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别打架》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我叫十五 宙宇浩瀚,那片神秘无垠的星海当中,星灿零碎,在黑暗的包裹之中,藏着恐惧、兴衰、以及未知。

一个男人行走在诸多星辰之间,如同在自己家中的后院闲庭信步一般,一步踏出便是千万里之遥。

但凡男子目光所致,诸星自行退让,万族静寂无声,如同信徒一般顶礼膜拜。

“这样还是太慢了。”男子轻声低语,眉头微微皱起。

“等了无数个轮回,我可不想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一言既出,男子消失在虚空之中,目光已经无法再捕捉他的身影,数息之后,在他消失的地方响起一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

星空之中的陨石与一些小型的星体因无法承受突然而至的巨力轰然破碎。

……

东州酒江城

玉酒初酿满城香,佳人美眷卧太江。

酒与佳人当属酒江城最为着名的两件事物,多少文人墨客梦寐以求的事情便是到这酒江城一睹繁华,若能登上佳人玉舟同游共饮,自然更好。

太江江畔常年有花船停泊,大红灯笼高挂,灯红酒绿夜夜笙歌。

然而适逢严冬时节,花船尽数靠岸停泊,怒江滔浪已经凝结成数尺厚的冰层。

除此之外,酒江城内还有一条着名的十里长街,日间人山人海,夜里灯火通明,若不夜之城。

此刻一个约摸三岁的幼童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蜷缩在一个角落当中,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长街上的游人途径此地皆是为之驻足,生出恻隐之心,发际之间一根醒目的稻草让人纷纷摇头感叹世道无常。

似乎觉得畏惧,幼童把头埋在两膝盖之间,微弱的抽泣声淹没在身旁一名男子热情的叫卖声当中。

声旁那名男子裹着土黄的破旧棉袄,声嘶力竭的叫卖着,试图引来更多路人的关注。

“小人家中变故,无力养活这个幼女,只好卖了,走过路过的大爷夫人们,还望看在幼女的份上能给个好价钱,”

男子说着,脏兮兮的袖子抹过眼睛,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但在明眼人看来假的不能再假。

“近来人贩子真是猖獗,看来又是一个例子,小心看好家里的孩子。”

“这小姑娘真是可怜,大冬天穿的那么单薄,嘴唇都发紫了。”

“谁手里有钱去买下吧,别让孩子受苦了。”

路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嚷嚷着,但是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任何人上前一步。

“大爷,给家里孩子养个媳妇也不错呦或者就当添个奴婢。”土袄男子仍在拉拢着路人,想要快些把这个孩童卖出去,也好拿了银子去找个风花雪月的地方逍遥快活一番。

“妈的,晦气东西。”土袄男子眼见路人无动于衷,一脚落在幼童肩膀上,一时间群情激愤,男子反而不露痕迹,阴测测的笑了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幼童一头撞在身旁的墙壁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抽泣,只是低着头的爬了起来,如同刚才那般坐下,但是头埋得更深了些。

晶莹泪珠滴落在两脚之间,孩童匆忙动了动脚,用尘土掩埋。

“你打算多少钱卖?”

一道女子声音传来,虽然悦耳但是依稀能够听出其中的愠怒。

“你打算出多少钱?”

土袄男子嘴角上翘,哼,可算是有鱼儿要上钩了。

“一两银子如何?”

拥挤的人群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一个披着貂裘的锦衣女子在身旁奴婢搀扶之下朝着孩童走来。

锦衣女子径直越过土袄男人走到孩童身前弯下身子想要替她取下头上的草芥。

土袄男子见状伸手想要阻拦,却被女子身旁的奴婢一巴掌拍在他伸出的右手上,男子痛呼着收回了右手,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畏惧,再不敢冒犯。

“一两银子太少了,再多一点。”

土袄男子扶着右手咬了咬牙,虽然不敢再狮子大开口,但是还是想试着多少再加上一点,一两银子连壶像样的酒都买不来。

“一两一钱银子,够不够?”女子身旁的奴婢冷目质问道。

锦衣女子目光落在孩童身上之后就再没有移开过,她取下身上的貂裘将幼童瘦弱的身躯完全包裹。

幼童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厚重,丝丝暖意让她不再颤抖,她扬起脑袋看着锦衣女子。

四目相对,幼童硕大晶莹的眸子充满了好奇与惧怕,锦衣女子没有说话,含笑揉了揉孩童的脑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光。

“这!”土袄男子眉头皱起,有些不情愿。

“那再加上你这条命呢?”婢女毫不示弱,寒声威胁道。

“那就是强买喽?”土袄男子眉眼低沉,眸间掠过一道凶光。

“你可以这么认为。”婢女厌恶的看了土袄男子一眼,对于这种人给一个子都嫌多。

“啧啧,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土袄男子话音刚落,拥挤的人群当中挤出十几个男人快速围了上来。

婢女见状快速站在锦衣女子身前,严阵以待。

“放着大路你不走,偏偏来坏你爷爷的生意,仗着有两下手脚功夫还想要我的命?今晚爷爷就要你们的半条命!”土袄男子狰狞的笑着,呼唤身边的男人朝着两个女子围拢了过去。

锦衣女子皱了皱眉头将那孩童抱起,后退一步身躯接触到冰冷的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婢女紧紧护在女子身前冷目以对。

面对此情此景路人尽数散开,口中呼喊着不耻为伍,却远远观望避免被殃及。

“束手就擒吧,我这帮兄弟可都等着你伺候呢。”土袄男子步步逼近,一把想要将那婢女拉入怀中,却被她一脚踹的后退几步,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妈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上,那个漂亮的留给大人发落,这匹烈马今晚就是咱们兄弟的了。”土袄男子恼羞成怒大喝一声,周围众人簇拥而上,想要将女子拿下。

正在此时变故突生,原本艳阳高照的苍穹瞬间暗了下来,漆黑不见五指。

所有人皆是被这异象吓得胆战心惊,呼喊着土袄男子行事有违天和,惹得上苍震怒。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就恢复刚才阳光普照的模样,那群男人错愕的对视一眼,朝着土袄男子投去询问的目光。

“管他什么事,先把这两个人拿下再说。”土袄男子恶狠狠的发号施令。

众人再度一拥而上,却只听见“砰”的一声,所有人倒飞出去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鲜血横飞,一层淡淡的光幕拦在那婢女身前。

婢女震惊的看着那些瘫倒在地难以动弹的恶人,有些难以置信。

土袄男子如遇鬼神一般果断拜倒在地,额头不断撞击地面,肝胆俱裂的哀求着,

“小人有眼无珠,求仙师饶命,求仙师饶命啊!”

婢女将信将疑的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并没有什么异常,旋即转过身去,却见自家主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容颜绝美,衣衫华贵,相较之下连自家主人都黯然失色。

男子低头看着锦衣女子怀中畏惧的孩童,在女子怪异的眼神当中,伸手将孩童拥入怀中。

孩童一对炯炯有神的硕大眸子害怕而又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任由那只白皙的手拭去她脸颊上的泥垢。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问天籁。

孩童略有犹豫,而后怯生生的开口道,

“我叫十五。”

“婆婆说是十五的时候捡回来的,所以就叫我十五。”似乎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怪异,女童小心翼翼的解释着,说完之后又把脑袋缩回那裹在身上的貂裘里边,只露出一对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陌生男子。

“好好好,”男子似乎有些激动,双手都在轻微颤动,以他的实力地位世间很少能够有事情能够在他的心湖激起涟漪,但此时却是接连感叹。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土袄男子眼见突如其来的杀神对他毫不理会,正小心翼翼的往后退,试图进入人流当中,趁机逃窜。

“我让你走了吗?”男子转身目光如同洪荒猛兽盯上猎物一般,带着滔天的怒火。

“朕以诸天万界之名,赐你死刑,坠入幽都,受以极刑,终世不得再入轮回。”

男子声音很轻,说的是上古神语,化作一道神符,整个苍穹在这一语之后轰然炸开,宛若天怒。

“幽都领旨。”

苍穹开裂,一只巨手从中探出,那土袄男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身体不受控制的上升,被那只巨手握住。

异象消失,众人却恍然不觉,方才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时间都被暂时停止,无法察觉生命的流逝。

当众人醒来时候,土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在他们看来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土袄男人已经毫无踪迹。

“孩子,永生永世,任何事物再无法从朕手中将你夺走,天不应允,便改天换日,万物生灵若有异议,朕便屠尽苍生。”

男子深情凝实着怀中探头探脑的孩童,眸间的怒火瞬间化作怜爱之意,柔和而又温情。

“以朕叶路之名,诸神见之跪伏,万界遇之退让,若有轻慢,神陨界寂。”

男子口中呢喃轻语,目光始终没有从孩童身上移开半分。

孩童听着眼前陌生而又似乎有种熟悉感觉的男子有些好奇,尤其是男子口中晦涩怪异的话语,稚嫩的小手小心翼翼的伸出,碰了碰男子白皙的脸颊,而后迅速的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诸天万界,无尽星辰尽数亮起,神明虚影全部拜服,

“领帝君法旨。”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老爹 “先生怎么称呼?”

锦衣女子上前一步,在叶路身侧站定,看了一眼孩童之后仰着脸询问道。

“叶路。”

叶路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淡淡的撇了锦衣女子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孩童身上。

“叶先生是否有意抚养这个孩子?”

锦衣女子眼见叶路如此怜惜怀中叫做十五的孩童,略带犹豫的轻声询问道。

叶路没有回答,右手食指落在十五挺起的稚嫩鼻梁上,

“小家伙,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你说怎样?”

叶路将十五举过头顶,微弱的分量却让他觉得比星辰还要沉重,绕是如此叶路的笑声还是响了起来,回荡在众人耳际。

受到叶路笑声渲染的十五也是银铃般嬉笑着,这个将她举高高的男子不知为何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就像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如此温情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皆是感叹不已,庆幸苍天有眼,这个孩童有福缘。

“看来已经不需要再交代什么了,青云咱们走吧。”锦衣女子眼见如此也就彻底放心了,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苦命的孩童逃出生天又再羊入虎口,不过叶路的做法已经无可挑剔。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也喜欢将她举过头顶,然后告诉他,“月儿,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小姐,你不是想要收养这个孩子吗?怎么拱手让人了?”侍女有些不解,满脸疑惑。

“我之所以想要收养是怕她落在坏人手中,但叶先生看起来并不是这样的人,况且跟着你我一同天涯沦落,也并不是什么好的归宿。”锦衣女子不失涵养的摇头轻笑,不过落在侍女眼中还是看出了那来不及藏起的一点失落。

拥挤的人流仍旧未曾散去,死了这么多人官府的反应再怎么迟缓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如此命案接下来又是一场好戏,怎么能够错过?

侍女一边跟在锦衣女子身侧朝着人群走去,一边回过头来朝着叶路善意提醒道,

“你再不走待会就有大麻烦了!”

然而叶路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小声的与十五耳语什么,使得阵阵银铃一般的笑声回荡在众人耳际。

“小姐,你不担心他们落在官府手中吗?如此明目张胆的贩卖幼童一定有背景,官府插手只怕是大麻烦。”侍女回头怪异的看了叶路一眼,询问身旁的女子。

“你忘了刚才那些人怎么死的吗?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叶先生应当是那种神秘的修仙者,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手段,不然不会如此有恃无恐。”锦衣女子推测道。

“那我们何不向这位仙师求助呢?只要他愿意帮助我们,或许就不必四处漂泊了,奴婢倒是没什么,只是小姐这般金枝玉叶,这些时日真是受苦了。”侍女略带请求的看着女子,满怀希冀。

“萍水相逢罢了,人家可没有帮咱们的义务,况且也没有能够与他谈判的筹码,还是算了,一切都会过去的。”锦衣女子没有回头,雍容的气度不减分毫,不卑不亢的语气透着一股倔强坚持。

侍女欲言又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忍了回去,只好轻叹一声随着女子步入人潮当中。

围观的人群对于二人唯恐避之不及,迅速散开一条通道,深怕殃及池鱼。

“等一下。”

叶路出声唤止两人,抱着怀中的十五走了过去。

锦衣女子与婢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先生还有何事?”锦衣女子不失礼节的询问道,并没有不耐烦。

“她穿了你的衣服。”

叶路指着将十五完全包裹住只露个小脑袋的貂裘。

“就当是送给孩子的礼物吧。”锦衣女子毫不介意的展颜一笑,明眸皓齿的模样令围观的人心头一痒。

“先生请自便,我们就先走一步了,待会官府的人来了会很麻烦。”

“想走,今天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叶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不禁眉头皱起,有些不悦。

二三十个官差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朝这边走来。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都给我散了,再不走就别走了。”

官差大声厉吼驱赶着围观的人群,将三人所在的地方完全空了出来。

“我当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酒江城犯下命案,原来是您啊!”

中年男人一眼便认出了锦衣女子,喜出望外的模样像是出门捡到了金子一般,一时间笑的合不拢嘴。

“你认识我?”

锦衣女子脸色一变,眉头紧紧皱起。

“今天当真是福星高照啊,出门就遇到了您这么个贵人,您可能不清楚,之前有幸在郡王府见过郡主一面,郡主的绝世芳姿在下岂敢忘怀?”中年男人惺惺作态的赞叹道,心底乐开了花。

侍女听闻此言脸色惨白但仍是毫不犹豫的横在锦衣女子的身前,两手紧握成拳。

“啧啧,可惜啊,奈何绝代芳华却要嫁给一个和尚,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中年男人肥头大耳摇晃着,油腻腻的模样令人作呕。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多亏了您一路逃到了这里,也好让我有机会领一份赏赐,在下真是感恩不尽啊!”

中年男人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呸,一城之守却与贼人勾结,你才是罪该万死。”侍女恼火的怒骂道。

锦衣女子愁眉不展,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又回头望了望叶路。

“城守大人,人是他杀的。”

一名官差上前禀报,方才中年男人说话的时间他们已经完成了现场情况的了解,路人自然对于事情的整个过程供认不讳,没有任何的隐瞒。

“杀了他,把郡主拿下,攀上皇宫里的那位神僧,老子这一回一定步步高升。”城守笑意收敛,撇了一眼叶路,杀意凌然,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一路高升,不可一世的模样。

“叶先生,你快逃吧。”

锦衣女子双目凄凉黯然,但仍是焦急提醒叶路先走一步,虽然她怀疑叶路是缥缈世间的修仙之人,但是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叶路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一幕没有出声,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打算。

“我有些害怕。”

叶路怀中的十五畏惧的缩回了脑袋,显然是被这些凶神恶煞的人吓到了。

“没事,有我在呢。”

叶路宠溺的揉了揉十五的头发,不以为然道。

“你能打过那些坏人吗?能打十个吗?可是他们好多人啊,我都数不过来。”

十五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那些官差,探出两只手数着,都快急哭了。

叶路看她如此模样顿觉好笑。

“不用担心,你闭上眼睛然后从一数到三,我就能把这些人都打倒。”叶路左臂抱着十五,右手覆在她那对黑白分明的眸子上,不想让他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动手。”城守怒喝道,催促那些慎重以待的官差们。

话音未落,一名官差心头一狠提刀就朝着叶路的脖颈处砍去。

“铛~”

清脆的金属碎裂声,那柄弯刀在距离叶路一寸有余的距离轰然炸裂瓦解成一块块碎片。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当中那些金属碎片朝着四周激射而去,准确无误的落在每一名官差的眉心位置,一个也没有落下。

二三十名官差尽数带着难以置信倒在地上,眉心处没有任何的鲜血流出,若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全部灭亡。

“一。”十五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些没有底气,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被一只大手遮住了眼睛。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方才还在不可一世的描绘自己高升蓝图的城守几乎在众人倒下的同一时间跪倒在地,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切在瞬间就压断了他的神经,不敢有任何反抗。

肥胖的身躯不停的颤抖着,这种超乎寻常的仙术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即便是皇宫当中那位神僧传的那么邪乎,想来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明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城守额头豆大的汗珠簌簌而落心如死灰的苦苦哀求着,再没有之前不可一世的模样。

锦衣女子与侍女已经完全愣住了,原本她们还在猜测叶路究竟是不是修仙者,现在看来一定是了,而且是深不可测的那一种。

锦衣女子美眸之中隐隐有一抹希冀闪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街上的人群一哄而散,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部分人还在肝胆俱裂的哀嚎着,“城守死了!杀人了!”唯恐天下不乱。

也有一小部分朝着叶路匆忙跪伏下去,高呼“仙师”。

十五听到那些声音没有再继续往下数,小手拉开了叶路遮住她目光的大手,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些坏人都怎么了?”

“他们啊,都累了,所以就睡着了。”叶路若无其事的轻声说道。

“老爹你太厉害了,我就数到了一你就让他们全都睡着了,这下就没人来欺负我们了。”十五欢呼雀跃,鼓动着小手。

锦衣女子震撼之中又透着一丝无语,杀了这么多人居然还说人家睡着了?

“那这个人呢?他不累吗?”十五看到那跪在地上的城守询问道,

“那就让他也睡觉?”叶路低头看着怀中的十五。

“对啊,要不他就该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走了。”十五天真无邪道,刚才这些人拦着不让他们离开,现在仍然有些担心。

跪伏在地的城守如闻梦魇一般,万念俱灰,“好孩子,叔叔不累,叔叔不累,叔叔不想睡。”

“那你还拦着不让我们走吗?”

十五略一思索,认真的问道。

“不不,两位请便,两位请便,”城守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却是比哭还难看,他觉得只要把眼前的小孩子给哄好了,或许自己就能够逃过一劫了。

“那你就快点让开,让我们离开这里。”十五眼睛一亮,喜不胜收。

城守如蒙大赦,谄媚的朝着叶路笑了笑,见他无动于衷,快速站起身来朝着自己的府邸方向逃窜出去,连锦衣女子这个升官发财的机遇也都抛之脑后。

“你看老爹,我把坏人吓跑了。”

十五已经没有了起初那么生怯,朝着叶路拌个鬼脸,调皮的说着。

叶路一愣,旋即屈指轻轻弹在十五的脑门上,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

“老爹?听起来还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你身上太硬了 一切随着城守仓皇逃窜而尘埃落定,至于他会不会卷土从来报复,叶路并不在意,而锦衣女子二人清楚,城守一定会向京城上报情况,这个过程需要很久,短期之内应当是没有危险了。

“叶先生,谢谢。”

锦衣女子走到叶路跟前,虔诚的欠身一拜,感激神色溢于言表。

“不必如此,顺手而为罢了。”叶路摇头轻笑,本来这一行人的目的就不仅仅是锦衣女子。

“谢谢姐姐刚才帮十五。”十五从叶路怀中挤出脑袋,笑意盈盈的朝着锦衣女子道谢。

锦衣女子笑着上前一步,轻轻刮了下十五高挺的鼻梁,她也没有想到无意之间帮助这个孩子居然会引出这么一个修仙之人。

“你们两个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叶路询问道,起初他就看锦衣女子二人风尘仆仆,刚才城守的一番话也值得考量。

锦衣女子笑容尽失,眉头微微上提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但说无妨,之前我正要问被那个谁给打断了,这件衣服虽然不值什么,但是你帮了我的女儿。”叶路认真开口,示意女子不必过于紧张。

“叶先生,还望你能够帮帮我家小姐,奴婢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一旁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目含泪诚恳的朝着叶路哀求道。

“春霜。”

锦衣女子双目通红,略带愧疚的看着那名侍女,逃难途中多亏了自己这名侍女不离不弃自己才能够数次险死还生。

“起来说话,不然我就走了。”

叶路眉头上挑,显然并不喜欢侍女这样祈求的方式。

他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跪在他的跟前,说话就好好说话,这种多余的动作反而让他反感。

在他眼中,值得跪拜的除了父母先师之外也只有死人了。

若非小十五还在看着不想让她有心结,此时他就要一走了之了。

侍女抬头迎着叶路不容置疑的目光瞬间头皮发麻,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还是我来说吧。”锦衣女子叹了口气,梨花带雨略显凄凉。

叶路没有否决,目光转向锦衣女子。

“叶先生,正如刚才那个城守所言,我是这天丰国的郡主,杜明月。”

“我的父亲是当朝郡王,掌一州之地,原本幸福安康,但是天光寺的那个妖僧想要纳我为妾,陛下受他蛊惑将我父亲贬为庶民,父亲唯恐我受苦,让我跑了出来,我俩也是逃难至此。”

锦衣女子声音婉转,眸间两行热泪涌出,这些天她也受了不少苦,现在念及父母仍在水深火热当中,不由情动。

“强娶吗?”叶路唇角上扬,这类事情迄今为止他也见过不少,每次遇到都是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不过叶路的目光还是在锦衣女子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也的确有那般资质。

锦衣女子迎着那道投来的目光俏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羞涩的点了点头,全无刚才的从容。

不过叶路的目光也只是匆匆划过而已,没有过多的停留,他见过不少风华绝代的佳人,后来都是一抹烟尘罢了。

“老爹,你能不能帮帮姐姐啊?”

十五心里没谱的开口道,早慧的她虽然不太清楚锦衣女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是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心疼。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还身处在绝境当中,如果不是这个突然要做她父亲的男人以及锦衣女子的话,这时候说不得自己还会遇到什么。

一念及此,十五心中一阵酸楚,顿时嚎啕大哭。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叶路顿时头大,手忙脚乱的给十五抹着眼泪。

“刚才我不敢哭。”

十五委屈巴巴的嘟囔着,带着哭腔而含糊不清。叶路心疼不已,暗自想着是不是对那个土袄男子还是有些宽容了。

“小十五乖,不哭,姐姐带你去量身新衣服,然后吃好多好吃的怎样?”

锦衣女子不着痕迹的抹去眼角泪水,强颜欢笑的从叶路怀中接过十五,声音有些沙哑。

十五停止了哭泣,想要开口说话,肚子却在咕咕的叫唤,只好尴尬的揉了揉脑袋笑了笑。

“那咱们先吃饭还是先量衣服呢?”

锦衣女子看她如此也是没来由的心情好了许多,捏了捏小瑶鼻,轻声问道。

“先吃饭吧,十五好饿。”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

锦衣女子看了叶路一眼,看对方点头认同就转身朝着侍女开口道,

“春霜,走吧,去找个吃饭的地方。”

侍女点头,沿着十里长街走去,观察着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

周围那些看客们还没有完全散尽,还在关注着这里的一切,眼看这些人要走,迅速让开了一条路。

不过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多少有些不舒服,十五怯生生的缩回了脑袋。

叶路叹息一声,时空瞬间冻结,那些路人维持着原先的模样,姿态各异。

唯独叶路一行四人没有任何感觉。

侍女与锦衣女子惊恐万分,回头看了一眼叶路,见他神色如常,瞬间明白了是他施展的仙人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眸间看到了希望。

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叶路的眼睛,他一步跨出走到了锦衣女子杜明月的身侧。

“这件衣服,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情,现在我再多给你一个愿望。”

叶路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逗弄着十五。

杜明月不太清楚他的意思,一件无心披上的衣物,男子就答应帮自己一个忙,这个说是慷慨也能够解释,但是另一个愿望又是从何而来?

叶路没有听见她回应,抬头看去,正好迎上她疑惑的目光,笑了一声解释道,

“十五还小,所以需要有个人伺候她的起居,你考虑一下吧,无论你答应与否,第一个愿望依然有效,我会帮你解决眼前的麻烦。”

杜明月沉默片刻,从一位郡主到侍女这中间跨越的幅度并不小,她也不会自以为是叶路看上了自己,可能只是出于十五对自己的感觉还不错罢了。

终于,杜明月思忖之后浅浅的点了点头。

叶路想要从她怀中接过十五,却被一双小手拦下了他伸过去的手。

“老爹,还是让姐姐抱十五吧,你身上没有肉,太硬了。”

十五奶声奶气的拒绝道。

杜明月这才察觉到十五所处的位置,不由俏脸浮上一抹红晕,有些无地自容。

叶路却是额头爬满黑线,一度怀疑自己刚才做了错误的决定,想要给他找个侍女,以后还怎么过啊!

“唉。”叶路接连叹息,欲哭无泪。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一丘之貉 赋香阁,

放眼整个酒江城的酒楼当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在这个常有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城镇也是格外的有名。

据说赋香阁原本是叫做腹满楼,后来一位从京城来的贵人觉得不太雅观,就赐下了这个名字,也算是一桩美谈。

在侍女的引领之下,叶路一行四人步入其中,酒楼内部的装饰有种清新雅致的感觉,没有那种富丽堂皇的庸俗之气。

在酒楼正中心位置有一片白玉砌成的玉池,一半种着青翠欲滴的碧竹,另一半却是浅浅的水池,养着几尾游曳的金鱼。

周围零落着几套梨木桌椅,然而并没有什么食客。

“姐姐,放我下来。”

十五突然眼前一亮,在杜明月怀中挣扎着。

脚刚一落地,十五就朝着水池跑去。

“姐姐,你快过来看,这里有鱼。”

十五奶声奶气的仰着脸,小手指着池中的游鱼。

“好。”

杜明月笑意盈盈的走到十五身侧,与她同高,沿着她的手指看去。

见杜明月走了过来,十五胆怯的看了看周围,而后蹑手蹑脚的趴在水池边缘,食指探入水中,想要去碰碰那些金鱼。

杜明月慌忙两手扶着她的腰肢,怕她掉进水池中。

“叶先生,您看都要些什么吃食?”

侍女领着一名小二打扮的人一同走了过来。

叶路没有理会,目光看着逗弄游鱼的十五笑而不语。

杜明月何等聪颖,瞬间就心领神会叶路的意思,附在十五的耳边小声开口道,

“十五咱们先吃饭好不好?你想吃点什么呢?”

十五一听说要吃饭了瞬间来了精神,转头却看见叶路在朝着她笑,羞涩的挠了挠头,然后低着头,两只食指一碰一碰的,

“能吃饱就好,十五饭量很小的。”

声音很小,却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好笑,叶路一笑之后,如同星辰一般的眸子掠过一点寒芒。

杜明月也是笑意全无,看着叶路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春霜,你看着来吧,不必让叶先生费这个心思了。”

杜明月示意春霜自行决定,这等琐事也需要主子来动心思的话,要她这个侍女干什么,既然已经答应了叶路给这个小女孩做侍女,就要有做侍女的本分。

春霜点头应允,朝着伙计叮嘱一番。

“那几位就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吩咐后厨准备。”

伙计确认之后,吆喝一声,带着奉承的笑意缓缓退去。

十五闻言,就近找了一个座位蹑手蹑脚的爬了上去,而后端端正正的做好,等待着开饭。

眼见她如此模样,叶路满是怜爱之意,轻轻揉了揉十五乱蓬蓬的头发。

杜明月生怕十五染了风寒,捧着手中的貂裘去给她包裹的严严实实,而后回到叶路身侧。

“十五真的是受苦了。”

杜明月满目怜惜的看着十五,轻声说道。

“对,我还是来的有些晚了。”

叶路目光复杂,有些埋怨自己。

“来的有些晚?先生本来就是十五的父亲吧?”

杜明月有些不理解他话中之意,但是她心头始终有一个疑问,

从叶路出现开始,他的目光就很少离开过这个姑娘,如果说只是临时起意想要收养,就有些牵强了。

即便真的是亲生的孩子,也不一定有叶路这样的,就像是,

漫天星辰,我的眼中只有你这一颗。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叶路轻笑出声,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而后转身迎着杜明月疑惑的目光,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的事情吧。”

杜明月闻言一愣,满是感激的点了点头。

其实她的心中也始终忐忑不已,叶路虽然答应了自己,但是如果不予理会的话,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父母还处于水深火热当中,当有了解脱的希望,多等一刻对于她来说都是煎熬。

而叶路出言询问,显然是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上,也让她没来由的觉得心安。

“叶先生答应帮我的忙?不知……不知何时?”杜明月翘首以盼,却突然惊觉自己这样说话的方式有些不妥当,赶忙摆手解释道,

“我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只是父母还被扣在京城当中,怕是有什么变故。”

杜明月声音细若游丝,因为紧张而脸蛋通红。

不知道是因为父母与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依靠在对方身上,还是叶路身上若有若无的上位者的威压,让她莫名的慌乱。

一旁的侍女春霜站的远远的,看到自家郡主脸色通红,惊慌失措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全然没有之前的雍容大度。

“天下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丘之貉吗?”

春霜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中有些酸楚的揣测着,不由撰紧了拳头。

她以为叶路是提出了什么无礼的要求,郡主才会如此模样。

然而对自己毫无缘由的背上了一顶黑锅,叶路毫不知情,轻声安抚杜明月道,

“不要慌,我又不是草芥人命的人,之前那些都是该死,随意一些,只要你把小十五照顾好,我的话,随便怎样都可以,不用太拘束了。”

叶路温和的朝着杜明月笑语,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本身就是一个比较随和的人,不太喜欢那些繁文缛节。

“至于你父母的事情,等一会给十五换身衣服,我就把这件事情给你解决了。”

“谢谢你,叶先生。”

杜明月感激涕零的看着叶路,正好迎上他的目光,一时之间有些痴了,值得庆幸的是脸蛋本就红润,那一抹绯红并不太明显。

“哈,这是答应你的事情了,不必言谢,还有就是以后不要叫我叶先生了,显得生分,以后你要留在十五身边照顾他,这样称呼也比较麻烦,就叫我叶路吧。”

叶路摆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杜明月闻言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叶路。”

“嗯?”

叶路转身认真的看着杜明月,看的她心里发慌,缓缓垂下头颅。

叶路的右手突然抬起就要捏在他的脸上,杜明月突然发觉自己心中居然莫名其妙的有些期待,不由脸颊充血,羞红欲滴。

然而叶路的手却是一触即逝,在他指间是一根漆黑的发丝。

杜明月看清楚之后,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然而远远观望的春霜却是看的不太清楚,只以为叶路捏了捏郡主吹弹可破的脸颊,一股莫名的火气上涌,勃然大怒。

春霜快步横在杜明月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冷哼道,

“哼,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没想到跟那妖僧一样,垂涎我家郡主美色,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叶路一愣,旋即眉宇一沉,对于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有些不悦,尤其是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老爹。”

十五像是受到了惊吓,从那名贵木椅上跳了下来,抱紧陆木生的腿。

陆木生弯腰将十五抱紧怀里,揉着她的脑袋,小心安抚着,冷冷的看了春霜一眼,没有开口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春霜离开 叶路只是冷目以对,但杜明月瞬间也就清楚了怎么回事,大声呵斥道,

“春霜,你怎么能这样想!不要胡言乱语,赶快给叶先生道歉。”

杜明月如坠冰窖,这妮子从来都是这样口无遮拦,也怪自己一向都不忍心说她,才酿成如此大祸。

不过杜明月也深知春霜是为自己着想,只是估计看错了而已。

“叶先生……”

杜明月转身楚楚可怜的看着叶路,想要替春霜求情,但是叶路却毅然打断了她的话。

“不必多言,让她走吧。”

叶路背对着杜明月摆了摆手,声音冷淡,没有任何情绪。

杜明月面色复杂的把目光落在春霜的身上,有些难以启齿的柔弱。

“郡主,你不用为难,我走就是了,你要小心,这人一定是个登徒子,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春霜满是鄙夷的盯着叶路的后脑勺,朝着杜明月叮嘱道。

杜明月大惊失色,匆忙捂住春霜的嘴巴。

“不要再说了。”

眼见杜明月如此,春霜只好叹了口气,不再多嘴。

“郡主,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春霜拉着杜明月有些依依不舍,但是心里却清楚自己必须要走。

杜明月身负重担,想要解脱必须依赖叶路,但是她不希望杜明月因此受委屈,若是如此,岂不是与那妖僧一样?

她之所以出言不逊,一方面因为叶路的动作有些冒昧,让她不由怒上心头。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想要借此警告一下叶路。

像叶路这样自诩为正人君子做派的人,一旦心中的小九九被揭穿之后,绝对会恼羞成怒,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避嫌,不会对杜明月有过多的骚扰。

为此她甚至做好了丢掉性命的打算,赶她走已经是格外恩慈了,一时之间她隐隐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然而堪破红尘,命转几世的万古一帝岂会因为她三言两语就怒不可揭?

“你接下来到哪里去?”

杜明月眉头微皱,想要回头与叶路再说说情,却念及两人的关系也是刚刚认识,只好叹了口气,苦笑着。

“天涯之大,岂能无我安身之所?”

春霜摇头豪迈道,颇有一番巾帼之气。

一言既出,春霜旋即转身离去,刚走到酒楼门口出又回过头来,

“叶先生,出言不逊的是我,与我家郡主无关,如果你要对她不利,咱们来日方长。”

春霜复杂开口,怒气已经去了大半,朝着陆木生躬身一拜,而后扬长而去。

杜明月看着春霜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而后回到叶路身边,有些失魂落魄。

“不问问我为什么让她走吗?”

叶路顺势在那张雕花木椅上落座,怀中的十五可能也是累了,搂着叶路的脖子沉沉睡去。

“叶先生,自然有您的道理,小女不敢多问。”杜明月强颜欢笑,显然对于这个从小陪伴在身边的侍女突然离去,伤心不已。

从京城走到这里,一路上也全是仰仗春霜与她同行。

“你且看这个。”

叶路笑而不语,朝着杜明月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杜明月不着痕迹的拭去眼角处的痕迹,狐疑的沿着叶路手指方向望去。

“这是?”

杜明月眉头紧皱,正是刚才叶路从她额间取下的一根头发,而正是这个动作才让春霜起了误会。

然而当她定晴一看,瞬间脸色苍白,冷汗连连,那根头发竟然如同一只虫子一般不断蠕动着。

“这东西叫什么我不清楚,只是些小伎俩罢了,有人把这东西种在你的身上,会不断吞噬你的生命来存活,直到完全成熟的时候可以控制你的身体。”

叶路轻轻的吹了口气,那根“头发”瞬间像是燃尽的香灰一般,彻底泯灭。

“难怪,难怪我跟春霜两个弱女子从京城走到这里,一路上那妖僧都没有追来,原来……”

杜明月细思极恐,因为那妖僧如此防不胜防的手段而心底发寒。

也为春霜刚才的话而后悔不已。

“叶先生,那为何刚才你不跟春霜说清楚呢?她只是以为…以为你在轻薄于我,所以才会妄自菲薄。”

杜明月心乱如麻,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说了不要叫我叶先生,不要让我说第三次。”叶路再度提醒道。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你那侍女对你的确是有情有义,如果你们两个一命换一命的话,她也不会过多犹豫,所以她才能够在说了一番蠢话之后,活的好好的,当然也是看在你的缘故。”

叶路耸了耸肩膀,毫不在意道,不过突然又话锋一转。

“不过她必须要走。”

叶路语气坚定,对于春霜的离开非常坚决。

“是因为她惹你不高兴了?”

杜明月突然想起曾经听父亲说过,那位君王因为臣子的一句无心之言,就将他当众斩杀以儆效尤,父亲当时还感叹了一句,“伴君如伴虎。”

而叶路在他眼中,相较于那位君王的地位只高不下,想来也是如此。

然而叶路却摇了摇头,

“她心思太多了,而且脾气暴躁,这种人留下来很容易带坏十五,所以她必须得走。”

叶路小心翼翼的将怀中的十五换了一个更舒适的睡姿,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杜明月闻言有些愕然,她原本以为叶路之所以要赶走春霜是因为她出言不逊惹叶路生气,却不曾想只是因为会给十五带来不好的影响,还只是有可能。

“难道你一开始就是想让她误会,好借机赶她走?”

杜明月有些黯然,突然觉得好像被一环又一环的铁锁牢牢捆住身体,让她窒息。

叶路略一沉默,而后无奈的耸了耸肩膀。

“那我怎么办?总不能把她给杀了吧?我说了我不是草芥人命的人。”

“那我呢?你不怕我带坏十五吗?如果有天我没有教好她,那么你把我也杀了?”

杜明月凄凉的目光落在十五的身上,不敢直视叶路。

“尽力就好,我的孩子,是好是坏又如何?需要适应的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她。”

叶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杜明月柔若无骨的肩膀。

杜明月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叶路唇角一抹温和的笑意,落在她眼中,反而觉得那笑容令她毛骨悚然,如同鬼神一般。

“不过,你也可以试试。”

叶路突然朝着杜明月眨了下眼睛,说不出的诡异。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没钱 伙计的吆喝声及时缓解了这尴尬的气氛,各式各样冒着热气的山珍海味尽数呈了上来。

“大爷您慢用,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

伙计仔细数数一道菜都不差之后,谄媚的笑着退去,转身的那一刻不忘看看了空无一人的门外,疑惑的挠了挠头,口中还振振有词的呢喃着。

“眼看就到饭点了,今天怎么就这一桌客人?刚才报菜的那个姑娘怎么也走了?”

“别傻愣着了,坐下。”

叶路手指弯曲,轻轻敲了敲桌面,提醒怔怔出神的杜明月。

杜明月走到陆木生身侧的木椅旁款款落座,自然伸手接过十五。

“小十五,吃饭了,快醒醒。”杜明月轻声呼唤着。

十五缓缓睁开惺忪的眸子,迷茫的看看周围的一切,然后使劲的拍了拍自己稚嫩的小脸蛋。

“不是做梦吗?”

“傻孩子,怎么会是做梦呢,快吃吧。”

杜明月展颜一笑,方才的郁闷与悲愁尽数抛去,夹了一枚虾仁喂给十五。

十五没有拒绝,一口咬下,没有过多咀嚼就咽入口中。

“好吃吗?”

看见十五瞳孔一亮,叶路匆忙询问道,一副期待的模样。

杜明月见他一副女儿奴的样子不由白了一眼。

“吃的太快了,没尝出来味道。”

十五小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软糯糯的声音快要将两人给融化了。

两人相视一笑,杜明月再次夹了另一道菜想要喂给十五,却被一只小手拉住了胳膊。

“姐姐不用麻烦了,十五会用筷子,我自己来。”

十五说完,纵身从杜明月怀中跳了下去,跑到旁边的座位上坐好。

右手歪歪扭扭的抓着筷子,小心翼翼的夹了一枚刚才的虾仁,另一只手接在筷子下边,生怕食物掉下来。

见她如此辛苦,杜明月试探性的用眼神询问叶路。

然而叶路只是含笑摇了摇头。

杜明月却坚持起身,走到十五的身旁,将她暂时抱起把木椅往前边推了一点,又把桌上的菜肴往十五这边推了推,离她近一些。

做完这一切之后杜明月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捧起一碗白饭小口咀嚼着。

这段时间,她与春霜两人深居简出,一路上也少有这样安生的好好吃个饭。

一念及此,她又忍不住想起春霜现在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杜明月悄悄看了叶路一眼,而后把目光深埋在碗中的白饭上。

“老爹,你怎么不吃,这些东西很好吃的,我以前都没有吃过,还有姐姐,你怎么只吃饭不吃菜呢?”

正在大快朵颐的十五突然瞥见两人一个筷子都没有动,另一个头也不抬,奇怪的询问道。

“老爹不饿,你快吃吧。”

叶路胳膊搭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安静的看着吃相甚是可爱的十五。

“对,姐姐也是。”

杜明月跟着附和道,看着十五嘴角粘上的饭粒,反而觉得温情脉脉。

作为名门闺秀,她打小时候起都没有像十五这般无拘无束过。

十五被两个人这么盯着自然有些羞怯,

“老爹,姐姐,你们也吃点吧,不然我也不吃了,婆婆以前就是这样,把好吃的都给十五了,自己却饿着肚子。”

十五说着,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似乎想起了那位将她抚养长大的妇人。

孩子就是这样,喜乐忧愁总在一念之间。

“好好好,姐姐就多吃点。”

杜明月探过身去,红唇在十五额头处蜻蜓点水,而后有模有样的夹过菜,大口的塞进嘴里,一时之间因为不习惯这种吃法,险些噎着,脸色涨得通红。

“那老爹你呢,你也吃。”

十五没有放过叶路的打算,回过头去,两眼放光的看着叶路。

叶路身为仙帝早已断绝人间烟火,这种人间五谷,对于他来说有害无益。

但是十五已经这样说了,他怎么可能会拒绝?

叶路也学着杜明月的样子扒了一口饭。

眼见两人都有乖乖吃饭,十五开心的拍了拍手,然后又埋头在那些可口的吃食当中。

“你有个婆婆对吧?她现在怎么样了?”

叶路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问,毕竟看十五刚才的模样应当不是什么令她愉悦的回忆。

“对,我的婆婆是天底下最漂亮、最好的人,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十五眉飞色舞的说着,不过落在两人眼中很容易就看出了那一抹失落。

“那你是怎么落在那些坏人手里的?”叶路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家睡觉,然后醒来以后就被那个坏人带到了一个黑屋子里,里面还有很多小孩子。”

十五放下筷子努力回忆着,目光因恐惧而四处闪躲,泪水簌簌而落。

“老爹,你能不能把那些小朋友也都救出来啊?”

十五突然跑到叶路身旁拉着他的衣角哀求道。

叶路赶忙将痛苦的浑身颤抖的十五拉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部,任由泪水湿了自己的衣领。

“好,你好好吃饭,等会我们就去把那些小孩子也都救出来好不好?”

叶路声音听不出情绪,似乎很温和的样子,但察觉到他眼睛闪过的那一抹阴翳,杜明月反而觉得更像是万古玄冰,终年不化。

“得,又要死人了。”

杜明月心里得出了个结论。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说着不会草芥人命,不喜欢杀人,但是只要涉及到十五的事情,根本不是杀人就能够填满他的怒火。

“那十五已经吃饱了,老爹,我们出发吧!”

十五楚楚可怜的凝视着,正在给她擦拭嘴角饭粒的叶路。

“真的吃饱了吗?你可不要骗我哦?”

叶路假装生气的看着十五。

“是真的,是真的。”

十五匆忙拉过叶路的手放在自己的鼓起的肚皮上。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好好好,那咱们就走吧。”

十五如此坚持,叶路也就不再拒绝,抱起十五就朝着酒楼外边走去,杜明月款款随行。

“三位等一下,等一下,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之前那名伙计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满脸堆笑的询问道。

“没有吧?”

叶路回头看了看只剩下残羹剩饭的木桌,目光转向杜明月。

“对啊……啊,对了,我们还没有给饭钱。”

满脸疑惑的杜明月刚想点头答应,突然想起了这顿饭的钱还没有给,瞬间恍然大悟明白了伙计的意思。

见是个明白人,伙计长舒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会更麻烦一些呢。

“那你给吧。”

叶路一愣,然后转身继续朝着门外走去,却被杜明月出声拦下。

“可是我没带钱啊。”

杜明月满脸错愕,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事情从来她都没有考虑过,一向都是春霜这些下人的事情,顿时有种羞于启齿,无地自容的感觉。

难怪书文里常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原来真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觉得我像是吃饭带钱的人吗?”

叶路也是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丢人,堂堂仙帝,何时沦落到沾染凡间俗物还要付钱的道理?

“那还不是怪你?钱全在春霜的身上,你偏偏还把她给赶走了?”

杜明月据理力争,反驳着。

然后两人不知为何,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叶路怀中高高抱起的十五。

十五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赶紧缩进叶路怀中,把自己藏了起来,奶声奶气的说道,

“你们该不会要拿我抵债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颠倒黑白 赋香阁当中,青铜香炉,烟火缭绕,为这深秋添了一丝暖意。

然而小十五的一句话却让整个场面更加尴尬。

两人自然不会是十五说的那个意思。

“这么说,两位是真的没带钱吗?还是说一开始就是存心想要吃霸王餐?”

那名伙计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了,不过唇角那一抹笑容仍然不减。

赋香阁能在酒江城这种地方做到数一数二,除了本身的经营之外,待客之道也声名远播。

面对想要赖账的食客,赋香阁的做法也与其它那些酒楼有所不同。

首先他们会提供两种方法,给没有钱付账的食客选择。

第一种是食客随便留下一样随身携带的东西,用来抵还饭钱,无论是否等价都可以,但是需要食客题上姓名。

第二种则是对于会些诗词文章的读书人,可以即兴留下一篇作品,作为饭钱。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任何限制,一个人只能有一次机会,不然赋香阁早就被吃垮了。

而它的这种做法,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也因此留下了许多广为人知的佳话。

例如,一位进京赶考的才子题下一首有名的诗篇,后来高中状元,这首诗瞬间声名大噪,引来无数人临摹。

据说这赋香阁当中还留存着朝中某位贵人的砚台。

“怎样两位?选一个吧?”

伙计给两人陈述其中的规矩之后,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两人。

“你怎么看?”

叶路看着杜明月示意她选择一个。

“我身上剩下的贴身之物也只有母亲送给我的这枚玉佩了,不过我答应母亲不能离身的。”

杜明月左右为难,右手轻轻从腰间那枚琉璃玉印上抚过。

“作诗的话,那就让我试一试吧?”

杜明月有所决断,看了叶路一眼之后,向前迈出一步。

伙计点了点头,回到柜台处取来了笔墨纸砚。

作为名门闺秀,杜明月也算是自幼饱读诗书,富有才情,几步之后,便提笔落字。

“君以明珠献贼寇,空余山河十五州。”

墨如游龙,一气呵成。

伙计也是眼前一亮,见杜明月已经放下手中的狼毫,赶紧将那墨宝收起。

“两位这就算是付过饭钱了,请便吧。”

伙计笑意盈盈的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两人自便。

听闻此言,杜明月点了点头,匆忙跟上已经朝着酒楼外走去的叶路。

“这些人怎么?”

杜明月一走出酒楼就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完全静止,纹丝不动。

“额~把他们给忘了。”

叶路突然想起刚才因为被围观,把整个街上的时光都给静止了。

意念一动,人流恍若不觉,继续忙着收上的事情,叫卖声再度回响在耳边,热闹非凡。

杜明月白了叶路一眼,微微撇了撇嘴。

“十五,那咱们去给你置办一身衣物?”

“先不要,姐姐,我们还是先去救救那些小伙伴吧,”

十五慌忙摇了摇头,略有轮廓的眉宇之间写满了担忧。

杜明月抬头看着叶路,这件事情她自然记得,但是终归是需要叶路做主。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十五你还记不记得之前那些坏人把你关在什么地方吗?”

杜明月询问道,如果能够找到那些孩子,以叶路展现出来的实力,想要救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不记得了,就是一个很大的黑屋子。”

十五认真的想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想了,有一个人应该知道。”

叶路揉了揉十五的头发,拍着杜明月的肩膀,示意她跟过来。

“你在这酒江城还有熟人?”

杜明月一边走,一边疑惑的看着叶路。

“不算熟人,也是刚见过的。”

叶路摇了摇头。

“就是那个城守,他一定知道。”

杜明月瞬间明悟叶路的意思,一城之守,对管辖之内的事情虽然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但是一定有所了解。

……

城守府邸坐落在酒江城正中心位置,与那处府衙相邻。

城守大人刚刚狼狈的跑了回来,带了二三十个府兵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孤身一人了。

此刻仍然是惊魂未定,瘫倒在一张躺椅上大口喘息着,如同劫后余生。

“大人,您怎么慌里慌张的,是京城又要来人巡查了吗?”

一名颇有几分姿色的侍妾走到城守身旁,纤纤玉手给这位大人揉捏着肩膀。

她只当是城守又接到了上级巡查的消息,之前每次这个时候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每次但凡那些巡查的使者一来,这位城守就要暴瘦好几圈。

“去把香炉燃上,给大人定定神。”

侍妾朝着身旁的奴婢吩咐道。

似乎是回过几分神来,城守轻抚着肩膀上的玉手,喃喃自语道,

“这次更麻烦。”

城守声音沙哑,有些含糊不清。

侍妾听的不太清楚,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询问,城守却突然大声喊叫道,

“快、快,拿纸笔来,赶快去。”

城守空洞的眸子泛过一道光亮,一把推开侍妾,焦急的催促道。

一名下人飞速跑到书房当中取来笔墨,

“愣着,干什么,快把书案给老子拉过来。”

城守想要起身,却发现腿脚仍然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着,怒火冲天的朝着所有人嚷嚷着。

两名下人匆忙又把一张书案抬了过来,放在城守的跟前。

那名侍妾战战兢兢的帮着磨墨,平日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城守如此慌张,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作为侍妾,一定要懂得察言观色,虽然这位平时多少有些愚笨,但是这时候也深深明白不能多说话,一句说的不对,或许就是万劫不复了。

“妈的。好端端的酒江城,怎么就来了个这样的煞星?”

“要不是他,拿下那个郡主之后,老子一定步步高升,荣华富贵。”

“二三十条命说没就没了,得赶快把这件事情告知京城,上报给圣上。”

“不行,报给圣上的话,师出无名,我这顶乌纱帽铁定没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一时之间,城守反而无从落笔,不知道如何是好。

思忖许久之后,城守歪歪扭扭的写下几行大字,

“过来,把这些墨迹吹干。”

写完之后端详了一便,城守朝着那名侍妾勾了勾手指。

“待会让人立刻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天光寺,交给那位神僧。切记,一定要快,不能有任何耽搁。”

城守吩咐着,表情凝重,说完之后再度瘫坐在那张躺椅之上,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二三十名府兵,若是寻常人还好说,但是如今这位君主最忌讳的就是官兵私用,若是有心人呈报上去,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眼下也只能从那位神僧身上下手了。

如果那位愿意开口,那么自己足以安然无恙,而他要送出的那封信的内容,则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叙述出来,略微加以改动。

把所有的事情归咎于抓捕郡主,遭人阻拦,丝毫不提是关于拐卖幼童的事情。

为官者,若是没有这么点颠倒黑白的本事,怕早就羊入虎口,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去告诉刘二狗,最近给我收敛一点,不然出了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城守长舒了一口气之后,朝着身边那位侍妾吩咐道。

侍妾愕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今天的事情究竟因何而起了。

“老爷,老爷,有人闯进来了!”

城守大人刚刚静下来的心弦突然紧绷,上气不接下气的匆忙起身,朝着大堂外边望去。

当看清楚来人之后,一屁股瘫坐在躺椅上,腿脚没有任何力气。

一男一女以及一个幼童,落在城守眼中却是索命的鬼神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生死可掌,人心难控 城守肥胖的身躯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厅堂门口,搓动着大手,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

“大人光临鄙舍,实在是蓬荜生辉啊!”

如同阔别经年的老友一般,城守就差一把上去抱住叶路了,那种亲昵姿态让叶路心底没来由的一阵恶寒。

杜明月狐疑的撇了叶路一眼,怀疑他是不是与这城守早就相识,之前种种不过是一场安排好的戏?

不过即便表情控制的很完美,城守大人任然双腿打着哆嗦,心中的畏惧毕露无疑。

“我来问你点事情。”

叶路开门见山道。

“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行,能给您排忧解难,是小的荣幸。”

城守听闻,心中悬着的石头尘埃落定,只要不是来杀人的,一切都好说,就是把他家中财物,美妾娇奴尽数拿走他也认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给大人请茶看坐!”

城守回头恶狠狠的瞪了那侍妾一眼,一把推在她的肩膀上,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

“不必了。”

叶路抬手轻摇,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你应该清楚关于拐卖幼童的事情,我只想知道那些孩子被关在哪里?”

叶路没有遮掩,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所在。

“这个啊,”

城守脸色一白,声音莫名的有些结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不过一息时间,城守的眼睛闪过一抹狠色,弯腰拱手诚恳道,

“大人想让我怎么处理?在下一定把这件事情解决的漂漂亮亮的。”

“你没听清楚我的问题吗?我想知道他们关在哪里?”

叶路眼睛微眯,不容拒绝道,很显然已经没有了与城守再过多废话的耐心了。

“城西的城隍庙,那些幼童就关在那里。”

城守心中已有决断,熟络的说出了那些幼童所在的位置,显然对于这件事情早已知晓。

“给你一天时间,你好自为之。”

叶路饱含深意的看了城守一眼之后,转身离去。

杜明月抱着十五跟在他的身后,一前一后离开了城守府邸。

叶路前脚刚走,城守再次瘫坐在躺椅上,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官服。

“大人,要不要知会一下刘大人,毕竟~。”

那名侍妾小心翼翼的上前轻声询问,眉宇之间满是担忧。

“啪~”

城守反手一巴掌落在侍妾白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艳红的巴掌印,唇角溢出一缕血迹。

猝不及防的侍妾捂着脸颊楞在原地,而后瞬间跪伏在地,带着哭腔求饶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贱婢口不择言,大人饶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刘二狗的勾当,老子懒得理会,你就当我是傻子?”

说着城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踹在侍妾的肩膀上。

侍妾向后仰倒,一头磕在桌腿上,撞得晕晕沉沉,旋即赶紧起身跪下,娇躯不住颤抖。

“妈的,要不是每个月给老子送的银子不少,老子早就把他一窝端了。”

城守坐回躺椅,捧起茶杯想要喝上一口,却烫到了嘴,一把将手中青花瓷杯摔成碎片。

“贱人,给我闭嘴。”

侍妾嘤嘤咛咛的哭声让他更加烦躁,不由怒吼道,

“你以为我跟银子有仇啊!这个煞星开口了,你让我怎么办?我不找回那些孩子等着他来杀我吗?”

城守从躺椅上愤然起身,来回踱步。

拐卖幼童这件事情牵连甚广,他每月从中也能拿到一笔不菲的银两,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推波助澜。

就像起初他与叶路交恶,也是因为得到消息有人要坏了规矩,才会亲自带领府兵去缉拿叶路。

“来人,拿着我的符印,去城郊王将军那里借调一千精兵,要干就大干一场。”

城守大声呼喝着,发号施令,心里仍然肉疼不已。

“妈的,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不过剿灭恶徒也是大功一件,老子也不算太亏。”

已有决断之后,城守风风火火的开始准备着,只有一天的时间,叶路临走之时那道目光如同锋芒在背。

……

“那狗官与人贩子一定有所勾结,就这样放过他?”

行走在长街上,距离城隍庙还有一定的距离。

杜明月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答应了十五要解救那些孩子而已。”

叶路的回答让杜明月一愣,疑惑追问。

“可是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啊,以后还会有无数像十五这样的孩子会被拐骗,难道就真的任由这些狗官猖獗?”

杜明月有些不理解叶路的做法,难道对于这种不平事他真的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吗?

“我说过了,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十五而已,至于其他那些琐事,并不在我考虑的范畴之内。”

叶路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杜明月,

杜明月刚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只小手捂住了嘴巴。

“姐姐,老爹,你们不要吵了。”

十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显得有些胆怯。

杜明月抿了抿嘴唇,然后朝着十五微微颔首,假装对叶路视而不见。

“好好好,老爹不吵了。”叶路笑着答应。

“寰宇万物,皆有其命,生死可掌,人心难控。”

“你以为杀了一个人,就可以终结这些祸事?”

“如果想要永绝后患,也只能杀到世间再无一人罢了。”

叶路轻声喃喃自语,作为仙帝他可以执掌生死,但是对于生死之间,人心向背,从来都无法掌控自如。

杜明月闻言怔然,仔细思忖着叶路话中的深意,

即便是真的杀了那位城守,那么下一位城守又会如何?怎么可能确保就一定是一个清廉正直的人?

终究这些蝇营狗苟之事,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无可避免。

杜明月有些失意,这一次离家出走让这个不谙世事的郡主明白了许多事情。

“可是也不能因为无法杜绝就一棍子打死,什么都不做了吧?任由他变本加厉,不加以遏制的话,是否会适得其反呢?”

杜明月拉了拉叶路的衣袖,有些哀求的开口道。

在叶路眼中人命一文不值,世间之事也毫无动人之处,但是她做不到。

她肉眼凡胎,又怎么可能对这些红尘纷扰视而不见?

然而叶路没有因为她这一番话有任何的感触,甚至前行的步伐也始终保持着不急不缓,没有丝毫的紊乱。

实则叶路离去之前,看向城守的那一眼中,已经在他的神魂当中落下了某种咒术,一旦动了任何坏心思,那么根本不需要叶路动手,会有人来见他。

尤其是在寻找孩童这件事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叶路的监察之下。

不过叶路没有告知杜明月的打算。

杜明月似乎察觉自己说话的态度有些逾越了,轻声细语,想要缓和一下此时的尴尬,

“你不担心那城守阴奉阳违,不用亲自去看着吗?”

话刚一出口,杜明月就发觉自己这番话毫无意义,顿时心中有些后悔。

果然,叶路像是看白痴一样撇了她一眼,居然从她怀中把十五抱走,自顾自的朝着远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散财童子 夕阳入幕,苍穹尽头的红灿半遮半掩,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在这黄昏落幕时分一切都显得格外慌张。

叶路三人离开城守府邸之后,一行人百无聊赖的在十里长街漫步,走了许久之后十五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老爹,咱们这是去哪里呀?”

“只要跟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啊。”

叶路眨巴着眼睛,宠溺的笑意挂上嘴角。

“可是老爹,天快要黑了。”

十五并没有听出叶路的意思,遥指天边沉沉欲坠的夕阳,神色略微有些慌张。

“这样啊?你不想让它走吗?”

叶路腾出一只手,轻轻拨动。

苍穹当中,红霞被洞穿破碎,日月逆转,就像是一只巨手从云海彼岸打捞骄阳,垂钓星辰。

昏昏沉沉的日落迟暮,瞬间恢复成阳光普照的正午时分。

普天之下,但凡注意到这番景象的人无不是惊畏参半,高呼“神迹。”

十五先是瞳孔睁大,两眼泛着精光,又惊又喜,而后开怀大笑,眉眼成了月牙状。

“老爹真厉害,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没地方去了。”

十五自以为天色渐晚,几人无家可归所以才流浪街头,这下太阳回来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一旁的杜明月瞠目结舌,她早就知道叶路是非同凡响的修仙之人,却没有想到过他居然有这么强。

皓日东升西落这亘古不变的铁律在他这里居然如此轻描淡写的就给扭转了,相较于眼前的奇观,她之前在茶楼听书,那些说书人讲的神鬼志异当中的神人,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自从叶路到来之后,好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停改变着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走吧十五,咱们先去给你量身衣服。”

叶路突然想起了之前给十五换衣服的打算。

十五此时还是原先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褴褛的衣衫上裹着硕大的貂裘。

十五喜闻乐见的点了点头。

叶路的目光转向杜明月,意思很明显是让她带路。

“你可能忘了,咱们两个都没有带钱?”

杜明月轻轻提醒道,但不知道为何脑海中却是浮现出一副叶路强抢的画面。

“那是刚才。”

叶路若无其事的开口,一个金色小人不动声色的出现在他的手心当中。

“好浓郁的仙道气息啊!就让我在这里醉生梦死吧!”

金色小人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在叶路的掌心蹭来蹭去,像是玉池当中的游鱼。

十五眼前一亮,手指轻轻点在金色小人的背上,软软的,一碰到就赶紧收回手,搂紧叶路的脖子观察小人的反应。

“呦呵,小屁孩,本大人是你能动手动脚的吗?”

金色小人身上光华流转,双手叉腰,朝着十五故作委婉,老气横秋道。

十五并没有害怕,反而笑的愈发开心,又是一指点出,将小人放倒在陆木生的掌心。

“哼。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告诉你,我生气很严重的,动动手就让你倾家荡产,当一辈子穷光蛋。”

金色小人挣扎起身,颇为神气的开口道。

十五听闻,抬头看了叶路一眼,显然是被小人威胁的话感到有些怕,而此时叶路就是她的主心骨。

只见叶路摊开的手缓缓合拢,金色小人惊呼着想要逃跑,却逃不出这五指山,被叶路揉捏着,身体缩成了一团,面目全非成了一个球状。

十五从叶路手中接过小人,两只手把它捧在手心,拉拉扯扯想要帮它恢复原样,

“疼~疼~疼~”

金色小人支支吾吾的呼喊着。

十五顿时心疼的松开了手,小金人瞬间从她手心逃脱,跃到了地面上消失不见。

然后在它消失的地方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蠢货,拜拜了您呐,小爷不伺候了。”

小金人嘚瑟的窜过来窜过去,样子极其讨喜。

杜明月也被它吸引过来,看着小金人调皮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十五咧了咧嘴,从叶路怀中挣脱,蹑手蹑脚的想要去把小人抓回来,却每次都被它缩在地下躲了过去。

“老爹,我抓不到它。”

十五仰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叶路。

对于十五的哀求叶路自然喜闻乐见,

“你看,他不是就在这里吗?”

叶路摊开手掌,那小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手心。

“我怎么又回来了?”

小人目瞪口呆,懊恼的想要再次逃脱,却一头撞在了无形的墙壁之上,捂着脑袋痛呼。

“以后它就是你的了,好玩吗?”

叶路蹲下身子,把小人递给了十五。

“真的吗?可是它跑了怎么办?我追不上它!”

十五欣喜不已,又觉得有些苦恼。

“放心,它不会再跑了,对吗?”

叶路不无威胁的撇了小人一眼。

金色小人不停作揖哀求着。

“不跑了,不跑了,小姑奶奶,以后我就是你的马前卒,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金色小人在十五的手掌心站直身体,做出一副伟岸挺拔的样子,信誓旦旦的发誓。

“这是什么东西啊?看起来挺好玩的。”

杜明月惊奇的看着金色小人,这种小物件对于女人有着天生无法抵抗的魅力。

“回夫人的话,我是大威大德福禄寿金身小巨人,天下金银钱财福运全归我管,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一夜暴富。”

金色小人做了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期待着众人膜拜的目光。

“喔,你的名字好长啊?不过你说错了,她是我姐姐,不是娘亲。”

十五果然如它期待的那样露出一副佩服的模样,瞬间让它变本加厉,来了兴致。

“咳咳,对的,名字越长的人就越厉害,你的名字肯定没有这么长,所以就没有我宝贵,以后你得呵护我,照顾我,反正有好事都得想着我。”

金色小人愈发沉醉,果然小孩子就是好骗。

“例如,你得让你老爹每天给我一丝,不不,两丝仙气,我呢,就勉为其难的陪你玩好了。”

金色小人撇了十五一眼,一副洋洋自得的不屑模样,实际心底乐开了花,一丝仙气对它而言意味着什么它再清楚不过了。

十五犹豫着抬头看向叶路。

叶路见十五这般模样,也是心情大好,朝着一旁因为小人的那一句夫人,而满脸羞红的杜明月解释道,

“这小东西是散财童子,要多少钱它都能给。”

杜明月浅浅点了点头,明白为何叶路明明没钱,却有恃无恐要去给十五换衣服。

不过叶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忍不住白了一眼。

“要不就只能用抢的了,啧啧,丢人。”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解脱 旭日高挂于长空,始终保持在那个位置上,整个长街塞满了人群,对此议论纷纷,人声鼎沸。

在这一片喧嚣当中,叶路三人从一家远近闻名的裁衣铺子走出,据说江畔那些花船的美娇娘都喜欢在这里挑选布料裁衣。

十五在杜明月的怀中,两只小手不断拨弄着自己的新衣服喜不胜收。

大红色的小棉袄看起来极其喜庆,因为布料与手艺的缘故也不显得老套,穿在十五的身上就像是春节烟花爆竹当中走出的瓷娃娃。

“老爹,你刚才怎么一摆手就把我身上的灰尘都给变没了?还把我变得这么漂亮?”

十五纠缠着叶路好奇的询问着,刚才叶路一挥手,她就从一个蓬头垢面,脏兮兮的样子变成现在亭亭玉立,粉雕玉琢的模样,看起来完全判若两人。

“哪里是我的功劳啊,是你本来就很好看。”

叶路看着焕然一新的十五,轻轻曲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目光柔和如同一湾浅水。

“对对,小姑奶奶是天底下最漂亮,最美丽的女孩子。”

金黄小人站在十五的肩膀上,双手合十做出一副陶醉的模样,嘴角却挂着一抹贱笑。

“老爹,姐姐,你们对我太好了!”

十五因为他们夸赞的话白皙脸颊上多了一抹殷红,回想起今天天翻地覆的变化眼角涌出一丝晶莹,竟然喜极而泣。

“哭什么?以后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我敢说我第二有钱,没人敢说第一!”

金黄小人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的话在十五那里很受用,不禁再次感叹一番,这个小蠢货。

十五笑意盈盈,伸手将小人捧在她的手心里,然后认真的瞪大眼睛开口道,

“谢谢你喽。”

金黄小人听闻之后,双手叉腰哈哈大笑,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样子,搓着小手道,

“刚才给你买衣服我可是变了好多石头,不对,是银子,你得让你老爹给我仙气,要不我就要饿死了……”

说着小黄人换上一副摇摇欲坠,生命垂危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一般。

十五偏过头看向叶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但是目光之中写满了哀求。

“小事情。”

叶路揉了揉十五的脑袋,淡然开口道。

对于他来说,仙气本身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十五这般样子根本让他没有丝毫拒绝的想法。

叶路毫不客气的一把抓过小人在掌心揉了一把,一道若有若无的仙气沿着他的手掌传递过去。

金黄小人一边惨叫一边呻吟,表情时而狰狞时而享受,痛并快乐着。

“老爹,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十五突然发现拥挤的人群对着那轮皓日指指点点,唉声叹气。

叶路听闻,暂且放过了手中的小人,抬头望去。

“他们在说太阳呢,如果没有昼夜更迭,很多人都不能睡觉,还不能分辨时间,也没有了四季。”

杜明月轻轻说着,目光从叶路脸上划过,见他无动于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十五的身上。

小姑娘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以至于眼前这幅奇景的诞生,但是照这样下去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杜明月一直想劝叶路放过那轮皓日,但是感觉自己的话起不了太大作用,也就没有开口。

但是十五提起来就不一样了。

“那老爹,快让太阳下山吧,我们有了它就不怕没钱了,就不用睡在街上了!”

十五天真烂漫的摆弄着金黄小人,朝着叶路粲然一笑。

叶路这时候才清楚,原来她并不是喜欢白昼,只是因为担心这个,不禁额头爬满了黑线,自己完全就是担心则乱。

顷刻之间,皓日恢复到最初迟暮时候,半隐在西山下,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沉下去。

“这下怎样?”

叶路做完这一切询问十五。

十五闭上左眼,右手食指竖在右眼前边,做了一个瞄准的动作,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无数披着甲胄的将士大声呼喊着穿过拥挤的人流。

原本还在众说纷纭,感慨突然太阳又落山了的民众快速朝着周围散开,与当兵的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这番景象自然也被叶路等人察觉,目光转向了烟尘四起的那个方向。

军队前行无阻,波澜壮阔,看起来震撼人心。

队列正前方,城守与一名将领一跃下马,快步跑到叶路跟前。

“大人,小的找您找的好苦啊,幸不辱命,我把那些孩子都给您带过来了!”

城守春风得意,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费了很大劲,径直提起袖子抹去额间的虚汗。

城守挂上标志性的谄媚笑容,自然没有讨赏的意思,对于他来说叶路不再为难就是天大的喜讯。

叶路面无表情,只是抬头视线越过城守,望了望那浩浩荡荡的军队。

“来人呐,把那些孩子带上来。”

城守察言观色的本领丝毫不差,一眼就看出叶路究竟是什么意思,高声招呼着。

几名军士快步跑去,将二十几名孩子从人群当中带了出来,来到叶路的跟前。

一个个看起来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孩子,目光不停闪躲着,相互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分外生怯。

“这位大人救了你们的命,还不快快谢过。”

城守顺水推舟,朝着那些孩子开口道。

那些孩子显然被吓到了,一时之间匆忙跪伏在地,不停的磕头。

叶路眉头微挑,看不出喜怒,他并不喜欢别人跪拜,无论出于何种原因。

然而十五却是利索的从杜明月的怀里跳了下来,快步跑向那些孩子中的一个。

“小豆丁姐姐,是我呀!我是十五!”

十五冲了过去,一把抱住那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女孩子,激动的说着。

然而那看起来五六岁的女孩子却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眸间的畏惧不减分毫。

“真的是十五啊!你之前还把你的东西偷偷送给我吃呢!”

十五看女孩没有认出自己,顿时慌了神,眼泪都急出来了,没有退去,反而抱的更紧一些。

女孩整个身躯都在颤抖着,怯生生的抬头看了十五一眼,想要伸手摸一下她的头,但是目光突然注意到好多人都在看着她,匆忙把手收了回去。

十五愈发慌乱,求助的目光投在叶路的身上,无形之间她已经对叶路有了一种依赖,只要告诉自己老爹,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叶路右手摊开,微微托起,所有的孩子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匆忙想要跪下,却发现根本弯不下去身子。

反而叶路缓缓蹲了下去,将无助的十五拉进自己的怀里,目光落在女孩的身上。

“杜玉玲。”

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叶路,又看了一眼十五之后,支支吾吾的说出了名字,然后赶紧低下头去。

“杜玉玲?”

叶路还没有说话,一旁的杜明月却站不住了,匆忙跑了过来,在女孩身前蹲下,两手落在女孩的肩膀上,目光激动无比,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今生无灾 那女孩抬头看了杜明月一眼,浅浅的点了点头。

叶路对于杜明月的反常微微有些诧异,而后很快释然,两人都姓杜,或许有着什么关联,而且他从两人身上察觉到一丝浅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脉联系。

城守等人不见叶路吩咐,满脸堆笑的看着眼前的场面,尴尬的怵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

“姐姐,你也认识豆丁小姐姐吗?”

十五抬头看着突如其来的杜明月满脸疑惑。

“嗯,如果我猜的不错,你家应该在沐央城对吧?”

杜明月朝着十五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杜玉玲关切的询问道。

杜玉玲终于敢抬头直视杜明月,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被人贩子给拐走了?你的家人呢?”

杜明月确认之后,眸间也略有湿润,柔声问道,接连几个问题让杜玉玲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杜明月啊!你见过我的,我是你姐姐啊!”

杜明月看她始终不敢抬头,略微有些慌乱,声音也重了几分。

杜玉玲一下从杜明月的手中挣脱,跑到十五的后边想要把自己藏起来,显然有些畏惧。

杜明月自知有些着急了,起身看向叶路开口道,

“叶先生,这个孩子是我的妹妹,虽非直系,但也有血亲,我想把她暂时留在身边,不知?”

杜明月自觉现在身不由己,一切都要依附于叶路,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必须要问过叶路的意见之后,才能有所决断。

“无妨,小事而已。”

叶路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大人,那其余这些孩子呢?”

城守见一个孩子已经安排妥当,不由着急另外那些。

这些孩子或大或小,能够记清楚从何处来的只有几个,而另外那些无处安置,对他来说反而是个麻烦。

十五也是殷切的看着叶路,这些孩子很多她都有过几面之缘,希望叶路有办法帮他们脱离苦海。

“这些孩子一生安乐,福缘加身,再无灾祸。”

叶路沉默片刻之后,突然说了一句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是在祝福众人,又像是喃喃自语。

落在杜明月眸中,却隐隐有种帝王宣旨一般的感觉,不过相较之下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叶路话音未落,街上拥挤的行人当中突然跑出来一名妇人,强行越过封锁,那些侍卫根本来不及阻拦。

妇人像是疯魔一般,泪流满面,声嘶力竭的高喊着,

“孩子,我的孩子!”

那妇人闯入人群当中,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幼童,凄厉嘶喊着。

那幼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也是没来由的嚎啕大哭。

“铁娃,真的是你!”

又是一名大汉,匆忙扔掉手中的物什,拨开人潮,朝着孩童们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大汉的眼眶满是风霜,昏昏沉沉,像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但却在这时候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光芒。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撼,因为陆陆续续不停有大人匆忙发现那群幼童当中有自己遗失的孩子。

城守与那位将领相视一眼满脸错愕,刚才来的时候两人还在商量着这些孩子最后如何发落,如果叶路把这个问题抛给他的话。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已经迎刃而解了。

转眼之间就有七八个孩子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没人顾得上去疑惑其中的蹊跷,多数人对于这样的场面喜闻乐见,对于这些孩童能够找到归宿而欣喜。

“大人,那剩下这三个?”

片刻之后,那些孩童被人陆陆续续领走了,只剩包括杜玉玲在内三个孩子,迟迟未见家人“恰好”途径此地。

夕阳已经完全坠入西山,将士们已经燃起熊熊火把,整个街道宛如白昼,那些围观的群众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一些。

“你可以走了。”

叶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毫无情绪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城守闻言满脸堆笑的肥肉颤了一颤,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多嘴了,旋即眼中爆发一股精光,如蒙大赦一般喜不胜收。

“谢过大人,小的这就走,希望大人有空的话,可以多往小人府上行走,也好沾上一点大人的福气。”

城守瞬间就明白了在叶路眼中这件事情算是就此结束了,而自己也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生怕人头朝不保夕了。

口中振振有词的念叨着心虚的话,城守悄无声息的退到一边,春风满面的带着军队撤离十里长街。

此刻在他心中,即便是高中状元,衣锦还乡,也没有这时候心情激动!

随着城守扬长而去,周围围观的民众又再次唯恐上来,对着那些孩子以及叶路等人指指点点,不过不敢上前半步。

“接下来怎么办?”

杜明月两只手分别拉着十五与杜玉玲,看着场中还剩下的一男一女两名孩童。

两个孩子肩膀挨着肩膀依偎在一起,深深埋下头去,身旁的伙伴陆陆续续的离去,让他们两个有些迷茫,也有些害怕。

像是没有人来接的孩子,会更加害怕深夜,周围炽热的火炬也没能照亮他们心中的胆怯。

“不用着急,他们一定有个归宿。”

叶路声音很轻却又不容置疑,只是淡淡的望了一眼深邃而又浩荡的夜空,而后又看了看太阳落下的方向。

“哒哒~哒哒~”

一阵凌乱而又奇怪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众人议论纷纭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那道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人们才弄清楚声音的来源,纷纷登高望远,朝着西方极目望去。

那里烟尘滚滚,那里烽火连天,铁蹄马啸声震破霄汉,黑压压的一片朝着酒江城涌了过来。

民众们起初还饶有心情的议论是怎么一回事,猜测是不是城守大人去而复返?

但是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城防大营在酒江城东侧,完全是两个方向,顿时场中鸦雀无声,安静的可怕。

“敌军入侵了!敌军入侵了!”

在一声高呼之后,众人顿时乱成一团,疯狂的朝着自家方向跑去。

原本水泄不通的长街片刻之后就寂寥无人,唯独街上残留的各种物什证明着方才的繁华。

“那是?启阳叔叔?”

随着越来越接近,那大批人马几乎毫无阻拦的从西侧闯入了酒江城当中。

那些金戈铁马的将士也出现在了杜明月远眺的视线当中。

她看到了一杆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洋洋洒洒,写着一个“杜”字。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刚定的 杜启阳,虽然并非直系亲属,但却深受边疆那位侯爷的信任,将麾下最为精锐的一只军团交给他来统领。

他也没有辜负那位侯爷的一番栽培,年纪轻轻便已经在整个天丰国声名赫赫,建立了卓越的战功,将天丰国北部的敌寇打退三千里,让边疆扩大了无数倍,京城那位君王亲自赐下北庭神将的称号,威风无量。

甚至朝野上下隐隐有传言,那位侯爷是把北庭神将当做接班人来培养。

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将士在距离叶路等人一丈左右的距离瞬间停下,整齐划一的动作,以及兵戈落地的铿锵声音令人胆寒。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自然深夜再度归于沉寂。

唯有一道脚步声以及甲胄交错撞击的摩擦声音从军队的另一侧传来,距离众人越来越近。

“明月郡主??”

一个银甲银盔的将领越过众多将士快步走了过来,一眼就认出了杜明月,毫不犹豫的单膝跪倒在地。

银甲将领自然就是杜明月口中的启阳叔叔,也就是天丰国的北庭神将,杜启阳。

此刻他又惊又喜,兴奋与激动溢于言表,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就像一位叔叔看到了自家的亲侄女一般。

“启阳叔叔。”

杜明月饱受苦难之后,突然见到自己的亲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沉重的分量,那抹坚强瞬间崩塌,眼角挂上一缕晶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杜启阳欣慰的站起身来,走到杜明月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启阳叔叔,您怎么来这里了?是为了玉玲来的吗?”

杜明月欣喜激动之余,还是考虑到了眼前这位北庭神将怎么会无缘无故从北方边疆回来?而且深入到天丰国的腹地?对于领兵在外的将领而言,这可是大忌啊!

“这个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不过郡主你说玉玲?你见到她了吗?”

杜启阳面色复杂,欲言又止,但是听到“玉玲”两个字的时候显然眼皮颤了一下,透着一股亢奋,不过很快被他一丝不漏的藏了起来。

旋即杜启阳注意到杜明月身后藏起来的一个小孩,正探头探脑的看着他,小手紧紧抓着杜明月的衣角。

“玉玲,是我啊!父亲来找你了!”

杜启阳沙哑的声音有些颤抖,刚毅的眸子渐渐柔和,笑容苦涩,扛了半辈子长枪的双臂缓缓张开,努力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杜玉玲怯生生的藏在杜明月的身后,甚至把脑袋也给锁了回去。

“都怪我,戎马半生,都没有好好的陪过你。”杜启阳笑容愈发苦涩,不由的叹了口气。

十五一直在杜玉玲身旁,见她如此轻轻的卡着她的手。

“豆丁姐姐,你老爹来了,我陪你过去吧。”

像是平添了几分力气,杜玉玲浅浅点了点头,任由十五拉着他朝杜启阳走了过去。

然而当走到一臂之遥的时候,杜玉玲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松开了十五的手,快步上前跃入杜启阳的怀中。

“母亲没了。”

杜玉玲小声嘟囔着,声音很轻,却如同炸雷一般冲透杜启阳的耳膜。

那一瞬间,他的眸子里有痛苦,有疯狂,有怨恨,也有无奈。

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不能把这些情绪表现出来,作为一个将军更不能如此,所以他把怀中柔弱娇小的躯体抱的更紧了一些。

“启阳叔叔?”

杜明月离得并不远,显然听到了杜玉玲说的话,但是却被杜启阳一语打断。

“郡主,这件事情待会再说,末将一定尽数禀报。”

杜明月浅浅点了点头回到了叶路的身侧。

“传我命令,大军即刻离开酒江城,在城东侧安营扎寨,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尽管千万思绪几乎让这个北庭神将崩溃,但是一道道命令还是有条不紊的发了出去。

这些从北方边境长途跋涉而来的军士们陆陆续续,如同潮水一般退出酒江城,把寂静的深夜还给了黎明百姓。

“郡主,您随我去军中歇息还是?”

杜启阳抱着杜玉玲不便行礼,但还是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不用了叔叔,我还有些事情,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我会去军营见你。”

杜明月略一思忖选择了拒绝,毕竟还有叶路与十五,如果她冒然离去,京城那摊子烂事找谁帮她解决呢?

杜启阳微微点了点头,淡淡的看了叶路一眼,旋即断然转身跟随大军离去。

“豆丁小姐姐,以后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十五朝着从杜启阳肩甲上探出的小脑袋使劲挥手。

杜明月朝着十五笑了笑,很自然的走到她身边一把抱起。

“姐姐,你说十五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豆丁姐姐?”

十五看着杜玉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稍有些黯然。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杜明月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慰道,而后她把目光投向始终不言不语的叶路。

“这两个孩子怎么办?要不我跟启阳叔叔交代一下,把他们给安置好?”

“不必了,已经来了。”

叶路摇了摇头,目光洞穿无尽的夜空。

在那一片黑暗当中,一点白色的光华越来越大,像是流星一般在天边划过,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巴掌拍了下来,径直落在了十里长街上。

“道友冒然出手是不是有些不妥了?”

那道白光竟然是一个穿着黑白相间的阴阳道服,头顶着莲花冠,不过此刻从高空坠落,显得灰头土脸有些狼狈。

老道人刚想发作,看了一眼陆木生之后,眸间的怒意瞬间消失了一大半,没有底气的小声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

不过他心中却是如同惊涛骇浪一般风起云涌,一个小小的蛮荒之地,居然能有如此超然物外的高人,实在难以想象。

而且好巧不巧的让他给遇见了,看来今天是踢到铁板了,不过自己也没招惹他呀!毫无缘故的就把他一巴掌拍了下来,倒是招谁惹谁了?自己冤不冤哪?

虽然心里边不停诽谤着,但是表面上老道人还是很快的调整了情绪,尽量平静的开口道,

“不知道友传唤老夫下来所为何事?”

老道人缓缓开口,态度不卑不亢,没有谄媚也不显得讨人厌。

“很简单,他跟你有师徒之缘,你把他带走吧。”

叶路指着场中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中的男孩淡然开口。

“这?我怎么不知道?老夫算过了,我这一生没有徒弟。”

老道人眉毛扯动了一下,认真的解释道。

“你当然不知道。”

陆木生抬头看着老道人不假思索的说道。

“因为是我刚刚才定下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那是命 老道人满脸愕然与不解,但叶路已经转身走开,显然没有跟他解释的欲望了。

他也不敢多言,像这种脾气古怪的高人一般都不是什么善类。

满脸黑线的老道人叹了口气,这才走向那两个孩童,心不甘情不愿的,像是受气的小媳妇一般。

“来,把手递给我。”

老道人不由分说的拉起两个孩童的手,双目缓缓闭合。

然而这一碰之下,老道人像是触电了一般,一道惊雷在他脑海炸响,还没闭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呆若木鸡。

“发了,发了!先天灵体?神王血脉?”

老道人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说着,止不住的笑容绽放,像是一朵开败的野菊花。

“前辈,这两个孩子真的要给我当徒弟吗?”

老道人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抑心中的亢奋,激动的朝着叶路确认道,刚才的那股不情愿荡然无存。

绕是以老道人的心境修为也在这两个孩子的天赋之下折服,甚至一度怀疑叶路是在开玩笑。

一旁的杜明月与十五不明所以,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老人似乎有意带走这两个孩子。

尤其是十五,一对大眼睛滴溜溜打转,时而看看夜空,时而在老人身上停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两个?你想多了。”

叶路回过头见他喜形于色,毫不犹豫的泼了一盆冷水。

“额~”

老道人的笑容瞬间凝结,尴尬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您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孩子与我有师徒之缘,您都定下了,出尔反尔的话不好吧?”

老道人哭丧着脸,早知道叶路说的时候拉着就走,一点都不要犹豫。

“男孩与你有缘,至于女孩与你道不同,”叶路道。

“您的意思是说这个男孩我可以收为徒弟,得把这个女孩留下?”

老道人表情再度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这次他还是考虑到先确认一下。

叶路没有回应他,算是默认了。

“这女孩是先天灵体不属于男孩的神王血脉,可惜了,不过总比没有强。”

老道人颇为惋惜的看了女孩子一眼,然后在那男孩身前弯下了腰。

四目相对,老道人摒弃内心的浮躁与忐忑,慈祥而又温和的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江无恒。”

“跟我回家如何?”

老道人毫不遮掩的开门见山道。

“您是仙人吗?”

男孩看了一眼身旁的女童,略有踌躇,犹豫的把目光转向老道人。

“仙人只能算是半个,青壶山,浮云观,黑白道人。”

老道人自报家门的同时刻意的撇了一眼叶路,没有从后者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反应,这让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这次闭关的时间算错了,世人早就把他给遗忘了?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但是你能不能把她也带走?”

男孩犹豫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有所决断,他拉着身旁女孩的手腕,急切的朝着老道人询问道,大有一副不答应我也不走的架势。

老道人眉头微挑,欲哭无泪,我倒是也想啊!先天灵体啊!可关键你跟我说没用啊,正主在那边呢。

他看了叶路一眼,见他无动于衷,只好叹了口气摇头解释道,

“缘分这种东西不可强求。”

“那我也不去了。”

男孩眸间略有失落,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断然决绝。

“小子,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随我修行,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都没有机会的!”

“踏入仙门,以证长生,也不是不可能的!”

老道人听闻也慌了神,实在是男孩的天赋绝无仅有,若是能够成长起来,一定能够超越他的成就,让他有了惜才之意。

杜明月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感慨万千,但是叶路仍旧没有开口,无论是她还是老道人都不敢开口过问。

“若是无人作伴,长生于我何欢何恙?”

那男孩紧紧撰着女童的手腕,生怕老道人强行把他带走一般,语气生冷,面无表情,对于老道人口中的长生嗤之以鼻。

“无恒,你去吧,我没事的。”

那女孩微笑着,想要将左手从男孩的右手中抽出来,却如同被巨钳夹着一般。

男孩倔强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老道人看向男孩的目光愈发怜惜,如同一块璞玉,他从男孩的眼睛里看到了道心,如果他不夭折,日后必定成就无量。

叶路也是饶有兴趣的看了男孩一眼,长生的确没有多诱人,不过从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多少有些让人意外。

“老爹!”

十五瞪着一对大眼睛盯着叶路,看到这里她虽然并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但是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路身上,隐隐感觉他能够一锤定音。

“唉,不是我一定要把她留下。”

叶路耸了耸肩膀,无奈的朝十五翻了翻白眼,捏了捏她白皙的脸蛋。

然后他转过身来,直直的盯着那男孩开口道,

“如果我告诉你,她跟你一起去你们两个都会死呢?”

叶路声音很轻,也没有威胁的味道,但是落在众人耳中却是格外的悲凉,像是寒冬腊月的风霜。

男孩的目光不再敢于直视叶路,微微有些闪躲,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你们两个命不一样,她是帝王之命,而你与她路不同。”

叶路像是耐心跟男孩解释,也像是说与众人知道。

“命运的轨迹已经预定了,路就在那里,走错一步就是生死一念,你改不了的。”

叶路说完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旁若无人抱起十五,用高挺的鼻梁碰了碰十五的小瑶鼻。

“痴儿,莫贪一时之欢,现在的孩子都这样的吗?”

老道人眉宇凝成了一个川字,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无力的吐槽着。

叶路说的话其他人可能并不清楚,但他却深有体会。

命运的确有着注定的轨迹,世人不觉之间沿着预定的路走下去,多少修行之人为的就是长生二字?这就是一种逆天改命的方式,然而证得大道的又有几个?

沉默良久,女孩右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拉着她手腕的右手,趁男孩失魂落魄的时候挣脱了出来。

“我说了没事的,你以后啊,也能像这个老爷爷那样飞来飞去,随时都能来看我的,死孩子,姐姐就这么让你不放心吗?”

女孩笑意盈盈的曲指敲了敲男孩的头,但是眼角的那一抹晶莹显得有些牵强。

“可是!”

男孩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女孩的纤纤玉指点在了嘴唇上。

“没什么可是,这位叔叔说我有帝王之命,说不得以后还是个女皇呢!你可要好好修行,做一个会飞的仙人!”

两个孩子都只有六岁,却有着远超于同龄人的情智,一番平淡无奇的对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颇有些触动。

“只有足够的强大,你才能够扼住命运的喉咙。”

叶路朝着男孩开口道,他自然有办法扭转这一切,也对这孩子有了恻隐之心,但是拔苗助长,才是真正的把这个孩子的未来抹杀。

改写命运对他来说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改变之后的命运并非就一定是好的,其中的因果与琐碎反而会越来越乱。

真正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只有他自己。

除此之外,都是旁门左道,即便是他能够左右生死,不染因果,但是强行出手终究是落了下乘。

包括之前那些孩子,他所赐予的也不过是源自于诸天的赐福。

“我一定会回来的。”

男孩低着头,良久之后猛然抬起,紧咬着牙齿,泪水与鼻涕已经模糊了整张脸。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星辰 灯火通明的酒江城,俨然是个不夜之城,叶路等人随意找了一个客栈。

那男孩最终毅然决然的选择跟随老道人离去,前往他口中的青壶山,浮云观。

那个女孩则被叶路交给了杜明月,因为她的帝王之命,要随着杜启阳应验,至于怎么把她留在杜启阳身旁,就是杜明月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老爹?”

“嗯?怎么了?”

十五躺在床上,从被褥中探出一只脑袋,两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坐在一旁的陆木生怔怔出神。

“我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十五喃喃自语,短短一天的时间之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年幼的心灵一下子从深渊跃入仙宫一般的变迁,让她有些不知真假。

“傻孩子,这些都是真的,之前的一切才是梦境。”

叶路拉过木凳在床畔坐下,右手搭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抚动。

“可是你真的是我父亲吗?”

十五一对水灵灵的清澈眸子认真的看着叶路。

“我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婆婆跟我说我他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叶路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释然一笑的点了点头。

“那老爹你是不是神仙?你一挥手太阳就从西边回来了。”

十五回忆着今天的情形,小手绘声绘色的比划着。

“我不是神仙,但是神仙能够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

叶路思索了一下,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你就是无所不能喽?”

十五突然掀开被子站了起来,满是惊喜与崇拜的看着叶路。

“也可以这样说,只要你说出来的事情,我一定给你办到。”

叶路赶忙拉起被子裹在她的身上,动作很轻缓,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她。

“那你可不可以满足我三个愿望?”

十五两眼放光,兴冲冲的把小手搭在叶路的肩膀上。

“那你想要许什么愿呢?”

叶路假装出一副很犹豫的样子,十五不停摇晃着他的肩膀,撒娇的样子让叶路亘古无波的心轻轻一颤。

“嗯~第一个,我想让你以后不要总是冷冰冰的,我看明月姐姐很怕你的样子。”

十五捏着下巴想了很长时间,却说了一个叶路想象不到的愿望。

“有吗?我只是不喜欢说废话而已。”叶路淡然一笑。

弱者对于强者的畏惧是天生存在的,况且杜明月有求于自己,自然不敢造次。

而自己也并非是强者对于弱者的不屑,而是本身就懒得说话而已。

不过念及十五的请求,叶路也是改口道,

“好,我答应你。”

“嗯~老爹最好了。”

十五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亲昵的在叶路的额头蜻蜓点水。

“那么,第二个愿望呢,”

十五挠了挠头,略一沉吟道,

“你带我回家找我婆婆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说着十五有些委屈巴巴的,自从被拐骗到酒江城之后,她就再没有关于婆婆的音讯了。

叶路闻言,笑颜尽失,似乎有些举足无措。

十五看着他的反应心里突然沉甸甸的,有一些酸楚味道,连带着眸间也略带晶莹,似乎下一瞬间就会嚎啕大哭一般。

叶路沉默无言,不知如何是好。

十五口中的婆婆就是当初收养她的那个女人。

并不是因为害怕十五与她婆婆相遇之后就会离开自己,在他眼里这是不可能,谁也不能从他手中将十五带走。

而是因为另一个无法逆转的原因,即便是叶路也无法改变。

那个收养十五的女人并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超脱于任何生灵之间的一种灵体,没有生死之分,更像是天地灵力的一种质变。

极其短暂的在人间走一遭,而后消散,并不算是死亡,只是尘归尘土归土罢了。

正是这种情况即便是叶路也无法逆转。

所以十五的这个愿望,对于他来说,根本无法办到。

时隔无数年,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不禁眉头微微皱起。

“那十五换一个愿望好不好?”

眼见叶路很为难的样子,十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善解人意的开口道,但是失落还是很明显。

“嗯。”

叶路轻轻点了点头。

“老爹,你抱着我去看星星吧?婆婆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以后等我长大了,想要看见她的时候就看看星星。”

十五主动上前一步,捥住叶路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叶路闻言一怔,轻轻把她抱起,而后右脚轻点,两道身影双双消失在原地。

客栈顶层的檐角,叶路稳稳的站在那里,抱着十五的左手源源不断有热流直达她的四肢百骸,初春的夜多少有些凉意。

“今天没有星星吗?”

十五抬头仰望,一片漆黑。

苍穹当中厚厚的阴云笼罩一切,那些星辰被尽数埋葬其中。

叶路毫不犹豫的长袖挥动,那片阴云瞬间泯灭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与此同时,星光如瀑,洋洋洒洒,清澈剔透的月华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十五笑颜绽放,摊开两只小手凭空抓了抓,似乎想要将那些光芒握在手心一样。

“喜欢星星吗?”

叶路将十五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喜欢。”

“送给你一颗好不好?”

叶路唇角扬起一抹弧度,不等十五回应,就朝着星空张开了右手。

那颗最亮的星辰似乎受到牵引一般,朝着两人的方向飞速靠近。

叶路看了一眼娇小的十五喃喃自语道,

“太大了。”

而后他右手猛然一握,那颗星辰仍在不断接近着,却反而越来越小,表面的杂质分崩离析,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终于穿破了那层无尽的幽暗,化作一点淡淡的紫色荧光,被叶路握在掌心当中。

那颗星辰在巨力的碾压之下只有拇指一般大小,圆圆的像一颗紫色的珠子。

旋即叶路一指点出,那颗星辰正中心位置被瞬间洞穿一个小孔,叶路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根红绳系了进去。

“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叶路将十五放下,然后蹲下身子。

十五点了点头,努力伸长脖子,笑的很开心,如同这星空一般斑斓璀璨。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关于以后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骄阳透过窗台,丝丝柔和春风亦扑面而来。

酒江城“不夜之城”的称号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十里长街每家商铺门前高挂的大红灯笼。

此刻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大红腊烛也走完了它的一生,一点点残留的痕迹也被人整整齐齐的打理干净。

包括长街上,一大早各家商铺就已经将门前的污秽尽数清扫,不少铺子已经门庭洞开,迎来新一天的奔波与忙碌。

街头那家包子店远近闻名,已经陆陆续续出了几笼,令人垂涎欲滴的清香充盈街头巷尾,也沿着窗隙缠绕在十五的鼻尖。

“好香啊!”

十五这个小馋猫嗅到了香味,瞬间来了精神,一边揉动着惺忪的眸子,一边打着哈欠。

“咦,老爹呢?”

十五四处张望却找不到叶路的身影,顿时怅然若失,很是着急。

她蹑手蹑脚的在床畔攀爬,想要下床去找叶路,但是床有点高,她两脚始终悬空,探不到地面。

一时之间,十五就保持那个不上不下的姿势,想要下去又怕太高了,想上去却又够不到,就这样悬挂在那里。

“老爹!老爹!”

十五瞬间哇哇大哭,既害怕摔倒在地上,又担心叶路不要她了。

“来了来了。”

叶路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房间里,将十五拦腰抱起。

“我不是在这的嘛,哭什么呢。”

叶路替她抹干眼泪,怜惜开口道。

“我以为你扔下我自己走了。”

十五委屈巴巴的噘着嘴,然后反复无常的居然自己又笑了起来,两只胳膊匆忙环住叶路的脖颈。

“老爹,我饿了。”

十五两眼放光,缭绕在鼻尖的包子香味还没有消失。

“这不是来了吗?”

叶路了然的刮了刮她的小鼻梁,目光望着房门的方向。

“咚~咚~咚~”

话音未落,就是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叶先生?”

门外杜明月的声音响起,叶路回应道,

“进来吧。”

“吱呀~”

那扇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白色锦衣,一枚碧玉簪子牢牢锁住青丝的杜明月反而多了几分男儿气,像是一个白白净净的书生。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含笑朝着两人走来。

“十五这么早就醒了?”

杜明月瞬间明白了怎么刚才叶路在下边正要从自己手中接过食盒,却突然一眨眼人不见了。

“明月姐姐。”

十五巧笑嫣然,径直从叶路怀中钻了出来,朝着杜明月双臂展开。

杜明月展颜一笑,把手中的食盒放在身旁的桌子上,走到床畔将十五抱起。

叶路突然没来由的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这里反而有些多余,不禁白了两人一眼。

杜明月抱着十五一番洗漱之后,替她套上了那大红的棉袄,然后走到圆桌旁坐下。

早饭不算丰盛,但也应有尽有。

一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白粥,以及一屉包子。

“来,张嘴。”

杜明月用小白瓷匙一点一点喂着十五,很快这些吃食就被她尽数消灭。

叶路就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温馨的一幕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前所未有的感觉。

待十五吃完最后一点的时候,杜明月将那些碗筷收拾到一起,暂时放在一旁。

“今天一大早我带着那女孩去了军营,启阳叔叔答应让他留在那里。”

叶路闻言点了点头,对此他早有预料,至此开始那女孩的帝王命格会缓缓展开。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杜明月似乎很犹豫,一副踌躇不前的样子,过了数息之后才缓缓开口。

“打算?你是说你的那件事?”

