。此人观嵩岳大河如置桌椅上,有此人,贼虏不难一鼓荡平,只是此人以天机待价而沽,学生每尝请教,此人便以未曾梦及隐晦天机,百般不肯说。学生反复激之以大义,申明为民去害之意,他方些许说些。伯爷上奏时还需转圜一二,学生这点苦心,请伯爷俯察”。张国纪闻言一怔,心道真是好事多磨,天降此人到大明,却是这般德行,他想了想,叹道:“难为元大人一片苦心”。

抚巡衙门外的五丈街上传来一阵鞭炮声,几个人抬着一张堆满银子的八仙桌往西门行去,随同的有彩绸与匾额,掌柜的走在匾额后,精神昂扬,逢人便抱拳,却是忙着去酬谢恩公。崇王,崇祯,若是有这个老板的气度,想从刘洪起那里与闻天机却是不难,元默却是个做不了主的,他能赏刘洪起官位么?闯塌天倒是大方的很,与刘洪起却不是一路人。

张国纪道:“若是此人肚中果然装着天机,尽可循循善诱,这事大长大圆哩,不急”。要是张国纪知道大明还有九年阳寿,他便不会用土话说这事大长大圆着哩,不急。张国纪又道:“是否此人未尝叙功,还只是个白身,心里便有些不足,使性傍气也是有的。除却祖陵之事,此人还说了些啥?”。元默回道:“百般不肯说,装那鳖哼。问急了,方才猫挤狗尿地吐露一点,只是每回也还硬打实砍,昨个说了一个举人之事,说他日后将如何如何,学生已申祥学宪,汝州确有此人”。元默说的语焉不祥,张国纪闻言,后悔自已失言,刘洪起与元默说了些啥,岂是他能问的,那是要密奏上去的。

元默又将话题拉回凤阳祖陵,他道:“唉,本以为地宫门户不曾开动,大明以祖陵为性命,这可怎生是处,真是天大的祸事。这帮恶贼,竟敢以祖陵为壑”。张国纪道:“五色土只见于《禹贡》,至于以此土培植祖陵王气,恕学生闻所未闻。也罢,那钟离墓中有无五色土,且看此次凤阳之行,小老儿也开开眼”。

元默淡淡道:“学生拭目以待”。前几天皇上来了密谕,元默看过之后,却不是给自已的,自已不过是将密谕转给张国纪。看罢密谕,元默奇怪的是,刘洪起是通过什么渠道,将钟离国君墓中有五色土的信息,禀报给皇上的?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崇王的渠道。自已对这厮一片疼顾之意,这厮却脚踩两条船。但后来元默又想,崇王能给他钱粮,自已又能给他什么?最后元默心中释然道:“也罢,就让这厮用宗室的那些民脂民膏做些正事”。

张国纪道:“凤阳之行,祭陵却只是一宗,发钟离国君墓取土色土是一宗,品摸此人又是一宗,学生倒有凛凛不胜之感,莫要误了大事”。原本张国纪以为到凤阳只是祭祖陵,那不就是游山玩水么,现在看了崇祯密谕,却原来还要干活,心态不由沉重起来,祭陵与取五色土,事虽大,但都是手到擒来,重点还是考察此人,倒不是个轻松活计。

元默闻言,心道若误了大事,该死的是刘洪起,你怕什么,你身后还有懿安皇后,皇上怎么动得了你。元默又想到皇上的性子,对臣子从不少贷,此人是作死,敢拿天机要挟皇上,皇上要是知道此人一肚子天机就是不说——自已都将人交接给张国纪了,还拜托张国纪从加意中圆成着,自已这是何苦,还担了风险,元默不由一叹。

二人又密语了半天,最后,张国纪慨然道:“吾起微贱,食禄十余年未尝报效,国事如此,何惜此身,岂敢避嫌怨。若有不谐处,学生必依大人吩咐行事,便是日后词臣不见谅,劾以荧惑天子,老夫唯有伏乞圣慈垂宥”。元默闻言,向张国纪拱了拱手。

章节目录 第66章 黄河 4月22日,柳园渡,此处距张国纪居住的柳园仅数里。官道爬上黄河大堤又爬了下去,爬向岸边的摆子船,满篷梢,漕船。满篷梢的篷,指的是帆,但帆谐音翻船的翻,船家忌讳这个帆字,所以帆一律改用篷字。打了一路的十一响铜锣,终于在柳园渡噤了声。这十一响锣声代表十一个字: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回避。这是巡抚的派头,如果是知县的派头,则只有七响锣声,代表七个字:军民人等齐回避。三檐杏黄伞下是肃静牌,回避牌,是席棚,是车轿与官兵,还有仆佣。一旁的水面上,方头方脑的摆子船学名秦船,在船尾两舷各置一支大橹,行船时两支大橹摆来摆去,故名摆子船。而满篷梢则是大帆船,上面竖起两张硬帆。摆子船与满篷梢都是千石以上大船,以后世的眼光看也就一百吨的载重,而岸边的几艘漕船则要小些,漕船是按标准制造的,多是五百石载重。

开封城在黄河南岸十余里,黄河过了开封再向东流淌六百里到徐州,而后世的黄河是不经过徐州的。黄河到了徐州,再向东南流淌四百里到淮安,这四百里是京杭大运河的一部分,在后世各种野鸡刊物上,陈述徐州到淮安段黄河的野鸡文字汗牛充栋,大同小不异,因为这段黄河关系到漕运。而陈述徐州到开封段黄河的文字没有一篇,因为这段黄河不在漕路上,且通航艰难,因为逆水行舟得靠纤夫拉。所以大明开封城的37万人口是奇迹,因为开封不在商道与漕路上,开封能维持繁荣,多半是周王宗室的原因,有点类似腐败经济。由开封西行二百里,到了荣泽,黄河突然变窄,水流湍急,几乎就不通航路了。

柳林渡的河面宽达里许,对岸不辩牛马。大明的黄河已经是地上河了,河底高于陆地,黄淮平原是黄河泥沙造就的,从这个角度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造陆的代价是几千年的水灾,滔滔黄流是中华民族的**,也是中华民族的泪水。黄河之所以难治,因为治理的不是水而是沙,在中下流,黄河河道都是抢夺其它河道来的,就说这段开封到徐州的河道,原先是古汴水,并不是清明上河图中的那条汴河,那条汴河在黄河以南百余里处,已然被黄河泥沙湮灭。几千年来,黄河不断抢夺河道,将抢夺来的河道用泥沙湮灭,然后再次去抢夺河道,这便是黄河的水利史。黄淮平原上没有一条河没有做过黄河的的河道,多数都被黄河泥沙湮灭了,黄河也在不停地在制造与湮灭湖泊,巨野泽,梁山泊,微山湖,骆马湖,等等湖泊被黄河制造出来,有些又被黄河湮灭。在北中国,河流与湖泊的寿命都很短,往往只有数百年,这恐怕是世界唯一的。

摆子船旁的几位大人物正在话别。着二品锦鸡补服的巡抚,着道袍的伯爷,戴幞头的假知识分子,所谓幞头就是乌纱帽去掉两翅,最显眼的则是个一身紫衣的人物,紫衣上绘满了龙纹,这叫飞鱼服,是皇上赐给二品以上官员的。穿飞鱼服的人约五十岁年纪,肤色白晳,仪态雍容,乃是周王府的世子朱恭枵。时才,元默与刘洪起向他行了跪拜大礼,不过他还知趣,连忙掺起了元默。此时,元默向张国纪奉承道:“伯爷雅负时望,持身清约,仰体圣心,勉力王室,不计舟车劳顿”。张国纪打断道:“残躯自知驽顿,不堪任使,唯有不惮狗马之劳,怎似元大人踔厉风发,孜孜求治。我看元大人气色不大旺相,还需努力保重要紧”。元默叹道:“铅价未偿,漕粮未输,宗禄并征,河虽未决而岁歉,兼之贼寇,一个身子也周不过来”,说到这,元默才意识到宗禄并征一句岂不是在说周王府,不由尬尴起来,他转向朱恭枵问道,听闻王爷病了,是甚不可起之症?朱恭枵道:“王爷害不好有些日子了。唉,世叨荣宠,王爷每常说,每日只能坐视贼寇饱飏,孝子节妇纷遭显戮,有心可呕,无力可驱,其如皇上天恩何?一半是心病,已持了长斋,每日在床上持诵大悲经”。朱恭枵这话,有心可呕也就罢了,无力可驱在说甚,兵权?此话一出,元默与张国纪微微变色,朱恭枵立时察觉,歉意道:“我这嘴无补于纲常名教,却要波累二位大人”。无力可驱,若是一个老臣这样说,这个力,别人只会联想到精力,而一个亲王这么说,大明对藩王可是严防死守的。

时代的浊流滔滔东向,刘洪起立在船舷上,看着元默越来越远,他抬起右手,向元默招了招,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东桥,愿你从此贤名大起,天下欣欣然而传焉!”,元默在岸上叫道。刘洪起闻听,竟有些莫名伤感,他是一个见不得离别的人。在船舷的另一侧,朱恭枵望着北岸的太行堤吟道:黄河南下势如奔,十万官夫塞复开。黄河南下夺淮,过了开封便趋向东南,所谓南下之势如奔。只是顺流南下易,溯流北上难,夏秋发大水还要停航。

当真是船势如奔,到了黄昏时分,张国纪立在船头道,兰阳已过了,已是仪封地面,再行八十里便是考城。刘洪起心道,河南咋没有兰考县,莫非是兰阳与考城在后世合并了,通称兰考?还真是被他猜中了,他不知道的是,后世的兰考,还将夹在兰阳与考城中间的仪封县也合了进去,三县合为一体。刘洪起的心思却无法与人交流,只能看着一河波光。张国纪却看向刘洪起,问道,可知此番寻你上凤阳做啥?刘洪起回道:“待哄了俺去,要断送俺的残生”。张国纪闻言苦笑,骂道,撒哒样儿。有心想说,去凤阳钟离墓寻找五色土,不是你自告奋勇的么?却说是诓了你去,元大人所言果然不虚,此人轻浮顽皮。张国纪想了想,忽道:“你可会锄地?”。刘洪起闻言一愣,随即回道:“执起锄把子,前腿弓,后腿蹬,怎么,伯爷?”。张国纪道:“听说你是泼皮出身,不安本分,不习生理。借着一派好时运,拼凑了一班小人朋友,将身子遮在崇王名下,敢行无状,是汝宁府的能人蛋,时时伤些天理”。这下轮到刘洪起苦笑了,他道:“不想伯爷如此破败学生,学生也是耕读传家,只是家事早已跌落,父母大人见背又早,学生要将养两个兄弟,外出谋事,不得已于混迹于赌场,设局哄骗些浮浪子弟”。

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背着红葫芦,怯怯地上前,奶声奶气地道:“俺爹叫俺多拜上大人,通没有什么相待,问今黑是吃钱串子还是吃弯弯顺”。钱串子便是面条,弯弯顺便是饺子,这样叫是讨个吉利的意思,以土匪和船家的迷信与讲究最多,因为这是两个高危行业。却将张国纪与刘洪起逗笑了,张国纪由袖中摸出一颗金豆儿赏与小孩,乃是宫中之物,那小孩接过金豆儿,立时跪下给张国纪磕了一个头。张国纪越发欢喜,正欲抱起那小孩,一旁,周王府的校尉道:“你爹待不来么,这颗豆儿值一钱银子,叫你爹做黄河大鲤鱼,再叫你爹娘齐齐出来叩谢,装那王八腔,差个小孩来糊弄,婊子送客,虚情假意,啥钱串子,这是承待国丈爷哩?”。张国纪看向那校尉,怒道:“鬼势哩不象样,少要梆梆,通没有王法”。那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张国纪面前。刘洪起冷笑一声,俯身抱起小孩,立时换作满心欢喜,问他背着红葫芦治啥,小小年纪,莫不是在装铁拐李。张国纪在一旁解释道,这是怕小孩落水,船家的小孩都背着个葫芦,类似于救生圈。

暮色中,在数十个纤夫的拖拽下,对岸一船大船正艰难地逆水上行,一日不过行二十里。张国纪道,若是上行,斗钱运斗米,历来东西向的漕运都不通达,不然江南的粮米直达山陕,赈济陕中,也就没有流贼之祸了。刘洪起闻言动容,按张国纪的说法,大明又是亡在运输上。张国纪看向刘洪起,道:“听元大人说,先生是个耻为凡夫的”。刘洪起闻言,道了一声惭愧。张国纪叹了一声,道:“大明如今是四面漏风,不说东虏流贼,亦不说水旱灾荒,只讲这吏治,民或种无税之田,或起无田之科,胥吏轻重其手,人情大扰,州府每有新官上任,亦不能痛断前奸,甚有那恣贪任酷,斯文败类为官。卫所也早已崩败,所为无非冒名影寄,买闲卖闲,朝廷不得已改作营兵,又养不起,还望先生以百姓为重,扶颠持危,多所建白”。二人一时无言,过了片刻,刘洪起道:“伯爷说不能痛断前奸,说的是科甲出身的官不能痛断胥吏之奸,胥吏多非读书人,却能把持官长,衙门里群小用事,为何不让读过圣贤书的秀才充任吏员,一来作养了秀才,国朝养士二百余年,作养的多是进士举人,秀才却甚是贫寒,二来肯读书考得起的,行起事来,毕竟与胥吏不同些”。

张国纪闻言,想了想,道:“这话有些道理,怪不得元大人一再吩咐,叫我待你以西宾礼,将才是老夫失眼了,失礼得很,倒也好个人儿。只是皇上如今只重武痒生,令各县开武学,崇祯四年武举会试时又钦点了武壮元”。原来大明只有武进士而无武状元,崇祯四年崇祯钦点王来聘为武状元,是大明第一个武状元。

这时,船老大勿勿跑上来,躬身立在张国纪身旁,道:“小人差了礼数,松松啦啦地忘了上来施礼,简慢了伯爷,酒肉尽有,昨个为祭大将军还上了一腔羊半头猪”。大将军便是桅杆。张国纪道:“随意吃些,有什么打紧,莫非有人歪缠你?我问你,官府开发的船钱可够?”。船家怯怯地道:“若是几位大人坐到淮安,一路不必打点弥缝,光棍也不敢来诈害,船上装了些土仪,到淮安也还能换些银子,可几位大人只坐到徐州,这一路的打点,那四十两船钱——”。

张国纪道:“坐了你的船,船资未给足,还要累你的酒肉,吃啥酒肉,定是校尉做的糙蛋事儿,这起子光棍岂是肯忍饥的”,说罢往底舱去了,刘洪起将怀里的小孩还给船家,也跟了下去。二人到了舱中又闲话了一会,忽听隔舱有嚷闹之声。

章节目录 第67章 船上 尾舱,船老大苦着脸面对两个周王府的校尉。舱中凌乱,衣物被翻了一地,一个校尉道:“硝磺违禁,你这一船总有千把斤,将你送官是个啥罪,你自家琢磨”。另一个道:“再搜搜,不定还有啥赃私”,说罢往床底钻去。船老大道:“求两们大人做个开手,全靠爷们扶持,不做下这点事体,一家都要喝风,爷,爷,俺已给过五两了,咋才是歇手?”。这时,床底下的校尉爬了出来,手里是几串钱,另一个校尉俯身去抢,叫道:“李二,杨柳水大家洒洒,我嚷叫起来,大家穷他娘”,却只觉一股大力起身臀部,不由自主地飞上了床,脑袋撞在舱板上。他回头一看,却是那个刘先生正冷冷地看着他。

另一个校尉低声道:“刘先生,累着你腿哩”。刘洪起道:“需知天有眼,莫使地无皮。人脸上没有肉,也还有四两豆腐,裹着王府的这身皮,也有个样样,这是替周王摇旗打鼓哩?”。那校尉道:“俱是俺俩没成色。同船三世亲,刘先生莫要惊动世子”。刘洪起道:“是同僚三世亲,说的正是你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好兄弟好相与,亲得一共洒杨柳水”。校尉道:“不想刘先生能文能武,这窄鳖鳖的地方,再将舱内家伙打碎,我酌度着,三家分肥,大家都有鸟弄,我说的是呀不是?”。

刘洪起道:“两个不要脸的畜牲,断送了方得干净”。说罢,上前欲打。忽地,“蹦跳撒欢,周吴郑王哩帮我教训奴才,你还打不起人哩”,背后传来朱恭枵的声音,舱内诸人大惊,纷纷跪倒。朱恭枵上前,对着那两个校尉,一人给了一脚,骂道:“恁俩又挺一坨了,倒包的奴才,粗皮狗攮的,非剥了恁俩的皮”。两个校尉吓得将舱板磕得咚咚响,朱恭枵又骂道:“乌眉皂眼,咋带你两个猴儿顶灯的奴才出来,这是替王爷扬名哩”。说罢,朱恭枵看向刘洪起,道:“我周王府的人,虽成不得人,有些差池,你禀与我处置,何以克当你河南部院的人——“。刘洪起跪着,指着一地凌乱道:“这还象个光景么?两个廉耻荡然的畜牲,如今时事日非,不足有为,天下大乱便自此曹起”。

周恭枵道:“叫你先生,你读书也是有限,甚时事日非,不足有为,这是取祸之论,欠通,欠通,初学掂笔,便思诬蔑世界”,这时,张国纪由舱外进来,道一声计议一句,急急地将朱恭枵拉了出去。

“两节水,一节水,慢靠”,暮色中,一片波光帆影以及哗哗水声。船头的汉子执着竹篙,一边探着深浅,一边报着水深,这汉子是缆头,相当于大副。船长则叫艄公,是掌舵的,缆头与艄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决定方向,当船身快要碰撞时,缆头便撑起一篙规避,号称一篙值千金。大船缓缓泊向岸边,已到了考城县,出了开封府,考城是归德府西北部的一座县城,紧邻开封府。“嗨,西河牛,起开!”,立在船头的缆头叫道。对方是一船小船,以蔑席做帆,因为买不起帆布,正挡在大船的航路上,所谓西河牛指黄河上游的船,上游湍急多暗礁,船员吃得差活计重,中游的船夫不服人家的技术,却选择性地笑贫,称对方为上河牛,或西河牛,意为做牛马活的。西河牛还嘴道:“下河驴,俄的船又未挪窝,是你自家往上靠,嗨,快撑,莫砸了船”。待两船接近,缆公一篙撑过去,避开了相撞,对方讽刺道:“甚一篙值千金,将才这一篙,象是内河猫子”。内河猫子指黄河支流里的小船。接着,小船上的西河牛唱道:黄河水,湾连湾,湾湾都是鬼门关。这一唱却引动了岸边的号子:“拉呀拉,拽呀拽,一步一爬往前迈,皇上头顶一块板,前后珠子十八串,哥们肩背一块板,拉得河水倒打转”。夕阳下,一群破衣烂衫的人由岸边的纤道上,背着锅扛着米,向东行去,这是一群纤夫,船只顺流东下用不着他们,他们将船拉到上游后,往往要徒步向东,原路返回,到下游寻活计。

舱内,朱恭枵不满道:“元大人哪里寻来的穷措大,半通不济的学问,哪里的三家村秀才,岁贡头子,看着倒象光棍破落户。陈桥镇的河滩陡起来了,通似没王的蜂。口气殊大,至为无礼,大马大价钱,人大不值钱,啥人这是?部院里怎生有这种人,真是新鲜笑话”。张国纪道:“世子息怒,小地张小来头,不值待动高腔”。小地张就是小地方。

张国纪道:“借端滋扰,犯了赃钱,校尉原过当了些,世子也偏护了些,还需加意约束”。朱恭枵道:“平日我少教道来着?也在自个人”。张国纪闻言叹了一声,道,与那鲁达倒有些厮似。朱恭枵接口道:“行伪言坚”。张国纪摇了摇头,道:“只怕在皇上面前,也是个狂躁敢言的”。朱恭枵惊道,莫非是北镇抚司的?张国纪道:“还是个白身,想来不日便要陛见请训”。陛见请训四个字震住了朱恭枵,当今皇上长什么样,不要说他没见过,就是他老子周王也没见过。只听张国纪又道:“此人并非衣冠朋友,尚质不尚文,如今不知与朝廷掐什么诀哩,以性命为侥幸,一个二甲进士元大人,与此人鼎力周旋,还周旋不过哩,我只是一个流爵伯爷,比不得世子,对此人我还得屈奉些”。朱恭枵听得愣愣怔怔,与朝廷掐什么诀?似乎,大明的救命王菩萨出世了,又似乎,大明的催命无常出世了。朱恭枵正欲相问,张国纪已闭上了眼,只道,此次去凤阳,有要紧事要办,我的话说净了。

“行船走马三分命,将才多亏先生搭救”,尾舱,船老大道。刘洪起正在请教,据船老大说,黄河两年结一次冰,厚度么,船老大立起了手掌。开封段以下的水深,约一人多深,浅滩甚多,航行条件恶劣,夏秋发大水时行不得船,冬季结冰行不得船,只有春季勉强可行船,还只是顺流而下易,逆流而上则要许多纤夫拉,航运成本很高。这是航运,至于河工,自150年前,北岸巩了太行堤,水灾便多在南岸,筑太行堤的用意是不让黄河向北泛滥,危及运河。但在50年前,潘季训在南岸也筑了堤,南岸不再分流黄水,从此北岸的好日子就到头了,黄河多在北岸泛滥,所以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黄河治理这个题目甚为复杂,刘洪起心道,现在考虑这个太早,又惰性地想,便是后世也没治理好黄河,只会拼命加高堤坝而已。刘洪起坐在一张陈旧的跳板上,是船老大父亲留下的,船家的规矩是可以卖船,但不能卖跳板,因为跳板代表子孙路。刘洪起身旁的年画上是个武将形象,却是财神赵公明,刘洪起拎起身边的包袱,冲船老大道:“这是五十两,也不知够不够你的本,留与你应付差扰”。船老大道,这如何舍得,刘洪起却起身去了。

考城县一片黝黑,全然不见万家灯火,只有城楼上的一串灯笼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舱中,张国纪与朱恭枵望着窗外的夜色正在议论河工。说的是这几年皇上连换了四个河道总督,曾如春因病去职,李若星被削职为民,朱光祚下狱,目前的河道总督是刘荣嗣,他们不知道的是,刘荣嗣很快也会倒霉。终于,张国纪与朱恭枵议论得灰心丧气,决定放下这个话题,朱恭枵道,日间行过仪封,听说仪封城正在包砖。张国纪道,各县的城墙都在包砖,又都没钱,仪封知县王九鼎还化缘到我门上。朱恭枵道,仪封知县不是申佳胤么。张国纪道:“已转任杞县了,杞县也在包砖,亦是没钱。虞城也在包砖,城守大事,乡绅比知县热衷,虞城乡绅范良彦为修城包砖,已费去数千金,此人原做过一任浙江巡按的,丙辰进士,阉党后不复出”。朱恭枵道:“闻听虞城范家是范仲淹之后,族里很是出了几个人,一个通州参将范志骠,一个辛末科的进士范志完,这范良彦多半也是范仲淹之后了”。

正说话间,仆人在门外禀道,黄河同知来拜。张国纪疑道,哪个黄河同知?仆人禀道:“驻曹县的衮州同知高佳”。曹县在对岸,属于山东。张国纪问道,高大人所为何事?仆人在门外禀道:“说是单县要筑月城,一时钱粮上不凑手”。张国纪叹道:“他驻曹县,这单县的事——”。朱恭枵道:“他是衮州府同知,单县的事如何管不得,必是老国丈切于梓谊,为开封的州县捐助了几个,他山东的官儿也来凑热闹”。张国纪道:“这怎生是处,世子有钱修园子,就不该为国分忧么?”。朱恭枵道:“我还未当家,做不得主,且为国分忧,也不是这个法子,自家有多少银子经得起这般掏把,连山东都来要钱”。张国纪对仆人道:“不见,你就说几个县修城都寻上我,我已是穷了”。

漆黑的河面上漂来一头猪,鼓鼓地浮在河上,却是一张被充了气的猪皮,想必是由山陕黄河的羊皮筏子上漂下来的,顺流而下不舍昼夜,两三日工夫便漂到了这里。这时,船家端上一个托盘,里边是两碗面,道简慢二位大人了,正欲退下,张国纪吩咐再上一碗,又道,请刘先生来。

章节目录 第68章 再造天下 烛光下的青瓷盆上满是细细的裂纹,刘洪起不知道这是宋代之物,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是不能直面朱恭枵,便只能垂首看着这只青瓷盘子,他坐在下首,也就是背门的位置,上首并排坐着朱恭枵与张国纪。朱恭枵道:“熬盐苦,熬盐苦,四季只落一堆土,逃荒要饭又上路,开闸灌地,岂非又灌出一片盐碱窝子?”。在刚才的闲谈中,刘洪起说黄河已高于地表,为何不在河堤上开闸灌地,这却是外行话,刘洪起不晓得黄河水的厉害,水灾只是其一,凡是黄河水长期浸泡的地方都会沦为盐碱地,寸草不生,黄河两岸有大片盐碱地,比如眼下他们停泊的地方,在后世就出个治理盐碱的***。所以黄河水不能用于灌溉。

张国纪也附和道:“两岸熬盐的百姓,扫万斤土,费五百斤柴,历时半月,不过熬得数十斤小盐,延津,封丘一带,夏秋水汪汪,冬春白茫茫,多是树无叶,鸟不飞的不毛之地”,又问道:“听闻你在西平有个寨子,寨中原是些土寇,被你收服了,你又央及元大人使抚标营的军马助耕,又欲行屯垦,是怎生个章程?”。朱恭枵诧异道:“西平刘扁头说的便是你?”。刘洪起笑道,不想学生之名已哄传长安,他对张国纪道:“学生欲在河南团结乡勇办贼,为难者一为人,二为地。学生寨中五千人,乡兵不足五百,若寨妇弱只吃饭不杀贼,何以自存?这是人。另有一宗,地,寨子周遭地亩皆是有主的,学生又何以屯垦?故此一是人,学生寨中需对老弱行军法,二是地,无地便无粮,又如何活人?”。

张国纪闻言,思索良久,那些地主立寨子自保的,多是几家大户在寨中协商事情,没有真正有力的头领,依靠这种寨子自保已是勉强,更不要谈出击。张国纪问道,你欲何为?刘洪起回道:“中原草莽,匮乏已极,学生请在非常之时,非常之地,行非常之法。所谓非常之法一是对百姓行军法,如此方可全民守战,二是借地耕战,待平贼之后再将地亩发还主人”。

张国纪想了想,问道:“我且问你,地被你借了去,还要被你军法,人家如何肯”。

刘洪起道:“明白不过伯爷,学生只用流民,那些有产业的,学生如何依傍得上,早前有人主张以辽民守辽土,何为辽民,不过是辽东流民,那些有产业的辽民如何肯做军兵。用流民是一宗,至于地,在此非常之时,非常之地,便是有良田千顷,也无以耕种,不若借与国家使几年”。

张国纪问道,你寨中那些有产业的,如何处置?刘洪起道:“不愿从军者可迁离寨子。伯爷,中州事急矣,此事断在必行,不如此,学生只怕中州非复人间矣”。不知不觉中,朱恭枵听得专注起来,这时,他道:“刘先生说的事儿是三件,一是用流民,二是借地,三是迁人。难,只刘先生劳而无益,祸不旋踵”。刘洪起道:“成败勿论,此心唯有天地鉴之”。张国纪却叹了一声,道:“天下事直无一人敢任者”,又道:“可是叫我代你转奏?”。刘洪起闻言,起身朝张国纪深施一礼,道:“容学生再想几日,自会沥血吁请,敢请伯爷代为冒昧批陈”。张国纪道:“小老儿拭目以待。还需朝廷赏你个有名目的官儿,才好做有名目的事儿。若是个卫所官儿,只怕寨中不依,人家并非军户,莫要弄炸锅了”。

众人又聊了一会,朱恭枵道,天晚了,歇了吧。

漆黑的船舱中,隔壁的鼾声清晰可闻。渐渐起风了,船身轻轻荡漾,一只雨燕疾疾掠过夜空,瞬间便穿越了黄河,这种鸟的时速可达300公里,它刚由澳州飞返,来迎接北半球的春天,它的唾液叫燕窝。无论黑夜白天,雨燕几乎不着地,在空中飞翔,在空中歇息,是多么洒脱的生灵啊。

“掌篷!”,第二天一早,随着一声呼喝,28根竹杆撑着的船帆许许上升。晨风中,刘洪起立在船头,看着河面上的一处处沙滩,心道,难怪不敢在夜间行船,又想,不知我将会搁浅在何处。随即他看到岸边一个汉子,挑着一艘双体船正在下水,双体船不到一人长,放在水中甚是平稳,船上放着鱼叉鱼网。岸边不见屋舍,因为村庄都在堤坝后,也不见棒打衣衫的浣衣女,因为一片浊流,一片流沙。几个校尉离刘洪起远远地,聚在船尾议论:“一点汤水没吃着,昨个挨了顿好脚,一口气汪在心里,咱啥时节吃过这个亏”。另一个道:“有他在,这一趟只是跑腿贴鞋的差事”。接着,一个对另一个咬了几句耳朵,被咬耳朵的那个校尉听了几句,抬起头吃惊道:真个?可不敢瞎编胡抡。

船头,“昨黑个就是你的全挂子本事?只怕是窝窝头翻个现大眼。你那借地迁人之事,何时有渎圣听?”,忽地,身后有人问话。刘洪起闻听声音,转身跪在甲板上,朱恭枵虽说了一声免了,却并未伸手来搀,刘洪起只得冲朱恭枵磕了一个头,起身后,刘洪起道:“敢问王爷,何谓有渎圣听?”。见朱恭枵不答,刘洪起道:“王爷姓朱,学生姓刘,还请共济时艰,勿坠天下忠义之气”。朱恭枵闻言,冷哼了一声,道:“想引动我与你合气,与你嚷斗?好自在性儿,哪个是主子哪个是奴才,这大明,快没正主儿了”。刘洪起心道,叫你说着了。

西风鼓荡着朱恭枵的飞鱼服,原本他应该穿蟒袍,但是明黄色的蟒袍极象龙袍,穿出去再吓着人,于是朱恭枵便降低了配置。这时,刘洪起道:“将才世子说借地,学生正要相求,元大人到信阳督师,带回数百个流贼的营妓无处安置,寄在学生寨中,学生哪有许多粮将养?元大人虽勉力拨了些,也是作难。学生的粮多由开封府购得,转运颇费周章,路上又不太平,若是在祥符觅一处所在安置难民,可免去转运口粮——”。不等刘洪起说完,朱恭枵道:“你欲向孤借地?元大人堂堂巡抚,何用我相助。我是个提笼架鸟的王爷,还做不得主”。

刘洪起道:“学生之意,欲在黄河北岸借一块地,河北安稳,流贼一时到不得。临岸又易于转运,日后叫她们刮硝土,织布,守着河岸,船进船出哩便宜些”。朱恭枵想了想,问道,数百女子,究竟是几百?刘洪起回道:“六百余”。“哼,六百余,一年不得三千石粮将养,太康伯爷一年的食禄才一千石”。刘洪起回道:“正是如此,将养不起,我替元大人算计,需她们自已养自已,一则熬硝盐,一则织布”。朱恭枵道:“周王传承二百余年,靠的是一个谨慎无功过,房檐滴水照窝来,此事需元大人奏明皇上,只要皇上允准,我那延津的盐碱滩子随你使”。刘洪起道:“学生说的是在岸边,泊得了船的所在”。朱恭枵道:“我在封丘没有地,柳园对岸陈桥镇有伯爷的地亩,尽是盐碱荒滩,寸毛不生,你去求拜伯爷吧”。说罢,朱恭枵又道:“你昨黑个说的借地,孤替你算计了算计,改一个字,租地,你以为如何?一毛不拔岂是好借的”。刘洪起道:“学生敢再改一个字,换地,大明卫所抛荒地亩甚多,不若将学生寨中有地亩的,迁到那抛荒卫所,周遭又无流贼的所在”。

朱恭枵闻言,哼了一声道:“一毛不拔怕是也难,抛荒地亩皆是生地,重新开荒,岂是易与”,说到这,朱恭枵忽地悟了,他道:“我说你花说柳说,要河北的老碱洼治啥,却原来是为了换地,人家就肯将好地换作老碱洼,好没要紧”。刘洪起道:“这样受用所在,若是世子来选,是去流贼土寇虐孽之所,还是去老碱洼?世子若是搁汝宁府,就是给牛使爬了,最后也是——地亩再多又能治啥”。朱恭枵喝道:“大胆!五迷三道,没溜拉撒。你如今是啥身份,出位多言,说哩尽是些虚文,你懂啥朝政,搁这顶上你是老白脖”。

章节目录 第69章 舅子的 天色晦暗,也黯淡了心境,艄公在船尾仰脸看了看天,念道,阴来阴去下大雨,病来病去病死人。航行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二百里外的砀山,砀山是徐州下辖的四县之一,这四个县有丰沛萧砀之称,丰县沛县在黄河以北,萧县砀山在黄河以南。砀山县城在37年前的黄河决口中陆沉,如今砀山的县治在老县城东边的秦家堂。此时,一丈五尺高的砀山城墙外,水井旁,一个村民将水桶拎离井口,从桶里忽地跳出只懒蛤蟆,他却混然不觉,双眼只是盯着不远处的一堆人,在人群的中心,泼皮鬼难拿正与乡民程继孔上演着一场冲突。

程继孔骂道:“和衙门头子一共耍乾坤,使巧儿,枉口拔舌,攀俺窝赃,强了俺的地去,个孬屌日的”。话音刚落,程继孔身边一人附和道:“个孬屌日的,个孬屌日的”。鬼难拿怒道:“憨子,你日谁?”。一个粗声大气的声音回道:“俺哥日谁俺日谁,俺哥日谁俺日谁”。程继孔闻言,斥道,老二,个憨货,成天就知道个吃。接着,程继孔的老婆也反应了过来,她伸手拉住老二的袖子,急道:“恁憨叔,骂人不是这样骂的”。观众发出一阵爆笑。程继孔的老婆上前,跳脚骂道:“个贼种羔子,贼天杀的,叫恁不要脸,叫恁不要脸——”,说着作势抽自个的嘴巴。

鬼难拿见势,收住嬉笑,喝道:“咋呼个熊,看把恁个龟孙女人能的,恁除了抽自个耳巴子,能咋着俺?恁家老辈子都是囊货,通是风魔了。程大,个乡鳖子,快将恁家的母驴领屋去”。程继孔怒道:“个下才,孬种将的,心咋恁孬”,说罢上前欲打,却被众人拉住。有老者上前劝解道,都莫惹气了,各省一句罢了。远处,一个公子冲喧嚷围观之处摇了摇头,道,蒿目时艰,民气难伸,便领着仆人进城去了。细看这位公子,未留胡须,稚气未脱,却戴着方巾,有资格戴方巾的人得有功名在身,得是位小秀才。

在众人的劝解下,程继孔被拉回自家院子。院子里有一座碾子,碾子上有一只簸箕,簸箕里是一只瓢,瓢里盛了点秫秫粒。房基砖石砌到二尺高,上面才是泥坯,也算是个小康之家。锅屋的窗台上放着油灯,蒜臼子,瓦罐,墙上挂着涮锅的扫把。中午时分,程继孔的老婆两手面泥来到厢房,道,当家的,没胡麻油了,吃了只怕屙不下。原来吃了陈谷子拉不下来,和面时得往面里兑点香油才行。却见程继孔蹲在地上,肩上支着铡刀片子,一手执着磨刀石,正在打磨铡刀。老婆惊道,当家的,恁弄啥哩。程继孔道:“还胡麻油,你咋恁迷瞪,那个下才说的对,俺家八辈子都是囊货,没囊气,吃了八辈子苦。垫害俺,满共十六亩地,俺爹扒碴了一辈子挣下的,俺的心尖子,叫讹了去六亩,俺还老和尚哩帽子,平扑塌,这就是囊包篓。这世道要是不反,早晚被豁邓得吊蛋精光,打明个起,俺就不叫程继孔了,俺叫程小乙”。“他爹,恁——”。程继孔自顾打磨着铡刀,自语道:“苦上一年,到末了,连枷打秫秫,一天拍二百多斤,有一百斤不是自个的,地又叫人强了去,这世道过不成,搁不住人。他娘,收拾收拾,带上小丫,晌午错就到芒砀山去,今黑介俺做件事儿,明清早到山上寻你。俺没屌本事,没叫恁过上好日子,还叫恁吃了挂连,不愿跟俺也随你,俺不识字,写不成休书”。

“当家的,咱再到州里递呈子,兴许还能转还,可不敢不虑后儿,州里不股远儿,咱再跑一趟”。“去治啥,再挨顿板子?叫那个驴将的可得得哩看笑话?有这口窝心气,气也把俺气死啦,活不成”。

“莫搁这哭,还不起身,挨磨个啥”,随即,程继孔起身出屋,喝道:“舅子的!老二,老二,日愣哪去了?该恁显本事了”。徐州的口头禅是舅子的,徐州往南二百里,宿州的口头禅是丈人的,含义极为恶毒,意思是你的小孩,是你小舅子或丈人下的种。

下午时分,黄河上的这艘大船已过了虞城,虞城在黄河南岸,砀山西边一百里。虞城属于河南,砀山则属于南直隶。在黄河南岸,六七座城池都在黄河边上,兰阳,仪封,考城,虞城,砀山,徐州,而黄河北岸的长垣,东明,曹州,定陶,武城,单县,丰县,沛县,城池都远远地避开了河岸,因为北岸地势低,时常泛滥。此地的民谣:月姥娘,亮堂堂,山东侉子来逃荒,这头担棉套,那头提孩秧,大爷大娘喊破口,不给一点好心伤。山东侉子自然在北岸,北岸的处境更坏。

此时,虞城县的城墙已然被脚手架包围,下面的人将青砖抛上脚手架,上面的人稳稳接住,却是在忙着给城墙包砖。19年前便中了进士的范良彦正欣慰地看着这一切,包砖所费六千金是他所出,他是范中淹的后人,曾做过浙过巡按,相当于浙江纪高官,还要大些,还得再兼个中纪委委员,中巡组组长。因为巡抚与巡按合称抚按,是一省的两个最高长官,巡按的组织关系在中央,是巡按御史,组织关系在中央的都察院,不归巡抚管。但是巡按只有七品职衔,这是朱元璋设计的所谓以小制大制度。原本,一省的最高长官是布政使,朱元璋不放心布政使,便派出巡抚制衡布政使,时间长了,巡抚代替了布政使,成为了一省的最高长官,布政使沦为民政厅长,朝廷又不放心巡抚了,又派出巡按制衡巡抚。

范良彦一下拿出六千金,说他是清官也不现实,但如今他是毁家纾难,连土地都质押了。范良彦身旁立着的一个汉子,须发斑白,是范良彦的本家,58岁的老将范志骠,与范良彦同是范仲淹的后人。

虞城南城的土台子上有座关帝庙,建在土台子上是为了防洪,庙已被拆毁,那是前两个月流贼来之前,范良彦力主的结果,不然没人敢动关帝庙,不久,流贼来攻县城,果然有贼躲在关帝像后,更多的贼则是顶着门板冲到城下凿城,如果不是官兵四集,流贼不可久留,这座夯土城会被凿空了城根。如今,河南的许多州县都在忙着给夯土墙包砖。

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没下,月如钩,大船泊在河南省界以东数十里的地方,已是到了徐州地界,南直地界,黄河南堤到了这里便终结了,由于没有河堤的阻挡,由船上望去,砀山城墙伫立在月光下。船上,中舱内,朱恭枵端坐上首,张国纪打横,坐在下首的是刘洪起与砀山知县。刘洪起看着盘中的一只凤凰造形,不争气地酝酿着口水,陪衬凤凰的还有一朵艳丽的牡丹。刘洪起端祥着这一凤一花,却只能听着知县的费话,“虽相距数百里,学生任事以来,每常听闻伯爷持身清约,为海内人望,十余年来,无一字入公门,堪为天下勋戚模楷”,张国纪打断道:“勋戚,我只是戚,而非勋,何德何能于国家,朝廷虽给了名爵,又岂能居之不疑,未任实事,寄禄而已,已是一世富贵,何必种业来生得罪名教,衙门里,我没递过四指宽的贴儿,地方的事我从不搅哄。便是当年魏逆摇动中宫,在皇上面前,我也没为俺宝珠说过一句话,皇上自有玄鉴,我一个外戚当守本分。先父舌耕糊口,教了半生的寡学,就教会了学生这点做人道理”。

张国纪的这个伯爵只能当一世,而非世袭罔替。大明的公侯分为两种,一种是战功换来的,这种爵位世袭,另一种是外戚。有战功的公侯与外戚公侯合称勋戚。外戚的爵位原本也是世袭,但在一百年前的嘉靖八年,外戚就不得世袭了,因为嘉靖皇帝连宗室的爵位都要限制,何况对这些不姓朱的人,便将外戚铁券上的文字改成:辜给予一世,俱不准承袭。后来连外戚的铁券也收了回去。而军功换来的爵位可以世袭,军功公侯又分两种,一种是开国辅运宣力武臣,这是跟朱腰子打天下的,另一种是奉天靖难宣力武臣,这是跟朱老四造反成功的。至于外戚,在朱腰子时代,多与开国辅运武臣重合,因为朱腰子的子女多与公侯的子女配对。后来改革了,皇后不得由世家门阀里选,这并不是朱腰子定的制度,而是朱腰子的重孙子宣宗定的制度,宣宗以后,皇后都由下层出身,比如张国纪就由一个小人物成了国丈。

这时,朱恭枵问道,王老驸马可曾有报单来?张国纪回道,不曾。砀山知县诧异道,敢问是哪位驸马爷?朱恭枵道:“延庆老公主的驸马王昺”。张国纪道,待明日到了徐州再问寻。朱恭枵心道也是,便是有报单来也不会下到区区砀山县。延庆公主是万历皇帝的妹子,那这位王老驸马就是崇祯的姑爹,或崇祯爸爸的姑夫,比崇祯高两辈。

知县仍在费话,“民苦赋重,学生虽未锻炼严酷,然征解催逼,民不堪命,殚精任事四个字直叫学生茫然无措。前月流贼大至,百姓头颅何辜,竟五毒备至,学生唯有斋戒修省,抚身躬已”。刘洪起终于不耐烦,一箸下去,毁灭了盘中那朵牡丹,知县诧异地看了刘洪起一眼。

“太爷,太爷,不好了,东城鬼难拿叫人杀了!”,忽地,一个差役跑进舱外嚷道。知县喝道,放肆!

月光下,城墙外,黄河边,童谣隐隐传来:养口猪,换钱花,养条狗,会看家,养个狸猫捉老鼠,养个丫头白搭啦。刘洪起一边破坏着盘中精美的图案,一边心道,不肖州县,养个干部顶蛋用。

章节目录 第70章 徐州 第二天一早,“我的地是借与你,还是借与河南部院?你得了地,迁来人,立寨子,要编户齐民,又是个怎生章程,未奉明旨,这事如何做得,待我见着王老驸马,商议着疏子怎么写,再请旨奏夺”,船头,张国纪说道。刘洪起闻言,向张国纪一礼,道有劳伯爷了。张国纪心中盘算,若是皇上批复的是着部看议,则此人不过尔尔,若批复的是着部看议速奏,则说明此人非同寻常。唉,六百多人的吃饭问题,也不算小事了,还尽是些受尽屈辱的女人,也算功德一件。念及此,张国纪道:“咱也把不住你的脉,疏子你自家酌度着写,宁肯写慢些,理上写明白些,行文精着些,莫要渎奏”。刘洪起道,已写好了,劳烦伯爷转奏,敢沥愚忠,以干圣听。说罢,由袖中抽出一卷纸,口称伏维采择。张国纪接过,见上面都是些白话,之乎者也绝无,晓畅明白,逻辑分明,张国纪略略看了看,心道倒是不能小看此人,大明非但要借助此人的梦,怕是还要借助此人的才。张国纪立在船头,将刘洪起的奏疏又细看了一遍,竟然修改不动一个字,只是在格式上需再添几笔,比如在结尾加句某某臣具题。刘洪起在一旁道:“流贼横溢四出,若不行此计,国家靡烂宁有底哉”。

大船刚刚驶离砀山,前方的的水面忽地向左右分去,在当中隔出一个大岛,前方一左一右两股航道,船向右驶去。到了中午,右岸出现一个镇子,乃是萧县的黄口镇。又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驶近后,只见门楼子上题着武安门三个字,乃是徐州西门。张国纪自语道,何时又改作武安门了。徐州西门原本叫通汴门,这个汴指的就是眼前这段黄河,原是古汴水。在几十年前通汴门被改称威远门,而现在又改称武安门,也可见当地的一点心态,不想威远,只想武安,平安。又行了不久,徐州北门近在咫尺,门楼子上题着河清门三个大字,张国纪又觉新鲜。原本徐州北门叫武宁门,几十年前改称拱极门,现在又改称河清门,寄托的又是一个乱世希望。

河清门外有一座长长的浮桥,乃是弘济桥,是黄河上唯一的桥,一辆牛车几个行人慢腾腾地行在桥上。张国纪见之,不由摇头,在他的记忆中,弘济桥上车马如织,如今怎么只剩下老牛破车,徐州竟寥落如斯。25年前的一场大水,使得运河不再经由徐州,弘济桥上那如织的行人,如鼓的踏板声便远去了。在弘济桥以东,黄河由岔股合为一股向东南流去,在合流处由于河道变窄,流速湍急,此处叫百步洪。河清门外的码头上同样是船只寥寥,大船渐渐靠上码头。

黄河绕着徐州城拐了个弯,徐州的北门,东门都面对着滔滔黄流。刘洪起端祥着徐州城,但觉城砖有种簇新的感觉,张国纪介绍道,11年前的夏季,黄河决口,黄水倒灌进城,水深两丈,三年不退,七年前重建徐州城时,城内已积沙数尺,这是座在原址上新建的城池,徐州老城就在新城之下。刘洪起看向岸边,看到些鼻子拄地的石象,被埋了大腿的石人,甚于半掩于沙土中的太湖石,那便是宋代的花石纲。总之,25年前的水灾使得徐州繁华不再,11年前的水灾使得徐州灭顶。另一个影响是,原本种水稻的徐州,水灾过后,满地流沙,存不住水,全改为旱作,这就是黄河的威力。

一行人下了船,坐上几辆轿车,随着得儿一声,轿车驶往北门,街上,“吃了饭再走唤”,“白理他,打扮得滋愣地,什么黄子”,“恁还记哩不记哩,恁舅自小可亲恁”,“谁哩书?”,“恁兄弟哩书,恁兄弟起学里回来了”,“乖乖吃饭,白闹吭”,“吃了饭慢慢走,白跑,好好哩,不应跑,白把大老海打了,这孩跟猴样哩,信老会乱跑”,只听当地一声,大老海终于被打烂了,大老海就是大碗,接着是一片妇人打骂孩子的哭闹。一行轿车行到南门,路边依然是一片徐州土话:“恁卖了二黄车,那几个钱该还我了唤?”,“手里还是紧,容俺打个瞪,行波?”,“俺当初为哄么借你钱,叫你哄来”。街边,老者一手捧碗,一手将筷子伸入小孩的口中,那小孩笔直地站着,扬着头,大张着嘴,含住筷子上夹的肉,老者一脸满足的微笑。

轿车穿城而过,出了南门月城。到了城南数里外的一座小山脚下,小山上布满青砖建筑,一派雕梁画柱,此山叫户部山,原先山上只有户部的一个派出部门,即分司,后来为了躲避水灾,徐州各衙门以及势要,便在这座小山上堆砌建筑。山脚下一处院门上挑着灯笼,灯笼上是一个驿字。院中,周王府的校尉骂骂咧咧地引着一个头顶乌纱的小官往驿门走去,小官道:“恁将才搁劲儿一嗓子,嚷得俺心里打个突儿,再要嚷叫,俺破着官儿不做了,也不做瓤茬”,校尉道:“不识眉眼高低的货,疲沓地,实实对你说了,王爷与伯爷已是来了,只差不住气地说,你弯里捂弄地不醒乎,叫人起躁,这乡里人极会欺生,狗皮帽子没反正,识不得王爷,还识不得俺这身皮?”,终于,二人来到大门前,张国纪看了那校尉一眼,皱了皱眉斥道:“空说这些昏话做什么,瞎包货”,朱恭枵也斥道:“风势地,再要如此,有治你的人,莫要疤脸照镜子自找难看”,那校尉面如土色。张国纪吩咐将勘合取来,便有家仆上前,将一张公文递上,驿丞双手捧过,略事观瞧,连忙跪下施礼,道:“此处是号房马棚,住不得王爷伯爷,山上有精舍,去此地不远,请诸位大人山上歇息”,说着引众人上山。

刘洪起随众人登上户部山,他向下望去,只见徐州南门呈孤状,那道孤状的城墙叫月城,就是在城门外再拉一道墙,以形成双道城门,两门中间便是瓫城,或月城。众人来到山腰的一处院门前,正逢一个驿卒抱着坛子口中自语:“到集上拼几个钱”,从门里出来,差点与一个校尉撞个满怀,那校尉刚欲发作,想起时才挨了训,便没敢多嘴。驿卒见着穿飞鱼服的朱恭枵,连忙放下坛子,跪倒行礼。朱恭枵问道,此处距宿州还有多远?驿座回道,此地离着须州二百里。朱恭枵骂道:杭杭子,我问距宿州还有多远,甚许州?二人又言说了几句方才搞清,原来本地人许宿不分,将宿念成须,刘洪起不由感叹,在后世,在这黄淮地面上,也将宿县念成须县的,他见那驿卒伏在地上,身旁搁着一只大坛子,便问坛中何物?“酱茄子”,驿卒回道,刘洪起扫视院中,只见墙角用秫秸围出了一个菜园。

众人簇拥着朱恭枵与张国纪进了二进院,刘洪起却来到菜园跟前,一瞬之下,只见里边有未成熟的绿果子,也有已成熟了的红果子,刘洪起便有些呆,他搜索内存,内中并无西红柿一词,他伸手指向果子,问驿卒那是啥,驿卒说这叫番茄,是有一年,一个福建官儿带来的种子。蕃茄虽味美,却无抗御饥谨的能力,不及南瓜,此物在数十年前便已传入大明,只是不为人知。刘洪起立在秫秸墙外略看了看,便将目光转向驿卒,笑道,刘三到底是丰县的,还是沛县的?驿卒道:“丰生沛养”,刘洪起闻言一笑,刘三便是刘邦。刘洪起道,俺也姓刘,又试探道,出门格娄一声叫车撞死。这句原本是庄士的姥姥诅咒庄士的爸爸的,庄士的姥姥一向说庄士的那个蛮子爸爸不是东西。见驿卒没有反应,庄士又试探道,恶囊八代。这话原本是魏育秋在背后骂庄士的爷爷奶奶的。恶囊八代是何意,庄士到现在也不甚明白,好象是在诅咒生得多,这只是他童年的记忆碎片,不料驿卒闻听,眼睛鲜活了一下,道,这位爷,听恁的口音不象俺徐州的。刘洪起笑道,学生姥姥家在丰县,生在沛县,多年未回家了。驿卒问道,爷在何处高就,敢问离家几年了。“三百四十八年”,说罢,刘洪起转身去了,只留下驿卒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客厅中,驿丞躬身侍立。客厅是圆形建筑,是曾经的广运仓的粮仓改建的。张国纪问道,由此到宿州,一路可还太平?驿丞回道,明个有总兵杨御番的一队军兵去凤阳,伯爷与他们同行,定是稳当的,张国纪道了一声极好。又吩咐道,将徐州兵备道唤来。

掌灯时分,厅中,张国纪与朱恭枵并坐上首,一个文官坐在右首,张国纪问道,王老驸马可曾行经徐州地面?那文官回道,前几日已过了邳州,似去凤阳祭陵。邳州在徐州东南百余里,黄河下游处,大运河出了邳州向北,便不再借用黄河河道,也就是不往徐州来了。张国纪这才意识到运河早已不经徐州了,驸马王昺若是由运河南下,只会在邳州起旱。他叹了一声,运河不再行经徐州,这个变化不过二十余年,张国纪还停留在年轻时的印象中,而五十岁的朱恭枵更是老宅男,出一次祥符城都要请旨。徐州在明代不是府,而是州,州比府小,州又分为直隶州与散州,徐州是直隶州,即省辖州,整个南直隶只有徐州与滁州是直隶州,其余的州皆是散州,即府辖州,徐州东边的邳州是淮安府的散州,徐州南边的宿州则是凤阳府的散州。直隶州的知州为从五品,散州知州为正六品,差着半级。

