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朱颜》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魂穿了 楔子

月黑风高杀人夜。

四个身形魁梧的轿夫,抬一乘银顶蓝昵官轿,脚步整齐而沉稳,从街市东边缓缓行来。

官轿后紧跟两名青衣带刀侍卫。

街市旁的屋顶暗处,隐有一道黑色人影,黑色巾布将头脸遮掩得严密,只露出一双幽森漆亮的眼眸,正紧紧盯住官轿。

官轿行不多久,落在一座高门大宅前,轿夫压轿,侍卫上前打帘。

官轿里出来一人。

脚下尚未站稳,猛然间眼前有两道寒光噌棱棱一闪而过,身侧两名侍卫瞬间倒地。

皆是一剑割喉。

黑影翻身落地,手执长剑,直指轿前之人。

“狗太监,拿命来!”

一声娇叱,手中长剑翻转,剑光鳞鳞,直刺轿前之人胸口。

剑尖离胸口只差三寸,忽的半空里炸起一声鞭响,一条软鞭如灵蛇般扭动而来,黑影执剑的右手被软鞭缠住,向后一拉,长剑脱手而出。

黑影索性顺鞭势而退,左手迅即从脚踝处摸出一把匕首,挥向软鞭。

却没割断。

“三丈鞭?!”

黑影一声惊呼,那软鞭不停晃转,缠上黑影腰间,将黑影牢牢缚住。

再一扬鞭,“扑”的一声,将黑影甩落在地,黑影却以极快的速度一跃而起,向半空里纵腾而去。

眼看又要隐入茫茫黑暗中去,高门大宅内外忽密密麻麻涌出数十侍卫,皆手执弓箭,数箭齐发。

一时之间,数十羽箭纷纷密密射向黑影,如一群夜飞的雀鸟,在黑暗中向着归巢而去。

有羽箭穿透衣衫,刺入血肉的闷响。

黑影一晃,如鬼魅般悄然隐入夜色中去。

执鞭人与数十侍卫涌至轿前。

执鞭人拱手低声道:“那刺客看身形像是个女子...虽中了箭,却未伤及要害,只怕留有后患。”

轿前之人抚胸大笑。

笑声阴森可怖,如夜枭惊啼。

“她已暗中跟了咱家这几天,打量咱家不晓得?想要咱家的命---哼哼!没那么容易!那箭头上已都淬了剧毒,此时就是大罗神仙来,她也休想活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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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朱雀坊,顾府。

晴碧阁。

锦绣闺房里,雕如意梅花纹的窗子下摆着一张高脚软榻,唐越儿闲闲蜷卧于软榻上,托着腮,默然望向窗外。

庭院里有一株杏树,满树的粉白花朵,开得如雪堆云一般,风吹过,飘落下一场花瓣雨。院角攀着一架迎春藤,绿叶葱盈,娇黄的花骨朵儿开得艳,都爬到粉墙外边去了。有几只小雀儿,落在粉墙头,唧唧喳喳叫个不停。

正是春光明媚,和风柔煦之时。

唐越儿却觉百无聊赖。

心中郁郁,满腹惊疑愁绪,难以消解。

蜷得久了,身子愈发懒,想抻一抻胳膊腿儿,一抬脚,“哎哟”一声,痛出声儿来。

左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条。

说是受了伤。

怎么伤的?

唐越儿不晓得。

她只记得自己中了箭,一路咬牙忍痛,好容易逃到城外,谁料想那箭上竟淬有剧毒。

哼...那狗太监果然够阴狠,竟然设下了埋伏,故意引她上钩,还拿淬了剧毒的箭来射她。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总有一天要将那狗太监的狗头砍下来,方才解恨。

唐越儿心中忿恨不已,咬牙切齿的暗自琢磨着。

外间有个丫鬟听见唐越儿“哎哟”的一声叫唤,挑起珠帘进来,转过一架镂金百宝琉璃屏风,满脸关切地道:“郡主,脚又疼啦?可别乱动...”

唐越儿从一个独自闯荡江湖的女子,变成了郡主。

怎么成了郡主的?

她就更不晓得了。

那箭上的剧毒发作之后,她就晕死过去了。

再一睁眼,就成了睡在这金屋银窝里的郡主,可是郡主的身体不是她的,意识却是她的。

当时就仰天发出一声哀嚎。

这般离奇古怪的事情,怎么偏偏就让她唐越儿给遇上了呢?!

可是也由不得她去想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变成了郡主,她心心念念的,记挂着自己那具受了箭伤,中了剧毒的身体呢!

也不知怎么样了?

想想就心如油煎。

醒来都三天了,要不是这个什么鬼郡主的脚受伤了,根本走不得路,她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丫鬟见唐越儿不理,顺着她目光也向窗外望了望,笑道:“郡主是想出门了。”

唐越儿扭头瞥了这个脸儿白嫩,眉目清秀,名唤菱枝的丫鬟一眼。

心想,这丫鬟净说废话。

这三天吃喝拉撒全都在房里,连个房门槛都出不去,跟个残废似的,谁受得了?

更何况她唐越儿闯荡江湖,只知天地广阔,任她自由来去,何曾有过这般憋屈的时候。

她没疯了,就已经就是个奇迹。

忽而外间又有动静,又出现个脸儿圆圆,杏眼桃腮,名唤桂叶的丫鬟,迎着个中年男子进来了。

中年男子不到四十年纪,身穿石青缎团花广袖直裰,体态清瘦,相貌端方,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威严气。

唐越儿抬起眼帘,看了中年男子一眼。

三天前醒来的时候,因为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且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认识,顾府里急请了太医来诊看,说是这郡主脚上受伤的时候,没发现原来后脑勺也磕了,积有瘀血,人虽然看似无事,只怕记忆会有所损伤,记不起从前的人和事。

这对于唐越儿来说,无异于是打瞌睡的人刚要躺下,旁边就递来了个枕头。

正中了下怀。

也算是免了她一番口舌,扯那谎话来遮掩解释为何她什么都不记得。

虽然她人事皆不知,不过这三天里,连下地都难,只能听身边那些丫鬟们嚼舌,倒也将这顾府里上下人事都听了个大概。

顾家在京城里是个顶富贵的人家,据说还是中宫皇后的娘家,顾家的几个老爷,都是皇后的兄弟,且都在朝为官。

而这郡主自然也姓顾,闺名唤作明茵,郡主的尊荣身份就是她的姑母顾皇后所赐。

还有个封号呢,叫什么...嘉阳。

而此时唐越儿眼前这位相貌端方,带着点儿威严气的中年男子,正是郡主顾明茵的爹,顾府里的二老爷,顾延川。

唐越儿是江湖女子,不懂那些个朝堂官秩之事,只晓得这顾老二看上去虽然有些威严,却是个疼女儿的爹。

每日里都来看望这郡主顾明茵,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是让唐越儿很受用。

她自幼失了双亲,由师父抚养长大,师父偏又是个冷淡性子,给她吃穿,教她武艺就已是不错,想要几分温情,那却是不能够。

虽知顾老二关心的是他的女儿顾明茵,唐越儿也算是鹊占鸠巢的感受了一把父爱。

因此倒愿意和顾老二多说上几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擦肩过 顾老二顾延川才坐下,桂叶捧上香茶来,喝了两口,问着唐越儿脚上的伤处还疼不疼。

忽听得外间一阵笑声。

“我来瞧瞧郡主的伤可好些了么?”

一个三十多岁年纪的妇人,脚步轻快得一阵风儿似的,绕过了屏风进来。

唐越儿不禁撇了撇嘴。

这郡主顾明茵什么都好,不仅家世好,那天她才醒过来的时候,失心疯一般急吼吼地照了镜子,发现顾明茵的模样虽然和她全不相同,却也生得一副好皮相。

是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儿,而且年纪也小,只十五岁,将将及笄。

千般万般好,却只一样不好。

就是没个亲娘。

眼前这妇人,妆饰华贵,姿容艳丽,正是顾延川的继室,顾明茵的后母。

丫鬟们都称她二夫人,偶尔也会悄悄的嘀咕...那个林氏。

唐越儿行走江湖,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这二夫人林氏,只消拿眼一打,就晓得是个歪心眼子颇多的妇人。

那一张脸,和变戏法儿似的,一板一笑间,收放自如。

着实虚伪得很。

所以唐越儿都不愿意多看林氏一眼。

可是偏偏每天顾延川一来,林氏必也跟来献殷勤,假意关怀,待顾延川一走,林氏再多待一刻,就跟要了命似的难受。

唐越儿不理睬林氏,顾延川微微皱眉,一旁丫鬟菱枝赶紧上来打圆场。

“回二夫人的话,郡主的脚伤倒还好,只要不乱动就不疼。”

想必这郡主从前对林氏就没个什么好脸色,是以林氏对唐越儿这般冷淡无礼的态度,竟很是习惯,什么都没说,自己笑着在顾延川身边坐下了。

林氏却又如何晓得,唐越儿根本就是懒得理会这顾府里的人和事,一心一意只想着等脚上的伤好了,但凡能挪得动步,她就要出去找自己的身体。

若是找到了,有办法有让自己的意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谁还和他们这些人在这里纠缠下去呢!

顾延川见自己的女儿气闷闷不想说话的样子,便又宽慰关怀了一番,就和林氏前后脚地出去了。

这时已是中午,丫鬟们捧了午膳进来,伺候唐越儿吃饭。

就在软榻边上支一张朱漆圆桌,碟儿碗儿的都摆上。

唐越儿够起身子瞄了一眼,还别说,这富贵人家的伙食就是不错。

鸡鸭鱼肉,糕点小食,样样滋味十足,颜色式样还做得精致。

吃了这几天,唐越儿觉得自己的嘴已经有些刁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来日行走江湖,少不得要风餐露宿,可还能再和从前一样吃得下白面饼子就凉水?

唐越儿夹起一块火腿塞进了嘴里。

满口的浓郁鲜香,瞬间将她的担忧化为无形。

脚还伤着呢,还是得多吃点儿好的,养足了精神和力气,是死是活也要先找回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去杀了那个狗太监,一雪前耻...

她吃得香,风卷残云间,顾不得去在意一旁两个丫鬟的表情。

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唐越儿心中好笑,看来这郡主顾明茵从前吃得可不多,大约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子。

*

好歹在那金屋银窝里又憋了几日,唐越儿自觉脚上的伤好些了,就闹着要出门。

时间太久了,她一想起自己的身体还没着没落的,心里就一阵一阵地发慌。

偏生顾延川不让,还吩咐了大门上的家丁,不许给她备车,更不许她出门。

说是要等她脚伤完全好了,才能让她来去自由。

气得唐越儿连顾延川的面都不见了,那点鹊占鸠巢,趁机享受父爱的心思,自然也没了。

又捱了几日,唐越儿实在忍不得了,让菱枝桂叶两个丫鬟悄悄地扶了她去马房。

富贵人家哪个不养几匹马,女眷们出门都要坐马车哩!

到了马房,自己选了匹马,让马夫给套上马鞍缰绳,受伤的左脚不敢使大力,就右脚踩马蹬,轻飘飘跃上了马,一夹马腹,催着马一阵烟儿似地就跑出府去了。

正好那马房所在的院子里,开着个门,对着街市里的巷道,为的就是方便马车出入。

这一回倒是方便了唐越儿。

两个丫鬟在后头都看得傻眼了。

......郡主什么时候学会了骑马?!

*

其实左脚上的伤还没有好透,虽是骑在马上,荡动起来,还是会疼。

唐越儿心里却高兴得很。

一路催着马在街市里疾驰,惹得街边行人纷纷注目。

唐越儿哪会在意这些,向来自在洒脱惯了的...她是个江湖侠女,可不是什么千金郡主!

奔到城门处,无意与迎面而来的一辆华盖明锦朱轮马车擦身而过。

那马车旁有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的模样,也都骑在高头骏马上,缓缓跟随在马车左右。

唐越儿催着马,一阵风似的奔出了城门。

那马上的男子扭过头去,看着唐越儿远去的身影,皱起眉头“咦”了一声,“那骑马出城的女子,怎的好似嘉阳郡主?”

这边的女子笑了笑,瞥他一眼,“什么好似——那可不就是嘉阳郡主么!”

男子愈发疑惑,“听说那日她在宫里摔伤了脚,难不成眼睛也摔坏了?咱们王爷这么大一辆马车,她竟没看见?”

女子笑道:“眼睛看不见又如何骑马呢?你究竟想说什么?”

男子挑眉瞪眼地道:“既看见了,她又不是不认识咱们王爷的马车...怎么没来和王爷打个招呼?这往日里哪一回见了咱们王爷不是厚着脸皮往上贴,那个黏糊劲儿,我看着都腻味...”

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反常了,不过我更奇怪那嘉阳郡主何时竟学会了骑马,看她这般急匆匆地赶到城外去,也不知所为何事。”

男子直摇头,“怪,真怪!”

忽然马车里传出了一声清咳。

一男一女的神色立刻端肃起来。

就听那一声清咳后,有低淳的男声,缓缓道:“既有这份无用的闲心,不如想一想如何将自己的武艺再练得更精进些...似个妇人一般嚼舌,污了本王的耳朵。”

男子听了,朝对面的女子吐了吐舌头,作了个晦气的鬼脸。

女子笑了笑,不理。

马车里恢复了安静。

过了会儿,男子扭头对着马车里笑道:“王爷,方才在金光寺里,您和那云游而来的沉机和尚在禅房里清谈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可当真如民间所传那般,是个佛法高深的神僧么?”

马车里清澈低醇的男音又再响起,语气淡淡。

“不过是母妃一心向佛,仰慕他的声名,才让我亲自去向他求一本在佛前供奉过的经书回来而已,至于他是否神僧.....干卿底事?”

男子不禁语塞,悻悻地再不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寻不见 唐越儿骑着马奔出了城,跑了几里路之后,调了马头,向路旁一处密林深处去。

那晚虽是月黑风高,她一路忍着伤痛从城里逃出来,脑子有些迷糊,却还是记得路的。

进了密林走到尽头,宽阔平整的一片空地,有一座小庙。

庙不大,好在并不破败,供着一尊观音像,有些远近的百姓妇人偶尔会来烧香求拜,因此远远的倒能闻着香火气。

唐越儿寻了棵树,将马拴了,颠着左脚一瘸一拐地进了小庙。

对那狗太监下手之前,她就已经踩探好了落脚的地方,若是得手了,就留在城里住高床软枕的客栈,全当为自己庆贺,若是失手了,难免会被追捕,就到这小庙来暂避。

那晚受了伤逃出城之后,就躲进了这小庙里。

此时站在小庙门前,望着庙里神案上供着的观音像,宝相庄严,眉目含喜,却让她心里数日来的煎熬和系挂,陡然变得更加沉重。

沉重的让她迈不开脚。

咬了咬牙,还是向神案后面走去。

空无一物。

唐越儿呆住了。

哪儿去了?那晚自己明明就是躲在这里的呀?!

身后有脚步声,唐越儿扭头,是这小庙里负责洒扫收布施的一个婆子。

心中又一喜,颠着脚上前拉住那婆子,笑问她:“婆婆,前几日是不是有个女子受了伤,在这里躲着?那女子您可看见过?”

婆子手里搓着一叠黄纸,一双混浊老目,将唐越儿上下一通打量。

见她穿戴甚是精致华丽,显然是官家千金,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她发髻间的一枚赤金镶宝珠花上。

唐越儿心领神会,抬手拨下珠花就塞给了婆子。

“您先收着,您若是告诉我那女子的去向,我将我身上的首饰都给您。”

婆子却并不贪多,将珠花掖进了袖里,叹道:“哪还有什么去向呢?人都死啦!我在这屋后住着,那天夜里她跑进来,我都不晓得,还是早上起来洒扫发现的...我正要急着去报官呢,官府的人就来了,验看过了,说是死得透透的,拿白布一蒙,抬出去啦...!吓得我老婆子可不轻!”

唐越儿先还认真听婆子说着,越听,心也跟着越往下沉,婆子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乱响,她再听不清了。

死了...自己真的死了?!

所以自己的魂魄才会离奇的附身到了这嘉阳郡主顾明茵的身上吗?

唐越儿脸色惨白。

她原还抱有一丝丝幻想,以为若是可以寻回自己的身体,也许自己的意识,还可以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可是自己都死了,还怎么回去?

连身体都不见了...

唐越儿只觉得眼前发黑,左脚没留心颠着,杵在了地上,痛得叫出声来。

婆子一把扶住她,神色疑惑,“这位小姐,您寻那女子做什么?和她是亲戚...还是?”

唐越儿欲哭无泪。

那是她自己呀!

婆子瞧着她实在伤心,叹了叹,又道:“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想必早就埋入黄土里去了,你也就别再为她伤心啦!”

能不伤心吗...好好一个人,一个身体,就这么没了。

自己今后到底算是个人,还是个鬼?

唐越儿犹不死心,紧紧攥着婆子的手,“婆婆,您说是官府的人来将她抬走了...您可晓得是哪个官府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是自己的尸首。

不管旁人怎么说,她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肯彻底死心。

“那我可不晓得呢,不过看他们十来人,穿的官袍都鲜艳得很,闪着人眼睛,个个腰里都挎着刀,有个领头的,听其他的官兵们都称他韩小爷...”

婆子说着,唐越儿心中细细思索。

官衣鲜艳,身佩腰刀...

难道是着飞鱼服,挎绣春刀,肆意横行于京城的锦衣卫?

郊外小庙里死个女子,用得着出动锦衣卫来验看收尸?

杀鸡焉用牛刀呢,那锦衣卫可是替皇帝老儿办差的。

唐越儿惊疑之下,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没了,好像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

回城的路上,唐越儿也不着急了,挽着缰绳由得马儿慢慢地走。

马儿似乎认得路,自载着唐越儿回了顾府。

进了晴碧阁,菱枝桂叶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罚跪。

廊下台阶坐着林氏的心腹赵婆子,看样子是在监督,怕两个丫鬟耍滑头。

唐越儿看了一眼,没作声,小丫鬟们跑上来,扶着她往屋里去。

赵婆子就站起来蹲身行了个礼,脸上似笑非笑地道:“告诉郡主一声儿,老奴奉二夫人的命,责罚这两个丫头,二夫人说了,她们无用,没能劝得住郡主,由得郡主一人出门,抛头露面不说,还骑马穿街,实在有损顾府的脸面...”

唐越儿竖了竖耳朵...这婆子是在指桑骂槐呀。

她唐越儿又不是什么郡主,可顾不着这些官宦人家的所谓脸面。

本是不想理会这赵婆子,要进屋去歇着,扭头无意一瞥,发现跪在地下的两个丫鬟,脸颊都红肿得高高的,显然是受过掌掴。

心中不禁一凛,原来这除了罚跪,还动手打了人不成?

唐越儿虽不是真正的嘉阳郡主顾明茵,却也见不惯这些婆子仗势欺人的毛病,更何况这月余里,两个丫鬟将她细心照顾,无微不至。

她也不是石头做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感念。

“是我自己要出门去的,又与她们何干?跪了多久了?也该让她们起来了,我还要人服侍呢。”

唐越儿努力摆出一副郡主的架势来。

天知道这嘉阳郡主顾明茵从前是个什么样子,唐越儿也只能发挥自己的想像了。

赵婆子倒似很习惯唐越儿的行事态度,皮笑肉不笑地道:“才跪了一个时辰呢,二夫人发下话了,跪足了两个时辰才许起来,且晚上还不许给饭吃,以示惩戒。”

嘿,那林氏的心肠竟这般狠呢,当真想不到。

唐越儿冷了脸,眸光犀利,看着赵婆子。

赵婆子对着她笑了笑,不仅毫无怯缩,还带着几分得意。

唐越儿心里正因寻不着自己的身体而不痛快呢,还不拿赵婆子出个气?

颠着脚三两步走到赵婆子身前,扬手就扇了几个清脆耳光。

她自幼习武,纵使这顾明茵的纤纤玉手没有什么力道,被她运点气到手上,也打得赵婆子眼冒金花。

还不忘娇叱一声,“老虔婆,滚回林氏身边去,再在这里撒野,小心我割了你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心上人 这是真话,被唐越儿割过耳朵的贪官恶霸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赵婆子被打蒙了。

平日里狐假虎威,仗着有林氏撑腰,她在顾府里就像只横行的螃蟹,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当即淌着老泪,跑回去找林氏告状去了。

唐越儿也不在意,让小丫鬟们扶了菱枝和桂叶起来,又让拧些冷帕子给她们敷脸,取了消肿的药膏来搽膝盖。

安顿好了,正好午膳送了来,唐越儿索性让两个丫鬟坐下和她一起吃。两个丫鬟不敢,唐越儿就将一桌的好菜好汤都各拣了一些出来,给她们到旁边去吃。

两个丫鬟感动得直抹眼泪儿。

赵婆子告状的功夫想必是一流的,林氏的枕边风吹得更快。

一顿午膳还没吃完,顾老二顾延川就来了。

不过这还是白天,林氏想要吹枕边风,怎么也要等到晚上吧,大中午的,这枕边风是怎么吹的?

唐越儿很好奇。

看着顾延川阴沉的脸色,唐越儿又觉得有些好笑。

顾延川一见女儿笑了,心中不禁又软和下来,方才一路上的怒意,消了大半。

唐越儿很会察言观色,索性再甜甜地冲着顾延川唤了一声“爹。”

她不过是想着反正自己如今占着顾明茵的身体,唤顾延川一声爹,只有便宜可捞,绝不会吃亏。

果然顾延川瞬间就和颜悦色了。

唐越儿吃着饭,顾延川就在一旁坐着,看她吃得香甜,不觉满怀安慰。

都快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何怒意冲冲而来了。

喝了半盏茶,终于想起来了。

“...茵儿啊,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为何反倒比从前还任性起来?你母亲她身边的人再不好,你身为女儿,也不能动手,伤的可是你母亲的脸面,你母亲责罚丫鬟,也是为了你着想...待你嫁了人,就晓得有母亲的好处了...”

唐越儿不想与顾延川理论到底是有继母好,还是没有继母好,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嫁人”两个字上。

她茫然看着顾延川,“谁要嫁人?”

顾延川神色温和,笑道:“你皇后姑母有意将你指给定王为正妃,你不是一直倾心于定王吗?你姑母也是为了成全你的心意。如此你就更要懂得女子应该贞静守礼,恭淑温顺,将来做了王妃,哪还能似今日这般任性,惹得旁人笑话....爹说得可对?”

定王...王妃...

这顾明茵的命可真不错,做了郡主,有个疼她的爹,还要嫁给王爷做王妃。

啧啧啧,这就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命吧?

唐越儿暗自啧叹。

“嫁给定王做王妃,茵儿不高兴?”顾延川在女儿的脸上没有看到喜色,不觉有些意外。

女儿倾心定王,不是三五日了,在顾家上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高兴,当然高兴,”唐越儿不及多想,随口应了,冲着顾延川又是甜甜一笑。

顾延川的爱女之心顿时泛滥。

柔声温语的又嘱咐了女儿一番才回去了。

丫鬟们都围上来,嘻嘻哈哈地向唐越儿道喜。

“郡主终于要如愿以偿,嫁给定王啦,太好了!”

“恭喜郡主要做定王妃了!”

唐越儿也已经回过味儿来。

看来这顾明茵一直有个心上人——定王。

她也来了兴致,遂问丫鬟们:“定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倒把丫鬟们给问笑了。

“郡主谁都不记得了都不打紧,怎的连定王也不记得了呢?”

唐越儿就看着菱枝,菱枝笑道:“定王是当今皇帝的四皇子,如今二十五六岁年纪,品貌潇洒,协理朝政,颇得皇帝倚重——且尚未娶妻!”

“二十五六岁?年纪似乎大了点儿啊...”唐越儿有些意外。

这顾明茵.....又不缺父爱,为何要喜欢一个比自己大十来岁的男人呢。

丫鬟们掩着嘴儿偷笑。

“郡主从前可不嫌定王年纪大,还说...年纪大一点的,更会疼人呢!”

唐越儿一怔,随即不禁大笑起来。

看来顾明茵确实是喜欢那个定王都喜欢到骨子里去了。

菱枝看着唐越儿只顾笑得开心,想暗暗提醒她一二,便道:“不过外头的人都说,定王看似风雅,是个翩翩君子,实则最是个冷情冷心的人,郡主你对他的心意也有一二年了,每回见了他都.......可是他却从未理会过郡主呢。”

唐越儿听了,不觉讶然。

看来那定王不仅年纪稍长,性子也古怪。

这嘉阳郡主顾明茵生得眉目如画,十五岁花骨朵儿般的年纪,哪里配不上他了,上赶着让他老牛吃嫩草,他还不乐意?

撇了撇嘴,唐越儿颇为不屑。

不过自己终究只是一个江湖女子,如何能明白那些皇子显贵们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呢。

只是顾明茵再喜欢那定王也没用了,待脚上的伤一好利索,自己就要卷了包袱走人,先去找自己的身体,再杀了那狗太监,然后继续闯荡江湖。

这顾明茵的身体自然是要跟着自己走了......

男女情爱,于吾等江湖女子而言,诤如水中月,镜中花,实乃遥不可及也!

*

顾延川一脸怒意的去,却是一脸春风的回。

林氏瞧在眼里,不由纳了闷。

难道那小丫头如今竟是转了心性不成?开始会哄她爹了?

以前可只会冲她爹犟脖子,甩脸子呢。

如今长大了些,倒学得鬼机灵了。

林氏站在自己院子里,冲着晴碧阁的方向,咬着牙狠狠地跺了一脚。

顾家的大老爷顾延江正在书房里等着顾延川,说是有要事相谈,林氏不敢贸然进去,自先带了丫鬟婆子们回屋去。

兄弟二人在书房里相对而坐,小厮沏上茶来,顾延江呷了两口茶,含笑道:“听说茵儿又使小性子了?”

顾延川摇头笑叹,“都是让我给惯坏了...总想着她自幼就没了生母,实在是可怜她。”

顾延江的相貌和顾延川很有些相像,一母同胞的兄弟,一样的眉眼端方,只是顾延江年纪稍长,气度更显威严沉稳。

又呷了两口茶,顾延江的神色渐渐沉肃起来。

“今日早间入朝,皇帝又未坐銮殿,我私下问了赵通,那老货只说龙体微恙,至于旁的,却支支吾吾不肯透露半分。”

顾延川微蹙眉,轻声道:“他是皇帝身边太监总管,如此遮掩吞吐,只怕是这一回皇帝的病不大好罢?”

顾延江嗤笑一声,“他不肯说,我亦可从太医院探出消息来...说是皇帝此番的病症,有些凶险。”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欲入宫 顾延川闻言,不禁脸色微变。

顾延江轻呷两口热茶,沉声续道:“皇帝此番病情虽是凶险,但有太医们竭力诊治,一时之间,想必无碍。内阁议事结束之后,我去昭阳宫见了皇后娘娘,娘娘说,睿王也有意向她求娶茵儿为正妃...哼,睿王的算盘倒是打得精,不过终究还是被定王捷足先登了。”

顾延川神色略缓,又生迟疑,“关于赐婚的事....说来睿王朱铄与定王朱钰二人在诸皇子中最为强势,可谓不分伯仲,这一回娘娘怎的却如此偏笃定王?”

顾延江淡淡一笑,心机城府都掩藏在威严的神色之中。

“娘娘心中已有成算,年前皇帝口谕将锦衣卫交由定王辖制,锦衣卫可是皇帝心腹近卫,你想,此举意味着什么?”

顾延川沉吟道:“可是皇帝总不肯提立储之事,来日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顾延江目光沉着,缓缓颌首道:“不管是哪个皇子得了皇位,那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定王从不曾将我顾家放在眼里,与娘娘亦是多年不和,其实他又何曾想要一个如此强势的外戚?他此番纡尊降贵向娘娘求娶茵儿,不过是不想见到茵儿嫁给睿王,娘娘和我顾家皆成为睿王的助力罢了。”说着,面露几分得色,“不过定王想娶茵儿,也需得付出代价。娘娘已与定王暗中约议,待茵儿与定王大婚之后,由定王向皇帝陈情,免去冯任卿的内阁首辅之职,令他告老还乡,由我这个次辅接任。”

顾延川闻言,不禁笑道:“娘娘明智,兄长升任首辅一职,内阁之中,今后自可压制定王一筹。”

顾延江看这二弟一眼,拈须笑道:“眼看定王就要成了你的女婿,还要尊呼你一声岳丈大人,你怎的也不帮着他说句话?”

顾延川摇头,语气凉薄道:“定王志在储君之位,他之心机城府,非常人可及,如今求娶茵儿,也不过是审时度势罢了。这一声岳丈,又能有几分真心。”

顾延江目光不觉微黯,笑叹一声,又道:“按娘娘的意思,会尽快让茵儿与定王完婚,免得徒生变故。茵儿对定王的心意,娘娘也很是体恤,总是放在心上。只是娘娘亦生性强势,贪恋手中权柄,即使我顾家与定王结成姻亲之好,来日娘娘与定王之间也免不了还有得一场较量,茵儿夹在中间,只怕两头为难呐...”

顾延川面上忧色顿起,叹道:“我早将其中利害讲与她听过,无奈她仍是痴心,我也没有办法,便由得她去罢。”

顾延江默了默,神色里却浮起一抹温和。

“罢了,女儿家能嫁给自己欢喜的人,总归是件乐事。”

*

堪堪光阴易过,眼见临近端阳节,天气渐热。

唐越儿耐着性子好生养着,脚上的伤更好了些,也不怎么疼了。

她已经开始急不可待地暗暗收拾起行装。

可不想继续留下,待在顾家既无趣,不久之后还要嫁给那个年纪稍长,又脾气古怪的定王。

这日午后闲暇,顾府里的绣房管事周大娘来了晴碧阁。

桂叶说,端阳节那日宫里有宴饮,顾皇后邀顾明茵入宫赴宴,所以就唤周大娘拿了料子来挑选,裁两身新衣裙,入宫那日好穿的。

唐越儿哪有什么心思去宫里赴宴。

真当她是嘉阳郡主顾明茵了么?

她不过就是一舞刀弄剑的江湖女子罢了,半点官宦人家的规矩都不懂,就在这顾府里住着这些日子,她还不时闹出笑话来呢,何必再跑去皇宫大内里丢人现眼。

丫鬟们看她懒着不动,都来劝。

“去罢,郡主,你从前最爱进宫了,宫里的宴饮多热闹啊,皇后娘娘也喜欢你陪着,若是不去,扫了皇后娘娘的兴呢。”

宫里热闹...

电光火石间,唐越儿脑中乍有灵光闪过。

顿时不禁拍案而起。

那个该杀的狗太监,不正是在宫里当差么?若是自己能进宫,暗里寻着了他,不信他在宫里走动身边还能带着侍卫,他又不会武功,到时还不是由得自己杀个痛快?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天赐良机啊...

唐越儿忍不住笑出声来,片刻间便已暗自打定了主意,吩咐丫鬟,“快,快把料子拿来给我瞧瞧。”

唐越儿行走江湖,向来穿戴上只讲究洒脱方便,一身朱红劲装,窄袖窄身,下面穿裤,裤脚扎进薄皮儿小布靴里,一把青丝用根绸带往脑后一束,干干净净,利利落落的,才是江湖侠女的风范。

此时翻拣着眼前一堆绫罗绢纱,五颜六色,就有些花了眼,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菱枝见唐越儿拿不定主意,便指了一匹藕粉色的素绢给她瞧,笑道,“郡主瞧这个裁衫儿可好?”又指一匹天青纱,“若那个裁衫儿,这个裁成裙子,颜色倒正可以相配。”

唐越儿却瞧不上那样寡淡无味的颜色,眼睛转来转去,指了一匹桃红的素绢,又指了一匹葱绿纱,“就这两个色吧。”

周大娘一直静立在侧,由得唐越儿挑选,听了这话,不禁笑了笑。

“这两个颜色足,穿起来倒也鲜亮,只不知郡主是要用来裁衫子呢,还是裁裙子。”

唐越儿瞟周大娘一眼,笑道:“红的裁衫,绿的裁裙,不可以么?”

周大娘竟又忍不住笑了笑。

一旁丫鬟们也都有些神色古怪。

菱枝道:“郡主喜欢就好,”微沉了脸,吩咐周大娘,“还是快给郡主再量个尺寸罢,上回量还是过年的时候,这些日子,只怕郡主又长高了些。”

一旁就有一面光可鉴人的落地铜镜,唐越儿看着镜里的顾明茵。

哪里高了呢?分明是柔弱纤纤,身段窈窕细嫩得仿佛早春二月里才绽出新芽的柳枝儿,春风一来,就要随风而去似的。

唐越儿还是怀念自己的身体。

高挑的个儿,长胳膊长腿,因为习武多年,走路都带风,拳脚功夫虽还算不得上乘,一身轻功飞檐走壁,却是不在话下。

今后若是拖着顾明茵这瓷人儿般的娇躯去行走江湖,只怕够呛。

再看铜镜里少女的面容,肤色莹白粉嫩,眉目秀致如画,尤其一双眼睛,眼眸子黑白分明,清亮明润,像饱含着一汪水儿似的,顾盼来去间,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唐越儿视线下移,落在少女的胸前。

她早就留意,这般娇滴滴的一个小女子,一身纤薄骨肉,柔弱得不行,可是那女子该丰盈有度的地方,却半点也不含糊,高高地鼓起来给你瞧。

唐越儿不免啧叹,乖乖,这哪里是个小女子,分明就是个小妖精!

又想起那定王.....

连这能勾人魂魄的小妖精都瞧不上...难不成他性喜龙阳?

唐越儿被自己丰富的想像力惊出了一身冷汗。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不相识 顾家虽有几个老爷,娶几房夫人,小老婆通房丫鬟一大堆,生的却全都是儿子,除了顾二老爷顾延川和原配吴氏所生的顾明茵,顾家偏就再生不出个女儿来。

唐越儿愈发觉得这顾明茵的命实在太好,可谓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

连宫中的顾皇后也是对她疼爱有加。

是以端阳节这日,特意派了宫中的车马来接她入宫。

唐越儿本想将菱枝带上,可以为她指点些规矩,教她认人,但是随车马而来的太监却说,一切自有人打点妥当。

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走了一路,唐越儿就打着帘子,向外看了一路。

她可不是那些个闺秀千金,怕抛头露面,手里拈把团扇,走哪儿都将脸遮着。

别别扭扭的,不爽快。

马车进了宫城,没热闹可看了,只有连绵朱红宫墙,没尽头似的走不完。日光照在宫宇大殿的金瓦飞檐上,光芒闪烁得让人睁不开眼。

到底是皇宫,没进过宫墙的人,单凭想像,是无法领会这皇家气势的。

唐越儿此时领会到了。

怪道古今轮转,朝代更迭,甚于争储夺位,血雨腥风,所为不过是有朝一日成为这宫城的主人,安坐于那金銮大殿之上,指点江山,号令万民,享尽无限尊荣风光。

她悄悄掖了掖自己的袖口。

皇室江山与她无关,她却自有身为江湖侠女的责任在身。

那日刺杀狗太监不成,随身的剑和匕首也都丢失了,身在顾家一时之间又寻不着趁手的兵器。

先还去后厨里偷了一把菜刀,实在太大,又重,不好随身携带,于是又偷拿了一把手刀,是菱枝削水果用的,藏在了袖里。

虽只三寸来长一把手刀,杀个不会武功的狗太监也够用了。

也不知马车走了多久,忽然停下,有两个小太监来请唐越儿下车。

两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引着唐越儿上了一辆四人抬的肩舆,说是顾皇后吩咐了,她脚伤方愈,走不得路,命人抬了她去长乐殿。

说是端阳节宴设在长乐殿。

唐越儿正不想走路,由得两个小太监扶了她坐上肩舆。

一路上也无甚风景可看,不过是御街长廊,宫女太监来来去去,七拐八弯地走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小太监殷勤地上来伺候,扶唐越儿下了肩舆。

“郡主,长乐殿到了。”

就要引她进去,行至宫门下,忽然察觉有一道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她是习武之人,感触总是比寻常人敏锐,立刻扭头循了那道目光望去。

明暖炽烈的阳光照耀之下,先映入眼内的,是一双极清俊的眉目,眉形修长,眉色浓淡相宜,眼眸清澈明润,目光深邃,似可以直视至人心底深处去。

再看他相貌,二十五六岁年纪的青年男子,肤色白皙,高鼻朱唇,身形颀长,体态端秀,头戴紫金嵌珠冠,身穿银紫色金织团蟒妆花绢罗袍,腰系紫玉花锦带,手中轻拈一把白玉折扇,意态风雅,气度翩翩,似携清风朗月于怀中,却又透着几分富贵天然的韵味。

好个风流倜傥美郎君!