叶路面露疑惑,以为杜明月是在说自己当初答应他的那件事情。

然而杜明月却是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您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我说的是十五。”

杜明月目光炯炯落在十五身上,然后又转向叶路补充道,

十五听见之后也把目光投向了叶路。

“现在她还太小,不适合长途跋涉,等到她再大一些,我就带她离开这里。”

叶路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从这里返回他来的地方已经超出了遥远这个词所能够界定的范围,而且自己一个人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带上十五的话,很多事情要变的更麻烦,甚至有些因素他也不能左右。

他自然不可能让十五冒这个险,因此会停留一段时间。

“也好,那您离开之前这段时间呢?”

杜明月只当是叶路的家距离这里非常遥远,不希望年幼的十五经受车马劳顿。

在她眼中,叶路不应该是天丰国的人,甚至于超过她所知晓的版图当中。

“没有太长时间,不过一二十年罢了。”

叶路云淡风轻的开口道。

杜明月闻言瞬间呆若木鸡,才一二十年?

“或许对于你来说这一二十年的光景不算什么,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过,十五还是个孩子,而且这二十年的话对她来说,很重要的。”

杜明月语气柔和,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她发现叶路好像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一点,而且对于时间的淡漠好像与生俱来。

叶路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杜明月说的不错,他好像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上。

他低头看向十五,恰好迎来了十五的目光,满面柔和的开口道,

“你说的不错,是该考虑考虑这个事情了。”

叶路毫不避讳的点头认错,旋即弯下腰凑到十五的跟前,

“十五,等老爹解决了姐姐的事情之后,就带你走走看看,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何?”

十五一对大眼睛滴溜溜打转,欢畅的笑出了声,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么既然这边的琐事都已经结束了,那么接下来就把答应你的事情做了吧。”

叶路朝着杜明月开口道。

杜明月点了点头,眸间藏不住的欣喜,从京城逃出来的短短十几天,却让她觉得度日如年一般。

“谢过叶先生,不知我们何时启程?”

“现在,”

“那我现在去准备车马?这里距离京城估计得有两三天的路程。”

杜明月早已迫不及待,对于叶路的雷厉风行也是颇为感动。

“不必了,那样太慢了。”

叶路径直上前一步,右手落在杜明月的肩膀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城墙之下 杜明月只觉眼前明暗交替,匆忙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的声响,五感尽失一般,那似乎一瞬间,又如同几个春秋一般。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换了一副模样。

一堵城墙拦在她的视线前方,巨石整齐排列堆砌,有几丈那么高,沾满岁月与历史的痕迹,上面还残留着一道道刀剑斧钺留下的痕迹,谱写着一段峥嵘岁月,一首抛头颅洒热血的战歌。

这堵城墙落在杜明月的眼中很是熟悉,她曾无数次穿行过那堵城门之下。

据说当年邻国敌寇挑起战争,突破边境的防守,长驱直入险些攻破这座城池,幸亏一位姓杜的将领凭借薄弱的兵力死守了三天三夜,为援驰的部队争取到了救援的时间,才免去天丰国的灭国之祸。

这里便是整个天丰国的命脉所在,京城。

而那位姓杜的将领就是她的爷爷,他父亲今天能够位列一方诸侯也很大程度是因为当年他爷爷用生命锤炼下的牢固基础。

杜明月再次站在这堵城墙之下,一度有些潸然泪下,不禁掩住了红唇。

她依稀能够看到她的爷爷站在这堵城墙之上,临危不惧,誓死保卫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人,甚至戎马一生,不得善终,也是为了争得一寸一毫的山河。

然而他不可能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后人,他的孙女会在,坐在他曾经所守护的位置上的人的迫害之下,辗转流离,甚至设法软禁他的族人后代。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叶路朝着城墙远远望了一眼之后,回头朝着杜明月询问道。

杜明月的思绪随风而去,那一抹悲凉残留心间,她面目表情的点了点头。

“启阳叔叔跟我说了,我的母亲已经被设法软禁,父亲也被一道圣旨从边疆召回,生死不知,边疆换了新将,已经乱作一团,所以他才会率领边疆的部分精兵,绕道内地,以护佑我族剩余的族人得以保留。”

“当时他前往酒江城,也是因为恰好途径那里,突然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那里,所以才会走一趟。”

杜明月朝着叶路叙述着,突然顿了一下,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心有所感?那些孩子毫无例外的被一一接走,都是巧合吗?她隐隐有些怀疑是因为叶路的关系,不过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抿了抿嘴唇,她继续说了下去。

“而我那妹妹杜玉玲流落在外也是因为启阳叔叔察觉不对,偷偷让叔母带着玉玲离开,可惜路上遇到了不测。”

杜明月说着突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的自责道,

“如果不是我的关系,他们也不会这么多的麻烦。”

叶路摇了摇头,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罪不在你,人性而已。”

旋即叶路缓缓闭上了眼睛。

人与人之间有着一道道细不可察,或粗或细的丝线,每个人身上都不停有新的丝线链接,也有旧的丝线断裂,惊鸿一瞥的相视,匆匆忙忙的一次插肩,这些种种被一道道细密的丝线所贯穿。

而那些爱恨情仇莫过于更粗一些的线,当一个人身上的丝线密集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奔赴往生,借此斩断人间种种,拥抱新生之后,周而复始的去穿针引线,人们称之为因果,而那些线叫做因果线。

凡人自然无法察觉,不过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后就能够感觉到这些密密麻麻的线的存在,然而叶路却能够清晰的数遍每个人身上的丝线,甚至在付出一定代价的情况下斩断,或是连接。

例如之前他能够准确的通知每一个孩童的家人去带走他们的孩子,就是因为在那一道道因果线上屈指轻弹。

而此刻他看到了杜明月身上的因果线,粗细不一的因果线当中,他确定下来一条,朝着另一端的彼岸望去。

杜明月看到叶路闭上了眼睛自然不敢惊扰,但是她却有种叶路在看着自己的感觉,那无形的目光似乎直击她的脑海当中,甚至有种不着寸缕的暴露在那道目光当中的感觉。

“找到了。”

叶路突然睁开了眼睛,视线越过城墙,落在城内一处精致的别院当中,相较于城守府邸要大上许多。

“走吧,我找到了你的父亲。”

叶路趁杜明月怔怔出神的时候从她怀中抱回了十五,自顾自的朝城门走去。

杜明月醒转之后匆忙追了上去。

城门之下,十几名穿着甲胄的人有条不紊的盘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原本有些杂乱的人流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开始排着长长的队列,得有近百丈那么长。

叶路视而不见,径直朝着城门走去,杜明月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想到了叶路的身份,以及这一次来的目的自觉闭上了嘴。

“站住,干什么的?不知道排队吗?”

“赶快给我滚回去,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当叶路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那些兵甲卫士瞬间抽出腰间的狭刀,直指叶路,两杆长矛交错拦在了他的跟前。

在做这些之前,他们撇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将领。

因为偶尔会不小心拦下某位京城中的贵人,惹来上头的责备,所以他们在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位将官的反应,如果他热情的走过来打招呼就不必阻拦,反之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虽然眼前这个人,衣着光鲜亮丽,相貌也是说不出的俊秀,一股气质显得他们之前见到过的那这贵人都是鄙俗不堪,不过那位将官依旧吹拂着手中的一盏青茗,丝毫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确认过之后,这些人当中的那位副官才说出了这些话,然而眼前这个不明来路的人却置若未闻,无动于衷。

“你在跟我说话吗?”

叶路突然抬起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唇角挂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一旁的杜明月心底一寒,虽然相识不是太久,但是她清楚,当叶路这副神情出现的时候,注定要有人永远的闭上眼睛。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领死 那些守卫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叶路居然会如此反应,甚至隐隐怀疑,眼前这个人要么就是京城中的某位贵族,连那位将官都没有认出来,要么就是一个脑袋不灵光的家伙,好久都没有人敢擅闯这堵城门了,一时之间这些守卫错愕万分。

那名在一旁品茶的将官缓缓抬起头看了过来,这一看不要紧,手中的青花瓷杯瞬间跌落在地上,碎成一块块不匀称的碎片,一瞬间从他的目光当中闪过了很多的东西,因为他看到了杜明月。

茶杯摔碎的声响在此刻静谧微妙的环境之下显得格外刺耳,杜明月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看到了那道目光,似曾相识的感觉,对,当时那名城守看到她也是这种反应,贪婪,欲望,美梦。

“我当是谁擅闯这堵城墙,原来是您啊,这种事您当初可没有少干,毕竟是郡主谁敢拦您?不过时过境迁,您已经不是过去的您了!这京城也不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了!”

那名将官狰狞的笑着,目光火热的站起身来,朝着叶路等人走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明月郡主都没有认出来吗?”

那将官朝着杜明月做了一个请安的姿势,然后回身朝着那些守卫怒喝道。

那些守卫瞬间严阵以待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月郡主被赐婚给那位神僧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当初还听到不少城中的权贵子弟仰天长叹,破口大骂,虽然没有见过真容,但他们也知道明月郡主必定生的俊俏,只是每次经过这堵城门的时候都是车马同行,根本没有机会一堵真容。

不过眼前这两个人虽然生的俊俏,但是分明是男子装束啊。

至于郡主出逃的事情他们也略有耳闻,虽然明面上没有通缉诏令,但是明眼人都清楚,只要找到杜明月交给那位神僧,从此升官进爵,荣华富贵,前途无量啊!

不过他们也不奢求跟那位将领抢这个功劳,只要能够分一杯羹,多少得一些余荫,就能够让他们受益终生,改写命运了。

“还愣着干什么,把郡主请回去,至于这个擅闯城门的人,杀了就好。”

将官漫不经心的吩咐着,目光紧紧盯着杜明月没有丝毫的偏倚,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叶路一眼。

“我说的话不起作用了吗?还不动手?让我自己来吗?”

将官没有听到想要的声音,不禁大喝一声,不耐烦的催促道。

然而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将官终于怒气上涌,大骂出口,

“狗娘养的,一群废物,都没有吃饭吗!”

将官恋恋不舍的把目光从杜明月身上移开,厌恶的看向那些守卫。

那些守卫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一动不动,甚至于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固定了一般,没有任何的变化,如同没有灵魂的雕刻,栩栩如生,但终究是死物。

“干什么呢!”

将官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惧怕,一把推向离得最近的那名守卫,然而刚一触碰到他的身体就如同摸在冰块上一般,凉的可怕,那守卫居然直直倒下,手中的长矛也还紧握着,拌倒了其余的那些守卫。

无一例外,那些守卫尽数倒在了地上,维持着那副模样,脸上的喜怒还存留着,甚至于眸间还倒印出叶路的影子。

“死人啦,死人啦!”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眼看着那些守卫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像是死尸一样,瞬间就一哄而散,避的远远的,原本整齐的队列乱作一团。

最先察觉到的还是那将官,他倒吸一口凉气之后失魂落魄的后退了几步,眼睛瞪得很大,惊慌失措的看着叶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吓破了胆子。

“大人,大人,饶命啊!”

杜明月看了那跪倒在地的将官一眼,果然这些酒囊饭袋都是如出一辙,甚至剑说的话,以及反应都好像不尽相同。

“这些人也睡着了吗?”

十五看着那些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附在杜明月的耳边询问道,刚才这些人突然亮出刀剑,让她有些害怕,缩在了杜明月的怀里不敢多看。

杜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不是带她走吗?你不是想杀我吗?”

叶路面无表情的看着将官,口中的她自然就是杜明月。

“大人,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将官苦笑着,不停的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

“替我传个信怎么样?”

叶路低头俯视着将官,已经没有了杀人的想法,并非因为将官的举动,只是因为一个敢于对他亮刀的人再弱也勉强算是敌人,而眼前这个人更像是一只蝼蚁,对于他也只有不屑了,好比对待一条对自己狂吠的狗?

“大人尽管吩咐,小的一定鞍前马后。”

将官瞬间如蒙大赦一般,喜不胜收,显然叶路已经打算饶他一命了,此刻只要能够活下去,让他干什么都可以。

“这城里有个和尚,你去告诉他去找我领死。”

叶路云淡风轻的开口道,像是在述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甚至于让人感觉这是一种莫大的恩赐一般。

“这……”

将官面露难色,苦笑不已,叶路所说的和尚肯定就是那位神僧了,而这番话带过去,即便是叶路已经打算放过自己,神僧也一定会拿他开刀,终究是难逃一死。

然而叶路已经没有再多说的想法了,径直启程朝着城门之内走去,杜明月抱着十五紧随其后。

将官看着叶路一步步走远的身影,满目悲哀。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终究是难逃一死,拼了?”

将官目露一丝狠色,看叶路的身影已经拐进了城中某个巷口消失不见,瞬间站起身来,朝着城外的某个方向跑去。

留下终究是难逃一死,倒不如一走了之,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将官突然觉得脚下一轻,低头看去,自己的双腿居然已经消失不见,化作一抹飞灰。

之后向上蔓延,如同一缕青烟在风中缓缓消散。

城守哀嚎着,抱头痛哭,想要求饶,却没有任何的作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躯溃散消失,直到某一刻,眼前一片虚无,空无一物。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跪下,受死 老街幽径曲折,深巷梨花如昨。

“就是这里了。”

叶路领着杜明月与十五,穿行在幽深的巷子当中,在一处院落前站定,一株梨花越过墙头,阵阵清香扑鼻。

杜明月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前那对石狮子蒙上了一层尘埃。

虽然心中稍有疑惑,不过没有迟疑,她上前轻轻叩响那扇门。

作为一方诸侯他的父亲在京城也有一处偌大的居所,之前她留在京城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之前她还以为父亲会在那处居所,然而叶路把她带到了这里。

“是谁啊?”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那扇门随着“吱呀~”声缓缓打开。

白发稀疏零落,黄褐色的老人斑星星点点,背部高高隆起,老仆听到敲门声后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勇伯?”

杜明月声线微颤,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有些哽咽。

那老人佝偻的腰直了一些,抬头看向杜明月,从欣喜到慌乱,老人的眼睛很快黯淡下来,

“小姐,你走错地方了吧?你说的人我也并不认识。”

勇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匆忙将大门闭合,像是遇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勇伯,是我啊!我是明月啊!”

杜明月焦急解释道,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会将自己拒之门外。

“对啊勇伯,你怎么能忤逆主人,装作不认识郡主呢?”

一个男人从老人身后走出,按住他瘦弱的右手,那扇朱红色大门半遮半掩,未能闭合。

“郡主,你快走!”

勇伯突然疯了一般转身抱住那个男人,硬是推着后退了几步,头也不回的朝着杜明月呐喊道。

“该死的老东西!”

男人稳定身形之后一脚踹开了勇伯,使劲的拍了拍长衫,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勇伯毕竟上了年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挣扎艰难起身,两柄钢刀已经架在他的脖颈处。

“勇伯。”

杜明月惊呼出声,忘了自己只是一介弱女子,冲了过去想要救下勇伯,却在经过那男人身旁的时候被他毫不费力的拦了下来。

男子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右手狠狠掐着白皙的脖颈,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

“明月,因为一个外人就这么着急?这么久不见,也不与父亲多说几句话?”

那男人狰狞一笑,言语之间没有丝毫做父亲的仁慈。

“你不是我父亲,你是谁?我父亲在哪里?”

杜明月脸色涨红,用力挣扎着,无法摆脱铁钳一般卡在她咽喉的手。

眼前这个人不知为何与她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区别,因为她父亲每次看到她的神情与叶路看到十五一般,柔情怜惜。

“啧啧,郡主果然是慧眼如炬,难怪神僧铁了心要你。”

男子闻言惋惜感叹,既然被识破了也就没有再伪装下去的意愿了。

“不错,我的确不是杜侯爷,可是你能看出来,那边疆你爹那些残存势力呢?例如你那位叔叔,杜启阳?”

“真是麻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爹这些年在边疆的确是养了不少好狗啊!”

男子自顾自的唏嘘感叹,对于杜明月支支吾吾的沙哑声音置若未闻。

“坏人,你赶快放开姐姐!”

原本闭眸假寐的十五,被这动静惊醒,从叶路的怀中探出身子,却看见杜明月被人掐着脖子,很痛苦的样子,不由大声的呵斥,稚嫩的声音颇有几分怒意。

男人闻言一怔,看了看叶路与十五,又看了看杜明月,目露疑惑之色,

“啧啧,我当郡主有多冰清玉洁呢,居然在外边还有个野男人?看这孩子估计有段时间了吧?难怪要一走了之呢。”

男人只当叶路与杜明月有着不清不白的关系,十五是两人的孩子。

“哦?这次回来是想着让你爹看看他这贤婿和孙女?可惜了,一表人才,看来也只是个小白脸罢了。”

旋即,男人一副了然的样子,自己的女人命不保夕,被自己死死抓着,这个男人却无动于衷,一个屁都不敢放?估计也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你才是小白脸,你一家都是。”

叶路眉头微挑,然而十五却抢先开口怒骂,虽然不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但是十五感觉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词。

男人闻言却没有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朝着十五狞笑道,

“牙尖嘴利的丫头倒也好笑,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说的就是你爹这种人,可惜碰了不该碰的人估计命不保夕喽,你也要跟着遭殃了,可怜的小家伙。”

言谈之间,男人看向叶路与十五的目光充满不屑与怜悯,摆在他眼前的只是行走的尸体。

“老爹。”

十五一声轻呼,可怜兮兮的样子,男人的神情让她说不出的厌恶与恶心。

“嗯?”

叶路像是突然回过神一般,目光看向怀中的十五。

“他说你坏话,我说不过他。”

十五柔弱的小手遥指那立身于门后的男人。

叶路这才抬起眸子看了过去,一眼就看到杜明月被那人一把掐着喉咙,因为呼吸不畅而满脸潮红。

“跪下,领死。”

叶路眉目一横,言出法随,声如惊雷一般在男人耳际炸响,瞬间穿透他的耳膜,一股热流从中涌出。

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也在此刻风云涌动,一时间电闪雷鸣,如同天威震怒。

十五从来没有见过叶路这个样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之后匆忙缩进了叶路的怀里,两只手掩住耳朵。

“噗通~”

男人的身躯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眼神空洞,竟然被叶路一句话抹杀。

“老爹。”

十五有些害怕,轻声的在叶路怀中嘤咛着,左手遮住眼睛,露出一道缝隙,看了看跪倒在地的男人,又匆忙回过头来。

杜明月感觉喉咙一轻,双手扶着膝盖,大口的喘息着,晕眩的感觉让她脑袋一沉,而叶路的反应更是让她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那两名持刀架着勇伯脖颈的锦衣侍卫相视一眼,双双跃上墙头,纵身离去,叶路也没有阻拦。

与此同时,一道道战鼓声擂动,响天彻底,整个京城在这一瞬间沸腾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尘埃落定 “战鼓声?要打仗了!”

“这鼓几十年没有敲过了,谁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要么是君王……要么就是边疆那边,天下要乱了!”

整个京城的人,无论正在做些什么事情,几乎无一例外的走上街头,放下手中的事情,忧心忡忡的朝着那处皇城望去。

“这鼓近二十年来只敲过两次,”

一个两鬓斑白,须发杂乱的老翁颤颤巍巍的拄着桃木手杖,身旁许多路人腾开一些地方,围拢站定,等着老翁的下一句话。

“第一次是皇城告急,十万敌寇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场面,你们都没看到啊!死了不少人啊!”

这么多人注视之下,老翁反而来了精神,

“至于这第二次嘛,就是北疆了,这个你们这些年轻人应该都清楚,那位姓杜的异姓侯爷就是那时候去了北疆。”

似乎提及什么隐秘,那老翁刻意压低声音,

“这一次啊,说不得会是那位侯爷要勤王了!郡主的事情大家都门清……”

并不像年轻人那样出言谨慎,老翁反而有种人至黄昏暮年的洒脱。

说着宫墙之内的事情如同细数家珍,信手拈来,那些凑热闹的路人不由为之驻足。

……

那处别院当中,

叶路抱着莫宁走进院落,不忘提醒杜明月,

“走了,你父亲就在这里。”

“嗯。”

失魂落魄的杜明月回过神来,勇伯也在这时候迎了上来。

“小姐,姑爷,你们怎么回来了?”

勇伯看了叶路好大一会,尤其是十五,更是让他错愕不已,明明小姐离去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月,孩子这么大了?

“勇伯,你误会了,这位是叶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

杜明月匆忙解释道,不忘看一眼叶路的反应,却见他无动于衷,不知是不介意,还是真的像表面那样风平浪静。

“哈,是我老眼昏花了,叶先生不要介意。”

勇伯尴尬一笑,朝着叶路歉意道,心底悬着一颗石头终于落地。

“小姐,你还是快走吧,那两只鹰犬离去,用不了多久妖僧就该来了,片刻也耽搁不得啊!”

勇伯一手拉着杜明月的臂膀,满面愁容的劝诫道。

“没事的,勇伯,叶先生也是修仙者,而且要胜过那妖僧。”

杜明月欣然告慰,朝着院落当中四处张望。

“那就好,那就好。”

勇伯看了叶路一眼,念及刚才的离奇一幕也都有了解释。

“我父亲呢?他现在怎样了?”

杜明月没有找到想要看见的身影,急切询问。

“侯爷还好,只是被软禁在后院的一间卧房里,之前那些人就是被派来看管的。”

勇伯瞬间明悟,指着通往后院的门庭。

杜明月再顾不得其他什么,飞快的提起衣摆,朝着后院跑去。

叶路并没有跟上去,看了一眼勇伯之后,抱着十五在院落当中肆意漫步。

梨花漫放,郁郁芳芳。

紧邻着院墙的,还有整齐一排几株矮小的寻常花草,但打理的很是精心,看起来独具匠心,别树一帜。

“叶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不知仙居何处?”

勇伯也没有随着杜明月一同离去,反而留在院落里陪着叶路。

叶路摇了摇头,而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勇伯也是随着看了一眼,只当是叶路在开玩笑,不想说出来而已。

叶先生清楚杀了他的代价吗?又是否知晓接下来要面对的?”

勇伯开口询问,目光投向那依然跪在门后的尸体,没有威胁的意思,更像是在确定一些东西。

“代价?什么代价?”叶路不置可否的问道。

“明月这孩子都没有跟你说这些前因后果吗?”勇伯惊讶的看着叶路,

“前因后果?我只答应她解决这些麻烦而已,不用知道那些。”

叶路径直摇了摇头,朝着其他方向走去。

“那么,叶先生。”

看出来叶路有些厌烦,勇伯停步,没有跟上,然而口中欲言又止,终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

“请您善待我家小姐。”

叶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而勇伯暗自点了点头之后,转身离去,不再叨扰。

不过他离开的方向却并不是杜明月去的地方,而是越过那男人的尸体,朝着门外走去。

“老爹,他要去哪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

没过多久,杜明月搀扶着一个脸色苍白,满目悲戚的中年男人从后院走出。

男人利落的短发已经灰了双鬓,似乎好久没有休息而眼圈微微胀起,一抹说不出的疲惫挂在脸上,英雄迟暮,日落西山。

“叶先生,谢谢。”

杜明月激动之色溢于言表,眼角泪痕犹在,这些天把半辈子的泪水流了个干净。

“不必了,这是答应你的事情。”

叶路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杜桐,谢过叶先生的这份恩情,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中年男人疲惫的声音有些沙哑,双手抱拳于胸前,雷厉风行的模样并没有因为如今的凄凉境遇而有所改变。

“无妨,既然这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也该走了。”

叶路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杜明月。

“嗯?叶先生?”

杜明月有些错愕,焦急询问道。

“你说的那个妖僧我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心。”

叶路一眼看出她在担心什么,方才之所以在门口会迟疑,就是因为他以神念找到了那妖僧,将其抹杀。

“他想要逃走,我怕到时候会更麻烦,直接把他留下好了。”叶路解释道。

杜明月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妖僧已经解决,那么她所面临的危机已经解除了绝大部分,剩下的都不足为虑。

“叶先生,能不能缓一些日子?我与父亲才刚刚见面……”

杜明月相起了答应叶路的事情,看了看身体虚弱的父亲,哀求道。

“那你就暂且留下吧,等一切妥当之后再与我们同行也不迟。”

叶路思忖之后,答应下来,为人子女,人之常情罢了。

“走?今天谁也别想走,杀了我天光寺的人,还想一走了之?”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蕴含着浩大神圣的力量,像是佛陀口中的呢喃声,又如罗汉将禅杖怒砸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准备一口锅 那道声音在苍穹中炸响,风卷云舒久久不去,已经压过了战鼓擂动的声响,惹得京城街上无数民众抬头仰望。

苍穹当中的一幕宛如神迹,九头雄狮仰天长啸,尖锐的獠牙之间涎水滴落,金黄的鬃毛英武不凡,一位赤脚和尚,上身裸露,半披着一件黑红袈裟,浑圆的眼睛瞪大,看起来凶神恶煞,浑身戾气磅礴,如同怒目金刚。

反观他身旁的另一位却是大相径庭。

同样是僧人,这一位却慈眉善目,柳枝一般的眉毛贴在脸颊两侧下垂,眼睛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刻意,眯成了一条线,唇齿之间始终洋溢着一抹慈悲的笑容。

一尊暗红木鱼镶嵌着金色纹路,如同漂浮在水面上,在苍穹荡起阵阵涟漪。

慈目僧人端坐在木鱼上,身后一尊金光大佛时隐时现,口中呢喃着晦涩经文,道道梵音洗涤着众人识海,那些民众京竟不由自主的跪拜下去,高呼活佛。

开口的显然不是那气定游闲的慈目僧人,而是如同金刚罗汉,却又裹挟修罗气机的那位。

“杀了我天光寺的人还想善了?想的太简单了吧。”

“说,是不是你下的手?”

怒目和尚居高临下俯视着叶路,怒言呵斥。

“师弟,小心一些,能够杀了你那弟子,想来应当不是凡俗之辈,但这人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实在诡异。”

一旁慈目僧人暗自传音提醒道。

“无妨,这贼子说不得是有什么隐藏气机的手段罢了,以你我元婴修为,放在外边也不容小觑,在这蛮荒之地又有什么顾虑?”

怒目和尚不以为然的回应,只当叶路因为什么福缘得了隐蔽气机的神物罢了。

“小子,自报家门吧,不然待会你佛爷动起手来可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怒目和尚袒胸露乳,煞气凌然,但也因慈目僧人的一番话而有所顾虑,让叶路自报家门,以免是哪个宗门外出的弟子,反而踢到了铁板。

然而眼前之人的反应却让他勃然大怒,

叶路似乎对苍穹当中的突变毫无所觉,只顾着在十五小耳朵旁边轻声说着什么,惹得这个小家伙一阵娇笑,银铃一般。

怒目和尚哪里被人这般无视过,即便眼前这个人的底细还不清楚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杀人者偿命,我那徒儿死在你的手上,你就随他一起去西天往生吧,佛爷这就来渡你!”

怒目和尚大喝一声,右手凝成印记,一掌落下,苍穹当中,金光炽烈,一只巨手凝成,掌心刻着“卍”字,朝着叶路所在的位置拍出。

狂暴的掌风瞬间掀翻了大片的房屋,飞腾的石块朝着四周溅射,那株梨树上的白花散落一地。

搀扶着父亲的杜明月在那两个僧人出现的时候就脸色苍白,担心叶路是否能够应付得来,此刻更是惊慌不已。

若非那位杜侯爷一掌拍飞迎面而来的石块,怕是杜明月早已挂了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唉,只能听天由命了,可惜了恩人出手相救,你……就不该回来。”

杜侯爷握紧双拳,看着苍穹之中神采奕奕,威风凛凛的两名僧人,苍白的脸色愈发悲愤,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与这些人匹敌,甚至连碰都碰不到对方,只能站在这里等死。

更狠的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父亲。”

杜明月一下子扑到杜侯爷的怀里,泣不成声。

然而叶路这边,那一掌已经落了下来,掌心的“卍”字符炽烈燃烧,金光乍现,无匹的力道来势汹汹。

“老爹。”

十五指了指天上那团刺目的金光,紧紧抱着叶路的脖颈,反而没有哭闹,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让她觉得,只要老爹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嗯?”

叶路揉了揉十五的头,抬头的一瞬间笑容尽失,曲指轻弹,那金光巨手在刹那间分崩离析,寸寸开裂,如同玻璃碎片,而后泯灭于无形之间。

“这!”

暗中观察的慈目僧人倒吸一口凉气,连带那木鱼也飘飘忽忽,像随时会从天上跌落。

“虽说师弟并没有用尽全力,但是能够云淡风轻的化解,实力一定超过了师弟,虽说我也可以,但是……”

慈目僧人瞬间有所判断,始终挂在唇角的笑容略有僵硬,长眉微缩,透着凝重。

“师兄,这小子有古怪,刚才他绝对没有用任何的灵力,估计是有什么异宝挡下了那一掌。”

怒目和尚身上的戾气少了几分,能走到今天自然也不是傻子,见这人不动声色的化去自己的招数,心里反而冷静了几分。

“能硬抗元婴的异宝,这小子不简单,不过师兄,已经结仇了,终究是不能善了,况且若是就此作罢,我天光寺颜面无存,师祖那边岂会轻饶?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小子,即便天塌下来,有祖师顶着。”

怒目和尚眸间掠过一丝狠色,用神识与慈目僧人交谈。

“也只能如此了。”

慈目僧人虽然对于他的分析嗤之以鼻,但是关于师门的也不无道理,即便是真的无法胜过这人,逃脱的话他还是有把握的。

见慈目僧人答应了下来,怒目和尚轻轻点了点头,相较于一开始慎重了不少,一柄降魔金刚杵被他握在手中。

金刚杵被他抛在身侧,飞速旋转着,三尊佛陀头部虚影在周围形成,一者肆意大笑,一者破口大骂,还有一者怒气腾腾。

有所决断之后,怒目和尚决定不再留手,双腿合拢盘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口诵佛号,全身的戾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觉。

身下九头雄狮硕大的头颅,咧开血盆大口咆哮着,似乎想要冲下去将叶路撕碎,吞咽。

慈目僧人面目凝重,已经无法正襟危坐,径直站了起来,双手负于身后掐动着某种佛印,在他眼中怒目和尚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但是只要他一出手,自己就能看出些所以然来,也好对症下药。

叶路仍然没有任何的危机感,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过这两位僧人一眼,此刻更是回过头看着远处的杜明月,满目笑意,云淡风轻的开口道,

“去找个手艺好点的厨子,再准备一口大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金刚杵 杜明月被叶路突如其来的话,惊的唇角抽动一下,旋即也放下心来,依照她对叶路的了解,这两个人估计是不足为惧。

虽然不清楚叶路想要做些什么,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动身去准备。

立身于苍穹之上的怒目和尚显然听到了这番话,察觉到那人怀中的小女孩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身下的九头雄狮,瞬间明悟,你顿时怒不堪言。

“贼子!尔敢!”

怒目和尚羞怒异常,双手飞快掐动印记,霞光金虹齐飞,那三尊佛陀头像脱离降魔金刚杵,并列在他的身前,不断吞噬着日月精华,天地灵力,愈发壮大。

“佛笑伽罗!”

怒目和尚大吼一声,三尊佛陀之一,大笑出声,肉眼可见的音波席卷而来,瞬息即至。

狂暴的声浪如同飓风摧毁一切,原本倾倒的墙体碎成齑粉,那颗梨树被连根拔起,连带着远一些的地方也受到了波及。

民众纷纷捂着脑袋,佛陀的笑声瞬间穿透耳膜,血流涌动。

他们痛苦哀嚎着,脑海当中一尊金光神佛普坐,神情癫狂而又诡异。

然而处于正中心的叶路却是充耳不闻,那位杜侯爷的眉心一点光斑闪烁,将这声音抗拒在外,而十五脖颈间的那颗星辰熠熠生辉,紫色荧光流转。

一击刚刚落下,尘烟滚滚,沙土弥漫,无数人四散奔逃,想要在这灭世之争当中存活,因为方才的波及之下,以这院落为中心,已经死伤无数。

顾不得观察这一击是否凑效,怒目和尚又是接连大喝,双臂在胸前缠绕一周,用力的推了出去。

“叱!”

“佛怒红莲!”

“佛哭悲魔入窍!”

另外两尊佛陀头像,表情各异,前仆后继朝着叶路扑了过去。

那尊怒气冲冲的佛陀,沾满熊熊业火,龇牙咧嘴的怒吼着,咆哮着,欲图焚尽世间一切业障,令世人超脱。

紧随其后的另一尊佛陀,周身黑烟缭绕,鬼哭狼嚎的凄厉声音从口中抨击而出,那黑烟当中时时有道道虚影隐没,大头怨婴,红衣恶鬼,无头将士……

叶路抬头,那三尊佛陀已经于苍穹当中合而为一。

一尊三头六臂的佛陀诞生,三个头颅皆是头顶肉髻,硕大的耳垂上挂着金圈,唯独不同的就是脸上的神采各不相同。

在佛陀的周身缭绕着前所未见的景象,黑烟滚滚当中业火升腾,厉鬼在其中或哭或笑,承受着业火对灵魂的焚烧。

“孽障!佛爷送你往生!”

怒目和尚大笑一声,身前的降魔金刚杵瞬间消失,朝着叶路的方向闪烁,瞬间便来到了佛陀身侧,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小小的金刚杵居然一分为六,佛陀一手持着一柄,朝着叶路冲杀过去。

“十五,闭眼。”

叶路毫无所惧,一手抱着十五,另一只手凭空揉捻着指间,不知从何处飘落过来的一片槐叶。

十五乖乖的点了点头,使劲的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半遮半掩。

叶路旋即抬起了头,那尊佛陀手中六柄金刚杵已经距离他只有几寸距离,然而叶路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那佛陀扑了个空。

还没有来得及回身,那佛陀只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三只头颅相继朝着对方看去,皆是从对方金色眼睛中看到了惊骇。

一体连心,佛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同时也是他们意识泯灭的时刻,三个头颅眉心的一点殷红,像极了天眼?

然而叶路并没有就此收手,而苍穹当中的怒目和尚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觉与金刚降魔杵之间的联系被强行斩去,一口鲜血喷出之后只有满目惊骇。

反观是慈目僧人隐隐有所察觉,顿时冷汗连连,匆忙朝着怒目和尚看去,大喝出声,

“师弟小心!”

然而当他声音发出的同时已经察觉,来不及了!

叶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怒目和尚的身后,高高抬起的右腿越过头顶,如同巨斧一般划破空气,落在那怒目和尚的脖颈处。

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怒目和尚就被一脚从苍穹当中踹了下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丝哀嚎就爆成一团血雾在空中消散。

反观他身下的九头雄狮如同陨星一般坠落,重重的撞击在地上,断了一条腿,有两颗头颅爆开,已经奄奄一息。

“师兄,救我!”

在那怒目和尚爆开的地方,他的元婴已经四分五裂,难以为继,朝着慈目和尚所在的位置逃遁而去。

慈目僧人面色复杂,眼前这个人的实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甚至在他心中的地位已经堪比那位所向披靡的老祖。

慈目僧人取出一个金钵,将怒目和尚的元婴暂时放入其中,虽然于事无补,但是一定程度延缓了分裂的趋势。

元婴修士最大的依仗就是即便身死也能够借助元婴脱逃,抱住性命,但是叶路那一脚过于霸道,连带着元婴也被震得四分五裂。

叶路面无表情的朝着慈目僧人望去,手掌微微抬起,一巴掌落下去,慈目僧人从木鱼上跌落下来,坠落在地。

“我不习惯抬头。”

叶路耸了耸肩膀,轻声说道。

“前辈,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了,能否放我俩一马?”

慈目僧人毕恭毕敬道,身后大佛虚影金光炽烈,唯恐叶路猝不及防之下出手。

“你们是来杀我的。”

叶路饶有兴趣的开口道。

“前辈,事有缘由,我师弟的弟子坐镇这天丰国,可能得罪了前辈,被前辈所杀,师弟挂念徒儿心切,因此才乱了方寸,而我也只是因为有一桩旧故,所以陪同过来看看。”

慈目僧人诚惶诚恐,解释着其中的缘由,他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因为出家之前的侄子突然暴毙,因此走上一遭。

“我可以不杀你,倒是你那师弟,必须死。”

叶路不容拒绝道。

“我不喜欢杀人,但是想杀我的人必须得死。”

慈目僧人顿时笑意全无,眉宇之间说不出的凝重。

“你自己考虑吧。”

叶路说着头也不回的抱着十五,朝着那九头雄狮走去。

“晚辈晓得了!”

慈目僧人苦笑一声,手中的钵盂翻转,口朝下盖在了地上,径直盘坐下去,口诵往生真经。

“师兄!师兄!不要啊!师祖不会放过你的!饶了我吧!”

怒目和尚的元婴嘶吼着,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九头雄狮 慈目僧人已经告辞离去,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毕竟亲手屠去自己师弟的性命,终归有些魔障。

叶路对此并没有阻拦,就像他说的那样,从一开始所有被他送去往生的人,都是想要杀他而已。

“叶先生,您要的锅?”

杜明月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四五名下人,合力抬着一口巨大的黑锅。

杜明月找遍了整个京城所有的酒楼饭铺,能找到的最大的锅就是眼前这个了。

当她回来的时候,见方才的两人已经不见不由松了口气,但是见远处那只九头狮子奄奄一息的趴在那里,瞬间领悟到了叶路要这口锅干什么。

“好像有点小了。”

杜明月错愕的看了看九头雄狮,又看了看那口锅。

那几位下人看见那九头雄狮的时候瞬间吓破了胆子,撂下那口锅就匆匆的朝远处跑去,实在没有见过这种阵仗。

起初还以为要准备什么大型的家宴,没想到要炖这么大头狮子?

“确实有点小啊!”

叶路捏着下巴,看了看那口的黑铁锅,目光投向九头雄狮。

九头雄狮伤势严重,生命垂危,但仍然还神志清醒,感受到叶路的目光似乎在丈量着自己的尺寸,怎么切开合适?瞬间缩成了一团,再没有刚才那股凶狠的劲。

“老爹,要不咱们不要伤害它了吧?”

十五略显踌躇,看着九头雄狮可怜兮兮的样子,心生怜悯。

“嗯?刚才不是你说的它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叶路疑惑道,刚才就是十五笑嘻嘻的在他耳边说“这头大狮子金黄金黄的像是糕点一样,很好吃的样子。”当时他还忍俊不禁,也因此在抹杀怒目和尚的时候,刻意的留手,让这狮子不至于血肉横飞。

“可是我不想吃它的!”

十五撅着小嘴,小手捏了捏叶路的下巴。

“那你说怎么办?”

叶路这才清楚自己会错意思了,顿时满头黑线,无奈的问道。

十五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细细思忖着。

杜明月眼看如此也清楚那口黑锅没有用武之地了,朝着躲藏在一旁废墟之后的几名下人招了招手,示意把这口锅送回去。

“我想把它养在身边,多威风把,这样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可是好像太大了。”

十五皱着眉头,一副很纠结的样子,轻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对对对,不行,这货太大了,一天就能吃好多东西,咱们可养不起,小姑奶奶,你可不要乱说哦!”

叶路还没有回话,十五的怀中就探出个指头大小的脑袋,正是那位“财神爷”,送财童子。

“妈的,万一再来一个家伙分了小蠢货的心,老子就失宠了,以后谁还替我问她爹要仙气?坚决不行!”

送财童子心中暗自呢喃着,义正言辞的教唆着十五拒绝这个想法。

十五听闻略显遗憾的点了点头。

“吼~”

一道奶声奶气的吼叫声响了起来,那原本几丈高的九头雄狮居然瞬间缩小,相较于十五娇小的身体还要小上不少。

十五与送财童子的话自然被它尽数获悉,包括之前叶路想把自己炖了,而后因为小女孩一句话改变了想法,并交由她自行处置。

它想要活下来,唯一的契机就是讨好这个小女孩,不然她身边那个可怕的男人反手之间,就可以把它拍死。

“我去,忘了这货血脉不凡,居然连大小如意这样的神通也略懂一二,让它钻了个空子!”

送财童子心中又是一阵翻云覆雨,眼看着十五已经愁云散去,两眼放光,从叶路身上挣脱,正要朝着那狮子走过去,顿时急了。

送财童子小手使劲拉了拉十五的耳垂,用尽全身力气喊到,

“快停下!”

“怎么了?”

十五顿时停步错愕的偏过头看着肩膀上的小人。

原本看见生存希望的九头狮子喜不胜收,见那小姑娘突然停步,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喉咙低吼几声,它也知道是谁在捣鬼,朝着她肩膀上的小人露出锋利的獠牙。

“你看看!我就知道这货没安好心,你看那牙,还在叫唤着,它就是在等你靠近的时候,直接恢复原样,把你给吃了!”

送财童子对于九头狮子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趁机借刀杀人,十五听了之后有些害怕,不由后退了几步,凝重的看着缩小的九头狮子。

九头雄狮不禁欲哭无泪,你还要我怎样?我再不济也是个相当于人类灵寂实力的妖兽,给你当宠物还怕我不安好心?要不是怕那个男人直接就把你给吃了!

还有那个小人,还不够我塞牙缝呢!等我过去这一关有你好看!

虽然心中怨念无数,但是九头狮子丝毫不敢表现出来,毕竟自己的生死都在这个小女孩的一念之间。

送财童子看着九头狮子吃瘪的模样,顿时乐不可支,满意的点了点头,甚至不忘在十五耳边煽风点火,

“小姑奶奶,咱们快走吧,我好怕呦!”

送财童子拍着胸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九头狮子顿时咬牙切齿,略显犹豫,自己最满意的除了一身金色毛发之外就是这些个獠牙了!

“算了,活命要紧!”

机会稍纵即逝,有所决断之后,九头雄狮眸间闪过一抹果断。

只见它抬起前爪,一巴掌拍在自己顶到下巴的牙齿上,一颗牙齿伴随着血水落在地上,九头狮子不禁痛苦的呻吟哀嚎一声,九颗脑袋齐刷刷的眸间含泪。

十五瞬间楞在了原地,阴险狡诈的送财童子也是错愕不已,不禁扼腕叹息,暗叹一声,这货真狠!

不过旋即他饶有兴趣的继续盯着九头狮子,这才一颗,没事,一共九颗头颅,还有十七颗獠牙呢!我就不信了!

又是一颗牙齿拍落,九头狮子疼的龇牙咧嘴,不停的原地打滚,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正准备朝着另一颗头颅下手,却听道一道稚嫩娇弱的声音,

“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我带你走就是了。”

十五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跟前,可怜兮兮的看着它,揉着那颗獠牙尽失的头颅,替它抹去眼角的湿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何处见苍生? 杜明月选择留在京城,毕竟杜侯爷刚刚脱险,这一场变故之后实在体虚多病,而她的母亲也还在京城当中另一处宅院当中,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因此就留了下来。

虽然那个妖僧死了,连带着寻敌的仇人也都陨落,但是那位端坐于金殿的君王,以及妖僧背后的势力是否还会卷土重来?杜明月略有担心。

不过叶路说过不会有事,她也就放下心来。

唯独让她不解的是叶路让她准备了一辆马车,以此代替脚力,明明记得当时从酒江城返回京城只有一瞬间,为何还要马车?

尽管心有疑虑,但是她显然不会多问。

至于她当初答应过叶路的事情,总还要兑现,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叶路说是等他消息。

……

天街小雨润如酥。

一场春雨来的悄无声息,很快湿了街道,湿了皇城中那座寺院的塔尖,湿了千家万户的檐角。

那场灾难过后,墙倒屋塌,铺天盖地的尘埃缓缓落定,千疮百孔的景象让人望而生畏。

皇城当中的禁卫已经陆续走出宫墙,方才宫中突然出现一个男人,一掌打杀那位圣僧,君王震怒,只说天下将乱,令人敲响战鼓,欲万将归朝。

没多久西城又出现了变故,此刻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还有许多后事需要处理。

“修行者!悬在千万黎民百姓头上的一把刀啊!”

禁卫统领率队赶到方才叶路与怒目和尚一战的地方,看着惨绝人寰的景象喃喃自语。

“方统领!切不可多说!”

一旁一名文士打扮的人指了指天空提醒道。

“哼,视人命如草芥,不配高居九天之上,更不配受万众朝拜!”

方姓统领更是怒不可揭,抬头望着空荡荡的苍穹,眼中怒火汹涌。

“不过究竟是谁杀了那和尚?倒也是不错。”

禁卫统领,虽不比军中为帅,但胜在常伴于君王左右,自然要知道更多的秘事。

而这位方姓统领的愤慨也不是毫无缘由,只是知道的多了实在怒不可揭,又实在无奈。

天丰国,包括周边诸多小国,每一个国家当中皆是坐镇着一名修真者。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传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延续至今已经超越了史册所记载的范围。

他并不清楚这些修真者来自于哪里,而这些修真者也从不约束诸国之间的战争,只是坐镇在那里,在一个国度当中不问世事。

而且每个国度的修行者每一甲子岁月会换一个,那个妖僧就是刚来天丰国没有多长时间。

然而他却一反那些修行者的常态,蛊惑帝王,败坏朝政,为了一己私欲干出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朝中诸多臣子力谏此事,后来都是家破人亡,也就沉默了下来,敢怒不敢言。

杜侯爷在朝中负有盛名,也被逼得没有活路,自家女儿险些羊入虎口,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人更是苦不堪言。

那些黑甲将士在方统领的授意之下奔赴穿梭在一处处废墟之间,雨水沿着甲胄滑落,肃杀而又显得温情。

“这一次起码死伤上千人,”

横扫一眼,方统领心中略有方寸,叹气道。

“唉,陛下也是实属无奈啊,毕竟朝中谁能与那妖僧相抗衡的?”

文士跟着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方统领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不然陛下怎么会在妖僧死后就放过杜侯爷一家?”

似乎想要说服方统领,文士继续反问道。

“我呸,要不是得到的消息来看,那杀了妖僧的男人是为了杜家出头,这件事情还是两说呢!”

方统领但是也毫不避讳,径直在文士面前直言君主之过,吓得文士脸色惨白,不停摆手四处张望着。

“明月见过方统领。”

杜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前,微微欠身,而后抬头看着他。

方统领匆忙下马,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郡主折煞我了,末将也是出身边疆,也是杜侯爷麾下的旧人了。”

方统领毕恭毕敬,对于杜氏他是打心里尊敬。

“方统领言重了,老父亲想要跟您见上一面,说些旧事,不知?”

杜明月不失气度的轻轻摇头。

“杜侯爷想要见我知会一声就可以了,何必劳烦郡主亲自前来?”

方统领在杜明月的示意之下缓缓起身。

“不知侯爷现在何处?”

方统领下意识的望了望那片废墟,杜侯爷被软禁在这里对于许多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以他的地位自然也知晓,甚至他也能够判定出这件事情的始末。

“妖僧把我父亲与其余家人分开囚禁,一者就是眼前,而另一处院落在东城那边。”

杜明月指着东方缓缓开口。

“这些百姓也是被殃及了,唉。”

将自己此行的事情说完之后,杜明月满目悲戚的感叹,耳边的细雨声中也有着哀嚎声,痛苦声。

“没办法,人力时有穷尽。”

方统领深深地看了杜明月一眼,暗暗摇了摇头。

“你留在这里救人,我随郡主走一趟。”

方统领回头朝着文士交代一番,正欲起身离去,却异变突生。

苍穹当中,那片阴云被一道曙光撕个粉碎,春雨疾停,瞬间恢复成之前阳光普照的模样。

下一息,那些碎云团化作漩涡状,红灿灿的,如同夕阳西垂时的红霞一般,又像是一片血红色的云海。

一尊佛陀立身于漩涡正中心,佛光普照,却是呈现出深红的颜色,像个血人一般。

“天光寺,苦海和尚即日起坐镇天丰国,世间诸事皆要过目,任何违逆之人,当受地狱之灾!”

一道震慑人心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如同圣听。

杜明月与方统领相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苦涩与震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人间多苦难,何处见苍生?”

两人各自呢喃着,然而只有一息时间,苍穹当中突然出现了令所有人错愕的转折,

“聒噪!这里不需要任何人坐镇!”

一只巨手凭空出现,搅动风云,一巴掌将那苦海和尚拍飞,整个苍穹瞬间一片清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万物皆暗,唯你独明 这场春雨不仅仅只抛洒于京城,整个天丰国大致上雨露均沾。

雨过留痕,万物焕然一新,郁郁青青之间那股翠绿似乎能滴出水来。

即便深处于苍穹之上,叶路与十五隐隐也能感受到湿漉漉的空气要清新了不少。

离开京城之前,叶路让杜明月准备一辆寻常的马车,却并没有用凡马拉车,而是把缰绳套在了那九头雄狮的身上。

然而这样行走于人间实在是招摇过市,引来了许多不必要的恐慌与围观,也让叶路不由感到厌烦。

因此便令九头狮子以御风之术,取道云巅之上,行走在苍穹之间。

十五推开车窗,小手不停抓着触手可及的云朵,但是每次手伸到叶路眼前让他看的时候都是空无一物,不禁为之苦恼。

因为九头雄狮刻意的隔绝之下,耳畔没有杂乱的风声,马车也格外的平稳。

“老爹,咱们这是去哪啊?”

十五慵懒的趴在叶路的怀里。

“你猜猜?”

叶路饶有兴趣的逗弄着她,顺势帮她翻了个身,平躺在自己的腿上。

“可是咱们应该是在天上哦,我又看不清路。”

十五吐着舌头,调皮的捏了捏叶路的下巴。

“那就问问你自己最想去什么地方?”

叶路并没有揭开谜底,用手指撩动着十五的青丝。

“老爹,你就告诉我嘛!”

十五笑嘻嘻的抱着叶路的手臂,不停摇动着。

“好啦,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叶路的防线险些一触即溃,只能闭着眼睛不去看精灵古怪的十五,脸上浓郁的笑意丝毫不减。

见叶路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反而闭着眼睛不看自己,顿时小嘴撅了起来,一时之间有些郁闷。

“小姑奶奶,干嘛生气呢对不对?万一气坏了身子,我可怎么活呦!”

送财童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脸谄媚堆笑的跳上了十五的肩膀上,却被她一指头给弹开,滚落在马车的一脚。

送财童子浮夸的叫了一声,见十五无动于衷,甚至冷目以对,灰头土脸的叹了口气,

“唉,小蠢货越来越不好对付了,看来老子要闭关好好研究一下,争取早日完成我的‘骗经‘,不然以后可就没仙气喽。”

送财童子满脸悲愤的想着,下定决心要努力把自己骗人的技巧提高一层楼,以应对不断成长的十五,生怕有天失宠了。

这些天送财童子不断的变换各种方法,把十五当成一个突破口,绞尽脑汁的骗取叶路的仙气。

甚至当着十五的面,美其名曰,“让别人骗了还不如给我,权当是给你这个小蠢货交学费了,别人想学我这骗经还学不来呢!”

一度让十五郁闷不已,每次想要把送财童子放在掌心好好的蹂躏一番,却都被他给避开了。

而叶路对此也是不闻不问,大有一副,姑娘咱们输得起的架势。

实则在叶路的眼中,两者看似玩闹,实际上十五也是获益匪浅,越来越机灵,没有初见之时那般沉闷。因此就像送财童子说的,就当是学费了,反正这些仙气对于自己来说完全可有可无。

不过饱受送财童子的诡诈之后,十五也是吃一堑长一智,索性说什么也不搭理它,这样就不会上当了,这可把它给愁坏了。

看着气鼓鼓的十五,叶路没来由觉得好笑,送财童子只要不过分,他也不会多加约束,不过这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就是之前杜明月那个婢女春霜。

她虽然也是诡计多端,但是却与送财童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所以叶路当时才会不动声色的赶走她。

除此之外,人各有命,而他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老爹。”

沉默许久之后,十五突然抬起头,硕大的眼睛直视叶路。

“嗯?”

叶路低头,四目相对。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十五急切的问道,对于叶路的答案满怀期待。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概有这么远?”

叶路微微思忖,而后把手抬高,朝着十五比划着。

十五仰脸看着,略有困惑,旋即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要回去的吧?”

叶路闻言微怔,而后点了点头。

“那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十五目露憧憬,遐想连篇。

“家?不是,只是个行宫罢了,有你的地方才是家。”

叶路唇角扬起一抹弧度,轻轻刮了刮十五翘起的鼻梁,在她额头浅浅一点。

“那你走的时候一定会带上十五喽?”

十五两眼放光,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原来怕的还是这个。

叶路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白了一眼。

“老爹,你跟我说嘛!”

十五又是苦苦纠缠,一定要听叶路亲口承认。

“我啊,去哪里都把你给带上,好不好?”

面对如此模样的十五,叶路也是无奈又觉得好笑,心底抹了蜜一般。

“那就这么说定了。”

十五欣喜的拍着手,喜不胜收。

“那老爹,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是为了来找我吗?”

旋即,十五站起身来,踮着脚尖,学着叶路刚才的样子,高高的把手扬起,有模有样的比划着,然后又用稚嫩的小手指了指自己。

“对啊,老爹走了很远,就是为了来找你,你看啊,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的。”

叶路径直把十五拥入怀中,指着头顶,给十五讲起了故事。

“站在那里就像是闭上了眼睛,来,你把眼睛闭上。”

叶路说着,十五乖巧的闭上了眼睛。

“那么,你现在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叶路附在她的耳朵边,轻声问道。

“不是啊,我能看见你啊!”

十五似乎很惊喜的匆忙质疑道。

“为什么啊?老爹?之前还没有呢,突然我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东西?”

叶路闻言眉头微微皱起,眉宇之间爬上一点凝重。

不过很快也就释然了,轻咳一声后继续轻声说道,

“没事的,不用慌,不过呢,很多人闭上眼睛之后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就像你之前那样,什么也看不见。”

叶路不着声色的叹了口气,并没有被十五所察觉。

涣散的目光在十五的脸颊上聚焦,满是柔情的开口道,

“就像你现在能够看到老爹一样,在我的眼中,万物皆暗,唯你独明。”

若是诸天万界,任何一尊神明胆敢冒着大不讳探察此地的话,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的体无完肤。

他们的帝君,素来沉默寡言,很不喜欢被打扰,偶尔在那处幽暗的殿宇当中一坐便是千载万载,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惊扰到他了。

是啊,他把所有的情话留在了心底,只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全部说给你听。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旧物仍在,不见故人 白龙镇,一座无人问津的边陲小镇,素来几乎与外界隔绝,少有往来,若非天丰国的版图当中有所记载的话,怕是没人会记得这个地方。

如果不是知晓前因后果,叶路甚至怀疑为什么十五好好的呆在这地方,怎么会被人贩子给带走。

这里自然就是十五梦寐以求的故里,那位抚养她长大的婆婆留给她的记忆当中,唯一的地方。

说是小镇,实则只有寥寥百余户人家,零零散散的分布在这处山坳之中。

雨过之后,青山郁郁葱葱,浅浅的清澈山涧缠绕群山之间,从小镇流淌而过,汇聚成一湾碧潭。

燕鸟欢鸣,猿啼林啸,蓦然已经黄昏时分,九头雄狮的速度自然不满,不过以它的脚力,仍然用了多半天才从京城回来。

雨停而云未退,因此并没有晚霞也不见夕阳,苍穹阴云连绵,似乎在积郁着下一场雨。

缕缕青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之中袅袅升起,在空中涣散交融。

在九头狮子谨慎的操控之下,马车缓缓从天而降,被一片云彩托起,落地之后,那片云彩消失不见。

“到了吗?老爹,这是哪里呀?”

十五从睡梦当中辗转醒来,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

“嗯,我们下去吧,看看就知道是哪里了。”

叶路秘而不宣,抱起十五缓缓掀开珠帘,朝着车下走去。

当眼前一切印入眼帘的同时,十五反复揉着眼睛,惊喜过望的从叶路的怀抱中挣扎着跳了下来,

“老爹。这是我家!这是我家!”

十五兴奋的喊叫着,欢呼雀跃之间满是激动。

虽然九头狮子选择落下的地点距离小镇还有不远一段距离,但是十五一眼就认出了自己身处在哪里。

送财童子也被惊动了,从十五的衣袖当中钻了出来,站在她的肩膀上了望。

“走吧,带老爹去你家看看。”

叶路见十五这般模样,唇角也是不自主的扬起浅浅弧度,径直走到她身边。

“好。”

十五笑意盈盈的答应着,小手牵着叶路,朝着自己记忆中深刻的地方走去。

九头狮子却是盯着小镇的方向,轻声的咆哮着,细不可闻,似乎刻意压制着声音,随后变成寻常猫狗一般大小,快步追上了叶路与十五。

……

没过多久时间,两人站在了一处破旧宅院的跟前,十五松开了叶路的手,快步跑到老木门跟前,透着门缝朝里边张望。

“婆婆,婆婆,十五回来了,你快开门啊!”

杂物陈设大致与她记忆当中的模样相差不多,包括那棵遮蔽半个小院的老槐树,以及树下的石桌。

旧物尚在,唯独不见那道熟悉的和蔼人影。

“婆婆!”

十五小手拍着木门,焦急的呼唤着,家已经近在咫尺,却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老爹?”

十五百感交集之下委屈的噘着嘴,眼角滚烫的泪珠已经夺眶欲出。

叶路没有说话,默不作声的叹了口气,想想待会还会更麻烦,不禁一阵头大,但是还是走上前去,一指点在那枚老铜锁上。

“吱呀……”

不知紧闭多久的木门缓缓洞开,十五着急忙慌的朝里边跑,口中还在呼唤着,

“婆婆!十五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十五一不小心,一脚拌在门槛上,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正在发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暴雨的时候,叶路突然反应过来,一步上前,身影消失在原地,将十五拦腰抱起。

似乎被吓到了一般,十五瞬间哇哇大哭,一时间叶路手忙脚乱,满脸黑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以往每次十五哭的时候,杜明月总是三言两语之间就把她给逗笑了,这一会杜明月也不在这里,叶路只能轻声安抚着,

“不要哭嘛,没有摔到。”

叶路将十五揽在怀里,右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婆婆不要十五了,她不知道去哪里了!”

十五哽咽着,心里满是酸楚与委屈。

叶路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眉宇之间掠过一点黯淡。

“十五?这不是十五吗?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隔壁院落,一位妇女被十五的哭声所惊扰,走到自家院落,隔着那道低矮的土墙朝着这边张望。

一看是十五,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子抱着他,那妇女神色慌张的朝着自家房门走去,没过多久,就推开那扇老木门走进了十五的家里。

“来来来,十五,我抱抱。”

妇女近乎蛮横的从叶路手中夺去了十五,而后退了一步,与叶路保持一定距离,警惕的看着他。

“怎么了十五?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妇女还以为是叶路做了什么伤害十五事,不由的撇了一眼,老练的抱着十五摇摇晃晃。

叶路被这么怀疑但也不恼,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十五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内心的狂乱不安得以平复。

“方大娘,你有没有见到我婆婆?我找不到她了?”

十五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心中瞬间升起一点希冀,或许婆婆只是去哪里了,一会就回来了,眼前的人说不得知道她的去向。

“你婆婆?”

方大娘闻言显然有些诧异,看了看叶路之后低头对十五说,

“她不是跟你一起走了吗?”

“那天一早我见你家房门紧闭,往日里这时候你婆婆一般都是醒来了,所以就有些疑惑,索性过来看看。”

“当时院门敞开,连带着屋门也没有关,就是不见你跟你婆婆,我还以为你们一早去哪里了,到晚上也不见你们两个回来,刚好当时有些外来人在咱们镇上,我怕遭贼就把门给锁上了。”

孙大娘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始末,说起外来人的时候狐疑的看了一眼叶路。

“可是婆婆没有和我一起走啊?我被坏人给带走了,婆婆没有啊!”

十五抽泣着,声嘶力竭的说着,因为太用力喉咙也哑了。

“坏人?”

孙大娘闻言,瞬间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目光越过土墙朝着自家院落呼喊着,

“老张,快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怎能拒绝 妇人话音刚落,隔壁房屋当中一阵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响起,数息之后,一个粗犷男人怒气冲冲的跑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柄锄头。

“谁?谁欺负我媳妇?”

男人出来之后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微微一愣。

“在这呢!”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声招呼道。

“哦!”

男人转过头,跑到土墙边将锄头抛了过来,利索的翻了过来,怒目瞪着叶路,

“就是这小子吧?跟我说媳妇,他干什么了!”

粗犷男人将锄头捡起,横在身前,大有一副只要一声令下就与叶路拼命的样子。

“十五,你放心跟我说,是不是他把你给拐走的?”

妇人白了男人一眼,而后认真的看着十五询问道。

“不是不是,他是我老爹,是他从坏人手里救了我!”

原本还沉浸在找不到婆婆而伤心难过的十五眼看着自己老爹被误会了,生怕他们大打出手,赶紧回头小手在妇人眼前晃动。

“真的吗?”

方大娘又是狐疑的看了看叶路,朝着十五确认道,虽然眼前这个男子看起来仪表堂堂,姿容伟岸,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生怕是十五还小,上了坏人的当。

十五笃定的点了点头,深信不疑的样子。

“大兄弟,是我们看错了,误会了。”

妇女但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十五既然这样说,她也就释然了,诚恳的朝叶路道歉,但是眸间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

叶路闻言面无表情的浅浅点头,对此毫不介意,毕竟之前十五一直在哭,现在十五在妇女那里也逐渐的平稳下来,他反而感觉挺满意。

至于两人的冒失,也完全是为了十五,从他们的身上叶路并没有看到任何恶意。

“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家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那男人依旧抱着锄头,两只眼睛瞪着叶路,妇女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男人倒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笑了笑,警告一般的朝叶路扬了扬拳头,讨好的看了看妇女,径直转身从那堵矮墙翻了回去。

“见笑了,我家男人之前入山狩猎出了点事故,现在脑袋不太灵光,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妇女看着男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朝着叶路解释道。

叶路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方大娘,您真的没有见到我婆婆吗?”

十五红肿的眼睛像两个桃子,脸上泪痕斑驳,已有雏形的眉头皱起,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唉,要是大娘真的看到了怎么会不告诉你呢?你与她差不多都是那天不见的,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呢。”

方大娘怜惜的擦拭着十五的泪水,不着声色的叹了口气。

之前十五与她婆婆就是孤苦伶仃的住在隔壁,婆婆捡回十五的时候还与她借过一些东西,平日里左邻右里,多少会帮衬一下,她也是看着十五从那么大一点成长到现在,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十五心中最后的希冀破灭之后黯然的垂下脑袋,眼泪已经苦干了,但心间酸楚却是无有穷尽。

叶路顿时心如刀绞,心头无力与挫败感愈发浓重,他走到妇人跟前,缓缓接过十五。

十五凄凉的看了他一眼,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之中。

“唉,小姑娘也是可怜,这也到了饭点,要不去我那里先凑合一顿?”

方大娘看看叶路与十五,旋即询问道。

然而叶路对此却是摇了摇头,看十五眼下的状况,肯定没有任何的食欲。

“那你们今晚打算留宿在这里?还是?”

方大娘点了点头,看叶路锦衣华服,想来也不是寻常的人。

“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叶路思忖着,轻声开口道。

“也好,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婆婆就回来了。”

方大娘闻言放心的点了点头,若是眼前人要带着十五离开的话,多少她还得再问一些,毕竟叶路的身份她一点也不清楚,虽然是他把十五带了回来,但还是心里没底。

“那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招呼一声,我好过来。”

方大娘热情的交代了一番之后离开了小院,回到家中之后还隔着土墙递过来几个馒头,用白纱布包着,说是一会十五累了会饿,考虑一番之后,叶路还是接下了。

天色昏昏沉沉,叶路抱着十五走进那简陋的房屋当中。

略微有些清冷了,不知是久不经人的缘故,还是因为昨日的那场雨,墙角被雨水浸透,有些潮湿,细不可觉的发霉味道被叶路尽数捕捉。

拂去拦在身前的蛛网,叶路的手伸进十五的衣袖当中,两只修长手指夹着送财童子,高高抛起,落在当屋的圆木桌上。

送财童子猝不及防,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揉了揉眼睛刚睡醒的样子,一看叶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瞬间来了精神。

“大爷,让小的出来干什么只管吩咐!”

以他的机灵劲不难看出叶路有些郁闷了,刚才就是听见小蠢货在哭闹,所以才藏了起来不敢露脸,生怕万一说出话这位大爷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现在被拉出来,只好尴尬的谄媚笑着。

“把这间屋子收拾一下。”叶路吩咐道。

“这,小的吐钱还可以,这种粗活,你看我这个小身板,干不来的!”

送财童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心里叫苦不已,让我这么尊贵的财神爷给你扫地?想得美,要不是每天有仙气我早就溜之大吉了。

不过碍于叶路的实力,它也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扼腕叹息,看起来身不由己。

“是吗?”

叶路皮笑肉不笑的瞥了他一眼,送财童子灵魂深处莫名一颤,小心肝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不能屈服,干一次就代表着以后要永远干下去,小爷可不能妥协,”

送财童子硬扛着心里的畏惧,暗自思忖着,苦笑点头。

叶路不再说话,一指划出,送财童子的身体居然毫无所觉的被切成两半,一时间金光大盛,一半躯体完好无损,而另一半居然像烟尘一般随风消散。

“大爷,饶了小的吧!我以后不敢了!”

送财童子剩下的一半躯体居然又生出新的手脚,完好无损,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就是身上的金光黯淡了不少。

“得,不干也得干!”

送财童子咬牙切齿的气的直跺脚,刚才痛快答应就好了,没想到这个煞星这么果断,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就把自己一半的道行给斩去了,那可是辛苦无数年才能够积累的啊!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花花肠子,顿时掐动印决,无数的小人出现在他的身边,瞬间就占满整个桌面。

只见送财童子小手一挥,那些小人分散开来,爬上爬下,分工协作,有条不紊的打理着这个房间。

叶路也懒得再理会他,目光看着怀中只露出个后脑勺的十五一阵怜惜,腾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脊梁。

“老爹,你是神仙一定知道婆婆去哪里了对不对?”

十五突然抬起头,祈求的看着叶路。

而叶路沉默许久,没有任何回答。

“你是不是怕婆婆一回来十五就不喜欢你了?不会的,老爹,你帮我找找婆婆吧!”

十五挽着叶路的手臂不停晃动,信誓旦旦的保证着,以往只要这样,无论她说什么叶路都会听。

对于十五的保证叶路释然一笑,他早有预料,这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如何告诉十五,尽量让她能够接受,也要把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带着十五回来,其实心里也没有谱,但是这一关是避不过去的。

此时已经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地步,那个抚养十五的人注定无法重生,即便是他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而且越是到了他这个地步,反而越是对某些东西讳莫如深,例如诸天之外,例如十五能够堪破黑暗的眼睛?

但是十五如此痛苦哀求,他实在心如刀绞。

“老爹可以想办法让你见一面你的婆婆,但是你要答应我见到你婆婆的时候不要再哭了,不然她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叶路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故意的朝着十五责备道。

十五闻言黯淡无光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神采,认真的点了点头,浅浅的小酒窝在脸颊上盛开绽放。

叶路摇了摇头白了她一眼,是啊,只要是你说出来的,我怎么忍心拒绝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爱哭的十五 入夜之后的小镇格外宁静,山林当中的猿啼兽啸也少有听闻,偶尔有几声夜莺脆鸣,宛转悠扬。

各家灯火已经熄灭,唯独有一处破败院落烛火昏黄,明灭不定。

叶路抱着十五坐在那张圆桌旁,送财童子绕着那盏烛台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还在可惜被叶路斩去的一半修为,所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那只九头狮子就趴在叶路的脚根旁,闭目假寐。

“来,再吃一个。”

白纱布平摊在桌上,拢共四个白花花的馒头已经被十五吃了一个。

叶路随手拿起一个,掰了一点递在十五嘴边,十五配合的张开了嘴巴吃了下去。

“老爹,你可答应了哦,我吃饱婆婆就会回来?”

十五一边咀嚼着,声音含糊不清,看向叶路的目光将信将疑。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慌?”

叶路白了她一眼,又是一块馒头堵住了她的小嘴巴。

十五点了点头,认真的咀嚼着,很快就吃了两个,叶路正要再拿,却被她拦了下来。

“我已经吃饱了!”

十五拍了拍肚子,笃定说道。

“可不能说谎哦?”

叶路收回了手,认真的看着十五。

虽然哭了好大一阵,累的不行,但是十五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吃了两个馒头足够填饱肚子了,吃多了反而不好。

叶路将那白纱布再度包了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站起身来。

十五的目光始终盯着他的下巴,生怕他反悔一般。

“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叶路看她水灵灵的眼睛盯着自己无奈的刮了刮她的鼻梁。

“老爹肯定不会说谎的,但是十五想快点见到婆婆。”

十五吐了吐舌头,两手交错一挺,一副心虚的样子。

“好啦,你在这里等我一会。”

叶路把十五往凳子上放,然而十五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不行,我怕黑,老爹抱着我嘛。”

十五不依不饶,两腿也缠在叶路的手臂上,像八爪鱼一样。

“你不是说我身上硬,不喜欢让我抱吗?”

叶路低头幽怨的看了十五一眼,十五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笑着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还是不愿放手。

“老爹要出去给你找婆婆,带上你的话会很慢,你就不能早点看到她了。”

叶路耐心的谆谆教诲。

“可是我怕你也走了。”

十五不假思索,避开叶路的目光,轻声说着。

“老爹怎么会留下你自己走呢。”

叶路揉了揉小脑袋,目光投向蜡烛旁的送财童子。

刚才吃了那么大一个亏,送财童子早已经领悟到一切都要依赖于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瞬间心领神会,挺身而出,老子的机会来了!

“小蠢……不对,小姑奶奶,”

送财童子一时疏忽险些说错了话,赶紧捂住嘴巴,换了一个语气,

“来来来,让我给你变个戏法。”

送财童子表情浮夸的在十五面前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然而却被十五看白痴一样的目光扫过,顿时尴尬的挠了挠头。

“任重而道远啊!”

送财童子心中呢喃着,径直跳到了十五的肩膀上。

“小姑奶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送财童子附在十五的耳边神秘兮兮的喃喃低语。

然而十五径直转过头,毫不理会,在她眼里这个小家伙身体不大,却是个十足的骗人精。

送财童子尴尬不已,一时间没了招数,

“死狗,别在那装死,快给我过来!”

另外两个都惹不得,他只能把怒火撒在九头狮子身上,径直跳到地上,朝着九头狮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

虽然不痛不痒的,但是九头狮子还是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窜跳起来,九颗头颅盯着送财童子,露出尖锐獠牙,喉间轻轻颤动,碍于对叶路的忌惮不敢大声。

送财童子瞬间跳上十五的肩膀,狐假虎威的俯视九头狮子,满是挑衅意味。

九头狮子似乎不屑搭理他,径直返回原地,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在那里,用舌头舔了舔爪子,慵懒的闭上眼睛。

“十五啊,你看,你这样赖在你爹旁边,他也不能走是吧?那你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婆婆呢?”

送财童子跳到了桌子上,假装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老爹,真的不能带上十五吗?”

十五缓缓松开了手脚,认真的看着叶路。

“你一定要去吗?”

叶路没有回答,咬了咬嘴唇,心底一软,透着一抹无奈与溺爱,太多秘辛实际上不能告诉十五,牵扯越深反而于她成长无益。

“我想快点看到婆婆,也想跟老爹在一起,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怕。”

十五抿了抿嘴唇,这些字眼从牙缝当中挤出,话音未落又补充道,

“如果真的不可以的话,十五就留在家里等你回来,反正小狮子和爱撒谎的小人陪着我。”

十五低着头,声音有些低沉,像是什么卡在喉咙一般。

当她再次扬起脸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如同崩溃的堤坝,瞬间哭成了泪人。

“可是我也怕老爹像婆婆那样,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啊!”

十五把头埋在叶路脖颈,感受着一颤一颤的身躯,叶路亘古无波的心湖瞬间涌起了惊涛骇浪,同时还有一股直达神魂的暖意。

叶路以为最近的陪伴已经把十五心里的阴暗与不安尽数驱逐,不曾想她还是这般的脆弱孤独,好像对世间一切都不抱有幻想一般。

幼时与婆婆相伴孤零零的长大,而后有被人贩子掳走,这些种种都在她幼小的心里埋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然而叶路的并没有将这些伤痕完全抚平,她依旧还是那个不安,畏惧的孩子。

“那么,从今天起,老爹就一直陪着你,任何时候都不离开好吗?”

叶路微微沉默之后,轻轻亲了一下十五脸上的泪痕。

“以后只要你说什么老爹就干什么,说一不二,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哭鼻子了。”

这一刻在叶路的脑海当中已经万事皆空,唯独十五的一眸一笑。

对于一个在孤独中生长的孩子来说,再没有什么比陪伴更好的事情了,也再没有什么是比突然消失更让她难过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送财童子的委屈 星汉璀璨,流光斑斓,叶路抱起十五走出了院落,送财童子与九头狮子紧随其后。

没有停步,他们径直朝着小镇一旁的那座深山走去。

当他们行走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时,深林当中一声兽吼高昂嘹亮,瞬间在耳畔炸响,在整个密林之间回荡,夜晚的寂静被撕个粉碎。

紧随其后,猿啼虎啸,雀鸟冲天,似乎某种平衡被突然打破,整座青山随之躁动起来。

叶路停下了脚步,脚下传出枯树枝杈断裂的声音,十五屏住了呼吸,小脚紧紧贴在叶路的胸膛上。

“你的眼睛不是能够堪破黑暗?”

十五紧张兮兮的左顾右盼,小手紧紧抱着叶路的脖颈。

“对啊,怎么刚才还可以,现在就不行了!”

十五听叶路说起来,突然挠了挠头,发现刚才神奇的本领突然消失了。

叶路没有再开口,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

山林之中的动静仍然持续,难以平息,然而却在一声前所未有的咆哮声中瞬间寂静,走兽匍匐在地,飞禽忘了振翅,从空中摔落在地。

正是始终沉默的九头狮子,此刻它恢复先前庞大的身躯,不再压抑,强大的气息瞬间覆盖整座青山,压的所有凶兽无法抬起头颅。

一切自然有叶路的授意。

叶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回身走到九头狮子身旁,抽出右手落在它其中一颗头颅之上。

“以朕之命,赐你仙脉,返祖归一,可镇天下一切魑魅虚妄。”

叶路喃喃低语,与此同时,九头雄狮四肢跪拜,其余八颗头颅瞬间爆开,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在它一声厉吼当中合而为一,尽数融入仅剩的那颗头颅当中。

炽烈的金光一闪即逝,九头雄狮的样子与之前相较却并没有什么太显眼的变化,除了少了八颗头颅之外反而与寻常狮子无异了。

不过虽然如此,送财童子还是艳羡不已。

“这这这……”

一时之间震撼不已的送财童子指着九头狮子瞠目结舌的说不出来话。

这是从本质上的升华啊!就像是人类的白日升仙,立地成佛一般,这九头狮子本来就出身不凡,不然也不会被天光寺的和尚一直留在身边,叶路看似轻轻一拍,实则替这蠢狮子种了一条仙脉进去啊!

那可是仙脉啊!自己苦苦求着叶路送仙气,没想到这蠢狮子什么都没干,一条仙脉就到手了!虽然仙脉没有仙气这么直接,但是胜在源源不断,孰好孰坏,轻易便可知晓!这头蠢狮子日后一定能够踏入仙境!称宗做祖!

送财童子盯着九头雄狮脚下踏着的那团祥瑞,愈发眼红,愤愤不平。

“大爷,您看……我呢?”

送财童子搓着手,妩媚的笑着,一副扭扭捏捏的女人样子,不着痕迹的拉了拉十五的耳垂,示意她说句好话。

十五娇哼一声转过头去,这时候它也顾不上丢人,跃到另一侧肩膀上,贱兮兮的看着十五。

“这道仙脉你可与它共用,日后若是有功另给你一道也无妨。”

叶路撇了送财童子一眼,毫不避讳的拒绝道,之所以给九头狮子这番造化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像送财童子这个乖张的性子,容易得寸进尺。

送财童子失落的垂下脑袋,而后朝着十五做了个鬼脸,径直一跃落在九头雄狮的鬃毛之间,舒舒服服的枕着双臂躺了下去。

九头雄狮似乎很嫌弃的样子,长长的尾巴一甩,将他拍了下去。

“长毛狗,你想干嘛!大爷可是发话了,这道仙脉是咱们两个的!你可不能独吞!”

送财童子拍去身上的尘土,再次跳上九头雄狮的脖颈处,牢牢的抓住一根毛发,生怕九头雄狮再次把它给甩开,然而狮子毫不客气的再度把它拍飞。

送财童子又起身,气鼓鼓的瞪着九头雄狮无可奈何。

十五眼见这一幕,送财童子吃瘪,顿时掩嘴轻笑,之前受它的气也随之消失。

“好了,毛毛,就让它待在你那里好了。”

十五开口冲着九头雄狮替送财童子说情到,看他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凄惨样子满是同情。

“听见没有,小蠢……不,小姑奶奶都说了,你再拍我她可要揍你了!”

送财童子满脸得意,双手掐腰,狐假虎威道,顺带着不忘调笑一下。

“小姑奶奶真会起名字,毛茸茸的,对就叫他毛毛,说你呢,毛毛虫。”

十五顿时脸色一黑,改口道,

“毛毛你自己看着办吧,这货我救不了。”

一听如此,送财童子瞬间急了,大声喊叫着,忏悔道,

“小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送财童子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欲哭无泪的喊叫着。

被称为“毛毛”的狮子但也不介意,径直走向灯火小人。

“你要干什么?蠢狮子!”

送财童子暴跳如雷,瞬间钻进地面,只露出个脑袋,生怕毛毛有什么不轨的举动。

然而毛毛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趁地面不注意,一尾巴将他拍飞上天。

送财童子即便高高飞起,仍然不停怒骂着。

毛毛头颅高昂,恰好将他衔在口中,夹在牙缝之间。

“小姑奶奶,快让这货住手!我要死了!”

送财童子瞬间吓哭了,是真的哭了,原本叶路斩去它一半修为就让它郁闷不已,然后还眼睁睁看着蠢狮子得了一道仙脉,连带着还被叶路用秘法帮着血脉返祖,没想到这蠢狮子居然还不知足,要把自己给吃了?

“好了,毛毛,别吓唬他了。”

十五看着这一幕眉眼带笑,不过也怕毛毛真的把送财童子给吃了,连忙摆了摆手劝阻道。

毛毛闻言,抬头将送财童子从口中吐了出来,恰好落在自己的鬃毛之间。

送财童子委屈巴巴的缩在那些鬃毛里,不言不语,四目朝天。

十五也不再嘲笑它,出言安慰道,

“你只要不再骗人,我就让毛毛以后都不欺负你了。”

“走吧,快要到了。”

叶路目光落在远处山石之间的一块石壁上,目光凝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太始之石 崎岖不平的山路,婉转之下,一行人几乎走到了青山顶峰,叶路才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绝壁,平滑齐整,凸出的部分只能容一人落脚,一株崖柏从石缝中延伸出来。

叶路抱着十五,右脚轻点,稳稳的落在石壁凸起的那一层,鼻尖几乎触碰到那石壁。

叶路腾出右手一巴掌拍碎那石壁,整座青山似乎的颤动了一下。

透过那裂口,里面漆黑无比,没有任何光线,但隐隐能够听见一丝微弱的“哗哗”流水声。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爹,这是哪里啊?我们不是要去找婆婆的吗?为什么要来这里?”

十五胆怯的附在叶路脖颈处轻声询问。

“十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要不要听?”

叶路微微沉默思忖后说道。

“嗯。”

十五不假思索点头。

“你知道咱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哪里吗?”

“我家,”十五答道。

“那在很久很久以前呢?”

叶路点头追问,十五为难的摇了摇头。

“万物未孕,一缕混沌之气先行。”

“后清者以气,浊以为质,清者升而浊者沉,天地始分。”

“初分鸿蒙之时,乃天地气运之至,因此孕生天地灵物无数,分食气运,各有祥瑞。”

“而太始之石便是其一,任何一方世界必有一块随着天地初分而诞生,也只有一块。”

“太始之石镇压一界气运,重要性堪比于天道,是同等存在,不过无形与有形之分罢了。”

“太始之石每隔甲子岁月会诞生一抹灵智行走时间,匆匆十载便会泯灭,继而新的甲子又是新的灵智。”

“而你婆婆就是那一抹灵智,也只属于上一个甲子,新的甲子又是新生,这是一个难以逆转的过程。”

叶路目光悠悠,贯穿那洞口。

十五听的云里雾里,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爹,我听不懂。”

“呃~”

叶路顿时汗颜,毕竟十五虽然聪颖也是个孩子,略微思忖片刻之后,他换了个说法再次开口道。

“你的那位婆婆呢,是从石头里生出来的,这里就是她出生的地方。”

“真的吗?”

十五双手合十,朝着那黑乎乎的洞口探头探脑张望着,

孩子天真烂漫的心性总是对前所未闻的事物格外的好奇。

“那我呢,那我呢,你知不知道我从哪里来的?”

十五紧接着饶有兴趣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追问道,一时之间,叶路哑口无言,

“你啊,也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哦~”

叶路溺爱的屈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十五假装出一副很疼的样子。

叶路着急忙慌抬开她捂着额头的小手,还以为自己用力了,然而却看到十五狡黠的嘻嘻笑着。

“好了,别闹了,时间差不多了吧。”

叶路自顾自抬头望了一眼,伸手轻轻拨动云彩,露出一轮皎洁的圆月,如同玉盘一般。

温润的月华洋洋洒洒,随意的零落世间每一个角落,但在叶路的拨弄之下,月华缓缓聚拢,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的光柱,径直投入那洞口当中。

一方色彩斑斓,美轮美奂,神秘而又浩大的洞中世界展现在两人眼前。

十五瞬间瞠目结舌,惊讶的合不拢嘴。

“老爹,这里好漂亮啊!”

无数形色各异的水晶异石散落,或是从洞顶垂下,点点晶莹沿着滴落,或是由底部延伸而出,一道浑浊的乳白色溪流在石缝之间流淌,哗啦哗啦的跃动着。

月华在这些水晶异石的来回折射下已非温和皎洁的黄白之色,被渲染成各种色彩,倒不如初。

这些异石的排列虽然杂乱无章,几乎是一把豆子随意洒落一般,却又隐隐包含着难以言喻的至上道韵。

落在叶路眼中轻易就洞悉这方天地的跟脚,一方天地由混沌之气到如今这般的完整过程如同一幅画卷在他眼前铺开,如不着寸缕的人,毕露无疑。

然而在十五看来也只是说不出的好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比她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看。

叶路抱着十五走进洞内,在一处空洞的地方站定。

“毛毛”调整体型之后驮着送财童子纵身一跃跨入洞穴之内,以一个古怪的的姿势落在一处凸起的石尖上,四只脚叠罗汉一般摞在一起。

刚一落地,送财童子就不淡定了,大声惊呼着,声音回荡在密不透风的洞府当中,格外洪亮。

“这!这……是灵力成晶?居然凝成了实质!怎么可能?还有这些石头,虽然我也认不出来是啥,但是铁定不一般!”

送财童子咋咋呼呼的性格没有丝毫变化,两只小手拍打着自己的金光满面的脸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种穷乡僻壤也会有这般洞天福地?小爷真的想不到啊!不行,我得把这些石头全都搬走,或者以后就住在这里了,这效果小爷啥都不用干,睡着就能铸就金身了!”

虽然眼界有限,但它还是认出了那灵力凝结而成的水晶,那溪流亦是如此,虽然灵力本质上不如仙气,但是这里的浓郁程度已经让灵力质变,非比寻常,相较于叶路给狮子毛毛的那一道仙脉还要胜出一些。

“福缘,福缘,天大的福缘!难怪大爷没有把仙脉给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大爷放心的把我留在这里吧,我一定看好这个地方!”

送财童子拍着胸脯朝叶路保证着,想让叶路把它留在这个地方,有了之前的教训,它也清楚再大的福缘也需要叶路的首肯,不然还是空空如也,所以即便心中惊涛骇浪,它也始终站在毛毛背上没有任何异动,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可以,你想留在这里的话就留下吧,如果对那些伴生的石头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尽数搬走。”

叶路撇了他一眼,居然一反常态的答应了下来。

送财童子的眸子瞬间金光大盛,心动不已,然而下一息却一巴掌抽在自己的脸上,按捺心中的欲望,

“妈的,险些着道了,福祸相依,这么大的福,那么祸铁定非比寻常,会在哪里呢?”

送财童子瞬间冷静下来,四处张望。

叶路看他这般模样,并没有一时冲动就扑了上去,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旋即目光上挑。

“当然,只是我同意,它可不见得?”

叶路玩味的笑容挂在唇角,像是遇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浮云观 穹顶之上,澄澈空明,没有任何的云彩,整个世界陷入漆黑当中,月华全部聚拢落在东州偏安一隅的一处蛮荒之地。

“谁动的手脚?”

“有人捷足先登了?”

“究竟是谁敢这样行事?”

整个东州瞬间沸腾,甚至其余诸州也有不少双目光洞穿虚空,停顿在所谓的蛮夷之地之外,不敢寸进,其中不乏圣人,神王,佛陀……

“老道主,怎么了?”

青壶山,浮云观,那位与叶路有过一面之缘的黑白道人拜服在一张破旧蒲团上,在他身前是一位灰色道袍,发如银霜,甚至牙齿也脱落几颗的道人。

“你刚从蛮夷之地回来,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老道主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目光遥指正东方。

“刚要说与师祖知晓,我带回来了个孩子,是神王血脉。”

黑白道人也站起身来,朝着殿门外呼唤道,

“无恒,快来见过师祖。”

那个当时筚路蓝缕,蓬头垢面的孩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黑白道袍,戴上一顶莲花冠,一番收拾之下,也算是颇有几分英朗之气,眉宇间始终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倔强。

“来,到我身边来。”

那老道人朝着江无恒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前来。

尽管略显老成,但江无恒还是偏过头看了黑白道人一眼,在后者目光指引之下,不再踌躇,径直走了过去。

“嗯,根骨不错。”

老道人拍了拍江无恒的肩膀,浑浊的眸子当中异彩连连。

“虽有天资,后天的努力也极其重要,你要好生教着,莫使明珠遗尘。”

老道人抬头看了黑白道人一眼,沙哑开口,天资卓越。惊才艳艳之辈他见过不少,然而要么早早夭折淹没在历史长河当中,要么就是能沉得住气,如今皆是一方庞然大物。

“弟子谨记。”

黑白道人毕恭毕敬道。

“好了,还是刚才那个问题,有没有碰到什么匪夷所思,超乎寻常的事情?”

老道人干枯的手无力的垂落在江无恒的肩膀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是随时会倒下一般。

“额,除了他是神王血脉之外还有个先天灵体的小姑娘。”

黑白道人不假思索,到现在还隐隐有些患得患失,感觉像是错过了一个未来的道祖一般,一想起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江无恒听闻之后身体一僵,眉梢上的那抹倔强平添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仅此而已吗?”

老道人殷切追问道,虽然先天灵体足以让人震撼,但是显然不是他注意的问题。

“可惜那个先天灵体的孩子被那个前辈留下了,要不与无恒一起,未来足以为撑起东州的半边天了!”

黑白道人自顾自的喃喃自语。

“应至者必至,不至者莫要强求,一切皆有缘法定数,不要过于偏执了,”

老道人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他再清楚不过了,各方面都不骄不躁,唯独关于宗门的未来上有些许执念罢了。

“不过你说的那个前辈是怎么一回事?”

老道人捕捉到自己侧重的东西,微微眯起了眼睛。

“是这样的,当时我恰巧途径蛮荒之地,隐隐觉得凭空生出一种羁绊,因此过去走上一遭,就遇到了无恒,你应该清楚,之前我算定自己没有徒弟,宗门传承将会在我这一脉断绝,然而偏偏从那之后,我又窥视到另一番未来的一角。”

黑白道人收心站定,沉声开口道,与老道人浅浅叙述了当时的事情。

“逆转阴阳,改写因果?”

老道人双目猛然睁大,已经看出了其中的手段,惊骇之意溢于言表。

黑白道人长长的眉毛也是不自觉的提了提,若非老道人一语道破,他居然忽略了这件事情!

“这等手段,能够做到的不超过五指之数,听你所言还是好些个孩子,那些人即便替一人改命,就要付出难以相信的代价,况且一语定天命?这等手段前所未见,前所未闻啊!”

老道人落在江无恒肩上的右手剧烈颤抖着。

“真的这么强吗?我只以为他会比你高出那么一点点,没想到这么夸张啊!”

黑白道人低语,用手指比划着。

老道人闻言,唇角抽动一下,

“你太高看我了,如果你所言不虚,普天之下,绝无能够与之抗衡者,亘古不变的格局,要颤一颤了!说不得更要天翻地覆!”

老道浑浊的眸子抬头仰望,手印掐动之间,却只看到朦朦胧胧的一片白雾。

黑白道人闻言皱着眉头微微颔首。

唯独江无恒反而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依照他们两位所言,那位前辈绝无仅有,所说的话也一定不虚,那么你我必有重逢之日!”

江无恒幼小的心灵当中,那道身影缓缓走来,朝着他招了招手,甜甜一笑。

“师尊,依你所言,蛮夷之地出事了?”黑白道人询问道。

“天下福缘,莫过于三十六处洞天,七十二处福地。”老道人悠悠道来。

黑白道人自然知晓,毕竟他浮云观便占去一处福地。

“这些福缘之地,任何人都趋之若鹜,然而到了一定层次之后,真正堪破这世间大道本质的人,会发现除此之外,还有一桩天大的机缘。”

“不过是福还是祸,也只是那些人的猜测,而这桩机缘据说就在那蛮夷之地。”

老道人悠悠道来,

“无数人盯着那处机缘,但是却无从获取,只能远远观望,徐徐图之。”

黑白道人听清楚老道人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了,

“是那片任何修士踏足必死的山脉?”

“不错,就是那里,福祸相依,那些人的猜测并非没有依据,据说只要进入那个地方就可以洞悉这方世界的本源所在,然而即便到了何等境界,冒然踏入也有死无生!”

“正是如此,才能够在无数双眼睛之下安然无恙,然而今日天象异动,你看那道月华,便是落在了那处山脉之间!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哪里,伺机而动。”

“因此我才问你关于莽荒之地的事情,如果我所料不错,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前辈无疑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天道退 世人皆知,欲得其缘,必承其祸,所以红颜亦是祸水,福报也可杀人。

这一点送财童子自然明白,过去待在那间城隍庙里,早已司空见惯,屡见不鲜,所以才会在叶路应允之后仍然毅然决然的收手,不去触碰那些异石。

送财童子沿着叶路的目光抬头仰望,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纵然月光如炬,坠入洞中,但在那些异石之下,恰好错过了洞顶那一丈方圆。

“我不取一物,只为一道灵念而来。”

叶路看着那片漆黑似在自言自语,十五好奇他在跟谁说话,小手在他眼前摆了摆,送财童子越是察觉不到任何存在,越是觉得诡异,顿时不寒而栗,偷偷摸摸的藏在了毛毛的鬃毛当中。

“看这方世界,估计你尚在幼年,我也不与你计较,就此退下,恕你无罪。”

叶路声音很轻,透着不容忤逆的威严,一袭白衣隐隐覆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玄黑金丝帝袍,眸间是一片星海。

“你确定要拦在朕的身前吗?”

叶路面无表情,无喜无怒,十五顿觉眼前的老爹似乎有种不真实的陌生,不由的抱的更紧了些。

“老爹,怎么了?”

“没事,你婆婆就在那石头里,有个孩子拦着不想让我碰。”

叶路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喃喃低语。

“喂,小家伙~你能不能让一下,我婆婆在那里,你把她还给我好吗?”

十五双手合拢捧在嘴边,仰着头高声呼喊,说完指了指那个方向,确定道,

“是这个方向对吧?老爹。”

叶路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再次出声道,

“灭你只需一念之间,你若再执迷不悟,星陨道消,这块石头我就不会留下了。”

叶路目光炯炯,有风雨,亦有雷霆。

“放心,朕岂会出尔反尔!”

叶路笃定开口道,似乎答应了什么事情。

偷偷听着叶路自言自语的送财童子听的毛骨悚然,不过更好奇是怎么样的存在,居然能让叶路如此退让?

送财童子从鬃毛之间探出脑袋,仰望漆黑的洞顶,还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

“老爹,你是不是答应他什么了?他是不是坏人啊?为什么要抓走婆婆呢?”

十五接连一串问题抛给叶路。

“他不是人,也不坏,只是个像你一样的懵懂孩童罢了。”

叶路轻声说着,

“老爹答应他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别破坏这块石头。”

话音未落,叶路衣袖挥动,整个洞内世界彻底蓬荜生辉,洞顶那处漆黑荡然无存。

的确,有些事情即便是他也不得不作出退让。

或者他也可以选择直接打碎这方天地,取走太始之石,这样只能另寻栖身之所,等待十五长大,况且一界生灵,即便他因果不缠身,但也有其他一些无法言明的避讳。

至于拦在他身前的,只是一股意念,源自于这方天地。

宙宇生灭,周而复始,自有秩序,谓之以道,道之三千,无质无形,溺身凡尘之中,可触而不可见,不可知,道之尽头,是为天道!

如叶路所言,这方天地仍然处于幼期,天道也是如此,对于叶路这位诸天之主只有源自灵魂的敬畏。

但是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就有着两个念头,其一是这方天地的安危,另一个自然就是不能让任何人触碰这块太始之石。

天道与太始之石之间相辅相成,几乎是同一时间诞生,乃是一方天地最为基础而又不为人知的本质。

太始之石若是有恙,不仅是它,这方天地也将就此寂灭。

因此即便触怒叶路,它还是顺从灵魂的指引,毅然决然的拦在叶路的身前,当叶路答应不会伤及太始之石后,它方才选择退让。

当光芒渗透最后那一丈方圆的黑暗,这方世界的太始之石方才第一次展现在世人的眼中。

十五水灵灵的眸子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的盯着太始之石,之前以为地上那些异石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石头了,但相较于眼前这块完全是其他人与自己老爹的区别,一个天上,一群地下。

不仅是十五,送财童子与毛毛此刻也是盯着不放,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它们也从来没有想象过世间能有如此事物,两者的眸间各有光波闪烁,如痴如醉。

“十五,看到了什么?”

叶路赏心悦目的看了一眼之后,低头朝着十五询问道,满眼期待。

“一块石头,好像没有颜色,又好像什么颜色都有,我看到了婆婆,看到了老爹,还有一个人?看不清楚什么样子。”

十五目光流离,满眼星辰,悠远而又宁静。

叶路闻言先是如我所料的笑了笑,乐不可支,旋即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送财童子不知为何,唇角带笑,然而热泪滚烫已经溢出了眸子,似笑似哭,好像看到了最美好的东西又透着些许落寞。

毛毛却是另一副模样,剩下的唯一一颗头颅,两眼放光,嘴巴微微张开,源源不绝的涎水从齿缝间流出,滴落在地。

叶路知道它们各自看到了什么,耐心的等待着,并未打扰。

太始之石,亦称一界万物之母,印照本心本性,任何人从中看到的皆不相同。

十五看到了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送财童子瞥见了蒙尘的过往前生,毛毛则是做了一个美梦。

万象皆在于一石当中。

“老爹,你没有骗我,我果然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十五突然毫无缘由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引得叶路嗤笑一声。

“真的,我看到自己从石头里跳出来,然后被婆婆给捡走了。”

十五以为叶路不信,娇哼着重复道。

“好好好,你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叶路没好气的点了点十五的额头,无奈的白了一眼。

片刻之后,送财童子翩然醒转,焦急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扑了个空,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缩进毛毛的鬃毛之间。

旋即毛毛也是打了个激灵,用力的来回晃了晃脑袋。

“好了,那就开始吧!”