晚间,灯下,张国纪取出刘洪起的奏疏,改了改格式,又重新誊抄了一遍,便有些劳累,他在院中散了一会步,待重新坐回案前时,张国纪捧起刘洪起的奏疏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诧异,可谓内容充实,表达的简练。他心道,此人年未满三十,便是走科举之路,也还不晚。他哪里知道,庄士那篇给魏忠贤翻案的文字曾震怒天廷,据玉帝说,那文几百年后将混淆天下视听。

章节目录 第71章 宿州道中 “小土牛,吱吱哇,天到挨黑推到家,爹爹出来接包袱,哥哥出来抱娃娃,嫂嫂出来扭一扭,嫂嫂嫂嫂你别扭,天明起来俺就走”,蒙蒙细雨中,推着独轮车的军汉自在地唱着,骑在马上的张国纪看着一片萧索,忍不住吟道:匹马宿州路平程,连村荒草不堪耕。一路上满目野草,都长在了曾经的田地上,徐州与到宿州之间的官道上半天不见人影。这就是数月前流贼的破坏力,一座座荒村,张国纪一行若非同这数百名官兵同道,一路堪忧。

在张国纪口占一绝的同时,几骑正尾随在这队官兵后头,马上一个公子吟道:宿州前路上,衰草尚纵横。大野龙蛇迹,荒原雉兔行。此人十六七岁年纪,相貌平平,头戴方巾,所谓方巾就是一顶难看的高帽,全称叫四方平定巾,中年人戴着方巾显得稳重,年轻人戴上则显得不伦不类。

刘洪起骑在一匹花马上行在队尾,正与一个把总言谈,花马就是杂色马,所谓把总相当于营长,手下有二三百人。那把总道:“孔逆援辽之师,行经莱州,朱大人于崇祯四年底,曾设宴相待,孔逆酒醉之时,怨谤朝廷,朱大人闻言大惊,报于山东巡抚余大人,岂料余大人不以为意。朱大人乃勤加战备,不出一月,孔逆果然反叛,莱州能为七月坚城,实仗朱大人筹谋在先”。把总说的朱大人,是山东莱州知府朱万年。这说的是几年前的登莱之乱,山东巡抚余大成不听莱州知府朱万年事前报警,在孔有德叛乱后,又与登莱巡抚孙元化共同主抚,误了大事,二人被逮到京师,孙元化因为丢了登州,且被俘,是被叛军放出来的,被崇祯处斩。山东巡抚余大成则被贬到广东电白县,在路过东莞时,曾跑到袁崇焕家里哭祭,难道是意为他与袁崇焕同样蒙冤?两位巡抚被逮治后,朝廷派徐从治接替余大成的山东巡抚,派谢琏接替孙元化的登莱巡抚,两位新任巡抚率军驻莱州,与叛军对峙。

从崇祯五年正月,到崇祯六年三月,在这场为祸年余,波及半个山东的登莱之乱中,巡抚死了三个,总兵死得更多,祸乱的种子不过是数千东江镇毛文龙的残兵,朝廷调集大军,弥费无数,结局是孔有德,耿仲明率残部从海上跑了,最后被围困在登州水城的部分叛军,许多人或跳海或自焚。叛军的核心是辽东人,他们宁愿降东虏,也不降大明。孔有德,耿仲明率部降了皇太极,使得皇太极获得铸炮技术,从此大明的处境更坏。孔耿二人皆毛文龙养孙,看来当年在东江镇,二人地位甚低。

那把总继续道:“杨大人此前为通州总兵,与叛逆接战负伤,退入莱州,与朱大人一共守城。七月四日,招安圣旨到莱州,命谢大人,朱大人出城受降,朱大人对杨大人说叛军自知罪不容赦,且未经大创,其志甚骄,必无降理,然既为食禄王臣,此身不敢惜。朱大人出城前,叮嘱杨大人不可出城,需严加守御。果然,谢大人与朱大人出城即被执,叛军直扑城门,朱大人于乱军中大呼关门。朱大人被执后,假说劝降,引贼军至城下,往城上呼喊我已被擒,一死而已,贼军精骑在此,速发炮,勿以我为念,又抢夺叛逆军械,死于乱刃之下,当日我在城头观看,肝肠寸断。直至朱大人已然无幸,杨大人方令发炮,击死贼军数十骑,此为为七月七日,其后,杨大人便将莱州七夕改作七月六日”。他说的杨大人乃是如今的凤阳总兵杨御蕃。在登莱之变中,两位前任巡抚倒了霉,两位继任巡抚也倒了霉,他们主抚,而叛军假意投降,于是引发了这出悲剧。朱万年讲得好,叛军未经大创,甚志甚骄,必无降理。也就是招降对方,是在你有实力,并且严重打击了对方的前提下,但大明一再犯这个错误,淹池渡,车箱峡,以及后来的熊文灿,都是在实力不足的前提下主抚,结果都是主抚失败。但同时,对于真心想与大明和谈的皇太极,大明却决不妥协,抗战到底。不能和谈的和谈,能和谈的不和谈,于是大明便亡了。

刘洪起听罢,不胜唏嘘。这时,那把总回头对几名骑兵道,后头那几骑几相跟了许久,莫不是土寇的探子,去看看。几骑闻令,拨转马头去了。

“什么人!跟了多大会子”,“军爷将气纳纳,路引在此,请军爷高抬贵手,将就一番”,“俺不识字”。

路边有一丛暗红的鸡冠花,此花可食用,面容枯膏的村妇正在采摘,她忽见北边官道上开来一队官兵,慌得挎着篮子钻进了高粱丛。此时,官道上的人马停了下来,张国纪骑在马上,马前立着那个头戴方巾的公子,张国纪道,原来是吏部侯大人之子,还未请教名号。“学生侯方域,方正之方,疆域之域,有辱尊耳”。刘洪起闻言,心中一惊,这名似曾相识。他不知道眼前此人正是《桃花扇》的主人公,《桃花扇》说的是侯方域与名妓李香君的故事,故事里虽加了些家国之恨,但依然低俗,因为卖点是名妓。在后世,这些才子佳人的知名度要超过卢象升周遇吉这些纵横天下的英雄,比起卢象升,侯某人不过是只蝼蚁。侯方域时年17,还有20年好活。

张国纪道:“你父可安好,天启年间在京师曾与你父有过数面之缘,侯大人如今是户部尚书,大明的户部尚书难做,可见你父是个有本事的”。侯方域恭谨回道:“父亲安好,谢过伯爷爱重之情”。张国纪道:“你不在商丘家中,兵荒马乱地出来做什么”。侯方域回道:“学生此番只为到桐城访友,约齐友人赴南京切磋讲学”。张国纪道:“赴南都?听闻苏州有个复社,东南士子莫不入社,你此行可为起社?”,又道:“我与会社从来无事迹相干,也劝你务心读书,莫要打斜差。复社有把持科举情状,不是好相与的。中州遭逢丧乱,捐资经武以备危亡方是正经,报国捐躯,尽臣子贞节,当下在中州正宜做英烈,难道放着英烈不做,却跑去江南耍嘴皮摇笔杆继圣述贤?”。侯方域闻听,唯有唯唯诺诺。

侯方域去桐城,去访明末四公子的另一位,方以智。明末四公子因为玩名妓成名,四公子的名声是挂在青楼上的,四公子与名妓相互推涨,良性互动,四公子让名妓的芳名得以流传,名妓也让四公子名闻天下。明末四公子之说,多年后才有,目前这四位还没成名。四公子里头唯一还有点价值的就是桐城的方以智,因为方以智还研究点自然科学,后来出了一本《物理小识》,其它几位也就是嫖嫖妓,写写戏文,被捧臭脚捧起来。玩女人一项,偷玩就是无耻,公开玩就是落拓不羁,玩得有理,日得无罪,还玩成风流才子。李敖有什么作品?靠的无非是玩女人加吹牛皮。

侯方域此番去桐城扑了个空,因为方以智已去了南京,桐城被流贼杀掠得甚惨,许多桐城男子被流贼砍掉了右手。方以智去江南避难,到了江南,就成了复社的骨干分子。

傍晚时分,这队人马到了宿州。宿州处在徐州与凤阳之间,距两地各二百里。军士在宿州城下扎营,朱恭枵与张国纪在地方官的陪同下,到了宿州孔庙前。“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地上多少将。说凤阳道凤阳,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暮色伴着讨饭的凤阳花鼓声。在这个时代,没人敢把鼓词改成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所以这段鼓词是原创,曾唱于两百五十年前的南京承天门下,向承天门上的朱元璋和马皇后歌讼四海升平。

宿州南门外的一排建筑,左乡贤右名宦,左边是乡贤祠,祭祠本土杰出人物,右边则是为外地来做官的立的名宦祠。处在乡贤祠与名宦祠中间的则是一座巍然广厦,这便是孔庙,又叫学宫。孔庙前的牌坊叫棂星门,相当于仪门,上书德配天地,之后又是一座牌坊,叫戟门,上书道冠古今。两座牌坊中间是左右两片月牙形水池,叫泮池。戟门后就是巍峨的大成殿,里边供奉着孔子及历代先师,大成殿左右两联是:历代文官祖,累世帝王师。

大成殿的飞檐已渐渐挂不住暮色,明伦堂,宿州知州正在讲述:“伪谮大号,听闻八贼在中都城上树立甚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帜”,朱恭枵关切道,古元真龙,何意?知州道,学生也不明白。三个月前,张献忠在凤阳中都城头挂的这面旗,旗上这几个字,后世也破解不开,关键是古元二字,据最权威的明史学家顾诚猜测,古元二字可能是从白莲教的古什么经,什么元经,各拆一个字拼合而成,所以这种搞法神仙也猜摸不透,只是张献忠的恶搞,他老张在凤阳已然完成了称帝,只不过是他的自演自导,其它流贼不会买帐。

知州道:“本州无湖泊,无以广蓄旱潦,丰欠,天时常居七八,人力常居一二。赋重则刑繁,复乘之以天灾,守令畏参罚之峻,不得不举鸠形鹄面无衣无食之赤子而笞之禁之,愁苦之气,上怨于天”。朱恭枵却对宿州之事不感兴趣,他道,凤阳为根本重地,祖陵为根本元气,敢问帝乡向来如何?知州道:“中都最苦,差甚于赋,卿大夫免差,孝廉免差,生员免差,一二衣食稍足者,又行贿而得免,如此,千里差徭总是无衣无食无势力,无智慧之人充当而已。凤阳之民未有不穷不苦者,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民死田荒而赋在”。凤阳的徭役重,因为凤阳的官多,接下来,进入数字层面,知州道:“十分之民去其六七,三四分之人纳十分之差徭,十分之地荒其七八,二三分之地,纳十分之粮税。凤民抱恨而逃,飘零异地,栖泊无依,直谓有司仇我杀我,今后必报偿”。

朱恭枵听得迓异,他很少出门,他向来以为,河南就够苦的了,不想帝乡凤阳更苦于河南。他刚才问的是凤阳向来如何,就是原来如何,原来是十分之民去其六七,那是逃荒要饭去了,不对,凤阳农民逃的不是灾荒,而是人祸,灾荒有尽时,而人祸无尽,那便长期逃荒在外。凤阳农民直谓有司仇我杀我,今后必报偿,果然,三个月前凤阳农民远赴河南,将流贼招来了,但招来的却不是替天行道的义军,流贼到凤阳后大肆屠戮,如今的凤阳,已是十室九空。

章节目录 第72章 侯方域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在最后的天光中,大成殿旁,侯方域与刘洪起立在碑前,侯方域看罢碑文,吟诗感叹。碑文是关于杨继盛的,在七十七年前的嘉靖时代,杨继盛上疏弹劾严嵩五奸十大罪,被廷杖一百,又在狱中苦受了三年,最终被昏君嘉靖处斩弃市。吟罢,侯方域道:“此碑立于大成殿之左正宜光耀千秋,宿州与杨椒山素无瓜葛,可见人心不死”,又叹道:“奸臣锻炼严酷,椒山公死事之烈,断非忍死须臾四字可述”。刘洪起道,时才先生所吟,敢问何人所作。侯方域道,也为杨椒山所作。刘洪起道,杨继盛字椒山?侯方域道,号椒山。

“时才先生所吟,却在这首之上”,说罢,刘洪起照着碑文念道:“饮酒读书四十年,乌纱头上是青天。男儿欲到凌烟阁,第一功名不爱钱。后两句平了”。侯方域笑道,第二句便平了,唯有第一句好。刘洪起点头称是。侯方域问道:“敢问先生,第一句好在何处?”。刘洪起道:“学生不甚读书,亦不甚解诗文,只觉诗言简,饮酒读书四十年一句,意甚简,就如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言简意浓一般”。侯方域闻言,击了一下掌,道:“诗言简,谁说先生不解诗文,先生见识很是不俗”。又问道,乌纱头上是青天一句为何不好?刘洪起道:“平。到了男儿欲到凌烟阁,更平,凌烟阁此典,旁人用得太多”。

侯方域笑道:“可见杨椒山当年不及你我二人”。刘洪起闻言也笑了起来,他望着对方稚嫩的面孔,问道,敢问侯先生青春几何?侯方域闻言,变得腼腆,道,学生万历四十六年生人。刘洪起略算了算,对方年仅十七。他道,如此年弱,断不是个老教授终身的。侯方域摇了摇头以示自谦,问道,敢问刘先生可有字?刘洪起回道:“有个草号,东桥,先生何字?”。侯方域道,贱字朝宗,朝阳之朝,祖宗之宗,敢问先生东桥一字,是何寓意?刘洪起道:“只恐有天崩地陷那一一日,欲在东海中设一桥以普渡众生”。侯方域闻言一惊,道,敢问天崩地陷何所指?刘洪起道,不过是自我标榜,就如欲为补天裂之事,补天裂不过谕意兼济天下。侯方域闻言,只觉刘洪起的解释太过牵强,补天裂与兼济天下,离得也远了点,他只道,不意先生志向高远。刘洪起转移话题道:“时才先生所吟,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同为杨椒山所作,何以高出碑上这首甚多?侯方域肃然道,此乃椒山公遗作。刘洪起道,是了,绝命诗未有不好的,说罢朝石碑施了一礼,侯方域见之,也一同向石碑拱手作揖。

“先生于诗赋甚是在行,不妨畅畅文机,可有高作?”。刘洪起闻言笑道:“学生连平仄都不分,通是个粗人,哪里会作什么诗”。“何乃自谦太过”。“我不作旧诗”。“噢?先生必有所谓,何谓旧,何谓新,先生莫非有不拘格套之作?既不作旧诗,学生欲聆教先生的新诗,还望先生示知其祥”。刘洪起想了想,无奈道:“我的一半去了梦里,去砍一棵树。我的一半走在世上,走失了季节。我有时在梦里清醒,我有时在世上迷茫”。侯方域闻言,险些失笑,他细细体会,又若有所感,一时间头脑有些乱,他静静伫立片刻。终于,侯方域道:“去砍一棵树,不成用的是月宫,巫刚砍伐桂树之典?”。刘洪起道:“先生正解。那巫刚将桂树凿去一截,便又生出一截,总也凿不断,凿了千年,世上有如此愚人乎?人在梦中便是如此愚,浮生亦若梦”。侯方域闻言,对诗意的体会又深了一层,他道:“此诗似有庄生梦蝶之意,不知此生是梦,梦是此生”。刘洪起叹道:“诚如先生所言,我的一半去了梦里,我的一半走在世上,不知哪一半是梦,哪一半又是在世间行走,想是区隔不大。这一斧一斧地砍树,并非在做愚公,只是被梦困住了,若是人生被困住了,也是这般踯踌迷茫”。侯方域道:“此诗极富禅机,似有郁郁不得志之慨”。又道:“至于第二句,走失了季节,意为青春不在?”。刘洪起点了点头,道:“青春日子好混过,再过青春难上难”。侯方域闻言,不由感叹。

夜幕终于落下了。石碑前,刘洪起与侯方域已看不清对方。侯方域道:“先生之新诗体,意在去除格律?”。刘洪起道:“何谓诗,切合格律为诗,以情动人为诗?”。侯方域道,自然是后者。刘洪起道:“既是以情动人方为诗,格律何用?”。侯方域想了想,道:“许多诗不过合了体例,士大夫所谓作诗,多为填格律罢了,若说彼等填的不是诗,彼辈何以附庸风雅?不依格律为诗,先生可谓独一无二”。刘洪起道:“以格律害情害意,吾不为也”。侯方域闻言躬身一礼,道今日受教了。刘洪起连忙还礼。侯方域道:“废格律,以动人心魄四字为诗魂,学生极是赞同,只怕先生曲高和寡”。刘洪起道:“吾不以提举诗道为已任,亦不欲与天下附庸风雅辈为仇”。

第二天。正是枣发芽,种棉花的季节,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原野上散布着劳作的农人,官兵行进在宿州城南数十里,这里是历史上的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事之地,往东数十里则是垓下古战场,韩信击败项羽之处。秦朝乱于大泽乡起义,收关于垓下之战,一头一尾都发生在宿州。马上,有土人道,虞姬墓距此不远,伯爷可有意照照?张国纪却道了一声伪墓,令对方大感无趣。

队尾,刘洪起与侯方域并辔而行,“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好诗!痛快!敢问为何人所作?”。“一个姓汪的朋友”。“敢问此人今在何处?”。“这个,怕是已降了东虏”。“噢?这怎会,此作如此慷慨决绝,以气节为性命,身家却降虏,学生信不及”。“我也不信。正应了那句,向使当初身先死,千古忠奸有谁知。鞑子原要杀他,他自知无幸,作此绝命诗,不料鞑子又行笼络,他死意不坚,降了鞑子,污了这大好之作”。侯方域闻言,激切道:“敢问作者何人,藉贯何处,内中是何情由?”。刘洪起只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侯方域道:“先生不愿说便罢了,不想先生胸中如此锦秀,先生还有何高作,再说些来听,学生受教了”。刘洪起道:“与你说了这半日,已是净净地,还有什么来,你若将诗作传扬开去,切不可说是拙作,只是学生平日收藏罢了”。“那先生的新诗,学生可否再聆教一二”。刘洪起被纠缠不过,不由苦笑。忽然,“父母生我,父母育我,抚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路边一座新坟前,一人身着重孝,正在呼喊”。刘洪起就势道:“元末灭绝了凤阳,凤阳之民多为江南移民,看如今之势”,说罢摇了摇头。侯方域惊道,先生何意?如今作何光景?刘洪起只是不答。元末灭绝了凤阳,也灭绝了河南,河南人多为元末由山西大槐树迁来,大槐树只是办理户藉迁移的机构所在地,几个县的人聚集在大槐树下,日后大家都自称老家在山西大槐树。而十年内,河南将再次灭绝,清初再次由山西移民充实河南。

路边的一棵楝树上伏着几只蝉壳,蝉的幼虫夜间由树根爬到树干,蜕去硬壳便获得了飞翔的能力,是谓金蝉脱壳。这时,侯方域不停地追问刘洪起“看如今之势”的意含。刘洪起被逼问不过,只得道:“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中州必乱,需寻个避难所在”。侯方域道,江南如何?刘洪起看着侯方域稚嫩的面孔,半晌无言。“先生,还请先生有以教我,我知先生是个不同的,先生但有教谕,晚生自当遵从”。刘洪起笑道,你如今还当不得家。侯方域急道:“只要先生说得有理,家父也是个开明通融的”。刘洪起闻言,道,倭国。“甚?”。“倭国,真到那日,不要说江南,就是广东四川也安身不得,唯有倭国,去倭国寻那桃源,倭人仰慕汉学,去了颇受礼重”。“先生言重了吧”。刘洪起回道:“或许,你且静观二年,早做预备”。“敢问先生做何打算?”。刘洪起道:“我且与流贼周旋,若是万分周旋不过,再行亡命”。侯方域道:“便是依了先生,往倭国浓几年,何日得返?”。

刘洪起伸手探腰,忽地拍了一下侯方域的头,道:“今日说与你,便是泄天机,你便是赌誓也是枉然,你必要说与一二至交,你那一二至交再同至交讲,你还要问这许多!”。过了半晌,侯方域忽地一惊,心道,刘先生之意,去往倭国之后,终生不得返?那大明——这是什么人,这可是惑乱大罪。他不由将刘洪起的言行细细想了一遍,此人一首接一首超拔古今之作从何而来,还有他的新诗理论,更是鼎革文坛之论。侯方域问道:“敢问先生此番随世子国丈所为何事?”。刘洪起只是不答。“可为那祖陵?”。刘洪起闻言,看了他一眼,仍是不答。侯方域道,恕学生胡乱猜度,学生见了周王世子,此行必是祭吊祖陵。刘洪起还是不答。

“蔽帷不弃,为埋狗也,蔽盖不弃,为埋马也,帷之盖之,谓之帷盖之义”,终于,刘洪起悠然道。说完再不言声,凭侯方域去猜迷。迷底是祖陵被刨了,此行是为了收尸掩埋,收埋的是你朱家老祖宗,干我何事,在我看来不过是埋狗埋马。只是这个迷底太难猜度。

“发粟以拯沟壑,捐资以缮城垣”,队列中,张国纪看着残破的村庄,田野中挖野草掘鼠洞的乡民,对朱恭枵道。

章节目录 第73章 王昺 官道旁的农家院落中,一个汉子道:“女人越离越眼大,男人越离越害怕,我再晚回来几个月,杂种羔子都过下了”。一个老者哼哼着将屁股靠在磨盘上,躬腰拄拐,回道:“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人骑来任人打,只一宗,你心里待要休时,要过过自家的良心。素梅有啥对你不住,大小衣裳都会做,你出外这一年,给你拉巴闺女。做官的爹不如讨饭的娘,你休了女人,连闺女都不要了?与东庄有奸,东庄的哪个,你实指出来”。

“大舅,这事关起门来说,莫在院中传嚷,先说分家的事。俺爹扒挠了一辈子,扒挠下这三间破房,如今我与老二鸭子过河各过各,我说一人一间半,老二不干,非要独占两间”。另一个汉子倚在院中的石榴树上,接口道:“分甚家,俺兄弟俩闹着玩哩,大哥,你咋没张倒置地,一回来又是分家,又是休妻”。

老头道:“你也不是好东西,眼见你侄女大了,要说人了,待出了门,好图你哥的产业,老驴过的。你是怕你哥将大嫂休了,再迎进门来一个,给你添个侄儿,你不好图产了”。坐在板凳上的老大道:“老二那低心我通晓得,是个背了良心的,一向不成模样,这家不分也早已分了,我在外这些年,你可管过你大嫂,如今不是分家,只是分房。分了好,李庄的闺女,我已托人将言语与她大说了,挨晚子媒人来回话”。老头闻言,举起拐棍打去,骂道:“差把火的,这二年做了些不明不白的营生,攒了些赃钱,回来就要做陈世美,就是素梅身上有些不明白,你知她这二年是咋熬日月的?”。这户人家姓庄,站在石榴树下的老二是庄士的十四世祖,庄老二有三个儿子,在明末战乱中,庄老二的第二个儿子,即庄士的十三世祖幸存了下来,并开枝散叶。官道上的庄士,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已经与祖先擦肩而过。

院外传来拔浪鼓的声响,“拨浪鼓,摇一摇,大姐二姐出来瞧,买根大针纳鞋底,换根小针刺花儿。恁爹正在家里忙,陪着裁缝做衣裳,恁哥正在家里转,陪着木匠打嫁妆。奴家心里暗思量,莫如一辈不嫁人,省得全家忙得慌。不嫁人,他把俺来想,这句话儿不能对你讲”。货郎挑着担子出了庄子,来到河边,却见浍河边停着一队兵,足有数百人。

七孔桥边,侯方域向张国纪,朱恭枵,刘洪起拱手施礼,张国纪道:“替我多拜上侯大人”,侯方域道,有劳伯爷致问,又看向刘洪起,道:“待新麦将登之时,学生定当到西平拜会刘先生,学生心中有些愚顿处,欲向先生好生讨个分晓”。刘洪起道:“不必,如今不比泛常,路上不太平,待海清河宴自有相见之日”。侯方域闻言怅然,只得道,日后先生路过商丘还望践临寒舍,学生定当待之以师礼。刘洪起道那是自然,师礼却不敢当。侯方域再次向众人施礼,张国纪道:“路上保重些。我虽白发渐生,然丹心未老,愿有一日与二三小友共济互勉,共襄国事,以苏民困”。却是勉励的话头,说罢,张国纪打马去了。侯方域立在道旁目送,他希望刘洪起能停一停,与他单独说几句,可是刘洪起连头也没回。官军簇拥着张国纪与朱恭枵,顺着浍河往东南去了,怅然良久,侯方域方才上马,带着仆人,过了七孔桥,往西南而去。

由于七孔桥的存在,刘洪起失去了考查浍河航道的兴趣,不拆除此桥,航道是不通的。浍河是淮河北岸数条支流之一。第二天午时,路边出现了一块碑,上书凤阳县。前方隐隐一线是堤坝,刘洪起心中叹了一声,淮河到了。这时,乡道上一骑驰来,到了近前勒马,向官兵低语几句,官兵往后一指,马上之人驰到朱恭枵与张国纪跟前,翻身下马,伏在路边,禀道:“拜见周王世子,国丈爷。驸马爷正在郭台村相待,命小的来请伯爷,有事体相商”。张国纪道,前边带路。那人迟疑了一下,道:“皇上有旨与国丈爷,请国丈爷一人前往,噢,还有位刘先生一同前往,请世子爷前面过河,径赴凤阳,朱大人正在沫河口恭候世子爷”。朱恭枵道,哪位朱大人?那人回道:“新任漕督朱大典大人”。朱恭枵闻言惊道:“杨大人呢?”。对方回道:“前日已夺了印,提解进京了”。众人闻言无不惊讶,杨一鹏已被逮拿进京了,漕运总督兼凤庐巡抚换作了山东巡抚朱大典,此事的发生比历史上提早了几个月。

一队骑兵护着张国纪与刘洪起离开官道,岔向西南方向,一路行了七八里竟未遇见一个行人,张国纪不由长叹,看来三个月前的流贼之乱,凤阳之民十去其九是真的。田野一片翠绿,这种翠绿却叫荒草,早在流贼来凤阳之前,这里的多数田亩就已抛荒了。一行人奔驰在乡间的土路上,终于,在出了一座庄子,拐过几座麦穰堆之后,眼前出现一座寨子,寨门大开,门口聚了一堆人,这些人看到张国纪一行,嘈杂之声顿起,纷纷道来了,来了。张国纪在马上略看了看,道一声,驸马爷。说罢,纵马上前。

待刘洪起行到寨门时,只见两个老者双手拉在一起,一个是张国纪,另一个身着飞鱼服,年纪比张国纪还大些,此人正是延庆公主的驸马王昺,万历的妹夫,崇祯的姑爹,史载此人无勋贵之气,精于书画。张国纪道:“老驸王敢也有六十了”。“六十五了,你还不知我的岁数,我记得你是个好不洒落的性子,咋学得也象那些官儿,又会拍又会溜”,说罢,二人大笑。笑罢,张国纪叹道:“天启年间一别,一晃十年了”。王昺闻言,也叹道:“那时我还是壮丁,唉,成天过松快日子,光阴便快了”。“看气色,您如今这身子也不差”。王昺回道:“老了,唉,一年不胜一年。年轻时就知要强,老母鸡撵兔子,充鹰,老了,消停了”。王昺说的老母鸡撵兔子充鹰,指他年轻时看不惯朝政,上疏言事被万历夺了爵位,直至崇祯的爸爸即位后才得以复爵。

“末将杨御蕃参见国丈爷”,旁边的一个将领跪倒在地,张国纪连忙上前扶起,道:“杨大人快请起,学生由徐州至此,四百里全丈杨大人的兵马护持”。刘洪起在一旁观瞧,只见此人三十许的年纪,身材不高但壮实,并未着甲,而是穿着武官补服,胸前绣着一只狮子,这是武二品的象征,杨御蕃三个月前引兵来救凤阳,如今是新任凤阳总兵。原先并无凤阳之兵一职,因为凤阳由卫所兵守卫,凤阳连同周边几个县设了八个卫,是为中都八卫,由中都留守统率,凤阳是卫所最集中的地方,一个卫五千兵,连同家属就是两三万人,八个卫就是二十万人,凤阳百姓多是军户,帝乡凤阳最穷最苦,而大明的历代昏君是不要脸的,帝乡的面子工程也是不要的,他们只看重凤阳的一个大土丘,以他们的能力与责任心而言,大明的皇帝只能维护住那座大土丘,不想到了崇祯朝,连那座大土丘也没维护住。

刘洪起看向这座寨子,寨墙是新筑的夯土墙,仅两人高,墙上隔几步便站着一个背着弓的士卒。寨内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土台子,被挖得还剩一人高,并且上面的数十个兵卒还在开挖,这座土台子原先有小山这么高,是春秋钟离国君之墓,三百年后被误判为汉墓,直至二零零几年,因为上面出现盗洞,不得不发掘,这才发现是春秋钟离国君墓。

王昺引着张国纪沿着土堆转了一圈,张国纪回头问刘洪起,可是此间?刘洪起问道,此处原先多高?杨御蕃回道,总有七八丈高,末将依着圣旨所指,半日工夫便寻到此处,周遭再无高耸之物。刘洪起道,那便是此间了。说话时,王昺细细打量着刘洪起,又与张国纪对视一眼,张国纪轻轻颔首。“还不快参见驸马爷”,张国纪道。刘洪起连忙下跪,随即被王昺扶了起来,“此处不是说话之所”,王昺道。

一圈夯土墙的修筑不过是为了遮掩视线,这里并不是寨子。大墓附近有一座庄子,早已人去庄空,这里在淮河北岸数里处,三个月前沦为闯王高迎的渡河之所,附近村民被杀得十不存一。下午时分,庄内的一处院落,院门外立着十几个官兵,堂屋,王昺道:“听闻周王世子来了?”,张国纪回道:“是,时才世子去凤阳了,此事他一些也不曾闻得。京中情形如何?”。王昺回道:“我出京时,给事中王家彦以祖陵震惊,劾张凤翼坐视不救,给事中顾国宝劾张凤翼举用非人,前日杨一鹏已被逮治,由东抚朱大典接任,哼,逮治堂堂漕运总督,只为首辅聊以塞责,唉,这大明的事”。张国纪道:“唉,党争。你我都老了,没几年好活了,眼不见为净”。王昺道:“老皇亲,此事是非分明,岂可以党争二字混淆?在朝诸君非敢哓哓争一虚名也,字字血诚,祖陵被兵前,给事中许誉卿,南都兵部尚书吕维祺皆曾上疏,请杨一鹏移兵凤阳防备祖陵,温体仁不听,方才有了这般差失,东林焉能放过,温体仁已被言官们叮得满头包”。张国纪诧异道:“祖陵被兵之先,竟是纷纷入告”。王昺道:“吕维祺便在此间,你一问便知”。“怎地,他不是在南京么?”。王昺回道:“已然落职了,皇上说他救援不力”。“唉!”。

此时,刘洪起站在村庄北边的淮河堤坝上,他向东看去,二十里外对岸有一座山头。他问当地人道,那是荆山还是涂山。老农回道,涂山。刘洪起一叹,大有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之感。在后世他就分不清那是荆山还是涂山,也搞不清两山中间夹的是涡河还是淮河,那山是涡河入淮处,大禹大会诸侯处,也是所谓和氏璧的出处,山上的一处洞穴,被后人附会成卞和洞,就如宿州的虞姬假墓,禹州的晁错假墓一样。卞和因献和氏壁被楚武王与楚厉王砍去了双脚,又说卞和在洞里面壁若干年,面壁是佛教的习惯,那时佛教还未传中国。

在刘洪起身后的庄内,王昺问道:“一路行来,此人如何?”。张国纪道:“由祥符至此,时日无多,还需再看。象有些识见的,时才老驸马说祖陵被兵前,这么些大人都请杨一鹏移兵以备凤阳,学生想,此人不成只是识见高,却诈称梦见后世?学生素日不信怪力乱神”。王昺道:“皇上也这般想,方将他传来,再经经我的老眼,我又有甚眼力,且看此次挖得啥物什”。张国纪道:“还需几日?”。王昺回道:“也不知埋了多深,总需半月工夫”。张国纪问道:可有盗洞?王昺道:“我来之前,杨总兵在根上挖了一圈,也有七八个洞,皆未挖至当心”。张国纪忽地问道:祖陵祥情如何?

章节目录 第74章 质询 “谁承望,祖宗陵寝竟堕汤火,日后还有洪福可供托庇么?全无调度,平昔备御何在?”,闻听祖陵情状,张国纪喃喃乱语。他与王昺踞着圆桌而坐,圆桌上放着一把扁圆形的壶,这叫茡荠扁。身后的橱柜上有一个小小托架,托架上是一卷明黄,这卷圣旨里没多少实际内容,无非是特遣驸马王昺,国丈张国纪奉祀,致祭于祖陵前。门外有棵榆树,树枝上那一串串新绿叫榆钱儿,在一年年的春荒中救过无数性命。

二人久久不言,终于,王昺低下头,瞅着桌上的奏疏草稿,又是久久不语。奏疏的开篇道,“中原势如鼎沸,身处穷促。以客兵剿贼,兵少难制,地阔难周,且贼去兵来,地方皮骨心髓,不尽于贼,则尽于兵,为今之计,惟有团练土着,人自为守,使贼来无所掠,其势自败。草民愿募兵措饷,合练乡兵,以图战守”。接下来说了两大困难,一是无地可供囤田,要求借地,二是需将寨中的有产者迁走。

终于,王昺自语道:“借地,迁人,叫甚试点,弄对了还要法于天下。深心密算,这里头透着甚潜计”。张国纪惊道,老皇亲何出此言?王昺道:“便是他的所谓五色土之说,老夫看来,不过捏造妖言,妄引天道气数之说,摇惑人心”。张国纪闻言一惊。实际上王昺也不是神仙,能从刘洪起的奏疏里看出野心,只是王昺对刘洪起的了解要比张国纪多,他是从崇祯那里听来的,崇祯则是从元默那里听来的,元默却不方便对张国纪说太多。刘洪起勾结闯塌天,王昺可是知道,张国纪却不知道。

王昺道:“对妇孺行军法?甚全民剿贼。此例不可开,生杀予夺,全无王法”。张国纪道:“那些总兵副将,哪个不是生杀予夺,又有甚王法。不妨叫此人一试,给个卫所官的名头。卫所早已败坏之极,那些贪冒粮饷,役使旗军的指挥千总,不成又有甚王法?”。王昺摇了摇头,道:“却是不同,武人横冒不法,还关着不法二字,此人之议若行,便是皇上允准的,不法变合法”。张国纪道:“灾伤人祸,百姓奄奄待毙,谁肯苏困?与其缩颈待毙,何妨让此人一试?又或此人以中兴为已任,此议大可呈于圣人前!”。王昺笑道:“老皇亲如此抬举英才,中兴之迹不日便可彪炳天日”。张国纪道:“京中之事好生可恨,风波名利场中罗织善类,交关误国,卒以取困,但遇虏事贼情,唯有拱手屏息,实心用事者几人?此人虽人微言轻,却贵在具见筹画勇于任事,胜京中巨公大僚多矣”。

王昺道:“只恐如今人微言轻,日后——”。张国纪道:“天下事急矣!这是个糊涂麻缠,还是个鹦鹉嘴画眉嘴,内中藏个鬼,日后再见分晓,他还能翻了天”。王昺道:“能戮起这事,就是个精豆儿,穷贩私盐急卖硝,无可奈何做强盗。我观此人,器宇有些不凡。罢了,我也只是瞎猜摸,既是国丈器重此人,我也不做恶老雕”。见张国纪听得心神恍惚,王昺道:“只愿是破茧出好蛾,粪堆上开鲜花”。张国纪自语道:“如今民风恶薄,开封妇人出阁,必要58条腿的家什,他却要为朝廷干效劳,一介不取,作养流民”。王昺问道,一路行来,周王世子观此人如何?张国纪道:“世子是个没出过远门的,连自家的校尉都约束不住,有甚见识。只是以学生观之,只恐此人将来落个抗节罢免的下场”。王昺听罢,不免一叹,只道:“老皇亲竟如此看承此人”。张国纪回道:“我但知他不会丧心从贼”。

天光渐暗,王昺取出眼镜架在鼻子上,明代的眼镜叫叆叇,但也已出现了眼镜一词,甚至出现了近视一词,明代不但有眼镜,甚至还有眼镜店,里边还出售墨镜。王昺又将刘洪起的疏子细细看了一遍,他取下眼镜,道:“倒是有些撕拽儿”,就是文章写得不错。王昺又问道,西平是甚地方,可还安稳?张国纪回道:“在贼我邻界之处,西平以北数十里便是开封地面,差强人意,往南便是无宁日的世界”。王昺问道:“既如此,他寨中数千流民如何将养?我那高阳,如今亦是土寇滋扰,民不聊生,中州之乱不甚于北直隶十倍?今日流贼明日土寇,他便是将地借来了,又如何耕作?”。张国纪道:“还需细细问询。若是推补个卫所官儿,他若能事事从头整顿,振刷一番,以煞贼势,对此人也不是不敢奉承。极不然者,他还能反了不成”。王昺摇头道,却也难,天下四百九十五卫,奸弊百出。

大明有近五百个卫,一个卫有五千六百个兵,叫正军,正军家里的其余男性叫军余。再加上女性家属,这样算来,大明的军户有上千万人,占了大明人口的一成多。由于卫所管理混乱,所以在一百多年前,就叫地方官府代管卫所了,先是收了卫所的粮仓,将卫所的粮仓和地方的粮仓合并,后来又收了卫所的征税权,叫地方官府征收军户的赋税。卫所官失去了经济大权,由生产建设兵团的团长变成了县武装部长。只是卫所还保留了司法权,比县武装部长权力还要大些。而且征收赋税的权力,许多卫所还保留着。大明的卫所很复杂,一些基本情况,后世的学者也没搞清楚。

简单来说,卫所就是通过班军制度向北方贡献人力,就是春秋两季,各地卫所要派兵到北京参加军训,秋季去的顶替春季去的,第二年春季去的,顶替上年秋季去的,这叫轮班,或上班。实际上是去北京做苦工,北京的十三陵等建设多是班军营建的。然后是通过漕运制度,让卫所服徭役,漕粮由12万漕军押解进京,这12万漕军是卫所出的。这样,一是班军,二是漕军,这实际上是劳役地租。卫所收获的粮食,放在家里吃叫月粮,带到路上吃叫行粮。但卫所仓库被地方接管了,所以每年班军进京时,经常领不到行粮,枵腹上班,逃脱滞留。卫所土地不许转卖,但也被转卖了,卫所军官都成了地主,军户则赤贫。

晚饭后,就着餐桌上的烛火,王昺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刘洪起,他问道,贩卖私盐何罪?刘洪起一惊,随即回道:“杖一百,徒三年。凡豪强盐徒,聚众十人以上,撑驾大船,拒敌官兵,皆斩”。

王昺道,你贩盐可有盐引,聚众几人,可曾持兵器?刘洪起回道,小的是崇王府的伙计,原有盐引。王昺冷笑道,崇王几时得了盐引,得了多少,可要我问问皇上?刘洪起闻言沉默。王昺又道:“甚借地,迁人,你可知这里头干系重大?再激起民变,你呈上的是疏子还是疏狂?就不惧斧钺之诛?子曰:必先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你可知惧,你可有谋?”。刘洪起回道:“学生此疏批沥血诚,这几日学生对伯爷屡申疏中之意,却未闻伯爷有过这番道理”。王昺闻言哼了一声。张国纪道:“愚者愚矣,其志可哀也”。刘洪起道,小的一片心,不过是想天下耕有余食,织有余衣。王昺喝道:“假话!直着脖子强说,今日允你在寨中任意诛杀,你终有不受制的那日,你先将寨子炼为腹心,变作本钱,趁天下祸乱相机操纵,许许做大,这可是你心中盘算?休要学那泼皮地玩,哼,在老夫跟前卖能”。刘洪起闻言心中一紧,只道,驸马爷此言,令学生罪谤莫赎,学生不胜骇异。

昏暗的灯光下,刘洪起莫名地想起一个成语,烛影斧声。好象是赵匡胤被他弟弟用斧子给劈了,在烛影之中,可真是一部恐怖片,中国版的哈姆雷特,只是赵匡胤没儿子,所以就狮子王不起来了。此时,刘洪起心中的烛影斧声,就是想劈了站立在他头顶上的这个人。王昺自然不知刘洪起心中所想,他道:“回话!如此汲汲请命,虚张欺瞒。今日允你为朝廷分忧,只怕它日你便是朝廷的深切隐忧。好个欲做西平一柱,可见你有野心。我再问你,你要实说,你立寨于贼寇蹂躏之地,如何耕作,如何济养寨中百姓,你这一柱如何柱得住?”。刘洪起回道:“起先是要艰困些,学生寨中的粮还是向崇王借的,它日不免向元大人,周王,伯爷伸手”。张国纪却道:“我并非是宁舍千句话,不舍一文铜。一家难顾三家穷,我是个穷伯爷”。

刘洪起道:“寨中多些军法,寨外多些奥援,少些猜忌,助学生捐此微躯,做西平一柱,扫除妖氛,以遏狂逞,学生感泣无尽,此心可表天日”。王昺道:“好大志向,好大话语!西平一柱,离了你,中州之事便不可为?”。刘洪起道,学生一时激切失言,驸马爷未尝亲临中州,不知中州惨况。王昺道:“说是西平一柱,心中想的却是中州一柱,这封疏子太康伯代你具奏,福祸却是你自家取的”。刘洪起还待说,王昺喝道:“小娃蛋子,滚走!”。刘洪起闻言,就地磕了一个头,没颜落色地出去了。

烛火下,张国纪正襟危坐,一字一字地认真书写:太康伯张谨题,为刘洪起借地迁民,据实报闻事。王昺在一旁闭目道:“你只管写,我不多嘴就是。大明如今还剩下甚,破铺陈烂套子,由他日鬼弄棒槌去吧”。

国民党作战厅厅长郭汝瑰是我党的人,粟裕与杜聿明几乎是同时收到国防部拟定的作战计划,国军的处境可想而知。杜聿明知道郭小鬼通共,但证据不充分,郭汝瑰又是蒋介石的红人,所以只能干看着。在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杜聿明决定南逃时,他对参谋总长顾祝同说,这个计划不能让郭小鬼知道。于是顾祝同对郭汝瑰说,杜聿明率部要往苏北跑,实际是往皖北跑。粟裕收到郭汝瑰的这个情报就晕了,因为粟裕在苏中打过多年仗,知道苏中是水网地区,国军往那跑,重武器根本过不了桥,炮车坦克全都扔掉。粟裕紧张了,后来有人问他一辈子打过这么多仗,哪一仗最难,粟裕就说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敌人往哪跑,如果判断错了,放跑了二十万国军主力,这个责任可大了。实际上他是受了郭汝瑰情报的误导才会如此紧张。电影《大决战》中,粟裕望着院门苦苦思索,看到两个新华社的记者来采访,他便把屋门关了。经过痛苦地思索,最后粟裕叫道,不会地,不会地,从而正确判断了杜聿明南逃的方向。

杜聿明晚年在病床上谈起这段历史,有人问起他是如何得知郭汝瑰通共?杜聿明只说了两个字,山东。就不再多说了,可能华野内部也有党国的人。杜聿明知道郭汝瑰通共,但证据不充分,所以拿他没办法。而王昺是根本没证据,他能把刘洪起如何?郭汝瑰确有通共行为,而刘洪起是根本就没有造反行径,刘洪起顶多只是思想犯,王昺对自已的判断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否则,这位崇祯的姑爹,岂会由着刘洪起日鬼弄棒槌。

章节目录 第75章 寻梦 “唉,一人不知一人事,一家不知一家难。三个儿不养老,推来推去唱《墙头记》,又寻了个刺毛撅腚地媳妇,对老的黑眼来白眼去,当我面,明打明骂孙娃是鳖孙,骂我是鳖哩,致我几回想拿棍背她,不看孙儿的面,看我不薅住毛扇她耳呼子。苦好吃,气难受。九子不养父,一女打荆棺,生这些儿顶个蛋用。一门人让流贼杀绝了,报应,该!就是可怜我那孙儿,属鸡的,十五了,光知道干活,一年里说的的话都是有数的,心里向着我。娘向死里去,儿向活里奔,偏偏我那孙儿——自小胖墩墩哩,谁都待见”,说到这,老者扭头抹了抹泪。刘洪起劝道,自古有好汉没好妻。心中却道,你是咋教育的?活该。

老者正是伤感,二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刘洪起问道,你脸色咋不好?老者道,醋心。醋心,这个词似曾相识,刘洪起想了想,似乎,小时候,奶奶也这样说过,他又想了想,醋心八成是胃酸过多的意思,他道,将才没拿馍给你尅么?老者闻言,躬身道,就是年时也尅不上白馍,将才一伙尅了三个。刘洪起上前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老者道,身上气辛,别要薰着大人。气辛,又是后世语言,就是身上有气味的意思。刘洪起问道,老人家多大年纪了?老者道,六十挺棒了。刘洪起笑了,挺棒,就是多一点,十斤挺棒,就是十斤多一点,六十挺棒,就是六十多一点,六十一二岁。好象,三百年后,在这块土地上,把挺棒说成硬棒,六十硬棒了。而在河南,则说成叮棒,六十叮棒。时间,似乎未流淌出很久,地域,隔得似乎也不是很远,刘洪起心中感叹。

晨风中的村庄,门前暗红的桑椹无人采摘,公鸡立在屋顶上挠拔,人都死绝跑光了,只剩下这个做向导的老农。前不栽桑后不栽柳,但这里不讲究这些。这里不讲究的还有家谱祠堂,恰恰是是南方的广东福建,还有江南讲究家谱祠堂这些东西,而在中州河南,或者亚中原淮河流域,人们不知道自已曾祖父的名诲。至于孝道,自已都活不下去,还顾得上老人,顾得上祖先?在黄淮流域,四百年后也还是这样,平头百姓没家谱,也不建祠堂。宋朝时号称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但自打金兵南下,黄河夺淮,淮河便成了黄河的支流,排泄不畅,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经济便和文化一同沦丧了,江淮熟天下足也被篡改成了苏湖熟天下足。金兵南下,黄河夺淮,距明末有五百年了吧。五百年前进入南宋时代,那时江南的经济才开始超过北方,原因就是北方的淮河两岸完了,淮河被黄河凌霸了。

刘洪起看着这个老头,老头一身补丁,鞋尖上也有一块,细看,鞋尖上补得却是一块狗皮。刘洪起试探着问道,儿媳可曾噘你?老头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能忍百年饥,不落一日嫌,后来就单过了。刘洪起笑了,噘你,就是骂你的意思,是河南话,也是皖北话,还是陕西话,在陕西叫日噘,贴近陕西的洛阳也说成日噘。是明朝话,也是四百年后的话语。老头又道:“儿子媳妇都丧了良心,身上不调和也没人问一声,单过不单过有啥分别?”。刘洪起又笑了,不调和就是不舒服,在庄士小时候,农民好说我爷不调和了,拉到卫生院挂盐水。

刘洪起问道,收成咋样,钱粮纳几分?老头道:“咱这里十分水深人不过,旱了收蚂蚱,涝了收蛤蟆,年成好时,一亩秫秫不过收百来斤,夏粮一亩征两升四合,稻子一亩征两升七合,这是明面上。县官的羡余,乡约粮长的使费,多过正项几倍,正额易完,加派难了,还要受许多凌轩”。二人正说话间,忽听背后有人道,可有甚好法以抒民困?刘洪起连忙转身跪下,只听王昺对张国纪道:“一甲逃亡七八户,势必令二三户赔累七八户之钱粮,加之取之乡宦者少,取之编户齐民者多,苦累小民”。张国纪叹道:“这凤阳地面有六公二十七侯,八卫一千户所,除了军田便是赐田,民田也是有数”。原来朱元璋虽然诛杀功臣,但到了朱棣时代,又把大量功臣复爵了,哪里的功臣最多,自然是凤阳地面。加上凤阳又设了八个卫,所以这里的民田有数得很,多是功臣的赐田,以及卫所的军田。

张国纪道,起来吧!刘洪起刚刚起身,王昺喝道,狗咬日头,不识高低,初二三的日头,翘上天了。说罢丢下茫然的刘洪起,自顾去了。张国纪冲刘洪起低声道,昨个胡言乱语啥,甚西平一柱,说罢也去了。村街上列着马队,总兵杨御番上前参见二位大人。二位大人上马后,张国纪对王昺悄声道:“还请稍存辞色,上下交敬乃克保泰,勿失大臣和衷体国之道,学生来时,豫抚元大人说此人当得起先生二字”,又道,老皇亲打算如何称呼此人?王昺并不答话。张国纪道,还要累老皇受鞍马之劳,我与杨大人跟去瞧一眼罢了。王昺这才回道,考较此人乃是钦命,敢不用命。

刘洪起身后的院落里有一座瓦房,下半截石头上半截砖,时才二位大人便是由这座瓦房出来。待众人簇拥着二位大人去了,刘洪起依然与老农说话。老农也是军户,属长淮卫,长淮卫是凤阳八卫之一,专门走漕的,属于漕军当中的遮洋总领导,遮阳总类似海军性质,所以长淮卫受双重领导,卫中不上船的部分属中都留守管,上船走漕的属遮阳总管。从这里沿淮河向东是可以出海的。老头诉苦,因为十二万漕军每年只给一百万石口粮,人均每年不足十石,不够两人的口粮,如何养家?老头道:“一个蛤蟆也有四两力,长短是根棍,大小是个人,硬努着干,旁人还眼气哩”,说的是他十三岁的小儿子参加了漕军,走漕去了,挣了一份口粮。实际上属于买闲性质,就是顶替别人参军,而被顶替的那个人可能做生意去了。

“还在那里呆站,这般没成色,不成叫驸马伯爷等你”,村街上张国纪叫道。刘洪起与那老者连忙跑了过去,刘洪起跨上了一匹肚子鼓鼓的大马,老头则骑上一头驴。杨御蕃喝了一声起!队伍便向北行去。马上,刘洪起回身问道:“此去二十里,可有一处叫庄圩子的庄子?”。骑驴的老者回道:“周遭几十里没有姓庄的人家”。

闻言,刘洪起看向张国纪,却发现张国纪王昺都在看着自已。刘洪起道:“木有本水有源,前有车后有辙,梦中之人想家,欲借学生的眼去看看,此人的家却是数百年后的家,只是地方还是这块地方”。杨卸藩引马在后,闻言一惊,他回身喝道:“距我十丈远,大人们有机密商议”。他身后的骑兵闻言,纷纷止住了马。

得得蹄声敲打着两道深深的车辙,两边土墙的墙根被雨水浸去了一半,土墙后的院落里,未修剪过的树枝,支愣八叉地笼在空中。出了村子又进入一片树林,树林里有几座麦秸垛。一路萧索,终于,路边出现了一个活人,那人蹲成一团,披着块破布,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目光呆滞,脸上有如老树皮,和死人的区别也不是很大。又行了几里,路边的小河里架着几具木头架子,架子上是窄窄的石条,却是一座桥。

又行了不久,路边出现一具死人,是个老嬷嬷,身旁是篮子与打狗棍,骑驴的向导叹道,路死路埋,狗肚子里是棺材。刘洪起心中却道,谁埋她?又行了几里,终于有了点生气,道旁有几个村童在往地上的一叠纸抛瓦片,刘洪起问道,这叫啥勾当?向导老汉回道:“砸瓦儿”,老者又问:“大人那里管这叫啥?”。刘洪起道,打老瓦。说得乃是四百年后。

将近晌午,钟离国君墓以北二十里,刘洪起望着莽莽荒野,萋萋杂草,引马静伫。过了片刻,张国纪小心问道:“那庄先生的老家是个怎生模样,还需说仔细些”。刘洪起道:“三百年后此间将堆出一个大丘,名曰庄圩,比祖陵还高阔,以御水灾匪患。大丘周遭是十余丈宽的泥塘,泥塘中央有小岛,鸭鹅常常遗蛋其间,大丘南边的青砖墙上,用石灰上书农业学大寨,民户的红砖墙上上书计划生育好”。说罢,拨转马头怏怏回程,旁若无人,将王昺与张国纪丢在身后。王昺与张国纪没意识到刘洪起的失礼,只是引马跟随,王昺问道:“你将才说的土丘,莫非与祖陵风水相关?”。刘洪起道:“莫要猜度太甚,一缕乡愁罢了”。张国纪试探道,先生回不去了?刘洪起道,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骑队原路返回,一路荒凉,荒村中的屋舍倒塌了许多,未倒塌的都没了屋顶,或少了半面墙,这些房舍荒废已有数十年。十字路口前,一个双眼深陷的盲人守着一只空碗,吟道:小竹杆,靠南墙,三四岁上没了娘,就怕亲爹娶后娘,后生孩儿叫梦良,梦良吃稠俺喝汤,端起碗,泪汪汪,俺爹问俺哭啥哩,俺说碗底硌得慌。杨遇蕃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当地一声扔在碗里,又从碗里弹了出去。那盲人连忙伸手在地上乱摸。早在几十年前的万历时代,这里的地亩便成荒原了,长满了野草。凤阳附近的百姓,多是二百多年前朱元璋从苏州迁来的,当时迁来了四万户,十几万人,东边的五河县甚至还从广东番禺迁来了三千户。