唐越儿眯了眯眼睛。

想起了往日流连于茶楼,曾听说书先生讲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故事里的男女,无一不是男儿潇洒风流,女子温柔可人,因此才做成了花前月下,春风一度之事。

从前她想像不出,故事里那可令得女子将身心尽皆托付的男儿,究竟是何模样。

此时倒有些明白了。

大约正是如眼前这男子一般的模样吧。

那男子负手驻步不前,凝眸看着唐越儿,清俊眉目间无波无澜,神色甚是淡然。

唐越儿猜想他也许是与嘉阳郡主顾明茵相识。

也没在意,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随小太监进长乐殿去了。

然而她也不知为何,心情忽而变得很愉悦。

*

唐越儿虽然不认得顾皇后,但是有小太监引着,端看那凤座之上的妇人,身着明黄织金云霞雀羽绣龙纹宽袖凤袍,头戴珊瑚宝钿翠凤衔珠赤金翊龙冠,气度高华,仪态雍容,虽已有五十来岁年纪,却是粉光脂艳的面容,不仅不见老态,眉目间还颇有威严杀伐之气,隐隐可看出其相貌与顾家几兄弟有些相似。

必是顾皇后无疑了。

一见唐越儿,顾皇后满脸笑意,轻抬手唤她,“快过来挨着姑母坐。”

如此亲和温柔的态度,让唐越儿实在无法拒绝,依着从菱枝那里学来的礼数规矩,对着顾皇后行了一礼,笑嘻嘻地上去挨着坐下了。

怕么?

为何要怕。

唐越儿自幼习武,闯荡江湖,心性广阔,又不拘小节,自是与寻常官家女子截然不同。

贪官恶霸也曾杀过,岂会怕一深宫妇人?

顾皇后半搂唐越儿在怀中,含笑摩挲着她的脸颊,浑身浓郁香气将她笼罩,笑道:“今日进宫,怎的也不好生妆扮一番,穿起了这红衣绿裙,姑母记得你从前可最厌这桃红葱绿俗气...”

唐越儿知自己眼光不好,比不得那些闺秀千金成日里识字读书,女红针线随手拈来,她不过也就是喜欢图个鲜亮罢了。

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我就是觉得进宫要穿得喜庆些才好...”

顾皇后自是以为唐越儿脑后伤有瘀血未散,从前人事皆不记得,便笑了笑,不欲再提,忽而心念一动,又笑道:“皇帝龙体微恙,今日端阳宫宴,王公大臣皆在崇光殿聚宴,由定王代皇帝礼待众臣——你从宫外进来,这一路可曾与他碰面?”

这顾皇后问得...!

皇宫这么大,哪会那么容易就遇上,更何况她又不认识定王,就算是碰过面,她也是对面不相识。

唐越儿摇了摇头,“不曾碰见呢!”

顾皇后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杀机现 因是端阳宫宴,不时有命妇官眷上来给顾皇后行礼问安,从前顾明茵自是与这些人相熟,如今唐越儿一个都不认识,索性也就一个都不理,躲在顾皇后身边,吃那朱漆描金填彩攒盒里的各式精细点心。

吃过了点心,又饮了一盏香喷喷的热茶,腹中饱饱,有力气干活了。

唐越儿不动声色的掖紧袖中的手刀。

时已近午,长乐殿里大开筵席。

有管乐歌舞助兴,唐越儿看一群舞伎扭着水蛇腰跳了会儿舞,觉得无趣又乏味,扭头见顾皇后正与一命妇笑谈,并未留意她的举动。

于是赶紧脚底抹油,偷偷溜出了长乐殿。

*

唐越儿心知嘉阳郡主顾明茵常出入宫中,宫女太监多半都认得她,故而一路小心隐藏,避人耳目,悄然往司礼监去。

进宫前曾在顾大老爷顾延江的书房里偷看过详尽的宫城图和内阁六部二十四衙门的所在,已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司礼监,就在皇帝老儿主持国事,批阅奏章的勤政殿之后,西南角处。

此处并无宫女往来,唐越儿在司礼监对面的宫墙下寻了个角落猫着。但见司礼监的大门开着,只偶尔有小太监进出,并无人发现她。

等了好一会儿,总不见那狗太监出现。

唐越儿心里开始有些着急。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那狗太监总不出现,自己若是进去寻他,难免就露了行迹,狗太监一死,必然就会有人追查到自己头上来。

难得入宫一趟,要是就此放弃,岂不白白错失个杀了狗太监的好机会?

正犹豫不决时,就见一个身穿白鹇补子青袍,体型清瘦,面白无须,年纪四十来岁的太监从司礼监的大门里出来了。

可不正是那狗太监——司礼监的第三把交椅,佥书太监冯升吗?

唐越儿不由大喜,猫了腰正要跟上去,门内忽然跑出个小太监来,吓得唐越儿又赶紧缩回来。

小太监追上冯升,点头哈腰地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身回去了。

看着冯升独自走得远了,唐越儿才追了上去。

跟了一段路,发现冯升原来是要前往内宫。

内宫里多有宫女太监行走,若让他进去了,可就不好下手了...

于是左右看看,并无一人,唐越儿紧步上前,抬腿踢了冯升一脚。

这一脚踢得有些重,冯升先是一愣,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像要吃人。

“哪个小王八——”

脏话还没骂完,怔了怔,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换了副谄媚嘴脸。

“哟,这不是郡主嘛...”拱手行了一礼,“不知郡主有何事吩咐咱家?”

唐越儿笑眯眯的,软着嗓子道:“倒真有件事需得请冯公公帮忙,请公公引我去个僻静地方,我悄说与公公听。”

嘉阳郡主顾明茵是顾皇后最心疼的侄女儿,顾皇后威权赫赫,宫里的人又最擅见风使舵,逢迎拍马,更何况司礼监与顾皇后之间多有“亲近”,冯升自然是不敢轻视嘉阳郡主。

只是方才无故挨了一脚,心里终有些怒意,只不敢表露,又见唐越儿竟与他这般客气,也就不疑有他,眉开眼笑地引着唐越儿往前去。

“拐过那宫墙,向南走便是一处空置的宫院,倒还清静。”

唐越儿笑着点头,“那就好,只要清静无人,我才好将事情告诉公公呢。”

又催着冯升快些走,不过片刻,拐过宫墙,果然有一处宫门,进了门之后,又再进大殿。

殿内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散乱放着些桌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正合了唐越儿的心意。

将殿门关上,唐越儿双手挽于身后,松开袖口,轻轻一抖,手刀便握在了掌心里。

冯升一副洗耳恭听的狗腿子样儿。

唐越儿笑吟吟问冯升:“不知公公可会拳脚功夫么?”

听得这一问,冯升心中陡然一惊,觑着唐越儿笑道:“郡主顽笑,咱家识字书写倒是可以,功夫嘛...却不曾练过。”

“哦,原来如此,”唐越儿轻轻点了点头,眸子一转,紧盯着冯升的双眼,“公公不会武功,却请得动江湖中人护卫左右,实在是难得。”

唐越儿眸光幽冷,虽是笑着,冯升却莫名的感到脊背发凉。

眼前的少女,与他往日里所见的嘉阳郡主,似乎全然不同。

可是那容貌身形,却又分明就是嘉阳郡主。

冯升到底在宫中混迹多年,心思老练沉着,暗暗镇定,复又笑道:“咱家不知郡主此话是何意?还请郡主明示。”

唐越儿负手于身后,缓缓向冯升走近,“不知是何意就算了,我只是想问一问公公,京郊鹅儿山的陶家庄,是怎么没的,陶家庄里百来条性命,又是怎么没的,那陶家庄大笔的田产财物,又是去了何处。”

她凝眸直视冯升的眼睛,将他眼底陡然而起的惧意和惊疑看得分明。

微微一笑,曼声问:“公公可答得上来么?”

冯升的神色忽攸变得阴恻恻的。

京郊鹅儿山陶家庄,那是一个大户人家,虽非官宦,祖上却是数代行商,积得家财无数,庄上更有万亩良田......就在今春,陶家庄无故遭遇大火,庄子里百来条性命被烧了个精光,而无数家财,万亩良田,却都归了他冯升所有。

大火之后,言官弹劾,百姓沸议,可是那又如何?他冯升身后倚仗的是皇权,稳坐司礼监第三把交椅,岂会因为一个区区的陶家庄,而被轻易撼动?

只是此事已过去三月有余,鲜有人再提起.....不知这嘉阳郡主为何会突然当面提起此事?且言神间如此咄咄逼人,究竟是何用意?

冯升惯来嚣张,今日肯这般做小伏低,也只是因为顾及嘉阳郡主顾明茵的身份,却没想到会被唐越儿挑破逼问陶家庄一事,心中的狠戾之气,倾刻便滋长了出来。

斜睇唐越儿一眼,阴沉着嗓子道:“此乃咱家私事,与郡主无关,郡主若无吩咐,咱家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衣襟却被唐越儿一把扯住,冯升一惊,低头去看,一只纤纤玉手正紧攥着他衣襟,另一只手紧握一把窄短的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扎入了他的胸口。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你是谁 有殷红的血瞬间洇洇流出。

冯升双手捂住胸口,脚下连连后退,直到背抵住了墙,脸色惨白,眼中瞳孔骤缩,不可置信般地看着唐越儿。

唐越儿紧握手刀不肯放松丝毫,扬眉冷笑:“拿你这一条狗命,抵了陶家庄百来条人命,到底还是便宜了你!”

师父云游,令唐越儿自去闯荡,分别之际,就曾耳提面命,告诫她但凡自身能力所及之内,贪官恶霸,皆可杀得,只为惩恶扬善,匡扶人间正义。

所以唐越儿一来到京城,听闻百姓纷纷议论陶家庄惨案,心中顿起激荡,嫉恶难平,暗暗发誓必杀幕后真凶,以祭陶家庄百来条人命的在天之灵。

唐越儿紧紧攥着手刀,又再使力向冯升胸口里推进。

手刀毕竟窄短,虽刺入胸口,却未完全刺穿心脉,冯升不仅没死,反而还挣扎起来,想要将唐越儿的手推开。

唐越儿已经将全身的气力都用了双手上,可是无奈这顾明茵的身体太过柔弱,不比她自己从前的身体有力,冯升一番挣扎,她竟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心里不禁大为焦灼。

看来有一把趁手的兵器,对于杀人来说,是多么重要!

正咬牙拼命的与冯升较力时,忽然一声嗤笑,突兀地在头顶响起。

唐越儿抬头去看,头顶横梁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个年轻男子。

他姿态悠闲,双手抱于胸前,跷着个二郎腿儿,一副看好戏似的模样,见唐越儿抬头看他,嘴角扬起,又笑了一声。

“要不要我帮你。”

唐越儿眸光一冷,警惕喝问:“你是谁?!”

年轻男子不答,旋身从梁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伸手向后腰处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来,迅速推开了唐越儿和她手里紧攥的手刀,然后顺着那洇洇血洞,一把扎进了冯升的胸膛。

快准狠,眨眼间,冯升就没了气息,软泥似的顺着墙壁瘫倒了下去。

年轻男子蹲下去,将染了血的匕首在冯升的白鹇补子青袍上擦拭着,扭头看着唐越儿,笑道:“阉狗可恨,确是人人得而诛之——不过真看不出来,你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竟有胆子杀人。”

对此身份不明之人,唐越儿自是满怀戒备之心,怕他将此事抖落出去。

不过细想之下,倒又不怕了。

他下手比她还狠呢,说起来冯升这狗太监是二人合力所杀,他要是抖落出去,他自己也性命难保。

两个人现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不过这年轻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不动声色将他打量,身上穿着天青绸绣暗银云纹的箭袖,窄袖窄身,显得身形洒脱,腰间束紫绦带,带上系着白玉佩,锦香囊,看样子像是个高门世家里的公子哥儿。

只不知他为何要助她一臂之力?

唐越儿深深看那年轻男子一眼,他已经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要收放回后腰处。

唐越儿发现那匕首有些眼熟。

劈手就要去夺,年轻男子十分警觉,侧身避过,笑了笑。

“小妮子想干什么?”

唐越儿指了他手中匕首,冷声道:“你这匕首哪里来的,看上去好生锋利,可否借我一观?”

年轻男子一扬手,“不借!”

“别是偷来的吧?”唐越儿也笑了,故意激他。

“我若说是我捡来的,你信不信?”年轻男子不上唐越儿的当,还扬起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个小妮子还挺识货,这匕首可是个稀罕物,寻常兵器铺子里可买不着。”

他这一晃,唐越儿心里就愈发肯定了。

什么识货,什么稀罕物,这分明就是她的匕首!

她能不认识嘛...

不过那晚暗杀狗太监冯升没有得手,反而受了箭伤,中了剧毒,逃去小庙里时,记得匕首还在自己身上,怎的如今却会在他手里?

唐越儿正要追问,忽听见外头远远的有脚步声向大殿这边过来了。

显然年轻男子也听见了,欲纵身跃上横梁,被唐越儿一把拽住。

指了指死在地下的冯升,“快把他藏起来呀,若是有人进来看见了怎么办——我力气太小,可拖不动他!”

年轻男子皱着眉头,表情非常嫌弃。

唐越儿急道:“你不帮忙,我现在就大喊几声,把人引进来...”

“小妮子想和我同归于尽?”年轻男子伸手捂住了唐越儿的嘴,瞪着她,“你想给这太监陪葬,我可不想!”

虽然不情愿,还是将冯升拖到了个角落,扯了窗下一大张帘幔裹住,塞进了一堆胡乱摆放的桌椅空隙里去。

他速度极快,待脚步声来至殿门前,已经掩藏妥当。

他又要跃上横梁去,唐越儿却瞅准了一张桌案,钻进了那桌案下面去。

桌案四面都围着厚厚的朱红丝绒帘幔,躲个人倒不成问题。

她才钻进去,帘幔一挑,那年轻男子也跟着钻了进来。

唐越儿伸脚要去踢他,却被他一把握紧了脚踝。

他神情严肃,对着唐越儿做个噤声的手势,“别闹,有人进来了。”

果然殿门“吱呀”一声响,就听见有人说话。

“今儿端阳宴,崇光殿里可真热闹。”

“可不是?文武百官都来了...桌案都不够用了,你说抬哪张去才好?”

“那张吧,黄花梨木的,也大,能多坐几个官儿。”

“嘿嘿,官儿再大,也比不得定王殿下,一人独居上座,那个威风——真像皇帝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叫人听见砍了你的狗头。”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哎,你说,皇上如今病着,若是哪日不行了,会不会传位给定王...”

“你真是吃咸饭操淡心,最低等的小太监,还管起皇上皇子们的事儿来了...我劝你还是少些议论,不然小命不保!”

唐越儿竖耳听着,原来是两个小太监来搬挪桌案,顺便嚼些舌头。

过了会儿,就听脚步声往殿外去了。

年轻男子这才将手从唐越儿脚踝上松开,挑起帘幔要钻出去,忽而感觉腰后有动静,急急侧身,果然唐越儿纤细的小手儿正向他腰后探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身已葬 年轻男子紧按住后腰的匕首,又放下帘幔来,对唐越儿笑道:“你很喜欢这把匕首么?”

唐越儿没得手,心里不痛快,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瞪着他。

“这匕首你到底怎么得来的?”

“捡的。”年轻男子得意地笑。

唐越儿心中一惊,“可是在城外密林里的小庙捡来的?”

“没错。”他也不瞒她。

“那女子呢?”

年轻男子不禁意外,奇怪地看唐越儿一眼,“你怎晓得那小庙里死了个女子。”

唐越儿冷冷道:“你别管,你只告诉我,那女子究竟如何了?”

年轻男子笑了一声,甚是无所谓的语气,“还能如何呢,都死得透透的了,拉去埋了呗。”

埋了...自己的身体真的没了...?

酸楚涌上心头,唐越儿眼里不禁泛起泪光,瞬间哽咽,“....埋哪儿了?”

年轻男子眉心一挑,讶然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我家主子说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唐越儿很是失望,冷笑两声,“你不告诉我,我就立刻出去告诉所有人,是你杀了狗太监冯升。”

“嘿,”年轻男子有些急了,“你这小妮子,刚才我还助你一臂之力了呢,你不念恩情也就算了,怎的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

唐越儿咬着牙不说话。

年轻男子看着唐越儿,也不知怎的,她这样又是倔强,又是眼泪汪汪的样子,倒让他觉得有些可怜。

心一软,不禁轻声道:“我家主子说,那女子有胆量刺杀司礼监的人,虽未成功,亦属壮义之举,赞她是个侠女...让给挑了个风水宝地,埋了,只是埋在哪儿,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不然主子怪责下来,我可担不起。”

唐越儿听年轻男子说得诚恳,倒不像是在撒谎。

但是心里终究还是不甘。

目光灼灼看着他的眼睛,又问:“...真埋了?”

年轻男子微笑,目光坦然,“真埋了——你不信,我可以用我这张绝世美颜向你发誓。”

唐越儿一怔,细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年轻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少年儿郎的俊朗英气都在眉目之间,看去确实品貌不俗。

不禁又笑道:“你这张脸...还算长得不错,若是你撒谎,就让你变成个丑八怪。”

此时正是午后,天光晴好,阳光明媚,桌案四面都用帘幔遮得密实,阳光从窗外照进殿里来,投在朱红丝绒帘幔上,将桌下小小的四方空间晕染成一片暗红色的光影。

桌下空间窄小,一男一女紧挨着挤在一处,年轻男子一抬眸,眼前少女的脸庞,在暗红色光影的笼罩里,显得粉盈白润,秀鼻纤巧,粉唇娇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灵动娇俏,似有潋潋水光流转,让他莫名就想起了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

四周寂静,呼吸可闻。

唐越儿忽然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少女唇齿间清幽香甜的气息,柔柔地抚向年轻男子的脸颊。

忽然没来由的觉得有些燥热,他低哑着嗓子答:“我叫韩凌...在此处躲个清静罢了。”

唐越儿又问:“你家主子是谁?”

“那我不能告诉你。”韩凌笑着反问,“你是哪家的郡主?”

唐越儿不答,给了他一个白眼,“要么把匕首给我,要么告诉我那女子埋在哪,你自己选吧。”

韩凌洒然一笑,“我都不选,你能奈我何?”说完,挑起帘幔就钻出去了。

唐越儿泄气得不想动弹。

以为他走了,过得片刻,又挑起帘幔,蹲身下来看着她。

“你为何一定想知道那女子的事情?她是你什么人?”

问得唐越儿一阵心酸,什么人呢,那是她自己啊.....

眼圈儿又红了,嘴上却仍是强硬,横了韩凌一眼,“我若说那女子就是我,你可信?”

韩凌笑了笑,放下帘幔,站起来走了。

唐越儿犹不解气,从帘幔里钻出来,冲着韩凌的背影大喊。

“你给我记住,不能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如果我出了事,一定拉你陪葬!”

*

黄昏时分,冯升的尸体被发现。

司礼监佥书太监竟然在宫中被暗杀,惊动得东厂和锦衣卫轮番出动,在宫中搜查追捕凶手。

一时之间,搅弄得宫中人心惶惶,浮动不安。

唐越儿回了长乐殿,顾皇后问她去了何处,她只道殿中憋闷无趣,到外头去走了走。

顾皇后知自己侄女儿常在宫中出入,向来不拘束于规矩,便也没有在意。

到了黄昏时分,冯升被杀的消息传来,顾皇后便命人备了车马,送唐越儿离开这宫中是非之地,回顾府去。

来到宫门处,东厂的太监和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疾忙忙进出奔走,皆是神色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唐越儿不觉好笑。

这嘉阳郡主顾明茵虽只是个柔弱的小女子,可是郡主的身份,还是有些用处。

至少可以为唐越儿遮掩许多嫌疑。

定王朱钰站在宫门内,看着唐越儿所乘的马车,在暮色里渐渐驶离宫城。

颀长清逸的身影,沐在浅淡如金的晚霞里。俊雅眉目间,仿若凝笼一层薄雾,眸光朦胧,教人看不分明。

韩凌立于朱钰身后,神色甚是不安。

待得唐越儿所乘的马车已不在视线之内,朱钰转身,目光微冷看向韩凌。

“你习得武艺回京,本王委以你重任,将你安置在锦衣卫,并加以期望,却不曾想到,你竟是这等孤勇莽撞之人。”

韩凌自觉惭愧,深低着头,下颌都快贴上胸口。

半晌,讷然道:“王爷恕罪,确是属下莽撞了,不曾思虑周全,冲动之下,做下这等祸事.....”

朱钰抬手打断了他,“罢了,事已至此,多说亦是无用。”默了默,又淡淡笑了,“听说是一刀扎透心脉以致毙命,你的手法,倒是又准又狠。”

立于一旁的裴昭,早已替韩凌捏了一把汗,听得朱钰言语间似有松动,不再责怪韩凌之意,便大了胆子凑上来笑道:“左右东厂和司礼监那帮阉狗也是该杀,如今杀他一两个,也算是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少做些丧尽天良的坏事...”

话未说完,被朱钰凉凉的眼风一瞥,心头一紧,裴昭生生将没说完的话又给咽回了肚里去。

一旁桑云抿了嘴儿偷偷笑他。

对韩凌挥了挥手,朱钰微笑道:“去吧,好歹你也是锦衣卫的千户,出了这样的大事,跟着做个样子总是要的。”

韩凌领命退去。

守在一旁的侍卫总领郭起,带着十来个近身侍卫,和裴昭桑云一起拥着朱钰上了马车,出宫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遇冤家 唐越儿回来顾府,进了晴碧阁,不多时,顾二老爷顾延川就赶了过来。

“茵儿,你没事罢...?”

神色忧急将唐越儿上下打量。

唐越儿索性转个圈儿,让他看个仔细。

“爹爹不用担心,我没事。”

顾延川也是因为才听说了佥书太监冯升在宫里被暗杀的消息,系挂着女儿也在宫里,生怕她也遇上了危险,一听说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瞧瞧。

见女儿安然无恙,顾延川这才放下心来。

又叮嘱她:“东厂的人为了查找凶手,只怕要将宫城翻个底儿朝天,若是无事,近日就别再进宫去了。”

唐越儿满口答应。

顾延川又问了她一番今日进宫之后的情形,倒无甚要紧事,便嘱丫鬟们好生服侍着,自回去了。

一头躺倒在馨软的床榻上,唐越儿心里还想再翻腾一会儿,可是胳膊腿儿,却动弹不得了。

这顾明茵的身体,也太娇了...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都累成这样!

丫鬟们见唐越儿疲累,备了热水给她泡浴,大木桶里热气蒸腾,水面儿上还浮着一层玫瑰花瓣。

唐越儿褪尽衣衫,舒服地泡进了水里。

这闺阁千金就是会享受啊...从前自己想泡个澡,还得寻那山间无人处的温泉,且还得时刻提防着,怕有那过路的打柴人和猎户,给偷看了去。

低头看着水中这具娇软的身子,忒像去了皮儿的煮鸡蛋,滑溜溜白嫩嫩,引得她自己都想咬上一口。

热水抚摸着肌肤的每一个毛孔,丝丝暖暖的,唐越儿闭上了眼睛享受,渐渐起了困意。

“郡主,今日进宫,可有见到定王么?”

一旁丫鬟菱枝抿了嘴儿低声笑问。

说起这定王......

唐越儿心中陡生烦恼。

狗太监冯升已经杀了,自己的身体,据那个叫韩凌的小子所说,也已经被埋了...

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呢?

若是继续留下来,过不了多久,就要嫁给定王,虽说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可是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嫁人啊...

可若是一走了之,天高海阔,自己是肆意快活了,焉知顾家的人不会来寻?

顾明茵可是顾家唯一的女儿,顾延川又疼她,让人家父女生离,倒也怪不忍心的。

更何况这顾明茵的身份,实在是好用得很.....是个天然的屏障和保护。

一时间,唐越儿也拿不定主意,七想八想了一大堆,脑子里反而越来越乱。

于是决定先蒙头睡上好好一觉再说。

*

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待吃过了午饭,唐越儿就独自偷溜出门去。

不坐马车,嫌累赘,丫鬟也一个不带,嫌麻烦。

自己一人脚步轻快,出了顾府,就往街市里去。

寻了路边一个小叫花,给了十文钱,向他打听京城里最好的铁器铺子在哪。

小叫花得了钱,喜得抓耳挠腮,自告奋勇的要为唐越儿引路,带了她去。

唐越儿求之不得,跟着小叫花一路走,一路买些糕点小食,和小叫花分着吃,二人相处得倒是十分融洽。

小叫花唆着个大肉包子里的汤汁,觑着唐越儿的脸色,见她高兴,遂大了胆子问:“姐姐这样仙女儿似的,该去胭脂绸缎铺子,不知去铁器铺子作什么?”

唐越儿看他一眼,笑而不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却也不能告诉这小叫花,姐姐要去挑一把趁手的好兵器,以后杀人的时候也利索些......

小叫花很有眼色,也不再追问。

“那金台坊的司马胡同,就有一家铁器铺子,满京城就他家生意最好,连那些骑高头大马的官爷都常在他那里买刀买剑呢。”

唐越儿听得笑眯眯的。

甚好,颇合心意。

跟着小叫花穿街过巷,走了许久,来在了司马胡同。

一进胡同口,就听见有敲捶铁器的铿锵声,洪亮有力,伴随着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循声走过去,果然是一家门脸宽阔的铁器铺子。

有三五赤膊精壮的男人,正在忙碌。

没人搭理唐越儿。

......这身穿绫罗,满头珠翠的漂亮小姑娘,必是路过。

唐越儿清了清嗓子,笑问:“哪一位是掌柜的?我想瞧瞧——”

一个壮汉瞄她一眼,粗着声打断她的话:“掌柜的不在!”

唐越儿也不在意,不在就不在吧,向铺子里瞄了一眼,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在铺子里摆着呢。

自己选就是。

迈步进去,背着手慢慢看了一圈儿,倒没什么中意的,又看了一圈,拣了把铁剑出来,细细瞧着。

剑身倒是轻薄,刃口也打磨得锋利,可惜拈在手中,总觉得不大趁手。

再瞧一圈,似乎也没有比自己手中这把剑更好的。

唐越儿有些失望。

还最好的铁器铺子呢,也不过如此。

又想起自己弄丢的那把剑,可是师父多年的爱物,师父云游之前,自己求了好久,师父才将那把剑送给了自己。

结果还是被自己给弄丢了.....来日若与师父相见,还不知如何交待呢。

握着手里的鸡肋铁剑正是食知无味,弃之可惜时,忽听胡同里马蹄声得得,片刻后就有个鲜衣怒马的年轻男子,勒马停在铁器铺子门前。

年轻男子头戴鹿皮弁,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脚蹬皂罗靴。

翻身下马来,动作洒脱如行云流水,往那铺子门前一站,端的是衣袍彩绣辉煌,儿郎俊武不凡。

不是旁人,正是那日与唐越儿合力杀了司礼监佥书太监冯升的年轻男子——韩凌。

唐越儿悄悄撇撇嘴。

原来他真是锦衣卫的人。

怪道那小庙里的婆子说,带着人去抬走自己身体的,是个姓韩的小爷。

想必自己的匕首,也是那时被他捡去的。

看来那日他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了......

想起自己的身体,唐越儿心中又生凄凉之感。

几个壮汉热情又小心的招待韩凌。

韩凌不理,只笑着拿一双眼睛盯住唐越儿。

唐越儿回了他一个大白眼,抬头望天。

偌大个京城,偏偏就能和他在此时此地遇见,这到底是冤家路窄,还是孽缘深重?

韩凌走了过来。

“这里不卖胭脂,也不卖绣花针,小妮子走错地方了。”

唐越儿冷哼一声,向韩凌伸出手去。

“匕首还我。”

韩凌眼里都是笑,“不还。”

唐越儿拎起手里的铁剑就挥了过去。

“捡了人家的东西赖着不还,没脸皮!”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流花剑 韩凌迅即抽出腰间的绣春刀来,轻轻一抵,“呛啷”一声响,将唐越儿手中的铁剑削成了两半。

唐越儿气得跺脚,将光秃秃的剑柄向地上一扔,拔脚就走。

韩凌拉住了她,笑呵呵的,“哄你玩呢——这么不经哄么?”

唐越儿用力甩开韩凌的手,“少动手动脚的,跟你又不熟!”说完,拔脚继续往外走。

韩凌紧跟着她,“我还你,还你,好不好?”

唐越儿心中一喜,将手向韩凌面前一摊。

“拿来。”

韩凌向腰后摸了摸,一拍脑门儿,“不好,今儿忘记带了.....”

“哼!”

唐越儿狠狠瞪他一眼,快步走到门外去了。

韩凌赶紧唤那几个打铁的壮汉,“快把我上回要的那一把剑取出来!”

话音未落,已有个壮汉将剑捧了上来。

韩凌接了剑,追出门外,堵在唐越儿面前。

将剑向她面前一送,轻挑眉头,笑道:“拿这个换匕首,可还行?”

唐越儿满不在乎的瞟过去。

乌漆麻黑的剑鞘,丑死了......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兵器。

韩凌似看透她的嫌弃,笑了笑,握了剑柄抽出剑来,唐越儿便只觉有一道雪光明晃晃在眼前闪过。

斜着眼睛一瞥,只见那剑身寸宽,刃口打磨得轻薄锋利,光可鉴人,分明不是俗品。

韩凌显摆似的晃了晃剑身,一时间,如有数点细碎雪光在唐越儿眼前流动飞舞。

此时心里才喜欢,知道是一把好剑,接过来,捧了手里瞧个不住。

越看越喜欢。

韩凌颇有眼色的将剑鞘奉上。

唐越儿喜滋滋地问他:“这是什么剑?”

“呃....”倒把韩凌问住了,想了想,“你看剑身晃动时如有雪花飞舞流动,就叫流花剑,怎么样?”

“这名字好听!”唐越儿就手舞起剑来,阳光明烈,照在剑身上泛起点点耀眼光芒,似有数点雪花凝于剑身之上,翩然飘舞。

丝毫不逊色于师父送给她的那把剑。

收剑入鞘,唐越儿对韩凌笑道:“原来这铁器铺子都将尖子货藏着呢,只卖给你们这些穿官袍的!”

韩凌微笑凝眸,看着眼前的少女。

......嗔怒的样子很可爱,一笑起来,灵动的眼眸格外明亮,像蕴着夜晚繁空里的星子,闪闪发光的。

唐越儿伸手推了韩凌一下,“发什么呆呢?”

韩凌笑了,抿了抿唇,“我送了这么一把好剑给你,你该怎的谢我?”

“什么送?”唐越儿又嗔起脸来,“分明是你不想将匕首还给我,拿这剑来搪塞我罢了。”

这小妮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韩凌无奈,抬头看了看天,“我饿了,午饭都没吃呢,不然你请我吃一顿晚饭,就当是谢我了。”

唐越儿得了爱物,自然是好说话。

“行啊,吃什么,我请你。”

韩凌牵过马来,翻身上马,一手挽住缰绳,一手递向唐越儿。

“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

京城外东南方向二十余里,有一条沙河,不知是从何处蜿蜒而来,水面宽阔,水流静缓,两岸边俱是沙滩。

紧依着河边沙岸上,搭起一连四五间茅庐来,安静的远离尘嚣。

唐越儿跟着韩凌进了茅庐,才发现这里竟是饭馆。

四五间茅庐,内里都是通阔相连的,看起来面积就不小,摆了好几张饭桌,两个伙计正在忙着擦拭桌椅。

有个五十来岁的葛衫小老儿迎上来,连连向韩凌拱手作揖,陪着满脸的笑,“韩千户大驾光临——快请,快请!”

又看一眼韩凌身后的唐越儿,眼神忽的就有些异样,又一低头,看见她手中握着剑,眼神立刻又变了......

唐越儿搞不懂这小老儿究竟是何意,韩凌扭头唤她,“走,咱们去窗边坐。”

小老儿拿着干净的抹布,赶着将窗下的一张桌子又给擦了一遍,拎过热茶壶来,斟了两杯茶奉上,问韩凌今日想吃些什么。

韩凌端杯喝了口茶,笑问唐越儿,“你喜欢吃什么鱼?这河里都有,只管告诉这老板,立刻就去河里给你捞回来,现杀现做,滋味鲜着呢。”

小老儿嘿嘿地陪笑,“韩千户将小人要说的话都给说完了...”

唐越儿托腮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想了想,“我每种鱼都想吃....”

小老儿登时呆住。

韩凌一听,笑得一口茶水几乎喷出来,对那小老儿道:“听见没?快去,只要是这河里有的鱼,每一种都捞回来,现做!”

“这.....这,”小老儿哭笑不得,“韩千户您高抬贵手,可别难为我这小店呢!”

韩凌笑着,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唐越儿的脚,“快点呢,我饿死了。”

唐越儿也不知这河里都有些什么鱼,懒得废那脑筋去想,便对小老儿道:“请老板看着做吧,别放辣就是,我吃不得。”

小老儿长松一口气,将心收回肚里,笑道:“那就做一道酱烧青鱼,鲫鱼豆腐汤,再来个酥炸小银鱼,配几碟新鲜时蔬,怎么样?”

见韩凌点了点头,小老儿自出去安排。

此时天色已近晚,窗外正是夕阳薄照,河面宽阔,远近有数只渔船,还在撒网捕捞鱼儿。

唐越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茶味儿略有些寡淡。

她在顾家住了这些日子,吃的穿的喝的用的,一应都是最精细的,故而如今倒是很能分辨茶的好坏了。

抬眸见韩凌侧脸望向窗外,默然凝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搁了茶杯,笑道:“骑了马跑这么远来,就为了吃一顿鱼,你可真有闲心。”

韩凌收回目光,看着唐越儿,“不懂了吧?坐在这河边吃鱼,和坐在那四面都是墙的酒楼里,吃出来的滋味是不一样的。”

“待会儿我可要细细的品一品,看看滋味儿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唐越儿拿眼睃着韩凌,手指尖儿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儿。

韩凌笑了笑:“其实我只是不惯被拘束罢了。”

唐越儿嘻嘻一笑,“其实我也是,最讨厌那些约束和规矩了。”

河边有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河水的湿濡气味,微微抚乱了唐越儿鬓边的碎发。

碎发晃呀晃,晃得韩凌的心绪也悠然飘荡起来。

轻声问唐越儿,“你究竟是哪家的郡主....?”

唐越儿摇头,“我不是郡主。”

韩凌自然不信,却也不追问,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妮子?”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食鱼鲜 唐越儿笑了,“.....我叫唐越儿。”

她是唐越儿,不是顾明茵.....不是就不是,她不想骗人。

韩凌一怔,略略思索,“京城里并没有姓唐的世家大族.....你又骗我的吧?”

“骗你干嘛,真话呢,你不信拉倒。”

唐越儿睨了韩凌一眼,从一旁的筷筒里拈了一根筷子出来,沾了茶杯里的茶水,在桌面上写字。

“好吧....唐越儿,哪个越字?”韩凌果然要问这个。

唐越儿拿筷子指着桌面上才写的“越”字给他看。

韩凌凑过来看了看,就笑了。

“莫非你生于吴越之地?”

唐越儿茫然摇头,“不晓得哩。”

韩凌也跟着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感慨。

“别人家的郡主都是深养在闺阁里,看书习字绣花儿,你倒真是与众不同.....一点儿也不像个郡主。”

何止不像呢,本来就不是。

韩凌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

“今后别再轻举妄动了,冯升一死,司礼监的人必然处处加强防备,你还是好生做你的郡主,别再充那等嫉恶如仇的侠女了....”

见唐越儿浑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有些担忧,又道:“这次能杀了冯升,实属侥幸。东厂和司礼监背倚皇权,不是你一个小妮子能撼得动的,那些阉党也不是你一人一剑就能杀得完的......若是你露了行迹,被人发现,只怕命不保矣。”

又抿抿唇,深深看了唐越儿一眼,“我可不想看见你和那死在郊外小庙里的女子,落得一样的下场。”

唐越儿心头突的一跳。

有些不自在的感觉,看了韩凌一眼,正对上他神采清透的眼眸。

没来由的就顺从了,低低“嗯”一声儿。

韩凌这才放下心来,扬起唇角,笑了笑。

葛衫小老儿亲自上菜。

一大海碗酱烧青鱼,红油赤酱,用筷子拨开酥脆的鱼皮,露出雪白的鱼肉,拈起一瓣鱼肉来尝,绵软弹牙,滋味浓郁。鲫鱼豆腐汤却是汤色奶白,豆腐滑嫩,撒着点儿碧绿葱花儿,汤味鲜香清爽,酥炸小银鱼果然很酥,是拿面糊裹了小银鱼入油锅炸至金黄,吃起来嚼劲儿十足,一咬一口的油。又有一碟腊肉炒笋尖,清炒枸杞芽儿,蒜蓉油儿菜,还有一大碗煮熟沥干的面条,是泡在鱼汤里吃的。

小老儿还送了一壶梨花酿来。

韩凌自斟了一杯,唐越儿也忙取了个酒杯递过去,眸光闪闪的笑:“.....我也想喝。”

韩凌看着她,有些垂涎,是真想喝酒的样子。

便也给她斟了一杯,正色道:“只许喝这一杯,你这性子....别喝多了发起酒疯来,我可招架不住。”

唐越儿哼一声,“瞧不起人,兴许我的酒量比你还好呢。”

韩凌不接话,由得她说,免得激起她的酒兴来。

自己却一口酒一口菜,片刻,几杯酒就下了肚。

再看对面的小妮子,纤纤玉手,拈起一双竹筷,夹起雪白的一瓣鱼肉送进粉红小嘴儿里,吃得忒有滋味。

一边吃,还一边嘀咕。

“....这么多呢,两个人怎么吃得完,浪费了多可惜啊....”