叶路点了点头,目光锐利,直视太始之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太始之石碎裂 天道选择退却,没有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朦胧混沌的意志告诉他,诸天帝君素来不会轻言,它也只能寄托希望于此。

因此太始之石已经尽在叶路掌握当中,不过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据为己有的打算。

叶路抬头看着似乎有质又像是无形的太始之石,眉间微挑。

麻烦从来都不在于天道,它的阻拦完全在叶路的意料当中,甚至于如果它拒绝配合的情况下,叶路也预先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真正的麻烦还是在于十五的婆婆身上。

她只是太始之石上一甲子诞生的灵智罢了。

就如同寻常人千万思绪当中的一缕念头,一瞬即逝,难以捉摸,甚至有时候自己都难以想起。

因此如何找到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十五,你先去呆在那里好不好?”

叶路指着毛毛与送财童子所处的位置,在十五点头同意之后将她小心翼翼的放在毛毛的背上。

“把你的星星借老爹用一下怎么样?”

叶路指了指十五脖颈之间的幽紫色星辰。

“诺~”

十五毫不犹豫递了过去,骑在毛毛背上,两手枕着它的脑袋托着下巴。

“现在你们去洞外边等着老爹怎样?”

叶路又指了指洞口,温和的目光落在十五身上。

微微思忖后十五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狮子毛毛纵身一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洞口处峭壁上。

叶路攥紧手中的吊坠,猛然抬头目光洞穿一切虚妄。

一股磅礴灵力自太始之石当中爆发开来,狂暴的冲击力瞬间粉碎洞穴之内的一切物质包括那些伴生异石,叶路刻意将一切压制于洞府之内,以免伤及十五。

洞穴之外,所有人已经无法探查洞内的状况,肉眼可见的风暴席卷着,炽烈的白光让他们不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整座青山都在剧烈的颤动着,隐隐有着向远处蔓延的趋势。

毛毛长啸一声,纵身一跃,远离洞口位置,落在远处回身观望。

苍穹当中,那一轮圆月的光芒愈发强烈,相较于之前强上数倍,尽数投入洞穴。

与此同时,天边渐渐破晓,一抹光辉凭空出现,晨曦洋洋洒洒,紫气东来,烟霞逐波。

正值深夜,皓日却突然自东方升起,而且没有停留,飞纵至正当空位置。

更为奇异的是皓日当空,却不给予世间半分颜色,如同圆月一样,光芒聚敛于一道光柱之间,尽数投入蛮荒之地,落在那处洞穴。

“日月同辉?”

“不止于此!”

整个人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圣人、神王仰望苍穹,甚至于一些老而不僵的站在世间巅峰的强者也都逐一苏醒。

“七星连珠?不,是九星!”

多少好奇与震撼的目光透过虚空落在莽荒之地,却在深深地忌惮之下,只能远远观望。

“该死,富贵险中求,拼了!不然我衰落之日,就是我族传承断绝之时啊!”

一尊在青山附近伺机而动的圣人一头撞进青山范围之内,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瞬间爆成一团血雾,没有任何征兆。

原本眼见有人率先动手而打算拼死一搏的人瞬间止步,疾驰撤出蛮荒之地,不敢再有异动。

“凶恶依旧存在,为何那人能够如此肆无忌惮?”

“究竟是谁?”

今夜对于整个人间而言都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那些凡人对此却恍然不觉,唯独修士意会到这场风暴如何盛大!

然而立身于风暴中心的叶路却是毫不知情,只顾着忙着手头的事情。

日月同辉,九星成线,不过是天地异象,洞穴之内包括整个青山在那一震之下再度限于平静。

洞穴之内,如同无数面镜子,交错重叠,印照诸天万象,然而在叶路一声低喝之下,所有的镜面轰然碎裂。

“以朕之命,诸天逆流!”

那些碎裂的镜面像是一点点萤火,一道道光斑,又如同流动的沙子。

“老爹在里边怎么样了?毛毛咱们去看看吧?”

十五抬头看着苍穹之中的异象,又看看洞口位置,有些担心置身其中的叶路。

“不要过去,那里危险!”

送财童子一言否定,眸间凝重而又惊畏。

洞穴之内的时光与空间已经完全紊乱碎裂,几人若是冒然前往,且不说能不能见到叶路,单单碎裂的空间碎片就足以将他们切割至死,如此反而是给叶路添麻烦。

“危险吗?可是老爹还在那里啊!”

十五一听顿时急了,从毛毛身上跳了下来,想要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到洞穴那里。

毛毛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危险程度,岂会任由十五离去,径直飞跃过去,一口掀起十五,稳稳的将她托在自己的背上。

“十五乖,老爹没事,一会你就能见到你婆婆了!”

叶路的声音从洞穴当中传出,将十五安抚下来。

“老爹,要是危险的话你就快出来吧!”

十五朝着洞穴方向高声呼喊着,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已经失去婆婆了,要是老爹也没了可怎么办?

“没事的,你就呆在那里,哪也不要去就好了。”

叶路心头一暖,温和的说着,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碎片之间。

在他的正上方,太始之石炽烈光华绽放,不停旋转着。

终于似乎速度达到了极限,太始之石如同水晶一般寸寸开裂,密密麻麻的纹路由内而外蔓延,旋即轰然碎开。

与此同时,苍穹当中的异象瞬间消失,皓日居然回到东方落下,皎月柔光均匀抛洒世间,人间不再如之前那般漆黑沉寂,在月光普照之下熠熠生辉。

洞穴当中失去了源源不断的月辉,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光芒,陷入一片阴翳当中,唯独那些碎片还在明灭不定,绽放着扑朔迷离的光华。

“啧啧,无异于水中捞月。”

叶路唏嘘感叹着其中的难度,

在他身前是那些时空碎片所形成的乱流,如同浩渺星空那般,星辰为子,虚空为河。

没有过多犹豫,叶路踏起右脚,踏入了那一道碎片组成的溪流当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长生亦是囚笼 漆黑当中,星星点点,没有形状的碎片汇聚成河缓缓流淌着。

叶路赤裸双足,漫步其中,任由那些碎片没过衣摆。

衣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随后一道接着一道,没有声响,遮住双脚的衣摆零碎泯灭,不留一点尘埃的消失于世间。

叶路光洁白皙的双足完全暴露出来,一块碎片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下一息血痕恢复消失不见,又是无数碎片划过,道道血痕再度涌现消失,如此周而复始。

叶路对此恍然不觉,径直弯下腰来,捡起一块碎片放在掌心端详着,一副画面在他眼前展开,匆匆百载,俨然是谁的一生匆匆?

将那块碎片随意的抛了出去,叶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太始之石随着一方世界而生,亦是随着一方世界而亡,可见一界苍生印照,任何生命由生至死都会在上边留下痕迹,也就是这一块块碎片。

世间有多少苍生,便有多少碎片,继而汇聚成河,亦被称为时光长河。

溪流源于天地初开,断绝干涸于覆灭之时。

几步之后,叶路停了下来,弯腰捡起又一块碎片端详着,是一条土狗的匆匆十几载,他饶有兴趣的从头看到了尾,从嗷嗷待哺到衰老至死,醒来的第一眼它看到的是一个男人,生命的终点它看了已经生出银发的男人最后一眼,默默的朝着远处青山走去,落寞的背影衬着黄昏夕阳……

数息之后叶路放下了那块碎片,喃喃低语道,

“就是这里了!”

叶路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不知去向。

时光长河贯穿一界苍生轨迹,但并不包括十五的那位婆婆,她只是太始之石的一缕思绪,不在苍生万物之列。

而行走于时光长河也只是为了确定一个时间点,一个那位婆婆尚还存在的时间点。

叶路的身影再度出现于世间,身处于一座青山之间,他的眼前是一只奄奄一息,瘫倒在地等死的老狗。

老狗浑浊无神的眸子看了看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模糊人影,连吠叫的力气也没有,迟暮的泪水糊住了眼睛。

“万千生灵,恰逢于你,是缘。”

叶路喃喃低语,他借着老狗的那块碎片来到了这里,在他眼中是一种缘,至于是福是祸另当别论。

“救你,则后世崩塌,见死不救,多少于心不忍。”

叶路蹲下身子,右手落在老狗额头上。

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他可以付出些许代价改变,例如之前那些孩子命运的轨迹。

但是老狗的死亡已经淹没在历史的尘埃当中,妄自变动,那么后世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荡然无存,而他即便是诸天帝君,要付出的代价也超乎想象,几乎快要等同于救回十五的婆婆了。

“诸天之外,亦有诸天,人力有所穷尽,我为诸天帝君也不能万事如意,欲望没有尽头啊……”

叶路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纵然身为诸天之帝,他也不能为所欲为,就像他可以轻易碾碎一方世界,镇杀神灵,但是对于某些既定的规则却无能为力。

有些规则可以逾越,因为并不关键,例如生死,轮回,因果,但是有的规则却不可触碰,例如诸天本质。

他可以踏碎这些规则,但是建立在这些本质规则上的诸天会化作无物,荡然无存。

他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但是诸天不行,十五也不可以。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他也要小心翼翼的,避免逾越雷池,得不偿失。

可惜有些事情也避免不了去以身试险,例如十五的请求,带着她的婆婆回家。

“既然如此,我给你两个选择。”

叶路右手上下抚动,老狗凭空多了一丝气力,能够听见呼吸的声音。

“我可以赐予你新生,永不受灾厄苦难,但是不是在这里,而是另一个地方。”

叶路不急不缓轻声说着,如果在这里让老狗续命,那么后世的一切都会消失,甚至于十五命运的轨迹都可能发生偏移,他不可能允许任何可能造成差错的因素出现。

“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许你一个来生,一个如你所愿的新生。”

叶路说完之后沉默下来,等待着老狗的选择。

“汪汪~”

老狗吠叫一声,叶路微微有些惊讶,但是也没有多问,径直点了点头,收回了右手,

“我明白了!”

叶路径直转身离去,背对着老狗摆了摆手,如同道别一般。

如他所想,老狗会选择第二个,一个如他所愿的新生,但他不曾想老狗会如此的决绝给自己答复,甚至都没有过多考虑。

那可是永生啊!

世间修士,踏上修道一途,最简单而且最依人性的目的便是为了永生,因为贪婪世间的繁华,因为那些无法舍弃的欲念。

然而永生的机会在老狗的眼前却不值一提一般,被它忽略过去,它告诉叶路的只是一个简单直白的理由。

“永生?还是算了吧,那个世界没有那个人吧……”

叶路走的并不匆忙,因为时间被定格在这一瞬间,他朝着青山走去,目光平淡,但仍在思考方才的事情。

关于生死,关于欲念,亦是关于人性。

他曾端坐于幽殿无数载,不问世间事,那些人世之间的牵牵绊绊,欲念疾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曾以为自己已经断绝了欲念,直到感应到了十五的存在……

“世人皆贪念生死,但是殊不知长生亦是无趣,与十五相处几日,胜却端坐幽殿千万载。”

叶路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死亡看似可怕,然而世人对于它的畏惧也只是源自于未知罢了,他们只是害怕奔赴黑暗,害怕生死离别,害怕前尘往事皆为云烟。

殊不知一个人的长生,不过是更多的生死离别,活的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当你把所有的活法尝试一遍之后,那么之后种种,不过是历史重塑,再无半分新鲜,如同枯坐于菩提树下,眼前山海更迭,再无初见……

有的时候,长生不过是囚笼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一眸一笑便是余生 青山之间,叶路漫步至此。

又见深夜,星光月华之下,那条贯穿缠绕青山的溪流如同银色丝带。

小镇宁静,房屋错落有致。

叶路没有去太始之石藏身之地,站在十五带他去过的那间院落门口,安静的站在那里,耐心等待。

片刻之后,银发披肩被一根黄色丝带牢牢锁住的老人走了出来,面目祥和,皱纹之间填满风霜。

“先生从何处来?”

老人轻轻推开院门,复而闭合,素未谋面的叶路引入她的眸中。

“十五怎么办?”

叶路看到老人的那一眼大致上已经清楚了一些事情的始末,眸光阴晴不定。

老人闻言讶然,抬头认真盯着叶路,略显的慌张,似乎心中一切被洞悉,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却是一团迷雾,旋即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没有办法的。”

老人声线颤抖沙哑,浑浊的眸子透着迷茫。

“所以那些人带走她的时候你也默许了?”

叶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老人拄着一根手杖,颤巍巍的走下台阶,站在叶路身前几步位置。

“老身命不久矣,照顾不了她,若是再有旦夕光阴又岂会如此?”

老人垂暮,衰败的气息毫不遮掩,生机微弱如风中烛火。

“这些并不足以成为理由,”

叶路双眸浮上一层霜雪,如终年不化的动土。

“先生怕是会错意了,十五留在这里会死的。”

老人没有生气,反而迎着叶路的目光看了过去。

“她身负顽疾,离开这里才有一线生机。”

叶路闻言眉头微皱,有些疑惑,但是老人显然不像是在说谎。

“我捡她回来的时候啊……才那么点……当时她就快要死了的,身体像是一块冰,我就把她抱在了怀里,然后她居然缓缓好转了,但是与此同时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寿命减少了一年……”

“我还记得很清楚哩,在山脚下看见她的时候啊,她没有哭,那么小却能睁开眼睛,还在朝着我笑……”

老人喃喃低语,浑浊的眸子中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而又晦涩,但唇角一抹温和挥之不去。

“后来,过了一年时间,她再次发作,依旧在我的怀抱中活了下来……”

叶路心中瞬间明了,难怪老人虽然特殊,但是应当是能存留十载,而此时不过四五载光阴而已。

但是十五所谓的顽疾他却一点也不知情,难道这诸天之内还有什么东西能够避开他的眼睛?

叶路沉默不语,但是眸间染上的霜雪也是退散不少。

“那一伙人进村的时候我还在犹豫,但是已经由不得我了,孩子唯有离开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才有可能获得新生!”

老人情绪稍有激动,无奈的抬高手杖,点了点地面。

“我是真的不想这样啊!”

老人眼角抽动,身影愈发模糊黯淡,似乎随时会像泡影一般消失。

感受到自己糟糕的状态,老人长袖拂过嘴角,挂上若有若无的凄凉笑意,像深秋的山菊,无缘得见严冬。

“先生,很感谢你能听我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话,我要走了。”

老人越过叶路的右侧,径直走向青山,走向来时的路,走向离去的归宿。

“虽然不知先生您为何知晓十五这个孩子,为何会来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够帮帮她吧。”

老人走出几步之后,颤巍巍的停下,转身看着叶路的背影,微微欠身施礼。

似乎对此并不抱什么希冀,老人涣散的眸子里只有言之不尽的疲乏,没有任何的光彩。

叶路转身看着逐渐离去的老人,没有阻拦,也没有追上去。

当他回过神来时,老人已经走到了青山脚下。

叶路看着那道背影缓缓折腰,于他而言已经是莫大的礼节。

或许老人做的并不尽善尽美,但她已经尽力了,以命换命让十五得以存活。

即便后来十五落在人贩子手中吃尽了苦头,但是终归错不在她。

虽然诞生于太始之石,但她并没有什么惊天伟力,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罢了。

而十五于她也只是捡来的一个孩童,却将仅有的光阴倾注其中,甚至至死仍有牵挂。

生命之美不在于多么惊心动魄,也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是那一眸一笑,便为你倾尽余生罢了。

似乎有所感应,老人缓缓回头,朝着叶路艰难一笑,却显得释然,冥冥之中有种感觉,这个人会替她照顾那个孩子。

青山之间,太始之石璀璨到了极致,冲破山石,入了云巅,立身于苍穹之中,散发出朦胧的柔和光华。

“甲子蕴一念,十载任平生。”

“今五载,生机尽,尔当归!”

一道毫无任何情感波动的声音在苍穹炸响,落在老人耳畔如同母亲的呼唤一般轻柔。

老人目光迷离,脑海之中那些前尘旧事飞速浮现,不过是与十五这段时间以来,或喜或悲的一些琐事罢了,但老人却隐隐有些抗拒,难以割舍。

“朕不准!”

另一道声音与此同时在青山回荡,直入云霄,声音蕴含无匹之势,太始之石上柔和的光华先是明灭不定,继而如狂风席卷而过的大火,炽烈璀璨,似乎要玉石俱焚。

光华一闪即逝,太始之石遁入青山之间,老人安然无恙。

因为另一道声音一语逼退太始之石。

“唉,你先回去吧。”

太始之石毫无抗拒的念头,如同逃难一般消失在青山之中。

继而,一个白白嫩嫩的童子从虚空当中走出,目光落在叶路身上,一颗眼睛如同极致的白昼,世间再无更纯粹的白,圣洁而又光明,另一颗眼睛却是极致的漆黑,诸多颜色被尽数吞噬。

童子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步踏出,脚下那片空间泯灭于无形,已然站在了叶路正前方不远处。

“啧啧,帝君好大的手笔啊!”

童子翻着白眼,老气横秋的样子多少有些古怪。

“为了一个孩子,就要如此行事?”

叶路闻言毫不意外,如同至交好友一般,对方还未开口就已经知晓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并没有朋友。

“你这是要拦我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谁也不行 对于叶路的话童子也没有丝毫的诧异,反而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

童子的容颜如同瓷娃娃一般,任何词汇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倾世之资,寻常人多看一眼便会沉沦其中,醉生梦死无法自拔,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着魔的感觉。

“要是我想拦一下下……你会怎么办哦?”

童子毫不顾忌的半蹲在地上,抿着嘴唇托着下巴,微微沉吟之后,抬头狡黠的笑着。

叶路强忍着心中想要揍他的冲动,走到他跟前毫不着急的就地而坐,眉目之间尽是冰霜。

“说吧,你想怎样?”

“啧啧,帝君居然也会妥协吗?你让诸天神灵怎么看呢?”

童子故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浮夸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这副神情落在叶路眼中跟一个小家伙很像,正是送财童子,难怪自己初见之时就对他没有任何好感,生存了模样。

“不要试图激怒我,代价你清楚的。”

叶路声音很轻,却像是拂过乱葬岗的一道凉风,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呵,以前我倒是丝毫不怀疑,诸天寰宇之内谁敢与帝君为敌?不过现在倒是有点不同了呦。”

童子毫不收敛,故作扭捏姿态,拍着自己的胸口。

“这方天地有一句俗话不知帝君是否耳闻,说是人啊有了顾及,就像是没了牙齿的老虎。”

“帝君如今有了掌上明珠,是不是也扔下了手中的三尺长剑呢?”

童子耸了耸肩膀,挑衅的看着叶路。

“你可以过来一试。”

叶路似笑非笑的诚恳说着,两人看似相距一步之遥,实则相差不知多少距离。

其实这样说也不对,因为这个童子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他即是诸天,诸天万界亦是他的一部分。

“我才不去呢,万一你把我掐死在那里哦!”

童子张牙舞爪的做了个鬼脸,一副你奈我何的神情。

“不过,你确定如今还敢动辄一怒浮尸三千界?”

“不错,你的确有抹杀我的能力,但是同时带来的后果也是挺可怕的呢!”

童子缓缓站起身来,与盘膝坐在地上的叶路齐高。

“哈哈,诸天崩灭,你可以活下来,但是诸神必死,那个小孩子也一样逃不过?”

童子乐不可支的指着叶路捧腹大笑,像是看到了故弄玄虚的滑稽小丑。

“你不会幼稚的告诉我你能保护她吧?诸天寂灭啊!除了你,包括我都得死。”

童子露出一口白牙,尖锐森然。

“她不会死。”

叶路猛然站起身来,反而是格外淡然平静。

似乎是没有看到想要的神情,童子顿觉无趣,哑然失笑的看着叶路。

“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她不会死。”

叶路笃定的看着童子,眸间的轻蔑与嘲弄格外明显。

“我呸,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与你那孩子之间的联系还在,她逃不过的!”

童子似乎恼羞成怒,玉瓷一般的脸颊迎上一抹羞红。

“我说她没事,你也不行!”

叶路怜悯的撇了他一眼,右手朝着童子所在的方向探了过去。

“你要干什么!”

童子眸间掠过一抹惊骇,想要避开,却发现躲不过去。

“对于别人而言,你无形无质,讳莫如深,但在我这里就是个熊孩子罢了。”

一道无形的巴掌落在童子粉嫩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醒目鲜红的巴掌印。

童子癫狂的跳了跳去,怒不可揭,如同脱笼凶兽,择人而噬。

“你这样做终归要付出代价的,我不拦你,等我有把握的时候,你必死无疑,我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童子眸间怒火熊熊,冷哼一声,身影消失在原地。

叶路看着它离去,眉头不由的挑动,略显深沉。

原本他以为童子会在自己分身乏术的下黑手,因此才不希望十五跟随自己,以免出现差错。

没想到它会比自己想象之中还要谨慎,不过这样反而更麻烦了。

随着童子的离去,被定格的时光如同流水一般,失去那股接引之力的老人从半空跌落下来。

老迈的躯体如同蒲公英遇到了轻风一般,化作一道道光点,朝着四面八方开始涣散。

这一切自然落入叶路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他右手挥动之间,那些光点再度汇聚,被叶路牢牢禁锢。

“一念归来兮,”

叶路声音嘹亮,庄严肃穆,眸中没有任何轻慢,双手在胸前快速掐动着晦涩的手印。

那些混作一团的光点分散合拢,缓缓恢复成之前老人的模样,但老人的眸间没有半分色彩,一片空洞。

“小鬼缝魂!”

叶路又是一声沉闷的喝声,话音刚落,两座硕大的山峰倒立刺破苍穹,撕碎天空。

那两座山峰崎岖不平,弯弯绕绕,依稀盘亘了九个来回,在峰顶位置各有一个洞口,幽冷漆黑的气息鱼贯而出,跻身这方世界,随之而来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鬼,俯冲而下,黑压压的一片席卷而来。

那些小鬼扑向了老人的身躯,各自搬起一点光华,交错飞纵之间,来来往往,穿梭纵横。

片刻之后,那些小鬼蜂拥而去直插苍穹的两座雄峰消失不见。

老人已经恢复如初,但体内生机仍在不断流失,如同筛子一般,止不住的外泄。

“先生,谢谢您的挽留,你我无亲无故何必做这徒劳无功之事?若是力有所及,替我照顾好那个孩子如何?只要让她平平安安长大……”

对于自己此刻的状态老人再清楚不过,她微笑着摇头,与其看着眼前之人白费力气,倒不如把这些精力用在那孩子的身上。

叶路毫不理会,一股磅礴的生机灌入老人躯体当中,足够她支撑片刻了。

继而叶路摊开了右手,掌心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吊坠,幽紫色的光泽如同宝石一般,正是那颗送给十五的星辰。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叶路喃喃自语,将那枚吊坠高高抛起,恰好被一缕月华透过。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身上,认真开口道。

“你于十五有养育恩情,还是亲眼看着她长大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十五的释怀 “也不知道老爹怎样了?”

狮子毛毛侧身卧倒在地,十五两只胳膊紧紧抱着双腿蜷缩着靠在毛毛脚下。

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那处阴暗的洞穴入口处,如同无家可归的孩子,那里是叶路所在的位置,是家的方向,亦是人间仅存的一片无忧乡。

“小蠢货,你老爹没事的。”

送财童子坐在她的肩膀上,两腿悬空,来回摆动着。

“我问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十五头也不抬,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觉得你的老爹对你怎样?”

送财童子不明深意的说了这么个问题,十五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过话回答道,

“很好。”

十五显然还在担心叶路,因而郁郁不乐,声音消沉。

“说的明白点,有多好?”

送财童子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继续追问道。

“老爹说过,只要我说的,他都会满足我。”

十五略一沉吟,想起叶路曾说过的话。

“不错,那么你对你老爹呢?”

善财童子老气横秋的点了点头。

“我……”

十五偏过头来看着自己肩膀处,有些茫然。

“其实你不需要做什么的孩子,你只需要相信他就好了。”

“我不太清楚你之前经历了什么,但是一切都过去了,你的父亲已经来了,你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受苦。”

“所以,一切都不必再畏惧,就敞开心扉,去再相信这世界,相信你的父亲,如何?”

送财童子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声音不大,但夜空静谧,清晰跃入十五的耳畔。

不知何时,十五已经再度把头埋在了两膝之间,小身板一颤一颤的,抽泣的声音很轻,像是当初在人贩子手中,蜷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

送财童子没有阻拦,他以为,叶路虽然实力深不可测,但是对于孩子显然认知太少。

叶路以为十五心中的隔阂已经完全消失,实际上十五天资聪颖,相较于初见之时虽然活跃了不少,但年幼的心灵当中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阴翳,长此以往,不是什么好事。

或许叶路对此也是知晓,不过没有明言罢了。

落在送财童子这种浸淫人间不知多少岁月的老油条眼中,一眼就看出了十五的状况。

“想要拥抱幸福,却又害怕只是一场幻梦。”

送财童子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他对你的好绝非作假,只是纯粹想要你更好而已,就不要再孤零零的把自己缩在黑屋子里,慢慢的,一步步走出来吧。”

十五紧咬着下唇,热泪滚烫但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脑袋里一片空白,似乎幼稚的伎俩被看穿了一般,怔怔的看着苍穹。

送财童子的话不轻不重,在她的心里却如若万钧。

的确,叶路的突然出现,以及接下来超乎想象的好反而愈发让她觉得不真实。

虽然年纪尚小,但是短短几月她却饱经人间世故,一堵无形的墙横在她的心门,就像是一个人被关在那间小黑屋之中,她喊叫哭泣到声嘶力竭,到奄奄一息……

后来有人推开了那座小黑屋的门,她不在乎是谁,只要能带我出去就好……只要能离开那间小黑屋,只要能活下去……

她尽力去表现的乖巧,尽力去让自己显得寻常而又普通,不敢逾越规矩……甚至于不敢像寻常孩童那样撒个娇,生怕被推回那间小黑屋里……

“其实你不必那样的,也不用刻意的约束自己孩子的天性。”

“是每天开开心心的,自由自在,还是继续忧心忡忡?这个你自己看吧……”

送财童子叹息一声,随后打了个哈欠,捂着嘴巴睡意朦胧的从十五的肩膀上跳到毛毛的鬃毛之间。

找个舒服姿势躺下后,懒洋洋的说了一句,

“你不必在乎自己究竟怎样,即便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他也不会抛下你的,那不是假象,那一抹柔情伸手可触……”

说着说着,送财童子又恢复之前的轻佻模样,笑骂道,

“年纪大了,看见什么眼睛都是湿湿的啊……”

十五怔然出神,那片印入她清澈眸子的天空,阴云散尽,澄澈清明,那一抹圆月皎洁无暇,温润如玉的月华让她很舒服,很惬意,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了,很像那道目光……对,跟老爹看见自己时候一模一样……

泪水沿着脸颊湿了唇角,十五下意识抿了下嘴唇,咸咸的,但好像又有些甜丝丝的感觉,不自觉上扬的一抹弧度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是啊,有那个男人在我还在怕什么呢?他说过不会走的……

“在看什么呢?”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跃入耳畔,像是有人在耳朵边吹了口气,轻轻的,软软的。

旋即,她的视线还没来的及下落,就察觉到整个人被轻柔的抱起,一只有力的臂膀托着她的肩膀,将她高高举起。

叶路满怀柔情的笑脸跃入她的眼帘,嗯,很温和,像是三月的风,六月的雨……

以前怎么就没有注意到呢?明明老爹那么好,明明他笑的那么好看,那么开心,明明……

“怎么哭了?不是答应我以后都不哭了吗?”

叶路皱了皱眉头,故意白了十五一眼,一只手将她托起,另一只手替她抹去眼泪心疼而又溺爱。

“老爹?”十五展颜一笑,像是初初绽放的花蕾,梨花带雨的样子胜过世间一切风景。

“嗯?”叶路低头看着十五笑意不减。

“你过来。”十五俏皮的朝着叶路勾了勾小手指,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似乎偷偷藏着什么珍宝,要给他看。

叶路扑哧一笑,将十五抱的高一些,恰好把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十五先是轻轻的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而后蹑手蹑脚的趴在他的耳朵边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喊了一句。

“对不起……”

叶路先是一愣,而后若无其事的瞪了一眼。

十五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捂着嘴巴咯咯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当你换一种角度去看这个世界,满是柔情啊!”

送财童子藏身于鬃毛,探着脑袋看着这一幕,那一抹笑意有悲切,有释怀,有愧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婆婆回来了 仍是深夜,叶路抱着十五已经回到了那处矮小院落,狮子毛毛趴在屋外门槛旁的角落里休憩,送财童子不知去向,不过十五对于他不声不响的消失已经见惯司空,总是神秘兮兮的,并没有特别的关注。

“老爹,你说婆婆就在这里面吗?”

十五兴冲冲的捧着那枚星辰吊坠仔仔细细的揣测端详着,好奇这么小的东西,婆婆怎么会住在里面呢?

“嗯,你婆婆就在这里面,你看。”

叶路从她手中拿回吊坠,置于两掌之间,道道紫光从他指缝之间外泄,压过了那盏昏黄烛台,充斥整个房间,蒙上一层朦胧紫意,紫气东来,似梦似幻,宛若仙境一般。

十五紧紧盯着那团变化莫测的紫气,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果不其然,数息之后,那团朦胧紫气轰然散开,一道人影一步步从中走出,目光呆滞透着迷茫,而后集中于一点,激动、欣喜、慈祥……

十五瞬间就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深深刻在记忆当中的模样,纵然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但熟悉的轮廓依然如旧。

“婆婆!你去哪了,我都担心死了……”

叶路不知何时已经把十五放在了地上,任由她踉踉跄跄的朝着婆婆跑了过去。

婆婆弯下腰,两臂自然摊开,发自肺腑的笑意,甜蜜而又幸福。

十五扑进她的怀中,紧紧的搂着她的脖子,已然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哽咽着说道。

“婆婆……你去哪里了,你都不管我了吗?”

十五笑着哭着,有喜悦有委屈,像是春燕回巢,故人如旧。

“傻孩子,婆婆怎么会不管你呢!”

婆婆笑着揉揉她脑袋,目光如一湾春江绿水。

“老爹,我又哭了……我都说过不哭了,可是我没忍住……”

十五偏过头,使劲的揉着眼睛,尽力把眼泪抹干,俏皮的朝着叶路吐了吐舌头。

“那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这最后一次哦!”

叶路刻意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唇齿间的笑意使得冷峻的俏脸,浮上一抹别样的温情。

“你跟婆婆说会话,我去外边找个东西,一会就回来了。”

叶路没来由的转身离去,踏出门槛之后拉上了那扇木门。

“怪我喽~”

方才温情的一幕也让他心有涟漪,甚至莫名的有些嫉妒,明明是自己的女儿。

虽然他也清楚,老人抚养十五长大,这些只是人之常情,但是多少有些郁闷。

“哈,没想到我也不能免俗啊~”

叶路自嘲的笑了笑,不过也没有过多的忧愁,微微摇头后目光落在院落当中那棵老槐树上。

反正只要孩子开心,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虽然说是出来找个东西,实际上叶路也不清楚自己要找些什么,只是想出来走走罢了。

毕竟久别重逢,会有很多的话要说,自己怵在那里不太适合。

叶路径直走到槐树下,石桌旁坐下,朝着门槛角落的毛毛招了招手。

毛毛快速起身,乖巧的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脚下踏的那缕祥瑞不染纤尘,它一屁股坐在叶路脚下不远处,摇动尾巴,像极了富庶之家门前的石狮子。

“不错,血脉已经返祖了。”

叶路对于自己赐下的这桩福缘较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能够如此完美的承受这道血脉它的努力也不可否认。

毛毛认真的点了点头,喉间轻轻呜咽一声,之前它从来不曾奢求过这般造化,它能感受到,这道血脉源自于它看一眼都是亵渎的存在。

不仅如此,叶路打入它体内的那道仙脉也是裨益匪浅,虽然不过几个时辰,但是那道仙脉与血脉合力,几乎将它从头到尾完全改变,不,已经不能称之为改变,在它心中已经能够与古凤一族的涅盘相提并论了。

“嗯?这血脉啊?”

叶路百无聊赖,听到耳畔毛毛的神念传音认真的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随意抛在记忆某个角落的归属。

“是一尊古佛的坐骑,忘了是因为什么,对了,跟你之前来的经历差不多,被我留下来看守殿门,不过后来那个和尚把它给赎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我抽了它这道血脉,刚好给你用上了……”

叶路目露回忆之色,鲜少有此闲心与人交谈,那些记忆万古以来已经落慢尘埃,想起来倒也不容易。

“不过,你可就没那么好的命数了,也没人来赎你……”

叶路喃喃自语,满是调笑意味,颇为可惜的看了毛毛一眼,令它瞬间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正在此时,送财童子不知从何处去而复返,偷偷摸摸的从门缝钻了进来,刚好迎上叶路与毛毛投过来的目光,尴尬的挠了挠头。

“年轻人,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送财童子老气横秋的咳嗽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然而叶路一语不发,微笑着平静的看着他,目光满是戏谑。

毛毛更是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那个,我就是回去看看有那些石头还在不在?没想到找不到入口了。”

送财童子无奈的耸了耸肩膀,没有任何抵抗,直接坦白从宽了。

对于那些石头它一直念念不忘,送财童子,若是无财如何外送?

“你过来。”

叶路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的朝他勾了勾手指。

送财童子扭扭捏捏,胆怯的一步一步,不情愿的走了过去。

“你要那些石头干什么?”

“那些石头加起来可是堪比仙脉啊?这样的宝贝谁不心动呢?”

送财童子暗自叹息,哼,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

“然后呢?”

叶路毫不客气的追问道。

“然后我就能够变强了!”

送财童子振了振双臂,兴冲冲的样子。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变强呢?”

叶路唇角上扬,似乎很是疑惑。

“问那么多干什么?变强还需要理由吗?”

送财童子沉默良久,而后撇了叶路一眼,满是不以为然。

叶路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点了点头之后站起身来,

“你究竟……”

话未出口,叶路一头栽倒在眼前的空地上毛毛眼疾手快,飞速窜到他身下,将他托起。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青山夜谈 “带我离开这里。”

叶路头颅低垂,死鱼一般趴在毛毛身上,声音苍白无力,像是即将昏厥的人的呼叫声,细不可闻。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毛毛很快反应过来,托起叶路的身体,默不作声,纵身跃入苍穹,没有惊扰到十五。

送财童子似乎发现了点什么端倪,紧紧抱着毛毛的脚裸,随之一飞冲天。

凌空祥瑞招展,虚踏三步,毛毛稳稳的落在了那座青山的顶峰。

青山顶峰空旷且高耸,有种举手投足之间可手握日月星辰的感觉。

毛毛站定之后,叶路挣扎起身,虚弱的感觉再度袭来,一个踉跄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叶路苦笑一声,干脆席地而坐,两腿自然伸开,缓缓躺下。

“你的情况不太对劲啊!”

送财童子从毛毛身下走出,在叶路右手边站定,不知真假的皱着眉头。

叶路目光散漫在那一轮圆月,没有丝毫的焦急惊慌,反而有种悠闲自在。

“我以前啊,也见过这样的星辰,当时我目光短浅,看到的只是柔和与纯粹的皎洁,后来吧,当我立身高处,再次远望的时候却只有满目疮痍……”

他没有回答送财童子,置若未闻,从一旁随手折断一根狗尾草衔在唇齿之间。

似乎卸下了所有立身于高位的霜寒,叶路唇角有一抹由衷而又神秘的笑容。

送财童子并不清楚为何眼前人流落这副神情,也没有再过问,他也曾有幸目睹过那轮圆月的真容,的确失望至极,好似所有的梦境随着那惊鸿一瞥而无影无踪。

至于叶路此时反倒是感慨万千,他已经忘了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像今天这么虚弱的情况更是生平仅见。

如果他愿意,世间无物可以伤他,但是就像之前遇到的那个童子所言,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罢了。

“高处不胜寒啊!不是受个伤我都差点忘了还有生死之别了……”

叶路喃喃低语,倒也不是矫情,反而对于自身的伤势颇为满意一般。

救出十五的婆婆这件事情上,看似风淡云轻,实则他付出了不小代价。

与其说是拯救,倒不如说是一场交换罢了。

始道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但同往也降下了责罚,原本他可以避过去,但是那样做十五的婆婆就回不来了,所以他不言不语,默默地承受了。

毕竟,他葬送了十五那颗星辰的未来,以此换来了婆婆的归来,无数生灵因此而化作灰烬,甚至是在他们尚没来得及诞生的时候,一系列的麻烦任谁也无法承受。

因此,叶路如今的状况不容乐观。

始道作为天地之间当中最为尊贵,神秘的存在,无情无欲,甚至于并没有思想,它即使万物,万物即是它。

相较于天道于这方世界的掌控,之前那个童子对于诸天而言,它才是最为顶峰的存在,也是唯一能够有机会磨灭叶路的存在。

道斩,叶路受此一击,整个无上帝道被切割开,一分为二,险些崩溃,所以他眼下甚至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之前也是因为怕十五担心,所以在强撑着。

“你打算怎么办?闭关疗伤吗?”

送财童子不太清楚叶路此刻的状况,但多少也清楚,到了一定境界,最危险的伤反而不会流于表面,例如,神魂、道念。

“没什么大碍,慢慢就可以恢复的,不过可能时间会久一点,之前的计划要延误了。”

叶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一样,不过眉头还是皱了皱,可能要是因为要重新确定计划,感到有些麻烦了。

送财童子若有所思的看了叶路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反倒是狮子毛毛朝着叶路低吠一声,扬起前爪指了指山下小镇的方向。

“去吧,算算时间还需要一会儿,待会该回去的时候我知会你”

叶路头也不抬,就望着皎月以及背后的璀璨群星,摆了摆手之后索性把双手枕在后脑勺,闭目养神。

毛毛的意思他自然清楚,并未多加约束,云淡风轻,相较于之前不苟言笑的样子反而多了些许随和。

这让一旁的送财童子略微感到怪异,莫不是受伤了,而是脑子出问题了?

毛毛纵身踏云而去,寻常犬类大小的身影辗转之下消失于陌生的巷弄之中。

片刻之后,叶路用了很长时间,翻转过来身体,偏向一侧,恰好一尺之外站着送财童子。

“怎么?就没有什么其它的想法?”

叶路唇角上扬,略带调笑意味。

“不敢。”

送财童子一屁股坐下,盘膝垂臂,本就金光灿灿的躯体,加上这个姿势,莫名的多了一分古朴晦涩之意,像是一尊古佛盘坐于此。

“嗯?就不考虑考虑?像给毛毛的仙脉我身上倒还有不少,这种东西也只是冰山一角,就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

叶路诡异魅惑的笑着,源自九幽的勾魂利索也不过如此了,以至于送财童子干脆闭上眼睛,心里暗骂一声。

“毛毛也不在,这时候我也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杀人越货这种事情,想来对你不是难事。”

“这样你也可以快点恢复实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叶路见他如此并没有停下,反而谆谆善诱。

“你说的不错。”

送财童子睁开了眸子,原本金光闪烁的眼睛更显得炽烈,压抑心中的贪念,原本就很辛苦,此刻更是狠狠地在自己小胳膊上咬了一口,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我更怕死。”

送财童子喃喃低语,显得格外挣扎。

叶路闻言毫无征兆的抒怀一笑不置可否。

“真是无趣,反正也没什么事,说说你的故事吧,说不上我能帮你也不一定?”

“没有必要,有些事情说不得。”

送财童子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它清楚叶路的能力,也知道并非玩笑或是戏弄,但是它自然有自己的理由。

叶路闻言一愣,旋即释然,挣扎着恢复方才的姿势,目光聚敛于星辰之间。

“谢谢你跟十五说的那些话。”

送财童子闻言怔了怔,笑着摇头而后学着叶路的样子躺在草芥之间,望着遥远的星辰皎月轻轻叹息一声,有惆怅,有无奈,亦有期盼,憧憬。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夜尽天明 紫气东来,骄阳初透,越过地平线,青山处于高位自然先知先觉,小镇仍是光影朦胧之际,青山之巅已经迎来了第一缕晨曦曙光。

草长莺飞,猿啼林啸,丝丝缕缕花草香味掺杂着淡淡的土腥味在晨露的酝酿之下随风游走,入了叶路的鼻腔。

睁开惺忪的眸子,叶路缓缓直起腰坐了起来,天边已然破晓,要不了多久小镇当中残余的支离破碎的阴霾就会尽数退散。

狮子毛毛卧在不远处,送财童子蜷缩在它身下,似乎不堪承受山巅的凉意与初春的夜风。

叶路慵懒的伸了个懒腰,疲乏尽褪之后精气神样样饱满,神清气爽,似乎昨夜微微的休憩很是舒适。

他已然许久未曾如此歇息过,若非过度的疲累困乏与道伤,怕是很难有机会像昨夜一般,如寻常人那样睡上一觉。

“可惜没有做个梦?”

叶路不无遗憾的自言自语,把世间一切看的透彻之后,反而少了很多趣味,连浮想联翩都是奢侈。

当叶路坐起身来的同时毛毛被惊醒,快步到了叶路跟前,把脑袋伸到叶路递过来的右手下。

“咱们也回去吧,不然一会十五又该着急了。”

叶路按着毛毛的身躯缓缓站了起来,相较于昨日那般羸弱,现在倒是平添了几分气力,但仍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像是那些被酒色掏空的人一般,脸上有一抹挥之不去的苍白。

毛毛点头,而后施展大小如意这门神通术法,使得身躯扩大了一圈,叶路微微斜过身体侧身坐了上去。

当然它也没有忘记仍然睡得酣畅淋漓的送财童子,一下将他含在口中,送财童子支支吾吾的声音从它齿缝之间透了出来,然而它却充耳不闻。

云雾缭绕之间,道道祥瑞霞光升腾,毛毛朝着青山下的小镇划了过去。

镇上不少人已经早早起身开始一日的忙碌,不过毛毛似乎已经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一般,左窜右跳,弯弯绕绕之下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唯独有些美中不足的就是在进入院落的时候,恰好被隔壁走出屋门的张姓男人目睹,不过他也没有多大反应,反而揉了揉脑袋以为是自己还没有睡醒,径直关上了门转身走了回去。

叶路从毛毛背上走下,越过那颗老槐树,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毛毛目送叶路的身影消失之后,就卧在门槛处,将送财童子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个畜生……”

送财童子浑身沾满涎水,湿漉漉的,顿时怒不可揭,指着毛毛的鼻子就开始怒骂出口。

然而越骂声音反而越小,到最后支支吾吾的含糊不清。

毛毛硕大的头颅凑到了它的身前,浓重的鼻息险些将他吹倒,锋利尖锐的獠牙闪着森森白光,送财童子脸色一黑,瞬间就知道这货这想什么,赶紧捂住自己喋喋不休的嘴巴。

“当初就知道这货不是省油的灯,小蠢货居然还把它留了下来,造孽啊!以后一定要离它远远的!”

送财童子心里苦恼不已,看着毛毛皱眉叹了口气,反而朝着它走了过去,钻进浓密的鬃毛之间。

“虽然人……额,不对,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为了仙脉还是忍忍吧!”

送财童子懒洋洋的趴在毛毛身上,汲取着它体内那道仙脉的力量。

……

叶路走进正厅,十五并不在这里,没有听步,他走进了右手边的侧卧当中。

果然,十五躺在那里,蜷缩成一团,薄薄的小被子已经有大半垂下床畔,只有一角盖在身上。

如叶路所料想那般,婆婆已经消失不见。

十五睡着的时候,除了偶尔也会踢被子以外倒是格外的安静,像个一动不动的瓷娃娃一般,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鼻子,看起来格外的精致。

叶路本就生的白白净净,棱廓分明,眉眼之间引人入胜,颇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但要多出一点淡淡的清冷。

十五的样子与叶路有种说不出的相似,狭刀一般的眉毛已有雏形,但是那对清澈见底,无尘无垢的眸子却是与叶路有所不同。

叶路的眸子藏着一片星海,而十五的眼睛里黑白分明,像是道家阴阳鱼一般,泾渭分明。

叶路没有急于惊扰十五,轻轻的朝着床畔放着的一把椅子走了过去,应当是那位婆婆放在那里的,叶路依稀能够猜测到当时她哄十五睡觉的情形。

他尽其量的放缓脚步,蹑手蹑脚的,很轻很轻,然而却一个不注意碰到了一旁桌上的一个小瓷碗。

“当啷~”

清脆的瓷碗滚动声响,叶路匆忙伸手接过险些跌在地上的瓷碗,踮脚看了十五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长舒了一口气之后,将小瓷碗轻轻放回了桌上。

叶路在那张木椅上坐下,两肘落在膝盖,双手合拢托起下巴,安静的看着熟睡当中的十五。

一缕朝阳透过窗纸印衬在这对父女身上,安静宁馨,胜却无数。

似乎做了什么梦,十五梦呓呢喃,嘴边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叶路有些好奇,微微弯腰向前凑了凑,仍然听的不太真切。

他只好偏头靠的更近一些,耳朵几乎快要贴上十五的嘴唇了。

“呜~”

叶路匆忙掩嘴,脸色涨红,将脱欲而出的声音咽在喉咙处,然而还是惊醒了熟睡中的十五。

“老爹。”

十五惺忪的眸子缓缓睁开,一眼就看到了眼前的叶路,却见他捂着耳朵,满脸黑线。

“你怎么了?”

十五揉着眼睛,拭去唇角涎水的残痕,快速坐了起来,伸手想要去看看叶路捂着耳朵的手里藏了什么,却被他另一只手拦住了。

“没事没事,耳朵里进了只虫子。”叶路连忙摆手。

“额~”

十五狐疑的看了叶路一眼,突然想起昨天送财童子说的话,暗自点了点头,无论老爹说什么都要相信。

“那老爹,有没有吃的?我有点饿了,刚才做梦还梦见了猪耳朵了呢!”

十五揉了揉脑袋,略带羞怯的展颜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灵动而又调皮。

反观叶路脸上阴沉沉的,郁闷不已,甚至一度怀疑,小妮子是不是故意的?

窗外,盘旋而落的槐叶一舞翩跹。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叶路的惆怅 隔壁张姓一家那位热情的妇女一大早就送来了些简单的早饭。

叶路原本想要拒绝,但是盛情难却,也就收下了,毕竟总不能让十五饿着肚子。

不过十五发现婆婆不见之后,急切的追问叶路她去了哪里。

而叶路也没有隐瞒,坦言就在那枚星辰吊坠当中。

一界自有一颗太始之石,虽然尚未诞生生命,但那枚吊坠也是一颗完整的星辰,自然也有太始之石。

而叶路所做的就是抹去那颗太始之石当中的一切过往与未来,甚至于天道也一并除去。

这等行径本就是逆天而行,妄动天数,若是一人也罢,百人也不为过,但是断绝的却是一颗星辰的未来,一方世界的明灭,因此方才有了始道的制约,叶路的道伤也是因此而来。

而每逢圆月之夜,婆婆自然可以走出那颗星辰,一堵世间芳华。

除此之外,十五若是想要见到她,也可以走进那颗星辰里,与婆婆相见。

不过需要叶路的首肯,毕竟那颗星辰十五无力掌控,将之炼化的毕竟是叶路。

在叶路一番漫长的解释之后,十五也算是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不知是善财童子的那番话让她有所感触,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十五也没有哭闹,反而很干脆的答应了下来。

叶路一度有些摸不着头脑,怀疑小姑娘会错了意,送财童子说的那番话他听的真真切切,为何反而觉得她更拘束了些?

别的孩子应该都是无拘无束的,唯独十五人小鬼大,考虑太多,反而容易郁郁不乐。

叶路甚至贱贱的开口,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婆婆不觉得难过吗?

然而十五当时却说她想见婆婆就可以找到她,已经很满足了,而且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哭哭闹闹了。

而且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故作大人姿态的白了叶路一眼。

惹得叶路哭笑不得,隐隐有些头疼,孩子不哭不闹了,要我干嘛?

不等叶路反应过来,十五就穿上那件大红袄,风风火火的跑出家门,说是之前在小镇里有几个小伙伴,现在要去见他们一面,蹑手蹑脚的样子让叶路惊慌不已,让毛毛跟了过去。

“唉,这下怎么办了?”

叶路一筹莫展的托腮坐在那张桌子前,迎着窗户透进来的凉风,垂头丧气的,完全没有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从昨夜青山归来以后,卸下了所有沉重,像一个寻常的父亲一般,只有被儿女牵动的心以及随之而来的忧愁。

回到小镇之后,十五突如其来的跳脱让叶路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始料不及。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就要失宠了,叶路愁容满面。

“啧啧,这是怎么了?”

送财童子看着十五急匆匆的跑了出去,毛毛撂下他追了过去,狐疑的走进屋内,却只看见叶路满目踌躇的坐在那里。

叶路低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继续冥思苦想着。

“是因为小姑娘吧?”

送财童子跳上木桌,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叶路还会因为其他什么事情如此耗费心神。

“嗯。”

叶路犹豫之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试着问计于送财童子。

“十五好像听了你那些话变化挺大的。”

送财童子闻言愕然,摇头轻笑道。

“你这是关心则乱,哪有什么变化?就算她再怎么聪明也还是个孩子,我讲的那些有个一知半解就不错了。”

叶路狐疑的撇了他一眼,送财童子继续有理有据的说着。

“十五这个孩子天性率真,不过相较于寻常孩子早慧了一点,你不必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

送财童子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洋洋得意的撇了叶路一眼,却见他仍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完全没有听自己说话,不禁故作忧愁的感叹道,

“啧啧,中毒不浅呐!”

数息之后,叶路眸间的疑云尽数退散,一丝清明闪过,豁然开朗,

“你给我讲讲你们这方天地的生活方式。”

叶路已经下定决心,杜明月当初一番话,让他知晓二十载对于十五而言并不短暂,而如今他又受了道伤,怕是不止这么些时间。

既然要留下来,就要适应,知道十五需要什么,才能给她什么。

“这个要怎么讲?”

送财童子皱了皱眉头,摸着脑袋,为难的样子。

“一般都是与生俱来的吧。”

像这样的问题还是第一次听到,送财童子也是莫名其妙。

“其实生活嘛,莫过于三餐四季,衣食之忧,至于孩子眼中,你就不清楚自己以前想要些什么?”

叶路闻言暗自叹了口气,但是念头一转,灵光一动。

缓缓站起身之后,叶路朝着桌上的送财童子伸出右手,示意它走到自己的肩膀上。

“也是,纵以星辰日月相赠,倒不如三餐四季与共。”

叶路喃喃低语,突然明白自己的确如送财童子说的那样,关心则乱。

十五只是个孩子罢了,哪里那般复杂?只要自己倾心以对便好,又何必忧前虑后?

打开了心结之后,叶路豁然顿开,透窗而过的阳光也明媚了几分。

“老爹,我回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十五却突然去而复返,径直推门而入。

十五眉眼带笑,快步跑到叶路身旁,摊开双臂,叶路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弯腰将她一把抱起。

“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路略带疑惑的询问道。

“我去找小阿千了,她不在家,好像跟着她娘亲去赶集了。”

十五亲昵的环着叶路的脖颈,摇头解释道。

“这样啊,那咱们也出去走走?”

叶路点头应答。

“去哪里啊?”

十五兴奋答道。

“随便走走,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叶路并不清楚这里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那好,出发喽。”

十五拍了拍手,兴冲冲指着门外。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老爹。”

十五捏了捏叶路的脸眉开眼笑,像是穿上新裙子的小姑娘,迫不及待的想要一展芳华。

叶路也是忍俊不禁,不由直了直腰,龙行虎步之间,透着欢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骚乱 小镇市集并不繁华,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胜在热闹,狭小拥挤的街道上,簇拥着各式各样的商铺地摊,人流如潮。

叶路原本牵着十五行走在其中,在不断拥挤之下,径直将她一把抱起,举的高高的。

“老爹,我要那个!”

“老爹,我要这个!”

十五目光如炬,总是能够找到那些孩子感兴趣的摊位,叶路自然含笑买单,不着痕迹的捏了捏送财童子,让他吐出一些银钱。

才刚刚走了没多久,十五的怀中手里已经满满当当,被各种东西所占据,甚至叶路的手中也有她喜欢的小物件。

手里撰着一把糖人、糖葫芦、拨浪鼓,怀里更是有纸鸢、三草屋的名贵糕点、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小家伙一看到什么不曾见过的物件都是两眼放光,小嘴已经被糖果占据,只好挥舞着小手指挥着叶路。

见十五如此兴奋叶路也是兴致高涨,毫不厌烦的穿梭在人群当中。

“救命啊!杀人啦!”

人群当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而后是无止尽的骚乱。

一个精瘦男人落荒而逃,一路上撞倒了不少的摊位,在众人的指责与喝骂声当中腾越翻滚,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男人也丝毫不敢停步,满脸惊慌的推开拦在身前的人,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

一名唇角生着一颗黑痣的妇人骂骂咧咧的追了过来,右手高举一柄菜刀,脏兮兮的围裙血迹斑斑,但显然不是那个男人的,毕竟他看起来虽然狼狈,倒也没有什么伤痕。

“老娘今天不砍死你,就跟你姓!”

长着黑痣的妇人身材肥胖,满脸横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下一点点,宽厚的嘴唇抖动着不断吐出污言秽语,令人望而生厌。

虽然体态圆润,四肢短粗,但是妇人跑的倒是一点也不慢,像是奔跑的小山包,一些来不及避让的行人被轰然撞开。

似乎是难以停下前进的步伐,妇人一脚踩空,重重的摔倒在地,将身侧的水果摊子砸个稀碎,一侧的摊主只能扼腕叹息,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

眼见妇人摔倒在地,精瘦男子也是松了一口气,不再逃难,远远的看着,贼眉鼠眼,谨慎的样子似乎只要情况不对,立马逃遁。

“妈的,还不快扶老娘起来?看老娘笑话,待会一个个要你们哭!”

妇人体态肥硕,难以起身,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随手抓过身旁散落地上的苹果大口啃着。

即便如此,妇女仍然没就此罢休,随手又是抓起菜刀朝着精瘦男子的方向抛了出去。

人群惊呼躲避,精瘦男子更是不顾他人,随手拉过一个人拦在自己身前。

菜刀飞纵之间恰好劈在一家布料摊位的招牌上,几乎擦着摊主的头顶划过,吓得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惊的魂不附体。

水果、秤砣、木架。

妇女顷刻之间几乎把身旁触手可及的东西尽数抛了出去,但显然没有什么成效,只是误伤了不少路人。

精瘦男子躲得远远的,对妇女的行径嗤之以鼻。

“你这个挨千刀的,好好好,有种你就一直别回来,等你回来我就剁了你,待会回去我就把你那老不死的娘扫地出门!”

妇女气极反笑,整个身躯都在颤抖,小眼睛挤出一滴眼泪,掀起脏兮兮的围腰擦了一下,油腻且满是污秽的长发散落开来,疯疯癫癫。

叶路立身于一处酒楼门前,站在台阶处远望,一脸的莫名其妙,不过原本的兴致也去了大半。

毕竟妇女这么一闹,原本热闹繁华的集市一片狼藉,任谁也没有那个心情继续逛下去了。

十五倒是好奇的坐在叶路肩膀上张望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送财童子更是兴趣盎然,不时指指点点在十五耳边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什么,惹到小姑娘娇笑连连。

“这个大娘我之前见过,很凶……”

十五小声附在叶路耳边呢喃着,叶路眉头微提,不置可否。

周围人指指点点三言两语之间也让叶路大致清楚了怎么一回事,不过依然对于这种琐事没有太多的兴趣。

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世间事总是如此相通罢了。

“这位夫人,何故如此?”

正当叶路准备起身离去之时,却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道士走到了那妇人身前。

虽然相貌平凡,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是小道士眉心一点殷红朱砂格外显眼,可惜染上了尘埃有些脏兮兮的。

见有人对自己抛出了橄榄枝,原本郁闷恼怒的妇人瞬间抬起了头。

画风一转,原本悲痛欲绝,愤恨不已的妇人居然顷刻之间换上了另一副模样。

只见她捂着嘴唇抽泣,眸间却无丝毫晶莹,脸部垂下的横肉一阵阵抽动,想要尽力呈现出一种娇女柔弱的风情,却无意间瞥见自己身上那块围腰上的斑驳血迹,脸色一红,顿时恼羞成怒,索性扯下了围腰,随手扔了出去。

妇人再不见任何的笨拙,利利索索的站起身来,遥指远处畏畏缩缩的精瘦男子,泪如泉涌,这次是真的哭出了声。

“这下不装了,平日里哪天不是这样,这俩人真是没完没了了!”

“哼,丑就丑还非出来丢人现眼!”

“那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围人指指点点,似乎已经屡见不鲜,不少人持着一副厌恶愤恨的态度。

倒是小道士反而置若未闻,

“夫人若是方便的话可说与小道知晓,说不得可以帮你指点一二。”

小道士微微一笑,颇有几分仙风道骨,风度涵养,若非那件从来没有洗过的道袍,说不得还以为是哪家名观仙山走出的高人呢。

“方便,方便,你听我说……”

夫人闻言大喜,本就是奢华取宠而已,为的就是吸引别人的眼球,目的已经达到了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我呀,本是这白龙镇数一数二的一朵金花,想当年啊……”

那妇人还未开口,十五已经在叶路耳边有模有样的支支吾吾说了起来,讲的绘声绘色,惹得叶路摸不着头脑。

“我呀,本是这白龙镇……”

正当叶路疑惑之际,那位妇人洪亮高昂的声音响了起来,听起来像个努力挤出女人腔的男人声音。

叶路低头看了十五一眼,疑惑她怎么知道这些,然而小妮子却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早有所料的样子,得意洋洋在叶路脸前摇头晃脑。

“哼,真是无聊,这一套都说了百十年了,每回都是这套说辞,没个新鲜的!”

身旁不少人嘘了一声作鸟兽散,毕竟市集挺大,受到影响的只有这么一段,但是显然这妇人还要在这里折腾一会,谁有时间陪她在这胡闹?

一哄而散之后,只剩下寥寥几人。

那些被无辜殃及的摊主欲哭无泪,愤恨的盯着那妇人,恼怒不堪但也不敢发作,妇人的恶名早已遍布乡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小道士 对于路人的不屑一顾,妇人似乎毫无所觉,仍然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自己的凄惨遭遇,吐沫星子溅了小道士一脸,偶尔说到情动之处象征性的抬手抹把眼泪。

小道士但也不觉得尴尬,应有的涵养一分不少,很难想象他如何在那迎面而来的口水里保持微笑的。

“这死鬼一天天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只顾着跟那些骚娘们厮混,平日里若不是杀猪卖肉,他那八十岁的老娘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妇人越说越狠,低头在找些什么,精瘦男子慌忙找个掩体躲闪,生怕再飞来什么东西。

“夫人,且听小道一言。”

小道士见妇人骂的有些累了,点头开口道,

“你是真的想要杀他吗?”

小道士笑容不改,说的云淡风轻微不足道,原本妇人眼中和洵的笑容不知为何突觉恐怖而又无情。

“我今天一定要杀了这个挨千刀的!”

妇人心底打了个寒颤,表面上不动声色依然咬牙切齿,实则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你确定吗?”

小道士提眉成线,一副怀疑的样子,语气冷冽且温和。

“小鬼头,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老娘杀不杀关你什么事?”

妇人莫名的烦躁与心虚,目光闪躲隐隐有些退却,脸上的不耐烦以及怒意更甚了几分。

“不关我的事啊?”

小道士侧身捏了捏下巴,似乎恍然大悟一般。

“怎么不关我的事,夫人可是砸了小道的吃饭家伙,已经沾上了因果。”

小道士指了指一旁,妇人沿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

一块乱七八糟的阴阳八卦图铺在地上,上边有个倒在地上的竹筒,竹签散落一地,一块小木凳烂的稀碎,断成两截的招牌风旗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

“地尽知而天半晓——陆半仙。”

显然这小道长方才是在这里出摊,受到妇人带来的无辜之殃,翻了摊位,打了饭碗。

“不过小道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方才为二位卜上一卦,应有血光之灾,换而言之,两位必有一死,至于是谁,小道道行浅薄,无缘得见!”

小道士虔诚而又无辜,摊开的双手捧着方才妇人一把抛出去的菜刀,似乎想要递还给她。

“胡言乱语,你这个妖僧!”

妇人胆战心惊的大喝着,目光慌乱的向为数不多的路人求援,原本兴致全无的人去而复返,似乎有什么新的趣事。

“大家快过来,这个人妖言惑众,定是那山妖变的,在这里蛊惑人心,随我一起把他扭送官府,交由府衙定夺!”

路人左顾右盼,倒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半步,甚至不少嗤之以鼻。

“屁话,谁不知道她那远房兄弟是朝中某位大员,这厮向来横行无忌,总算有人管一管了!”

“别理她,这么大动静了官差还没来,不就是这婆娘的缘故。”

“说的不错,上一次就是有个摊主与她理论,随官差离去之后就再没回来过,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反而群情激奋,对于妇人以往的行径口诛笔伐。

“反了天了还!”

妇人恼羞成怒,挥动菜刀就要砍向那些围观的人,却被小道士一把钳住手腕。

妇人奋力挣扎,手腕处似乎轻飘飘的,但是丝毫挪动不得。

“放开我,你这登徒子,占老娘便宜!”

妇人口水四溅,撒泼打滚,奋力挣扎着。

路人哄笑连连,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妇人的模样与占便宜这种行径联系在一起,到了这时候还是不忘奢华取宠?

“我给你指条路如何?”

小道士那抹温和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即便是深通恶绝的妇人也无法否定这一抹浅笑,但是对于她来说越是如此,反而越是烦躁。

“指路?老娘需要你来指路,放开我的手,老娘不干了!”

妇人愈发觉得不对劲,顿时索然无味,再次尝试抽出右手,然而小道士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

“死鬼,你家婆娘都被人非礼了,你还在那干看着?还不快给我死过来?”

妇人徒劳无功,朝着远处心有余悸的精瘦男子大声招呼着,同时另一只手不断的拍打在小道士的身上,甚至指甲抓烂了小道士的脸颊,胡搅蛮缠着。

“老爹,这个大娘太厉害了,你救救这个小道士吧?”

十五看着小道士脸上的血痕,于心不忍,因为两手被占据,只能碰了碰叶路的额头。

叶路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他之所以有那份心情留在这里这么久,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小道士,似乎有点不一样。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或许是错觉吧,现在已经羸弱到这把地步了吗?”

叶路摇摇头,将一切归咎于自己此刻的道伤。

精瘦男人听到自家婆娘的高声呼喊之后,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决定了下来,满脸堆笑的朝着小道士开口道,

“小道长?在下无事的,感谢小道长仗义相助,不过我家的事情还是关上门处理的合适,麻烦小道长高抬贵手放过我婆娘吧?”

精瘦男子眸间掠过一道精光,挺直了脖子,趾高气扬的朝着那妇人开口道,

“哼,回家我再教训你,老子不发威,你算是要上天了!”

精瘦男子心底暗喜,以前可没有这个机会,能够当面直喝这个恶婆娘,这几句话说的,感觉腰都直了一些。

“帮你?不好意思,我只是处理一下问道路上的绊脚石罢了。”

小道长微微摇了摇头,面不改色,认真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学塾里听先生讲课的孩子,生怕错过一点引来责罚。

“小道长这是何意?莫不是非要与我比划一二?”

精瘦男子虚张声势的撸了撸袖子,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全然不像刚才畏畏缩缩的时候。

他本以为这人是为他抱打不平,但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他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虽说邋里邋遢,有些年轻稚嫩,但是也不容轻视,自家婆娘的力气再清楚不过了,能让她动弹不得,岂会是寻常的人。

“我说了,我为你们指路。”

小道士依然那副模样,那抹笑容从一开始到现在始终高挂,未曾变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夺刀 “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他杀了你,或者由我来杀了你们两个?”

小道士诚恳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唇角的弧度柔和,始终保持着原有的样子,却不会让人觉得虚假。

那一对夫妇战战兢兢,妇女仍然骂骂咧咧的,不过声音颤抖的厉害。

“我家兄长位极人臣,你要是害我一定不得好死,妖僧,待会府衙的人就要过来了,你跑不了的!”

妇女不无威胁的开口道,涂了一层厚厚脂粉的脸颊上平添一分苍白。

“快些选吧,错过了时辰就不好了。”

小道士轻轻摇了摇头,撇了一眼处于正空的皓日,不骄不躁的催促一声。

妇女愈发畏惧,那种一脚踩空,不断下坠的感觉挥之不去,眼前之人不动声色之间却给予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莫名的畏惧以及源自灵魂的震慑。

她刚想硬着头皮负隅顽抗,小道士却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缓缓蹲了下去。

手腕处那道软绵绵的力量消失之后,手中的菜刀早已脱落,妇人提拳就要砸向小道士的脸颊。

然而硕大的拳头却凝滞在半空中,距离小道士的脸颊仅仅一指左右,再难有所寸进。

“夫人,小道劝你多多诵读我道家静心一决,平心静气,这样暴躁,不好。”

小道士缓缓直起了身子,手中捏着那柄菜刀,云淡风轻的拨开了妇人的拳头。

“诺,刀在这里,只有一柄,是自己死还是对方死,就看你们谁先抢到这柄到了?”

小道士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嘴,似乎对于自己这个提议很满意,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阳光正好。

精瘦男子满目诧异的抬起了头,直直的看着妇人,目光之中复杂而且犹豫。

妇人同样眉头皱起,迎着男子的目光看了看,同时不着痕迹的撇了那柄菜刀一眼。

越来越多的路人围拢过来,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情形,喧闹着起哄着,

“动手啊!王屠户,你不是天天嚷嚷着要弑夫吗?刚才气势汹汹的劲去哪了?怎么退缩了?”

“嘿,你这男人活的忒难受了,这一刀下去,岂不是落个清净?以后再进出红楼也不会有人管你了,你家中的老娘也同样不受这恶媳妇的欺侮了?”

自然,也不乏一些心善之人,开口劝解道,

“小道长,算了吧,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这要是出条人命就是大事了!”

“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何必呢,你们两个可不要做傻事!”

一时间路人苦口婆心,众说纷纭,场中的两人各有思忖,眸子里的闪躲与犹豫很是明显,而小道士依然那副样子,好像整个过程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只是个若无其事的旁观者。

“老爹,他们是不是要打架?”

十五也意会到事情有些不对,附在叶路耳边轻声说道。

“打架?算是吧。”

叶路微微有些诧异,这个词从没听十五说过,微笑颔首。

“打架不好的。”

十五突然从怀中直起身子,扭头直视叶路,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叶路忍俊不禁,替她捋了捋额间散落的青丝,耐心道,

“怎么不好了?”

“婆婆之前跟我说的,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好像之前有回小阿千跟别人打架了,衣服都坏了,她娘亲把她都给说哭了。”

十五努力脱口而出,记忆当中模糊的几幅画面纷纷呈现。

“这样啊,打架确实不好,十五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不要跟别人打架,告诉老爹就好,怎样?”

叶路轻咳一声,对着十五认真的点了点头,那对清澈见底的眸子格外的明媚,唇角的笑容以及浅浅的酒窝沁人心扉。

“好啊!不过老爹你也不能跟别人打架!”

十五咯咯轻笑,而后捏着自己下巴微微思忖,

“那老爹怎么对付那些坏人呢?”

“就像之前那样,你让他们睡着就好了,打架会受伤的,我怕你疼。”

阵阵银铃笑声当中,十五略有羞怯的钻进叶路怀里。

叶路闻言扑哧一笑,满脸黑线,这小妮子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让那些人睡着了?

不过接下来怎么办?就按她说的办好了?

叶路眨了眨眼睛之后,目光再度回到置身于众目睽睽当中的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身一座高不可攀的绝峰,立身高处,便观人间凄切。

欢笑与你,世人于我何恙?

“快点吧!别再磨叽了,该回家收衣服了!”

“我看啊,绝对不敢动手,大家都散了吧。”

妇人与精瘦男子之间仅有一臂之遥,那些呼喊声随着风灌入两人耳际,原本就混乱的脑海愈发混杂,两人早已红了眼眶,眸子血丝密布,试图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些什么。

小道士举起的那柄菜刀伸手可触,置于两人中间。

手起刀落,一个简单的动作罢了,若是他先动手,那么……

妇人如此想着,平日里杀猪取肉,再简单不过了。

她缓缓伸出了右手,颤抖的厉害,很慢很慢,平日里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动作此刻莫名的生涩。

她自知自己的脾性,骄横,野蛮,甚至于男子的老母亲也没少受过自己的气,眼前之人也不知多少次被她揍的死去活来?

不过回忆这扇门一旦洞开,扑面而来的不仅仅只有这些。

那日灯笼高挂,红妆出嫁,她满怀欣喜与憧憬的走进了那间破旧院落,一去不返。

用一袭红妆嫁衣,换来一柄杀猪刀,一件不曾离身的围腰,以及两手间洗不净的血腥味道。

妇人莫名的涌出了一串热泪,弄花了脸上的脂粉。

伸出去的右手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已经不受控制。

精瘦男子眼见她如此动作,瞪大了瞳孔,眸间的犹豫迷离尽数退散,掠过一抹狠色。

他也动了,果断、坚决,没有任何的犹豫,一把抢过了小道士手指间的那柄菜刀。

妇人满目惊骇,苦笑着摇头,她闭上眼睛,不愿看到昔日同床共枕,两两入梦的人朝自己挥刀。

并不好看,不,丑陋肥胖的脸颊上那些细密的皱纹在颤动,有释然,有心酸,有遗憾……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来客 猩红的鲜血溅入精瘦男子癫狂眸子,酒色掏空的蜡黄脸颊上一点点温热滑落,弄湿了干裂的唇角,浓郁的腥味说不出甜咸。

路人惊呼出声,难以置信那柄菜刀真的会落在身上,如此果决,如此毫不留情?这还是那个畏畏缩缩,被追的满大街狼狈逃窜的人?

叶路不着痕迹的遮住了小姑娘的眼睛,尽管她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惊呼?但拗不过眼前层峦叠嶂的迷雾,拨弄不开的云海。

离得近一些,惊呼声中那妇人被血迹染红了衣领,瞪大的瞳孔满是惊骇,那柄菜刀并未如期而至,反而落在了别人的身上,这让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为什么?

她反复询问自己,她的确很看不起这个男人,软弱无能,玩物丧志,甚至于坐吃等死,早已麻木了。

那一刀应该落在自己身上的,自此也就可以解脱了,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脑海一片空白,那是愧疚吗?或许吧?

菜刀不偏不倚的砍在小道士的脖颈上,近半没入血肉当中,然而那一抹笑容却还是不曾散去,温和轻柔之间又有些淡淡的怜悯。

血水浸透了那件脏兮兮的灰色道袍,小道士的脸色愈发苍白,一度有些摇摇晃晃,但却默不作声,甚至从头至尾都没有发出一声惊呼。

“铛啷啷……”

精瘦男人拔出了菜刀,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指掌间的斑驳血迹。

“啊……啊……”

精瘦男子抱头痛哭,情绪已经崩溃。

小道士亦是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妇人已经回过神来,毫不犹豫的上前将精瘦男子一把掕了起来,而后揽入怀中。

在妇人高大身躯衬托下,男子反而如小鸟依人一般,如此反转的一幕,两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倒也有一番温情。

“扑通……”

小道士直直的后仰倒地,那对泾渭分明的眼睛缓缓合拢,脸上标志性的笑容却依旧存在不曾散去。

两人相视一眼,朝着小道士倒下的身影望去。

在此之前他们在这生活十几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就像他的身份一样,他的行径也是扑朔迷离。

妇人有些不相信他死了,方才那股限制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是错觉,那么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小道士倒下的身体居然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了。

“人呢?去哪里了?”

“怎么回事?人呢?”

妇人与精瘦男子皆是满脸错愕,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表面上张扬跋扈,但是心底的善意注定她并没有让小道士身亡于此的想法,不过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却突然似有所悟,察觉到了对方眸间的闪烁。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

人群当中,已然不见了叶路的身影。

抱着那些玩物吃食,十五很快就忘了方才那些事情,在叶路提出要回去的时候心满意足的答应了。

没过多久时间,一番弯弯绕绕九曲回转之后,两人回到了那处小院落。

“老爹,你快看!”

刚推开破旧的院门,十五就指着那颗老槐树惊呼出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一袭纯白道袍不染纤尘,头顶一枚白玉簪子牢牢锁住乌黑长发,看背影应是少年模样,莫名的有些熟悉。

少年端坐于树下石桌,送财童子居然站在对面,察觉到叶路回来之后,目光投了过来。

少年亦是回过头来,一抹笑容在他嘴角绽放,如沐春风。

正是方才那个小道士,然而却还了一副妆容,全无方才邋遢的样子。

叶路面无表情,方才送财童子在街道上消失,与小道士一前一后。

平日里若是遇到这种事情,送财童子必定话匣子洞开,如滔滔江水。

但今日却格外的沉默,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叶路一语不发,看了一眼小道士与送财童子之后,如若未见的抱着十五朝着厅屋走去。

一步、两步,叶路犹如闲庭信步,走得格外清闲,

十五天真的朝着小道士挥了挥小手。

狮子毛毛严阵以待,默不作声的跟在叶路身后,时不时瞥一眼小道士,舔着獠牙与唇角。

小道士如闻战鼓,豆大的汗珠沿着下巴滑落,唇角那抹挥之不去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凝固,云淡风轻的眉宇也爬上了凝重。

“叶先生,还请停步,小道不请自来,在此向您赔罪。”

小道士正襟危坐,果断起身,朝着叶路欠身施礼。

然而叶路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数息之间,叶路已经走完了从大门到厅屋之间的一半距离。

小道士眉头愈发低沉,几乎可以拧出水来,郁闷不已。

“叶先生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滚。”

叶路头也不回,径直开口道。

小道士愣了愣,方才那妇女几番谩骂,他毫无感触,不知为何眼前男子一语既出之后,整片天地似乎都在排斥着他,就好像那人说的那样,让他滚?

小道士撇了送财童子一眼,却见他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更是懊悔不已。

他与送财童子有些渊源,方才也是多少交谈一二,却听闻送财童子说是遇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让他好奇不已,在这里等待着那人回来。

原本他还嗤之以鼻,甚至直言普天之下除了那些死而不僵的老贼之外,还有什么上的了台面的?

然而至此他才恍然大悟,送财童子所言有虚,这岂是深不可测?明明就是云泥之别,一眼足以看出那不可逾越的差距鸿沟。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思虑世间为何会有这般强者,相较之下还是保命要紧。

叶路看似轻飘飘的一步步行走,实则却是踏在了他的道心意念之上,因此他才着急忙慌的劝阻叶路。

送财童子眸间也是惊疑不定,他自然能够看出来此刻小道士在经历些什么,如果任由叶路走进屋门,小道士必定道念崩溃!

送财童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还没有出口,却见叶路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斗嘴 “做一件事,我放你一条生路?”

叶路停下脚步未曾回头,反倒是十五探头探脑的看着这个陌生来客。

不过他淡然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院落当中。

“先生但说无妨。”

小道士毫不犹豫,如同山岳一般的压迫感落在神魂道念之上,有些吃力,缥缈无踪的声音也沙哑了一些。

“待会去杀个人。”

为了避开十五,叶路默不作声,但一缕神念已经入了小道士识海当中。

“我答应了。”

叶路话音未落,小道士就答应了下来。

磅礴压力瞬间消失,小道士后退半步稳住了身形,惊畏的看着叶路,默不作声。

对于叶路而言好像没有什么意外,不过也不打算问一些无趣的问题,走进厅屋之内,无风自动,那扇木门紧闭。

“老爹,那个哥哥答应了你什么哦?”

十五从叶路怀里跳了下来,踮着脚将手里各种千奇百怪的物什放在桌子上,好奇刚才小道士答应了什么。

“一些小事情而已。”

叶路摇了摇头,坐下之后给十五倒了一杯茶水,小姑娘乖巧的仍在手心,小口抿着。

庭院当中,送财童子与小道士面面相觑。

而后送财童子若有所思的托着脑袋,小道士满脸愤慨的朝着它走了过去。

“咚~”

“啊~”

不大不小的拳头砸在送财童子的脑袋上,一声闷响之后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送财童子捂着脑袋,大声惨叫着。

“老子招你惹你了,你有病吧!”

送财童子揉着头,龇牙咧嘴的朝着小道士愤慨道。

“你差点害死我知不知道!”

小道士怒气冲冲的反驳道,看那样子似乎也是动了真怒。

“妈的,老子要是想害你,你这个蠢蛋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送财童子疼的眼泪都快要就出来了,活蹦乱跳的,不忘另一只手指着小道士的鼻子破口大骂。

“像你这种比小蠢货还稀缺的蠢蛋能活到今天绝对是老天不开眼,一定是个意外!”

小道士闻言满脸黑线,气不打一处来,紧接着又是一拳头砸了过去,这次早已有所准备,送财童子仓皇一跳,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况且关我什么事?我不是跟你说了,人家法力通天,你非得跟着我来这里!”

送财童子从地面露出一个脑袋,鼓起的包格外显眼。

“你说他受伤了!站起来都困难!”

小道士一眼瞪了过去,一步踏出踩了过去。

“是你自己太弱了好不好?我说的是实话!我呸!就你这样还自诩年轻一代绝无敌手!我信你个鬼!”

送财童子从另一个地方钻了出来,毫不客气的嘲讽着。

“哼,我陆半仙的名头即便放眼五州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诸多仙门教派年轻一代,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小道士振振有词的反对着。

“呵,小蠢货……不,小十五,你认识这个人吗?”

送财童子从地面钻出整个身子,朝着不知何时走出房门坐在门槛上的十五出声道,原本要说出的话因为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瞬间憋回口中,换个说辞。

“不认识。”

十五摇了摇头,目不转睛盯着手里撰着那串生动形象的糖人,似乎有些无从下口。

“呃~”

小道士瞬间哑口无言,而后出言狡辩道。

“这种深山老林,不知道我的名号很正常,小姑娘,你叫十五对吧?”

小道士轻咳一声,朝着十五笑了笑。

十五抬起头看了看他,而后点了点头。

“以后你就认识我了,我是陆半仙,以后离开这穷乡僻壤到了外面,报我的名号,管用!”

小道士颇为自豪的拍着胸脯保证,一旁送财童子冷不丁泼了盆冷水。

“切,人家那么强的爹,需要你这种阿猫阿狗在这臭显摆?拉倒吧!别凑热闹了!”

送财童子满脸鄙夷与不屑的撇了撇嘴。

小道士回头瞪了一眼,十五倒是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过因为送财童子的表情而娇笑连连。

“呵,至少我不像某些人,活生生的被打爆,只能人不人鬼不鬼的苟延残喘!”

小道士出言反击。

送财童子闻言眉头一顿,咬着下唇沉默了下来。

小道士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当了,挠了挠头之后轻声说道,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想多了。”

送财童子释然一笑,老气横秋的摆了摆手,而后双手负于背后。

“输了就是输了,你说的不错啊!不过只是棋错一招罢了,我会回去的,只是个时间问题。”

小道士闻言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旋即坐回槐树下石桌,正了正衣衫,拂去沾染的风尘。

“时间差不多了,你去走一趟吧!”

叶路的声音虚无缥缈越过屋门入了院落当中。

“什么地方?”

小道士凉凉的石凳还没捂热,一触即分,站起身来正色道。

“天丰皇城。”

叶路推开房门从中走出,眉宇之间颇有一些厌烦,似乎对于某些事情有些厌倦。

送财童子闻言瞬间明悟是因为什么事情,也难怪叶路会关注十五之外的其他事情,也就一个可能了,就是杜明月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

至于原因,没有费多大力气他也清楚了个大概。

要么就是那位凡间君主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应该不会是他,毕竟叶路当时在皇城当中做的事情动静并不小,不仅在皇城当中格杀所谓的国师妖僧,还有那两名后来的僧人。

临走之际好像又来个不开眼的人被已经离去的叶路一巴掌拍飞了。

这些人无一例外皆是来自那座所谓的金光寺,接连这么几出,估计任何一个宗门都要按捺不住了。

“去皇城吗?是不是要去找明月姐姐?”

十五一听瞬间来劲了,对于小镇任何一个民众,皇城都意味着繁华富庶以及权力,对于十五而言她记得杜明月就住在那个地方。

“老爹,带上十五一起去吧?”

十五满眼期盼,蒲扇一般的睫毛眨动着,跑过去拉着叶路的衣角。

叶路原本并不打算亲自动身,因此才让小道士代劳,眼见如此也就欣然点头答应了。

“那走吧,我们一起去。”

叶路弯下身子,想要将十五抱起,却被小姑娘躲了过去,

十五飞快的跑到屋里,踮着脚取下桌子上放的那些刚才放上去的物什。

“我要把这些宝贝送给明月姐姐!”

十五折返回来,抱着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扑进叶路的怀里,视若珍宝的端详着怀里捧着的东西。

“好。”

叶路自然不会打消十五的想法,温和一笑,揉了揉她的青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离开京都 天丰皇城,数日之前的战鼓齐鸣声早已消逝,但是至今仍然是民众津津乐道,茶来饭后依旧议论纷纭,尤其是那匪夷所思,超乎凡俗认知的仙人一战,西城那片废墟已经有条不紊的开始修缮着,主持这项工作的仍是那位掌管禁军的方姓统领。

不过市井之言自然而然的把那宫墙之内的赫赫鼓声与这场纷乱联系在了一起,对于事情始末也是千般猜测。

其中有两种说法倒是也合乎情理。

一说是那位端坐于殿堂之中的君主犯了弥天大错惹了神怒,因而才有了这一场浩劫。

而另一种说法则是抛却了神怒,说是因为边疆杜氏的小郡主杜明月,毕竟之前她的一番遭遇也是广为人知,如今安然无恙的归来,似乎有恃无恐,君主那边也是相安无事,不再为难杜氏,这些联系在一起之后也有不少人相信这个说法。

尤其是那位国师神僧去世的惊天消息蔓延整个皇城内外之后,更是把杜明月推向了浪潮尖上。

虽说对于国师的死没有让这些早已麻木的心起什么波澜,毕竟谁居于头顶,欺压总是不变的。

不过对于那场涉及甚广的波动,多少还是在意的,尤其是杜明月这些天相安无事,更是让不少人猜测着平静的幽潭之下酝酿着怎样的狂潮?而杜明月又究竟是什么身份?与那位始作俑者又有着怎样的牵连?

一时之间,整个皇城的氛围下有些压抑了,说不清的乱流涌动着,尤其是朝野上下。

那位君主自从战鼓声传遍京都之后就没有再露过面,边疆更是传来杜启阳率部离去,在酒江城匆匆而过之后踪迹全无。

“国之大厦将倾。”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已经成了萦绕众人心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

“爹,娘,小心一些。”

南城一处风光无量,贵气逼人的宅院前十几名下人簇拥着一对夫妇以及一名女子。

那女子自然就是杜明月无疑,而那对夫妇便是她的生身父母。

之前坍塌的那处庭院只是杜侯爷被软禁的地方。

而这处宅院已经屹立此地百年有余,乃是杜明月的爷爷用了一辈子拼杀与热血,马革裹尸换来的荣光。

杜明月搀扶着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相继登上马车。

那位杜侯爷掀开车帘,望着门前那对石狮子以及门匾上苍劲有力的“杜府”二字,眼角纹路缩在一起,灰白眉宇之间说不出的惆怅与失落。

当年也是在这里,老父亲奉旨戍守西疆,而后一去不返,至死未曾回来过。。

后来他去过西疆一次,曾经问过那位老人什么时候回来?

“国若不存,焉能有家?”

“山河于后,岂容我退半步?”

当时那位老人站在沙盘之前,他记得清楚,那位老人眉目之间已有疲乏与苍老,但说出这些的时候仍然慷慨激昂,热血豪气冲天。

当一副棺木从西方归来,他便子承父业,匆匆走马上阵,逾今已有二十载光景。

“君非当年,臣已无旧,老父亲若是泉下有知,当看看这山河,这故土……启阳已经南伐他国之地,儿此次南下只图一家血脉有个立身之所,以后便不回来了,即便战死在异国他乡,绝不染指天丰寸土!”

杜侯爷轻声呢喃着,虽无声响,但已是老泪纵横。

杜明月咬了咬下唇,轻叹一声,朝着另一辆马车走去。

父亲的意思她岂能不知?

启阳叔叔因君王对于杜家一脉的所作所为已经心生怨念,一封书信归来,字里行间已经有了起义的念头。

父亲又岂愿他与爷爷毕生的奉献毁于一旦?眼睁睁的看着他杜家之人将战火与硝烟带入天丰国内?任由那些亡魂铺就的富庶繁华在铁蹄之下化为焦炭?

他做不到的,即使杀了他,这就是当时明知回京都必死,但还是回来了,临走之际还交代,无论京都有何变故,不能轻举妄动!

而这一次南下,父亲便是为了与杜启阳会合,而后远走他国,从敌寇手中开疆裂土,撕下一片生存之地!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目前京都之中的微妙状况。

当今君主碍于之前发生的事情至今还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杜家一事如何处理,他们就好像突然被遗忘的寻常百姓一般。

杜明月清楚,这些都是源自于叶路当时皇城内一念斩杀妖僧,让那位君主至今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与叶路之间也只是萍水相逢,虽说对方还欠自己一个要求,不过自己答应的事情也还没有兑现。

她也在犹豫是否要去寻找那对父女,毕竟父母已然年迈,虽然经历使然,她也向往那种匿身于山林原野之间的僻静,但是作为唯一的子女,长伴于父母膝下也是绕不过的抉择。

“等父母安定下来,再考虑这个事情吧?”

杜明月走进马车,放下珠帘,看了看窗外繁华以及那些看不见的欲望、权力、贪婪……于她而言,繁华之下京都不过是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罢了。

“出发吧……”

随着杜侯爷一声令下,一行数辆车马浩浩荡荡的朝着南方出发。

穿过人潮涌动的街道,但也顺利,一路畅通无阻,从南城门离开了京都。

南门城守目送那一队车马离去之后,顾不上交代,匆匆一跃上马,朝着皇城内城行去,杜侯爷在如此风口浪尖的时候离开京城,满朝文武的目光几乎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接到的命令,便是若要离去,不必阻拦。

不过应有的汇报还是必须要有的。

一路上奔袭,在内城之前跃身下马。

“王城守?”

南门城守着急忙慌的,突然听闻有人在呼唤自己,回身一看,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

“卑职,见过方统领。”

眼前之人正是那位统率禁军的方统领,禁军乃是内城明面上最后的一道防线了,虽说对方现在负责西城那片废墟的修缮,但出现在这里也合乎情理,况且东西南北四城门也属于对方管辖之内。

“你此去?”

方统领撇了一样内城而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杜侯爷已然离开京都,卑职要报与宫中知晓。”

王城守坦言道,依然抱拳半跪在地上,对方没有发话,自然不敢妄动。

“你亲眼所见吗?”

方统领眉头微微一提,认真道。

“卑职岂敢妄言,是我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假。”

王城守笃定道。

“好了,刚好我有事要入宫面圣你回去吧,我自会禀报君上。”

方统领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离去,而后步入内城。

“你来了。”

金碧辉煌的殿宇当中空无一人,檀木沉香焚于紫金炉中,袅袅绕绕。

那位君主端坐于龙椅之上,右手扶额,侧躺着,一副疲惫不堪、忧愁颓废的模样。

纵使如此,方统领还是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

“微臣见过君上。”

那位君主毫无缘由的摇头一笑,唇间是一抹轻嘲。

“如今这朝野上下,朕能信得过的也不多了,你算一个,说说吧,是杜家,还是西城?”

君王睁开眼睛,闪过一抹睿智,之前的倦态遁于无形之间。

“杜侯爷离开京都了。”

方统领不曾抬头,心中已然感慨万千。

“走了吗?也好啊!”

那位君主怔了怔,略一停顿之后继续说道,

“毕竟朕对不起杜家,但是朕没得选择啊!”

方统领不敢接话,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

“朕也想如历代先祖一般,有所建树,但是天不应允啊!”

“历朝历代,那些进驻朝野的修士皆是不问世事,为何偏偏到了朕这里,会碰上一个妖僧!”

那位君主双臂高举,抬头望天,不甘而后愤慨,近乎嘶吼一般。

“哼,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做这个君主了!”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殿门洞开,一柄禅杖,一袭袈裟,跃入眼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寻仇 天丰京都以南,越过几座山丘便可到达华易城。

华易城与酒江城相似,皆是位处于那条贯穿整个天丰国境的太江岸畔,临水而建,受尽其中便利。

杜明月一行人车马匆匆,行走于四下无人的官道之中,约摸再有几里路,就到了那两座山下,翻过去就能够到达华易城。

届时改走水路,一路南下,要不了几天就能够到达南部边境。

青山绿水,稻田飘香,杜明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略有惬意,大难余生之后,山清水澈。

若非偶然遇到叶路,她此时怕是还在逃难途中,至于他的父母,此刻怕是已经不存于世了……

一念及此,杜明月想起了那对来历莫测的父女,红唇微启,迎上一抹灿烂的笑容。

……

“师兄,应该就是他们!”

一行三名僧人漫步于苍穹之巅,俯瞰脚下山间小路上一列车马。

“待会先不要杀人,正主应该不在其中,除非他藏匿的手段连我也难以看破。”

居于中位那位满脸皱纹的僧人睁开了眼睛,被风霜浸淫而浑浊的眸子,空洞且无光。

“也不知道动手之人究竟是何境界?这蛮荒之地九宗十门的人看不上眼,应当不是什么惊世强者,杀我天光寺弟子,毁我立足之地,其罪当诛。”

沙哑的声音像是风中凌乱的碎布,却又暗含天机,震慑人心。

“遵师祖法旨,那就让我拦下他们吧。”

身侧一名矮个子僧人上前一步,一指点出,一道金光迸射,落在车队必经之路前方,山石炸裂,前路已断。

“走,下去看看,未见正主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那位年迈僧人叹了一声,缓缓降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因此方才如此交代。

惊天动地的巨响使得马匹仰天长嘶,一时间乱了套,差点掀翻马车。

杜明月急匆匆的掀起窗帘看了一眼,而后跃下马车,杜侯爷与夫人也相继走了出来。

其余几辆车马中迅速跑出几十命轻甲卫士,将三人紧紧簇拥在一起,兵戈紧握,已经做好了面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发生了什么事?”

杜侯爷脸色苍白显然还没有从前段时间的折磨当中完全恢复,但是仍然镇定自若,一对虎目盯着前方。

“山石突然炸裂,堵住了去路。”

一名卫士去而复返,匆匆禀报道。

“能否疏通?你去……”

杜侯爷眉头紧皱,正欲交代些什么,却见那卫士盯着另一个方向目瞪口呆,惊的说不出话来。

杜侯爷旋即沿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恰好看到三名僧人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亲眼目睹之前那两名僧人霍乱京都,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的来路与目的。

“明月,带上你娘,快走。”

杜侯爷清楚,那些修行者眼中没有人命的概念,如草芥而已,他也不觉得自己与这些卫士能够拦下眼前这些僧人,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杜侯爷转身从马车夹缝当中抽出一杆长枪,立身于首位,遥望那些朝这边走来的僧人,临危不惧。

那些甲士一字排开,兵戈震地,而后整齐划一的挥出,“喝~”大喝一声之后锋芒直指那些僧侣,目光锐利且坚定,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亲卫,跟随杜侯爷已然大小战役无数,铁血气息随着杀意弥漫开来。

“走?走的了吗?”

居于年老僧人右手的那名矮个子僧人讥笑一声,右脚抬起猛踏地面,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蔓延。

原本阵型整齐,稳扎稳打的甲士皆是一口鲜血喷出,接连瘫倒在地,痛苦的在地上挣扎呻吟着,那位杜侯爷也不例外。

一震之下,车辇碎裂,马匹惊魂四处逃窜,若非那僧人似乎刻意留了一手,怕是杜明月与那位夫人也不能幸免。

“莫要自误,坦诚交代,或许我可以向师祖求情,恕你们无罪。”

那矮个子和尚大喝一声,怒目浑圆。

老和尚左手侧的那名僧人生的奇丑无比,双目紧闭,鼻梁耸动,似乎嗅到了什么气息,而后舔了舔唇角的黑痣,咬了口唾沫。

“两个?有一个还是个雏?不错不错,够我用一阵了。”

“瞎和尚,狗鼻子还挺灵,不过给你可是浪费了,你又看不见,这小姑娘生的可是格外水灵,幸亏小师弟那便宜徒弟死了,不然就被他给糟蹋了!”

“另一个倒也是半老徐娘就给你好了,这个我要了!”

那个矮个子和尚鄙夷的看了瞎和尚一眼,毫不退让道。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正主现身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做打算如何?到时候谁拿下了就归谁?”

瞎和尚摇头轻笑毫不在意,不过师祖在侧两人岂敢自乱阵脚,这时候若是因为这些相争,绝对讨不了什么好果子!

“父亲!”

杜明月焦急万分,跑过去扶着杜侯爷的后背,原本就虚弱,又经受这样的一击,老人家已经奄奄一息。

“唉,天要亡我啊!”

杜侯爷满目悲戚的呢喃着,试图拉过身旁的长枪,另一只手无力的推了推杜明月。

“明月,你不是认识那位神人吗?虽说萍水相逢,说不得他可以庇护你,快走吧。”

“走,去哪里呀?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那矮个子和尚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杜侯爷的胸口,原本就生命垂危的杜侯爷瞬间飞出很远,生死未卜。

杜明月想要跑过去,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捏着下巴。

“放开她。”

正在此时,那位老和尚开口了。

矮个子和尚自然不敢违背,放开了手,任由杜明月跑了出去。

“小姑娘,贫僧无意杀人,你与那个伤我徒子徒孙的修士应该有些交情对吧?只要你告诉我他的身份,或者带我找到他,我就放过这些人怎样?”

老和尚幽幽开口道。

“你杀了我也不会说的。”

杜明月不假思索愤然反抗道,叶路于她有恩,岂能再给他带来麻烦,虽说她觉得叶路的实力或许要胜过眼前这些人,但是她不敢赌,更不愿置恩人于水深火热之中。

“哦?你觉得贫僧不敢杀你吗?”

老和尚冷笑一声,脸上的沟壑愈发深邃。

身侧那名矮个子和尚也是冷哼一声,随手抛出两个圆圆的东西,滚出去很远。

“这……这是……”

杜明月看清出是什么之后瞬间手脚冰凉,美目瞪得浑圆难以置信。

居然是两颗头颅,其一是那位前不久还曾谋面的禁军方统领,而另一位竟然是当今君主!

“只要你告诉我,我不仅不杀你,这偌大的天丰国全部给你如何?”

老和尚继续开口道。

杜明月冷笑一声,毫不理会,身侧父亲已经气若游丝,豆大的泪珠簌簌而落,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愿妥协,生于将门,那些信条教诲耳濡目染,她相信即便是父亲也不会允许她出卖恩人。

“明月,要不你就说吧,娘亲绝不是苟且偷生,只是你父亲生命垂危,我二人死不足惜,你还年轻啊!”

那位夫人泪涌如泉,她素来蕙质兰心,也深得侯爷赏识,尤其是在大是大非上,从来都不糊涂,但在这一次却昧着良心说出了这么一句,不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母亲而已。

“对啊,小姑娘,快说吧!”

矮个子和尚不紧不慢的催促道。

“我不会说的!”

杜明月抹一把眼泪,坚定而又果决。

“你确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矮个子和尚狰狞一笑。

“这些人啊,你应该都认识吧,我不着急,一个一个来,杀到你开口为止!”

矮个子和尚指了指那些瘫倒在地的禁卫阴恻恻的笑道。

“杀人?你杀一个试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春风十里如沐,浮云万丈轻歌。

悠远缥缈的声音但也不曾包含多少怒意,却有种源自于灵魂的压迫感,如同兔遇雄狮,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只此一瞬,老和尚就明白这次提到铁板了,已经不能用铁板来形容,完全是一座横在身前的山岳丘陵。

他也算是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合一境界的强者,甚至曾经有缘惊鸿一瞥,得见一位正在度雷劫的地仙。

但是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山岳一般沉重,这种程度几乎已经是传说当中的言出法随了,他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孽徒究竟招惹到了怎样的存在!这种穷乡僻壤又怎么入了这位大能的法眼!扑朔迷离的一切根本来不及考虑,他现在只能想方设法如何平稳度过这次危机,只要能活着!