荒原上几株白色的铃裆花,击中了刘洪起的内心,唤起了他的童年记忆。望着那一串串的洁白,刘洪起心道,此行没寻到根,却寻到了梦。

章节目录 第76章 朱大典 凤阳被称之为中都,是因为朱元璋原本想以开封为北都,以南京为南都,以凤阳为中都。从洪武二年到洪武八年,朱元璋役使百万军民,历时六年营建中都凤阳,已完工大半,但在洪武八年,朱元璋却放弃了定都于凤阳。营建中都的意义比不上秦始皇修长城,同样是役使民力,朱元障还不如秦始皇。中都之所以放弃,因为在洪武八年朱元璋考察中都凤阳时,发现有民工在地里埋小人诅咒他,为此朱元璋滥杀了几千人,事后又后怕,表示对滥用民力的忏悔,这便放弃了中都的营建。这个偶发事件改变了凤阳的命运,凤阳并未成为真正的都城,它只是大明法理上的中都。

凤阳在淮河南岸,当年许多人反对建都凤阳,也有水患这个理由。隔着淮河,凤阳西北四十里是开挖中的钟离国君墓,钟离二字人们并不陌生,在明代以前,凤阳就叫钟离县,是朱元璋将钟离县改称凤阳县,又将濠州改称凤阳府。朱元璋将中都皇城建在凤凰山之南,即凤凰山之阳,此地由是更名为凤阳。

凤阳城中,一片明黄的围墙,那是日精峰下是大龙兴寺。星罗棋布的青砖院落,那是中都留守司,凤阳府衙,凤阳县衙,凤阳八卫当中的五个指挥使司,凤阳府学,凤阳留守太监衙门,以及其它许多衙门。其中的五个院落,那高耸围墙似乎要隔绝尘世,那是高墙,是宗室监狱,里边软禁着宗室罪犯,简称罪宗,在三个月前的凤阳大屠杀当中,只有这些罪宗幸免,且被流贼释放。

二百多年前,周长五十里的中都外城已经被筑成夯土墙,甚至部分已包了砖,但中都工程却停工了,夯土墙是无法经受二百余年的风雨保存到现在的,于是凤阳便无城墙,这是三个月前流贼轻易攻入凤阳的原因。但中都的九座城门却保存完好,因为这九座城门楼子包了砖。这九座城门楼子名称很怪,有四座城门叫甲第门,北左甲第门,南左甲第门,北右甲第门,南右甲第门,把人绕晕,且名称太长。北左甲第门恰在京沪铁路下,所以只要坐火车走过京沪线的人,都曾穿过中都城的东北角。凤阳无城,却又有城,凤阳紫禁城保完好。另外,凤阳府衙也被一圈城垛包围着。

此时,凤阳府衙南门搭起高高的脚手架,几个汉子正将一块匾额挂到檐下。匾额呈长方形,字由上往下读,这个六字是,漕运总督部院。这里已经不再是凤阳府衙,而升级为漕运总督衙门,漕运总督又兼凤庐巡抚,管着凤庐淮扬四府,即安徽与江苏的长江以北地区。漕运总督由淮安迁到凤阳,以卫护祖陵。

总督部院书房,桌案上码着几叠公文,一旁是纱灯,笔架,不是那种山字形笔架,而是一只小木架,几支毛笔头朝下悬着,此外,房梁上垂下几只穗子,是由宫灯上垂下来的。桌案后一人身着仙鹤补服,乃是从一品大员,比元默还高半级,元默着的是锦衣补服,此人正是新任漕运总督朱大典。虽然洪承畴是五省剿贼总督,但在品级上,他高不过漕运总督,担着一个漕字,漕运不通,北京就得喝风,九边大军就得崩溃,当真是天大的事。

54岁的朱大典半个月前还是山东巡抚,来凤阳接任才几天,而他的前任杨一鹏,正往朱大典的来路行去,当然是坐在囚车里。

朱大典左首坐着一人,此人平民装束,身旁却放着碗茶,碗茶是礼仪道具,在巡抚衙门,只有知府才有资格被待茶。此人头戴逍遥巾,逍遥巾名称虽好,但造形并不洒脱,头上似乎顶了一座屋顶,背后垂下两根布带,就是依天屠龙记里,宋远桥头上顶的那玩意,逍遥巾不分品级都可以戴,老道头上戴的便是逍遥巾。此人却不是道士,而是南都兵部尚书吕维祺,南都就是南京,只是此时,他已经是前任南京兵部尚书了,三个月前祖陵被兵,他因救援不力吃了挂落,被罢官回乡,途经凤阳。吕维祺的家在洛阳西边的新安县。在流贼攻掠凤阳之前,吕维祺曾上疏,提醒要加强凤阳的防卫,所以吕维祺被罢官有点冤。48岁的吕维祺比朱大典小六岁,但在22年前便中了进士,而在19年前朱大典才中进士,比吕维祺晚了一科,从身份上来说,南京兵部尚书也不亚于漕运总督,更何况不久前朱大典还只是山东巡抚。因此,朱大典虽然下车尹始,百忙之中,也要会晤这位落了职的科场前辈。

五年前,吕维祺调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任务是清查亏空,三年时间里他清缴出大量钱粮,帮了焦头烂额的崇祯一把,两年前,他升任南京兵部尚书,做的也不差。他自信崇祯对他还是欣赏的,想必不久便可起复,然而,不知什么原因,吕维祺却始终未能起复,直到七年后洛阳城破,他死于李自成的屠刀下。

朱大典道:“京中一别数年,我翁丰姿如旧。如今路上不靖,我翁且留几日,待周王世子与太康伯祭完祖陵,一同回你那河南,既稳妥又少了使费。这一路田庐荒芜,烟火断绝,土贼纵横,流贼蔓炽,便是不法棍徒索扰,公为兵部堂上官,虎落平阳,法纪何存,成甚体面?那时我翁可没后悔药吃,若是事情出在凤阳府地面,学生也脱不了干系,我翁不必逊辞”。

吕维祺闻言,冲朱大典一拱手,道我翁费心,不佞但遵朱大人吩咐。不佞便是我的意思。朱大典点了点头,吕维祺道:“这几年委实疲累,屡次乞休不获,不期不职获罪,落职以回乡。也好,回乡当闭门高卧,闭户课子,晦迹丘园,清晨三叩首,早晚一炉香,好生调理身心,天下事还需朱大人这般大才撑持,朱大人高才我是切知的,学生何敢仰赞一词”。

朱大典笑道:“露多大脸,现多大眼,这颗印不是好署的,学生不过谨守绳墨之士,未有应变之才。这般天地是苦是乐,你知我知。万历四十四年,学生赴京会试,侥幸取中,刑部观政三月,不觉已十九年矣,如今却是后悔,官做大了担得一身干系,前任杨大人延颈待尽,束身候捕,或是我的好样。这漕运总督是天下事务最繁的职司,漕运,地方,兵事,先前还要管河道,学生不知做何了局。唉,早知如此,当年还不若以举人之身做个州府佐腻,落得逍遥。科甲正途有甚好,连吕大人这般踊跃担当,少有玩诿之人都——”。吕维祺闻言只是一叹。朱大典道:“南都积粮一百五十万石,吕大人功在功稷。吕大人图治慎微,便是回家将养一时,也是学问精于在籍,先前曾闻大人于南都开鼓铸之事,鼓铸利饶,不知内中祥情如何?”。吕维祺回道:“铜少息微,皆因私钱横行,饬法厉禁——”。

鼓铸便是铸钱。二人又议论一会,吕维祺便起身回驿站了。朱大典将吕维祺送到房檐下,便回屋俯身看公文,看了一会,他哼了一声,一拍桌案,命人去签押房唤李先生。签押房就是总督办公室,一把手都有签押房。不多时,李师爷躬身在桌前,朱大典将一份公文扔到地上,师爷捡起一看,是一份向朝廷陈报凤阳战报的公文,在三个月前的凤阳之难中,中都留守朱国相和七个卫的指挥使战死窑山,而这份公文却说朱国相死于巷战。正月十五凤阳起大雾,闹花灯,流贼趁势攻入凤阳,公文上说凤阳留守朱国相死于巷战,最离谱的是,说朱国相在死前击杀37名流贼,这种说法上了明季北略之类的野史。在晚上,还是大雾中巷战,难道在厮杀时,朱国相身边站了一个统计员?这是怎么统计出来的?朱国相实际上是战死在凤阳西边数十里外的窑山,他率领卫所兵去堵截流贼,但是一场大风下来,拼凑出来的三千人便做鸟兽散了。

将朱国相说成死于凤阳巷战,流贼都杀进凤阳了,总司令才仓促应战,这不是失职么?战报对朱国相明褒暗贬。李师爷禀道,发往兵部的这份呈子却是吴大人的手笔。朱大典问哪个吴大人?“吴振缨”,师爷回道。朱大典闻言一惊,前几天,凤阳巡按吴振缨已被逮拿进京。在流贼进攻凤阳之前,吴振缨以刷卷为名躲到泗州。刷卷便是去地方上调看司法宗卷,吴振缨说是去泗州刷卷,实际是临阵脱逃,没跑的凤阳留守,凤阳知府都死了,而吴振缨果然捡了条命。

朱大典闻听吴振缨三个字,顿时息了火气,他伸出手来,师爷见状,由地上拾起公文,又将公文递到他手上。朱大典挥了挥手,师爷便下去了。“这吴振缨可是温体仁的烟亲,有甚仇怨,临死还要拖旁人入水”,朱大典拍了拍公文上的灰,心道。“唉,凤阳的水很深”。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明中都 晨风送来大龙兴寺的钟声,漕船撩拨着淮水,缓缓渡向对岸。南岸堤坝上,一个乞丐正解开裤裆捉虱子,此时,他停下了活计,看着几艘渡船缓缓过河而来,船上是军兵与虎牌,黄伞,以及两乘大轿。

靠近南岸的河心洲上满是建筑,最多的是庙宇,最大的是陵城,松柏榆柳中一道明黄色的围墙隐隐可见,乃是十王四妃陵,里边埋着朱元璋的伯父朱五一全家,这家十个男人全部封王,其中朱重一,朱重二,朱重三,朱重五是朱元璋的堂兄,而朱元璋是朱重八。陵中埋的除了这四位堂兄,还有这四位堂兄的五个儿子,即朱五一的四子五孙,加上朱五一本人,这便凑够了十个王,都是追封。十王四妃,四妃指朱元璋的一个婶娘和三个堂嫂。在十王四妃陵的碑文上,朱元璋称他的大伯朱五一为伯考,“朕本犹子,厚亲之道,必推恩于崇室,此古今常制也,故展微衷,特择地改葬之”,又说,“伯考绝嗣矣”,就是这家男人在元末战乱中死绝了。这个河心洲叫粉团洲,风起之时,沙子有如粉团般飞舞,故名。粉团洲正南四十里就是祖陵,那里埋着朱元璋的父母哥嫂。十王四妃陵选的不是地方,到了后世已是踪影不存,想是已陆沉于淮河河底。

十王四妃陵里有一棵硕大的槐树,树冠如山,绿叶衬托着一群白色大鸟,这便是在后世几乎灭绝的朱鹮。刘洪起不由赞了一声,他并不识得此鸟,他只知道在国初,朱元璋强迫移民时,那些山西移民聚集在山西洪洞县广济寺的大槐树下,那时,大槐树上栖息着大群仙鹤,给那些山西移民以深刻印象,于是山西各县移民的后代纷传,家在山西大槐树,其中也包括他刘洪起的先祖。

船行甚慢,船头之人看够了十王四妃陵的华表,红门,陵墙,重檐,便开始为难刘洪起。王昺道:“昨日我与驸马爷问你,你可是回不去了,你说早就回不去了,此言何意?”。张国纪道:“将你知道的备细说了。唉,旁人胡言乱语,叫何啻说梦,偏生你梦得真,却又不肯说,是何心肠?”。

刘洪起道:“学生只是在梦里身处后世,有如庄生梦蝶,学生一入梦便化作另一个人,将此间经历全忘,待学生梦醒,却又记得梦中之事”。张国纪道:“这么说,大明便是那大槐安国,你入大明,便是黄粱一梦?”。王昺不耐烦道:“狡辩,一步三个谎,贼无赃硬如钢,我不听你这些庄生化蝶,你还知道后世甚情状,总之要有补于军国机要的”。刘洪起道:“驸马爷,学生并非每日都入梦,便是入梦有所得,多半也与军国机要无关,无关军国机要处,学生已汇成一册《梦遗录》上达天听了”。

刘洪起说到了庄生梦蝶。庄子与此地甚是有缘,距此不远便是庄子濠梁观鱼处,在那里,庄子有另一番穷白话,惠施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回道,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施说,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亦不知鱼之乐。庄子又怎么回了一番,刘洪起也忘了。在刘洪起看来,这统是穷白话,除了让人头脑发昏,没有半毛钱意义,刘洪起尊重的是墨子,因为墨子来实用的。

刘洪起偷换话题道,听闻驸马爷是高阳人。王昺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刘洪起才要开言,却又打住了,他想起了在高阳养老在家的孙承宗,几年后清军入掠,高阳城破,孙承宗死在了高阳,刘洪起本想提醒几句,却又打住了话头,就让清兵抹掉这位两代帝师,并提拔了袁崇焕的老狐狸吧。

张国纪与王昺看着树丛中的十王四妃陵,刘洪起却只对粉团洲上的几只漕船感兴趣,粉团洲上还驻着长淮卫指挥使司。顺着淮河,由凤阳向东四百里便是淮安,由淮安再向东二百里便到了大海。

凤阳城与淮河之间曾经有一片湖泊,叫方丘湖,如今早已干涸,曾经的湖底座落着一片歪歪垮垮的破房子,此时,猪娃衔了棵大葱,正在菜地里乱蹿,一个村妇正在追撵,“啊老老老,啊老老老,这是哪家的老爹爹啊”,村妇正在指桑骂槐,忽听城里一声炮响,她心中一惊,随即意识到,那是衙门放的炮,表示要净街。此时,几艘漕船上的人已经起旱,向着后右甲第门行去,一路行人稀疏,偶尔遇着一个也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分不清是平民还是乞丐。一路上,屋舍被薰得黝黑,有的已被烧掉了房顶。

凤阳城下,人马仪仗中,刘洪起眺望着后右甲第门,如同望见了天宫。眼前是凤阳西北角的城门,四道墙围出三座瓫城,每道墙上都有巍峨的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有宫殿群的气势,天宫的意境。此门西边还有两座废弃的水门,可见当年营建中都的用心,船只可由水门直达淮河。只是如今,曾经的河道与水门早已成了平地,各门之间的夯土墙也早已不存。按照中都城二百多年前的规划,城中应该有28街,104坊,18座水门。

后右甲第门往东数里是另一座宫殿群似的建筑,北左甲第门,高大的门楼连着一段里许长的城墙,因为当初这段城墙包了砖,得以存留下来。北左甲第门散发的不是金碧辉煌,而是烟薰火燎,飞檐斗拱已坍塌成了一堆焦炭,乃是流贼所为。凤阳有大明最壮丽的城门,却没有城墙。二百余年来凤阳之所以不筑城,是因为修筑周长五十里的城墙费用过高,既便修好,也没有这么多兵来守卫。此时,朱大典在后右甲第门前向张国纪,王昺躬身施礼,朱大典主要是为了迎接张国纪,因为王昺已来了几天了。朱大典道:“蹂躏龙乡,震惊祖陵,可谓狡贼得意之秋。如此重任非学生所堪,岂敢轻言受任,学生捧旨仓皇跪读,何能为哉,乃上疏请辞,无奈皇上严旨不得再延取咎,学生由山东行来,一路百姓俱逃,触目伤心。学生亦非非常佐命之才,如今又是无刍无饷”,“朱大人何乃自谦太过,大人断非旅进旅退之辈,运筹剿抚,保全帝乡,全仗大人,朝廷识人,遣大人来帝乡,良慰,良慰!”。寒暄了不多几句,随即,王昺的大轿在前,张国纪的大轿在后,仪仗浩荡地开进城中。

城门洞内,枕头大的青砖摞在半人高的汉白玉底座上,这种底座叫须弥座,须弥座上满是雕刻,团花,云水,龙凤,雕工精湛,纤麟毕现。如果刘洪起懂行的话,可以看出雕刻得很深,三到五厘米,这大大增加了工作量,而北京在同样的地方只有光板汉白玉,上面没有雕刻,纵然有,刻得也只有一两厘米深。历史上,数百年来没人研究过明中都,直到七十年代有个历史学家被下放到凤阳,他研究明中都的断砖残瓦,得出的结论是,明中都是中国古代最华丽的建筑。因为明中都是朱元璋的面子工程,血汗工程,穷侈极丽,要比朱棣营建的北京高档,且凤阳中都是北京城的蓝本,北京城摹仿了凤阳中都,并且是凤阳中都的简化版。

一连穿过四座门洞,三座瓫城,刘洪起骑在马上,抬眼望去,前方一座山上隐隐有些金碧辉煌,那是凤凰山的主峰,叫万岁山。万岁山在皇城的东北部,北京皇城也有一座万岁山,就是景山,也叫煤山,崇祯上吊的地方,北京的万岁山没有这座万岁山高大,因为景山是人工堆积成的。大明的都城格局,分为都城,皇城,紫禁城,三道城圈子,到了清代,就把皇城给简化掉了,皇城是干嘛的,北京皇城当中有十几座太监官署,另外还有煤山,太液池这些皇家园林,再往里才是宫城,即紫禁城。如今的凤阳保存了皇城,以及皇城内的紫禁城,只是皇城内的建筑早被朱元璋拆去建龙兴寺了。

凤阳的破败反衬着皇城的威仪,刘洪起刚进城中,就看到右边一片被焚毁的粮仓,那是广储仓,是凤阳八卫以及凤阳府的官仓,此次流贼之乱,除了粮食被焚,三个月前,凤阳城南六十里的红心驿有一队人马,押解浙江送来的十万两官银,正好遇到流贼劫掠凤阳,银子全被劫去,人全部被杀。

南行不远,队列向东一拐,又行了数里便停在一处大门前,乃是凤阳府学,王昺张国纪一行被安置在这,身份是钦差,奉旨祭拜祖陵,圣旨早在几天前王昺便已宣读过了。凤阳空置的衙门甚多,在流贼之乱中多官被杀,凤阳八卫八个指挥使有七个葬身窑山,凤阳八卫有五个卫的指挥使署设在凤阳,包括留守左卫,留守中卫,凤阳右卫,凤阳中卫,怀远卫,只有长淮卫,皇陵卫,凤阳卫的指挥使署没设在城中,长淮卫指挥使署设在粉团洲,皇陵卫设在城南十余里的皇陵,而凤阳卫设在东北方向的临淮县,三个月前,只有凤阳卫指挥使没去窑山,因为他接任不久,前任因贪暴激发民变被杀。

下午时分,府学客厅,张国纪与王昺并坐上首,正与凤阳府学的纪善闲谈,那纪善道:“太祖20余家亲邻,皆赐朱户,以赵文达,汪文,刘英三家对太祖有恩,在陵户中最为尊贵。洪武七年六月设皇陵祠祭署,以刘英为署丞。太祖有《赐汪文,刘英敕》,曰:朕本农家,家贫丧父母,身当幼冲,百无所赖,幸邻人汪氏保护之,无地可葬,幸邻人刘姓者惠此葬地,以安神灵。洪武八年五月,奉圣旨,汪赵二氏祖配享淳皇帝,四时祭享”。

在凤阳,有土户,编户两种民户,编户就是从苏州迁来的外来户,人数多但分孬地,而土户就是凤阳土着,土着多为各开国功臣的坟户,待遇要比编户好得多。仅皇陵就有三千三百户陵户,得有一万多人不纳赋,这三千多陵户,以赵家,汪家,刘家把持的祠祭署管理。

章节目录 第78章 凤阳 凤阳府学纪善还在介绍地方,“凤庐淮扬四府乡试,三年一轮,历时七十天,学道按临,搭盖厂棚,供给诸物,各色安置,各色供应,各色家伙,各色夫役,俱在本府经办,夫役不足,百余里外之民拘来听命,民间谓之三年一剥皮。凤阳又处两京官道间,冠盖车马几无虚日,凡官员经过皆要谒陵,凤民朝为轿夫,日为杠夫,暮为灯夫,又为纤夫,奔走不暇,何暇耕乎?”。张国纪闻言,想起前几天宿州知州说的,中都最苦,差甚于赋,不由叹了口气。

府学纪善相当于市教育局长,他继续道:“巡风棍役,招摇市中,聚饮呼喝,或指人聚赌,或执人喧闹,无日无勾摄。凤民生计尽矣,结队散入江南州县打花鼓乞食,回老家扫墓探亲,开春二三月再返凤阳,或闻赈而归”。王昺问道,何为回老家扫墓探亲?纪善回道,凤民多是国初由苏州迁来,因此于彼处有祖坟亲故。王昺闻言不由叹息,这都二百多年了,凤阳百姓还与老家有联系呢。他们不知道的是,二百多年前,凤阳老百姓是化装成要饭的,偷偷跑回苏州上坟烧纸,而现在则无需化装了,凤阳老百姓就是要饭的。

在府学门口,刘洪起正与门子交涉。门子道:“大爷见个情分,万不敢放大爷出去,小的岂敢挠大人的法度,这咱子大人正在会客,过一时小的便代大爷上禀”。刘洪起道:“不成大白天走失了,摸迷了路许是有的,你差个人跟着我”。二人正说话间,那门子忽地跪倒,刘洪起回身一看,张国纪与王昺出来了,他只得跪倒。这二人也想出来走走,因此请纪善做向导。王昺沉脸斥道:“你是那妇人,八辈子没出门了,窝憋坏了,坐下病了?奴家不叽哩,如此不安静,吊大的葫芦把不歪”。后一句却是严重,在说刘洪起不是吊大的葫芦,把歪,没家教。刘洪起无端被责,心中几个不高兴,回嘴道,俺们一根草,却还没有家反宅乱的本事。王昺正待发怒,却见张国纪朝他使眼色,只得将怒气压了下去。张国纪道:“这一老一少,咋又抓挠起来了。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闲,出去走走以消永昼,只是刘先生,你怎可独自出门,招呼也不打一个”。王昺沉脸道:“我可不是为了玩,回京之后,皇上若问起帝乡情状,我怎生回复?”。

街上行人稀少,十室九空,许多房舍被烧得不见房顶,一头黑猪拖着一排**,在残垣断壁间拱来拱去,竟是无主的畜牲,王昺看萧索的凤阳城,心中叹道,竟然如同鬼城。城中被凤凰山分作南北两处,山前凤阳府,山后凤阳县,凤阳府衙在山南,县衙则在山北。在军士的簇拥下,众人顺着山后衔向南行去,山后街前方是两座山头,左边日精峰,右边万岁山,万岁山在皇城里,在皇城的东北角,而左前方的日精峰下则是龙兴寺。

众人沿着山后衔穿过万岁山与日精峰两山之间,左前方出现一片明黄色的围墙,乃是龙兴寺,众人沿着龙兴寺的西墙南行,欲从龙兴寺的正门,即南门进入寺中。走到黄墙的尽头,向东一拐,却进入了龙兴寺与高墙之间的巷道里,右边青灰色的围墙要比左边龙兴寺的黄墙高很多,想是罪宗在高墙里高声说话,外面也未必能听着,高墙隔绝了尘世。崇祯时代的高墙,里边关了二百多个罪宗,二百多年来,一些宗室听说要去高墙,有自刎的,有撞树而死的,八十年前,禹州的徽王听说自已要进高墙,就先杀爱妾,再自刎而死,因为他面临的是终身监禁。

高墙的门前立着两个持枪的军汉,一个老者,脸干巴得象栆,正在门前敲鼓乞讨,这就是传说中的花鼓灯。那老者唱道:“终日慌忙为肚饥,才得饱来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又嫌屋檐低,盖下高楼和大厦,床头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马没马骑,买来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后少跟随。家人招下十个来,有钱无势被人欺。时来运转做知县,又嫌官小职位低。做了尚书和阁老,朝思暮想要登基,称帝还嫌地盘小,东征西讨打蛮夷。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盘棋。洞宾陪我把棋下,吩咐快做登天梯,登天梯子未做好,阎王发牌鬼来催,不是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反了世界了,老杀才,胡吣啥,啥朝思暮想要登基?你身上哪和不得劲?来高墙乱吆喝,今个就将你发落了”,立在高墙门口的军汉上前喝道。那老者回道:“冈地?你有本事把我弄进高墙里,好吃好喝好承待”。冈地就是咋了,但比咋了要严重,是在责问对方。刘洪起闻言不由一叹,因为冈地这个词流传到了后世,有一次在公交车上,庄士听着一个农村老头嗷叽一嗓子,冈是地!然后红着脸与人叫骂,原来是他碰着了一个老妇女,老妇女说他耍流氓。那时庄士听着了冈是地这句,觉得很亲切,因为这些流传了几百年的词汇已快灭绝了。

因为高墙军就是附近的卫所军,本乡本土,所以要饭的老头不怕他们,大家都是军户。“撑着头强说”,随着一声断喝,老头打翻在地。老头骂道:“杀千刀的鳖羔子,无浪鬼子,我家小都叫流贼杀了,只落得我一个老的没下场,这一口游气今天就兑给你”,说罢,老头爬起身,一头撞向军士,却再次被打翻在地。“住手!”,王昺上前喝道。

王昺虽是第一次到凤阳,但对高墙并不陌生,在若干年前,他做过皇室的宗正,相当于族长,他不姓朱,但他是驸马。王宗正自然知道高墙是圈禁不法宗人的地方,驻守在这里的军士叫高墙军,驻守祖陵的军士则叫陵墙军,都带一个墙字。这时,王昺对跪在地上的军士斥道:“人在公门好修行,这样一个老的你也敢采打,不通人性的东西”,又将老者扶起来,道:“老人家,这鼓词不是好耍,往后莫要唱了”,说罢,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老人手里。老人下跪,被王昺搀起,却又蹲往脚角,捂着脸哭了。处置了此事,王昺向北抬头,望着龙兴寺高大的山门,忽地慌忙对着重檐下的匾牌施礼,匾牌上是大龙兴寺四个大字,乃是太祖手书。匾牌挂在山门上,山门后有如宫殿。

“彼时朕年十有七,寺罢僧饭,师长弗济,朕方为行童五十日,于教茫然。父母兄长不逾五十日尽皆崩逝,家道零落,归无所恃,飘零西游,光,固,汝,颍,三年后方归。归方四年,天下大乱——又十四年,息群雄即帝位,又十六年,天下太康,旧日修行之所瓦砾荆棘三十二年矣,朕常思之。召问旧僧,在俗愿复为僧者许之,惟昔者住持德祝座下弟子善柱,去须发,应召而至京师。朕与之议,昔日之皇觉寺去皇陵甚近,焚修不便,于是择地是方。寺成,大臣入奏,更寺名龙兴,以善柱为开山住持”。龙兴寺中,刘洪起看着这块《龙兴寺碑》,若有所思。

龙兴寺的功劳,一是当年没让朱元璋饿死,据碑上说,朱元璋出家后,父母兄长五十天内都崩逝,朱元璋若是不出家,多半也得崩逝。再有,朱元璋在龙兴寺识了字,学了文化,这让他没沦为李自成,李自成是文盲,一个大字不识,后来莫名其妙地败了,这就是没文化的下场。龙兴寺一是没让朱元璋沦为饿殍,二是传授了他文化,故此,朱元璋才要重建龙兴寺,不,原先叫皇觉寺,在南边十余里的祖陵旁边,已然乌有。

看着《龙兴寺碑》上太祖的自传,张国纪王昺二人看得不胜唏嘘。若大的寺院静悄悄地,因为流贼杀了许多和尚,杀出一片宁静。三个月前,流贼到了龙兴寺,杀和尚,毁佛像,流贼不是无神论者还敢如此,那也只能是一群恶魔。众人看罢《龙兴寺碑》,拾阶进入大雄宝殿,知客僧上前道了一声檀越,张国纪身后早有人奉上银两,知客僧收下布施,躬身宣了一声佛号,便退在一旁。刘洪起心道,吃了僧道一粒米,千秋万代还不起。

香火缭绕中,大殿的莲台上,如来端坐正中,左侧是燃灯佛,右侧是弥勒佛。据释家的说法,燃灯是过去佛,如来是现在佛,弥勒是未来佛,燃灯是第一代领导核心,如来是第二代领导核心,弥勒是第三代领导核心,现在是第二代,所以燃灯处于退居二线状态,弥勒处于接班状态。据佛家的牛皮,燃灯佛在三千九百亿年前发现了如来,欲言他将在若干亿年后接自已的班。大殿的莲台上,燃灯与如来都被塑成丧失身材的大妈,腰粗脸肥,倒也符合他们成天端坐不运动的特点。

望着莲台上的大妈,“那俩老娘们是谁?”,忽地,刘洪起心中似乎传来赵本山的声音,他微微一笑。似乎,***,佛教,儒教,起先都是反对偶像崇拜的,因为你塑的偶像根本不是大神真正的容貌,那么你崇拜的不过是木鸡土狗,这是在辱没大神。但如果不弄具泥胎拜拜,岂不成了柏拉图式的恋爱,徒具精神而无肉体。愚夫愚妇无意研究佛法哲理,而只愿感性地匍匐在泥胎之下。刘洪起呆呆地看着燃灯佛,这位可是号称万佛之祖,他心道,妖莲可是拜燃灯佛的,总兵杨肇基,杨御蕃父子,也是剿山东的白莲教得功的。

惑世诬民,雕饰,绫绢,金饰,佛像,舍利,以虚华玷没佛法,刘洪起心道。

终于,二位大人礼完了佛,出了大殿,王昺瞪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刘洪起,道:“进了三定殿,都是烧香人”。刘洪起却道,学生并未进殿。说罢,他举目四望,只见寺中一片明黄,在这个时代,寺院也能用明黄色,不知是不是朱元璋规定的。明黄之中有几处坍塌的殿宇,二百余年来,大龙兴寺三焚三建,弥费无数,因为中国的建筑都是木制的,宏伟的宫殿常毁于大火,而三个月前的流贼之乱,则是大龙兴寺的第四场劫难。

众人出了龙兴寺,在山门前,聚拢在碑亭前,碑亭里的碑有一人多高,上边题着三个大字:第一山。又是太祖手书,八成是天下第一寺的意思。刘洪起心道,龙兴寺这个名叫得已然浮夸,还大龙兴寺,也就罢了,还在山门前立座第一山碑,太祖终究是个暴发户。

章节目录 第79章 皇城 “刘先生,想啥哩?独个不吭气”。碑亭旁,王昺问道。刘洪起回道:“山不言自高,水不言自深”。却是在讽刺第一山碑,张国纪斥道,你汉邪了,遭瘟了?王昺冷笑道,“噫,好,好!极会说话。这便露蹄爪了,先生是在想若与太祖遭逢,鹿死谁手”。此言一出,张国纪低低地叫了声驸马爷!刘洪起闻言,愣了愣,忽地跪在张国纪面前,控诉道:“驸马爷欲杀学生,请伯爷做主,将驸马爷此话一字不落地奏陈皇上!”。

张国纪也埋怨地看向王昺,王昺自知失言,一甩袍袖,丢下句,屁股臭了抛不下,独自去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想与刘洪起为伍,无奈皇上命他考察刘洪起,他不得不与刘洪起为伍。看着王昺钻进了轿中,张国纪冲王昺的背影叫了几声老皇亲,也只是干叫唤。待王昺的轿子走远了,张国纪又是叹气,自语道:“能踢能跳,唏溜咣当,闹得心慌”。他冲刘洪起道:“起来吧,怎么,这是要沥血控陈?你那句山不言自高也如实奏陈?莫要祸到临头后悔迟,说这些没有轻重的话,个犟巴茬儿,孩气哩,只怕日后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再要如此,我便一些不管了,休指望我替你圆成”。刘洪起道:“俺一时说突鲁嘴了。驸马爷恁大年纪,脸怪白,心咋恁黑?装鬼闹判哩,专意压量人。学生何曾冒犯他,情上恼人,只得与他反乱一场,又这般不识耍”。张国纪道:“住口!这是在说驸马爷?你是甚样身份?世子的校尉你也打得,驸王爷你也冲撞得,莫要此局不了,先生之局先了”,意思是考察你的这局还没了,你如此狂悖,当朝廷杀你不得?杀了你,你便了局了。刘洪起道:“学生之局了了,此局便也了了,又岂会此局不了,学生之局先了”。

张国纪闻听心中一怒,随即按了下来,他道:“不听老人言,必定受饥寒”。张国纪心道,自已几番劝王昺对此人稍存体面,可这老头就是不听。他叹了口气,安抚道:“你若果有神明相助,好生助皇上理政办贼,朝廷不吝降特恩,赐非常之赏,不成两个老头子会掩你的功攘为已有,驸马爷大起你,身份贵于你,便是受些屈,就一点忍耐不得,治这些闲气?如今百姓泪尽而继之以血,就算不看朝廷,就不为了百姓?”。刘洪起回道:“知人难,自古所叹,驸马爷并非知人之人,看错了学生,学生与驸马爷治的可不是闲气,驸马爷疑学生是反贼,学生如何不争?”。张国纪闻听,一时语塞,只得道起来吧,西边还有皇城你看也不看?

王昺虽然离去,但张国纪依然要陪着刘洪起四处观看,因为这是他的工作,时才刘洪起就对第一山碑有不恭的议论,若是坐在屋里白活,又岂会发出这种议论。众人离开了龙兴寺,转脸向西,向来路行去,只见前方是一道红色的宫墙,台基上建着两层高的门楼,台基上没有垛口,而是一道汉白玉栏杆,待走近了,只见重檐下的匾牌上题着东安门三个字。这是皇城的东门,皇城的西门则叫西安门,在皇城里边还有一圈宫城,宫城的东门叫东华门,与东安门成一线,宫城的西门叫西华门,又与西安门相对,与北京是一个叫法,可见北京故宫摹仿了凤阳中都。到了清代,北京故宫就把外圈皇城拆了,只余里边的一圈宫城,所以北京的西安门早已不存,只有内圈的西华门,北京的东安门也在袁世凯时代被烧毁,只余内圈的东华门。

东安门俗城鬼门,是皇帝的出殡门,大门上横着钉着八排钉,竖着钉着九排钉,八九七十二,取偶数代表阴。东安门也是太子阁老出入的地方,品级较低的人则由西边的西安门出入。众人向着东安门越走越近,待穿过了南北向的云雾衔,便到了金水河畔,金水河对岸便是东安门。众人立在河边看了一会便沿着云雾衔南行,只见南边不远处有一座不大的城门,却是凤阳府署,如今成了漕运总督衙门。凤阳府署也被一圈城墙围着,在流贼正月十五夜袭时,原本凤阳府署和皇城都可以守一守,无奈城内居然正在放花灯,全无戒备。放花灯是不可原谅的,因为正月十二朱国相领兵出战,城内还有心放花灯。

顺着宫墙,沿着山后衔南行不远,到了十字路口,一座不大的城池堵在十字路口上,或者说是四座小城被十字路口割裂,衔道上方,城墙之间居然有过衔天桥,这里是凤阳府署,如今已改做总漕部院,张国纪无意惊动朱大典,便岔向西衔,即云雾衔,随着云雾衔前行不远,眼前又出现一座城门楼子,凤阳有一座座不与城墙连接的孤立的城门楼子,这些门楼子都是建在台基上,就是建在数丈高的台子上。只是这座台基足有七八层楼高,这座天安门似的建筑却是鼓楼,是后世唯一存留的中都建身世。台基上原本的三层楼阁已化为乌有,只立着几根烧焦的柱子,那些大柱足有两抱粗,刘洪起看得心中骇异。鼓楼下开了三座东西向的门,门额上镶的汉白玉上题了四个字:万世根本。又是太祖手书,字极端庄。

东西向的云雾衔穿过鼓楼,又穿过南北向的金水河,此街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就是天安门前那条街,只是现在的天安门叫承天门。众人沿着云雾衔西行三里便到了承天门下。此时,刘洪起已有些审美疲劳,中都各门各楼都是天安门那个造形,无论是甲第门,东华门,承天门,鼓楼,以及洪武门。承天门南边数里便是洪武门,洪武门是中都的南门,承天门则是皇城的南门,两门同在南北轴线上,皇城在中都中心偏南,距洪武门较近。沿着鼓楼大衔向西望去则是钟楼,钟楼在西,鼓楼在东,两楼相距六里。众人由山后街行至此已走了二十里,张国纪骑马,刘洪起步行,他举目四望,西南七八里处有一座土山,乃是凤凰嘴,原本,中都西南角的城墙向外突出,以便把凤凰嘴圈在其中,只是如今这段夯土墙早已不存。正东七八里也有一座土山,乃是独山,原本,中都外墙有如长城般在独立上蜿蜒而过,独山上有观星台。紧挨着独山的便是朝阳门,即云雾街的东边出口。

这时,云雾衔上,由西边钟楼方向行来几人,为首一人骑驴,是个中年乡绅,后面跟着几个家人。驴上之人向着前方的仪仗又骑行了几步方才下了驴,张国纪正下马四处走动,活动腿脚,并未注意来人。待那中年乡绅走近了,卫士喝问什么人!“前南都兵部尚书吕维祺”,这一声惊动了张国纪,他走向前来看着吕维祺,说起来二人是河南老乡,一个是开封人,一个是洛阳人。吕维祺一揖到地,疑惑道,莫非是国丈大人?

这时,刘洪起钻进路边的街巷,他透过窗洞向废墟观瞧,窝棚里,面黄饥瘦的汉子正在吃饭,他用筷子往个罐里插了一下,又往碗里的抹了抹,他抹的是猪油,而碗里是萝卜,一旁有妇人呆呆地端祥着手里的长命锁。废墟里的空地上,有人正在踩泥坯,还有人正用铁锨铲起泥坯往锅屋送。踩泥坯的汉子道:“你照不照,都挨晚子了,锅腔还没砌好”。你照不照便是你行不行,这是淮音。锅腔就是灶台,锅腔这个词,北京有锅腔胡同,庄士的奶奶也常说锅腔这个词,庄士的奶奶是三百年后的此地人,可见锅腔这个词流传古今,通行南北,搞笑的是后世还有学者论证锅腔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时,铲泥坯的人回道:“烧包个熊,半天都在等你和泥,我做起活来,半天磨七斗秫秫,说我不照气”。

“每日困于纸张笔墨,事事有罪过之虑,到今方脱出形迹。出门数载,豚犬具幸长成,蔽乡风俗迩来大坏,同姓疏属与异姓之亲,假借名声,游词伪札,为所不屑,远不能知,豚犬弱不能禁,地方不能痛切绳之。即有堂堂缙绅而口仁义者,其中未必然”,吕维祺躬身立在张国纪身旁闲话。张国纪道:“老年台补偏救弊,功高海内,非立谈而取富贵者。且贞坚之品,不罪狂愚,学生万分仰望”。说到这,张国纪心道,不罪狂愚四个字,正是王昺欠缺的,但他又自认不及王昺,因为天下事之所以败坏,就在于象王昺这样敢于坚持的人太少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吕维祺 张国纪道:“每闻残破,不胜惊惧。不想帝乡被兵,中都留守司所辖操军四万四千,仅上班行粮便是十四万两,怎如此不堪一战?”。吕维祺道,不成伯爷说的是万历年间事?张国纪说的确是万历年间事,那时他还年轻,张国纪闻言微微一窘,道:“学生于祥符闲居十年矣,慨身世似梦,此番奉旨祭陵,方惊岁月如流。十年来,学生每常念佛翻经,装那山人门面。这几日闻两位杨大人一位吴大人被飞拿参问,又闻凤阳诸官视国如家,轻生倡义,方觉愧负国家”。两位杨大人指淮抚杨一鹏和凤阳镇守太监杨泽,吴大人指凤阳巡按吴振缨。吕维祺叹道:“不想帝乡兵火流离。学生闻杨总镇言,三月前杨总镇率兵救护凤阳,驻军于此,以无粮见告,持钱买米,两日不得升合,绝粮三日,全军性命可虞。纵是借本还折,也是茫无端绪”。所谓借本还折,本就是粮食,折就是银子,比如改折一词,意思就是原本上缴粮食,如今改缴银子。张国纪闻言叹道:“帝乡全然疏备,漫不经心,何曾见先机调动兵马,预保万全之举,可谓藐玩特甚。可怜凤阳诸官,城虽陷而志不受屈,诸君子生不负官,死不负学,纷纷遇难,令人心痛欲死。老大人才望素着,实心用事,如今朝野议论纷出,若不变化通融,加意振饬,恐非久计。可恨学生章句竖儒,兵法末学。鼓舞振作,折冲御侮都在老公祖身上”。

吕维祺道:“伯爷过誉,学生在南都,虽添建炉厂,清核冒漏,做得几件事情急图实用,然胥吏通同侵漏,加派繁兴,额外不经之费,日增日益,学生每日直有束手无策之感。可叹河淮军民荡然,江南却是另一派笙歌淫纵状”,说话间,忽听张国纪道,还不快来参见吕大人。只见刘洪起由一旁的街巷中钻出,张国纪道,这是南京兵部尚书吕大人,快来拜见。又向吕维祺介绍道:“这位是豫抚元大人门人,姓刘字东桥,大号洪起,为吾乡西平县人,原为盐商,走南闯北多所历见。资格之拘泥,每失英才,老公祖莫看此人尚是白身,年岁不大,已有剀切之议痛切上闻”。上闻便是奏陈圣上,刘洪起却自语道,不过静候斧钺罢了。张国纪闻言瞪了他一眼。吕维祺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只见此人身形壮硕,腮上留着短短的胡茬,并不象读书人,但身上却有股英气。他不敢小看刘洪起,将拳抱到胸前,刘洪起连忙躬身施礼。吕维祺道,我如今已被夺了官,与先生一般是民藉,先生不必拘礼太过。

一队骑兵行来,官兵纷纷下马躬身,向二位大人施礼。这队巡逻的骑兵竟是全副武装,身着80斤重的装具,战裙重四十斤,脑盖,就是头盔重七斤,护心重五斤,弓撒箭袋重十斤,腰刀重四斤,遮臂重十斤。因此不能行跪拜大礼,上马时也很艰难。待这队骑兵去了,吕维祺道,此间不是说话之所,想必伯爷也走乏了,便到漕督朱大人那里小坐片刻如何?张国纪道一声也好,众人便向来路行去。张国纪在马上向刘洪起问道:“那日在船上,刘先生说以秀才更替胥吏,以振刷吏治,又更见国朝养士之心,此议甚好,学生已具在疏子里,不日奏闻”。吕维祺闻言,心中一动,不觉细细思索。

刘洪起回道:“内外公道不明,上下目迷五色,议论杂沓,却议不到点子上,便难于更始。不公道在胥吏,在太监,总之要以读书人替换,还天下公道,厘清此节,目便不为五色所迷,议论亦不再杂沓”。闻听此言,张国纪刚要点头称善,却听到太监二字,太监岂是能得罪的,他转而斥了一声胡说。吕维祺却悠然道:“依势冒法,凌暴乡里,鞭笞捶辱”,说得没头没尾,不知在说谁。

“吕大人时才说依势冒法,凌暴乡里,敢问主语是啥?”,“甚?”。“譬如说太监依势冒法,这太监二字便是主语,冒法的冒是谓语,法是宾语”。张国纪又斥了一声胡说。吕维祺却竖起手掌,低头沉思。张国纪见之,不便出言打扰,吕维祺自语道:“主语,谓语,宾语”,自语了几遍,忽问,敢问先生主谓宾是哪三个字?刘洪起回道:“主人的主,一物施加于另一物,施加方便是主语,被施加方便是宾语,比如我吃饭,我施加于饭,我便是主语,饭为被施加,为宾语,宾客的宾。至于谓语,乃是不知所谓的谓,谓语皆是动词,譬如我吃饭,吃是谓语,我打人,打是谓语”。吕维祺闻言,又思索了一会,问道:我吃水饭,敢问这个水字又是何语?明代将稀饭说成水饭。刘洪起回道:“水为定语,定语只定名词,不定动词,比如一只老虎,老虎为名词,一只便是定语。而动词之前皆为状语,比如与我狠打,狠便是状语,状打这个动词”。张国纪冲吕维祺笑道:“这位刘先生胸中锦绣甚多,平日万难开口,百般推托,不想吕大人一敲锣他便上竿”。

三人又言说了一会,距鼓楼越来越近,吕维祺道,好一个主谓宾定状补。张国纪听得半懂不懂,他指着鼓楼上的万世根本问道,此四字如此解说?刘洪起道:根本为名词,万世根本,万世自然是定语。张国纪弄不懂语法,只道,这四个字形神如何?刘洪起道,也还风骚有致。张国纪喝道大胆,你可知这是何人所题?吕维祺忙道:“不知者不为怪”,又对刘洪起道:“先生才具,学生深切敬仰。学生有《音韵日月灯》拙作,有辱尊目,敢请斧正”。刘洪起道了一声岂敢。吕维祺问道,敢问先生此学是何名目?刘洪起说了两个字,语法。

大门后是仪门,仪门后是大堂,大堂后是二堂。一个衙役匆匆跑上二堂禀道,国丈爷来了,已入仪门。朱大典由文牍上抬起头,迷呼了一下,随即道了一声快。说罢起身,撩起袍子匆匆出门迎接。未及出门,朱大典又回头对堂上立着的一人道:“法纪如此废坏,着该管衙门纠赃问罪,从重参处。再者,奏章关系兵事贼情者不得抄传,如何不遵?再要如此,尽行斥革”,堂上立着的官儿应了一声是,朱大典便扭头去了。此时,厢房里的几个书吏正在数钱,桌上放着几只钱板子,他们只需将铜钱放入钱板子,放满便是五百文。一个书吏见门外有几个人径直朝仪门走去,他心中一惊,朱大典现在是从一品大员,有资格从他的仪门下经过的满大明也没几人,他不由起身到窗前观瞧。正是黄昏时分,满院的蜻蜓,“星星,星星”,一个小孩由厢房冲出,望着天上叫喊,大人由房中追出,将小孩抱回屋。

大堂里,衙役正在赶喝民夫,这几个民夫拄着扁担,挎着绳索立在大堂中,张国纪奇怪地看着地上一具人形,这里乃是前任知府颜容暄被烧死的地方,居然在砖石上烙下了人形,张国纪听罢衙役的介绍,唏嘘不已。正月十五当夜,流贼冲进凤阳,见人就杀,颜容暄见势不妙,身着囚衣躲进大牢,却被指认出来,就在此处拷问烧灼。刘洪起看着地面不由心惊。这几个民夫过来,是要起了地上的这块石给颜容暄做墓碑,也算是创意。在张国纪的带领下,众人冲着地上的人形躬身施礼。

“失迎得罪,早间于二位国戚未及远迎,也未及久坐,只因有票拟申闻到院,学生亦有些公务需请旨奏夺,本想晚间拜会二位国戚,不想国丈先期降临,失礼得紧,怎么,驸王爷未来?”,朱大典由大堂上的云雀照壁后转出。云雀是四品官,即前任知府的象征,而如今这里的主人已是从一品,应该改绘仙鹤。张国纪谦逊道:“搅着老公祖的公务了。朱大人不必多礼,太祖有制,非有社稷军功者不封爵,只授武职虚衔,宣宗时有所更张,学生也不过区区流爵,虽惶恐拜命,于国家却无尺寸功,大人乃国家宣力之臣,它日必会告成功于天子”。朱大典却看向地上的人形痕迹,叹一声,道,也算全节而死。十一年后,朱大典在金华家中引燃火药,全家数十人殉国。另一方面,朱大典却奇贪无比,后来被崇祯处分。

几位大人寒暄了几句,便被朱大典引入书房。刘洪起滞留在后,张国纪回头道,你也来。朱大典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诧异。他不知道的是,在张国纪心中,朱大典不过是个道具,正主是刘洪起。张国纪要带刘洪起到各种场合,观察刘洪起的言行,目前张国纪给刘洪起的按语是佻达无度四个字。

书房内,朱大典道:“凤阳被兵,飞章入告,科臣连章纠奏,纷纷条议,圣天子赫然震怒,命诸将刻期进兵。学生却以为,剿贼只可计取,不可浪战,以免中其狡计,快其毒心,总之以敦本为要”。张国纪回道:“老公祖俱说的是,不愧是京察一等放出来的。我这里有一人,是豫抚元大人使惯的人,虽未尝为官,偏有那些声气,爱议朝政,牛皮灯笼肚里亮,常有些见解”。说罢,手掌翻过肩,指了指身后之人。

章节目录 第81章 祭陵 “招集流亡,乃本院应为之事,与先生的赏赐残破地方与饥民耕种有何分别?”,朱大典道。刘洪起立在张国纪身后回道:“回大人,帝乡凤阳虽是满目荒原,屯种起来,地权属谁?不说公侯世家的赐田,便是流民有朝一日回乡,说这田乃是我的,出示田契,大人如何设处?”。朱大典闻言一叹,在他来之前,杨御蕃就已经在招集流民屯田,但成效甚微,一则百姓怕流贼复来,二则这田是谁的?将荒地开出来,产权是谁的?所以不解决地权问题,百姓宁愿跑到江南乞讨也不愿来开荒。

朱大典道,以先生之意该当如何?刘洪起道:“学生说的是赏赐残破地方,赏赐二字便是赐给地权”。闻听此言,朱大典道,怕是只能赐与卫所军田。心中却想,便是军田,也被权贵侵占了许多,这事却是难办。军田便是卫所田亩,理论上是国有土地,但已然被变卖,由于产权不清,卫所田亩的价格比民田低得多,有点小产权的意思。几年后,孙传庭在陕西屯田,屯的明明是军田,也费了很大劲与地方权贵斗争。而这凤阳的权贵,比陕西要集密得多。目前的形势是,国家不能夺权贵的田地,权贵反要夺国有土地。

张国纪道:“赐与地权,唯有皇上圣心独断,另需铁面干员方能成事”,又问道:“若是赏赐流民军田,岂非化公为私,坏了祖制?”。刘洪起道,只与耕作权,不给所有权,与卫所无二,算是重设卫所,重划地亩。众人闻言,皆点了点头。刘洪起又道:“我意,将河南凋残百姓迁到凤阳,以充实帝乡”。

吕维祺闻言正欲相询,张国纪却转移话题道,凤阳口丁几何?朱大典回道:“仅凤阳县而言,据《凤书》载,嘉靖年间尚有四万七千八百口,万历六年减至一万三千口,如今编民仅四千七百口,此番经流贼杀掠,仅余数百口”。《凤书》便是凤阳县志,据县志载,一百年前凤阳还有四五万人,数十年后便减少为万把人,数月前还有不到五千人,如今只剩数百人。众人闻言不由骇异。

吕维祺在一旁道:“凤阳县只有数千人,邸报上如何载,流贼在凤阳杀人数万?”。朱大典道,数千人是民户,然,便是加上军户,也难有数万人。说罢摇头苦笑。刘洪起心道,数千人,看来凤阳县早就成乡政府了。如今又变成了村委会。朱大典想起了那本形容朱国相在巷战中杀贼37人的战报,心道,地方上何曾有过据实报闻四个字,贼来时,将数千贼说成数万,张皇声势,贼走后,将被杀数千人说成数万,夸大损失,又形容武将如何勇烈,动不动以一人之力斩杀数十贼寇。