那模样神情,像极了个心疼油盐酱醋,会当家持俭的小媳妇儿。

韩凌拈着酒杯,不禁笑了笑。

天色已将黑未黑,茅庐里外都点起了灯,窗外河面上仍有渔船来往,已经起了极淡的水雾,点点渔火隐在水雾里,远远望去,水墨画儿般朦胧。

韩凌放下酒杯,为唐越儿夹菜。

“既然怕吃不完浪费,就多吃些....你怎么这样瘦?你看哪家的郡主像你一样,细柳条儿似的,刮阵大风就能把你给吹跑了。”

唐越儿鼓着粉腮儿吃得甚是欢喜。

看似没心没肺,其实也悄悄在将韩凌打量。

这韩凌.....算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吧?

自己江湖闯荡,东奔西走,并不曾在某一处地方过多停留,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除了师父,竟是眼前的这人,与自己还算得上是亲近。

又合力一起杀了狗太监冯升.....两人之间,也算是共过“生死”了吧?

心里琢磨着,手里就拈起了酒杯,还有半杯余酒,要敬韩凌。

“敬你,一来是因为那日你曾助我一臂之力,杀了那狗太监,二来,多谢你送我的这把剑,我很喜欢。”

韩凌已喝了半壶酒,脸颊两边泛起绯红,一双俊目里,有点点波光闪烁。

与唐越儿对饮一杯,洒然而笑,“.....不必谢我,你喜欢就好。”

待吃完饭,出来茅庐,天已黑透了。

一弯黄白月牙儿,遥挂天边,几颗星子疏落在侧,闪着微弱的光芒。

唐越儿要结帐,小老儿觑着韩凌的脸色,见他默不作声,才朝唐越儿伸了一根手指头出来。

“一两银子?”

小老儿点了点头。

韩凌扭头斜睇小老儿一眼,语气漫不经心,“还是这么贵...下回不来了。”

小老儿撇嘴,心道,你们锦衣卫的人个个都是大爷,惹不起啊....真不来了才好哩!

嘴上却哪里敢多说半个字儿,咬了咬牙,对唐越儿笑道:“罢了,这姑娘今日头一回来,就免了饭钱,只当是我请了姑娘的客了。”

韩凌一听这话,便朝唐越儿挤眼睛,笑的得意。

唐越儿又好气又好笑,嗔他一眼,“说好了我请客,你不许欺负人。”

从袖中掏出一锭碎银子来,抛给了小老儿,却又被韩凌拿过来,塞回了她手里。

韩凌又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来,丢给了小老儿,对唐越儿笑道:“说是让你请客,不过是顽笑罢了,跟着我吃饭,还能让你一个小妮子付钱?”

小老儿哭丧着脸,将那二两银子捧在手里,却像捧着个烫手山竽,提心吊胆地看着韩凌。

“要不....还是算了,韩千户将钱收回去,这一顿只当是我请客了。”

韩凌嘴角弯起,瞟了小老儿一眼,带着唐越儿扬长而去。

小老儿心惶惶,独自凌乱在夜风里......

*

定王朱钰于五军都督府夜议军事,到得月近中天时分,才与心腹幕僚古叔离出了五军都督府,趁着夜色清凉,并肩缓步,走回定王府去。

路上正随口说着方才所议之事,无意抬头,就见前方街市里,繁灯如星,一匹骏马,一男一女,正在笑着话别。

朱钰停下了脚步。

古叔离也跟着停了下来,顺着朱钰目光望去。

不由微怔,“.....那不是嘉阳郡主?怎的和韩凌在一起?”

朱钰负手静立,看着眼前一幕。

男儿正是二十来岁年纪,俊朗洒脱,小女子花骨朵儿般娇嫩,粉颊含春。

彼此凝望,语笑晏晏。

倒是般配。

古叔离从朱钰的神色里看不出丝毫波动,然而心中已觉不妥,试探的语气低问:“....王爷,要不要我去唤韩凌过来。”

朱钰摇头,微微笑了。

他辄身走另一条路回定王府,古叔离紧步跟上。

就听朱钰声音平静地道:“你让人传话给韩凌,让他明日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探心意 唐越儿携一把宝剑归来顾府,将久候在晴碧阁的顾二老爷顾延川吓了一跳。

“茵儿,你去哪儿了?怎的这么晚才回来.....这剑,又是哪里来的?”

唐越儿将剑抽出来,给顾延川瞧个仔细,笑道:“近日不是不太平么,宫里的太监都能悄没声息的被人杀了,我买把剑回来,防身!”

顾延川眉头深皱。

这个女儿,行事性格,似乎与从前全不相同了。

从前虽也有些骄纵任性,却也谨守女子本份,并不常出门,便是出门也必带些丫鬟仆妇们跟着。

从未有过独自晚归的时候,更不曾似这般舞刀弄剑。

难道真因为伤了后脑,积有瘀血,不记得从前人事,竟连性情也能大为转变吗?

由不得顾延川再多想,唐越儿已经下了逐客令。

“爹爹若是无事就快回去吧,我累了,要歇下了。”

唐越儿是真的累了。

自己行走江湖时,风餐露宿都是常事,早已习惯,偏生这顾明茵的身体娇得厉害,跟着韩凌进出城,马背上来回颠了一趟,就觉得屁股和腿儿都有些酸痛。

顾延川也不好再多说,自回房去,继妻林氏又吹一阵枕头风,将唐越儿种种行径说得十恶不赦般。

顾延川心头更觉堵得慌了。

*

翌日午后,韩凌接到传话,跨马往定王府来。

朱钰在书房见他。

在廊下褪去皂靴,青衣小僮打起湘妃竹帘,韩凌微低头,脚步轻缓,踏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地板上,转过一架松涛玉山石水墨图琉璃屏风。

朱钰今日不曾出门,身着清简的天青府绸直裰,负手静立在南窗下,凝神望着窗外。窗下植有几丛修竹,枝叶繁茂,青翠欲滴,盈盈绿意映染他一双清润深邃的眼眸,凭添几分幽然清冷的意味。

书房内一应陈设极尽奢贵,紫檀木大书案上,用天青汝窑花觚供着几枝新采撷下来的荷花,粉白相间,含苞欲放,不染俗尘。

倒将这满屋的奢贵之气,也衬出几分清雅来。

地下一尊错金流云博山炉,正缓缓升腾起袅袅细烟。不知焚的是什么香,气味清浮幽淡,沁入心脾之内,令人不觉神思清明。

韩凌立于书案外,目含敬仰之色,看着朱钰的背影。

清宽的臂膀,颀长的身姿,如芝兰玉树一般,傲然而立。

同样身为男子,在韩凌心中亦觉朱钰的品貌气度实乃人中龙凤,万里难挑其一。更难得的是,朱钰虽贵为皇子,却并无矜傲之气,待人处事温雅谦和,且又满腹才学,心怀韬略,处处皆胜于常人。

谁又能想得到,这样品貌俊雅,风度翩然的男子,十四岁封王,十六岁便已领兵出征,平乱边疆,战场上生死搏杀,血雨腥风里立下的功劳,让他不过才二十五六岁年纪,便已昂然立于朝堂之上,睥睨众臣,如今手中权柄愈发深重,朝臣多对其心悦诚服,礼赞有加。

皇帝近年倚赖东厂与司礼监一班阉党,日渐昏聩,阉党仗势横行,败乱朝纲,幸而有朱钰力挽狂澜,从旁制衡阉党乱行,如今朝野内外,方得一时安宁。

韩凌数年前便已对定王朱钰心生敬仰,慕其风采,故而习得武艺回京,便投效于朱钰麾下,铭志忠心,为其所用。

韩凌静默片刻,见朱钰似还未察觉他已进来,便拱手恭敬行礼。

“韩凌参见王爷。”

朱钰眉宇微动,收回目光,徐徐转过身来,含笑看着韩凌。

“来了,坐下说话吧。”

二人在紫檀镂花嵌玉石四方扶手椅上,分宾主入座。

青衣小僮奉上茶来。

朱钰端盏,浅饮两口热茶,隔着茶水氲氤雾气,凝眸看向韩凌。

二十来岁的儿郎,正是英气勃发,意气洒脱之时,清隽挺拔的身材,穿着彩绣斑斓的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正襟端坐,神色沉着,颇显凛凛男儿气概。

心中不禁生出一二分羡意,朱钰搁了茶盏,拈一把白玉山水折扇在手中,缓缓扇动。

“你回京不久,我就让你进了锦衣卫,一切可还习惯?”

韩凌笑回:“劳王爷挂怀,属下一切都好,若不是王爷将我安置于锦衣卫,只怕我这一身武艺,便无用武之地了。”

朱钰颌首,微笑道:“来日方长,以你一身武艺,有如潜龙在渊,只待时机,总有出人头地之时。”

“嗯!属下谨记王爷教诲!”韩凌郑重答应。

朱钰含笑沉吟片刻,又道:“.....你家中父母近来可还安好?”

韩凌一怔。

不知朱钰怎会忽然问起这个来,茫然笑回:“家严家慈尚安,多谢王爷问候。”

朱钰笑了笑,又道:“你已年及弱冠,不知你家中父母可有为你相看女子,聘为妻室?”

韩凌愈发茫然,摇了摇头,“不曾。”

朱钰晃着手中折扇,凝眸深看韩凌一眼,语气着意的轻缓。

“.....那你自己心中,可有合意的女子。”

韩凌不禁失笑,“王爷莫与属下顽笑,属下从前只知习武,如今回京时日尚短,上哪里来的合意的女子呢?”

说着,忽而有个柔弱纤纤的身影,似在眼前一晃而过。

韩凌心中微觉异样,神色中却不曾显露出来。

就听朱钰又笑道:“若有,不妨直接告诉我,或许我可为你保一桩好姻缘。”

韩凌心中不觉大感惊异。

定王朱钰.....那是什么样的人物?

潇洒风雅,不沾俗世凡尘,如今竟然要为他保媒拉纤?

他是不是听错了?

韩凌赶紧摆手,“多谢王爷美意,我当真没有....”

“若哪一日有了,你再告诉我亦可。”朱钰笑着,合上手中折扇,“今日礼部已将赐婚的旨意宣谕出去,待我大婚那日,你记得要来喝一杯喜酒。”

韩凌身在锦衣卫,早已听说朱钰即将大婚的消息,此时听他主动提起,便拱手笑道:“届时我一定前来讨一杯喜酒喝,沾一沾王爷的喜气。”

朱钰颌首,神色温和,“你可知我要迎娶的是哪家女子。”

韩凌笑着点头,“晓得,听人提起过,是顾皇后侄女,嘉阳郡主。”

朱钰看着韩凌,缓缓笑了。

韩凌却没来由的心头一跳。

有一种恍惚交错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在这一刻,自己已经失去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赐婚旨 礼部的人来顾府宣过赐婚的旨意之后,嘉阳郡主和定王的婚事,算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唐越儿颇是郁闷。

进退两难。

离开或是留下,似乎都有利有弊。

若是没有这一道赐婚的旨意多好啊,也许自己还能在顾家多待些时候。

可是如今再继续待下去,就要嫁去定王府了。

唐越儿想过杀贪官恶霸,想过做闻名江湖的女侠....

就是没想过嫁人。

虽然这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但是一想到要和个陌生的男人睡到一张床榻上去,她就心里发毛。

她的意识接受不了。

更让她觉得煎熬的是,心里的苦闷惆怅无处诉说,只能憋着,独自难受。

婚期就定在七夕,顾府里已经开始着手预备起嫁妆来。

唐越儿愈发着急。

距婚期也就一个多月了,这婚事可真够急的,那定王难道是突然醒悟,发觉他自己年纪大了,想赶紧娶个王妃回去,好早点生个儿子么?

嘉阳郡主顾明茵一心痴恋定王,也不知定王早干嘛去了?

这个时候倒想起来娶人家了,可惜已经晚了!

*

时值六月,天气酷热。

晚间黄昏时分,垂阳西照,一整日的蒸腾热气,随着那树枝儿间的声声蝉鸣,渐渐消褪下去。

锦衣卫署衙里,韩凌和一帮同僚一起吃过了晚饭,到净房里沐浴。

都是身强力健的男子,褪去了衣袍,光着身子,往盛满凉水的木桶前一站,拿起瓢儿来舀了水,就往身上泼洗。

韩凌的身材清隽,骨骼匀称修长,端直的肩膀,精实的腰身,在一众男子里,格外挑眼。

就有同僚拿他顽笑。

“韩千户,你这等俊俏的相貌,还有这细皮白肉的身子,若是去迎春楼,包管那里的姐儿们都不收你的钱,随你快活!”

“何止不收钱呢,只怕姐儿们还要倒贴银子给他,哈哈!”

“看韩凌的样子,你们猜,他有没有买过春?”

“我看多半没去过,搞不好还是个童男子呢!”

韩凌也不恼,听他们说得实在过了,只笑着拿瓢儿舀了水去泼他们。

闹了一阵,就有人替韩凌感叹起来。

“可真是,堂堂威远候府的小候爷,金尊玉贵,不好生享那清福,跑来锦衣卫当差,和咱们这等粗人一般舞刀弄剑,又是何必呢!”

韩凌自笑了笑,也不答。

他心中抱负,自然不会是久居于锦衣卫千户之职,却也不必急于一时向外人坦露。

既已投效于定王朱钰麾下,总有一日会大展鸿图,达成心中所愿。

有个小兵士忽然跑了进来,在一群光着身子的男人堆里,一眼瞅准了韩凌。

“韩千户,外头有个姑娘找你!”

一群光着身子的男人顿时起哄。

“姑娘?是不是相好?”

“走走,咱们也快跟着去瞧瞧!”

韩凌却不知会有什么姑娘敢到锦衣卫署衙里来找他,心中疑惑,忙忙擦干了身体,穿上了衣服出来。

署衙前院里,有一株老槐树,也不知经历了多少个年头,长得冠盖如伞,势如参天,这时节里,正开了满树洁白的花朵儿,晚风吹过,整个院子里都飘荡着槐花丝丝清甜的香味儿。

树下站一少女,柔弱纤纤的身段儿,眉目如画,雪肤粉颊,微低着头,像是在想着心事。

韩凌大步朝少女走过去。

少女一抬头,正与他视线相遇,冲着他甜甜一笑。

韩凌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柔软而又甜蜜,竟还掺杂着一丝紧张。

他悄悄攥起拳,让自己镇定下来。

“唐越儿——你怎么来了!”

唐越儿拎起手中两个酒瓶,在韩凌眼前晃了晃,“我心里闷得慌,来找你喝酒,怎么样,你陪不陪我?”

韩凌还未答,身后一群跟来瞧热闹的男人们,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哄笑起来。

“陪啊....别说喝酒,让韩凌陪你干什么都行!”

“韩千户,人家小姑娘都开了口,你还不舍命相陪?”

“就是,可别辜负了人家小姑娘一番心意!”

这一群锦衣卫里,多半都有官阶在身,此时有的打着赤膊,有的衣袍凌乱,一个个嘻嘻哈哈,全没了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唐越儿是江湖女子,本就心性广阔,这等顽笑于她来说,实在是无伤大雅,因此脸不红心不跳,只抿嘴儿笑着不说话。

韩凌也笑着,不搭理身后的一帮同僚,自从唐越儿手中接过一个酒瓶来。

“这里不清静,走,咱们出去喝。”

*

天已经黑了。

韩凌带着唐越儿登上了城楼。

站在城楼上,整座京城,一百零八坊,近千条胡同,皆在脚下。

夜色中,满城灯火映照出帝都之城的繁华,头顶上墨蓝夜空里,一弯月牙儿闲挂,无数星光闪烁,像是撒落在银河里的流沙。

唐越儿犹嫌不高,见身后有一间城防哨塔,一个旋身,脚尖轻点墙头,跃上了哨塔的屋顶。

高处不胜寒,夏夜晚风吹过,颇是清凉。

韩凌追随而上,二人同在屋顶,并肩而坐。

拧开手中瓶盖,对饮一口,韩凌笑道:“真没看出来,你的轻功还不错...你这算是深藏不露么?”

唐越儿不无得意地道:“不必大惊小怪,我会的东西可多着呢。”

韩凌点头,“若是以前有人告诉我,一个娇滴滴的郡主会杀人,还会武功,我肯定是不信的。”

他扭头看着唐越儿,唇边都是忍不住的笑意,“现在,亲眼所见,由不得我不信。”

唐越儿嘻嘻一笑,愈发得意。

举起酒瓶来,“咕噜咕噜”一连饮下好几口,正是痛快,却被韩凌一把将酒瓶夺了下去。

“慢点儿喝,若是喝醉了,我又不知你家在哪儿,就把你扔那街市里去。”

韩凌板着脸吓唬唐越儿。

夜风不息,一阵一阵吹过,吹得唐越儿身上单薄的夏衫随风翩动,粉颊边散落一缕青丝,也随着夜风轻舞。

韩凌听见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惆怅。

“我没有朋友,除了你之外,一个都没有....所以我只能找你陪我喝酒,你若也当我是朋友的话,就把酒瓶还我。”

唐越儿抬眸看着韩凌,“今晚我要一醉方休。”

韩凌紧握着手中的酒瓶,“你心中为何烦恼,可以说与我听,你既当我是朋友,我自然也当你是...知己。”

唐越儿仰头向夜空望去。

夜空浩瀚无垠,似江湖广阔,可任她自由来去。

想起往日东奔西走,肆意闯荡,何等自在逍遥。

不禁幽幽一叹,轻声道:“我想离开京城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欲离京 韩凌不由怔住。

“你要去哪儿?”

唐越儿摇摇头,“不晓得.....也许还是闯荡江湖去吧。”

“闯荡江湖?”韩凌不可置信般地笑了,“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不是个郡主,竟是个江湖侠女。”

唐越儿扭头看他,神情颇是认真。

“我若说我是,你信吗?”

她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定,让韩凌竟是无法回答不信。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信,你的话....我都愿意相信。”

唐越儿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好歹你也是个锦衣卫的千户,锦衣卫的人在京城里那都是横着走路的,偏你怎的这么好说话?”

韩凌自嘲地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瓶,大口地喝起酒来。

“错了,错了,你喝的这一瓶是我的!”

唐越儿赶紧从韩凌手中夺过酒瓶来,在手里晃了晃,没剩下多少了。

不禁蹙眉嗔起脸来,瞪着韩凌,“你也太能喝了,几口就快给我喝光了!”

韩凌咂咂舌,怎的酒香里还有一股子从未尝过的清甜味道。

目光一转,就落在唐越儿的粉红小嘴儿上。

心中猛然醒悟....原来那清甜味道,是她唇齿间余留在酒瓶嘴儿上的。

情不自禁伸出舌尖,悄悄地舔着自己的嘴唇。

清甜的味道还在.....

“你干嘛呢!”唐越儿猛的推了韩凌一把,“赔我的酒!”

韩凌微红着脸,将自己的酒瓶递过去,“来换....我这瓶还剩得多哩。”

唐越儿白他一眼,“谁跟你换,才不要舔你的口水。”

颇嫌弃的样子。

韩凌看着她粉红小嘴儿一张一合的说着,脸上愈发的红起来。

好在夜色深沉,唐越儿也看不出个异样来。

拿袖子抹了抹手中酒瓶的瓶嘴儿,唐越儿举起酒瓶来喝了两口。

韩凌静静地看着唐越儿,半晌,才轻声问道:“你一个弱女子,只身闯荡江湖,又能做些什么呢?”

唐越儿哈哈一笑,颇豪气的用手抹去唇边的残酒,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杀贪官,斩恶霸,为民除害,惩恶扬善。”

话音未落,听得韩凌“嗤”地笑了一声。

“说得好,不愧是江湖侠女!”

唐越儿听他话里分明有揶揄的意味,知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胡言乱语罢了。

瞪他一眼,气呼呼道:“你别不信....你看我连那狗太监冯升都敢杀,杀几个贪官恶霸又算什么。”

“嗯,嗯,我信,”韩凌忍着笑,饮了几口酒,举臂搁在脑后,索性向后将身体平躺了下去。

夜空里繁星璀璨,如银河倾泄,倒映在他一双深黑的眼眸里,泛起点点清冷的光。

唐越儿也跟着躺了下来,听韩凌在耳边道:“所谓巾帼不让须眉,你一弱女子能有这等侠义胸怀,已远胜世间许多男子了。”

唐越儿侧过脸去看着韩凌,潋潋眼波里,闪着星芒。

“你呢,你心里可有什么抱负?”

韩凌神色平静,目光悠然,遥望向夜空。

“我想要的,说来你未必会相信。”

唐越儿不禁好奇,“说来听听嘛。”

韩凌微微一笑。

“那一日你曾问我家主子是谁,我没有告诉你,其实他是我心中万般敬仰的一个人.....”

说着,也侧过脸去,看着唐越儿的眼睛。

“定王朱钰,你该晓得他吧?”

唐越儿一愣。

何止晓得....再过个把月,她就要嫁给定王了!

怎么那个年长又傲娇的定王,会是韩凌心中敬仰的人呢?

他有什么可值得人敬仰?

韩凌看出唐越儿的疑惑,笑了笑,又道:“你们女儿家终究不懂男人的抱负。定王,他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满腹文韬武略,辅佐朝政,力压阉党,手握权势,却无藏私。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在我看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侠义呢....我便是想做他那样的人,舍一己之身,只为天下百姓,只为国之安宁。”

唐越儿看着韩凌眼眸里深浓的向往倾慕之色,心中愈觉诧异。

那个定王....真有他所说的这么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问韩凌:“那你上回说的,让你将那死在郊外小庙里的女子好生安葬,还赞她是侠女的,莫不就是定王么?”

韩凌看她一眼,不知她怎的忽然又提起这件事来,却又不好不答她。

“正是,那晚锦衣卫里收到消息,有人暗杀司礼监太监冯升,却未成功,定王便命我暗中查探是何人所为。清晨时分,我带人追查至郊外小庙,还是去得迟了,那女子已经死了。定王知晓是一女子行此壮举之后,甚是钦佩,但是碍于那女子终究犯的是暗杀朝廷命官的罪名,便未张扬,只命我避人耳目,将那女子好生安葬了。”

.....如此看来,那定王还算得上是个仁义君子。

唐越儿点了点头,笑道:“如此说来,他倒确有值得人敬仰之处。”

其实韩凌心中亦有疑问,不知唐越儿为何会如此留心那死在郊外小庙里的女子,欲问个明白,又怕她追问自己将那女子葬在何处。

方才将事情前后与她和盘托出,已经是违背了定王的嘱托,可再不能让她知道那女子葬在何处....

心念一动,赶紧拿话岔开。

“锦衣卫与东厂和司礼监,从前都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后来东厂和司礼监祸乱横行,多行不义之事,又与锦衣卫争夺权柄,势同水火,如今皇帝已将锦衣卫交与定王辖制,皇帝染恙,东厂与司礼监恐失去靠山,已暗中靠拢于顾皇后....有那班阉党在朝一日,朝堂之上便多一分隐祸,只怕今后这朝野上下,还有得乱呢。”

唐越儿听得心中忿忿,咬牙道:“何时将那帮阉狗一刀都给杀了,才叫痛快。”

韩凌摇头叹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等艰难。”

见唐越儿蹙眉冷声,满脸怒意,可是那粉嫩的小模样儿,却无处不透着娇嗔可爱。

.....若是让她就这么离开了京城,不知今后何时还能再见。

心头泛起不舍之意,想了想,低声道:“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又何必执意一定要离开京城。再者说,你一弱女子孤身行走在外,你家中父母,也不为你担忧么?”

见唐越儿眼神里似有犹豫不决,韩凌心中一喜,又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朋友么...你若是离开了京城,就连我这个唯一的朋友都要失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突生变 唐越儿叹了一声。

抬眸望向夜空。

夜空浩瀚,无边无际。

是呵,不管走到哪里,以人之微渺,不都是在这同一片苍穹之下吗?

谁又能辩得清,江湖究竟在何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唐越儿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是该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要离开京城....

在顾家住了这些日子,又交了韩凌这么一个朋友,无形之中,这些东西都已经变成了她的羁绊。

但是她喜欢这种羁绊,是从未有过的,让她那副历经江湖沧桑的孤冷心肠,也变得温暖柔软起来。

“留下吧,别走,好不好?”韩凌还在身侧低语,“有我在呢,你若是无聊了,就来找我喝酒,若是想杀贪官恶霸....我也帮你,可好?”

自然是好。

若是没有那一桩赐婚,唐越儿也不会心生想要离开京城的念头。

想了想,嚅动粉红小嘴儿,喃喃道:“.....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肯再作考虑,便有留下来的希望。

韩凌颇是欢喜。

酒已经喝完了,唐越儿提起手中的空酒瓶晃了晃。

韩凌不由笑道:“你的酒量倒确实不错,还喝不喝?我的给你。”

因为喝了酒,唐越儿俏脸绯红,一双灵动清澈的眼睛看去更比往日里明亮,漾着滟滟水光。

她坐了起来,接过韩凌递上来的酒瓶,仰头一连饮下好几口。

却不高兴似的,撅了粉唇,低头对韩凌嗔笑道:“我还想着一醉方休呢,哪知这些酒....都喝不醉人的!”

这一笑娇憨动人,让韩凌不禁醺然欲醉。

其实也并没有喝多少....怎的就脸颊发热,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呢?

唐越儿又饮了几口酒,将酒瓶扔回给韩凌。

“不喝了,没意思,卖酒的老板还说这是什么百年佳酿,倒不如我从前喝的那些酒呢。”

韩凌也坐了起来,捧着酒瓶送至唇边,不为喝酒,只为再悄悄的品一品那瓶嘴儿上余留的清甜滋味。

舔着嘴唇,笑道:“京城里有酒坊自酿一种烈酒,虽然有名,却甚少有人敢沾染,下次我买来给你尝尝看,也许你会喜欢。”

说着,听远处谯楼上鼓打三更,时辰已不早了。

唐越儿身形轻飘,跃下屋顶。

韩凌知她要回去了,笑道:“天晚了,我送你吧。”

唐越儿冲他摆一摆手,“不用,我又没醉,还认得回去的路。”

在韩凌的目光相送下,唐越儿转身下了城楼,又回过头来,对韩凌笑道:“过几日再来找你喝酒!”

“好,我等着你!”韩凌朗声笑回。

唐越儿脚步轻快,走不多时,身影便隐入了那一片繁灯深处。

韩凌又将酒瓶送至唇边,清甜的滋味,犹在。

*

待唐越儿回了顾府,当即挨了顾二老爷顾延川的一通训斥。

且是非常严厉的训斥。

无非是说,她即将嫁入定王府为妃,却还独自出门,晚归不说,还一身酒气....

简直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矜持和脸面。

唐越儿浑不自意。

本来么,自己就不是什么闺阁千金,矜持和脸面,要来何用?

这倒也罢了,毕竟顾家在京城里是个极富贵极有脸面的人家,由得顾延川数落几句,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唐越儿倒还不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偏生那个林氏,愈发的在一旁煽风点火,顾延川的脾气才消退下去,又被她给撺掇了起来。

因此没完没了,顾延川将唐越儿一连数落了几日。

唐越儿都快烦透了。

好在这顾家再无第二个姑娘,林氏也只和顾延川生得个儿子,没给顾明茵生个妹妹,否则只怕这聒噪不安的日子里,说不定还要再添上一出同父异母的姊妹争夺金龟夫婿的戏码。

*

盛夏时节,酷热难当。也不知顾延川是因为怕热,还是心中火气渐消,总有几日不曾再来晴碧阁训斥唐越儿。

唐越儿的耳边才算是清静了些。

这日午睡后起来,丫鬟们捧了几盘新摘的莲蓬和菱角来,看着水嫩嫩的,唐越儿就唤着丫鬟们一起吃,随意说笑,倒是开心自在。

又有小丫鬟端了一碗绿豆汤和几碟点心来。

天气炎热,用井水凉镇过的绿豆汤,每日里是必不可少要喝的。

唐越儿从前可没有这般讲究,如今也算是入乡随俗,况且那绿豆汤冰凉凉甜津津的,倒也好喝。

菱枝像平日里一样,亲手将绿豆汤捧给唐越儿。

唐越儿也没在意,接了过来在手里,拈起细瓷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就要咽下去。

忽而发觉不对。

平日里的绿豆汤都是甘甜的,这一口,却略微夹杂着一丝苦味儿。

极轻淡的苦味儿,不抵在舌尖细品,断然察觉不出。

唐越儿毫不犹豫地将口中的绿豆汤吐了出来。

急唤菱枝倒了茶水来,一连漱了好几次口,才停了下来。

“郡主怎么了?是这绿豆汤味儿不对吗?”菱枝看着自家郡主神色有异,急忙问道。

又端起了那绿豆汤,自己要去尝上一口,却被唐越儿一把夺了过来。

“不能喝!”

大小丫鬟们都被她一声呼喝给惊得愣住了。

就见唐越儿拈着细瓷汤匙,舀了一口绿豆汤饮,并不喝,只放在鼻尖处细嗅。

凝神闭眼地嗅了好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沉声对菱枝道:“拿去倒掉,不能给任何人喝!”

菱枝虽茫然不解,却也不敢再多问,将那绿豆汤端走,倒在了院墙根儿下。

再回来,唐越儿的脸色缓和了些,问她:“绿豆汤是谁送来的?”

菱枝如实答:“先前都是厨房里的安嬷嬷,郡主的饮食不敢随意假手给旁人,安嬷嬷老成,向来都是她一人管着,不过听说这两日她家中有事,回去了,就换了个杜嬷嬷,也是厨房里的老人儿了,做事还算周到。”

唐越儿点点头,“让杜嬷嬷来见我。”

丫鬟们哪敢多问呢,自去厨房传话。

等了半晌,丫鬟们回来说,杜嬷嬷突发急症,向厨房里告了假,歇着去了。

唐越儿又让菱枝引着她去杜嬷嬷所住的下房,半个人影也不见,杜嬷嬷随身的衣物却都还在。

又让丫鬟去问守门的家丁,说是前一会儿,看见杜嬷嬷独自从后门出府去了。

以唐越儿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这杜嬷嬷行动怪异,根本不是突发什么病症,而是逃之夭夭。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毒何来 唐越儿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方才那碗绿豆汤里,被投了毒。

且还是剧毒的草药——见血封喉,多半是提炼精淬出来的毒汁,只需几滴,溶在饮食中,一入脏腑,倾刻间便可取人性命。

亏得唐越儿行走江湖,各种毒物也曾见过一些,又向来心思敏锐,绿豆汤一入口,便察觉出了不对。

她若真是嘉阳郡主顾明茵,这会儿只怕是已经中毒身亡了。

想这顾明茵好端端一个养在深闺的郡主,那杜嬷嬷不过一个仆妇,是吃了熊心豹胆,竟敢投毒谋害自家郡主?

是与顾明茵有私怨,还是受人收买指使?

私怨...想必不会,从丫鬟仆妇们的言语态度中可以看得出来,顾明茵虽贵为郡主,却并不是个恃强凌弱的人,又怎会得罪一个后厨里的仆妇。

可如果那仆妇是受人收买指使....那又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会让别人想要了顾明茵的性命?

顾明茵从前都经历过些什么人和事,唐越儿无从知晓。

此时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顾家,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若再在顾家待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再遇上什么样的危险。

危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会以何种情景出现。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意识占据着顾明茵的身体,若是再连这具身体都没了,她可就真的死了.....

活得好好儿的,谁又想死呢?

*

绿豆汤被投毒的事情,唐越儿并没有告诉顾延川,连身边亲近的几个丫鬟也未透露半字。

她也没有去追查,到底是什么人想要置顾明茵于死地。

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她已经决定离开顾家,继续去浪荡江湖了。

只要她离开了顾家,离开了京城,从此后天高海阔,不管顾明茵从前与什么人结下过什么仇怨,难不成还能天涯海角的去追杀她不成?

于是悄悄地收拾起细软来。

糕点果子要多带些,外头卖的那些可没顾家的厨房里做的好吃....

衣裳倒不用带太多,都是绫罗细纱,她也穿不惯。

首饰却要多带些,没钱的时候还能往当铺里换些银子应个急...

如此过了四五日,将一应细软悄悄的收拾妥当。

这四五日里又着意多花了些时间陪伴在顾延川身边,毕竟父女一场,唐越儿一想到因为自己的离去,顾延川从此就要和女儿分离,可能再也见不到女儿,心里对此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

顾延川虽然有时太过严厉,实则骨子里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还有一桩未了的事,便是与韩凌道别。

朋友一场,总不能不告而别。

于是挑了个黄昏时候,天儿凉快了些,唐越儿便独自往锦衣卫署衙去。

韩凌却不在,问了守门的小兵士,说是昌和坊出了事儿,韩凌带了人亲自前去查看了。

能得锦衣卫出面查看的事,必定不是小事。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唐越儿本就闲得慌,还不赶去昌和坊瞧个热闹?

脚下抹了油似的走得飞快,赶往昌和坊去。

还没进胡同,就在那街市边上,乌压压一群路人挤在一座朱门大宅外,有的向宅内探头探脑的张望,有的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唐越儿凑上去一打听,果然是桩大事。

这朱门大宅,原是朝中一位大官儿的宅邸,今日本是在大办喜事,迎娶新妇入门,拜过了堂,送入洞房之后,新妇竟然不翼而飞了。大官儿报了案,京兆尹府来了人,四处搜寻,没个结果,大官儿又动用人脉,连锦衣卫都惊动来了,现正在大宅内外勘察,找寻新妇的踪迹呢。

又听路人议论,说是近来京城里已经出现了两三次这样的事情,都是官宦人家里才娶进门的新妇,还没来得及洞房花烛,就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官府里出了人四处寻找,到如今也没找得回来一个新妇。

这些路人百姓不明就里,只顾胡乱揣测议论,没个结果。

唐越儿一听,就明白了其中蹊跷。

什么新妇不翼而飞,分明就是被那江湖上的采花贼给暗中掳劫去了。

往日里行走江湖,唐越儿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只是却从未亲身经历过。而且似采花贼这等淫邪宵小之辈,多半只在僻远的县镇出现,掳劫了女子,糟蹋之后,或放或杀,再行逃窜,小县镇的官府人少兵寡,即使是想抓了采花大盗为民除害,亦是有心无力。

可是此处是京都皇城,天子脚下,竟也有这等淫邪宵小之辈出没,实在是色胆包天,且还专门掳劫官家新妇....

看来还是个有些怪僻的采花贼。

唐越儿听那些路人百姓说得眉飞色舞,热闹至极,忽然朱门大宅里,一群锦衣卫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正是韩凌领头。

唐越儿忙招手唤他,“韩凌!”

韩凌看着像只猫儿一样轻悄地窜到自己眼前的唐越儿,顿时沉下脸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乱跑?近日京城里太乱,你快些回去,若是无事,就待在家里,别出门!”

唐越儿笑嘻嘻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韩凌有些无奈,“现还不清楚,好端端的新娘子,凭空的就消失了。”向左右看了看,又道,“查找了这许久,未见丝毫线索,实在是蹊跷。”

唐越儿不无得意地笑道:“我晓得是怎么回事。”

韩凌看她一眼,脸上写着不信,“别哄我了,你都没进去查看过,怎会晓得?”

唐越儿眨眨眼睛,“我就是晓得,你不信算了。”

说完,转身要走,被韩凌拉住。

“好,好,我信你,”韩凌哭笑不得,“那你说给我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唐越儿笑了笑,踮起脚尖,将嘴儿凑近韩凌耳边,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采—花—贼。”

韩凌似没听清,呆呆地愣住了。

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柔柔热热的吹在他的耳朵上。

只得片刻,就消失了。

留下从未有过的酥痒感觉,让他心头荡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此时不该是有这种感觉的时候。

韩凌很快回过神儿来,只是难掩双颊边泛起的微红。

他神情颇不自然地看了唐越儿一眼,抿抿嘴唇,低声道:“既有采花贼,那你还不早些回去,小心也被采花贼给掳走....我可不去救你。”

唐越儿捏起粉拳在韩凌眼前晃了晃,哈哈笑道:“我还巴不得他来抓我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为民除害!”

韩凌摇头,无奈笑道:“对,你厉害,你是女侠!”

没再说几句话,韩凌要带人往城中各处搜寻线索,唐越儿缠着他要跟着去,被他推阻了,又嘱咐她赶紧回家去,二人就此分开。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违心嫁 唐越儿独自溜达回顾府,一进晴碧阁,顾延川已经等候多时。

唐越儿顿时头大。

这是又要挨训了吗?

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迎接顾延川的怒火....结果顾延川只是看着她,看了半晌,末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里,有无奈,有责怪,有心疼,也有担忧。

唐越儿莫名就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他并不是自己的亲爹呀,自己怎么还会为他感到难受呢?