而反观杜明月,那道声音莫名的熟悉感,让她已经沾满泪水的脸颊上突然绽放出一抹笑靥。

她回身追溯声音的源头,满目意外之喜,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模糊不清,不由捂住了红唇,眸间印出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明月姐姐!”

狮子毛毛脚踩祥瑞,踏空御风,叶路抱着十五侧身坐在它的背上,身旁是那名一同前来的小道士,送财童子盘坐在他的肩膀上,怡然不动,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毛毛稳稳落地之后,十五从叶路怀中挣脱跳下,捧着怀里的东西朝着杜明月跑了过去,洋溢在脸上的兴奋与激动遮掩不住。

杜明月张开双臂,将飞扑过来的十五拥入怀中,眉眼带笑,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

“明月姐姐,这些给你。”

十五一把摊开怀中各式各样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杜明月的怀里。

有小小的拨浪鼓,有针线缝的人偶,还有木头雕刻的小人……

“这些是?”

杜明月有些哭笑不得,为什么十五要把这些东西抛给自己。

“这是十五给姐姐准备的礼物,老爹跟我说过,欠别人的一定要还给人家……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把看起来好玩的都送给你……”

十五昂着头,喜不自胜的搓了搓小手。

“这样啊……谢谢你……”

杜明月心底乐开了花,并不贵重的礼物,却代表着一个人的惦念,她替十五捋了捋凌乱的头发,轻轻捏了捏脸颊,眉眼之间的风情如春季盛开的海棠花。

叶路怵在一旁,没有去打搅这温馨一幕,微微一笑之后目光转向那几名僧人。

如同被深渊凝视,老和尚不由打了个寒颤,脑海之中如有五雷轰顶。

“前辈,多有得罪,不知可否放我等一条生路?”

老和尚面容苦涩,叶路气息如同凡人,但的方才的那些绝非虚假,而且他身旁的那位小道士若有若无的气息流露绝非他所能够揣测的程度。

这一战没有任何希望,因此他果断决定,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能够活下去。

逃?他不觉得以自己的实力能够逃得过,即便他贵为分神境界强者。

“果然是一丘之貉吗?连说出的话也不尽相同。”

叶路觉得这番话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像之前那几个僧人也是如此,起初张扬跋扈,而后只求活命。

“大人,我金光寺几百年来也算是有点家底,可以尽数奉上,只求活命。”

老和尚汗颜,而后径直坦言道,没有任何虚假伎俩,置身于生死之间,容不得他丝毫懈怠。

“有些家底?天光寺?”

叶路不置可否朝着杜明月走去,反倒是小道士略带嘲讽的笑了一声。

老和尚闻言尴尬一笑,也察觉似乎对方对于自己宗门当中的家业不太感兴趣。

“来,让我看看。”

叶路弯下身去,将杜明月身侧生死未卜的杜侯爷扶了起来,右手拂过他的面门,苍白的脸颊瞬间迎上一抹红润,看起来似乎从行就将木的老人返老还童多得几载寿命一般。

反而叶路微微咳嗽几声,身体有些单薄虚弱,原本就有道伤,此刻强行替人续命,难免有所损耗。

“你没事吧?”

杜明月快去过来搀扶着叶路,看着缓缓起身的父亲,喜忧参半。

“老爹,你怎么了?”

十五也察觉了一点异样,赶忙过去牵着叶路的手。

“无碍,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叶路摆了摆手,漫不经心的说道。

杜明月咬了咬下唇,略显担忧,小心翼翼的看着叶路。

反而杜侯爷却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叶路跟前躬身一拜,诚挚而又感激道,

“恩公再次出手相助,我杜家无以为报。”

叶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之所以如此莫过于杜明月与十五的一衣之恩,至于回报他不曾考虑。

毕竟那日披衣是因,今朝相救便是果。

叶路此时此刻的疲弱状态自然被那些和尚尽数收入眼底,然而三人依旧头皮发麻,不敢轻举妄动。

叶路倒是无心,反而小道士若有若无释放出的压力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记得自己答应叶路的事情,毕竟用这件小事换了条命,倒也值得。

三名僧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怵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五,来老爹这里。”

叶路朝十五挥了挥手,只见她乖巧的从杜明月怀中钻了出来,任由叶路把她抱了起来。

而后一道无形的屏障横在叶路身后,隔绝世间一切。

居于另一侧的小道士不明其意,反倒是肩膀上的送财童子略有所悟。

“闭门谢客,该结束了。”

他懒洋洋的提醒一句,小道士闻言瞬间明了,望向不远处的三名和尚。

“前辈……”

老和尚注视眼前看起来没有多少年岁的小道士,神色紧张,他不觉得眼前之人如表面看来那般年幼,不过,修行一途,闻道有先后,达者以为师,因而以前辈相称。

“跟我说没用,我救不了你。”

小道士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脸上挂上一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老和尚眼见如此心头一狠,后退半步,突然出手将身旁另外两名和尚朝着小道士抛了过去。

“想走?”

小道士一步踏出,手掌翻转,驭气乘风,两掌一左一右拍出,轻描淡写之间落那两名和尚身上。

来不及出声,那两名和尚的元婴竟是被一掌打出了身体,而后寸寸开裂,在空中炸碎。

有这一瞬息的时间,老和尚急匆匆的取出一枚符箓,灵力摧动,道道白光璀璨,仙雾升腾,包裹着老和尚的身躯在原地消失。

然而小道士眼见如此却是哭笑不得,右手高抬,手指弯曲,凭空握紧。

“哼,一个佛门子弟,却在我面前用道家符箓?怎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承天之器 小道士举手投足之间,三名和尚尽数陨落,无一幸免。

待一切了无痕迹之后,那堵横在叶路身后的无形之墙也随之消失不见。

小道士取出一枚小玉瓶,从中倾倒出一枚枚不明来路的丹药,交给了杜侯爷,示意他喂给那些被震伤五脏六腑的卫士。

杜侯爷喜出望外,谢过之后匆忙前去尝试,那些甲士居然数息之后便停止哀嚎,缓缓恢复着。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叶路没有关注那边的情景,抱起十五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杜明月一眼。

“叶先生……”

杜明月面露难色,犹豫不决,作为将门虎女,杜明月却并没有传承家门的虎狼之气,反而如同水乡女子一般温婉可人,唯独这性子颇有些优柔寡断。

不过寻常之人,面对这般抉择之时,任谁也难以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左手是父母亲情,右手是无以为报的恩德,如何取舍?

“不必为难,我说过等你考虑清楚再说……”

叶路眼见她犹豫不决也没有刻意的要求,只是淡淡的轻语一声。

杜明月闻言低头看着怀中十五送的东西暗自点了点头。

“明月姐姐,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玩呢?”

十五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约定,只是单纯向杜明月邀约。

杜明月粲然一笑,

“好啊,等姐姐忙完这些事情就去陪你玩,好不好?”

十五认真的点了点头,眉飞色舞的拍着小手。

“明月,你过来一下。”

杜侯爷站在远处,朝着杜明月招了招手,略有歉意的朝叶路点了点头。

杜明月莲步轻踏,走到了杜侯爷的身侧。

“明月,跟我说清楚,你与这位……究竟有什么牵连?”

杜侯爷轻声询问道。

杜明月微微一怔,而后略一思忖之后,开口道,

“之前我按照您说的一路南逃,在酒江城遇到一个被人贩子贩卖的小姑娘……”

杜侯爷看了一眼十五,应该就是那个孩子无疑了。

两人轻声交谈着,杜明月没有丝毫隐瞒,尽数说与杜侯爷知晓,杜侯爷眸间风云变幻,若有所思。

而另一方面,小道士站在了叶路的身侧,张口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的来意,大可不必多言。”

叶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小道士原本想要说的话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那不知前辈可否答应呢?”

沉默良久之后,小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略有忐忑的抬头看着比他高出不少的叶路。

“我没有授业解惑的兴趣,至今也无弟子。”

叶路看不出喜怒的摇了摇头,语气平缓。

“前辈不考虑一下吗?我自问天资聪颖,绝世罕见……”

小道士挠了挠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追捧着自己。

“哼,心里没点数?”

肩膀上的送财童子捧腹大笑,乐不可支,对于小道士的自卖自夸嗤之以鼻。

“你闭嘴。”

小道士恶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肩膀上。

“要不是你这个便宜师傅黔驴技穷还没教点东西就让人打爆了,我何至于另觅良师?”

送财童子顿时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朝着他脖颈踢了一脚。

“我不可能收徒,不过偶尔闲暇之时与你说道几句也未尝不可。”

叶路话锋一转,突然如此开口,毕竟如今他道伤未愈,身边只有毛毛与送财童子,诸多不便也需要一个可以差使的人,除此之外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小道士身上总有种若有若无的的熟悉感觉,若非自己不沾因果,就以为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羁绊了?

之前大街上那场闹剧初次相遇,他就有这种感觉,起初以为是自己虚弱缘故的错觉,但现在仍有所感,让他心有疑惑。

“你与我讲一下你迄今为止的一些比较特殊的遭遇,从出生说起。”

叶路目光盯着小道士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在他记忆当中他绝对没有来过这个地方,若非十五出现在这里,那么他穷尽余生或许都不会到这里来。

因此他很好奇那种感觉的源头在哪里?

“特殊的事情?”

小道士面露疑惑为难之色,

“我这一路走来,一二十载似乎都不太平凡啊!估计讲到明天也讲不完喽。”

叶路闻言脸色一黑,眉头微微挑起。

“好好好,我长话短说……长话短说。”

不等叶路发作,小道士识趣的打了个哈哈,收起了玩笑话,正色开口道。

“这种事情本属隐秘,不过想来前辈应当不是那种见利起意之人,况且估计也看不上我这东西。”

小道士颇有些凝重,暗下禁制屏蔽了叶路之外其他人的感知。

毕竟对于修士而言,自己的底牌可是用来换命的东西,若是轻易走漏了风声,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叶路不置可否的浅笑,对于小道士的行径有种享帚自珍的味道,不过也没有出言打断。

“诺,就是这个……”

小道士举起的右手掌心多出一块青铜碎片,像是某种远古器皿的碎片仅仅如此,便有种洪荒悠远的气息扑面而来。

巴掌大小的碎块之上,一个形似古字的符号篆刻在上边,周遭则是稀奇古怪的细密纹路。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得到的,是在一条小河里摸鱼摸来的,起初我只当是一块铁片,后来才知道捡到了宝贝……”

“前辈应该也知晓,之前那处古镇,隐隐有种力量能够抹杀一切修士,我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便是把自己的修为压缩到了一定的程度,同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

叶路接过小道士所谓的至宝,捏在指尖端详,果然,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是源自于这件物什。

会是什么呢?

叶路想了好大一会,一旁小道士踌躇不安,小心翼翼的盯着那枚碎片,生怕不翼而飞了。

“哦,这东西我见过!”

叶路冥思苦想之后,终于在漫长记忆的某一个角落中找到了关于这件东西的一切。

他随手将青铜碎片抛给了小道士。

“前辈,这件仙宝究竟是什么东西?仅仅只是一角便有如此伟力,若是凑齐了那还了得?”

小道士闻言瞬间两眼放光,来了兴致。

“盛东西的铜盘罢了。”

叶路摇了摇头,对于这物件本身并不感兴趣,也弄清楚了那种熟悉感的缘由。

“盛东西?仅此而已?”

小道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失去了性质,始终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自己一路走来其中发挥的作用功不可没,却在叶路口中只是如此?

“前辈好好想想,就没有什么其他的?”

小道士并不甘心,继续追问到。

“我不会记错的,只是个铜盘。”

叶路轻笑一声,对于小道士的质疑不以为意。

“不过所盛之物倒也不是俗物。”

小道士抬起头看着叶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说法,翘首以盼的样子,期待而又生怕叶路又说出什么不值一提的评价。

“一花一木一草,万物皆有其道。”

“道有三千为天道。”

“这铜盘并没有什么用处,唯一有个不错的用途便是为克制天道而生。”

“承天之器,静可遮天,蒙蔽天机,动则破天,重换日月。”

“于你而言,仅仅这一角就足以受益匪浅了。”

“想要再凑齐其余的几块绝非易事,怕是很难有这个机会了。”

叶路谆谆道来,不紧不慢,言语之间如数家珍。

“前辈为何如此熟悉这东西?”

小道士闻言莫名的震撼,但听叶路的语气似乎对于这件东西极其了解。

“这件铜盘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只不过后来有一次碎了,当时碎的东西太多了,顾不得修缮,碎片尽数遗失在虚空乱流当中,没想到居然还能遇见?”

小道士大吃一惊,认真的看了看叶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颠覆了原有的认知,这种程度的宝物说毁就毁了?而且还不仅这一个?

“前辈,这种东西还有没有?碎片也行?”

叶路撇了他一眼,目露回忆之色,似乎想起了什么,看了看怀中拨弄着玩偶的十五,不着痕迹的捏了捏她的小手,软软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去与留 叶路不再解释,小道士颇有些不甘心的看了一眼手中青铜碎片,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杜明月仍然与杜侯爷两人之间商议解释着什么,说话声音很轻,但神色显得着急。

“老爹,明月姐姐和那个老爷爷在说什么啊?”

十五见杜明月一脸复杂久久不见归来,拉了拉叶路的下巴。

“他们啊……”

叶路还在考虑着怎么回答十五,远处的杜明月两人似乎已经谈妥,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叶先生。”

杜侯爷开口,杜明月站在他的身后似乎有些失落。

“小女之前应该与叶先生有过帮助照顾幼女的约定,你于我杜家的恩情已非一次两次,小女自当履行约定,不知叶先生意下如何?”

杜侯爷饱经沧桑的声音始终带着一股源自于血性的铿锵,掷地有声。

“你觉得呢?”

叶没有回答,反而看了杜明月一眼。

杜明月欲言又止,念及方才父亲的话苦笑着点了点头。

“十五,你想不想让她每天陪着你呢?”

叶路不置可否的点头,看着怀中的十五轻柔道。

“想,我很喜欢明月姐姐。”

十五不假思索,含笑目光落在杜明月身上,一动不动。

“嗯,既然这样的话。”

叶路目光再度投向杜明月,

“你就留下吧,不过不是现在。”

杜明月原本低落黯淡的目光瞬间一亮,抬起头看着叶路有些不明其意。

不过叶路也没有向她解释的打算,反而对着杜侯爷开口道。

“你担心的什么我也知晓,你此去一行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往后也不会,不过她既然想要尽孝,你便让与你同行这一程吧。”

叶路不容拒绝的坚定道,从头到尾都不理会杜明月异样的目光。

杜侯爷闻言略有复杂凝重,不过也无从反驳。

他与杜明月之间,商议的内容完全是各持己见。

他想让杜明月随着叶路离开,毕竟此去一行生死未卜,一切还没有定数,尤其是眼下一国君主被杀,天下必乱,他唯恐稍有不逊,便殃及了家人,留在叶路身边,至少可以安然无恙,况且从言行来看,叶路也不像是什么恶人。

然而他越是如此,杜明月反而愈发抗拒觉得愧疚,坚持一定要留在父母膝前尽孝,生怕此一别便是永远,她也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父母惊涛曳舟,而她却偏安一隅,不闻不问,在她读过的圣贤书当中,也没有这么个道理。

“叶先生,既然您清楚我的意思,就应该知道为什么想要让她留下。”

杜侯爷微叹口气,有些无奈。

“适逢乱世,除却你们这种世外之人实在难以幸免,我自问乱流当中或许能够自保,但是风云际会间万物皆为刍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我这女儿自幼饱读诗书,颇具才情,与我这个只知道打打杀杀,一辈子沾满血腥的俗人不一样,我也实在不想她沾染那些风雨,所以还请叶先生再考虑一下。”

杜侯爷看着杜明月,铁汉柔情,自己操劳战事,少有陪在女儿身边,如今看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难免有些欣慰与惆怅。

“先生也为人父,想来应该能体会老朽这番心思。”

叶路闻言看了看十五,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人与人之间皆有不同,但情之一字却又不尽相同。

若是换做他,有天不能自保的情况下,或许也会像杜侯爷这般,为子女求个庇身之所。

许你人间四月天,世态炎凉不可见。

“父亲,你会错意了,叶先生没有赶我走的意思,他刚才说的是想让我送你一程。”

杜明月见素来铁骨铮铮,从不服输的父亲这般模样有些泫然欲泣,匆忙解释着叶路刚才说的话。

“你过来。”

叶路朝着杜明月招手,并不显得轻佻,目光当中颇有好奇,他觉得似乎杜明月已经猜到的他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

难以否定,杜明月的确算得上蕙质兰心,天资聪颖,虽然偶尔会有些小家子气,叶路偶尔也会觉得,十五以后的性子与她总有些不尽相同之处,如一湾春江水,柔和温婉。

杜明月向前一步走到叶路跟前,默不作声的看着他。

“大人说话小孩子就不要多事了,十五让明月姐姐带你去玩纸鸢怎样?”

叶路突然不明意味的一笑,佯装怒意。一股脑将十五塞给了杜明月。

杜明月有些错愕,在她印象当中叶路从来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甚至之前任何人在他跟前都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经此一别,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变化,好像是多了一点人情味……

杜明月尚还不明所以就被十五的小手拉着朝远处空旷的地方跑去,倒也不再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如十五一般像个孩子放飞了自我,之前的压抑一去不返,两人欢声笑语之间颇有动人之处。

小道士不着痕迹的朝着那些已经逐渐康复的甲士走了过去,借口要为他们查看伤势。

至于那位夫人,也就是杜明月的母亲也随意找个理由离去。

不难看出叶路似乎有话想要对杜侯爷说,而且刻意的避开杜明月。

“我的话她只解释了一半,我说的确有其事,你此去不会再有危险……”

叶路浅浅的说着什么,声音细不可闻。

“至于她……”

一旁正放着纸鸢的杜明月捋了捋头发朝着这边看了一眼,见叶路与父亲都在看着自己,似乎在说着什么,尤其是父亲脸上洋溢着笑容,不由俏脸一红,心底小鹿乱撞,把目光深埋在苍穹之上。

片刻之后,叶路与杜侯爷已经说好,唤回了杜明月与十五,小道士、那位夫人与甲士也相继围拢了过来。

“明月,我与叶先生已经商量好了,咱们走吧!”

杜侯爷朝着叶路抱拳道别,满是感恩戴德之意。

“对了,之前我留在军营里一个小姑娘,命中有称帝之姿。”

“在下一定牢记。”

杜侯爷闻言大骇,但是也没有多问,目光投向杜明月。

杜明月此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缓缓松开了拉着十五的右手,低沉的应了一声,抛下众人朝着马车走去。

这是她之前努力争取的接过,应该高兴才对,但是为何会有种莫名的失落?

刚才自己的想法多不切实际啊?现在想想完全就是个笑话。

……

杜明月百感交集,有种逃离的冲动,她想钻进马车里再也不要出来了。

然而却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肩膀,很小很轻,不难猜出那是谁。

“十五,是舍不得姐姐吗?”

杜明月回过头,笑容苦涩有些勉强,似郁郁寡欢。

然而落在她眸间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风景,

叶路抱着十五,一同站在那里。

叶路的唇角不知何时上扬了几分,略有趣味。

而十五则是咯咯欢声大笑,口中振振有词道,

“老爹果然猜的没错,他说姐姐你扭过头来的时候脸色一定像个苦瓜……”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青鸾 骄阳不燥,微风正好。

初春的寒潮已然去之八九,残余的一丝凉意也被和洵春光挤得无地自容。

山花烂漫,遍野郁青,时有雀鸟低鸣高飞,又见狡兔飞纵,虎豹尾随,山涧清泉流响跃动之下,斜影交错,印照诸天万物。

一辆车马穿梭于山河之间,行走在凡尘俗世。

“老爹,我们都走了两天了,怎么还没到家呢?”

十五透过车窗看着外边陌生的一切百无聊赖道,山河美景如过眼云烟,很难在她眼中印出什么波澜,唯独手中小道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山果颇有一番滋味,很甜很甜。

小声嘟囔着,十五又埋头啃食着手中的瓜果,粘湿了衣领,小脸上也满是果肉。

“估计还要两三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叶路不紧不慢道,便观诸天万界,那些美轮美奂,超凡脱俗的事物见的也不少,对于窗外的景色他也实在打不起兴趣,不过却坚持乘坐马车返回。

杜侯爷与夫人、甲士一同南下,已然离去几日,随之离开的还有杜明月。

叶路答应了让杜明月留下,不过南下这一途还是让她随着家人走上一遭。

同时他也让狮子毛毛随着杜明月一同南下,只说是回来的时候方便些,免得走错了路。

“没有,就是觉得好慢啊!”

十五含糊不清的说着。

“这样啊,十五,老爹给你个故事好不好?”

叶路闻言把手放在十五稚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十五乖巧的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山果,认真的看着叶路。

“以前啊,有个很厉害的人,他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嗖”的一声就到了,有一次他去找一个朋友,然后呢一眨眼就找到了,之后又很快就回去了,只见到了那一个人,你说这样跑来跑去有意思吗?”

十五揉了揉脑袋冥思苦想,不解其意。

叶路略带歉意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换了一个说法。

“你看外边,有一对兔子,看见了吗?”

叶路掀起窗帘,指着不远处啃食青草的一对灰兔,十五凑了过来,满是惊奇的看着。

“你再看那边,有只好看的小麻雀……”

叶路又换了个方向,指着一处树杈枝畔,一只神采奕奕的禽鸟在那里高声长鸣。

羽翼青如晓天,硕大的躯体虽无遮天蔽日,但也与正常状态时候的狮子毛毛相差无几,一对利爪闪着银光,头颅高昂朝天,鸣叫声婉转孤绝,入耳难忘。

“小鸟?这是神鸟青鸾……”

化身为车夫的小道士停驾观望,听闻叶路的话不由的撇了撇嘴,如此惊世骇俗的神鸟居然说是小麻雀?

送财童子反而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青鸾。

“青鸾属凤鸟一族,现世仅存一只,我之前见过的,但可以肯定不是眼前这一只,它还太过羸弱,明显处于幼年,难道这世间真的有第二只青鸾吗?”

送财童子目光火热,喃喃自语,随着眼前这只青鸾的突然出现,脑海之中浮想联翩。

对于两人的交谈叶路置若未闻,仍然在向十五解释着。

“你看,这只小鸟好看吗?”

“好看。”

十五兴冲冲的从窗户探出头去,可劲的朝着青鸾挥手,稚嫩的声音喊叫着,似乎被她吸引,青鸾偏过头来看着十五。

“要是老爹向之前那样,直接带着你睁眼闭眼就回到了家,你是不是就遇不到这只小鸟了?”

十五努着嘴若有所思,深深地点了点头。

小道士在车外听闻也暗自点了点头,浅显的一段话当中却有着一番不平凡的道理。

“相遇是缘,亦是因果。”

“就像叶先生说的那样,世间行走不留痕迹,也就断绝了缘法,亦是断了因果,换个方向来看,似乎等同于消失在人世当中……”

小道士闭目凝神,眉头不展,陷入苦苦的思索当中。

那只青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振动翅膀直入云霄,而后俯冲而下,狂暴风浪涌动,它稳稳的落在马车旁山石间一直蔓延出来的崖柏之上,探头探脑的与十五对视着。

面对硕大的脑袋,十五倒也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伸出右手,青鸾倒也配合的把脑袋凑了过来。

十五的小手越过青鸾身上那层青色光焰,落在了细密柔软的绒毛上,似乎感觉不错,青鸾低鸣一声,十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鸟,惊奇之下也是笑出了声。

叶路并未阻拦,反而略带赞同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早已确定下来,既然留下,就好好带着十五去充实这短暂的时间。

然而却在此时,异变突生。

鸾鸣声突然变得尖锐锋利,嘹亮而又刺耳,不复之前的宛转悠扬,以至于众人皆是短暂的心神失守。

磅礴的威压瞬间展开,整个车马被震得粉碎,十五被一团青光朦胧所包裹,安然无恙。

“孽畜,尔敢!”

叶路心中大骇,怒喝一声,即便身负道伤,他也不可能在这一声厉吼当中失神,不过不容他细想,那青鸾居然再次动了!

小道士仍然闭目不醒,五感尽失,

“仙王?果然还是那一只青鸾,看来它涅盘成功了!”

送财童子被那股啸声同起的风浪刮飞出去很远一段距离,眉宇凝重道。

十五被那团青光所包裹,被青鸾抓在脚下。

青鸾振翅欲走,一飞冲天,掀起阵阵风沙狂浪。

叶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间却明显怒不可揭,眉头轻挑缩成了一条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管究竟是谁动的手,朕必诛之!”

叶路站立在原地,并没有追出去,反而青鸾仓皇逃窜,惊惧不已,因为它察觉一道锐利的锋芒似乎盯上了自己,只要自己慢一点就会被切割开。

就像是一柄藏锋纳芒的剑,已然出鞘寸余,天与地之间似乎就要被切割开来。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叶路衣袖间飞纵而出,转瞬即入了云霄,那股绝世无匹的锋芒甚至还没来得及在世间展现就随着青锋归鞘而消失。

苍穹当中,那只青鸾惨叫一声,跌跌撞撞的振翅,化作一道弧线飞速下坠,整只右脚被齐根斩断,而后瞬间消失。

那团包裹十五的青光随着叶路右手一握,回到了叶路身旁。

“幸好你安然无恙……”

十五没有哭,但显然受到了惊吓,紧紧抱着叶路的脖颈,小身板一颤一颤的。

叶路望着那只青鸾消失的地方,目光阴沉。

自己方才那一剑被强行改变了轨迹,偏移了几分,不然绝不会是一只脚那么简单了。

究竟是谁他并不清楚,不过能这么做敢这么做的也就那么几个了!

看来那个不安分的家伙已经把我的伤势全部抖出去了!

叶路想起了那天与他相见的童子。

……

“不怪你,你应该感到庆幸与荣耀,迄今为止除了我之外你可是唯一一个他剑下的生还者!”

“我能从他手中救下你,看来他的确伤的不轻啊!”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走上一局?”

青鸾灵力不断流失,那处平滑的伤口并没有淌血,却不断流逝着生命精华,照这样下去,它刚刚涅盘换来的新生就要结束了!

然而一名白色纱裙的女子,青丝如瀑,随意的披在肩上,一根湛蓝色发带束成一道,赤着玉足,朝着青鸾走去,脚下一点点涟漪斑驳。

她弯下了腰,右手轻轻拂过,生命精华不再外泄,青鸾的断脚居然再次生长出来,一瞬间功夫就完好如初。

做完这一切,女子掩嘴轻轻笑了一声,而后转身像个孩子一般天真烂漫,一蹦一跳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散宝 那辆马车已经破碎,叶路随手折下一片杨树叶子,几番折叠之后,化作一叶扁舟,众人乘于其上,穿梭于云海当中。

十五已经回过神来,但是看待周边事物的时候仍有些许胆怯,似乎心有余悸。

叶路的脸色并不好看,满目阴沉,左手抱着十五,另一只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目光如一头锁在深渊下的恶蛟,幽寒锋芒时隐时现。

究竟会是谁?

叶路苦思冥想,却得不出个答案,对方没有真正的显山露水,只是旁敲侧击的试探了一下,并不能轻易的判定身份。

“看来要想办法快些疗伤了。”

叶路喃喃低语,若非伤势缘故,他有把握找出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即便是当场斩于剑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的来一局!”

叶路眸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像这种能让他觉得麻烦的局面在他成帝以来前所未有,如今突然这种感觉,反而让他莫名有些兴奋,好像是丢了很久的东西失而复得,好像这才是活着应有的感觉。

送财童子与小道士也是默不作声,叶路凝重的脸色并不好看,而他们更多沉浸在方才一击斩断那只青鸾的脚,那可是一位仙王啊!

杨树叶子折成的小舟穿梭飞纵,经此一事,十五兴趣缺缺,叶路也不勉强,不出片刻便落在那处简陋的小院之内。

……

“十五,老爹出去一下,你找婆婆说说话,在家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吧。”

十五想了想,还是乖巧的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取下脖颈间的那枚星辰吊坠。

“那,老爹你要快点回来哦!”

十五看着朝屋外走去的叶路叮嘱道。

“知道啦,待会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叶路回头笑了笑,而后迈过了门槛。

十五嘻嘻笑着点点头,朝着叶路挥了挥手之后,身影化作流光进入吊坠当中。

小道士安静的盘坐在槐树下,见叶路走了出来,缓缓起身行上去。

“我记得你称呼那只青鸾鸟为仙王?是怎么一回事?”

叶路目光投向小道士肩膀上的送财童子,看不出喜怒。

“看来您果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难怪……”

送财童子闻言微微一怔,始终觉得叶路身份成迷,惊天伟力他生平仅见,这种大能绝不可能籍籍无名,现在看来并不是他认知范围之内的存在了。

“这个所谓的仙王,只是一个衡量实力的境界划分而已,虽然不是绝对,但是也算是一个标准。”

“仙王只是其中一个境界而已。”

“修士超脱肉体凡胎,渡过天劫之后是为天仙,在天仙之前有八个境界,之前那个老和尚就是其中的合一境界,另外两个则是出窍境界。”

“不过有一句俗话,天仙之下皆为蝼蚁,不足为虑。”

“修行十四境当中,仙王是倒数第三个,但凡到达这个境界的,无一例外皆是一方霸主级别,这个青鸾算是个例外,素来独行,至于这一次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的确是匪夷所思,出乎意料,与她以往不问世事的行径大相径庭。”

送财童子飞快叙述着,最后也坦言自己的疑问,他与青鸾曾有一面之缘,并不觉得会是如此鲁莽,胡作非为之辈。

“受人驱使罢了。”

叶路冷哼一声,目光阴沉,送财童子审时度势的闭上了嘴。

“那你呢?你是什么境界?”

叶路看了默不作声的小道士一眼。

“区区不才,堪堪天仙而已。”

小道士微笑开口道,对于自己的天赋他有绝对的信心,修行二十载便堪破天仙境界,多少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都难以逾越,只能苟且于地仙境界,说出去怕是要气死不少人。

“嗯,太弱了。”

叶路皱了皱眉头。

“呃……”

小道士呆若木鸡,尴尬的笑着挠挠头,倒也没有太过失意,的确相较于站在顶峰的强者而言,他还有很远一段距离。

“你把那个碎片取出来。”

叶路略一思忖,而后接过小道士递过来的青铜碎片放在手心。

那枚青铜碎片绽放着炽烈的光焰,青绿色的铜锈簌簌而落,转瞬之间便在叶路的手心里彻底消融,化作一团朦胧的青光。

那团平光如同流水一般再次交融,而后凝成一枚符号,正是之前随便上所篆刻的那一个古字。

“这个你拿去好好参悟,若能看的透彻,必有所获。”

叶路随手抛了出去,那枚古朴文字撞上他的额头,消失在识海之内。

小道士先是茫然,而后振奋的朝着叶路抱拳感谢道。

“谢过先生。”

“不必谢我,互想利用罢了。”

叶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他只是随手赠与点拨罢了,至于他的目的也只是希望若是自己力有不怠,小道士能够起到一点作用。

“那我呢,那我呢?”

送财童子跃跃欲试,之前给毛毛那条仙脉的时候他就艳羡不已,此刻更是当着它的面给小道士赐下一桩造化,让它有点按捺不住了。

“你自然也有。”

叶路毫不吝啬道,摊开的右手多出一件物什。

一个拳头大小脏兮兮的香炉,三足鼎立,蒙上一层烟尘,看起来油腻不堪。

然而送财童子却是两眼放光。

它之前寄身之地便是城隍庙的破旧香炉,它现在的状态自己再清楚不过。

如小道士说的那样,自己身躯被打碎,如今只是苟延残喘,全凭香火塑造的三寸金身存活。

这香炉看似简单,实际上内有乾坤,在它看来,即便是禅宗佛像前的那巨鼎,未必有这小小香炉所容纳的香火来的鼎盛。

殊难想象,这小小香炉究竟受多少人供奉?

“一尊佛陀的饭碗罢了。”

叶路眼见送财童子如狼似虎盯着香炉的目光涎水直流,没好气的开口说道。

而后转身朝着院落之外走去,摆了摆手轻飘飘的开口道,

“你们在家看着孩子,我出去一趟。”

叶路头也不回缓缓关上了那扇老木门,一步踏出门槛之后,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教书先生 小镇正东方向,沿着那条澄澈溪流,溯游而下,茂密青葱的竹林竹屋之外还有一口比小镇历史还要悠久的老井。

那座竹屋是整个小镇唯一的学塾,有一位教书先生,也只是教一些简单的蒙学十三经些许浅显道理罢了。

据说这位教书先生是个外来客,偶尔游历途径此地,便种下十里竹林,在这个穷乡僻壤扎根下来。

不过也多亏了他,这十几年来小镇的孩子也算有了接触圣贤文章的途径,多少学些文字,镇上的人也乐意把孩子托付在学塾里,省去不少麻烦,况且一年半载也只有一点点微不足计的花销,怎么看都是划算。

不过今日恰逢学子休课,不见往日那般门庭若市,吵吵闹闹的哄闹场面,也没有整齐稚嫩的郎朗诵书声。

教书先生反而乐得清闲,随意悠闲的躺在竹椅上,身侧一座漆黑炉子,下边是火红的木炭,虽然没有多大的火势,却把炉子上的烧水铁壶染的红扑扑的,里面装满的茶水已然沸腾,几片竹梢新生的嫩叶在茶水之中来回翻滚着,不能停歇。

“滋滋……”

水汽缭绕涌动之下,铁壶的盖子忽上忽下,缝隙之间不断传出水汽声。

“倒也是好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教书先生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戒尺别在身后,一袭白色儒衫,一枚碧玉簪子牢锁黑发,衣袂在春风中摇曳。

他走回竹屋内,去而复返,手中多出一件青花瓷杯。

缓缓踢死盛满茶水的大铁壶先是倒出些许,用力晃动几下后将杯中茶水倾倒而出,将瓷杯放在了桌子上。

左手提袖,右手提起大铁壶微微倾斜,倒出一杯澄澈青茗,还在呼呼冒着热气。

做完这一切之后,教书先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目光如炬,朝着小镇方向望去。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面,不过他也没有起身相迎的打算,慵懒的躺在竹椅上不闻不问。

来人白衣招展,面容俊朗不凡,轮廓分明的眉头鬓角,隐有一股出尘世外的气质,此刻面无表情的朝这边走了过来,正是叶路。

叶路撇了一眼竹桌上的那盏青茗升腾白雾,倒也不曾犹豫,轻抿一口,微涩淡苦,亦有清香。

茶饮罢,他把茶盏放回原处。

“先生饮我茶,便是我客,既是客,便请稍坐。”

教书先生站起身来,朝着那片青葱走去,仔细的找了找,精挑细选之下,选中两棵颇有年岁的老竹。

没有费多少力气,那两棵老竹第三节以上的部分出现一个平滑缺口。

教书先生打量一番之后,取下了腰间的戒尺,来回交错挥动,另一只手凭空拿捏着,数息时间,一柄崭新竹椅成型,他随手一抛,恰好落在叶路身后。

叶路随手拉过竹椅坐下,饶有兴致的看了眼前人一眼,眼前之人在那些弱不禁风的人当中算是佼佼者了,至少这方天地当中,叶路亲眼所见的人当中,眼前这个青衫儒士的实力堪数第一,不过对于这些他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之所以愿意屈尊饮下青茗,端坐片刻,只是因为眼前之人不染尘埃,超然物外的气质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很像一个人。

“茶已饮罢,再会了。”

叶路认真看了教书先生一眼,站起身来。

“青茗仍有,何来饮罢?”

教书先生轻笑一声,随之站起,指了指身后那片十里竹林。

“你要拦我?你会死的!”

叶路眉头微挑,唇角轻翘。

“有所为,有所不为。”

教书先生认真点了点头,直视叶路。

“不错不错,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叶路倒也丝毫不介意,反而再次坐了下来。

“像一个人?”

教书先生摇头浅笑,似不以为然。

“世间之人不计其数,相像即是缘份,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教书先生也坐了下来,他也乐见其成,只要叶路不继续往前走。

“他说话跟你很像,也喜欢这样弯弯绕绕的……”

叶路手指划动,凭空作画,炉上铁壶那缕升腾水汽盈盈绕绕,在两人之间虚空中形成一副人像。

“这是!至圣先师!”

教书先生再也不淡定了,瞬间起身,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副逐渐成型的画像。

“至圣先师已然仙游而去,不知所踪,只留文位于文庙当中,先生与他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叶路摆了摆手,的确只是一面之缘,不过那嘴皮子利索的老头子在他记忆里却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他用他所谓的道理与我辩道,虽是痴儿梦话,倒也确有其事,算是个挺有趣的人……”

教书先生顿时汗颜,稍有些愠色,不过很快也就看淡了,至圣先师那般人物在眼前之人看来竟如咿呀学语的幼童一般,实在难以置信。

他再次重新审视叶路,原本心中对于叶路的评价已然够高了,然而却总觉得不止于此。

方才他只觉得有人朝着这边走来,单凭气机而言是他生平仅见,或许已经超乎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就像刚才叶路所言,若是强拦必死无疑,对于他这句话教书先生也是深信不疑,不觉有他。

“先生可否讲下与先师具体谈了些什么?”

教书先生毕恭毕敬的施礼,能与至圣先师坐而论道的人,受得起这一拜。

“现在没空,改天再说吧。”

叶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竹林方向。

“先生留步!”

教书先生伸出右手,拦在叶路身前。

“我跟你说过,拦我你会死的,你那个先师当时也是这样,然后让我一巴掌拍飞了,你要不要试试?”

叶路绕有趣味的挑了挑眉头。

“不不,我还不清楚你的来意?若是相冲,我有命在身,若是无碍,自当给先生让路。”

教书先生缓缓收回了手。

“我一定要过去,不过目的不是那只虫子,是那口井而已。”

叶路不容置疑的开口,锐利目光落在远处天际。

“既然如此,先生请自便。”

教书先生长出了一口气,断然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井下山海 十里竹林,遮天蔽日,一缕缕阳光穿过那些枝叶之后被碾碎的只剩些星星点点,稀稀疏疏。

竹林正中位置便是那口古井。

没人知晓这口井何时何人所建,自从小镇初有人烟足迹之时,那口井便在那里。

起初那条山涧尚未自上而下流动,滋润一方水土,那时候所有的水源就是从这口老井之中取出来的。

后来山涧涌动,也就没人舍近求远,提着水桶到这口老井处取水,赖以生存的源泉,也就这样荒废下来。

远道而来的教书先生种下了十里竹林之后,这口老井不见天日,也逐渐被世人所遗忘。

叶路双手并用,拨开拦在身前的竹枝,穿行其中,教书先生似乎不太放心,随着他身后一同前行,没有多长时间就来到了老井一旁。

老井周围一丈方圆并没有翠竹,似乎教书先生刻意避开了这个地方。

那口老井凸出的井壁有一尺长,整个井口宽度约摸半丈左右,上边篆刻着奇奇怪怪的纹路。

一块巨大的顽石压在井口处,上边还贴着一些千奇百怪的符纸,歪歪扭扭的字迹龙飞凤舞。

“这些是镇上的人每年祭祖的时候留下的,一口水井孕育一方水土,在他们眼中与先祖无异。”

教书先生在这里也算是待了不短时间,人文风土也知道不少。

叶路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径直向前一步,右手微抬,那块顽石不翼而飞,低头俯瞰井下的波光粼粼。

“留步,我下去一趟。”

叶路抬手示意教书先生不必跟来,而后纵身跃入井内,略有犹豫之后,教书先生还是点了点头,在原地驻足。

叶路任由躯体竖直下落,不做丝毫防备,脚下轻飘飘空无一物,身旁阴暗潮湿,那种苔藓的味道格外浓重。

似乎这口老井并没有那么深,叶路很快就重重的砸落在水中,被瞬间淹没,却没有因为入水出现停下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快。

随着逐渐的深入,井内愈发幽冷深邃,暗无天日,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

终于,数息之后,一道光亮在脚下出现,越来越炽烈,原本白茫茫的光华逐渐转为橘红,越来越深邃浓重的红色挥之不去,如同摇摇欲坠的夕阳,染红了天边。

不曾犹豫,随着眼前一片明亮豁然开朗,叶路穿过了幽深井水,眼前一片前所未有的崭新天地。

叶路悬浮在半空当中,脚下俨然是一片山海,宛如洞天世界。

一望无际,碧波万顷,那片海无风自动,澎湃的声势如同教书先生火炉上烧开的那壶热水一般。

海水蒙上一层羞红颜色,滚滚热浪随着腥咸的风扑面而来。

叶路朝着远处张望,目光尽头是耀眼的光亮,即便是叶路也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如同迎着皓日张望的满目酸痛。

“太阳井,不错,就是这里了。”

叶路揉了揉眼睛,正视那轮藏身于海面之下的皓日。

炽热的温度焚尽世间一切,然而叶路恍若不觉,一只脚踏在了海面上。

太阳井,顾名思义便是用来装太阳的井,虽然并非真正的太阳,不过也相差无几。

继而叶路目光望向海面上那座小岛,海很大因此显得那座岛屿极其渺小。

洞穿须臾之间,那座岛上一头蛟龙盘亘于山巅之上,将脑袋缩在身下,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叶路刻意施为的压制之下,这头蛟龙源自灵魂的畏惧油然而生,与当时小道士那般深深地被震慑。

蛟龙的修为与那只袭击十五的青鸾相同,皆是仙王境界,那只青鸾受到与叶路同层次存在的庇护,但蛟龙显然没有这个运气。

叶路面无表情,朝着那只蛟龙勾了勾手指。

蛟龙瞬间明白他的意思,驭气乘风,如同一道闪电来到叶路身旁,硕大的头颅凑了过来,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这只蛟龙呈墨色,如同山水画卷当中浓重的一笔,漆黑的鳞片闪着幽光,头上已然延伸出短短的两只龙角,腹下四处凸起,已然有了化龙的征兆。

不过这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化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方天地怎么可能再无真龙?

“放心,我的目的不是你。”

叶路拍了拍它的脑袋,然而那只墨色蛟龙却轻轻低吼一声,温驯而又服帖。

“离开这里?我答应过上边那个人不动你的。”

叶路听懂了它的意思,微笑着摇了摇头。

墨色蛟龙瞬间急了,盘旋飞舞,掀起千重浪花,而后化作了人类形状,跪拜于叶路跟前。

“仙师若能助我脱困,在下感恩戴德,无以为报,愿效犬马之劳!”

墨色蛟龙化成的年轻男子垂头高声道,语速不紧不慢,却有明显的焦急的渴求。

“仙师应该能够看出来,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无数年,前尘往事纵然有罪孽,但这么久了也算是洗刷干净了!”

“求仙师救我出去,给我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墨色蛟龙不住哀求,苍白的脸颊没有半分颜色,即便是刺目的阳光也难以落在它的脸颊上。

“带你出去也未尝不可,不过不是现在,而且我答应了那个人,机会我倒是可以给你,能不能把握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墨色蛟龙宛转而去,返回那座岛屿,叶路已经给了它答复,原本他也只是想要尝试一下,毕竟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来过这个地方……

叶路继续行走在海平面上,一步踏出便是万丈之遥,咫尺之间,便站在了最为炽热的地方,脚下便是那一轮皓日。

“既然来了,无论是谁,关门打狗,都不要走了!”

叶路喃喃低语,对于那件事情耿耿于怀,他不知道是谁,不过敢出手的不过是那些神灵当中的佼佼者,或是外边的人,无论是谁,这次都别走了。

“这片天该换了!”

叶路低喝一声,手中印决掐动,脚下得骄阳缓缓升起,而后整个爆开,灵力浓郁到了极致,随之而来的亦有焚尽一切的高温。

“锁天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下厨 “小姑奶奶,你看这里。”

“不,看这个,我给你变个戏法。”

那间小院里,送财童子与小道士手忙脚乱,看起来滑稽不堪。

十五无精打采的看着两人,勉强的笑着,心底闷闷不乐。

“叔叔,老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十五托着下巴,胳膊肘在石桌上,百无聊赖。

“这个啊……一会就回来了……”

送财童子在石桌上蹦来跳去,逗着十五,却没有任何成效。

十五偏过头去,趴在了石桌上。

“看这个,看这个!”

一旁的小道士想出了新的花样,手中纸片百转千折之下一只纸鹤成型。

十五的目光被成功吸引了过来。

小道士朝着那枚纸鹤吹了口气,似乎有了力量的源泉,纸鹤掀动翅膀,缓缓飞了起来。

纸鹤翩翩起舞,婉转低飞,十五瞬间来了精神,眸间异彩连连。

她伸出右手,纸鹤在她的掌心停落,而后又再次飞走。

十五起身想要抓住,却扑了个空。

只见她利索的跳下石凳,朝着纸鹤飞去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纵一跃之间,欢声笑语。

叶路轻轻推门而入,默不作声的站在门口处,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家姑娘,唇角不自觉的高高扬起。

送财童子与小道士自然先一步察觉叶路的归来,两人苦笑着相视一眼松了口气,而后无奈的看着叶路那副神情耸了耸肩膀。

难怪是父女,傻笑起来如出一辙。

“老爹!你回来啦!”

十五突然注意到叶路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直接撇下那只纸鹤,朝着叶路跑了过去。

叶路配合的蹲下身子,任由十五重重撞进了他的怀里。

叶路将她拦腰抱起,动作轻柔,一大一小两人轻轻碰了碰额头。

十五倒是不依不饶的使劲碰着叶路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叶路赶紧伸出右手,挡在两人脑袋之间。

“好啦好啦,不知道疼吗?”

叶路佯装生气责备着小姑娘,替她揉了揉额头。

十五却是撇了撇嘴,学着送财童子之前的样子,做了个鬼脸。

“你看这是什么?”

叶路收回了右手,手腕一转,指间捻着一根金丝,金丝串着几尾红鱼。

之前那片海中

“鱼。”

十五低头看了看回答道。

“那老爹今天给你做鱼吃好不好?”

叶路不无引诱的开口道。

“你会做饭?”

十五惊奇而又怪异的看着叶路,不过看他满脸黑线,还是笑嘻嘻的点头答应了。

叶路曲指轻弹,笑骂道,

“你爹无所不能……”

“好了,你在外边等着,一会就好。”

叶路放下十五,示意小道士带着她玩会,然而十五却是问道,

“我可不可以把小阿千叫来和咱们一起吃鱼?她是我的朋友,之前……”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

叶路揉了揉她的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去啦……”

十五一溜烟,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送财童子一头扎进地面里,悄悄地跟了过去……

“那我跟着去看看……”

小道士眼见都走了,正要离去,却被叶路拦了下来。

“你别去,留下给我帮忙。”

叶路一把拉住他,小道士愁眉苦脸的呼喊着,

“贫道吃素,见不得杀生……”

叶路置若未闻,硬生生将他拽进了那间简陋的灶房。

……

“你看我干什么,我不会……”

“我真不会阿……”

迎着叶路不怀好意的目光,小道士头皮发麻。

两人尴尬的怵在那里,脚下的木盆里那几尾肥硕的红鱼扑腾着水花。

“你说你不会做饭干嘛要硬撑啊?待会小姑娘回来一看不是要笑死?”

小道士目瞪口呆的嘟囔着,叶路低头翻看着手中不知从何处取来的一本书。

那是一本关于做菜的书,之前与十五上街的时候随手买下的,当时就打算给十五做一顿好吃的,却因为后来杜明月的事情给耽搁了。

因此在太阳井当中看到这些红鱼才顺手带回来了几条。

“红烧?清蒸?咦,这个简单!”

叶路认真仔细的研究着,在其中一页停下。

“还要剖腹?有些麻烦。”

“对,这个不错,可以试试。”

小道士凑过来撇了一眼,瞬间两眼放光。

叶路没有理会,右手猛的一抬,那些红鱼尽数腾空跃起,似乎被定格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这几尾红鱼形态与寻常的鳜鱼相仿,身上有些许淡紫色的斑纹,硕大的鱼目随着时间定格而凝固。

一旁案板上的菜刀猛的一振,而后化作一道流光穿梭在几尾红鱼之间,光影交错,飘忽若神。

数息之后,鱼鳞肺腑尽数除去,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小道士挥手之间一点不落的卷走,不知道扔在了什么地方。

“还差些什么?”

叶路低头看了看书上绘制的画册,又抬头看一眼那些半空当中的红鱼,对比着。

片刻之后,叶路似有所悟,偏过头盯着小道士头顶的莲花冠,那枚竖插的簪子看起来颇为不凡。

小道士似乎明白他什么意思,匆忙捂住自己的莲花冠,脸色涨红的摇了摇头。

叶路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强行逼迫,心中已然想到了替代之物。

远在数里之外,竹椅摇晃,那位教书先生仍然悠闲的品着青茗,任由阳光碎在自己衣衫上,闭目养神,悠然自得。

“咔嚓……”

一道刺耳的声音在静谧的竹林当中炸响,教书先生大惊失色,以为太阳井中那只蛟龙已然脱困,手中茶盏倾倒,湿了衣角。

教书先生正要动身前去查看,却见苍穹当中几棵老竹不翼而飞,看这方向应是往小镇那边去的。

“几棵竹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还以为是井里出事了。”

教书先生站定,拍着胸脯长出了口气,而后漫不经心的抬头看了一眼,瞳孔瞬间睁大,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这……这……”

教书先生踉跄后退几步,使劲捶着胸口,欲哭无泪,咬牙切齿愤恨道。

“杀千刀的,一棵两棵就算了,你这是砍了多少啊!”

“我种这么多竹子容易吗我?十几年才有这么个规模……”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烤鱼 万千翠竹齐根断,驭气乘风向南山。

教书先生眼睁睁的看着那不计其数的青葱竹子穿梭在苍穹之上,不禁扼腕叹息,愤恨的直跺脚。

“不足为怒也,子曾云……”

教书先生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些不知去向的青竹,努力压制心中的憋屈与怒火,然而终于还是在某一刻忍无可忍,猛的睁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人!要不是这鬼地方不能动用灵力,我一定跟你拼命!”

教书先生愤恨不已,索性扬长而去,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那间学塾,重重的摔门而入。

眼不见心不烦,十几年的心血一瞬间全没了!

天空当中,那些青竹前仆后继的朝着小镇方向飞去,在小院的正上方全部消失。

不出片刻,那片遮天蔽日的竹海完全消失,镇上的的人抬头仰望,却看不清什么东西,只当是一片匆匆来去的阴云,不由唏嘘感叹着天道无常。

“啧啧,这么多竹子?文庙那位圣人的竹林至少被拆了一半!”

小道士眼见如此声势,也就放下心来,正了正头上莲花冠的那枚簪子,唏嘘感叹道,

“就这么几条鱼而已,用的了这么多竹子吗?”

“现在用不上以后总能用上的,你看。”

叶路摇头轻笑,指着书上一行字迹说道。

“万物皆可串?众生皆能烤?”

小道士瞠目结舌的念叨着书上那略显夸张的话,又回头看了眼叶路像是掌握了厨艺精髓的满意神情,不禁汗颜。

然而叶路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左手拿捏着那本书,另一只手凌空比划着,一节节纤细青竹凭空而出,洞穿红鱼的躯体。

做完这一切之后,叶路审核一眼书中所述,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之,被禁锢的游鱼突然没了束缚不停来回扭动,扑扇着鱼尾,试图摆脱那根洞穿整个躯体的青竹。

小道士挥手之间将那一串串青竹尽数握在手中。

“接下来到关键时候了!去外边!”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走到院落当中,叶路又取出一些青竹,参照书上图案,利索的搭了两个“X”状的架子。

小道士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堆褐色原木,置于架子下方,随后指间轻弹,一簇玄青色火焰落在那些原木之间,瞬间燃起熊熊烈焰。

两人互相配合着,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

小道士见火势趋于稳定之后,小心翼翼的将一串红鱼放在架子上,火焰恰好距离鱼身一指左右。

叶路走上前去,翻动着架子上的红鱼,等待片刻之后却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行!”

“那就再加把火?”

小道士也是注意到了,那簇青火非同凡响,然而红鱼却恍若不觉一般,甚至身体上的水渍还没有完全除尽,实在难以置信!

“不必,你的火不行,我来吧!”

叶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大费周章。

他心里已经清楚怎么一回事了,这红鱼生在太阳井当中,与一轮皓日比邻相居,对于炽热温度已然视若无物。

而它身上沾染的水渍源于井下那片海,能够与太阳僵持万古不曾干涸,也必然不是什么凡俗之物。

不过脱离了那片海,这红鱼也似无根之萍,蹦跶不了多久。

小道士那簇青火虽然也是不凡,世间罕见的异火,不过相较于一轮皓日的程度还是差之不少,这样耗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一番思忖之后,叶路从衣袖当中取出一枚灯盏。

青铜古灯呈莲花状,与小道士头顶莲花冠有些许相似,正中心处一簇无半分颜色的小火苗扑朔迷离,周遭寸余一切物质泯灭于无形之间,甚至虚空也被焚烧殆尽。

小道士为之咋舌称奇,在他眼中叶路已经不是寻常的前辈高人,完全就是个移动的宝库,之前赐给送财童子的香炉、眼前这个灯盏,随手拿出来一件东西都是超乎想象之外的。

眼前这灯盏总给他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觉,想来与他这一脉之间应有渊源。

小道士若有所思,叶路径直上前一步,摧动那青铜古灯,那簇渺小光焰虽然并没有扩大却凝练了几分。

恐怖的热浪被叶路控制在半丈方圆之内,没有丝毫外泄,纵使如此也让小道士心中一个凌冽。

那只红鱼身上的水渍瞬间被蒸发,继而丝丝缕缕诱人的清香飘散开来,充盈整个院子。

叶路赶忙取出灶房当中那些酌料,洋洋洒洒之后,那股香味愈发浓郁,以至于隔壁那位张姓痴傻男人走出房屋,站在那堵矮墙之下朝着这边张望,涎水顺着下巴流了出来。

“这么香!老爹,你在做什么啊!”

去而复返的十五在门口就闻到了香味,一把推开了大门,拉着一个相同年纪的小姑娘匆匆跑了过来。

“老爹,你居然真的会做饭啊!太厉害了!”

十五激动的又蹦又跳的,赞不绝口,看向叶路的目光满是钦佩与自豪。

“那当然,你爹啥不会?”

叶路心底乐开了花,莫名的挺挺肩膀,直了直腰杆。

叶路随手拉过一个盘子,小心的降下温度之后将那只烤好的鱼放在上边,而后起身朝着十五走去。

“快尝尝,好不好吃?”

叶路揉了揉她的脑袋,取出两双筷子,分给两个小姑娘,满目期待的盯着十五。

十五与那个叫做小阿千的姑娘小心翼翼的夹起一块送去口中,那美味的感觉充斥整个味蕾,两人皆是双目放光,喜不自胜。

“太好吃了,十五,比醉仙楼里的饭菜还要好吃呢!叔叔太厉害了!”

小阿千羡慕的看着十五赞不绝口道。

“那是,这可是我老爹!”

十五得意洋洋的咧嘴笑着,幸福而又快乐。

叶路轻咳一声,微笑着点了点头,差点失态笑出了声,同时也松了口气。

第一次给十五做饭,幸好没有搞砸!

叶路把手中的烤鱼放在石桌上,让两个小姑娘坐在那里大快朵颐,自己则是回去继续有条不紊的把剩下的红鱼尽数烧制。

不过第二条鱼他则是越过那堵墙递给了那个张姓男人。

之前那位妇人经常会给十五送来一些吃食,该还的必须要还,他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之后,送财童子和小道士也陆续尝到了叶路的手艺。

虽然餐霞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但叶路还是浅浅尝了尝自己的手艺,然而这一试根本停不下来,惊呼人间美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中州,碧湖畔

金砖玉瓦、亭台水榭,盘亘数里的漫长连廊蔓延至碧湖中央,水雾朦胧之间,若隐若现。

似是通往仙宫的幽径,贯穿彼岸的花海。

孤山远影遥不可及,碧湖之上采莲女乘舟摇曳,弯下纤细腰肢摘取一朵朵莲蓬。

一袭倩影漫步于楼阁连廊之中,凭栏远眺,听风看水,莺烟袅娜。

似乎站的有些久了,女子莲步轻启,赤足行走在梨花木板上,湛蓝衣裙如沧澜波涛延伸至膝盖处,纤细的双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裙带随风飘飘扬扬。

两名侍女颔首低头、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跟在她的身后,不敢稍有怠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身后侍女也急忙顿足。

女子目光凄切悲凉,黛眉微蹙,世间罕有的绝美妆容下却有抹病态的苍白,浅淡的愁容挥之不去,有些闷闷不乐。

她望着远处那片湛蓝天空中云卷云舒,复而落在青山远影之间,说不出的惆怅化作一句轻叹。

两名侍女不由把头埋得更深了些许,心底也是垂怜的紧,天妒红颜啊!

生着一副艳羡世间男女的姿容,即便是她们这些女子多看两眼也难免为之沉醉,遑论那些男人?

奈何红颜薄命,自家小姐生而抱恙,体内顽疾难除,道宫那些天机算尽的高人也曾惋惜感叹,直言天机尽断乃是夭折之相。

不过在她们这些下人看来,小姐就是仙宫之中坠入凡尘的谪仙,应当是老天也嫉妒自家小姐绝代芳华,容忍不得。

“小姐何故如此?可是相中了哪家公子?以您的容貌,谁还不拜倒在您的裙下?”

侍女之一轻声说道,语气飘忽,颇有些拿捏不定,甚至是畏惧。

“是吗?”

然而女子却是突然偏过头来,眼神妩媚妖娆,唇角一抹妖异邪魅笑容绽放,与之前亭亭玉立,完全判若两人。

如果说之前是一株风雨里摇摇欲坠的梨花,那么此刻便是危险而又惹人沉醉的曼陀罗。

“小姐恕罪!”

那名侍女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突然笑容凝固,心底一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即便是另一名没有出声的侍女也是头皮发麻,随着跪下。

绝望而又畏惧,以至于浑身颤抖。

她也算是陪着侍候这位有些年头了,深谙这位小姐的脾性。

平日里小姐多是之前那副令人婉叹楚楚可怜的模样,实质上也是菩萨心肠,温婉可人,对于她们这些下人也是好的不像话,俨然如自家姐姐一般,因此她之前才敢如此打趣。

不过却总有些许时候,小姐却是换了个人一般。

冰冷无情、邪魅诡异。

她还记得之前中州并非现在这般有十大世家,曾经是十一个,那泯灭于历史尘埃当中的一大姓氏——石姓,原本还是世家当中前列的存在,却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便是眼前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之前在她记忆当中小姐从未修炼过,她合一境界的修为也一直没有从小姐身上看到丝毫灵力存在的迹象,据说家主也始终以为小姐没有任何的灵力。

然而前不久却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亦应求之有道。

石姓世家当中一位嫡系公子,自以为英姿不凡,实力惊才艳艳,居然莫名其妙的拦下了小姐的玉撵,打伤了随行的侍卫,强行将小姐掳去。

据说这件事情实际上是石氏暗地里酝酿的阴谋,目的是为了挑起争端,试图对她们整个家族不利,因为截下玉撵的人中,居然有一位仙王!

那可是不世出的高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子弟的小小欲念而大费周折?

然而当时家主,也就是小姐的父亲,冲冠怒发,不顾一切,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召集人手去救自家唯一的女儿。

当他赶到石氏所在的地方时候并没有耽搁太久时间,而所见到的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景象。

即便是饱经世事的他也觉得头皮发麻,俨然一副人间炼狱。

整个石家占据万里之地,而最为核心的氏族所在,约摸有百里的内城。

那座内城奢华程度世间仅有,石家多半家财底蕴倾注于此。

然而小姐的父亲看到的却是残壁断垣、山河破碎,那座与眼前这片碧湖并列的内湖当中已然盛满的鲜血,血腥气息滔天不绝。

小姐则是抱着一柄与她高挑身体一般的长刀,浑身衣衫已经被血水所浸透,在那片血湖之上的一叶扁舟当中睡着了。

内城被毁,族内天仙境界以上的大能几乎被无一遗漏的尽数抹杀,石族瞬间覆灭,在接下来短短三日之内就被孟氏所接管……

也是从那之后,原本以绝美容颜而被整个中州所熟知的小姐声名大噪,却是因为令世人难以置信的凶名。

不少仰慕者扼腕叹息,不愿相信心中的仙子会是个屠人满族的刽子手,同时也有人猜测出手的无论是否是小姐本人,至少是一名仙尊!

而从那之后,家主也很少与小姐见面了,尽管他始终视这个女儿为指掌间独一无二的明珠,但是却有点莫名的畏惧……

……

“我问你,我好看吗?”

女子巧笑嫣然,缓缓弯下腰,轻佻捏着侍女的下巴,缓缓扬起。

“好看,中州十位佳人,其余九位不及您半分……”

侍女颤颤巍巍的说着,又惊又怕。

“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女子掩唇轻笑,胜过世间百态,美艳不可方物。

侍女也是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虽然小姐但也没有为难过她们这些下人,但是这副样子的时候总是有种没来由的惧怕。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自己走走,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女子无趣的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两位侍女应了一声,匆忙退去。

女子反而自顾自的一蹦一跳朝着廊道尽头走去,一纵一跃之间俏皮灵动,难以言喻的洒脱与自在,好似之前望景伤情的人并不是自己。

“好啦,总会跟你情郎见面的,但是现在不行,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你可别跑出来捣乱。”

女子突然停下脚步撇了撇嘴,右手用力捏了捏自己吹弹可破的脸颊,在白嫩肌肤上留下两道指印。

“锁天阵?”

突然,女子似有所觉的抬起了头,目光悠远且漫长,唇角勾起的弧度更甚,笑容幽冷。

“哼,且不说我不怕你,就是关上门谁输谁赢也不一定!这样也好,省的其余的人打搅我的好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局 是夜无眠,星灿琐碎、银月皎洁无垠,春风拂过,不凉不燥颇为宜人。

十五已然睡的深沉,大字摆开横在床上,偶有梦中呓语,细不可闻的呢喃声。

叶路眼见十五已经熟睡,轻手轻脚走出房间,没有发出任何生音,走到了院落当中。

回忆着当时教书先生的步骤,他随手做了一柄竹椅,而后侧身躺下。

抬头仰望星空,叶路若有所思,两手环扣于腰腹位置,崭新竹椅上下微微摇曳着。

轻叹一声,叶路缓缓合上了眸子,世间万物、星辰月辉皆在闭目之间消失。

平日里他的伤势并不显山露水,看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上并不轻松。

颠倒阴阳,斡旋造化,强行使十五的婆婆活了过来,并且断绝一界未来,扭转她的生命形式。

且不说后来的一些小事,单单布下锁天之阵所耗费的精力就让他雪上加霜。

不过这是不可避免的。

他为仙帝,战力空前绝后,被誉为万古一帝,能够凭一己之力,终结三千宙宇的霍乱与纷争,建立秩序,敕封诸神。

不过战力无匹,也终究有不及之处,一些本质上的规则是无从改变的。

就像是他可以强行打碎诸天,却无法凭空去创造另一个诸天。

而让十五婆婆复生便涉及此道,因此他才不得不妥协,任由诸天大道施为,不做抵抗的受一记磨灭万物生灵的道斩。

而诸天大道也就是当时出现的那位童子,所付出的代价便是一颗星辰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诸神已然腐朽,我也好久没有走出殿堂了。”

叶路喃喃自语,心底忖度着什么。

“那就让我看看,这一次又有多少人耐不住寂寞了?”

“我给你们时间,给你们机会,不要让我失望!”

叶路目光落在诸天星辰之间,只看到黑茫茫的一片。

锁天阵已经将这方世界与外界完全隔离,无论是谁,即便是诸天之道也再无法渗透进来,若非怕这方世界坍塌,叶路甚至想要把这方世界的本源也彻底更换。

不过,与此同时,他自然也不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与纷乱,即便是诸天崩灭,他也再无法察觉。

这正是诸天之道想要看到的结果,也就是说它所图谋的就是逼着叶路展开锁天阵。

叶路的存在已经如同山岳一般镇压整个诸天,若不移平山石,又如何继续前行?

而与叶路之间的交易,它所获取便是时间。

一个叶路不予理会,让他放手施为的时间,或者说是一个万载难逢的机会。

至于叶路为的则是一段短暂的平静,他倒是无所谓,不客气的讲世间已经没有能够将他彻底抹去的存在,但是毕竟还有十五,若是有个闪失,那么他必然如之前那样,整个世界没有丝毫色彩。

对于诸天之道以及参与其中的神灵,又或者其他的人,究竟是谁他没有兴趣,无论是谁结局都是一样。

不过他更想知道当时出手庇护青鸾的人会是哪一个?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眼下锁天阵展开必定是无法离去了。

诸天之道本就是在图谋锁天阵,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件有去无回的事情。

“那么会是谁呢?只是一个寻常来试探我的弃子?不,即便是身有道伤,能从我手中救人的也只有那几个了,送命的事情可不是谁都愿意的?”

竹椅依然在摇晃,叶路索性闭上了双目。

“莫非是诸天之外的人?不可能,诸天之道不会冒如此大不讳,也罢,无论是谁,早晚都会浮出水面的。”

“无论是谁,我身负道伤的事情也应该知晓,为何不趁现在搏一线生机?难道真的有把握跟我巅峰之时一战?”

叶路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

锁天阵的存在已经搅乱许多东西,未来已经不可预料,尤其是面对一个可能与自己同层次存在的人。

“看来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叶路慵懒的换个姿势,枕着双臂。

“尽快恢复体内道伤才是。”

“老爹,你在哪?老爹?”

房间里传来十五焦急呼唤声,叶路慌忙起身,走进屋内,在床畔坐下之后,将十五抱入怀中。

十五睡眼惺忪,见叶路过来之后迷迷糊糊的抱紧他的脖颈,又沉沉睡去,匀称的呼吸声周而复始,恬淡温馨。

叶路浅笑着替她拭去额头上的细汗,捋了捋鬓角散落的青丝,没有把她放回到床上去,就这样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的,像个雕塑一般。

……

“那颗星辰从星图上消失了。”

诸天一角一位赤足童子邪魅一笑,猛的睁开了眼睛。

“也就是说,锁天阵打开了?”

童子对面站着一件被别人风灌满的黑色长袍,然而里面却空空荡荡的,像是鬼物一般,阴冷气息令人心底一颤。

“不错。”

“这么说来,所谓的万古一帝也不过如此了!”

那黑袍当中沙哑阴森蚀骨的声音响起。

“呵,你当面说给他听,如果你能活着回来,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件事情!不是针对你,他全盛时候站在那里,你全力出手打上几个时辰,人家也不见得有事情。”

童子冷笑一声,鄙夷的撇了一眼,虽然他不喜欢叶路,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人可以与叶路真正的匹敌。

“若是如此的话,何不趁他现在身受道伤,诸神合力将他除去?”

黑袍不置可否,但也毫不介意,反而追问道。

“这个你无需知道,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可以了。”

童子摆了摆手,浮夸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多问。

“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不当讲?”

数息之后,黑袍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就不要问,言多必失。”

童子面无表情,冷目以对。

“呃……”

黑袍乖巧的闭上了嘴,没有再开口。

童子身影化作一道道光华涣散,从原地消失无踪。

“你想的不错,我的确没有这个能力,所以赐予这位万古一帝道伤的另有其人。”

一道若有若无的缥缈声音随风灌入黑袍当中。

空荡荡的兜帽浅浅点头,而后衣角处一点星星之火燃起,逐渐扩散至全身。

星火焚尽,黑袍泯灭于无形之间,甚至烟火尘埃也不曾留下半分,一切了无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与十五商议 翌日清晨,浮云万里,水波不兴,不骄不躁,微风正好,“哗哗”树叶抚动声,燕雀惊鸿声,深林猿啼虎啸声,交织入耳。

十五昨日与那个小阿千同游,傍晚才归,因而醒的很晚,初一睁眼,就掀开了被子,匆匆跑进了院落当中。

“老爹,你不用睡觉的吗?”

十五扑进他怀里之后疑惑的捏了捏他的下巴,匪夷所思道。

在她记忆当中,每天晚上叶路都坐在那里看着她睡着,然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叶路都比她要早,从没有见过叶路睡觉的样子。

叶路略一思忖,而后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老爹怎么能睡觉呢?万一你被坏人抱走了怎么办呢?”

十五娇嗔一声,吐了吐舌头。

“才不会呢。”

叶路不置可否的捏了捏她的鼻尖,而后抬头看向门口。

那扇破旧低矮的木门随着吱呀声音洞开,小道士规矩而不拘谨的走了进来。

“先生!”

小道士欠身施礼。

他并没有在这小院留居,去了什么地方也没有告知,叶路也并不关心这些琐事。

叶路浅浅点头间,送财童子从小道士肩膀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远处的石桌上,自从小道士来了之后,他便不再像以往那样藏身于小姑娘的衣袖当中,反而与小道士形影不离。

“老爹。”

十五轻唤一声,示意叶路附耳过来,小姑娘轻声说着什么,指了指小道士。

“你叫什么名字?”

叶路点头,目光落在小道士身上,要不是十五突然问起来,他都没有问这个的打算。

“原来你们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

小道士略有些错愕,见叶路的目光不像是开玩笑。

“你看。”

小道士取出了之前初遇之时,大街上算命的那身行头,那一杆脏兮兮的旗子上还是那些字。

“地尽知,而天半晓——陆半仙。”

“你叫陆半仙吗?”

十五想了想轻声问道,小道士略有头疼的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着实有点奇怪,他有时候就在想,那对夫妇是不是在他一出生就为他规划好了整个人生?

反而叶路与十五两人,一个对这些不太在意,另一个只是个不明其意的孩子,倒是双双认真、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这却让小道士越来越郁闷,满脸黑线几乎能挤出苦水来。

送财童子倒是瘫倒在石桌上捧腹大笑,乐不可支。

之前它初次听闻小道士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幅样子,笑过之后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义正言辞的说,这是与他道家有缘,一番连哄带骗之后将他纳入门楣当中。

小道士陆半仙一眼瞪了过来,鄙夷的看着送财童子。

“十五,老爹跟你商量点事情好不好?”

叶路目中无他,轻柔看着十五道。

“但是你要先答应老爹不能哭。”

十五闻言咧嘴嗤笑,白了叶路一眼。

“我都长大了,才不会哭呢。”

送财童子与陆半仙两人很自然的安静下来,暂时停止争执,目光投向叶路与十五。

尤其是送财童子眉眼轻轻颤动一下,而后眯成一条线,老奸巨猾如他,一眼就看出了叶路要说的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起码对于十五而言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至于什么事他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这些时日里,叶路对于十五始终是有求必应,生怕她不开心。

然而此时却冒着十五哭闹的风险也要说出来,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而且可能会很严重,才能让这位几乎无所不能的大人感觉力有不逮。

陆半仙但是没有猜测这么多,安静的看着叶路,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老爹想要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太久,也就十几天罢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会回来,不是弃你而去……”

叶路说话再没有往常的云淡风轻,甚至有些慌乱。

十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唇角轻轻颤了颤。

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间罢了。

很快十五唇角的弧度再次扬起,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

“老爹你有事情,就去吧,反正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十五说话的声音很轻,缓缓把自己埋进了叶路的怀里。

“额……”

叶路怔了一下,轻轻拍了拍稚嫩的小肩膀。

说实话,他以为十五会追问,甚至哭闹,又或者缠着不让他走,他也想过这些画面。

却唯独不曾想过,她会如此善解人意,甚至匪夷所思的放他离去,完全不像一个小孩子的行径,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一般。

“不过,老爹你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十五突然扬起了小脑袋,朝着叶路狡黠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老爹不会走远的,就在这里边待几天,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叶路点了点头,拉过十五身前的星辰吊坠。

他并不打算离开,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没有尘烟纷扰的地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受到任何打扰。

“那老爹就不能给我带好吃的了!”

十五唇角带笑,装着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小手指装模作样的揉了揉脑袋。

“小鬼头,老爹什么时候少过你的了?”

叶路曲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十五仰脸嬉笑,顽皮的摇头晃脑。

“可是,这一次是要好几天见不到老爹,十五会不开心,然后就会茶饭不思,接着就该瘦了……”

十五做了个鬼脸继续自顾自的狡辩着。

“从哪里听来这么些歪道理?”

叶路闻言扑哧一笑,倒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从一个小孩子口中听出这些,也是有趣,但念及是自家孩子又满脸黑线。

“是小阿千告诉我的,她在书上看到的这些。”

十五坦言道。

“听话一点,好好吃饭,等老爹回来之后呢就把剩下的一些鱼都给你烧好,喂你这个小馋猫,怎么样?”

叶路刮了刮她的鼻梁,柔声商量着。

十五闻言兴冲冲的点头,兴奋不已。

自从那天老爹给她做过一次之后她就念念不忘,三番五次央求,不过老爹却因为那次她被鱼刺卡了喉咙而耿耿于怀,百般央求也不答应。

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托付 与十五商量的过程很是简单,相较于昨夜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要容易许多。

因此,叶路原本忐忑不已、悬着的那颗心也算是落了地。

那些原本担心的问题也都不复存在,毕竟最大的顾虑也算是解决了,那么剩下的那些便不是问题。

仍是清风徐徐,槐树新叶偶有三两片随风而逝,奔赴远方,其中一片大一点的落在了送财童子的身上,刚好将他完全盖上。

“既然这样,这段时间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了?”

叶路抬头看向小道士,询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我吗?我没照顾过孩子,我不知道……”

小道士有些手足失措,平日里也就是修行,或是卜上一卦,哪里照看过小孩子?

之前那次与送财童子一同照看十五那么一小会,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怎么心甘情愿应下这桩没把握的事情?

若是照顾好了倒还好,万一有个闪失,自己怕是万死难辞其咎。

十五撇了撇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小道士装作看不见,抬头望着苍穹。

叶路闻言皱了皱眉头,旋即目光投向送财童子。

“别看我,这小姑奶奶我是招惹不起……”

送财童子不等叶路说话,径直抢先开口,又是作揖又是叹气,如丧妣考一般,唉声叹气的。

惹得叶路强忍着心里想要捏死他的冲动。

十五更是冷哼一声,一眼横了过去,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人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道?”

送财童子突然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

“说,”叶路示意道。

“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能照顾好小丫头,而且小丫头也不会有意见……”

送财童子装模作样的开口道,若隐若现的卖着关子。

而叶路瞬间就想到了他说的是什么人。

“老爹,他在说什么?”

十五不太明白送财童子的意思,出声询问道。

“除了我之外,你最想见到谁?”

叶路饶有兴致的学着送财童子的样子让十五来猜测。

“婆婆?”

十五晃了晃脑袋猜测道,却见叶路闭目轻轻摇头。

“那还有谁呢?不会是明月姐姐吧?”

十五将信将疑的看着叶路,却见他突然睁开眼睛,眸间尽是赞扬之意。

“真的是明月姐姐啊!”

十五也是领悟到了叶路的意思,见后者点了点头,更是瞬间跳了起来,使劲的拍了拍手。

距离当初匆匆别过之后,也不过几日光景。

杜明月随着他的父亲一同南下,与之随行的还有狮子毛毛。

只要那边的事情稳定下来之后,狮子毛毛就可以带着杜明月一同归来,然而几日光景,仍是渺无音讯,至今未归。

因此,十五多少也是想再见到这位萍水相逢的姐姐,而且杜明月素来对她也是无微不至。

送财童子倒是所言不虚,杜明月的确是,有这个能力,也必然愿意不遗余力的照顾好十五,同时也能让叶路放心的最佳人选,再合适不过了。

“十五,那你就去明月姐姐那里待上几天好不好?恰好沿途可以尝尝很多地方的好吃的?”

叶路最后与十五确认道,见后者小鸡啄米一般欢快的点头答应,也是会心一笑。

“既然如此,你二人便随行吧。”

叶路看向如释重负的两个人正色道,言下之意不容拒绝。

“也好,好久没有出去走走了!”

“是啊,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看看!”

两者尴尬的相视一笑,原本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还是要随着一个小丫头出去转悠。

“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我一个最强的天仙境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骄,居然沦落到给一个小姑娘当保镖的地步?”

陆半仙心底自我诽谤着,但也没有不满,反而乐意如此,毕竟叶路前不久赐他一桩造化,日后也可能对他指点一个,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而自己能够帮到这位绝世强者的事情,也少之又少,像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

而送财童子反倒是不以为意的打着呵欠,反正他现在也没有一点实力,做不了打手,也不过就是个钱袋子罢了,又不用出力,去哪里都一样,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了。

看着两人一个磨拳霍霍,似乎要大展手脚一般,而另一个却若无其事,漠不关心,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叶路将十五拉至身前,附在她耳畔边轻轻交代了一句。

十五闻言巧笑嫣然,不怀好意、贼兮兮的看了两人一眼,重重的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就离开了,你们也即刻便上路吧。”

叶路交代一番之后,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于是吩咐道。

他缓缓将那枚吊坠从十五脖颈间取下,放在石桌上。

而后掐动印决,那颗星辰光芒大作,一道紫色光华印射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古朴门庭。

叶路走向了那道门庭,一只脚踏了进去,却又收了回来,不放心的盯着送财童子与陆半仙。

幽寒的目光看的两人心生忐忑。

“照顾好十五,回来小姑娘要是告状的话……”

叶路不放心的略带威胁开口道,而后看了一眼十五,朝着她点了点头,十五笑着挥了挥手后,叶路头也不回的进入那扇门庭当中。

光华一隐而没,叶路的身影与那道门庭一同消失在眼前,那枚星辰吊坠上的光华也随之消失,十五走上前去,将它戴回了脖子上,认真的塞进了衣领里边。

“听到没有,小心我告状哦?”

小姑娘眼珠一晃,开心的笑了起来,望着送财童子不无威胁的说道,之前送财童子经常骗她,到现在小姑娘还耿耿于怀,终于找到了让他忐忑的机会了。

“切,小蠢货,我才不怕呢。”

送财童子自然清楚她在开玩笑,撇了撇嘴不屑道。

“那咱们也出发吧?”

小道士朝着十五询问道。

“走喽~去找明月姐姐……”

十五点了点头,一蹦一跳的推门而出。

小道士头疼的一把抓起送财童子,慌忙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糖葫芦 一行人徒步走出了小镇,因为地处偏僻,需要行走于山脉之间,一路上也耽搁了不少功夫。

尤其是十五尚且年幼,步履蹒跚之间,小脚都磨出了血泡,小姑娘倒也是不哭不闹,若无其事,反倒是坚持拄着一根树枝,一瘸一拐的要自己走。

生怕叶路责怪的陆半仙按捺不住了,苦苦哀求,在他执意要求之下,十五还是答应让他背着。

路上也遇到了些许山中野兽,不过在小道士一番周旋之下,倒也是相安无事。

十五忍不住吐槽说是,要是老爹在这里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陆半仙无奈的看了看天,心底暗叹,像你爹那样的人能有几个?

……

维平城

位于小镇往南方向的第一座城池,当一行人走出山脉之后,维平城便横在了众人视野当中。

“终于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陆半仙长出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惊畏而又庆幸,似乎走出小镇对于他而言是一件莫大的幸事。

当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之后,整个人摇身一变,愈发缥缈出尘,似乎换了个人一般。

趴在他背上的十五自然感触更深,说不出的玄妙滋味,方才她还觉着是陆半仙在背着自己,但在这一刻却又觉得像是置身于云巅一般,轻飘飘的,以至于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身下的人还在。

“出来才知道,我还是个天仙境界的强者啊!”

陆半仙慷慨激昂的感叹一声后,回过头来,对着十五询问道。

“怎样?要不要叔叔带着你直接飞到南方去?”

陆半仙得意洋洋的,如释重负。

“不要,我有点饿了!”

十五揉了揉咕咕作响的肚子,指了指远处那座城池。

“这样啊,那吃过饭再走吧!”

陆半仙自然不敢怠慢,差点忘了十五尚且是个凡人,知道温饱。

一念及此,他颇有些疑惑,叶路那样的神人,为何他的子女却没有一点的灵力?甚至于完全没有踏入修行之道?

若是如此,且不说一些琐碎事情得以解决,更是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也未尝不可期盼?

不过他也没有妄自揣测叶路的想法,在他看来那般前辈高人必然有自己的理由。

“抓紧了!”

陆半仙嘱咐一声,而后撒腿就跑,一溜烟身后是大片高高扬起的风尘。

一路上但也没有什么阻拦,除了入城之时城中守卫因近日局势动荡多问了几句之外,倒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一行人顺利的走进了维平城。

与小镇一般,维平城也是地处偏僻,既不滨临江河大海,又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因此经济上在整个天丰国当中,属于几乎垫底的存在,除了那些位于边疆的动荡城池外,这里穷的几乎快要被人们所遗忘。

若非经常有四海八方的饕客远道而来,在这座小城大快朵颐,送来不少银钱,怕是人们早已怨天尤人,难以度日了。

而吸引这些饕客往来络绎不绝的,便是闻名整个天丰国的小吃。

维平城没有名山盛景,平凡到惨淡的地步,唯独在小吃上却是有着其他地方所无法比拟的地位,以至于那些老饕们将这里奉为吃货的圣地。

荷叶鸡、老人饼、三进宫、以及最具地方特色声名远播的维平宴,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维平城独有的特色。

十五从小伙伴的口中对此也是早有耳闻。

“我要这个,还要这个!”

维平城虽然不比京都相较于酒江城也要差上一大截,不过要比山中小镇繁华的多。

官道两旁各式各样的门面铺子横陈杂列,一眼望不到尽头。

黄昏时分,已然为这一日拉下了帷幕,不少摊位的商贩已经把手头的东西尽数买卖一空,要么收拾着摊子,要么是在掂量手中银钱,寻思着给家中的老婆孩子捎带些什么?

不过仍然有些生意不容乐观的商贩还在眼巴巴的拉拢着来往的客人。

一行人也是恰巧遇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拗不过十五坚持,也就停了下来。

“又是糖葫芦?你也不怕坏牙齿?”

送财童子站在他肩膀上鄙夷道。

“我才不怕呢!就吃一串!”

十五两眼放光,一看到糖葫芦就走不动道了,有点心虚的竖着小手指。

“唉,客官不清楚,糖葫芦吃了开胃,有助于消化,小孩子吃了能多吃好些饭呢!”

摊主眼看生意来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匆忙从怀中的纸扎上取下一串递到了十五的手中。

小姑娘乐不可支,赶忙接到手里,陆半仙并无意见,取出提前让送财童子备好的银钱交给了摊贩。

接下来的一路上十五只顾着啃着手中那串糖葫芦,也没有功夫看其它东西,一番寻觅之下,一行人找到了一间还算不错的酒楼。

两人倒是对于这些凡间俗食没有太大的性质,五谷杂粮并不可取,容易在体内留下杂质,倒也麻烦。

因此一桌子美食也就任由十五大快朵颐,小嘴巴塞的满满当当的,送财童子不忘贱兮兮的冷嘲热讽几句,陆半仙但是对此情此景颇觉其乐融融。

街上那卖给十五糖葫芦的小贩眼巴巴的看着稀稀疏疏的路人,又是一番等待,眼看还有十几串糖葫芦没有卖出去,街上的行人却是越来越少。

此刻已是晚饭的时间,各家各户已然炊烟袅袅,小贩也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准备收摊回家。

“唉,这番收成,回去又少不了挨骂。”

小贩垂头丧气,扛起了扎满糖葫芦,裹着一层厚厚破布上面满是窟窿的棍子,起身欲走。

“等一下。”

突然一道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同清风徐来,随之有股淡淡的馨香。

“老伯,这些多少钱?”

小贩眼前一亮,慌忙转过身去,却见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站在那里,姿容仪态是他生平仅见,在他看来,京都里那些公主小姐应当也难出其右。

“姑娘,若是你不嫌弃的话,老汉可全都送给你?”

小贩莫名的脸色一红,只觉与眼前人提价钱怎么想都是亵渎,不由的把头埋了下去,自形渐惭。

“哪有这个道理,这些应该够了吧?”

女子掩嘴莞尔一笑,递过去一锭金子,接过小贩手中的木棍以及上边十来串糖葫芦。

“多了多了!”

小贩接过之后,回过神来,慌忙开口道,但抬起头来时候眼前却空无一人,只好挠了挠头,如梦似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砸到人了 “陆叔叔,小不点,你们两个不吃饭的吗?”

十五自顾自的大快朵颐,同时不忘看了一动不动的两人一眼,疑惑问道。

“切,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需要吃这些凡尘俗物?像我们就是餐霞饮露,不染人间烟火。”

送财童子刻薄的出言嘲讽,满目不屑,似乎与十五斗嘴已经成为他生活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叔叔你们真可怜,不能吃饭,这些东西都很好吃的……”

十五听不明白,只觉得两人是因为不能吃饭才无动于衷,指着桌上那些美味佳肴朗声道。

“切,小孩子家懂什么?等你以后踏上修行之路就会明白了,这些东西反倒是个麻烦,以后有你吃的亏!”

送财童子咧嘴讽刺道。

“嘻嘻。我才不要走什么路呢!我可要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

十五摇头晃脑嬉笑道。

“嘿,还天下?你知道天下多大吗?”

送财童子反倒是乐了,跳上十五的肩膀,揪了揪她的头发。

“不知道。”

十五停下手中的动作,托着下巴认真的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天下有多大吗?”

十五出言反问道。

“我当然知道啊,天下吗!只要能看到天的地方都是天下,你说有多大!”

送财童子最喜欢十五请教自己问题,顿时笑意盈盈老气横秋的指点道。

“那的确很大,不过我现在就看不到啊!那这里就不是天下了吗?”

十五仰着脸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这……这只是你看不见而已……”

送财童子顿时哑然。

“不过不用担心,只要我告诉老爹,他一定会带着我走遍天下,吃所有好吃的!”

十五没有纠结送财童子的说法,自顾自的想到了别处去。

送财童子闻言鄙夷的看了十五一眼,小姑娘说的不错,只要她说,她那不明来历的老爹一定会带着她走遍所有地方。

“哼,照你这个吃法,等你吃遍天下的时候你就会跟那个人一样,又肥又胖又丑!”

送财童子指了指隔壁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吓唬道。

“没事,老爹说过,我太瘦了,要胖一点才好……”

十五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反倒是没来由的乐了。

“那我跟你说个好地方,那里有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沉默片刻之后,送财童子附在十五的耳际轻声说着。

“哪里哪里?”

十五眼前一亮,偏过头去盯着送财童子,兴致冲冲。

“……”

送财童子声音细不可闻,但却尽数传入十五耳中。

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陆半仙顿时皱了皱眉头,轻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等老爹回来了我就让他带着我去那里!”

十五这个小馋猫一听说那里有好吃的就浮想联翩。

“你记好了,可别去错地方了!”

送财童子略显关切的叮嘱道。

“好嘞,我记住了。”

十五又埋头吃着身前的没事,陆半仙看向十五的目光倒是异彩连连。

“十五,你每天吃这么多东西,不会觉得饱吗?”

陆半仙疑惑问道。

“对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怎么也吃不饱?”

一听陆半仙提醒十五再次停了下来,看着桌子上已经去之八九的食物,满目疑惑。

送财童子闻言从她肩膀上跳了下来,回头认真打量着十五。

“之前呢?像现在这样吗?”

“以前我只能吃一点点,估计是我长大了吧!”

十五一番思忖,找到了一个自以为合理的理由。

然而送财童子与陆半仙却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若有其事的盯着十五。

“你知道那位大人的来历吗?”

陆半仙朝着送财童子问道,

“一知半解,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送财童子没有隐瞒,直接摇了摇头。

“既然他那般强大,作为子嗣,是否是因为十五的体质本就超凡,只是之前没有展现出来?就像神血之体那般?”

陆半仙推测道。

“不太清楚,即便不是应该也与之相似……”

送财童子不敢妄下定论,回答的模棱两可。

“我有点期待十五的天赋会有多强?是否能像我这样,艳压一代?”

陆半仙盯着十五,却从她身体上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灵力的存在,颇有疑惑。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像你一样?你个废材,要是像你一样,估计她爹早就把她给扔了……”

送财童子毒舌嘲讽道。

“哼,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后悔呢?要是知道我这么出色,估计得难过死!”

陆半仙瞪了送财童子一眼,唇角微笑不减,却显得异常的落寞与孤单。

就像送财童子说的那样,他的确是自小被父母遗弃在荒野当中,恰好被一个老道士遇到带回了道观当中养大,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父母的样子都格外模糊,回忆不得……

送财童子闭上了嘴巴,没有继续往伤口上撒盐,突然瞥见方才那个肥胖男人一摇一晃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说我坏话?”

那男人肥胖的双手重重的拍落在饭桌上,菜盘碗筷被震得咣当直响,十五有些害怕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躲到了陆半仙的身后。

“说你坏话?”

陆半仙依旧那副标志性的笑容,没有丝毫怒气。

“刚才这小娃子对着我指指点点,哄堂大笑,一定是你这个当大人的说了什么!”

男人愤慨的又拍了桌子,指着陆半仙的鼻子大声道。

“先生何必动怒呢,过去的事情何必纠结,小道略通卜卦之术,可为您算上一卦?”

陆半仙打着哈哈,对于这个凡夫俗子实在没有动手的欲望。

“少在这胡言乱语,我才不信你这一套,今天不给个交代谁都别想走了!”

男人虎背熊腰,双臂环在胸前,虎视眈眈道。

“今天你有血光之灾,若是现在赶紧回家还来得及啊!”

陆半仙掐指一算,而后认真的说着。

男人顿时怒不可揭,作势一拳捶了过来。

“宵小之辈,危言耸听!”

男人硕大的拳头就要砸到陆半仙的身上,却见他右手伸开,轻飘飘的捏在男人的手腕处,拳头再难有所寸进。

“唉,小道劝过你了,看来你避不过这一劫了!”

陆半仙话音未落,轻飘飘的随手将满面惊容的大汉抛出了门外。

其余的食客皆是目瞪口呆,这小道士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居然随手之间就把那么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扔了出去,难以置信。

“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突然十五跑了出去,陆半仙疑惑的回过头去,大汉坠下的途中居然砸到了一位姑娘。

陆半仙顿时眉头紧皱,甚至嘀咕着,“不对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孟佳恩 “姐姐你没事吧?”

十五着急忙慌的跑向门外,方才她看着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被陆半仙一把丢了出去,恰好撞倒了一位路过的姑娘。

当她跑出去的时候,那姑娘跌坐在地上,背对着十五,右臂枕着地面,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木棍,上边扎了十几串糖葫芦,似乎是怕糖葫芦掉在地上,女子将木棍高高举起,即便是整个身体倒在地上,也没弄脏一个糖葫芦。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

十五上前拉了拉女子的衣领,焦急询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倒在地上的背影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乎是当时与老爹在一起的时候。

当时叶路让她闭上眼睛,但是她还能看见很多的东西,其中似乎就有模糊的一幕与眼前颇为相似……

“姐姐没事,姐姐没事。”

那女子缓缓坐起身来,似乎摔得不轻,娇嫩的柔夷擦破道伤口,她轻轻揉了揉脑袋,似乎很难受的样子,眉宇之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愁绪,让人见而生怜。

“姐姐,你好漂亮啊!”

十五正要试着扶起女子,却见她偏过头来,瞬间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之前她以为明月姐姐就是最漂亮的人了,但是此刻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与眼前之人相较还是要差上不少。

女子摇头浅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始终看着那些糖葫芦,见完好无损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旋即回头朝着十五开口道。

“谢谢你,小姑娘。”

然而当女子一眼看过来,目光落在十五身上的时候,却突然愣了。

一瞬间,那对清澈无垢的眸子似乎翻越贯穿了几个四季一般,如同四月的江南烟雨,水雾朦胧。

美目光波流转,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惊讶、喜悦、复杂、激动,仿佛一瞬之间遍观人间之事。

“没事的,姐姐,我扶你进去歇一下!”

十五的小脑袋像拨浪鼓一般摇动着,指了指陆半仙所在的方向。

“好,”

女子莞尔一笑,目光落在十五身上之后便再没有移开过半分。

十五搀扶着女子的手臂使尽吃奶的力气,想要将她扶起来。

虽然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女子还是很配合,看着小姑娘认真吃力的样子,不禁挂上温和的笑容,使得那些驻足一观的路人两眼放光,心跳不止。

“姐姐,慢点。”

十五小心翼翼的,生怕女子再摔倒。

“究竟怎么回事?”

陆半仙喃喃低语,端坐在原先的位置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十五搀扶的那位女子,似乎要将眼前之人看穿一般。

如果单论姿色,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见过的人当中这女子无人能出其右,即便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自己也只敢把她放在女子同等位置,甚至这样就隐隐有种亵渎的念头。

但若是仅仅如此,倒不至于让他心生波澜,而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他将那个男人抛出去之前,随手推演过,可以确定那个时间,酒楼门前的位置不会有任何人经过,但女子却突然的就出现了,恰好被砸到?

他对自己的推算之术有近乎完全的自信,绝对不可能有错,即便他现在放眼望去,眼前之人也如同一团迷雾一般,无法看的透彻。

但是从女子的身上却又看不出任何的灵力波动,像这样的情况他只在三个人身上遇到过,

叶路、十五,现在加上眼前这位。

陆半仙默不作声,他眉宇间的凝重被送财童子尽数纳入眼中。

送财童子虽然灵力尽失,但是眼界还摆在那里。

事出寻常必有妖!

“姐姐你坐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十五乖巧的搀扶女子落座,而后急匆匆的去伙计那里要了副茶盏,爬到椅子上,小心翼翼的倒了一杯茶水。

“十五,你认识她吗?”

陆半仙见十五前所未有的殷勤,之前与叶路相处时候都没有这个样子,不禁有些怀疑十五与她是否早就相识?

“不认识,不过我觉得姐姐很亲切!”

十五拉过椅子,在女子旁边乖巧坐下,安静的看着女子。

然而那女子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十五,始终温柔的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迎着那道天真无邪的目光,四目相对。

街道上的那些路人一见如此绝色佳人在这酒楼停留不禁一拥而入,原本人烟稀少的酒楼瞬间水泄不通,宾朋满座。

陆半仙标志性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然退散,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在他眼中女子是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十五的安危,若是如此,他如何向叶路交代?

但不知为何,他一个天仙境界,足够在世间安然无恙行走的大能,脑海之中却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若是有变带着十五立刻逃!

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直觉,寻常的人对于这种直觉也是讳莫如深,而陆半仙更是深知其中玄妙。

所以他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女子与十五对视了无许久之后,突然两人相视一笑,几乎同时伸出右手附于红唇之上,下一息又同时朝对方眨了眨眼睛。

“姐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十五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总觉得眼前人莫名的熟悉,就像当初第一次遇见叶路的时候,那种源自于灵魂的亲切感。

“姐姐?”

女子闻言一怔,也不反驳,将散落的青丝撩至耳后,忍俊不禁,明眸皓齿。

“我好像就是见过你,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十五略显苦难,似乎想的很费劲。

“不要想了,诺,这些都给你!”

女子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根木棍以及上边十几串糖葫芦全部递了过去。

“都是给我的吗?”

十五眼前一亮,盯着那些冰红晶莹的糖葫芦,舔了舔嘴唇。

“不行啊,姐姐你快拿开,我不要。”

十五突然两只小手盖住眼睛,一副挣扎的样子。

“你不喜欢吗?”

女子又是一愣,有些失落,心里暗自揣测着,不是说她最喜欢这个的吗?

“喜欢,但是老爹说过,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十五使劲的摇着头,不去看那些诱人的糖葫芦。

女子闻言黛眉轻蹙,想起了那个男人。

“是啊,这位小姐,该是收起来吧,不能教坏小孩子!”

陆半仙出言劝诫道,他要把一切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一颗心紧紧绷在弦上,生硬的说出这些字。

然而女子甚至不曾看他一眼,仍在想着什么,眼神迷离,悠悠失神。

“你看,你把姐姐扶了起来,帮了姐姐,你我已经算是认识了,不再是陌生人了,对吧?”