凤阳如今几乎成了白地,朱大典叹道:“凤阳乡试,应役民户,三科前还有百余家,今止三家而已。百姓非死即逃,是皮剥尽矣,无皮可剥矣”。乡试三年一科,三科前还有百余家,那就是九年前还有百余家负担徭役。凤阳地面上那些将倒未倒已倒的空屋子,多半并非是流贼所赐,主人多年前便已抛家舍业。若大的中都,入夜便成鬼城。刘洪起正想到鬼城二字,忽听一阵大响,窗纸忽地一鼓,外间叮叮当当一片,花盆倒了,屋瓦掉落,晾晒的衣物飞了,还有人嚷叫,却是起了大风。一扇窗子猛地被风推开,屋中纸片乱飞,众人一片乱哄。隐隐传来轰轰几声,城中一些本已倾颓的房屋坍塌了,还有屋舍则被掀去麦草,屋顶只剩下和着泥的秫秫杆。混乱之中,又是咔嚓一声传来,鼓楼上那根烧得半焦的巨木折了。

大风掠过中都城,书房内,差役忙着捡拾一地的纸张,这场大风来得突然去得快,此时风已止了。张国纪不便取扰,起身告辞。朱大典将张国纪送出大门。大门前,吕维祺奉上一书,刘洪起双手捧过,只见封面上是音韵日月灯五字。朱大典道:“好一场风,不知与明日祭陵可有关碍”。张国纪道,待我回去请教驸马爷,又问预备得如何?朱大典道,万无违碍,陵上已备了香烛三享诸物。张国纪道一声有劳,便抱拳上马去了。

第二天,五月初十,正是太祖忌日。一早,凤阳南门,即洪武门,烟薰火燎过的门洞里排着两行人马,在门洞外面,官员们有的坐车,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按品级由南排到北,人人着青色祭服。队列最前头的一人,立马在凤阳桥边,此人一身大红,头戴通天冠,就是电视剧三国当中,董卓戴的那种帽子,此人正是周王世子朱恭枵,他穿的是亲王冕服。朱恭枵身后则是张国纪与王昺,再后边是朱大典,杨御蕃等人。王昺的青色祭服上绣着麒麟,张国纪则腰缠玉带,玉带上还滴溜下一串饰物。队尾是刘洪起与吕维祺,二人平民装束。凡是路过凤阳的官员都要祭拜祖陵,刘洪起与吕维祺虽然无官身,但如果有高官罩着,自然也能祭拜祖陵。

一箩筐鞭炮被抬上城头,又挑下城墙,长久地燃放起来,待烟消云散,门楼上有人叫了一声,起!队列便向南行进。朱恭枵心道,前头为何无有响器引导?但转念一想,这是甚光景,有音乐伴奏实在不和谐。

各城都以南门为尊,洪武门相当于北京的正阳门,门外有社稷坛,已被烧得只剩台基,台基上是一团坍塌的焦黑,这个台基是开国时由一千三百座城池献土筑成,叫五方土。张国纪看着社稷坛的台基,由五方土想到了五色土,据刘洪起所言,钟离墓中有五色土,可用此土修补祖陵盗洞,这可是天大的事,这也是他必须带刘洪起来祭陵的原因。由洪武门南行十五里至祖陵,这条路不是向着正南,而是向西南偏去,路的尽头是祖陵的正红门。路两旁合抱粗的松柏上有流贼留下的刀痕,更多的大树则被烧成了焦杆,昨日的一场大风又折断了许多树枝,也给此次祭祖之行增添了许多凄惶。这队人马行了数里之后便进入森林,祖陵原本处在森林之中,只是此时的森林象是山林大火后的景象,一眼望去,满目焦黑,这是张献忠的杰作,数十万株合包粗的松柏化为焦炭。但在焦黑之中也还有些翠绿的孤岛,刘洪起看着孤岛中的大树若有所思,起了不善的念头,既然张献忠能放火,他就能砍树,砍树造船,在淮河中造一支舰队,对造船而言,树可是战略物资,祖陵的大树离淮河足够近,材质也足够好。

辰时三刻,也就是上午九点,朱恭枵面前出现了一道红墙,墙上立着持枪的卫兵,乃是皇陵卫的陵墙军,在三个月前陵墙军几乎被屠戮殆尽,墙上立着的这些兵士,不知是陵墙军的余烬,还是后来招募派拨的。朱恭枵对面的大门斜向东北,门前有五座桥,众人之中没人敢从中间那座桥上过。祖陵就是另一座皇城,由三圈围墙包裹,最外圈周长28里,最内圈周长六里。这里埋着朱元璋的父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以及两个侄儿,朱元璋是老四,和朱棣一样,老四都凭本事当了皇帝。这时,正红门缓缓开启,众人从两侧的桥上通过,进入大门,走在队尾的刘洪起已看到陵墙里焦黑的屋顶。原本,他应该看到一片林海中的金碧耀煌。

朱恭枵刚进大门,就见左方有一辆32个轮子的大车,车身细长,要用200个人拉,每行十里便要更换轮上的铁箍,这是运大木的特种车辆,朱恭枵心道,又要兴大工了。大明二百多年来将许多千年古木化为大殿的立柱,然后,若干年后在某场大火中化成余烬,便要再兴大工,再伐大木。只是此次大火不是由火烛而起,而是故意纵火。烧焦的大梁上飘荡着几絮灰絮,朱恭枵望那大梁,心中用开封话叹道:“灰子长哩拉拉串”。

经过一重又一重被焚毁的红门,红桥,棂星门,经过一座又一座倒塌的宫殿,队列停在了金门前,金门的两扇大门还未及上漆。朱元璋的爸爸生于句容朱家巷,后来逃荒到泗州,生了朱元璋的大哥,又逃荒到灵璧,生了朱元璋的二哥,再逃到虹县,生了朱元璋的三哥,再逃到凤阳,那时还叫钟离,在钟离东乡生于朱元璋。一路逃荒一路造人。

朱元璋生于钟离东乡,就是钟离县东部,而中都及祖陵则位于钟离西乡,那是在朱元璋十岁时,他家迁到了西乡,这里叫太平乡,太平乡的孤庄是朱元璋十岁以后的家。朱元璋的二哥,三哥皆入赘到女方家,当了赘婿。大明的官员对太祖家庭的了解大体就是这些。

金门许许开启了长长的神道,神道两旁是36对石象生,卧象立马,拄剑的武士,捧笏的文臣,张国纪对这些雕像很亲切,因为皆是宋代风格。明初距南宋不远。一队太监抬着整猪整羊进了金门,上了神道。在神道中央也有五座桥,将36对石象生隔为南北两部,桥下是金水河,反正甭管是北京还是中都,也甭管是皇城还是祖陵,里边的河一律叫金水河。在神道入口一左一右立着两座大碑,每座有两人高。左侧的大碑驮在一物上,此物龙头龟身,叫作鳌,右侧的大碑则是无字碑。左侧的大碑上刻着朱元璋作的墓志: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旁徨,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埋三尺,祭何肴浆,既葬之后,家道惶惶,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为粮,——兄云去此,各度凶荒,兄为我哭,我为兄伤,云云。神道尽头是一座大丘。

硕大的陵墓下摆着几张桌案,桌案上是香烛,祝文,少牢,酒,果,以及点着红点的大馒头。神道上,十六个头磕过后,年老体弱的官员已是爬不起来,五十岁朱恭枵还要强撑着宣读祭文:某年某月某日,仁祖,淳皇后曾孙朱恭枵,谨致祭于皇高祖陵前——”。排在队尾的刘洪起没心思听朱恭枵的嚷嚷,他看着一旁的石人石马,这些石人都没脖子,因而十分结实,得以历经六百年风雨人祸,传到了庄士之世,在庄士上初中时,曾来这里春游,那时这里只剩一个大土丘以及这些石人石马,宫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这些似曾相识的石人,刘洪起心中感叹。

终于,随着一声尚飨,仪式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王气 “八贼当日说,火神爷不放火,不知道神灵,说罢便吩咐放火。日他祖奶奶,这个鳖孙羔子,就做下这等大逆”,神道旁的偏殿中,一个身着云雁补服的官儿道,这人乃是皇陵祠祭署的新任署正,姓赵,与汪家,刘家轮流当署正,前任署正老汪被流贼杀了,就轮到他来当署正。

“嘿!贼氛如此狂逞,真乃天壤间第一祸事”,朱恭枵叫道。张国纪道,此罪可谓上通于天。王昺坐在椅子上,重重地一跺脚。刘洪起立在张国纪身后一言不发。此外,偏殿中就没有旁人了。王昺喝道:“阎王也怕拼命鬼,陵墙军尽是些浓包王八”。朱恭枵道:“孤在陵里住了几日,咋听说混帐乌龟敢抵盗祭祀之物?这是和八贼比着大逆哩?如何,如今你们家事都挣得从容了”。署正闻言,愣了愣,躬身在朱恭枵身前,禀道:“许是世子听错了,谁人敢盗祭祀之物,这是大逆,许是有人偷盗陵上旁的,只算大不敬,还未及大逆”。朱恭枵怒道:“大不敬与大逆有何不同,都是死,你身为署正是如何约束的?糠窝窝上坟,糊弄祖宗!”。

署正跪倒在地,回道:“咱这能有多大汤水,大人们来祭陵,咱们敢闭门不纳?一文钱也勒掯不得。清锅冷灶的差使,陵上都是穷惯了的,使一文钱也要掂掂厚薄。有些不长进的后生耍钱,十个赌钱九个输,一个不输天必诛,这便冒了帐,便做下事来,抵盗些陵上的香炉瓷器,这事多年都有了”。听到这里,刘洪起脚步不自然地挪了一下,因为他就是那一个不输天必诛的设局抽老千的家伙,老天真会诛他么?这时,署正道:“小的洁已奉公,看不过说上几句,便有人说累着你腿哩?小的接任不过两月,之前谗小得意,凡百事情,小的还做不得主”。王昺喝道:“莫要撇清,猪在圈里捂不白,羊在坡上晒不黑。此项情弊,我自会动本请镇抚司来查,你若有甚赃私,早些招承了好”。署正闻听,又转跪在王昺面前:“驸马爷,这可是屈死旁人笑死贼,小的接任署正,新媳妇也有三日勤,先前还有人在陵里养粉头,得空便弄弄,自小的接任署正,碍了他们的眼,他们便不敢大弄,背后哪个不恨小的,当面哈哈哈,背后用指掐。小的可是作难,时时捂着眼别处掉几颗眼泪”。朱恭枵喝道:“大胆!啥屈死旁人笑死贼,只差说,要得公道,打个跌倒,这是与驸马爷说话哩?”。

张国纪道,“闪烁奸欺,也不是个穰茬”,又转脸对朱恭枵道:“老朽与驸马爷奉旨祭陵,有些话要单独问问这厮,还请世子雅涵”。朱恭枵闻言一愣,这才想起张国纪与王昺才是正主钦差,自已不过是个贵宾,这是请自已出去呢。他忍住不快,起身冲王昺与张国纪拱了拱手,道:“二老峻洁峭直,孤直不欺,还望备细榷商,将祖陵好生整饬一番”,说罢起身出门。两个老家伙将朱恭枵送到檐下,朱恭枵道一声留步,忽地想到屋里还站着一个刘洪起,不由回望了一眼,心道此人莫非真是北镇抚司的人?锦衣卫包括好几个衙门,其中北镇抚司专管办钦案,最为可怕。

张国纪与王昺返身回到殿上,重新落座。张国纪冲跪着的署正道,不知死所。署正唯有频频叩头。王昺问道,陵户们生计如何?署正回道:“陵上多是太祖的老亲世邻,国朝二百余年,二溜子懒汉救济不断,多是穷棍,家里吊蛋精光,出去连街门也不闩,有女人的多是拿妹子换亲换的。这些年越发穷了,瞎奔到江南也无人周济,还不及那些在苏州有亲的民户。唉,便是瞎奔,还要央及人家一路提携,人家不过也是去江南讨饭。最可怜见的,有那抹不开面皮讨饭的陵户,只得跟家住,有饿死在家的”。张国纪闻言叹道:“唉!我河南地方,出门讨饭的多是女人,五尺高的汉子还磨不开脸,这帝乡咋是如此情状?万历三十年不是免了皇陵卫上班么?”。上班便是到北京做苦役,和漕运一齐成为卫所的两个沉重负担。署正闻言只是摇头,道:“吃稀点,穿赖点,总能活住人,大明的百姓沾土就能生根,总不能叫咱们去啃秫秫疙瘩,那是烧锅的,牲口也不吃。唉!料想也是难了”。最后一句却是隐晦得很,是大明也是难了,还是陵户们的生计也是难了?张国纪与王昺听得心中沉重,失去了拍桌子的兴致。

神厨与宰牲厨是给死人做饭的地方,神厨做果子馒头类祭品,宰牲厨则将猪羊做成祭品。这时,神厨内的一口油锅前,几个汉子正在偷吃油酥火烧,门外,一队太监将祭陵的猪羊抬回院中,一个太监叫道:“老周,饱了不曾。还不及早抽头,没得你还不知道哩,老赵叫周王世子拿住了,还在这皮着脸偷吃,也割舍一个给洒家尝尝,哑巴蚊子咬死人”。神厨的头子老周闻言,出门嚷道:“这也好痴愚好笑话,整只的猪羊,你与李麻子私分了多少,咱也没落下半条腿,自家吃得响饱,就那还敢降伏我”。另一个太监打圆场道:“罢了罢了,都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嚷将起来,大家都没鸟弄”。

偏殿内,署正道:“敕书上载得明白,祖陵落在刘继祖的地亩上,刘继祖当年舍地葬了淳皇帝。不想舍得却是一块龙脉,祖陵东北为鬼门,西北为天门,西南为人门,东南为地户。路是土箭,冲犯阴宅,要是依着我的意思,将正红门封了”。张国纪打断道,刘先生以为如何?刘洪起道:“小庙和尚不懂经,学生不懂堪舆,只会依着梦中行事”。署正闻言,端祥着刘洪起,道:“这位便是?侯了一个月,颈柱骨儿都望长了,事体一点不见动静,还以为不得来了,渴想久了。此事离喽先生不行,将才我就看先生——”。王昺喝道:“你勿多言,今日之事需守口如瓶,不然定当重处!”。署正连连称是。

凤阳之事分为三层,第一层是凤阳府被流贼杀掠了,这是天下皆知的。第二层是祖陵被焚,这个也散布开了。而第三层则是,祖陵被掘,只有极少人知道,属于绝密。朱恭枵这种层次的,只知道祖陵被焚,但并不知道祖陵被掘了。被焚和被掘是两个概念,被焚还无关风水,而被掘,则意味着被放了龙气。果然,祖陵被掘十年后大明便亡了。所以这是天大的事情,大明的天破了,请刘洪起来补天。刘洪起瞎说八道,说用钟离国君墓中的五色土修补盗洞可培植龙气。只是钟离国君墓还在发掘中,五色土是啥样大家都不知道。至于钟离国君墓里的情状,是庄士在后世看了点《探索发现》得来的。

午后,在署正的带领下,赵国纪,王昺,刘洪起,绕着祖陵的大土丘验看。在大土丘根部,在署正的指点下,有几处泥土的颜色略略有些异样,却是回填的盗洞,盗洞直径约有一米。流贼在凤阳的两天中,昼夜在祖陵根部开挖,力图将朱家的龙气放了。张献忠在中都承天门上打出古元真龙皇帝的旗帜,说明他有野心,自然会来放朱家的龙气。祖陵一圈被张献忠打了六七个盗洞,却没有一个打到地宫,因为根本就没有地宫,朱元璋的父亲睡的是薄皮棺材,朱元璋的母亲则是芦席卷埋的。朱元璋当皇帝后也不敢动他父母的坟,生怕放了龙气,只是将原来的小坟堆成大土丘。所以祖陵一圈的盗洞,没一个打到了朱元璋父母葬身之所的。流贼停留时间过短,祖陵过大,墓主人埋得又过于靠近中心。但这六七个盗洞算不算被放了龙气,却是谁也说不准的,陵上一草一木都动不得,何况被打了一圈盗洞。

前任漕督杨一鹏之所以被问斩弃市,不是因为凤阳被兵,也不是因为祖陵被放了龙气,而是因为他将这些盗洞说成獾穴,隐匿不报,他确实该死,许多不明内情的人还觉得他冤。历史上,祖陵被兵几个月后,陵上的一个太监回京,途经邳州,告之河道总督刘荣嗣,这才漏了馅。而由于刘洪起的介入,崇祯比历史上提早知道了祖陵上的盗洞,杨一鹏也提早被提解回京。

这时,刘洪起道:“五色土如何补救祖陵,梦中之人也未细说,钟离国君墓中五色土无多,这么些盗洞,学生以为,每个盗洞里只需掺上些许以封闭龙气,此土浸染了钟离国君两千年王气”。王昺在一旁哼了一声。刘洪起看向王昺,道:“要不喽你说咋弄?”。张国纪正要斥责刘洪起说话无礼,王昺冷冷道:“那钟离国君至多是个伯爵,何来王气?此种造作之词,先生莫非欲徼幸一掷?”。张国纪也是伯爵,闻言心中略略不快。公侯伯子男,实际上春秋弹丸小国钟离国,国君恐怕只是个子爵,甚至男爵,而大明只有公侯伯三级爵位。刘洪起闻言愣了愣,道:“此事确是学生梦中所见,主上恩威不测,非敢诳也。将才驸马爷这一问,学生想,便是钟离国君贵为公爵,也担不起一个王字,彼时只有周天子可称王。然,钟离国君总还担着一个君字,墓中君王之气已育两千年,此土经两千年王气浸染,取之培植祖陵,必可源源接济陵中王气。且以钟离国君之土培植钟离皇陵之气,也无排异反应”。“你说甚?甚返阴?”。“排异反应,若是取别处王陵之土培植皇陵,未免水土不服,是谓排异反应”。“哼,猜度造作,是何邪说”。“驸马爷,莫不我哄你,学生梦中之事,件件应验,皇上最知,其中关切军国者,只怕驸马爷多有未闻”。“你!哼,食而无厌,躁而无礼”。“学生怎当得起驸马爷这八个字,学生于国不无微功,至今还是白身,学生食到甚了?”。“正因你未食到甚,方才饿得厉害”。

“好了,好了,驸王爷应从容顾问,刘先生应知上下尊贵。争执无异,总之静候圣裁”,张国纪连忙打圆场。

张国纪又对刘洪起道:“若真如先生所言,此番培育陵气之功,朝廷自当大用,不相负也。先生走南料北,经历识见远过我等。不过学生以为,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适才听先生言论,五色土见于《禹贡》《周礼》,先生可知?平日还需多读些书”。刘洪起闻言,躬身道,承伯爷教示。

一番祭拜考察下来,两个老家伙便有些吃不消。当夜,便歇在了皇陵。三人歇在一处幸存的偏殿中,刘洪起睡在中堂,张国纪与王昺一左一右歇在了耳房。与堂屋连在一起才叫耳房,否则便叫厢房。

章节目录 第83章 卫所 卫所的基本军力叫正军,从正军里选拔精锐叫旗军。正军种地,旗军不种地,正军与旗军的比例是八比二,边防卫所则是七比三。正军家里的其它男性则叫军余,相当于预备役。这样卫所便形成精兵,基本军力,预备役三级军力,且耕战结合,自收自支。努尔哈赤模仿了大明的卫所制,八旗的旗字就是从大明旗军的旗字而来。比如大明皇帝要抓人,经常说,着锦衣卫旗校如何如何,抄家还是如何。所谓锦衣卫旗校,沾了一个旗字,这代表他们不种地,是卫所里的旗军,锦衣卫也是大明五百个卫所当中的一个。

正军每户授田五十亩,每年上缴十八石粮,十八石粮相当于三个人一年的口粮。其中的十二石叫正粮,由官仓保管,正军按月支取,就是这十二石正粮还是军户自已的,但怕你胡乱支用,吃了上年没下年,所以家里的部分粮食交由官仓保管,以防寅吃卯粮。十二石正粮是管理到了消费层面,管你怎么吃粮,你得按月支领,有社保的性质。知青下放之初,国家养知青一年,但知青要按月到公社领粮,不能寅吃卯粮,国家只养知青一年,而明朝管理军户的消费至少管了上百年,你不能提前预支。

人民公社管了生产与分配,但不管消费,就是不管你吃粮有没有计划。倒是五八年的大食堂管到了消费,因为食堂是按天给粮,卫所领月粮是按月给粮,你领了一袋粮不定拿去干什么了,但你总不可能到食堂领了俩馒头拿去赌博。就算拿去赌,也只是输了一顿,而不是输掉了一月的口粮。不发饭票的食堂制度有社保性质,并非是食堂制度不好,只看你怎么搞,五八年的大食堂恰恰是无计划吃粮,且不公平,做饭的与干部都吃得肥贼一般,其它人饿死。

军户上缴的十八石正粮当中有十二石是月粮,即军户的口粮。其余六石则是余粮,用来养卫里的旗丁和军官。所以缴月粮相当于缴社保金,缴余粮则是缴村提留。如今,卫所制度早已被破坏,你去官仓支取自已的月粮,你缴了十二石月粮,仓管最后只支给你八石,朝廷连个仓库也治不住,这是月粮,后来军户的月粮便不再上缴,这就破坏了月粮制度的社保作用。到了崇祯年间,又命令军田民田一体起科,又是废了余粮制度,村提留变成了国税。

军户分50亩地,百户分48亩地,镇抚分38亩地,因为百户和镇抚是拿村提留的,分的地就要比军户少。卫指挥使300亩地。这300亩地,他当然要役使军户来种,而且他也不止300亩地,300亩只是法定数字。镇抚家里也绝不止38亩地,百户家里也绝不止48亩地,此外还有千户,指挥同知,指挥佥事。

军户除了要缴粮,还要负担劳役,这种劳役即有国家层面的班军与漕运,又有本卫军官的役使。大明的军户处境之所以不及民户,因为军户是国家直接管理,就象国企员工穷困潦倒,下岗成了一个时代的流行词汇,也因为国企是国家直接管理。

凤阳是大明卫所最集中的地方,凤阳及附近几个县有八个卫,而整个河南才十四个卫,所以凤阳百姓的处境可想而知。

此时,五百里外的璞笠山。朦朦小雨中,“快去窑上抢砖呀,拿动腿的都去”,随着呼喊,屋舍中涌出男男女女,纷纷向坡下的砖场跑去。屋檐下站着几个没牙的老嬷嬷,见着奔跑中的小脚女人泥泞的地上跌倒,乐得合不扰嘴。“快点!瘸子挑水,一停二荡,一点活都给你使躺了”,一个头领骂道。被骂的人回嘴道:“拉哧谁哩,狼烟动地哩咋呼个啥,这路老渣,是俺有意磨叽么?”。头领怒道:“咋个,懒懒意意,虚哧巴脑哩,跑到旁人后头去了,还怪路渣?”。挨骂的人回道:“使不死,来璞笠山俺比恁还早三天,寻趁上俺了,俺还真不怯乎恁”。头领怒道:“咋治的,细磨石,掌家的不在,有日子没撵人出寨子了,恁又皮胶起来?”。这二人的外号也有意思,使不劲形容能干活,细磨石形容干活慢。

“都少说一句算俺的,不值为,不值为”,一旁有人打圆场。

待细磨石走远了,打圆场的人又道:“掌家的在家不家,就不是一个样,孙先生降伏不住人。昨个俺就说将砖坯挑到窑里,省哩占地张,吕助理奏是不听。掌家的不在,恁不知他那股劲,谁哩话都不听,快撵上郑二了。唉,掌家的啥时节回来”。“要扯闪了”,屋檐一个老嬷嬷道,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在天际划了道纹路,接着便是轰轰雷声,雨变大了。

寨外一片半人高的秫秫沐浴在雨中,璞笠山的南北二山都已有了些气象,南山上的寨墙已完工大半,而北山上则挖了十几孔窑洞。两座山上,屋舍比先前更多了,寨子里一片绿,所有的墙都被丝瓜爬满,这是刘掌家特意吩嘱的,墙上都钉了钉子,以方便丝瓜萦绕,刘洪起要把所有的空间都利用上。北山山脚那一在片席棚是饭堂,饭堂里,硕大的锅盖上压着石头,据掌家的吩咐,只要锅盖被蒸汽顶动,就要断火,以节约燃料。此时,几个妇人正忙将麻秸从锅腔里抽出来,插到灰堆里将火淹灭。按着此法,柴禾省了两成。

几口铁锅上立着一人高的笼屉,正在蒸窝头,人要站在桌子上才能将笼屉抬下来。璞笠山一天要蒸两千个窝头,下去一千斤高梁面,有十二头骡子六匹马六头驴专司磨面,九口磨昼夜不停。席棚的一角,几个汉子双脚蹬着筛子来回筛,这是将麸子里的面粉筛出来,筛三次磨三次才能得到精面,不过这里也只筛一次磨一次,蒸出来的馒头皮上还有许多麸子。筛子下面放了滚轮,双腿驱动筛子要比手筛效率高多了。一旁的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面团,两个汉子赤脚站在案板上,正在踩踏碗口粗的杠子,用杠子挤压面团,这个和踩泥坯差不多,是四大累之一,理论上,应该直接用脚踩面团,不过因为这是吃食,所以中间用杠子过渡了一下。一个踩杠子的汉子边踩边嘀咕道:“饿死饿活不给秦家做活”。也不知这个秦家何指,或许是他过去的东家。

硕大的席棚里除了大锅,筛子,小山似的面团,还有两盘磨,两头蒙着眼罩的骡子正在拉磨。这时,一个妇女闻听磨面的声音,便放下烧火棍,走到磨跟前,对磨盘旁的妇人斥道:“栽嘴了咋了?磨都空转了!”。栽嘴便是打磕睡,盘磨虽然不是人拉的,但离不了人,因为随着磨盘的旋转,要有人不停地将粮食往磨眼里扫,类似于进料。那妇人斥道:“吃了你不嫌牙碜?”。原来磨空转久了,会把石屑掺到面粉里,吃起来碜牙。扫磨眼的妇人只是难为情地叫了一声内掌家的。这个训人的妇女非同小可,乃是刘洪起的老婆李氏,她虽然不识数,差点心眼,一天蒸几个馒头这种事她使脚丫子也数不过来,但一个人总会在某些方面有些擅长,人们平时见惯了这个人傻傻地,但突然有一天发现了她的擅长,人们便会将这种人叫做模糊能,就是看着不精,但却很精,当然,也只是在个别方面很精。离着老远,李氏便听到磨在空转。

南山脚下的一间茅舍内,屋里一床一桌,几只板凳,墙脚放着几只柳筺,那是几筐皮棉,还没去籽的棉花叫皮棉,亩产也就五十斤。孙名亚坐在桌案后,桌上除了笔砚,几本书,还有两部手抄本,封面上原本的书名被墨汁涂去,被涂去的书名是刘洪起手书的《辩证唯物主义》以及《社会发展史》。《辩证唯物主义》承认有神仙,但强调神仙不管下界的事,人们要自求多福,事在人为,类似于自然神学,自然神学就是将自然规律说成是上帝创造的,人们要去探索规律,这比遇到事只会求神拜佛先进多了,求神拜佛根本就不会去探索事物的规律,而只会烧香磕头。另一本手稿《社会发展史》正摊开扣在桌上,如果将书翻过来,那一页正说到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按刘洪起的说法,英国资产阶级革命发生在西元1640年,而现在是西元1635年。

这时,吕三立在桌案前,孙名亚道:“甚民户,他们是匪户,撒津展爪,跳天唆地,有治他们的人!一寨子拧缠人,拗筋货,使性傍气,要他们种地,连个帮耧的也寻不着,要他们织布,连一勾子都织不成,要他们修寨,一推一哼哼。要练他们的兵,不识号头,成日只会胡捞扯,说着了俄们的当。唉!是掌家的着了俄的当,当初取二郎寨便是俄私自主张,掌家的本不欲取,唉!替掌家的寻了这门子使钢刀挫不断的好亲戚”,说到这,孙名亚喃喃自语:“有产者,无产者,共产者”,说罢,看了看桌上的两本书。吕三道:“掌家的不在,镇不住,老李在那戗天天抓心挠肝,都敢跟老李白瞪眼”。那戗就是那边。孙名亚只道:“那边的事先搭拉着,姑待掌家的回来处治”。

吕三道:“也只有先撇那和。平素常千王八,万**哩骂联妇的老婆。放脚也放不动,分居,妇联的老婆说,天煞黑就搁一坨睡,根本不买妇联的帐,唉,巴得眼穿,掌家的多咱才回来,那摊子咱们铺陈不开”。

章节目录 第84章 长淮卫 “嘿,还淤了锅,里头有稠的”,“屁,就是打个猛子也捞不着稠的哇,家里七八张嘴,叫人急得干跳,唉,往年是遭了年成,如今是遭了流贼,没法活了”,“你还有劲跳,你听我一句,宁肯饿死小的,也莫饿死老的,老的死了,撇下小的总弄?”,中都西门外,拎着瓦罐的人排成长队,官府放赈了。人们打来水饭,将碗长久地悬在空中,以承接住最后一滴米汤。不,是黑豆汤,黑豆是一种介于人吃与伺料之间的食物。这时,一个汉子带着一群娃娃排到锅前,掌勺的人不屑道:“几十岁了还有脸生?不知道脸是啥”,那汉子不敢置一词。由西门行出的一队骑兵簇拥着几位大人,大人们在马上俯视着苍生,叹了几声,便往西去了。

“种梨树,开白花,养活闺女做什嘛,拿起针线瞎连搭,拿起剪子瞎嘎哒,嘎哒会了给人家”,在一片油菜花的明黄中,割草的村童嚷叫着童谣。帝乡终于有了些生机,生机是由逃难在外的百姓返乡带来的,田野上已到了饿不死人的季节。

骑队里有人挑着灯笼,灯笼上是扁扁的四个字:总漕部院。大白天挑灯笼,只因灯笼上的这几个字充当虎牌的作用。刘洪起在马上琢磨着昨天的圣旨,圣旨道:这本批陈剀切,条画简明,所奏图治慎微,各款关切,朕躬的都知道了。时局是何根因,需明白奏来,讲究实着,不得空托条陈。刘洪起心道,圣旨的最后两句,需讲究实着,不得空托条陈,指的是《梦遗录》。

刘洪起指着远远的山头问道,那可是曹山?向导道,正是曹山。王昺关切地问了一声怎么?刘洪起道,曹操屯兵之所故名曹山,到了后世也如此叫。王昺会意地点了点头。

村道旁的一处人字形庵子旁拴着一头草驴,草驴便是母驴,而公驴则是叫驴。因为是母驴,龙兴寺连绵的钟声也未引起它咴儿咴儿地叫唤,钟声却淹没了村道上的蹄声。庵子里的人声却清晰可闻,“写酒,给你大写酒”,随即是小蛊子滋溜一声。“老二,昨个又去赌了,可是?嗯?又是我败坏你,到底赌了不曾?”。“娘的,摸姑子屁股了,这几天手臭得紧”。“再要如此,你寻个罐儿,去涂山门打黑豆水饭吃,莫到我这里打秋风”。“哥,粉团洲卸船,分明是一千石,赈了不几天,也就两口大锅,咋这么稀薄?还换做了黑豆”。“老二,胡咧咧上外头,莫连累了我与你侄儿,难怪都叫你憋死牛”。“哥,咱爷冤!咱爷行了一辈子好,没好报”。“老二!你还醒还醒,醉胡连天。喝了才多点子,越扶越醉,甚是不成模样,站着有人高,睡着有人长,白天扯头撅腚地睡,黑里便去赌,再不就是吃酒胡吣,再要如此,一根棍子将你撵得离门离户。才先你四处告状,我劝你莫去,被你攀累得还不够?”。“唉,爹有娘有不如自已有。哥,你只管使棍子撵我,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哥俩打架不记仇”。“二叔,是小两口打架不记仇”。“老二,快休要喝了!唉,老二,你恁大年纪,也该说门亲了,谁怕老婆谁好过”。

“干屎抹不到人身上,说咱爷贪冒漕粮,他们才是贪冒赈粮。咱爷半世为人,一碗清水看到底,大明的指挥使有几个似咱爷?我为啥不告。哥,咱爷冤,万石漕粮,咱爷没一粒落进自家锅里,是替卫里扛亏空。咱爷为着卫里走漕,将祸事揽进自家,可这帮没良心的没一个肯出头,反倒排揎起来。还有那狗攮的高尚忠,日他八辈祖奶奶。粮船跳板三丈三,上船容易回头难”,说着,老二竟呜呜哭了起来。老大叹了一声道:“猪往前拱,鸡往后刨,老二,别要再想咱爷的事了。前个我看邸报,圣旨说:各官某某殉节偷生,绅士庶妇抗节死义之事,逐一细确核报,矢慎矢公,无隐无私,钦此。咱凤阳被旌表的只怕没有一百个?牌坊也得立几十座,要是咱爷还在,那窑山一战——”。“哥,你不是咒爷么,歪好那是咱爷”。老大道:“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咱爷若还在,定是战死窑山,总强过畏罪潜逃”。

这里将爸爸叫成爷,又将爷爷叫成爹爹。这兄弟二人的爷,也就是爸爸,是前任长淮卫指挥史陈伸。五年前,陈伸押解漕粮,命百户高尚忠押解部分漕粮先走,结果走半道上,高尚忠将漕米盗卖,携款潜逃。陈伸押解余下的漕船到了北通州,发现不见了高尚忠,立即进京投文,呈报情况,之后陈伸也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陈伸新旧挂欠近万石糟粮,这是个可怕的数字。长漕卫负责将淮河流域的漕粮解送进京,这万石漕粮,都是陈伸在押送路上失落的,或因沉船,或因地棍官兵勒索,加上被手下盗卖这一出。谁是押粮官,谁负责赔偿,所以漕运的押粮官是个倾家荡产人人畏惧的差事。

终于,在草庵中喝酒的兄弟二人觉察出异样,他们出来一看,只见几十骑静静地伫立在村路上,一个形貌刚毅的汉子立在庵子旁,手里执着一把抓钩正在端祥。抓钩有二尺长,上面有三个齿,甚是轻便,挥舞起来比烂仔的砍刀要好用些,刘洪起琢磨的是,这个时代怎么会有抓钩这个物件,他记得在后世,这是用来刨花生的,可此时还没有花生。

陈氏兄弟加上一个半大孩子冲到路上,跪在马前,“草民陈配琳”,“草民陈配琪,拜见诸位大人”。陈老大文绉绉地道:“犯官浮浪子弟,窄门窄户人家,不堪诸位大人玉趾践临”。王昺笑道:“窄门窄户,你的门何在,户何在?”。陈老二醉薰薰道:“如今咱穷了,活得不如人,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几位大人若不弃,便进来吃酒”。张国纪道,敢问令尊是何职司?陈老大回道,长淮卫指挥使,担着亏空,五年前已去职了。王昺指着草庵问道,你兄弟便在此间存身?陈老大点了点头,道:原先的宅院发卖了顶偿,几间茅屋也叫流贼烧了。王昺闻言叹息。

“你哥俩还少磕四个头,你们面前一个是国丈爷,一个是驸马爷”,刘洪起在一旁道。闻听此言,陈老二顿时醒了酒,他愣愣地看着张国纪与王昺,随即,这爷仨俯地磕了四个头。

茅庵内,张国纪道:“莫寻我告状,我与驸马爷都老了,揽不成事了”。王昺却从桌上捏起一物端祥起来,他看了看桌上凌乱的花生壳,却也无师自通地将花生剥开,将花生仁丢入嘴中,只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很是不坏。王昺道,此为何物?陈老大回道:“此物叫落生,起先还没得,一个祭陵的福建官儿将种子带来的,这事也有十年了。头几年只有陵上祭祀署的汪家种这个物件,背背藏藏地,如今种此物的也尽多”。

刘洪起将一颗花生仁丢入口中,嚼了嚼,说了声寡淡。接着,他将一枚花生外壳捏开了嘴,教导道,放盐水里煮,这般捏一下,落生壳里才进得了盐水。陈氏兄弟闻言,惊奇地看着刘洪起。

刘洪起道:“咱那地面上,先前管这叫落花生,过了几十年,将落字省去,只以花生二字名之”。张国纪与王昺自然知道咱那地面上指的是后世。刘洪起捏起一只花生,轻声道,此事可上奏。张国纪会意地点了一下头,刘洪起心中却道,这又不是蕃薯,想来对崇祯帮助不大。大量物种在明末传入中国,花生,蕃薯,西红杮,烟草,玉米,辣椒,土豆,南瓜等等,都产自美洲。先前,欧洲人还未发现美洲,且大明实行海禁,直到崇祯的曾祖父,也就是万历的那个短命爹搞了一个隆庆开海,这些物种才进来了。

刘洪起环顾庵内,这座庵子比瓜棚大些,里边放了一张用绳网织的床。刘洪起问道,这可叫案床?陈老大应了句正是。庵子里还有一张膝盖高的矮桌,刘洪起问道,这可叫案桌?陈老大又是点头称是。案桌上除了几堆花生壳,还有一只酒壶,三只酒盅,皆是后世造形,这个后世却到八十年代为止,刘洪起不由感叹。

“长淮卫的?”,刘洪起问道。陈老大回道:“是”。刘洪起道:“带我去粉团洲一游,给一钱银子脚钱”。兄弟二人愣了愣,随即,耍钱的老二便应承了下来。

“世上事,莫要提,人家骑马咱骑驴”,庵子外,陈老二边解那头草驴边吟道,刘洪起在草庵后转了转,草庵后还有一个草庵,里头是一部大车,大车上铺着铺盖,想必陈老大父子便歇在这里。

粉团洲距此十余里,在北边的淮河边上。行了有半个时辰,众骑便看到粉团洲的城墙,乃是长淮卫的卫城。上粉团洲如今已不必过桥,河心洲已与南岸连成一片。众骑进了卫城,只见不大的卫城到处是庙:魁星阁,玉皇阁,火神阁,三皇阁,文昌阁,娃娃阁,天王阁,之所以叫阁,因为城小庙也小。此外,还有城隍庙,玄帝庙,财神殿,前庵,后庵,这是城里,城东三里有东岳庙,城西三里有西岳庙,淮河对岸有天王庙。如果说盛世搞收藏,那么乱世大约就是修庙吧,大明二百六十余年当中,有二百年是黑暗的乱世。众骑行到一处庙前,匾牌上是天妃宫三字,天妃就是打南方请来的妈祖,将妈祖改称天妃,这是朱元璋干的,朱元璋还将天师府改称朝天宫,朱元璋是唯我独尊的,你什么妈祖,天师,能比老子还大?

刘洪起看着天妃宫的匾牌,心道长淮卫果然是做水上勾当的,不然不会起这座天妃宫。

章节目录 第85章 船家 粉团洲上,不大的长淮卫城里尽是庙,让刘洪起想起一个说法,人们越痛苦,宗教就越发旺,印度的宗教事业就很发旺,南北朝时佛教就很兴盛。长淮卫城,因为卫所和地方是两个系统,你搞你的,我搞我的,经常在很近的距离内出现卫城与县城州城府城两座城。凤阳八卫里只有长淮卫有卫城,皇陵卫以皇陵为卫城,凤阳卫以临淮县为卫城,其它五卫的指挥使司都在中都城。

卫城里虽是人迹廖落,却还有几处摊贩,不似中都鬼城那般凄凉。众人在路边的面条摊子上坐了下来。不大工夫,陈老二吐鲁吐鲁吃了两三碗,王昺与王张国纪斯文地挑着面条,陈老二用袖子一抹嘴,张开臭嘴就开始乱喷:“八月一声雷,遍地都是贼。正月十五那一黑,咱卫城的人正在河里放灯,我站在坝上,望见府城里正在放花灯耍火龙,瞧着瞧着,见那野地里咋遍地都是星星,多出这些灯?心下叫了一声不好,只见无数火把打西南过来,海一似直奔府城去了,流贼都进了城,涂山门那门楼子上还有些兵,流贼架起梯子就攻涂山门。咱们卫城,好在粉团洲还有些漕船,卫城的人都跑到了河北。只有高老指挥没走,高老指挥,高秉秀,崇祯二年便辞了职司,由俺爷接任,那咱他已挂欠京通漕粮两千七百石,老家伙抽头早,保全了身家。只是这番流贼来了,他合家还在挺觉,叫流贼拿住了,他大骂大嚷,听说流贼使两头犍子牛拉他,老头寻常也会几手,年轻时算是个半吊子教师,开始还运气,两头牛还拉不动他,流贼使刀往他裆下一喇,拉锯开裆,他这一手就破了,立时撕作两半,一地肠肠肚肚”。“啪”,王昺将筷子拍在桌上,喝道:“高大人忠贞自矢,完全名节,海内匹夫匹妇必闻而痛之,岂容你凌辱作践,你那神明就全无半点内疚?”。张国纪也喝道:“起开!这里也是你端坐所在,莫招人嫌憎”。

陈老二只得起身,嘴里还嘀咕,那老家伙不是好人,专常掐把人,倒显得咱成了小人。王昺道,这把子匪徒太可恶。刘洪起却看着面食摊旁一个吹糖人的,小火炉上的铁勺里盛着糖稀,货郎架子上插放着糖人,只见此人手嘴并用,一边吹一边用把小摄子飞快地划啦,不大工夫,一只气泡就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猪头。刘洪起心道,与后世吹玻璃的倒有几分相似。忽地,一个衣衫破烂的老者冲了过来,冲着王昺的碗里吐了几口,抓起面条就往嘴里塞,一旁伺立的军校急忙上前,一把将老者搡在地上,正欲喝骂,张国纪却出言制止。王昺长叹一声,吩咐再盛两碗面条来管待这个花子,说罢起身往城外的粉团洲去了。

粉团洲上,卫城在西,十王陵在东。中午时分,岸边一条小船旁,船家正蹲在河边,他身后是沙滩,沙滩后则是陵墙外的柳林。那汉子将一只水瓢没在水中,正向一条水蛇召唤,“若是小白龙,就进到瓢里来”。终于,水蛇游了过来,那汉子猛地起出水瓢,将水蛇舀出。他刚刚站起,只觉屁股挨了一脚,差点没栽进河里,他扭脸一看,只见陈老二正笑嬉嬉地冲他道,叫你皮着脸不睬。汉子急道:“别要扰了四大王”。陈老二道:“就你那爪子,跟拨灯棍样,还想抓到真龙,啥四大王八大王,龙多不下雨”,陈老二旁边一人笑道,快到碗里来。此外陈老二身后还有两个衣着庄重的老者,远处还立着几个兵。那汉子问道:“千斤二,你几个治啥哩?”。原来陈老二姓陈,船家忌这个陈字,但凡遇到姓陈的,一律称之为千斤,陈老二排行第二,就称他为千金二。陈老二不满道,又给我改姓,速去速回,来与几位大人磕头。那汉子应了一句,便捧着瓢往城中跑去。却要将这条蛇送到庙里,然后放到沙盘里,这条蛇在沙盘上乱拱,划出痕迹,再由和尚解读这些痕迹的意义。这是一百年前昏君嘉靖的勾当,也是道士的勾当,但正如刘洪起说的,小庙和尚不懂经,和尚不懂佛法,便将道士的伎俩学去了哄人。

那汉子走后,张国纪与王昺顺着跳板上船歇息,刘洪起与陈老二则立在沙滩上叙话。据陈老二介绍,凤阳八卫,以皇陵卫地亩最多,有二十五万亩,没人敢侵夺皇陵卫的地亩,皇陵卫的军官也不敢变卖地亩。而长淮卫的地亩仅存三万亩,产粮三千石,这样算来,难道一亩地只收十几斤?可见这三万亩地多半也是抛荒的。三千石粮只能养五六百人,即一百个家庭,要是按一家出一个正军,难道长淮卫仅有一百个正军?这还是遭流贼前的情况,如今卫里除去被杀的,逃亡的,只剩二三百人,青壮数十人。刘洪起闻言震惊,大明一个卫有五千多正军,两万多家属,经二百多年的祸害,长淮卫的人口仅余百分之一。整个中都八卫也只存数千人,虽然勾军又勾来些,也是随补随逃。上班,就是到北京做苦役,也停了,漕运也停了,中都船厂更是停了。总而言之,中都留守司名存实亡。二百年前,河南,山东,中都,春秋两班合计要出十六万旗军到北京上班,但到了数十年前,便缩减至四万人。中都如今已是白地,残存的丁口廖廖可数。刘洪起问道,你父未去职前有几亩地?陈高正道,朝廷的成法,卫指挥授田300亩,家父岂敢违法。又道,他们通同舞弊,将卫里的地亩变卖。“卖与何人?”,闻听刘洪起问话,陈高正却不回话。“憋死牛陈配琪,长淮卫地亩卖与何人!”,刘洪起喝道。终于,陈老二叫道:“武宁侯郭家,长兴侯耿家,你可惹得起?”。

刘洪起扭头冲船舱问道:“敢问驸马爷,国丈爷。这武宁侯,长兴侯,朝廷可动得?请二位爷说句有南有北的话”。静默了片刻,王昺回道:“天塌下来有八个金刚抬着。你与公侯格气,欲大快于中枢,去问皇上,莫问我”。张国纪则回道,这又是因甚的?刘洪起道:“卫所为弊久矣,除却救得穷民,学生别无它肠,只欲在万死中为百姓分一条生路。民苦役重,匮乏已,帝乡尚且如此,学生不由投袂而起。将才驸马爷天塌下来有八个金刚抬着一语,不觉愧对国恩,碌碌长安么?”。此言一出,张国纪一惊,不想王昺并不生气,还改口道:“天不厌你,人奈你何?你既肝肠如雪,我便代你上疏,不过两个国初的侯爷,包你一箭上垛。我已是白发故人稀,怕什么,你不怕便好”。刘洪起闻言不由一惊,天不厌我,人奈我何,这是自已对元默的狂言乱语,却被元默报给了皇上,不然王昺从何处得知?刘洪起又算了算日子,自已在开封胡言乱语时,王昺正在大运河的船上,他又是咋知道自已这话的,不成是王昺到了凤阳后,皇上还有密谕来,密谕中提到了自已的言行?只是无论是元默还是崇祯,都不知道刘洪起天不厌我的这个天,指的可不是他崇祯。

这时,张国纪道:“你若真肯实心办事,不是假面嘎,凭嘴嗡,出了啥事,我去求懿安娘娘,自然替你周全周全。下回行事周祥些,莫要这般猛可里一下”。假面嘎就是玩虚套。刘洪起躬身回道:“趁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场。学生岂敢有身名俱泰之妄想”。王昺心道,你却是病不找你,你去找病。“哎,自已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王昺心中一叹。

刘洪起继续问话,据陈配琪说,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中都船厂。刘洪起问船厂在何处,陈配琪往西南一指,说二十里外有片湖泊,刘洪起问可叫龙湖。陈配琪道正是。刘洪起又问,东瓯王陵可在湖边?陈配琪奇道,莫非大人去过那厢?刘洪起微微一笑。

陈配琪上了船,熟练地掀开船尾的舱盖,舱里一片水声,水星浅到他脸上,他看了看,道:“鲇鱼胡子,二黄头,八个爪,鲢子”,说罢,由水舱里摸出几尾鱼,拿到船头,刮鳞,剖肚,去肝胆,最后将鱼往锅里一扔,舀了一瓢河水在锅里,边升火边道,将才我嘴臭,叫二人大人没吃饱,带二人大人来尝尝鲜。王昺与张国纪坐在一旁只是含笑,点首,捋须,要是这二位会做饭,早已上手。刘洪起见状,由面袋里挖出半瓢高梁面,倒在盆里,就着河水和起了面。这时,只听舱外有人唱道,“锵锵,锵锵,逮住指挥耍把戏,指挥听见不愿意,骑上大马上陕西,大马翻进山沟里。指挥摔得直瞪眼,你一刀,我一剜,疼得指挥直叫唤”,接着是一声“你倒不外气”,船家已进到舱中。陈配琪招呼道:“贵生,快给驸马爷,国丈爷行礼”。贵生闻言一惊,愣了愣,随即趴在船尾给两个老的磕了四个头,明代的规矩,给至尊之人要磕四个头,而不是三个。

贵生起身后,与两个老的又言说了几句,王昺与张国纪只说舱中窄小,不必多礼。那贵生仍是不自在,只得寻出些葱姜伺弄起来。舱中狭窄,王昺与张国纪起身下船,站在粉团洲上举目四望。十王陵外的一片柳林令张国纪想起他在黄河岸边的柳林村。十王陵的围墙里面则是一片桃李,围墙修得不高,甚是宽厚,却是做堤坝使的,原本十王陵有三道围墙,最外层是一圈夯土墙,如今早已不存。前几日,朱恭枵已祭过十王陵。

半个时辰后,舱中,贵生操起锅铲,铲出贴饼放在秫秫编的小筐里,都是高梁饼,饼子一半浸在鱼汤里,一半露在鱼汤外,一面焦黄,一面油亮,这种贴饼,河南话叫锅耳巴子。锅中炖的是草鱼,当地人念白字,念成漕鱼,即鲫鱼。刘洪起坐在船头,问道,可有酱豆子?陈高正与贵生疑惑地看着刘洪起。刘洪起自失地一笑,心道,八成因为辣椒还没传来,看来酱豆子是清朝之物了。酱豆子是庄士童年之物,就是酱黄豆,安徽的农民一冬天吃那个,吃得个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刘洪起眼前这二位也差不多。

舱中有幅神像,这时,贵生捧着香对着神像念叨了几句,正念叨着,陈配琪执着锅铲,对着锅里的鱼道,翻一翻。贵生不由怒视陈高正,道:“再要胡说,一脚踹你落水”。船家的忌讳颇多,在船上不能说翻这个字,就是买口锅也是口朝上顶在头上,绝不能口朝下,甚至拎条鱼,鱼头也要朝上,因为如果鱼头朝下,寓意沉没。江河虽然给了渔民相对的自由,但几千年来,他们活得很琐碎。

章节目录 第86章 徙薪添水 “小大姐,才十六,不想站不想走,一天到晚低着头,嫂嫂来问光害羞,拉着被子蒙上头,嫂嫂看了嘿嘿笑,不要脸的死丫头,十五六岁想女婿,问你害羞不害羞,床上蹦下小大姐,伸手就把嫂嫂搂”。淮河北岸传来放牛娃的民谣。河面并不宽,民谣清晰可闻,张国纪立在粉团洲上,悠然神往,三百年前,说不定这个放牛娃便是太祖,抑或是东瓯王汤和。“帝乡民谣何其多也”,他叹道。

“曾被卖糖君子哄,至今不信甜口人,国丈看此人如何?”,王昺在一旁悄声问道。张国纪被拉回现实,他回道:“此人可不是甜口人。有尺水行尺船,此人尚是白身,每常大言灼灼,什么为豫做一重藩篱,这是何等大话!如今又要得罪两位侯爷,以学生观之,此人却是有尺水要行丈船”。张国纪的意思就是,这个人不知道自已是吃几碗干饭的。王昺闻言点了点头,道:“却也是思想着国家。甚区区夙心,甚图报犬马之报也,甚,敢偷玩日月,甚草土中人,此人若是坎上一顶浩然巾,一个副车也攘不住他,可煞作怪,他一介贩私盐的游棍,踅门踅户出身,书读得这般有成?”。张国纪道:“学生来时,当日歇在宿州文庙,遇着户部侯大人的公子,叫侯方域,甚是年少才高,此人不知怎生一番言论,将侯公子折服。数日前,于承天门又遇着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此人又是一番大论,竟将吕大人折服,学生就在当场”。

王昺惊问,他与吕大人说了甚?张国纪回道:“甚词法,将词分作几宗,逐一归类,竟是一丝不乱,某词归为某宗,便有一番用法,不同于彼宗,甚名词,动词,形容词。待将这些词使在话语中,又是一番归宗,甚主语,谓语,宾语,状语,这又是语法了,学生听得也非全然明白,只觉得这一个词法,一个语法,有些了得”。王昺闻听罢,呆了一呆,点头道:“虽非经国纬武之道,只怕是大儒也未能如此,此术莫非得自后世?”。张国纪问道,老皇亲还疑心他便是那后世之人?王昺道:“又有何打紧,打紧的是他尽知后世之术,却要挟朝廷,是何等心肠?”。张国纪闻言,叹了口气道:“听元大人说,百计问他,他百计懒嘴对,一味以未尝梦及敷衍。只愿他稍怀一线忠义,莫成了我姑息宽慢。且看钟离墓情形”。

王昺道:“一肚皮两肋巴都是瞎话。钟离墓之事,狡词不足凭,只是无关军国大事,我且不点破。此人心肠,便是些微说上些,为的也是朝廷酬功。出京前皇上吩咐,看看此人真伪,不想我都快到凤阳了,皇上又下密诏,命我留意此人可是非常佐命之才”。张国纪闻言大感惊异。王昺道:“如今且不论他的法术,只论他的心术,你我可要看准了,不可有负圣上!”。张国纪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承老皇亲教示。圣意悬悬,待此间事了回京,皇上问起,对此人如何叙功,老皇亲怎生奏对?”。王昺道:“不拘河南何地,一千总足矣”。张国纪却摇摇头道:“这个左劈连儿只怕不是个柔顺听命的”。左劈连儿就是左撇子。王昺冷笑道:“若是那般,莫怪朝廷老包的铡刀不认人”。

崇祯之所以下密诏,吩嘱王昺考察刘洪起可是非常佐命之才,因为在王昺快邳州时,刘洪起在开封写的《梦遗录》到京了,崇祯看了两天,就下了那份密诏。《梦遗录》如今就放在孙名亚的案头,不过叫《社会发展史》,此书描述了十六世纪到二十世纪的中外大事。在刘洪起看来,《梦遗录》就象量子物理之类的基础科学,可以公开发论文,科学家不分国界共同研讨,因为从基础科学到应用科学还很遥远。那什么是应用科学,比如怎么练兵,怎么用人,刘洪起是不大愿意说的。《梦遗录》里边的许多分析,在后世都看不到,比如路易十六是怎么完蛋的,后世只会说因为路易十六腐败,而在庄士看来,路易十六只是不会镇压才完蛋。从来没有一个君主因为腐败亡国,都是因为在军事上镇压不力才玩完,而儒家把道理都歪曲成腐败亡国。群氓的忍受力是无限的,只要镇压得力,哪怕把天下所有的人都饿死也没人敢造反,大明之所以流贼遍地,就是因为镇压乏力。难怪崇祯看了这些颠覆性的议论,要特意下一份密诏,命王昺考察刘洪起是否是王佐之才。

此时,船头,刘洪起一边烧火,一边引诱对方说话。“或长或短,略微说说”,见对方不答,刘洪起由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舱板上,道,拿去。贵生坐在一旁,看着舱板上的银子足有五两,相当于他几个月所得,不由心中大动,却不好去拾。刘洪起起身拾起那锭银子,塞进他怀中。贵生一边推拒一边道:“你看看这”。陈配琪在一旁白了贵生一眼,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这下听使唤了?”。

贵生道:“咱这厢十年九荒,一有荒灾那地便白扔了,一亩地一斗秫秫便换得,积粮便是为此”。陈高正骂道:“他八辈祖宗,侵冒了这些卫所地亩,收了这些投献,还不知足。他家寄冒在皇陵卫的便有几千亩”。刘洪起道,我说皇陵卫的地亩咋这么多。陈配琪道:“万历年间清丈皇陵卫,清出十几万亩寄冒,他们将地寄冒在皇陵卫,旁人被影射不过便抛了地亩逃荒”。刘洪起问,何为影射?原来影射就是指你的邻居跑了,你邻居的粮赋便要算到你头上,就是经济连坐。这时,贵生道:“该!上回流贼杀的都是皇陵卫的,陵墙军被杀了千多口子!”。

小鱼贴饼终于上桌了,一股鲜美飘来,刘洪起嘴里一酸,他心道,但愿凤阳这块肥肉也能这么美味。陈配琪钻出船篷,正要吆喝二位大人吃饭,他毕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立时便觉得不妥,只得下了船,朝二位大人跑去。船篷下,贵生道:“陈大人在时,我托二哥再三央及,卖了屋子搅缠了许多,方办了歇役,捉鱼为生,落了半个自在,中都要使夫子时,我也不得免,一年总有三个月在中都应役。船上也算不得个藏头竖棍的地方,没女人这日子有啥味儿,王家的三丫,头梳得溜光,脸擦得白白哩,想想都走身子,也不嫌咱年纪过杠,就是咱没个歇处,哪天要是能挣个两节院——”。走身子就是梦遗。

这时,陈配琪回到船上,闻言道:“原来回回你是虚招呼,碰上我这热粘皮。到了你船上,你顿顿舍不得搁油,舍不得掌盐,你这案子上怕是有二年都没硌崩崩地擀过盐了,步步都要打算盘,二细地,攒钱说女人哩。没拖棍子要饭便是天爷保佑。贵生,有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莫要不知足”。贵生怒道:“我想成啥仙?我只是不想俺老李家断了根,天妃宫的妙贤给俺批过八字,俺命中有子!”。

陈配琪道:“还想两节院,这是想招驸马哩?如今你这腰里有几个了。贵生,我是失了家事,有了无,你却是无了有。想想前几年你与史大人做活的光景,清早瞪眼茶,晌午照相汤,黑了变了样,还是捞月亮,混得不象人形,饿死你个鳖羔子”。当年贵生托陈配琪办的歇役就是停薪留职,只是不但要停薪,还要向卫里交钱才能歇成役,改做别的营生,向卫里缴的钱叫歇役钱。这时,王昺与张国纪上了船,张国纪下意识地挽了挽袖子,那意思还想洗手,又自失地一笑。在客套声中,王昺先盘腿坐了下来,又招呼众人落座。贵生端着一碗鱼迟迟地不往桌上放,张国纪扬脸问道,怎么?贵生道,敢问几位大人,是武职还是文职?王昺一指刘洪起,道,他是武职。贵生陪着笑脸道,还请刘大人挪挪座。待刘洪起与张国纪相向而坐,贵生才将那碗鱼放在桌上,鱼肚子冲着王昺与张国纪,代表有学问,鱼背则对着刘洪起,代表脊背栋梁,这又是船家的穷讲究。刘洪起伸出筷子尝了一下,虽鲜美却微苦,吃的是硝盐,也没有辣椒。陈配琪见状暗暗惊奇,心道一个老头九十九,没有见过雀子走,这刘大人是什么官,竟然先伸筷子,在驸马与国丈面前如此随意?