顾延川离去之前,伸手摸了摸唐越儿的额发,神色颇是温和。

唐越儿在顾家住了这些日子,顾延川从不曾对她有过这样父女间亲密的举动。

又听他温声道:“茵儿就要嫁人了,近日京城里不太平,若是无事,茵儿还是别再出门了罢....好生生的待在家里,等着风风光光的嫁去定王府,这不是茵儿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唐越儿无言以对。

她深觉顾延川爱女心切,所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可是她是唐越儿,不是顾明茵,让她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守闺阁,看书习字绣花儿....

她做不到呀!

顾延川去后,唐越儿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好在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开顾家了。

自己走了,顾延川眼不见心不烦,应该就不会再有这样长吁短叹的时候了罢。

*

唐越儿心情郁闷,丫鬟菱枝看在眼里,过来劝解。

“二老爷也是为了郡主好,郡主时常独自出门,府里上下的人,话里话外说的都不好听,更况还有二夫人在二老爷耳边说些添堵的话,二老爷能容得郡主这般自在,着实不易呢。”

又道,“二老爷说得也对,近来京城里确实不太平,听说有两三个官宦人家的新妇好端端的坐在新房里,忽然就不见了踪影,官府里派了人到处找,却一个都没找着呢。这些日子,京城里的官宦人家都不敢办喜事了,就是怕丢了新妇....”

一旁丫鬟桂叶不无担忧地道:“郡主就要嫁去定王府,也要做新妇呢....但愿到时郡主能平平安安的。”

菱枝道:“定王府哪是寻常官宦人家能相比的?郡主嫁了过去,定王府的人自然会将郡主护得周全,那种离奇的怪事,才不会发生在郡主身上。”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唐越儿也没在意,随意听在耳朵里,忽而心中有些触动。

没多少日子,就是七夕了。

定王与嘉阳郡主的婚期,正是七夕当日。

想那采花贼专爱掳劫官宦高门家的新妇,自己何不就等到与定王大婚那日,坐了花轿,大张旗鼓的嫁去定王府,兴许能引了那采花贼现身来掳劫自己?

若是用自己作饵,抓住了那采花贼,也算是自己离开京城之前,做下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至于与定王成亲之后嘛.....自己有手有脚,随时都能溜之大吉啊。

又不用真的去做什么定王妃。

唐越儿思来想去,觉得这个办法虽然不一定能成功,却也可以一试。

因此暗暗打定了主意之后,便安心待在顾府里,甚少独自出门了。

只是一想到上次被投毒的事情,唐越儿还是心有余悸。

故而一日三餐,所用碗筷都换成了纯银的,以防饭食里再被下毒,晚上安寝的时候,那流花剑就放在枕下。

眼见临近七夕,一切倒还安稳如旧。

*

待得七夕前两日,就有许多年长的妇人和嬷嬷们来到顾府,为唐越儿打理出嫁的一应事宜。

有的是顾家的亲眷,有的则是宫里顾皇后指派来的,一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轮番不停地对唐越儿进行教化。

无非就是说,女子以夫为纲,出嫁从夫,如何贤良淑德,礼敬丈夫的那一套说辞。

唐越儿听得不胜其烦。

心里忽而同情起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子来。

她们活得是有多憋屈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一辈子恪守所谓的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不行,把所谓的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

虽是活在锦绣膏梁之中,实际和那养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又有何分别?

唐越儿耐着性子,好歹忍到了七夕这日。

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嬷嬷们给唤了起来。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菱枝喂着吃下了半碗鸡丝粳米粥,洗漱之后,便由着那些嬷嬷们摆弄。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唐越儿再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再看那落地铜镜里,妙龄少女,明眸雪肤,粉腮红唇,满头青丝挽作高髻,簪金玉珠饰,身上穿一套大红衣裙,确是个待嫁新妇的模样。

妆饰妥当,顾延川进来,一见了唐越儿这副妆扮,眼圈儿就悄悄的红了。

唐越儿也不禁心生感慨。

倒似真有一种出嫁之前,要离开至亲的依依不舍之感。

林氏在旁打点一切。

她倒是真心希望这个处处与她作对的继女快点嫁出去,省得成日里碍她的眼。

待得吉时,有人报信,定王府前来迎亲的仪仗已经到了。

晴碧阁里瞬间沸腾了。

笑语欢声,此起彼伏。

唐越儿站在廊下,向着前院的方向望去。

今日晴阳高照,天气依旧有些炎热,幸而有微风,凉凉的,不时从脸颊边吹过。

前院里炮竹锣鼓声,乍然间轰鸣齐响。

唐越儿心头一跳。

瞬间有些恍惚,仿佛自己真的要出嫁了....

“走,走,扶了郡主去前院,定王殿下来了,该去拜堂啦!”

不知谁取过了一方大红喜盖,搭在了唐越儿头上。

唐越儿眼里便只剩下了一片红色,茫茫然的被一堆丫鬟嬷嬷们扶引着往前院去。

穿庭过院,来至前院的正厅。

嬷嬷将唐越儿牵至厅上站着,顾延川与林氏已经上坐。

炮竹又再响过了一轮。

耳边极尽喧嚣热闹,拜堂的仪式亦是繁琐,唐越儿想起这并非自己真正想要嫁人的本意,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烦闷。

直到嬷嬷牵着她,将她交与身侧的男子。

她头上搭着大红喜盖,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能感觉到身侧的男子,身形颀长清逸,愈发显得她身段儿柔弱娇小。

男子从嬷嬷手中,接过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微凉,让她原本有些烦闷的心绪,莫名的就平静了下来。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唐越儿不禁思量,身边这个男子,就是韩凌心中万般敬仰的那位定王吗?

心中忽生顽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定王的手心。

没有反应。

唐越儿不甘心,又挠了挠。

然后她的手,就被定王的手,猛地攥紧了。

似乎是在警告她....不要再乱动。

大红喜盖下,唐越儿撇了撇嘴。

他太用力了....手好痛啊。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怎是他 定王府迎亲的仪仗离开了顾府,浩浩荡荡,往定王府所在的永平坊去。

唐越儿坐在八抬大轿里,听得外头炮鼓喧天,人声鼎沸,想来场面必是十分热闹。

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那采花贼若是知道又有新妇出嫁,应该会循声而来吧?

八个轿夫抬着个柔弱纤纤的新娘子,一路行来,脚步甚稳。菱枝跟在花轿外头,悄悄塞了一包唐越儿最爱吃的玫瑰豆沙糖糕给她,她舒舒服服的窝在花轿里,吃得痛快。

一行仪仗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定王府正门前。

唐越儿顶着大红喜盖下了花轿,只看见脚下就是大红毡毯,也不知是谁上来扶了她,就沿着那大红毡毯一直走进了定王府,跨过了正门,又再穿过了庭院,上台阶,直到进了厅堂。

却不用再拜堂,因为定王是皇子,可大婚三日后,携新妇入宫拜见帝后。

因此虽是婚娶喜事,定王府里却并不比顾府热闹,反倒显得有些冷清。

只不时偶尔有女子轻声的说笑,传入耳中。

唐越儿头顶着大红喜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任由定王牵着她的手,跟着他离开厅堂,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一路走过了庭院,穿过了垂花门,上了台阶,跨过了院门。

耳边听得有水声潺潺,鼻间也闻到了花木清香,正以为进了花园呢,走完了脚下尺方的水磨石镂花地砖,却站在了廊檐下。

有侍女跪在地上,替唐越儿褪去大红金丝彩绣鸳鸯粉底鞋,又为她换上了一双大红的绢纱软底鞋。

定王一直牵着唐越儿的手进了屋子,唐越儿听见有珠帘响动,脚下是红木地板,干净得纤尘不染,又走了一二十步,停在一张软榻边,她便知道,终于可以坐下了。

长吁了一口气。

唐越儿这时才有所体会,原来官宦人家的女子在出嫁这日,竟会如此疲累。

不过好在已经进了洞房,像个新妇似的坐在这里.....只等着采花贼闻讯现身而来了。

一早就嘱咐过菱枝,捧着流花剑守在自己身边,不能离得太远,若是那采花贼现身,可以立马杀他个措手不及。

四周很安静,也不知有人没人。

唐越儿晃了晃头上的大红喜盖,正想一把抓了扔掉,旁边有个嬷嬷的声音,笑道:“王妃莫急,待王爷取了称竿来挑,这一桩姻缘方得称心如意呢。”

唐越儿不屑一哂。

真麻烦!

然后就见一根系着大红穗子的称竿,轻轻伸过来,挑起了大红喜盖的一角。

却又忽然停住了。

就听有个清柔低醇的男声,语气淡淡道:“你们先出去。”

一阵脚步声,纷纷沓沓的往外去了。

唐越儿这才知道,原来这屋里的人不少啊.....可是怎么就那么安静呢?

人都出去了,挑着大红喜盖的称竿,却还是停住不动。

唐越儿心生不耐,晃了晃脑袋,“你到底是挑,还是不挑?”

那双握着称竿的好看的手,轻微的颤了一下。

唐越儿又觉好笑,懒得再等,自己伸手一把抓去了头上的大红喜盖,抛在一旁。

眼前终于明亮起来,就连呼吸都觉得顺畅多了。

一抬眼,看清眼前人,唐越儿却愣住了。

“——怎么是你?!”

朱钰神色颇是淡漠,眼神清冷,看了唐越儿一眼,将手中的称竿放在一旁。

“不是我....你以为会是谁呢?”

唐越儿惊讶得无言以对。

原来他就是定王朱钰!

正是那日端阳宫宴,在长乐殿之外偶遇的青年男子。

那个说书人故事里的男主角...那个风流倜傥的美郎君....

看他此时身穿大红织金团花纱罗喜袍,容貌清雅俊美,丰神秀逸,比起那日在宫中偶遇时,更显风采绰然。

唐越儿瞬间领悟。

难怪嘉阳郡主顾明茵会对定王一片痴心,这定王确是生得一副万里挑一的好皮相。

可是怎的就会这样巧呢?在宫里无意偶遇过的一个男子,竟然就是定王朱钰。

朱钰任由唐越儿怔怔然将他看着,自在一旁紫檀雕花四方椅上随意坐了,一手端一盏热茶浅饮,桌案上满是糕点鲜果,他另一只手在粉瓷描金边的碟子里,拈起一块如意糕,慢慢地吃着。

吃相颇是斯文,不过这个时候坐下来吃喝,想必也是又累又饿了。

唐越儿回过神儿来,莫名就觉得有些尴尬。

只因朱钰坐在那里,顾自吃着,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看她一眼了。

竟是当她不存在一般。

想起菱枝曾说过,定王朱钰看似是个翩翩君子,实则是个冷情冷心之人,且从不曾理会过嘉阳郡主顾明茵的一片痴心。

如此,唐越儿倒觉得松了一口气。

最怕的就是一入洞房,新郎新娘二人独处一室,新郎就饿虎扑食一般压了过来.....

这般视而不见,也挺好。

朱钰吃了块如意糕,搁了手中茶盏,又另倒了一杯温水,漱了口,就要起身出去。

仍是没有看唐越儿一眼。

唐越儿就目送着朱钰那颀长清逸的背影转过了珠帘,出了门去之后,忍不住一声欢呼,踢掉了脚上的鞋,一头睡倒在了软榻上。

*

朱钰于定王府中起居的院落名为曦园。

此时裴昭候在曦园门外,见了朱钰出来,忙迎上去。

“王爷,暗卫都已安排妥当了,晓得近日京城里不太平,特意加派了些人手,我已经嘱咐过他们,时刻小心防范。”

朱钰点了点头。

裴昭原本想着今日是朱钰大婚,心里拼凑了几句讨彩的吉祥话儿打算说给朱钰听,好讨他欢喜。

悄悄觑着朱钰的脸色,看上去比平日里还要从容淡定....竟是没有半分当新郎倌儿的喜色。

于是只得将吉祥话儿先掖下不提。

跟在朱钰身后来到了前院厅堂,裴昭退了下去,候在厅堂外。

厅堂上酒筵方开,朱钰入席上座,席间来的都是皇室宗亲,公候伯爵,并朝中官阶三品以上的官员。

人虽不多,十来桌酒筵,却端的是权势富贵聚满堂。

韩凌站在厅堂外的廊下,看着自己的父亲威远候,捧着酒杯去向朱钰敬酒。

裴昭走了过来,拿胳膊肘拐一拐他,“你怎的不去你父亲身边陪着?”

韩凌收回目光来,笑道:“有父亲在就够了,我不惯那样热闹的场合....”

裴昭呵呵一笑,扭头看着厅堂里那些朝臣勋贵,一个接一个的敬酒,朱钰一杯接着一杯的喝,似乎颇是尽兴。

裴昭不由眉头紧皱。

平日里从不见王爷这样任意饮酒....今儿这大婚,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王爷的脾气真是愈发让人难以揣摩透了。

扭回头来,和韩凌聊些闲话儿。

先还说些锦衣卫里的公务,又想起一事来,便问韩凌:“上回你在司马胡同的铁器铺子,特意让人给你打磨的那把剑,怎的在嘉阳郡主身边的丫鬟手里捧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伤溅血 岂有此理。

朱钰扭头,凝眉瞪向身边的小女子....呵,竟还在装睡。

想自己怎的也是个身心健全,正当青春年华的大好男儿,突然被蹭了这两下.....欲念出于本能,不由自主的涌了上来。

这小女子,当真看不出来,欲擒故纵的把戏竟玩得这样好。

想勾得自己主动么?

偏不让你得逞。

朱钰向床外翻了个身,那条纤细腿儿却还是压在他腿上。

如影随行似的,甩不掉了.....

朱钰又翻回身来平躺,那条纤细腿儿竟顺势又压在了他两腿之间。

...........

抚额叹了一声,朱钰有些无奈。

亏得自己向来自认善于洞察人心,怎的往日里就没看出这小女子原来是这么个...小妖精?

好吧,她既然喜欢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那自己不如就假装被她擒住,看她如何招架。

就不信她还能继续装睡。

朱钰向床里侧翻了个身,和小女子面对面,脸也快贴上脸。

很好,小女子的腿儿还是看似无意的搭在他腿上。

眼睛却还是闭着....一动不动。

还在装呢!

朱钰轻声冷笑。

慢慢将手探向小女子腰间。

.....好细的腰儿,不胜一握。

手上略使了两分力揉下去,让她再装睡!

果然这一揉,小女子立刻睁开了眼睛。

同卧在枕上,二人四目相对。

唐越儿没有看清朱钰略带嘲讽的眼神,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朱钰的脸,在睁开眼睛之前,她已经将手伸到了枕下,握住了流花剑的剑柄,睁开眼睛的同时,剑已抽出,直向朱钰刺了过去。

变故太快,只在眨眼之间。

朱钰也曾领兵征战沙场,血雨腥风里经历过来的人,反应总比寻常人机敏迅捷,随着流花剑的寒光一闪,他极利落的翻身跃起,避开了剑芒。

然而二人之间还是相距太近,虽未伤到要害,右手臂内侧却被流花剑的剑尖划过,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

唐越儿攥紧手中剑柄,此时才回过神儿来,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人,不禁骇然。

“——怎么是你?”

手臂内侧的伤口总有半寸深,鲜血洇洇,淌落不停。

朱钰捂住了伤口,摒神静息,看着眼前小女子。

他眸中似有乌云翻滚,神色沉冷如深幽寒潭。

怎么是你。

她又说了这句话。

白天时揭去大红喜盖之后,她就这样说。

此时,她竟又这样说。

她这到底是在欲擒故纵,还是不认识自己了?

若是欲擒故纵,不会拿剑来伤自己,若是不认识自己.....又怎么可能?

朱钰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然很后悔,后悔自己权衡利弊,委屈求全,做出来的决定竟是这般愚蠢。

娶顾氏女为妃,分明就是自行死路。

若是自己反应再慢上那么一分,只怕那把剑早已经扎入了自己的胸膛。

唐越儿看着朱钰的脸色,心里竟有些害怕。

不由自主的向后缩了缩身子。

.....他可是皇子,手握权柄的王爷,自己伤了他,他该不会把自己杀了吧?

可是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啊。

自己是有武艺在身的,虽是沉睡之中,也留着一丝警醒。

被人揉了腰儿,又怎会没有感觉?

只是一整日里,心里都想着采花贼的事,睡梦之中突然有人触碰自己的身体,便出于本能的以为是采花贼现身了。

一时冲动,哪里顾得上辨认眼前人到底是谁,抽出剑来就刺了过去,生怕放跑了采花贼。

哪知道竟是定王朱钰。

到底自己是理亏的。

唐越儿又向后缩了缩身子,逼着自己陪起笑脸,对朱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朱钰冷笑,“这一切都是你那位皇后姑母教的吗?她想让我死,想让你与我同归于尽?”

唐越儿忙摇头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听说最近京城里不太平,好几个新妇都丢了,我也是害怕,就想着在枕头下藏一把剑用来防身....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哪晓得会是你....”

这番解释倒有七八分的真,唐越儿说来,神色镇定,不见异样。

朱钰却不信她,也不再与她多言。

转身向衣架上扯过一件长袍,披在了身上。

唐越儿看见鲜红的血顺着朱钰的手臂淌落在地板上,衣袖也被血迹染透。

心中不安,不知到底将他伤得多深,大了胆子爬下床榻,凑上前去。

“我帮你看看伤口吧....?有没有伤到筋脉?”

朱钰没理她,也没看她,穿好了长袍,捂住右手臂,转过珠帘,打开卧房的门出去了。

他心里是恼怒的,转过珠帘时带动一阵乱响,都走出去好远了,珠帘还在轻晃。

切切嘈嘈的声响,让唐越儿一阵心烦意乱。

*

前院的筵席已经散去,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裴昭和韩凌坐在前院书房外的廊下,一人捧着个酒瓶,正在喝酒。

二人身旁,已七倒八歪着好几个酒瓶。

韩凌却是越喝,神思越是清明。

晃着手中的酒瓶,怎的就是喝不醉呢....看来这些酒当真如那小妮子所说,都喝不醉人的。

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璀璨如旧,银河迢迢,半轮月亮,害羞似的隐在云后头。

今日可是七夕呢!

牛郎织女雀桥相会,何等恩爱缠绵....

韩凌将酒瓶送到唇边,又一连饮下好几口,酒入愁肠,全都化作苦涩滋味。

耳边听得裴昭哧哧的笑。

“今儿可是王爷的洞房花烛夜,我告诉你啊,你别看王爷平日里那副傲然朝堂的样子,其实......嘿嘿,昨日我还塞了两本春宫给他,也不知他看了没有...”

裴昭说着,自己笑个不住。

韩凌也想附和的笑,可是怎的也笑不出来。

朱钰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脚步匆匆,裹挟着凌乱的夜风,来至书房。

裴昭揉了揉眼睛。

“我不是喝醉了在做梦吧?这洞房花烛夜,王爷怎的到书房来了?”

韩凌眼尖,已经看见朱钰手臂上有鲜血洇透了衣袖,滴落下来。

“王爷受伤了!”

一声惊呼,裴昭跟在韩凌身后,快步迎了上去。

朱钰沉声对他二人道:“不必声张,并无大碍...准备些凉水和药物,替我清洗包扎。”

裴昭从未见过朱钰受伤,乍见这鲜血淋漓,如何忍耐得住,张口就要叫人来,被韩凌止住。

“给王爷清理伤口要紧。”

裴昭只得先压下心中疑惑和怒气,和韩凌一左一右护着朱钰进来书房。

裴昭去取纱布和金创药,韩凌去端了一盆凉水来,朱钰轻轻地将宽大的衣袖拉至肘弯处,露出右手臂上一道狭长的伤口。

仍是洇洇不停地向外淌着血。

裴昭心疼得都快哭了,“哪个王八蛋敢将王爷伤成这样?我要去剁了他的狗头!”

朱钰冷了脸低喝:“闭嘴!”

裴昭性子粗犷,韩凌却是心细,看那伤口狭长,深达半寸,必是被利剑所伤,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于是并不多言,只拿了干净的纱布替朱钰清洗伤口旁边的血迹。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任责罚 一盆清水被鲜血染红。

伤口边的血迹清洗干净,伤口撒上金创药,待过半刻,血渐渐止住,又再用细纱布不松不紧地缠绕包裹住伤口,算是清理妥当。

韩凌习武多年,受伤是常事,做起这种处理伤口的事情,倒是游刃有余。

朱钰始终静默无言,韩凌暗观瞧他神色,有隐忍,有冷厉,也有怅然。

看得韩凌心中思绪也跟着繁乱复杂起来。

“王爷....”韩凌看着朱钰,不知该说些什么。

朱钰抬眸看他,往日里意气洒脱的好儿郎,此时却是满身的酒味儿,原本英气俊朗的眉目间,也似蒙上一抹烟尘。

心中一动,似有所明了,朱钰收回目光,淡然道:“我从未将你当作外人,有什么话,你说就是。”

韩凌忽然有些心虚,不觉低了头,“.....可是郡主伤了王爷么?”

他不愿称那娇滴滴的小妮子为王妃,他说不出口。

朱钰深看韩凌一眼,抚住手臂上的伤口,弯起唇角,笑了笑,“她并非有意....是我喝多了酒,惹了她不快,她也是一时失手罢了。”

裴昭在一旁听着,就算再如何粗犷的性子,也听明白了过来。

顿时咋呼起来,“——这洞房花烛夜,王妃怎的还与王爷动起刀剑来了呢?!”

话音未落,正对上朱钰冷然的目光,让他不由心头一惊。

就听朱钰沉声道:“此事切莫声张,除了你二人,不许再让第三人知晓。”

韩凌恭敬应了,裴昭虽心里替朱钰抱不平,然也不得不应。

朱钰疲倦地挥了挥手,“无事了,你们出去吧,我累了。”

书房里亦有用来歇息的罗汉床,被褥一应俱全。

朱钰站了起来,向罗汉床走去,裴昭已经先出去了,站在门外,却发现韩凌没有跟在他身后出来。

韩凌看着朱钰颀长清逸的背影,嘴角嚅动许久,却没有勇气开口一问。

那小妮子可还好么....她有没有受伤?

朱钰忽然又转过身来,并不意外韩凌的驻足未去。

默了默,嗓音温和对他道:“有话不妨直说,你今日总是有些犹豫。”

还能说什么呢....嫁给定王朱钰,应该是那小妮子最好的归宿了吧。

她应该不会再想要再离开京城,去浪荡江湖了。

韩凌笑了,对着朱钰拱手行一礼,“王爷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

这一夜对于唐越儿来说,着实难熬。

一来,坐等在灯下一夜,也不见采花贼现身,心中好不失望。

二来,误伤了朱钰....也不知他会恼怒至何等地步。

想他可是手握权势的皇子,若要惩治她一个小女子,还不是轻而易举么?

心中烦恼,又觉困倦,强撑至天色朦胧未明时,倒在床榻上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临近中午。

问了菱枝,朱钰可曾来过,菱枝回说,朱钰昨晚歇在了书房,不曾来过曦园。

又问王府里有什么动静,菱枝说,一切安稳。

越是这样平静的若无其事,唐越儿心里却更觉得虚得慌。

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怎的就不能给人一个痛快?

闷闷的起床梳洗,唐越儿又觉得肚子饿了,菱枝便传了午膳来。

午膳传来,心里不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

唐越儿索性将筷子向桌上一扔。

罢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与其这样坐等着,不如自己去问个清楚。

看看朱钰到底打算如何惩治一个用剑误伤了他的小女子。

*

穿水蓝绢纱衣裙,梳着环辫髻,打扮得甚是精致的侍女,引着唐越儿往朱钰的书房去。

唐越儿瞅瞅自己,银红的薄纱襦衫,柳绿的绫子裙,身子虽已是嫁作人妇,却在她的坚持下,菱枝还是给她梳了个少女的双环髻,簪了几点珠花妆饰。

可是怎么看,都觉得没那引路的侍女顺眼。

不过唐越儿也并不在意这些,目光都被曦园的美好景致给吸引了过去。

怪道昨日头上蒙着大红喜盖,鼻间却闻得花木的香气,原来这曦园里遍种草木花树,又有人工开凿的浅溪,在园中潺潺流过,溪上还搭一小木桥,绿盈盈的藤蔓,爬满了小桥的木栏杆。

那一连五间通阔的房屋,粉墙碧瓦,飞檐卷翘,在草木花树间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世外仙居的幽静。

唐越儿不禁啧叹,看来定王朱钰还真是个既懂得享受,又有闲情逸致的人哩。

跟着侍女走了许久,还不到书房。

唐越儿不免又啧叹,先前在顾府里住着,还觉得顾府如何富丽堂皇,是座深宅大院,可是和定王府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待来到朱钰的书房,进来院中,坐北朝南几间通阔房屋,一色的黛瓦白墙,院中青砖墁地,院角几丛油绿修竹。

与曦园相比,倒又另是一番清简朴雅的景象。

唐越儿踏上台阶,在廊下脱了粉缎绣鞋,青衣小僮打起湘妃竹帘,她摒息长吸一气,硬了头皮,大跨步走进书房。

满屋奢贵之气,是唐越儿在顾家时都不曾见过的。

以她之见识言辞,实在形容不出这书房里的情景,只能在心里暗自惊叹不已。

书房里也不知薰的是什么香,从未闻到过,香味儿清浮缥缈,闻着令人通身说不出的舒爽。

朱钰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白皙修长的左手执着一本书,闲闲地翻看着。

他许是出过门,回来后并未更衣,身上还穿着银紫色织金团蟒妆花绢罗袍,头戴紫金嵌珠冠,俊雅眉目间,流露出的尽是富贵尊荣的意味。

唐越儿只向朱钰望了一眼,就心虚得低下了头。

自己默默杵了半晌,想着如何开口,忽听朱钰语气凉凉道:“有话就说,没话说就出去。”

唐越儿扁了扁嘴,眼睛觑向朱钰,“.....我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书挡住了朱钰的脸,看不见他是个什么脸色,只听他冷笑了一声,“多谢你手下留情,本王的胳膊还在,没有残废。”

话说得如此讥讽,让唐越儿不禁语塞。

该怎么办呢....难道要站在这里等他开口,宣布如何惩治自己么?

唐越儿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先示个弱,看看朱钰会如何应对。

“我已解释过了,我真的不是故意伤你的....你若心里恼我,我任你责罚便是。”

话音落地,书房里久久没有动静。

唐越儿忍不住瞟向朱钰。

他将书放在书案上,一双清亮深邃的眸子,蕴着寒光,正直直盯着她呢。

唐越儿心里一阵发虚,眼睛一转避开朱钰的目光,望向头顶上的横梁....雕花彩绘描金漆,倒是好看得很。

听见朱钰笑了,满是嘲讽的语气,“任本王责罚,你倒是敢做敢当啊。”

江湖侠女风范,自然是敢做敢当。

可是昨晚也并非全是自己的错啊....

唐越儿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二,“....你别这样看着我,昨晚若不是你睡到我旁边来,还掐我的腰,我也不至于误伤了你....我以为你要趁我睡着的时候霸王硬上弓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替更衣 朱钰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霸王硬上弓?

这小女子从前哪一回见到他,不是上赶着往他身边凑?到了洞房花烛夜,竟然说他是霸王硬上弓?

天地可鉴,他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对她做什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算他想做什么,那也是理所应当,怎的也不能说他是霸王硬上弓。

朱钰气极反笑,“你想多了,本王对你并无半分兴致....倒是你,一味的玩弄那欲擒故纵的把戏,轻浮又浪荡的来撩拨本王,简直像个....”

小妖精。

唐越儿听得一头雾水。

自己不过就是等采花贼等得不小心睡着了而已,什么时候玩弄把戏,什么时候撩拨他了?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想再解释了,这误会越来越深,唐越儿已经解释不清楚了。

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江湖女子,行事应该果断干脆,不该因为对朱钰的那几分惧意和误伤了他的心虚,而让自己变得这样拖泥带水。

唐越儿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望向朱钰。

就见她神色镇定,磊磊落落,“不管怎么说,是我误伤了你,我有错在先,你给我个痛快吧,省得我七猜八想,心里总没个着落。”

说了这许多话,终于肯认错了?

朱钰觉得堵在自己心口的一团闷气,终于消解了几分。

以手支颐,倚在书案上,悠然道:“你可知伤了本王,是何等罪名?”

唐越儿不以为然,伸了自己一条手臂出去,“都说了我不是故意伤你的,让你划我一剑,两相抵消,行不行?”

“你倒是说得轻巧,本王告诉你,本王现在就可以将你交给锦衣卫,锦衣卫的规矩,接到手里的罪犯,不论什么罪名,都要先抽上五十鞭子.....”

朱钰慢条斯理的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唐越儿的脸上竟然流露出莫名的喜色。

抽五十鞭子呢,她这是吓傻了,还是....

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

这小女子如今与韩凌有所往来,她定是以为就算将她交给锦衣卫,也必有韩凌可以在旁护她周全。

所以不仅不怕,还欢喜起来。

......只不知她与韩凌是如何认识的,想来也没有多久,二人之间,竟就这般要好了?

其实自己也不过是想吓唬一下她罢了。

昨晚的情形,后来思细量过,不管她是否在欲擒故纵,她用剑伤了自己,多半是出自无意。

可是以她往日温柔娇婉的性情,又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敢在枕下藏剑?

况且看她出剑之快,分明就是有武艺在身。

唐越儿不知朱钰已经将她的心思看透,还巴巴儿的等着朱钰唤人进来,将她交给锦衣卫。

谁知朱钰突然转了口风,嗓音微沉道:“你是何时学会的武艺。”

“啊?”唐越儿一愣。

难道是那一剑刺得让他看出来自己会武功啦?

这养尊处优的皇子,眼力还挺不错啊。

只是自己该怎么解释呢?

想那嘉阳郡主顾明茵娇滴滴一个小女子,突然就有了武艺傍身,是个人都会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告诉朱钰,自己本是个江湖女子,只是不幸死去,意识就无故占据了顾明茵的身体....他一定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吧?

但是也没有别的说法可以解释得清楚。

唐越儿决定装傻。

摇了摇头,作一脸茫然的表情,“我不记得了。”

朱钰闻言,长眉微挑,神情有几分讶然。

“——什么叫不记得了?”

唐越儿将从太医那里听来的一番说辞给复述了一遍。

“我实话告诉你吧,前些日子,我在宫里的时候不小心磕了后脑勺,一直积着瘀血没散呢,记忆受了损伤,所以从前的人和事,全都不记得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顾府问....我爹。”

朱钰满脸的不以为然。

才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说辞。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眼前这小女子与从前相比,似乎确是不大一样。

言行举止,从前是温柔娇婉,一见了他,未语脸儿先红....如今呢,大大咧咧,无拘无束,见了他,不仅全然没有从前的娇羞之态,反而对他颇为生疏。

仿佛二人之间,从不曾相识一般。

思来想去,觉得多半还是这小女子得了旁人教唆,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把戏。

唐越儿才不管朱钰信还是不信,笑呵呵的道:“我都说完了,没事了吧?何时送我去锦衣卫?”

瞧这小女子心急得,就这么想去见韩凌?

朱钰唇角微弯,也笑了。

“本王思量过了,到底你是本王的正妃,虽然你伤了本王,本王也不能狠下心来将你交给锦衣卫....”

说是将她交给锦衣卫,只是想吓唬一下她而已,但是毕竟是她有错在先,也不能就此轻易的饶过了她。

总要给她个教训才好,让她今后行事知道个轻重。

朱钰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唐越儿面前。

抬起双臂,长眉轻挑,笑道:“本王心怀仁善,念你是个弱女子,经不得那锦衣卫里的刑罚,就不将你交给锦衣卫了,就罚你....替本王更衣吧。”

她不是喜欢欲擒故纵么?偏要让她与自己亲近,看她如何招架。

片刻没有动静,朱钰垂眸,就见眼前小女子正对着他瞪眼撇嘴,一脸的不可置信。

忍住笑意,淡然道:“怎的....方才还大义凛然的说,任本王责罚,说过的话,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唐越儿心里直骂娘。

替他更衣?这算是哪门子的责罚?

还不如直接将她交给锦衣卫呢....去了锦衣卫,就拉上韩凌喝酒去!

唐越儿退后了两步,梗着脖子道:“更什么衣....我不会!”

“本王教你。”

朱钰拉起唐越儿一只手放到他腰间,“....先解腰上束带。”

唐越儿顿时心生抗拒,本能的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朱钰扣住手腕,攥得紧紧的,她抬眸看他,他眉心微蹙,清透明亮的眼眸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冷。

心里不禁发虚。

罢了,罢了。

更个衣而已,又不会怎样....

谁让自己一时失手,误伤了这位手握权势的尊贵王爷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唐越儿妥协了。

然而心里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咬牙恨恨道:“你也要先放开我的手,我才能替你更衣啊....”

朱钰松开了唐越儿的手,看她一脸的不情愿,自己的心里倒很是畅快。

腰间束的是紫玉花锦带,唐越儿轻轻解开腰后的搭扣,将锦带接落在手中,放至一旁,再转至朱钰身后,踮起脚来,伸长胳膊从朱钰肩膀处向下褪去蟒袍,就见里头还穿着一件绯色的斜领交衽绢纱中衣,长至膝下,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唐越儿有些犹豫,不知这件中衣该不该也脱了。

若是这件也脱了,就只剩下里头贴身的单衣了.....

朱钰似脑后长了眼睛一般,看透了唐越儿的心思,“天气热,一并褪了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又换药 唐越儿只好再转至朱钰面前,伸手去解那中衣上的纽扣。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皇子王爷就是比寻常官宦人家过得尊贵,连一件内穿的中衣的纽扣都是用白玉做的。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朱钰不知身前小女子的腹诽,微一垂眸,就见纤纤十指皆涂着嫣红丹蔻的一双小手儿,正在缓缓替他宽衣解扣。

忽而觉得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情。

忙抬起头来,不再去看。

唐越儿又转至朱钰身后,踮起脚伸长了胳膊搭上他肩头,褪下了中衣。

任务终于完成,唐越儿不禁吁了一口气。

整个人还未松缓下来,朱钰又指了一旁衣架上挂着的一件天青色绣如意云纹茧绸直裰,对她道:“取过来,替我穿上。”

还有完没完了?

唐越儿心头顿生不耐,抬眸瞪向朱钰。

却正对上他清冷的眼神,那端凝的神色,并不像是在与她顽笑。

唐越儿悻悻然去取衣架上的直裰。

罢,罢,谁让人家是皇子呢?总不能让个金尊玉贵的皇子,只穿着件单衣坐在书房里吧?

取来直裰,穿上,再系好绦带,缀上佩饰,总算是大功告成。

见朱钰转身在软榻上坐了,没再说什么,唐越儿抬脚就往外走。

“你等等。”朱钰抬头唤住了唐越儿,又唤外面廊下青衣小僮,“墨云...”

青衣小僮墨云近前立于湘妃竹帘外,就听朱钰道:“取纱布和药来。”

唐越儿看着墨云捧着纱布和药进来,搁在软榻边的黑漆雕花小桌案上,半跪下去,要替朱钰卷起右手的袖口,朱钰却道:“你先出去。”

墨云转身出去了,朱钰抬头,对唐越儿道:“你来替本王换药。”

......这个人!

先是更衣,又是换药,还有完没完了?

这哪里是责罚,这分明就是在戏弄折辱她!

唐越儿气得直咬牙,横眉冷对着朱钰。

朱钰一脸的云淡风轻,轻轻将右边袖口向上拢起,“方才还说任本王责罚,让你替本王换药而已,你竟还不愿意?你想是忘了,本王的这道伤,还是拜你所赐呢。”

好吧。

你赢了。

唐越儿不想再多说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用。

自知已经被朱钰掐在手心里了,且还是掐得死死的。

将自己的耐心极力放到最大,唐越儿憋住满腹怨气,走过去在朱钰身边坐下。

就见他右手臂上缠着一圈细白的纱布,纱布下一道殷红血迹,鲜明可见。

轻轻解去纱布,赫然现出一道狭长伤口,尚未完全愈合,涂着白色的药粉,却还缓缓渗出几点血珠来。

看着就疼。

到底是自己一时失手误伤所致,伤口就在眼前,虽算不得多么触目惊心,却也让唐越儿的满腹怨气,无形中消散了些去。

耳边听朱钰道:“你的杰作。”

唐越儿又一阵心虚,悄悄抬眸看朱钰,朱钰的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神色倒是依旧淡然,不见嗔,也不见怒。

唐越儿手法轻柔地替朱钰上药。

忽然发现朱钰的手臂还挺好看的,肌骨精实,又像他的手一样,白皙修长。

偏有这么一道伤口,大煞风景。

想来就算今后伤口愈合,难免也会留下疤痕。

白璧微瑕,想想也是怪可惜的。

朱钰默然不语。

书房内窗扇都开着,正是午后,偶有微风阵阵,携着院中翠竹清香,吹进书房里来,晃动湘妃竹帘轻微的响。

夏有凉风冬有雪。

炎热夏日里,唯有午后凉风,最是消人心中烦闷。

朱钰微侧首,睇一眼身边的小女子,终于有了几分安静温柔的样子,上药的手法也甚是小心翼翼。

比韩凌那个小子强了许多。

忽然就想笑。

看来这小女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样软刀子似的戏谑折腾她一番,只怕真的比抽上她五十鞭子还要管用。

欲擒故纵....她喜欢玩这样的把戏,就让她玩吧。

只要她今后行事收敛规矩些,一切都随她去。

药未换好,湘妃竹帘外,青衣小僮墨云禀话,说是裴昭来了,有要事禀告。

朱钰便命裴昭进来。

裴昭不知唐越儿也在书房里,在廊下褪了鞋,手里捧着封信,大步流星的进来,正要张口唤“王爷,”一见眼前情形,愣住了。

竟是唐越儿在帮朱钰换药。

神情颇是认真,手法轻柔....朱钰则神色慵懒适意,似乎还有一点儿乐在其中。

裴昭顿时有些凌乱。

这就和好了?