女子吐气如兰,芳馨怡然。

“这样啊,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十五认真思忖一番之后,放下了遮住眼睛的两只小手,出声询问道。

名字吗?姐姐叫做,孟佳恩。

女子想了想,而后附身看着十五轻轻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分别 “姐姐,你的名字真好听,和明月姐姐一样好听。”

十五拘谨的接过孟佳恩递过来糖葫芦,也不急着品尝,反倒是如之前那般认真看着她那对眼睛。

“明月姐姐?是谁啊?”

孟佳恩闻言蹙眉道,听名字显然是个女子,而且称呼姐姐的话,也应当是个年轻女子。

“一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姐姐……”

十五想了想回答道。

孟佳恩美目低沉,有些黯然,思绪颇有些凌乱,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然而十五缺丝毫不曾察觉,只顾着说自己的话,看不出孟佳恩眉宇间的愁思。

“我们接下就是要去找明月姐姐,”

十五毫不避讳,口直心快,对于眼前这个相识短暂的女子说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而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孟佳恩询问道,

“对了姐姐,你要去哪里呢?”

十五天真无邪的看着陷入沉思的孟佳恩,对方却神游太虚,久久不曾回应。

“十五,我们该走了!”

陆半仙将饭钱付给伙计之后,走到十五跟前打断她还没说出口的话,警惕的看了一眼孟佳恩。

“不在这里休息一下吗?我想和姐姐说会话?”

十五抬头迎着陆半仙温和的笑容,略有不甘心的问道。

与孟佳恩虽是初见,却一见如故,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如今离别之际更是不舍,似乎有种若有若无的绳子牵着两人的脚裸,不知为何,就这么坐在她的身旁,就像是依偎在老爹怀里那般,安心而又宁静。

“你老爹说了,让你尽快到杜明月那里去,你不听他的话了吗?”

陆半仙虽无责备之意,但还是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严厉而又认真。

“嗯~”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十五该是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主动牵着陆半仙的手,回头看着孟佳恩略有遗憾的开口道,

“那姐姐,我们走了……”

十五又等了一小会,然后在陆半仙的催促之下,动身离去。

“走吧。”

陆半仙表面上风淡云轻,实则心海波涛汹涌,暗潮涌动。

这个完全一无所知的女子虽然什么都没做,至今也没有露出什么恶意,但总让总让他觉得不安,如同与猛兽同居一般,稍有不测,便是万劫不复。

陆半仙拉着十五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门槛,暮色昏沉的街道各家灯火通明,四下无人显得冷清。

一个小道士牵着一个小姑娘朝城门处走去。

陆半仙与十五前脚离开,十五之前落座的那把椅子上迎来了一个新的客人。

“姑娘孤身一人,想来也不是本地人,漫漫长夜,虎狼之辈甚多,不知小生可否伴在姑娘左右,也好有个照应?”

一个衣着翩翩,颇有几分风度雅韵的年轻男子坐在孟佳恩的身旁,双手抱拳捧着一柄折扇。

之前他随着那些急匆匆的路人走进来以后,便注意到了这个倾国倾城,不染人间烟火的谪仙子,不过十五在这里也不好上前说话。

此刻十五一走,他就暗自感叹机会来了,心中大喜。

对于自己的容貌家世,男子素来颇具信心,在场众人尽是些歪瓜裂枣,难与自己相较。

况且不难看出,眼前女子是独身一人,而且显然涉世未深的样子,像这种女人,最容易得手了。

“在下李别,不知姑娘芳名……”

男子见她无动于衷,倒也摇头轻笑,不觉尴尬,继续谆谆善诱。

然而此时,孟佳恩却突然站起身来,回过神来,急匆匆的跑了出去,似乎有什么迫切的事情,提起裙摆,越过门槛,朝着十五几人远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男子眼看着到手的猎物居然飞了,顿时也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不禁狠狠跺脚,暗自叹气刚才为什么不拦着,像这般美人,经此一别,怕是人间脂粉再无半分颜色了!

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余香,男人不由闭上了眼睛,略带惆怅的摇头叹息,若有所失。

“呜……呜……”

男子只觉脑袋被人推了一下,狠狠地撞在硬物上,撞得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脸上沾满水渍。

他试图反抗,顾不上尊严,声嘶力竭的怒吼着,却发现没有任何作用,那只手用力按压的他的脑袋,像块抹布一样在桌子上摩擦。

“妈的,居然对我家小姐图谋不轨!”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是重重的提起他的脑袋砸了下去,只听闻耳畔瓷器碎裂的声音,额头一阵湿热,男子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声凄厉的惨叫,气绝身亡。

那名始作俑者冷哼一声之后扬长而去,看样子是与之前几人去的方向一致。

酒楼当中其余那些因为逾越女子美貌而一拥而入的男人皆是如坠冰窖,久久不能言语,不少人长出了口气,幸亏刚才让这个傻子抢了个先,不然趴在这里的怕就是自己了……

……

十五等人一路往南,出了城门之后,陆半仙默不作声的将十五背了起来,纵身之间,便是千里之遥。

走走停停之间,时而回首张望着,总有一种锋芒在背的感觉,容不得丝毫的松懈。

“天黑了?”

十五趴在陆半仙的背上,沉沉的睡了一觉,之前一路劳顿,已经累坏了。

当她醒过来时候,已经入夜。

苍穹当中,星斑璀璨,点缀着那片漆黑神秘的夜空。

十五取出衣领下的星辰吊坠,上面流转着淡淡的紫色光华,她对着天空高高扬起,小心翼翼的捏了捏。

“今天就在这里驻足吧。”

陆半仙凌于九天,俯瞰身下一座城池。

此地已然是天丰国的边境位置,过去这里不远便是杜明月如今所在之地。

不过深夜叨扰总是有所不便,十五一路也是疲不可支,还是休整一下明日再去。

心有所断,陆半仙缓缓从天而降,落在城门之外不远处。

放眼望去,那扇城门已然紧闭,不过在陆半仙眼里,这些并没有什么问题,若是能被一面城墙拒之门外,那么他这个天仙就太憋屈了。

“姐姐也在这里?”

十五突然指着城池的方向惊奇道。

“嗯?”

陆半仙闻言通体一寒,他自知远比十五看得远,甚至整座城池一草一木也尽在指掌之间,但他并没有发现那个诡异的女子。

他将十五从背上放下,却见她眸间透着异样。

那对眸子黑白分明,他再熟悉不过,像极了道家的阴阳鱼。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带走十五 是退是留?

陆半仙此刻默不作声,若有所思,只觉进退两难,他总觉得那个女子有问题,想要避过去。

虽说这蛮荒境内,实力十不存一,但自己全力以赴之下,那个女子居然能够先自己一步进城?

照这样看来,似乎是躲不过去了,即便他越过这座城池,径直前往杜明月那里,也于事无补,如果这女子修为超过自己的话,那么即便去了那里也没人能够拦住她,反而徒增麻烦。

不过这女子至今没有出手,甚至于为什么要跟随着他们也是一无所知,难道是看上了谁身上的东西?

之前她始终与十五交谈,完全忽略了自己与送财童子,怕是为十五而来?

叶路的仇人?或是因为十五那枚不凡的吊坠?又或者……

陆半仙脑海当中千万思绪涌动,他不敢冒险,很大可能这女子是为十五而来,如果有什么差池,十五陷入险境,且不说其他,叶路说不得会杀了他……

“陆叔叔,咱们不是要在这里歇息吗?”

十五低头轻轻拍了拍陆半仙的肩膀提醒道,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对眸子中的神秘与诡异尽数消失,眼前清澈的一切重归于黑暗。

“咦,怎么一会天亮一会天黑呢?我又看不到姐姐了……”

十五就嘴嘟囔着,挠了挠头疑惑不解。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进城!”

犹豫许久之后陆半仙终于有所决断,在场众人,十五还是个孩子,送财童子修为尽失,起不了什么作用,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不必了,她已经过来了。”

久久不曾开口的送财童子在十五的肩膀上侧身躺着,幽幽开口。

“谁来了?咦,是姐姐?”

十五四处张望,而后眼前一亮,汇聚一处,指着那个方向欢呼雀跃。

陆半仙亦有所觉,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如同湖面涟漪,如梦似幻,光波涌动之地,一道身影径直穿过那堵高耸的城墙,朝着众人缓缓走来,步履之间,不急不缓,颇有几分韵律。

“这里,这里!”

十五在陆半仙背上直起了腰,朝着孟佳恩兴冲冲的挥手。

陆半仙如临大敌,那抹游刃有余的笑容也忘记挂在唇角。

没过多久,孟佳恩已经来到了众人跟前,目光越过陆半仙投向十五。

十五羞怯腼腆的笑了笑,想要从陆半仙身上下去,却发现那双手臂紧紧扣着她的脊背,难以挣脱。

“陆叔叔,你快放我下来……”

陆半仙置若未闻,面无表情的看着孟佳恩,刻意保持三步距离。

“姑娘意欲何为?”

陆半仙声音颇有几分寒意,拒人于千里之外,任谁被别人尾随也难有好心情,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让人惊惧。

孟佳恩撇了他一眼,很快又回到十五身上,指了指他背上的小姑娘,没有说话。

显然,如之前猜测那般,她为了十五而来。

“姑娘与她相识,在酒楼相遇之前?”

陆半仙眉宇一沉,再退半步。

孟佳恩依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浅浅的点了点头。

“陆叔叔,姐姐不是坏人,你相信十五的话……”

十五顿时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才明白陆半仙以为孟佳恩是坏人,赶忙出口辩解着。

“姑娘,既然你之前认识十五,那为何她不记得你呢?可否告知?”

陆半仙依然不理会十五,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一息,两息,时间匆匆流逝,孟佳恩却没有任何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迹象,就怵在那里看着十五,如雕如塑。

“陆叔叔,你快放我下去……”

十五颇有些着急,原本无动于衷的陆半仙却突然像是幡然醒悟一般将十五放了下去,任由她走向那女子。

因为送财童子悄然附于他的耳际,轻轻说了些什么,虽然心有疑惑,但他还是依照送财童子的话,放下了十五。

“姐姐。”

十五走到女子的跟前拉了拉她的衣袖,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孟佳恩很容易就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像是失了魂一般。

“嗯?我抱抱你好不好?”

孟佳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眉宇间凄凄切切,虽无风声却也梨花带雨,缓缓折下腰肢轻声问道。

“嗯~”

十五摊开双臂,任由孟佳恩将她轻轻抱起。

“你几岁了?”

孟佳恩的声音清脆悦耳,很是好听,虽然是些无趣的问题。

“快要五岁了!到年节时候!”

十五伸出五指扬了扬小手。

“不错,不错。”

孟佳恩怜惜的把十五的小脑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感叹着。

“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孟佳恩在十五耳旁柔声道,丝毫不曾避讳一边陆半仙愈发凝重的脸色。

“可是老爹说了让我去找明月姐姐?”

十五指了指南方,面露难色。

孟佳恩沉默了,渐渐低下头去,如之前那般呆滞时候,整个人显得压抑而又挣扎。

十五感受到她身躯极其细微的颤动着,有些担忧的拉了拉她的衣领。

“姑娘,无论你跟孩子什么关系,小道受人所托,还请就此罢手,若是有事,等她父亲回来你们自行商量?”

陆半仙挺进一步,认真的看着眼前女子,话语当中尽显诚恳之意,但也铿锵有力,当仁不让。

送财童子在十五离开陆半仙的时候就从她肩膀上离开,留了下来,此刻也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子,只要情况有丝毫不对,他就会毫不迟疑的钻进土地当中逃遁。

“这么说你是要拦我了?”

孟佳恩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与之前秋波流转大相径庭,如同一柄蕴含绝世锋芒的长剑,出鞘的那一刻,裹挟着无匹的锋芒与杀意,令人胆寒。

陆半仙身不由己的退了回去,孟佳恩声音低沉,但是轻描淡写之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让他头皮发麻,魔神?修罗?

不疑有他,他清楚,眼前之人绝对有杀死他的能力,而且不用费力,这种感觉他只有当时初见叶路的时候遇到过……

“姐姐,不要伤害陆叔叔……”

十五急了,使劲拉了拉孟佳恩的衣领。

“小东西,就答应你这无礼的要求了,只此一次哦!”

孟佳恩妩媚妖异的掩嘴轻笑,那般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等陆半仙再做出其他反应,孟佳恩便与十五双双消失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望道途 “你说什么?十五被人带走了?那叶路呢?他知不知道?”

一处营帐当中,陈列着刀剑斧钺,各式各样的利器兵刃,锦衣女子的装束与周遭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她发丝略显凌乱,急不可耐,来回踱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身前的人。

正是随父南下的杜明月。

这些时日里,她耽搁了不少时间,忙的焦头烂额,与预先估计的归辰错了好些时日。

当时杜启阳率军南下,边疆关隘为避免无谓之争,果断放行,然而大军初出城门,就遭遇到了敌国早已蓄谋好的军队,两者交战之下,杜家军一路舟马劳顿,行进了大半个天丰国版图,纵使如此,战力十不存一,但也是虎狼之师,精锐中的精锐,敌军并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甚至杜家军真的如预先设计的那样,从敌国手中夺下了一片立足之地。

然而两军对垒交战之际,天丰国南疆镇守大军突然而至,出乎意料的与敌军结盟,前后夹击一路纵深的杜家军,腹背受敌之下,杜启阳果断放弃原本占据的一席之地,率军远撤,一路上两军堵堵截截,杜家军伤亡惨重……

杜侯爷与杜明月一行人在通过边疆关隘时候并不知情,险些被守将设计围杀,若非关键时候狮子毛毛恢复原形,大显神威,那么他们必定在劫难逃了!

……

因此,局势尚未稳固之前,杜明月实在不好动身离去,坚持要留下来。

而今日一早,便见陆半仙与送财童子两位在营帐外已等候多时了,起初她还以为是叶路怕这边有变故,就让他们来看看,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十五丢了,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杜姑娘莫要惊慌,乱了方寸。”

陆半仙心中有愧没有开口,反而送财童子老气横秋的劝慰道,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可是那么小个孩子,之前还丢过一次……你们是神仙啊?怎么可能找不到他了呢?叶路呢,他到底在哪里,一定有办法的!”

杜明月慌乱不已,几次相遇几次相逢,那个小小的姑娘在她心中已经占据很是重要的地位。

“你先冷静,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送财童子再次开口,杜明月只好长叹一声,安静的看着他。

“首先我可以跟你保证,无论任何情况下,十五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危险……”

“那女子与十五究竟是何关系有待考究,不过不难看出,她并没有恶意,应当不会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

“换句话说,即便她要害十五,估计也只有叶路能拦下,他不行的……”

送财童子指了指脚下的陆半仙没有以往那副鄙夷,反而正襟危坐,义正言辞。

“同样,我可以告诉你,叶路就在十五身旁的那枚吊坠当中,如果真的有危险的话,他会坐视不理?”

“我不相信,那等强者,会放心的把孩子托付给他,而且还丝毫没有其他的防备?”

送财童子悠闲自在,丝毫不以为意,在他眼中,十五这一次十有八九安然无恙,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情,以在场这两人的能力,谁有办法?那女子可绝非等闲之辈,粗略估计也可与叶路比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与其看着他们来回猜测,自乱阵脚,倒不如给他们一记定心丸,乐个清净。

果不其然,陆半仙一如既往的沉默着。

他一向自诩为万年难遇的旷古奇才,修行路上顺风顺水,罕有敌手,在年轻一代足以引领风骚。

然而却亲眼看着自己要看护的人被带走,而无能为力,甚至于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对于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打击……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天仙,只是开始罢了!”

陆半仙喃喃自语,心中死灰复燃,眸间斗志雄浑,颇有几分欲当凌绝顶的气势。

杜明月也沉默了下来,的确关心则乱,她摇了摇头,而后朝着陆半仙与送财童款款欠身,坦诚道,

“小道长,我口不择言了……”

陆半仙自然不会斤斤计较,含笑摇了摇头。

“小道长,明月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杜明月犹豫再三,咬了咬唇角,还是说出了口,

“姑娘,但说无妨。”

陆半仙毫不介意的摆了摆手。

“不知道长仙法可否传授明月一二?当然,若是不可您也不必为难,我自知这个请求不合情理?”

杜明月语速很快,显得有些慌乱了。

一路走来,这段时间让这个不经世事的姑娘饱经世故,去了不少地方,见到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面对强权无能为力的无奈,面对那些凌驾于凡俗之上的仙人的绝望……

这些都让她觉的不安,自觉生死难料。

杜明月对修行之道毫无所知,倒也听过一些揣测之语,凡事欲学必先寻师,想来也不例外。

“你要跟我学修行?”

陆半仙颇有些错愕,看了送财童子这个便宜师傅一眼,见后者似若未闻。

“你与叶大人颇有一番交情,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不吝赐教,为何偏要入我这小庙?”

陆半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不已。

“若有不便,道长只当没听过便好。”

杜明月浅浅摇了摇头,报以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也不是,我这门楣也不高,你若想学也是可以,不过你考虑清楚了吗?”

“你们这里没有灵力,就好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同时修行一道,枯燥无味,亦受限于天地,多折多难……这些都是麻烦,你要仔细想想才是!”

……

陆半仙接连几句,向杜明月阐述其中利弊,没有添油加醋,也非轻描淡写。

“不用考虑,我想清楚了。”

杜明月坚定不移的看着陆半仙,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犹豫,生于军旅世家,那种与生俱来的坚韧性子不可磨灭。

“那就拜师吧!”

陆半仙直截了当,一手抓起肩膀上的送财童子朝杜明月抛了过去,而后一溜烟,消失在原地。

“我还年轻,你拜他为师,老家伙虽然貌不惊人,弱不禁风,但家底见识绝对殷实,绝对有办法让你修行……”

杜明月一怔,看了看扔在手中的送财童子。

“咳咳,既然这样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你为徒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送财童子双手负于身后,轻咳几声,老气横秋的说着。

“等你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把这欺师灭祖的小子给我揍一顿……”

送财童子看着陆半仙远去的方向义愤填膺道。

杜明月莞尔一笑,自觉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师傅师兄间倒是挺有趣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孟佳恩与十五 苍穹之中,浮云万里。

青鸾高鸣,穿梭在云海当中,似鱼入海泽,自由徜徉。

孟佳恩与十五各自端坐在青鸾背上,耳畔细细的风声涌动,凉丝丝的。

青鸾的周身覆盖着一层浓郁的青色火焰,十五探出小手试着去碰了碰,而后迅速缩回来,发觉安然无恙并没有任何温度之后,方才似拨弄清水一般,轻轻拿捏着那层青色火焰。

似是觉得有趣,十五“咯咯”笑的欢畅,玩的不亦乐乎。

孟佳恩背对着十五,从始至终一直在自言自语。

“姐姐,让我跟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你闭嘴,不然我就掐死这孩子!”

“不要,我就说几句……”

“你跟她见过面了,我答应你的事情也做到了,别胡闹……”

“可以让我再跟她见一面吗?我答应你以后都不闹了?”

“这个看你表现喽……”

……

“孟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十五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云里雾里之间,什么也看不清楚,而且孟佳恩始终在含糊不清的呢喃着什么,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有些忧心忡忡。

她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孟佳恩的玉肩。

孟佳恩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径直转过身来,一把将十五拉入怀中。

“过来,让我看看,小家伙挺好玩的。”

孟佳恩诡异一笑,如放肆绽放盛开的娇艳花朵,不知轻重的捏了捏十五的脸颊,以至于小姑娘吃痛惊呼,

“姐姐,疼。”

“嗯,不疼我捏你干嘛!”

孟佳恩撇了撇嘴,妩媚一笑,青葱玉指点了点十五的额头,小姑娘咬着嘴唇,泫然欲泣,有些不高兴,可怜兮兮的低下了头。

她只觉眼前这个姐姐与刚才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你别吵,我就是吓唬吓唬她!”

孟佳恩居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后脑勺上,看起来很生气一样。

十五抬起头看着她,有些凌乱。

“好啦,好啦,别生气,跟你开玩笑呢。”

孟佳恩胡乱揉了揉十五的脑袋,弄得小姑娘晕头转向的,反倒是开怀大笑。

“嗯,我才没有生气呢。”

十五笑着撇撇嘴,翻了翻白眼。

“啧,真不愧是我生的,小小年纪看起来就这么好看,要不是这下巴不随我估计更好看,真是可惜啊!”

孟佳恩捧着十五的脸颊,时而称赞时而不满,也少不了吐槽几句。

“唉,要是都随我多好啊,你爹是真的丑……”

孟佳恩到最后放过了十五,无奈的叹了口气,撇了一眼十五,像是看待一个丑小鸭一般。

“姐姐,你不能说我老爹!”

十五脸上笑容尽失,认真的看着孟佳恩,愠怒而又不满。

“呦呦呦,还生气了,我从来不说谎,他是真丑……”

孟佳恩一脸鄙夷的说着,火热柔和的目光反而愈发冰冷……

十五也不再反驳,直接把头转过去,两只手捂着耳朵,不愿再听孟佳恩说话。

“姐姐,你别说了,我要回家了。”

十五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一脸委屈的看着孟佳恩,眼泪在眸间打转。

对于孟佳恩她原本觉得很亲切,但现在却异常的反感,一直在说叶路的坏话……

“走,我拦你了吗?”

孟佳恩半蹲下身子,学着十五此时的样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抹眼泪的样子,然后指了指那些浮云白雾,一脸无所谓的开口道。

“想走你就跳下去啊?看你爹把你惯成什么样子了?”

孟佳恩偏过头去,不去看她。

十五闻言,径直站起身来,取出衣领中的那枚吊坠放在身前,快步朝着青鸾躯体边缘跑去,而后纵身跃下,然而刚刚跳起,就被孟佳恩一把抓了回去。

“让你跳还真跳?真跟那个傻姑娘一样!”

孟佳恩有些气愤,曲指轻弹十五的额头。

却见小姑娘依旧偏过头去,不愿意跟她说话,一脸委屈倔强。

“啧啧,原来有所依仗啊!一颗星辰?好大的手笔?”

孟佳恩一把夺过十五胸前的吊坠,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看来你爹在这里面,对吧?”

十五脸色苍白,瞬间急了,正想要张嘴大喊,却被孟佳恩捂住了嘴巴。

当时叶路在进入这颗星辰之前,曾偷偷跟她交代过,若是遇到什么危险,陆半仙也没办法的话就对着吊坠用力喊两声,他就会回来……

“嗯……嗯……”

十五用力扭头挣扎,却说不出话来,脑海当中之前在人贩子手里被踢来踹去的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眼泪涌动,滔滔不绝。

“算了,总不能让小家伙恨死我,先放你一马。”

孟佳恩撇了一眼哭的伤心欲绝的十五,无奈的吐了吐舌头,看向那吊坠的寒芒尽数内敛,随手把那枚吊坠抛下了云巅。

十五想要跑过去捡回来,却被孟佳恩拉着,只好回身用力推开她,却挣脱不开。

小姑娘瞬间炸了锅,哭的撕心裂肺。

“小家伙,你看这是什么?”

孟佳恩突然伸出左手摊开,那枚吊坠赫然就在她的掌心。

十五飞快的伸手想要拿回来,却被孟佳恩毫不费力的躲开了。

“只要你不哭,我就把这个还给你……”

孟佳恩眼见十五泪涌如泉,也是头疼不已,试探性的商量着。

十五点了点头,虽然还在轻微抽泣着,小身板一颤一颤的,但是已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动静。

“你爹很喜欢你吗?”

十五闻言一怔点了点头。

“有多喜欢?”

孟佳恩来了兴致,似乎想从小姑娘口中知道些什么。

“老爹说最喜欢我了!”

十五扬了扬脸,委屈的脸瞬间换了副模样,迎来了久违的明媚与灿烂。

“哼,男人的嘴……”

孟佳恩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深恶痛绝的冷哼一声。

“好啦,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吃东西?”

孟佳恩目光回到十五身上。

“你怎么知道?”

十五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有种被人揭穿的羞怯。

“喜欢吃什么?”

孟佳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鱼。”

十五想了想,还是最喜欢当时叶路给做的烤鱼。

“走……”

孟佳恩二话不说,抱起十五,离开了青鸾的脊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不归鸟 七十二福地之一,鱼龙福地。

漫天汪洋海泽,一望无际,海天一色仅有一线之隔。

整个世界只有这一片海泽与湛蓝苍穹,没有任何的陆地,游鱼与海兽便是苍生。

一只手臂大小的游鱼,鳞片闪烁着金色光泽,穿梭于波澜壮阔之间,时而腾越,时而深潜。

更远处,鲨齿巨兽猛然跃出水面,掀起澎湃巨浪,一丈高的水花,口齿之间露出一截肥硕的鱼尾以及溢出来的斑驳血迹。

显然一只肥硕的鱼沦为鲨齿之下的食物,成为这名捕食者的猎物。

“扑通~”

鲨齿巨兽庞大的躯体坠入水面,掀起更为猛烈的巨浪。

却在此时,天边一声嘶鸣,一道白色利箭划破云霄,俯冲而下,与鲨齿巨兽一前一后,钻进水下,前后相隔不过一息时间。

而后没有任何停顿,那只白色利箭去而复返,竟是一只与鲨齿巨兽相差无几的禽鸟。

只见它锐利的爪子穿透没入那只鲨齿巨兽的头颅,振翅高飞,将鲨齿巨兽整个拖出海面,朝着万丈高空翱翔而去。

鲨齿巨兽鱼尾忽左忽右不断扑腾着,想要摆脱深入头颅的利爪,却于事无补。

禽鸟用尖锐的喙口啄的鲨齿巨兽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之下痛苦的嘶吼扭动着躯体。

海面上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随着海潮扬起落下。

舟上一位披着蓑衣的老翁取下泛旧的竹条编织的斗笠,甩了甩上边沾染的海水,放下手中的钓竿,抬头仰望空中这屡见不鲜的一幕。

“咦,要生了?这一次不知道怎么样?”

老翁饶有兴致的凝目观望。

将鲨齿巨兽缠斗至死的禽鸟高鸣一声,而后巨嘴张开,将巨兽整个吞咽下去,一股雄浑激荡的灵力在苍穹当中炸开。

禽鸟似乎癫狂一般,嘶鸣不断,在苍穹当中乱撞,碾碎了万里浮云。

一颗鸟蛋从禽鸟身下掉落下来,禽鸟在苍穹当中盘旋着,但是那对鸟目紧紧盯着那颗垂直下落的鸟蛋。

老翁穷极目力,清晰的看到那颗鸟蛋上纤细的纹路,暗淡的光泽,以及一点残留的血迹。

突然,一声清脆的响声,蛋壳上出现一点裂纹,而后裂缝逐步蔓延,寸寸开裂。

炽烈的光华在一瞬间迸发,绚烂了整个苍穹。

一颗小小的头颅从蛋壳之中钻了出来,随后是幼小羸弱的躯体,稚嫩的爪子,羽毛尚且湿漉漉的黏在身上。

幼鸟开始啄食蛋壳,那些霞光祥瑞也被它尽数纳入口中。

不出片刻,便尽数蚕食的一干二净,幼鸟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张,羽翼愈发丰满,用力扑扇着,掀起狂风,与之前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

却在此时,苍穹当中那只禽鸟高鸣一声,撤去幼鸟脚下的某些禁制,以至于初初长成的幼鸟叽叽喳喳的摔落下去,不断下坠。

幼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胡乱扇动着稚嫩翅膀,试图停止下坠的趋势。

“再加把劲!在加把劲!”

老翁远远看着,不停挥手示意,翘首以盼,呼喊着让幼鸟快飞,看模样十分关切热情。

“姐姐,那是什么?”

孟佳恩牵着十五的手,两人相伴立足于苍穹之中,脚下生成一片片青莲,朝着身下那片海缓缓走去。

“我去,怎么又来了?”

老翁此时方才察觉了两个外来者的闯入,顿时头疼不已,左手情不自禁的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老头,给我家小姑娘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孟佳恩倒是毫不避忌,朝着那叶轻舟上的老翁大声呼喊着。

“这还用解释吗?”

老翁讪笑着,不去看两位来客,把目光埋在那只仍在卖力扑腾着的幼鸟,只见它下降的速度慢了些许,但是仍然没有学会飞行。

“当然了,给我家姑娘好生说道一下,或者你就看着我把这些小鱼苗送上餐桌吧……”

孟佳恩与十五稳稳的落在了那叶扁舟上,她毫不客气的把十五放在舟上唯一的小木札上。

老翁闻言顿时满脸黑线,无奈的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十五一眼,摇了摇头道。

“你看啊,小姑娘,那是一只刚出生的不归鸟。”

老翁指了指那只幼鸟朝着十五开口道。

“不归鸟?”

十五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有些好奇。

“对,鸟如其名,之所以叫它不归鸟也有段小故事,听我给你说……”

老翁慢条斯理,似乎准备长篇大论,轻轻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别说那些没用的!那些烂故事几天都说不完,这次我没时间耗在这里……咦,你胡子长出来了啊?”

孟佳恩白了老翁一眼,她以前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尚且年幼,当时她的目的与现在一般无二,为了这池子里那几尾游鱼,老翁自然不会答应,自己就扒光了他的胡须……后来他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就说讲个故事……这一讲就是整整一个月……

“咳咳。那好,那好,我长话短说,长话短说……”

老翁又是咳嗽几声,摇了摇头感叹道,

“是祸躲不过啊!”

“之所以叫做不归鸟呢,是因为它啊,穷极一生都在天上飞,从来不落地,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那它不回家吗?”

“家,这片海泽已然把一切淹没,何来它立身之所?”

老翁摇了摇头,苍穹那只禽鸟一脉相承,始终待在这方小世界当中,或许它们眼中,根本就没有陆地这么一回事。

“咦,它掉下来了……”

十五紧张的拉了拉孟佳恩的衣角。

那只幼鸟似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止不住下坠的趋势,从苍穹当中摔落下拉……

那只禽鸟放声嘶鸣,俯冲而下似乎想要接住幼鸟,却硬生生在半空当中止住了脚步。

“它的妈妈为什么不救它?”

十五皱着眉头苦着小脸,同情的看着那即将坠落于海面的幼鸟。

“不归鸟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学会飞翔,若是学会了便能够活下来,反之便是死亡……”

“而那母鸟即便想救它也不行,因为这样会坏了规矩……”

“规矩?谁的规矩?”

孟佳恩略有不屑的轻笑一声。

“它们这一脉赖以生存,得以延续的规矩……不会飞翔的不归鸟是活不下去的,早晚都要葬身鱼腹当中。”

十五若有所思,指了指那只幼鸟,拉了拉孟佳恩,言下之意不用出口也自是明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老妪 几番折腾之下,孟佳恩还是带着十五离开了鱼龙仙地,临走之际,不忘与怒不可揭、厌恶痛绝的老渔翁说了声再见……

当然也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老翁怒意的源头,孟佳恩一股脑将那片海中稀少的龙鱼打捞近半!

之所以称之为鱼龙仙地,便是因为圈养着世间仅有、为数不多的龙鱼,乃是老翁自己都不敢妄动的东西,若是换个人逾越必死无疑,偏偏老翁对孟佳恩无可奈何。

龙鱼这一物种,幼时与寻常鲤鱼无异,却是金色,据说九跃龙门可化真龙,不过也没有人亲眼目睹,而且龙门是何物也无从得知。

而且龙鱼本身就极其不凡,成长起来翻江倒海,俨然是山海一霸。

……

极北之地,除了冰霜冻土之外,便再无他物,永不停息的暴风雪席卷着每一个角落。

这般不毛之地,几乎断绝了任何的生机,至阴致寒,难有温存之地,尤其是那不断吹拂着霜雪的凌冽寒风,据说即便是天仙境界的强者在这股寒风之下也抗不了太久,不出一个时辰,便会魂火熄灭,倒在霜雪当中。

因为极寒与霜雪的缘故,尸体并不会腐化,顷刻之间便会与那身后一串脚印,一同淹没在凌冬,掩埋在永恒的冻土之下……

这也只是极北之地的外围,愈往深处行走,那股霜寒更显得浓郁,即便是天仙之上那些立身于世界顶峰的存在,也不敢轻易涉足……

极北之地的尽头,与其它九处诡异之地,并称十大险地,其一便有十五的家乡,那处小镇。

相较于其它那些险地的诡异莫测,十五的家乡要更为直接一些,任何轻易涉足的修行者,会在逾越的那一瞬间,神魂炸裂,仙躯泯灭,即便是有人像陆半仙那般,凭借遮掩灵力的外物步入小镇,也不敢动用任何一丝一毫的灵力。

同时,对于那座青山望而却步。

相较之下,极北之地的尽头反而更是简单,纯粹到了极致的冰寒,灭绝一切生机。

“姐姐,这里好冷啊!”

即便有孟佳恩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丝丝暖流,十五视野当中被一片白色所占据,仍是心底发寒。

十五拉了拉那件红色棉袄的衣领,小脸贴着孟佳恩衣服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那就在这里停下吧。”

孟佳恩突然止步,看着怀里到处乱钻的十五,没好气的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小东西,快出来,咱们到了。”

十五将信将疑的探出脑袋,而后迅速的缩了回去。

“姐姐,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嘘……”

孟佳恩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食指竖于红唇前,檀口微张,

“别说话,姐姐给你找个好东西。”

十五小鸡啄米似的接连点头,沿着孟佳恩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孟佳恩蹲下身子,左臂揽着十五,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脚下的冻土。

轻描淡写之下,那片冻土居然直接崩碎,俨然是一层厚重的冰层,不规则的裂纹朝着周围蔓延而去。

重击之下,爆开重重冰雾与霜雪一同混合在凌冽风中。

风烟残尽,方才孟佳恩手指敲动的地方留下一个洞口,大致有成年人环腰粗细,就着纤薄的光线往下边看,隐约能够看到很深的地方,涌动的波澜,亦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音。

“来,你坐好,看姐姐钓鱼!”

孟佳恩取出两个小凳子放在身边,把十五搁在其中一个上边,而后凭空取出一柄钓竿鱼线,有模有样的挂上鱼饵,甩进那洞口当中。

“老家伙的鱼饵可以钓到龙鱼,想来这里的东西也不例外吧?”

孟佳恩将信将疑,回忆着之前见到的老翁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小姑娘,你这样是不行的!”

一袭素衣在风中招展,披肩银发沾染不少霜雪,一位老妪抱着一只白毛狐狸朝着两人走了过来,看着孟佳恩生怯的动作提醒道。

说是老妪,女子恬淡如水的面容也没有任何皱纹,只是眸间印下的苍凉已有无数岁月。

十五眼前一亮,朝着那只白毛狐狸招了招手,只见它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稳稳的落在地上,曼妙的步伐踏着冰雪,留下一串浅浅的小脚印。

十五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轻抚小狐狸柔软的身躯,白毛狐狸也是温顺,惬意的轻声呻吟几句,而后任由十五把它抱入怀中。

孟佳恩倒是蹙了蹙眉头,撇了老妪一眼,又埋头垂钓,掷地有声道,

“你管我?”

老妪轻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生气。

“那你打算怎么办?像之前那样开山倒海吗?”

老妪想起之前山崩海裂的一幕,即便她如万丈玄井的心湖也荡漾起一缕波澜,至于始作俑者,当时她惊鸿一瞥只见了个轮廓,不过隐约可以确定应当是眼前女子无疑。

听闻此言,孟佳恩咧了咧嘴,收回了微微抬起的右手,回头瞪了老妪一眼。

“你应该也活的有段时间了,知道多嘴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孟佳恩冷哼一声,慢慢的怒意,原本想要在十五面前秀一把钓鱼技术的大好心情完全消失了。

似乎有感于孟佳恩的情绪变化,暴风来袭,卷起千堆雪浪,声势之大如山崩海啸,寒风嘶吼奔驰当中,老妪怡然不动。

那只白毛狐狸轻轻吠叫几声,嗅到了丝丝缕缕的危险气息。

“姑娘你不会的。”

老妪认真的看着孟佳恩,轻轻摇头。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杀了你?还是说你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孟佳恩掩嘴娇笑,妩媚妖娆,之前还若三岁顽童,洒脱而又百无禁忌,尚有一些小女儿天真姿态,此刻却显得妖孽诡异。

一点淡淡的腥味入了鼻腔,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重的腥味,纯白霜雪不知为何已然被染上一层血色,一片红色世界铺开,似雪夜绽放的红梅……

“又换了个小姐姐吗?”

十五感受到孟佳恩整个人的变化,满怀新奇道,这一路走来,她对于孟佳恩的了解反而越来越模糊。

因为她时而如此时而那般,有时候像老爹那样宠溺的揉她的脑袋,有时候反而像个小孩子一般与她逗弄,或是观山览水,摇首轻叹……

“你当然有这个能力,不过我也确定你不会杀我。”

老妪依然笃定道,她只觉置身一片血海当中,浓重的戾气让她头皮发麻,像一记雷霆落在她的心海。

眼前之人,必是踏血海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山海那边 “算了,小姑娘在这里,不好动手。”

僵持片刻之后,孟佳恩吐了吐舌头,如之前俏皮模样,云淡风轻的收起那片血海,风亦是风,雪亦是雪,一切如故。

老妪喉间涌动,一股腥甜溢出,渗出唇角,突如其来的压制又突然消失,让老妪难以承受,不过与此同时也略带庆幸的长出了口气,毕竟再继续下去或是孟佳恩一念之差,她清楚自己会死的。

“你就这么确定我不会杀你?”

依然是之前那个问题,孟佳恩略有疑惑,看着面无表情调息的老妪。

老妪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抬头看着孟佳恩。

“单论修为,你是我生平仅见,不过你给我一种涉世未深的感觉,而我不一样,见过很多的人……”

老妪语气趋于平缓,不慌不忙,孟佳恩也安静的站在那里听她谆谆道来。

“但凡良知未泯,尚存善意,杀人总还是需要个理由的,能够真正视生命如草芥般漠然,要么是鬼迷心窍走错了路,要么便是走的无情绝心之道。”

“姑娘,双眼澄澈空明,绝不在这两者之列。”

老妪缓缓说着,目光在孟佳恩无动于衷的眸子上一扫而过。

“好了好了,也就是讲不讲道理而已,我不想杀你只是因为我不想,道理?我就是道理。”

孟佳恩回眸撇了老妪一眼,对于她的说法不以为然,老妪对此却是笑而不语,也不作争辩。

“咚……咔嚓……”

不知何时,孟佳恩柔若青葱的玲珑玉指已然落在了身前的冻土上,一时间山崩海啸,整个地面都在晃动,冰层之下亦是在这一瞬间狂啸不止,连带着汹涌霜雪也被空气乱流所清空。

老妪连退几步,双手并用抵抗冲击而来的波动。

十五抱紧了白毛狐狸,紧闭上眼睛,耳畔呼啸的风声如鹰鸣虎啸,尖锐刺耳。

等到十五感觉到那股风声消失平缓,霜雪再次簌簌而落时,撤去了遮住眼睛的小手。

“这么多!”

十五瞬间从小板凳上坐了起来,难以置信,惊的合不拢嘴。

眼前银白依旧,山亦是山,雪亦是雪,除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而让十五目瞪口呆的另有他物。

一柄柄狭刀剔透晶莹,粗细有致的脉络整整齐齐,微弱的光线被折射,显得亮晶晶的。

那些狭刀大小不一,宛若活物,有的忽而涨大忽而收缩,更有甚者居然一弹一弹的,高高跃起。

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只如同腰带一般纤细的银白色活鱼,身上的水渍已经化作一点点晶莹。

尤其那只活灵活现的银鱼,腾空而越,活力十足,闪烁之间居然从原地消失不见,荡然无存。

似乎是商量好的一般,其他那些银鱼也不甘示弱,相继在原地消失,一会功夫就逃走了一多半。

“我费这么大劲,岂是想逃就逃?”

孟佳恩瞬间十指张开,如同系着缕缕不可见的丝线一般,用力向后拽了一把。

虚空如同静谧的水面遇到了一把沙子洒落一般,掀起点点圈圈涟漪,一只只银鱼从中跌了出来,撞在地面上,使劲扑腾着,却无法如方才那样虚无缥缈的消失。

老妪默不作声的看着眼前一切,不曾阻拦,也没有言语,一切皆与她无关而已。

虽然她并不喜欢吵闹,不喜欢杀生,但是不代表她就要去约束别人。

而且如孟佳恩的话,规矩是强者订的,如何解释也要看强者的心情,弱者除了顺从之外别无选择。

不过老妪还是背过身去,不愿沾染血腥,那就不必看了。

孟佳恩自顾自的取出一个小布袋,那些银鱼被尽数收入其中。

“走吧,这边不好收拾。”

孟佳恩做完这一切,走到十五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十五抬起头来看着孟佳恩不解其意,总带着自己跑来跑去,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将怀中的小狐狸放在了地上,拉住了孟佳恩的手。

白毛狐狸看了一眼十五之后,跑到了那老妪的脚下。

孟佳恩一把将她拉起抱入怀中,而后踏雪御风,飘然而去。

不染纤尘,不沾霜雪,裙带舞动,在在苍穹当中留下一道弧线。

……

“你喜欢那个小姑娘?”

老妪蹲下身子,摸了摸白色柔软绒毛,祥和安静道。

“再送我一程吧!”

老妪将白毛狐狸抱了起来,见它浅浅的点了点头。

老妪朝着远处缓缓行走,留下一串不大不小,整齐排列的脚印。

任由霜雪沾满银发,眸间乱了芳华。

不知多久,老妪走到了一处简陋的小木屋跟前。

积压已久的雪花堆满了屋顶,似乎只要再多那么一点点就可以把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屋压塌。

在这一片纯白的冰凉世界,渺无人烟当中,小屋的存在孤独且又是苍茫之中唯一的温情。

老妪视而不见,已然走到了小屋门前,她转过身来。

“去吧,你总要找个归宿,我这将死之身已是命不久矣了。”

老妪将白毛狐狸从怀中放下,微笑之中透着一抹凄凉。

白毛狐狸昂头眷恋不舍的叫了一声。

老妪摆了摆手,轻轻摇头。

白毛狐狸低下了头,转身朝着远离小屋的方向走去。

老妪静静地看着它,像是一个母亲目送游子离乡,欲语还休。

大致走出了十几步有余,小狐狸猛的回过头来,直直的看着老妪,朝着她的方向飞快跑了过来。

“不要!”

老妪脸色大变,伸手想要拦下小狐狸,然而小狐狸从她的肩膀上一跃而过。

小狐狸跑的很快,掀起了大片的霜雪风尘,甚至一脚踩空滚出去很远一段距离,但它瞬间爬了起来,继续奔腾,越来越快。

并不明媚的阳光落在它纤细的绒毛上,纯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如同跃动的光点一般穿梭于没过它身躯的厚厚雪海当中。

老妪朝着它远去的方向追了出去,却赶不上小狐狸的步伐,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跑……越过山海,越过生死,我就可以摘下那朵花,她就不用死了,我也不必离开了……”

小狐狸脑海当中想着,而后一跃而起,整个躯体变得庞大,如同一个小山包,速度不减反增,纵横于冰峰雪原之间。

它的眼前,是那座看不见的雪峰,亦或是不知名的冰海。

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只晓得那边有无尽的幽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四处走走 中州孟家、自从家主将那片碧湖以及百里阁楼一并归于唯一的女儿孟佳恩之后,这边就冷冷清清的,只留下几名必要的下人,其余人等尽数离开了碧湖。

起初那些下人多少有些不情愿,碧湖之景虽不能称之为名冠天下,但在整个中州也是少有的,气宜宁人,是可遇不可求的居所。

不过,念及仍然属于孟家,以后或许还有机会随着新主子到此游览,也就释然了。

然而这个想法,二十几年来都没有付诸于现实。

自从孟佳恩定居于此,家主便下令其余家族成员不得逾越此地半步,不禁他们,连家族当中那些族老贵人也都望而却步。

以至于整个孟家的人都以为再无缘亲睹水天一色之景,或在碧湖上曳舟折莲,采花煮酒……

然而今日却不知因何缘故,陆陆续续从那片碧湖中传出各项指令,那些下人的行走匆忙,有条不紊的穿梭在那阁楼亭台之间。

屹立于碧湖正中位置,约有百顷之大的宫殿凭空悬浮于湖面上,登天阶梯将它与那些阁楼廊道相连接。

宫殿之下,一股磅礴泉流高高涌动,在外看来,似是将整个宫殿托起,让人不由感叹匠人鬼斧神工的技艺。

宫殿之内,正中之处有一片庞大的花圃,四季香沁,郁郁芬芬。

一股喷泉高高抛起,一部分在半空中分离,匀称的洒在花圃每一个角落,另一部分则是不偏不倚的灌注于花圃正中的青铜巨鼎之中。

衣着不俗的下人不曾断绝,陆陆续续的往来于大殿的门庭。

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稀奇古怪的东西被送进的宫殿当中,大者可有两人同高的丹鼎,小者也有细若游丝的纤细物什……

这些东西分据宫殿每一个角落,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同行的小道。

当一切物什陈列有致之后,孟佳恩吩咐一声,所有的人尽数退去。

虽然此行忙碌且短暂,不过这些下人也乐此不疲,时隔二十几年再踏碧湖宫阙楼阁,能有机会来到这里,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而且,故地重游,一切如旧,再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让人愉悦的了。

“这些都是什么啊?”

十五依偎在杜明月怀中,探头探脑,眼前这一切让她摸不着头脑。

纸折的山海楼阁、泥捏的飞禽走兽、火树银花、青铜器皿,各式各样的物什将整个宫殿装的满满当当。

十五眼花缭乱,相顾不暇,尽是些不曾见过的宝贝。

“这些都是我以前闲来无事搜集来的玩意儿!”

孟佳恩抱着十五行走在这些物件当中,穿行而过。

“好漂亮啊!”

十五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上边呈现着奇特景象。

目光落在画卷上,眼前便会多出一粒褐色种子,而后随心一点无根之水滴落,嫩绿的新芽萌发出来,而后逐渐茁壮,稚嫩的根茎愈发浑实。

开枝散叶,原本指甲大小的种子渐渐有了一臂之高,而后一抹与那些翠绿不同的颜色出现了。

黑紫色的花骨朵初露于世间,而后逐渐盛开。

不,不止那一抹新色,不仅限于黑紫色。

随着花骨朵初具雏形,而后彻底绽放在世间的时候,十五才真的看清这朵花。

花开十二瓣,颜色各不相同。

流动交织,那些颜色如同活物一般交融着,流光溢彩之下美轮美奂,好看至极。

孟佳恩停步,随手探入画卷当中,想要将那枝十二色花折断。

“这样它会死的。”

十五拉住了孟佳恩的手。

“谁告诉你的?你爹?”

孟佳恩停下了动作,但没有收回手。

十五想了想,浅浅点头。

“没事的,这个不一样。”

孟佳恩轻轻摇了摇头,随手折断那朵花递到了十五跟前。

“这是画中之物,不会凋零,不会枯萎,自然也没有死亡,只是不能沾水罢了。”

十五接了过来,捻了捻其中一片花瓣,真是的感觉不似假物。

“画里边的东西还能拿出来吗?”

十五转念一想,疑惑询问道。

“这个要看是谁画的喽。”

孟佳恩颇有自豪道,但又想起不是自己鄙夷的撇了撇嘴。

“那是不是可以画好多好吃的?”

十五眼前一亮,紧紧盯着那副画。

“小馋猫……。”

孟佳恩轻敲十五的脑袋,而后抱着她快步离去。

“那这些东西待会再看,先去填饱你的小肚子怎样?”

孟佳恩绕有兴致的揉了揉小姑娘的肚子,惹来一阵咯咯欢笑。

没有着急离去,孟佳恩折返回去,来到一处炼丹用的巨大铜炉前,一把抓住提了起来。

十五目瞪口呆,看起来弱不禁风、纤瘦柳腰的孟佳恩提起这么大的炉子怎么看都有点超乎想象。

孟佳恩倒是不以为然,自顾自的朝着殿宇之外走出,刚刚跨出门槛便驻足停步,远远的朝着天边眺望。

只见她右臂发力,将那硕大无比的丹炉一把抛了出去,而后一步踏出,稳稳的落在飞出的丹炉上,随之一同消失在苍穹当中。

孟家家主曾下令,任何人不得探查碧湖当中的景象,不过此时二人离开碧湖范围之内,孟佳恩也没有刻意的隐藏行踪,自然被不少族中大能所察觉。

“丹炉?好久不见小姐这么有兴致了!”

“唉,还以为她死在了那片湖中,如此何有我辈出头之日?”

“小姐走出碧湖了?想来中州的年轻子俊又要沸腾了?”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冰与火 一处不知名的山涧,沿着青山的脉络欢畅跃下,形态颜色,各不相同的石子随意的散落在清泉之下,被水流冲刷的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孟佳恩挽绣轻探,撩起浅浅的水花,含笑朝着十五洒了出去,十五不甘示弱,不顾湿了鞋子,直接跳进水里,卖力的朝着孟佳恩泼水。

欢声笑语响彻云霄,幽林当中,群鸟似有所感,高声和鸣。

“好了,别闹了,饿了吧?”

孟佳恩连连摆手,示意鸣金收兵,十五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走上了岸。

“那咱们开始做好吃的。”

孟佳恩右手挥动,两人身上的水渍尽数蒸发。

“姐姐,为什么你总是变来变去的?”

十五走到孟佳恩身旁,感觉此时眼前之人格外的亲切,像是家中的玩伴一般无二,这种感觉于之前又大相径庭,让她心有疑惑。

孩子的直觉非常敏锐,十五也不例外。

初见孟佳恩之时,那种温和而又柔情的样子像是她那位婆婆一样,而后又有妖娆妩媚,却又尊贵无比的感觉,在她心里像是初见叶路时一般,如若神明。

但她也目睹过孟佳恩冰冷无情的一面,而现在这般又是另一种感觉。

“这个啊,姐姐会变戏法,不过你不用担心,无论什么时候姐姐都不会欺负你的,你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哦!”

孟佳恩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像是青春灵动的怀春少女,又似初初绽放的花骨朵。

“我们?”

十五又想问些什么,却被孟佳恩一手捂住了嘴巴,

“好了,咱们赶快开始吧,姐姐都饿了!”孟佳恩催促着。

“那好吧。”

十五应了一声,随着孟佳恩朝着一旁走去。

硕大的丹炉方才落下之际地动山摇,砸出一个大坑,深深地嵌入地面,然而在孟佳恩一提之下,稳稳的甩到了一旁。

“咣当……”

丹炉一阵颤动之后逐渐平稳。

“姐姐,你不会想用这个……”

十五仰望着能装下好些个自己的丹炉目瞪口呆。

“去那边看好了……”

孟佳恩没有解释的打算,指了指一旁的空地让她站过去,随意的拍了拍丹炉铜壁。

十五听话的跑到一边,安静的等待着孟佳恩接下来的动作。

只见她随手把丹炉掷起,悬浮在半空当中,而后“咣当”一声,炉盖洞开,一道道缭绕云烟从中缓缓溢出,烟雾缭绕之下,宛如仙境。

“去!”

孟佳恩衣袖挥动,之前带回的那些银鱼尽数被抛入空中,不偏不倚落在丹炉之内,而后一声震慑霄汉的巨响,丹炉庞大的盖子再次合拢紧闭。

孟佳恩在丹炉上接连拍了几下,而后转身朝着十五走了过去。

丹炉瞬间如同炸锅一般,剧烈抖动,声声闷响透过厚重的炉壁传了出来,一股雄浑激荡的灵力弥漫在丹炉内外,庞大的能量波动让人望而生畏。

“等一会就好了。”

孟佳恩拉着十五原地盘坐,托着下巴满目期待的盯着那摇摇晃晃的丹炉。

……

不出片刻,丹炉的动静逐渐退散,而后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好了,走!”

孟佳恩瞬间站了起来,拉起十五朝着丹炉走去。

走到丹炉旁,十五刚要伸手去摸一下那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的丹炉,却被孟佳恩一把抓住了小手。

“小心烫,让我来。”

孟佳恩宠溺的弹了一下她的脑袋,而后不由分说的向前一步。

丹炉洞开,丝丝缕缕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从中飘散出来,十五这个小馋猫瞬间一蹦一跳的想要看看内里乾坤,究竟是怎样的美味。

“别急别急!再等一小会!”

孟佳恩见状拉住了十五,两只手将她托了起来,越过丹炉,让她得以看到里面的东西。

然而朦朦胧胧的热气白雾遮住了眼睛,实在看不清楚些什么。

“好了。”

孟佳恩放下十五,食指轻点,一只完整的银鱼从丹炉中飞了出来,恰好被她早就准备好的签子所洞穿。

银鱼已经不复之前的银白色,而是蒙上了一层金黄又略带有橘红之色,扑面而来的香味让十五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还有这个!”

孟佳恩手中凭空多出一枚小玉瓶,洋洋洒洒,一些调料匀称的落在那金黄鱼身上,而后递给了十五。

“快尝尝吧,姐姐的手艺可是没得说哦!”

孟佳恩递了过去,而后满目期待的看着十五,似乎是在等待着食客的美誉与赞赏。

十五轻轻吹了吹,而后嗅了嗅,舔了舔唇角的涎水,看了一眼孟佳恩,轻轻咬了上去。

“嗯……嗯……”

十五支支吾吾的吞咽着含糊不清,但明亮的眸子已经证明了些什么,孟佳恩眼看如此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而后随手一招,又是一只银鱼从丹炉当中飞出。

孟佳恩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给正狼吞虎咽的十五解释着,

“这种鱼跟其他的好吃的都不一样,我管它叫做冰与火!”

“嗯嗯,外面热热的,里边凉凉的!”

十五嘟囔着,可劲的点头。

这种银鱼生于极寒之地,本身便是冰凉至极,即便身死亦是如此,而孟佳恩催动一下,强行将它烤熟,但火势一退便会再度凉下去。

而刚出炉的那一会,外边的表皮是热的,里面也是凉凉的,俨然冰火两重天。

没过多久,一条银鱼就被十五完全消灭掉,而后她扬了扬小手,孟佳恩自然清楚什么意思,再次取出一只递了过去。

两人一番大快朵颐,根本顾不上说话。

而山林之中此刻却是躁动不堪,香味悠长远播,以至于漫山遍野皆是,那些猛禽走兽辛苦的按捺着内心的渴望,若非察觉到一股惊天动地的波动早已鱼贯而出,前去一探究竟。

“师傅,那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山林当中一个小沙弥闭目吸气,拉了拉身旁老僧人的衣袖。

老和尚赶紧用衣袖遮住他的口鼻,曲指在他的脑袋上敲出一道清脆的声响,满脸黑线的开口道,

“不可说,不可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小院 时光匆忙,辗转已然些许时日。

“就这么不慌不忙的在这里等着?”

小小院落当中,陆半仙几度站起复又再次坐下,愁眉不展,已然数日过去,小姑娘生死未卜,他引以为傲的卜卦之术也没有丝毫作用,完全算不出小姑娘的丝毫踪迹。

“你这一路顺风顺水,心境有缺啊!”

送财童子不慌不忙,老气横秋道。

两人自从十五被那陌生女子带走之后,去往杜明月那里协助摆平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便一路返回这小镇当中,随之同行的还有杜明月与那头狮子毛毛。

陆半仙闻言一怔,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师兄不必慌乱,既然叶先生与十五同行,那么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杜明月从一侧偏房走出,对着陆半仙劝慰道,杜明月也清楚他是怕叶路问责。

反倒是杜明月随着时间推移放下了悬着的心,她将叶路奉若神明,若是他与十五同行还有问题,那么即便眼前所有人加起来,也于事无补。

“你看,小姑娘家恬淡如水,反倒是你这个天赋异禀、修为强盛的师兄心乱如麻,你执念太深了。”

送财童子冷不丁的开口道,言语之间也没有多余的意思,不复之前与十五在一起时候的玩闹模样。

“嗯。”

陆半仙看了一眼杜明月与送财童子而后暗淡的点了点头。

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师妹,天赋只是寻常,但心性上却是无与伦比,自己都要研究数日才能明白的典籍文献,她只用一日便可通读,三四日就能融会贯通。

修行还没有多少时日,甚至还没有到达最基础的纳灵境界,但是却已然有股超然物外,缥缈出尘的气质,愈发的悠远深邃。

送财童子说的也的确不错,他心境近来有些紊乱的征兆。

究其原因还是受了那件事情的影响,看来接下来不能继续一味求进,先要固本培元,稳定心境再谈其他。

“师傅,我何时才能突破到纳灵境界?”

杜明月不骄不躁,虚心发问,但也没有什么着急之色。

这些时日除了诵读送财童子给她的道家典籍之外,其余时间几乎尽数都在打坐调息,以图感应到虚无缥缈的天地灵力,并引入体内,开垦经脉,突破纳灵。

“你无法纳灵并不是你自身的缘故,而是这方天地的原因。”

送财童子正襟危坐指点道。

杜明月抬头看看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隐有浩瀚神秘。

“不用妄自猜测,有些事情你现在是弄不明白的。”

杜明月眸间的一丝疑惑被送财童子捕捉。

“你所知晓的版图,莫过于这十几个国家,殊不知乃是弹丸之地,而且属于没有任何价值的地方,灵力匮乏稀薄,修士在其中一身灵力甚至自顾不暇,因此少有人涉足此地。”

送财童子喃喃轻语,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知晓这些事情的。

杜明月闻言浅浅点了点头,她这才清楚,为何十三个国度没有任何的修行者。

“而青山小镇范围之内更为严重,不仅没有任何灵力,在这里动用一丝灵力都会被无上存在所抹杀,这一点你要切记!等你日后踏上修途就不要再涉足此地。”

送财童子看了看青山的方向,杜明月顺着他目光方向望去。

“不能待在这个地方吗?”

杜明月似有所想的皱了皱眉头。

“但凡修士,除非身怀异宝庇护,否则踏足必死!”

“这?师兄?你?毛毛?你们都身怀异宝?”

杜明月环视院落当中的所有人,略有疑惑。

“我有护身之物,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法动用任何灵力,只能伪装潜藏罢了,能够像我这样踏足小镇的放眼世间也没有几个,毕竟不能动用灵力,那些大能者若非必要,绝不会踏足此地,怕出意外。”

陆半仙毫不避讳的说出了口,送财童子接过话继续说道。

“不错,无论以任何方式踏足此地都无法动用灵力,因此,凡人也就有了弑仙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仇家寻敌,即便是神魔道祖也不敢轻易尝试,越过雷池!”

“至于我本身就没有任何灵力,所以待在这个地方也无碍,而这个蠢狮子,则是叶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放进来的,它却是能够动用灵力!”

送财童子揉了揉下巴,不去看一旁朝着他放声狂吠的狮子毛毛。

杜明月点了点头,美眸之间震撼之色溢于言表,仙宗道祖尚且无奈的事情,叶路居然能够轻描淡写之间就给解决了?

那么她之前的担心也是多余的,送财童子已经告诉她怎么解决了,只要叶路出手,那么这些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叶先生,究竟修为达到了什么地步?”

原本就觉得叶路的存在如同一个谜,像是横在身前的山海一般,殊不知原来自己所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一种淡淡的愁绪失落让她心头一缕清风掠过。

“师兄已是越过了上五境的门槛,叶先生莫非已经达到了上五境的巅峰?”

杜明月喃喃自语,这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境界,她如今还算不上一个修士。

修行十五境界,上中下各五境,天仙便是超越凡俗,迈入上五境,跻身强者之列的标准。

“岂敢妄言!”

送财童子摇了摇头,没有告诉杜明月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他也说不出叶路究竟强到了什么地步。

杜明月柳叶一般的眉头舒展开来,四处张望一番,百无聊赖的回到灶房准备一日餐食,其他诸位不食人间五谷,但她仍要以此为生。

念及三餐四季,她不由想起了远在南方的父母家眷。

这段时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老父亲日夜操劳,军中事务繁多,幸有杜启阳稍替分担。

起初不紧外敌环伺,内部也是一片乱麻,由西疆一路到南方,长途跋涉,屡屡交战之下,整个队伍几乎毁于一旦,若非陆半仙的到来颠覆了整个战局,怕是也不会这么快就彻底稳定下来,占据邻国一座小城。

而且碍于陆半仙的存在,那些敌军如潮水般退却,起码短期之内不会再妄动,也算是落个安稳,因此她才能够放心的来到这里。

老父亲的意思她再清楚不过了,想要让她避开乱世纷争,有个寄身之处,奈何……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十五归来 “姐姐,那里!那里!”

苍穹之巅,浮云蓝海,青色鸾鸟遨游其中,孟佳恩牵着十五,衣袂飘摇,裙带招展之间,美如画卷。

十五远远的就望到浮云之下,那处模糊小镇,以及屹立高耸的青山。

不等孟佳恩发话,青鸾径直俯冲而下,朝着那小镇呼啸而去,身后托着一道长长的青色流光。

“落在外边吧?不然就吓坏了镇上的人了!”

十五轻轻提醒道,当初在京都,九头雄狮就是让所有人望而生畏,那些人恐惧的神情并不好看,她几乎预见青鸾落在镇上回掀翻好多好多的房屋,那些人会惊慌逃窜……

孟佳恩点了点头,青鸾振翅改向,而后稳稳的落在了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走,出去看看。”

陆半仙似有所觉,径直推开那扇老木门,走出了庭院,穿过曲曲折折的深巷,走到了小镇边缘处放目远眺。

这一眼望去,恰好感到小姑娘满心欢喜,一蹦一跳的

陆半仙顾不上心中万千疑惑,长出了口气,朝着十五跑了过去。

“陆叔叔!”

十五认出了陆半仙,兴高采烈的大声招呼。

“你可算是回来了。”

陆半仙如释重负,一把抱起十五,朝着她身后远远望去,不见当初带走十五的那个女子。

“你一个人回来了吗?”

陆半仙拍了拍十五衣服上沾染的风尘,轻声询问道。

“是姐姐送我回来的,但是姐姐说她还有事情,让我自己走回来可,从那里……”

十五指了指之前与孟佳恩道别的地方,喃喃出声,已经看不到孟佳恩与青鸾的踪迹。

“好,咱们回去再说……”

陆半仙沿着她的目光望去,空空如也,不禁为之凌然,抱着十五原路返回。

小姑娘只顾着摆弄腰间一枚通透玉佩,胡乱点了点头。

……

“走吧,咱们也该走了,待会那家伙就出来了,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他!”

孟佳恩轻轻捋了捋青鸾柔顺的羽毛,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目送十五被陆半仙带走,她也清楚自己该走了,回到那个无人惊扰,也无喧闹的地方,唯一的不好就是有些冷清了。

“我回来啦!”

十五用力推开那扇老旧木门,双手捧在嘴唇前大声喊叫着,眉眼早已经笑弯了,有种离家游子久别之后重返故乡的感觉。

原本还在灶房匆匆忙碌的杜明月随意放下手中的事物,慌忙拉过一块手绢擦了擦手,一边朝院落当中快步走去。

“回来啦?”

杜明月眉眼带笑,看见十五的那一瞬间像是看到了星辰日月一般,眸间格外明亮。

“明月姐姐!你也在啊!”

十五也是眼前一亮,她没想过杜明月已经折而复返,完全是意外之喜。

看到杜明月之后,十五果断的抛弃了陆半仙从他怀抱中跳了下来,激动的跑向杜明月。

杜明月熟练的弯下纤腰,任由十五撞了过来,而后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十五甜甜腻腻的在杜明月的额头轻点一下,紧紧的环着她的脖颈,小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好久都没有见到你了,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十五依偎在杜明月的肩膀上喃喃轻语,言语之间有些小小的委屈。

“姐姐当然会回来啊,倒是你这小丫头,这些天跑哪里去了,害得姐姐这么担心!”

杜明月佯怒,轻轻敲了敲十五的脑袋。

“才没有乱跑呢,我这些天是跟着一个大姐姐去玩了,她带我去了感谢地方呢!”

十五解释着,突然直起了腰,脑袋离开杜明月的肩膀。

“姐姐,你快放我下来。”

杜明月有些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姿势不对,伤到了小姑娘,赶紧把她放了下来,看什么事情,松了口气。

“怎么?不喜欢姐姐抱了吗?”

杜明月轻轻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看十五,像极了吃醋的模样。

“呀……才不是呢,姐姐你看,我有好些宝贝!”

十五赶紧用力拉着杜明月的衣角扯了扯,而后取下腰间的玉佩高高扬起。

“这是什么?”

杜明月愣了愣,她不记得十五有这块玉佩,难道是自己在南方时候叶路给的?

“这是一个芥子灵器,也就是一个可以装下很多东西的容器,小蠢货,里面是不是装了好多东西?”

送财童子不知何时跳上了杜明月的掌心,指着那枚玉佩老气横秋道。

陆半仙也面无表情的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对于这枚玉佩但是没有太多的稀奇,像这样的芥子灵器他也有不少,他更关心的是这枚玉佩的应该是那个女子送给十五的,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

“嗯嗯,里面有好多的宝贝,有会说话的木头鸟,还有能画出真东西的画笔,还有……”

十五激情洋溢的细数家珍,一时间就说出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这滔滔不绝的样子估计还有好多……

当她每说出一件东西玉佩便会光华流转,小院当中便会多出一件东西,不一会便两院落装的满满当当的。

“好像放不下了?”

十五看了看周围苦恼的拍了拍脑袋。

“小蠢货,你要干嘛,赶快收起来,不然院子都让你撑破了!”

送财童子毫不客气的严词道。

“嗯……”

十五心不甘情不愿的撇了撇嘴,而后如之前那般念叨这些物什的名字,一件件稀奇古怪的东西再度回到那枚玉佩当中。

“十五,让我看看你的玉佩好不好?”

陆半仙眉宇微沉,轻声询问道。

十五闻言略有犹豫之后小心翼翼的将那枚玉佩递给了陆半仙。

“你小心点啊,可别弄坏了!”

十五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玉佩,生怕不翼而飞了,里面有好些东西,已经是她的宝库了,要是丢了估计要难过死。

“切,小气鬼,小蠢货你真是长不大!”

送财童子鄙夷的白了十五一眼,而后朝着她做了个鬼脸。

“不是,里面有好些个宝贝呢,这些都是孟姐姐送给我的,我可不能弄丢了……”

十五生气的跑到杜明月身旁一把抓起她掌心的送财童子,用力的揉捏着。

送财童子一边挣扎着让十五放手,一边还在可劲冷嘲热讽,气的小姑娘更是用力了几分。

“好啦,别再闹啦!”

杜明月没好气的白了胡闹的两人一眼,她自然能够看出,跟十五在一起的时候,自己这个师傅完全就是个小孩子一般,奢华取宠,看似与小姑娘玩闹,实则心里开心的不得了。

因而她也没有阻拦,而是不着痕迹的移步,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俏脸上莫名浮上一抹忧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明月夜 一日光景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稍纵即逝,十五归来时候已近黄昏,还没来得及与众人多说些话,皓月星辰已然爬上了苍穹。

原本十五还想与众人多说些话,讲讲这些天的遭遇,但是拗不过杜明月执意要求,只好乖乖的回到房间里休息。

“姐姐,你帮我把这个挂在那里!”

十五从玉佩当中取出一幅画,抱在怀中,跑到杜明月身旁指了指墙上一片空落落的地方。

杜明月从她手中接过,展开一看,一眼便被画中之物所吸引。

那是一个人,看起来再眼熟不过了,居然是自己?

“这是?”

杜明月有些将信将疑,不可思议的问道。

“是你啊!孟姐姐画画可好了,我给她说一下你的样子,她就画的一模一样!是不是跟你很像?”

十五兴奋的小眼神在画卷与杜明月之间来回。

“嗯,是挺像的。”

杜明月浅浅点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幅画中人与自己几乎丝毫不差,她甚至隐隐怀疑十五口中的那位姐姐是不是见过自己?即便是这样,也不可能如此之像啊!

“那就把这个挂在墙上,这样每天都能看到明月姐姐了!”

十五推了推杜明月,想让她快点挂上去,杜明月不忍拒绝,含笑的踮起脚尖,将一截木枝插进墙上石缝间,把那副画挂了上去,同时口中柔声道。

“姐姐以后都不走了,挂不挂都可以天天看到我呀!”

杜明月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脸上莫名浮上一缕红灿,似乎念及到什么事情,略有羞涩。

“真的吗?那太好了!”

十五兴冲冲的拍了拍手。

杜明月报以微笑,揉了揉她的青丝,而后两人一同审视着挂在墙上的那副画。

原本石头堆砌的老墙看起来陈旧简陋,挂上一副美人画卷之后居然像是换了副模样一般,焕然一新,让人眼前一亮。

十五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的成果,轮廓分明的眸子里异彩连连,而后略有惋惜的轻叹一声。

“要是能把孟姐姐的画像也挂上去就更好看了,可是她不给我画……”

杜明月眉头轻蹙,不着痕迹的苦笑一声。

“好了,该睡觉了!”

杜明月轻轻拉过十五的肩膀,小姑娘应了一声,乖乖的自己一蹦跳到了床上去。

而后杜明月帮她换过衣物,而后盖上被子,正要离开,十五却突然阻拦道。

“姐姐,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之前都是老爹陪我的,但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出来,我一个人有点怕……”

十五楚楚可怜的拉了拉杜明月的衣袖,满眼乞求。

“好,那我就留下来吧!”

杜明月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那你快上来!”

十五在床上蹦蹦跳跳,压的木床板咿呀作响。

杜明月吹灭了烛火,而后侧身躺在了那张床上。

一缕银光月华透光窗纸散落一地,虽是模糊不清,但隐约还能够看到事物的轮廓,月光明澈之下,夜晚也没有多么漆黑,反而没了日间的燥热,多了一丝清凉之意。

“姐姐,你睡觉不脱衣服吗?”

十五像是八爪鱼一般盘在杜明月的身上,疑惑问道。

杜明月似有所思没有答话,望着那散落一地的星斑月芒怔怔出神。

“大人都这么奇怪,老爹也是,整天都不睡觉……”

十五自顾自的嘟囔着。

“明月姐姐,你说老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十五取下脖颈间的星辰吊坠,盯着那淡淡紫色光华,有些闷闷不乐。

“放心吧,他一定会很快回来的,你在这里,他怎么会想留在其它地方呢?”

杜明月将十五揽入怀中,轻轻揉着她的额头。

“嗯……”

十五应了一声之后便沉默了下来,这些天不仅是叶路,连吊坠里边的婆婆也都联系不到了,好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十五,姐姐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思虑再三,杜明月还是开了口。

“嗯嗯……”

十五偏过头来,黑暗当中看不太清楚杜明月的表情。

“那个孟姐姐?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杜明月声音很轻,恰好周围极静。

不仅那枚玉佩当中的各种各样数目繁多的宝贝以及眼前墙上这幅自己的画像,都让她觉得这个将十五带走数日的女子有些匪夷所思,不仅身份成迷,用意也难以推敲,尤其从十五口中数次听闻这个所谓的“孟姐姐”,不知为何让她有些莫名的不安……

“孟姐姐啊!她……呃……很漂亮,跟你一样漂亮,而且对我很好,她带我去了好多地方,吃了好多东西……”

“我们去一个好冷的地方捉鱼,还到一个长满竹子的地方挖竹笋,比镇上西边那片竹林还要大,还有长满了各种好看花朵的地方……”

十五毫不遗漏的述说着这些天以来与孟佳恩一同游历的经历,两人的足迹几乎遍布贯穿整个大陆。

“不过,唯一不好的是孟姐姐经常变来变去的,有时候厉害,有时候好玩……”

“她还教我写字画画,那时候原本温柔的孟姐姐就变得特别厉害,差点吓到我了……”

事无巨细十五甚至将记忆当中存留的孟佳恩的一颦一笑也悉数道来。

杜明月并没有打断十五的话,安静的听着,直到稚嫩的声音不再响起,说着说着十五已然陷入了沉睡当中。

“唉。”

杜明月抿了抿嘴唇,轻叹一声。

按照十五这么说来的话,那么女子应当对十五极好,如果一切只是平白无故,怎么可能?

偏偏大费周章的把十五带走一段时间,而后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甚至馈赠以宝物。

她也不曾听闻叶路提起有何家眷或是亲属,那么这个神秘女子究竟会是谁?很大可能与十五本身就有一定的关系,那么又是什么关系呢?

杜明月一时间脑海涟漪阵阵,百思不得其解,无奈的把目光投过窗纸投了出去。

只见清风明月夜,不闻愁女轻叹声。

杜明月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想,缓缓闭上了眼睛。

恰在此时,那枚星辰吊坠突然闪动着幽芒,紫色光华流转。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于今夜永伴君侧 星辰吊坠闪烁着淡紫色的光华扑朔迷离,虚无缥缈,光芒柔和而不刺目,与那一缕透窗而过的月光相差无几,因此十五与杜明月两人并未察觉,依旧双眸紧闭。

那枚吊坠突然不翼而飞,摇摇晃晃的飘了起来,若非十五脖颈间的红绳束缚,怕是要远走高飞了。

“扑通……”

随着一声闷响,那微弱光华消失不在,杜明月只觉重物砸在身上,慌忙睁开了眼睛,瞬间尖叫出声,不顾一切的用力推开身上的物什。

居然是一个男人!正是从那枚星辰吊坠当中走出的叶路。

“别慌,是我!”

叶路赶忙捂住了她的嘴巴,看了一眼仍在安然入睡的十五长出了一口气。

杜明月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顿时心底小鹿乱撞,乱糟糟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屋子里触耳可闻。

“把你的手拿开。”

杜明月羞赧的捶了一下叶路的肩膀,想要逃脱,却无力挪动身体。

“嗯?”

叶路轻轻捏了捏,软软的,这才察觉自己的手放错了地方,不由老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道。

“别吵醒十五。”

而后赶紧挪开,轻手轻脚的正要走下床畔,却变故突生。

“明月?怎么回事?”

陆半仙虽不在小院寄身,但对于小院的一切仍然有所感知,在察觉杜明月的一声尖叫之后,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碍于杜明月是位女子,况且已然入睡,以神识查探多少有些不合适,因而在院落当中出声询问道。

“没事师兄,有老鼠!”

杜明月支支吾吾的解释着,因为紧张稍微有些结巴。

“那你早些休息吧。”

陆半仙也并未起疑,转身离去。

待感觉陆半仙已然离开之后,叶路与杜明月皆是长出了一口气,四目相对,一者趴在另一人身上,此情此景多少有些暧昧不清。

杜明月只觉脸颊滚烫,心乱如麻,有种想要捶死眼前这人的冲动,一时按捺不住又是一拳头落在叶路胸口。

似乎动静稍微有些大了,床板吱吱呀呀的。

十五也在这时候有了动静,吓得两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见小姑娘只是翻了个身才放下心来。

“你还不走?”

杜明月愈发羞恼,纤纤玉指落在叶路的手臂上,掐动旋转,顿时让他猛的吸了口凉气,慌乱的跳下床畔。

叶路满脸黑线,看了一眼杜明月与熟睡当中的十五,也没有开口说话,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

待叶路离去之后,杜明月方才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内心激起的狂涛骇浪,却于事无补。

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十五,她缓缓拉开了落在自己脖颈间的小手臂,而后如之前叶路那般,轻手轻脚的走下床畔,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间。

院落当中,月光洋洋洒洒,透过老槐树,零落的稀碎。

叶路坐在树下石桌旁,揉着发痛的胳膊,若有所思。

杜明月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在对面坐下,看着叶路手中的动作,难免有些自责,柔声道,

“还疼吗?”

不复之前房间中的阴暗,杜明月原本就倾国倾城的脸颊此刻蒙上了层红霞,更是好看了几分,如娇羞的怀春少女,也似嫁衣初妆的新人。

叶路抬头看了她一眼,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慌,所以……”

杜明月不由低下了头,有些自责委屈,暗自又有些后悔。

“不,这是好事,证明我成功了……”

叶路却是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

他方才便是在思忖这个事情,他能够清晰感受到那种疼痛感,而且来自于手无缚鸡之力的杜明月,这种感觉,好久没有遇到过了。

“为什么这么说?”

杜明月不由一愣,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只当是叶路在安慰自己。

“这个说来话长,先不说这个了。”

叶路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的想法,自顾自的抬了抬手,甚至起身原地跳了几下。

杜明月看着眼前叶路莫名其妙的动作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段时间的消失叶路变傻了?还是说眼前这个人是假扮的?

不过也只是疑惑,她确信眼前之人就是叶路。

唯独有些不同的是少了些虚无缥缈的遥不可及感觉,少了几分万物皆为刍狗的高远,那种一言出皆臣服的威严也少了几许。

不过却多出一些真实感。

就好比之前叶路站在那里她却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山岳,而现在却触手可及的感觉。

对于这些奇妙感觉杜明月仔细品思着,而叶路扭头看了过来,却见杜明月直直的盯着自己,不由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东西吗?”

杜明月瞬间回过神来,赶忙摇了摇头。

“南方那边怎样了?”

叶路回到石桌旁坐下,似客套寒暄一般,询问道。

一点诧异之后,杜明月还是仔细讲述着此次南下的遭遇以及曲折。

“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姓孟的女子?”

杜明月讲着讲着,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子?这方世界仅识你一人而已?”

叶路想了想而后说道。

杜明月反倒脸颊再次涌上热潮,不由双手捂住了通红的脸颊。

“怎么了?”

叶路见她欲言又止,不禁眉头轻挑。

“没什么,你离开这段时间,十五跟一个孟姓女子一同游历数日……直到今天才回来……这些我也是听十五说的,具体你还是等明天问问她吧……”

杜明月没有隐瞒,将自己知晓的悉数道来。

“嗯。”

叶路应了一声沉默下来,眉眼眯成了一条线,略有沉思。

照杜明月所说那女子应当是修为不凡,甚至让陆半仙束手无策,坐以待毙,而且目标是十五?

诸天当中那些女子神明也有不少,佼佼者也有几位,那么会是谁呢?

应当与前些时日那只青鸾是一回事。

那么这次又是为何而来,想要借助十五要挟自己,还是想通过讨好十五谋得一线生机?

若所料不错只是诸天一枚弃子罢了。

无论是何目的,日后自有分晓,叶路也没有再往下想,这一步棋早晚会走出来,他已经没有多少兴趣放在这些琐事上。

“你回去陪着十五休息吧,我在这里坐一会。”

沉默片刻之后,叶路轻声道,杜明月回来也的确可以解决不少事情,至少十五应该不会每天闹着要自己陪她睡觉了。

“被你这一闹,我还能睡着吗?”

杜明月白了他一眼,娇俏的撇了撇嘴,那一眼满是风情。

叶路尴尬不已,只好挠了挠头,改口道,

“那就在这说会话吧。”

“嗯,说什么?”

“对啊,说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

明月汇聚,星斑印照,槐树下石桌旁,两人多是沉默,偶有轻声细语,却无欢笑。

杜明月抬头看了一眼正当空中的月亮,心中暗道,

“愿曦月永挂苍穹,于今夜长伴君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美丽的误会 总是春宵留不住,昨夜星辰昨夜风。

时节已然春末夏初,逐渐昼长夜短,皓日落下复又东升,似乎只在那短短一念之间。

“嗯?”

叶路翩然醒转,昨夜竟是趴在石桌上睡了一宿,胳膊酸麻,浑身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如今他也是个“正常人”了,会累,会疼……

杜明月枕着叶路的右手,此刻仍睡得香甜,唇角一抹浅笑挥之不去,叶路饶有兴致的替她撩动那一缕遮住眸子的青丝,系在耳后,不忍抽出酸疼的右手,只好原地坐着,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

片刻之后,杜明月在邻家鸡犬啼鸣声中醒转,睁开惺忪的眸子,见眼前人仍在,不禁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闭,她便瞬间回过神来,昨夜梦境灌入脑海。

眼前人是叶路吧?昨天怎么就在这里睡着了?自己枕的应该是他的胳膊吧?到底是装睡呢还是醒过来啊?要怎么醒呢?装作漫不经心还是……

杜明月一瞬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着继续装睡还是起身逃跑?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小心翼翼的。

叶路自然注意到了杜明月刚才那一瞬间眼帘的开合,对于愈发红润的俏脸,逐渐紊乱的呼吸声悉数察觉,他也清楚杜明月已经醒来,但也不好揭穿,略有无奈。

“老爹!你们干嘛呢!”

十五不知何时醒来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门槛处,看着两人的样子惊讶的大叫一声,捂住了嘴巴。

杜明月像是受了惊的兔子,猛的站起身来,逃也似的跑开了。

“嘶~”

叶路慌忙站起身来,胳膊麻木失去知觉耷拉下去,一边用右手捏着,一边朝十五走去。

“老爹,明月姐姐怎么了?”

十五从门槛上跳下来,扑进叶路怀里,看着杜明月跑出远门外有些不解。

“没什么。”

叶路一把抱起了十五,用力抖着另一只手臂。

“你胳膊怎么了?”

十五看他抖个不停,伸出小手揉了揉,目光瞬间注意到上边的一块肿痕。

叶路自然不可能告诉她,只好岔开话题道,

“没事,磕了一下。”

“还疼吗?我给你吹吹。”

十五拉过叶路的胳膊,有模有样的吹了吹,那股酸麻的感觉退去之后,叶路也恢复了知觉。

“老爹这些天不在你身边,你有没有哭闹呢?”

叶路满目柔情的捏了捏她的鼻梁,尽是宠溺意味。

“才没有呢,我都是大孩子了。”

十五趾高气扬的晃了晃小脑袋。

“这些天孟姐姐带着我去了好多地方……”

不等叶路开口询问,十五就主动汇报着这些天的情况,事无巨细,悉数道来。

叶路满含笑意的看着她绘声绘色讲述着那些离奇的所见所闻,虽然在他看来不足为道。

“那这个孟姐姐有没有提到我呢?”

叶路轻声询问道。

“好像有提高过,嗯……对了,她说你丑,然后我跟她说不丑……”

十五满是委屈的说道,当时差点从青鸾背上跳下来,小姑娘那时候算是伤心透了。

叶路闻言皱了皱眉头,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当着孩子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

“以后再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立刻跟老爹说,知道吗?”

叶路略有责备的刮了一下十五的鼻子。

“我知道,但是你说你在里边有重要的事情,我怕打扰你……”

十五装作漫不经心的撅了噘嘴,以至于叶路顿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

“好啦好啦,老爹这次回来以后都不走了……”

“叶先生……”

院落的木门被推开,陆半仙带着送财童子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狮子毛毛,杜明月跟在他们身后,随手关上木门,抬头看了眼叶路,又慌忙低了下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半仙迎了上去,对于叶路的归来并不知情,也不清楚他是否已经知晓十五这段时间的遭遇,略有忐忑愧疚。

反而送财童子略微缩了缩眸子,认真的看了叶路一眼略有疑惑。

“我知道,我知道!老爹昨天晚上就回来了!”

不等叶路开口,十五就抢先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

叶路唇角抽动一下,有种不好的感觉,杜明月也是猛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盯着十五,羞愧难当。

“我昨晚梦见老爹从天上掉了下来,然后还跟我和明月姐姐一起睡觉呢……”

十五捏着下巴认真想了想,绘声绘色的讲述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叶路的额头已经爬满了黑线,杜明月脸色涨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陆半仙顿时也是目瞪口呆,目光在叶路与杜明月之间徘徊,见叶路沉默不语,杜明月又满脸羞涩的偏过头去,似乎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念及昨夜杜明月的一声尖叫,恰在此时叶路手臂上的掐痕引入眼帘,陆半仙顿时也只是尴尬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啧啧,少儿不宜啊。”

送财童子顿时直翻白眼,装模作样的捂住两只眼睛。

杜明月几乎快要抓狂了,自己的清誉就这么没了,想要开口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气的直跺脚,逃也似的再次跑出门外。

“老爹,明月姐姐又跑了?”

十五这个始作俑者倒是一点都不清楚怎么一回事,指着杜明月远去的方向拉了拉叶路的衣服。

“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叶路看杜明月远去,自己但是对于这些俗名不以为意,但是毕竟要杜明月还是个小姑娘,因而朝着陆半仙开口解释道。

“你不用说,我都清楚。”

送财童子径直接过话来,小拳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挤眉弄眼的,一副咱们都懂的样子。

叶路顿时头大,眉头凝成一个川字,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你知道什么……”

“我啥都知道,不要说了,十五还在呢,你得收敛一点……”

送财童子丝毫不给叶路机会,出言调笑着,十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送财童子在那里嬉笑着。

叶路强忍着想要掐死送财童子的冲动,无奈叹了口气,索性也就不解释了。

“好了,言归正传,我跟你们说一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馈赠 随着叶路正襟危坐,众人也收起了那番玩闹姿态,认真正色的点了点头。

“你们应该看出来我的变化了吧?”

叶路正视陆半仙与送财童子悠然开口道。

“嗯,之前看不透,现在一眼看去,平凡至极,如未曾修行的凡人无异。”

陆半仙也不扭捏,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虽然不能动用灵力,但神识尚在,这种直观的感觉格外清晰,送财童子亦有所感,因而在见到叶路的时候才会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似乎之前那种云泥之别突然消失,叶路也好似真实存在的一个人了。

“那看来我的确是成功了。”

叶路浅浅点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你把修为尽数散去了?”

陆半仙疑惑道,叶路此时应当是没有丝毫修为,只是一个瘦弱的凡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一般。

“不错,我把修为尽数剥离,全部散尽,没有任何保留。”

叶路毫不避讳的说道。

“先生何故如此?”

陆半仙难以理解,修为的提升难比登天,皆是一丝一缕积攒沉淀下来的,为何到叶路这里,说不完就不要了?

“欲行新路,必原路折返。”

叶路给了个虚无缥缈的说法,送财童子似是领会的点了点头。

“可是……”

陆半仙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送财童子打断了,

“没有可是,修行一途容不得丝毫差错,偏离一点便是万丈,明知前路已断,不若从头再来。”

送财童子似有所指的开口道。

“师傅你的意思是让我也从头再来?”

陆半仙有些错愕,难以置信的看着送财童子。

“这样的话那些原本被我碾压的同代人,反倒是都骑在我头上了,这样不好吧?”

陆半仙皱起眉头,有些难以决断,患得患失。

“你的对手便只是那些同龄人吗?仙尊仙帝境界的强者世间罕见,但也有不少,你难道不想与他们比肩吗?”

送财童子毫不客气的义正言辞道。

“当然,你这情况也没那么严重。”

送财童子突然改口道,依旧板着脸,但陆半仙还是长出了口气轻松不少。

“你看,你把修为,把实力看的太重了,因而患得患失,这样下去你的心境终有一日回崩溃的……”

送财童子站在陆半仙肩膀上狠狠地跺了几下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说的不错,你根基不稳,过于虚浮,这样下去走不了太远的。”

叶路撇了一眼陆半仙,说出了他的问题,之前他便看出陆半仙的端倪所在,只是没顾上提点而已。

“先生,是否可解?”

沉默数息之后,陆半仙抬头朝着叶路求问道。

“暂时不要急功近利,将这些缺陷弥补之后,再去修行。”

叶路细想之后,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玉简抛给了陆半仙。

“这是?”

“一个跟你相似的人留下的,想来应当对你有所帮助,或可助你沉淀下去。”

叶路想了想,也想不清楚是怎么个来路,自己一路走来东西太多了,记下所有东西的名字就让他觉得费劲了,又怎会在意从哪来的?

陆半仙接过之后,一道光点从玉简当中飞射而出,落在他眉心识海处。

“滴水经?上善若水……”

陆半仙喃喃自语,陷入其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还有你。”

叶路眉目上抬,直视送财童子。

“我?”

送财童子指着自己的鼻子,喜出望外,数自己与叶路相识最久,狮子毛毛都有一条仙脉,自己徒弟不仅在叶路的帮助下遇到一桩难以想象的机缘,而且此刻更是以不凡经文相赠,要说不羡慕是假的,不过叶路之前也给我自己一个香炉,其中裨益非同小可。

“你之前应当也是个修士,因为变故才落得如此如孤魂野鬼的下场,既然如此?”

送财童子闻言哑然失笑,咬了咬唇角,有些黯然,往事如梦魇一般,触之便灵魂轻颤。

“我就给你一个重塑肉体的机会吧!”

叶路想了想而后眼前一亮,找到了适合送财童子的东西。

“你说什么?”

送财童子愣在了原地,呆呆的看着叶路,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重塑肉体?

对于那些元婴或是神魂尚且未曾泯灭的修士而言,的确可以通过夺舍或者其它方法延续生命,但自己的情况却并非如此,只能在香炉当中做了个精魅以此存活。

“诺,这个种子,放在之前那个香炉中养着,等到结出果实的那一刻你就跳进去,寄身其中……”

叶路回忆着这粒种子的用途,悉数告知,送财童子接过之后,虽然不清楚是真是假,但想来叶路开口应当不会有错。

没有感激涕零的扭捏姿态,送财童子朝着叶路欠身一拜,认真正色,沙哑的声音响起,

“谢谢。”

叶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

“不必如此,只是十五之前跟我提过而已,说怕你太小了,一不小心被踩到就没命了。”

叶路心情大好,重复着之前十五与他说的那番话。

送财童子抬头看向叶路怀中的小姑娘,却见她笑着朝自己做了个鬼脸,古灵精怪的样子。

“对了,这枚种子除了香炉孕育,以仙脉辅助更好,我这里剩余的仙脉接下来都要派上用场,你可以跟它商量一下。”

叶路补充了一句指了指角落边趴着的狮子毛毛。

送财童子狡黠一笑,一副小事一桩的样子,对于这个蠢家伙完全不放在眼里。

“那么你们就各自离去吧,不必在此侯着。”

叶路摆了摆手,送财童子了然的点了点头,跑到狮子毛毛身旁耳语一番。

毛毛抬头看了看叶路,见他不置可否,一口咬住送财童子一飞冲天,远遁而去。

陆半仙也是抚了抚衣袖,认真一拜,而后转身离去,临走之际不忘回头撇了一眼叶路,仍是那副我懂的样子,以至于叶路若是此刻修为还在,说不得就追上去揍他一顿。

“老爹,是不是我也可以变得向你们一样,飞来飞去的?”

十五揉着脑袋,满目憧憬。

“当然可以了。”

叶路点了点头。

“真的吗?那我以后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我可以去找孟姐姐玩,还可以……”

十五欢呼雀跃着,激动不已。

叶路顿时满脸黑线,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以后十五万一四处跑,自己就得跟在后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日常琐碎 陆半仙送财童子等人离开不久,杜明月便折而复返,推开那扇老木门的时候犹豫许久,探进脑袋张望一番,眼见四下无人,方才长舒一口气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干嘛呢?”

杜明月听到一阵动静,疑惑的走到灶房,却见十五与叶路两人蹲在火炉旁,双目通红流着眼泪,还在不停的吹着,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嗯?你回来了?”

叶路与十五站起身来,脸上黑乎乎的,缕缕青烟从炉子里冒出来,却不见明火。

“我们在烧火。”

十五捏着鼻子咳嗽几声,朝着杜明月解释道。

“呃……你俩出去,让我来。”

杜明月一脸错愕的白了叶路一眼,放下手中提的刚才在街上溜达一圈采购的食材,拉过两人往外边推。

叶路点头,放下手中的物什抱起十五走出门外,站在浓烟触之不及的地方,远远观望。

只见杜明月熟稔的生火,拨动手中蒲扇,不出片刻,青烟散尽,烈火熊熊。

“你们两个去外边等着吧,这里交给我。”

杜明月毫不客气的将叶路两人往外边推,一副这里交给我的豪迈姿态。

叶路微微耸动肩膀,而后抱着满脸黑指印的十五离开灶房。

“老爹,你真笨。”

十五娇笑连连,把手上沾染的黑灰抹在叶路的脸上。

叶路顿时无语,以前想要生火意念一动,九天玄火也乖乖臣服,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吃瘪过。

“你再这样说我可生气了。”

叶路故意黑着脸,捏了捏十五的小脸蛋,然而小姑娘却丝毫不怕,调皮的做了个鬼脸。

……

一番等候,杜明月将一些简单的饭食端上石桌,三人沉默着将所有吃食消灭的一干二净,而后十五一抹嘴,嚷嚷着去找小阿千了。

只剩下杜明月收拾好一切之后,坐到石桌旁两人相顾无言。

方才吃饭时候亦是如此,十五还嘀咕一句,两人是不是因为昨天打架了,才不说话,还大大咧咧的想要帮忙和解,在叶路敲了一下脑袋之后,乖乖闭上了嘴巴,安静的吃饭。

“那个,我开始修行了,你……”

沉默良久之后,杜明月率先开口道。

“额,那你去吧。”

叶路以为杜明月有事情,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

杜明月顿时哭笑不得,很明显叶路理解错了,

“我是说,我想要成为一名修士,像你们这样,可以随心所欲,再不济也能自保,不会拖累……”

“这样啊,也好,那成果如何?”

叶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在思索什么事情,杜明月略有失落的抿了抿嘴唇,而后毫不介意的说道,

“可能我有点笨,到现在还没踏出第一步,不过陆师兄说不是我的问题。”

说完,杜明月失落的低下头,轻叹一声。

“他说的不错,这个不是你的问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灵气,一切都是徒劳。”

叶路点了点头,解释道。

“这样吧,反正我还要重修,正好我们一起吧。”

“重修?什么意思?”

杜明月抬起头微微一愣,不太清楚叶路的意思。

“这样跟你说吧,我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修为,跟你一样,凡人而已。”

叶路耸了耸肩膀,慵懒开口,似乎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

“嗯。”

杜明月尽管万千疑问但也没有多言,只是应了一声浅浅点头。

“对了,你父亲现在?”

叶路突然想起,而后看向杜明月。

“一切安好,先生不必挂念。”

杜明月心中一暖,恬淡一笑。

言尽于此,两人再度沉默下来,叶路始终闭目养神,推敲着接下来要如何迈出新道的第一步,而杜明月时而看一眼槐树后的湛蓝苍穹,时而漫不经心的瞥一眼叶路。

倒也不显得尴尬,亦不用费尽心思去说什么话,一切尽在不语当中,安静遥望,咫尺却也是天涯。

过了许久之后,叶路猛的睁开眼睛,有种拨开云雾见日月、豁然开朗的感觉。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捂住耳朵。”

叶路径直站起身来,杜明月不知所为何事,但也随之起身。

清风自山岗徐来,掀起叶路衣角,灌满长袖。

一尊巨鼎自苍穹落下,深深嵌入地面一丈左右,一瞬间地动山摇,整个世界似乎都颤动了一下,一道沉重的响声遍及所有人耳际,却只当是错觉,一些修为通天的大能者立即着手推演,却毫无所获。

叶路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砸出来的大坑,几乎占据半个院落,杜明月站在槐树下捂着耳朵,眉头紧皱,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这是什么?”

使劲晃了晃脑袋,杜明月走到叶路身后。

“山河之重器,镇压一界气运。”

叶路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巨鼎,鼎壁的纹路虽是古朴神秘,但于他而言屡见不鲜,内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东西。

“鼎立此地,那么万物之灵便于此生灭,不过那座青山还在,天道禁制仍存,终归是个障碍。”

一念及此,叶路不禁有些后悔,之前太阳井当中改天换日,如今的天道一片空白,没有丝毫灵智,但是对于太始之石的庇护却是本能。

“现在但也不着急,以后再说吧。”

叶路喃喃自语,而后挥手之间,一道道莹白色小龙鱼贯而出,落在巨鼎当中,大致有十几条的样子。

“早知道有天会用到这些就多准备些了。”

那些莹白色小龙皆是一道道仙脉,是叶路家底当中微不足道的一星半点,换做以前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与寻常顽石没有太大区别。

随后叶路有取出一枚小玉瓶抛进了鼎中,如同泉眼一般,清泉从纤细瓶口涌出,源源不绝很快水面便与鼎口齐平,莹白小龙畅游其中。

叶路收手而立,看着眼前一切。

巨鼎埋入地面,灌满清泉,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池一般,此刻仙雾缭绕,升腾不绝。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情。”

叶路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

小镇之内但凡使用灵力,必死无疑,狮子毛毛却不在此列当中,是因为当初叶路随手为它体内打下了一道禁制。

但现在两人如何是好,反倒又要费一番周折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道经 浓郁的灵力宛若实质,充盈整座巨鼎之间,那些清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但也仅限于表面,内部当中那些莹白小龙仍在游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如同一层水晶覆盖与巨鼎表面,阳光落在上面绽放出七彩琉璃光华。

“就这样了!”