念及此,陈配琪忽地站起,道,锅小人多,我帮衬着贵生再做一锅,说着看向贵生。贵生起身略迟,陈高正斥道:“起来!不成形儿,什么栽子,还烧不下你了”。什么栽子,这又是后世语言,什么玩意的意思,这个栽种的栽,可能还有血统的意思,语气比什么玩意更严重。刘洪起闻听,不由又是一叹,这些语言到了两千年之后逐渐就灭绝了,因为文坛腐败,没人深入生活,几百万部垃圾作品里,你它妈用中国知网搜,都找不出几句原生态的对话,同时农村的老人又快死绝了,于是原生态的方言便灭绝了。这些北方方言,由明朝流传到九十年代,从北京说到安徽,价值比南方方言高,却在三十年间灭绝了,中国人正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灭绝着自已的历史。

三人盘腿而坐,刘洪起道:“学生由开封一路行来,但见黄河难溯,粮船唯有逆淮水入河南,方可抒中州之困,此为徙薪添水之计。添水便是往中州输粮,莫使中州这口锅烧干,徙薪则是粮船莫要空回,总要将中州老弱载回些个,以减中州食粮之口,以息中州从贼之众”。立在船头的陈配琪手指轻轻一捏,从一只小鱼腹中捏出些腥红,只是,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点腥红上。而旁边,贵生却专注地将腌制的鱼虾放在锅中干炒。

张国纪道:“果然要为豫做一重藩篱。这以淮济豫,敢问先生是走涡水,汝水,颍水?”。刘洪起道:“贼寇披猖,最怕中途有失,不妨三道齐走,涡水不通则走颍水,颍水不通则走汝水”。张国纪道:“先生想望的怕是入汝之口常开,直通西平”。张国纪原以为此言一出,刘洪起会急于分辩。刘洪起却道:“正是。它日我为将,不成粮道被断方才快慰?粮船入颍,接济的若是杀良冒功辈,入涡,接济的若是劫持妇女辈,我真爱民不要钱之师却合当困死?天意可谓不公”。

张国纪道:“国初便由淮安溯淮而上,由淮入颍以济漕运,一路河道迂回,拉纤拖拽一日只行三十里,需四十日方可由淮安至荥泽孙家渡,若此策可行,还轮到先生说。这许多船,许多民夫拉纤,使费甚巨”。刘洪起道:“一日行三十里,若是一日行三百里呢?”。王昺问道,先生何意?刘洪起却回身,望着船头的铁锅道:“燧人氏取火距今百万年矣,百万年来,世人只知火之热力,却不知另有一宗机械力”。

章节目录 第87章 统一战线 鱼锅前立着的三位大人,原本要研究汽机,却研究起了烹饪。锅里慢慢腾起蒸汽,小鱼开始往豆腐里钻,刘洪起不忍再看,转身回到舱中,张国纪与王昺却看得饶有兴致。刘洪起虽然不忍看一只鱼的痛苦,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因为鱼无辜,人有罪。他坐在舱中,盘算着如何让崇祯钻入热锅的豆腐里,只是目前为止,钻进豆腐的是他刘洪起。滑轮弓,通敌晋商,李自成家事,修补祖陵,牛金星,孙传庭,《梦遗录》,他向朝廷献了一样又一样大礼,得到的却只有猜疑。甚至,八弟刘洪礼的性命也成了祭品。时才,他还谈了汽机原理,这更是超级大礼,大得超过了其它大礼的总和,刘洪起心中充满挫折。李自成家事,修补祖陵,牛金星,都是拿来蒙事的,但滑轮弓就不应该让它出世,此弓制衡了火器,会给将来造成麻烦。崇祯查抄通敌晋商,会缓解朝廷的经济压力,延缓大明的灭亡。

至于汽机,就算自已想藏着,又藏得住吗?汽船由汝河进入淮河,再到淮安运粮,如果朝廷扣押了汽船,自已能有什么办法,如果朝廷不调拨漕粮,自已又能有什么办法。汽机与汽船是藏不住的,也保不住,东藏西藏,藏到事败身死,世上太多这种舍不得的蠢货,后世那些经商多年还未发展起来的,都是这种抠抠索索的蠢货,刘洪起见过太多。后世的土老板拼的是能力嘛,谁有能力?拼的不过是舍得舍不得。该放血时就放血,人算不如天算,他刘洪起不是猪,不是阎老西。

对岸的堤坝上行走着一辆车,车上是一只瓦罐几只破碗,车下吊着一口锅,拉车的坐车的都蓬头垢面,面黄饥瘦,衫子揪揪着,这是一个逃荒的家庭。他们由东向西行去,拉车的老者唱道:“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赤龙升天金凤翔,数数天上多少星,点点凤阳多少将;说凤阳,道凤阳,手打花鼓咚咚响,凤阳真是好地方,皇恩四季都浩荡,不服徭役不纳粮,淮河两岸喜洋洋”。却吟出两行混浊老泪。所谓赤龙升天金凤翔,据说朱元璋属龙,马皇后属鸡,一对龙凤。

刘洪起腾地站起,脑袋却撞到了船篷,王昺与张国纪的目光由对岸收回,回头看向刘洪起,只见刘洪起下了船,到了粉团洲上,他伸手往身上摸索着,摸出一截白棍,又摸出自制的火折子,一手捂着嘴,另只一手叭地一响,接着,嘴里喷出一道白烟。陈高正与贵生在船上惊奇地看着刘洪起,刘洪起对诸人视若不见,背向渔船,独自去了。诸人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锅中,只觉锅中的一切变得无聊起来。

脚下是沙滩,身旁是淮河,身侧是碧绿,对岸是土黄。在一万年前这里还有庞然的大象,成群的虎豹以及茂密的森林,在数千年前,一切都被人类的青铜工具抹去,大地上,上演了亿万年的森林的故事,改做了农耕的故事。在三百年后,清澈的河水又被人类玷污成一池酱油,大地上又变成了没故事。在庄士中学时代,每逢开学,学校都会发几本用不着的书,各科老师再不断加码各种习题册,这是人民教师为了吃那仨瓜俩枣的书本回扣。同时,社会上低俗书刊泛滥,文老九又以着作等身的精神出版各种垃圾,于是印刷业大繁荣,这种繁荣既污染了精神,又污染了生态。刘洪起行走在清澈的河边,却愤激着后世。当他清醒过来,发觉已向东走出了很远,也燃尽了指间那一缕袅袅。

岸边茂盛的草木中忽地一片响动,接着由草丛中立起一片脑袋,以及一片闪亮的眼睛,吓了刘洪起一跳,却是一群野兔,这食物链最低端的生物,以强大的繁殖力维系着食物链的基础。看着这些兔宝宝,刘洪起笑了,他童稚地吟道: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好吃萝卜和菠菜,蹦蹦跳跳真可爱。吟罢,又渐渐收敛了笑容,心道在这乱世的物竞天择中,自已不要沦为食物链最低端的兔子。

刘洪起吃力地驱动着怠惰的大脑。现实就是,无论他刘洪起弄出什么淫计奇巧都瞒不了,也保不住。若不主动纳献,还要被当成反贼。他必须向朝廷表忠心,刘洪起在壮大自身的同时,也壮大了朝廷。几年内,刘洪起绝无实力与朝廷抗衡。同时,如果不立即应用后世技术,他可能会被流贼吃掉,被灾荒吃掉。他要用新式火铳对付流贼,用汽船对付灾荒,用效忠对付朝廷,与朝廷建立统一战线。只是将来,朝廷与他刘洪起或有一战,朝廷会用他刘洪起发明的器物打他刘洪起,双方打一场热兵器战争,我会是胜者吗?刘洪起苦苦思索。

总之,流贼,天灾,朝廷,他不能三面树敌,他必须与朝廷建立统一战线。千里粮道上,朝廷随处一卡,就能制他于死地,他必须依靠朝廷的接济。淮河边的凤阳,抛荒地亩无数的凤阳,以扞卫祖陵为名义的凤阳,将来或有大用。

刘洪起蹲下身,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火柴人,接着,又给火柴人添了一把大刀。看着这个挥舞大刀的火柴人,刘洪起想,看来这把大刀要与朝廷共享了,他心道,只有火柴人身上的肌肉,朝廷抢不走,这肌肉便是纯净坚强的组织。刘洪起望着火柴人思索着,又想到了刀法也得胜朝廷一筹。最后他总结,装备就是火柴人手执的大刀,士气就是火柴人的肌肉,而指挥就是刀法,当然,刀法还包括政治谋略。就算我把大刀献给朝廷,这火柴人身上的肌肉,这火柴人的刀法,朝廷是得不到的。念及此,刘洪起猛地起身,却见王昺与张国纪正向他走来,刘洪起冲迎面而来的王昺与张国纪叫道:“二位大人,汽机原理学生想通了,请二位大人一观”。

王昺来到近前,蹲下来望着地上挥舞着大刀的火柴人,正待发问,刘洪起却开始说起了汽机:“千万年来,世人但知凭借畜力,风力水力只算偶一为之,可忽略不计,昨日学生梦中所见,乃是火力之运用——”,说罢,刘洪起在沙地上画了起来。

听了半晌,王昺问道:“颇似学生幼时以竹筒汲水嬉戏,在棍头上包裹碎布,往竹筒内推挤,将水溅往发小身上,唉,这一晃,近一个甲子了”,张国纪闻言也叹道:“学生那里叫水不叽,俺还记得叫发小不叽了一身水”。

刘洪起道:“那叫柱塞,学生此图乃是活塞,活塞可前可后,可推可拉,而若是柱塞,柱塞被蒸汽驱至最前,无以复位,只可前推却不可后拉”。见二人听不明白,刘洪起又在沙滩上画了个针筒,里边有支推子,推子便是柱塞,柱塞无法将针筒隔成前后两腔,推子只能被针筒内的蒸汽往一个方向推,却无法复位。两个老家伙终于听懂了柱塞与活塞的区别。接着,刘洪起又在沙滩上画了一物,乃是蒸汽机的核心物件,换向阀。刘洪起讲说了半天,两人对换向阀的原理仍是似懂非懂。换向阀是汽机的关键,汽缸本身就是一个筒子,里边有个活塞,很简单,关键是换向阀,庄士是搞液压的,搞蒸汽机是小儿科了。汽缸被活塞隔成前后两腔,后腔进汽,活塞杆往前跑,前腔进汽,活塞杆往后跑,靠的就是换向阀切换。没有换向阀,汽机只能往前动弹一家伙。当然,如果前后两腔同时进汽,活塞杆往哪跑?会往前跑,因为前腔有活塞杆的存在,导致前腔截面积小于后腔,前腔的推力就不及后腔,所以活塞杆会往前跑,前后两腔同时进汽,这叫差动,字面意思,大概是由于压力差造成的运动。差动起来,活塞杆往前运动速度会变快,因为前腔的汽会被推进后腔,同时因为前腔的阻力,又导致活塞杆前伸的动力变小。

渔船上,火苗静静地舔着锅底,陈配琪与贵生坐在船头,看着远处三位大人蹲在沙滩上,头对头地商议事情,那位刘大人还不时在沙滩上指指画画,莫非是在商议皇陵的大工?刘大人是工部的?陈配琪心道。随即他摇了摇头,工部的大人怎敢在国丈与驸马面前如此随意。贵生则无聊地看了一会,便将脑袋转向别处。

沙滩上,张国纪久久地蹲着,看着满地图示,忽地,他往沙地上一拍,叫道:“此物若成,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岂会如此劳命伤财!”。刘洪起闻言一惊,这老家伙已经由汽机联想到汽船了,这老汉的智商在瓦特之上,蒸汽机也不是瓦特发明的,只是瓦特完善的,瓦特完善了蒸汽机后,却不知往车船上用,白白便宜了旁人。刘洪起平复了一下心跳,心中自我安慰道,你有镗床么,你能镗缸么,你做的缸筒圆么?你会做活塞环么,没活塞环你拿什么密封?

章节目录 第88章 寻梦之旅 “得儿得儿,驾驾,哦哦,吁吁”,田野上传来使唤牲口的吆喝声,现在是五月,还未割麦,怎会耕田。只因这些逃荒返家的难民误了农时。满目抛荒的地亩,春咕咕在林间布谷布谷地鸣叫,此时,眼前出现一片青碧的野草,刘洪起骑在马上,看得心中有异,他又看了看,问道,这可是水稻?陈高正回道:“正是,咱这地方,过了淮河就种不得稻子,凤阳正在淮河以南,河北的地漏水,却是种不成”。王昺关切地问道:“一亩可收几斤?”。“回驸马爷,年成好时,一亩可打两三石,寻常年景也就一两石”。王昺闻言吃惊,一亩地收两三石,就是三四百斤,是旱地产量的三倍,且旱地种的还是粗粮,这个亩产量与江南没有分别,江南的松江府,苏州府,常州府,每个府缴的漕粮都远远多过河南一省,就是因为江南稻田亩产量高。近三百年后的大跃进时代,安徽淮河以北试种水稻,皆是因为地下有流沙,保不住水,以失败而告终,当然,再后来,有了抽水机,拼命往地里灌水,就另当别论了。

凤阳城西边十余里有一座曹山,曹山西面则是一旺湖泊,名为龙湖。曹山南坡下的树林里有东瓯王汤和墓,这位开国元勋里唯一得以善终的人归宿于此。汤和是信国公,但人一死都得追赐加一级,这就变成了东瓯王。下午时分,几十骑自东向西,顺着缓坡向曹山行去。

“先生豪侠自喜,倜傥有大志,尚节义而薄功名”,刘洪起道:“伯爷错赞”。王昺道:“何人可为大将,何人可为偏裨,以何策固陵寝,以何策固黄淮颍霍间,使贼来无路,即来无去路。何人可分忧,何人不可分忧,请先生一一指示,抑或做竞夕之谈”。这是王昺第一次真诚地称刘洪起先生,驱动了人类历史的蒸汽机,换来了先生二字,老家伙也算识货,甭想以五色土之类的玩意蒙他。刘洪起笑道:“这些岂是学生所能解的,还请驸马爷奏闻皇上,借着凤阳屯垦,招集流亡,将我那西平寨中千余口老弱迁到帝乡,拨与地亩。学生在中州乱世背着这么大一个包袱,如何守战?”。张国纪道:“八贼婆子营那六百口妇人,是否一同迁来?”。刘洪起道:“那些是元大人的人,学生只是代为照管,是迁到凤阳还是在陈桥镇寻一处所在安置,需元大人与朝廷商议”。刘洪起心中却道,陈桥镇守着黄河,是我布的一个点,只是这陈桥镇三字也太犯忌,那是老赵黄袍加身之地。

天色渐晚,两边是灌木与野草的世界,长灌木的地方抛荒有数十年了,也许更久,而长野草的地方,抛荒也有十年了吧。在后世,京沪铁路在与淮河交叉前,在淮河南岸,会有一小段铁路与淮河平行,两者相距仅二三里,现在众人所处的位置,便在这段铁路南边里许。

行过一片杂木林,眼前现出一片地亩,田里是筷子高的绿苗,绿苗的根部发红,却是棉田。一阵西北风刮来,张国纪道:“夏至风从西北起,瓜菜园里受熬煎”。意思是夏至时刮西北风,多半会干旱无雨。众人行过棉田,眼前是一片麦田,已到了灌浆时节,却迟迟不见雨,这里处在坡地上,也无法引水灌溉。终于,缓坡到了尽头,山势陡然向上,阻断了前路。在这坡与山的分际,刘洪起引马不前,向右观望,庄士稀泥糊一般的青春,所谓大学生活,便在刘洪起目光所在,在后世,那里会有一所大专。

时才顺着坡道一路行来,在三百多年后,路两边是些游戏厅,录相厅,小饭店,以及桌球台,在那个还没有网络的时代。在后世,青山绿水间添上这么座绝无学习压力大专,可谓养人,这里有着庄士青春的忧伤,到后来庄士也搞不懂那些无名的忧伤是因何而起,不过既然是忧伤,说明伤得还不厉害,而到了二十年后老大无成,四十年后跳楼自杀,那还能叫忧伤么?忧伤恐怕就是小伤,多半发生伤情最轻的青春。那些九十年代的青春,那时,流行的是恋曲,是沧海一声笑,是我刀,我剑如何如何,那时精品音乐与许多不太精品的青春一同流淌,后来,连音乐也消亡了吧。

刘洪起的视线转向左侧,他伸手一指,问道:西边数里外可有一处军李村?陈配琪回道:“正有一座军李庄,小的嫂嫂家正是那庄上的”。刘洪起点了点头,军李多半与大明的卫所有关,果然是明朝传下来的村落。刘洪起在马上扭身转头,看向西南,数里外有一座孤峰,孤峰上隐隐有金碧之色。刘洪起问道,那可是锥子山,山上可是栖岩寺?陈配琪诧异地看了刘洪起一眼,回道,正是栖岩寺,正是锥子山。栖岩寺的历史比皇觉寺早,更比龙兴寺早,只是现在,栖岩寺是龙兴寺的下院,而到了后世,栖岩寺早已不存。

王昺在一旁问道,“敢问先生所问,可关乎气运?”,却是疑心刘洪起在勘查风水,刘洪起摇了摇头,道,只关乎寻梦。王昺闻言,似解其意,叹道:“先生不胜徘徊犹豫之状,似未尝一刻忘情也。依稀梦寐如昨,唯有付之长太息耳”。一梦三百年,不由王昺不感叹。张国纪也道:“先君子故去三十年,学生沉浮苦海,时常读先人文字以破幽忧,每一观之,黯然神飞者久之,转日始觉少安”。刘洪起听着这两位老先生文拽,心中叫苦,这口气已然认定他就是后世之人,如果自已就是后世之人,还能以未曾梦及敷衍么?比如这汽机,皇上问,为何不早见奏来?回皇上,只因昨日后世之人方才托梦于臣,这才主动。

这时,王昺又与张国纪聊起了先君子,就是先父,张国纪黯然道:“那年学生于京师国子监求取功名,豚犬尚在幼稚,家父病危之中,旁人问思学生则点头,问唤学生来则闭目摇首而已,闻听学生在部里挖了选,方才心怡瞑目。两月后学生方在先君子坟前伏地悲思,唯有泪尽而继之以血”,说到这,已是湿了老眼。

林中有一圈两人高的红墙,墙顶上覆盖着琉璃瓦。一只巨鳌驮着巨碑守在门口,碑上依稀可见东瓯襄武王汤公几个大字,这些字都有凿击的痕迹,已呈漫灭之势,碑后的神道上立着甲士一对,文臣两对,狮一对,马两对,正是郡王规制。在一座稍矮的碑上,已然全无碑文,正是流贼的首尾。在石人石马背后,是一座烧得只剩框架的享殿。一旁搭了几间人字形庵子,乃是工匠歇息之所。神道尽头的陵墓被开了一个入口,里边有人声,却是工匠正在墓里修补壁画。正中是一座散发着油漆味的红棺,却是新打制的,原先的棺椁已被流贼付之一炬。这具棺材被松香涂抹得极为光滑,棺材一头高一头低,讲究是,将碗放在高处,碗会自动滑向低处,漆匠的工艺才算合格。这是一座砖墓,墓室约有三十平米。天色渐暗,墓室中的画匠已然看不清壁画,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从脚手架上下来。林中的蚊子也出来滋扰。

透过树丛,隐隐可见不远处的湖泊,汤和墓枕山傍湖,以风水而论,要比祖陵强多了。陵墙外有几间红瓦房,居住的是坟户,瓦房后周围是一片不大的菜地。这几间坟户居住的瓦房仿佛一座小小的三家村,林间的几座新坟也属于这座三家村,那是三个月前流贼造的孽。屋内,一个妇人正坐在案桌旁做着针线,她手中是一只穿坏的布鞋,或者说是鞋帮子,她正在修补,换上新鞋底便算完工。鸡在院中咯咯地叫着,这里管下蛋叫繁蛋,这又是庄士童年的语言,只是到了庄士中年时,这些流传了几百年的词汇便消亡了,消亡在生活中,也消亡在书本上。

瓦房旁边还有几间土坯房,其中一间是锅屋,炊烟正升起在房顶。锅屋内,锅腔上坐着蒸笼,一个妇人,手往盆里一浸,沾一下凉水便去起蒸馍。已近黄昏,鸟雀在林间噪成一片,几十匹马立在神道入口处,士卒们纷纷下马,有的去林间小解,有的打量着神道两旁的石象生。锅屋门口,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地上爬起,冲身后跪了一地的人吩咐道:“快,吩咐打水,预备猪胰子,给伯爷驸马爷洗脸,吩咐备茶,支会二爷,就说二位大人与老祖宗敬香来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山水之间 “三军鲜熊罴之志,百姓遂多鸿雁之悲,鸠形鹄首之民,不知生死何地,至今犹怀兽惊鸟散之意。那日夜间,流贼大至,学生蓬着头赤着脚方逃出性命,祖宗庐墓却遭毁辱,学生惊骇欲死。学生是塌帐重修王陵,使费了多少,苦也!大哥也是宦囊萧索,便向皇上题了一本,皇上吩咐下户部议处,户部只以设处二字归之凤阳府,不成凤阳府有天降地出之财?”,一个头戴逍遥巾的人一边引着王昺与张国纪上了神道,一边抱怨。张国纪心道,皇上重修祖陵还不知从哪弄钱呢,还顾得上你家祖宗。

陵前,王昺与张国纪各持香火,向陵墓拜了几拜,便将香火递与旁人,撩起下摆磕了几个头。刘洪起有幸在二位大人身后学样。在磕头时,刘洪起扭头看了看石马的跨部,上边果然有个包包。在庄士小学春游时,曾坐在那匹石马肚下,伸手摸过那个包包。三百余年风雨人祸中,汤和墓不知被盗掘过几次,只有神道上的这几块石头无恙,只有石马裆下那个石包包无损。祭礼已毕,刘洪起依然俯地不起,头扭向左侧看着什么,“怎地,东桥?”,张国纪与昺回身看着刘洪起,刘洪起方才一惊,起身退在一旁,让二位大人先走。待二位大人出了陵园,天已黑了,王昺冲军官吩咐道:“叫儿郎们回去安歇,我与国丈在此借宿一晚,你等明早前来护卫”。军官道:“这如何使得,这黑更半夜。如今地面不靖,若是二位大人有个闪失——”。张国纪道:“都到迎黑儿了,我与驸马爷年岁大了,这一路回凤阳不得一个时辰,还是夜路,便是回去,明日还要再来”。军官道:“虽未曾带营帐来,也寻不着宿处,小的们便是一宿不困卧,在林间守护又何妨”。张国纪道:“你等黑间这一顿吃甚?这林中蚊子可吃人”。

刘洪起在一旁道:“湖上若有船,请二位大人上船,开到湖心歇息,若无水匪,定然稳妥”。一旁头戴逍遥巾的那位汤大人也不知是汤和的第几代孙,连声称善,道:“这也使得,巴掌大的水面,何来水匪,湖边正有一艘船,请国丈爷,驸马爷移步船上歇息,到了那湖心所在,又无蚊虫相扰,甚是稳便”。林间的夜色中,在灯笼的引领下,马蹄轻响,官兵护着几位大人朝湖边行去,湖边正有一星渔火,不多时,众人来到渔火跟前,却是三块石头一口锅,船家正在岸边做饭。船家见了汤大人,连忙起身施礼。刘洪起看了看岸边的船,比贵生的渔船大些。如果刘洪起懂行的话,就能看出这是一艘楠木漕船,造价120两,其次是松木,再次则是栗木。

“慢待将爷了,没有炒菜,野菜合子也不够数,只有干啃馍。唉,要不是闹贼,咱这厢也还有几样下酒菜,正月十六,王家的老嬷嬷抱着鸡不撒手,都叫流贼一攮子捅死了”,“无妨,这馒头发得很暄”,黑暗中,传来陵户与军官的对话。骑兵一直将两位老大人送上船,又在王昺的一再催促下,方才在岸边引马去了。待官兵们去了,“我往哪合?”,刘洪起身后一人道,刘洪起回身一看,却是陈配琪,刘洪起一笑,道:“两位大人还未用饭,你上船来与大人们做饭”。陈配琪问道,今黑吃啥?刘洪起冲船家问道,船上可有鱼?船家道:“大人们情管上来,鱼尽有”。

上了船后,“汤大人不必争竞礼数,我与国丈爷不过是闲转哒,汤大人且回吧”,王昺冲岸上道。岸边之人闻言,冲王昺与张国纪一拱手,道:“今日简慢了,学生心中不过意,明日二位大人莫要失急走。学生在庄中备下宴席,请二位大人到庄中一叙,明清早学生差人下个眷生贴子来请可算高攀?”。张国纪道,学生到此间并非游玩,不敢劳烦汤大人。二人又客气了几句,汤大人也只得作罢,嘱咐了船家几句,便回了。

汤大人回到陵墙外的屋中,正在发落管家:“没有王法的奴才,重修祖宗陵墓,你倒是得了大济,那四百两银子,你打了多少拐?你如今也苟且过得,心里还有什么不足”,打拐便是做假帐。却见船家进来了,管家道,“紧皮瓜,好没恙的,你咋来了,谁撑船?”。船家身形瘦小,紧皮瓜八成是他的绰号。那船家回道:“大人们吩咐咱回来,有一个是粉团洲的漕军,积年会水的,急死忙活,我一下船,他就把船撑到了湖心,我那锅也叫他端上船了”。汤大人哼了一声道,甚漕军,不过是帮纤夫。

船已被撑到湖心,水面上落了一湖的星星。陈配琪坐在船尾道:“中都船厂早已散伙,先前,办料军余300人,修造军余100人,朝廷每年只给一千两造船钱,这还差着几千两,朝廷孬熊,不足之数竟以中都八卫的月粮,歇役钱抵扣,俗话说朝廷不差饿兵,可朝廷非但叫咱们饿着,还要咱们自备粮饷办事,还如何办得下去”。闻听此言,船上的三位大人无不叹息。国家只给船价的几分之一,这大明的事,唉!

陈配琪继续道:“中都八卫以长淮卫最苦,走一回漕,东道钱,偏手钱,行扬钱,计筹钱,换单钱,挑脚钱,剥船钱,斛奉钱,长淮卫这个指挥使只因没人肯做,才轮到家父头上,家父原想只是署几天印,不想却东吴招亲,弄假成真,辞不掉了,果然是倾家舍命的差使”。刘洪起问道,卫中可还有会造船之人?陈配琪摇了摇头,道,船厂都散伙这么些年了,军户们有的流亡,有的病死。刘洪起道,不成造船比打棺材还难些?陈配琪笑道,那做过冥器的木匠,任你手段再高强,也不得动一片船板,沾上晦气,无人肯上船。

湖边有几点灯笼,却是农人在湖边守株待兔,不,守株待鳖,现在是甲鱼产卵的季节,晚上甲鱼会爬上来。轻风徐徐,蛙声隐隐,又无蚊虫相扰,张国纪与王昺坐在船头甚是安逸,这时,只听刘洪在般尾起道,挑灯笼来。张国纪起身从舱篷上摘下灯笼,拎到船尾,只见刘洪起由怀中摸出他时常点烟的铁匣子,从里边捏出一团黑棉花,放入水盆。在灯笼的照映下,那团漆黑的棉花在水中并无变化。刘洪起又俯身细看,见水上也无油花,不禁点了点头,试验的结果是石油不溶于水。这时王昺也来瞧热闹,他问道,先生何意?刘洪起道:“楠木板可使十五年,松木板十年,柳木板七八年,造船弥费多在料上,若以猛火油浸涂于杂木之上,便不怕侵腐,便无需这上好的料,使费大减”。这一招是刘洪起由铁路枕木受的启发。海船的寿命比内河船长,只因海水含盐,微生物在盐水中不易生存,而在淡水中,微生物对船板的腐蚀就大了。这个尸体防腐差不多,浸在盐水中的尸体保存得久。

张国纪道:“只是这猛火油,延长方有,黄河中大船上溯山陕不得,只有使羊皮筏子将猛火油顺流载下,却不知得用许多猛火油”。刘洪起道:“学生之意,只需底板浸油,只有底板浸在水中,至于船帮等处无需浸油,如此省了猛火油,也不惧火攻”。张国纪闻言,想了想,道:“若可行,工部的竹木抽分局便可撤裁,真乃利国利民”。原来造船的费用甚高,工部便在各处河道上设竹木抽分局,截留竹木用以造船。

刘洪起站起身,持篙试了试水深,又往北边一指,问道,前方二里处可通淮河?陈配琪点了点头,道正是。刘洪起指处,在后世成了铁路路基,铁路由湖上的路基上通过,路基切断了龙湖与淮河的连系。而在明代,这处湖泊直通淮河,湖泊里曾经有座不大的中都船厂。刘洪起盘算的是,虽然朝廷在淮安有清江船厂,但他必须另寻造船基地。因为他动了清江船厂,就意味着他拿下了淮安,切断了漕路,将朝廷的小命捏在了手中,这都是最后才会发生的事。刘洪起预计,末来他可能控制黄淮间广大地区,但不能危胁漕运,要离运河远一点,除非他与朝廷决裂。

夜色中,对岸隐隐传来妇人的吆喝:“毛子——回家尅饭来——”,刘洪起微微一笑,问道,对岸可是马场湖?陈配琪点头称是。刘洪起问道,是养马的所在?陈高正道,是国初的事了,国初时,太仆寺在那厢设了马场,如今尽是抛荒田亩。

对岸的妇人仍在吆喝顽童回家吃饭。王昺想到了他做顽童时,在外边玩累了回家,说一句,娘,我饿了。娘会说,自已拿馍尅,王昺便会搬来凳子,站在上面,从吊在房梁上的馍筐里拿又凉又硬的馍。若是赶上娘心情不好,娘会说,饿了,吃我。唉,一晃快六十年了,那句,娘,我饿了,永远失去了听众。王昺叹道:“走尽天涯是娘好”。闻听吆喝,陈配琪想起了几位大人还没吃饭,他连忙道一声告罪,便进到篷中寻找厨具。

在娴熟的双手下,草鱼被去头去尾,刮鳞剔刺,放入锅中的沸水中。而在船篷里,几位大人已经开始享用,“星月之下,浮舟山水,品此佳肴,诚一时快事!”,王昺道。“外间那孤穷人儿,快快入坐”,张国纪冲仍在忙碌的陈高正道。“还是位高厨,仅是入鼻,已令人方寸不无少乱。只怕这番,脚力使费不是一钱银子可打发的了”,王昺笑道。矮桌上的海碗里飘着几枚鱼丸,一同漂浮的还有香菜,蒜苗,以及油花。张国纪执起汤勺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感受到了渔民的幸福。

章节目录 第90章 教育 崇祯八年五月十六,璞笠山北山北坡下,轰地一声,一股硝烟袅袅上升,惊飞了远处的一群角角儿,就是凤头云雀。接着又是轰地一声,却是一声娘哎,持铳打放的小脚娘们仰面栽倒。那女人躺在地上自语道,专门炮治人。金皋在一旁怒道:“你说啥?你就是欠炮治,个蠢东西,带搭二意,干啥都不中,哭啥哩,哪天落在杆子手里再哭,比丢跌了一跤一百个疼。咋地,还挺地上哼哼?说恁两句这是要寻无常?将这些老婆胡噜到一堆,一点军法也木有,练了这些天,练成个啥?直叫人心焦魔乱,没个抓挠,干气,木办法。起来吧,一个劲哼哼”。

七八十个娘们松松垮垮排了两三行,每人持着一支火铳。火铳有点象后世,银行保安持的霰弹枪,枪管下有个推把,一个推拉动作便完成了一次供弹,算是半自动,打放频率比起打一发拉一次枪栓的三八式,中正式要高。这些任啥不知的娘们哪里晓得,大杀器横空出世了。

这时,轮到另一个女人上场,居然是持着火铳含泪上场,她冲金皋道:“咱几个也跟不上人家啦,没脚的老婆不能顶太真,这东西咋恁大劲,金爷恁嘟噜个脸也不中,俺这不老盖子就是顶不住,又没爷们那胖大身子,俺们只会使插板子到河里捶衣裳,这新不崭崭直统统的铳子再糟磨不中哩”。下面听得一片嬉笑。金皋道:“咱们璞笠山的东西可逊哩,经使不经摔,白在这瞎撇,要是掌家哩在,恁不打还中哩”。金皋心道,也难怪,这梭铳的后劲不小,自已打放一铳,都震得一个后仰。

下面一片嗡嗡声,三个老婆一台戏,一个老婆道:“老汉赤着一只脚,抱着一个孩,跟在二马蛋子腚后头不离窝,说收不收他不打紧,要将他的孩留在寨子里,儿子媳妇都死了,不能叫他家断了根,哭哩可痛,好不可怜人啦啦,到底给撵走了,孩也没留下,唉!”。

璞笠山南北两座山头,南山上一圈两丈高的寨墙,青石筑底,青砖包墙,方正的垛口,甚是坚固齐整,自去年九月筑寨,一晃大年年过去了,时光匆匆,弥费甚多的寨墙终于筑成了。寨墙里的工程还在继续,却是在修建房舍。北山上则成了屋舍与窑洞的世界,层层叠叠地撂着百余间居所,根据规划,北山住男人,南山住女人,男女分居。天气热了起来,寨中的粪缸里浮着一层蛆,欢实地扭着躯体,还浮着淹死的鸡,想是它经不住诱惑去叨食蛆虫,结果断送了性命。饭堂里苍蝇轰轰,虽然打了又打,拍了又拍,但源头不解决,打不胜打,拍不胜拍。不久之后,在刘洪起回来后,为此事还数落了孙名亚。

此时,孙名亚正立在南山上的寨门楼子上居高远眺,比立在二郎寨的寨门楼子上感触又是不同。已是初夏,远处的池塘里有混身是泥的村童在戏水,近处,一人多高的青纱帐将璞笠山包围,地头上,里长使不死正操起锹撵人做活,没有刘洪起的璞笠山正往人民公社方向发展。

孙名亚看着山下使不死摸锹撵人做活的身影,心中一叹,几个月来,他驱逐了好几个流民,可是这帮家伙,只要管事的一磨脸,就有人要偷赖。掌家的何时回来,孙名亚心道,“民斯为下矣”,孙名亚低语了一句,转身进了寨门楼子。

“你知道他是啥,恁就乱下底”。“俺咱是乱下底,他不知道俺是啥,他以为俺知道他是啥,俺才下底诈他,恁上来凑啥热闹,挡俺的道”,寨门楼子内,五个人据着桌子正在下棋,却是刘洪起发明的四国军棋,如今已是风靡全寨,只是要下此棋不容易,因为比打麻将还要多凑一个人,四个人下,一个人当裁判。郑乐密正与李伟国为了下此棋,临时又拉三个人来。李伟国是得了刘洪起的真传的,他珍惜工兵,不乱飞军旗头上的那个子,而是用个什么子下底,往对方军旗旁边一摆,让对方去猜吧。如果对方紧张,冒充地雷的子乱动弹,动弹错了就可能满盘皆输,比用工兵乱碰壁强多了。

军旗风靡全寨,众人丑态百出,悔棋的,偷看的,输得脸红脖子粗的,一步想半天的,堪比QQ游戏里的断线,强退,占着茅坑不开局,大明百姓的德道并不比后世高,刘洪起发明军棋别具深心,这段深心只有几个头领知道,几位头领在巡视时,看到人们下棋时的丑态,心中就有数了,反过来,通过看棋品也发掘了几个老实人。

“五黄六月地,都在地里忙,外头锄草的身上的汗一吱拉就干了。你两个倒是美不滋儿,比松树下的老神仙还滋腻,下盘棋还占着几个人,不会下翻棋?”,这时,孙名亚进来道。因为下翻棋只需两个人下,也无需裁判。翻棋的一个设计缺陷也很能看出人品,就是我的大子不停地逮你的小子,耍赖皮咬着不放。郑乐密回道:“钻杆又断了,不然俺就连明彻夜拐,唉,掌家的啥时回来,这老是断钻杆”。孙名亚道:“干不成活也不学认字,掌家的那本宝贝,不会叫识字的念给你听?只会乱出溜,你看吕三,随早随晚捧着那本宝贝钻拱,非学会不中!”。李伟国闻言,在一旁点头道:“吕三有股钻拱劲,比俺强!”。

闻听数落,郑乐密不悦道:“树怕没皮,人怕没脸。数叨个啥,跟恁搭不上腔,净搁这别扭人。读啥书,认啥字,没听掌家的说,念书念成了大闺女,末了书没念成,还把庄稼把式丢生了,在学里回来不敢出门,在屋里捂白,掌家的爹是这,舅是这,表哥也是这,没念出功名,还念得治不了生,念书有啥好”,说罢,抛下棋局,扬长而去。孙名亚怒视着郑乐密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李伟国连忙在一旁道:“又耍别筋,忽喇喇一个人,连掌家的都敢顶,你别放心上”。孙名亚只是哼了一声。

庄士关于念书的一段言论,就是很多人书没念成,还念得腼腆怕人,念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拎。把性格念丢了,也把动手能力念丢了,念得出门做买卖不成,在家种地也不成。庄士见过太多这种悲剧,庄士自身也是这种悲剧。他对所谓普及义务教育等说法也是有看法的,许多人念书念不上去,还把生活能力给念丢了,因为社会是另一所大学,你那一所带围墙的大学没念进去,还与社会这所大学脱离了,最后不但失去了治生能力,还失去了处世能力,因为倒把公德意识之类的东西给念出来了,在污浊的低层你如何适应?悲剧。同时,对国家而言,教育投入超过军费,是国家的重大负担,后世一个乡政府的公务员,没有乡里一所中学的教师多。所以是乡政府想法搞钱,学校也拼命乱收费,负担都转移到农民头上。《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就是无谓的苦恼多,因为他念过高中,而孙少安就没这些无谓的苦恼。孙少平念了高中,最后除了获得了一堆苦恼,有啥用?只是孙少平还没脱离劳动,还没把治生能力念没了,不然更悲剧。

同时,孩童应该亲近乡野,往课堂里一坐,就丢失了半个童年,承受《醒世姻缘传》里狄希陈那种痛苦。

所以刘洪起不会搞什么九年义务教育,更不会搞一堆高校出来,这一堆高校就是变相的高中,把九年义务教育搞成十六年义务教育,让国家财政更不堪重负。刘洪起顶多只会办些扫盲班,以低成本扫扫盲,国家低成本,个人不脱离社会这所大学。

所谓全民义务教育,是德国的威廉皇帝提出来的,似是而非的主张,日本在明治维新时对西方的观念亦步亦趋,也搞什么全民义务教育,全民义务教育对强大日本国力有什么帮助?徒然增加了财政压力,不然日本还可以多买几条军舰,甲午海战中清国只会败得更惨。因为国力,说到底是少数精英决定的,和群氓念不念书没关系。群氓只需动手,无需动脑,无需念书。

只是郑乐密曲解了刘洪起的言论,不主张念太多的书,这是针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郑乐密显然不属于绝大多数人,将来他有从龙之功,会身居高位负责管理。对郑乐密这种不愿念书的功臣,将来也只有给个一级战斗英雄,人大代表以酬功了。甭指望刘洪起会象朱元璋那样,给他封个公爵伯爵,成为新的权贵阶层。

这时,李伟国连忙从桌上抓起一本书,翻到一页,指着一行,念道:“吾族无焦类矣,先生,这是啥意思?”。孙名亚扫了一眼,道:“噍类,你念白了,噍类就是会吃饭的人,你也要下劲学,莫学那个憨货。掌家的上回寄来书子,你都不敢念”。李伟国闻言,抓着脑袋干笑了几声。

章节目录 第91章 刘洪道 崇祯八年五月中旬,一骑背着高大的洛阳城墙,纵马过了洛河浮桥向南驰去。此人平民装束,风尘扑扑,跨下却有一匹与他的装束不相称的高头大马。四天前他由北京兵部领命,已向南驱驰了一千五百里,换马不换人,还有五百里等着他。这五百里却极是难走,要横穿熊耳山,进入南阳府,最后抵达郧县。这一路,熊耳山,多山的南阳府,多山的郧阳府,不知有多少杆子流贼,妖魔鬼怪,递一回搪报如同西天取经。不得已,他换上了平民装束,只是跨下的搪马极是肥壮,莫要成为匪寇觊觎的对象,却也是顾不得了,危难之际还要靠它逃命。

已是黄昏,路边,雀子在林间噪成一片。马上之人心中悲壮,他侧首西眺,看着红冈冈的落日,心道不知可还能见着下一个黄昏。昨天他在黄河边上遇到土寇,全靠这匹搪马跑得快,就那也稀忽儿中箭,而前路将更加艰险。“昨个那箭要是正一正,从耳朵根子挪到后脑勺,若儿,眼珠子怕是都被黄河边的老鸹叼走了”,马上之人对昨天那一箭念念不忘。若儿就是现在。接着,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北京白塔下的一条胡同,胡同内的一间爬爬房内,那女人双手撑着新做的衣裳对他说:“你穿样样”,念及此,他心中一软,便不敢再想。接着,他脑海中一个男声道:“陈哥,镇半天还盖家哩!指啥吃哩”,他回道:“没得走跳,走堂的营生也丢了”,对方道:“在宁远你好歹是个夜不收,再咋着也搁不着走堂伺候人,成天由着人拍桌子打板凳,拉屎攥拳头,你那股劲哩?兵部缺两个搪马,咱哥俩去瞅瞅,不是割头换颈的交情,我都不来寻你”。他道:“好冯大哥,你拿刀宰了我得了,今个你上门,单为断送我的。好不易打辽东逃了命回来,兵部为啥缺搪马?死哪和了都不晓得,京营里会骑马的少了?没人愿干不是,银子再多也要有命去享。干那个,不上两年,你弟妹情管有那嚎天搭地一场好哭”。对方道:“你就搁家偎窝子,上炕认识老婆,下坑认识那双鞋,肩不动,膀不摇地等着喝风,也蹦蹦哒哒干点外活儿”。去年,这位冯大哥消失在往四川递送搪报的途中,他老婆果然跑到兵部门前嚎天搭地。

马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目的地郧县,是郧阳府的府治,在后世就是二汽的所在地十堰,湖北的西北部,武当山附近,凡是山区定是贼寇盘据之所,在国初是流民盘据之所,为了治理流民,郧阳早早地便设了郧阳巡抚。去年初,前任郧阳巡抚蒋允仪因为发炮误伤了左良玉的兵马被发配充军,郧抚一职由蒋允仪的宜兴老乡卢象升接任。五十五岁的老东林蒋允仪走了,三十五岁的新锐卢象升来了。然而,卢象升由大名兵备道升为郧阳巡抚也不过一年零两个月,便将迎来这骑搪马,这骑搪马衣缝中藏有内阁拟的诏命,卢象升转任湖广巡抚,接替唐晖。也可以说是升任,因为湖广包括了后世的湖南湖北广大地域,只是无论是转任还是升任,都是要命的活计,手里没有兵马,还要面对不论理的皇帝。

蒋允仪何罪?只因左良玉军中有许多抢来的妇女,守军误认为是流贼,这才发炮轰打。且是蒋允仪的副手命令发炮,蒋允仪并不在城头,这是个不论理的皇帝。左良玉手握强军,在左良玉与蒋允仪之间,崇祯本能地选择了左良玉,本能地趋利避害。

二郎寨,寨中三千口,寨外的村落里还有两千口,如今已编户齐民,近千户家庭编了九个里,其中的五个里都由璞笠山的人来当里长。加上璞笠山的人,刘洪起如今管着六千人,正宜当个千户。此时,二郎寨北边七八里的宋庄,几个村童正在追打一只懒皮狗,“刘扁头,刘扁头,打刘扁头”,他们奔跑着,吆喝着,一边往狗身上冲坷圾头。

几骑由村道上驰来。为首一骑是个青年,方下巴浓眉毛,待驰近了,村童们闻听蹄声转脸回视,直面为首的那骑,村童们惊呼一声刘扁头!便做鸟兽散了。时才他们吆喝刘扁头是针对那条狗,这一声惊呼却因马上的青年,此人正是刘洪起的三弟刘洪道,他长得酷似刘洪起。刘洪道勒住马,怒道:“大哥何曾错待他们,教着娃娃瞎胡攒,狂贱样儿”。众骑当中有人道:“何引财就住这庄上,稳头是他弄的”。

刘洪道一听何引财三字,顿时红了脸,他喝道:“走!去寻他,前边引路”。有老成的忙道:“三爷,去颍歧口看粮食铺子要紧,莫要误了孙先生交派的事儿”。刘洪道哪里肯听。众骑向着前方的庄子驰去,在他们身后,远远地,村童冲他们吆喝:“地贼滚回去”。

在宋庄的一处大宅内,前二郎寨副寨主何引财,正高高地执起一把酒壶往海碗里倾倒。他放下洒壶,俯身看了看海碗道:“啥行子货,都站不住花”。原来评判酒的优劣,就是看酒中汽泡存留时间的长短,汽泡就叫酒花。他身旁坐着一个师爷,正向他报告县里的邸报,前不久在陕西,闯将李自成阵斩艾万年,柳国镇,因为陕西离着远,何引财听得心不在焉。他哪里知道艾万年的故事,闯将李自成当年就是因为欠债还不上,被艾万年的父亲锁在烈日下,并且断绝饮食逼反的。艾万年之死又激怒了曹文诏,一个月后,曹文诏急于剿贼,孤军冒进,中伏死。曹文诏是军神一般的人物,号称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名气又远比艾万年大。现在是五月,在三个月前的二月,艾万年曾上疏,他在疏中道:臣仗剑从戎七载,大小数十战,精力尽耗,病势奄奄,尤力战冀北。蒙恩允臣养病,而督臣洪承畴檄又至,臣不敢不力疾上道。但念灭贼之法,不外剿抚,今剿抚均未合机宜,臣不得不极言,云云。

后来此疏被刘洪起看到,他对疏中的臣仗剑从戎七载,病势奄奄,尤力战冀北等语印象深刻,但对疏中提出的方略则不敢恭维,未说到点子上,也不具操作性,条理还有点混乱。

这时有人匆匆跑了进来叫道:“爷,不好了,刘家的那个老几,刘扁头的那个兄弟,虎汹汹哩打上门了”。何引财闻言一惊,他道:“别要失急八慌哩,来的是老几,寻俺做啥?”。“敢是芙蓉枪刘洪超?”。“放屁,刘洪超年时个就叫扑山虎弄死了”。

这是座半是宅院半是堡寨的建筑,院墙修得比璞笠山的寨墙还高,墙上立着持弓的家丁。这时,何引财站在墙上冲下叫道:“原来是三爷来了,三爷今个这一身齐楚,不成三爷是听说俺这有好酒,三爷来寻俺就对了,俺还管待起”。刘洪道仰脸叫道:“好大的宅子,不杀穷人不富,这二年你弹挣得不赖。不是你调三窝四,黄脸不得死,金皋和俺早就想寻你算算这笔债,大哥硬是拦着不让。你不念大哥的情也就罢了,还教着娃娃瞎编胡抡,将才俺听了一耳朵”。