昨个晚上洞房花烛夜,都动起刀剑来了,这才半天呢,就和好了?

难道这就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有什么要事?”朱钰看了裴昭一眼....这个呆头鹅。

裴昭回过神儿来,拱手行礼,“王爷,”又对着唐越儿行一礼,“....王妃。”

朱钰轻嗯了一声,唐越儿却“噗嗤”的笑了。

王妃....?

也不知是为何,那些侍女嬷嬷们称她王妃,她倒不觉得怎样,眼前这高大魁梧的侍卫称她一声王妃,她竟是莫名觉得好笑。

朱钰不禁蹙眉,问唐越儿:“裴昭长得很可笑吗?”

唐越儿连连摆手,却还是笑个不住,“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笑!”

朱钰只觉这小女子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不理会她,抬头看着裴昭,“你且说你的。”

别看裴昭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一身非凡武艺,却到底二十来岁年纪轻,脸皮儿薄,被唐越儿这么当面一笑,又不解她究竟是何意,不免就有些窘迫起来。

向来自觉面貌虽比不得韩凌那等世家子弟一般俊朗,却到底还算得是周正。

怎会偏被王妃取笑?

况且往日里彼此曾见过数面,王妃也不曾这般取笑于他啊。

裴昭不觉就低下了头,将手中的信奉给朱钰,又退至一旁。

“....是徐敬中的密信,才收到的,属下就赶着送了进来。”

朱钰闻言,目光微凛,深深看裴昭一眼。

裴昭呆了片刻,才会过意来。

顿时脸红起来...是自己大意了,忘记了王妃就在一旁....她可是姓顾的。

唐越儿却浑然不知这主仆二人在打什么哑谜,药已经上好了,拿着纱布替朱钰将伤口包裹起来。

朱钰拿着信在手中,安静等待,并不急着拆看。

湘妃竹帘响,朱钰的心腹幕僚古叔离也来了。

是听裴昭说有密信送到,便过来与朱钰商议信中之事。

唐越儿没有见过古叔离,目光好奇悄悄将他打量。

四十来岁年纪,面白长须,气度儒雅,双目有神隐藏精光,很有些世外高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她知道那些个高官显贵的身边,多少总有几个谋士,帮着出谋划策,争权夺利。

想朱钰身为皇子,手握权势,身边的幕僚谋士,想来更不会是等闲之辈。

又见这主仆三人皆神色郑重,知他们有要事相商,正好朱钰的伤口也已经包裹妥当。

唐越儿一刻也不想也这里多待,不等朱钰发话,一溜烟儿的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美人刀 唐越儿离开书房之后,朱钰放下袖口,命裴昭去书房外守着,自在紫檀书案后坐了,又指了一旁的椅子,示意古叔离坐下说话。

然后才拆开手中密信来看过,略略沉吟,对古叔离道:“徐敬中信中所说,他已取得两江盐运总督顾延山的信任,只是两江盐税之事上,暂时还未能介入。”

古叔离起身从朱钰手中接过信去,看了一遍,拈须含笑道:“这便已不错,王爷暗中将他调去扬州府任同知,不过才数月而已。两江一带,以顾延山为首,盐运上的一干官员,尽数都依傍于他,且他向来疑心甚重,若非十分信任之人,断不肯用,徐敬中若想探得盐税之事的底细,还需徐徐图之方可。”

“我心中亦知此事艰难,非同小可。”朱钰神色凝重,“只是那两江盐运上贪腐之重,实令人瞠目,在前朝时便已是积弊已久,不曾根治,到了本朝,仍是疥癣难除....我倒想试一试,看看到底能不能将两江盐运治理得海晏河清。”

古叔离叹了声,有些无可奈何,“人心贪欲难满足,就算如今将那盐运上的一干官员尽数治罪更换,来日新官上任,难保不会再重蹈覆辙。”

朱钰在书案后站了起来,负手走至窗外,看窗外翠竹森森,傲然而立。

听他语气决然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来日如何,自有后人相继,如今我既辅佐朝政,就不能对此祸患视而不见。”

古叔离素知朱钰心性,宁折不弯,胸中丘壑非常人可相比拟,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即使千难万阻,必也是要达成的。

于是也不再过多赘言,思量一番,又道:“....徐敬中那处若想再得些消息,恐还再需些时日,不过属下另有一桩顾虑,想要提醒王爷。”

朱钰侧身看着古叔离,微笑道:“有何顾虑,先生直说便是。”

古叔离早已将想说的话在腹中揣摩数遍,此时便缓缓道来。

“嘉阳郡主如今虽已与王爷结成连理,有些事情,王爷还是避着她些为好,并不单是这两江盐运之事......到底她姓顾,眼看东厂和司礼监都已暗中靠拢于顾皇后,王爷与顾皇后之间,已是多年政见不和,积怨已久,依属下所见,王爷还需警存防人之心才是。”

朱钰淡然笑了,“顾明茵心性单纯,一闺阁小女子罢了,想必不会替顾皇后充当耳目...不过先生所虑,我心中有数,凡朝政之事,必不会让她沾染。”

古叔离放下心来,颌首笑道:“都说女子生外相,嘉阳郡主向来倾心于王爷,想必心里自是将王爷视为最重,但愿是属下多言了。”

倾心于自己?

朱钰哑然失笑。

若是从前,那小女子对自己的一片痴心,无所隐藏,全都写在脸上。

可是如今....哪里还能感受得到她半分情意?

细想想,她那欲擒故纵的把戏,也玩得太好了些。

*

韩凌回到锦衣卫署衙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

一帮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同僚昂首阔步走在前头,唯有他神色黯然,独自缀在最后。

忽有人扭过头来,对他嬉笑。

“韩千户,你那小姑娘又来找你了!”

韩凌没听明白,待他明白过来,唐越儿已经向他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嗔着脸埋怨他。

“你怎么才回来呢,我等了你好久!”

怔然看着眼前活泼娇俏的小妮子,韩凌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其实心里是很欢喜的,因为又见到她了。

可是一想起她已经嫁给了定王,被欺骗愚弄的羞辱感,和莫名而来的失落滋味,在心头交织,让他难以忍受。

韩凌将目光收回,看向唐越儿身后的那株老槐树。

过了花期,满树的洁白花朵都已随风落尽,再不是那繁花盛开的时候了。

人,也不是那时候的人了。

“你还来找我干什么?”韩凌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很冷漠,然而话说出口,竟比从前还要温和。

唐越儿敏锐地察觉到了韩凌的异样。

他的眼神看上去好悲伤。

难道是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唐越儿不想看见韩凌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笑呵呵道:“我来找你喝酒呢,上次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喝京城里有名的烈酒吗?难不成你忘了?”

当然没忘。

只是二人之间,还能再像从前那样吗?

小妮子仍梳着少女的发髻,活泼娇俏的模样,谁又能想得到不过朝夕之间,她已嫁作人妇。

终还是难抵心中柔情牵绊,韩凌勉强微笑,“你就这样跑出来,当真没有人约束得了你么?”

唐越儿冲着韩凌眨一眨眼睛,笑的得意。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管得了我,谁敢管我?”

韩凌点点头,“那好,我带你去喝酒。”

*

唐越儿跟着韩凌去了安德坊,买了酒,再往城楼去。

天已经黑了,站上城楼,放眼望去,满城华灯璀璨,似没有尽头。

二人同跃上哨塔的屋顶,墨蓝夜空,繁星点点,那半轮月亮,似又添了几分圆润。

唐越儿急不可待的将怀里捧着的酒瓶揭去了瓶盖儿,送到嘴边。

韩凌一句“慢点儿喝”还没说完,唐越儿已咕噜咽下一大口酒。

酒液入口甚是清冽,及至喉间,却似有一道烈火滑过,直到五脏六腑,如有一团火热熊熊灼烧。

往日里喝的酒与这酒相比,简直就是白水。

唐越儿又饮一口,哈哈大笑。

“好痛快!”

韩凌也捧起酒瓶饮了一口。

酒液似火,滑过喉间,在腹中燃烧。

他却觉得那痛,灼烧在心上。

“这是什么酒?”听见唐越儿问。

“这酒出自前朝,流传至今也有一百多年了吧....你看这酒色绯红,人都说酷似美人面孔,却因酒性太过猛烈,故而得名美人刀。”

韩凌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这样烈性的酒,会有什么样的人喜欢喝呢?

竟也自前朝流传下来,一百多年,仍存于世间。

唐越儿喝得有滋有味,“美人刀....这名字真好听,美人如刀,可不就和这酒一样,让人又爱又怕么?”

韩凌不禁微笑,“你倒是将这酒的名字解读得很好。”

唐越儿见韩凌神色缓和下来,不似先时那般黯然,便笑问他道:“你今日怎么了,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

韩凌摇头,看着唐越儿,反问她:“你呢....还好么?”

唐越儿抱着酒瓶,长长叹一声,“不好,非常不好。”

怎会不好呢,嫁给了定王....那样世所罕见的男子,身份尊贵,手握权势,品貌才学,无一不是最好的。

况且已听人说过,嘉阳郡主早已心仪于定王,虽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终究得顾皇后赐婚,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

韩凌举起酒瓶,饮下了一大口酒,酒入愁肠,心头烧痛得更厉害了。

却偏偏还要明知故问。

“不好?为何不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初心动 为何不好?

唐越儿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原先在顾家住得好好儿的,突然就被顾府里的仆妇投毒,差点儿丢了性命。因为不想嫁给定王朱钰,打算离开顾家,离开京城,临走前却又想再多做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想到用自己做饵,去引那专爱掳劫官家新妇的采花贼现身。

可是采花贼没现身,反倒把自己给陷在定王朱钰的身边了。

自己一时失手误伤了他,他金尊玉贵的一个皇子,若是真动起怒来,想要惩治自己,别说是把自己送进锦衣卫,就算自己逃出京城,这天涯海角,只怕也再难有自己一个容身之处。

迷蒙月色下,唐越儿一脸茫然惆怅。

“是定王对你....不好么?”

天知道韩凌问出这句话,用了多少勇气。

唐越儿一愣,看着韩凌,神色惊异。

“你——你怎么晓得?”

自和韩凌相识以来,从未告诉过韩凌,自己是顾家的人,更没有透露过自己和定王的婚事。

韩凌避开唐越儿的目光,垂眸轻声道:“昨日定王府喜宴,我也去了。”

一阵夜风清凉,吹得唐越儿打了一个激灵。

她也不知为何,乍然被韩凌揭破她和定王的婚事,心中一阵慌张。

磕磕巴巴的解释:“.....我...我不是...不是真的想嫁给他!”

韩凌看着唐越儿的眼睛,他眸光深深,直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瞳仁深处。

“你不是姓顾?你不是嘉阳郡主?却为何要骗我,说你叫唐越儿?”

这怎么解释得清楚呢?

唐越儿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麻。

韩凌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等她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

其实那不过都是误会啊!

唐越儿被韩凌看得心头大急,忍不住冲着韩凌大声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也是真的不想嫁给定王...我是有苦衷的!”

看她神色这般着急....又想起昨夜她曾用剑伤了定王。

也许她真有苦衷么?

韩凌似在茫茫一片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亮。

“你有什么苦衷,我想听。”

唐越儿猛灌一大口酒,逼着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将自己如何想要以身作饵,引采花贼现身,再到如何伤了朱钰,又是如何被朱钰胁迫着替他更衣换药,一清二楚地说了出来。

韩凌听了,怔然半晌。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并不喜欢定王,原来她嫁给定王,真的另有缘故。

韩凌终于笑了。

忍不住伸指在唐越儿额间轻轻一点,“你啊——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古灵精怪的小妮子?还用自己作饵,去引采花贼现身,你是怎么想得出来这样的笨法子?”

唐越儿也觉得自己这个办法有些想当然了,不大切合实际,不过除此之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听韩凌数落自己,心里觉得有些委屈,“还不是因为你们锦衣卫的人没用,抓不着采花贼....否则何须我这般煞费苦心?”

韩凌不禁摇头笑叹,“即便如此,也用不着你一个小妮子以身犯险.....”凝眸看着唐越儿,心中失落渐渐淡去,隐隐生出几分庆幸和欢喜。

却仍有几分忧虑。

“可是你已经嫁给定王了....今后,你该怎么办?”

唐越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管他呢,待采花贼抓到以后,我就离开京城,不就得了?”

韩凌不由愣住,“你又要离开京城,去闯荡江湖?”

“是啊,”唐越儿笑着点头,“天大地大,我还没走个够呢,怎么能一直困在京城?”

韩凌觉得自己还是看不透唐越儿。

一个出身高门显宦之家,娇养在深闺的郡主,怎的动不动就想要去闯荡江湖?

想了想,犹豫着劝她:“....若是王爷对你不好,其实你可以回顾家去,何必非要离开京城?”

唐越儿喝着美人刀,腹中烧灼的痛感让她觉得格外神清气爽,咯咯笑道:“不回,待在顾家和待在定王府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没有自由,我啊...永远都不可能再回顾家去了。”

夜风阵阵,吹过脸颊,无比清凉惬意。

唐越儿不禁闭上了眼睛,轻轻蹙起鼻尖。

“我好像闻到了远处山水的气息.....你闻到了吗,韩凌?”

韩凌默然无语,抬头向极远处的夜空望去。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若是就此分离,不知何日再能重逢?

“越儿...你能不能留下来?”

韩凌轻声地问。

唐越儿摇头,“不能,我才不要留下来做什么定王妃...我要做惩恶扬善,除暴安良的江湖侠女!”

她闭着眼睛,没有看到韩凌满是伤愁失落的眼神。

一人一瓶美人刀,已喝了过半。

酒意微醺。

唐越儿忽然睁开了眼睛,拍一拍韩凌的肩膀,笑了。

“你放心,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韩凌也笑了,却说不出话来。

唐越儿一仰头,将一瓶美人刀都给喝完了。

终于有了些醉意,缓缓的靠在了韩凌的肩头。

却还没忘离开京城之前,最后想做的一件事。

“.....那采花贼,还没有追查到线索么....我得回去,等他出现...我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这小妮子.....生得这一副侠义心肠,也不知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韩凌无奈的笑了,“定王府守卫森严,采花贼哪敢现身?你就别再傻乎乎的拿自己做饵了。”

想了想,总有些不放心,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颗蜡丸来,塞进了唐越儿的袖口里。

“这是锦衣卫里密制的寻香丸,若是遇见什么危险,只将这蜡丸捏破,里面的香味散发出来,虽然极淡,锦衣卫的人却熟识,十里之内,可以寻香而至,解你危困。”

“嗯...”唐越儿迷迷糊糊地应了。

恰此时谯楼上鼓打三更,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我送你回去吧。”韩凌看着歪倒在自己肩头的唐越儿,脸颊通红,眉眼困涩,知她已经醉了。

唐越儿点了点头,扶着韩凌站了起来,脚下却软绵绵的,一个站不稳,整个人就扑进了韩凌的怀里。

韩凌顿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一颗心怦怦乱跳。

好在唐越儿虽然醉了,到底留有一丝清醒,自知倒在韩凌怀里也太不像话,双手扶倚着韩凌的胸膛,想要自己站稳。

眼看她身子摇摇晃晃,韩凌生怕她摔下去,不及多想,展臂将她拥进了自己怀里。

唐越儿犹在低声喃喃,“韩凌....我真高兴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韩凌笑了,低头在唐越儿耳边轻声道:“....我也是,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小小的软软的身体,蜷缩在他的怀里,像只柔弱无依的小猫儿,让人情不自禁的心生爱怜。

甜蜜与忧愁在心头来回涌动,这从不曾有过的滋味,让韩凌沉醉其中。

以后可还有这样的机会,能再将她拥入怀中吗?

她想要离开京城,定王会视而不见,放任她自由离去吗?

许多个念头和疑问交织在一起,没有答案。

韩凌心中挣扎了许久,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这样,可是他想让自己放纵一次。

只这一次。

他将唐越儿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紧紧的,抱住自己这一生之中,最初的心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看不透 裴昭带着人几乎将整个京城都翻了一遍,不见唐越儿的踪影。

却又不得不找。

想起朱钰虽是神色淡然,对他说的话却是毫不留情。

“若是找不到嘉阳郡主,你也就不用再回来了。”

听听,多狠啊。

裴昭心中着实委屈得很。

知道朱钰生气,是因为嘉阳郡主自己一声不吭溜出了王府去,大晚上的也没个消息。

而他裴昭就是个背锅的。

带着人在京城里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垂头丧气,心怀忐忑地回来定王府,却在大门外遇见了韩凌,身后背着喝醉了酒的唐越儿。

裴昭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

韩凌倒是平静得很,“郡主喝多了,我送她回来。”

可是裴昭也不能伸手去接啊....

好在桑云在一旁,从韩凌身后接下了唐越儿,又看看韩凌,眼神闪烁,有些欲言又止。

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扶了唐越儿进去了。

裴昭将随行的人都遣散了,才问韩凌,“难不成嘉阳郡主是和你在一起喝的酒?”

韩凌点了点头,“若是王爷问起,你照实说便是。”

裴昭不禁讶然,“你回京也没有多久,怎的和嘉阳郡主这般熟悉,还和她到一处喝酒...?”

“只是偶然相识罢了....王爷若要怪罪,我认罚便是。”韩凌说得云淡风轻。

裴昭到底性子粗犷,不曾去细想其中缘故,在韩凌肩头拍了一把,“你先回去吧,若是王爷责怪,我会替你挡一挡的!”

*

桑云将唐越儿送回了曦园。

侍女们忙接了过去,将唐越儿轻放到床榻上安置。

桑云不待朱钰询问,已先回禀:“....是韩凌送了王妃回来,只说是王妃喝醉了,旁的什么也没说。”

朱钰凝眉不语。

这么说来,这小女子竟是与韩凌在一起喝酒,喝到这么晚,喝得这般酩酊大醉。

她真的就这么喜欢和韩凌在一起?

还是她根本就在利用韩凌,其实种种言行,不过是想引起自己对她的注意。

醉成这样....若是韩凌不将她送回来,她又该如何是好?

桑云和侍女们都退了下去。

朱钰坐在床榻边,看着酣睡在锦被绣褥里的小女子,目光深邃复杂。

卧房里灯火昏黄,照得小女子脸颊红通通,眼睛轻闭着,粉红小嘴儿微微撅起,像是受了什么委屈,想要向人倾诉。

朱钰不禁想起从前。

是去年的阳春三月么?

小女子第一次鼓起勇气向自己表明心迹的时候,那温柔娇羞,含情欲诉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

朱钰微怔,惊讶于自己竟然会记得如此清楚。

可是为何如今却变成了这样?

这小女子,竟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若说她是在玩弄心机,欲擒故纵....她却是只有一味的纵,而无有丝毫的擒。

难道真如她所说,因为脑后受伤,记忆有损,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倾心爱慕于他了。

所以她认识了韩凌,还与韩凌那般亲近,毫无顾忌。

朱钰深觉困惑。

向来自以为善察人心,洞悉机谋,此时此刻,却连一个小女子的心思都看不透了。

*

夜已深沉,定王府内外数名暗卫,仍在来回巡逻。

一道黑色人影,在夜色中时隐时现。

似鬼魅般,朦胧月色下一闪而过,跃上了丈高的围墙,翻落在草木花树间,再疾趋至屋外窗下。

屋里点着灯,珠帘外的小榻上睡着个值夜的侍女。珠帘内的架子床上,有个少女独自沉睡。

筷子般粗细的竹筒,利落的扎破了窗上的湖绿绡纱,一缕极淡的烟雾,通过竹筒,吹进了屋内。

屋内的烛火晃了晃,灯花噼啪爆了一声儿。

黑色人影推窗而入,身形轻巧,如游蛇一般灵活。

径直到床榻前,抱起了沉睡之中的少女,负在肩后,从窗子里跳了出来。

再穿过草木花树,疾趋至高墙下,一跃而出,隐入无边夜色里去了。

*

唐越儿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

眼皮也甚是沉重,用力睁了好久,才迷迷蒙蒙的睁开了。

待看清眼前情景,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隐约有微光从外面透进来,一片昏暗里,只看得见四周都是石壁。

再看自己的手和脚,被粗实的麻绳捆得紧紧的。

唐越儿心头一惊。

怎么回事...?昨晚自己不是和韩凌在一起喝酒么?自己好像喝醉了,可是依稀记得韩凌将自己送回定王府了啊!

怎的会在这里?

唐越儿毕竟行走江湖数年,乍然遇此蹊跷变故,心中还算镇定。

发现身后抵着一块大石,她想倚着大石站起来,却发现浑身上下使不出一丝力气。

软绵绵的,四肢百骇的骨头酥软得都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

这才惊觉不妙。

自己多半是被采花贼给掳劫,并且中了采花贼惯用的迷香了!

该怎么办?

手脚都被捆得结实,整个人也挪动不了半分....唐越儿心里开始慌了。

还是自己想得太简单啊,以为用自己做饵,趁采花贼现身来掳劫自己的时候,正好可以将采花贼拿下。

谁能想得采花贼竟是趁自己喝醉了酒的时候现身了呢!

想想就后悔,自己怎的这般粗心大意?现在倒好了,被采花贼下了迷香,捆成个粽子似的丢在这里,浑身上下除了眼珠子能动,哪儿都动不了。

活脱脱一个待宰的羔羊。

唐越儿欲哭无泪。

正是心戚戚神惶惶的时候,忽有一阵脚步声,从洞外传进来。

*

唐越儿睁大了眼睛,望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子的身影渐渐清晰。

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一件石青色素绸箭袖,腰间斜挎一柄长剑....脸上还戴着个面具。

这...这是什么人?

唐越儿有些发懵。

难道此人就是采花贼?

可是看他身姿矫健,步伐轻快,并没有往日所见的采花贼的淫邪之气,反而有些像江湖之中的独行客。

戴着面具的男子走近,发现唐越儿醒了,正睁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看着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声,突然俯下身来,冲唐越儿摇了摇头,晃动着脸上的面具。

“怕吗?”

唐越儿这才看清原来他戴的是个黑面红眼獠牙的昆仑奴面具,在一片昏暗不明的光线里,看上去如鬼怪一般可怖。

怕也不能承认啊,不然你更该得意了...

唐越儿不答,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慌乱,冷声问:“是你把我绑到这里来的?”

昆仑奴面具点了点头,“不错,”转身撩起衣袍,在对面大石上坐了,“你可是我绑过的女子里身份最尊贵的——定王王妃,能与你相比的,大约只有宫里的那位皇后了吧...不过那皇后太老了,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小姑娘。”

呸!

唐越儿心中大为不耻,紧紧瞪视昆仑奴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虽然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非常森冷阴沉。

但是听他的声音......却好像很年轻,透着几分慵懒散漫的意味。

不管怎样,说不害怕是假的。

若是此时手脚能动,又有流花剑在手,唐越儿必要与这采花贼拼个你死我活。

但是一个被捆绑着的软绵绵的粽子,是没有资格强硬的。

唐越儿很识时务,既然不能强硬,那就委屈求全。

“我不是定王妃,你把我放了....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昆仑奴 唐越儿说这话的时候,用了恳求里夹带着一点儿哀怨的语气,且尽量做出无辜模样。

昆仑奴面具听了,却是一声冷笑,“你不是定王妃,那你为何嫁给定王?”

还提这个呢.....唐越儿后悔得肠子都青了,简直欲哭无泪。

为何要嫁给定王?不就是为了用自己作饵,引你这采花贼现身么?

这下倒好,你倒是现身了,我唐越儿却脱不得身了。

长长的一声唉叹,饱含着唐越儿心中的无奈。

“我真的不是定王妃,我嫁给定王,是被迫的!”

昆仑奴似乎觉得唐越儿的谎话很拙劣,并没有理会她,自解下腰间的长剑,抽剑出鞘,又掏了块帕子出来,就坐在石头上,悠闲的拭起剑来了。

言语举动,皆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小姑娘,难道你不知道,你和定王大婚之日,定王为了你的安全,可是在王府内外安排下了一二百个暗卫呢,足见他有多在乎你.....你又怎会是被迫的呢?”

唐越儿一愣。

一二百个暗卫?

难道这昆仑奴是因为大婚那日,定王府内外诸多暗卫防守严密,才没有贸然现身吗?

该死的定王朱钰!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不是他多事,安排下了那些个暗卫,大婚当日这昆仑奴肯定就已经现身了,再凭自己的武功,未必就擒不住这昆仑奴。

哎——也怪自己,偏偏昨晚喝醉了酒,人事不知,才让这昆仑奴有机可趁。

唐越儿不甘心,做着无力的挣扎和辩解,“我真的不是定王妃,我和定王根本就不是夫妻,你放了我吧!”

“没关系,就算你不是定王妃,也无所谓。”昆仑奴手法细腻的擦拭着手中的剑,忽然叹了一声,“只是可惜啊,让你和定王度过了洞房花烛夜,想必你已经失了贞....我可是从来不碰妇人的,”说着,他扭头看向唐越儿,面具之后的眼睛里,闪着森森寒光,“不过我实在是喜欢你这张漂亮的脸,就算不要你的身子,让你陪我待上一日,说说话,倒也不错。”

唐越儿一听这话,心中不由暗自庆幸。

身上的力气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像个软脚虾似的瘫在这里,若是这昆仑奴真起了什么邪念,那她还不是只能任由他侮辱践踏?

好在昆仑奴有这等不碰妇人身子的怪僻,不然唐越儿可就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又听昆仑奴说,让陪他待上一日,山洞里昏暗,分辨不出时候,唐越儿便小心翼翼问昆仑奴:“此时是什么时辰了?”

昆仑奴笑了一声,“该是午后申时了吧....你倒是挺能睡的,别的女子中了我的软骨迷香,顶多睡上两个时辰就醒了,你倒足足睡了大半日。”

难怪醒来头晕目眩,身上也没半分力气,果然是中了他的迷香了。

唐越儿又问昆仑奴,“我陪你待上一日之后,你会放我走的吧?”

昆仑奴拭剑的手一顿,又笑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会。”唐越儿回答得很肯定。

昆仑奴摇了摇头,叹了叹,“就算我放了你走,在旁人眼中,你也已经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在唾弃和鄙夷之下,你会活得很累的,倒不如我给你个解脱,可好?”

.....解脱?

什么解脱,不就是杀人灭口么?

唐越儿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声音也微微发颤,“前些日子不见了的几个新妇,也都是被你掳劫了?她们人呢?”

“我已经让她们解脱了啊....”昆仑奴轻轻抖了抖手中的长剑,不以为然的回答。

那把长剑被他擦拭得雪光锃亮,确是一把好剑,但是一想到几个无辜女子都是死在这把剑下,唐越儿不知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愤怒。

“你把她们都杀了?”

昆仑奴拭剑的手不停,声音低沉,似喃喃自语,“有时候.....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呢。”

刚才唐越儿还觉得昆仑奴算是有个人样儿...此时却觉得他像个魔鬼。

一个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下得了杀手的魔鬼。

心中嫉恶不平之意如浪潮拍岩翻涌而来,顿时压过了对于生死的恐惧,原本一双水光潋潋的眼睛,蕴满了憎恨和怒火,狠狠瞪视着昆仑奴。

唐越儿忍不住开口大骂。

“你这个杂碎,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玷污了别人的身子,也该饶别人一条性命才是!你好歹也是个男人,竟连几个弱女子都不放过!你根本就不配为人!你不得好死,你死无全尸....”

正骂得痛快,昆仑奴猛然抻起手中长剑,直向唐越儿胸口刺来。

眼见剑尖就要刺入胸口,唐越儿丝毫也不闪躲,仍是死死地瞪视着昆仑奴。

其实身上没半分力气,想闪躲也闪躲不了啊.....

况且到底是行走江湖的人,又是嫉恶如仇的性子,一时心神激奋之下,倒真可以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昆仑奴手中剑势看似来得猛烈,剑尖距唐越儿胸口还有寸许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这一停,唐越儿反而泄了心神,有些后怕起来。

谁都不想当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那块肉,江湖侠女....也是肉体凡胎。

更何况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可就真的活不过来了。

唐越儿本能的想往后退缩,可是身上没有半分力气不说,身后正抵着块大石头,简直退无可退。

那明晃晃的剑尖还直直地指在唐越儿胸口,昆仑奴只需手上稍一用力,剑尖刺入胸口二寸,她就会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昆仑奴忽而起了戏谑之意,抖了抖手中的剑,问唐越儿:“怕死吗?”

这可不是梗着脖子充好汉的时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待今日逃出生天之后,必取了流花剑来,杀这昆仑奴一个片甲不留!

唐越儿想点头,头动不了,只能拼命地眨眼睛,“当然怕啊....你别杀我,你不是说还要我陪你说话么....你想和我说什么,你还没说呢!”

昆仑奴得意的笑了。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更何况只是一个弱女子。

昆仑奴已经将唐越儿眼中的惧意看得分明,目光顺着自己手中的长剑,无意移落至唐越儿的胸前。

太显眼了,如今这时节衣衫单薄,少女的曼妙身形,遮掩不住。

唐越儿顿觉不妙。

果然,昆仑奴手腕一转,用剑尖划破了她的衣领,再向两边挑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来。

面具之后的眼睛,紧紧盯住了那一片白得发光的肌肤。

唐越儿心中叫苦不迭。

完了,完了!

这顾明茵的身体怎么看就怎么像一个小妖精,原就是个招惹情动欲念的祸根!

将剑收回入鞘,昆仑奴向唐越儿走近,站在了她的身侧。

单薄的衣裙下,隐约可见腰儿纤细,似一把就能握在掌心里,后腰窝儿往下,臀股圆润,像两座叠起的山峦,引得人想爬上去,一览别样的风景。

昨夜不曾细看,原来这小姑娘竟还是个难得的尤物。

昆仑奴立刻将手中的剑系回腰间,倾下身去,将唐越儿抱了起来,向山洞的更深处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求生欲 “你——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你不碰妇人的吗?我是妇人,脏了身子,你碰不得的!”

唐越儿惊急之下,大喊大叫起来。

昆仑奴在面具后面笑了。

“今日为你破一回例,倒也无妨....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

“啊——!”

唐越儿一声哀嚎,恨不得自己立刻就昏死过去。

这身体虽然不是她的,意识却是她的,她才不想体会被采花贼压在身下侮辱的滋味!

更何况这采花贼还杀了那几个无辜的女子,简直就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罪犯滔天....

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唐越儿正在心里用最有毒的话咒骂着昆仑奴,只觉身子向后一倒,昆仑奴将她放在了地上,背倚着一块大石。

地上原来竟铺着极厚的褥子,绣枕锦被,一应俱全。

光线愈发昏暗了,隐约可见一旁有灯烛,昆仑奴在地上拾起火石擦燃,点亮了一盏灯。

幽暗烛火照在昆仑奴面具上,说不出的阴森可怖,面具后的人低声自言自语。

“......有些光亮才好,我最喜欢看女子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

到了这节骨眼儿了,还能怎么办呢?

唐越儿欲哭无泪,后悔得真想把自己给扇晕过去。

昆仑奴将灯盏移了过来。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昏黄的灯光,照着唐越儿粉嫩的脸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分明满是憎怒,却偏又显出别样的娇嗔来。

昆仑奴伸手抚摸唐越儿的脸颊。

他手指上有薄茧,糙糙的,刮得唐越儿细嫩的肌肤有点儿疼。

这时候说什么都已是无用,唐越儿索性什么也不说,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慷慨模样。

山洞里静得可怕,昆仑奴慵懒年轻的声音,听起来缥缥渺渺。

“你这小姑娘,倒真有几分与众不同....寻常女子被我掳了来,一个个不是哭天抹泪,就是寻死觅活,你倒还肯和我说上几句话....”

手上猛的用力,紧握住了唐越儿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直直的对着那张昆仑奴面具。

“听话,一会儿别乱叫,可以少受些罪.....”

二人之间离得近了,唐越儿竟在昆仑奴的身上闻到了极淡的檀香味儿。

这个天杀的采花贼,身上怎会有檀香味儿?难不成他还烧香拜佛?

唐越儿睁开了眼睛,正与昆仑奴四目相对。

那面具后的一双森冷阴沉的眼眸里,有欲念的火苗,兹兹燃烧。

唐越儿很想一口啐在昆仑奴的面具上,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求生欲何等强烈,即使到了此时这种境地,她也并不想死,又何必激怒了昆仑奴。

可是实在想不出脱身的办法。

忽而心念一动,唐越儿心生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

既然已至绝境,何不置之死地,再求后生。

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是粉脸儿柔柔,眸光流转,避开昆仑奴的灼灼目光。

轻低了声儿,含羞答答,“若你真想那什么.....不如先把我手脚上的绳子解去,你这样捆着我,你也不方便....”

昆仑奴显然很是意外唐越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微一愣,手上却更用力,将唐越儿的下颌攥得生疼。

昆仑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嘲弄,“就过了个洞房花烛夜,你懂的就不少了....看来我还真是没有掳错了你。”

唐越儿低垂着眼睛,在心里咒骂着昆仑奴的祖宗十八代,脸上神情却很是温柔乖顺。

“我懂的不多,只是晓得自己已经逃不掉了,总要死在你的手里,只是想少受些罪罢了。”

“嗯,很好....你倒是个知情识趣的,”昆仑奴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好好儿疼你的。”

紧攥住唐越儿下颌的手松开了,又顺着唐越儿细嫩的颈子,一直向下游动,停在了挑向两边的衣领处。

唐越儿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怎么办?这手再摸下去,昆仑奴身上的火该烧得更旺了。

带着薄茧的手指,停在了一片雪白肌肤上。

昆仑奴触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滑腻温软,一时之间,不觉神思飘荡。

“你先给我解开绳子啊!”

唐越儿用尽全身所有能用上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昆仑奴显然被吓了一跳,收回了手,在面具之后,凝眸审视唐越儿的神色。

唐越儿毫不躲闪,任他审视。

须臾,昆仑奴笑了,“解就解吧,反正你身上的软骨迷香只有我的独门秘药才能化去——凭你个小姑娘,也玩不出什么花招。”

他抓起了唐越儿的手,正要解开粗绳,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响动。

咕噜咕噜....一连响了好几遍。

山洞里静谧,听来格外清楚。

昆仑奴很快找到了声音的来源,目光落在唐越儿的肚子上。

唐越儿说了句实话:“我饿了。”

昆仑奴嘿嘿笑了两声,“....不急,我这就来喂饱你。”

这个天杀的,看他那样子不像个采花贼,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下作!

唐越儿不禁咬牙切齿,“不行,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昆仑奴将手伸向唐越儿腰间,要解她的裙带。

“好啊,让我快活之后,我就给你去弄吃的来。”

唐越儿顿时紧张得全身直冒冷汗,忙又故作娇羞道:“不行啊,我现在就要吃东西,不然这身子娇弱,待会儿如何承受得住你的雷霆雨露呢?”

昆仑奴那正在唐越儿腰间摸索着的手,停了下来。

他重新在面具后面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从害怕到躲避,再到屈服,这会儿竟是懂得勾起他的火儿来了。

这般有趣的玩物,倒是头一回遇上。

“小姑娘哪里学的这些勾人魂儿的骚话....”昆仑奴伸指轻轻刮着唐越儿的脸颊,嗓音低缓温沉,“........嗯?再说一句我听听。”

唐越儿行走江湖,连活春宫都曾看过,此时为了保住清白,学几句骚话又有何难?

虽然如此,到底是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这么乍然说出口,唐越儿也觉得有些难为情,粉颊边不觉泛起两团红晕来。

那原本故作的娇态,又更真切了几分。

“不要....怪羞的。你想听,让我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说给你听。”

昆奴仑轻轻拍了拍唐越儿的脸颊,笑了起来。

“定王可真是艳福不浅....我真后悔没有在你和他洞房花烛夜之前,掳了你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遭戏弄 看着昆仑奴转身出去的清瘦背影,唐越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逃过一劫了。

饿是真的饿了,却更想用这借口来拖延时间。

其实她心里也不清楚拖延时间是否有用,只是隐隐渴望着会有人突然出现,来将她解救。

可是又有谁会来救她呢?