叶路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灵力不就拦在里面了吗?”

杜明月疑惑询问道。

方才水池成型的那一刻,她分明感受到了那种送财童子口中无形无质的灵力所在,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觉,甚至让她忍不住盘坐下去,运转功法。

但随着那层水晶覆盖上去之后,那种感觉瞬间消失。

“无碍,你走上去试试。”

叶路摇了摇头,率先一步踏出,站在那层水晶上,脚下白龙游走,水晶上印衬出一片天空浮云,如漫步于苍穹之巅。

杜明月没有迟疑,走了过去之后瞬间了然,原来灵力被局限于这方巨鼎范围之内,外面毫无所感,但是站在上面就能够感觉到浓郁到极致的灵力试图涌入体内。

“这样十五在院里跑,就不会一不小心掉进去了。”

叶路喃喃自语,伸了个懒腰。

杜明月点了点头,这才清楚叶路为何大费周折,也只能是小姑娘的事情才能让他这么上心。

一念起继而终,杜明月毫无征兆的盘坐下去,口中呢喃着经文,一股缥缈世外的出尘气息由内而外散发开来。

叶路见状默不作声的退出巨鼎范围,回到石桌旁,安静看着杜明月身上的玄妙变化。

旁人看来,杜明月只是踏出修行第一步,迈入纳灵境界,灵力流转于体内,因为才平添了这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但叶路一眼就能看出,随着杜明月迈出那一步,便与那万界之外的另一座天下的某位存在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甚至于契约。

“受我道法,即我信徒?好手段,我幽局殿宇这段时间,手伸的够长的啊?整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路轻蔑一笑,目空一切,万物既是尘埃的气质一闪即逝。

转身之际,他轻笑一声,不再言语。

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对于这些事情他从不关心,之前是现在也是,他如今只是个普通人,更是一个孩子的父亲,只想要混迹于世俗当中更有几分人情味,更能体会十五的喜怒哀乐罢了。

这就是他当初在得知二十年对于十五占据怎样地位的时候做出的决定。

一番思索之后,叶路有所决断,右手中多出一柄油纸伞。

撑开那柄伞,叶路走到杜明月身边,在这瞬间,杜明月突然抬头睁开眼睛,不解且讶然的看着叶路。

在她已然半只脚踏出那一步的时候,那种玄妙感觉突然就消失了,这一切毫无疑问是因为叶路,但他为何如此,杜明月有些不知所以。

“停下,随我来。”

叶路转身离去,合拢那柄油纸伞收好,站在槐树下。

“嗯。”

杜明月忍下心头的疑惑,随着叶路走了出去。

“你修行的方法谁教你的?”

两人站定之后,叶路回头直视杜明月。

“师傅啊?有问题吗?”

杜明月疑惑道,难道其中有什么差错?

“现在没有问题,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

“这功法与另一世界的存在颇有渊源,若是修行会有因果,除非你有一日超脱物外,否则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叶路想了想,与杜明月解释着。

“那这该怎么办?”

杜明月倒吸一口凉气,若是旁人如此说,她或许还不会相信,但是叶路绝对不会开玩笑。

生死受制于人,怎么想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你若是深入其中,那么只能日后我给你断了这因果,不过现在连开始都算不上,只要换一门功法就好。”

叶路如此说,杜明月反倒是松了口气,浅浅点头。

“即便你修行那门功法其实也无大碍,如此偏远之地尚且受到波及,想来被暗中动手脚的应有不少,不只你一人,兼顾不得。”

叶路心中有所思忖,以前对于其它诸天的道义功法他从来没有做出太多约束,他始终以为道无好坏之分,不过是对于同种事物的不同解释罢了。

也因此他麾下诸神当中,也有不少修行的外界道法,正是这样才让那些人有了可趁之机。

而他本人则是不修任何道,只凭一力破万法,因而他于世间世外,可一力镇压万物苍生,任何人莫过于出剑而已。

战力虽然无匹,但是对于创造叶路毫无所知,也因此从来都是在规矩之内行事,他可以轻易撕碎规则,却无法建立新的秩序,所以才屡屡受制于诸天之道。

他之所以自闭于幽殿耗费无数岁月推演计算十五的下落,便也是因此。

打碎的东西会沦落为尘埃,星辰诸天亦是如此,那些生长其中的东西也会消失。

十五不曾超脱,亦在此列。

而他重修的目的,便是为了弥补这一缺陷,方才能够在有些事情上,真正做到随心所欲。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功法应当与你契合,可放心修行。”

叶路径直递过去一张银纸,上面没有任何痕迹。

杜明月接过来握在掌心,化作一道流光涌进识海当中。

“道经?”

她能够清晰看到识海当中,那页银纸粲然发亮,无数晦涩古朴的文字在她识海当中碰撞,让她有些昏昏沉沉。

“这个应当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你能看的透彻,那么成就不可估量。”

叶路点头,这张银纸虽然于他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在他的家底当中也算是不可多得的至宝。

这是他之前从另一诸天抢来的,那里所有的修行体系便是从这一页银纸当中衍生出来的,价值不可估量。

若是杜明月有大智慧,从中开辟出新的道也不无可能。

杜明月顾不得开口说话,迷迷糊糊的闭眼走回了那层水晶上盘坐下去。

“老爹,我带小阿千回来了!”

正在此时,那扇老木门被推开,十五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欢呼雀跃之间闯了进来。

“嘘……”

叶路朝十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

十五一眼注意到院落地面多出了一块庞大的透明水晶,美轮美奂的,杜明月盘坐在上边像是睡着了一样,顿时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示意身旁小姑娘也不要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学塾 缭绕于院落当中的仙雾祥瑞散尽,那株老槐树似乎沾染了些许福缘,愈发茂密油绿,顷刻之间生出无数新芽。

杜明月怅然若失的轻叹一声,睁开的眸子清澈见底,空灵悠远,迎着叶路与十五的目光粲然一笑。

如出水芙蓉,杜明月此刻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尘埃尽去,只留冰肌玉骨。

“如何?”

叶路微笑道,自然察觉到了杜明月身上若有若无的变化

“应该是成了,我能感受到灵力游走于体内,纳灵已成。”

杜明月感受着体内丝丝缕缕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明月姐姐,你变漂亮了。”

十五见状跑了过来,像是第一次看见杜明月一样,两眼放光,她也说不清杜明月身上的变化,只当是杜明月变得更好看了。

面对十五如此诚恳的样子,杜明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将她抱进怀中,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老爹,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十五沉吟片刻,从杜明月怀中挣脱,一把抱着叶路的腿,不停的晃动,抬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

叶路被融化一般,唇角带笑,揉了揉十五的满头青丝,舒展的眉宇之间尽是宠溺意味。

“我想要跟小阿千一起去学塾。”

十五略微犹豫一下,看了一眼身旁名叫阿千的小姑娘以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杜明月,而后回到叶路身上。

“学塾?”

叶路有些不明其意,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杜明月一眼。

“学塾就是教孩子识字习文的地方。”

杜明月善解人意的开口解释道。

“嗯……我也可以教你啊?明月姐姐也行,干嘛要去那里?”

叶路蹲下身子,目光与十五齐平。

言谈之间略有不满,他才舍不得让十五离开他的身边受他人教诲,自己可是万古一帝,什么东西教不了?

“可是……其他的小朋友都去学塾了,小阿千过两天也要去了,都没人陪我玩了……”

十五撅了噘嘴,委屈道。

“老爹不是还在吗?你不喜欢跟我在一起了吗?”

叶路稍有些醋意,也学着十五的样子撅了噘嘴。

“不是……啊……老爹你真讨厌……”

十五顿时急的原地跳起,使劲儿的蹦了几下,泫然欲泣。

“呃……”

叶路顿时满脸错愕,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想去你就让她去吧,这是好事。”

杜明月算是看明白怎么一回事了,这对父女一个想要跟其他同龄人那样在学塾当中听先生教书,了解到更多有趣的事情,同时还能认识很多人,

但是另一个却是想要把小孩留在身边。

在她眼中,对于十五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虽说她只是抱着孩童之心,为了玩乐而已,但是在学塾当中,有圣贤教化耳濡目染之下,会逐渐长大,且知书达理,亦能从书籍之中了解到更多的东西。

而杜明月则是自幼有家教相传,从来没有去过学塾,在她看来在学塾当中蒙学当是孩童时期最快乐的事情,可惜有时候得到些什么就会失去些什么。

因此她很能理解十五此刻的心情。

十五跑到杜明月身旁,跳进她怀里,朝着叶路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一副再也不要搭理叶路的样子。

“好好好,答应你就是了。”

叶路无奈的点头答应,原本就有些拗不过十五,这下杜明月也替她说话了,自己不答应的话,估计小姑娘就要哭闹了。

“耶,明月姐姐真好。”

十五狠狠的在杜明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杜明月啼笑皆非。

“那我呢?”

叶路满脸黑线,明明自己答应的,功劳全在杜明月那里了。

十五掩嘴轻笑,夸张的白了叶路一眼,而后认真开口道,

“老爹也好!”

叶路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小姑娘的夸赞在他这里很是受用。

“话说,学塾在哪里?”

叶路突然回头看着杜明月,既然答应了十五,总要有所了解才好。

“学塾遍及世间,纵使不毛之地,也受学术教化,想来这座小镇应该就有吧?”

杜明月眉头轻蹙,初至小镇对此也是不太了解。

“就在东边那片竹林,学塾就在那里。”

那个随十五一同回来的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怯生生的开口道,话刚说完就羞红了脸,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那里就是学塾?那教你们看书识字的是谁?”

叶路顿时长出了口气,起初还以为十五要去多远的地方求学呢,没想到就在小镇范围内,在他答应的时候甚至做好了举家迁移的准备。

他之前去过那片竹林,那里只有一个人,让他来教十五?

一念及此,叶路不由皱起了眉头。

“我也没去过,不过好像只有一位先生。”

小阿千纤细的声音再度响起,轻轻柔柔的。

“那应该就是他了。”

叶路点了点头,确定就是当时一面之缘的那个书生,自己还顺手取走了他半片竹林。

“你认识那位先生?”

杜明月红唇微启,看着叶路,疑惑对方明明不知学塾所在,却又似乎有所了解。

“一面之缘,仅此而已,不过我怕他教不好十五。”

叶路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是因为他学问浅?搬弄是非?还是?”

“倒也不是,世间处处皆是真理,又处处不是真理。”

“任何道都只是对这世间本质的一种了解一种说法罢了,殊途同归,最后皆是落在一处。”

“但是有的说法能走到尽头,有的却不可以……”

叶路喃喃自语,一时间难以取舍,毕竟不想让小姑娘寒心。

“路不走走怎么知道前路已断?你关心则乱了,凡事不能一蹴而就,且让她自行求知,你难道生而就有如此本领吗?”

“若是真的前路尽失,她也要自己弄清楚,你现在告诉她这些是没有用的。”

杜明月不卑不亢道,认真的看着叶路。

叶路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咱们去学塾看一看?你想去那里总要有所了解才是。”

叶路眉宇舒展,低头看向十五。

杜明月眼见如此,心有惬意,粲然一笑。

“嗯,我给你们带路。”

十五兴奋的点头,而后不由分说的拉起旁边恬静的小姑娘朝着院门外风风火火的跑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画 叶路一行人竹林一行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那位先生,虽然不惮于叶路的神秘,但他由始至终也从不谄媚,只是稍微要客气谨慎些许。

起初对于叶路的到来甚至有些恼怒,如同防贼一般盯着叶路,他始终怀疑那消失的半片竹林就是叶路所为,苦于没有证据,也奈何不得叶路,不然一定会拿戒尺与他拼命。

叶路提出让十五到此蒙学时候,先生倒是愣了下,杯中茶水也险些滑落,虽是错愕,但在叶路认真的眼神之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一行人往来匆匆,只等十五四处转悠一番之后便折道而返,归去途中十五一路欢呼雀跃,满是对未来学塾生涯的憧憬。

因学塾休假些许时日,所以十五入学的时间还有几天,但小姑娘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对于未来的有趣日子遐想无限,偶有与星辰当中的婆婆交谈时也是一副自豪的样子,说着自己长大了。

“老爹,明月姐姐,咱们去买个字帖吧?我想先学学……对了还要有纸笔……嗯,书也不能少……”

刚一回来,十五就纠缠在叶路与杜明月的身旁,久久不曾离去,惹得杜明月只好拉着她,两人上了街。

而叶路似乎在冥思苦想,思索着什么事情,杜明月并没有打扰他,抱起十五就离开了。

“毁灭一些东西再简单不过,但是创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做到呢?”

两人离去许久,叶路喃喃出声,满是困惑与不解。

另觅新道是必要的,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但是如何迈出这第一步,又去往何处,叶路多少有些犹豫。

世间大道万千,但是从来没有凭空创世这一说法,毕竟这是突破规则之外的。

世人修行,皆是在道之内,以诸天大道加注于身,而且生在人世,终究是在道之内,他之前也不例外。

而他重塑新我,便是解决了这一问题,几乎倾尽所有,才塑造出这么一个道之外的新我。

但是超脱的只是他一个,其余的人,例如十五,仍然在道之内,因此他必须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才能颠覆这亘古不变,无人能够撼动的规则铁律。

辗转之下,叶路摇了摇头,顿觉稍有些疲乏,昨夜归来,因怕吵醒十五,所以就在外边休憩,多少睡得有些不安生了。

“咦,这幅画?”

叶路走进卧房,一眼便注意到墙上多出来的那副画,画中伊人星眸璀璨,自然就是杜明月,甚至相较之下,要比杜明月更多出几分若有若无的仙道气息。

绝不可能出自杜明月之手,叶路一瞬间就确定了这个想法,不知为何,画风脉络之间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

“是她?不会的。”

叶路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一个想法,旋即摇头打消,眉头紧皱,绝对不会是他想到的那个人,毕竟已经死去这么久了……

一念起继而终,但是叶路心中还是掀起了些许波澜,化作一声轻叹。

“嗯?画?”

叶路又是一眼看了过去,顿时一怔,似有所思,眸中略有兴奋。

……

“明月姐姐,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十五与杜明月一同步入一间书屋,老旧的牌匾上写着“万卷书海”,狭小的空间当中也的确陈列着一架架或新或旧的书籍,占据小屋里每一个角落,玲琅满目,应接不暇。

一个满头灰发的老头趴在门口处的桌子上,对于走进来的两个客人毫无所觉,依然沉睡着。

十五随手拉过一本离她比较近的书,摊开一看,上边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头大如斗,悄悄地又给放了回去,旋即又取下另一本。

如此往复几番之后,十五垂头丧气的将手中的手再度放回原来位置,有些闷闷不乐这么多的书籍没有一册看的明白。

“明月姐姐,咱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我看不懂这些……”

十五撅了噘嘴,原本跃跃欲试的神情一去不在,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好吧。”

杜明月轻笑一声,早有预料,小姑娘还不认识一个字,怎么能看懂这些经典古籍?

“别介啊,小姑娘,来看看这些……”

却在此时,那沉睡的灰发老人突然醒来,从凳子上跳下来,从柜台后走出。

老人相较于十五居然只高出那么一点点,只比杜明月腰际高出一点点罢了,佝偻的老腰驼着背,像是个侏儒。

老人捋了捋嘴唇上的八字胡,朝着两人笑了笑,指了指角落边的一座书架,走过去跳在凳子上取下一册书籍。

杜明月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何,老人身上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奸商感觉。

“诺,小姑娘,这些你一定看得懂。”

他把那些取下的书籍递给十五一本,十五翻开一看,居然没有那些像小蝌蚪一样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字。

一幅幅简单的画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有趣的场景及故事,一眼看去简洁明了,自然不难体会其中所描述。

“能看懂吧?那把这些都给你装起来?”

老人眼见十五看的津津有味,不着痕迹唇角上扬,若有若无的撇了一眼杜明月。

“这些……”

十五看了一眼老人怀里厚厚的一摞,捏着下巴略有思忖。

“画的不好看。”

然而十五最终却合上了那本书,一脸认真遗憾的还给了老人。

老人顿时有些错愕了,以往只有大人会拒绝,小孩子一眼就会被吸引,但今日却来了个反转,眼看这女子已经有了取钱的意思。

“不好看?”

“嗯,画的太丑了,我不喜欢。”

十五诚恳的摇了摇头,眼前这些粗糙至极的画作与之前孟佳恩带着她看的那些画完全不一样。

孟佳恩的画装着一片山海,但这本书上的只是一点浅浅的墨痕,没有那种亲眼目睹的感觉,自然无法由内而外的感到震撼。

因而十五稍有些失望了。

老人顿时也失去了性质,冷哼一声把手中那一摞书随手放在身旁的架子上,趴回那张桌子上,继续休息。

“明月姐姐,咱们走吧……”

十五径直拉起杜明月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燕雀岂能与凰鸟同论? 踏出狭小书屋,两人漫步于人烟稀疏的街道,这是一条老街,两侧的店铺皆是些有些年头的老店,但生意并不怎么景气,作为新的市集,临木街的开辟使得老街愈发僻静。

杜明月右手拉着十五,一根系绳捆着一摞蒙学必读典籍,以及几支毛笔。

对于那些陌生的文字,十五坚持认为等以后自己就可以看的明白了。

“明月姐姐,就这些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十五看了一眼杜明月另一只手上的物什,只觉心满意足,似乎自己有了这些摇身一变就长大了一般。

“闪开……闪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阵阵喝声传来,杜明月匆忙回头,只见一男子驾马驰骋,在这街道上横冲直撞,毫不避忌。

眼看就要撞上来,杜明月毫不迟疑一把抛下手中那一摞书籍,将十五整个抱起朝着另一侧纵身一跃,摔落在地。

男子勒马停步,对着倒在地上的两人冷目以对,甚至恶语相向。

“不要命了?碰坏了我的马把你俩卖了也陪不上!”

虽然杜明月将十五揽在了怀里,但是小姑娘的胳膊仍然擦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伤痕,血迹斑斑,哇的一声便疼的哭了出来。

杜明月顾不上自己,慌忙拉过十五的胳膊仔细看了一眼,发现问题并不大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旋即杜明月满是愠怒的抬头看着那男子,想要站起身来,却发觉扭到了脚腕,难以起身。

“呦呵,明明是个漂亮闺女却有个女儿?但也有趣。”

那锦衣男子一眼扫过满是轻蔑,不禁没有下马察问,反倒两臂环于胸前,乐呵呵的看着这一幕。

“吁……益华,怎么回事?”

又是一人随之而来,眼见如此出声询问道,纵身下马,男子驻足观望。

“都说了让你小点心,这下撞到人了!”

后来的男子皱着眉头,朝着那锦衣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他们不看路呢!”

被称为益华的男子撇了撇嘴嘀咕着,显然后者的话让他有些惊畏与心虚。

“张益华,你给我下来,赶快道歉!”

另一个男子大喝出声,指着仍然端坐于马背上的男子不怒自威。

“切,我才不道歉呢,又不是我的错!”

张益华直接把头偏了过去不再理会。

十五仍旧疼的满是眼泪,杜明月心疼的看着她,想要赶紧去药铺取写伤药,奈何无法起身,听到后者的言语声缓缓抬起了头。

而那男子也在这是走到了杜明月与十五跟前,清了清嗓子,满是歉意的抱拳道,

“姑娘,在下张益达,幼弟尚小,管教无方,竟冲撞了姑娘,实在惭愧,这是上好伤药快给小姑娘涂上。”

张益达取出一瓶膏药放在杜明月的身旁,恰在此时,四目相对。

“杜姑娘?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张益达瞬间便认出了杜明月,一时之间放下药膏的手也尴尬的停在了半空当中。

“你是?”

杜明月柳眉紧锁,眼前这陌生男子相较于另一个还算是正常一些,但对方居然认识自己,而她却没有丝毫印象。

“我是张益达啊!之前玉秀公主那里,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张益达满是惊奇的开口道,实难想象居然会在这穷乡僻壤见到这位梦寐以求的郡主。

“额……我好像有点印象。”

杜明月微微思忖并没有想到这个人,但是他口中的玉秀公主却是自己一同玩到大的伙伴,想来所言应是不假。

张益达眼见她如此风淡云轻,不禁有些黯然。

他见到这位郡主的次数绝不止一次,正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惊鸿一瞥,便沉沦其中,后来苦苦央求玉秀公主为他牵桥搭线,才有了这一面之缘,然而从对方清澈眸间似乎根本没有想起来他这个人,不禁轻叹一声。

“大哥,原来他就是杜明月啊!我就说这烂地方怎么还有如此美人,还打算带走呢,要不我就不会停下来,没想到居然是你梦寐以求的那位啊,你放心我不和你抢……”

张益华顿时来了兴致,朝着张益达挤眉弄眼,乐此不疲,依然不为自己的莽撞而丝毫忏悔。

“大哥你也别多想,我阅女无数,她绝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配得上你,现在杜家在这天丰国大势已去,尽数南逃,只是流亡之犬罢了……”

“虽说之前与咱家齐名,但现在今非昔比了,只要你收了她,南疆那边的仗也不用打了,说不得加上她爹,与你一同打下一片江山称帝也不是不可……”

张益华兴致勃勃的长篇大论,丝毫没有注意到张益达逐渐黑下来的脸色,突然只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腕,低头却见大哥凶神恶煞的一把将他抛弃,落在了远处的街道上。

“你打我??”

张益华瞬间红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的大哥,从小到大他这位哥哥都没有对自己动过手,即便这位哥哥名震朝野,威名赫赫,即便自己从来都不成器……

张益达看他如此模样,轻叹一声,终究是自己过于溺爱了,但也不曾理会径直转身,朝着杜明月再度欠身一拜,

“幼弟口无遮拦,还请明月郡主莫要见怪。”

张益达满是歉意,不敢抬头直视杜明月的眸子。

如张益华所言,他的确如京城里那些贵胄子弟一般,对杜明月情有独钟,心系于她多时。

自己已然二十有三,却不顾家人反对始终未娶,便是因为这位郡主。

一睹凰鸟之惊艳,又何甘与燕雀长伴?

此花既开,天下便再无芬芳馥郁,百花亦无半分颜色,凡俗种种难入我眼。

当初听闻她颠沛流离之时,自己差点就率军勤王清君侧,奈何老父亲以死相逼,最后不了了之。

如今居然在这个地方再度相遇,反倒是觉得羞怯难当,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头深深地埋下去,自觉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一般。

“这可比驰骋疆场要难多了?”

张益达心中百感交集,只觉相较于百万雄师十面埋伏,也能谈笑之间让敌军土崩瓦解,铁汉柔情,却也不得不为眼前佳人折腰……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张益华的癫狂 “你是南疆张家的那位大公子?”

杜明月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而后那些被搁置在角落当中的记忆涌现出来。

她想起了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杜家镇守西疆名震朝野,但也绝无仅有,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唯独南疆的张氏罢了。

两者皆是一方大将,为国戍守边疆,两家之势几乎不相上下,朝野当中那些将领,非出自张氏便是杜家门徒,因此方才张益华才敢说让张益达娶了杜明月,与南疆之外的杜侯爷一同打下一片江山,轻而易举之事。

而张益达这个人在整个天丰国也是赫赫有名之辈,绝非他弟弟这般顽略不堪,年纪轻轻便承担下了南疆二十万军队,接下那位张姓侯爷的一切,已然功勋卓越,令人叹服,被称为张小侯爷。

张家后继有人,奈何杜家只有她一独女,两者之间经常会被拿出来比较,因此对于眼前之人她也浅浅有些印象。

在杜家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唯有杜启阳一人而已,两者年龄上差距也不算太大,皆是年轻有为,算是两大家族的后继者。

“明月郡主想起来了吗?”

张益达眼前一亮,心头喜悦涌上,没想到这位佳人居然记得他,顿时有些喜不自胜。

然而杜明月只是浅浅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不再开口。

“张益达,你凭什么打我!就为了这个贱人吗!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跟你没完!”

张益华双目通红,怒不可揭,站起身来握紧拳头朝着张益达走来。

张益达顿时眉毛凝成了一条直线,心中怒气涌上心头,再度大声喝道,

“你给我闭嘴!”

“哼!我今天就把这个贱人杀了,看你还打我!那个小孩我也不放过!”

张益华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个抢走大哥对自己爱护的女人尽快除去,一定要让她不得好死,这样大哥就不会像之前那样了,以后都不会有人敢抢走大哥了……

张益华眼前浮现出,幼时那个蛮横无情的父亲拿着鞭子教训自己时张益达拦在他跟前的身影,已然泪眼朦胧,覆上一层血色。

“张益华你要干什么?给我住手!还嫌不够丢人吗?”

张益达眼看弟弟越过自己朝着杜明月走去,毫不犹豫的出手将他一把拽了回来,朝身后甩了出去。

“嗵……”

张益华重重的撞在一家店铺已然关闭的门上,那家店主透过缝隙看了看赶紧走开,不敢开门察问,生怕殃及池鱼。

“啊!你居然又打我!”

张益华几近癫狂,右手重重的捶在地面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张益达眼见如此只觉焦头烂额,头疼的看了一眼张益华,叹了口气。

杜明月眼见如此一幕也不由摇了摇头,虽然仍然对张益华冲撞自己与十五而心有怒意,但是张益达的言辞与举措却很难让人有所挑剔。

十五的哭声已然停下,像只小花猫一眼,但是仍旧难受的看着自己胳膊上的血渍。

“明月姐姐,咱们回家吧,我要找老爹……”

十五难受极了,似乎又回到了当初被关在小黑屋里一般,只觉世间无情,唯有老爹那里才有心安。

杜明月点了点头,想要挣扎起身,脚腕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歪歪扭扭的再度跌倒在地。

张益达匆忙想要将她扶起,却见杜明月摆了摆手拒绝。

“明月郡主,我……你干什么?”

“嘶……”

张益达正要开口对杜明月说些什么,只觉背后有人扑来,几乎瞬间就转过身去,却见张益华居然抽出了眼见自己曾经送他的那柄短刀,居然朝自己刺来。

一时避之不及,张益达一手握住了刀刃,留下一道猩红的口子,隐隐可见其中森森白骨。

“得不到的东西,我就毁了他,要么她死,要么你死,你自己选!”

张益华已然癫狂,被暴虐蒙蔽了双眼,只想要摧毁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

张益达久经沙场,武艺卓越,另一只手一把扣在他的手腕处,用力一扭,“当啷”一声,短刀落地,紧接着一脚踹出,张益华飞了出去。

他也难以想象,自己这个弟弟虽然平日里有些不学无术,寻欢作乐,但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甚至不惜向自己挥刀相向?

一时间张益达也有些难以置信,而作为旁观者的杜明月也觉得不可思议。

张益达对于弟弟的宠溺,几乎从眼神就能看出来,然而张益华却如此举措?

“你怎么样?”

杜明月眼见张益达右手流血不止,出言询问道。

“没什么,小伤而已。”

于他而言身上处处皆是战场上留下的伤痕,并没有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而已,随手撕下衣角缠了上去。

然而紧锁的眉头却不曾随之舒展,身痛不及心痛,自家兄弟居然如此,眼见张益华癫狂如疯魔一般,不禁又怜又恨。

张益华这一次倒下再没有爬起,双目朝天,泪眼朦胧,满是酸楚与委屈,一时之间伤心欲绝,只觉天塌下来一般。

他想要沉沉睡去,好与经常在梦中出现的那道倩影幽会,说说自己的心事,讲讲今天的苦痛,他想提刀杀了那个让他畏惧的男人,这样自己与她就不必生死相隔,他满怀愧疚,自己居然伤到了唯一对自己好的大哥……

张益华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一道道幽影拂过,挂上一抹自嘲的笑容,摸了摸腰间空旷的刀鞘,不知尖刀刺入胸膛是何感受?可能也就那么一下会觉得痛?还是说根本来不及感觉?

骏马放声长嘶,高抬前蹄,似乎在草原当中奔驰,却遭遇到狮群围捕一般,而后脱缰而逃,朝着街道尽头狂奔而去。

张益达只觉诧异,这两匹马在军中也数一数二,素来良驯,今日为何突然受惊?

来不及多想,他只听闻明月郡主怀中的小姑娘收起的哭腔再度涌现,好像心酸与苦痛卡在咽喉处一般,声嘶力竭之间又有些惊喜与释然。

“老爹!老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挑衅 张益达偏首远望,在狭隘街道另一头一个白衣男子朝这边走来。

他看不清男子作何表情,只觉白色衣袂不染风尘,如北方冻土的霜雪,那股扑面而来的寒风凌冽,让他久经沙场磨洗的坚毅为之动摇,忍不住心头一颤,如九幽之下的恶蛟突然抬起了头。

耳旁那幼女的殷切呼唤声也让他瞬间明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与此同时他也清楚,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

叶路远远的就看见杜明月坐地不起怀中十五带着哭腔,一声老爹喊的声嘶力竭,让他心头发颤。

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一步步走的不快不慢。

“先生,这件事……”

叶路走到张益达身旁,视若无睹径直从身旁走了过去,不曾看他一眼。

张益达伸出的左手尴尬的悬在半空中,但此刻他也没工夫去考虑这些,只得凝着眉头看着叶路走到杜明月与十五身旁。

“你来了?”

杜明月眼见叶路走来也是展颜一笑,只觉眼前青丝遮住了眸子,轻轻的撩动别在耳后,柔和的看着他,心底莫名的安稳与沉静。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张益达的眼中,他复杂的叹口气,心底的落寞与苦涩油然而生,隐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咽喉,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下,毕竟之前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做个逃兵吗?”

张益达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向视为耻辱的想法也跃上心头,挥之不去。

“嗯,到这边找些东西。”

叶路轻轻点了点头,从杜明月怀中接过了十五。

“老爹……”

十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支支吾吾的口齿之间含糊不清,接连喘气。

“好了乖,老爹来了,没事了。”

叶路不顾鼻涕泪水将十五揽入怀里,轻轻揉了揉小脑袋,安抚下来。

他一眼便注意到了十五胳膊上的血痕,一股暴虐自心底而来,眉头横成一条线,但并未发作。

一片不知名的嫩绿叶子被他捻在指尖,轻柔的覆盖在十五的伤口处,青光涌动之间,那伤口与血迹尽数消失,十五只觉胳膊处有些痒痒的,随后泛起一阵清凉,之前的疼痛也随之消失。

做完这一切叶路心头的怜惜缓和了几分,朝侧坐在地的杜明月伸出了另一只手。

杜明月苦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崴到的脚腕处,而后摆手示意。

叶路见状眉头压的更深了些,缓缓蹲下身子,一只手落在脚腕处,轻轻的捏了一下。

“嘶……”

杜明月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皱。

“你试着运转灵力到腿部经脉……”

叶路收回了手,示意杜明月按照他说的做。

杜明月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纳灵成功,身怀灵力,也算是一名修行者。

对于叶路的建议她自然照做不误,闭目调动丹田处的灵力,沿着腿部经脉一路直下,冲刷着扭伤的血肉筋骨,只觉一丝暖流落在痛处,相较之前要好上不少。

“如何?”

“好多了。”

杜明月微微扭动一下脚腕,虽然仍有不适但缓和不少,扶着叶路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来。

叶路一只胳膊抱起十五,另一只手扶着杜明月,确认两人都已经没有大碍的时候,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说说看吧,怎么回事?”

叶路抬头直视杜明月,后者看了一眼张益达与张益华两人。

“先生,是这样的……”

张益达站在叶路身后,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叶路却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一如既往的看着杜明月,在等她开口。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如此怠慢!”

张益华背靠着那扇门窗,满目不屑与恼怒的瞪着叶路,欲图挣扎起身,却跌坐下去。

“你给我住嘴!”

张益达彻底怒了,对于这个口无遮拦的弟弟第一次这么生气,以往自己忙于军中事务,虽说听到些不好的传闻,但只以为是年轻气盛罢了,没想到真的如那些人说的一般。

如此张扬跋扈,为所欲为!

对于这突如其来出现的男子,他隐有猜测,关于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了个轮廓。

虽然并不知晓是什么人,但绝非自己可以招惹的人。

关于杜明月的一切消息他都始终在派人打探,因此对于京城当中的事情也算是有所耳闻。

杜明月与一神秘人返京,迫害她的国师暴毙,而后两名仙人横空出世,却被碾压,随后那位端居庙堂之上的帝王与禁卫统领一起死在了宫中,被人斩首,而后皇子继位……

这一切匪夷所思的背后似乎都有那位神秘人的影子,国师之所以让所有人讳莫如深,便是因为那虚无缥缈只在传说中的仙法,而这人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不难想象会有怎样的手段,如此之人,其实他们可以招惹的?

而且前段时间,与杜氏流亡军队一战当中,自己父亲与敌国联合,前后夹击,眼看就要瓮中捉鳖,却突然降下一位修仙者举手投足之间颠覆了整个战局,就在短短的时间里伤亡过万,最后不得不默许杜家割据一座城池……

这一切都昭示着杜明月的身旁一定有一位实力超凡脱俗的修仙者,而这男子英姿卓越,气质不凡,从始至终未曾看自己一眼,却让自己忌惮不已,从心底有种畏惧,像是遇到天敌一般,对方不费力就可以磨灭自己……

叶路出奇的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是静静地看着杜明月。

“没什么,只是意外而已,那人驾马稍微有些快了,我俩也是避开了,但我不小心扭到了脚,害得十五也摔了一跤。”

杜明月略一思忖,而后淡然开口道。

“呵,有什么话直说就好,我就是想要撞死他们,还想把她们都杀了,一个也不留,或者也可以卖到青楼里去,嗯,也是不错,你能奈我何?这整个南方,皇帝来了也不敢与我张家叫板,你算个什么东西?”

依靠在门板上的张益华不屑开口,看着叶路的目光毫无所俱。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荧惑守心 漫漫长夜,繁星点点。

漆黑与光明并存,深邃而又危险,星空的彼岸似在酝酿着什么,每一颗星辰都在爆发着璀璨的光芒,欲图点燃夜空。

但是并不长久,这些星辰似是无法维持这种强烈的负荷,那些光亮明灭可见,光明与黑暗不断交替着,变换着。

宛如昼夜交替,原本紊乱的星辰在渐渐同步着节奏,即将同步。

夜空之下,人潮如水。

大地之上,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这幅异象,一座深山坳谷之中,一头银狼对月长啸,身旁的一截枯木宛如火烧过一般漆黑而毫无生机,唯独还有一缕枝杈嫩绿,而此刻也是在风中不断舞动着,凌乱着。

漫漫沧海中,一叶扁舟之上,一位老者披着蓑衣,依旧垂钓着,头上那顶草帽遮住了他的面容,但此刻无疑他也在关注这异动的苍穹,目色深邃与凝重。

“噗通,噗通。”

老者身旁的水域,各种海兽发疯一般翻涌滚动着,燥乱不堪,刹那间卷起惊涛骇浪,夜色之中黑色的海水狂潮涌动,险些湿了老者船头用以照明的烛火。

在这险象环生的海中,那孤舟显的弱不禁风,仿佛随时会被浪潮吞入腹中,尸骨无存!

海浪涌动之时,狂风又起,掀起了老者头上的草帽,露出那斑白的双鬓与银丝,以及锐利的双眸。

“扰我清净,当诛!”老者面色沉定,双目渐渐合上。

四周海域兴风作浪的巨兽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不断嘶吼着,声音惨烈又绵长,飞速的逃遁着。

即便如此仍然未能躲过,老者所吐出的话语仿佛化作一把把无形之刃,所有的海兽皆被腰斩,无一存活,本就腥味弥漫的海水此刻更是增加了无数的血水,染红了所有,分外妖异。

“这次注定逃不过了。”

老者似乎也是失去了垂钓的兴趣,摇了摇头消失在原地,唯独留下一方孤舟,一杆鱼竿,与那随时可熄的烛火在忽隐忽现着,终于在浪潮中被淹没,吞噬。

这里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人知道,所有人的注意力依旧放在那不断异变的夜空之中。

平凡的民众此刻皆是站在露天的地方看着这景象,并未像往日早早安歇,毕竟这幅奇景一辈子也见不到,错过难免遗憾。

苍穹之中的变化令这些凡人不断惊呼着称之为神迹,甚至有的人匍匐在地不断跪拜着,祈求着平安。

相对一些比较理智的人此刻也是目中火热,虽然并未有什么反常的举止,却依旧对着这景象啧啧称赞,内心被深深地震撼。

虔诚,凝重,狂热,畏惧,在这些仰望星空的瞳孔中不断隐现着。

有人喜则有人忧。

“又一个万年来了吗?”

“唉,浩劫将至啊!”

“既能阻你一次,何妨再来一回!”

各大圣地宗门之中隐世不出的奇人强者皆是感叹着,有恐惧有战意,也有复杂。

这些人除了具备强大的实力之外同样都是满脸沟壑,饱经风霜,即便是仙家手段也再无法掩盖其苍老。

他们都是一个时代的人,见证了那段岁月。

此刻他们那空洞的瞳孔中皆是爆发出璀璨的光火,因为空中出现了不同的东西。

那是两颗星辰,皆是火光迸发,宛如烈日,瞬间便使得其他星辰光芒尽失,唯独留下这两颗在燃烧着。

这两颗星辰在空中绽放,大地之上拢上一层红光,妖异邪魅,与黄昏晚霞一般。

刺目的光华流转,宛如白昼,凡人皆是大呼天怒,骚乱不堪。

“来了吗?”

一名老者身披白色道袍,背负阴阳,黯淡的双眸燃烧着。

终于在燃烧到极致之后,两颗星辰爆发出剧烈的能量,而在中间,一盏古灯的虚影隐现,吸收着这光和热,灯芯不断变红,却未曾点燃,依旧酝酿着。

苍穹之中,古灯汲取着两颗星辰的能量,翻涌着灿烂的红光,丝丝缕缕瑞气喷薄。肆虐的灵气波动也在席卷着大地。

此刻,那些行就将木的老人也是聚集在了一座巨峰之上。

巨峰无名,雄踞在世界的中心,高耸入云,封顶是一处平台,仿佛被人以无上之力斩断,空气之中仍然充斥着那锋锐无比的剑意。

平台之上有一座祭坛,浑然天成,似乎是一块完整无缺的玉石,并未经过人工的打磨。

祭坛霞光流转,淡泊的荧荧之光环绕,抚平了躁动的人心,使人感到一丝凉意。

一尊四足巨鼎搁置在上面,此时黯淡无光,鼎壁上还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在上面有龙凤虚影隐现,与那古朴纹路印照,甚是不凡。

丝丝缕缕血迹挂在上面,即便千万载过去依旧充满了强大的能量,未曾干涸,一头头凶兽的虚影浮现,皆是亡故者的不甘,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以及令人心梗的生机。

在巨鼎的镇压下这些鲜血丝毫无法异动,只能留在上面,宛如红宝石,熠熠生辉。

巨鼎之上却未见霞光,青铜色的周身显得厚重与不凡,本身便是神物,又何须光彩点缀。

此刻虚空之中的灯芯通红发亮,炽热弥漫天际,即便深夜,也令民众觉得燥热,能量的距离已经完成一大半了,再有片刻灯芯就会点燃。

祭坛周围的老者们焦急的望着天空,丝毫的进展都牵动着他们的心绪,即使岁月早已使心境达到了高深莫测的层次,但此时完全无用。

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只有这些人才明白真相与背后的危险,那看似祥和如画卷般的场景其实蕴含着无尽的杀机。

“开始吧,不能再耽搁了。”

这些人中一名看似最年老的人淡淡开口,沙哑的声音感到惊悚。

“嗯,那就开始吧,不能犹豫了。”

“对,这一次一定要拦住那盏灯!”

“唉,若非这两颗星辰能量骇人,不然趁着灯烛虚弱把它收了岂不是更好。”

“咳,”那名长者微微咳嗽,而后开口,

“多说无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盏灯寻主之时毁了它,不然日后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言罢,长者一挥长袖,走向祭坛,在那巨鼎之前盘坐,其他人尾随而至,依次盘坐下,目光直直盯着空中的灯影,等待着某种契机。

终于,空中两颗星辰光芒绽放到了极致,宛如两轮巨日,而能量逐渐消耗殆尽,在某一刻达到了巅峰之后便是陷入了沉寂。

从刺目的光线到一片漆黑,所有人皆是闭上了眼睛,以应对那瞬间的失明。

当所有人再次睁开双目时,那两颗星辰已经隐没,整片虚空再无星月,所有的星辰消失,唯独留下一盏灯。

那烛火已经被点燃,原本尚且微弱,却不断变强着,疯狂消化着星辰中汲取的能量,来促使自身的火焰成长。

祭坛上的老人们相顾无言,每个人眉头都挂着抹不去的忧愁,在长者点头之后,皆是闭上了双目,掐诀念咒,一振老态,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花白的头发尽是变得乌黑,脸颊上的皱纹消失不见,最终停在了少年模样。

他们也在不断沉淀着自身的能量,意图以最强的状态来应对,不敢走丝毫的大意,慎重无比。

烛火燃尽虚空之中一切物质,气体泯灭,空间化作虚无,终于在某一刻达到巅峰,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志从内而外散发着,压在每个人心头,宛如天意。

灯盏自身不断转动着,而后飞快的砸向了大地,速度远超风声,空间亦为之破碎。

那群老人也不在沉寂,紧闭的双眸豁然睁开,直直盯着那飞来的灯盏,手中掐诀,口中呢喃着来自远古的咒语。

祭坛之上,那尊铜鼎在众人催动之下不断摇晃震动,而后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着,龙凤虚影缠绕着,铜鼎亦闪烁着光华。

灯盏似乎受到了某种壁障的阻拦,在苍穹之中爆发着剧烈的光华,染红天际。

铜鼎的周身,虚影越来越多,远古异兽,洪荒巨禽,皆是那一滴滴鲜血所化,如实质一般。

壁障并未阻拦灯盏的步伐,很快便破碎,道道残霞如同蘑菇云一般,蕴含着暴烈的能量。

龙凤也不再围绕着巨鼎盘亘,举目朝天,阵阵嘶吼,缭乱了天地间的灵气,而后裹挟着铜鼎向那灯盏撞击而去,所有远古异兽的虚影也随之而出。

天地间普通的民众看到这一幕皆是惊呼,原本热闹非凡的地方此刻已经鲜有人迹,都找地方躲藏起来。

他们已经清楚这并非神迹,是可以毁灭一切的灾难,自然再无旁观之心。

苍穹中,异象徒升,剧烈的能量翻涌着,宛如潮水,引动天雷地火,场景如同灭世,那是巨鼎与灯盏撞到了一起。

“击中了!”

“有希望了!”

“成功了吗?”

那群老人此刻一展愁眉,欣喜若狂,连满是沟壑的脸颊也舒展开,红润了几分。

“不到最后,不要放松,再加把劲!”

长者敲击众人心中的侥幸,锐利的双眸依然看着长空,手上的光泽更亮了几分,额头也流下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种高程度的输出让年迈的他有些吃不消。

灯盏与铜鼎的不断碰撞下渐渐趋于黯淡,炽热的能量不断燃烧,依旧难以抵挡这神秘的铜鼎。

“咚,”灯盏再也承受不住了,在一声巨响之中碎裂成两半,其中蓄积的能量也在此刻轰然爆发,铜鼎瞬间被摊开,重重的陨落在祭坛上,龙凤虚影归于鼎上,黯淡无光,显然也受到了不轻的损伤,原本细密的裂痕增加不少。

老人们只觉心血涌动,唇角一抹猩红,便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唯独那名长者强撑着精神观察着空中的变化。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长者惊呼,暴风席卷着他那凌乱的白发以及满是风尘的长袍,瞳孔之中尽是不甘与不解。

灯盏与铜鼎相撞之地,一道黑洞泯灭周遭一切,两股力量的撞击显然超过了这世界承受的极限,连天都撞了个窟窿。

灯盏在那虚空之中黯淡无光,碎成了两半,而这残缺却在瞬间补全,化作两盏落了下来,如同流星一般,消失在天际。

“终归还是无用,该死,这一次的博弈输了,还会有下次吗?”

长者双目浑浊,如同失去了支撑,倒坐在地上,不断摇头苦笑着,显得狼狈而又悲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不了了之 张益华一席话之后全场皆静,杜明月也是不由皱起了眉头,她刻意把话说的简单一点,生怕叶路生气做出些什么,之前种种历历在目,只要她换一副说辞张益华必死无疑,但她多少有些不忍看到那么一幕,毕竟罪不至死。

但没想到张益华却自己把这一切都给抖了出来,如此肆无忌惮,也让杜明月有些错愕,只能无奈叹口气,抱以同情的目光。

而张益达更没有想到,自己弟弟居然会主动去触怒叶路,甚至摆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叶路的身份尚不确定,但如之前所想,他不敢赌这一步。

“孽障,你乱说什么?”

张益达咬牙切齿,心里一瞬间乱麻成片,杜明月言语间的避讳他怎么就听不出来呢?

叶路仍然微笑着捏了捏十五,逗了逗难受的小姑娘,而后缓缓转身回头,那残留的一抹笑容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

叶路面无表情,淡淡的目光落在张益华身上。

在此一瞬,张益华如坐针毡,一种莫名的畏惧油然而生,不由的屏住了呼吸,像是被凶兽盯上一般,那种下一秒便会被吞噬的惶恐不安让他头皮发麻,想要后退却顶在了门板上。

“先生!舍弟可否由我自行管教!我绝不偏袒!”

张益达纵然心乱如麻,也深知张益华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是做我兄长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素来也是宠爱有加,因此才有他这么胡闹的本性,但是自己也不可能看着叶路出手取他性命,而坐视不管。

修仙者视人命如草芥,动则杀人,对此他早有耳闻,国师存世的时候赫赫凶名也让整个天丰国上下一片惶恐,生怕一觉睡去便再也醒不过来,因此当时纵有几十万雄师,他的父亲也素来不敢回京。

然而叶路置若未闻,视他如空气一般,张益达见状顿觉不妙,染血的右手扶在腰间那柄宝刀上,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叶路向前踏出了一步,随后又是第二步,对于张益达危险的动作视若无睹,仿佛现在他的目光只能看到前方的猎物。

“当啷~”

在金属的摩擦声当中,刀已出鞘,张益达横刀于身侧,一步踏出横在叶路要去的方向,毫无怯意,甚至于视死如归。

久经沙场磨砺的血腥气息随着宝刀离鞘弥漫在空气当中,此刻方才看起来颇为儒雅的张益达摇身一变,似乎回到了南方疆场,率军征战的少将军,那股豪迈气度令人折服。

“先生还请止步,虽是自家兄弟但我绝不偏袒,还望先生退一步海阔天空,南疆张家永铭大恩……”

张益达两手握于胸前,仍在试图劝阻叶路,他心里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没有丝毫的把握,但他不得不这么做,任由事态往下发展,任由张益华为此付出性命而无动于衷?

杜明月拉着十五的手,皱着眉头有些不愿直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以往的那些历历在目。

初见十五叶路的时候,仅仅叶路为了小姑娘杀人无数,而素来小姑娘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岂容他人窥视?

但是隐隐又有些担心,毕竟之前叶路说过,自己已经与凡人无异,没有了那超乎寻常的仙人手段,面对张益达这样饱经沙场的将领,胜负难料?

“老爹?”

十五突然挣脱杜明月的手朝着叶路跑了过去,神色焦急扑了上去,紧紧抱着叶路的腿。

“怎么了?”

叶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蹲下,浅笑着看着十五饶有兴致的捏了捏小脸蛋。

“老爹,你看我都没事了,你不要打架好不好?”

十五赶忙掀开沾满血迹的衣袖,露出莲藕般白嫩的小手臂朝着叶路扬了扬,同时不忘另一只手拉着叶路,生怕他往前走。

“但是刚才的事情也确实发生了呀?要是老爹没有来呢?”

叶路轻笑,眉目之间尽是柔和。

“但是你还是来了啊?而且我都已经没事了,反正你不要打架……”

十五撅了噘嘴,两只手紧紧抱着叶路不肯放手。

孩子总是可以轻易地怨恨,但也可以很快释怀。

方才张益华的癫狂与张益达对他的教训,小姑娘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对于这个坏人却隐隐泛起了一点同情。

善与恶皆是孩子天性,他们的眼中世界总是随着心在变化着。

杜明月也在这时候走上前来,虽是默不作声,但是其间意思不言而喻。

叶路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微微思忖以后,捧着十五的小脸轻声道,

“好啦,你放开吧,老爹答应你就是了,我不打架。”

叶路略显无奈的摊了摊手。

“那咱们回家吧。”

十五看了一眼张益达两人,而后拉起叶路的手。

叶路也没拒绝,任由十五拉着自己朝街道一头走去。

杜明月朝着张益达浅浅点头,而后转身一同离开。

“先生,在下一定好好教训舍弟,绝不含糊。”

张益达朝着叶路远去的身影放声道,言语之间尽是诚恳,他不觉得这件事情会就此结束,隐隐觉得只是个开始。

虽然对叶路缺乏了解,从头至尾叶路也不曾看他一眼,但是那种对于生命的漠视不似假装,即便他这种顷刻之间破灭绞杀万人性命的将领也为之胆寒。

但叶路也没有回头,好似真的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也好像忘记了两人的存在一般。

直到叶路与杜明月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张益达方才长叹一口气,转身走向瘫倒在地的张益华。

“你怎么样了?”

张益达满是怜惜与痛恨,却见对方直接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看到自己一般。

“你到底还想怎样?原本我以为你只是天性好玩,现在看来你完全就是咎由自取,难怪父亲会说你那些话……”

张益达顿时恼火,气愤的看着张益华,声音也不由大了几分,近乎于咆哮。

“你也这样以为吗?那么刚才你应该让他杀死我来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来世不做此家人 张益华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的这位兄长,悲切、落寞、怨毒……好似那一眼之间倾尽对这世间的一切不满与怨恨,而后在下一秒归于平静,只剩下空白,不,没有任何残留的情绪,如同死人的那对眸子,空洞而又没有光彩,于这世间了无牵挂……

张益达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心不由得狂跳了一下,心疼的想要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慰藉,却还是收回了手,无奈的悲叹一声。

“大哥,你还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吗?还记得我的娘亲吗?”

张益华沉默许久之后突然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悲凉之意,隐有些许嘲弄。

“你是说你那个玩伴?”

张益达仔细想了想,似乎确是有过这么一个人,在很早之前了,那个小女孩与张益华同岁,是个婢女的孩子,也是他这个弟弟唯一的玩伴,当时还经常带着一起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悠,只是后来不知去向了。

“不错,是她,你应该已经忘了她的名字了吧?但我还记得,她叫初云。”

张益华闭目呢喃,唇齿间隐有笑意,耳畔有风声掠过,凉意渗入耳根。

“你们都以为她跟着那个婢女离开了,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们啊都死啦!”

张益华突然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有些癫狂有些放肆……

张益达不由皱起了眉头,有些复杂的看着张益华,这件事情他确实毫不知情,而且看他这样子,估计还有好多自己不曾知晓的家事,能够瞒过自己的,整个家里也只有那位了。

“初云她啊,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你我唯一的妹妹,她的娘亲就是那个婢女,而生父就是那个老家伙。”

张益华咬牙切齿道,唇角缝隙传出咯嘣响声。

张益达顿时震惊不已,瞳孔睁大,自己始终以为家中这一代只有自己与张益华两人,从来不曾想还有个妹妹?而且就是那个与张益华一同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

是了,难怪难怪,那时候看她们两个都很亲切,甚至听说小姑娘随着那个婢女离去时候自己还去问过父亲……

“后来呢?”

张益达沉声道,心里有些郁结。

“后来?哈哈,哪里还有后来?”

张益华捧腹大笑,泪水模糊了双眼,灰蒙蒙的一片已然看不清眼前兄长的样子。

“后来我的娘亲,那个女人看我与初云之间来往甚是亲密,怕我两人走的太近了,居然在那老不死的面前添油加醋,以至于那老不死的居然吩咐近卫把她们母女秘密处理掉了?虎毒不食子啊!他还真下的去手!”

张益华双目通红,血丝密布,束发的簪子断成两截,黑发披展散乱,像是个疯子一样。

“不过,罪有应得,这个女人后来也被那个老不死的迫害了!哈哈!”

张益达那颗坚毅的心颤了又颤,他实在难以想象那个自己看来祥和平静的家里暗地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暗流涌动?张益华变成眼前这幅模样一定与这些脱不了干系……

他与张益华两人的生母并非一人,自己是嫡长子,而他只是个妾生的,在张益华十几岁的时候母亲就意外的去世了,看来也是另有隐情。

从小到大自己作为兄长,为了弥补张益华对他也是宠爱有加,而他也聪明伶俐,虽是调皮搞怪,但也讨人喜欢。

后来自己奔赴沙场,他一人在家,偶有不好的传闻也只是以为年少轻狂罢了,甚至于父亲提及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也没有太过在意。

而自己入军之后,返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也是百忙之中抽出闲暇来与他谈一谈,带他一起去军中,然而却不曾想发生这么一档子事情。

“那老不死的从小就嫌我丢人,毒打什么的都是家常便饭,而且还不许我告诉任何人,你自幼习武,而我却不允许碰任何兵刃,甚至书文也不许我看,只有你在的时候才会做做样子……”

张益华一脸漠然,仿佛这些与自己毫无干系,而张益达却是倒吸一口凉气,满目悲切。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告诉你?我敢吗?你那时候才多大?你能抗拒那个老不死的?我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跟在你身后,只要你在我就是安全的……”

张益华泛白的唇角冷笑着,从癫狂当中沉静下来,却又万念俱灰。

张益达叹了口气,略有自责,如果自己能够多关注一些这个弟弟,或许这些悲剧就不会发生,最少也能有所减缓。

“哈哈,你应该让他杀了我的,我早就不想活了,在初云走了之后,我就应该跟她一起走的……”

张益华喃喃自语,眼神迷离。

张益达不由低下了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那对暗淡的眸子。

却在此时,一道破风声划过,像是箭雨划破苍穹,又似长剑切开云泥。

张益达猛的睁开眸子,下意识的朝身旁抓了过去,却抓了个空。

一柄手臂长短的小剑凌空穿梭,在张益华的胸口留下一点殷红,穿胸而过之后径直折返而去,幽冷的寒芒没有沾染任何的血迹……

“不!不!”

张益达一把扶起张益华疲乏的身体,左手按在他的胸口处,然而于事无补,鲜血从指缝间流淌而出。

张益华只觉胸口被点了一下一般,没有任何的疼痛感觉,嘴角不由上扬了一抹弧度。

“果然是这样,只要下手够快是没有任何疼痛的。”

张益华仍在笑着,似乎没有感受到那股疼痛感,唯独觉得有些疲惫,却也有种解脱与释然,甚至更像是一种达成愿望的满足感。

“我终于解脱了,大哥,不要为我寻仇,这是我咎由自取,你要好好活着,代替我那一份也好好活着。”

“我可以去找初云了,跟她说一说这些年她不在的时候,我替她看到的那些鱼虫禽鸟,花草树木,山川江河,说说她来不及去看看的一切……”

“未除老贼今唯恨,来世不做此家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各有所思 老街深巷,流水年长。

张益华已经离去,奔赴那片梦寐以求的净土,没有那些恩怨是非,也不用刻意把自己隐藏,并不难过或悲伤,于他而言是解脱是绽放,是去赴一个延续许多年的约定,那里有人等他好久好久……

抱着张益华的身躯,张益达心中的沉痛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他行走在黄昏迟暮的垂阳下,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斜着拉出去很长。

这短短的时间内,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看遍家破人亡,见惯生离死别的人也失神许久,时至此刻仍无法梳理清楚内心的复杂。

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印象当中一直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时至今日才发现本质上的扭曲与疯狂,那些过往的事情,他所承受过的苦难,让他心底震颤发凉。

之前还在想,如何抚慰他那颗满是疮痕的心,又如何就今日之事改变他的想法,他想了好多好多。

而他最后的决定便是带着张益华离开,奔赴南疆的军营,远离张家这些琐碎事情,离开这片漩涡。

军营或是刀口舔血,刃尖上起舞,但是在那看似疲乏与危险的日子里,更能磨洗心灵的尘埃,也更能让张益华忘却曾经那些苦难岁月。

但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了。

此刻他的心中百感交集如一片乱麻,纠缠在一起复杂而又平静。

他不怒也不疯,因为深刻在骨子里的那份镇静,他无喜无悲,因为身边那些将领士卒也来去不少,但仍有两行清泪,些许心痛。

怀中张益华的身躯似乎格外沉重。

至于那柄天外而来的一剑自不必多想,如他所料那般,这件事情又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了结?

对此他已有所决断,但是自不必多语,世间情仇,哪一份不是沉甸甸的藏在心底?

他找到了之前脱缰的两匹骏马,将张益华小心翼翼的放在上边,而后纵身跃上。

这匹马从战场上带回过不少人,或生或死,就如现在这般,自己扶着那些袍泽,然后带他们回家……

坐在马背上,张益达反而格外的平静,那些沉痛似乎也因往昔那些人而麻木,显得风淡云轻。

离开小镇,张益达极目回身远望,眉宇之间没有任何畏惧,有的只是坚定不移的信念,以及杀伐决断者特有的锋芒。

虽心存敬畏,但仇深似海,终其一生我将以另一种姿态归来,如今日这般讨要个说法,如你一般,以强者的姿态,并不需要什么道理,那只是些束缚弱者的东西……

……

……

回到小院之后,三人一如往常那般随意坐在槐树下,石桌旁。

十五已然跟个没事人一般,完全忘记了之前发生的那些不快的事情,在叶路不容拒绝的要求之下乖乖的回到房间换了身干净衣服。

而杜明月却是似有所思,看向逗乐玩闹的叶路与十五,有些话一忍再忍,没有说出口。

“怎样?还在疼吗?”

叶路瞥见了杜明月还在不停的揉着脚腕处,眉间的阴云不见消散。

杜明月抬头看了一眼,浅浅点了点头。

“明月姐姐,我帮你。”

十五嬉笑着从叶路怀里挣脱,跑到杜明月身旁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吹了吹,小手揉捏着,看起来略显笨拙。

杜明月有些羞怯的笑了笑,轻轻的揉了揉十五的脑袋。

“十五,老爹跟明月姐姐说点话,你先去尝尝那些咱们带回来的东西好不好?”

叶路突然开口跟十五柔声说着。

“这样啊,那好吧。”

十五也格外乖巧的点头同意,原本刚才就有些累了,又已经是吃饭的时候,早已饿的饥肠辘辘,方才回来的时候顺便带回来了好多好吃的,她早就眼馋了。

两人目送十五一蹦一跳的跑回屋子里,而后四目相对。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叶路坦然开口道,见杜明月始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算了,有些事情我也不必多问。”

杜明月咬了咬嘴唇,长吸一口气,却突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叶路顿时有些错愕,没让你说的时候看你欲言又止,让你说你又不说??

看叶路目瞪口呆的样子,杜明月顿时有些后悔,似乎这样并不合适。

“你是不是最后还是……”

沉默稍倾之后,杜明月径直询问道。

“嗯,你看到那柄剑了?”

叶路没有隐瞒,坦然如常。

杜明月浅浅点头,看向叶路的目光多了些许不解之意。

“为什么?明明他们已经知错了,而且我俩也没有太大的事……非要杀人吗?”

杜明月感觉有些凌乱,自幼饱读诗书,那些规矩道理,让她觉得这些有些过了。

“是啊,你们原谅他了,但是我没有啊?”

叶路站起身来,伸手折下一片槐叶,揉捻在指掌之间。

杜明月顿时哑然,不知做何解释,看向叶路的目光突然陌生了许多。

“人命当真如草芥?”

杜明月喃喃低语,似在问叶路,又像是在问自己。

叶路见她有些失落也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在他眼中生命本身值得惊畏,但是建立在与他无关的基础上。

以因果而论,张益华伤及十五与杜明月便是因,身亡是果,幼时的经历是因,性格扭曲是果,这一条条因果不尽相同,但是其中有一条线与自己交会,只能斩去而已。

或许站在一定高度,眼睛里看到的也只是一条条交错的丝线,那些便是本质,颇有些无趣。

因而他选择蒙蔽双眼,让自己以凡俗面对这世界,面对与十五接下来共同生活的二十年,好知其喜怒哀乐……

“世间本就空无一物,而一切如梦幻泡影,万物更迭亦不过一念之间。”

“生命在于其中不过是点点浮萍,清波涟漪,湖面总会归于平静,滴水也无法影响瀚海。”

“至于那个人,我虽不喜杀戮纷争,但是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任何东西肆无忌惮的去侵入我的领地,一尺一寸必以血偿。”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读书少年 星辉渐隐,不见曦月,夜空的静谧也被突如其来的凉风肆意摧残,尘土与枯叶随之跃入长空,朵朵阴云凝而不散,不知何时笼罩苍穹,宛如帷幕。

小镇当中,各家灯火已然尽数熄灭,唯留一缕朦胧烛火透过窗纸,倒印在屋檐下那滩水渍之中,衍生另一世界。

“云昊,早点睡吧,我这老腰又开始疼了,估计待会要下大雨,当心着凉了。”

中年人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轻轻捶打着腰部,试图缓解那深入骨髓的阵痛。

中年人唤作云江,利落的短发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白发,斑驳的两鬓却掩盖不住昔日里雷厉风行的气势,雄浑壮实的身躯也因微微驼起的背显得苍老。

“无妨的,父亲,这是先生交代的功课,若是完不成,先生明日要发火的!况且就剩下不多了。”

少年趁着昏黄的烛火,伏在平头案上奋笔疾书,认真而又细致,一丝不苟,或是因心中略有焦急,原本横平竖直的字变得有些潦草,却又似龙凤相缠,另有一番风味。

“也罢,那你早些休息。”

云江眼见少年埋头苦读,也不便劝阻,只好摇摇头自行回到了里屋,反倒平添了一抹惆怅。

“哗啦~哗啦~”

大雨来的仓促,似是不曾酝酿便喷薄而发,径直而下,一往无前。

雨水自大地而起,又以大地为终,宛如天涯渡客,终要踏上归途。

而纵观之下,雨水的生命亦是一场旅行,有限的生命之中跨越了山海,穿过了浮世,缘起缘灭,不枉入了人间。

“咳,终于完成了,这些不甚明白的留着明日请教先生吧。”

云昊起身伸腰蹙眉,而后将平头案上那些笔墨纸砚以及书籍整齐的归置在书箱之中。

提起烛台,他入了偏屋,略微收拾一下便倚着厚枕躺在床榻上。

熄了灯火,闭上双眸,他却依然久久不能入眠。

窗台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虽轻巧灵动,但在这寂静的深夜便是有些喧闹了,那一滴一点似落在心头,带来丝丝缕缕潮湿。

淡淡的水汽随风入室,裹挟着泥土的味道,还有山间花果芬芳,不断酝酿着,有些清新好闻,也有雨水与泥土交织,一层薄薄的土腥味。

“明日需得提醒一下父亲把墙角修缮一下。”

墙角的漏洞不断有雨水渗入,落在他的脚尖上,他只好起身把被褥遮起来,避免弄湿。

虽然被褥有些潮,并不舒适,云昊蜷缩着身体,缩成一团,在困倦与疲乏之中,悄然入眠,只是眉间那抹愁云未曾散去,似乎梦到了什么。

雨亦是雨,风亦是风,深山古林之中的村子终是散尽烟火,寂静与漆黑占据每一个角落。

翌日清晨,阴云退散,还苍穹一片湛蓝,皓日也没那么炽烈,柔和而又均匀,落在一滩滩潜水坑之中,化作道道光虹。

云昊并未嗜睡,一早便跳下了床榻,一席素色长衫虽非华美的料子,亦不是多高深的手艺,但在他修长的身躯上,较为得体合适。

少年剑眉星目,虽略显瘦弱,也算生的俊朗,一股书生儒雅之气,由内而外,浑然天成。

“醒了,桌上有食物,我先上山去了,听说最近山上来了些好东西,我去找找看,顺便把那亩地锄一下。”

云昊从偏屋走出来,见屋外父亲也已收拾好了行装,肩上扛着缺了一角的锄头,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弯刀,手中还牵着一头老黄牛。

大山之中本就野兽横行,危机四伏,所以一旦入山,必备些防身的物什,况且遇到些个走兽也好捕猎。

“好,路上小心。”

云昊应了一声,目送父亲出门,云易亦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方正的石桌上并无琳琅满目的佳肴,仅仅只是白粥与馒头,外带一小碟村里张婆婆送来的腌菜,非常简单。

云昊虽看起来文弱,吃饭却并不含糊,硬是把白粥吃出另一种感觉。一番狼吞虎咽后,他抹了抹嘴巴,将碗筷收拾起来。

昨夜的大雨润湿万物,空气亦是清新如甘露,滴滴雨水从屋檐间顺着瓦缝滑落,坠入墙角的水坑之中,溅起阵阵涟漪。

雀鸟亦是自山林而出,纷飞相鸣,古树似添了新枝,绿叶飘摇,甩下叶子上的水珠。

如此胜景,云昊也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

云昊走在村落中那石头铺成的粗糙路面上,背着书箱,村子里人并不多,但此刻正值一天忙碌的开端,所以路上稀稀疏疏零落着不少人。

“咦,云昊,又去上学了?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是跟着你父亲多学学打猎,别把心思放在没用的东西上。”

“对啊,你父亲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猎人呢,你的年纪也该学着打猎了。”

“我儿子与你一般都能独自入山了。”

途经一户人家前,那里坐着许多闲来无事的妇人,一边织着手中的东西,一边三言两语的“探讨”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这些妇人见云昊经过,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起来,使得云昊涨红了脸,脚步也如踏在云端,虚浮又紧凑,快步离去。

每天途经这里都让他头疼不已,他也试过绕道而行,也有些小路可走,却总会把些风尘染于衣衫上,先生最重仪容仪表,总会惹来一番训斥。

……

也许是急于离开这里,云昊的脚步渐快,不一会便到了那间私塾。

“云昊哥哥,你来了。”

十数张板凳木桌整齐划一的分成三排,此刻已然有不少人落座。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站在最后一排使劲挥手,朝云昊示意。

云昊走了过去,其他学生也跟云昊大致打了个招呼,一方面他年纪较大,是为兄长,另一方面,他算是另一个老师,很多问题他都可以解答。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

那孩童见云昊走来,满是笑容的抬手将身侧的板凳拉过来,示意云昊入座。

“昨夜雨声有些喧闹,睡得晚了些。”

云昊也并未推迟,便在他身侧坐下,把书箱放在地上,取出昨夜的书籍。

“你这书上的字真是~,本来以为我们的就难于登天了,没想到你这,唉,算了反正我最近父亲已经在教我打猎之事,想必过段时间便可结业,不用每天看这些头疼的字了。”

那孩童唤作李山,他拉过云昊桌上的书籍,上面写着千奇百怪的东西令他咋舌,百字之中,仅识一二,索性便放弃了,又归还云昊。

“云昊哥哥比我们多学两年呢,怎么可能还跟你这个笨蛋一样啊!”

一个女孩走了过来,瞪着李山开口道。

“学那么久有什么用?我母亲说了,他只会读书不会打猎将来是娶不到媳妇的。”

又一个男生嚷嚷着,惹来众人一阵哄笑。

“说什么呢?云昊哥哥一表人才怎么会呢?要是如你所言,我就嫁给云昊哥哥!”

女孩似是被那男生的话激起了怒火,红着脸争执不休,反而惹来阵阵怪叫。

一时间私塾里全无之前的沉寂,嬉笑打骂着,热闹非凡。

云昊也因少女的话满脸躁红,不禁把头埋在书里,欲使自己静下心来。

“安静,庄重之地,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终于,先生来了,大声呵斥之下,瞬间便安静下来,所有的孩子立刻回到了座位上,全无之前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入学 偏逢夜雨,青竹又迎新绿。

十五与小阿千并肩而立,一同站在学塾门外,听着里面方才的欢声笑语在一声沉喝之后寂静下来。

十五与小阿千相顾一眼,深吸一口雨后的清新气息,而后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落在那扇掩着的门上。

心有忐忑与期待,那扇门通往另一个未来。

学塾里坐在窗边的孩子显然注意到了外边站着的两个孩子,小脸贴着窗户眯着眼睛极力张望,甚至拍了拍身旁同桌的肩膀,示意他也过来看。

“吱呀……”

那扇木门开合,教书先生从里面走出,朝着两个孩子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不苟言笑的招呼一声,

“你们两个进来吧。”

在先生走出的那一刻,学塾里瞬间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乱糟糟的,几乎一瞬间,所有人都知道好像有两个新的同学要来,不少调皮的孩子站起身来,想要抢先看看这两位同学的样子。

“云昊哥哥,你说是男的女的?多大年龄啊?”

李山瞬间来了兴致,拉着云昊的衣袖自顾自的猜测着。

学塾里边的二十几人年龄各不相同,长者如云昊十三四岁,年龄小的也有七八岁的孩子,因此他不禁在猜测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年龄大小,长的好不好看,顿时浮想联翩。

“别瞎想了,一会就能看到了,急什么?”

坐在他前边的两个小姑娘,其中一位白了他一眼开口道,正是那个之前帮云昊打抱不平的女孩。

“那咱们打个赌,要是女孩子你明天把你家的糕点带来些给我尝尝,要是男孩子的话,我就……我就把我家的玩具送给你一个,怎么样?”

李山兴致勃勃,拉了拉左前方那个女孩的袖子。

女孩转过身来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家伙是惦记上了自家铺子里的点心,才不会上这个当呢,像只骄傲的孔雀,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云昊合上手中那本书,抬头朝着门口位置看去。

教书先生转身归来,不等他开口,那些孩子赶忙挺直身体端正坐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一个个仰着小脑袋瞪大了眼睛。

“女孩……男孩……女孩!我猜对了,明天记得给我带吃的!”

李山呢喃着,突然两道娇小的身影跃入眼帘,兴奋的差点跳起来,使劲的拉了拉身前那个女孩,示意自己赢了。

然而女孩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目光落在新来的两个孩子身上头也不回,口中振振有词道,

“我又没答应和你赌。”

李山不由撇了撇嘴,不过心情依旧很好,看着教书先生身后的两个小姑娘走进学塾。

“这两个呢是咱们学塾新来的两名同学,你们要照顾一下,她们两个年龄比你们里边多数都要小很多……”

先生不免需要交代一番,两个孩子的年纪都不算大,能否习惯这里还是个问题。

“嗯,李山,云昊,你们两个去那边搬两张桌子过来……”

先生指了指隔壁的空房,挑了两个年纪稍大点的孩子。

云昊与李山相继起身,路过十五与小阿千身旁时低头看看只到两人腰际的两个小孩子。

十五也抬头看了看两人,善意一笑。

很快桌子便搬了过来,因为两人个头矮一点的缘故,放在了靠前的位置,随着她们坐下,李山与云昊将两摞崭新书籍放在她们跟前的桌子上。

十五蹑手蹑脚的做到凳子上,而后直起身子才堪堪露出个脑袋,看起来有些滑稽。

小阿千要高出她一点,但看起来也相当吃力的样子。

十五兴致勃勃的拉过一本书籍翻看着,上边蝌蚪一样的黑色字迹看起来让人头昏,没有多久,她便无奈的放了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教书先生,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十五顿时有些慌了,目光投向身旁的小阿千,见她也是如此模样,顿时释然些许。

时间匆匆流逝,随着教书先生合上手掌间那册书,走出学塾,原本的沉寂荡然无存瞬间沸腾起来。

“小家伙,你们多大了?”

“叫什么名字啊?”

“你们这么小能听懂先生讲的什么吗?”

“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我叫……”

满是新鲜感的孩子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的朝着十五与小阿千说着,互相推搡着争执不休。

小阿千顿时羞怯的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之间,不敢抬起。

十五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同龄孩子,兴冲冲的嬉笑着摇头或者点头,乐此不疲。

“围着干嘛,给我让开。”

一女孩拨开围拢一起的人群,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威严。

正是之前李山想要跟她打赌的那个女孩子。

“咦,母夜叉来了,大家快跑。”

不知道是谁起哄了一句,顿时人群如同遇到大恐怖一般一哄而散,唯独还剩下李山不满的脸上一黑,嚷嚷着,

“小崽子们,找打是不是!”

“哈哈,夜叉生气了,你们不知道啊,他天天都寻思着怎样把他的作业和母夜叉的放在一起……”

“是啊,我见过,有一次……”

李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双目通红大喝一声,

“你找死是不是?有种你过来……”

而那被称为“母夜叉”的小姑娘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唯独俏脸上迎上一抹嫣红,装作若无其事的朝着十五与小阿千柔声道,

“小妹妹,我叫王伊凡,你们两个呢?”

小姑娘淡淡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恬静感觉。

“姐姐,我叫十五……她是小阿千。”

十五睁大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后见身旁小阿千沉默不语,索性连她一并介绍了。

“你今年多大了?”

“六岁。”

十五没有隐瞒,掰着指头朝王伊凡扬了扬。

王伊凡满是吃惊的看了一眼十五,

“难怪呢,看起来好小的样子,才六岁啊,你可是咱们学塾最小的人了……”

王伊凡右手从十五头顶掠过,落在自己胸口处,比划了一下。

十五仰脸笑了笑,认真的点头。

“那姐姐带你去玩好不好?以后有什么事情了就告诉姐姐,谁欺负你了也告诉姐姐……”

王伊凡一把拉过十五的手,十五不忘将小阿千也拉了起来,一同跑出了学塾。

“唉,有了新欢忘了我这个旧爱啊!”

李山满脸惆怅的叹了口气,但也跟屁虫一般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失落的叶路 昨夜那场雨囊括整个小镇,狭小院落自然也不例外,槐树枝叶上的尘埃洗的干净,崭新崭新的,绿意盎然之间隐有水珠滑落。

叶路于石桌旁,时而坐下时而起身踱步,愁眉不展,婉转轻叹,似乎有什么事情郁闷不已。

“要不要吃点东西?”

见他这副模样杜明月也是觉得好笑,洗了些瓜果端了过来,浅笑着白了叶路一眼。

她自然明白叶路在担心着什么,因此才觉得有趣。

除了十五之外自然再没有人能够让叶路来回踱步,一愁莫展。

从早上十五离开家门开始,叶路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晃悠半天了。

“要不咱们给十五送过去?”

看着杜明月放在石桌上的那些水果,叶路突然眼前一亮,朝着杜明月询问道。

“噗……”

杜明月突然一笑,无奈的看着叶路。

“你这样真的好吗?”

叶路闻言尴尬的揉了揉脑袋,径直在石桌旁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才走了半天你就这个样子,看来你以后有的是愁了。”

杜明月饶有兴致的在对面坐下,反常的打趣着叶路。

“唉,只是突然有些不习惯了而已。”

叶路坚持嘴硬道。

“其实十五入学是件好事,可以跟同龄孩子一起成长,这一点待在你身边是无法实现的。”

杜明月正襟危坐的劝慰道,叶路抬头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其实你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情?”

杜明月目光落在叶路身上,似乎是怕他不明白,微一思忖后换了副言辞,

“我是说,你没有要做的事情吗?”

“我?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叶路想了想,好像了无牵挂,并没有什么事情,曾经倒是喜欢过一些事情,后来慢慢的也都厌倦了。

“不会吧?没有喜欢的事情是有多可悲?难以想象。”

杜明月眉头上挑,以为叶路是在隐瞒,怎么可能丝毫喜欢的事情都没有呢?要说叶路没有欲望,那么关于十五呢?其他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吗?

“那只是你还活的时间尚短而已……”

叶路沉思片刻,轻叹一声。

世间事总是沿着一个个相同的轨迹在不断轮回,而永生也就代表着目睹那些事情不断的重复,是啊,这样有什么趣味可言?

杜明月也不太明白,但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到那方灵力充裕的半个院落当中。

昨日闲暇之时,她在那片空地上撒上草籽,灵气席卷之下瞬间铺就一片青葱,幸好选用的长不高的那种,不然反倒是个麻烦。

杜明月径直盘坐下去,运转心法,灵力漩涡一般灌入体内,不禁双目紧闭。

她已踏入纳灵境界,而接下来接连几个境界都是需要灵力的积聚以及掌握,熟能生巧,因而需要不断反复的尝试练习。

倒是叶路,重修之后反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多想无益……”

叶路看着紧闭的老木门,轻叹一口气,径直朝着卧房方向走去。

其间踏过那片青草地的时候,其中的灵力瞬间如惊涛骇浪一般躁动起来,掀起骇人的波澜,以至于杜明月受到惊扰不由睁开双目,满是惊讶。

顷刻间,原本充盈满溢的灵力瞬间清空一般,荡然无存,尽数灌入叶路的体内。

然而叶路却无动于衷,几步之后踏出那片郁郁青青。

杜明月看着他走进房间的背影,有些无语,叶路走出去整整两息时间,这片空间的灵力才恢复过来。

她很确定,就在那短短一小会,叶路吸收的灵力难以想象,这种对于灵力运转如同指掌一般熟稔的程度,她想都不敢想。

而且这些足以撑爆境界高出她许多的修行者的灵力居然如同泥入大海一般完全消失。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就好像自己只能细嚼慢咽,却看到有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般。

杜明月翻了翻白眼,继续行走在漫长的修行之路上,步履蹒跚。

叶路走回房间之后,在内室当中那副杜明月的画像前站定,沉思片刻后,右手落在那副画像上。

闭目之间,眼前却有淡淡光亮,丝丝缕缕纤细透明的线纠缠着,逐渐形成杜明月的模样,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凝神观察片刻,叶路收回了右手,转身离开了内室。

回到院落当中,叶路手中已然多出了一些东西。

几只大小不一的简单毛笔以及三五张粗糙的白纸,自然也少不了墨与砚台。

随意的把这些东西摊开摆放在石桌上,叶路研磨提笔,手却楞在半空当中,难以落笔。

而后他想了想把笔放下,抬起石桌放在另一个位置,恰好能够一览那棵老槐树的全容。

心有所决,叶路再度提笔,笔尖游走于白纸之上,若游龙伏凤,圆润且顺畅,不出片刻便把那棵老槐树的全容付诸于一纸之间。

放下手中笔墨,叶路看了一眼那副画,虽是初次作画,但也栩栩如生,纤纹毫厘若隐若现。

然而叶路却是紧皱着眉头,并不太满意。

的确传神,但是也只是像而已。

且不说与本质之间的差距,单单与内室里那副画之间的差距就不知道有多少距离。

旋即又是第二幅第三幅,然而结果与之前那一副差距并没有多少,叶路只好放下手中笔,仔细思索。

“要不用灵力试试?”

叶路始终觉得画中缺乏一种灵韵,像的确是像,但是却少一份如同亲临的感觉。

说做就做,叶路深吸一口气,蘸墨提笔,灵力沿着脉络灌输于手中笔,而后落在那白纸上。

“卡擦……”

一声脆响,手中的毛笔炸裂,化作木屑,粘着黑墨的毫毛溅的四处都是,衣衫上也沾满了墨水。

这些笔墨纸砚只是之前去镇上购置的,正是去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才恰好碰到了十五与杜明月,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

材质上,这些东西极其普通,只是凡物而已,灵力灌入其中,即便是叶路刻意控制之下也会被撕裂,难承其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少年心绪谁人知? “先生。”

少年躬身而立,抚了抚衣袖,正了正发簪,之前的不安与焦躁似乎随着这个人的出现而荡然无存。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圣贤曾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是去是留?”

孟怀恩从容的站在少年身前,面无喜色亦无悲愁,安静的看着眼前之人,等着他的答案。

其实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他清楚眼前这个孩子为何留在这个地方,也清楚深埋他心中的执念。

少年听闻,望着远山的方向,攒紧拳头,眸子中透着一股倔强。

那座山里深埋着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往,他的灵魂。

这片天地的一切都逃不过老槐树的感知,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一幕,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簌簌颤动着,地面铺上一层枯黄。

它很难忘记这个曾经常常入夜便偷偷藏在它身后抹眼泪的孩子。

而老槐树对于这个孩子也觉得亲切,或许是因为经常侧在它枝干上沉睡,或许是这片天地诞生的生灵冥冥之中与他有某种联系,亦或许只是源自于少年的名字。

……

“陆木生。”

“如果我告诉你,你所在意的只是假象,究其本质一切都有逆转的可能,你还执意视死如归吗?”

……

……

孟怀恩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摇头轻笑后负手离去,留给少年一个背影。

直到那席灰色儒衫以及发髻间的玉簪消失在瞳孔之中,少年才仰起脸来,看着暮暮迟迟的夕阳,却迸发出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息。

“生死?本就是一件刻薄的事情。”

“可是如果能够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少年沉默片刻后,忽然咧开了嘴笑出了声,敞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深巷之中。

置身于巷口处的陆木生跨出了那一步,并没有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道,也没有震慑心神的狂乱气息,有的只是一口井,井边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物什。

昨日的印象一去不复,方才得痛苦也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井还是那口井,没有记忆之中浊水涌动,席卷而出的画面,气味也只是淡淡的泥土味,唯一有所不同的就是那轮夕阳又落了一点。

那副想象之中的画面没有发生,陆木生挠了挠头略感庆幸,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跨过随意扔在道路上的木桶与绳索,如疾风一般远去。

少年直至此时才有了少年应有的模样。

在去往老槐树所在的地方的道路旁,还有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一直深入到东北方向的山脉之中。

陆木生此时便大口喘息着却一步又一步飞跃着,这段路他每天都要走,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舒畅,这般劲力十足。

山中本无路,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有了,眼前这条路自然也是先人一个脚印挨着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以往这片山脉之间有清泉涌动,汇入山下的那条溪流之中,流清水澈,隐约可偷过嶙峋波光看见那大大小小的石块。

游鱼、石蟹,曾是这片水土孕育的所有人记忆中最纯稚的画卷。

然而时至今日,青山绿水早已不复存在,那清泉早已经干涸,只剩下裸露的河床,其中还有被泥土包裹的鱼虾尸骸。

山依然是山,却已然难见新绿,接肘相连的茂密山林枯黄一片,落叶掩盖了山上的一切,光秃的枝畔像极了毫无生机的死物,像是满头银发,牙齿脱落的老人,俨然一副深秋的景象。

“可惜了,这大好河山。”

尽管依然马不停蹄的狂奔在山路上,但他仍忍不住左顾右盼。

他每次入山都会有或大或小的变化,从起初还是漫山遍野的莹绿,到此时寂如死地的枯黄。

在这并不悠久的岁月里,他是镇上唯一一个见证这片山由盛及衰,走向终点的人。

陆木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想要将这一切纳入眼眸。

即便眼前这并不算美观的景象,日后也注定难以再见,他只能用力铭记在心里,铭记在脑海中。

毕竟,凌冬将至。

片刻之后,陆木生停下了脚步,已然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他的眼前,是一处处坟墓,深埋其中的,不仅仅是镇上各家的先人遗骸,更多的是一段不曾为世人所知的历史,一个关于这方天地的史诗。

这些坟墓并没有什么华贵堂皇的装潢,甚至大多数连墓碑都没有,像是一块块隆起的小土包。

“终归是用一生操劳换坟头上一捧新土。”

陆木生轻车熟路的穿梭在那一处处坟墓之中,但凡经过必定一拜,直至走到一处坟前停下。

这座平淡无奇的小土包之下,沉睡着他的父母,他唯一的亲人。

与周围一些新坟无二,他的父母也是亡故于那次天谴,那时他才五岁。

雷霆万钧,自九天而来,悉如雨幕,宛若末世之劫。

那时他还年幼,记不太清个中细节,只是隐约有个模糊的印象。

但那夜的情形,全如刀篆心头一般,每每入梦便会翻云覆雨。

浩劫初始,大片黑云积聚在苍穹,连大雨都少见的小镇并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那沉闷有力的声响,如同战鼓一般的稠密,足以让任何人畏惧,镇上的人不约而同的各自藏在家中,生怕天威震怒,波及自身。

当时陆木生也随着父母躲在家中避难,父亲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母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盛水的大缸将他放在里面,之后不停的宽慰着父亲,示意他不要着急。

他被藏在缸中,也能仔细听到震耳欲聋的滚滚雷声,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天地之威。

后来听有的偷窥天机的人说过,原本那一道道黑如浓墨的雷霆只是在天空之上蔓延,似乎被天幕隔绝在外,无法入内。

然而那雷霆无匹的威力却是硬生生将天给撕开了个大窟窿,之后便如泉水一般涌入,笼罩整个世界。

天地之间风云涌动,那一道道巨雷在大地上游走肆虐,多数是落在了西山那边的石塔的位置,但仍然有三三两两的疏漏落在了民居之上。

而在这三三两两之间,陆木生的家也在此列。

他只记得当时整个天地都在颤动,房梁吱吱呀呀不断有灰尘簌簌而落,父亲慌忙将他藏在其中的大缸放倒在地上,避免有瓦砾,石块落入缸中。

下一秒便再没有了光亮,不断有异物撞击着大缸,使得它来回滚动。

终于绊倒什么东西之后大缸停了下来,他想要把手深处缸外,却只碰到冰凉的碎石块。

他想要扒开那堵在缸口的大石块,然而无论他再怎样用力推,甚至换做双脚也无法挪动半分。

他不停嚎啕大哭,呼喊着父母,声音却淹没在滚滚雷霆之中,再没有回应。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且以无言忘生死 “父,母,我来了。”

陆木生在一处隆起的小土包前跪拜之后,盘膝坐下,握住坟头的荒草连根拔起,认真修缮着杂乱无章的枯草与落叶。

微风吹拂少年的发稍,浅浅的笑意涌上角,双眸亦是明亮几分,思绪随之飘扬。

数年以来他每天的清晨都会到这里来,从不曾间断,说说新听到的故事,讲讲见到了什么人,只是些无趣又琐碎的话,却是他一天之中最开心的时光。

“镇上的人走了挺久的,小阿千走了,叶伯伯也走了,那个神神叨叨的哑巴也走了,所有人都去了外面的世界,因为孟先生说这片天地要重归于荒芜,被死寂淹没。”

陆木生恬淡的述说着,目光落在身侧的一株狗尾巴草上,他将那棵草拔出来缠绕在指间,认真端详着那细如颗粒却毫无生机的草籽,在掌心揉捻着。

“我并不想离开这里,即便是它要没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

“我并不是想要一味寻死,也不是不怕,其实我比很多人都要更怕死。”

“就像那年你们走之后,为了活下去,我把所有能够让我活下去的事情学了一遍,上山寻药,下河捕鱼,入田苦耕,幸亏有吴为教我去做这些事情,不然我可能真的要饿死了。”

“也是你们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村子里那些大人们从和蔼可到冷漠无情的转变竟不需要一点过程。”

“有人趁我年幼,尚不能自立更生,借口要顾我衣食,强行掳走咱们家里的一切物件,然后不过百日又是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我赶走。”

“也是吴为,他年长我几岁,始终拿我当做兄弟一般,经常会把他父母从镇上买的好吃的偷偷带给我一些,如果不是他那年冬天的接济,我早已冻死在巷口。”

“所幸这一切都过去了,不过我也没了再去感受世间冷暖的欲望。”

“所以我留了下来,留在这个渺无人烟的地方,再不用沾染那些寒彻骨的世俗冷暖。”

少年沉声述说着,目光如炬,角那一抹笑意更盛之前,似乎那些悲苦的经历与他无关一般。

“不过,父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尽管这并非我的初衷,但有的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此去一行,我若功成,便会再回来的。”

“孟先生说话如果我能做到那一步,那么便生死可逆!他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让我们再次相聚。”

说到这里陆木生眉目上扬,仍不住的笑意似乎要盈溢而出。

对于他而言,这些年他只有一个目的,也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而当孟先生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有让他父母重现人间的方法,他的内心方才透进一缕光亮,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或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嘿,我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愿望而已,那里能与书中的君子相较。”

陆木生嬉笑着,将手中的草籽扬起,揉了揉脑袋。

若是镇上的人看见眼前这个人,绝对会疑这孩子是不是被鬼魅迷了心窍,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完全看不出年轻人的模样,今日竟是这般不同往日,绝对颠覆了以往留给别人的印象。

或许是站在父母身边,也可能是心中如火苗一般灼灼耀耀的希望,好像以往的一切苦难与疲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却也不是昨日的少年。

一个对于生活绝望的人,如果突然发现从根本上解决带给他苦难的源头的方法,那么所迸发出的渴望是几近无限的。

陆木生方才在巷口,听闻孟先生提起生死可逆之时起初并没有丝毫反应,但当他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如闻战鼓一般,剧烈的颤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

他清楚孟先生这样的人不会说谎,尤其是最近镇上的古怪事情也证明了孟先生的来历不凡,或许真的是一位隐居于此的老神仙也不一定。

毕竟关于末日的预言来自于他,告诉所有人还有另外世界的是他,送众人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也是他,而那轮皓日也如他所言,持续了两年有余的白昼。

而且他也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所以陆木生选择相信孟先生的话,相信这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何况,孟先生所给予他的帮助也非同小可,无论是让他助教给他一个糊口的活计还是教他行文习字,对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情分。

在陆木生的眼中,那个屡屡被父母教诲不可与自己来往,却总是偷偷翻过那堵矮墙,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自己家门的偏执少年,是这方世界除了父母之外所给予他最大的善意。

而孟先生便如暑时灾旱时节的一场细雨,虽不能搅动风云,逆转苍穹,却是润泽万物,如若甘露一般。

以圣人古训教他以为人,以广识阔论使他知晓自身所识、所见、所闻、所知不过是沧海一粟,也让他知道这方天地之外,才是真正的泱泱大世,与之相较,这方水土只是瀚海之中的一点沧波。

“父,母,今天下山之后我就不再回来陪你们了,孟先生也说了,即便是太阳西落,这方世界也不会完全崩灭,只不过是重归于荒芜与无序。”

“等我归来之日,便是我们真正意义上再次相见之时,彼时定然与你们二位促膝长谈,再不离分。”

陆木生双手捧在口前,大声呐喊着,畅快淋漓的感觉荡漾在幽谷之中。

之后,他从腰间的系带上取下一个颇有些陈旧感的精致葫芦,缓缓倾倒而出。

浓郁,炽烈的酒香味弥漫在空气之中,与泥土的芬芳互相酝酿,愈发醇厚。

“临别之际,便用父生前最喜欢的酒道个别。当然,这酒是我在镇上那家铺子的老板离去之前用我积攒下来的银子买来的。”

“即便如今镇上没有一个人,我也不会去行一些鸡鸣狗盗之事,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陆木生自言自语,之前他去买酒时候正值镇上人已经各自备置行囊,准备着离去,很多东西是带不走的,就比如那一坛又一坛的土酿,而那个酒肆的老板只是带走了那些造价不菲,珍藏多年的那些好酒,对于这种不值几个银子的土酿并没有放在心上,尤其是在这大难临头之际。

那老板直言让他随便盛,想要多少拿走多少,反正也带不走了,不要银子。

尽管如此,陆木生还是坚持把那为数不多的银两放在了柜台上。

并不是痴傻,只是他不想对别人有亏欠,无论是一毫一厘,又或是一点一滴。

有所牵扯,便代表着今后考虑与之相关的事情要更麻烦一点,要多出这份亏欠的重量。

就像是缠绕在脚的丝线,套上太多,终有一天会寸步难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仙人抚我顶 天边那抹残阳已逐渐西逝,多半部分已经被远山所掩,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淹没在苍穹之中,至那时,这方世界就真正意义的成为一方荒土,在浩渺宙宇之中化作毫无生机的死地,毕竟那时老槐树真正的生机残尽,当它走向灭亡的那一刻,这方乐土也会随之走向终结。

陆木生并不像来时那么匆忙,闲庭信步的漫游在山间,过去始终为了生存而奔波,要么是在田地之间耕耘,要么就是在跋山涉水,很难有时间也没有那份心情在这自己生活十几年的地方走走看看。

尽管此时群山已无郁郁青青早非原貌,溪流干涸断绝只剩河床,这一副荒凉的景象实在没有景致可言,但在少年眼中,这山依旧动人,不在于肤浅的红红绿绿,只是山间草药顾他生计的那份恩情,实在无以为报。

下山的路往往要比上山容易,尽管他刻意的走慢一点看一看山中的变化,但仍在不觉间到了山脚下,远远看见了那青石铺就的古道蔓延进空无人烟,遍地狼藉的小镇。

“哎,虽然这份静谧难能可贵,但寂寥无人的感觉总是有些悲凉吧。”

陆木生轻叹一声,似乎是被眼前这逐渐习以为常的情景再次牵动了心弦,不由得感叹道。

回答他的只有微不可寻的风语以及枯叶的簌簌声。

嘴唇微收轻咬着,少年微皱眉头,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继续朝着镇上走去。

“怎么了,是因为人走茶凉觉的自己孤身一人而不适了吗?”

陆木生抬起头,竟不知不觉已来到了那处石拱桥的一岸,桥对面站着一个儒衫文士,正是孟怀恩。

只见他背着双手,微霜的两鬓仍旧显得有些凌乱,此刻饶有趣味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郎,那目光之中并没有褒贬之意,有的只是一点点的好奇。

虽说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但以他的阅历见过的人,各种类型的都有,也委实不少。

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背地里却为了一己私利置整个种族于不顾,那些表面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一念屠戮万千的,却在那处疆城挥洒热血,马革裹尸,以一腔热血,染红壮丽山河,以一己残躯,奏响铁血战歌。

泱泱大世,世人何堪其多,而每个人都有所不同,但关乎于礼,终归是各有各的见解。

而眼前这个貌不惊人,任何方面都极其平庸的孩子却总能给他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

孟怀恩到这方天地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很久远之前,甚至有几代人那么久远,但中途偶有离去过几次。

所以,那次陆木生眼中的浩劫,他恰逢远行,并不在此,不然即便不愿过多干涉那件事情,也足以确保无人亡故。

也就不会有东山上的那多出来了的几处隆起的土堆。

所以,两人初见之时,陆木生便已经孤零零的一个人,自力更生了。

那时候孟怀恩闲来无事站在老槐树下,恰巧看见一个发若燕巢,满是草芥,衣服没有一点颜色可言,满是补丁的孩子从旁经过。

矮小瘦弱的身躯扛着一个大竹筐,手中还紧紧攒着一把锈迹斑驳,刃部又寒芒毕露的镰刀。

少年抬头看了孟怀恩一眼,发现这个陌生人在注视自己,匆忙施了一个满是纰漏的躬身礼,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步伐也跟着快了几分。

这是孟怀恩第一次注意到陆木生这个人。

对于身世可怜的人,孟怀恩自然见过不少,同门之中便不乏一些出身微薄的寒门之士。

而他所关注的并非少年的出身,只是源自于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在对于一个生人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礼仪。

若是这个躬身礼来自于一个书香门第或是那些宗门子弟,他并不会觉得有多好奇。

他很确定这个少年并非自己学塾之中的孩子,即便是自己的学生,自己也从没有要求过必须行礼。

尤其是这个孩子路过的时候,虽然少有羞怯,却并没有其他什么驳杂的念头。

他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对于一个生在如此环境的孩子而言,还是并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足以让他啧称奇。

后来,经过几番了解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孩子只是泯然众人矣。

与那些出身贫苦的孩子相仿,他为了生存下去干着一些与年龄大相径庭的事情,虽然相对于那些遭遇苦难一味的依赖于别人伸出援手,这些是难能可贵的。

但终归这样的人孟怀恩也遇到过太多,有些东西是固有的,是只能自己去改变与创造的,即便是他也力有所尽。

所以,他也只能尽一份绵薄之力,略微照顾一下,尽管他清楚这个孩子的遭遇已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凄苦来形容。

世人皆有其苦,皆有其忧,无人可渡,唯有自救。

当第二次在相遇的时候,依然还是那棵槐树下,少年的装束如旧,身形还是匆匆忙忙,那把木柄镰刀却被一个鱼篓所取代,其中几尾鼓着腮帮的小鱼一动不动的待在底部,并没有无谓的挣扎。

依然是浅浅的躬身行礼,并不刻意,也不拘谨,自然而成。

但这一次孟怀恩却抬起了右手,轻轻的放在那个孩子的头顶。

刚发觉到头皮传来的感觉,陆木生便带着错愕与恐慌,侧身躲过,不解的看了孟怀恩一眼,欲言又止,准备离开。

“你叫陆木生对吧?这些鱼是打算拿到镇上去卖?”孟怀恩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谨慎与戒备而意外,弯下腰朝着眼前之人开口道。

“嗯,镇上应该没有跟我重名的吧。”少年轻声答道,有些含糊不清,声音如同蚊子嗡声。

“那这些鱼卖给我怎样?我多给你一些银子。”孟怀恩看着那对眸子之中渗透而出的浅浅敌意,依旧毫不介怀,柔声细语的说着。

“是因为可怜我吗?”