何引财立在墙上讪笑道:“庄里人瞎嚷乱,只因你哥帮着耕了几亩地,这便搞啥期货,秫秫一两银子就要强买,如今都涨到一两四五钱了,乡里人眼皮子浅,咋不叫唤,咋是俺编排的,俺会办这不做脸的事儿”。刘洪道叫道:“秫秫一两银子一石,头几个月咋不嚷?如今粮价涨了,这便要翻死契”。何引财笑道:“这跟俺说不着,这一亩地能有多大出息,就算俺有几亩地叫你哥强着期货,咱又怎敢了挠你哥的法,你哥如今扒住高门台了。咱虽是井底的蛤蟆,没见过多大天儿,也知财去人安乐”。

刘洪道叫道:“这二年你和侯鹭鸶乱狗蛋到一坨,祸害了多少人家,怕是安乐不起来,哎呀,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何引财闻言,变色道:“咋地?我已是离了众人的眼,鳖在乡庄儿憷窝子,硬说我搁家编排你哥,黄泥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刘洪道叫道:“俺今个来,就不是为恁点小事,恁戳呼的好事,黄脸托梦给俺哩,黄脸死得惨,黄脸哭,俺也哭,俺说哥硬是拦着不让挖你的肝掏你的心,黄脸哭得木法,俺一睁眼,被头子都湿了,也不知是俺的泪还是黄脸的泪,今个你该还帐了”。话语未毕,只见一道暗影直扑何引财,离着虽近,只是刚才刘洪道取箭拉弓让何引财看个正着,已是有了防备,他急忙向下一蹲,堪堪躲过了这箭。何引财缩在垛口下,吓得乱叫:“放箭,放箭!”。

几支箭由寨墙上疾疾奔下,多是扑向刘洪道,刘洪道在马上伏身躲过一箭,只觉背上一痛,接着又是一痛,他心中一凉,第三次痛感似乎来自颈上,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痛感,渐渐至于无感。刘洪起在心中灰心道:“我到底不如大哥,给大哥惹事了”,他似乎听到远远地有人叫三爷!叫嚷三爷的声音甚为急切,却又渐渐远去,以至于不闻。“唉,在这乱世存活,靠的是脑子”,这是刘洪道心中最后的意念,他的意识停留在这个意念上,居然再也生不出杂念来,渐渐地,他离这个意念越来越远,向那无尽的黑暗飘去。

章节目录 第92章 妇联 “大明一统锦江山,嘉靖皇爷登金銮,自从新君登龙位,自有才子把书编。有多少贤慧媳妇恶婆子,俱是小姑把那瞎话编”,二郎寨,南门里的一处宅院里瞎子正在说唱,乌泱泱一群人或站或坐将院子填满了。院子呈长方形,七八间屋子有有草房有瓦房,也有泥墙瓦顶,院中的几棵树,有柿树有槐树有榆树,南墙上居然开着八扇门,门也是有宽有窄,细看,却是将几座小院的隔墙拆除形成的一处大院场。外墙上用石灰刷着一行标语:全大明的女人联合起来!这里就是妇联,院外还立着两个挎刀的寨丁。

院里瞎子正在说唱,院外也聚了一群纳鞋底子的妇人,背弟弟的小丫头,拄着拐的老嬷嬷,叉着腰的老汉,正在围观现实版的婆媳矛盾。一个汉子蹲在磨盘下,双手捂着头唉声叹气,妇联主任巧针正在做他的工作,巧针道:“就你娘那不论理的劲,这男女都单另了,还攥着棒子寻着媳妇打。俺今个要不治治恁娘,待掌家的回来逗难说了,就掌家的那性子,杀起人来可不论公母”。

那汉子抬起头来道:“俺娘费劲巴叉哩将俺拉扯大,就俺这一个靠头,俺不能替她装脸,也不能叫她没脸。那吧,姐,再央央你,罚几个银子拉倒,随你说是多少,俺手里不活便,俺去借”。巧针道:“不中!俺都说了一摊了,看你那拉撒劲儿,拉到寨门楼子上批斗,又不是要她的命,又不是头一个,有大亮娘打底,没脸也还有人给铺垫着,这咱嫌丢人,俺都说了她两三回了,奏是不听,这事也该挽个疙瘩了”。

那汉子叫道:“拿把俺!恁治啥欺负俺,将俺憋得不得过,老的没有不是处,噘老的该雷打老龙抓”。巧针也叫道:“老的没有不是处那是老理。改莲叫她打了几十棒槌,就是狗打急了也要呜呜几声,噘她两句算轻的,俺不说你还明白,俺越说恁越糊涂,真糊涂假糊涂?”。

那汉子叫道:“这事不中,俺要官扬!”。巧针冷笑道:“随你,大亮娘都官扬到巡抚跟前,有本事你到北京告御状”。停了一会,巧针又道:“左是说不明白。嫌布纺哩不批实就能掌擀面杖打?谁闯祸谁承当,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说了几回都不中,恁大年纪了一脖子犟筋,低心小意哩拨弄事儿,这还咋熬人家?将媳妇说哩猫狗不是,净是胡连八扯。阴不出哩老窠子,要是托生成男哩都能阴死牛,这些婆子,糟塌媳妇都是老在行,恁大年纪不省事,歪咕喇,今个非叫她屁股当脸使,拿她兴个规矩”。

你看那个《阿信的故事》,日本农民的凄惨程度超过中国,日本农民被虐待,参战之后就变成了禽兽。朱元璋为什么这么残暴,很可能,他是在家庭暴力中长大的。虐待文化也解释了流贼为什么这么残暴,超越了日本鬼子。男人受了虐待就要虐待别人,女人受了虐待后,唯一可以虐待的就是自已的儿媳,中国的恶婆婆文化渊远流长。

这时巧针叫道:“去几个人,将老窠子捆到寨门楼子上,多去几个,再打坠子不肯走”。在地上蹲着的汉子闻言,立时站了起来,又是作揖,又是求饶。巧针道:“俺没空和你扯闲缰,赶紧把这事弄利亮了,俺还要听赵瞎子的梆子戏,《黄二姐打棒槌》,专打恶婆婆,咱女哩就该树扑棱上拴根绳子,寻个无常死?”。

人群中的几个寨丁却立着不动。巧针柳眉倒竖,喝道:“咋地?掌家的不在,二郎寨的三队四队惯哩莫样,那天掌家的就是站这磨盘上,一箭将浪八圈钉在墙上,杀了那些个人,你们都忘完了么?”。那几个人依然站着不动,巧针喝道:“这都是随谁的溜?”,说着,她盯向人群中的一人,道:“盛显祖!你专等着掌家的回来剥恁的皮?是叫我唤郑二来,再跌你几跤咋地?”。盛显祖道:“只要摔不死,俺不孬给他”。他又道:“打柴的不跟放羊的走,爷们不听娘们戳挤。刘扁头弄哩这叫啥,不会当家强当家,将女哩娇哩跟那宝贝蛋样,蹦跳撒欢,驴踢马跳哩没笼头,赤瓜大晴天,这还是大明朝么,都有了女儿国的国王,你这女儿国如今谁坐朝?是恁还是刘扁头?”。

巧针闻言,骂了一声赖菜,叫你扬头撅腚,便疾步走向盛显祖,人们疾疾分开一条通道,巧针到了盛显祖面前,飞起一脚,盛显祖疾忙伸手隔了一下,也是痛得一皱眉,正中肚皮,要不是伸手隔了一下,非被当场踢翻不可。他强作轻松道:“还是个弄家儿,死妮子卖能哩,好男不和女斗,看你那形儿,给恁自家留点体面”。巧针一脚没踢动盛显祖,这便碰了壁,她只得冲一个女人道:“去大宅寻几个有材料的来”。人们闻之色变,大宅将养着闯塌天留下的四百个骑兵,虽说有一半的人成了断手断脚的残废,但还有二百个已经养好了伤,多是陕西娃,感激刘扁头救了他们一命,对刘扁头是无原则地服从。这是些足迹蹋遍北中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贼,无论从武艺上还是气势上,都胜过二郎寨的土寇一筹。二郎寨今天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股力量的存在。

人群中一个陕西口音道:“胡球弄,斜溜马垮哩没个军法,咋在世上扎站,要在俄们义军,早将那几个砍了”。人群中一个少了左胳膊的人悄声道:“莫理识她。这娘们当哩个不大的官,拿粗把细,擦尻子事都让俄们干,光叫俄们落赖人,俄们是客,交几千两银子住房子,不是他刘扁头的相公”。相公就是长工。另一个少了右胳膊的人道:“你这几个月倒是受活,不用死强活道哩远浪,就是远浪,也得将俄们抛下喂狼。莫说刘扁头是掌盘子的拜识,就是救命之恩也该报,听说姓元的巡抚要俄们的人头,是刘扁头保下俄们,官司都打到北京哩,俄们的命能不能保下还不知道哩,你天天吃饱了等饿,俄可是天天老牛愁刀子。唉,就是不死,落个残疾子,可咋弄”。

人群中有人议论道:“扬摆啥,穷嘴呱哒舌,张精卖能哩跟着刘扁头瞎乱,成天扭搭扭搭哩串门子带翻瞎话。五六十岁的老嫲嬷,将人捆到寨门楼子上,撒洒人家的毛病,五十多还有几年衣饭哩,舍了老脸,往后咋活人?”。另一人道:“那老嬷嬷是个老拐孤,不怪扮她的难看,老执迷,现世报,拿媳妇不当人,这事办得也还严齐”。“老齐,你咋也这说?”。

院中,孙名亚由罗圈椅上起来,不再听瞎子说唱,起身进屋。屋中一个瓜子脸女人正坐在桌前书写,孙名亚唤了一声白娥,白大寡抬起头来,唤了一声孙先生。孙名亚问题,如何?白大寡将桌边厚厚的帐册端起,放到孙名亚眼前,道:“根根梢梢全在这了,统共九百页,九百户”。孙名亚点了点头,随意翻开了一页,却是一张表格,表格的内容是各户的姓名,成员,年纪,有几亩地,以及备注。孙名亚看的是备注,备注多是注明这家人的人品习性。巧针,白大寡几个妇联的女人,遵从刘洪起的指示,用了几个月时间,通过上门啦呱的方式,将二郎寨各户调查的一清二楚,最诡异的是,二郎寨的人还不知道自已的老底已被刘洪起掌握了。看着这厚厚的帐册,孙名亚由衷地点了点头,道:“有股钻拱劲”。

院中的赵瞎子还在说唱,院外一个妇人寻到妇联门口,自语道:“是个听书迷,都这咱了,搁书场上还没回来哩”。二郎寨男女分居,已经没了家的概念,这是一个寨子附近庄子上的妇人,几个月前刘洪起搞男女分居,在寨内也是搞得战战兢兢,因为人心不附,武力不足,所以还不敢在寨子外头推广,寨子外头的几个庄子没搞男女分居。

这时,忽地一阵蹄声由寨门处传来,接着冲进来几骑,人们纷纷避让。其中的两骑是伏在马背上的,一骑肩上插着箭,一骑背上居然插着四五箭,立在磨盘上的巧针惊道:“二马蛋子,咋了!”。二马蛋子回道:“三爷不好了,这下有仗打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亲族 子时三刻,相当于晚上十二点。一阵杂乱的蹄声来到二郎寨西门下,“什么人!”,寨门上喝道,紧接着,呼喝之人叫了一声大爷!一个长脸汉子沉默地驻马在寨门下,他身后是十几骑,人与马都汗浸浸地。“这月黑头,乌漆麻黑,河水涨得浮沿儿,差马呼攮到沟里”,长脸汉子身后有人道。

此时,门楼子里坐了一地,烛火之中,坐在椅子上的只有孙名亚,金皋二人,郭虎,郑乐密,吕三,李伟国,巧针,秦至刚,大小头领二十余人席地而坐,东西两面墙上的窗扇大开,屋中仍然有些闷热。孙名亚闻听外面的寨丁呼了一声大爷,连忙起身,出屋到了垛口前,往下一看,下面正是刘洪勋。

“老五做事有一哈没一哈,暗算人你也挑个场合,个二不头,不沾弦,到底出了事,要命种儿。他爷他爹苦劳了几十年,老嬷嬷的脚指头,窝憋了一辈子,到了他兄弟仨,还以为苦出来了,如今仨兄弟没了俩”。“七叔,你少说几句吧”,“咋?还不兴俺说话啦?倒落了你这晚辈的长脸”。随着议论声,刘楼的亲族团拥进了寨门楼子,不分老幼,竟是人人挎刀,吕三在下面看得不由一惊,心道久闻刘家是大户烟,还人人尚武,果然如此。大户烟就是大家族。

一下进来这么多人,孙名亚吩咐寨丁去寻板凳。刘洪勋却说了一句不消,又回身道:“四叔七叔年纪大了,蹲一时吧,也说不着几句,还要看洪道”。人群中几个年纪大的果然依言蹲下,一边捶腰感叹岁数不饶人。吕三由地上起身,在墙角翻出几个木柞子垫到了几个老者的屁股下,那是些做瓦的木模。

被称为七叔坐在地上,张口便道:“孙先生,你得替俺们张罗张罗,吩咐兄弟们抖劲儿干,撕了何引财的围子给老五报仇,咋才能少伤几个弟兄,你生个法儿”。孙名亚迟疑了一下道:“掌家的不在,这事还要抠兹抠兹,要是引着二郎寨的寨丁打二郎寨的二杆,如今人心不附,二郎寨这几百人还不是咱的本钱,不能挝着就使”。七叔闻言叫道:“恁们掌家的三弟叫人杀了,恁在这吐迟哩?侯鹭鸶七八百人,璞笠山二三百人,不照样横了侯鹭鸶,占了寨子。何引财那围子能有几个人?这就要当窝囊包?随咋不能糠包,孙先生你给句话,打还是不打,要是不打,俺拔腚就走!老二恁隆重你,老二不在,兄弟叫人横了,你还咋?还要等老二回来再——烧水不能单靠一把火,要是狼上狗不上哩,俺也管不着了,说句不中听的,这都快出了五服了,俺纠领着儿子来拼命,图啥!”。

听到这,一个花白胡子喝道:“老七,你胡连个啥,眼蛋子瞪得都能滴溜到地上,还搁不下你了。几尺高的汉子能伸着脖儿叫人家砍?你木见坐了一地的人,孙先生不是正商议着来?你也容孙先生把话说完”。

刘洪勋打断道:“洪道哩?”。这三个字一出口,屋中顿时一片静寂。

“天热,放不住,老衣一时就做好”,妇联的堂屋,孙名亚道。刘洪道赤身躺在当门的床上,脑袋旁放了一只碗,碗里点着长明灯,脸上压着一张黄裱纸,胸口扎着绷带。花白胡子一见,立时叫唤了一声小三,这都不中了,就要往上扑,却被众人架住了,花白胡子正是刘洪道的亲大爷,也就是刘洪起爸爸的亲哥哥,关系非同寻常。花白胡子泣道:“自小就是个臜腌菜,白胡猴,我那玉儿雕的叨树梆梆,镇好哩东西叫你糟磨不中哩,七岁八岁狗都嫌,我这一闭眼,还真真哩”。叨树梆梆就是啄木鸟。花白胡子继续泣道:“三儿呀,这世上弯子转子多着哩,你就直直哩往上扑,个二球货,赤马肚在这和挺着,不知死的鬼,小三,大看了你几十年,俺孩这眼错就不见了”,老泪纵横。七叔也嚎道:“小五,小五,这就老牛大闭气,不识你七叔了?叔心里老不中受哇”。老个老家伙,一个呼叫小三,一个呼叫小五。小三是刘洪道在家里的排行,小五则是在堂兄弟中的排行。刘洪起是老大,刘洪超是老二,刘洪道是老三,刘洪道是刘洪起的亲弟弟。

两个老家伙一勾引,亲族团一片哭叫。刘洪勋也泣道:“那年你是八岁还是九岁,我打外面讨饭回来,你搂住我的腿直喊哥,自小就亲乎人”。金皋在一旁劝道:“大老爷,七老爷年纪大了,节哀些,莫伤了身子,搁这多住几天,听几出赵瞎子的《隋唐》,岔和岔和就好了”。

寨门外的坡下有口新打的井,井之所以打在寨墙外,因为在坡下好打井,不必打太深。此时,辘辘旁挂着一盏灯笼,寨丁正在摇辘辘,不多时一只水淋淋的竹篮被拎了上来,蓝中是些瓜果,已是五月下旬,相当于后世的六月初,瓜果上市了。瓜果之所以浸在井中,有点冰镇的意思,深更半夜弄上来,只为招待贵客。

寨门楼子内,众位头领早已散会,十几把圈椅上坐的多是刘氏亲族团。七叔撅着胡子道:“快着,白在这抠摸。多去些个人,火大无湿柴。把人拨落拨落,扎梯子的扎梯子,下门板的下门板,掇弄牲口的掇弄牲口,该干啥干啥,麻利些,扎挂好了赶紧走,都别蹭棱子,天一亮咱就把那赖渣绑来祭了小五”。花白胡子斥道:“老七,叨叨啥哩,是听孙先生的还是听你的?瞎摆治啥,拳头大的字只识一蒜臼子”。

孙名亚为难道:“这事怕是要往后蹭蹭,等掌家的回来主张”。座中有人闻听,叫道:“勾儿马扯,胡二麻三,孙先生你到底打的啥主意?”。刘洪勋正要出言喝斥,忽听寨门外一片吆喝杂沓之声,似乎来了许多人,众人不由一惊,纷纷起身去往垛口观瞧。

只见寨门下一片灯笼火把,还有更多的灯笼火把正由北边的官道上往寨门汇集。火把当中有人道:“做了一天的活,刚迷瞪了一目愣,敲得门一片声响,十几里路跑得呼呼歇歇,这热流呼喇哩,身上油迹马哈,都塌湿完了,得把扇子呼扇呼扇才好”,另有人道:“三爷叫人横了,你当是细吹细打,小打小闹,不将宋庄杀个罄尽不收兵”。还有人道:“这它娘的,二郎寨跟咱是一势的不?老寨都抽空了,咱去打他的二杆,二郎寨不帮衬着咱,不要咱在前边打,他在后边抄咱的老寨”。还有人在扯淡:“个大肚汉,成天叫唤稀流流不顶饥,臊不搭地半夜去饭堂偷饼,被门槛拌了一跤,将面盆子打了,他女人在饭堂烧火,对内当家的瞎捣,说是猫蹬的,二三十斤重的面盆,猫咋蹬得动,内当家的还就信了”,“嘿,你不知道,内当家的差把火,不识数,哈哈”。

七叔冲下面叫道:“都饮饮水,歇一时,停一候再上路”。金皋冲下面叫道:“这疯疯势势弄啥哩,得了谁的军令?”。

刘洪勋望着下面的人群,心道老二如今成气候了,下面约有三百之众,其中二百人执滑轮弓,一百人持火铳,那铳子刘洪勋却是头回见,他知道必是老二所做,非同寻常。迎着孙名亚疑惑的目光,刘洪勋道:“才刚儿路过老寨,俺在门口叫了遭子,听说几位头领都不在,俺自做主张,将人调了出来,要是有啥过犯处,孙先生处治俺”。却是和半年前,那个被孙名亚抱住马腿的刘洪勋判若两人。七叔道:“咋?这事也办呼啦了”,“七叔,你莫要搀话”。

孙名亚摇了摇头道:“用使不到,何引财早都跑了”。金皋冲下面叫道:“都回寨歇了,莫要挺这和点灯熬油哩”。

刘洪勋问道,何引财跑哪去了?孙名亚道,往西跑了,许是进山了。刘洪勋闻听,心道,舞阳有三股大盗,杨四,李好,张良,各有数千人,都是璞笠山得罪不起的。

孙名亚叹道:“骆驼拉磨不胜驴,一肚诗书不顶饥。先生在不,俄才知舞抓不住,如今又将个三爷丢了,给先生的这封信,俄都不知咋个写”。

章节目录 第94章 五色土 崇祯八年六月初,淮河北岸。凤阳总兵杨御蕃无聊着望着眼前的农舍,屋子甚是低矮,白哗哗的泥坯墙也就一人多高,午后的树影映照在麦秸屋顶上,微风拂过,树叶轻轻作响,一切宁静而安祥。他身后是一座夯土围子,一圈围满了军士,全是背墙而立。在夯土围子里是一座圆形的墓坑,距地面有三丈深。夯土围子内空无一人,军士都被驱赶到墙外守卫,也包括他杨卸蕃。忽地一声:“咋磁固眼了?五色土何在,全是捣人的瞎话!听你的,管保聋子给你治哑巴喽”,隐约传出,却是驸马爷的声音,杨御蕃不由一惊。为何要开挖这座大墓,杨御蕃也不清楚,他只是隐约猜测,可能与祖陵有关。

深深的墓坑内,腐烂的棺椁,惨白的骨架,铜鼎,铜钟,铜戈,只立着刘洪起,张国纪,王昺三个活人,不,张国纪是蹲着的,正在端祥着地上的杂物。

刘洪起指着坑壁上一层灰土回道:“我寻摸着,这灰不溜丢的便是五色土,里头还有点红不齐的,想是已然混杂在一坨,便拿这个修补祖陵!”。说着,刘洪起指着地上的白土道:“瞧这葱白儿”,又指着点点绿癍道:“瞧这葱心绿,噢,是铜锈”。王昺怒道:“五色土有绿色吗?瞎打镲,打哪凑的胆子欺君!拉舌头扯簸箕,还啥排异反应,说的那些理儿,我都解不开。尽来假招子,诓着驸马国丈揪着公鸡尾巴,隔三跳俩地来看看,这回算是镲儿哄了”。

刘洪起道:“驸马爷,我倒要与您分争分争,这层灰土便是五色土,您硬是不信,没得家说”。

王昺斥道:“甭瞎乱了,这些虚套子,你是想日弄祖宗,还是日哄圣上?虚儿花哄,嘴子客,开挖了两月有余,累傻小子哩,还以为你手拿把掐,这下你跟欺君可勾扯上了,你可就得着美啦”。

刘洪起怒道:“便是寻不见五色土,我原也不指这个”。王昺冷笑道:“那你指望啥以抒圣明之虑?”。刘洪起道:“奏内事情,务使万全”。却是十天前发来的圣旨上的两句话,是崇祯对刘洪起的《请练流民疏》的回复。这个疏子的内容就是借地迁人,借来地皮,迁走闲杂人等,他刘洪起要在中州,不,要在西平县大干一场,当然,一开始还只是个试点。却是大惬上意。疏子是张国纪代拟的,题目是刘洪起定的,《请练流民疏》可谓把着了皇上的脉,变废为宝,化敌为友,流民变流贼,所以流民在大明就是废,就是敌。刘洪起不知道的是,同时漕督朱大典也收到了圣旨,圣旨道:“贿纵情弊,已指实严参,严着该抚按复勘”,刘洪起举报凤阳卫所乱象的疏子震怒了皇上。

王昺还在絮叨:“唱的是哪一出,嘿儿呼上这座坟圈子,还以为你有来派,能给皇上吃颗宽心丸儿。焦麦焦豆时节玩花胡哨,听了你这不靠盘的话,军士舍了囤田,来掘这大坟坑子,变着方儿欺罔”。刘洪起怒道:“这也哩哩啰啰半天了,数落得人回不过脖儿来,驸马爷恁大年纪,咋还是个叫么喳子,您也歇歇,打个迟儿再叫么,甭累着了身子”。

王昺闻言正欲发怒,忽听张国纪叫了一声驸马爷,接着张国纪起身,将一支锈迹斑斑的铜戟递与王昺,王昺接过不解,张国纪往上面一指,王昺细细端祥,上面隐约是童丽君柏几个铭文,他的神色立时凝重起来。张国纪冲刘洪起一拱手,问道:“敢问先生,这童丽二字何意?”,见刘洪起没听明白,在张国纪的示意下,王昺将那戟头递与刘洪起,刘洪起接过观瞧,似乎想起《探索发现》在介绍这座大墓时说,钟离二字便作童丽二字。刘洪起不及细想,忙道:“童丽君便是钟离君”。

马队背对着夕阳,行进在淮河北岸的堤坝上,堤坝低矮杂草丛生,车辙在坑洼中断续着,堤坝下的河滩地上片片金黄,已近麦收时节。片片金黄中间有几处人字形庵子,以及立在千丛麦浪中的几个吊着破扇子的稻草人。马上,张国纪对王昺道:“驸王爷气色不好”,王昺道:“年纪大了,累不来了,夜间咳得厉害,这还没交节气”,张国纪道:“搭拉着脸,粗脖子红筋,敢是某人气得”。王昺摇了摇头道:“叫他挫磨了个把月,咆哮放肆,我活了一个甲子,没经过见过这样的,都不知打哪儿说起”。张国纪道:“您只当没听见,别村了您的耳朵”。王昺道:“他说话可不村,便是皇上问话,他连一个坷奔也不会打,你且瞧着”。

张国纪轻声道:“驸马爷对此人也有些掂斤摸两了。驸马爷此番回京,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讲。加些疼顾,不消多事,有啥过犯你海涵着些,您肩膀儿宽,多担待,五色土之事已是大差不差”。王昺忿忿道:“甚五色土,粗粗拉拉,凑凑合合,这就是凑合事儿,我不点破便是。轻贱料儿,这奴才说话直戳人的肺管子,活到六十五,姓王的没受过这个。又将我气得发昏,不是老皇亲求情,待我回京上禀皇上,治他个足心,治他个魂也不敢,看谁犟得过谁去,就凭第一山碑之事,打他不屈”。张国纪叹道:“你若如实上禀,只怕就不是打的罪过了,虽是胜脸了些,也是几番献宝,那汽机成与不成,小老儿还翘首以待哩”。

王昺闻言道,我自然有处。又道:“老皇亲不随我回京?这事儿是皇上交派给咱老哥俩的,总要一路回京,在皇上面前说了个大概齐,咱老哥俩凑一回可不容易,这便要拿腿了?”。张国纪道:“我且家去,天启六年我叫魏忠贤撵出京,从打那时起,我便不愿进京。皇上管你叫姑丈,就连你那孙子,与当今都是拉胳膊扯腿的老姑舅亲,你在京里戳得住,我在京里只怕娘娘难处”。王昺闻言一叹。

二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张国纪问道,驸马爷想甚哩?王昺道:“蒸汽能催着它动弹,你说这个二不愣,真能制出此物?”。张国纪道:“茶馆儿短喝两回大茶,人情世故简直全不懂得,偏偏有些事懂哩很,为状如此”。王昺道:“安禄山当初便是装疯卖傻,后来称雄作逆,致贻社稷封疆之误,此人,我担心皇上有一天攒弄不住他”。此言一出,二人又是无话。半晌,张国纪方道:“攒弄不住他,便不放他出京,叫他飞不高,迸不远。国事上,他也不是鼓着腮梆子充胖子,决计地含糊不了,只是不肯多说,禁了他的足,也便收了他的心,他若肯用心帮衬着皇上——”。听得王昺频频点头,只道,待我回京,在皇上面前将这层意思说说。

张国纪又道:“肚里虽是有些经济。虎儿八几,浪浪摆摆,不值当抠他的豁儿。您还恕不过他去吗,真个的,您家的儿子都比他大,作哪门子仇,为了国事屈尊屈尊吧。你说要发他的心,便是第一山碑之事,也只是发其行罢了,发到最后,皇上一看,就是个憨逮”。说到这,不知为何,张国纪想到宋江浔阳楼题反诗装疯一节,他心道,宋江是题过反诗才装疯,不成这位就是拿着题反诗装疯?

想到这,张国纪不由回头瞧去,却寻不见刘洪起。

刘洪起正光着脊梁骑行在队尾。他看着两岸,却找寻不到一处地标。唯一的地标就是身后隐隐的一座山头,那是涂山,在淮河对岸,四千年前,大禹在涂山大会诸侯,标志着夏朝的开始,以后中国人便三舍四入,自称五千年文明。而此时刘洪起脚下则是津浦铁路与淮河的交汇点,淮河上的津浦大铁桥建成于1911年,彼时清朝还没有完蛋,此桥建成后,淮河上的帆船桅杆都改成了能收放式的,不然过不了此桥。在之前的1906年,京汉铁路过黄河,在黄河上修了大铁桥,晚清还有点建设,而北洋时代有毛的建设,清朝再腐败,它没有战乱,民国不过是几十年战乱罢了。失败的民国,失败的国民党,国民党失败在两方面,一是没有筛选组织,就是在日本的革命党,回国后不受追究,干革命没有风险,所以混入大量投机分子,据说在日本的留学生有三分之一都参加了革命党,连阎老西都革命了,这种鱼龙混杂的组织给孙中山造成极大困难,他主导的革命一再失败,他一再要改组国民党,净化组织。二是以民主削弱了个人独裁,黄兴就敢和孙中山叫板,没有足够的个人独裁那就等着失败吧。民国就是军阀和土匪共治,搞得还不如晚清。

刘洪起在心中反复道,要净化组织,强化独裁,不然理想是重造天下,最后却搞成祸乱天下。他正思虑间,忽闻一声刘先生,只见张国纪纵马驰来。待到了近前,张国纪看着光着上身的刘洪起哭笑不得,刘洪起只道了一声热。张国纪道:“蔫不出溜地想啥哩?咋又嘞嘞上了,驸马爷脸上不是颜色,见天和鸡一嘴,鸭一嘴犯牛脖子讨虎脸”。刘洪起道:“学生日夜忧思,敢不为我皇上计,有知业已上言,有言业已殚尽,学生之心天日可鉴。驸马爷不加功,欲加罪,不操好心,算计停当要害我,何其丧心乃耳也”。“住口!不得再嚼扯!”,张国纪喝道。

一老一少并辔行在队尾,张国纪问道,那墓中灰土当真是五色土,可为补救之门?刘洪起点了点头。张国纪喝道,这事可不敢作耍!刘洪起心道,他妈的,怪我《探索发现》看得不仔细,墓中的五色土在哪,是分成五堆,还是混成一坨了?也怪我开始就没有咬死那层灰土就是五色土,言语犹疑,旁人还怎么相信。念及此,刘洪起心道豁出去了,他抗声道:“学生若是虚言,愿受三尺法!”。三尺指的是宝剑。

章节目录 第95章 噩耗 张国纪道:“祥符临行时,元大人说你妖浮轻佻,将你托付于我,叫我从中圆成着,我已是对元大人许过口了。你果然不是个安静的,驸马爷纵有不是,他年纪横竖大起你,身份高于你,那是皇上的姑丈,皇上尚且敬他,你却硬支支将老头气了七八回,成甚体面,弄得老头心里老不得劲儿,成日个狗撕羊皮。划不着,驸马爷纵然说得不是,到了皇上那里,我自然会替你分辩,和为贵,忍为高,咋就解不开这个扣儿。我是一手托两家,你却回回不听劝,犯小性儿,狗脸说翻就翻,狗戴嚼子胡嘞,拿着不是当理说,咋就掰哧不开这个理儿,将元大人的一片心都扔了。你这一点都不随方逐圆的性儿,到了京里,木鱼儿改梆子,挨揍的货,再空担着个国士的名儿,真有那一天,你也怨不上谁。好了,回去归置归置,过几日便随驸马爷起程”。

刘洪起闻言惊道:“怎么,猛骨丁地,这就要进京?”。张国纪道:“我却要回我的祥符,与你们不搭帮,我在不跟前,这一路你好生作精,挺你那打把式,东一腿西一脚与老头干仗,通是个野物。你不是说泥人也有个土性儿,你就使你那土性儿将老头气死,我等着看哈哈笑。你莫看老头还硬实,里头有亏症,夜夜哼哼哎哊。也是尔立之人了,听你议论国事也象有根器的,多会儿才能发变成大人”。

停了一会,张国纪又问道:“那刘洪礼是你亲兄弟?”。刘洪起黯然道:“是我隔着锅的兄弟”。张国纪叹了一声道,元大人已上疏为他请旌表。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二人一时无话。对岸的河面宽阔起来,却是淮河在对岸连通了一方湖泊,那方湖泊便是曾经的中都船厂,湖泊周遭有几座不大的山头,汤和墓便在其中一处山脚下,依山傍湖。

张国纪道:“刺挠了驸马爷七八回,眼下趁我还在,去与驸马爷请个安,说声与驸马爷闹生分,全是学生的不是,学生此番厮跟着进京,要路无人,仰祈驸马爷作养”。刘洪起不情愿道:“他眼下没好气,带搭不理地,跟俺没话搭拉,明个吧”。张国纪道,肉鳖个啥,就不是个活道人。又道:“你不是说逮只小虫儿也得撒把米么?你的造化到了,此番随驸马爷回京,皇上天地之量兼父母之仁,对你自有特典,日后你少不得与驸马爷同心体国”。刘洪起道,我几时说过那话?张国纪哼了一声道:“我是看好了,你进京就是肥猪拱门,蛤蟆垫桌腿儿,死挨,将一生名节丧尽”。

刘洪起道:“国丈爷叮咛告诫,学生记下了,此番进京,定当依着国丈爷的言语,收收性子,言所当言,为所当为,人随王法草随风”。张国纪道:“只愿你不是拿这话撇我,抹抹嘴就不算了。我也劝过驸马爷几回,非所以服远人之心也,只是你不肯认错,让驸马爷借坡下驴。咋,你搭撇着眼皮,愁闷着心肠,驸马爷不会在皇上面前给你使绊子”。

刘洪起道:“巴不能够进京面圣。只是学生在西平的那两处寨子,心里不打底儿,这一去就是站干岸上了,寨中机务也管不来了”。张国纪问道:“那孙先生又来书子了?”。刘洪起道:“未曾。唉,他来一回书子,我忧心一回”。

张国纪道:“还踌蹰万千,你这个在汝宁府放阎王债,开小押儿的泼皮,这回一步登天。抚恤穷民,科理乡团虽也是当为,进京可致富贵,可展抱负,不进京攀高枝儿,还恋着你那寨子,错窝儿还不下蛋了”,刘洪起道:“不是寻常堡寨,是试点,关系非轻”。张国纪道:“有甚不寻常处,给我抖露抖露”。刘洪起只道一言难尽。

忽地,张国纪道:“不料钟离国君陵,基址儿叫你说得分毫不差,东桥,你果是后世之人?”。刘洪起闻言急道:“元大人只是逼哑巴说话,您和国丈爷却料定俺是装哑巴”。张国纪哼了一声道:“有何不同?元大人知道你是装聋作哑方才逼你说话,朝廷都火烧屁股了,你是何心肠?贵人话语迟,几儿才肯开口?自有你开口的那天”。刘洪起闻言一惊。

前方隐约可见粉团洲。张国纪道:“这要走了,送个物件做个念心儿”,说罢,解下腰间配玉递与刘洪起,刘洪起双手捧过,连声道谢。“云彩往南,老鳖翻潭”,张国纪望着南天自语道。

三天后,上午,凤阳府学。刘洪起看着案几上冰裂纹的大掸瓶,听得心不在蔫。他对面,比他高一个座次,坐着一位五十许的老书生,布衣布袍,形神颇似庄子,正是南都兵部尚书吕维祺,他今天来只为拜会国丈,预备一路同行回河南,却只是与张国纪客套了几句,便寻到偏院与刘洪起探讨起了学术。他道:“沈约不知纵有四声,横有七声,司马光知横有七声,却不知纵有四声,学生作《音韵日光灯》亦名《正韵通》,其韵母一百六——”。

“啊我额一无鱼,搏泼摸佛,得特讷勒——”,“先生,先生,先生所言是甚?”。“是一拼音之法,待我晚间写来,使人奉渎大人”。吕维祺闻言道:“先术之术必是非同寻常,学生极待一观”。刘洪起道:“大人接着讲”,接着,在吕维祺的讲述声中,刘洪起又想起了心事。

刘洪起身后的帷幕内,摆着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有本《音韵日月灯》,刘洪起没翻过一页。

吕维祺终于收起了中原雅音的话头,他道:“学生此来专为聆训,听先生批讲拙作,先生可否略陈其概”。刘洪起闻言惭愧地一笑,回道:“学生本是不学无术之人,奉院差而来,奉谒祖陵,却只顾游逛,茫茫然其犹醉也,于先生大作竟是,竟是懒怠一观”,说着,尴尬地笑起来。吕维祺闻言不觉失望,他转移话题道:“观先生神色,心中似有不可解之事”。刘洪起道:“这事儿不好摆划,总之君子谋道不谋食,学生思虑的并非名位之事”。吕维祺闻言道:“可敬之至,奉此拙作搅扰先生,倒是学生造次了,学生自东南而来,气驱东南,文章太盛,然于国事又有何补”。

此时,院内停着一辆辕车,几个家人正往车上拾掇物件。所谓辕车就是两轮车,两轮两把,辕车一定有两支长长的车把,将车把架在牲口背上,两轮车才平衡得起来。门外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什么人,还不下马!敢冲撞钦差行在”,守门的军士喝道。马上之人应道:“河南部院行文国丈钦差张大人,至急!”。

二进院,客厅中摆着无用的瓷瓶,围着屏风,屏风上是几只骚首弄姿的鹤,王昺与张国纪并坐上首,下面坐着一个身着锦鸡补服的大官,正是漕运总督朱大典,他是与吕维祺一起来的,因为驸马与国丈不几日便要走,朱大典此来专为送别。朱大典道:“二位国戚此来,为宗社生灵永久计,培殖祖陵,于国计岂小补哉,本应添拨脚力,馈送土仪——”。

王昺打断道:“帝乡残破,礼过重了,老朽自来帝乡,何曾与皇上分忧,是何作用担当,每日不过仨饱俩倒儿,其如皇上天恩何?”。正说到这,忽地一个家人勿勿进来,对张国纪耳语了几句,张国纪接过一个大信封,却是河南部院的公函信封,张国纪揭开火漆,却从中摸出一只小信封,小信封没封口,张国纪拈出信纸略事观瞧,神色有异。他抬起头来呆了呆,起身吩咐道:“请刘先生”,家人刚刚下去,张国纪又步家人的后尘,拿着信往偏院去了,王昺与朱大典都呆住了。

隔壁院中立着高高的木架,摆满水缸,却是一座染坊,院中静悄悄地杂草丛生,早已是人去院空。一墙之隔的耳房内,刘洪起坐在顶子床上,所谓顶子床就是有护栏和顶棚的床。虽是开着窗,却烟雾弥漫,王昺被呛得咳了几声,刘洪起方才一惊,将烟头弹出窗外。他道:“我这心里疼得直打嘀溜,举念成灰。我这当哥哩,凡事要尽着兄弟点,何况兄弟先我而去,我竟能不去送送兄弟。由祥符来此间,我已是损了一个兄弟,为了国事我忍痛上路,如今国事已了,上京便是迟上一月二月有什么打紧,我总要先回家送兄弟一程”。张国纪道:“你也莫要别倔头儿,将才驸马爷说了,不是不叫你回家,总要先请旨”。

刘洪起道:“咋?怕我就势儿不回来?中州地面有什么好,残破地方,缺官不肯补,补了不到任。我又不是官,这还夺情了?”。王昺道:“圣意悬悬,勿启朝廷之疑”。此言一出,张国纪与刘洪起惊讶地看着王昺,王昺又道:“贵昆仲的事,我与国丈已是再三致问”,说罢,起身去了。

“我这便题奏,圣旨不出十日便可下来,静候圣裁”,院中传来王昺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96章 颍上 “刺溜一下走了,私自远扬,竟不留一书恳辞”,崇祯八年六月十二,张国纪望着空空的屋子道。“负恩负罪,冒干圣怒”,王昺在一旁道。“老皇亲还需再上一疏,伏乞天语申斥”,张国纪道。

两天后,凤阳以西二百里,颍上县。溯着县城东边的颍水往西北上行三百里,可达郾城县,郾城往南四十里便是西平县。颍水,淮河的支流,颍上县傍临颍水,距淮河也不过数十里之遥。由此溯颍水上行百里便是颍州,后世叫阜阳,颍上县属于颍州。颍州是散州,属于凤阳府,南直隶地面上只有徐州与滁州是直隶州,即省辖州,而颍州是凤阳府下面的府辖州。南直隶也不是省,它是首都直辖地区,南北直隶与大明一十三省合称省直。

颍水在颍上县东门外叉成两股,两股之间就是河心洲,河心洲占地千余亩,地势地洼难以耕种,成了桃李的世界,如今已过了桃杏的花期,河心洲只有一片绿荫,知了声中,看了一路荒村的行人至此,终于看到了生机。河心洲西岸上蜿蜒着河堤,当地人称之为屠堤,大约是六十年前知县屠隆所修,一座铺着琉璃瓦的八角楼阁立在屠堤上,是为绿波亭。屠堤下的河边传来澎澎之声,妇人正用棒槌捶打衣物。此处的河面并不宽,对岸话语相闻,正是午时,树冠在河面上映出片片荫凉,远处,地里的金黄正在一点点被收割,正是麦收时节。数代人之后,这一切都会消失,屠堤,绿波亭,河心洲,而只存留于县志上,甚至县志也消失了,又忽地在日本发现了县志,找回了历史的梗概,同在颍水岸边的郾城县,就是消亡了县志,又忽地在海外找回,而西平县消亡的县志就未能找回。

“出门吆五喝六,旁人只敢遛着墙根走,个万人揍的,见着他心里就糙气。他家那俩汰货,起小就肯噘人,不正混,起根儿就坏,人家外路养蜂的,夜儿个摸进去,将人家闺女糟踏了,知县批了状子,又将知县黑坏走了。直到那年来了张大人,张大人黑唬着脸往堂上一坐,将火签上批个十万火急,这就要拿人,申到府学,他家那两个纳捐监生也叫革了衣巾,官司打到北京,皇上咋说?锄豪恶以安良善,打种为打方除了一害”。绿波亭内,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是神侃。头几年县里有个恶霸韩再愈,都能把知县排挤走,这就是乡绅的力量,所谓乡绅就是赋闲在家的官员,随时都可能起复的。直到六年前的崇祯二年,颍上县来个叫张俊英的知县,最终将韩再愈的脑袋弄掉了,人称板李狠张。李指李时仪,是数十年前的颍上知县,清官。

坐在一旁瘦子望着堤下的大路道:“那汉子是奏啥的,瞅着眼生,别是流贼的探子”。光膀汉道:“人家走人家的路,你管人家是奏啥的,俺正说张大人哩,咋岔八话”,说着,光膀汉也瞅向南边,道:“倒是碑挺的一条汉子,马也是好马”。瘦子道:“没工夫听你闲扯。整天不识闲,扒碴子命,这麦口儿,你家里是够过的,俺是个穷命头儿。唉,七亩地就靠俺这一把镰刀,恨不能地里多几座老坟,活人不帮死人帮。割罢麦点黄豆,狗一天猫一天,不死就得活”。说罢,瘦子拈起草帽扣在头上,一手拎着瓦罐,一手拎着镰刀去了。光膀汉冲那瘦子的背影叫道:“别急走,晌午一顿涨着了,来给俺摩撒摩撒肚儿”,瘦子无心与光膀汉调侃,顶着日头径直往麦地去了。光膀汉看着南路上的那骑人马,自语道:“南边来了个仆塌塌,吃了小孩不掉渣”,吟罢又道:“早烧云不出门,晚烧云晒死人,俺再歪一会”,无聊地往躺椅上一挺。

南路上行来一匹红马,马上的汉子留着短须,方脸大眼,宽肩粗腰,是一个粗坯的形象,但如果离近了看,眼波之中流动着睿智与刚毅,神情似有隐忧,赤天晌午行在日头下,此人身上的葛布衫子都汗湿了。那汉子的目光被绿波亭上的琉璃瓦眩了一下,他向屠堤上略事观瞧,吸引他的不是绿波亭的飞檐斗拱,而是那丈把高的堤坝上,隐隐呈现出的几根线条,他知道那是桅杆,一路行来,他留意的便是水上之物。

渐渐地,那些桅杆在他脑海中化成竹杆,桅杆上的帆化成蚊帐,一个两岁男孩屁颠着跑进来,到了床边,撕扯着蚊帐便要往床上爬。床上躺着的方脸汉子喝道:“老实些,脱鞋,两个黑爪子!”,男孩已是爬上床来,格格笑着往床上的汉子扑去,汉子只得伸出双手接住,化嗔为喜,父子搂在一起大笑。八岁的刘洪起立在床前,不禁看得微笑。“洪道”,马上的汉子呻吟了一声,此人正是刘洪起。他心道,这就叫活眼见,这几天,他睁眼闭眼都是三弟刘洪道。随即他又念及二弟刘洪超,心道去年还是三兄弟,这下可孤清了。

“打发打发吧”,“到别处吧,善门难开,一开都来了”,颍上城里,大热的天,要饭的穿着破棉袄在行乞,那棉袄上翻着白花花的棉花,磨得一绺绺地。街两旁搭着麻秸棚子,棚子里剃头的,算命的,黄泥垒的锅腔旁是吃食摊子。“打价不卖,不买拉倒,莫要闪打拉”,“几个钱一斤”,零星语话传进刘洪起耳中。他正牵着马在街上行走,忽觉背上被撞了一下,他扭脸看去,只见几个汉子,配着腰刀,黑衣黑帽,腰里吊着绳索,正看着他。其中一人执着刀,刀背正冲着他。刘洪起抱拳道:“各位班长”。

执刀的衙役问道:“做何生理,何处去?”。刘洪起闻言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捧上。执刀汉子接过,只见上面写着:“西平县刘楼四里刘洪起,身往信阳走盐,犹恐沿途关津阻隔,理合告给文引,照身庶免留难。为给此引,上告同里里长刘三孩”。下面是一行小字:“照得本县刘楼四里刘洪起,年二十九岁,身长五尺七寸,方面紫棠脸。若有角色不对者,所至店家邻佑,拿赴所在衙门,即以奸盗押回原藉查究,此引缴还原衙门,崇祯七年六月初七”。上面还印着西平典史的一方朱印。

“西平县在啥地界?”,执刀汉子问道。一个衙役回道:“远着哩,一攒镇西北,好几百里”。

执刀汉子道:“你往信阳走盐,咋走到东路来了?这高头日期也不对,是年时个的路引”。刘洪起回道:“叫流贼拿住了,这才逃将出来,马也是俺从流贼营盗出来的,西路不通,这便绕道贵县”。

“伙计哩?”,“都叫流贼掳去了”。执刀汉子闻言哼了两声,道:“西路不通,绕得可是够远的,去年六月发的引,日头可是够长的,说的不挨边,啥黄子,在爷跟前拌机灵”,忽地又高声喝道:“闪诈唬里烹!”。这句颇似外语的方言令刘洪起心中一惊,立时联想到鞑子。

“汉子,恁到底是治啥哩?”。刘洪起想了想,道:“前任颖上知县秦廷奏,是不?”。“咋,你识得奏大人?”。刘洪起道:“去年九月,秦大人转任汝阳知县,在汝阳城下与小的有一面之缘,奏大人半道上叫流贼给劫了,可是狼狈,俺还解道了两句,俺在汝阳有买卖,买卖里还有崇王的份子”。执刀的汉子道:“乱叭叭个啥,俺还以为你是奏大人的小舅子。秦大人年时个到汝阳,西路有流贼,都大半年了,流贼早就退了,你咋摸到俺颍上来了?嘿,这马”。说着,那汉子俯身看了看马掌,道,这不是驿马么?

衙役当中有人道:“流贼里就是驿马多,是流贼的探子,这事木跑”。“马上驮的啥?”,说罢,另一个衙役解开马背上的包袱,里边只有几件衣裳,几两碎银子,那衙役骂道:“娘的,还打算吃一下子,就这几两?这几两也只够给你治成盗马贼,那汉子,身上可还有,要是给你治成流贼,就搁不着这么多”。刘洪起道:“咱现时正在坑里,你况摸着吃吧”。那衙役怒道:“咋!银子都叫你兑干花净了?”。

刘洪起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大街,道:“班长,说句紧话”。执刀的衙役闻言,将刀插进刀鞘,往墙角一指,便与刘洪起走到一棵大树后嘀咕了起来。一旁的衙役道:“这能有多少落头,背着人打嚓嚓”。随着刘洪起一声中哩不中,二人终于嘀咕完了,衙役头儿说了一声走,便抬脚往东门行去,有衙役道:“治啥去?”。

颍河边一大片水草,白鹭不时掠过这片碧绿,天渐渐阴了,日光不再耀眼,微风徐过,一派清凉。四个黑衣人,一个灰衣汉子,及一匹红马来到了岸边的一座土地窝窝跟前。一个黑衣汉子伸手往土地窝窝里探,翻腾了半天,怒道:“个婊孙银子哩?”。说罢回看刘洪起,只见刘洪起面露冷笑,道:“见缝儿就下蛆,天下事叫你们这帮婊孙坏尽”。

章节目录 第97章 蕃薯 绿波亭内,随着一声喷嚏,躺椅上那位膀爷醒了,他咳了两声,起身将衫子披上,又走到亭外仰首看天,只觉脸上有微微有些星星点点落下。北边的麦地里传来几声呼喊,已是不见了躬身割麦的身影,人们纷纷忙着将麦束打捆。膀爷将双手拢在嘴上叫唤道:“攒劲干,快咕哝完,还有几个哩,这雨还没下,就跑得木影了?”。又叫唤了几句,膀爷回到亭子里,自语道:“老天爷真是尻待人”。

忽地,膀爷呆住了,只见南边的河堤下躺着四个黑衣人,一个灰衣汉子正躬身在黑衣人身上翻找。膀爷呆了一呆,随即看出那四个黑衣人是县里的衙役,青天白日,这骇人的一幕就离他一箭之地。接着,膀爷注意到了一旁的红马,他才想到将才见过那汉衣汉子。

不多时,随着一阵踏踏声,那灰衣汉子纵马翻过堤坝,径直向西去了。

黄昏时分,颍上县西北四十里。天地间中剩下哗哗雨声,一声炸雷响过,一个汉子拉开屋门,站到屋檐下仰首看天,自语道响乎雷。他身后是土黄的泥坯墙,头上是黑中泛白的麦秸屋顶,屋檐下高高地挂着的篮子,葫芦,斗笠,逮鱼的竹笼子,还有大蒜。一只公鸡抖落着一身潮湿,跳上鸡窝,有气无力地怪叫了两声。鸡窝后是窗户,窗棂后传来吱扭,哐当的织布声。

“俺还想把毛团抱来看看,他把胞衣埋俺屋后头,显得他也是有儿有女的全乎人了,单门为刺攮俺,俺又不图他的产”,织布声歇,窗棂后传来一个女声。立在门口的汉子不耐烦道:“你放嗓子嗡,嗡得全颍州都知道你比老二家多两个鼻涕孩儿”,窗棂后的女声怒道:“俺比他多两嘟噜鼻涕,还比他多两嘟噜蛋蛋”。汉子骂道:“死窠子,流贼咋没将你收了去,就你会露蛋,烧不够”。随着啪地敲打机杼声,窗棂后的女声嚷道:“俺跟着你忍饥,给你生儿育女,就是听你日噘的?”。

夫妻二人正要大嚷,忽地传来蹄声,由院门望出去,一团黑影由麦场上的麦秸堆后冒了出来。立在屋檐下的汉子吆喝道:“远客,莫从场上走,收了麦俺们还要打场”。那骑人马却径直朝屋檐下驰来。

蛙声伴着几声出出儿,出出儿就是蟋蟀。锅屋的灯火中,锅腔上搭着的葛布衫子正在微微冒着热汽,女主人出了锅屋,进到堂屋道:“远客,即儿个家里没任啥,今晚黑喽,咱不做旁的啥饭喽,光喝糊涂可管?”。刘洪起身着一件肩头打着补订的衫子道,能吃就中。男主人道:“啬得。刘爷又不是没使钱,本该使客人的钱割肉待客,天也黑了,路又孬,刘爷不叫咱跑腿,你还抠分捂厘儿,昨黑个我逮的唧了猴子哩,还有咱那甜瓜,喝糊涂可管饱?”。刘洪起笑道,大哥倒是直杠子。

男主人趁女主人去了锅屋,轻声道:“丑妻薄地破棉袄,就怕娘们长得有点眉眼,聒吵人,俺都成了她的出气梆梆儿,我哄看是过不长”。刘洪起闻言心中一动,这句我哄看是他童年的记忆,在我哄看后面跟着的是否定意味,我哄看你不行,我哄看没戏,我哄看养大了也不孝,二三十年间,这些语言纷纷灭绝。还有刚才这对夫妇对吵中的,孙男弟女,侄男伯妇,侄男伯妇也是刘洪起,不,庄士的童年记忆。在庄士童年时,妇村们聚在一起家长里短,口里就时常侄男伯妇地,庄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怎么个用法,这个侄男伯妇?他侄男伯妇一大家子人,还轮到我一个当媳妇的当家做主?还是他侄男伯妇地,死了还怕没人戴孝帽子?这个侄男伯妇是在强调婆家强势,还是在强调媳妇只是外人?只怕这个词说得频率越高,这个女人越接近泼妇。

要说庄士的老家,距此不足二百里。

“孩猴猫瘦狗毛长,课子重,遭年成,如今又闹起了流贼,日子过得老窄巴”,男主人絮叨着。这时,只听屋外有人叫道:“哥嫂来客了?”,话音刚落,一个汉子抱着个娃娃进来了,男主人叫了一声老二,介绍道:“这是开封国丈爷家哩的教师爷,刘爷,跟着国丈爷到凤阳祭陵,前个由凤阳陵上回家,单人匹马哩走得急,家里闹贼了,刘爷是西平县的”。老二道:“西平,那咱三叔老了,打颍河下来个梆子班,不就是西平的?”。刘洪起也只得起身与老二寒暄几句。那汉子怀里的娃娃象是还没满月,脖子里系根红绳,抱来专为炫耀,兼气气嫂子。

雨终于停歇了,一轮月光映照着清爽的夜空,昭示着宁静与悠远。牲口棚里枣红马与耕牛的嚼咕声应和着蛙鸣,院外传来人声:“不啦,俺就镇这儿住了,和大哥通腿”,“老二,往这帮走,踩坑里去了,你咋老天扒地,再将侄儿摔着了”。烂泥地里,男主人与刘洪起将老二送走,二人回屋坐下,只见桌上摆着一盘肉色的物什,却是一盘知了的幼虫,两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立在桌前,嚼着嘴里的,捏着手里的,望着盘里的。男主人疾忙喝斥,“自顾自个吃,死眉瞪眼,也不知招呼客,三吹两打地都下去半盘子了,甩样,手爪子也不洗洗”,将两个儿子撵到锅屋,男主人看着狼落藉的盘子道:“狗窝里放不住剩馍儿”,又对刘洪起笑道:“肉不滋歪地,摆不上桌子,刘爷别要嫌弃”。只听一声“孩子还小,正贪长,不就槽儿”,女主人由锅屋进来道。刘洪起打量了一下女主人,忽觉面熟,转念想起了一个叫刘晓庆的女人,不由微微一笑,他客套道:“嫂子是个顾家的,这收拾哩停停当当”。男主人道,也还条道。

女主人将一只大碗搁在桌上,男主人吩咐女人将他的酒嗉子寻来,又招呼刘洪起坐。刘洪起看向那一碗紫红,有点象茄子,紫中透红。男主人道:“甜不歪歪,都吃腻了,刘爷来尝个鲜”。刘洪起坐到桌前,对碗中之物看得更真,忽地,他由碗中捏出了一只紫红,已是蹭掉了表皮,露出了金黄的内瓤。刘洪起伸出右手,将那茄子状的物什掰成两半,只觉腾腾的热气,腾腾的香气,刘洪起不顾热烫,将手中之物放在鼻子前,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接着,伸出舌头去舔。男主人笑道:“甜不索地,又香又当饥,刘爷别要烫着”。刘洪起问道,这叫个啥?