韩凌....或是朱钰?

肯定是韩凌,朱钰那个人冷情冷心,她才误伤了他,他怎么会来救她?

可若是韩凌找不到这处山洞,她又该怎么办?

唐越儿抬头看着幽深昏暗的四面石壁,无比绝望。

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韩凌能够快些找到她。

也祈祷老天爷开眼,让那昆仑奴迟一些返回,或是....扔下一个雷来劈死了他,更好。

*

已是下午申正时分。

自清晨侍女发现唐越儿不见了之后,到此时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里,会发生很多的事情.....

朱钰不愿意去想。

他只希望那个小女子还活着。

虽然她姓顾...虽然她误伤了他,他也并不想见到她死于非命。

只要她还活着就好,至于其他,朱钰并不在乎。

此时天色已向晚,朱钰骑在高头骏马之上,颀长清逸的身影,穿一袭宝蓝色妆花绢罗袍,前后皆是大幅金丝刺绣团蟒纹,沐照在夕阳余晖下,罗袍金丝闪烁寸寸光芒。

他手中轻挽缰绳,催马缓缓前行,俊雅眉目间,唯有肃然凝重。

前方是两百名锦衣卫,由韩凌带领,正在一路探闻寻香丸的气味。

身侧是侍卫总领郭起,带着裴昭和桑云,并十来个近身侍卫,紧随左右。

身后则是三千城防营禁军,皆是轻装薄甲,不为上阵御敌,只为准确探得寻香丸的气味所在之后,便可分散出去,寻找那小女子的踪迹。

可是城外风大,不比城内有房屋街市阻隔,寻香丸的气味容易被风吹散,难以探闻准确,加之城外山林草木茂密,散发出来的清新湿气,也容易混淆寻香丸的气味。

故而在定王府,一路循着寻香丸的气味,虽是很快就来到了城外,但是探闻的速度,却变得十分缓慢起来。

眼见天色愈暗,朱钰遣裴昭去前方锦衣卫处催促。

裴昭回来说,韩凌急得脸色都白了,满头的汗,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朱钰心绪沉沉,未再多言。

如此一路循香缓慢前行,至城外七八里处,有锦衣卫来报,寻香丸的气味断了。

山林广茂,若想藏匿一人于其中,真如一粟投入沧海,渺渺难寻。

朱钰看着已在暮色中渐渐沉寂的山林,第一次体会到了有心无力的滋味。

“让三千城防营禁军去找,无论如何,必须把人给本王找回来。”

身侧的侍卫总领郭起领命向后奔去。

须臾,三千城防营禁军如一群黑蚁一般,迅捷有序地潜入了山林间去。

像是一张密集的黑色大网,在暮色中,抛撒向山林。

*

唐越儿未能如愿,老天爷并没有砸下一道雷来劈死昆仑奴,不仅如此,昆仑奴出去山洞没有多久,就返转回来。

手中拎着一团烤得焦黄的树叶,并一个竹筒做的水壶。

进来后,看着唐越儿安安静静靠在那里,只一双水亮亮的眸子,熠熠生光,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他。

她这样乖顺,是在等他,等着他带吃的回来。

一股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感受,莫名涌上昆仑奴的心头。

在唐越儿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看了看,被粗绳绑着的地方,已经现出青紫色的淤痕。

唐越儿也不说话,仍是一副乖顺模样,看着昆仑奴解去了捆在她手脚上的粗绳。

然而身上仍旧没有半分力气,试着动了动手指,竟完全没有反应。

不过那一团焦黄树叶里散发出来的肉香,让唐越儿暂时顾不得其他。

待昆仑奴剥开了层层树叶,里面裹着的竟是一只油光肥嫩的烤鸡,喷喷香。

“想吃吗?”昆仑奴拎起烤鸡在唐越儿脸前晃了晃。

唐越儿咽了咽口水,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声响,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

昆仑奴笑了:“乖,叫我一声情郎哥哥,就给你吃。”

唐越儿哭笑不得。

这采花贼不仅下作,还爱玩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样,实在令人作呕。

昆仑奴却是乐在其中。

戏弄这小姑娘,让他感觉就像是在驯服一只刚刚长出尖牙的小兽,小兽有野性,在他的压迫之下,时而反抗,时而屈服,时而还会挠得他....心痒难耐。

着实有趣。

肚子里又一阵咕噜响,看着就在嘴边的烤鸡,唐越儿觉得自己一张口就能把整只烤鸡都给吞下去。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男女之事可以没有,饮食却不能没有啊....会死人的。

唐越儿恨自己没骨气,竟要为了一只烤鸡而妥协。

“.....情郎哥哥。”索性闭起眼睛,对着嘴边的烤鸡唤了一声。

昆仑奴伸手捏住唐越儿下颌,将她的脸扳过来对着自己。

“看着我,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自己吃了。”

“情郎哥哥。”唐越儿毫不犹豫的又唤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不就是舌头打个滚儿吗?换一只烤鸡,划算。

面具之后,昆仑奴笑的得意。

当即扯下一只鸡腿来,塞到唐越儿嘴边。

唐越儿张开粉红小嘴儿,一口咬了下去。

昆仑奴知她全身筋骨无力,索性就将鸡腿放在她嘴边,喂给她吃。

唐越儿吃得粉红小嘴儿油汪汪的,一来是真饿了,二来万一有机会逃跑,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

昆仑奴看着唐越儿大快朵颐,更觉有趣。

忍不住问她:“好吃吗?”

“嗯,好吃....”唐越儿鼓着粉腮儿嚼着鸡腿肉,口齿不清的回答。

昆仑奴静静的看着唐越儿。

他觉得自己已经将这只小兽给成功的驯服了。

这让他很有成就感...当然,还差最后一步,他就会成为她真正的主人。

两只鸡腿儿很快下了肚。

唐越儿打了个饱嗝。

忽然又后悔了....应该细嚼慢咽的,至少还能再拖延些时候。

昆仑奴从袖中掏出块锦帕来,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替唐越儿擦了擦嘴。

这样的举动,让唐越儿心肝直颤。

这是把她喂饱了,擦干净了,就要立刻下手了么?

趁着昆仑奴收拾那一包鸡骨头的时候,唐越儿眼珠子一转,又再计上心头。

轻咳了一声,娇软着声儿问昆仑奴:“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能不能把解药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置险境 昆仑奴毫不犹豫道:“不能。”

自然是怕唐越儿身上恢复了力气,想要逃跑。

唐越儿一副柔弱无依到不行的模样,“你看我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就算有了几分力气,又如何能从你的手里逃脱呢...”说着,故意看向昆仑奴腰间的那柄长剑,眼神里流露出十分惧怕的神色。

昆仑奴在唐越儿面前蹲下身来,森冷阴沉的目光,在唐越儿脸上寻找端倪和破绽。

唐越儿偏不躲闪,眼眸亮闪闪,笑着把昆仑奴定定的瞧。

“我这会儿没有力气,身上软绵绵的,和个死人有什么区别?你就算要了我,又有什么趣儿?你给了我解药,我有了力气....那花样和乐子才多呢。”

这话说得唐越儿自己都觉得恶心,然而对于昆仑奴来说,却很受用。

唐越儿清楚的察觉到昆仑奴的呼吸声在面具后停顿了片刻,他又伸手捏住她下颌,嗓音低沉暗哑。

“......你这个小浪妇。”

然而心头涌动的,是从不曾有过的惊悸和情动。

松开了唐越儿的下颌,昆仑奴从袖中取出一个梨核般大小的白色瓷瓶儿来,倒出一粒红豆似的丸药,喂进了唐越儿嘴里。

唐越儿立刻将丸药咽了下去,“这解药多久见效?”

“很快。”昆仑奴匆匆一答,伸手摸向唐越儿腰间。

裙带已经解开了,只需褪下裙子就是。

唐越儿心跳如鼓捶,急急道:“我要喝水....我口渴了!”

昆仑奴不理。

唐越儿大叫:“我口渴了,给我水喝!”

“....行,给你水喝,”昆仑奴转身取过竹筒做的水壶,拧开了塞子,喂到唐越儿嘴边。

“吃了肉,又喝了水,你若是还不乖乖的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难道要先把她杀了,然后再......

山洞里四面石壁,本就幽凉彻骨,唐越儿细细一想,不由自主的心尖儿打颤,顿时如坠冰窟。

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着水....喝了有半壶,昆仑奴收回了手。

他笑声阴恻恻的,嗓音低浊,“看不出来,你这么个柔弱的小姑娘,倒是又能吃,又能喝....喝这么多水,肚子里装得下吗?一会儿可别流出来.....”

唐越儿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尽管自己一再想办法拖延时间,到了此时,昆仑奴的耐心显然已经被她耗尽,而她却再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对于昆仑奴来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了。

水壶丢在了一旁,昆仑奴倾下身来,抱住了唐越儿....上下其手,占尽了她的便宜。

唐越儿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还能怎么办呢?

脑子里乱七八糟,没个头绪,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做采花贼?”

“那几个被你掳劫的女子真的被你杀了?”

“你先等等,先等等....我要方便!”

“不方便也可以,你刚才不是说让我陪你说话吗?话还没说呢.....”

昆仑奴的呼吸声里夹杂着急促的喘息,他恶狠狠道:“我不想听你说话,我只想听你在我身下求饶.....”

肩上一凉,衣衫滑落。

唐越儿登时惊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放开我——救命啊——!”

长长的尖叫声在山洞里回荡。

*

郭起带着一干侍卫护在朱钰左右,徒步跟在禁军之后,在山林间穿行。

天色愈发暗了。

落日黄昏,光线沉沉,投射进茂密山林,只是一片混沌稀薄的碎影。

三千城防营禁军密网似的搜寻了近半个时辰,仍无所获。

一旦天黑,方向难辩,道路难行,搜寻将更加困难。

郭起是侍卫总领,三十来岁年纪,稳重老练,随在朱钰身边多年。

旁人或许没有察觉,他却已经看出了朱钰刻意隐藏起来的几分慌乱。

朱钰腰间佩着一把宝剑,右手一直紧握在剑柄上,握得指骨发白,却不曾松开过。

想他辅佐朝政数年,朝堂之上,党派纷争何等阴暗凶险,他却总是云淡风轻,翩然谈笑间,将重重危机化解。

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失了往日里的从容淡定。

且还不自知。

郭起忍不住低声相劝:“王爷,您别着急,这么多人....总会找到王妃的。”

朱钰默然。

是的,也许总会找到那个小女子。

但是早一些找到她,她便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若是太迟了....

朱钰的叹息声,轻不可闻。

终于,有禁军回报,在前方发现一处山洞,很是隐蔽,洞外似有人出现过的踪迹。

“嘭”的一声轻响,一支爆筒直窜上云天,在昏黄暮色里,绽出璀璨流光的烟火。

是锦衣卫召令城防营禁军集合的信号。

三千城防营禁军看到信号,如黑蚁归巢,齐齐向发射信号的地方蜂涌而来。

禁军领路,朱钰跟随其后,来至山洞外,二百锦衣卫,在山洞外严阵以待。

山洞入口一片繁密的杂草矮丛,此时已经被清理干净,幽深黑暗的洞口,看去阴气森森。

“为何不进去?!”朱钰沉声低喝。

不待一班锦衣卫回答,他迈步就要往山洞里去,被身后的郭起拦住了。

“王爷,此时洞中情况不明,恐有危险,还是等一等,让人先进去探过再作安排。”

朱钰暂停脚步,对郭起道:“不等了,你和韩凌同我一起进去。”

一旁有锦衣卫抱拳拱手行礼,“禀王爷,是韩千户命属下等人在洞外等候,他已先自行进洞查探。”

朱钰再不犹豫,快步向山洞入口走去。

...........

鹅黄绉纱襦衫已经被褪落在地,露出了少女滑腻的香肩,雪藕般的胳膊,和最后的遮羞物——一件海棠红绸肚兜。

有熊熊欲火,在昆仑奴眼中燃烧。

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就算有办法,也熄不掉昆仑奴的欲火。

唐越儿只能大喊大叫,期望山洞外能有人听见她的求救。

吃下去的丸药已经起了效用,她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可以动了,不过还是酸软得厉害,使不出什么力气。

尽管如此,却仍是拼尽全力,在昆仑奴怀里扭动挣扎。

昆仑奴的手,此时正停在那细细的海棠红绸肚兜的丝带儿上。

只需一指稍稍用力,挑断那大红丝带儿,便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好风景。

而唐越儿的喊叫挣扎,彻底激怒了昆仑奴。

他紧紧攥握住唐越儿的下颌,身体里正在燃烧的欲火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滚烫灼人。

“小浪妇...原来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你根本就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终获救 “——越儿!越儿!”

突然有男子的呼喊声,远远的传入耳中。

唐越儿哭了。

她听出来了,是韩凌的声音,是韩凌来救她了。

“越儿!你在哪儿!越儿——”

声音正在向她靠近。

是韩凌来了,他真的来了!

唐越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应。

“韩凌——我在里面,我在里面!快来救我!”

昆仑奴也已经听到了。

除了一个男人的呼喊声,还有山洞外纷纷沓沓的脚步声,密集有序,听上去总有几千人。

来不及了。

昆仑奴松开了唐越儿,站直身体,执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唐越儿的胸口。

他双眸微睐,看着眼前衣衫凌乱的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眸里,尽是慌乱和惊惶。

她也怕死呢。

可惜了,没有真正的占有她,而自己的剑下,从不留活口。

唐越儿在昆仑奴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机。

这一次是真的,他是真的想杀了她。

唐越儿拼命的用自己酸软无力的手脚,向一旁挪动,躲避。

那明晃晃的剑尖却仍是直指向她胸口。

“越儿——你在哪儿?越儿!”

韩凌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唐越儿却不敢再回应。

剑已指在胸口,她怕自己再一开口,就会立刻被刺穿心脉,当场毙命。

忽然想起往日里行走江湖,惩奸除恶,何等意气潇洒,又何曾有过这般窝囊,任人鱼肉的时候。

到底是江湖出身,生死一线间,心中油起向死而生的意志。

冷笑一声,唐越儿的眼神里不再有慌乱和惊惶。

她看着昆仑奴,神色极尽轻蔑,“为何还不动手?杀了我,你就该逃命去了....只是逃得了命,却也逃不过天理,作恶多端,总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昆仑奴手腕翻转,手中长剑刺入了唐越儿的胸口。

洇洇鲜血顺着剑尖淌落,流过娇嫩莹白的肌肤,如红梅盛开于白雪之中,异常妖艳好看。

唐越儿清楚的感觉到了剑尖刺入血肉之后的疼痛,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然而剑尖只刺入胸口半寸,就停了下来。

那可怖的昆仑奴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依旧森冷阴沉。

“越儿——!”

韩凌的呼喊声仿佛已近在咫尺。

昆仑奴突然辄剑回手,剑尖上沾染的鲜血,洒落在地。

唐越儿听见昆仑奴笑了,他说:“下一次,不会让你再活着。”

山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隐隐的雷声轰鸣,催促着昆仑奴赶紧逃离。

他不再逗留,立刻施展轻功,身形如一道魅影,以极快的速度向山洞的更深处奔去。

*

韩凌找到唐越儿的时候,唐越儿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韩凌——”泪眼汪汪看着出现在眼前的韩凌,唐越儿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胸口这点疼,流的这些血又算什么呢,行走江湖数年,比这严重的伤都曾受过,却也不曾掉过半滴眼泪。

如今这是怎么了?

唐越儿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变得不再像是自己了。

韩凌脑中一片空白。

眼前是一片狼藉,散落的衣衫,殷红的血迹,还有唐越儿柔弱单薄的身体....

她都遭遇了些什么?!

韩凌来不及去细想,迅速脱下身上的飞鱼服,将唐越儿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

“别怕,我来了...没事了啊...别怕....”

柔声低语的哄着楚楚可怜的小妮子。

“韩凌,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的要死了...”唐越儿哭得伤心,身子软弱无力,情不自禁的伸出两条纤细的胳膊,攀在韩凌的颈间,“我真的怕了...真的害怕,韩凌,你要是不来,我该怎么办呀!”

边哭边诉,听得韩凌心疼不已。

是啊,如果昨晚在一起喝酒时,不是自己塞了一颗寻香丸在她袖中,自己又怎么可能再寻得回她?

若是她真的就此香消玉殒.....韩凌不敢去想。

唐越儿抱得韩凌紧紧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依靠,眼泪落个不停,泪珠儿洇湿透了韩凌身上的月白绢纱中衣。

韩凌轻轻拍着唐越儿的柔嫩单薄的肩膀,给她安慰。

“韩凌!”

忽的响起一声低喝,韩凌抬头,是郭起神色肃然的唤他,郭起身边还站着朱钰....不知二人是何时出现。

朱钰看去一如往日从容淡定。

韩凌却心中一惊,连忙松开了唐越儿,站起来退至一旁。

朱钰轻步上前,解下身上的蟒袍,俯身拿起唐越儿身上包裹着的飞鱼服,递给了韩凌,又将唐越儿裹进了自己的蟒袍里。

他声音温和低沉:“我带你回去。”

唐越儿抽抽答答的,没敢吱声儿。

其实心里对朱钰是有几分畏惧的,此时,她更想要韩凌这个朋友陪在她身边。

不过朱钰神色平静,看上去不似往日里那般冷淡凉薄,倒让唐越儿觉得有些意外。

由着朱钰展臂将她抱起,她浑身酸软无力,柔弱纤纤的身子,整个儿陷落在朱钰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朱钰抱着唐越儿向外走,有锦衣卫近前禀话。

“王爷,山洞深处竟还藏有个出口,那贼子已从出口逃走了。”

郭起见朱钰并不想说话,便对那锦衣卫道:“将城防营三千禁军都散出去,继续搜捕。”

朱钰稳稳抱紧怀里的小女子,脚步沉沉,向山洞的出口走去。

小女子却还不忘从他怀里探出头去,向后张望。

......是在寻找韩凌吗?

朱钰察觉自己右手臂上的伤口裂开了,不知怎的,便是被小女子用剑误伤时,都不曾觉得有多痛,此时却觉那痛丝丝缕缕,也不知牵扯到了何处,竟是痛得有些难以忍受。

没有寻到韩凌的身影,唐越儿失落的收回目光,忽然想起,朱钰的手臂还受着伤。

抬眸看他,眉目俊雅,眼神温和,唇角却轻轻抿起,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唐越儿在朱钰怀里轻轻挣扎。

“你放我下来吧,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别再裂开了。”

朱钰却将怀中小女子抱得更紧。

“伤口无碍,不过你再乱动,就真的要裂开了。”

吓得小女子果然乖乖的伏在他怀里,不敢再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心感念 回了定王府,召了女医来曦园,为唐越儿诊治。

卧房里灯火通明,朱钰独自在外间静坐。

待听得珠帘响,女医从里间出来,朱钰温声问:“王妃伤势如何?”

女医恭谨回道:“禀王爷,王妃胸口有一处半寸深的剑伤,好在未伤及内里,外敷金创药,内服汤药,静养些时日便可无虞。”

言毕,四周寂静。

女医心中忐忑,大着胆子抬头看向朱钰。

他目光深沉,薄唇紧抿,虽未有只言片语,这般神色,却分别另有深意。

女医垂首,又禀:“.....至于其他,王妃不肯让奴婢诊看,故而奴婢无法得知王妃玉体是否另有暗伤。”

不肯让人诊看.....

朱钰想起在山洞里乍见的那一幕情景。

凌乱的衣衫,殷红的血迹,小女子柔弱单薄的身体,落个不停的眼泪....

挥了挥手,女医退了出去。

挑开里间珠帘,朱钰缓步走到床榻边,唐越儿仰卧在被褥里,已经沐浴过,换了干净的衣衫,睁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正看着悬在架子床上的大红销金洒花帐子,静静出神。

“可还有何处不适?”朱钰语气淡淡问。

唐越儿在枕上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胸前的伤口有点痛....”

说起痛,朱钰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没有方才那么痛了,拢起袖口看了看,伤口确实已经裂开,渗出血来。

并未声张,不动声色放下了袖口。

他目光落在别处,话却是说给唐越儿听,“女医说了,你胸口的伤并不严重,外敷内服,静养就好。”

“哦...”唐越儿不以为然。

其实不用女医来诊看,她自己心里也有数,算不得多么严重的伤。

但是那女医竟然想要扒了她的裤子来看.....不知又是何意?

这身体虽然不是她的,但是也不能随便让别人看啊...何况又是女子最为隐秘的地方。

一力拒绝之下,那女医才没有得逞。

又听珠帘响,菱枝和桂叶送了晚膳进来。

知道朱钰还不曾用晚膳,菱枝便问:“王爷,您是在这里用膳,还是....”

朱钰默了默,“.....就在这里用吧。”

两个丫鬟挪一张朱漆嵌螺钿楠木小桌在床榻边,唐越儿有伤在身,一桌的菜式甚是清淡。

菱枝又挪个绣墩在床榻边坐了,端一碗燕窝粥,喂给唐越儿。

唐越儿背倚着个彩缎软枕,靠在床头。

看着喂到嘴边的燕窝粥,和这神仙洞府一般的卧房,恍惚间,唐越儿觉得自己仿佛正处身于梦境之中。

不久之前,自己还是个一人一剑,肆意洒脱的江湖女子,不过因暗杀佥书太监冯升一时失手,中毒身亡,意识就莫名其妙的占据了嘉阳郡主顾明茵的身体。

这种事情,何等玄幻,若是旁人口中说出,自己必以为是天方夜谭,不肯相信。

然而如此玄幻之事,偏就是真实的发生了。

然后,又交到了第一个朋友韩凌,还曾因为不想嫁给朱钰,而打算离开京城,之后又再想了那蠢笨的办法,用自己做饵,去引采花贼现身,结果生生地将自己给陷了进去,脱不得身。

所有的事情,细细想来,真如做梦一般,分辨不清究竟是发生过,亦或都只是一场梦。

诚然,自己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只是占据着顾明茵的身体,在这富贵锦绣之中,享受着本该属于顾明茵的一切。

唐越儿心中没来由得生出些愧疚。

其实自己也不愿意做这个郡主呢....若自己的身体还在,自己更愿意继续浪荡江湖,自由自在。

默默吃着菱枝喂过来的燕窝粥,唐越儿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向朱钰看去。

他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一手端着一个粉瓷小碗,碗里有半碗米饭,一手轻拈一双象牙筷子,坐在那里慢慢吃着,吃相端的是斯文好看。

想起自己往日里行走江湖,所见过的男子虽是形形色色,但若论起品貌风仪,却无一人可与朱钰相比。

难道出身皇家,身份尊贵的皇子,都是这般时刻风仪出众么?

又想起方才沐浴时,听菱枝说,是朱钰调动了三千城防营禁军去搜山,才救了她回来。

细想想,其实朱钰为人也并非如旁人所说那般,全然的冷情冷心,至少在自己误伤了他之后,他却还能够不记前嫌,若不是他和韩凌及时赶到,自己这会儿只怕已经被那采花贼给侮辱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唐越儿心里不禁对朱钰生出几分感念。

朱钰似察觉到唐越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微侧首,向唐越儿望来。

四目相对,他眼神温和,并不似先时那般深邃,唐越儿却没来由得心里一慌,眸子一转,避开了朱钰的目光。

待吃完饭,菱枝服侍朱钰漱口净手,又略饮了半盏消食茶,朱钰就站了起来,整理罗袍,对唐越儿道:“你歇着吧,我去书房睡。”

说完,就自去了。

唐越儿觉得自己又一次做了雀占鸠巢的事情。

在顾家的时候,占着顾明茵的身体,享受顾延川给的父爱。如今为了引诱采花贼现身的权宜之计,而违心的嫁给了朱钰,成为了身份尊贵的定王妃。

这曦园建造装饰得这般别致,本是朱钰的起居之所呵....却又平白的让她给占了。

倒让一个皇子去睡书房。

唐越儿实在心中有愧。

而且朱钰从头到尾,竟是一字不提她被采花贼掳劫之事。

被掳劫后经历了些什么?采花贼有没有欺负了她?

朱钰一概不问。

知道他并不喜欢嘉阳郡主顾明茵,难道是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

还是他已心中有数,不问,只是不想彼此难堪?

唐越儿想不明白。

她只是开始觉得,朱钰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

朱钰来至前院书房,古叔离并郭起几人皆在廊下静候。

待进来屋内,郭起拱手,禀告朱钰:“王爷,方才锦衣卫传来的消息,韩凌领着二百锦衣卫和三千城防营禁军,一路搜捕,那贼子逃至金光寺附近,竟再不见踪影。”

“无用。”朱钰在书案后坐了,蹙眉沉声道。

众人皆敛声摒气,垂首静立。

“这也不全是韩凌的责任,那贼子武功高强,尤其轻功极好....”独裴昭开口,因他和韩凌交好,时刻总想维护韩凌,却忘了开口之前,辩一辩朱钰的脸色。

果然朱钰听了这话,脸色愈发清冷。

裴昭尚不知觉,郭起看他一眼,赶紧拿话替他岔开。

“王爷,可还要让城防营禁军继续搜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不记得 书房内燃数盏灯烛,烛光澄黄明亮,映照着朱钰清雅俊美的面容,也照亮他眼里的凌厉和决然。

“贼子行径猖狂,本王岂能容忍....命城防营禁军继续搜捕,若遇贼子反抗,可就地斩杀。”

朱钰自知对那小女子并无男女情意,但是小女子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入了皇室宗牒,她就是他的正妻,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作为一个男人,他本能的会想要保护自己的妻子。

无关情爱,无关是非,只是身为一个男儿,与生俱来的责任和担当。

更何况那小女子虽然姓顾,到底从不曾做过对他不利的事情。

如今她受到了伤害,他又怎能视而不见。

郭起领命,欲带裴昭和桑云出去。

却被古叔离拦下了。

就听古叔离对朱钰笑道:“王爷且先息怒....”

朱钰神色微缓,看着古叔离,“先生想说什么?”

“今日王妃被贼子掳劫一事,王爷调三千城防营禁军前去搜山,寻找王妃,此事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城防营有固守防卫京城安全之责,王爷调用几日,也无不可,只是那贼子武功高强,又善隐蔽藏匿,三千城防营禁军搜捕起来,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依我所见,不如就命锦衣卫暗中寻查,一来可不必再动用城防营,以免朝中言官因此纷起谏议,弹劾王爷擅用手中权柄,二来,王妃毕竟是女子,城防营一出,动静已起,若再继续由城防营搜捕下去,尘嚣日上,只怕王妃也会被是非之人推至风口浪尖。”

古叔离缓缓道出心中所虑,见朱钰凝眉不语,又长揖一礼,神情恳切。

“还请王爷三思而后行。”

郭起心中也觉得再继续动用城防营似有不妥,听古叔离一番剖析,顿如醍醐灌顶,忙附和道:“古先生所言有理,还请王爷三思。”

朱钰有些犹豫。

灯烛燃燃,忽的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

书房里寂静无声,听来让人微觉惊心。

“罢了,就将城防营撤回,”朱钰面沉如水,“让锦衣卫暗中寻查贼子踪迹,切记不可再声张。”

古叔离等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郭起带了裴昭和桑云出去,朱钰独留下了古叔离。

古叔离心知朱钰必是另有吩咐,静坐在侧,待他开口。

朱钰坐在书案后,澄黄灯火下,俊雅眉目间隐有不可为人察觉的惆怅。

声音温缓,道:“先生博学多才,亦精通医理,不知可曾诊治过因脑后受伤,积有瘀血而致记忆丧失的病症?”

古叔离微有讶然,不知朱钰为何会忽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略思索片刻,笑道:“我倒是不曾亲自诊治过,但是曾有听闻,也有在医书古籍上阅览过。”

“哦...?”朱钰眉心微动,“如此说来,世间确有这等病症了?”

古叔离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人之记忆,原皆存于脑中,而非心中,脑后受伤,积有瘀血,导致血脉不通,确有可能令人失忆。”

说着,就见朱钰眼神忽倏黯淡,一抹怅然若失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心中愈觉讶异,“....王爷可是有什么难解的疑惑?”

朱钰浅淡一笑,微微摇头。

“随口问问罢了,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他不说,古叔离也就不好再多问。

夜渐深了,古叔离退出书房。

朱钰独自站在窗前,推开窗去,看窗外深浓夜色,墨黑天幕里,缀无数点点繁星,光芒闪烁。

夜风习习,清凉抚面而来,令人不觉神思明透。

本是不信的,不信那小女子的失忆之说,不信她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

总觉得那小女子只是在玩弄心机,欲擒故纵。

直到今日在山洞里看到那一幕....她紧紧抱着韩凌,哭得楚楚可怜。

她竟是那样依赖和信任韩凌。

那一刻的真情流露,绝非伪装作假。

也是到了那一刻,朱钰才开始相信,那个曾经倾心爱慕于他的小女子,也许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竟是他错了。

小女子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自然也不再如从前一般倾心爱慕于他.....他却还在自以为是。

可是他并不在乎。

原本娶那小女子,就只是一桩交易,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权衡利弊,所做出的一个委屈求全的决定。

她记得或是不记得,对于他来说,并无分别。

又一阵夜风吹过,摇动窗下几丛翠竹,枝叶婆娑沙沙作响。

也将朱钰心中思绪,晃得微微凌乱。

*

桑云简单洗漱一番之后,来至曦园。

是朱钰命她来唐越儿身边值夜。

唐越儿还未睡下,侍女们在卧房里的软榻上铺了被褥,供桑云歇息。

桑云个儿高挑,眉目秀丽,已有二十来岁年纪,却还不曾婚配。

一进来,对着唐越儿行过礼,就往软榻上睡下了。

看着桑云,唐越儿不禁想起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飒爽英气。

可是自己的身体没了,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唐越儿拥着薄丝锦被,心中思绪纷繁,辗转反侧,一时无眠。

忽听软榻上桑云低声问:“王妃可有见过那贼子的相貌?”

唐越儿在被褥里翻了个身过来,看着卧在软榻上的桑云。

“怎会忽然问起这个?”

桑云道:“如果王妃见过那贼子的相貌,可让锦衣卫的人来行画影图形之事,描摹出贼子的画像,搜寻起来便容易多了。”

唐越儿只得道:“没有....他一直戴着那个昆仑奴面具,没有摘下来过,所以我不曾见过他相貌。”

桑云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低低的声音,落进唐越儿耳中。

“王爷遇事从来都是处变不惊,更不曾轻易动用手中权柄,今日为了寻找王妃,调动了三千城防营禁军...只怕明日,就有言官会上谏弹劾王爷,当然,王爷也从来不曾在意那些言官们的酸腐陈词,只是言官聒噪,难免会扰了王爷的清静....”

唐越儿静静地听着。

不是不感动。

可是她心里也明了,朱钰所关心的,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并不是她唐越儿。

她的感动,又有什么意义?

*

转眼半个月过去,唐越儿胸口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半月里,朱钰都住在书房,并不常进来曦园,偶尔来坐上片刻,话都不多说一句,见唐越儿能吃能睡,又自去了。

这一日傍晚时分,朱钰身穿一袭月白素绸襕衫,手拈紫玉折扇,容颜俊雅,携清风悠然,明月皎朗之态而来。

站在珠帘外,微有踌蹰。

唐越儿只装作不知他来,“哧溜哧溜”的吃着一碗银丝鸡汤面。

就听珠帘响,朱钰挑帘进来,难得的唇角噙起一抹温和笑意,看着唐越儿。

他道:“明日随我入宫去拜见母妃吧....她想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再入宫 或是感念朱钰将自己从采花贼手中救了回来。

唐越儿竟没有拒绝与他一道入宫,去见他的母妃....也是如今她名义上的婆母。

本是不想去的,毕竟自己不是真的想嫁给朱钰为妃,哪里又会想要再多一位婆母呢。

待朱钰穿一身天青色绣兰草纹蜀锦直裰,容颜俊雅无双,风度翩翩,端然清立于她眼前的时候,一时之间,她竟是无法拒绝。

.....那就去呗,反正人家想见的是顾明茵,又不是她唐越儿,她怕个什么呢。

由着菱枝桂叶替她妆扮妥当,出了曦园,再至定王府大门,朱钰已先坐在华盖明锦朱轮马车里,等着唐越儿。

唐越儿却想骑马。

望着前头骑在马上的裴昭,想着怎么才能将他赶下来,自己骑了上去.....一扭头,朱钰坐在马车里,撩起帘子,眼神沉静,正看着她呢。

心头一怵,唐越儿咬了咬牙。

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江湖侠女,怎的偏生就对他朱钰总是心有几分畏惧?

唐越儿揣着一肚子的不满,终是乖乖的坐进了马车里去。

朱钰的专乘,自是极尽舒适宽敞,二人同乘,还留有许多余地。

唐越儿紧贴在窗边,挑起帘子向外张望。

街市里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喧嚣热闹。

唐越儿向外张望的时候,路边的行人,也偶尔向她投来惊奇的目光。

她听见路人议论。

“.....那是哪家高门大户里的姑娘?竟生得这般的好模样!”

“什么高门大户?你看看那马车,再看看那马车上悬着的风灯,上面写着什么字?”

“...定...定王府?!”

“晓得就好,还不快闭上你的嘴....”

唐越儿并未在意,朱钰却暗暗蹙眉。

“你就不能安静地坐着,非要这般抛头露面?”

唐越儿扭头瞪了朱钰一眼,没好气道:“我没打马穿街就已是不错了,还要我怎样,干脆拿根绳子将我捆起来...”

话音未落,朱钰长臂伸来攥住了她的裙带,一把拉了至他身边,又按住她肩膀,坐下了。

“再乱动就别怪本王真的把你捆起来。”

他语气冷冷,显然不是在顽笑。

唐越儿怂了。

在心里骂了朱钰,又骂自己。

真是蠢,那天还觉得他这个人不错呢.....你再看此时的他,眉目端凝,不苟言笑,那张脸虽还是好看,但是那气势慑人,让人一见了他,先就自矮了三分。

啧啧啧,果然是旁人口中所说的冷情冷心呢。

唐越儿坐着没敢再乱动。

与朱钰二人之间,却不曾有过这般的靠近。

除了那次他将她从山洞里抱出来,那时她劫后余生,心中惶然,不曾多想。

此时紧挨在他身边,二人衣袖交叠,他又凶凶的....竟让她觉得有一丝紧张。

缩着身子,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子香气,清浮缥缈,好闻得紧,又细嗅了嗅.....原来竟是朱钰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儿。

唐越儿不禁抬眸,入目是朱钰清隽的侧颜,皮肤白皙,浓密纤长的睫毛,逶丽的眼角,笔挺端秀的鼻梁,红润的薄唇,唇角无意微抿,颊上竟显出浅浅的一个梨涡.....

“好看吗?”

朱钰忽然侧首,眼神轻飘落在唐越儿脸上,唇边噙起一缕玩味的笑意。

唐越儿笑得尴尬至极。

却彻底安静了下来。

马车外面是湛蓝天空,阳光晴照,早秋的风凉凉的,犹带着夏末里的一丝余热,从帘子的缝隙间悄然钻进马车里来。

朱钰轻阖双目,掩住眼底不经意间泛起的温柔,风一吹,那温柔却又从眼底,溶入了心底。

*

已近宫城。

自端阳节那日,佥书太监冯升被暗杀于宫内,四处宫门皆加强了进出守备。

然而定王府的马车,却是无人敢阻拦查验。

马车无视禁军守卫,长驱直入宫门,走了许久,朱钰和唐越儿下车换乘软轿,往内宫去。

朱钰身为皇子,本应于大婚三日之后,携新妇入宫拜见帝后,然而因为横生出了采花贼那一桩事,唐越儿需要养伤,朱钰便将这规矩给打破了。

不仅如此,朱钰还越过了嫡母顾皇后,先带了唐越儿去拜见他的生母——元贵妃。

元贵妃住在长秋宫。

软轿落在宫门下,早有宫女太监迎候,引着朱钰和唐越儿入内。

一路行来,唐越儿总觉得长秋宫与别处的宫苑不同。

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铺金设玉,殿宇虽然深阔,却只是寻常的金瓦朱墙,处处都透着前朝时古朴简拙的风韵。

细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缘故。

在顾府里住着时,就曾听丫鬟们说起,当今皇帝后宫里的元贵妃,是前朝殇帝所遗下的嫡公主。

殇帝无德,动摇了前朝二百余年的江山基业,本朝太祖皇帝饮马率兵,由南北上,征战数年,得了前朝的天下,开创下如今的大宣朝。战乱之中,前朝皇族被屠戮殆尽,只余下了一位嫡公主,被太祖皇帝的皇后收养在宫中,太祖皇帝在位不过二三年就驾崩而去,当今皇帝承嗣登基,将那嫡公主收入后宫,便是如今的元贵妃。

元贵妃虽已为当今皇帝嫔妃,然出身前朝皇室,想来自是不肯轻易忘本....可是江山易主,岁月流转,往日光阴不复还,想来也只能在这宫苑殿宇之间,寻找那已被蒙在烟尘深处的回忆了。

朱钰在前,唐越儿亦步亦趋随在他身后。

眼里只看得见朱钰的背影。

颀长清逸,行走时还是那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唐越儿又想起从前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嘴里念叨过的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什么霁月光风,芝兰玉树....大约说的就是朱钰这样的男子吧?