少年抬起头颅,与这个素未平生的儒衫中年男人对视,全无之前的怯意。

“为什么要这么问?”孟怀恩笑意更甚,追问道。

“如果仅仅是因为可怜我那么没有任何必要,我自己能够靠自己生存下去,如果只是需要这些鱼,那么你那去吧,我不收你钱。”

少年一本正经有条不紊的说道,并没有喜怒,只是透着一股子倔强。

面对少年突如其来的变化,孟怀恩稍有错愕,但转念一想突然发觉这件事情上自己似乎略有不妥。

“为什么我多给你钱反而不要,却还愿意送给我呢?仅仅是因为你觉得让你有损面子吗?”

孟怀恩不退反进,继续逼问着,尽管他清楚这样的话说给一个孩子听未免有些刻薄,但他想要确认一下这个孩子是否真的如同他之前得出的结论,“泯然众人矣”。

“先生误解了,不接受你的好意只是因为我觉得靠我自己能够养活自己,并不需要接受额外的接济与恩惠,因为情分真的很难偿还,同时我之所以不收你钱,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你的身份,我送的不是你,而是学问。”

少年不卑不吭,沉沉道来,略带偏执的感觉。

至此,孟怀恩才真正的笑出了口,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他突然发现一件事情,或许自己在学问上的成就达到了一定的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是教书育人上自己始终不如那些同门,自己精心教导的弟子,竟不如一个寻常的连学塾都未曾去过的孩子,并非是学术的高度,而是那种对待学问的态度。

他的帮助看似是一时的恩惠,但同时如果眼前之人接受了这份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也就注定难有所成。

如果身处于困境的孩子今天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帮助,那么明天可能就渴望着来自于这种天降鸿福的事情再次降临,也就逐渐忽略了自力更生的本质,虽然并非绝对,但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如果你对学问感兴趣的话,明天就来学塾给我做个助教吧,我会付你工钱,但是还要看你的所作所为。”

孟怀恩摆了摆手,起身离去,留给少年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在他看来,机缘已经摆在少年的面前,虽然自己并不足以称为福缘,但对于这个孩子而言也是具有一定意义的,至于能不能把握就是他的事情了。

福祸总相依,有的时候天降鸿福是能砸死人的。

陆木生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鱼篓,匆忙的跑向镇子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先生解道 “回先生话,并无不适,只是觉得生活这么久的地方突然就要没咯,觉得挺不是滋味。”陆木生走向石拱桥的对岸,来到孟怀恩的右侧。

“生老死灭,万物兴衰,自有其理,强行干涉,反而不妙。”

孟怀恩朝着学塾走去,陆木生紧随其后,突然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少年说道。

“生死自然可逆,但其中所需要的代价是超乎想象的,必然沾染一些不为人知的因果,日后你便会知晓。”

“最大道,最无情,知行合一,谈何容易?”

陆木生仔细的听着孟怀恩所说的话,并来回思忖着。

他清楚孟怀恩的意思,但是这是他目前唯一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也是他活着的价值。

孟怀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清楚这个极端的孩子始终将自己摆在窒息的边缘,稍有不慎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的的人,能够支撑他的只有他自己的信念。

所以得知世界将要崩溃后他竟有种解脱的想法,所以当他得知能够再次找回那些逝去的而迸发出新的意念。

而要改变他的观念仅仅从旁人述说或是圣贤之书也无太大作用,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旁人是拉不回来的,只能靠他自己摸索。

这也是孟怀恩对于这个少年欣赏的地方,旁人毕生追寻的生与死似乎在他看来都并不重要,唯一在乎的只是他心中所思所想。

“但愿你能知行合一,入了泱泱大世,依然能够恪守本心,不为红尘所扰吧。”

孟怀恩边走边回头,那个少年此刻正在沉思着,心中思虑万千。

“或许这个偏执的少年有一天奔赴他的心意,能够让那诸天神佛,文圣道祖为之咂舌吧。”

突然冒出这么个荒唐的想法,孟怀恩不禁摇头浅笑。

……

……

石拱桥的另一畔,没有多远的路程,便能看见一片郁郁青青、枝繁叶茂的竹林。

并没有像其他的树木花草那样,这片竹林不见一片黄叶,平日里陆木生若有闲暇便会打理这片竹林。

竹林旁是一处简单的别院,再往东一点是一间规模宏大的房屋,没有什么富丽堂皇的装饰,但也并不算简陋,一切都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新意,但相对于陆木生家中那堵不及一人高的矮土墙要好的太多。

那间房屋便是学塾所在,每天镇上的孩子便在其中念书,如今已然难以听闻那朗朗书声,一枚老铜锁挂在门阀上在没有取下。

走进那个院落,推开那扇红木门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其中,入了厅堂。

这里是孟怀恩平日里起居的地方。

厅堂之中是一张矮石案,上面绘制着一些简单古朴的图案,像文字又像是一幅画,只有寥寥几笔,几张圆石凳整齐摆放在四周。

那石案旁边是一个炉子,待孟怀恩入座之后,陆木生很自然的拿起了火石,将炉子下的木炭点燃,袅袅青烟涌动,但他始终好奇孟怀恩家中的木炭从何处而来,没有寻常人家的熏眼欲泪,反而有种淡淡的清香。

炉子上一个煮茶的壶,陆木生将其中的残渣剩水倒进外边的竹林之中,顺手采摘几片枝头新发的嫩叶。

之后又把茶壶放回炉子上,从旁边的木桶之中舀几瓢清水倒了进去。

做好这一切之后,陆木生就顺势坐在左侧的石凳上,开口打破了沉默。

“先生,之前你告诉我,生死可逆,只是代价很大,但具体这个代价是怎么样的?而且我要怎么做?”

陆木生开口询问道,眼神之中满是迫切。

“不要着急,我既然提出这个事情,自然是有依据的,而能不能成我不敢肯定,但起码还是有机会的。”

孟怀恩看着焦急的少年,过度的执念已经让他有些心神不稳,急于求成了。

之前他只是简单的提及了这件事情,可能陆木生并不清楚,那时候如果不给他一个生存的理由,或许此刻陆木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那井中之物又岂是泛泛之辈。

“这片天地看似是一个世界,但实际上从来都是一片弃土,规则与秩序并不完整,被大道所遗弃,严格来说并不足以称之为世界。”孟怀恩说道。

陆木生轻轻点头,他只知道书中的记载与这方世界有很多不同之处,起初源自于祖祖辈辈留下的认知,他以为书中所记载的东西都只是一个个故事,但读的书越多愈发觉得是否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

直到那天孟怀恩坦言还有另一方世界,送镇上的人游渡而去,他才最终坐实了这个定论。

“从位置上来讲,我们所处的这个地方实际上不在真正的世界之内,两者之间隔着一片海,一道深渊。”

“外面的世界,准确来说并不是一个世界,而是四个,日后你自然明了。”

孟怀恩仔细回忆之后,开始给陆木生讲述外边的一切,毕竟离开的时间已经近在咫尺,接下来的许多东西都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陆木生也在认真的听着,不觉繁琐。

“外面的世界之所以被称为完整的世界,是因为一种东西,有人称之为道,有人称之为秩序,冥冥之中,在不断运行着,并非此地只是那棵老槐树一力支撑着。”

“老槐树?”

陆木生诧异万分,不禁将这几个字说了出口。

“嗯,这个世界所有的运转都是老槐树在一力维持,从不间断,风因它而生,雨因它而至,这片世界几乎任何东西都是它所衍生的,而我之所以说这方天地即将崩灭,就是因为老槐树要寂灭了!”

孟怀恩轻叹一声说道,尽管他与那棵老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交情,但它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他钦佩。

以我身躯,庇佑一界,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过多的反哺于这片世界得不到补充,当年的天劫之中,那棵老槐树必定成圣,如他那个名垂青史的主人一般。

而对于陆木生而言这个消息无疑是完全颠覆了他的世界,如果说之前得知外面的一切是在他的心海捅出个窟窿,现在便是将整片海倒转。

那些遥远的只是需要他相信那些东西的存在,而这些近在眼前的,却是他在这里生活十几年所恍然不觉的,甚至镇上的人祖祖辈辈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

“为什么?”

陆木生揉了揉脑袋,好像并没有什么理由足够解释这一切的原因。

为什么庇护这方世界,至死方休,为什么做了这么多却不与知道,从未有所求?

“纵有万般私欲,也不及心中道义。”

“凡这片天地之人,它兼而爱之,没有私向,皆视为儿女子孙,这便是它的道。”

孟怀恩看着陆木生悠悠道来。

而陆木生似懂非懂在揣测着其中所蕴含的道理,似有所获。

那炉子上的茶水已然沸腾翻涌,不断有白气随着“滋滋滋”的声响涌出,在空中翻动着,搅闹交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青炎遮天故人来 夕阳已然半入西山,艳红似火染透了天际,迸发出别样的热情,迟迟不肯谢幕,似乎要在这最后的时刻绽放更多的余晖留存世间。

犹如河畔那棵饱经沧桑的老槐树,已许久不见新枝焕发,不见新叶初透,仅剩的几片枯黄叶子在绕岸清风吹拂下忽左忽右,飘摇不定,似乎只要风再稍大上些许,就会离开那枯枝,碾落在尘土之中。

那株老槐树像是没了牙齿的年迈老人,俯览着身下一丈有余的泥土,这个由生及死未曾挪动过分寸的地方,感受着身边的一切,纵然留恋却也没有郁结。

那年清风抚动枝梢,今朝梦醒,风已不是当年那一缕,残躯败枝再无当年,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雄心壮志。

老树的根茎已经蔓延到了地面上,足够容纳三四个人并肩而坐。

向来小镇上的人尤其是那些闲来无事的妇人喜欢到这里围绕而坐,三两成群,并不像男人喜欢高谈阔论,她们更多说一些生活的琐事。

往往从早到晚,除了回家给忙碌一天的男人以及学塾归来的学子做饭之外,便呆在这里,一边忙着手中针线的活计,一边闲聊着小镇最近发生的新鲜事情。

而此刻坐在这里的仅仅只有一个人。

那道单薄的身影侧卧在树根上面,刚好容下瘦弱的身躯。

丝缕凉风穿透麻布衣衫,束发的木簪也止不住发稍随风起落的趋势,他不由双臂环在胸前,蜷缩成一团。

耳畔除了风声之外还有身旁那处溪流之中流水敲击石块的声音。

这条溪流从他记忆伊始便纵情流淌至今,从未有过干涸断流的情况发生,没有人知道源头在何处,即便是那些两鬓斑白的老人也说的含糊不清,不知其意。

但如今溪水的流量与之前相较显然差距很大,似乎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断绝。

少年安静的看着河岸两侧因水位降低而裸露出来的河床,黝黑的额头下那双眸子却格外明亮。

远处的石拱桥依然高耸,但古朴神秘的花纹以及岁月侵蚀留下的裂痕无不彰显着它的年纪。

夕阳始终维持着半遮半掩的情况,宛如初嫁的女子偷偷掀动红纱,好让目光能在周遭陌生的一切,四处徘徊。

“估计还能有一个月的时间吧!”

少年盯着那远在天际的红灿,穷极目力想要看到些什么,却毫无所获,只好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使劲的眨了几下。

片刻之后,少年起身,吐出衔在嘴角的狗尾巴草,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调整好束发的木簪,方才离去。

苍穹尽头,灿烂的红霞似乎被一双巨手搅动,不住翻涌着。

一道青色的火光划破天际,俨然有盖过那轮夕阳的趋势。

那道火光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朝着河畔俯冲而下,愈发炽烈。

相较于皓日阳炎刺目的光华,那青炎更为柔和一些,但只是表面上。

青炎周围的一切都在高温之下燃烧殆尽,甚至空间也都变得虚幻,险些崩溃。

瞬息之间便从苍穹彼岸到了近前,那是一只通体青色的巨禽。

老槐树似乎也感应到了青鸟的到来,一根粗壮的枝杈径直延伸出去,而后青鸟稳稳落在上面。

青鸟停下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呼啸的风声,但青鸟方才尽数敛入体内的青炎,再度涌动而出,形成一道屏障将那随它而至的飓风焚灭。

“还是那么急性子!”

老槐树无风自动,左右摇晃,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从它的躯干内传出,但却透着惊讶与愉悦。

“你觉得我横跨一界回来,就是为了听这些?”

青鸟跃下枝头,通体被青炎包裹,化作了人形。

她走到老槐树跟前,青葱玉指点在满是褶皱与裂痕的树干上,眉头紧皱。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快要死了。”

青鸟语气冷淡像是在阐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虽然这样说,但是青鸟仍然将手掌张开,手心处多出一个白玉质的小瓶。

拔去瓶口的塞子,青鸟两指捏着那小瓶略微向下倾斜,动作非常缓慢,与她之前风风火火的到来大相径庭。

金色的液体从瓶口滑落,如雨水入泥,瞬间便被土地所吸收。

磅礴的气息如风暴席卷,老槐树瞬间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左右晃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连带着地面都在颤抖。

一圈圈金色的纹路沿着树皮之间的缝隙蔓延,直至覆盖整个槐树的表面,金光闪烁。

那些枯枝在不断飞舞,像是置身于风暴之中,仅剩的几片枯叶尽数簌簌而落,再难逗留在枝畔。

一股浓郁的生机宛如实质充斥在老槐树上,与之前的死气沉沉全然两幅模样。

周围原本空无一物的土地只是沾染上那股生机,瞬间便生出一颗颗嫩芽,疯狂生长着。

老槐树仿若摇身一变成为光耀九天的神灵。

一旁的青鸟后退了几步,避开了扑面而来的生机,怕影响到老槐树的这次契机。

那个倾倒一空的小玉瓶早已经从青鸟的指间消失,被随手扔在了一旁,只剩方才倒出的金色液体化作的生机席卷整片天地。

那金色液体能有此声势自然不凡,且与老槐树渊源匪浅。

……

……

……

很早之前,那时皓日尚在正中,而非此时这般已入了薄暮。

青鸟幼年之时便游走于诸世界之间,其中有段时间便因为某些变故落入这片天地,其间险些殒命。

若非老槐树那时候给予的帮助,或许青鸟已经彻底的陨落在这世间了,所以当得知这片天地的变故时,青鸟毫不迟疑便赶了过来。

那时候便是老槐树将自身的生机从体内剥离,强行帮青鸟续命,熬过那段凄惨的时光。

待青鸟无碍之后,便引颈高飞,一别而去。

再度归来,便是眼前这幅模样。

临走之时老槐树又将自身的生命精华赠送了些许,以备不时之需,它清楚青鸟要做的事情,但自己并不能给她实质性的帮助,只能尽力而为了。

青鸟原本以为此去一生可能再难回来,所以并未拒绝老槐树的好意,就当留个纪念,但即便是后来几次重伤垂死也只不过是用了些许,始终留存着这份恩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槐界终 未曾想,多年之前的善举竟在此时尽数回涌,老槐树不禁长叹一声,顿感天道无常,却也有序。

老槐树通体金华流转,化作淡淡的波纹,如同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

“嗯?”

青鸟柳眉微微挑起而后紧皱,本就清冷的面色愈发渗出丝丝寒意。

老槐树躯干上那一圈圈纹路在不断由外而内汇聚,它并未把这些生机散布周身,而是尽数凝聚到了一点。

那些金色液体本就是老槐树的生命精华,即便时隔已久,但在那小玉瓶中并没有丝毫溢散,始终维持着最初的样子,那股磅礴的生机,足以令一片千万里的沙漠化作草原。

老槐树干枯的身躯在剧烈颤动,身后是一棵巨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占据整片天地的虚影。

若非躯体与枝干的轮廓,全然看不出这是老槐树昔年的模样。

“你这么做会加快死亡的速度!”

青鸟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大声厉喝,但并未出手阻止。

她清楚这是老槐树的选择,如果换做是她或许也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但是对于她而言多少有些难过,毕竟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奔赴黄泉的准备,却被老槐树以天地之伟力强行救了下来,之后也是始终如同兄父一般对待自己。

大道忘情,忘情的有几人?所以始终便只有那几个站在大道的顶端,难有后继者。

“帮我拦住它!”

老槐树大声说道,精神抖擞再无之前的疲态,浑身青金流光璀璨,仿佛又回到壮年之时。

秩序链条环绕在它的躯体之上,那些表皮上的隙化作古朴的符文,此刻它的躯体被完整显现在世间。

根茎直入大地不知多远,但主要的枝干合聚为一,径直延伸到了苍穹。

那轮夕阳竟被老槐树的枝干所缠绕。

枝干磅礴有力,如同锁链一般拉扯着夕阳不能落入西山,但那枝干中段已经有了狰狞硕大的缺口,无法再持续太久,便会崩断。

青鸟摇了摇头,看了老槐树一眼,屈膝跃入长空,化作原形,一双巨翼轻轻挥动,周遭空间被划成碎片,直奔那轮即将入山的夕阳。

那轮夕阳竟是一只黑金色的金乌,隐隐凸起,俨然有生出第三足的趋势,此刻巨焰缭绕,朝着那道奔袭而来的青鸟厉声嘶鸣。

青鸟丝毫不惧,冲了上去,这只金乌的修为隐隐还要压自己一筹,但老槐树始终还在制约着它,如果只是拦下的话还是足够的。

青鸟与金乌纠缠在一起,在苍穹上掀起大片光霞,云彩被碾碎飘零,那两对巨翼每次扇动便是一场风暴。

天际已经再难看到两者的踪迹,即便是残影也难以捕捉,天空被划出一道道隙,像是一年不断碎裂的镜子。

时有惊天动地的嘶鸣穿出,回荡在高空。

老槐树躯干上那些纹路如同溪流一般汇聚成了一点。

那金点所在位置的表皮裂开,从中透出一抹新绿,越来越浓郁,愈发凝实。

嫩芽初露尖尖角,那一点莹绿在通体干枯呈干褐色的老槐树躯体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如同行走沙漠之中偶遇的绿洲,生机勃勃的景象更多是一种希望。

老槐树的生机不断朝着那嫩芽积聚,原本因金色液体所略有改善的躯体愈发干枯,表皮上的沟壑越来越深,像是久不经雨水的河床。

而苍穹之中,青鸟与金乌之间的缠斗始终在持续着,金乌的阳炎与青鸟的青炎在本质上是不分高低的,但金乌的修为更胜一筹,即便是有老槐树的束缚,也非常棘手。

终于,肆虐天地的灵力归于平静,金乌不甘的嘶鸣,没有将敢于向它挑衅的青鸟吞噬。

那青炎的味道对他而言是致命的诱惑,如果吞下青鸟,绝对能完全生出第三只足。

而青鸟虽然并没有受伤,却也灰头土脸,回到了老槐树跟前,化作人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褐色的普通人拳头大小的东西。

而青鸟知道,那是一颗种子,一颗用生命仅剩岁月换来的种子。

“最后帮我一个忙,带着它离开吧,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

老槐树声音写满疲惫,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局面。

青鸟沉默了,此情此景她并不清楚要说些什么,那种淡淡的忧伤像是哽在喉中难以下咽。

“走吧,我暂时还死不了,去孟先生那里走一趟,这里的事情他一定已经清楚了,还有不要怪他,他有自己的无奈。”

老槐树枝杈摇曳,苍老的声音尽力表现出和颜悦色的模样。

伤神片刻之后,青鸟纤腰微弓,拜别而去。

转身的那一刻,她扶摇而上,青炎呼吁而出,被灼烧殆尽的不仅仅是空气,还有眼角的那一点晶莹。

明明孟先生的居所便在石拱桥的彼岸,并不遥远,但她却展翅高飞,直入九霄,盘亘之后落在了对岸。

其间再没有回过头,她清楚这是对一个迟暮的英雄,尤其是老槐树这样的存在,最大的尊重。

待青鸟身影消失在远处之后,老槐树方才回过神来,神识散开完全笼罩这方天地。

这方它一手塑造的世界。

很久之前,久到它也记不清楚的岁月里。

这里本来空无一物,没有土地,没有山河,也没有那座石拱桥,有的只是一块巨大的顽石。

直到有一日,一颗巨树横渡虚无之海,穿过那道巨渊,漫游至此。

巨树停留在这里,蔓延千万里的根茎深入那块顽石,而后碾碎崩毁成或大或小的石块。

巨树将那些石块重新拢聚在一起,依照一定的方式组合,便有了这处大地的雏形。

这些仅仅只是个开始,真正要孕育一方天地,还欠缺很多极为重要的部分。

土壤,河流,空气,以及最为重要的生命都还没有。

继而那颗巨树深入巨渊,归来之时便有了土地,后来强行贯穿虚空之海,引来部分海流,空气来自于虚空之海彼岸的那处世界。

寻常修士,即便是那些大能,圣人都对于虚空之海,与大渊讳莫如深,而这巨树不仅能够平安无事的出入,甚至纳为己用。

尤其是大渊,吞噬万物,任何途径之物,皆会坠入其中,再难归来。

树动即是风,水至则云聚。

一方微小的世界便就此诞生,巨树以其自身撑开了这座天地。

但仍然有所欠缺,因为这里没有太阳,自然也就没有温度。没有生命,自然也就没有生机。

皓日的阳光完全被那座大渊所吞噬,更遑论穿过虚空之海的那道罡风。

巨树再没有办法,只好停下了手中的壮举,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终于有一日,一只金乌自以为实力强横,试图飞过那道大渊,但才飞出不远,便被那凭空出现的引力拉扯着,径直坠入其中。

仿佛被一双巨手掐着翅膀,亦似深陷泥泞之中,金乌满是绝望,后悔自己过于狂妄,试图飞越这处禁地。

大渊之中吞噬一切自然它身躯上的日炎也不例外,神识也无法散开,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它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有呼啸的风声。

它已经无力挣扎了,任由自身坠落,却在此时突然感到一根绳子一样的东西将它的身体牢牢缠绕,猛的一扯,生生将自己拉了过去。

金乌自以为逃出生天,正沾沾自喜,却被巨树告知,之所以救它是希望它能够照亮这方世界。

尽管百般不愿,经过一番商议之后,金乌还是留了下来,自知无力与这巨树抗衡。

有了光明便只差生机了。

巨树犹豫了片刻,便果断将自身绝大部分生机散去,充斥这处天地,仅仅保留了一小部分,成了那棵老槐树。

大渊的寒土成了沃土,从虚无之海引来的海水成了溪流,而巨树的躯体化作了花草,覆盖每一个角落。

这座小世界终于有了个雏形。

但仅仅有生机并不足以令这座世界诞生属于自己的生命,而那些姹紫嫣的花草本就是它自身演化而成,也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漫长岁月里,老槐树始终遥望着那虚无之海彼岸的大渊,因为它听说过一个传说,那里是一切生命的源头,也是终点。

它试图从中找到些端倪,却发现自身已经与这处世界相融合,一旦离去,便意味着这座世界的崩溃,一直以来的心血完全化作乌有。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道,终于有一日它见到了一道身影,跨过了大渊,越过了那片海,来到了他的跟前。

那是一只重伤垂死的青鸾,浑身浴血,青色的火焰如烛台上燃尽的石蜡,愈发微弱。

尽管好奇这只青鸾修为并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如那只金乌,却能横渡大渊,必然不凡。

冒然救下,必定沾染其中的因果,引来麻烦。

但是他毫不犹豫的救下了这只素味平生的青鸾,即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毕竟漫长的岁月之中很少有人到达这个地方。

青鸾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四季,期间虽然两者很少交谈,青鸾多数时间是在闭关疗伤,且脾清冷,少有言语,但老槐树仍是觉得多了一份生气。

漫长岁月的孤寂,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突如其来闯入这个世界的青鸾。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青鸾伤好之后终归还是要远行,它也没有任何的劝阻,任其高飞。

像是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青鸾的到来等同于一根蜡烛,燃烧殆尽之后,黑暗仍会卷土重来。

老槐树再度沉寂在时光长河之中,任岁月流淌,无半分变化。

而随着又一次的来客,这片天地才真正成了一方世界。

一艘残破的云舟在身后密密麻麻追来的战舰不断冲击之下,试图渡过大渊与虚无之海,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云舟的舟身上篆刻着各式各样的符文与图纹,在不断燃烧,抗拒着来自大渊的莫名之力。

紧随其后的追袭而来的舟群慌忙止步,不敢再往前行驶。

但也并没有就此无功而返,而是看着那艘摇摇欲坠的云舟在那大渊上空举步维艰。

他们必须眼看到云舟被大渊所吞噬才会折返回去,这样也有所交代,在这种关乎甚大的事情上,容不得他们有丝毫马虎。

那艘云舟停止了前行的趋势,悬浮在大渊上空,再难前行寸步。

即便是云舟上的人们在哀嚎在怒吼,或是那名站在船头的甲胄在身的将领紧咬牙关指挥着加大云舟的动力,都无济于事。

那些符文与图纹燃烧的更加炽烈,但面对吞噬而来的黑暗显得飘摇不定。

云舟在逃离至此的过程中早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损毁,残破不堪,此刻与来自大渊的莫名之力抗拒完全是以卵击石。

在大渊不断的撕扯之中云舟已经完全变形,那些符文终于在那道伟力之中彻底崩溃碎裂,其中的人们也如一把扬起的石子,坠入大渊。

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之中,所有人都各心思,或有哀愁,或有解脱,也有嚎啕大哭者,亦有怆然大笑的。

所有人都清楚,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亡。

那些停步在大渊之外的舟舰中的修士始终关注着这里的场景,遥遥看着云舟就此被大渊吞噬,也有人试图以神识那些人坠入大渊之后的情况,确定一切都都已稳妥,却发现神识进入大渊亦是泥入大海,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有的修士来不及切断与神识的联系,即便相隔很远距离也被大渊强行将整个灵魂慑去,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体。

这一切被老槐树尽数纳入眼中,但它一开始并未急于去救下那些人。

他并不在乎那些人的善恶与来历,只是在考虑从大渊的口中抢人要付出的代价太过高昂,甚至稍有不慎,即便是他也要就此道消。

一番忖度之后,老槐树的枝杈与根须漫天飞舞,脱离了那处天地,朝着大渊飞速蔓延而去。

那些枝杈根须准确的到达所有人身边,牢牢锁在每一个坠入其中的人身上,试图将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完成这一切以后,老槐树却突然心中忐忑不安,猛然惊动,瞬间便试图将那些枝杈与根须收回来。

却在此时,大渊之中突然一道声音爆发,在苍穹炸裂。

只是一个音节,一个晦涩而又未曾有人听闻的音节,继而洪荒与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铁血味道夹杂其中。

老槐树再难固守心神,无风自动剧烈颤抖着,匆忙加快了那些枝杈与根须收回的速度,如同一个平凡人触碰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那音节在空中变成了实质,形成了一个古字,看起来极其简陋,并没有多么复杂,却被大渊之中的黑暗气息所包裹,威势惊人。

老槐树已经顾不得仔细考虑那凭空出现的古字,以及发出这个音节的存在,它现在全部心神放在如何退去这件事情上。

然而已经迟了,那枚古字竟化作了一柄铡刀,只有一人大小,似有无形之手将铡刀抬起,朝着虚空斩了下去。

老槐树从发觉危机的那一刻就加快了速度,部分枝杈与根须已经退出大渊所笼罩的范围,但仍有一大部分还为来得及撤离。

而它发觉那些留在大渊之中的部分已经无法感应到了,显然那柄铡刀落下的那一刻,斩断了世间一切,包括老槐树的枝杈与根须。

大渊再次归于平静,无尽的黑暗愈发祥和,好像之前的一切未曾发生一般。

而那方小世界之中却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那铡刀虽然只斩断了部分的根茎与枝杈,但那随着断口处传来的锋芒之意足以伤及它的跟本。

如果那铡刀直接斩在主干上,绝对会让它就此陨落,难以设想。

而那云舟上的人大多数随着被斩断的枝杈坠入大渊,再无生还的可能。

剩下的一小部分不过几百人便在这片天地之中,生存下来。

直至此时这一片天地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方世界。

而老槐树却就此限入了沉寂之中,默默以神识笼罩着天地,调理那伤势。

……

老槐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自己眼中的孩子从诞生到衰老。

直至最近,他发觉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但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这些生存于此的人们,自己一旦死亡,这个世界没了束缚,金乌必定逃脱,没有秩序的制约必然山河崩碎。

他并不想这些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作为陪葬。

所以他把这一切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书生。

那书生到此已有很长的时间,始终居住在那座石拱桥的对岸,镇上的人们只当他是误入此地的游人,它也只是清楚个大概,只知道这个书生的修为要远远胜过自己。

相较于青鸾他要来的更早一些,而后在此停留了些许时间,青鸾到此之时,他也尚未离去,所以救治青鸾一事上,若非这个书生仅凭自己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之后青鸾离去没有多久,这个书生也走了,再次归来便是甲子之前。

而这一甲子的时间里,这个书生一直就留在石拱桥对岸,教书育人,未曾离去。

前些时日便是这个书生设法将那些村子里的人尽数送出了这个世界。

如此自己也算是无牵无挂了,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件事情,那个被赋予的使命仍未完成。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十五的苦恼 当那几只毛笔无一例外的尽数崩碎之后,叶路也只能作罢,看着白纸上残留的斑斑墨痕,陷入沉思当中。

终究只是凡物,难以容纳天地至灵。

不必多想,叶路也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因而才会冥思苦想,好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凡俗之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欲图超脱也必然要有根基。

那幅杜明月的画像之所以能够达到那种效果,仿佛一个真人藏在其中一般,笔墨纸砚都肯定不凡,至于究竟达到哪种程度,叶路也不太清楚,对于这些知之甚少。

“一样一样来,不过笔但是好解决!”

叶路喃喃低语,收起了作画的心思,毕竟要把笔墨纸砚尽数解决之后,方才能够继续下去。

说做就做,叶路闭上眸子,神魂跃入一方浩瀚的神秘空间当中,庞大到没有遍及,琳琅满目,一件件至宝如同夜空当中的繁星一般,熠熠生辉。

他行走在这些光点之间,突然停下脚步,朝着其中一点光亮招了招手。

光芒一震,如同飞梭一般朝着叶路呼啸而来,然而半途当中他似乎才看清了那是什么,无奈的挥了挥手,犹如时光倒流,那点光亮归于原处,平静下来。

而后是另一个,那光点落在他指掌之间,流光溢彩,像是个水晶珠子,朦朦胧胧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就是这个了。”

叶路眸间一喜,将那枚珠子抛出,落在地上无声炸裂。

一具庞大的巨兽尸首出现在珠子炸裂的地方,瘫倒在地已然僵直,纵使如此也有几丈高。

巨兽生有六足,一对庞大的犄角能把苍穹捅个窟窿,锐利口齿间的血迹仍然未曾凝固,如同初死之时一般。

叶路以指为剑,随手一划,锐利无匹的剑意席卷而去,俨然如同出鞘的长剑一般,锋芒毕露。

激荡的灵力引的叶路衣袖一震,灌满流风。

那道剑意不偏不倚的落在巨兽脖颈之间的细密鬃毛之上,然而却是一道铿锵有力的金属碰撞声,那黑色鬃毛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剑意也被磨灭的一干二净。

“差点给忘了,今非昔比啊!”

叶路先是一愣,而后释然,当初这只凶兽随手斩杀,然而今日取其毛发却如此艰难,颇有感慨。

不过,自然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了。

一道呼啸破风声,一柄短剑鱼贯而出,腾越于这空间当中,托着一道长长的流光尾巴,正是当初一剑斩杀张益华的那柄飞剑。

剑出即逝,俯冲而下,朝着那些厚密鬃毛呼啸而去,速度之快如风卷残云。

炽烈的火星爆发开来,四处溅射,那柄飞剑一时之间居然也无法斩断,不过在叶路剑意持续灌输之下,还是砍下了一缕鬃毛。

剑已归去,那一缕鬃毛落在叶路掌心。

“这个?太硬了吧?”

叶路不由眉头一皱,难怪这么难以斩断,这样的硬度较之钢铁有过之而无不及,用来书写?根本不可能。

“算了,这个不是要担心的事情,还有一样东西。”

叶路也不纠结,随手一挥另一点荧光落入掌心。

竟是一颗青竹。

拿到这些东西后,叶路断然离开这方空间。

……

“嗯,你回来了?”

叶路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小姑娘在他身前站着,贴的很近,一对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坐着睡着了呢?”

十五顿时喜笑颜开,杜明月亦是从那片草地走出,朝着两人走来。

“感觉怎样?”

杜明月见十五兴致勃勃,顿觉学塾这半天应当是过的不错。

“很好啊,见了好多小朋友和大朋友,云昊哥哥、李山哥哥、还有王伊凡姐姐,好多好多人……”

十五叽叽喳喳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杜明月也不打断,含笑听她说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说着说着十五却突然苦着脸,垂头丧气的。

“可是我都听不明白先生在说什么?”

十五坐在叶路腿上托着下巴,一脸认真与无奈。

杜明月不禁掩嘴轻笑,饶有兴致的发问道。

“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那些字我都没见过,更不知道怎么念了……”

十五撅了噘嘴,尽是不满,取出了小书箱里边的书,递给了杜明月。

杜明月接过翻看着,只是些简单的字,但对于十五这个目不识丁的小家伙而言的确是难为了。

叶路也撇了一眼那本书,没有开口。

“这些都应该循序渐进,你还小,不必着急,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我……”

杜明月朝着正在怄气的十五开口说道。小姑娘噘着嘴一脸的郁闷不乐。

“好了好了,不要不高兴了,我去给你准备好吃的。”

杜明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老爹……”

十五嘤咛着,拉了拉叶路的衣袖。

“好了,你把书给我。”

叶路拗不过她,如此苦苦央求,但教她去一个个字认也终究是麻烦了些,不过还是拿过了那本书。

将那本书来回翻越后,叶路手中多出一枚玉简,在那本书上轻轻印了一下。

“还有其他书吗?一并拿过来。”

叶路指了指十五仍在背上不肯放下的小书箱。

十五虽不清楚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的取出一摞书递给了叶路,好奇的看着他手中的那枚玉简。

“这是干什么用的?”

十五疑惑问道。

叶路没有解释,拿起一本本书籍印好,而后把玉简递给了十五。

“诺,拿在手里就好。”

十五伸出了手,指尖初一触碰到那枚玉简,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她的识海当中。

一时间小姑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脑胀,似乎书本间那一个个文字,像小蝌蚪一样钻进了自己的脑海当中。

好多好多,以至于十五闭上了眼睛昏厥过去,倒在叶路的怀中。

叶路只是把她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而后任由她沉沉的睡去,不曾惊扰,这一切是必然的后果。

但是小姑娘一觉醒来就会发现,那些原本陌生的文字已经深深地留在了她的脑海当中,再不必为这些苦恼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教子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悄然已月半光景。

一切岁月静好如初,却也枯燥无聊至极。

黄昏时,日暮迟迟,杜明月依然盘坐于那片郁郁青青之间,纳灵聚神,如今已经纳灵境界圆满,假以时日不会太久,便可以顺水乘舟,直入灵海境界。

而叶路已然凑齐了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却迟迟未曾动笔,上好的宣纸铺就石桌上,叶路闭目沉思久久未曾回神。

笔以青竹为基,兽发为须,砚台取自无名美玉,温润通透,至于纸墨却是凡物罢了,乃是杜明月在镇上精挑细选带回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叶路迟迟不为所动,以至于宣纸上零落几片槐叶。

杜明月翩然醒转,遥望天边红灿,也见诸多人家炊烟袅袅,顿觉是何时辰,径直收功起身,欲将晚饭备好。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石桌,叶路仍在,沉思模样也是一如既往,如这般已然持续了数日有余。

因而也见怪不怪,凝神看了几息时间,而后转身入了灶房。

三餐四季便已是常事,简单却也惬意,居江湖庙堂之远,无乱世纷扰噪耳。

这是杜明月往昔不曾试想的生活,但显然对于这份来之不易的平淡也乐得舒畅,尤其修习道经,更让她觉得其间之妙,如无波古井,如悠远江河。

等过段时间境界突破之后就不必食用五谷杂粮,不过这个问题她也没有多想,毕竟叶路或许也会绝食,但终究还有人要吃饭,她也乐于这家常事。

杜明月初一离开,那扇老木门便缓缓推,“吱呀”声音有些沉闷缓慢,不复往日的突然与惊喜。

“我回来了……”

十五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随手把书箱取下抛在一旁,坐在叶路对面的石凳上,小脸贴着桌面,无力的耷拉着脑袋。

不轻不重的动静将叶路从沉思当中拉了回来,紧闭的眸子睁开,再度接纳光线与世间万物。

“怎么了?”

见小姑娘闷闷不乐,叶路自然也无心去想其他事情,也随着把脸贴在石桌上,四目相对。

十五郁闷的错开那道目光,有些心烦意乱。

叶路也不生气,再次换一个角度,又是目光交汇于一处。

“额……”

十五无奈的娇嗔一声,坐直了身体,轻轻撅了噘嘴,但显然心情相较于刚才已经好上了不少。

“说吧,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叶路一脸虔诚的看着自家明珠。

“老爹,书上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可以倒背如流,但是先生却说我并不明白什么意思?”

十五回忆今日课时,先生让诵读书文,她一字不差的讲述,其余同窗皆是震惊不已,直呼神童,而先生却一点都不满意,说只是读了个死书罢了,其间道理学问却是一窍不通。

“那么你觉得呢?”

叶路倒不急于做答,反问十五作何观想。

十五捏着下巴沉吟片刻,抬头看一眼风抚槐叶,如此答道,

“我也不知道,先生只是一字一词皆有其深意,但我看不出在哪里?”

“你且来看?”

叶路随手提笔沾墨,铺开一张白纸。

墨走留痕,骨感峥嵘,有雄壮巍峨,亦有江河柔绕。

是一个“山”字。

“这是山字,我认识,你写的挺好看的。”

十五盯着那字眼,想要看出个什么花样来,却只得出一个字好看的结论,没有其余不同凡响的地方,更别说让她愁眉不展的深意。

“只是好看吗?你且闭上眼睛。”

叶路不置可否的轻轻一笑,而后一只手覆盖在十五眼前,遮住了那道炯炯目光。

“想一下,刚才那个字,你看到了什么?”

“山,好多好大好高的山,还有那边那座山……”

十五喜出望外,遥指远处那座青山。

“那么在山之前加个青字如何?”

叶路含笑开口,继续引导着十五。

“啊!山上长出了好多的树,好多花草,绿油油的一片,还有蓝天白云……”

十五眼前画面一转,郁郁青青之间似亲眼所见。

“那就再来一场连夜雨!”

叶路并没有就此作罢,轻轻的声音在十五的耳畔响起,如同一阵清风拂过,略入她的脑海当中。

顿时天色暗了下来,蓝天白云一去不返,只剩一片漆黑,那些连绵青山也埋葬在夜色当中。

偏逢连夜雨,无数雨点前仆后继,如百万雄师,自苍穹而来,攻伐这方世界,随着第一点落下,而后是无数点,如永不停歇的战争……

耳畔是“哗哗啦啦”的雨水声,她觉得熟悉,似在什么时候听过,而后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是那种说不上好不好闻的味道,清新当中夹杂着淡淡的泥土腥味。

十五脸上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表情,自然也没有喜怒哀乐,像是掀起窗帘观雨的人,淅淅沥沥的一场磅礴大雨好不欢畅?但灰蒙蒙的天却又开心不起来,两两相抵反倒是郁郁寡欢……

叶路见她安静了下来,复又开口道。

“若是加上江潮、小船、与打渔人呢?”

十五顿觉眼前的时间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苍穹。

就在那一瞬间她却看到了另一番画面。

之前的连绵青山仿佛远了一些,山前有江河,潮起潮落之间浪涛涌动。

一叶扁舟置身其中随波逐流,随着浪潮起伏忽高忽低,数次险些被吞没其中。

渔船上昏暗的灯火阑珊,朦朦胧胧之间还能看见船头有人。

他披着蓑衣,看不出年龄,不断拨动手中桨以图小舟不被淹没,在与整条江河殊死搏斗,他身后空无一物只孤身一人。

舟在他便在,舟沉他亦难活……

雨水渗透蓑衣,已遮不得雨,他手臂处似是被划伤,血水与雨水交融在一起……

叶路收回了那只手,随着光亮涌来,十五眼前的景象瞬间消失了,不由睁开了眼睛,但与此同时,十五的眼角微微有些润湿,不由呢喃出声,

“老爹,船要翻了,你救救他吧?”

叶路看着魔怔一般久久不曾回神的十五不由一笑。

一字一词,皆有其意,先后排列不同,则意味不同,字词不计其数,自然道理亦是无数,因而延伸无数世界,一花一草一木,浮生若梦……

青山连亘似锦缎,

夜雨一至声也烦。

江河瀚海涛声近,

孤蓑扁舟渔火远。

怕是再难把家还?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另一事 旭日东升,皓阳初透,天边道道霞光,潜藏在云间深处。

苍天之下,蛮荒之中,不知名的村落里,一群两三岁的孩子追逐嬉戏,乐此不疲。

整个村子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坐落在深山之中,周边雄峰峻岭,高山巨峰环绕,参天古树密布,郁郁青青,仿若仙境。

这看起来祥和而又如诗如画的仙境,同样也是凶兽的乐园。

在那些雄踞千里的山林之中不时传出阵阵动人心魄,直冲霄汉的吼声,充斥着血腥与杀戮,令人头皮发麻,为之心梗。

村落之中孩子们对比仿若未觉,依旧欢声笑语,乐不可支。大人们各自忙着手中的事情,也毫无所感。

所有的吼叫声仿若被隔绝一般,终究难以踏入这里分毫。

一座祭坛坐落在村子的正中央,并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而在祭坛之上,一尊巨鼎搁置着,散发着朦胧而又轻柔的光华,流光溢彩,甚为不凡。

巨鼎三足鼎立,浑圆的周身上刻画着奇特的符号以及图案,也有一些古兽图案,刻画的栩栩如生,苍劲雄浑。

巨鼎散发的光华向着周围不断扩散,直至完全笼罩整个村庄,行成一道屏障,将凶兽拒之门外。

果然,一鼎重器,佑一方平安。

而所有的静谧与祥和也随着一名男子的到来轰然破碎。

男子宛如划过天际的流星,从天边而来,径直落在山村之外,落地之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男子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一个婴孩安静的睡着,并没有被惊扰。

村子里,妇女呼唤着孩子回到家中,以防不测,男人们朝着村口的方向汇聚。

“你是何人,到此意欲何为?”

一名中年人紧握着手中的长刀,他们这里与世隔绝,不闻世事,从未被惊扰,今日突然出现一个外边的人,自然略感紧张,还是谨慎些好。

村外的男子身披重甲,手中长枪更是血迹斑驳,身上也沾满了鲜血,蓬乱的头发,以及血丝密布的眼眸显得有些狼狈。

“我自定川林家而来,此行是为求助。”

男子声音沙哑,目色深沉,残破的盔甲难以遮掩身躯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对此男子也只是微皱眉头,一身英气,不见丝毫衰弱。

“你可有能证明你身份之物?”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本乱作一团的众人快速的让开了一条路,走出了一位老者。

老者背部微驼,银发白须,苍老的脸颊密布着道道深深地沟壑,精锐的目光注视着男子,眼皮轻微颤抖着。

“族长,”

周围的人毕恭毕敬的看向老者,一直悬着的心也随着老者的到来而归于平稳。

“你可有表明你身份的物件?”

老者微微颔首,而后再次对着男子问道。

“不知此物如何?”

男子从怀中襁褓之中摸出一块玉佩,高高举起。

玉佩之上仅有一个“林”字,苍劲有力,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老者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点了点头,虚空一点,守护着村庄的光幕隐去,消失不见。

“定川林氏族人,拜见前辈。”

男子躬身一拜,以示尊敬。

“不必多礼,定川那边可是有变故发生?”

老者示意男子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眉头紧邹,满是担忧。

看男子浑身浴血,想必定时经过一场大战,而且若非有重要事情绝对是不会来这里的。

“卑职无能,主人离开之前将整个林家托付给了我,我却没能护佑好林家,终究在仇敌寻衅之下而家破人亡,有负主人所托,实在是罪该万死,奈何小主年幼,尚不可行走,只有送至此处,求长老收留,我自当离开这里,对那些故去的兄弟做个交代。”

男子双目通红,热泪盈眶,心中的自责与悲痛溢于言表。

“这是林天的孩子吗?”

老者快步上前,接过男子手中的襁褓,轻揽怀中,谨慎而又小心。

慈爱的端详着怀中婴儿,老者满是沧桑,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略微有点难看,却十分的真挚。

老者抬起头,目光迷离,仿佛穿过了云层,跨越了时间,再度想起那以往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老者依然是历历在目,却又恍若隔世。那时林天也像眼前的婴儿一般大小,也是这样躺在他怀中,自己亲眼看着林天一点一滴的成长,一丝一毫的蜕变,直至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

之后林天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养育他的家乡,去往更宽广更辽阔的天地。因为村子的局限性束缚了他的发展,难以促使他前进的步伐,所以他的离开是为了与更强的人交流,看一看外面百花绽放的时代。

外面的世界的确精彩,凭借着强大的天赋以及自身的努力,即便外界天才如云,群英荟萃,林天依然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仅仅十余年便凭靠自身打拼出了一番天地,雄踞一方,铸就了定川林家的辉煌。

“林天,日后若是在外面累了便回来吧,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当年说过的话犹在耳畔,却又恍若隔世。

“昔年夕月我犹记,故人一去已千年。”失神片刻之后,老者恢复清醒,喃喃低语着。

“唉,林天现今如何?你说他离开又是怎么一回事?”

老者看着眼前甲胄破烂不堪的男子,心中忧虑甚多。

“当年小主人诞生方值三月,主人便离去,不知去向何处,仅仅交代一番,便与夫人一起离开了,将小主人留在了府中。”

老者抱着孩子向村内行去,男子紧随其后述说着这段时间的经过。

“主人当年得罪了不少人,原本顾及主人的实力不敢妄为,最近不知从何而来的消息说主人已故,这些贼子终于按耐不住,而没有主人的林家也如同置身于狼群的肥羊,为众多势力所垂涎。原本凭借主人留下的底蕴足以佑我林家,谁知家贼难防,终究还是输了。”

言尽于此,男子双眼通红,牙关紧要,一腔怒火难以平。

“唉,世间之事难以预料啊,你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大可不必内疚。”

老者安抚着男子,让他不必自责。

正当两人交谈之时,一缕刀光划破天际,径直落在村外的屏障之上,火星四溅,爆发出剧烈的声响,卷起阵阵烟尘。

刀光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却终究没能越过屏障,用尽了所有的力量也难有寸进,终究消散在天地之间。

“咦,没有碎?怎么可能。”

村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另一个则是书生模样。

“你看那个鼎,应该是个宝物,绝对不凡,待会这个鼎我要了,你别跟我抢。”

书生两眼发直的望着祭坛中央的巨鼎与身边的大汉说道。

“放心,我不和你抢,但是你总得表示表示才行吧。”

大汉绿豆小眼圆溜溜的,不停的转动,并不像他的身材这样敦厚。

“我只要这尊鼎,其他的东西全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取。”

书生咬了咬牙放弃了其它东西,在他看来这样珍贵的东西在这么一个小地方遇见一个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有其它的珍藏呢?

“前辈,这两人从定川追杀我到这里,我去与他二人做个了断,还望前辈护小主人周全。”

男子咬牙切齿,不舍的看了看老者怀中的孩子,正欲转身离去,却被一双干枯的手拉住。

“你带着孩子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放心我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去,毕竟我这里十几年的安宁可不想就这样被他们给毁了。”

老者把孩子交给男子,转身不急不缓的向村口走去。

正在不断攻击着结界的两人也因老者的到来停止了。

“不知两位到此意欲何为,有什么事情大家商量一下可好?”

老者大手一挥结界再次消失,任由这两个人走了进来。

“算你识相,刚才有个男人来这里了,告诉我他在哪里,不然,你们就给他陪葬吧。”

壮汉哈哈大笑着,老者自己打开了结界也为他们省去了很多的时间与精。

“这年头这么白痴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也好,省的浪费我的时间。”大汉心中诽谤着,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并未在意。

“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书生提醒着,人老成精,谁知道眼前这个白发老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他们有着一丝疑虑却觉得两人的实力在那摆着,这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的老人难有什么作为,也就不以为然了。

“哦,人呢的确在我这里,不过两位还是照顾好自己再说吧。”

老者竖眉微笑着,村外的结界瞬间开启。

祭坛中央的巨鼎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鼎口白色的光华喷薄翻滚着,如同沸水一般,周身仙气缭绕,使得风云为之变色。

“两位就留在这里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除敌 随着老者抬起的右手缓缓落下,一时之间,巨鼎之中霞光弥漫,祥瑞升腾,天空为之失色,风雷滚滚。

巨鼎之上雕刻的蛟龙仿佛活了过来,冲出巨鼎盘旋空中,虽为灵气所化,却又宛若实质,通体紫色。

随着蛟龙的一声怒吼,两人大惊失色,慌乱不已,欲转身逃走却又无路,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巨龙。

“拼了,说不定这只是虚影而已,这鬼地方怎么可能有如此重宝。”

壮汉原本绿豆大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书生也是瑟瑟发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人家有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呢?”

书生按耐不住心中的惊惧,欲图求和,以求自保。

老着笑容依旧,而对于此刻的两人而言无疑是魔鬼的微笑。

蛟龙瞬间冲出,直接逼向二人,壮汉抛出一柄铁锤欲阻拦片刻,却在碰到蛟龙的瞬间化作齑粉消散在天地间。

蛟龙张开巨口将壮汉吞没,而后转身寻觅另一个人。

书生情况不对早已悄悄跑到了村口处,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符咒,居然从光幕之中穿过,逃了出去。

蛟龙却并未追击,空中盘亘着,而后回到了巨鼎之上。

原本霞光密布,雾气升腾的巨鼎也随着蛟龙的归来趋于平凡,再没有一丝光华,甚至连守护着村子的结界也薄弱了几分。

书生逃出村子之后并未有丝毫懈怠,依旧马不停蹄的奔向远方,内心的震撼不减分毫。

“该死,等我回去汇报之后定会有更强的人来为我报仇的。”

书生双目通红,发丝凌乱,毫无气质可言,此刻更是施展秘术强行提升自己的速度,显得极其狼狈。

而老者远远望着渐行渐远的书生终于出手了,一柄长剑从他袖口飞出,径直杀向书生。

长剑速度奇快,仿若划过天际的流星,瞬间便到达了书生身边。

随着一声惨叫,书生身首异处,再无半点生机。

这一切都令那个抱着孩子的男子目瞪口呆,他从未感觉到老者竟是如此强大的高人,若非这两个愚昧的蠢货,怕是自己依然要蒙在鼓里。

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纳灵巅峰的强者,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灵海境界,老人竟能瞬息之间消灭两人,且完全是秒杀,根本没有一丝还手之力,虽说借助了蛟龙巨鼎以及不知名的长剑,但是没有老者强横的实力怕是根本不可能的,就如同一个小孩带着一把刀也没有多少的杀伤力。

在他记忆之中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不超过十人,他的主人林天便是其中之一,林天已是结丹强者,莫非眼前的老者也是一位结丹强者不成?

“嗯,一定是这样的,最少也得灵海巅峰才行。”

男子不住点头,心中也是惊涛骇浪,震撼不已,被老者的惊天手段所折服,目光之中满是钦佩。

这世界向来都是以武力为王道,强者为尊,若是没有强横的实力,也就没有说话的资格。而他跟随林天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林天强大的实力,毕竟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代表着一切可能。

而这个世界对于武者的划分也十分的详细,纳灵,灵海,结丹,元丹,以及元婴。而在那定川城之内,甚至包括整个平阳国,结丹强者都是屈指可数的。无论结丹还是其他境界都是这些国家以及势力所欢迎的,毕竟决定一场战争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武者的数量以及实力。

战斗过后,由于蛟龙当时的肆虐,村子之内略微有些狼藉,原本藏在家中的妇女们出来开始清理,而男人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孩子也如最初那般无忧无虑,一切仿佛未曾发生过。

“对了,刚才匆忙忘记问你的伤势如何?”

男子在老者的引领下回到了老者家中,简陋的房屋之中除了一张破旧的床榻,便是一张古朴的四方桌。

“没事,我的伤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而已。”

男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老者还是起身从角落的架子上取出了一些药草,置于罐中碾碎,而后递给了男子。

“涂在伤口上,效果很好的。”

男子欣然接受,连连道谢。

“唉,真是老糊涂了说了半天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老者欲言又止,突然一愣而后莫名其妙的笑着,还不停的摇着头。

“是在下疏忽了,我叫做杨峰,六年前幸得主人相救,而后便一直侍奉左右,未曾远离。”

杨峰也是歉意一笑,轻缓的涂着伤口,可能是过于疼痛又紧咬着牙关,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

“那两个追你的人是何来历?”

老者收起了笑容轻声问道。

“两人皆是亡我林氏的仇人,他们也只是其中的两个,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我怀疑在这群人背后是有着大势力支持的,否则他们绝对不敢如此妄为。”

仔细思索一番之后,男子回答着,他猜测有人暗中操作这件事。

“也罢,既然此事已经过去那就等林天归来之后再说吧,毕竟只有他有这个能力去挽回一切。”

老者摇了摇头,眼前浮现出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的模样,又转眼看着男子。

“不知你如何打算?”

“我想等伤养好之后就离开这里,回到定川,暗中调查此事,待主人归来也算是有个交代。”

男子叹了一口气,对于主人把林家托付与他,而他却未能将之保全这件事感到深深的自责。

“也好,孩子就暂且就在我这里,我自当育其成长,你若离开便一切小心,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大可以来我这里,我力所能及之内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老者看着怀中睡着的孩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轻匀的呼吸声犹如天籁。

“您能留下小主人已是万幸,我怎能再为您增添麻烦呢?”

男子看着熟睡的孩子也是微微一笑,僵硬的肌肉挤出一抹弧度,一滴泪水自眼角划落,很傻,有很温和,果然是铁汉柔情。

无论是林家失守,还是被亲信背叛,或者置身于众多敌人之中,男子未曾落下一滴眼泪,但此时此刻所有紧张不安的褪去,以及紧绷的精神逐渐放松,男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舒心,尤其是看见眼前孩子祥和的睡着,更是激动不已。

“你还活着,那么大家的死都是值得的,我也算是守住了主人唯一的挚宝了。”

男子闭上了眼眶,倒在了地上,沉沉的睡去,似乎梦见了什么,嘴角一直挂着一丝笑容,经久不消。

老者看着眼前的一幕又再度想起了那个曾经依偎在他怀中的孩子,“的确,你当年离开是对的,这个地方只是在束缚者你,唯有离开你才能绽放出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光彩。”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儿戏 艳阳高照,行云浮动。

山村之中,依然祥和,延续着惬意的生活。

“林恒,你给我站住,别跑,把我的兔子还给我。”

显然这惬意只是相对而言的,任何地方总少不了例外。

祭坛周围的一片空地上,一群少年正在按照大人的要求勤学苦练着,尽管看起来并不怎么熟练,却也算是虎虎生风。

而大人们也各自忙碌着手中的事情,妇女们相聚在一条贯穿村子的小河边清洗着衣物,三三两两聊着家常。男人们在打磨着手中的武器,以求更锋利,好让自己在下一次打猎中取得好的战果。

这里的人活得单纯愉悦,自给自足而常乐,没有那么多欲望和贪念,反而活得更像活着。

“你往哪跑,你给我站住,”

高分贝的呐喊声再次响起,引得忙碌的人们不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目光汇集到了这边。

一名少年手中提着一只野兔飞快的在前边跑着,后边是一个姑娘紧随其后,两人打打闹闹反而令众人皆是笑容满面,忍俊不禁。

“来呀,追我呀,追上了就还给你。”

林恒朝着身后的姑娘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飞也似的往前跑,一边跑着还一边回头看看小姑娘追上来没有,如果离得远的话还适当的放慢一下脚步,这样她就不会因为太远而放弃了。

“林恒,给我回来,干什么呢?”

突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林恒只能作罢,朝着声音的源头跑去,后边的姑娘依然在跟着,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族长爷爷,我在练习逃跑呢,以后遇见强大的敌人打不过的时候逃跑才是最重要的,就像您平常说的那样,只有平时勤加练习,关键时刻才能绝不含糊。”

林恒若有其事的说着,不时点点头,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相信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说让你好好练功,你认真练了吗?一整天就知道玩,净会胡闹。”

族长恶狠狠的瞪着眼前的林恒,怒火中烧,气的花白的胡须不停扯动着,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我明明一直都在认真练习啊,您不是还说过,学百门不若通一门,要挑自己擅长的发展,扬长避短,我最擅长的就是逃跑啊!”

林恒小声嘀咕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老人家黑下来的面孔以及满是火花的瞳孔。

“咚”一声,硕大的拳头砸在了林恒脑袋上,强烈的疼痛感令他几欲流出眼泪,捂着头上的大包凄惨的嚎叫着。

“哼,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教你的你不听,只会胡搅蛮缠,到现在还是锻体二重,难有寸进,你父亲天赋异禀,年幼时也十分听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小兔崽子!”

族长怒发冲冠,眉毛都竖了起来,对于林恒也是万分无奈。

在纳灵之前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境界,因为并不关键,所以并未纳入体系当中,也就是锻体境。

纳灵境是通过感应外界的灵气,引入体内,洗去身体中的杂质,也是成为一名武者的基础。

而锻体境则是为纳灵境做准备的,毕竟天地灵气急其暴烈,在不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仓促引入体内,非但不能洗去杂质,反而会损伤到经脉,再难修行,终生无法进入纳灵境。只有通过锻体境增强身体的基础,才能更大程度上承受灵气的冲击,减少风险。

当然,也存在着一些天赋异禀的人,天生具备强大的体魄,可以完美的承受灵气的肆虐,直接跨过锻体这个境界,进入纳灵境,当然只是极少数,而显然林恒并不在此列当中。

“林恒,把我的兔子还给我。”

少女终于追了过来,扯着林恒的衣袖,气鼓鼓的说着,不时还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少女五官精致,面相匀称,青丝披肩,大大的眼睛上睫毛扑闪扑闪的,紧皱的眉头与撅起的唇角让人印象深刻,要说的缺点的话就是肤色稍稍偏黑一点,但也并不算严重,只是轻微的。

“把我兔子还我,这都第几回了,你有完没完?”

少女不满的看着林恒。

“给你给你,叶涵,我跟你开玩笑而已,我又不是真要吃,看把你吓得。”

林恒不好意思的笑着,一边挤眉弄眼示意少女不要再说下去。

“开玩笑?这都第四只了,你要是没吃那我之前那三只兔子呢,你能找到吗?”

林恒不说还好,刚一开口,少女心中的愠怒再藏不住了,青葱玉指捏着林恒的耳朵,使劲的向上提,之前她的母亲陆陆续续给我她三只兔子,全部都被林恒想尽各种办法坑蒙拐骗给诱惑走了。

“哼,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族长拂袖而去,摇了摇头,满是无奈,才走了几十步似乎想起些什么,回头一看林恒又不知跑到了哪里。

“唉,真是愧对林天对我的信任,他将孩子托付给我,我却难以助其成才,老朽真是无能为力了,也罢,只能另寻他法了。”

林恒与叶涵两个人藏在祭坛巨鼎的背后,待族长离开之后走了出来。

“每天都要这样把我教训一顿,真没意思,练习有什么意思呢,烦死了。”

林恒无奈的耸了耸肩,不以为然的说着,完全不去理会身边少女的白眼与鄙视。

“你真是不知好歹,族长这样是为了你好,不然才懒得理你呢,你也真是的,难道努力就真的那么难吗?”

“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老头子分明是要把我往死里整,他才不是为我好呢。”

林恒固执的坚持自己的看法,还回头瞪了叶涵一眼。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没有父母,是族长把你养育成人,从一个婴儿到你现在十几岁,族长付出了多少?而你呢,从来没有替他想过,只会给他添麻烦。”

叶涵轻抚额前的长发,别在耳后,认真的注视着林恒,气愤的说着,因为恼怒,鼻息也变得粗重。

林恒沉默着,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一言不发,倔强的眼神令人心疼。

“不好意思,是我话说的太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又一开始 见此情形叶涵也觉得过意不去,的确,对于林恒而言没有父母是他难以掀过的一章,也是他心头难以磨灭的痕迹,平常他的放肆总是令人忽略的这一点,叶涵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也觉得内疚。

林恒依然一言不发不为所动,不时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远方。

“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也觉得不好受,这样吧,我把我的兔子送给你怎样?你别生气了。”

叶涵眉头微皱,声线柔和,安抚着林恒。

对此她有些手足无措,却又没有丝毫的办法,但是内心的自责令她无法撇下林恒不管。

“我都把兔子给你了,你还要怎样啊?”,叶涵快要急哭了。

清风徐来,吹拂在林恒脸庞之上,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或许是叶涵令人啼笑皆非的举动,他的嘴角翘起了一抹弧度,目光炯炯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么你的兔子,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了。”

林恒记得是在他三岁那年,村子里突然来了一个女人,还带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在族长点头之后,女人便在这里安家,自然那个孩子便留在了这里。

对于一直形单影只的林恒而言,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为他增添了一个玩伴。从此以后那个孩子便每天跟在他身后,为他枯燥的童年添了一缕光彩。

这个孩子便是眼前的叶涵,一个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人。

“不对,刚才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你别当真了。”

叶涵见林恒开口了,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突然狡黠一笑,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说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呢,绝对不行,你答应的就不能反悔。”

林恒起身站了起来,回头看着明眸如水的叶涵,义愤填膺,即将到手的兔子又跑了,无疑让他不乐意了。

“不给,我就是不给你,除非你把之前的三个兔子还给我,不然我才不会给你呢,你这个吃货。”叶涵语气坚定,毫不动摇,并未因反悔而内疚。

她觉得自己是救了这兔子一命,那么又何必觉得不好意思呢。

夕阳西下,暮色昏沉,天边残霞高挂,为一整天的忙碌拉下了帷幕。

林恒蹑手蹑脚的向着房屋走去,小心翼翼的趴在门前朝里边张望着,唯恐被族长发现,偷偷摸摸的样子十分可笑。

“咳咳,”

几番观察之后林恒跨出了关键性的一步,走进了屋内,却在此时听到一声咳嗽,顿时汗毛倒立,胆战心惊。,“这么小心都被抓个正着看来是天要亡我啊,”他苦着脸,欲哭无泪,心里难过到了极点,“该死,又要完蛋了。”

“你回来了。”

族长从旁边走了出来,并未像林恒预料的那样怒不可揭,上蹿下跳,反而是一脸平静,如同古井一般没有丝毫波动。

这幅场景反而让林恒更加觉得难以描述,无所适从。

这中间反差太大了,让他为之心梗,这种从未出现过的场面从未曾发生过的事情让他感到不安,“暴风雨要来的前兆,还是小心些好。”

林恒胡乱猜想着,今天族长是在发什么疯,又仔细回忆最近发生的事情,却找不到头绪,一切如常,这反而令他紧张不安。

林恒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向族长拜了拜,“族长爷爷,那个我只是出去转了一圈。”

原本跳脱的林恒也安静了下来,毕竟在没弄清楚族长为何如此之前,他始终不得安生,心中有所顾忌,只好毕恭毕敬,希望挽回些什么。

族长并未多言,一句话也不说,微笑着看着林恒,脸上的沟壑很深很深。

林恒更加紧张了,心中七上八下,额头直冒冷汗。

族长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林恒的肩膀,慈祥的看着他,反而使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你到我这里也有十几年了吧,十几年来我待你如何你自然是心知肚明,从表面来讲你过于逆反,喜欢捣乱,但是我比谁都清楚你缺少的是什么,也比谁都明白你本性的纯良,”

族长一句一顿,语速平缓的吐露着,林恒心中的疑虑和顾及荡然无存,却又深觉气氛的压抑,而感到不自在。

“那年你被送来时,尚还是个婴儿,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十几年就过去了,你现在也不小了,也有自己的想法。”

族长双眼昏沉回忆着往事。

“这些年看着你慢慢长大,见证了你的成长,但是终究无法弥补你对于父母的渴望,的确,旁人再如何也是取代不了父母的。”

林恒低垂颔首,皱着眉头,泪水在眼眶打转,他长这么大族长从未与他提过这些,突然说起,心中酸涩,难以忍受。

“我知道你想找你父母,但你知道他们在哪吗?凭你自己又怎么去找寻他们?”

族长侧目,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我可以答应你,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在一年之内完成锻体,我就放你离开,寻找你的父母。”

老人家期待的看向林恒,目光之中满是深意。

确实,对于林恒这般不求上进,老人已经再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以求他能够脱胎换骨。

族长心里清楚,这孩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是却非常倔强,唯有让他自己心里有变强大的欲望才行,旁人再多的话,再多的努力也都无济于事。

“只能说到这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吧。”族长看着深思的林恒,叹了口气。

老人等候了许久,见他依旧沉思,不动声色,便欲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些时间,考虑清楚。

“一年,是不是长了点?”

族长正欲离开,却听见身后的声音,回过头看见林恒正畅快的笑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不由也是心头一乐。

“希望你不要说谎,男子汉大丈夫,答应的事就不能反悔。”

族长轻拍林恒瘦弱的肩膀,坚定的说着,他相信林恒或许真的会给他一个奇迹。

言罢,族长离开了,笑容满满,苍老的脸颊也是红润了一些。

他知道,虽然林恒调皮捣蛋,但是却从未与他说过谎话。

一夜无话,各自安歇。

翌日清晨,族长醒来时天还蒙蒙亮,便听见屋外的声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习字 在杜明月轻声呼唤下,十五逐渐醒转,睁开惺忪的眸子看着眼前石桌上,各式各样的吃食却无动于衷。

她目光涣散若有所思,随手捻起槐叶一片揉在指尖。

生性跳脱的十五难得如此安静,杜明月不禁好奇叶路这番交谈给孩子讲了些什么。

“吃饭了……”

杜明月见十五怡然不动,便把目光落在叶路身上,却见他也是思忖着什么,默不作声,似是对眼前一切无动于衷。

一大一小皆是如此,杜明月也就不再催促,安静的在石凳上坐下,沉心静气,看着两个木头一般的人。

凉风掠过耳际,清凉入梦,叶路猛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那只身前的毛笔,却只觉得指甲油腻异常,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只鸡腿。

石桌上摆满餐食,却不见笔墨纸砚,又见杜明月满脸无奈的看着他,方才醒悟是怎么一回事,不禁尴尬开口道,

“吃饭吃饭……”

叶路随手拍了拍身旁十五的肩膀,小姑娘也是猛的摇了摇头,朝着杜明月羞怯一笑,赶紧捧起身前的碗筷,深深吸一口香味,小嘴甜甜道。

“明月姐姐做的饭太好吃了,真幸福!”

杜明月也是没好气的噗呲一笑,这对父女怎么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

“慢点吃,别噎着。”

杜明月看着十五风风火火的样子出言提醒道。

十五只顾着吃饭,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的,也不知道说着什么,但是拨动筷子的速度却是丝毫不慢。

“你怎么不吃呢?”

杜明月扭头看着提着筷子未曾落下的叶路,后者仍然沉默不语,只盯着手中的筷子。

她稍有些愠怒,以至于柳眉微蹙,如此痴痴愣愣,着实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无事,先吃饭吧。”

叶路眼前一亮,而后隐没于无形之间。

杜明月不解的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也开始吃饭。

三人都似心事重重一般,自顾自的吃着,期间沉默无语,甚至没有抬头互相看一眼,因而这顿饭没有像往常那般耗费时间,却也少了几分温情。

一餐过后,杜明月起身收拾碗筷离去。

“老爹,你说明月姐姐算不算是我的娘亲呢?”

看着杜明月走进灶房,十五附在叶路耳边轻声细语,还朝四周下意识张望一下,生怕其他人听到一般。

叶路疑惑的看着十五,略一思忖后含笑摇了摇头。

“问这个干嘛?小脑袋整天都在想什么?”

叶路轻轻敲了下十五,忍俊不禁。

“我也想要个娘亲……”

十五不以为然的撅了撅嘴,朝叶路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有些不满。

叶路顿时哑然,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有想过。

“老爹,你是不是喜欢明月姐姐?”

“我觉得明月姐姐很好……”

“除了明月姐姐还有佳恩姐姐,嗯,先生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要给自己找好多娘亲……”

十五自顾自的呢喃着,丝毫不曾注意到叶路满是黑线的额头,只见他此时已是目瞪口呆,的确是吃惊不小。

“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叶路黑着个脸,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十五去学塾?

十五刚要开口,却突然捂住了嘴巴,想起了自己答应了李山哥哥要给他保密的。

十五嬉笑着使劲摇了摇头,却瞥见放在一旁的书箱,顿时哑然失笑,小脸瞬间又耷拉下来,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一般。

叶路沿着她的目光看去,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让小姑娘受惊了。

“唉。”

十五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将那小书箱抱至跟前的石桌上,取出书简笔墨摊开,目光游离。

“这是做什么?”

叶路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先生布置的课业……”

十五欲言又止,只说是寻常的课业,叶路也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只点点头,安静的看着十五取出一叠厚厚的白纸,在上边歪歪扭扭的写下一个个字。

叶路饶有兴致的看着,尽量小心不打扰到十五。

杜明月一番忙碌之后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到十五提笔坐在石凳上,在身前白纸上写着什么,叶路站在她身后躬身看着,也好奇的走了过去。

“你这样不对……”

杜明月也算是自幼饱读诗书,也是京都赫赫有名的才女,一眼便看出十五许多的差错,于是耐心纠正着。

杜明月从十五手中拿过那只笔,而后朝着十五示范道,

“你看,握笔应是如此……”

做出示范之后,杜明月将笔还给了十五,而后调整着她的手指……

十五欣然接受,按照杜明月所说的姿势继续歪歪扭扭的看着书册上的字照葫芦画瓢。

杜明月不时出言指点,认真的手把手教着十五,而叶路却似没事人一般安静的看着,也不说话出声,毕竟对于这些他也不太了解。

写字?他至今也没写过。

照这样持续片刻之后,杜明月猛然发觉天色已晚,抬头看了一眼沉沉暮色,纸张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怎么这么多?要不进去写吧,点上灯。”

杜明月看着十五写好的厚厚一摞,不禁皱起了眉头,写了这么久已经不少了,虽然嘴上不说,但她也注意到十五不时转动两下手腕,应是有些酸痛了。

“嗯。”

十五应了一声,开始收拾石桌上的书籍纸张。

“还有多少?”

叶路也似翩然醒转,帮忙拿起那一摞写好的纸张,掂了掂手中的份量,也是眉宇一沉。

“嗯……先生说要把这本书抄一遍……”

十五仰着脸翘了翘嘴唇,无奈开口道。

“一本书?这才不到一半……”

杜明月顿时有些不悦,这本书看起来也没有多厚,但剩下的内容,十五至少还要写一个时辰,怕是要到深夜,对于一个孩子确实有些多了。

“之前也没见你写这么多,怎么今天?”

叶路出声询问道,认真的看着十五。

“能不能不说……”

十五嘀嘀咕咕,避开叶路的目光,有些不想说。

“不能!”

叶路提眉佯怒,想要问清其中缘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群星会有同现时 清风徐来,叶舞长空,微凉。夜深的静谧与独月高挂的空旷,显得更加深邃。

苍穹之下,蛮荒之中。

座座古朴的石屋陈列着,所有的人早已沉沉睡去,祥和而又惬意,唯独留下几盏古灯熠熠生辉,围绕着一片平地,火光在风中飘摇不定,柔弱却又顽强,亘古不灭。

古灯所环绕的平地,一座祭坛坐落着,通体仿佛一整块巨石,浑若天成,完美无缺。

在火光与月华交引之下,丝丝缕缕淡青色的光斑倒印在祭坛上,隐约勾勒出它的轮廓,以及陈旧杂乱的沟壑与奇特的纹路。

祭坛之上有一尊巨鼎,鼎口不断吞吐着天地的气息,光华流转,仙雾升腾,甚是不凡。

巨鼎三足耸立,四平八稳,鼎壁上刻画的巨龙古凤,奇珍异兽,宛若活物似乎随时可以脱困而出,再度长鸣九霄。

但此时却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掩盖了那道道细密的裂痕,唯独残缺了一半的鼎耳似在述说着什么。

巨鼎虽黯淡无光,但喷薄而出的仙雾却是随风而起,却又难以远行。

所有的雾气似乎是被什么束缚着,在这村庄周围行成一道帷幕,一片白茫茫的,将外界巨兽猛禽声嘶力竭的怒吼与长啸拒之门外,人们得以安宁。

一方重器,佑一方平安。

而这寂静只是相对的,漫漫长夜,总有人无眠。

在那些石屋中并不起眼的一间,依旧烛火通,丝丝光华透过石头之间的缝隙溢出,匀落在地上。

石屋之中传出轻缓的脚步,以及刻意压抑着的呼吸声,若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这细若游丝的声音,即便是在针落可闻的深夜。

屋内是一名少年与一位老者。

老者早已陷入长眠之中,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从老者鼻腔传出,在这狭隘的石屋内回荡。

然而少年却并未入睡,依然衣冠整齐,蹑手蹑脚的朝着门口踱去,目光一直在老者身上打转,手中的烛火扑闪扑闪的一如少年此刻的内心,明灭不定。

一步,两步,三步,

少年脚起脚落轻微到了极致,生怕惊动仍然沉睡的老者,缓缓朝着门口行去,越来越近。

“咳咳”突然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吓得他汗毛瞬间倒立,一瞬间焦急恐慌涌上心头,呆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刚抬起的右腿僵直在半空中,不敢放下,摆着一副金鸡独立的架势。

回头望去,见老者并未醒来,或许只是睡梦中的不适,少年想长舒一口气,却硬生生憋了下来,捂住嘴巴,强忍着笑意,眉飞色舞的姿态尽是得意。

终于少年历尽艰辛走到了门前,轻轻掀开虚掩的帘子,抬脚跨出了最后的一步,此时他又回头看了看,见老者恍若未觉,不由有些失落与一丝不舍,但是这感觉瞬间便被翻涌上来的喜悦所冲散。

少年轻叹,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很轻缓,很谨慎,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刚刚离开之后,老者便醒了过来。

睁开惺忪的双目,老者的眼眸并没有丝毫的疲惫,却是如同鹰眼一般锐利,透过门帘,看着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

老者唇角微微颤动着,轻笑着摇摇头,脸上的沟壑也变深了,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却也深邃,就像这无尽的夜空。

“终究要走,早晚又有什么区别?张杨,前路漫漫,是局中棋子还是掌控棋局,皆在一念之间!”

老者抬头看天,目色迷离,沙哑的声音显得微微有些惆怅一般,不知是因云昊的离开而不舍,还是其它一些什么事情,让他有些出神,呢喃轻语。

而这一切张杨都是浑然不觉,他依旧以为自己成功的瞒天过海成功逃了出来。

尽管已经离开了石屋,张杨也并未快速的逃离,反而晃晃悠悠的在村子里徘徊着。

“唉,这是老李头家,我以前见他年老还帮他解决过潜伏他家里的凶兽,那边是小虎家,我曾送给他一块宝石,还有王叔叔家的那只猫与我的关系也是无可挑剔。”

张杨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回忆着那些珍贵的记忆,往日的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恍若昨日,让他神往。

终于他长叹一声,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我就这样离开村子里的人估计都会伤心不,已,毕竟这个村子有我写下的太多太多故事和辉煌,我对于村子的贡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若是等明天再走他们必定想尽办法劝我留下,还是少些麻烦的好,不过走之前还是留下我的足迹吧,日后若是他们若是想念我还能有些凭借。”

少年摇头颔首,轻抚额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而后愁眉一展,转身跑到祭坛上。

只见他从角落边捡起一枚石块,蹲在地上刻画着什么,片刻之后会心一笑,起身离开,如同撒欢的兔子一般,口中还哼唱着什么,万分愉悦。

心事已了,少年跨越重重迷障,离开了生活十几载的地方。

没有目的,没有规划,只是离开,只为远行,像一名浪子,四海为家。

“终于逃了出来,啊,大好的时光在向我招手呢!”

张杨心情舒畅,怀着对未来的期盼踏上了未知的路途。

翌日清晨,艳阳初透。

伴随着鸡鸣雀语,人们醒转,与往常不同的是所有的人都围在祭坛旁边,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

“快,快去把族长叫来,出事了。”

“怎么会这样,张杨怎么就走了呢?”

“不对不对,一定是假的大家别上当!”

............

“别吵了等族长出来就知道了,现在安静一下!”

一名中年人皱着眉头大声吆喝着,试图维持混乱的局面。

“怎么回事,一大早就乱成这样成何体统!”

终于人群让开了一条通道,从中走出了一名老者。

“族长,张杨是不是真的走了?”

“对啊,族长,他到底在哪里?”

众人本来因族长的到来而呈现出的短暂寂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言一语焦急的询问。

周围的人显得那么急切,目光都聚集在老者的身上,紧张而又专注。

族长并未开口,径直穿过人群,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抽动着,满头黑线。

只见祭坛之上,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字迹,让老人家瞬间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感觉。

“乡亲们,善良,帅气,喜欢帮助别人……集各种优点于一身的我终于还是要走了,尽管不舍,但是为了梦想我不能留下,希望大家不要想念我,也不要流泪,更不要难过,我知道大家舍不得我,所以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嗯,他的确走了!”

族长的一句话,如同滴在油锅上的水珠,迸发出剧烈的反应,寂静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终于走了,老天开眼呐!”

“可算是走了,这小子从小到大都没消停过,上回我养的那只白兔,多温顺啊,谁知道他竟然说是凶兽,把我的兔子给烤了!”

一名老汉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倾诉着,仅剩的几颗牙齿也是紧咬着,老泪纵横。

“谁说不是呢,他还拿个破石头骗我儿子说是宝贝,我那傻儿子竟然因为这个茶不思饭不想,天天对着个石头说话!”

“我家那只猫才惨呢,不知这小鬼用了什么方法,竟是让它见了老鼠就跑,还天天把自己当成一条鱼,非得往水里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悲痛的往事,有的人声泪俱下,有的人仰天大笑,很是舒畅。

族长一阵头大,只好离开了这里,对着村口的方向,微微一笑,满是深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埋骨之地 深山长谷,密密麻麻的灌木丛中不时传来几声震怒的吼声,惊起片片飞鸟燕雀。

张杨身在其中也是提心吊胆,小心提防着,生怕突然窜出什么野兽。

“要不还是回去吧,这么下去怕是走不了多远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张杨拍拍胸脯,努力保持着镇定,心中的畏惧却令他头皮发麻,原地迟疑着。

林中的兽吼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凶兽的长啸交相辉映着,吓得他冷汗连连。

“唉,还是回去吧,保命要紧,梦想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张杨浑身直颤,惊疑不定的转身往回走,原本脑海中的宏图大志烟消云散。

“我去,没这么倒霉吧。”

刚刚回过头的张杨,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的灌木丛中不时有几道身影来回窜动着,地上的枯叶也簌簌作响。

几匹狼在树丛中不断徘徊,阴绿的眼睛看着这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锋锐的獠牙,朝着他嘶吼着。

“该死,怎么办,怎么办?”

张杨双目通红,恐惧无比,转身不带丝毫的犹豫,拔腿就跑。

仿佛丝毫感觉不到了双腿的存在,忘我的狂奔着,发丝凌乱,心乱如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这一跑狼群自然是不依不饶,顺势追了上去,纵身飞跃,卷起阵阵风尘。

狼群的速度奇快,瞬间便拉近了与张杨之间的距离,而后不急不缓,保持着与他相仿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狼群的做法令人不解,而张杨只顾着逃跑根本顾不上其他的什么,自然没有发现。

可是每当张杨准备往其他的方向跑的时候,狼群之中总会分出一只迅速拦下他,逼他回去。

这一切都仿佛是早有预谋,如同一场游戏。

“我去,不会吧,前边没路了!”

张杨本就不清楚这山中的路径,加上群狼刻意的环绕,他被逼到一处悬崖边上。

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尽头,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张杨双目微颤,踉跄后退了几步,手掌拍着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这是天要亡我啊,”

狼群呈半圆之势围了上来,不断收缩,轻声咆哮着,口中的涎水不断低落,看向张杨的目光,也是如同待宰的羔羊,显然狼群已经厌倦了这场游戏,准备在这里大快朵颐了。

张杨吓得脸色苍白,双目无神,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险些失足。

狼群中的头领仰天长啸着,朝着他一阵怒吼,抬起锋利的脚掌,一步,两步,渐渐接近张杨。

它与其他同类区别很大,外观上它的银色皮毛完全不同于它们的灰色,眼睛也并非幽绿,反而是苍穹般蔚蓝,甚是不凡。

银狼的脚步仿佛踏在张杨心头,令他的心跳瞬间加速,整个世界如同坟地一般死寂,入耳的只有那节奏缓慢的脚步声。

对于他而言,这简单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轻语,如同一道道魔咒,折磨着灵魂。

银狼距离张杨不过一米的距离,突然停了下来,幽蓝的双目直直的盯着他,缓缓抬起了右掌,悬在空中。

“嘿,小子......”

这匹银狼居然能口吐人言,甚至嘴角也挂上了人性化的笑容,虽然极其难看。

它不开口的时候张杨还能勉强保持镇定,尽管畏惧但是仍心存一线生机。

可就在它启齿的那一瞬间张杨瞬间冷汗密布,惊的体无完肤,如同见了鬼一样,眸子黯淡。

银狼的话仿佛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面如死灰的向后倾倒,双目紧闭,带着决绝与茫然,坠下悬崖。

一阵微风拂过,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几头灰狼呆若木鸡的看着那头银狼,而它自己也是一脸懵懂,抬起的右掌显得那么多余。

“你们相信我只是想调戏他而已吗?这货脑子有坑吧,居然跳了下去!我有那么吓人吗!”

银狼一脸愤愤不平,硕大的双眼瞪着手下那些目光呆滞的狼群,更加怒不可揭。

“要不是你们一个个太傻了我何必出来找朋友,唉,也是,像本王这样天赋异禀的王者自然没有几个,你们又怎能体悟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呢!”

银狼怒火渐褪,看着眼前的同类显得万分无奈,对比之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万中无一,天造地设,不免自我陶醉一番。

而后它站在悬崖之巅,仰天长啸,虚空中的银月也因为他的吼声微微一闪,仿与皓日争辉。

银狼朝着悬崖之下望了望,之后摇了摇头离开了,有些精神不振,显得有些兴趣缺缺。

旋即领着狼群离开了这里。

“要死了吗?”

张杨身体不断的下坠,仿若无根之萍,那么飘飘悠悠,穿过了云层,穿过了雾霭。

他此刻双目紧闭,脑海之中并没有什么杂念,反而是出奇的安静。

耳边呼啸的风声,深深刺痛着他的耳膜,他想再看看这世界,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他坠下的速度不断加快着。

就这样持续着,很久很久,他都没有着落,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粉身碎骨。

终于他能感觉到自己接触到了地面,眼皮也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稳稳的站在了地上。

“咦,怎么回事,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太奇怪了。”

双目睁开之后,张杨反复打量着四周,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条河边,而且没有一点伤,完好无损。

仔细回忆刚才的经历,张杨始终不明所以,但是确实是有一种奇特的力道拖住了自己的身体一般,自己才能平安无事。

他在原地苦苦思索却不得其解,只好作罢。毕竟既然活过来了,就要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才是。

“咔嚓,”

张杨觉得自己好像踩碎了什么,低头一看,却是吓得不轻。

满地的尸骨混着泥土,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地,视野之中,尽是如此。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这样!”

遍地的尸骨与碎屑,还有些破碎的战甲,残缺的古剑,风化的衣衫碎屑。

张杨上前想要捡起一柄古剑,却在触碰到的瞬间化作了尘土,随风而去。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些尸骨绝对不是如今的,起码得有几百个年头吧!

究竟怎么回事,怎么有这么多古代的人在此淌血,埋骨于此!

张杨头皮发麻,不由胡思乱想,只好把目光转移到了一边。

这条河早已经干涸了,唯有那不见尽头的宽度证明着他曾经的壮阔,而如今也只剩下干枯的河床。

唯一令张杨震惊的是那河床里无论泥土或是石沙尽皆呈现血色。

张杨眼前仿佛呈现出一个画面,万千将士被瞬间屠杀的一干二净,根本没有来得及反抗,便被屠戮,战士的鲜血汇聚成河。

一念及此,张杨更觉头皮发麻,心惊胆颤的,使劲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要随意妄想。

“这该怎么办?”

此刻他一筹莫展,没有丝毫的头绪,索性顺着河床,向河流的尽头行去。

突然几具尸骨盘坐在眼前,与之前不同的是这几具尸骨尽管依旧是白色,却更加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泽,即便过去百年却难以看见风霜留下的痕迹。

拢共无具尸体,环绕而座,中间似乎曾经放置着什么东西,这五具尸骨指间结着印记,似乎在施展着什么法术,而中间的物件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被什么人取走了,还是在岁月之力中化作了尘埃。

张杨更是疑惑重重,怀疑着这些尸骨的由来,是否上古真的发生了一场动乱,导致这成千上万的尸骨埋骨此处。

“我天啊,不行不行,我得赶快离开,这地方太可怕了。”

张杨双目通红,惊疑不定,急于离开这里,却又没有任何办法。

他一直盯着河床那看不见尽头的对岸,终于还是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不情愿的继续前行。

“只能往前走了,希望不要碰见什么奇怪东西才好。”

“不过不知前边是否有稀奇的宝贝呢?要是有好东西的话我冒险也值得的。可不能让我受这么大罪还一无所获!”

张杨愤愤不平的自言自语,对于自己的遭遇感到凄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万古之人 尽管不情不愿云昊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前行,毕竟身后是绝壁,唯有河道的尽头充满了未知。

而此时的未知或许就是唯一的出路,也是他仅存的希望。

越往前走那种猩红的感觉越是浓重,挥之不去,萦绕在心间。

地上的白骨饱经岁月,竟承受不住他,皆是在他脚下化作齑粉。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方向,终于他还是停了下来,因为眼前的一切已经不在他理解的范围之内。

那时一副副巨大的骨架,尽是庞然大物,最小的也有三丈方圆,有的依旧是死前的模样,高高耸立着,有的已经散落在地上,成为一堆枯骨。

而那些还完好的皆是高高仰起着头颅,似乎是在对着天空怒吼着,诉说着不甘与愤怒。

其中一头古象倒在地上,长长的獠牙似乎被硬生生的折断,肋骨之间插着一杆长枪,云昊上前意欲拔出,却卡在了骨缝之间,纹丝不动。

“都死了这么久了,还不化成灰,可怜我的宝贝啊!”

这把钉杀巨象的长枪绝非凡物,并未像之前那些化作飞尘,尽管枪身上有着道道碎痕,却还算完整,漆黑的表面没有一丝光泽。

云昊双眼发光,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憋的脸颊通红,长枪也不曾动摇分毫。

气的云昊心在滴血,却毫无办法,只能作罢。

“真是死了也不安生,还抢我的宝贝!”

云昊恼羞成怒朝着巨骨踹了一脚,巨骨安然无事他的脚反而疼的厉害,顿时又蹦又跳,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无奈之下云昊穿过这巨骨林中,临走不忘回头看了看那杆长枪,显然有些肉疼。

“唉,早知道今日,以前族长爷爷让我习武我就不到处躲着偷懒了,真是后悔死我了。”

云昊满是无奈,欲哭无泪,顿时有些悔恨。

一个人身陷绝境,还是因为自己任性而为所致,终究是自作自受。

自知抱怨无用,云昊并未再想下去,还是离开这里最为紧迫,这样才有可能活着!

当前的情形的确是险之又险,若是他有所耽搁,空费体力的话会更加危险。

血色的河道也随着云昊的前行而逐渐变窄,从原本的不见尽头,到现在隐约能看见对岸。

河道的另一畔似乎也是这般的场景,荒芜而又凄凉,枯骨纵横,满是肃杀的味道。

此时云昊已经依稀能够望到这河流的尽头了,那是一座宫殿!

快速跑了几步,这宫殿清晰的展现在眼前。

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的宫殿群坐落在河道的尽头,或者说这些宫殿便是这血河之源!

在这宫殿之前,一座巨大的石像高耸,通体血红,背负双翼,脚踏血河之源,一道道清晰的黑色纹路密布在躯体上,手中的巨剑遥指苍天。

这巨像似是人形,却有着一对犄角,硕大的双目紧闭着,嘴角似是一缕轻蔑。

仿佛亘古便站在这里,伟岸磅礴的气势恢宏而又不凡,宛如不灭的战神。

“这是什么东西?”

云昊为之惊叹,不敢上前一步。

而就在云昊开口的一瞬间,巨像的双目豁然睁开,栩栩如生的双眼直直的盯着他。

与之对望,云昊仿佛觉得这巨像所刻画的那个人隔着万古看了他一眼!

惊悚与紧张使得云昊通体冰寒,身躯难动分毫,任由他百般挣扎,也无济于事。

巨像抬起了脚步,朝着云昊走来,庞大的躯体震得大地为之颤抖,刺耳又浑厚的步履声竟令他血气上涌,难以承受!

那种压迫感仿佛要撕裂他的身体。

巨像摊开了手掌,云昊的身体竟是不由自主的飞了过去,径直落在掌心,而他也在这是昏了过去。

巨像面无表情,托着云昊转身走向宫殿群落,进入了其中最为宏大的殿堂。

宫殿之中空无一物,唯有一盏古灯摇曳着烛火,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巨像将云昊放在了灯前的蒲团之上,看了一眼古灯,便转身离开了,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看了一眼苍穹,目中宛如真人一般带着浓烈的不甘以及落寞,终于闭上了双目。

而那古灯,依旧摇曳着,绽放着妖异的光辉,幽蓝色的火苗在燃烧着,蕴含着无比的能量,竟使得火焰周围的空间都完全泯灭,仿若虚空,即便是光线也在这火焰中被烧的一干二净。

这青铜古灯除了那一簇火苗看起来不凡之外,并未有什么其他出彩的地方。

黯淡无光的灯柱仿佛沉寂,密密麻麻的的裂痕密布在那莲花底座上,柱身雕刻的四只金龙盘绕在上边,四颗龙头刚好与火焰齐平,龙嘴张着,似是在吞吐火光。

此刻,云昊仿佛置身于虚空之中,四周空无一物,仅有无尽的黑暗,温度,光线,什么也感觉不到。

脚下也是虚无,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厚重,却是什么也看不到。

“我这是在哪里?天上?还是我已经死了?”

云昊疑虑重重,周遭尽是空,不知身处何方。

“你没有死,也不在任何地方,准确来讲你是在我的一念之间!”

一道声音传来,眼前的那片虚空之中竟是凭空出现了一名青年,背对着云昊,一席青衣宛如江水。

青年未曾转身,也不再开口,云昊一语不发,呆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作为。

毕竟前者与他素未谋面,且绝对是一位呼风唤雨的能人,他不敢开口,恐惊扰眼前的人,惹其不快。

因为紧张与高度的精神集中,云昊额头渗出丝丝缕缕的汗珠。

沉寂许久,青年终于开口。

“你可知为何你我隔着万古在此相遇?”

青年转身,剑眉星目,面容冷冽,冰寒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他就是一块万年玄冰一般,令云昊为之一震。

“你又知否,这遍地亡魂何故尸骨陈列?”

“你可知,这天又是如何?”

青年不等云昊开口,连连开问,似在自言自语,目中深邃而又悲怆。

见他如此模样云昊也不敢言语。

“唉,后世之人终难知古人气魄!”

青年满是惋惜与感叹,目色出神,对着云昊遥遥一指,指间光华流转,终究悲叹一声,收回了抬起的手指。

“唉,你还很弱小不便让你知道太多,等日后你自会明白了!”

青年抬起手时云昊被吓得半死,还以为自己惹怒了他要遭遇不测,见青年放下之后,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云昊抬头见青年盯着自己,内心一阵发毛,感觉惊悚。

青年冰寒的脸颊挤出了一丝微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仿佛御风而行几步便消失在天际。

“云昊,带上你的烂灯,我在彼岸等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古灯 不知过去多久,云昊才翩然醒转,看着空荡的宫殿,回忆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奇怪,刚才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认识我,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也对,那人一定是个仙人,知道我的名字又有什么奇怪的!”

云昊左思右想而不得其解,只能将青年知道自己名字这件事当作仙人的一种手段。

“咦,莫非这就是那人口中的烂灯?一看就是个宝贝,怎么会是烂灯呢!”

云昊抬头,眼前的青铜古灯依旧烛火迷离,古朴陈旧。

“这人一定看走眼了,以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个宝贝,既然仙人都说了是我的那么就属于我了。”

云昊双眼发光,盯着这古灯,径直拿起轻抚着表面的灰尘,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唯恐被人发现。

“怕什么,我只是拿我自己的东西而已!”

云昊干咳一声,有些尴尬,他不确定这里是否有人。

而就在云昊触碰到古灯的瞬间,灯盏上的烛火突然绽放出绚烂的光华,幽蓝深邃,火星四溅,落在云昊手上反而令他觉得有一丝凉凉的感觉。

而后古灯化作一缕流光冲入云昊额头之中,在他的识海内稳定了下来,烛火依旧,却并未伤及云昊丝毫。

云昊反而惊慌失措,眼皮上翻,不敢丝毫晃动脑袋,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之中存在着那盏灯,唯恐它一旦倾斜其中的火焰滴落在他头颅爆炸!

他谨慎的缓缓偏着头,一点一点,非常小心,注意力集中着,一旦有所异象就瞬间把头摆正。

灯盏显然无事,他所担心的情况也并未发生,之后再使劲摇晃烛火也不曾有异动,不禁让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云昊走出宫殿,却发现之前的石像不见了踪影,那遍地的白骨也没了,回过头连宫殿也消失了,唯独一间草庐。

“咦,怎么消失了,宫殿呢?巨人呢?还有那满地的白骨怎么都不见了!”

云昊大惊失色,见铜灯还在才确定不是做梦。

此刻他置身于一片旷野之上,之前的异象尽数消失不见。

清风吹拂着脸颊,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思绪有些凌乱。

“怎么回事?我又被送到什么地方了?”

云昊有些生气,双目通红,低吼着。

“混蛋,不就是拿了一盏灯吗?至于把我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他对着苍天又叫又跳,一番口舌之后,无奈的低垂着脑袋。

“施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云昊仓促转身,竟是一名僧侣。

“不不,大师,我只是旅途劳累在此略作停留,歇息片刻而已。”

尽管不知所措但是他也不会轻易跟一个陌生人一起走。

见云昊如此戒备,这僧人只是咧嘴一笑,并不在意,反而朝着云昊略施一礼,

“我观施主与我有缘,不若随我离去,也好成就一桩因果。”

僧人竟然主动要带云昊走,可在他眼中并非什么好事,只好拒绝。

“不不不,大师还是自己走吧,我知道路,想歇会再走,而且我是与我爷爷同游的,他脾气不好,而且还有吃人的癖好,你还是赶紧走吧,他一会就来了!”