主人回道:“下江蛮子都叫蕃薯,啥怪里怪气哩名儿,俺就叫它地瓜”。

“大前年头里俺去南京讨饭,人家给了几个,回来都发了芽,不中吃哩,往地里一板,倒结出秧儿了”,刘洪起专注地听着。难怪刘洪起这么专注,在后世的穿越小说里,在明初有个傻货还派人到美洲寻找此物,庄士在论坛上说,去美洲,他妈有来无回草菅人命,郑和下西洋都是沿着海岸线走,没事就到岸上补点淡水,有风暴了就驻留在岸上,叫什么航海?和人家麦哲伦哥伦布的航海不能比,所以只能比规模。唐朝的鉴真和尚东渡日本,五次都失败,唐朝的航海水平连日本都去不了,大明的航海水平比唐朝也强不了哪去。光看帆船的造形,几百年都没变化,比欧洲差远了。你就算到了美洲也未必能找到蕃薯。

为什么去找蕃薯,因为清朝的人口是明朝的几倍,就是靠蕃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撑着,可见此物的重要。庄士并不知道此时已经传来了蕃薯只是还没普及,乍见之下他蔫能不激动。这些美洲物种多半是从福建传来的,因为福建人下南洋,跑到菲聿宾一带,那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西班牙人将美洲的作物种植到南洋,再由福建人带回大明。在四十年前,一个福建人将蕃薯秧拧在缆绳里,躲过检查带回福建,二十年前,徐光启又将蕃薯从福建引入江南,所以蕃薯高产在大明并不是秘密,只是因为朝廷无能,无人去推广这个东西。那个传说有点不靠谱,将蕃薯秧拧在缆绳里带回,种植蕃薯靠的不是秧子,而是将蕃薯切成块,每块上都要有芽,把这些块块埋在地下,是这样种植的,带蕃薯秧回来干什么?要么是他还不了解蕃薯。

庄士十一二岁时,就在老家种过蕃薯,很简单,切成块埋起来,掩土之前在每个坑里都浇点水。

此时,刘洪起又问蕃薯一亩可产几石,对方却说只是在院里种了几颗,而且种植方式就是把整只蕃薯往土里一埋,也不切成块块。刘洪起道:“可管生吃?”。主人道,生吃脆生着哩。刘洪起道,可有生的?主人闻言冲门口叫道:“屋里的,洗几个生地瓜来,这白嘴儿咋吃,再来点咸菜,糊涂疙瘩多掌点面,别要烧得精稀”。

刘洪起看着桌上那一碗紫红,心道原来这是芋头的本色。

第二天一早,院门口,刘洪起坐在马上与主人辞行,他穿着一双大号鞋,细看却是麻绳混着苇絮编成的,鞋底是木头,这是一双鞋套,专为踩烂泥,因为过大,竟插不进马镫里。刘洪起身后的马鞍后多了一只布口袋,装了半袋鼓鼓囊囊的物什。男主人立在门口冲女人道:“俺的油鞋哩,咋叫刘爷穿苇窝子,空着两个马镫子,这咋骑?”。刘洪起连忙说不必,又连声致谢,接着他将一块银子掷向男主人,却是掉进了泥里,刘洪起立即觉得这一掷,掷得轻浮了。男主人捡起地上的银子连声推辞,刘洪起不再絮叨,拨马便走。

“穷汉子一口,富汉子一斗”,女主人望着刘洪起的背影道。男主人斥道,瞎咋唬个啥,叫人心里不素净。女主人反斥道:“不巴家的爹,别要开腔”。

一骑踏着泥泞向颍州城驰去。

章节目录 第98章 颍州 一阵香风吹来,芙蓉如锦。颍州城西一方湖泊,垂着柳丝,绽着荷花,方圆也就数百亩,却号称四大西湖之一,与杭州西湖,扬州瘦西湖,还有个什么西湖并称。

湖与山不同,山姿百态,而湖的那一方平面都是一样的,不存在谁美过谁的问题,湖的虚名是文人杜撰,欧阳修和苏轼做过颍州太守,那时颍州西湖想不四大都不行。但北宋以后淮河流域就不行了,文人大喷齐聚江南,杭州那片鱼塘就被杜撰成了天下第一美景。而颍州西湖这边,写骈文的不来了,写打油诗的也不来了,号称四大变成自称四大。

杀喊声不和谐地回荡在湖面上。湖边,雨后的泥泞中正在操练人马,数百条枪缨上下翻飞,煞是壮观。柳树下立着一个汉子,此人腰悬宝剑,肤色黝黑,腰里扎着一条孝手巾。

五个月前,正月十三,流贼破颍州城,死难极多,受到朝廷旌表的死难乡绅也很有几位,什么骂贼不屈死,巷战死,投水死,自焚死,铁定要上县志。在之前的两个月,他的父亲幸运地寿终正寝在床上,父亲死后,他去山东祖籍续家谱,也幸运地躲过了颍州城破。

“入了魏逆一党,逆案系皇上钦定,定之一字,万代不移”,“厂臣修德而生仁兽”,柳树下的汉子,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些纠结字句。入了魏逆一党是五六年来,乡党在背后对他父亲的议论。厂臣修德而生仁兽则是十年前,他父亲在山东巡抚任上奏疏中的话语。厂臣指魏忠贤,仁兽指山东有一头牛降下怪胎,被他父亲当成麒麟献了上去。

麒麟事件都过去了多年,三年前他在北京酒馆里听到有人调侃:“可衙门里头笑破了肚皮,只怕他这辈子都撇不开这么一出荒唐。诸位有所不知,这位李精白李大人,家里的大公子便叫李麟孙,李大人当年咋不把这位麟孙公子一同献上,再加上自家,麟子麟孙,这就凑齐啦,哈哈哈”。他听了半晌,忍无可忍,红涨着面皮上前喝道:“说了一个大罗车,简直的连一句正经话都不会说,满嘴里胡说白道,激括个不休”,调侃汉子冲他叫道:“嗬,您这一恨非小,咋?找喳挑刺儿?甭跟我拔脯子,穷爷爷拔根汗毛也敢跟你比比粗儿,咱们可都是谁也不怕谁。这位少大爷莫非是李精白的孙子,这就有人出来捧场啦。八杆子打不着的也来攀亲戚,你就是想蹬肩膀也打听打听,还当李精白是抚宪大人呐?别错翻了眼皮。小二,你别冲我挤鼻子弄眼,放开这位爷,有什么我全接着”,接下来的记忆便是酒馆里被掀翻的桌子,打碎的碟子,一地的狼藉,被他放倒的汉子在地上直叫唤:“有种!蔫人出豹子,个挨千刀的,我要是跟他有完——”,以及小二劝解的话,“朝廷佬不惹醉汉头”。

更不堪的话语浮上心头,“猪嘴能捆住,人嘴捆不住。根不正,梢不正,结个葫芦歪着腚,他爹就不正混”,念及此,柳树下的汉子挪了挪脚步,柳枝隐住了他的脸。“树不在树底下,人不在人眼下”,他痛苦地默念。

父亲过世不久,他就散出家财操练乡兵。父亲虽然只做过一年半的山东巡抚,捞钱的本事却不输朱大典。十年前他也委婉地劝过父亲,父亲回道:“做了十几年清官也尽够了,人怕老来穷,也还得为你治下一份家业,不能白了你。干他一头子总有万儿八千的闹头,几个闹头下来五世不穷”。

“表素”,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拎着枪来到他面前。表素就是表叔,念表素比念表叔省劲,于是表叔就成了表素,字正腔圆的北京腔念起来费劲,而地方上的老憨腔就象自发的简体字一样,自么省劲怎么说。比如嘴念成贼的第三声,太阳念成太影,他是戳你哩,念成他是搓你哩,音节都被老憨腔简化。

拎枪少年的腰上竟也缠着孝手巾,五个月前被流贼闹了一场,如今颍州城腰里缠孝手巾的可不在少数。柳树下的汉子道:“你那腿弯子无力,肚子也不挺劲,这杆枪太轻,你父亲那支马搠寻到了不曾?”。少年摇了摇头,柳树下的汉子道:“习武莫要荒疏了学业,莫象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显然,他自况的是头一句,三十老明经,靠死记硬背的明经学问,三十岁如果还未入国子监,就算是老明经了。只是他在八年前的崇祯元年就已入了国子监,那年也是阉党倒台,他父亲去职的一年。

少年问道:“表素,你的大号不是李麟孙么,啥时改的名,为啥改叫李栩?”。柳树下的汉子闻言皱了一下眉,忽地喝道:“扯住筛子米动弹,驴病去了马病来,闹了一身大疮,随由他吧。来,咱比划比划!”。

南边的一处庄子,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自语道:“云向东一场风,云向西风凄凄”,便低头继续关注地面。他时而一个弓步,时而一个跳跃,规避着烂泥与水坑。村头的槐树下有一座盘磨,一口水井。几个闲汉或蹲或坐,正在穷侃,什么刘延柱单刀入阵,张门五出棺,说的是五个月前流贼破颍州的事。老者从一旁经过,叹道:“合着谁谁哭,合不着谁谁笑”,在泥泞中艰难地去了。

磨盘旁,有听众道:“这都说乱了,跟原来的也不搭调,老婆纺花,一缕缕儿来”。主喷的汉子抗议道:“你咋老抠疵俺“。

水井旁,刘洪起正在饮马,待他饮完马,刷括了一番马匹,将水桶还了人,致了谢,重新架上马鞍,系上马肚带,将口袋拴在马背上,仍是不肯走,他双手扶着马鞍,听着汉子们的穷侃。

日色向晚,雨过天晴,蜻蜓满天。

刘洪起向一个打水的老者施礼道:“老叔一向少会”。那老者连忙撂了扁担,回礼道:“远客是哪地张哩?”。二人寒暄了几句后,老者道:“咱颍州有两家扛大载的,都堂李家,尚书张家,这两家原先是颍川卫的军户头儿,自李家的老爷和张家的老太爷中了进士,可混抖啦。这李家好景不长,李老爷干系上了魏太监,头七八年就打瓦了,留下个儿子李相公,笨牛拙犟,他老子刚死,一伙子招了三百个吃粮的办乡团,家业都扑腾干了。正引着人在太影地里练武哩,那不是”,说着,老者往湖边一指。一旁有人道:“也兴能成。生意好做,伙计难合,要是几家乡绅拔分子凑办乡团,末后了也不知谁听谁的”。老者道:“成个屁,就那老实疙瘩?一伙生坯子”,说罢挑着水桶去了,“大水淹得连年荒,东奔西跑饿断肠,日出东山把狗打,日落西山见阎王”,却将几句民谣留给了刘洪起。

刘洪起由民谣中回过神来,心道都堂李家,哪个都堂?都御使,副都御使,佥都御使都叫都堂。都察院相当于中纪委,都察院左都御史就中纪高官,左副都御史就是中纪委副书记,左佥都御史就是第二副书记。至于右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那是给巡抚的荣誉职衔,又叫加衔,李精白做过山东巡抚,加衔是都察院右佥都御使,这便是都堂李家的由来。

尚书张家的老太爷张鹤鸣,干过五省军务总督,总督湖广,四川,广西,贵州,云南军务。张家与李家都是军户出身,大明的制度是,军户家中只限一人考科举,军藉出身的进士很多,比如杨鹤杨嗣昌父子就是一对,这家军户怎么出了两个进士?要么是老子杨鹤成了进士后,就不再是军户了,儿子就能考科举?至于颍州的尚书张家,张鹤鸣与张鹤腾兄弟进士,要么是兄弟分家,一户变两户。

张鹤鸣是天启朝的兵部尚书,崇祯元年的五省总督。崇祯元年,都堂李家出事了,但尚书张家却登峰造极了。颍州的尚书张家,势力远过于都堂李家,这两家是姻亲。都堂李家子息单薄,李精白就李麟孙一个儿子,有个次子早年就死了。

史载,张鹤鸣于诸子百家无不涉猎,于六书,乐律,天文,医卜皆勾其要旨。只是刘洪起晚来了五个月,见不到这位八十四岁的老人家了。高闯王破了颍州城,杀了张老爷子,六年后,民间自发地称李自成称为闯王,于是李闯王把高闯王的血债也一并接收了。原始资料上的闯逆二字,史书一律判读为李自成,实际原始资料上的闯逆多半指高迎祥。李自成从没自称过闯王,被民间称为闯王也是六年以后的事。但史书将高迎祥的一切行为都转稼到李自成身上,或是高迎祥到哪里,身边一定跟着李自成,是俩人合伙干的,实际李自成很少出陕西,也没参与过凤阳之役。

明末清初的历史就是一笔烂帐,客观原因是原始资料的消亡,主观原因是明史学家的庸碌。那几个搞明史的老家伙,只会将明史改成白话文,往自已的着作里一摆,既无考证精神,又无论述能力。

章节目录 第99章 李栩 柳树下的汉子冲几百个乡兵喝道:“一伙子笨熊,站哩也不挨排,这都晌午西了,就这几招死箍轳套儿,咋还才兴不透”。才兴不透就是琢磨不透。那汉子接着道:“塌下心来练,练砣实了,养了这么些人,都说我败乎家事,昨个二老爷还说我,有这样不成手的孩子,李家该败落了。你们也给我争争气,往后在一块弄事,骂多了又说我团不住人,再要松皮拉跨,挨打不屈!”

队列中一个年纪大的道:“这太影地里,热不叽尔,练得有前劲没后劲。我这有年纪人身上不得劲,直想寻处树荫歪下。李相公,歇歇,停一出子再练,都起了几出子汗,身上扎扎歪歪哩难受,腿都麻不撒哩。这比初来时都贴拉着鞋强多了,这几招花胡溜哨的攮子——”,柳树下的汉子喝道:“甚攮子,迷瞪瓜”。老者连忙回道:“是,是,枪,枪”。柳树下的汉子摇头道:“尽是些面筋熊子”。

队伍中一片嗡嗡声:“执固子咒板儿,连一个笑模样也没有,他倒是在凉阴里站半天,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看你娘那鞋,俩老大都露出来了,李公子没发新鞋给你么”。“俺家老五将才还在这哩,眼错就不见了,又野哪去了,这又在哪里玩住了,人生地不熟哩,别要迷失了”。“这枪杆咋叫使得斜不愣腾哩,那招叫啥,电照长空?转眼这又丢生了”。“唉,寻摸吃的寻摸到这和,奏是面叶子不顶饥,软不叽地熬不住晌,这又饿哩”。“家里还要拼排拼排,黑瞎摸,还少盏灯,唉,明个还得一早星子起来割麦”。“这么些子人,也没几亩,叮当五十给割完了。练得肩摸头上疼,擦汗擦哩手夫子都馊哩”。“王八有钱鳖大哥,穷无根,富无苗,人有三胜三败,花有重谢重开”。

柳树下那十七八岁的少年喝道:“嗑儿叮当。恁几个泼嘴老鸹嘀叽啥,嘴子精,尽是些杂不拉子流民”。

嗡嗡议论志中,一骑红马缓缓来到阵列边缘,一个汉子跳下马,将缰绳拴在树上,径直朝柳树下的汉子走来。待到了近前,那汉子抱拳道:“汝宁府西平县人氏刘洪起有礼了,这位可是李公子?”。柳树下的汉子闻言一个迟疑,低低抱了拳,回道:“在下国子监生李栩,这位爷是——”。

刘洪起回道:“在下家中也还淡薄过得,只是俺那地界,烽残之后,土寇横行,搁家蹲不住,在外头乱了几个月,这便跑腾到贵地。也没个投奔,在下有几手三脚猫斜撇子功夫,将才在庄头上听闻李公子招募乡团,这便来看看”。李栩闻言道:“敢问刘爷使什么兵器?”。刘洪起道:“在下使枪”。李栩闻言,冲队列叫道:“递把枪过来”。一旁那个少年闻言便开始清场,“刀枪无眼,都站半边去”。

流云不时遮一下日头,些微隔断些暑热,柳丛中的知了也间或得以歇歇嗓子。一阵乌乌之声轻响在湖畔,只见一杆拓木枪上下翻飞,血红的枪缨不时扫中低垂的柳枝,柳叶如雪,纷纷扬扬。队列中不时有人喝采,真上!这把式好着哩。刘洪起忽地大吼一声,将枪尖扎入碗口粗的树身,树身晃了两晃,众人定睛看去,树身居然被扎了个对穿,立时采声如雷。

刘洪起收枪立定,已是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李栩大叫一声虎将,他身旁少年不禁往那棵柳树跑去,看了看被扎穿的洞眼,还使手摸了摸。“去,到书院吩咐一声,多下些桃花米,待刘爷吃饭,晌午剩下的那半啦鸡攉了喂猪,刘爷不吃人嘴头子”,刘栩高声吩咐道。

刘洪起抱拳道:“能吃就中,不必靡费,多少人都吃不上哩”。李栩只是笑着拍了拍刘洪起的肩膀。他忽觉脸上一凉,仰头看了看天道:“又滴星儿了”。刘洪起却看着李栩腰间的孝手巾,情绪低落起来。

“走,弄两蛊,喝死散熊”,李栩豪气干云。

西湖南岸,柳丛掩映着一片青砖黑瓦,乃是西湖书院。刘洪起蓬着湿漉的头发,穿着一件素绸坎肩,光着膀子坐在桌前,窗扇大开,哗哗声中,西湖烟雨呈现在窗外。隔着檀木书桌,李栩道:“一肚子青菜屎的白丁,不得不降尊口吐白话。我那叔爷但会说我万言无当,书生不足仗,劝我安心定志,走科举走途。今日一见刘爷,方知何为冠世雄才,方信叔爷之话为真。刘爷词气纵横,还说不识书。谁谓萧条颍水边,能令嘉客少留连,肥鱼美酒偏宜老,明月清风不用钱。咋样,留下来帮俺咕哝咕哝”。

刘洪起笑道:“我是一罐子不响,半罐子咣荡,见笑见笑”。

李栩叹了一声道:“只怕我这小庙子神,受不了你这柱大香火,捏格几天便走了。方今大盗纵横,秦贼蔓延,剿抚未了。蔽乡一闻捐资凑办乡团,众人皆言索骗钱财为害,全不念数月前其子其父其祖,命丧贼锋,将任贼纵横而莫之御乎?唯有学生变产团练乡兵,学生以为,若果能合练乡兵,实图战守,何难平贼!只是我那叔爷,常说学生是家里的债疙瘩,苦再多的钱也不够我花的,找着闹气,唉”。

刘洪起道:“先生持心正大,意气自豪,兼才兼武,起而经世,在下感佩无已”。李栩叹道:“虽欲弯弓怒马,誓不返顾,却是少个晓畅军务的”,说罢看向刘洪起。刘洪起愣了愣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汝宁府盐商,地方土寇横行,在下不得已,在西平县也结了一处寨子。年初,豫抚元大人往信阳办贼,路过弊寨,学生犒以牛酒,因而得识元大人,学生曾追随元大人往信阳办贼,又随元大人开回封,正值国丈张国纪奉旨往凤阳祭祖陵,因在下有几手拳脚功夫,被元大人荐给国丈大人,一路卫护国丈大人至凤阳。数日前接家书,在下的三弟被土寇所杀,在下在那凤阳怎还待得住,不顾国丈劝阻,私自出行,不敢不具以闻也”。说罢,刘洪起神色黯然。

李栩听罢,呆了一呆方道:“到底是个外码客,留不下。这是直言无隐啵?我观刘爷似驰马试剑之辈,不象是买卖人”。刘洪起只回了两个字:盐枭。李栩听罢,呵呵笑了起来。刘洪起笑道:“先生莫惊,我这个盐枭却是崇王的伙计,是有盐引的盐枭,说是盐商也不为过”。李栩叹道:“见你就不是凡品,到底是有根有梢的。盐商也罢,盐枭也罢,在大明亦是莫可究诘。便是那无穷惨祸,不忍名言,百无一备,实可寒心,虽是拿问罢职了几个,亦是莫可究诘。竟连祖宗发祥陵寝——可叹祖宗三百年来之封疆,刘爷,你此番随国丈爷祭陵,于那祖陵见得可真?”。刘洪起迟疑了一下道:“学生只能以殊可骇异四字以对”。李栩闻言,摇了摇头,道:“学生攘臂奋袂,只为难黎可生,危疆可保”,说罢看向刘洪起道:“志愿如此,知音何在,同道何有?”。

刘洪起道:“先生不必颓丧,今日际会,先生虽错失良将,它日或多一强援,不致缓急无一可恃”。李栩闻言,症症地看着刘洪起,问道,刘爷寨中几多人马?刘洪起道:“与先生仿佛,拿得动刀枪的拢拢也有三百人”。李栩道,太远了。刘洪起道:“不远,在下顺着颍河,一步步向着先生挪靠,不出三年,与先生强援必可桴鼓相应”。李栩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二人一时无话,同时看向那一湖烟雨,忽地,李栩问道:“刘爷将才说一步步向我挪靠,是何意?”。刘洪起回道:“先生以为,三年后这颍汝之间尚有噍类矣?”。李栩闻言一惊。

刘洪起继续道:“州县卫所为弊久矣,待中州几无噍类之时,便是洗尽州县卫所积弊之日”。李栩闻言又是一惊,正待相问,闻地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刘洪起腾地站起来,疾步出了屋子,奔向雨中。片刻后刘洪起将一只布口袋拎了进来,李栩立在门口笑道:“刘爷这装子里是金山银山”。装子便是口袋的意思。

刘洪起闻言,只得执起布袋底部,倒出一地紫红。李栩先是低头看了看,继之俯身看了看,最后蹲在一地蕃薯旁,他抄起一只端祥了起来。端祥了不久,他道:“此为杂植中第一品,亦救荒第一义也”。刘洪起闻言一惊,问道,先生见过此物?李栩道:“不曾,只是学生在京师国子监时,曾拜读过徐光启徐大人的《甘署疏》,料想是此物,不知学生猜中与否?”。

李栩身后的书柜上有一本《颍州志》,据载,颍州有一种叫番麦的作物,就是玉米,这是中国最早关于玉米的记录。这本《颍州志》出版于124年前,彼时距哥伦布发现美洲也才十九年,玉米是咋从美洲跑到颍州来的,真是吊诡的事情。玉米也不太可能是中国的原产,若是,早已见诸史书。所以在美洲物种当中,玉米是最早传入中国的,只是要推广还得等到105年后的乾隆五年。

天色渐暗。刘洪起与李栩二人由蕃薯谈到了农田水利。刘栩道:“地高者皆为沃壤,其下不能蓄水,一雨漫漫无际,雨止则旱”。如何解释这段话,就是颍州的地下已被黄河河沙注满,所以蓄不住水,而高处不受黄河侵袭,所以高处的地下无沙,皆为沃壤。黄河当然是通过颍河这些淮河的支流南下,然后将盐碱留给河南,将沙子留给安徽。庄士的老家在距此以东二百里的涡河流域,老家里有一条河,是六七十年代人工开挖的,庄士小时候去河里游泳,河底尽是沙子,当地人叫沙礓,就是除了沙子外还有生姜大小的石头,想必是拜黄河所赐。

数千年来,黄河不断泛滥,将华北的地下土层质换成了流沙。所以大跃进的时候,上面要在阜阳,也就是现在的颍州,种水稻,地里存不住水,当然失败。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乡兵 书院中一处偏院,修竹掩映着院子,竹丛中有一座草亭,亭中摆着酒席,李栩与刘洪起相向而坐。李栩把玩着手里的蕃薯道:“张飞卖秤砣,人硬货也硬,谢刘兄厚赐了”。刘洪起只道不值什么。

雨势已歇,天边起了一弯淡淡的月牙。南湖书院外,几间还未完工的山墙上,赤裸着的大梁还在往下滴水。李栩做为一方豪富,在乡间不是没有庄田,他之所以在西湖边操练人马,就是要做给官府看。

田野上有许多残垣断壁的村落,收割后的田地上尽是馒头一样的坟头,这都是五个月前流贼所赐。

泥泞之中,一辆堆着山一样高麦穰的辕车驶进了书院,赶骡子的汉子跳下车,叫道:“掌牛的哩,将那两匹儿马拉来接梢,稀泥豁喳,陷地里两回了,快些个,这都落黑了”。接梢就是找几匹拉套的,但不架辕。等了一会,见无人应声,那汉子怒道:“咋?人哩?这都吃哩饱腾腾,吃饱了侧楞着膀子睡,死懒怕动弹,养恁们中啥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向前叫了声孙二,又叫道:“恣愣哩那个样,一圆圈的人,咋不支应孙爷一声?”。孙二问道,相公哩?管家道:“在北院,跟个使枪的河南汉子啦咕上了”。孙二不满道:“又是啥狗练蛋朋友,泼烦人,中啥用!”。

孙二将管家拉到一边,悄声道:“我在庄上将末走,二老爷又唤我进去,二老爷说了,就这几个钱儿,叫大爷掂兑着花,不成就分家,赶明你叫大爷再央央二老爷”。官家叹道:“眼珠子一转一个心眼。大爷行的这是正事,二老爷平素养粉头有钱,正经论道儿就不见他了。家事都是大老爷做官挣下的,二老爷还想和大爷分家,半夜哭老太,怎么想起来的”。老太就是曾祖父。管家又道:“掂哩可笑,只怕分得二老爷尽身出户,咱是打官司怕他,还是动粗怕他?没帐!”。大明的规矩,老子没死只得称大爷二爷,不能称老爷,李栩老子虽然死了,但他的二叔还在,总不能叫二叔二老爷,叫李栩大老爷,而此李栩在这里还是大爷,而不是大老爷。书香门第是以兄弟分家为耻的,兄弟之间的经济共团体还能维持维持,在庄士四五岁时,在农村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分家,那时人民公社结束不久,兄弟们纷纷闹分家,最后在神州大地上没有一户兄弟不分家的,读过圣贤书的和没读过圣贤书的就是不一样。

送走了孙二,管家叫道:“谁在当院屙哩巴巴,你几个有空在那打溜圈,就不会掌锨将巴巴铲了?咋,还迟磨着不动?老八十似的,论那一堆了”。

草亭内,刘洪起道:“这回殁的是老三,去年秋天在郾城遇着土寇,挨肩儿的老二也殁了,头三个月,隔着锅的八弟也叫妖莲暗算了,中州已是没有百姓的活门,你这地界是大乱将起,在下此番回乡,当白衣讨贼,尽死中州。唉,二弟八弟殁了,我为着寨子的事,官府的事,都没能去送送,这回说啥我也要回家,驸马爷怕俺私逃,时刻使人遛着俺,就那俺也要走!只怕此番进无以报国,退无以为家”。

李栩道:“你一个云天蹿,驸马爷正坐在凤阳城里驴脸拉瓜哩,也是操切了些,如何,你这番私逃,可关紧?”。刘洪起道:“无妨,倒是个忠厚长者,费尽婆心调停”。

李栩却是没有听懂,不由道:“难怪驸马爷如此看重先生,我观先生,当可立谈取卿相,三顾出茅庐,勇智俱出寻常万万,乃天地间奇男子,为学生平生所见第一经济之才”。刘洪起忙道,先生抬举在下了。李栩见刘洪起不肯多说,忧心道:“自打年初来了大贼,地方上也起了几股杆子,卫里陈年世久都不练兵了,忽生来了贼,漫无备御,州城都叫打破了,城里杀得备极惨毒”。刘洪起问道:“贵处可是颍川卫?”。李栩道:“正是,州卫同城,咱家祖上世袭卫镇抚”。

镇抚就是军法处长,颍州是地方政府,颍川卫则是生产建设兵团。颍州的卫所为啥叫颍川卫,而不叫颍州卫,可能是为了闹文乎一点,因为颍川郡设于秦朝,历史悠久,在河南中部,秦汉以降,颍川郡出的人物可就海了,刘备不是感叹么:何颍川之多贤乎。历史上的颍川郡在河南,和安徽西北部的颍州没关系,但他就这么叫了,颍川卫。到了雍正朝,颍州改称阜阳,到了八十年代,阜阳的三家村学者居然能冒出来个颍州卫写在书上,哪有什么颍州卫,人家是叫颍川卫。颍州在安徽地面上,但颍川卫却归河南都司管辖,就是颍川卫驻屯在安徽,却归河南军分区管辖,李精白,张鹤鸣当年参加的都是开封乡试,而不是凤阳乡试。既然归河南管,颍川卫就冠个河南古地名,要么是这样。

这时李栩叫道:“原本还想给刘爷拉拉馋,一盘子没滋拉味,一盘子咸不溜溜,醋浅子哩?”。院门口伺立的仆人连忙向锅屋奔去,不多时奉上两个月饼大的小碟,又往碟子里倒了点调料。刘洪起心道,到底是锦衣玉食,还怪讲究。

刘洪起继续道:“我捏着他还了粮,就那还短了俺六匹马,几十两银子”。李栩骂道:“个邪皮混帐,不怪落草为寇。刘爷果然是个响快人,来,干了”。

也不知二人言说了多久,已是月上中天,月光颇为皎洁,倒是不必上灯烛。新雨之后,竹林中也无蚊虫滋扰,天地间一派清凉如意。李栩却是颇不如意,他抱怨道:“将么来时,饿得,走路都栽跟马爬,几顿饱饭一吃,这都养成大爷了,稍不如意就生怨言,这帮流民成色赖着哩”。

外面蹲了一场院人,月光下人人端着碗,四五颗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是一盆菜。站立着的只有一个老者,乃是李栩的管家,管家叫道:“这么些人,零滴答也能把麦割完,明个都快着干,再来一场雨,麦子都杵到地下了,喝罢汤都早些挺下”。这里和河南一样,管吃晚饭叫喝汤。

锅屋里传出一声:“那碗放得溜边溜沿,白打了”,接着走出那个管李栩叫表叔的少年。那少年看了看月光下的地面,叫道:“谁提哩饭,漓啦了一路,才吃了几顿饱饭,就都忘了一脸蜡渣黄,漫山野湖哩讨饭,谁提哩饭,咋?不敢认承?”。

底下有人轻声道:“又不是俺提哩,莫拿话搡俺”。

那少年吆喝了半天,见无人出面承认,只得骂了几句无囊子倒气。

院中的汉子们吃得很拼,个个不抬头,“老没材料,还撩小孩哭,年纪一大把了,你打俺孩子弄啥”,“咋地,就兴你孩子噘老的?老二,你吃住他,我吃住他爹,给他几皮锤”,院外传来喧哗声。接着,“俺孩子板了,谁见着俺孩子了,下嗑子长颗痣,俺孩子板了!”,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叫。板了就是丢了,应该念做拌了,还是古楚语,但板了比拌了读着省劲,于是民间又一次简化了读音。院外的数十间土坯房里安置着好几百口子流民的家属,所以李栩养的不仅仅是这三百条汉子,加上他们的家属得养上千人,和璞笠山的情况差不多。流民从军可以不发军饷,但要养他们的家属,所以朝廷甭打算以低成本养一支流民军队。蒋介石喜欢到受到灾荒的地方招兵,那是因为蒋介石是不管家属死活的,你自愿来报名,但甭想拖家带口。为了保证这些汉子的伙食不被家属分掉,李栩就采取了分吃的办法,家属在院外的土坯房里另做另吃。

院中蹲了一片抢食的人群,一个山羊胡抬头道:“隔山不打鸟,隔人不说话,跟我掉角儿蹲着的爷,那筷子耍得,半盆菜都进你一家肚皮了”。闻言,一个光着膀子,少了一只耳朵的汉子抬头道:“咋?嘀叽啥哩?滚半个去,拦得宽,吃上吃不上凭本事”,山羊胡道:“俺嘀叽恁扒喳得咋恁快,还让不让旁人吃”。一只耳怒道:“咋哩,咱出去丢一跤,谁装孬谁是这个”,说罢做了个王八的手势。

山羊胡怒道:“人窝子里还数不着恁哩,说话抗哩很”。一只耳冷笑道:“咋?还没杵你两拳头,这就当软包蛋?”。一旁有人劝道:“这是弄啥,你挑我的痂,我揭你的短。朋友千个好,冤家一个难,值不值哩就乱嗡”。忽地,一只耳猛地仰倒在地,他缓了缓神,瞪大眼睛叫道:“小舅子揍的,捞我头上就是一拳”。

院中蹲着的几百口子闻听动静,纷纷扭头看来,却化作一片李公子,李相公的招呼。“不成景儿,凑不住伙子,叫刘爷见笑了”,李栩道。接着,他一脚将山羊胡踹翻,喝道:“可见不能叫你们吃饱,这就有劲立捶扁袖子了。各打五十个军棍!”。

山羊胡仰在地上,抗声道:“李相公,他低心,一盆菜都落进他自家肚皮,他先嚼人!”。李栩喝道:“还有理百怪哩,来人!”。闻令,几条壮汉放下碗奔了过来,其中一个还跑到屋里抱来几根棍子。

刘洪起在一旁道:“岂能各打五十大板,打这个不屈”,说罢,指了指一只耳。“还立愣着做甚,没听刘爷吩咐?”,李栩喝道,接着又对刘洪起道:“出去悠悠,刘二姐赶会,咱走着说”。

老管家在身后道:“这稀泥苛喳,滑不溜地”,李栩却已转身向院门去了。

“要分餐,不能中间搁口盆围一圈人,那是喂猪。定是鱼龙混杂,别管好哩赖哩,先捞下再说,往后还需慢慢调理,将好的挑出来管事,遇事不能各打五十大板,我看叫那山羊胡管管事,你却要打他”。

李栩道:“识人用人,刘爷说得透亮”,刘洪起道:“寨中,不,李相公粮饷可够?”。李栩道:“唉,无妨,破船还有三千钉”。

西湖边的垂柳下,向着那轮明月,两个汉子边走边说,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李信 在清初有个写传奇的,听说李自成军中有个李公子,名李炎,他也不知是哪个炎,更不知这位李公子为何人,就据此编出了李岩与红娘子的故事,编排到最后,李岩为牛金星谗害,云云。李自成军中的李公子,李炎,就是李双喜,本名张鼐,是李自成的养子,一度做过李自成的太子。却被编排成了李岩与红娘子的李岩。

这位写传奇的还得把李岩的前半生编排编排,就把李岩编排成了李精白之子,李精白并没有一个叫李岩的儿子,只有一个叫李麟孙的儿子,后改名为李栩。这位写传奇的把李栩误看成李信,又编排出李信被逼反,后改名为李岩,就胡乱和李自成军中的李炎对接上了。结果这段传奇后来上了正史,所以明末历史就是一团乱帐。

八十年代,明史权威顾诚首先否定了李信的存在,这个并不是很难,因为各种原始史料里都没有李信这个人。只是为什么李信到了李自成军中又名李岩?这个是《大顺史稿》的作者黄卫平后来发现的,就是因为李双喜又名李炎,在大顺军中人称李公子,李公子被写传奇的借壳上市了。这段史料很难找,因为流贼的史料基本上都湮灭了。

崇祯八年六月十五,西湖书院,院中是雀子的零碎鸟语,屋中是一墙斑驳竹影,“秃子头上的辫子,假绕道子”,随着一声呼喝,啪地一声,厚厚的《颍州志》被从床头扔上了书桌。刘洪起在《颍州志》上看到了兵家必争之地几个字,立时就不耐烦起来,这句废话见于各种庸才读物中,徐州是兵家必争之地,洛阳是兵家必争之地,济南是兵家必争之地,南京是兵家必争之地,天下处处都是兵家必争的。

接着,刘洪起从床头抄起一本《警世通言》,从目录检索到《况太守巧断死孩儿》,温习了起来。《警世通言》的作者冯梦龙此时还没死,只是一生不得志,入国子监比李栩还晚了两年,入国子监时已五十七岁矣。刘洪起将来也没有接见老头的欲望,他宁愿去寻找《醒世姻缘传》的作者西周生。当然《醒世姻缘传》是清初的作品。《醒世姻缘传》用的是方言,三言二拍用的是官话,就是普通话。《醒世姻缘传》上的方言通行北方几省,并不象《海上花》那种方言,出了上海就没人能看懂。北方方言由明代传承到当代,比如《醒世姻缘传》上的韶道一词,你说是明代山东方言,但在当代皖北地区也说这个词。所以《醒世姻缘传》的方言是跨越时空的,而象三言二拍里的那种官话价值不大。当然,更无价值的是文言文小说。这是从历史价值上来说,从文学价值上说,三言二拍玩不动细节,只能玩大情节,妇女被拐卖了,孪生兄弟如何了,这就是大情节,因为老百姓只看情节,不注重细节,所以三言二拍比《醒世姻缘传》名气大。什么是细节,在《醒世姻缘传》当中,薛教授对龙氏说,你脸上有灰,你过来,我帮你擦擦,你再过来一点,龙氏扭捏着过去了,结果挨了薛教授一个大巴掌。龙氏立时撒泼,说我要是不撒你家的面,泼你家的米,豁邓得你家过不成,我就不是姓龙的闺女。这就是细节,生活细节和语言细节,豁邓得你家过不成就是语言细节。三言二拍那种东西是玩不动细节的,无论是生活细节还是语言细节,都玩不动,他只能玩大情节,船上遇到贼了,妇女被拐了,但生活细节支撑不起来,语言也支撑不起来。

温习完了《况太守巧断死孩儿》,刘洪起又在目录里翻找,试图找出火烧红莲寺之类的东西,结果他失望了。他胡乱翻开一页,只见上面道,有诗为证,接着便是一首打油寺。刘洪起皱了皱眉,这个古典小说,一到抒情时,因为抒不好,便是有诗为证,以打油诗代替抒情。这时,刘洪起看到书上一句话:唐朝有个举人。“啪”地一声,刘洪起合上书本,骂道:“唐朝有个毛的举人”,又是啪地一声,《警世通言》也飞上了桌子。

忽地外头有人道:“我在外头支愣着耳朵听了半晌,你这两片嘴,巴嗒啥哩?”,接着,李栩和一个少年进了屋。刘洪起连忙从床上起身,招呼道:“李先生,刘公子”。李栩身后的少年名刘体仁,是清初的诗人和书画家,实际上诗人和书画家都是虚的,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考中进士,你中了进士,不是诗人也是诗人,会两笔涂鸭也就是书画家了,否则你水平再高也没人捧场。如果实在考中不了进士,还有一途成名,就是玩名妓,明末四公子路线,只是这个路线怕是比考进士还难,考进士每三年取中三百个,靠玩妓女,一年能玩成名几个?后来刘体仁走的是科举路线。你象国画那个东西,齐白石会画虾,王朔说他只会画虾是不对的,人家还会画别的,但主要是画虾。哪个县文化馆里也能挑出三两个这种人,他是画驴专业户,他是画狗专业户,谁比谁差,谁比谁强?你抽象派写意派有什么评判标准?标准就是有没有人捧。

颍州刘家重视教育,在清代,刘体仁的叔父刘廷石的三个儿子,一门三举人,堂兄弟刘体谦一门三进士,还是在顺治十六年的会试上叔侄三个同时取中。颍州刘家,张家,李家相互之间都有姻亲,都是军户出身。刘体仁是张鹤鸣的重外孙,刘体仁的父亲刘廷传又是李栩的表哥。

这时,刘体仁道:“天热得吃不住,先生错些时再走”,李栩也道:“路上贼寇多,存住气,暂且安生不要回你那中州危疆”。刘洪起摇头道:“时艰方切,寨中还待我去撑持,也只有和世道破上了,破命地干”。李栩叹道:“效死危疆,犬马寸心,是个心气高的。先生相形之下,学生就不仅是远愧前贤了”。刘洪起看向刘体仁,问道:“多大了?长得真耐烦人”。

李栩代答道:“十八了,一晃,齐忽忽都长大了,是个扭劲子,抓尖要强。才将磨磨曲曲央我来寻你,我说先生在读书,捞不到跟你出去玩,要跟先生学文习武”。刘洪起苦笑道:“我这烂眼子还怪肯招灰,我一个老童生会做啥文章?”。

正说到这,刘体仁已将几张信笺奉上,刘洪起接过一看,只见第一张信笺上写道:野处寡新友,良辰多远情,云云。刘洪起苦笑道,高看我了。刘体仁道,先生好歹评说几句。

刘洪起只得垂首思索,想了片刻,他道:“诗思简,一句诗若是一秒还未读通,便非佳作”。刘体仁闻言迟疑道,敢问先生何为一秒?刘洪起道:“脉动一下为一秒。目之所及,一句诗若是一秒还未扫通,便非佳作,如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如廖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皆是一秒可扫完一句,若是扫不完,便是句中有迟滞处,违了诗言简之要旨”。

刘体仁道:“敢问先生一秒读通的是意,还是字?”。刘洪起道:“一秒读通的是表意,也就是表面意思,表意要简,故国三千里表面意思就很简,你那野处寡新友,表意不简,一秒思量不通表意,表意不简,诗意难续”。

李栩在一旁奇道:“先生之说大奇,细想量却也别有道理,廖落古行宫一句怕是一目之下难以扫通,愚见,只因这个廖字所碍”。

刘洪起笑道:“我也是瞎说,若是笔画所阻则另论,另有一种白作大白话,便是一秒扫通了,只有表意却无诗意,也不在此中”。说罢,刘洪起又垂头看了看信笺,道:“这句好,一秒扫得通,猛士岂无志,挥戈难再追”。

竹影渐由墙上落到地上,三人已言说了良久。刘洪起将一杆毛笔摇摇停停,涂涂改改,不知在斟酌着什么。这时他起身道,有污尊目。李栩与刘体仁便凑了上去,看不多时,二人不禁笑了起来。只见纸上将几首宋词中的语句对调,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变成了月上黄昏后,人约柳梢头。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被倒装成了春水听雨眠,画船碧如天。

李栩抬头愕然道,先生耍得是甚把戏?

刘洪起道:“耍得不好,没工夫细耍,简而言之,任意一首词,将首句第三词与末句第一词对调,或将第二句第一词与第三句第二词对调,一字不增一字不减,只对调词句,或可使词意不减。此非寄兴天真之时,我没工夫细耍,见笑见笑”。

刘体仁问道,先生何意?刘洪起道:“词,以堆砌词澡为文字游戏,其词澡如柳,烟,月,江南,断肠,将华丽词澡堆砌成作。从来只有臭诗而无孬词,只因填词皆用华丽词澡,它便孬不起来,它怎么填也填不孬填不臭,士大夫蜂拥趋之焉。因是堆砌之作,因此一作之中的词澡可对调,或仍为佳作,诗却不是这般”。

李栩与刘体仁闻言仍是不解。刘洪起道:“你二人若不信,可任意寻一首词,将词澡对调拼兑,或是第一句第三词与第五句第一词对调,或是第二句第一词与第一句第二词对调,一字不添,一字不删,八个十个词澡对调后仍能成作,词意或超原作”。

李栩自语道:“也要切合格律方好”。刘洪起鄙视道:“正因如此,词方是形式主义登峰造极之垃圾,格律为甚?诗词凭的是意境还是格律?双重形式主义,遣词形式主义,格律形式主义”。

刘体仁问道,啥叫形式主义?李栩心道,罪过罪过,这里可是欧阳修所创的西湖书院。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摘印 崇祯八年六月十五,河南部院。书房内,玄默一身中衣,也就是白衣,正与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坐谈。那老者身着锦鸡补服坐在上首,玄默却坐在下面的茶几旁。天气甚热,窗扇大开,二人身着长衫,不停地擦着汗。院外月门两侧,立着几个锦衣卫,却是摘印来了,祖陵被兵,必须要有人负责。崇祯在位的十七年,换了十四个河南巡抚。

院外,立在月门旁的一个锦衣卫道:“都坐半天了,也不能老这么乌秃着,这位玄大人啥时候拿腿?头两个月,我和伍二走的那遭,办的是国丈爷祭陵的差事,顺道还给他呈了一道密旨,还以为他在朝中真有什么拿手,可见一点儿拿手也没有,这就叫摘了印,在朝中两眼一抹黑”。另一个道:“你它娘的小点声,你以为这些科甲正途的老爷都是吃素的?火纸捻儿比水缸,你还差得粗呢,站直了!别往里头扒头探脑地瞎踅摸,再不老实,回神机营当你份马队!”。第三个锦衣卫道:“遭了这场事,叫人熬心,这路上还得折腾一溜够儿,看他拿几两银子吧,要是干姜捏不出水来,出出几几地不肯拔毛——”。

书房内,上首坐的那个须发灰白的老者就是玄默的接任者,陈必谦,说起来,陈必谦中进士还要比玄默早两届,万历四十一年,三甲第四十九名,也就是二十二年前中的进士,而玄默是万历四十七年才中进士,玄默的仕途之路颇为坦荡,不觉已到了还的时候了。陈必谦出身常熟匠藉,江南人,万历末年的进士,多半得是东林党,他曾荣登《东林点将录》倒数第四位,地英星南京江西道御使陈必谦。万历末年的梃击案,是要谋害太子,也就是崇祯的爸爸,主使就是郑贵妃,也就是福王的妈妈,崇祯的爸爸后来没当几天皇帝就被毒死,这是红丸案,主使仍然是福王的妈妈,此时已变成了郑太妃。当时陈必谦是南京都察院的御使并不在北京,也上疏掺和,这就成了东林党。由于他在东林当中排位很低,在魏忠贤时代只是被贬黜回家,保全了性命。据说崇祯在屏风上记下了四个清官的名子,第一是文孟震,第二是陈必谦,第三是刘宗周,第四是黄道周。

陈必谦捏着潮湿的邸报仍在观瞧,一颗汗珠从他的灰发上滴落,落到邸报上的一个曹字上,那个曹字立时变得模糊起来。六月初,曹文昭于陕西肃宁孤军轻进,被围,自刎死。明代的陕西有后世两个大,肃宁在今天的甘肃境内。

终于,陈必谦长叹一声,放下邸报,坐在下首的玄默捏着一条湿漉漉的手巾道:“军厅,粮厅,刑厅,晚间便来参拜大人,陈大人来得急,学生还有些未了公务,趁学生还未走,伏乞大人钧裁”。

大明省一级机关是两院三司,两院就是抚院与按院,就是巡抚与巡按御使,三司是军厅,粮厅,刑厅,正经叫做都指挥使司,布政司,按察司,分管军政司法。布政司又叫藩台,主要管钱粮,按察司又叫臬台,这个称呼传到了清代。

陈必谦道:“皇上催得急,必要刻期扫荡,奠此残黎。学生一路狼狈星奔,狗马奔驰来接印卷。如今神州鼎沸,所在皆寇,学生下车尹始,贼情兵计,运兵转饷,万望玄大人有以教我,以慰圣主焦劳”。

玄默道:“中州土寇,魁渠即众,胁从尤多,然一遇官兵尽为齑粉,土贼不难杀,只是杀不尽,且大贼一来便起而噪之,应早早破散为宜。只是流贼烽势飘忽,官军腾不出手来经营土寇,非增益劲旅,同心奋击,不能收此全功。朝廷若是调来诸边选锐,平土寇原是不难。此事陈大人但有机会即做,折转苗头,以慰主上惓惓”。

顿了顿,玄默又道:“唯恐人不同心,一二镇臣,玩忽相沿,学生含忍至今,不知荡平何日”。

陈必谦闻言怒道:“学生既任其责,便当此怨,当以怯战为第一当惩,约法申令,敢有诓诈不前者,国宪具在!”。陈必谦的这个表态,导致他一年零四个月后的去职,他和左良玉不和,但又奈左良玉不得,于是不给左良玉报功,在崇祯心目中,河南巡抚是可以换的,左良玉是换不得的,最后自然是陈必谦去职。陈必谦又道:“大将之才,久称难得,然平时采访,少实多虚,试之临阵,欺诈逗怯,方才显露”。

玄默苦笑道:“此事骤难更张,一步不到,故步且失,稍加肘掣罢了,否则事难逆料,岂不见蒋允仪之事乎?”。陈必谦闻言一惊,玄默又道:“此人久着威名,有血战斩纪之功,并非怯战,但只害民。此人日后只怕会重贻君上之忧”。陈必谦闻言又是一惊,他想了想郧阳巡抚蒋允仪的落职原因,低声道:“玄大人所指,为左镇?”。玄默笑而不答。

“卢氏告急!”,忽地一个打着绑腿,混身汗湿的兵丁在院门外叫道。客厅中的两位大人闻言,立时起身来到院中,陈必谦接过搪报看了看,又递向玄默。玄默却面露迟疑,迟迟不接。陈必谦道:“学生下车尹始,玄大人不必逊辞,一切但听玄大人吩咐”。玄默方才接过搪报看了看,他叹道:“残邑再罹寇患。陈大人不必忧急,大军一至,必能扬荡廓清”。卢氏县在河南西北部,紧邻着陕西,是流贼出入河南的必经之地,残破得厉害。这时,陈必谦道:“旧抚未行,依例还是玄大人做主,但请大人发纵指示”。

玄默闻言,吩咐道:“令左总兵,陈治邦,马良文刻期进兵,奋勇一击,援助卢氏,俱听左总兵便宜调度。合力剿杀,务收奇捷,所获贼众一一跪而戮之,勿令西贼胆落魂消!”。

天气甚热,仆人端来两盆水搁在凳上,玄默与陈必谦顾不得体面,解开衣襟,前胸后背地擦了起来。玄默一面擦拭一边道:“标抚如今还着夹衣,换不下季来,手中乏钱。唉!远方节钺,遥隔千百里,呼天甚难,百般央告,周王方才捐了一万两聊做军前一勺之助。省上只余数万金,需留意主持,地丁银未完之数,唯有挪借一法,切不可动此区区之数,若是客兵入豫而饷不继,军粮乏绝,祸更不可言,如去岁洪亨老台驾出关,欲以大军聚豫一股了之,军需浩繁,这许多官兵到来,求一顿饭,不啻艰难。全仗省上这点区区之数撑持,州县羡余,必是讨不来之物”。