心中又有几分不屑,唐越儿轻声冷哼。

到底生得一副好皮相,掩盖住了那满腹的冷硬心肠呢。

犹自腹诽,忽听得前头一中年妇人的声音,笑道:“殿下来了,娘娘在西偏殿里等着呢。”

就见朱钰点了点头,停下脚步,似在等待。

那朱红殿门下,站着好几个宫女,皆着一色的青碧色衣裙,又有一四十多岁年纪的嬷嬷,气度端庄,和眉善目,含笑向唐越儿望过来。

唐越儿紧走几步上前,屈膝一礼。

她从前是不懂这些礼数的,不过在顾家学了些,知道这等嬷嬷多半都是在主人身边颇得脸面的,见面行个礼,总不会有错。

嬷嬷笑着不住点头,“郡主不必多礼,老奴可受不起呢。”

虽是客气,却并不觉意外。

倒是朱钰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不曾想到这小女子也会有这等乖巧的时候。

“这是母妃身边的苏嬷嬷。”

从前她自是认识的,常在宫中出入,宫里的人多半都熟识。

如今从前人事全不记得,还得再说给她知道。

“嗯....苏嬷嬷好。”难得唐越儿也会嘴甜一回,因为这苏嬷嬷看上去实在温眉顺目,让人一见便觉亲切。

苏嬷嬷笑着挽了唐越儿的手,又唤朱钰,“快进去吧,备下的茶水点心该凉了。”

一进殿中,脚下是墨青玉石地砖,四周是朱红廊柱,桌椅陈设,一应简洁古朴。

转向右,走过一排香楠木雕如意纹槅扇,又见一道浅青色纱帘,委委垂地。

隐约可见纱帘后,窗下软榻上,坐着一位妇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元贵妃 那妇人云鬓高髻,锦衣华服,只看不清容貌。

朱钰已先上前,宫女挑起纱帘,听他柔声轻唤:“...母妃。”

唐越儿就在那挑起的纱帘后,看见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美丽容颜。

没有读过什么书的唐越儿,脑子里却忽然迸出了四个字。

惊为天人。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容貌可以完美到无可挑剔。

瞪大了眼睛怔然看着那张美丽容颜....仿佛只有三十来岁年纪,怎么会是朱钰的母妃?

然而二人的眉目何其相似,分明就是母子。

是元贵妃看上去太年轻了罢....儿子都二十五六岁了,她至少也该年过四十了。

元贵妃手中正翻看一本佛经,听得朱钰轻唤,抬头微笑,“钰儿来了。”

笑意温婉柔和,如画眉目间,满是一位母亲见到孩子时的喜悦和疼爱之情。

让唐越儿不禁心生惋叹....打小就不记得自己母亲长得是何模样,就更别提享受到母爱了。

朱钰的神色里亦是唐越儿不曾见过的明暖温和,他在元贵妃身旁坐下,对着她招手。

“过来。”

唐越儿犹自怔忡。

身边苏嬷嬷笑了,“娘娘,郡主害羞呢。”

唐越儿竟就真的觉得有些羞涩起来。

.....真是见鬼,自己又不是真的给朱钰做了王妃,还怕见个什么名义上的婆母呢?

唐越儿暗暗镇定,跟在苏嬷嬷身后,转过纱帘,站在元贵妃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给....母妃请安。”

元贵妃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深注视眼前的少女,面上笑意柔柔如春风拂柳,“往日里也曾见过的,如今想来是因为嫁给了钰儿,郡主反倒是害羞起来了。”

唐越儿咬着唇儿不说话。

......实不知该说些什么,又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

太尴尬了。

唐越儿眼珠子一转,不经意就瞟向了朱钰。

求救似的....

却正对上朱钰淡然的目光。

唐越儿扁了扁嘴,心里后悔得不行,真不该跟他来的。

就听朱钰对元贵妃笑道:“母妃莫打趣她,她脑后有伤,记忆受损,已不记得从前的人和事了。”

元贵妃闻言,并不觉惊讶,眸光流转,与苏嬷嬷望过来的疑惑眼神彼此交错,微微一笑,“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唐越儿赶紧摇头,“真不记得了,太医都说治不好呢!”

元贵妃将手中佛经放在一旁,缓缓点头,“也好,无情不似多情苦,有时什么都不记得,反而会少了许多烦恼。”

元贵妃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轻柔。

唐越儿却觉得她仿佛话里有话,而且她给人的感觉....并非可以让人与她随意亲近。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这元贵妃只是自己名义上的婆母,就算是得罪了她,也不会怎样。

“郡主别站着了,快坐罢。”一旁苏嬷嬷倒是笑容满面,热情得很。

唐越儿也就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在朱钰身边坐下了。

元贵妃的目光一直落在唐越儿身上,只见她坐在那里,微低着头,一双纤白小手拨弄裙带上系着的一块嵌金翡翠噤步,一副心不在焉,百无聊赖的模样。

眉心不觉微蹙....这小丫头果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耳边忽听见自己的儿子笑道:“母妃常看佛经,如今说话都带着禅意了,”又看他向一旁紫漆镂花镶螺钿圆桌案上望去,“早起不曾用早膳呢,有些饿了....母妃这里可有吃的?”

元贵妃不答,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隐有深意。

朱钰笑了笑,垂眸避开了元贵妃的目光。

一旁苏嬷嬷笑道:“有呢,早已备下了,殿下稍待....”命宫女们端香茶糕点,各色鲜果蜜饯来。

零零种种,摆了一桌子。

朱钰却并不吃,只端了茶盏饮茶。

倒是唐越儿,看那一个粉瓷碟子里糕点红彤彤,不知是用什么做的,似才蒸出来,冒着热气,闻着香甜扑鼻。

于是就有些馋。

朱钰和元贵妃闲谈起近日宫中事,目光无意一瞥,就见身边小女子咬着唇儿,直勾勾盯着桌上一碟热糕。

是想吃,却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拿的样子。

笑意在朱钰唇边一闪而过,他伸手向那粉碟子里拈了一块热糕出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唐越儿看着那缺了的一口的热糕,更馋了。

“嗯...好吃,”难得朱钰竟然也有笑眯眯的时候,抬头看着苏嬷嬷,“嬷嬷的手艺总是最好的。”

元贵妃有些意外,“你向来不怎么吃这些甜点的....还是少吃些,甜食吃多了,对身体并无益处。”

朱钰又咬了一口,“吃一块不要紧...”细嚼慢咽的,显得那热糕多么好吃似的。

唐越儿气愤愤的给了朱钰一个大白眼。

就顾着自己吃,也不晓得给她拈一块么?

哼...一点男人的风度都没有!

大白眼翻过去,眼珠子还没收回来呢,发现元贵妃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

吓了她一跳。

“听说大婚后那晚,你被贼人掳劫去了?”元贵妃面上笑意浅淡,“可曾有伤了哪里?”

唐越儿闷闷的回答,“没什么要紧,受了点轻伤,已经养好了。”

说着,不知朱钰为何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且这一眼分明另有深意。

唐越儿却懒得去想朱钰究竟有何深意,只将那日实情道出,“幸好那日被救得及时,不曾被那贼子怎样,我身上除了胸口的一处轻伤,并无旁的伤处。”

“那便好,那等凶恶贼人手下,你竟也能逃出性命来,”元贵妃微笑,目光闪动,“你还真是个有福运的孩子。”

唐越儿却脸红起来。

什么福运呢....若是让第三个人知道她是如何哄骗撩拨的那采花贼,只怕她的脸就要丢光了。

不过总是有用,拖延了时间,才保住了清白和性命。

丢脸总比丢命好。

唐越儿又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人还是得活得实在些,名声脸面这种东西,太虚无。

“殿下在笑什么呢,眼睛都亮了。”

苏嬷嬷看着朱钰,忽然笑问道。

朱钰却摇头,“没什么,是这糕点太甜了,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不许你多吃甜食,也是为了你好,”元贵妃端盏饮了两口茶,又对苏嬷嬷使个眼色。

苏嬷嬷会意,转身去内殿里捧了个紫檀木雕花匣子出来。

元贵妃接过,亲手递与唐越儿。

“你既已经嫁给了钰儿,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里面是几样首饰,你且收下,算是我一点心意。”

唐越儿可不会客套,道过了谢,就收下了。

谁还嫌银子多呢,这宫里的首饰,可比宫外那些银楼里卖的要值钱多了。

来日行走江湖,有了这些首饰傍身,就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朱钰端了温茶水,在一旁漱口。

唐越儿则捧着匣子在怀里,活像个小媳妇儿,那喜滋滋的劲头,都写在了眼角眉梢,藏不住。

元贵妃与朱钰母子二人时常见面,倒也没有太多话可说,又叙了几句闲话,就听元贵妃问,“到皇后那里去过了么?”

朱钰漠然摇头。

元贵妃轻叹,道:“你父皇在病中,需要静养,不见也就罢了。皇后她是嫡母,你该带了明茵先去拜见她才是,嫡庶尊卑有别,你何必在这种无谓的小事上给旁人留下话柄。”

又看了看唐越儿,欲言又止。

唐越儿觉得自己很无辜。

明明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却夹在这母子二人与顾皇后之间,好不自在....有种里外都不是人的感觉。

于是低了头,抿着嘴儿不吱声。

“去吧,”元贵妃下了逐客令,“我这里无事,不用你们再陪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顾皇后 唐越儿抱着匣子,跟在朱钰身后出了殿门。

元贵妃站在宫窗下,隔了天青色窗纱向外望去,目光一直跟随在自己儿子身后的少女身上。

苏嬷嬷在身侧,也随之看向窗外。

“....娘娘,您看那嘉阳郡主是否真的失忆了?”

窗外阳光晴媚,透过天青色窗纱照进殿内,元贵妃唇边浅淡的笑意,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真也好,假也罢,又有何分别呢?”

苏嬷嬷叹了一声。

“可是殿下似乎已经对她.....”

元贵妃收回目光,拿起身边桌案上的那本佛经,玉手轻柔的摩挲着已经泛黄的封纸。

苏嬷嬷听见她轻低笑了一声,喃喃自问:“顾氏女.....难道真是我们母子天生的宿敌?”

*

朱钰带着唐越儿往昭阳宫去。

朱钰不想去,但是唐越儿跟在身后,有她在,他似乎不得不去。

而唐越儿实则也不想去,却以为朱钰必须要去,所以她要陪同。

二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言。

待进了昭阳宫,朱钰的神色就格外冷淡起来,清俊眉目间凝起一层霜色,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其实唐越儿也不自在....这是她第一次来昭阳宫呢。

宫女们迎进去,顾皇后正在殿内抄写佛经。

见朱钰与唐越儿进来,搁了笔,笑盈盈道:“坐吧,快坐。”

朱钰也不客气,行了一礼,自往一旁铺着缕金丝缎软垫的椅子上坐了。

这是唐越儿第二次见到顾明茵的姑母,顾皇后。

她总是这样一脸笑容的模样,给人一种可以随时与她交心亲近的感觉,实则那心中城府,和久居上位,掌杀伐权柄的威严之气,早已在她的眉目间显露无遗。

唐越儿对顾皇后,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算不得亲近,也算不得讨厌。

毕竟顾皇后对顾明茵是真心疼爱,无所掺假的。

顾皇后牵了唐越儿的手在身边坐下,细观瞧她一番,含笑问:“这些日子可还好?”

唐越儿点头,也勉强笑了笑。

“挺好的...姑母不必牵挂。”

顾皇后心知自己侄女曾被采花贼掳劫一事,但是她不会问,至少不会当着朱钰的面,来揭自己侄女的痛处。

又笑着对朱钰道,“钰儿可得对我这唯一的侄女儿好些,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不轻饶你。”

朱钰眉头轻挑,微微一笑。

唇角扬起,眼神里却殊无半分笑意。

“母后放心,我一堂堂男儿,怎会欺负一弱小女子,更况她已嫁我为妻,我自然会与她相敬如宾。”

顾皇后心中亦是通透,不再多言,又笑道:“那就好,你且先自己坐一坐,我与茵儿到内殿里说些妇人家的贴己话儿。”

说着,携了唐越儿的手来至内殿。

内殿无人,只顾皇后心腹的秦嬷嬷侍立在侧。

顾皇后牵着唐越儿的手坐下,低声笑问:“....可与定王圆房了不曾?”

唐越儿万没想到顾皇后一开口就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愣了愣,赶紧摇头。

“那前些日子被贼人掳去...清白可还在?”顾皇后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唐越儿哭笑不得,“在呢,那贼人并未得逞。”

顾皇后面露欣慰庆幸之色,“这便好,女儿家的,清白最为重要。”

又与唐越儿闲话一番,不过是问她这些日子在定王府可还过得顺心。

唐越儿答,一切都好。

这是实话,在定王府住着,侍女成群,好吃好喝,与从前行走江湖时相比,如今的日子,过得是何等.....奢侈与颓废。

顾皇后更加欣慰。

拉着唐越儿的手,又说了两句话,忽向身侧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就端过一个小茶盘来,盘中搁一个青瓷小碗。

“....这是做什么?”

唐越儿瞪起眼睛,颇感惊异,因为那青瓷小碗旁,还放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

顾皇后将唐越儿一双手紧握住,低声笑道:“别怕,姑母是想为你祈福呢,取你指尖二三滴血即可,然后匀到朱砂里,抄写出经书,供到宝华殿佛前烧了,可保你事事顺遂,吉祥平安,比烧多少香都管用呢。”

唐越儿一脸狐疑神色,看着顾皇后:“还有这种说法?”

顾皇后嗔笑道:“你小孩子家的,自然不懂这些,来,听姑母的话不会错,难道姑母还会害你不成?”

说着,紧紧攥住唐越儿一双手,没等她来得及挣扎,秦嬷嬷已捏住她左手的无名指,眼疾手快,将那根明晃晃的银针向指腹扎了下去。

“哎哟!”唐越儿疼得叫出声来。

立刻就有鲜血流出,秦嬷嬷端起青瓷小碗,接了二三滴指血之后,顾皇后才松开了唐越儿的手。

又拈过一方锦帕来,与唐越儿按在指尖上。

笑道:“不疼了吧?就疼那么一下而已,待抄写出经书来,你这小丫头才是受用无穷呢。”

唐越儿不要锦帕,把指尖放在口中唆着,心中只是将信将疑,总觉得这顾皇后另有阴谋似的。

秦嬷嬷端了小茶盘退下。

“好了好了,你如今倒比从前还娇气了,”顾皇后拉过唐越儿葱白似的纤纤玉手,微眯双目,看那左手无名指的指腹上仅留有一个极细小的针孔,“你只需记住,姑母都是为了你好....”

唐越儿将手抽了回来,闷闷的不说话。

无缘无故的被扎上这么一针,心里怎么都不痛快。

“都嫁人了,还使小性子呢,”顾皇后笑着摸一摸唐越儿的粉颊,“告诉姑母,定王他待你究竟如何?”

唐越儿嘟哝道,“.....还行吧。”忽想起朱钰不苟言笑,神色清冷的模样,立刻又改了口,“也就那样吧....”

顾皇后含笑不语。

又坐片刻,携了唐越儿起身,“定王还在外头坐着呢,他轻易不到我这里来,可别将他冷落了。”

唐越儿正觉得和顾皇后无话可说,实在无趣,便挣脱了顾皇后的手,自己先往外走。

“茵儿,”顾皇后在身后唤,唐越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就见顾皇后面上笑意愈发温善可亲,“你在定王身边,可曾有听他提及一个名叫徐敬中的人?”

唐越儿怔住。

讶异于顾皇后为何总是有这些出乎常理之外的言语举动。

徐敬中....?那日在朱钰的书房替他换药时,裴昭曾送了一封密信进来给朱钰,当时似乎提起过徐敬中这个名字。

不过顾皇后为何会突然问起此人?

唐越儿虽是江湖女子,不解朝政之事,却也知道顾皇后与朱钰不和,自己又岂能将朱钰的事情轻易透露给顾皇后?

于是摇头,笑了笑,“不曾听过呢。”

“嗯,那便好,”顾皇后含笑颌首,神色宽慰,“此人非善类,我也是怕他若与定王有牵扯,会累及定王。”

唐越儿挑了挑眉。

这顾皇后与朱钰不和,谁人不知呢?她竟会为朱钰担心?

唐越儿不信。

不过顾皇后总是一副温善可亲的模样,教人实难猜透她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胜防 出了内殿,就见朱钰独坐,神色里已显不耐。

“为何不上茶点来,你们也太没规矩了,”顾皇后目光凌厉扫视殿中的一干宫女,“定王殿下在此,你们竟敢如此轻慢?!”

顾皇后轻易不露威色,唬得一干宫女唯唯喏喏。

朱钰唇角微扬,笑意冷淡,“母后不必客气,方才我已在母妃处用过茶点,就不用再麻烦了。”

他目光转向唐越儿。

小女子黛眉微蹙,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也不知方才在内殿,顾皇后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顾皇后敛了威严之色,对着朱钰,又是一副笑意盈然的面孔。

“难得你到母后这里来一回,若连一口茶都不喝,传了出去,只怕那等别有居心的人,会说是我因为这个嫡母心肠歹毒,皇子们都防备着我呢...”

正好秦嬷嬷端了茶点来。

顾皇后亲手执起茶壶,倒了两盏热茶出来,秦嬷嬷再将两盏热茶都放在黑漆描金凤纹的小茶盘里,先捧着去奉与朱钰。

朱钰目光深凝,看着眼前两盏热茶,并未立刻伸手去取。

再瞥一眼顾皇后,她坦然而笑,“尝尝,前几日福建才进贡来的云顶玉露,味儿倒不错。”

朱钰甚少来昭阳宫,更不曾碰过这昭阳宫的一饮一食。

至于为何,与顾皇后之间,彼此心知肚明。

况且这贡茶云顶玉露,定王府里也有,朱钰喝了两回,滋味尔尔,不大喜欢。

不过方才在元贵妃处用了一块糕点,此时他倒觉得有几分口渴....再看唐越儿,端起茶盏来一连啜了好几口,又拈碟子里的糕点吃,随意自在的很。

这茶小女子也喝了,并不见异样,又是从一个茶壶里倒出来的.....顾皇后再如何阴狠,到底与那小女子是血脉至亲。

朱钰未再犹豫,向小茶盘里取了一盏热茶在手中,揭盖浅饮两口,就搁下了。

到底不敢多饮,略解些微口渴即可。

顾皇后将朱钰举动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深幽,一掠而过。

又略坐一回,时已近午,朱钰起身告辞,携唐越儿离开了昭阳宫。

秦嬷嬷将桌上的茶壶收了起来,又另取过一个茶壶来,给顾皇后斟了一盏热茶。

顾皇后端盏在手中,浅啜一口,难掩满面笑容,“嗯....这云顶玉露,茶香清幽,入口柔润,果然是好茶!”

秦嬷嬷又斟一盏,奉与才从偏殿过来,坐在一旁的顾家大老爷,顾延江。

顾皇后又对顾延江笑道:“尝尝,看看究竟是不是好茶。”

顾延江微笑,端盏浅啜,“长姐为何事,竟如此高兴?”

顾皇后以茶盖轻轻拨着茶水上的浮叶,面上笑意渐淡,眼底浮起冷色。

“高兴?我倒是想说,果然女子生外相....茵儿嫁给了定王,就全然不念我这姑母往日里对她的疼爱之情了。”

顾延江微露讶然,“怎么会?茵儿向来孝顺长姐...”

顾皇后一抬手,阻了顾延江的话,“且先不说这个,你立即书信一封,加急送往扬州府盐运总督署衙给三弟延山,令他切不可轻信扬州知府同知徐敬中。”

顾延江闻言,登时神色大变。

“莫非徐敬中有诡?”

顾皇后冷笑,“定王使的好计谋,竟通过吏部尚书孔复儒的手,将徐敬中调任至扬州.....险些就被他给蒙蔽过去了。”

顾延江蹙眉沉吟:“.....孔复儒生性古板,向来不涉党争,徐敬中的调动,亦是寻常,长姐又怎知那徐敬中是定王的人?”

顾皇后搁了手中茶盏,神色肃然道:“原扬州知府同知无端被调离,我便已存疑心,又暗中探过徐敬中的底,看似与定王无所交集,我却总不能放心。如今茵儿就在定王身边,想来或多或少也知道些事情,方才我试探她,她却不肯与我说实话....不过她的小心思,怎可能瞒得住我?”

又冷哼一声,“定王想查清两江盐税之事,我岂能让他轻易如愿。”

顾延江听罢,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善后。”

顾皇后颌首,初显黄浊的双目里,有森然寒光闪烁。

“你只需书信给延山即可,至于如何处置徐敬中....我自有安排。”

*

从宫里出来,朱钰与唐越儿又去了顾府。

女子出嫁,三朝回门,唐越儿却生生迟了半月。

顾延川爱女之情溢于言表,又知女儿养伤,出不得门,自是不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之事。

唐越儿不欲在顾府多待,朱钰比之更甚,茶都未喝上一口,略坐了片刻,就携唐越儿离开。

坐马车回了定王府,在正门前下了车。

朱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紫漆描花提盒,二话不说向唐越儿手中一递,就自己先往正门走去。

唐越儿不解其意,接在手中,茫然揭去提盒的盖子,竟是在长秋宫里没有吃着的那一碟红彤彤的热糕。

虽然已经冷了,闻着还是香甜得很。

心中不禁欢喜。

再看朱钰的背影,觉得顺眼多了.....

这个人,以为他满腹冷硬心肠,原来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

唐越儿喜滋滋地捧了提盒在怀里,心中正有几分感动,然而朱钰的话不远不近的飘进耳朵里来,将她心中才燃起来的小火苗,瞬间给熄灭了。

“反正吃不完也会扔掉,怪可惜的....不如给你吃了,总好过浪费。”

............

当她是狗么?!

唐越儿气得直跺脚,恨不得自己的目光立刻变成两道利剑,将朱钰的背影戳戳戳....戳个稀巴烂。

偏裴昭没有眼色,涎着笑脸凑过来,“王妃若是不喜欢吃,不如赏给我,苏嬷嬷亲手做的糕点,可不是谁都有机会能吃着的。”

唐越儿又瞪裴昭,“我已经被人当成狗了,你也想当狗么?”

一旁桑云听了,乐得笑出声儿来。

裴昭挠着脑门儿,难为情的笑了,“有苏嬷嬷做的糕点吃,做狗,我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我介意!”唐越儿紧紧抱着提盒在怀里,扭头跑进大门里去了。

*

待古叔离受青衣小僮墨云传话,进来书房,朱钰唇边犹带着几许笑意。

古叔离微笑行礼,“今日进宫可是有何喜事?王爷似乎很高兴。”

“有么...?”朱钰挥手示意古叔离坐下说话,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了,“倒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着,将左手袖口向上拢起,“今日在顾皇后宫中饮了两口茶,虽未察觉不妥,我的心里却总是隐有不安,先生帮我搭个脉,看看是否有何异样。”

古叔离顿生警惕之意,上前敛息摒气,凝神搭脉。

过半晌,方笑道:“并无何异样,想是王爷多虑了...不过王爷有这防人之心也是好的。”

朱钰闻言,眉宇间松缓下来,收拢袖口,笑道:“我虽生长于深宫之中,却从不曾沾染过昭阳宫的任何东西,今日也是一时松懈,但愿无事。”

古叔离神色郑重,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王爷若是察觉有何不适,定要及早告知于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惊天案 时近八月,天气转凉。

绵绵一场秋雨,接连落了好几日,不见停歇。

唐越儿在定王府里待得百无聊赖。

闲时手痒,想要重操旧业,杀个贪官恶霸来解解闷儿,向一众侍女打听,京城里却并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她想要行侠仗义,一展江湖侠女风范也是不能。

而朱钰一直住在书房,不常与她见面,偶尔在府中遇见,他也只是神色淡漠看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扬长而去。

让唐越儿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寄居在此,备尝冷落。

这日实在无趣,清晨雨又未停,唐越儿撑了伞要出门,在大门前遇上了朱钰的两个近身侍卫,周进和吴亮,二人皆神色惊惶,急匆匆的蹬鞍跨马,不知要赶往何处。

唐越儿忙追上去问,“出了什么事?”

二人只得又翻身下马来,拱手行礼,周进道:“回王妃,刚收到的消息,王爷的恩师——内阁首辅冯任卿冯大人昨夜被贼人暗杀于家中,王爷已带郭总领等人先行前去查看,命我二人传锦衣卫与刑部的人同去。”

唐越儿立刻将手里的伞扔了,去夺周进的马。

唬得周进直嚷“使不得,使不得!”

却终被唐越儿夺过去,翻身上马,催着马跑远了。

*

内阁首辅冯任卿的府邸在康乐坊,距定王府所在的永平坊并不远,骑快马不多久,唐越儿就来在了冯府门前。

门前已有京兆尹府的官兵重重把守,唐越儿进不去,急得无法,恰在一群官兵里看到了裴昭。

“裴昭,快和他们说说,让我进去!”

裴昭扭头,吓了一跳——这姑奶奶怎么来了?

硬着头皮回绝唐越儿,“王爷在里面呢,吩咐过了,不让闲杂人等进出!”

唐越儿狠狠瞪他,“我是闲杂人等么?再不让我进去,我就翻墙了!”

翻墙也不行啊!若是摔了,王爷怪罪下来,怎么办?

裴昭只得和把守大门的官兵打了个招呼,唐越儿提起裙子,撒开腿儿就跑进去了。

裴昭看着唐越儿的背影,皱起浓眉,实在想不明白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嘉阳郡主如今为何会变得这般凶悍。这也罢了,里头死了人,她还要一个劲儿的去瞧热闹,她就不怕么?

他哪知道对于唐越儿来说,数年间行走江湖,杀人都不带眨眼的,看个死人而已,算个什么事儿?

冯府之内庭院重重,往来的仆人皆已身穿缟白丧服,哭声不绝于耳。

唐越儿一路寻至冯任卿的书房,穿过院门,就见有数名官兵正在书房内外查看。

天色阴沉黯淡,细雨潇潇,将屋顶的碧瓦冲洗成黛青色,粉白的墙,也被洇染成苍灰。雨珠顺着檐瓦淅沥落下,涟涟不断,是一层极薄的雨幕。

朱钰负手静立于廊下,一身玄色暗银云纹锦直裰,端凝肃穆,隔着那雨幕看去,整个人恰似一枝孤冷清傲的墨竹。

唐越儿看不清他脸上是何神色,只是莫名感觉到他....很伤心。

及至站在朱钰面前,他才似回过神来,淡扫唐越儿一眼,俊雅眉目间,犹是波澜不惊。

“你怎么来了。”

语气亦是冷淡。

唐越儿看着朱钰。

神色清冷,一双浓黑如墨的眸子,不见往日里的深邃,似被淡淡薄雾迷蒙,反倒显得氲氤温润。

他确是伤心的,只是不想流露于人前罢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

唐越儿讶异于自己为何会想要安慰朱钰。

朱钰眉心微动,缓缓道:“京兆尹府的人正在里面验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让裴昭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原本是清澈醇厚的,此时却显暗哑低沉。

唐越儿不禁一阵心酸。

又觉得没有必要。

是他的老师死了,又不是自己的师父死了,自己倒心酸起来,算怎么回事?

不与朱钰多说,唐越儿转身向书房内去。

朱钰微蹙眉,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桑云使个眼色,桑云会意,跟在了唐越儿身后。

书房内都是官兵,见了唐越儿一个小女子进来,皆不禁面露惊异。

桑云也不知唐越儿意欲何为,只得向众人道:“这是定王妃。”

众官兵愈发惊异,纷纷避让。

唐越儿泰然相对,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冯任卿的遗体旁。

显然京兆尹府带来的仵作已经验看过遗体,冯任卿衣衫敞开,左胸上赫然一处伤口,虽然细窄,却几乎贯穿整个胸膛,伤口旁边斑斑血迹,已经凝竭干硬。

应该是后半夜时分,被利剑刺穿心脉而死。

唐越儿又环顾四周,一切陈置摆设都很整齐,无有丝毫凌乱。

暗夜潜入,一剑毙命,来去无踪,此等手法必是江湖高手所为。

满屋里众官兵,目光皆聚于唐越儿一身,见她神色凝重,转身在屋内四处走动,并低头看着地上,似在找寻什么。

她忽然蹲了下来,目光灼然,紧盯地上一处脚印。

那处脚印是一层薄薄的湿泥凝固而成,已有人仔细看过,并无异样。

昨夜有雨,就算是凶手鞋底沾了湿泥,入室行凶时留下来的脚印,以此想要寻觅追查出凶手的线索,也是几乎不可能。

那就是一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脚印,通过脚印,顶多能猜测出凶手的大概身形体态而已。

唐越儿却盯着那处脚印看了很久,突然拔下发间的一支白玉钗,在那脚印上划了一下。

有官兵急了,“不能乱动,那可是凶手留下来的唯一痕迹!”

唐越儿不理,走至窗下,将手中玉钗迎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微眯起眼睛,凝神细细观察。

玉钗上沾染的一点泥土里,似有点点粉末闪烁。

极微小,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碾磨成的粉末。

将手中的钗子交给了身后的桑云,唐越儿沉声道:“脚印里有古怪,让他们再仔细查一查。”

一屋子的官兵皆瞠目结舌,唐越儿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至于一个位高权重的内阁首辅为何会被江湖高手暗杀,其中是否牵涉到朝堂纷争,真相究竟如何,眼下谁都不得而知。

她也不例外。

出来书房,站在廊下,雨势缠绵,未有停歇之意。

朱钰的玄色暗银云纹锦直裰,似已被雨汽浸染,连带着他眉目之间,皆是一片湿润。

唐越儿听见他低声问:“你在里面都看出了些什么?你不害怕吗?”

唐越儿笑了。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这世上最可怕的,是看不透,摸不着的人心。”

“你真的....变了。”朱钰心中思绪大动,目光深深看向身侧的小女子。

唐越儿抬头,对朱钰嫣然一笑,“我没变,不过也许你应该重新认识我。”

朱钰的眼神,又渐渐变得深邃。

却还是看不透这个小女子。

她分明就是顾明茵,可是与从前的顾明茵相比,判若两人。

就算是脑后受伤,积有瘀血而导致记忆有损,难道就会让一个人的性情举止也因此而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浮云远 锦衣卫和刑部的人接到消息,冒雨疾速赶来。

一群衣着鲜艳的锦衣卫,让唐越儿立刻眼前一亮。

“韩凌!”

她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向那身影跑了过去。

下着细雨的天,阴沉暗淡,看着跑向自己的少女,韩凌却觉得眼前的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都变得浓墨重彩起来。

“越儿!”

情难自禁,唤着她的名字,就像她唤他一样。

唐越儿站在韩凌面前,抬手向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靥明媚,“好多天不见了,你还好么?”

心中喜悦无法言喻,韩凌竟然微微脸红了,少年儿郎的洒脱笑颜,也带着几分青涩。

“我挺好的,你的伤好了吗?还疼吗?”

“早就好了!”唐越儿笑眼弯弯,透着几分娇嗔,“我今日本就是想去找你的,告诉你我想吃鱼了,你再带我去上次那河边的饭馆吃鱼,好不好?”

“嗯...好!”韩凌毫不犹豫的答应。

锦衣卫指挥使袁斌与刑部尚书赵守成越过众人,站于阶下,向朱钰拱手行礼。

朱钰淡然颌首,并未言语。

隔着廊下雨幕,目光悠然,看着庭院里旁若无人,正是语笑晏然的少年少女。

那小女子为何总是在面对韩凌的时候,这样高兴?

即使是从前,她每每见到他的时候,也只是含羞脉脉,从不曾有过这般喜形于色。

朱钰忽然想,若是自己没有向顾皇后求娶那小女子,也许她会嫁给韩凌?以韩凌的品貌家世,与她倒也般配。

细雨霏霏里,少女明媚娇俏的笑脸映入朱钰眼中,却让他眼底没来由的泛起细微的酸涩。

锦衣卫指挥使袁斌老成持重,善察言观色,顺着朱钰那并不见异样的目光扭头望去,竟是韩凌在与一少女谈笑风生。

这里死的可是定王朱钰的恩师,内阁首辅冯任卿,这样惊天大案,连定王朱钰都亲自来了,在场之人皆噤声摒气,唯恐惊扰了定王朱钰,惹他不悦。

韩凌向来也是聪明的,此时为何这般没有眼色?

袁斌身后还站着千户罗峰,他与韩凌关系不错,瞧出袁斌神色不对,忙扭头冲韩凌打暗语。

韩凌仍未有所察觉。

满心里眼里,只有面前笑靥如花的少女。

直到朱钰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才有所感应。

四目相对,朱钰将韩凌眼中骤起的慌乱和心虚看得清楚,却对他微微一笑。

韩凌垂眸,紧抿住唇。

朱钰收回目光来,对袁斌和赵守成挥了挥手,肃然沉声道:“京兆尹府的人已在里面,你们进去后务必仔细勘察,切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袁斌和赵守成恭敬领命,带了人进书房内勘察。

韩凌看见罗峰在书房门内冲他招手。

“你等我,待忙完这里公事,我就带你出城去。”

低声与唐越儿匆匆说了一句,见她笑着点了点头,韩凌才疾步往书房内去了。

一进去书房,未及勘察,罗峰悄将韩凌拉至一旁,笑问:“你那小姑娘怎的也在这里?她究竟是谁?”

韩凌默然不答。

一旁有个京兆尹府的小官儿听见罗峰所问,暗忖这满屋满院的都是爷们儿,除了定王朱钰的那个女侍卫,便只有那一个小姑娘了。

于是讨好似的,陪着笑脸对罗峰道:“那是定王妃。”

罗峰闻言,先是一愣,再看向韩凌,眼神倏然复杂起来。

“我的韩小候爷啊——”半晌,罗峰才抬手拍了拍韩凌的肩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叹了一叹。

韩凌看罗峰一眼,正色道:“你想多了。还是快勘察吧,否则稍后无法向袁大人交待。”

*

锦衣卫与刑部的人又勘察一番,却仍是毫无线索。

唯有方才唐越儿在那脚印里发现的极细微的粉末。

朱钰当即下令,着锦衣卫与刑部共同查办内阁首辅冯任卿被杀一案,京兆尹府从旁协同,务必尽快辑查真凶。

无人敢不恭敬领命。

锦衣卫与刑部的人先行离开,去追查那脚印里留下来的唯一线索,京兆尹府的人留下待命。

朱钰让郭起将书房内的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在书房内待了许久。

再出来时,已是午后。

潇潇细雨终于停歇,天色渐显明朗。

苍蓝色天空,浮云悠远,有稀薄的日光穿过云层,将庭院中成片青翠松竹,投落成满地斑驳疏影。

朱钰立于廊下,抬手轻揉眉宇,神色略显疲倦。

“王爷,是回府去,还是.....?”身后侍卫总领郭起试探着问。

朱钰向左右看了看,已不见唐越儿身影。

桑云会意,垂首回禀:“王妃已经先行离开,与韩凌二人同乘一骑,不知去了何处。”

朱钰默然,抬头望向天空。

浮云丝缕,随风缓缓飘流来去,亦如这世间人事,四季更迭,原本就并非一成不变的呵。

“回去吧。”

朱钰迈步下了台阶,独自走入一片斑驳疏影里,午后微风抚过满庭青翠松竹枝,亦摇落他一身天然贵气,看去偏有几分寥落。

*

韩凌策马疾驰,带唐越儿来到京城郊外二十里处的沙河边。

那茅庐饭馆,生意依旧不冷不热。

伙计牵过马去,小老儿拱手相迎,对韩凌笑道:“今日有极新鲜肥嫩的鲈鱼,才捕上来,可做清蒸,韩千户可要尝尝?”

韩凌一指唐越儿,笑道:“问她,她想吃什么,你就给做什么,她若吃得高兴,我自有赏给你,她若吃得不高兴,可别怪我待会儿不付饭钱。”

小老儿顿首不迭,“不敢,不敢,一定挑最好的做给姑娘吃!”

唐越儿与韩凌同往窗边坐下,点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酱焖烧财鱼,一道火腿鱼丸鲜蘑汤,并几样新鲜时蔬。

韩凌特意吩咐,不要酒。

唐越儿就不高兴。

韩凌笑得无奈,“上回由着你喝醉了,送你回定王府去,我都没有脸面再去见定王了。”

唐越儿撅了嘴嘟哝,“我喝我的酒,关他什么事?他可管不着我。”

扭头唤小老儿,“老板,上你这里最好的酒来!”

小老儿为难,看着韩凌,见他并未阻止,才松了口气。

窗外沙河依旧水流静缓,渔船稀少,不过二三只,飘飘荡荡浮在河面上。

唐越儿端杯抿了一口茶,想起一桩悬而未决的事来,便问韩凌:“可有查探到那采花贼的踪迹么?”