云昊不知眼前这秃驴什么意思,还以为是要拐走自己,恐吓着,试图让他知难而退。

显然这僧人并未因为云昊的话而畏惧,依旧笑眯眯的模样。

“无妨,无妨,若能渡你成佛,我入地狱又有何妨?”

僧人对于云昊稚嫩的话语置若未闻,反而一步步逼近着云昊。

“我去,这秃驴要拉我出家?该死这不要脸的,我这么年轻,大好的时光,让我出家不是比杀了我还难受?这死秃驴。”

云昊满头黑线,非常生气,心中也是不停问候这僧人。

“你别过来,你再往前走我可要叫了!”

见这僧人离他越来越近云昊也是小脸泛白,不住后退着。

僧人笑容满面,口中呢喃着佛语,身上的袈裟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十分耀眼。

但在云昊看来却是渗人无比,宛如披着羊皮的狼。

大惊失色之下,云昊转身意图逃离,可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那僧人都是出现在眼前朝他走来,似乎无处不在。

“你站住,我爷爷是仙人,你再过来我可真的叫了!”

云昊急切的开口,有些恼怒。

僧人收起了笑容,面色阴沉,一言不语的接着靠近着他。

“爷爷快来救我!爷爷快来救我!”

云昊仰头大声嘶吼着,仿佛真有那么个人一般,喊叫声急其凄厉。

僧人也被惊动,不由侧目看向四周,却空无一人。

僧人回目,怜悯的看着云昊,那眼神与狼群看向羔羊的眼神一般无二,只见僧人欲图伸出大手拉向云昊时,突然又止住了,眼皮上翻,了望着远处的天际。

“来了吗?”

僧人目光微眯,一道道金光从那袈裟之上迸发而出,同时身上爆发出惊人的气息,使得风云变动,周围的云昊更是深受影响,险些窒息。

“孙子,爷爷来救你了!”

天际传来的声音如同闷雷,响彻云霄,直达云昊耳畔,却让他一阵无言,没想到自己胡乱求救竟然真的有人来了,但是没必要这样占自己便宜吧!

顺着僧人的目光,天边一黑点不断扩大着,连云层也变得缭乱,瞬息之间便到了跟前。

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天边,白色道袍古朴无尘,背负阴阳,银丝白鬓,右手捋着长长的胡须,目光更是越过僧人看着云昊,满是调笑。

云昊为之头大,觉得非常的尴尬,可有不好说什么,只能对着僧侣怒吼道。

“看见没,我爷爷来了,你去败他我就跟你走!”

僧人此刻也是万分的恼火,眼前这道人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没有丝毫的慎重,如此轻慢。

“阁下何人,你可知断了这小施主的佛缘是要付出代价的!”

僧人很快平息了心中的恼怒,对着这老道人大喝道,声音厚重沉闷,宛如佛语。

老道这才把目光放到了僧人身上,撅了噘嘴,满不在乎的道,

“唉,不好意思啊,这小子是我孙子,你要是带他走我这老脸往哪搁呢,你还是自己走吧。”

老道摆了摆手,耸耸肩显得十分无奈一般。

僧人大怒,“多说无益,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只见僧人长袖一甩,一柄禅杖握在了手中,口中呢喃佛语,将禅杖径直抛了出去。

半空中,禅杖不断变大,宛如巨柱砸向了老道人。

这禅杖金光闪闪,上边雕刻着各种符号,此刻这些符号更是从中超脱,印在空中。

这些符号咒语盘旋在老者四周,绽放光华,竟同时爆发出强大的能量,使得周围的灵气紊乱不堪。

僧人见状得意一笑,似乎很是满意,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呢?”

空中,尘烟散去,老道安然无事,轻轻拍着衣袖,皱着眉头,似乎因为弄脏了衣服而不满。

森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僧人。

“我不愿杀人,无论是强是弱,我劝你离开你不走,那就留下吧!你们这些秃驴,就是不识好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卖身? 白发老道遥遥望着那僧人,面色淡然,古井无波,而越是这样反而令那僧人头皮发麻。

此刻这僧人心中悔恨万千,之前老者的轻蔑使得他乱了方寸,原本以为他是与自己实力相仿的人,谁知道竟是一个强过自己无数倍的存在。

僧人身躯微颤,满面愁容,紧皱的眉头渗出冷汗,自知后悔已是无用。

一念及此僧人苦笑了一声,目色之中闪过一丝阴狠,身上的袈裟化作流光,冲向云霄,遮住了一方天地。

袈裟燃着熊熊的烈火,在空中化作灰烬,唯独留下那些原本缠绕在袈裟上的金丝绽放着夺目的光华,愈加浓烈。

那一道道丝线交叉着,盘旋着,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排列,形成了阵法,以老者为中心蔓延。

这阵法竟令天地与之共鸣,浮云散尽,星空之中的大日与其遥遥辉映着,爆发出强烈的火光,天际染上一层红霞。

“大日囚天阵,不错,终于有些上的了台面的东西了!”

老者此刻也是郑重了起来,显然这阵法极其强大,即便是他也不容疏忽。

这阵法乃是上古之阵,颇有来历,相传为西域佛门所获,留存在了门中。

大日囚天阵的核心在于囚字,虽不能作为其他用途,但是困人的能力却极其强大,一旦落入其中便再难出来,除非有人从外界撕裂那金线。

那一道道丝线以老者为中心不断缠绕着,盘旋的范围也在不断的缩小着。

躲藏在远处的云昊也是紧张非凡,不由为这道人捏了一把冷汗。

“唉,好端端的把他打跑就行了,非要嚷嚷着灭了人家,这下好了自己被关在里边了。”

云昊气的直跺脚,此刻他的命运完全与老者系在一起,老者要是有什么闪失他绝对难逃被这僧人掳走甚至虐杀的命运。

“嗯,一旦有什么意外,我就立马逃走!”

云昊点点头,若有其事。

实在是在他眼中老者现在确实是危险,被困在其中,而当僧侣反应过来他觉绝对第一个遭殃!

僧人眼见金线围绕的范围不断缩小,长舒了一口气,但是目中的谨慎未减分毫,是在是这道人过于强大,他连道人是何境界也无法得知,但他确定的是即便能够困住道人,也持续不了多久,在他眼里这足够他带走云昊,并且遁离此地。

之后,这僧人又把目光放在了躲藏在一旁的云昊身上,目中血光弥漫,杀机隐现。

的确,若非因为云昊他与这老道可以说毫无干系,更不会像刚才那样,险些有生命之忧,虽然老者还未出手便被他用阵法困住,但是那种令他心梗的感觉,依旧让他难受。

僧人显然动怒了,缓步朝着云昊走来,面目狰狞,阴森诡异的笑着。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会带你回西域,助你成佛!”

“这是好事,不要害怕,不用恐惧,命运引导你我相遇,你逃不掉的!”

僧侣逼近不断后退的云昊,而后回头看了一眼空中那阵法,见仍然维持原状又把目光放在云昊身上。

云昊脸色苍白,不住后退,眼眸不断瞥向那依然红霞翻转,满是金光的阵中。

“快出来啊,呆在里面很好玩吗?还不出来!”

云昊又惊又气,着急的大喊着,试图呼唤被困在阵中的道人。

看着这一幕僧人笑而不语,之前的怒气稍有舒缓,眼前的蝼蚁还妄图垂死挣扎?真是个笑话!

半空之中并没有回应,眼看着僧人慢慢走近,他双目低垂,渐渐绝望,他已无力挣扎。

此刻云昊如同陷入了泥泽,绝望而又无力,他没有办法逃过这次的劫难,终究要在这里陨落了。

僧人到了他跟前,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掐着他的脖颈,提了起来。

看起来祥和的面容此刻在云昊眼中显得那么讨厌。

“我说了,你逃不掉的!”

僧人看着手中提起的云昊,面目面无表情的道。

“哦?我也说了,你不但带不走他,还要把命留下!”

一道苍老但充满力道的声音从一旁的传来,令云昊耷拉着的脑袋瞬间有昂了起来,再度神采飞扬,满是激动与欣喜,甚至眼眶也都红了一大圈,试图回头看看,却因被僧人掐着而难以移动。

而僧人却在此刻身体僵直,密密麻麻的冷汗瞬间布满脸颊,褪去袈裟的内袍显的那样弱不禁风。

开口的正是道人,依然背负阴阳,一席道袍不染凡尘,此刻他懒散的站在两人的身后,微微有些倦意。

“怎么可能,你不是困在里面吗?阵法完好你怎么可能避开?”

僧人不停摇头,难以置信,始终不肯相信道人逃脱的事实,更是抬头端详那依然完好的阵法,心中疑惑不解。

云昊也不明白怎么回事,道人明明困在了阵法中,而那阵法依旧完好无损,在半空中。

“嗯,你这阵法的确非凡,我若是陷入其中自然难解,可惜你动作太慢我早已有所防备,这样还被你困住我不是白瞎了。”

道人不屑的撇了撇嘴,风轻云淡的模样令云昊无言而又激动,果然是仙人啊!

“也罢,不与你多言,你注定枭首!”

道人收起懒散,眼中爆发精芒,一柄长剑自虚空而成,划破空间,径直斩下僧侣头颅,血染长空。

僧人陨,云昊也被吓得不轻,距离僧人这么近他完全感觉不到道人动手的痕迹,唯有那温热的血水喷洒在脸颊上才感觉到这一切。

顿时寒战不断,胃中翻涌如潮,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狼狈不堪。

瞬间就被秒杀,完全来不及反应,发生的一切让云昊明白修仙者强大实力的同时更是体会到了这随时可能死亡的危险。

僧侣落在地上的头颅,那睁大的瞳孔令他皱着眉头,很不好受。

“不用看了,以后这些你注定要经历这些的!”

道人拍了拍云昊肩膀,摇了摇头,回忆起自己第一次遇见有人陨落时的模样苦涩的笑了笑。

“世人皆言,仙道凌驾于一切,殊不知入了此途再难回头,实力越强责任越大,越是累,可是不去变得强大行吗?这个世界不会同意的!”

道人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不由联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模样。

云昊依旧呆立着,不时抬头看天,似乎想把这一切看透。

“走吧,随我离开,受故人所托来接你离开。”

道人转身离开,并未回头,虚无缥缈的留下一句话。

云昊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故人?什么故人?”

“有人把你买给了我当徒弟,所以你现在不属于你自己了,以后端茶倒水把我伺候好,我心情好可以教你些东西。”

道人眯着眼睛,痞里痞气,全无刚才的高人风范,反而像一个市井无赖,嘴角更是挤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云昊为之无语,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是毁了,感情自己是从一条贼船翻到另一条贼船上了。

不过他也并不过于担忧,他能感觉到道人并无恶意,与那僧侣完全不同。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被卖了,不要胡说。”

云昊相同之后反而走了上去与道人攀谈,毫无生怯的感觉,那笑容与模样仿佛与道人一般。

他的反应让道人大感意外,对视一眼,有种同道中人惺惺相惜的感觉,果然是臭味相投。

“哦,那你看这个,这是签的契约。”

道人老奸巨猾的笑了笑,从长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开在他眼前。

云昊伸手想要拿在手中,却被道人避开,只能干咳一声,脸色潮红,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本满是笑容的脸颊垮了下来,哭丧着脸,仿若哑巴吃黄连。

那纸张上写着,

“余家中六子,负担深重,逢今聚变,生活难以延续,今实为无奈,将云昊卖于叶大师为徒,做牛做马,毫无异议。”

最后的落尾处写着一个名字,云中天。

正是他族长爷爷的名字,不由让他哀嚎着,叫苦连天,惹得道人在旁边大笑连连,十分有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五月风雨 五月的风雨来得很急,没有丝毫征兆,就那么仓促的降临,不与众人知道,也没有丝毫的准备,使人措手不及。

一阵沉稳郁结的闷雷之后,阴云密布,如同黄昏时分的帷幕,遮阳蔽日。

三里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忙着手中的事情,或者与摊贩你来我往的协商着价钱,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隐隐盖过了雷声,没有人在乎那朵阴云,也没有人因它而畏惧,仅有少数人神色略微有些慌乱与不安。

风声突起,吹拂着脸颊,带走晌午的沉闷,一丝清爽荡漾在心间。

随风而起的还有街角未藏好的灰尘,再也没有街头那家包子店悠长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淡淡的腥味。

杨树在风中摇曳,再难耸立,枝杈上新生的嫩绿被摧残着,在空中飘零着,路人的头巾也不见了踪影,摊位的帐篷飞出了很远,很远。

一滴两滴,而后便是没有节奏的坠落,裹挟着淡淡的风尘,一丝大地的芬芳,一点额间的冰凉。

暴雨细密,紧凑,微微倾斜着,络绎不绝,湿了空气,渗透行人的衣衫。

客人再顾不上讨价还价,匆匆拿起手中的物什遮风挡雨,朝着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跑去,脚步急促,口中叫骂着,也有感叹的。

“嘶,”更多的人在颤抖着,倒吸一口凉气,晃了晃脑袋。

确实有些清冷了,随着暴雨而来的凉气有些迫人,单薄的衣衫抵不过风寒。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人去楼空,要么挤到了屋檐下,要么是就近有个去处,冒着雨离开,哪里终究还是不如自己家里安生。

唯独有一些摊位的主人还在雨中忙碌着,慌张的收拾着满是雨水的东西,试图挽回些什么,终究还是多少会有些损失。

尤其是卖伞的摊位,许多原本完好无损而外观得体的雨伞,一部分随风而去,一部分吹断了骨架,还有一部分,在骚乱中被那些起哄的人抢夺一空,唯有五六柄的得以善存,是摊主死死抱在怀中的那几柄。

本以为今天借着这场雨可以多少赚得几钱银子,可以给家中幼子置换些吃食,家中的那亩良田今年收成稍差,生活上只能一减再减,也苦了孩子了。

而此刻这场幻梦如同泡影一般四分五裂,碎在他心头。

这位摊主无助的张望着,湿了头发,皱着眉头,紧咬的牙齿轻微颤动着,几滴水花沿着脸颊上的褶皱从满是胡渣的下巴滴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而这一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这一片骚乱之中显得平淡,如同深夜的街角。

唯独一名少年的视线停留在这中年人的粗布衫上。

少年微叹着摇头,眉目之中有同情有复杂也有无奈,这样的事情在这条繁华的街道上屡见不鲜。

这种情况即便交给官府处理也只能不了了之。

“咳咳,”

也许是那丝丝凉气入体,令少年微感不适,轻咳着。

单薄削瘦的身躯以及略显苍白的面庞,一股柔弱病态的气息在他身侧挥之不去。

也许是站的有些累了,少年目光越过头顶的屋檐,那是一片灰色,阳光被遮的严严实实,不漏一丝一缕。

而后他转身走进身后的那个店铺,关上了那扇陈旧的木门,所有的喧嚣与忧愁被拦在了门外,仿若关闭的是一个世界。

街道上再没有了行人,这场大雨让这片繁华荡然无存,唯独一些残留的物什被雨水冲刷着。

回到屋内的少年在一把竹椅上坐下,也许是不适应这种昏暗的环境,起身点上了一只蜡烛。

做完这一切少年又在竹椅上歪着脑袋双目紧锁,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小憩。

那只蜡烛依然在燃烧着,热泪不断流淌,似乎意图照亮世界,却是连这并不宽敞的房屋也未曾装满。

昏黄的烛光驱走了阴暗的同时也让一切变得朦胧。

大雨的缘故令墙角变得潮湿,甚至偶有漏网之鱼穿过青瓦的缝隙滴进了屋内。

一种腐烂的味道在空气中发酵,并不好闻。

似乎这味道惊扰了少年的思绪,让他再难沉寂,离开了那把竹椅站了起来。

烛火之下,少年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一根纤绳束缚着长发,一袭白衣不染凡尘。可能因为那一抹病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文弱的书生。

“又是一个雨季啊!咳咳。”

少年轻声呢喃感叹着,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双目之中满是不合时宜的疲态。

“咕咚,”

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精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化作一股暖流进入身体,驱走了凉气。

即便是经常如此,少年似乎依旧不喜欢那种入喉的辛辣,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眉头紧皱着。

葫芦被少年系在了腰间,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水后,他又回到了那把竹椅上,却并未如之前那般沉思,而是环顾着周身的一切。

一座座格物架整齐排列着,每一个格子里都有着一个不同的雕像,有的放不下的便搁置在地上,占满了每一片空间。

这是一间石雕铺子,他便是这铺子如今的主人。

原本这是属于他师傅的,也就是那个石刻匠人,而他只是一名学徒。

但在去年,他的师傅故去而膝下又无子女,这活计便交给了他。

“人和石头就是没法比啊,不管多久都不会老去,不会为生存而忧虑,也不会被七情六欲困惑。”

少年目光炯炯,在这些雕像上闪硕跳跃着,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与真无异,仿佛真有这个东西站在那里。

如果夜里有梁上君子来此造访,想必也会吓得不轻,反而得不偿失。

少年浮动的眼眸在这些雕像上划过,而后停了下来,双目微微一缩,一抹悲意藏在其中。

那是一个人形的雕像,唯有少年知道那是他师傅的模样。

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对已逝之人的悼念,少年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似乎是不愿再提起一般,索性离开了这里,走进了大厅后简单的卧室之中。

留下那张竹椅以及雕像,在这里一动不动。

墙缝溜进几许凉风,残烛不住灼烧着滴落在烛台,那一缕火光扑闪扑闪的,犹如黄昏暮年。

少年此刻侧卧在床畔,闭目不闻,不知是思是愁。

良久之后少年方翩然醒转,看了眼纸窗上灰尘以及墙角的蛛网,叹了口气。

“明天便该离去了,难以想象我居然会对这里有一丝不舍?”

少年自嘲着,目中透出一丝复杂以及无奈。

终归还是要走,无论明天还是以后,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也许是有些累了,或是是深秋的刺骨凉意让他不适,轻咳几声后,还是盖上了那略带着潮味的薄被,沉沉的睡去。

即便睡梦之中少年的眉头也是时而舒缓时而紧皱,不知是梦还是那刺骨的凉意。

烛火依然扑朔迷离,未依往日般熄灭,也许是这漫漫长夜唯一的光和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常事 十五支支吾吾,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只见她满脸不情愿,把头埋下,声音细不可闻。

“我上课睡着了,然后先生罚我的……”

十五小脸羞红,也清楚自己犯错了,但没来由的心底乱糟糟的,喉间哽咽,有种难以启齿的郁闷。

“老爹。我知道错了。”

十五猛的抬头看着十五,一对眸子波光闪闪,抿着嘴唇,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睡觉?算是错吗?”

然而叶路却不以为然,甚至疑惑的看了杜明月一眼,默不作声的把手搭在了十五的肩膀上。

“哈,这样啊。”

杜明月似想起什么,展颜一笑,眉眼之间皆是感慨。

“先生授课素来最不喜学生酣睡,十五,以后可不要这样子了,至于这些文章但也是个麻烦……”

言至于此,杜明月停顿抬头看向叶路。

“闻道有先后,达者以为师。”

叶路沉默片刻,认真的看着十五。

“求学求的不仅是学问,也是为人,既然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叶路不苟言笑,素来对十五温柔以对,但今日却突然格外认真。

“老爹,我知道了。”

十五重重的点点头,没有任何的解释,一脸诚恳,让人难以责备,叶路倒是怀疑自己说不是说错了。

“好了。那就乖乖的去把剩下的写完,让明月姐姐给你帮忙。”

叶路再度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以示宽慰,看了杜明月一眼。

杜明月心领神会,拉起十五走进了房屋,关上了门户,透过缝隙见叶路驻足原地怡然不动。

待燃上油灯,铺开白纸,十五笔锋游走之时,她默不作声的把门户拉开一道缝隙,复又再次闭拢,无奈的轻声叹口气。

那道身影已去,去处自不用细想,与十五那番话是为教子,但作为父亲,他岂愿孩子受一点委屈?

对即是对,错也是对。

自知不好,她也无从劝阻。

……

“终于写完了……”

十五疲惫的伸个懒腰,双目沉沉欲睡,揉了揉眼睛将那厚厚一摞书纸拿过来端详,视若珍宝。

杜明月一边收拾着笔墨,不忘抬头看了眼未曾打开的门户,心有沉思。

“赶快收拾一下,准备睡觉吧,已经不早了。”

杜明月收回目光,见十五拿着那些战果看来看去,不由出言打断。

十五心满意足的点头放下,似乎忘了之前的疲惫,心情舒畅,转过头笑嘻嘻的看着杜明月。

“明月姐姐,你算不算是我的娘亲啊?”

杜明月闻言突然一愣,不知如何做答,一时间有些语塞,只是不见悲喜的摇了摇头。

“可是,伊凡姐姐给我说过,她家里每天就是娘亲在准备一日三餐,我们家这些事情不是一直都是你在做吗?”

十五摇了摇手指,却看见上边沾染的黑色墨痕,赶紧啐了两下。

“不一样的,傻孩子,娘亲就是生你养你的人,而姐姐还没有为你做到那个地步,”

杜明月复又再次出声,与十五解释着,微微停顿一下,用她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或许这辈子也做不到吧!”

“可是姐姐……”

十五突然仰脸,满目哀怨道,

“别人都有娘亲,就我没有!”

“明月姐姐,要不你做我娘亲好不好?”

十五泫然欲泣,之前也到没觉得有什么,但这些时日学塾里的孩子经常说起自己娘亲,然而她每逢此刻,只能在角落沉默。

杜明月缓缓将她从凳子上抱起紧紧拥入怀中,却也沉默无言。

这些事情本身就不是她能够决定的,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你不喜欢我吗?”

十五突然挺直了身体,直直的看着杜明月,小嘴撅了上去。

杜明月久久不回应,以至于小姑娘觉得是有些不情愿。

“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明月姐姐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杜明月无奈的揉了揉怀中的小脑袋,却不敢低头看那对暗淡的眸子。

“既然明月姐姐不要做我娘亲,那就算了,我一定要给自己找个娘亲……”

十五信誓旦旦的开口道。

杜明月只当是孩子玩笑,苦笑着摇头,却在此时,那扇门户被推开,叶路步入其中,一袭白衣沾染了些许风尘。

“老爹,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十五回过头无精打采的,却见叶路白净衣衫上平添了些许墨痕,顿时疑惑不已。

杜明月不由长出了口气,叶路的出现替她结了个尾,引开了小姑娘的注意力,但是叶路身上显眼的墨痕,也让她不由的来回打量了一番。

“老爹你身上怎么回事?”

十五从杜明月怀中跳下来,拉过叶路的衣衫,盯着上边黑乎乎的痕迹看了好大一会。

“没事没事,之前就有,你没注意到罢了。”

叶路将这一切推卸给之前十五练字时候自己不小心沾染的。

然而十五却并不相信,一对大眼睛转动着,将信将疑的看着叶路。

“那你刚才去哪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出去走走罢了,时间不早了,赶快去休息。”

叶路云淡风轻的摆了摆手,朝着杜明月眨了下眼睛,杜明月拉着满目疑惑不甘的十五回了房间。

待门帘拉下之后,叶路百无聊赖的在厅堂坐下,倒上一杯茶水,轻抿一口。

那扇灯盏不曾熄灭,叶路径直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之前见十五行文习字的时候他便有些触动,但未曾付诸于行动,此时夜深人静,闲来无事,也好施为。

笔走游龙,墨痕留香。

“清净”二字留于宣纸上。

……

翌日清晨,十五一早就被杜明月叫醒,早饭过会背上那小书箱去了学塾。

先生来的有些迟了,似是昨夜未曾休息好,两只眼睛挂上了黑眼眶。

以至于学塾里的孩童们憋着笑,眉来眼去,不亦乐乎。

绕是云昊那种无动于衷的人也不由皱了皱眉头,疑惑不已,先生素来注重仪容仪表,为何今日?

反倒是十五愣了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头疼的趴在桌上,不敢去看先生的眸子,心里有些战战兢兢的,七上八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漂泊 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此刻的少年显得有些狼狈,迷惘与无助交织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雨夜,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也许这是我的新生吧,至少不用担心哪天他会杀我。”

少年剑眉微蹙,摇了摇头苦笑着,自从发现木匠要取自己性命之后,每天都是提心吊胆,唯恐哪天睡去就再看不到日出,那种时时刻刻精神紧绷的感觉深深折磨着他,难以承受,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只是想活着而已。

回眸看了看故里的南方,还有生活七八年的老街,少年轻叹一声启步离开了这里。

身侧稀疏的人群你来我往,各自忙碌着,云昊逐渐淹没在这人潮之中。

与故乡相反的方向,那是北方。

如今他眼中仅有一个方向,没有终点也没有预先想好的路途,如同孤雁,自在独行。

但他听说过沿着脚下的陈旧廊道一直往北方走就可以到达忘川城,那是一座真正的城池,不是三里街这种小地方可以相提并论的。

忘川城在整个江风国也是一流的古城,无论是源远流长的历史或是雄厚的经济都是无与伦比的,更是容纳近千万人居于其中。

甚至这一代的江风国主更是有迁国都于此的打算,但是因为其间耗损严重,又逢边境战事不断,国库吃紧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忘川城经济富饶,可以说是整个江风国的巨贾富商有一半便是在此,也是整个国家经济动脉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少年此刻便是想要去谋求个生路,一方面之前听隔壁铺子的伙计说过,那里充满了机遇,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还在逃亡。

忘川城人口众多,而且人流量急其庞大,自己隐去身份在这里随便找个活计足以照顾自己,而且本身他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揣测,往日里尽是听隔壁的伙计叙说,却未曾亲眼目睹。

“嗯?怎么回事?怎么路断了?是我走错了?”

脚下的廊道突然中断了,印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古林,茂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每一棵树大概都得有两三人环抱那么粗。

“我走的应该没错啊!就是这条路,怎么突然出现这么一大片森林,地图上怎么没有记载呢?”

一筹莫展之下,少年只能蹲在地上,从肩上的包裹之中取出一张陈旧的皮卷,上面一道道线交错着,是一副地图。

将地图摊开在地上,反复观察与眼前的景象对照,却越发不解,这条廊道在地图上是一直通往忘川的,并没有中断!

那么这一片古林究竟从何而来,怎么突然就拦在了两地之间?

“不对,看这些古树少说也得有个几十年,这地图也没毛病,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越想越蹊跷,地图是他早在之前准备的,是最新版的,上次修订仅有几年光景,难道这些古书在这几年时间里就成长到这种程度?

既然地图没毛病而且他也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那么问题一定是这些古树?

这片原始丛林将这个路段隔绝,欲图前往忘川就必须得穿过其中。

而正在他沉思之时,却异变突生。

“吼~,”

古林之内燕雀之鸣不断,扑腾着乱飞,不时还有几声兽吼肆虐,原始巨兽徘徊其中,完全不同于小镇的祥和,仅仅是声音便震得云昊耳膜轰鸣。

甚至古林之中也因这一声嘶吼而狂风乱做,树叶簌簌而落,枝杈不断摇晃着,铺天盖地的尘土飞扬着。

“那是什么声音?”

少年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慌忙捂住耳朵,唯恐那粗暴的声音震坏耳膜。

并未持续多久,那道声音便戛然而止,少年揉了揉眼角的风尘,轻抚衣袖,而后不断朝着四周张望着,见没有什么异状才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久不见动静,少年提着的心渐渐放下,收起铺开的地图沉思着。

“这还要往前走吗?再走下去不知道会碰见什么?”

刚才的吼声如同一记重锤深深敲打在他的心坎上,震惊与畏惧充斥在心头,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往前怕是还会遇到一些古怪的东西,而我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应对?若是后退,想必此时铺子里的情况也已经被官兵发现了吧,回去之后必定会被捉进牢中不见天日!”

少年眉头紧皱,一丝愁云挂在额头,往前往后都是难行!

“这古林究竟什么来路?刚才那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一番思考之下他便放弃回去,往前走还有一些其他可能,若是回去不是被杀就是被捉起来,与死无异。

可是一想起刚才那兽吼之声便是一阵头皮发麻,腿脚发软,抬不起脚步。

“咦,哪来的风啊!”

少年正在低着头研究地图,试图寻找捷径绕过这古林,却突然感到阵阵热风传来,还伴随着奇怪的声响。

他刚一抬头便惊坐在地上,只见两只硕大的鼻孔正对着他不断喷薄着白气,灯笼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少年脑海瞬间一片空白,连滚带爬的的往后挪着,脸上在没有一点血色,如同白纸。

那是一头牛!

若是普通的牛还好,眼前这个却是把少年吓得半死。

通体青铜色的皮肤锈迹斑斑,如同金属,一对犄角如同弯月,整个躯体得有几丈那么高,完全与那些古树比肩,少年与之相较如同蝼蚁一般。

而少年不断后退之时,青牛却不依不饶的向前踏出一步,又再次拉近了两者之间的距离。

而经过这片刻缓冲的少年已经起身,飞快的逃离,却是“咚”的一声,仿佛撞到了什么。

“这!”

少年目瞪口呆,眼前明明空无一物,自己却走不过去,仿佛一堵墙隔绝其中,无论他怎样用力拍打始终难以移动。

几番尝试之下,却依旧是无用之功,少年索性放弃了挣扎,绝望的回过头来,双目无神,瘫坐在地上。

“这就是命运?”

少年自言自语,眼神迷离,嘴角更是泛起一丝嘲弄,似乎在回忆着自己的过去,满目悲切。

原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谁知道才一天不到的光景就要命丧黄泉,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咳,不要作怪,你看你把别人吓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青牛与少女 一道声音,仿佛清风一般,将少年已经沉沦寂灭的意志强行拉了回来,而原本闭目等死的云昊在听到这声音之后,宛如溺水之人看见了一缕浮萍,瞬间睁开了紧闭的双眸。

那是一名女子。

微风无根而起抚弄着她的发梢,飘飘遥遥,漆黑的眸子中透着一股子灵动,整个人宛如嫩柳和询而又温婉。

此刻少女正斜坐在青牛宽厚的脊背上,一双柔夷正轻拍着青牛硕大的头颅,美眸之中尽是无奈。

青牛似是懂得少女之言语,竟是点了点头,大嘴努力挤出一副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滑稽,甚至还腾出一只前掌拍了拍前额,好像很无奈一般。

而在这片刻之间少年也是缓过了神,谨慎的站了起来,看着青牛的这幅样子,嘴角扯动,难以置信,实在是眼前这模样让他怀疑刚才那吼声真的是这个缺货发出的?

“这灵兽尚且年幼,娱玩之心过盛,刚才若有惊扰到先生,还望莫要见怪!”

少女明媚皓齿,轻启红唇,道道声音宛如风铃一般响在耳畔,少年心中的怨气泯灭的一干二净,荡然无存。

原本少年心中还略有恼火,此刻却再没有一点情绪,甚至脸上也是悄然浮上红光,不敢再抬头,显得羞涩异常。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而对方又看起来与自己年纪相仿,不免有些拘谨。

“咳咳。”

微微清嗓,少年昂首,尽管看起来仍是有些拘束,但是还是强装镇定的把话说完。

“没~没事,是我自己胆小罢了,与你们无关。”

云昊摆了摆手,本来就是怪自己还没弄清楚情况就吓得半死,实在是太丢人了,又怎能怪人家。

“哞,”

青牛又是一声吼,不过相较于之前那声音更像是蚊子叮一般,其中好像出了一口气似得,低沉而又充满庆幸。

实在是他担心眼前的少年“讹”它!!

就在前不久,它与少女行至一片江河之时,因为青牛喜水所以在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大河心中顿时顺畅无比,迈开腿便朝着河流奔袭而去,巨口也还闲着,放肆的嘶吼着。

江河之上,一叶扁舟,一道身影站在其中顺水而行,原本青山绿水,孤舟随风,却随着青牛的嘶吼掀起惊涛骇浪,卷起千丈,而孤舟也是被浪潮所淹没不见了踪迹。

等它发现时便已经迟了,而这一幕也被少女印入眼眸,自然是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它的身上,百般责备,甚至还几天不让它吃东西以作为惩罚。

而眼前的年轻人还算是实诚,没有害自己,青牛心中庆幸着欣喜不已,连带着看向云昊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许多。

“不知先生可是要去青玄剑宗?”

少女微笑着,红唇微动。

“青玄剑宗,那是哪里?”

少年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女,她口中的地方从未听闻。

无论是少女的装束以及这头奇异的青牛之前自己都闻所未闻,今天的遭遇也是离奇,包括少女所说的“青玄剑宗”,也根本没有听说过。

“咦,你不是去青玄剑宗吗?这就是去剑宗的方向啊?”

少女也略感吃惊,奇怪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更是不由的蹙起眉头,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满含歉意的笑了笑。

原来眼前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未曾修行的凡人,连青玄剑宗都不知道。

少年却不知少女为何如此表情,只好也跟着微微一笑,而后欠身一拜,开口道。

“不知你是否知道如何离开这里呢?可否为在下指引一个方向?”

说着少年脸色更红,毕竟说白了就是迷路了,这可不是光彩的事情,难免脸上会挂不住,赶紧低下头。

少女莞尔一笑,将长发一圈一圈缠绕在手指上,深思片刻便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嗯,一直往那个方向走,出去之后是一个小城镇,到了那里就算是走出去了。”

青牛鼻腔喷薄着白气,也是目瞪口呆,原本就犹如灯笼的瞳孔又是长大了几分。

显然对于云昊迷路这个事实有些诧异,这虽说并不大,可是怎么会迷路了呢而且他手中拿着的卷轴看起来像是地图啊?

也许是因为青牛的眼神让他感到不自在,赶紧提起行囊,朝着少女躬身一拜,匆匆的朝着那个方向离开了。

走的时候因为心中慌乱,紧张不已,险些一个踉跄再次摔倒。

看着少年狼狈的模样少女也是觉得好笑,但是自身的涵养还是让她忍住了笑意,柔夷捂着唇角,唯独月牙般的眼眸以及眉宇间的笑意暴露了此刻她的兴趣。

少年离开后青牛也并未停歇,脚踏云雾缓缓前行着,宛如漫步云颠。

“刚才那人明明不是要去青玄剑宗,你干嘛给他指个剑宗的方向?”

少年若在此处定会吓得不轻,这青牛竟是直接口吐人言,朝着背上的少女询问。

“你懂什么,凡人与我们之间虽然相同,但是认知却不一样,相较于我们,凡人更为懵懂,对这个世界知道的太少了,而那些宗门敝帚自珍,剥夺了他们知道的权利,虽然如今修者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神秘,但是仍有一部分人对于修行知之甚少。”

言至此处,少女微微停顿了一下,回眸看着少年远去地方向,目光缥缈的道。

“我为他指引的不仅仅是方向,更是未来,也算是偿还你刚才的过错吧。”

青牛并沉吟之后,又是张嘴说着,声音如同滚雷,其中的雄厚宛如九天之上的雷霆一般动人心魄。

“嗯,你做的也对,不过他行吗?听说青玄剑宗的选拔也是比较严格的吧!”

“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的资质虽说平庸,但足以达到青玄剑宗的标准了。”

…………

而两人之间的谈话少年丝毫不知,他依照少女所指引的方向不断前行着,或许也许是因为有了一个方向,他并没有以前那么局促不安,不快也不慢的前行着。

那个方向,就是出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蛟龙出海 夜空下,那片竹林葱翠,蒙上露水,光华闪烁。

夜不成眠,灰色儒衫打扮的男人在竹林出口处端坐,竹椅吱吱呀呀,上下晃动着,正是学塾教书的那位先生。

身侧茶炉不复往日云雾缭绕,随着夜色静了下来,那茶盏当中的清茗也已冰凉。

先生闭目,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风吹起竹叶,声音说来也有些杂乱。

竹椅直面那片竹林,目光洞穿这片月光不曾眷顾的地方,落在那井口处,不再深入。

那里不是他能够窥视的地方,也不需要费这个力气往下看。

他受命于人换来某些东西,驻留此地的使命,说来也简单。

“井下有恶蛟,不可使其脱困!你只需要留在这里甲子岁月便可……”

他知道这口井下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东西爬出来的后果,所以他在这里等了十数载。

如果没有猜错,井下之物应是仙王境界,论修为他要稍逊一筹的,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以命相搏,它走不出这蛮荒之地。

这方天地无法动用灵力,也算是一定的优势吧。

究竟是何结果,他不可知亦无法预料,他只知道,自己心无所惧罢了。

是时,风云诡谲,云澜涌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探出井口,紧紧的扣在井壁处,井口流转暗淡的幽紫色光华,星辰石特有的光芒,它在抗拒那只手的逾越沾染。

然而那只手紧紧扣在上面,指甲嵌入石壁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音,鲜血透过指缝流出。

与此同时,先生睁开了眸子,目光如拨开浮云重见天日一般锐利,冷然只是那只探出井口的手。

紧随其后,又一只手从那井口处探出,如之前那只手一般,深深嵌入井壁,似乎力气枯竭一般,那双手保持这样的姿势好大一会。

先生自从走下竹椅后便怡然不动,安静的看着、等待着,只是右手抚上了腰间那柄戒尺,轻轻拍了两下。

“尚在……”

终于,似乎积攒到了几分气力,那两只手缓缓撑起,一个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

他睁开眼睛,一眼看见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的先生,目光交错,他低下了头不曾言语,下半身还在井下,他还没有完全脱困。

先生抬头看了眼阴云背后的皎月,复又遥望远处青山,是夜深邃且宁静悠远,凉风且至,若有清茗想来会更好些。

一念及此,他看了看那盏茶水。

尽管满是不解,那井下的男人也乐得如此,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想要从井中脱身,却未能成功,险些跌落下去前功尽弃。

那人艰难的挣扎着,待稳住身形后,方才长处一口气,保持着两手攀附井壁的姿势,继续蕴养气力,以图下一次能够从中跃出。

等待总是漫长且无聊的,因而他的目光不由的放在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上。

想来应是等待自己多时了,一身浩然之气不难看出来路,虽修为无法估量,但有此浩然气的绝不简单。

当然,他也不会试想让眼前人帮自己一把,虽锋芒内敛,但他还是注意到了那人右手落在了腰间何处。

他看了眼身下,无尽的幽芒望不到尽头,不入此井,不知井深。

终于,似是积蓄到了足够的气力,那人从中艰难爬了出来,看起来颇为狼狈,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

那股拉扯他躯体的巨力在这瞬间完全消失,背上驮着山岳荡然无存。

逃出生天的喜悦与轻松让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着笑着也就莫名的涌出些泪水,褪去枷锁,直面久违的自由……

先生遥望这一幕,仍是无动于衷,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自然落在戒尺上的右手也是怡然不动,左手不着痕迹的背在身后,自然紧握。

又过了许久,那人坐起身来,豆大的汗珠密布额间,被散乱的长发遮了起来。

“学宫来的?”

那人沙哑的声音响起,许久不曾开口以至于喉间有些生硬,发音并不准确,晦涩难懂,所幸先生还是听懂了。

先生微微颔首,没有隐瞒,面色无有喜怒,只是浩然坦荡。

“哪一座?”

那人似乎很有性质,问长问短,又似漫不经心,好像两人相识已久,又如游人问路。

但两人都清楚,关于对方都是一知半解,一个是书生,一个是妖兽,仅此而已。

先生从背后抽回了左手遥指东方,那人见状了然点头,显然对于先生的来路跟脚已有所了解。

那人沉默许久,两手撑在身后地面,安静看着先生,面无表情,没有感激没有畏惧,不过眸间却是多了一抹释然。

难怪,难怪到现在都没有动手。

方才自己还思虑万千,眼前人为何迟迟不曾出剑?是因不知深浅而忌惮以不变应万变,还是说自视甚高,傲然无物?

多少年前记得不真切了,当时他也以为,读书人往往在乎些莫名其妙的规矩,用自己的理念做一道道枷锁束缚世人,然而也只是强加于他人罢了。

像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自诩君子之流,他杀过不少,但是唯独有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后悔,或者说有错,哈,做的错事还少吗?

如亡命自己手中的其余亡魂,他自然也死了,神魂也不曾留下分毫……

当时的情况也如同眼前这般,龙困浅滩,已然无力回天,一个如眼前人一般模样的书生拦在了前路。

他持一柄剑,如眼前人这般距离,站姿也颇有几分神似,面无表情且默不作声,只是说了一句“调息好,你我一战。”而后等了数个日夜……

“为何你迟迟不曾出剑?”

沉默片刻,他朝着先生开口道,虽是心有答案,但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师有云,君子,不乘人之危。”

先生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似将生死之争置于他处。

是了,就是这句话,那人浑浊的双目猛的精光流转,耳中声响与记忆当中那道悠远声音相重叠,如此清晰,令人神魂一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槐界篇续 青鸾去了石拱桥彼岸,老槐树限入沉思与回忆之中,而小镇仅剩的一个年轻人对于方才老槐树的惊天壮举,以及青鸾与金乌之间的缠斗浑然不知,仍然走在去往小镇方向的路上。

先人们用青石块铺垫而成的小路,在一辈辈人的足迹下已经磨的平滑,漫步其中亦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历史味道。

只可惜人走茶凉,再不见炊烟袅袅。

少年走的不快,似乎在感受着从脚下传来的感觉。

往常此刻虽然镇上的人尽数归家,但也非此刻这般清冷。

青石路两旁,清风拂过麦浪,一片片金黄稻穗因为枝头的沉甸压弯了腰肢,若是往日必是有感叹收成的声音在小镇回响。

可惜镇上的人走的匆忙,来不及将这些收获纳入粮仓,况且举族迁徙,除了一些必要的物件之外那些琐碎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

感叹一声世道无常,少年便收回了目光,悠悠前行。

那一轮夕阳仍然悬停在原先的地方,唯独与先前不同的便是那些红霞,似被撕成碎片的绸缎,零零散散。

“孟先生说过,这一次日落,便再也不会升起了!”

少年回忆之前孟先生在那棵老槐树下确有其事的将镇上所有人召集到那里,而后所言所述。

当时,平日里东升西落井然有序的皓日,突然停止运转,始终高挂在同一个地方,纹丝不动。

与今时今日的情形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起初是在东方,而如今已然欲垂西山。

当被告知太阳落下便再无重升之日时,镇上的人毫无所动,因为他们觉得荒唐。

即便说出这番话的是那个不苟言笑面相实诚的读书人,更有甚者把自己孩童留在了家中,不再应允孩子去学塾之中蒙学,生怕孩子被误导。

起初孟先生并没有解释太多,面对众人的粗言恶语也不理会,只是说清事情的缘由便回去了。

镇上的人们一哄而散,有少部分甚至骂骂咧咧的,感觉不可思议,一个教书先生居然会开这种玩笑。

也有一部分觉得或许那先生并未说谎,眉目忧愁,互相探讨着其中的真假。

但更多的是对整件事情保持观望,静待事情发展,如果是真的他们也没有办法,如果是假的也与他们无关。

而后没过几天时间,镇上的人再难稳住心神了。

太阳始终高挂东方,几天的时间只是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丁点距离,没有了昼夜交替,镇上人们的作息完全混乱了。

“活不成啦!活不成啦!”

镇上一个傻子往日里始终是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此时更是大声嚷叫着奔逃在镇上的大街小巷。

那道声音如同晴天霹雳,在每个人心头炸开,瞬间便将所有人哭哭积压的焦躁与不安点燃。

原本的压抑经过酝酿成为恐慌,笼罩整个小镇,末日即将到来似乎成了每个人共同认知的事实。

镇上的长者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仍是那棵老榆树下。

经过不断的商谈众人才确认了这个事实,但是没人清楚要如何走出这被众山围绕的地方,即便能有出去也没有人知道外面是怎样一片天地。

终于按捺不住的人们又去找到了孟先生向他请教,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从外界来到这个地方的人。

他们对于外界的一切认知皆是源自于平时孟先生话语中隐约透露出的。

孟先生并没有在意之前镇上人们的质疑仍是答应帮助他们找到走出去的方法。

于是也就有了两天之前孟先生携众人登上那艘会飞的舟船,凌空虚渡的一幕。

也是那时,他才完全颠覆了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一种不同以往的目光看待一切,或许那些老人们口口相传的老掉牙的故事,并不是虚构的。

恍惚之间,少年已经走了近半路程。

“咦?”

他收回了刚刚迈出的右脚,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一切。

那是一口水井。

这口水井自记忆伊始便存在,也是村子里唯一的水井,曾听镇上的老人提起过,这口井能够追溯到最遥远的先祖那一代,历史悠久。

镇上所有的人家都是在这里打水,每天都要排很长的队,也有人试着另外选址,开源凿井,结果都不了了之,还没有挖到多深,就会挖到那层坚不可摧的顽石。

这口水井可谓是镇上人们赖以生存的生命源泉,也是皓日正值苍穹中央,那场大干旱时众人存活下来的唯一希望。

少年扶起散落在地东倒西歪的盛水木桶,稳当的放在一旁。

水井周围杂草重生,枯黄的野草几乎将井口淹没,平日里用来打水的水桶以及绳索,包括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夹杂在野草丛中,乱七八糟的样子。

随着镇上的人匆忙离去,不仅仅是这里,整个镇子到处都是一片荒乱,各种各样的物什被随意的扔的到处都是,在没有人打理。

而此时让他驻足的并非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而是那口水井的异常。

虽然镇子上的人都清楚,这口井真的很深,水源从未断绝。

但也从未出现过今日这般的情况。

水流从井口蔓延而出,四处流淌着,周围浅洼的地方已经被淹没,像是崩溃的堤坝,再难挡住汹涌而来的洪水。

水质亦是浑浊不堪,浊黄颜色混着泥沙,腥臭的味道随着那水流涌出,刺鼻难闻,令人作呕。

强忍着胃中上下翻腾的感觉,少年小心翼翼的靠近井口位置,一步一步,踩在流水之中凸起的石块上。

愈发靠近井口,那股子腥臭味道也越浓重,少年不禁捂住了口鼻,眼睛也被刺激的水雾连连。

但他并没有一走了之,弃之不顾,虽然略有迟疑,但并不算畏惧。

毕竟最近很多超乎寻常,以往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让他对于这些离奇事情更容易接受了些。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就像他选择留在这里一样,即便镇上的人以及孟先生如何相劝,他仍然是留了下来。

有些事情本事便超越了生死,况且于他而言生与死的区别好像就是地上地下的区别。

少年几番踱步,走到了井口位置,隐约看清了井内的大致情况。

井内的水位忽高忽低,时而越过井沿一涌而出,时而退回井内消失不见,

水柱完全呈现浊黄色,不断有气泡在其中升起炸裂,刺鼻的气味更甚,仅仅是在这站了一小会,少年就觉得头晕目眩,扶着额头匆忙后退几步,大口喘息着,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方才站在井口处那种腐烂的味道浓郁异常,险些令他窒息,跌入井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头皮发麻,自言自语,只感觉脊背发凉。

“轰~”

他话音未落,井中便传出一道奇怪的声响,虽然声音并没有震耳欲聋的感觉,甚至有点虚无缥缈,沉闷却铿锵有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心头。

少年唇角溢出一丝腥甜,控制不住翻腾上涌的血气。

“是太阳落山了了吗?”

他只觉眼前的光亮一丝一毫在消失,而后瞬间整个世界沉寂下来,再没有喧嚣。

……

……

石拱桥的另一畔,一名儒衫中年男人与青鸾相对而坐,原本面色无喜无悲的他突然眉头紧皱,一步跨出学塾,回首朝着小镇方向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槐界篇六 待青鸟身影消失在远处之后,老槐树方才回过神来,神识散开完全笼罩这方天地。

这方它一手塑造的世界。

很久之前,久到它也记不清楚的岁月里。

这里本来空无一物,没有土地,没有山河,也没有那座石拱桥,有的只是一块巨大的顽石。

直到有一日,一颗巨树横渡虚无之海,穿过那道巨渊,漫游至此。

巨树停留在这里,蔓延千万里的根茎深入那块顽石,而后碾碎崩毁成或大或小的石块。

巨树将那些石块重新拢聚在一起,依照一定的方式组合,便有了这处大地的雏形。

这些仅仅只是个开始,真正要孕育一方天地,还欠缺很多极为重要的部分。

土壤,河流,空气,以及最为重要的生命都还没有。

继而那颗巨树深入巨渊,归来之时便有了土地,后来强行贯穿虚空之海,引来部分海流,空气来自于虚空之海彼岸的那处世界。

寻常修士,即便是那些大能,圣人都对于虚空之海,与大渊讳莫如深,而这巨树不仅能够平安无事的出入,甚至纳为己用。

尤其是大渊,吞噬万物,任何途径之物,皆会坠入其中,再难归来。

树动即是风,水至则云聚。

一方微小的世界便就此诞生,巨树以其自身撑开了这座天地。

但仍然有所欠缺,因为这里没有太阳,自然也就没有温度。没有生命,自然也就没有生机。

皓日的阳光完全被那座大渊所吞噬,更遑论穿过虚空之海的那道罡风。

巨树再没有办法,只好停下了手中的壮举,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终于有一日,一只金乌自以为实力强横,试图飞过那道大渊,但才飞出不远,便被那凭空出现的引力拉扯着,径直坠入其中。

仿佛被一双巨手掐着翅膀,亦似深陷泥泞之中,金乌满是绝望,后悔自己过于狂妄,试图飞越这处禁地。

大渊之中吞噬一切自然它身躯上的日炎也不例外,神识也无法散开,在绝对的黑暗之中,它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有呼啸的风声。

它已经无力挣扎了,任由自身坠落,却在此时突然感到一根绳子一样的东西将它的身体牢牢缠绕,猛的一扯,硬生生将自己拉了过去。

金乌自以为逃出生天,正沾沾自喜,却被巨树告知,之所以救它是希望它能够照亮这方世界。

尽管百般不愿,经过一番商议之后,金乌还是留了下来,自知无力与这巨树抗衡。

有了光明便只差生机了。

巨树犹豫了片刻,便果断将自身绝大部分生机散去,充斥这处天地,仅仅保留了一小部分,成了那棵老槐树。

大渊的寒土成了沃土,从虚无之海引来的海水成了溪流,而巨树的躯体化作了花草,覆盖每一个角落。

这座小世界终于有了个雏形。

但仅仅有生机并不足以令这座世界诞生属于自己的生命,而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草本就是它自身演化而成,也只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漫长岁月里,老槐树始终遥望着那虚无之海彼岸的大渊,因为它听说过一个传说,那里是一切生命的源头,也是终点。

它试图从中找到些端倪,却发现自身已经与这处世界相融合,一旦离去,便意味着这座世界的崩溃,一直以来的心血完全化作乌有。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道,终于有一日它见到了一道身影,跨过了大渊,越过了那片海,来到了他的跟前。

那是一只重伤垂死的青鸾,浑身浴血,青色的火焰如烛台上燃尽的石蜡,愈发微弱。

尽管好奇这只青鸾修为并没有达到一定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如那只金乌,却能横渡大渊,必然不凡。

冒然救下,必定沾染其中的因果,引来麻烦。

但是他毫不犹豫的救下了这只素味平生的青鸾,即便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毕竟漫长的岁月之中很少有人到达这个地方。

青鸾在这里停留了一个四季,期间虽然两者很少交谈,青鸾多数时间是在闭关疗伤,且脾性清冷,少有言语,但老槐树仍是觉得多了一份生气。

漫长岁月的孤寂,让他更加珍惜眼前突如其来闯入这个世界的青鸾。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青鸾伤好之后终归还是要远行,它也没有任何的劝阻,任其高飞。

像是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青鸾的到来等同于一根蜡烛,燃烧殆尽之后,黑暗仍会卷土重来。

老槐树再度沉寂在时光长河之中,任岁月流淌,无半分变化。

而随着又一次的来客,这片天地才真正成了一方世界。

一艘残破的云舟在身后密密麻麻追来的战舰不断冲击之下,试图渡过大渊与虚无之海,破釜沉舟,殊死一搏。

云舟的舟身上篆刻着各式各样的符文与图纹,在不断燃烧,抗拒着来自大渊的莫名之力。

紧随其后的追袭而来的舟群慌忙止步,不敢再往前行驶。

但也并没有就此无功而返,而是看着那艘摇摇欲坠的云舟在那大渊上空举步维艰。

他们必须亲眼看到云舟被大渊所吞噬才会折返回去,这样也有所交代,在这种关乎甚大的事情上,容不得他们有丝毫马虎。

那艘云舟停止了前行的趋势,悬浮在大渊上空,再难前行寸步。

即便是云舟上的人们在哀嚎在怒吼,或是那名站在船头的甲胄在身的将领紧咬牙关指挥着加大云舟的动力,都无济于事。

那些符文与图纹燃烧的更加炽烈,但面对吞噬而来的黑暗显得飘摇不定。

云舟在逃离至此的过程中早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损毁,残破不堪,此刻与来自大渊的莫名之力抗拒完全是以卵击石。

在大渊不断的撕扯之中云舟已经完全变形,那些符文终于在那道伟力之中彻底崩溃碎裂,其中的人们也如一把扬起的石子,坠入大渊。

置身于绝对的黑暗之中,所有人都各怀心思,或有哀愁,或有解脱,也有嚎啕大哭者,亦有怆然大笑的。

所有人都清楚,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死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槐界篇终 那些停步在大渊之外的舟舰中的修士始终关注着这里的场景,遥遥看着云舟就此被大渊吞噬,也有人试图以神识那些人坠入大渊之后的情况,确定一切都都已稳妥,却发现神识进入大渊亦是泥入大海,被吞噬的一干二净。

有的修士来不及切断与神识的联系,即便相隔很远距离也被大渊强行将整个灵魂慑去,只剩下一具空空如也的躯体。

这一切被老槐树尽数纳入眼中,但它一开始并未急于去救下那些人。

他并不在乎那些人的善恶与来历,只是在考虑从大渊的口中抢人要付出的代价太过高昂,甚至稍有不慎,即便是他也要就此道消。

一番忖度之后,老槐树的枝杈与根须漫天飞舞,脱离了那处天地,朝着大渊飞速蔓延而去。

那些枝杈根须准确的到达所有人身边,牢牢锁在每一个坠入其中的人身上,试图将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完成这一切以后,老槐树却突然心中忐忑不安,猛然惊动,瞬间便试图将那些枝杈与根须收回来。

却在此时,大渊之中突然一道声音爆发,在苍穹炸裂。

只是一个音节,一个晦涩而又未曾有人听闻的音节,继而洪荒与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铁血味道夹杂其中。

老槐树再难固守心神,无风自动剧烈颤抖着,匆忙加快了那些枝杈与根须收回的速度,如同一个平凡人触碰到危险的本能反应。

那音节在空中变成了实质,形成了一个古字,看起来极其简陋,并没有多么复杂,却被大渊之中的黑暗气息所包裹,威势惊人。

老槐树已经顾不得仔细考虑那凭空出现的古字,以及发出这个音节的存在,它现在全部心神放在如何退去这件事情上。

然而已经迟了,那枚古字竟化作了一柄铡刀,只有一人大小,似有无形之手将铡刀抬起,朝着虚空斩了下去。

老槐树从发觉危机的那一刻就加快了速度,部分枝杈与根须已经退出大渊所笼罩的范围,但仍有一大部分还为来得及撤离。

而它发觉那些留在大渊之中的部分已经无法感应到了,显然那柄铡刀落下的那一刻,斩断了世间一切,包括老槐树的枝杈与根须。

大渊再次归于平静,无尽的黑暗愈发祥和,好像之前的一切未曾发生一般。

而那方小世界之中却有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那铡刀虽然只斩断了部分的根茎与枝杈,但那随着断口处传来的锋芒之意足以伤及它的跟本。

如果那铡刀直接斩在主干上,绝对会让它就此陨落,难以设想。

而那云舟上的人大多数随着被斩断的枝杈坠入大渊,再无生还的可能。

剩下的一小部分不过几百人便在这片天地之中,生存下来。

直至此时这一片天地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方世界。

而老槐树却就此限入了沉寂之中,默默以神识笼罩着天地,调理那伤势。

……

老槐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自己眼中的孩子从诞生到衰老。

直至最近,他发觉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但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这些生存于此的人们,自己一旦死亡,这个世界没了束缚,金乌必定逃脱,没有秩序的制约必然山河崩碎。

他并不想这些自己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作为陪葬。

所以他把这一切交给了另一个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书生。

那书生到此已有很长的时间,始终居住在那座石拱桥的对岸,镇上的人们只当他是误入此地的游人,它也只是清楚个大概,只知道这个书生的修为要远远胜过自己。

相较于青鸾他要来的更早一些,而后在此停留了些许时间,青鸾到此之时,他也尚未离去,所以救治青鸾一事上,若非这个书生仅凭自己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之后青鸾离去没有多久,这个书生也走了,再次归来便是甲子之前。

而这一甲子的时间里,这个书生一直就留在石拱桥对岸,教书育人,未曾离去。

前些时日便是这个书生设法将那些村子里的人尽数送出了这个世界。

如此自己也算是无牵无挂了,唯一的遗憾就是那件事情,那个被赋予的使命仍未完成。

……

白雾透过窗纸间的缝隙涌出,入了这渺无人烟的世界。

陆木生起身取出两个青瓷杯,将煮好的竹叶茶水倒入其中,双手奉到孟怀恩的跟前。

孟怀恩轻抿一口,惬然一笑道,

“木生,你觉得老树所做所为如何?”

“他老人家所为已是圣贤之事,非我能够妄自菲薄的。”

陆木生慎重的思虑一番,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你就说说换做是你,你会这样做吗?”

孟怀恩微微摇头,圣人以礼为序,但有的时候过于繁琐反而不好。

“嗯~如果是我的话我做不了这件事情,即便是做了也不会这么久的岁月里沉寂无声,不会像那位树前辈那样尽善尽美。”

“就像是小镇之中,亦有善恶之分,不能够一概而论,助我者我自当百倍奉还,害我者,相安无事尚可,终究是不会以德报怨的。”

陆木生略一沉吟之后,轻声说道。

“这便是你与圣人之间的差距,也是你与他之间道义的不同。”

孟怀恩点了点头,他已经料到陆木生会如此作答。

“世间道义何止千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有不同的思想,而不同道之间都有个大致笼统的范畴,正如老树的兼爱之道。”

“而论道便是两个人,或者两种道义之间的碰撞,毁人体肤者,终不及断人大道者仇深,便是此理。”

“大道万千,却总归是落在了几家之中,日后你便知晓,而今日我之所以问你老树之道如何,只是想看看你是否与他有缘。”

“而显然,你并不适合。”

孟怀恩轻叹道,虽然本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但是亲眼见证一种曾璀璨辉煌的大道陨落,确实是令人可惜,尽管道义不同,也免不了唏嘘感叹。

就如他与先师之道,又有几人认同?

“嗯?”

陆木生思索之际,却被孟怀恩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打断。

“走吧,你随我去见一见这位你可称之为先祖的老树。”

孟怀恩放下了手中的茶水,站起身来,陆木生紧随其后。

……

……

那些原本就枯黄的叶子相继落下,老槐树再无力挽留它们,只好任由这些叶子零落,堆积厚厚的一层,与泥土为伴。

干枯的树皮没有丝毫的水分,裂开一道道硕大的口子,生机不断从中涌出,涣散着。

陆木生跟在孟怀恩身后来到了老槐树的跟前。

陆木生看着眼前的一切略有感伤,这些时日每每从此经过,老槐树都是一副不同的模样,愈来愈衰败。

之前可能还以为是正常现象,万物兴衰之理,但从孟怀恩口中得知它的所作所为方才真正为之折服。

即便他并不认同那样的理念,但并不影响老槐树在他的眼中像是一个自家和蔼的老人,一个为了毫不相干的人

而奉献毕生精力的英雄。

纵使陆木生这些年心如寒铁,也因眼前这一幕而险些泪目。

并不是因老树将死的同情或悲哀,只是源自于内心丝丝暖流的涌动。

“万物各有其道,这是它的归宿,这片世界本就是它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孟怀恩看出少年眼中的迷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孟先生说的不错,这里本就是我为自己建造的坟墓,而最早来到这里的那批人,也就是你们的祖先,本就是一个意外,你大可不必因此感伤。”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心湖响起,未闻其声,却知其意。

陆木生本有疑惑,转念一想便就明了,这是老槐树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东洲神都 夜雨淅淅沥沥,没有滂沱的气势,也不惹人烦躁,一切都在不语之中,润物细无声。

神都,全无昼间的一片繁华,在这深夜时分,各家灯火也尽数沉眠,对于这场细雨的来来去去,恍然不觉。

皇宫之内,各处殿堂前飘摇不定的大红灯笼仍在熠熠生辉,腰间悬挂长刀的侍卫在雨幕之中穿梭,来来往往。

其中一个侍者模样的女子,双手托着玉质的托盘,低垂着头颅目光向下,快步朝着那处无数人心心念念的殿堂行去。

当最后一滴雨水沿着琉璃瓦的檐角滑落,那置于宫殿四个檐角,栩栩如生的龙形金像已经被清洗的一尘不染。

一道金色流光在那四尊小龙的眸子之中生出而后隐没,一闪即逝。

托着玉盘的女子莫名心中一梗,似有所觉的抬起了头颅,朝着石阶尽头的那处宫殿看了一眼,双眸之中写满震惊与惶恐,又迅速的颔首继续前行。

一级级石阶,两侧是白玉凭栏,女子始终沉默不语的垂首行走,直到在那处至高的殿堂之前,停下了脚步。

站在红木门前,望着其中亮堂的烛火,女子拂去衣袖上的风尘,将散落的云鬓微微整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试图去敲响那扇门,而是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等待着。

女子清楚宫殿之内端坐着的那个人一定清楚她来了,所以尽管紧张且不安,但已经容不得她后退或者前进一步。

她只能按捺着心中想要退却的想法,安静的守候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方才的雨露迎上了她的额头。

“既然来了那就觐见吧。”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之内传出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彻她的耳畔。

女子竭力隐去眸间涌出的欣喜,玉指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红木门,跨过那道门槛。

她脚步很轻盈,生怕惊扰到那个侧在龙椅上假寐的男人,但终究因为慌乱,没把握好脚步落下的节奏。

大殿之内除了这个来者之外,仅有一个黄袍加身的中年男人,以及一名掌灯的老宦官。

“臣妾见过圣上。”

女子跪在殿下,双手托起手中的玉盘越过头顶。

居于男人身侧的老宦官快速走到女子跟前,接过那物件,上呈到男人的跟前。

而女子依旧跪伏在那里,不敢妄动。

中年男人满是皱褶的脸颊没有丝毫的波动,一如深邃的目光,不见喜怒,似乎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恶鬼。

无需男人示意,老宦官便掀开了那掩于其上的盖子,露出其中精致的小瓷瓶。

“你且到我跟前来。”

男人撇了一眼身前之物后,审视着跪伏在殿下之人,不容置疑的开口道。

女子颤巍巍的抬起头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朝着前方走去,在男人的右侧站定。

中年男人眉头上挑,侧脸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子,右手捏在她的下巴上,毫不掩饰目中的杀意。

就着细微的烛光,不难发现,女子的姿色确实称得上是国色天香,美轮美奂,眉间一点红痣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倾倒。

但在一个胸怀江山的帝王眼中,也终究不过尔尔,莫过于红粉骷髅而已。

“你可清楚,朕为何留你一命?”男人不明意味的说道。

“臣妾愚钝,并不知晓。”

不知因为被捏着下巴,还是紧张的缘故,女子的声音颤颤巍巍,有些含糊不清,眸间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啧啧,你做的还是不够好,你的确很聪明,一切也都了无痕迹,难寻其证,大理寺那帮废物居然告诉朕绝无此事,若是靠他们朕早就充耳不闻天下事了!”

男人的右手从她的下巴移开,游走于那张吹弹可破的脸颊之上。

“你应该清楚朕所说的是什么,所以,这便是你的筹码?”

男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金案上的玉盘,其中盛放之物被那道屏障牢牢遮掩。

“臣妾斗胆,恳求圣上留他一命。”

女子匆忙跪伏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整个身躯都在颤抖着。

男人看着落空的右手,颇有些愠怒,凌冽的气势喷薄而出,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气息充斥大殿每一个角落。

女子处于风暴中心自然首当其冲,本就苍白的脸颊再不见丝毫血色,只能硬撑着,如怒涛之中的一叶扁舟。

“这就是你的要求?好一个郎情妾意,不过你要怎么回报我呢?”

男人眯起眼睛,紧锁的眉宇透着不喜。

“臣妾无以为报,方才已经奉上命魂一缕,生死已经全由圣上决定。”

女子不卑不亢的开口道,颤抖的声线带着一点坚持。

“哼,如果朕不答应呢?”

男人冷笑一声,拿过那枚盛放女子命魂的白瓷瓶在指间把玩着。

女子突然抬起额头,直视那道不容忤逆的目光,

“圣上若是执意如此,臣妾无能为力,只好以身随君。”

“咚~”

话音刚落,女子便感受到一股强横力道袭来,身体如同断线风筝倒飞而出,重重的撞在金柱之上。

“你在威胁朕!”

男人似乎被完全激怒,一时之间,大殿之中,隐约有种战鼓擂动,千军万马兵戈交错的动静,冲击着女子的心神。

一道殷红的血迹从女子唇角溢出,本就涂上一层胭脂的薄唇愈发红艳。

“圣上对于圣后如此,又如何不能体悟臣妾之心?”

女子凄然开口,却平添几分倔强,再次挣扎起身,跪伏在地。

“况且,圣上一掌之下臣妾尚未殒命,必然有臣妾活着的价值?”

“你当真以为没了你这枚棋子会影响朕的大计?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男子听到了某些不愿被提及的东西,瞬间勃然大怒,长袖一震,指间灵力涌动,一指点出。

……

……

“他连夜离开了?”

“青玄剑宗持剑人再次执剑行走,这背后?”

“据悉他这三年有夫子从旁指点,修为已经攀登到了难以企及的高度,不知是真是假?”

那声剑鸣惊扰了许多人的清梦,甚至有些权贵更是再难入眠,揣测其中的用意。

虽说靳天明入了书院之后销声匿迹三载有余,但如同归鞘的长剑,亦难忘其出鞘那一瞬的芳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我有一剑,欲问苍天 三年并不算太久,也不足够让所有人遗忘这颗璀璨一时的星陨,以及他手中的那抹唤作断桥的剑光。

曾有人说,杀戮往往最为世人所铭记,若是如此,那么那柄沾染无数生灵神魂的断桥怕是深深刻在不少人记忆当中,至于持剑之人又岂能不知?

“老师,您放任他去那个地方,岂不是让他自寻死路?”

神都西侧,一处简单破旧的宅院之中,一个白须老人坐在石桌前,身边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子。

这如同寻常民居的宅子,除了门楣上高挂着的一块书写着“书院”二字的门匾之外,便再无出奇之处,甚至相较于一些民居也差了好长一段距离,实在简陋。

然而书院这个名头,却落在了这平平无奇的地方。

书院乃是万民教化之地,偌大东洲也不过四座,眼前便是其一。

如果说皇宫是整个天下权势的中心,那么书院便是莘莘学子,千万黎民心中的圣地。

“寥寥三年光景,他能有如此精进,的确可以与你小师叔相提并论啊!”

老人答非所问,轻抿一口石桌上的青茗,微笑着。

“饶是如此,以他的目前的实力,前往大渊也是有死无生啊!”

一旁侍茶的童子扼腕叹息道。

“缘生缘灭,向来难以捉摸,他与大渊之中的某位存在有所羁绊,若不了解难寻其道。”

老人摇了摇头,捋了捋银须,开口说道。

一旁的童子不明所以,只能暗自替那位至此三年有余的客人暗自祈福一番。

大渊向来是天下第一险地,即便是圣人也难深入其中,而纵使孟不归的天赋极其惊艳,在他眼中也是有去无回。

或许吉人自有天相,那位剑客真的能让他的剑光照亮那片渊潜吧!

君王一怒,伏尸万里。

女子闭上了眸子,安静的等待着死亡的临近,来临之前她已有死志,所以此刻出奇的安静,反而莫名有种解脱的滋味。

那道纵剑长歌,放荡不羁的青影也愈来愈近,似乎伸手可触。

一息,两息,置身于狂暴紊乱的灵力风暴之中,女子仍然能够清楚听到自己呼吸声,却久不觉死亡降临。

终于她还是睁开了眼睛,一道身影拦在她的跟前。

并非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终归是有些失落,但旋即又有些不解。

那名始终安于一侧的老奴挡在她身前,抵下那足以让她形神俱灭的一指。

“圣上暂且息怒。”

老奴硬抗下那一击之后,躬身拜倒。

男人并未理会那个宦官,撇了一眼那女子,淡淡开口道。

“滚。”

女子虽有不甘却在老奴不停示意之下欲言又止,悲戚的看了一眼满是漠然的帝王,心如死灰的走出大殿。

“这样一来她应该就有足够的念想支撑着越来越强大了吧。”

女子走远后,男人口中自言自语呢喃着。

“那些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也总有心念安放之地,凡人总是如此不堪。”

“你知道朕今日为何要有这么一出?”

男人示意老奴起身,蓦然发问道。

“这位才人是天机先生所作预观之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也是国运能否延续的关键所在,理当慎重。”

老奴轻声说道,圣后仙逝之后,再没谁比他更能体悟眼前这个九五之尊的心思了,但他也清楚答对帝王更要注意其中环节,所以只说出一半便闭口不言。

“对,朕这个才人很聪明,但太过于聪明反而不是好事,所以必须要让她明白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也必须是朕的天下。”

“另外,也得让她清楚,求人不如求己,否则乱流之中,没有足够的实力,她这颗重子如何发挥应有的作用?”

“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清楚朕的意思,如果她不能够达到朕预想的程度,死的可不只是她一个。”

男人侧卧在龙椅之上,右手托着额头沉思着,疲乏与困倦袭来,让这个年近中旬的男人额间的褶皱愈发明显。

“圣上,那青莲剑仙如何处置?毕竟他的存在足以影响到这位才人的决定。”

“无需理会,哀莫大于心死,他翻不起什么风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圣皇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或许圣上只是有鉴于此情此景,念及圣后昔年之事了吧。”

老奴心中揣测道,自然不会说出这句话。

他矗立一旁,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张口欲言,却见圣皇满目惊骇的朝着西北望去,几乎同时他便意会到发生了什么。

“靳天明要离开书院了!”

圣皇颇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望之不尽的深邃与凝重。

那是书院的方向,也是整个神都于他这个至尊而言唯一的不察之地。

虽称天子,却也有力所不及之地。

朦胧之间有层挥之不去的薄雾将书院笼罩,即便是以圣皇的实力,也堪堪只见个大概。

“陛下,留于不留?”

老奴深深弓着身子,目光看着地板,但是对于远方的一切也尽在感知当中,他清楚主子在犹豫什么,对于这个问题他也顾虑深重。

那位帝王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神色却不见悲悯犹豫,反而一片清明与蔑视,

“不必了,游鱼终究只是游鱼,燕雀生的再大,又岂能与龙凤相提并论?”

他摆了摆手,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不屑一顾,旋即毅然转身离去。

老奴复又多看了一眼,目光深沉,随着那位帝王一同离去,虽然主子如此说道,但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操劳一番的。

然而那浓雾随着一道剑鸣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白雾瞬息之间再次合拢,但一道人影已经浮现在苍穹之中。

那道剑光并没有消逝,径直上升,而后在苍穹之中炸裂,道道剑鸣在关注此地的每个人心间掠过,只留下一抹溢于言表的震撼。

时隔三载,那柄断桥再现世间,以更强横姿态出了鞘,将这段时间的沉闷郁结于苍穹之中绽放一空。

断桥三载未曾鸣,

一朝离鞘梦魂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南海乱 南海,那终日席卷的暴风海潮褪去,苍穹上宛如天怒的雷云也散了,露出一片岛屿,隔岸的渔民望着凭空出现的岛群惊呼神迹。

年轻人三五成群欲图乘舟而去,登上宝岛,图一番造化,却被村里一个年岁过百的老人拦住。

活的越久,知道的也就越多,自然对于海的畏惧便越深,尤其是生在海边,一生都与其打交道的人。

那个年岁过百的老人含糊不清的述说着什么,若是没有耐心根本听不懂。

而对于这些热血涌动的年轻人而言,无疑那是浪费时间,虽然也有部分留了下来,但还是有几个怕被别人抢了先,不顾劝阻,扬帆远去。

终究在年轻人远去之后,人们才听清那老人讲的是什么,

“仙地,不容冒犯。”

剩下的年轻人有一部分嗤之以鼻,并不相信他说的话,还以为耽搁了时间,已经被先去的那一批人抢占了先机。

慌忙登舟,桨不断的拨动着,他们也入了海,试图与前边的人拉近距离。

海水很蓝,但不必天空那种浅色,而是略带黑色,看起来很诡异。

终究他们追上了前边的人,因为那些人停了下来,此时他们才看清前边的景象。

那是一艘艘巨舰的残骸,庞大无比,他们所乘坐的小舟只是九牛一毛。

海水呈井喷之势,不断上涌,这些淹没在深海,本应就此沉眠的残骸也被翻了上来。

他们不再前进,停留在原地观望,因为眼前的这片海让他们不约而同觉得陌生。

作为渔民他们清楚,陌生便代表着要更谨慎,若有疏忽便要葬身鱼腹。

那些巨舰残骸似乎置身海底很久很久了,已经被浸泡的只剩个大概的形状,长满了黑色的海草,像是片片绒毛一般。

巨舰或倾倒或直立飘浮在那片海上,不断地被浪潮向四周冲去,那片岛屿仍然在上涌,海潮翻动的声势愈发恐怖。

那群年轻人头皮发麻,终究是开始往回走,欲退往岸边,实在是过于诡异。

不少鱼类也被那突如其来的向上的浪潮席卷出来,在空中腾越,掀起大片白色。

海面上有片阴影浮现,先是露出一只角,很庞大,那些巨舰与之相比也显得渺小。

那只角呈血红色,上面有着黑色的纹路,朦胧的血光缠绕在那只角上,像染血的天柱。

随后整个头颅露出了海面,硕大的眼珠盯着海岸,血盆大口张开,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声,掀起滔天巨浪,回荡在众人耳际,即便相隔很远,也有震耳欲聋的声势。

那是一只海兽,活着的海兽。

苍穹之上,朵朵阴云凭空而来,遮住了阳光,遮住了那片湛蓝。

前一刻的空澄天澈仿佛如昨,似乎一瞬间就到了没有月亮星辰的深夜,光华被那片阴云吞噬,只剩无尽的黑暗。

人总依赖于目力感知诸天万物,如果突然看不见周遭一切,无疑是恐惧的。

那些年轻人顾不上把舟船停牢靠便匆匆上岸,村子里的人赶紧取来薪火,欲在这飘摇动荡的夜有所慰藉。

燃起的火把并不足以照亮整个夜空,但足够让人们知道该往哪聚集。

岸旁那棵枯树的新叶在此刻也显得亮堂,莹绿的微光。

阴云之中电闪雷鸣,不时光弧划过宛若白昼,而后是阵阵惊雷,海兽的嘶吼,两者夹杂在一起惊天动地,宛若末世。

雷光如同天谴,似是苍穹的震怒,不断轰击着海兽渐渐露出的脊背与那只如天柱般的角,引来它阵阵哀嚎。

海兽的皮肤也足够坚硬,只是在那深黑色的表皮上留下道道痕迹,而旁边的巨舰残骸仅仅稍有波及便化作齑粉。

即便硬扛着雷威,海兽仍然不断往上攀爬着,并未退回海中,就像是一只手抓着峭壁的人,松开手就是万劫不复。

海兽露出了完整的躯体,有点像大了无数倍的鳄鱼,但头上的那根犄角更像是山羊的那种尖角。

它似乎想要逃离那片海,对着苍穹上的阴云厉吼一声,迈开粗壮的肢体朝着岸边走来。

雷威愈发动人心魄,起初仅仅只是淡紫的雷霆,此刻瞬间化作黑色,更是粗了不少。

那片阴云似若雷池一般,蕴含着无穷尽的能量,不断积聚着,还在壮大。

岸上的人们眼看着海兽朝这边走来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恐慌,四散奔逃,欲回到家中带上物什逃难。

“还会有那样的人,那样的剑吗?”

那老人并未急着离去,或是腿脚不便,或是其他原因,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浑浊的眼眸似乎早已没了波动,不时看看远方那似乎要被海潮再次淹没的岛屿。

人们各回家中收拾东西,大人再也顾不得教训哭闹的孩子,夹在臂膀之下便强行带走。

一名妇女想起自己前些时日离家的女儿,心中祈求着她能够安好,若是自己这次逃不走,即便逃的走天南地北,日后孩子回来又怎能找到她?

慌乱与动荡突如其来,丝毫不与人们把一切安排妥当的时间。

人事向来如此,无常。

海兽被那那片狂暴的雷潮所淹没,整个苍穹都被照亮,海兽凄厉的嘶吼声不断回响,但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或许它的眼中,彼岸便是存活,也是期盼已久的自由。

纵然皮开肉绽,鲜血染红海面,它不想也不敢停下。

海潮涌动冲刷着脊背上狰狞的伤口,海兽离岸边愈发接近,那老人也没有离去。

老人闭上了眼眸,慢慢坐了下来,坐在那棵枯树旁,行就将木的他似乎放弃了再次为活着而狼狈四窜。

雷霆也不再下落,虽然那片阴云依旧遮天蔽日。

海兽似乎看到了新生一般,步伐愈加迅速,那硕大的瞳孔之中却并不是舒心。

那是恐惧,对于死亡的恐惧,也有希望支离破碎的不甘,更像是蝼蚁面对突如其来踩来的一脚匆忙蜷缩身体,那种无谓的挣扎。

漆黑似乎无限漫长,尤其是当挥之不去的恐惧萦绕在心头。

每个置身于黑夜的人,尤其是胆战心惊的时刻,更会盼望那道黎明的曙光。

渔村的人们奔逃,是因为那只海兽。

海兽歇斯底里的吼叫,不顾一切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

而所有慌乱的根源,皆是源自畏惧。

那是一道光,辗转成一根丝线,很细,就像长发及腰的少女的青丝。

那跟线看起来很软很柔和,如岸边随风而动的柳枝,但又似锋锐无匹,在苍穹的另一畔出现。

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侥幸的看着天边的那道线。

当置身于生死边缘的时候,任何突发的状况都像是友善的,像救命的稻草,或许那就是希望。

那个闭上眼的老人颤巍巍的睁开了混浊的眼眸,那似曾相识而又如隔三世的感觉让他不禁老泪纵横。

阴云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光线如同悬河瀑布自九天倾泻而来,落在人间。

即便光华已经蔓延在每一个角落,但那道丝线依旧耀眼,毫无差池的缠绕在海兽的躯体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剑光起 直到离得近一些人们才发觉,那道线是一道剑光,也并非感觉中的莹莹绕绕。

弯曲的并非那道剑光,只是渔人的视线以及被秩序所影响的空间。

一切在于瞬息之间,剑光毫无偏差的落在海兽身体上。

初至之时,只是一道浅浅的白痕,剑光依然有条不紊的前进,直至海兽的身体被整个拦腰斩断。

死亡降临的前一刻海兽甚至无法发出最后的嘶鸣,那对庞大的眼球已经凝固,临死之际的不甘仍刻画其中。

迎面吹来的海风中那种腥咸味愈发浓重,血红的浪潮此起彼伏。

那片阴云不知是因剑光的伟力或是海兽已然覆灭慢慢消散,如一缕青烟被风吹拂着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没了阴云的遮掩,阳光再度普照世间,海岸上的人互相对视,皆看到了彼此眼中未曾褪去的惊惧。

唯独那个老人在遥望着天边,想要找到些什么。

海兽已故,但他们并未放下手中准备远行逃难的包裹,包括那些年轻人。

海兽确实死了,但那道剑光从何处来?于己是善是恶?

即便那惊天一剑在方才或许救了他们之间不少人,但源自于未知的恐惧仍然停顿在每个人心头。

年轻人再无之前跃跃欲试欲探索古舰的想法,各自站在了家人的身旁,互相观望着。

烟波四散,自然见海。

远处那座岛屿愈发清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还在不断攀升着,如同葬身于海的天峰重现于世。

从那岛屿上飞出几道身影,朝着这边而来,她们踩着浮水踏着雾气像老故事里讲的仙人一样。

海岸上可以看见那边的岛,但并不代表距离不远,一些经验丰富的渔人一眼便可以看出其间的距离,所以对于来者的速度也满面惊容。

老人原本席地而坐,却在此时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想试着努力站直,却发现背已经坨的时间久了些,不免摇了摇头苦笑几声。

他模糊不清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越来越近的几道身影,昏花的老眼此刻格外的清明。

村子里的人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行囊,聚在了一起,三言两语的议论着,只不过声音很小,气氛很是压抑。

那几道身影稳稳的落在那棵枯树前。

来的有六个人,除了一个老妪与一个女童之外,其余的皆是些年轻灵动的少女模样。

“那个女孩子很像杜婷玉。”

一个幼童拉了拉身边的人的手小声说道,却被拍了下肩膀,示意他不要说话。

海风轻动,吹拂淡蓝色的裙摆,青丝也随着轻微的摆动,又有蓝天白云作为依衬,无疑是很美的一副景象。

不过这些人已经顾不得注意这些,他们更在乎眼前这几个人将会说什么,尤其是第一句话。

之前的议论声已经戛然而止,即便是呼吸的声音也刻意的压低,更不敢有丝毫的异动。

那几个女子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注视着这些人。

而这沉默并没有持续下去,几息之间便被一声惊呼所打破。

“婷玉?婷玉!”

人群中一个妇女挤了出来,朝着那个女童呼喊。

热泪从妇女眼角的褶皱上涌出,是见到女儿的欣喜?还是险死还生的庆幸?或许都有吧!

方才自觉危机之际她还在想着离家不久的女儿如何,此刻竟近在眼前,方才强压着的情绪一股脑释放出来。

“母亲!”

那女孩挣脱了老妪拉着自己的手,跑了过去,扑进妇女怀中。

此时村子里的才看清那个女孩真的就是从小在这长大的杜婷玉。

她的父亲也是村里的人,只是前些年出海遇了难,这些年就与她母亲相依为命,幸亏那妇女针线的活计不错勉强还能糊口,偶尔村里的人也会接济一二,就这样勉强度日。

只是那个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眼前这幅精雕玉琢,亭亭玉立的模样,确实有些认不出了,很难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况且即便认出,此情此景也不敢妄言。

“你这些时日去了哪里?怎么一声不吭便走了这么些天?”

妇女忍不住责备,即便是这种场合,母亲也习惯性的教训起孩子。

“前几天我在这碰见了一个姐姐,她带着我去了她家里玩,喏,就是那里!”

杜婷玉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指着那片岛屿说道。

“刚才就是姐姐打倒那个海兽的,可是我只是让她赶走,她不听我的把那只海兽给杀了!”

说到这里杜婷玉撅了噘嘴,有些委屈。

“那你的那个姐姐呢?”

此时妇女突然想起方才的剑光不由觉得心底发寒,原本对于孩子走丢的怨念也似随着那一剑逝去。

“姐姐没有来,不过让婆婆跟着我回来了。”

杜婷玉指了指身后的那个老妪。

众人见此也都没了之前那么谨慎,虽然紧张是无可避免的,但确实减缓了许多。

“那个……”

老人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老妪冷淡的目光落在这个行就将木的老人身上。

“我来之前有人托我捎句话,她让我谢谢你的恩情,而其它之事非你本心,亦如过往云烟。”

“得此一语,今死亦无憾了!”老人泪如雨下道。

昔年,他正值年少,于海边救了一个昏迷的女子,那人似是被追逃至此,他将那个女子带回了家中藏了起来。

后来来了一群人,他们追踪至此,将村子里的人聚集在一块,欲逼问女子下落。

若无人回答,三息便有一人殒命,终于他扛不住内心的挣扎,将那女子交了出去。

眼见那些人要将她带走,也是如今日一样,一道剑光从那片岛屿而生,沿着海岸线,毫无偏差。

虽然他自觉没有做错,但终究是愧对于人。

……

海风还是如往常一般,但渔村的人却觉得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那片海,好像曾经是属于自己的,也只是曾经。

那老妪带着杜婷玉离去了,同时离开的还有那个妇女,毕竟是仙地那位的意思。

归返途中,老妪声音细不可闻呢喃道,“不知少主如何了?那个男人一现世,宫主怕是又要任性妄为了!”

复又在此时,海岛又一道剑光拔地而起,朝着东北方向席卷而去,不知去向,却有贯穿寰宇之势,似欲长托跋涉落在万里之外的某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买酒 平阳城,谷启镇。

作为军事要镇,圣朝在此屯兵十万,戍守那道长城,然而城墙之外除了那片一望无垠的海,空无一物,也从来没有舟船从那片海上经过,所以并没有人清楚在这里屯兵十万之众的目的所在。

即便是那位统率万军的神将,也曾有人见他醉意朦胧之时,声嘶力竭的喝骂朝中某位官员的名字,直言自己流放至此,与那老贼脱不了干系。

不过对于那些兵士而言,这样无疑是妙不可言的,领着朝廷的俸禄,也不用把脑袋拴到裤腰带上,时时刻刻要担心在战场上丢了小命,所以小镇上的民众多是想要把自己不成器的孩子扔到军营里边,且不说能不能建功立业,起码在这个地方是个安稳的糊**计。

若非那位神将对平日的训练毫不松懈,说不得这些兵士肥腻的肚腩要再大上一圈,众人也乐意陪着这个不得志的神将做这场戏,虽然都是骂骂咧咧的,但也没谁会拿自己的俸禄开玩笑。

即便这些兵士平日里受限于军法严苛,但仍不免闲暇之时游离于小镇那条最繁华的街道上。

三里街,人流熙熙嚷嚷,络绎不绝,街道两侧的摊位将整个街道近乎堵塞,因为平日里的顾客除了小镇附近几万百姓,多是那些兵士,所以整条街上多是些酒肆,赌档,自酿的土酒醇香从街道这头蔓延到街尾,像是勾魂的利索,萦绕在那些酒客的鼻腔。

“或许神都的繁华也莫过于此吧”,这是陆木生一直以为的,虽然他从未去过神往已久的神都。

“咳咳,王叔,再来一坛。”

一家简陋至及,也就是搭个架子用破布东张西补的酒肆之中,摆着几张方木桌,红漆几乎磨尽的板凳随意陈列着。

那些高奢的酒楼是留给那些军中大物的,所以这些小酒肆便是那些兵士平日里最喜欢呆的地方,此时正是训练的时候,所以并没有那种宾客满盈的热闹场面。

在座的客人只有一位,是个年轻人,似乎也是个熟客,那个站在柜台的男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番场面,从身边提起一小坛土酒,笑意盈盈的走了过去。

“今天又旷训了?老何今天不查岗吗?”

王姓男人径直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朝着年轻人挤眉弄眼道。

“切,他现在估计还在迎香楼哪个女客肚皮上趴着呢,哪有功夫理会我?”

年轻人白了一眼,揭去泥封,便往碗中倒酒,抬头询问男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了不了,婆娘在后边忙活呢,待会出来看见我在这喝酒,逃不了一顿骂。”

男人连连摆手,讪笑着朝着身后撇了撇嘴。

“呵,出息。”

年轻人鄙夷的看了他一眼,而后提起那碗酒仰面喝完,用脏兮兮的麻布衣袖拭去嘴角的酒渍。

不知是醉意上头还是从破墙上涌进的寒风,少年黝黑的脸颊上浮出一抹红润。

年轻人捏起几枚蚕豆抛入口中,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整天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不觉得厌倦吗?”

男人正在帮这个年轻人倒酒,听他这样说起便放下了手中的酒坛,开口道,

“已经不错了,有个如花美眷的老婆,有个容身之所,哪还能要求更多?”

男人刻意拖着长腔,偏过头朝着那扇半掩着的通往后厨的门开口道,似乎对自己的做法很满意,他再次笑嘻嘻的回过头看着年轻人。

“少年郎,年轻着哩,哪来的劳什子忧愁?”

年轻人并未回答男人,又是一碗薄酒入了喉。

“怎么了,又想起来那个小娘子啦?”

男人一副了然的模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少年沉默不语,自顾自的添了一杯酒水。

“年轻人啊,喜欢就去追啊,哪来的这个那个,不就是神都嘛,也就十万八千里,反正你这条命也不值钱,路上遇见个山妖盗匪丢了也就丢了。”

男人意味深长的朝着他笑了笑,但年轻人却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如果追上去也没什么,又不是真的十万八千里,万一再被踹回来就烦人了,是不是这样想的?”

男人自以为是的揣测着,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让年轻人险些打个踉跄,送入喉间的酒突然一滞,呛的他一阵狂咳。

不知道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呛的难受,年轻人的脸颊,即便是黝黑的皮肤遮遮掩掩也藏不住那抹尴尬。

似乎觉得无地自容,少年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朝着门口走去。

虽然并没有付清酒钱,男人也并未拦下,说了句“悠着点”又再次走回了柜台,记下了今天的酒钱。

平日里那些兵士多是如此,待到发放俸禄时一并结算。

三里街上,即将入冬的寒潮也未能驱散街上民众的热情。

少年一步一步,逐渐淹没在人海之中。

终于走到了三里街的尽头,他拐进一条不知名的深巷之中,扶着土墙到了一处院落门前。

说是院落,更像是土墙围起来的空地,一间破败的瓦房坐落其中,看这情形很难挡住凌冬的风霜。

他平常一般呆在军营里很少回来,自从那两位老人相继离世之后他回来的次数也就更少了,上一次回来似乎还是年节时候张贴那两幅春联吧。

少年轻抚那已经褪色即将脱落的门上红联,有些难以言喻的惆怅。

从门前的大石块下取出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打开那枚铜锁,少年推门而入。

枯草已经占据整个院落,那棵老桂树下的石桌盛满了落叶。

踩在遍地的枯枝败叶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折断或碾碎的声响,少年来到了瓦房跟前。

黑漆老木门并未落锁,少年伸手推开那扇门之后,醉意朦胧的眸子颓然一亮,揉了揉眼睛确认之后,酒意去了大半。

“先生,您是?”

少年看着眼前一袭白衣不染风尘的男人疑惑开口道,他确定自己与这个男人素未谋面,但隐隐那男人腰间的长剑让军营厮混几年的他感受到丝丝缕缕危险的气息。

“青玄剑宗,孟不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来客 凉风习习,拂过老桂树的枝杈,叶子凌乱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瓦房之内,两人在一张雕花木桌前相对而坐,除了最开始自报家门以外,这个自称来自青玄剑宗的男人便再未开口,只是一直细细打量着他,如同剑锋一般的目光反而让他觉得不适。

青玄剑宗,即便在这消息阻塞的偏僻小镇,也鲜有人不清楚这个名字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明面上世俗的统治者是神都的那位圣皇,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些遁世不出的宗门之中能与圣朝并驾齐驱的不在少数,而青玄剑宗便是其中之一。

“那你是仙师喽?”

江南酒意尽退,不觉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的开口问道。

一个青玄剑宗的仙师,而自己只是一个隶属于边疆军团的无名小卒,实在难以想象两者之间怎么可能会有交集?

“不,修士而已。”

孟不归摇了摇头淡然开口。

“额。大人濒临寒舍,实在蓬荜生辉,不过大人此行所为何事?”

江南从未接待过客人,只好凭着记忆,按照那些神都来的使者到达军营时,军营之中那些将领的寒暄话语搬来用用。

“为你而来。”

孟不归剑眉星目依然紧盯着他不放,轻声说道。

江南挠了挠头,实在不明所以,他很确定自己与这个人并无牵扯。

“受人之托,为你指路。”

江南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说不清楚,径直开门见山道。

“如果你想去青玄剑宗的话,就跟我走,不愿意的话我与你军中那位神将交代一番,可保你一生无恙。”

“我吗?”

陆木生指着自己的鼻子询问道,满目的诧异。

这件事情实在诡异,不知是之前的酒水,还是眼前这个男人讲的过于玄乎,他有些迷茫不清。

但他感觉眼前这个男人不像是在说谎,

他见过军中那名神将的剑,与眼前之人腰间系的那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他并不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份有疑问,而唯一让他不解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讲的究竟是真是假?

人性本就如此,渴求的某件事情真的降临之时,反而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江南清楚,如果能够前往青玄剑宗,于他而言,无异于鲤鱼跃龙门,但他终究不能免俗,反而暗自揣测着。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觉得剑掌握在自己手中更稳妥一些。”

江南握了握腰间军营发放的制式朴刀,正色道。

“你答应了?”

孟不归眸间一亮,又换了另一种目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是啊,剑永远是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放心的。

江南摇了摇头,“事关重大,容我考虑一下吧,”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情,机缘就摆在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握在手中。

江南也这样觉得,但此刻反而出奇的冷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心中隐隐有道声音在排斥眼前这个男人,莫名想要远离。

“好,既然如此你好好考虑,我会留在这里三日,三日后给我答案”。

孟不归觉得也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直到孟不归远去之后,江南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素来听闻那些宗门之人行事不讲道理,随心所欲,所以方才寥寥几句话的功夫,陆木生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生怕有所差池。

江南没有再多想,他走进了之前起居的房间。

狭小的房间之中,一张落满尘埃的木床之外,再无他物。

江南屈膝半跪在上,右手伸进床下试探着什么,似乎没有找到,腰弯的更深了些,探头进去翻找。

“哈,果然还在这里。”

他小心地从床下爬出,右手扯出一个沾满灰尘的匣子。

匣子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金属铸成,约有四尺长,六寸宽,上面篆刻着稀奇古怪的纹路,已经被尘土填满。

江南毫不犹豫的抱起匣子走出房间,将匣子放在那张木桌上。

而后,他从院中的那口老井打出一桶井水,提进屋子,又找来一块满是污渍的麻布。

一番清洗之下,匣子终于现出它原本的样子。

通体黝黑,触之冰寒,神秘而又诡异的光泽似乎将光线吞噬,透着一抹妖异。

江南翻动着这匣子,可无论用多大的力气始终打不开,只好放弃了。

这匣子的来历他并不清楚,只是听那对收养自己的老夫妇说起,当年在捡到自己时旁边就有这个匣子,想来或许有所关联,便带了回来。

一番摆弄之下,毫无所获,他只好把匣子放在了一旁。

“咚-”

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一个披着甲胄的男子匆忙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很是匆忙。

“累死我了,去街上酒肆找不到你,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回这里了。”

男子一步跨进房间,在木桌前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了?长城外边有敌寇了?这么慌?”

江南将匣子收起后笑对来者开口道。

“有个屁敌寇,有敌寇来找你有屁用,老何去校场溜达了一圈发现你不在,让我出来找你了。”

接过江南递过来的一碗清水,含糊不清的说着。

“嗨,我当怎么回事呢。”江南白了男子一眼说道。

“不不,这一次不一样,”男子匆忙摆了摆手。

“怎么个不一样?”

江南顿觉有趣,平日里偷溜出去被发现也不在少数,每次都是克扣一些自己的俸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他早就习惯了。

毕竟军中除了那位神将之外没谁把那些规定当回事,再怎么斗志昂扬的兵卒,驻扎在一个绝无战事的地方总会有些懈怠。

“有个人到军中去了,似乎与那位神将很是熟稔,居然毫无来由问起了你的动向,然后神将询问老何,他找不到你,神将顿时就怒了,直言要军法处置!”男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仍然心有余悸,他从没见过神将发那么大火。

“找我?是不是一个男人,穿着白衣配着长剑??”

江南顿时脸就黑了下来,眉头紧皱。

“不是不是,是个女的,好像也姓江。”

“是她?”

……

那位来自青玄剑宗的仙师并未远去,随意找了个落脚的地方等着少年的答案。

苍穹当中,云澜涌动,他敏锐察觉到了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剑光,看了看南方,看了看东北,复又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