待二位大人抹完了身子,重新落坐,陈必谦道:“世情险恶,波撼多端,先生之事皂白难分,雷霆之怒万不可解。先生见的多有不同常人者,学生才不及先生,唯有一面经营戎马,一面静候斧钺,委身以听天而已”。

玄默道:“祖陵被兵,学生闻之心胆落地,学生自受事以来,拙于智算,久而不能奏功,何敢逃罪”。停了一会,玄默又道:“汝宁府西平县有一人,先生出京之时,皇上可曾有吩咐?”。陈必谦闻言,向玄默投来问询的目光。玄默见状,只道:“唉,想必已是面圣去了,皇上若能收其心而尽其用,于大局不无小补”。陈必谦疑道:“玄大人所指何人?”。

玄默道:“学生之罪又岂是流贼未灭而已,仆罪当死。其志耽耽,不怕虎生双翼,就怕人起二心,几番欲痛切入告”。这没头没尾的话语,把陈必谦说晕了。

玄默又道:“四月间,学生被妖莲狙击,险些丧命,贼寇细作隐布人间,临期发作,陈大人出门需万分小心”。陈必谦凝重地点了点头。玄默道:“老先生可还住阜成门内?崇祯三年,学生与贵昆仲有过数面之缘,镞厉名节,鸡窗雪案,泊如也,它日必可为贵乡先达”。

陈必谦笑道:“我念其必以诚贫,欲为其择一美地为教官,待学生退朝回家,视砚底留一札,急觅其踪迹,已飘然出国门也”。

原来陈必谦的弟弟陈必诚,诺大年纪才中了举,到北京选官,陈必谦要托人给他挑个好地方,他不赞同陈必谦的做法,居然留了封信,出京出也。举人一但做官,就不能再参加会试了,失去了当进士的机会。但当教官却不在此例,所以陈必诚要当的也不过是一个穷教官。

这时,玄默对陈必谦道:“老先生一路奔疲,早些歇息”,说罢起身出门。

“一误无容再误,呜呼,已矣,无容追矣!”,玄默出了月门纵声长啸,陈必谦立在檐下竟是呆了。

卧室内,玄默的夫人坐在床上,含泪收拾着行装,外间,玄默坐在太师椅上,眼前立着他的大儿子。玄默道:“我平生做官,于同年知交之中,遇事亦决不做半字干求。此番为父先行几日,我不在跟前,有什么事,我儿万勿为人情面,转托府道央求,此事不但关我名节,亦是我儿身家性命所系,往后唯有闭户读书,峻决私交!”。玄默的大公子立在父亲跟前,含泪唯唯应诺。

玄默话中,所谓为父先行几日,指的是他是天津静海人,回京接受处分后,家属也会起身,走的是同一条路。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谈兵 近三百年前,颍州刘福通领导的红巾军起义最终便宜了朱元璋。起事的前提是乱民的聚集,比如洪秀全去找矿工,因为矿工聚集,陈胜吴广靠的是戍卒的聚集,刘邦也是。红巾军靠的是修河民工的聚集。刘洪起思考着,他依靠的是流民的聚集,而流民之外,比如二郎寨之众,回去后该如何处治,他们究竟能不能依靠,在凤阳,刘洪起几番接到孙名亚的书信,孙名亚的处境甚难,二郎寨不听命。

烈日下,三骑行走在湖堤上,低垂的柳丝拢住了一路阴凉,湖堤一边是荷花与菱角,一边是收割中的麦田,风起之时,李栩痛快地呼道:“身上美气!”。这条湖堤居然也叫苏堤,是一百年前苏志皋所修。

李栩在马上道:“养得厚皮敦肉,松不弹弹全无军法,这一堆杂八点儿何时方能练成劲旅。学生区区赤心,欲下手做团练永久之计,官兵全不足凭,要得永久之计唯有自练乡团。官府议论太多,文移太繁,巡抚终日批写,总兵用印到晚,哪有工夫练兵,抚镇俱苦无赏,无赏则罚也不能行,有赏有罚方可练兵”。刘洪起静静地听着,心道,有赏才可有罚,真是这样吗?八路军的罚似乎就是关禁闭,和没罚也差不多,同时八路军也没有赏,连军饷都没有,还真是此理。是不是没有军饷只能靠感化拢住人,你再一顿军棍把人打走,而他刘洪起做的正是无赏只罚。念及此,刘洪起的脑子有点乱。

不待他细想,李栩问道:“学生不娴兵略,先生可曾上过战阵?”。

刘洪起回道:“只与土寇拼杀过,未曾遇过强敌。学生少困童子业,在为盐枭前也曾,也曾,也曾开过宝局”。宝局就是赌场。李栩笑道:“英雄莫问出处,先生英风伟略,断非寻常之辈”,说罢又回到主题,他道:“皆是步卒,不能追逐致远”。刘洪起道:“面包会有的,黄油会有的”。李栩怪道:“先生说啥?”。刘洪起回道:“没啥,先生好生练兵,它日,时事自会将你我扒拉到一堆”。李栩闻言嗬嗬笑了,道:“它日先生必可身当一面,正切倚毗,我可就攀扯上先生了”。

李栩谈了一路练兵之事,此时他又道:“车战亦是古法,然平原旷野,倚为家当则可,若山溪险阻,怎么能行,追奔逐北,势亦难及”。刘洪起本想说,没有辎重,只怕轻锐难持,但讨论这个还太早,他只是静听而已。在刘洪起的规划中,步骑倚靠水路补给,但不可能处处都有江河,这时就需要车队提供补给。

不远处是颍州南门,门额上四个大字:颍川巨镇。东北方向,在城墙拐角处有一座楼,刘洪起看着甚是怪异,那楼只有三层,却是圆顶,颇似教堂。李栩随着刘洪起的目光看去,道:“那是奎星楼,为六十年前知州赵世相所建,也是敌楼,唉,全然疏备”,敌楼也没发挥作用,五个月前颍州城破,颍州知州尹梦鳌,颍川卫指挥李从师,凤阳通判赵士宽皆战死,颍州的士绅阶层被屠灭大半。这个赵士宽是凤阳府通判,而非颍州通判,他听说颍州有情况,便由寿州疾驰二百余里,主动跑到城中视察。颍州属于凤阳府,一个府的知府是大爷,同知是二爷,通判是三爷,所以赵士宽是凤阳府的市领导,颍州通判则是姚若时,丁忧在家,逃过一劫。姚若时是河南巩县人,是李际遇的仇人,几年后李际遇造反,攻进蝎子寨,屠尽姚氏族人。

这时李栩道:“吃紧苦于无将,国家承平二百年,九边不过捣巢得功,未有堂堂正正与敌大战,兵学乃为之中绝,将才竟苦无人。便是榆林号称将薮,不过世家子弟掩人之善,据已之功,年未二十,人人皆是参游副将”。大明前二百年主要是和蒙古过招,和后金过招不过是最后几十年的事。榆林民风剽悍,官兵经常偷袭草原部落,这叫捣巢,民间也经常去草原盗马,都是为了经济目的,就象后世那些乡镇派出所干啥都没兴趣,就是抓赌有兴趣,所以榆林的捣巢与盗马就和后世的抓赌差不多,都是为了经济目的,因此榆林一向尚武善战,仅是榆林尤家在明清两代就出了一百多个总兵,目前就有尤世威,尤世禄,堂弟尤翟文,哥仨都是总兵。曹文诏死后,山西还有二虎,就是虎大威和猛如虎,二虎都是尤世禄收降的蒙古降人,却比汉族将领还要忠勇。二虎也算是榆林出身,所以榆林号称将薮,后来李自成攻打榆林,榆林还有七八个落职在家的总兵,全部战死。

这时,李栩又道:“要隆将礼,重将权”。

刘洪起道:“学生以为,也不可要星星不给月亮,宽纵出一帮骄兵悍将。军政蛊坏之极,纳贿招权,全在吏承用事,何也?只因吏承并非读书人,兵将之中,读书人又几何?纵有忠勇之士,也是鱼龙混杂。天下的军政卫所,还得读书人接手方好,如今读书人虽屡为督师,朝廷却不能放手一用,督师尚方剑几为虚悬,以致节制不行。若是吏员以秀才充任,卫所以举人经管,营兵以先生辈为将,再禁绝太监,天下事何难?事事不用读书人,天下方才大乱”。李栩听得频频点头。

两年后,杨嗣昌建议由武举人接管卫所,和刘洪起主张的,以秀才充当地方吏员,接管基层权力有异曲同工之处。武举人毕竟是考上来的,比那些世袭卫所官儿素质高。以武举接管卫所,可能会改良卫所,以秀才接管基层,也可能改良基层,这个和后来的大学生村官是一个思路,只是大学生村官未能推广。

但是崇祯是怎么回复杨嗣昌的,崇祯十年四月二十四,崇祯批复:“这世职全俸拨用,岂得以考中为差等。武科广额大溢,且管卫原非典制,通着确议俱奏”。因为杨嗣昌还要以考试淘汰卫所世袭官,杨嗣昌建议,世袭卫所官考不中武举的只给半俸,崇祯却说这世职全俸拨用,岂得以考中为差等。崇祯又说武科广额大溢,就是招考的武举太多了,而且以武举管理卫所也非典制,就是并非祖制。这事就不了了之了。崇祯有多次避免亡国的机会,但他在战术上搞错,在战略上又不做改革。战术战略都不行,和蒋介石差不多。

三骑顺着苏堤行走,离身后那片白墙黑瓦越来越远。

李栩道:“如今学生正是没理会时节,问叔父要钱,叔父回回但说大海架不住瓢儿舀。都是小精细儿,只顾自家。不瞒先生,当年家父亦非引疾乞归,乡党人人同病,学生办乡团,也有一番心思,免得日后乡党说我父子俱不称。如今大家不保,谈何小家,如此明白易见之理,学生一片公忠之心,却并非人都称赞,皆是瓷公鸡,铁仙鹤,学生为粮饷多方设处无果。还有那短毒短毒之人,说学生办乡团良有深意,士大夫持论如此,总之是要路无人,万分为难”。

刘洪起闻言道:“学生比先生早舞弄了几个月,此中艰险,心知肚明。贼不难定也,只怕人心不定,平贼总是遥望空谈。若是大明多几个先生这般的,荡平刻期可奏”。

李栩望着夏收的田野道:“谢过先生所赐之物,此物在平原旷野广为生植,它日必有大用。先生这衫子都汗塌了,再对着穿几天,我叫人做新的。这几日无事,不若且到廖花洲一游,只在西北五里处,不股远儿”。说罢看向刘洪起,刘洪起却摇了摇头,李栩道,也罢,且带先生回家认认门儿。

刘体仁在身后道:“表素,我不入西门”。李栩闻言,才想到刘体仁的父亲刘廷传,叔父刘廷石,在五个月前都是战死于西门。念及此,李栩神情一黯。

却忽听刘洪起道:“诓了先生送了这么远,我这也将待起身了”。李栩惊道:“咋,先生这便要走?不是说要与我进城——”。

刘洪起道:“我也不瞒先生,我在西平的那处寨子,我一日不回,怕是整天吵窝子。我的二弟三弟八弟,老材还都厝在墓丘里,单等我给他们报仇才肯落葬,学生归心似箭!”。

李栩闻言道:“确是焦人,那便不留先生了,西平据此不远,先生事迹,我平日扫听着”。

刘体仁道:“先生定底儿还是要走,长短再多住几日”。刘洪起叹了一声道:“客来主人欢,客走主人安。李相公,刘公子,后会有期”,说罢猛地一抖缰绳,往烈日下纵马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老白 颍州西北百余里,颍河东岸,太和县,在五个月前的流贼之乱中,知县吴世济守住了县城。流贼无非还是凿城的老办法,城头一个叫孙学诗的马夫将磨盘掷了下去,之后闻听流贼的悲呼,方知击毙了一个叫紫金梁的大贼。实际上,紫金梁王自用在两年前的崇祯六年五月,便在山西伤重而死,所部两万余人改奉李自成为主,李自成部从而达到三万余人。史载,在三年前的崇祯五年,山西流贼十六家,最枭者为闯将,紫金梁二人。所以马夫孙学诗一磨盘砸死的那个贼头并非是王自用,正因为梁金梁王自用名气大才有人冒用他的名号,冒用名号是经常的事情,还有土寇冒用过闯塌天的名号。

一边是高粱地,一边是颍河,中间是大车道。车辙在泥泞与水洼中时断时续,正是午后时分,蓝天上挂着几片云絮,一阵热风拂过,青纱帐哗哗作响,热风刚止,高粱棵里又是一阵搅动,“唉,搁不住了,热油火熬哩,晕乎儿的,身上汗流不拉,眼儿也不治事了,寻个背阴地儿歇歇”,另一个声音道:“唉,我这腿也不管乎了,要不哩咱俩到河里抹抹汗?”,“中,中,抹抹汗”,随着话语,两个老农拎着锄头钻出青纱帐站在大车道上,其中一个老农将锄头竖在日头下,看了看影子的长度,又揭起肩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脸,另一个老农则掸了掸胸前的花姑娘,就是七星瓢虫,二人便拎着锄头往河边去了。“一尺白布齐染蓝,青年日子是好玩,青年日子混过了,再过青年难上难”,一个老农轻吟着,接着他叫道:“老白,你等等俺,两条腿不愣得恁快”。

对岸的堤坝后是太和县城,西岸却没有堤坝,两个老农身后只有一面土墙,土墙的山墙上用生石灰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干店。就是只提供床铺的旅店,吃喝铺盖都得另付钱。为了能多躺几个人,干店的两架大梁之间还铺了木板,人由梯子爬上大梁,便躺在了两架大梁间的木板上。由窗棂中望进去,店内的梯子已然不见,想必是几个月前,被流贼拿去攻城了。

五个月前县城虽然守住了,但乡间杀戮甚惨,经此役,光是上了县志烈女传的就有七八人。这间干店的主人早已不在世间,店门被破线麻绳拴着,倚着山墙还搭了一间窝棚,这叫出厦,出厦一般做锅屋,出厦里的锅早已不见,只剩下张着漆黑大口的锅腔。

两个老农扛着锄头来到颍河边,不多时,一个老农光着脊梁,将裤腿挽得高高得,一步步往河里探去。另一个老农站在岸边,一边脱衣裳一边乱哼,“一辈无闺女,三辈无亲戚”,水中的老农闻听,皱了皱眉。岸上的老农道:“咱样,洗得可出坦?你当点意儿,水可深。老白,这三伏天,咱老哥俩不用打老通了”。打老通就是打通腿。水中的一颗脑袋回道:“老张,恁哩衫子看着新鲜”。岸上的老张道:“城里估衣铺买的,你断断几个钱,还管打来回”,打来回就是包换。水中的老白摇了摇头。老张赤条条地一边往河里探一边道:“嗬,冰扎凉,鱼秧子直啄腿肚儿,你洗得怪得劲呀。老白,乡里死了这些个人,估衣铺收的破衣烂衫,二十个大钱就是一件,你莫嫌是死人的衫子,也去治件衣裳,圆领都有”。圆领衫子却是有功名的才能穿。

老张又道:“你是个一老本等的,朝天走赶着做活,干啥都萦心,来了这些日子了,也出去遛遛,明个消闲,咱俩丝连着去看看”。

老白在水中一边搓着身子,一边道:“有汗禢儿穿就中。穷年穷月,东家收留俺,就是救了俺一命,俺做活不叫东家被亏,碗端得也气势些,有穿的就中,不能受饱不足”。老张道:“咱老哥俩怪对眼,就是你来了几个月,对你还是不蹬底,你家里可还有人?”。

老白叹了一声道:“永辈子没有巴头了”。老张闻言也叹了一声,随即,他在水里乱吼道:“胡麻叶,黄撇撇,有后爹,有后娘”。“老张,你吆喝得俺心里不得劲儿”,老白道。

老张又叹了一声道:“个老瓜板儿,老笨鳖,老别子,上回大牲口娘死了,响子手都齐了,就差个弦子手,请你请不动,给脸不兜着,不仪怏人,你成天背着人瞎弹摸啥哩”。不仪怏人就是不讨人喜欢。老白道:“俺这一手要饭的把势,不敢去现眼”。

为了方便村妇洗衣,河边有一座短短的栈桥,在河里洗过澡的人最后也会从这座栈桥上岸,以免脚丫子沾上黄泥。此时,老张抓着栈桥的立柱道:“往上帮个搓搓”,“嗬,净是灰不纠儿,成条子往下掉,老黄子的身子还怪泼实”,老白一边替老张搓背一边调侃。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响,一骑红马来到栈桥边,马上一个汉子往河里扫了一眼便跳下马来,人与马都象是打水里捞上来的。那马到了河边,迫不及待地往水里探头。

那汗子急急地将身上的葛布衫子解开,然后往草丛里一扔,却忽地觉出异样,不禁与栈桥旁的老白对视起来。“老白!”,刘洪起叫道。

“这咱儿,掌家的往哪去,咋一个人蹦单儿?”,老白淡淡回道。刘洪起却一时语塞,顿了顿方道:“老白,你身子还强实?”。老白却并不回话。刘洪起道:“是我强梁,叫你受亏了,你心里不中受,再不哩打我两下?”。老张在一旁惊讶地看着这二人。老白道:“是俺打灯笼拾粪,寻死”。

刘洪起艰难道:“本当还你一条命,只是如今寨子离不了我”。老白道:“掌家的好好奔置,百生法儿将寨子往好地界引”。刘洪起道:“老白,三爷殁了,我这是回去奔丧,头两个月,八爷也殁了,噢,你不识得八爷”。老白闻言,微微一惊。

刘洪起道:“老白,你的心比我还要疼些”。

老白道:“亲生亲养哩,咋不疼,鼻涕眼泪儿都疼下来了。那咱也是气,心说非叫你吃吃亏不中。那天掌家的饶俺不死,放了俺,俺在路上想,掌家的立这寨子不易,推车上房坡,一步一个坎,为哩也不是自家”。二人一时无言,过了一会,刘洪起道:“老白你这弄啥哩?”。老白回道:“给人做觅汉哩”。刘洪起闻言一叹,道:“老白,跟我回璞笠山”。老白道:“俺咋还能去搅插。掌家的你忙忙得不用管啦,俺在这捏格二年,待朝廷平了贼,家里还有几十亩地哩”。刘洪起闻言却摇了摇头。

高梁地旁一间芦席搭的庵子,庵子里有一顶打着补丁的蚊帐,庵子旁是一座黄泥砌的锅腔,这口锅腔无遮无盖在天地间,主人只是临时住在这看青。刘洪起光着脊梁,一手持勺,一手持碗,又从锅里舀了一碗小米粥,小米下得并不少,碗里却是清汤寡水,因为新米才有米汤,放了一两年的陈米是熬不出米汤的,小米耐久存,所谓陈芝麻烂谷子,谷子指的就是小米。

庵子旁,枣红马一边悠闲地甩着尾巴,一边啃着青草。“一对黄鹅闹东京,生儿育女一场空,生下儿子随妻走,生下闺女随夫行,抛下老娘孤零零”,一场悲凉的吟唱响起,老白抱着把月琴,坐在草庵外自弹自唱。刘洪起叹了一声,将碗搁在锅腔上。

老白收住了旋律,道:“治啥都要有个法度,要不治家家败,治国国亡。掌家的是硬实人,兴得法度也硬,就是俺妮这个事,我苦是放不下”。苦是放不下就是硬是放不下。刘洪起闻言,垂头不语。老白又道:“这把琴还是孙先生使人把与俺的,那天俺都走出十几里了,孙先生又使人骑马撵上俺,还偷偷给了十两银子”。刘洪起道:“这和叫个啥乡啥里,你在谁家当觅汉,转天我叫人来寻恁”。

老白摇了摇头道:“掌家的今个赏脸,待俺这喝汤,掌家的忙,寨子里八下来哩事都得问着,掌家的挂劲儿干,多少口子都指着掌家的哩”。

刘洪起由庵子上摘下葛布衫子,往地上一边抖喽一边道:“还有二十几两,你拿上,往南走,得过江,找个豁亮地界做个小买卖,这里搁不住人,流贼还得来”。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贱民 巴掌大的公园中间是一片池塘,剩下的面积就更巴掌了。噪音一片,人头济济,在一个个闲散人群围成的圈子中间都是一台音箱,音箱旁是一群群菊花脸在群魔乱舞,或立着骚首弄姿的老太婆,吃饱了没事的老头,拿着麦克风引吭高歌,间或还有一两个抗着大号,搂着喇叭的老家伙,坐在公园的长倚上五音不全地鼓弄着。一台台音箱相互激荡,以致于离这台音箱几步远,听到的便是另一部音箱的聒噪。热闹得有如庙会,却比还没发明音箱的庙会聒噪百倍。

忽地,一队就象兵马俑复活的古代士兵冲进了公园,公园里的电喇叭立时被惨叫取代,人群推搡着,规避着,尖叫着,一些人被挤下水,一些人被砍下水,池塘正渐渐变红。刘洪起立在廊下,惬意地看着眼前的血腥,他喝道:“调张献忠来,贱民不得走脱一个!”,一个老太婆从血泊里爬到刘洪起脚下,抓住了刘洪起的裤脚,竭力道:“你屠杀人民,是人民创造了历史”。刘洪起一脚将老太婆的手踢到一边去,回道:“驯化过的才叫人民,未经驯化就是贱民。啥创造了历史,不过是创造了人换了个说法”。

“杀,杀!杀光这些造粪机器,噪音畜牲!”,夏虫声中,夏夜如水,浓密的秫秫棵里忽地传出一声断喝。

“掌家的,掌家的,醒醒盹”,庵棚中,老白轻声呼唤。“老白,你去不去江南”,过了片刻,刘洪起在黑暗中平静地问道。老白道:“才搁这安住食儿,不胡蹿悠了,走到哪和也是两手拍屁股光打光,左右是老寡汉条子,只待哪天两腿一蹬散了伙,离了这黄连日子,我的事儿不当紧,掌家的白为我操心”。刘洪起闻言心中一紧,立时觉得蚊帐不透气,他揭开蚊帐弓身出来,“掌家的,穿上衫子,外头蚊子多”。

叭地一声,一朵微弱的火苗旋起旋灭,刘洪起坐在庵棚外,吐出一口烟雾。老白披衣起身,道:“掌家的又低头犯想哩,在璞笠山掌家的就这样儿,唉,俺是一目愣子到天亮。将才掌家的糟嚼人哩,我嘴笨,含着冻冻都化不出水来,说啥杀光畜牲”。

刘洪起道:“都快成呓症蛋了。将才杀了一园子焦炸皮,不听喝使,不杀不中”。老白闻言沉默。黑暗中,刘洪起擎着一点明亮道:“吃饱了就造粪,造完粪就聒噪,还不如畜牲”。沉默了一会刘洪起又道:“京师有百万人,你能强着他们上阵杀鞑子?不杀鞑子他们中啥用,不种地也不开矿”。刘洪起冷笑一声站起来道:“杀掉三千五千,他们指哪打哪,一声令下叫他们闭嘴,一园子人,地上掉根针都听得真,不杀不中,留着养着还要恶囊人,老白,你白怪我”。

黑暗中,老白低声道:“掌家的一向唧儿能,就是有一星星急头怪脑,做啥都由着意。要由着些劲儿,俺没念过几天书,不敢跟掌家的对嘴儿,天下人就伸着鳖脖子等着掌家的杀?”。刘洪起道:“我是能不够”。老白叹了一声道:“掌家的精鼻子精眼”。刘洪起道:“那叫气质,是我打闯塌天营中带回来的”。“啥?”。

蚊虫将刘洪起驱回了蚊帐,他躺在席子上温习着刚才的那个梦,他心道,流贼的屠杀只为破坏,自已的屠杀则是为了驯化,流贼的屠杀是无差别屠杀,自已的屠杀则是有选择屠杀。刘洪起思索着,左手无意识地揉搓着胸脯,忽地搓到了肩头的一块疤,那是老白所赐,刘洪起心中一紧。

“唉,乱杀人,他们的社会关系会反弹的”,黑暗中,刘洪起被深长的忧思缠绕着。老白悠然道:“掌家的,还没睡?心里又猫抓火燎?唉,这世事就是个盘丝疙瘩,砍破不开”。

崇祯八年六月十七,界首集,入了此集,便由南直隶进入河南。集上,街两旁并没有多少瓦房,或是半砖平土坯,或是土坯草顶,年头久了,土坯房的表皮早已脱落,墙面疙瘩不平,臃肿的墙面似老棉袄,又似老人脸上的皱纹。呜里瓦喇声中,填外的麦场上摆满了八仙桌,乡民们的筷子舞动方殷。

酒桌上话语四起:“张爷,这二年弄啥哩?”,“唉,穷捣咕”。“唉,咋老在了麦里,这都忙忙哩,再短了收成”。又有人道:“年时个还好好的,这一走,他家老二是个败坏头,不正混,光会败家,在外头做些不明不白的勾当,瞒得铁壳似的,屁哄得他临老都不知道,自小就没理正了,都是他家的熊老嬷嬷起小惯的”。另一人附和道:“不行人事儿,不着绺儿,八不够料,不吃人粮食”,接着是读书人叹道:“门庭多故”。“嗨,也不舍得放大油,啬得”。

“老二,你摸喽摸喽肚皮,拍拍良心想一想”,在呜里瓦喇的方向,隐隐传来争吵声。

一个村妇一手搂着猴崽子,一手伸着筷子,张着少了一只门牙的大嘴,吃得意气风发。她身边是三个大些的崽子,其中一个站到板凳上,正用筷子在碗里乱搅。这时一个老者叫道:“吃过都流水走人,带孩子的莫要占座次,大夯肚家里的,听到不曾?吃罢席也都别要摸摸喽喽地,筷子勺儿地都往家里拿,值当地,你的脸皮就值两根筷子?”。老者是镇上的大知,各村都要有大知,遇到红白事都得大知去主持一番,这个传统持续到了后世。“老头子家,腚眼子一张就没好话”,搂着猴崽子的村妇被点了名,不满地嘀咕着,接着又将身旁三个大些的猴崽子赶下了凳子。

这些村妇十分不堪,一吃大席就领着三五个粘着鼻涕泡的孩子去,临走还偷勺子,时才大知的话就是在有的放矢。乡民们还有借东西不还的习惯,这个村妇家中就有一个月饼模子,里头刻着莲花,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借于何家。

“俺大哥呀,你咋走了呀,俺地个,哥呀——”,忽听远远地嚎叫,一个村妇出现在远处,几个扎着孝手巾的汉子连忙跑过去,跪倒在路边,冲那嚎叫的村妇磕头。这时另一个村妇也穿过麦场,到了跟前,道:“他婶子家,快屋来,快屋来,天可热慌”。在一片白花花的簇拥下,村妇一路嚎着往灵棚去了,却是干打雷不下雨。

麦场边缘的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着几条汉子,一个汉子看着不远处的大路道:“那汉子是奏啥的?晒得黢不黑,马都走得赫嘶赫嘶,蚂蚁脖儿扎一刀,不象是出血筒子,马倒是好马”,另一个汉子闻言抬眼望去,道:“眼子头。土地爷吃蚂蚱,大小是个荤腥,若俩厮跟着,溜着这条线,俺去叫二爷”,眼子头就是凯子的意思。那汉子还待再说,只见两个后生架着一只大筐按着桌子分发,已将一只硕大的馍搁在了桌上,这叫枕头馍。待两个后生发完枕头馍,扭头一看,只见麦场边多了一张空荡荡的桌子,一桌子杯盘狼藉,桌上的那只枕头馍却还完璧无缺。

界首集镇子里,“只要抹一拧拧儿,包治眼症”,一个买药的汉子一边吆喝,一边往盆中的墨汁里滴了点眼药,墨汁立时被眼药冲开,就象乌云被拨散。人们纷纷上前围观。刘洪起又骑行了几步,只见街角蹲着个汉子,地上一块破布上摆着鹿耸虎骨,那汉子将下摆扎在腰上,活象是西藏人的营生,只差腰上悬把匕首。一旁坐着个江湖郎中,幌上写着打胎二字,刘洪起心中一动,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他扬首看了看天,便打马来到一处小店前,“小二,来盆水,爷要从头浇到底”,他跳下马叫道。

午后时分,路两旁的青纱帐令刘洪起想起了老白,他叹了一声。忽地,前方高梁棵一阵摇曳,跳出来几个持刀的汉子。接着身后又是一片响动,又是几个持刀汉子将后路也堵死了。

一个疤脸上前道:“这位爷,驮的那是啥?背着驮着一般沉,俺们来给你分担分担”。刘洪起看了看对方手中的兵器,笑道:“熊包样,带弓哩?带弩哩?没带弓没带弩你短啥的道?杭子货”。疤脸笑道:“好个衅种,放屁也不怕闪了大胯”。刘洪起道:“死刀头,天还没擦黑就出来现鼻子拉眼”。疤脸道:“茶壶摔了,光落个嘴儿”。

疤脸身后一个壮汉吼道:“龟孙揍的,这都跟了半天了,还跟他瞎咋呼熊,宰了往秫秫棵里一扔”。刘洪起笑道:“狗头臊脸哩,行话也不会说,那叫都连住半天了,横了他往秫秫棵里一扔”。疤脸道:“看架势,恁也不是啥好货,这就叫狼吃狼,冷不防”。正说到这,忽见一团黑影袭来,疤脸只觉额头一痛,险些跌倒,细看地上,却是多了一个硬梆梆的窝头。

疤脸在一片嗡嗡耳鸣中,只听一个声音道:“这个行话叫啃子”。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小能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条汉子,扔着几把单刀。刘洪起手持匕首,蹲在一个汉子的脑袋旁刻画着,血溢满了那个汉子的额头。一个贱字还差最后一撇,刘洪起一边刻画一边自语:“这光光堂堂,白不济哩脸,大头疙瘩点胭腊,俊得跟桃似的。错哩,贼咋成了贱,还得改”。躺在地上的汉子闻言,哀告道:“爷是外场人,见过世面,别跟俺一般见识。是俺瞎鼻子烂眼,短路短到爷的头上,老母猪上花地,寻着吃疙瘩哩。好汉,白跟俺一般见识,恁扯你两巴掌算了,白糟践俺,俺这脸都叫划毛包了。啊!好汉轻扬些”。刘洪起道:“往后你蓄个浏海,也还出得了门。咋样?美得吃不住,都叫唤上了,浮皮骚痒哩有恁疼?”。

躺在地上的另一个汉子喝道:“魏二,咋呼个熊,白在这现鼻子现眼,没骨头到家了,丢人败兴,没棱劲儿”。刀疤脸也在地上叫道:“荞麦去了皮,棱没棱,仁没仁,俺瞎了眼,和你摽一块儿”。

刘洪起持着匕首走到刀疤脸跟前蹲下,道:“别看贼眉贼眼,倒是条汉子,看俺给你刻个简体的,能少划几道”,“啥?”。

刀尖在刀疤脸的额头犁出一道殷红,刘洪起道:“给恁几个做个记号,免得再遗害人,要不是俺昨黑个做了个梦,这便取了恁几条狗命”。刀疤脸穿着坎件,露出两条膀子,刘洪起说到做到,在刀疤脸额头上刻了个简体字的贼。刘洪起忽地停下了,他凝视着刀疤脸的膀子,只见大臂外侧有几个黄豆似的肉粒。刘洪起用匕首点了点那个几肉粒,问道:“这是啥?”。刀疤脸却闭目不答,刘洪起怒道:“咋,将你零碎了才肯说?”。

躺在一旁的魏二连忙道:“那是状元痘,咱这有种痘的,噢,种了痘不得天花,春天种上,到了秋天,种痘的来看起几颗,就收几斗黄豆”。刘洪起闻言症了症,问道:“种痘的住哪和?”。魏二道:“是商水的小能豆种的,头几年跟个下江蛮子学的”。

种痘之术在北宋就有了,但在六七十年前的隆庆时代,此术才由太平府,也就是芜湖传开,现在仍在普及当中。

刘洪起道:“起来,跟我上商水,我不认得他,你给我穿连穿连”。魏二道:“他家就住颍歧口,长哩酸胖脸,一脸糟疙瘩,门朝南,巡检司西头院里,当门儿一间,单扇门,那一溜街坊没有不知道他的,好汉到颍歧口一问就知。俺拔不出腿,俺爹老了还没发送,俺还要照客。诓俺哥说去请阴阳先生才出来,起头儿俺还不想来,他几个硬是——”。

刘洪骂了一声歪畜。

魏二又道:“小能豆可好摆份儿,又低心,罐里头放榆树皮,硬说给人拔出了脓,在界首集上混不住,叫人打得扯蹶子跑到商水”。

“个半迷子脸,贱骨头贱肉,俺都替你孬哩哄”,忽地,刀疤脸骂道。刘洪起怒道:“你还来劲了”,说罢往刀疤脸脱臼的肩头一碰,只听一声嚎叫。

刘洪起不再多说,踩蹬上马,打马向北行去。见刘洪起去了,地上几个人长出了口气,岂料过不多时,又闻马蹄响,刘洪起又折回来了。他下马,将众人挨个搜简一遍,得了十几两散碎银子,重又上马而去。

魏二躺在地上道:“短道的被人给短了,这也耍笑人。还以为他半截腰儿改了主意,要取咱几个的命”。

颍河在颍歧口向北分出一股,这股支流便是沙河,即小黄河,小黄河向北直通开封朱仙镇。因此颍水几乎沟通了黄淮,只是因为黄河是地上河,所以在黄河中下游几乎没有支流,小黄河也无法直通黄河。明朝初年,京杭运河失修,江南的漕船到了淮安便只好折向西,溯淮河西上八百里,在颍州进入颍水,溯颍水向西北行进六百里,抵达颍歧口,在颍歧口再溯小黄河向西北行进六百里,抵达荥泽孙家渡,在孙家渡卸船,将漕粮车载到黄河渡口,由大船交糟粮接驳过黄河,漕粮过黄河后再次起旱,车载二百里在卫辉府进入卫河,再由卫河船运千里抵达天津。这一路折腾得人仰马翻,里程极长,换乘甚多,运输成本太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朝廷是不会走这条迂回漕路的。

在这条漕路上还有一次换乘,就是漕船到了商水县境,要由颍河进入小黄河,小黄河被黄河泥沙淤积,所以这时要改用小船运输。颍河与小黄河的交汇点就是颍歧口,由于颍歧口是个换乘点,所以便繁华起来。

一片青砖黑瓦的镇子,镇子西边是小黄河,南边是颍河。阳光下波光粼粼,河面上除了几艘漕船,几艘挂着红灯笼的渡船,并不见樯帆如林,自数十年前疏浚小黄河之后,颍歧口便繁华不再,渐渐被西边一个叫周口的镇子取代。

镇中一处高墙高户的院落,临衔的门面房招牌上是裕盛源几个金字。二进院内,一个五十多数的商人迎到檐下,将眼镜一摘,连忙还礼道:“刘爷,刘财东,少会,敢也有两年未见了吧,哎呀,贵昆仲的事我也听说了,出了这个事儿,真是,刘爷坐,坐”,双方落坐后,又寒暄了几句,那商人道:“子午衔那处铺子是我和老秦伙弄着开的,老秦那性子太别致,一死地不答应,说哩百烂不中听,非要再加一百两,这事儿按说提不到,这是话说到这块啦”,刘洪起回了几句,那商人道:“啥?赁?刘爷不要那铺子了,改成赁了?哎呀,刘爷约计着能给几个赁金?啥?刘爷不知道?敢是刘爷不在家,孙先生小小哩做了点主意”。

刘洪起道:“房子的事先放下,打听个人,有个叫小能豆的,会给人种痘,噢,是个虚胖子,一似住在巡检司左近”。那商人回道:“小能豆?刘爷说的是给人拔疮的老张吧,就住我这把角儿,巡检司西头那个院儿”。刘洪起闻言,立即起身,道了一声讨扰了,拔腿就走。

“刘爷这就走哇?刘爷慢走”。刘洪起边走边问道:“如今粮价如何?”。那商人回道:“连着多少个集都一两四五钱一石,不倒价儿”。刘洪起叹道:“我回回叫人来购粮,不听响儿,二三百两就光了”。

待主人将刘洪起送到大门外,又回到客厅,女主人已坐在一旁,她道:“这就是西平的刘财东?听说精能的一个人,咋找小能豆治疮?就那货,那低心,要是把人治坏了,听说这个刘财东可是杀人不贬眼,还有官府撑腰”。

男主人道:“那你说!咱少管”。

这是一处大杂院,院中住的尽是些房客,码头抗大包的,跑堂的,打烧饼的,游乡的货郎。正冲院门的是一个小院,母鸡咯咯声中,小院中隐隐传出争吵。

一个黄脸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晃着筛子,一边抱怨道:“不好好做营生,仨丢俩跑,钻墙拱窟窿,前个王老槐给了六斤江米,还嫌钱少,怄着不去,推说陈州的四爷请你,你脸大,四爷请你。昨个去了,又不好好给人家治,膏药里又兑了啥?专意糟害人,砸阴砖。王老槐在巡检司站堂,在巡检大人跟前递上句话,你想挨板子?秫秫都快到囤底儿了,家里都接搁不上了,再不成,俺就去当鳖养汉”。

一个胖子边在屋中翻找边回道:“聒叫个啥,喊魂哩,喊得街坊四邻都听着?胶泥地,也不套车来接,我咋去?抠索哩。唉,俺的那几付拔毒散哩,都扒拉遍了,出奇了”。

“张先生在家么”,忽听院外有人道。那汉子闻言迎出来,抱拳道:“在下张其中,这位爷是?”。

刘洪起道:“先生这向好,在下刘洪越,打西平来,西平的刘洪起刘员外,脖梗子上长了个砍头疮,虽是服了几剂散剂,这都两个月了,还不见松快,听寨中界首集的兄弟说先生医术高明,这便冒昧来请”。

张其中闻言微微一惊,道:“莫非是璞笠山的寨主刘财东?”。刘洪起道,正是。张其中道:“璞笠山的郭爷来购粮,回回十几车,几十个寨丁解运,一衔的人都出来观瞧。俺还给郭爷拔过火疥子哩。璞笠山那马车老恶,三千斤秫秫装了一老车,咋这能装,听说车轴子上有啥转轴心儿”。

刘洪起闻言,打了两声哈哈,又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子道:“也不知道是几两,就算是先生的开箱钱,先生过过数儿,这便随俺去西平,劳动您呐”。

小能豆看着刘洪起手中的银子,眉毛颤了一下,回道:“应当,应当。只是,我可短礼得很呐,忙哩怪狠,昨个刚打陈州回来,一路赶趁了几十里,黑里走哩都起了勾子星,这几天实是没空,过两天,俺挤剌出工夫再去”。勾子星就是北斗七星。

黄脸婆在一旁闻言,鄙夷道:“瞎话头子,摔不烂的破毡帽”。小能豆怒道:“死窠子!还不去烧茶。刘爷见笑,刘爷见笑,刘爷快屋来坐,踅门踅户哩女人不懂礼数”。

刘洪起道:“不坐了,俺事也忙。这就算商议停妥了,俺先回西平了,先生上紧些,落后几日先生定当来,别要磕迟,不应往后蔫缠”。

“刘爷放心,俺这个人办事死心眼,咋个儿也不能误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回寨 驳斑的墙皮,剥落的红漆,门头上悬着一盏西瓜灯,门口两座陈旧的石鼓。这里原是大户人家的宅院,由于颖歧口的水运地位渐被周家口取代,这户人家便迁走了,宅院里的房子被散户们租住。和二郎寨侯鹭鸶的那处宅子相仿,这所宅院是由一圈房子围起来的,没有专门砌院墙,既经济又利用了面积。南边的两屋之间留了一道窄窄的通道,通道上安了门,上方加了顶,这便是院门,院门安在通道的中央,在门内外便形成了两个小小的门厅,紧凑中又显得有层次。一个老者正坐在门厅处的小板凳上,无聊看着一个汉子低语一声,解开石鼓上的缰绳,上马而去。

“起啥孬心,该着三枪死,躲不过一马叉”,在院门口,刘洪起低语一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却是在说小能豆。外科郎中至为恶劣,时常使毒药将疮伤治坏,然后成几十两地讹银子。内科郎中则没有这个手段,我把你的癌症治得更坏,你不拿五十两银子,休想我给你治好,内科郎中能有这个手段么?并非是内科郎中手段不济,而是内科比外科复杂,内科病症治好都难,更何况治好治坏从心所欲,随意操纵。关于外科郎中的恶劣,《醒世姻缘传》描写了一个艾回子,庄士看过,刘洪起更是老江湖。

驱马来到衔上,刘洪起看了看两旁的商辅,又搜索了一下记忆,心道此时还没出现票号钱庄。在大明如果要行贿,大约不会洒脱地奉上一张银票,而是要很不洒脱地,半夜带着几个人,将成箱的银子抬进官员家中。顺治十六年,顾炎武在祁县创办义振泉票号,为山西较早票号。所以明末既便有了票号钱庄,也只是个萌芽。

第二天。颍河当中的沙洲上,几只鸭子嘎嘎叫着,晨曦下是一河波光。岸边翻扣着一条渔船,一个老汉正坐在船底上织补渔网。颍河在河南境内八百里,在颍州境内四百里,最后在颍州注入淮河。这是曲折长度,走直线则没这么远。颍河源于登封太室山下,也就是半年前刘洪起那一船煤铁起运之处。而刘洪起此时则是在颍河中游,陈州商水县,西平就在西南百余里处,刘洪起却选择了沿着河道向西行进,是考察河道,是近乡情更怯,还是逃避?

逃避也只是一时,若是向西行进,一天之后他就会抵达郾城,那里距璞笠山也就六七十里。

刘洪起单人独骑在开封府南部。千百年来黄河一再泛滥,导致开封府河流众多,水系紊乱,河渠密如蛛网,铁骑运动不便,所以流贼不爱到这地界来。直至崇祯十四年之前,开封府还没沦为地狱,那时,西边的河南府,西南的南阳府,南边的汝宁府都已非复人间。

此时,颍河在刘洪起眼前分岔,一路向北,一路向西。南方数里外隐隐是一座城池,乃是商水县。

在这个分岔点上,颍河向北边四十里外的西华县伸去,向西的则是大隐河,源自百余里外的郾城。在四百九十五年前,岳飞在郾城大破金兵拐子马,乘胜直逼东京汴梁,却在朱仙镇被十二道金牌退兵。退兵之时,岳飞仰天长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得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大明君臣就被这般煌煌史书刺激了,宁愿亡国也不愿款虏,尤其是老奴建立的政权也称之为金,给了大明太多的联想。老奴过世后,皇太极一再求和,大明一再置之不理,史书亡了大明。皇太极生怕大明复兴秋后算帐,因此求和心切,还将金国改成满州,就是为了避免刺激大明,做出求和姿态。皇太极改国号之事发现在明年,公元1636年,崇祯九年。

颍河一路蜿延,终于,刘洪起不再追随颍河,他叹了一声,一抖缰绳,向着西南驰去。

知了声中,太阳灸烤着人间,刘洪起系马于树荫下,看着前方的砖桥沉默着。他早已过了童年青年,对死亡不再不解,在这条奔丧路上,他少了许多仓皇。只是没改变的依然没改变,他不是刘洪起,他不读圣贤书,他不是在忠孝文化中浸染大的,他无法象杨嗣昌,卢象升那样死了亲人痛不欲生。

渐渐地,刘洪起琢磨起了眼中的那座砖桥。穹顶结构,是要以此原理盖楼呢?穹顶的两侧拿什么固定?砖桥的两侧是抵在了两岸上,否则就是一堆碎砖头,哗啦一声就塌了。刘洪起琢磨着,西方的城堡,教堂又是个什么结构,难不成有了水泥预制板?却是琢磨不出个头绪,唉,大明比西方已是事事不如,无论是火铳,火炮,航海,建筑,绘画,天文数学。刘洪起思索着,璞笠山如果不起楼,纳容能力就会大减。可是楼板如何设处,难道用木板?他要盖的是城堡,而不是宝塔,成本又得多高,棺材他都不舍得用木板。

夕阳又一次在西天上写意,一骑打马上了虎背坡,马上之人看了看南方那两座不高的山头,又侧目凝视着一条蜿延向西南的村道,这条村道通向刘楼乡。马上之人叹息了一声,便引马下了虎背坡,上了那向通向西南的村道。

路旁,几个村民正蹲在收割后的麦田里捡收麦穗。一人道:“这是老婆娃儿的事,大嫂搁家弄啥呢?”。另一人回道:“你侄儿谁哄?孩子家还有不费气的,小孩缠手,啥事都做不成,刘扁头不叫多养孩子也对。老二,可不敢显眼露尖,跟璞笠山清搅胡闹”。

老二道:“秫秫涨到一两四五一石,想一两二三就收了咱的麦子,爹气得直哼哼,啥期货,璞笠山是把俺们逼到劲了。交了租子,交了课子,交了璞笠山,余下的只够喝糊涂,指啥买地?妇联的老婆跟在俺腚后头不离窝儿,可烦气人,楔会说,嘴巴儿巴儿哩灌米汤儿,还说,给俺讲了这么多道理,俺就是不解弯儿,他有啥道理强着收俺的粮?他有千条计,俺有老主意”。

老大道:“脸前人后交待了多少次,别要当着璞笠山人的面比鸡骂狗,孙名亚是个肉头,刘扁头难缠,看他回来收拾你”。老二道:“我才不买乎他,不费一个钱的劲就想咋哩”。老大道:“人家没使军马助耕,咋不费一个钱的劲?当初你要是不应承,他如今能期货起来?老二,刘扁头那笑不喳的脸膛子,俺想想都怕,如今他家三弟又殁了,他回来寻上这个由头,象年破五在山上杀流民那般来一出,老二,别要不懂瞎屁!赶紧使小土牛将粮食送上山”。老二道:“俺才不去现浅子”。

正说到这,忽听一阵马蹄响,二人抬头望去,老大忽地变色道:“刘扁头!这是回来戳捣咱了”。

章节目录 推倒重建中 刚才我看唐浩明的《曾国藩》,看了不到一百字,看不下去了,我就用唐浩明,文笔烂为关键字搜索,在天涯上搜到一贴,对唐某人的作品有公正的评论,看罢欣慰中。我每每焦燥时,就看姚某人的《李自成》以增强信心,这又多了一部。

中国的历史小说没出一部象样的作品。象《金瓯缺》之流,拿过什么大奖的,张嘴就是西部边防军,这它马是宋朝的语言?你说没出现在对话中,就是旁白也不该出现什么西部边防军,你也西军一家伙,最起码的,对不对,无法卒读。

今天之所以点唐老先生的名,因为我每天都要检索大量的资料,无意中看了唐老先生的一篇什么玩意,谈文学创作的?看罢不知所云,唐老先生在书店的橱柜上经常谈什么曾国藩家书,幸而我识货,从没翻过一页。又忆起我多年前曾看过他的小说《曾国藩》,于是又看了一下,只看了几十字就受不住了。一上来曾国藩的打油诗就摆出来了,哪有这么写小说的,还连打几首。头一句就不行,什么曾府正在大办丧事,这语言——

你看咱把啥摆在头里: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吧——明末民谣。你再看咱一上来是啥语言:圆月,挂在清冷的夜空。四百年前的夜,静谧而漫长,那些神话与童话,在这样的静谧与漫长中,都有充分演绎的辰光。辰光,没打成时光,我的文字感超强。

我要是象唐浩明那样弄个三十几万字,两年内可以完成,以我的质量标准完成,可这样,还没进入收费章节就完结了。我它马不得不码上二三百万字,是不是要把余生都赔上?我焦虑得不得了,工作量大得没边,我这要是当曹雪芹了,心有不甘,因为我觉得我的本事比曹某人大,还可以干点别的,不愿被一部小说耗尽余生。

目前的问题就是,只解决了语言问题,但是生活细节和编排没搞定。生活细节没处查去,当代生活细节都没法查去,况古代。之所以查不到经典生活细节,是因为缺乏生活的烂作,几占了百分之百。

至于编排,这小说被我写成游记了。缺乏矛盾冲突和主线。

主线有几种,网络小说无非是个资源积累线,老白牛的一小兵,续南明,无非是不断壮大实力,不断积累资源。我不太愿意那样写,但又弄不出更好的主线,再者,精力又全被阅读资料占据了,没时间构思。

这次推倒重来,就是解决主线问题,想弄得波澜壮阔点,也是够我驾驭的。等驾驭完了,我也快翘蹄子了,看来此生还就当定曹雪芹了,屈了我的大才,悲夫!

小说无非一个主线,一个细节。细节主要包括语言细节和生活细节,这两个细节。两个细节我只得放弃一个,因为经典生活细节实在没处查去。现在要解决主线问题,推倒重来。

为啥推倒重来,因为我有文化洁癖,因为我讲究。

章节目录 一年心血就当喂狗 先是,无故屏蔽我几章,我问编辑,为啥屏蔽我那几章,我知道原因才敢往下写,比如不能骂明末流贼。该编说你可有黄赌毒,等于什么都没说。

我在QQ里只好又问该编,我要是把小说剪切走,放到别处可有法律风险?该编说,你自已看签约的那文件。这个问题就算我问得愚蠢。

签约那狗屁文件,列了几千字的条款,可谓又臭又长,各条款里的每句话都充满定状语,都是长句子,看一遍要死若干脑细胞,老子才没耐心看,而且怀疑,之所以把条款列这么多,这么长,就是为了司法欺诈,骗子公司都是这么干的。那些条款,该编八成也没看过,那你凭什么端这碗饭?

我在QQ里第三次问该编,说被屏蔽的几章,我修改后,可能解除屏蔽。该编是怎么回复的,我记不清了,反正等于没回复。我火了,说,我问了你几个问题,你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你是废物还是你们公司是废物,我看都是,废物公司用废物。

对这篇小说,我也是不满的,想推倒重来,但下不了决心。这次推倒重来,就是屏蔽我的章节引起的,不然我还下不了手。因为在我的章节中,有几章点不开,被屏蔽了,算怎么回事,我就想推倒。

推倒重来后,我也不会发在这里,甚不不会发在起点,恨乌及屋,或疑乌及屋,这里的编缉都这个作派,不叫人放心。什么都不干,还好乱屏蔽。这叫什么网?查查,啊这叫创世中文网。我有几章写得真是不错,比如开始写玉帝的那章,叫我痛下杀手,我真是舍不得。这部小说的问题是结构,而不是细节,语言细节在历史小说里是首屈一指的,什么一指,首指,大拇哥,语言独步天下,我就敢吹这个牛逼。这是我一年的心血,如果把细节剪切到别处,我倒不怕阅文集团起诉我,但别的网站怕起诉。只得放弃这些细节,一年心血就当喂狗了。

造成这种局面,完全是联系人的责任(所谓编辑),你编啥辑啥呀,你连个的地得都不分,不要侮辱人民编辑这个光荣称号了,当然这不是你的错,编辑也不是你的自称。关键你连个联系人的作用也没起,屏蔽我的章节,纵不是出自你手,为啥屏蔽,竟不给一个说法,我说修改后可能解除屏蔽,回复居然不知所云。比死人多口气,屏蔽我那几章若是出自你手,你还不如死人,为了你的进步计,你还是死了好。

讵料,我跑到别的网站,有更不堪者,还它妈不如这里。塔读文学网,往上粘贴不了,一粘贴,就显示啥啥错误,正写着呢,它来个重新登陆的提示,塔读文学网,我去你妈的。什么铁磨文学网,一点击保存,界面就缩成五六行这么窄,成它妈偷拍界面了,想修改上面一点写过的东西,都要拉边条,右下角还有个字数显示遮住屏。

这些垃圾设计,不是不能凑合,但我的个性,就不是凑合的人,看到把写作界面设计成这样,我的愤怒与鄙视是交相激励的,这要是在明代,我就把狗日的枪毙了。世界的基本面是由庸才构成的,庸才的一个定义就是没责任心,就是活一万年都没改进意识。

又看了几家写作网站,就晋江那个首页,我的妈,那叫什么呀。

我只好厚着脸皮又回来了。回到创世,在原址上推倒重来,讵料,刚才一点VIP章节,还被锁定了,不给修改了。我要是费上几个月,修改了一百章,到了最后几章,VIP章节,不给修改了,我怎么衔接?你说到时联系编辑,对不起,该联系人已被我从QQ里踢出去了。而且就冲那作派,我怎么能相信他。我好不容易修改了几个月,还差最后几章VIP章节,到时候一联系,请把VIP章节给我解冻,我要修改,就他那个态度——是吧,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导致我最后几章衔接不上,在这里又浪费了几个月。

走又不知往何处去,留又留不住,最后我当然还是要走。只是可怜了这一年的心血,带不走,只得扔掉,权当喂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