韩凌摇头,“那日追查至金光寺,便再不见那贼子的踪迹,锦衣卫里连日查探,仍无线索。”

唐越儿细琢磨一会儿,笑道:“其实也好,只要有人查探,至少也该吓得他躲起来,一时半会儿不敢再出来祸害人了。”

韩凌眼神犹豫,脸色微红,将唐越儿看了半晌,才敢低声问:“那日...你究竟有没有被那贼子欺负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柔情绊 韩凌本是不想问的,怕唐越儿觉得难堪。

但是心里一直因为这个疑问而感到牵挂不安,她若是真的被那贼子欺负了,他定要掘地三尺找出那贼子来,替她报仇。

唐越儿看着韩凌,笑嘻嘻道:“没有呢,我一直想法子拖延时间,虽然我也不晓得会不会有人来救我,但是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韩凌释怀的笑了。

这小妮子可招人疼,怎会没有人去救她呢?

那日清晨,听说她在定王府里无故失踪,就知她必是被采花贼掳劫去了,自己心急如焚,却没想到定王朱钰那样从容淡定,处变不惊的一个人,也微露几分慌乱。

且不顾及后果,动用手中权柄,调了三千城防营禁军,去搜寻唐越儿。

朱钰的心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在乎唐越儿的,毕竟她是他的正妃。

韩凌默然片刻,端杯浅抿茶水,对唐越儿笑了笑。

“上回你曾说会离开京城,你此时可还有这念头么?”

唐越儿倚着桌沿,手托着下巴尖儿,细想了半晌,方道:“我听说冯首辅是个两袖清风,很受人敬重的好官儿,他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下黑手的又是江湖中人,我想等这件事情查清楚了之后,再作决定是否离开京城。况且那采花贼还未抓捕归案,一旦锦衣卫停止查探,难保他不会再出来害人,我想不如再多留些时候,也许会另有收获。”

韩凌心情颇为复杂。

若是这小妮子离开京城,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去闯荡江湖,那么自己就再难见到她了。

若是她留下来,还能不时见她一面,可是那也就意味着她要继续待在定王朱钰的身边。

虽然明知她与定王之间并无男女情意,她也丝毫不在乎王妃的身份,然而自己心里到底会有些顾忌和....难过。

进退两难。

韩凌将涩然目光投向窗外。

雨过天晴,午后阳光渐渐明朗,宽阔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似漾起一层金粉。

这样好的天气,韩凌却只觉得心中惆怅,无法言说。

沉默半晌,缓缓道:“今后我们还是少见面吧,毕竟你如今待在王爷身边,我再与你私下往来,心里总觉得对不住王爷。我是他的下属,本就不该与你来往过密的。”

唐越儿闻言不由怔住,心中疑惑不解,睁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韩凌,“你为何要觉得对不住他?咱们是朋友,光明正大的来往,关他什么事呢?我又不是真的嫁给了他,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可从来没当自己是什么定王妃!更何况我虽然在定王府里住着,平时也不怎么和他见面,各行各事罢了,我可不想因为他,而失去你这么一个好朋友!”

有暖意漫涌上心头,韩凌眸光忽倏明亮起来,微笑凝视唐越儿清澈如水的双眸,“你真的这么在乎我这个....朋友?”

唐越儿无比郑重的点头,“真的——非常——在乎!”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会心一笑。

这一瞬间,韩凌只觉得心满意足,天地宽广,一切原来都是美好。

笑呵呵端杯抿了两口茶。

好生奇怪,原本滋味清涩的茶水,忽而也多了一丝甘甜。

又听唐越儿问他:“你可听说过冯首辅生前曾得罪过什么人吗?”

若不是得罪过谁,好端端的,又怎会被江湖高手暗杀呢?

韩凌摇头,想了想,“不曾听说,不过我回京时日尚短,前事不知,只知如今皇帝卧病,朝堂不稳,东厂和司礼监愈渐势大,又有顾皇后和睿王环伺于定王左右,定王的处境,看似高高在上,权柄在握,实则也有他难以向人言说的为难之处。”

唐越儿倒觉得有些意外,撇撇嘴儿,道:“我瞧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天地万物都入不得他眼内的模样,原来他也不容易啊。”

韩凌轻叹一声,神色略显伤怀,“冯首辅是定王的老师,如今卸任首辅一职,本可以告老还乡,安享晚年,却平白枉死,想必定王是很伤心的。”

唐越儿想起朱钰站在廊下时,那双氤氲温润的眸子,不禁深以为然,与韩凌二人同时沉默下来,一时无言。

待上了菜来,二人默默吃着。

唐越儿要喝酒,韩凌也未阻止,只是劝她少喝些。

只是劝着劝着,终还是没有劝住。

待吃完了饭出来,正是午后秋阳晴照,天光大好。

唐越儿舒服且满足的伸个懒腰,向骑在马背上的韩凌伸出手去,由着他将自己拉上马背,伏于他身后。

酒意涌上头,唐越儿迷迷糊糊的,却也怕自己会摔下马背去,伸双手紧紧攥着韩凌的腰带,过一会儿,渐渐支撑不住了,两条纤细的胳膊就顺势环在了韩凌的腰间。

柔软的身子,也紧紧贴在了韩凌清隽挺拔的后背。

韩凌勒马缓行。

看远处是天光云影,翠峦叠障,近处是山野茂林,绿意葱盈。有鸟儿在头顶天空挥翅划向远方,马蹄闲踏野径,路过几簇繁花怒放。

再扭头看身后小妮子,酒意深浓,睡梦香甜。

一切都是美好。

韩凌没有喝酒,却觉得自己也醉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是醉在她的一颦一笑里,醉在二人相对,温柔静好的辰光里。

百练钢成绕指柔,少年儿郎洒脱不羁的心性,已尽被柔情牵绊,经甜蜜包裹,宛如覆水,再难收回。

韩凌极目望向远方。

他忽然想,如果这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该多好?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该多好。

*

朱钰回了定王府,古叔离已候在书房中,郭起领了一班侍卫退下。

两名青衣小僮墨云和晴雨跟随进来,服侍朱钰褪下玄色暗银云纹锦直裰,换上清简的天青茧绸襕衫,再奉上茶来,退了出去。

朱钰坐在紫檀书案后,修长手指抚在额间,凝眉黯然无语。

古叔离温声劝解:“逝者已逝,还请王爷节哀,莫忧思太过,损伤自身。”

“我总是无法相信老师就这样离我而去....”朱钰勉强笑了笑,却掩不住眼底哀伤神色,“前几日我还与老师约定,待他离京还乡时,亲自为他送行....”

一声叹息,语气凄凉,“可惜啊,今后再也不见到老师了。”

古叔离亦感悲伤,神色不觉沉重,“王爷幼时便得冯首辅启蒙,教习课业,多年师生之情,自是无比深重,冯首辅又身为两朝元老,为官清正,突遭此难,确实令人扼腕。”

朱钰默然,起身走至窗下。

窗外翠竹森森,午后秋风吹过,竹叶摇曳婆娑,倍添清冷之意。

朱钰又是一声轻叹。

“老师一生谨慎,唯知忠君爱民,我答应顾皇后向父皇陈情,免去老师首辅之职,看似是向顾皇后妥协,实则是因为老师年事已高,我不想让他在暮年之时,还经受朝堂风雨,谁料他竟是不得善终,教我如何心安?”

古叔离目光深沉,看着朱钰背影,“现场查看,可有何线索?”

朱钰缓缓摇头,“虽有唯一线索,却也太过渺茫,已交于锦衣卫和刑部追查。”默了默,又道,“听说老师前两日曾去金光寺见过那位云游而来的神僧——沉机和尚。老师并不信佛,出事之前,为何会突然去拜见僧人?我倒想去见一见那位所谓的神僧,看看老师究竟和他攀谈了些什么。”

古叔离道:“是该去见一见,眼下来说,这也未尝不是一个线索。”

说着,桑云忽然进来,站在屏风下垂首不语。

朱钰侧首,看她一眼,“何事?”

桑云一拱手,回道:“王爷,王妃回来了。”

朱钰语气淡淡,“知道了。”

桑云却并未退下,有些欲言又止,直到朱钰向她投来疑惑眼神,方又道:“王爷,王妃似乎又喝醉了。”

又喝醉了,她竟是又和韩凌到一起喝酒去了。

朱钰眉心微蹙,却只一瞬,又恢复如常神色。

语气愈发冷淡,“随她怎样,不必管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访神僧 翌日午后,唐越儿要出门去。

本是打算去锦衣卫署衙里找韩凌,和他一起去调查冯任卿被杀一案的线索,却在府门前遇见朱钰,他坐了马车,带了一众侍卫,不知要往何处去。

“你们去哪儿?”唐越儿凑过去问裴昭。

裴昭对唐越儿总是不如桑云那般恭敬,一来是觉得她从前对待朱钰太黏糊,娇滴滴的让人好不厌烦,二来如今她虽然性情大变,却又偏爱舞刀弄剑,惹是生非,比起从前,更让人想要敬而远之。

更何况还曾在朱钰的书房里,无端端的嘲笑过他.....他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窘迫。

所以听见唐越儿问他,便故意瓮声瓮气的道:“回王妃的话,王爷要去金光寺!”

唐越儿一听,二话不说,提起裙裾就钻进了马车里去。

朱钰独自坐在马车里,正倚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清俊双目缓缓睁开又阖上,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唐越儿只作没听见,一屁股坐下了。

“你们去金光寺玩,为何就不能带我去?我一个人闷在府里无聊死了,我也要跟你们去。”

朱钰闻言,唇边不禁泛起几许嘲弄笑意。

无聊?那做什么事情不无聊?和韩凌在一起喝酒么?

朱钰睁开眼睛,冷冷瞥唐越儿一眼,“我去金光寺是有要事,不是去玩,你可以出去了。”

哼,不去就不去,摆个臭脸给谁看呢!

以为自己长得好看,旁人就都喜欢看你么?

唐越儿也来了脾气,嗔起粉脸,瞪了朱钰一眼,“不让我去,我还不想去了呢!”

猫着身子,打起帘子就要钻出去。

朱钰被唐越儿那一双水汪滟滟的眸子给一眼瞪得愣住了。

这小女子如今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动不动就敢给他脸色瞧。

看她那气呼呼的模样。

朱钰心头一动,扬声问:“你要去哪?”

唐越儿已经跳下了马车,柔弱纤纤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头。

“你管我呢,我要去锦衣卫署衙,找韩凌!”

“你给我回来!”

朱钰大喊一声。

没有动静。

难道她没听见?还是明明听见了,却仍是走了,又去找韩凌了?

朱钰心里忽然有一点儿后悔。

这后悔立刻又变成了烦躁的情绪。

他讨厌这种情绪。

强迫着自己静了静心神,重又闭上眼睛,倚在了软枕上。

却忽然听见响动,睁开双眼,竟是唐越儿又挑起帘子,钻进了马车里来。

笑嘻嘻的,仿佛刚才的不愉快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心可真大。

朱钰倚在软枕上,侧过脸去,忍不住笑了笑。

本想再戏谑她几句,想了想,还是算了,别真的把她给气跑了。

她想去,就让她跟着去吧,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可是自己方才怎的一见到她,就忍不住想要对她撒气呢?

心里的气,到底从何而来?

*

金光寺位于京郊西南方向二十余里处的秀峰山,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百年宝刹,僧侣众多,香火鼎盛。

唐越儿一离开了那府宅深院,到了这郊外山野之间,便如乳燕投林一般,自在快活。

近千步的青石板云阶,直通向金光寺的山门,一班侍卫前后簇拥着朱钰,步伐缓慢,唐越儿却一个人走在前头,蹦蹦跳跳,活力十足。

朱钰满心疑惑。

从前娇滴滴,弱柳扶风似的一个小女子,怎的如今体力这般好了?

都不知道累的吗?

及行至山门前,有迎客小僧将一行人先引至一处干净禅房内,坐下歇息,用过茶水,小僧得知朱钰的身份与来意,便又引了一行人往寺内后院去。

今日正是初一,寺中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唐越儿甚少进出寺庙,一路上只觉新鲜,四处张望,瞧个不够。

目光只是无意一瞥,远处禅房墙下,有个身影立在那里,高长清瘦,正面对着唐越儿,撞入她视线之内。

咦?

唐越儿心中奇怪,那身影怎的有些眼熟?

然而未待她凝眸细看,那身影一晃,倏然间便再瞧不见了。

*

神僧沉机居于寺内后院的一个单门独户的小院。

站在外头,可见小院里一株高大的菩提树,结了垒垒荚果,一簇簇地挤挨着,圆润可爱。

进了院中,坐北朝南几间禅房,地下灰砖铺地,洒扫收拾得十分整洁。

一班侍卫都候在院中,朱钰只带了郭起在身后,由小僧引着,向禅房去。

唐越儿跟在了后头。

朱钰听见身后脚步声,一扭头,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须臾,扬起唇角,对唐越儿笑了笑。

“得道高僧,你也有兴趣一见?”

唐越儿笑着卖乖,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

“有,有。”

行走江湖,她见过很多人,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唯独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神僧。

朱钰未再说什么,由着唐越儿跟在了他身后。

禅房里很安静,南窗下一个大炕,一张楠木桌,几张椅子,堂前供着一张佛像,一个紫铜小香炉,焚着檀香,袅袅细烟,香味幽淡。

倒也是收拾得一副简单整洁的模样。

大炕上坐一和尚,手拈一串佛珠,正在闭目颂经,听得脚步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唐越儿藏在朱钰身后,偷偷打量那被民间传为神僧的沉机和尚。

只见他四十多岁年纪,相貌清隽,眼神恬静平和,眉目间隐有淡淡岁月痕迹,中等身量穿着半新不旧的葛纱佛衣,处处与寻常僧侣相似,可是他站在那里,整个人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从容淡逸,偏就让人瞧出一种世外高人的韵味来。

唐越儿又细看了沉机一眼,觉得他跟自己见过的一个人仿佛有几分相似。

到底是跟谁相似呢?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就见沉机打一佛礼,对朱钰笑道:“王爷安好,贫僧又与王爷见面了。”

朱钰客气地回一礼,微笑道:“冒昧前来,扰了大师清修,还请大师见谅。”

小僧奉上茶来,沉机请朱钰入座,自己仍在炕上坐了,面目温善,笑意和蔼的看着朱钰。

郭起立在朱钰身侧,唐越儿却不客气,自己往朱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沉机深看唐越儿一眼,再对朱钰笑道:“不知王爷今日是为何而来,还携了妻眷同行。”

唐越儿闻言,不禁心生赞佩之意。

这和尚还真有几分眼力,她和朱钰的脸上又没写着夫妻二字,他怎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朱钰不以为意,含笑道:“佛门清净地,带她来只为让她听一听佛理,悟一悟禅机,也好让她心绪平和安宁些,方是妇人贞静之道。”

唐越儿撇撇嘴,拿眼角白了朱钰一眼。

话里话外都是在嫌弃她太闹腾呢。

还妇人贞静之道.....和他又不是真夫妻,他管得还挺多。

沉机和尚听了朱钰的话,笑而不语。

就听朱钰又道:“上回自大师这里求去的佛经,母妃甚是喜欢,故而我今日来,一是为了替母妃感谢大师慷慨相赠佛经,二来,是为了我的恩师,内阁首辅冯任卿被暗杀一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非本意 郭起在前,裴昭与桑云分在马车两侧,马车后面还有十来个侍卫,全都骑在马上,勒马缓行。

山道已经走完,上了官道,路面平坦,一路安静。

马车却忽然晃动了一下。

众侍卫登时惊动。

郭起在前面马上转过身来,微蹙浓眉,想要调转马头过去查看,马车里却突然传出男子的一声惊呼。

声音不大,闷闷的,但是听到耳朵里,会让人莫名觉得...很痛。

众侍卫面面相觑之后,都将疑惑目光投向郭起。

马车里只有王爷和王妃,想来不会出什么事,但是那一声惊呼,分明就是王爷的声音.....

马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起不放心,当即调转马头行至马车旁,唤了一声“王爷....”

还未及问,就听马车里朱钰的声音低沉沙哑,道:“无事。”

众侍卫这才松一口气,又听朱钰道:“停车。”

车夫利落的收拢手中缰绳,勒停了马车。

朱钰挑起帘子,下了马车。

身上的湖蓝色银丝绣梅花纹茧绸直裰,衣襟处略有些褶皱,白皙的脸颊上透着薄薄的绯红,神色间喜怒难辩,低垂清俊眉目,是一副不想看人,也不想让人看他的姿态。

“牵一匹马来。”

郭起闻言,知朱钰是要弃车骑马,于是将自己的马给了朱钰,朱钰踩蹬上马,车夫将马车赶至队伍最后,一班侍卫上前,将朱钰簇拥在了中间。

郭起骑了周进的马,让周进和吴亮同乘一骑,自己轻夹马腹,又走到了最前头去。

裴昭和桑云依旧分在朱钰左右。

看似安然无事,一众侍卫心却里却都犯起了嘀咕。

好端端和王妃坐在马车里,怎的王爷又是惊呼,又是弃车骑马?

往常也不见这般异样....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不过侍卫们也只敢暗自腹诽罢了,主子的事情,主子自己不说,做下属的自然不能多嘴去问。

一众侍卫里尤以裴昭心中的疑惑最甚。

他觉得自从王爷娶了嘉阳郡主之后,日子就没消停过。先是洞房花烛夜,嘉阳郡主竟动起刀剑,将王爷给伤了,而后又是采花贼将嘉阳郡主给掳走,王爷还兴师动众的调了三千城防营禁军去救她,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倒也罢了,她还没半点郡主和王妃的体统,总在外头抛头露面,动不动就喝醉了酒回来,王爷既不生气,也不管她,把她给纵得哟....简直是无法无天。

裴昭越想越替自家主子觉得憋屈,扭头恨恨朝马车瞪了一眼,转回头来,目光无意从朱钰身上经过。

却一愣,目光又再望回去,发现了一样只有从他这个角度才能看得到的东西。

两排细小的牙印,紫红色的,就在朱钰左边颈上,湖蓝色茧绸直裰的衣领处。

裴昭怔了半晌才领悟过来。

马车里只有王爷和嘉阳郡主,这牙印总不可能是王爷自己咬的。

难道是嘉阳郡主咬的?

她竟然敢咬王爷?!

还好马车里没有刀剑,如果有,她是不是又要和洞房花烛夜时一样,拿剑来伤王爷了?

裴昭简直气得七窍生烟,又看看朱钰,眼神里饱含了同情和怜悯。

王爷这是倒了什么血霉,娶了嘉阳郡主这么个恶婆娘!

朱钰被裴昭的眼神看得忽觉一阵不自在,微微侧首,就见裴昭用手指在自己的颈子上,朝他努了努嘴。

朱钰自然知道裴昭所指为何,当即给了裴昭一个“不许多事”的眼神。

见裴昭悻悻然扭回头去,朱钰假装无意的伸手将衣领向上拢了拢,遮住了颈上紫红色的牙印。

面上不显波澜,心里却犹在恼怒。

小女子也太狠了,下口没轻没重的,咬得是真疼。

不过也并非全是她的过错,方才在马车里,自己怎的就一时没忍住,将她抱在了怀里?

也幸亏被她咬上一口,才惊醒过来,否则不知自己还会变成怎样....

回头向马车望了一眼,安静得悄无声息。

心中恼怒渐消,朱钰自嘲的笑了笑。

枉自己以风雅君子自居,今日却有这一番莫名冲动,不知小女子今日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来看待自己?

她那样娇凶的脾气,多半是会对自己不屑一顾,或是嗤之以鼻。

若还是从前,她什么都没有忘记的时候,必是会对自己百依百顺吧,可若真是那样,又似乎少了些意趣。

天已黑透了,夜空里不见月亮,唯有几颗星子,闪着微弱光芒。

一班侍卫手中皆挑着风灯,入夜秋风凉,吹得风灯微晃,光影缭乱。

朱钰骑在马上,冷意尽消,身体已恢复如常,灯光下遥望山野夜色,黑暗茫茫,无边无际。

*

回了定王府,马车还未停稳,唐越儿就跳了下来,气冲冲的谁也不理,直奔进大门里去了。

一众侍卫早已习惯她古怪脾气,皆不以为意。

朱钰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独自踱步至曦园,进来卧房,就见唐越儿伏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到底是自己冲动在先,朱钰微有心虚,让卧房内的侍女们都出去了。

唐越儿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见是朱钰,狠狠瞪他一眼,又扭过头去。

他还好意思来,他还有脸来!

在马车里的时候,都是怎么对她的?

趁她睡得香甜,毫无防备,就轻薄欺负她....宽厚的臂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都快喘不过气,推他,打他,都是无用....那个时候,他的力气怎么那样大?

可恨她身边没有带着流花剑,不然一剑刺过去,让他血溅当场,方才解恨!

“.....生气了?”

听见朱钰轻声问。

唐越儿不理。

倒也不是生气,就是说不出来的憋屈和...害怕。

又听朱钰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确实不是有意,就是到了此时,他也没有想明白为何自己好端端坐在马车里,竟会忽然觉得那样的冷,而正好这小女子又倒进了他怀里来。

唐越儿却不信。

还说不是有意的呢?抱得那样紧,如果不是她拼命挣扎,被他抱过之后呢?之后还会怎样?

唐越儿简直不敢去想。

心头又冒起火来,将脸从被褥里转过来,对朱钰恨声道:“你那是趁人之危!”

朱钰被凶得怔住,随即又无奈得笑了。

“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明媒正娶,载入皇室宗牒的正妃,你我之间,何来趁人之危?”

轮到唐越儿语塞了。

朱钰眸光闪烁,据理力争,“我本就无意与你靠近,是你自己睡着了,倒进我的怀里来。我虽不是登徒子,却也并非柳下惠,更何况你是我名正言顺的王妃...你告诉我,我哪里做错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议朝事 朱钰说得振振有词,句句在理。

唐越儿无可辩驳。

她的确是他名义上的王妃,别说是抱她,就算是他想行人事,于夫妻之间来说,那也是天经地义。

他又不是和尚,更何况二十五六岁,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但是唐越儿却不肯就此罢休,强硬着嘴儿道:“我不愿意的情况下,你就是趁人之危!”

“好吧,就算是我趁人之危。”朱钰颇感无奈,心知再与这小女子搅缠下去,也分不出个对错结果,索性不再多说,伸手拨开自己的衣领,凑近些给她看,“你瞧你把我咬的....明日我还要进宫与众臣议事,你说,让我如何见人?”

那正是唐越儿被朱钰紧抱在怀里,挣脱不得之时,一口咬下去的。

身边没有兵器,唯一能用的,也只有牙齿了,又使了全力,果然咬得朱钰惊醒过来,松开了她。

唐越儿心中不禁又得意起来,想着明日那些朝臣们不知会用何种异样的眼神来看待朱钰,她心里就觉得痛快。

忍不住笑了。

朱钰这才松口气,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唐越儿却颇是戒备。

“不许坐我身边,”朝旁边软榻上一指,“坐那里去,我怕你等会儿又想要欺负我....”

朱钰讶然无语。

想他堂堂一个掌朝政大权的皇子,怎就沦落至被一个小女子呼来喝去的地步?

外人谁不说定王朱钰风雅翩翩,是个霁月光风,谪仙一般的人物....这样情景传出去,不知要被人笑话成什么样子。

颜面何在呢?

朱钰决定坐着不动,唇边噙一缕玩味笑意,看唐越儿究竟能奈他何。

“你走开,我累了,我要睡觉!”唐越儿冲着朱钰直嚷,翻身将自己裹进了锦被里,又拉锦被蒙住了头。

罢了,且就让她这一回,谁让自己冲动在先呢。

朱钰站了起来。

“好,我走开,我离你....远远的。”

真的走了?

听见珠帘响,唐越儿掀开锦被坐了起来,望着尚在晃动不停的珠帘,果然已是空无一人。

他竟这般听话,真的走了....

唐越儿却莫名觉得更生气了。

*

翌日清晨,朱钰进宫,先至勤政殿内东暖阁探望过皇帝,再出来至内阁,与众臣议事。

内阁五位辅臣,及六部尚书皆已在内阁等候。

只见朱钰身穿银红云锦平金刺绣团蟒袍,腰束墨玉龙纹锦带,带上悬系白玉九龙佩,织金锦香囊,脚步徐徐,款款而来。

别看他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又端的是品貌潇洒,举手抬足,一派风雅翩翩的姿态,然一众朝臣皆知那鲜丽耀眼的外表下,是满腹的才学韬略,远非其他皇子可及。

于是一众朝臣皆神色恭谨,未敢露丝毫懈怠。

直待朱钰入上座,众臣齐齐拱手行礼:“见过定王殿下。”

朱钰神色温谦,含笑道:“不必多礼,诸位大人请坐下议事。”

众臣入座,有小太监奉上茶来。

朱钰目光淡然,看向坐于他左侧下首的顾延江,唇边噙起浅笑,起身对着顾延江欠了欠身。

“....见过伯父。”

顾延江本是神色平静,乍受这一礼,实有些意料之外,忙站起来,笑着避让。

“殿下折煞臣也,臣不过一外戚,如何担得起殿下这一声尊呼。”

朱钰向顾延江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了,笑道:“原本依着母后那边,本王该唤顾首辅一声舅父,依着本王内眷,又该唤顾首辅一声伯父....不管是内是外,顾首辅于本王来说,可都算得是至亲呢。”

说着,端起茶盏来饮茶,隔了盏中升腾起的薄薄热雾,目光微睐,一错不错的凝视着顾延江。

顾延江语气倒是谦逊,泰然笑道:“殿下是皇子,何等尊贵,臣万不敢以殿下长辈自居。”

众臣听到此处,皆借此机会捧赞朱钰。

朱钰未将那些赞他心怀宽厚,仁德礼善之类的虚话听入耳内,静默不言,唇边掠过一抹了然笑意。

不再闲言,六部尚书先行各自禀事。

朱钰端然居于上座,凝神细听,再与众臣商议妥当,一一作出安排。

忽听屋外庭院中一阵脚步声响,小太监进来禀话:“睿王殿下来了。”

就见三五侍从,簇拥进来一位青年男子,二十六七岁年纪,穿一袭靛蓝色织金团蟒锦袍,头戴赤金嵌珠冠,相貌英伟峻朗,身形高大,气度从容,比之朱钰逊色,比之寻常男子,也算出众。

正是三皇子,睿王朱铄。

彼此见过,朱铄上前,在朱钰身边的黄花梨木四方扶手椅上坐了。

小太监奉上茶来,朱铄端盏浅啜一口,神色微肃,浓眉一挑:“这是朝事尚未开议,还是已经议过了?”

众臣听这语气不善,皆默然不敢答话。

朱钰笑了笑,“三皇兄来得正好,这朝事,正议到一半。”

“哦?”朱铄侧首,亦笑着看向朱钰,“父皇病着,命我与四皇弟二人共同协理朝政,怎的我还未到,四皇弟就这般急不可待,领召众臣议事,不知是何意?”

朱钰唇边笑意犹在,眸光却是冷然,看着朱铄不紧不慢道:“初次议事之时,便已定下规矩,逢辰日辰时,在内阁中共议朝事,而此时已过巳时,我以为三皇兄因故而不能来,本欲待诸事议过,由秉笔官抄录,再详呈与三皇兄阅览,也是一样的,如此三皇兄倒可少费些精力。”

朱铄冷哼一声,笑了,“据四皇弟所言,我竟是来得多余了。”

皇帝卧病,命朱铄与朱钰共同协理朝政,朱钰却不待朱铄到来,便先行与众臣商议朝事,一众朝臣或慑于朱钰权势,或真心拜服于朱钰德望,亦有见风使舵之辈,假意臣服,是以并未有一人明言维护朱铄。

朱铄对此亦是心知肚明,心中不满,尽流露于神色间。

朱钰只作不觉,笑意坦然,“三皇兄多心了,既已来了,朝事尚未议完,就请三皇兄主持吧,如何?”

朱铄抬臂一展蟒袍衣袖,目光肃然扫视座下一众朝臣,沉声道:“且将方才已议定之事,再禀呈一遍与本王听来。”

众臣顿觉头大。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两个理政皇子相争斗法,夹在中间受气的,还是他们这些臣子。

可是受气又如何,只能忍着,各自将方才所议定之事又再细禀一回。

朱铄一一听了,倒未置可否,又再将未议之事一一商定。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情之烙 朝事议毕,时已近午,众臣意欲散去,却见两位皇子仍然安坐,暂未有离去之意,众臣也不好先行离去,只得陪在一旁饮茶闲话。

就听朱铄对朱钰笑道:“冯任卿的案子,不知四皇弟查得如何了?”

朱钰正自凝神沉思,闻言睇朱铄一眼,淡道:“已交锦衣卫与刑部追查,眼下暂未有线索。”

“这样惊天大案,锦衣卫与刑部怎的如此无用?”朱铄神色肃然,将目光投向座下的刑部尚书赵守成,“冯任卿可是四皇弟的恩师,又曾高居首辅一职,是否刑部见冯任卿已死,便觉人走茶凉,故意轻慢此案?”

赵守成早已起身,待朱铄言毕,垂首静然回禀:“臣知此案重大,非比寻常,已命人全力追查,并与锦衣卫协同,并不敢挟丝毫懈怠之心,还请睿王殿下明鉴。”

朱铄笑得意味不明,“要本王明鉴何用,你只别辜负了定王对你的信任才是。”

赵守成微抬头,看向朱钰,正对上朱钰温和安抚的目光。

就听朱钰温声道:“此案谜离蹊跷,若想破获,绝非三五日之功,赵尚书已是全力以赴,本王岂会不知。”

赵守成心中宽慰,对朱钰长揖一礼,复又归座。

朱铄无声哂笑,端盏啜了两口茶,目光又转向内阁首辅顾延江。

“顾大人已接任首辅一职,肩上担负愈重,还望顾首辅更比从前尽心朝政,切莫让旁人觉得顾首辅不如冯任卿,顾首辅如今和定王可是一家人,若有不妥之处,留人话柄,丢的不也是定王的颜面?”

顾延江起身,神色却比方才赵守成要沉稳许多,缓缓笑道:“睿王殿下所言甚是,臣铭记于心,必为朝政鞠躬尽瘁,无有藏私。”

训勉这等朝中重臣,看他们个个神色恭逊,俯首称臣,让睿王朱铄心中颇有成就之感。

朱钰则独自静坐,冷眼旁观,默然无言。

忽听见座下工部尚书程广文一声低呼,屋内众人皆循声望去,就见户部尚书周珩歪倒在程广文身上。

脸色苍白,神色恹恹,捂着胸口喘气,像是立刻就要昏死过去。

朱铄见状不悦,皱起浓眉,“周尚书何故作此模样?”

朱钰即命小太监取清凉疏风膏来,给周珩用上,过得片刻,周珩方才缓过气儿来。

自己也觉得在两位皇子座下失仪,实在惭愧,由小太监扶着跪下了,颤着声道:“臣该死....一时身体不适,惊扰了两位殿下。”

朱铄别过脸去,颇是不以为然。

朱钰命小太监扶起周珩入座,淡笑道:“怕是今日议事过久,诸位大人难免疲累,既已无事,就此散了吧。”

众臣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周珩由小太监扶着出去,兵部尚书董玉山跟在其后,忽然一拍其肩膀,大声笑道:“周尚书向来体泰康健,怎的无故这般虚弱起来?想必不巧,正是那神仙逍遥粉的瘾头又上来了吧?”

周珩听得心头一惊,神色仓惶立刻扭头望向朱钰,正对上朱钰清澈深邃的眼眸。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董玉山这厮故意说得高嗓大声,定王必是听得一清二楚.....

周珩不禁恼羞成怒,可是虽知董玉山向来与他不和,此时又故意在两位皇子面前揭他的短处,一时之间,却也拿董玉山无法。

愤恨恨狠剜了董玉山一眼,不欲在此处与他纠缠,由着小太监扶了离去。

*

朱钰自内阁出来,裴昭桑云悄然跟上,正欲离去,听得身后朱铄唤“四皇弟。”

止步转身,朱钰笑道:“三皇兄还有话与我说?”

朱铄嘴角扬起,笑得意味深长,目光落在朱钰颈间。

朱钰因要遮掩颈间的咬痕,今日晨起更衣时,特意将中衣的衣领拢得高些,出门前照过镜子,并不露痕迹,想必是内阁中坐了许久,衣领滑落几分,露出了那咬痕来。

心知已被朱铄看见,朱钰也不在意,明眸微睐,洒然而笑:“闺房之乐而已,让三皇兄见笑了。”

朱铄微愣,随即挑眉抚掌大笑,“闺房之乐.....真不敢相信这几个字会从四皇弟口中说出,实令为兄叹服也。”

朱钰淡然微笑,“三皇兄惯来是姬妾成群,享尽齐人之福,自然深谙男女之道。”说着,修长白皙的手指抚上自己颈间的咬痕,唇边笑意渐显沉醉,“三皇兄又岂会不知,这便是......情之烙印。”

朱铄笑个不住,连连摇头喟叹,“四皇弟啊四皇弟,枉你这清风朗月般的一个谦谦君子,娶了正妃,竟也变得轻浮起来。看来新婚燕尔,床第之欢,果真可消磨人的明德端重之心啊。”

朱钰仍是微笑,“话是如此说,我却只一位正妃,比不得三皇兄左拥右抱,不知三皇兄的王府里,如今房院可还够住么?”

朱铄笑着咂一咂舌,微蹙浓眉,“细想下,倒确实有些拥挤了,待我回去拣几个姿色绝佳的美人儿出来,送与四皇弟府中去,如何?”

朱钰后退一步,朝朱铄欠了欠身,“多谢三皇兄美意,三皇兄应知我向来不近女色,一位正妃足矣,便是送给了我,亦是无用,不如送给可用之人,对于三皇兄来说,方不算浪费。”

朱铄笑了笑,眼神渐深沉,凝眸注视朱钰。

“我虽有姬妾成群,却无正妃,终是可惜,不如四皇弟你啊,一位正妃,远远抵过我那百十姬妾呢。”

话里有话,朱钰又岂会听不出来。

朱铄所指,不过是他与顾家联姻,求娶顾明茵,欲得顾家相助之事。

朱钰心中冷笑。

这位三皇兄,还是小瞧了他了。

不愿再与朱铄多说,又一欠身,朱钰意欲离去。

“我还要前去内宫探望母妃,三皇兄请自便。”

朱铄正是因早间前往内宫探望母亲杨淑妃,故而才耽误了内阁议事的时辰,听朱钰如此说,知他不愿再与自己多言,挥了挥手,亦转身离去。

身边只带一心腹侍从,朱铄在重重宫院中穿梭,来至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凉亭。

此处极少有宫人走动,甚是清静。

朱铄坐于凉亭内,不多时,一个身穿绣云雁补子绯袍的男子一路拂柳穿花而来,独自缓步走进凉亭,立于朱铄面前,欠身拱手行礼。

“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贵,见过睿王殿下。”

朱铄抬头,缓缓笑了:“坐下说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辰光好 裴昭跟在朱钰身侧,悄悄看一眼朱钰颈上的咬痕,臊红着脸,打了个颤栗。

情之烙印.....这说辞也太肉麻了!王爷这般风雅的一个人,怎的也说得出口如此肉麻的话?

肉麻倒也罢了,王爷何时又添了受虐的癖好?都咬成那样了,想想都疼,却还能笑眯眯的说是情之烙印!

王爷向来爱重自身品貌风仪,最是厌恶在身上留下印记疤痕,如今却被睿王看了去,不仅不生气,竟还有些洋洋得意....

难道这成了婚,入过洞房的男人,都会变得这般怪异?

待行至内宫门下,裴昭止步,桑云一人跟在朱钰身后。

“你再朝本王颈上多看一眼,本王就罚你三天不许闭眼。”

这个呆头鹅,一直盯着他颈上的咬痕看个没完,以为他不知道?

朱钰冷脸低声,丢下了一句话给裴昭,转身朝内宫扬长而去。

*

正是午时,秋阳晴好,长秋宫里一如往常安静,唯有微风徐徐吹过殿宇回廊,仿佛正是辰光悄然流淌过去的声音。

一只雪白狸猫懒洋洋躺在正殿廊下晒太阳,半眯着一对蓝宝石似的眼睛,遥望向对面屋顶几只正在争逐打闹的小雀儿。

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狸猫一个翻身站了起来,迎着那脚步声奔过去,用自己干净柔软的猫爪缠住了朱钰的脚踝。

朱钰弯腰将狸猫抱入怀里,手势轻缓抚摸雪白温软的皮毛。狸猫眯起眼睛,蜷缩在朱钰怀里,颇享受似的,“喵喵”的叫了几声。

有宫女迎上来,从朱钰怀里接过了狸猫去。

狸猫不乐意了,拿爪子挠了那宫女一下,听她恭声对朱钰道:“王爷来了,娘娘在内殿里呢。”

元贵妃正在窗下抄写佛经。

见了自己儿子进来,搁了手中细毫毛笔,微笑道:“早间就打发人来,说想吃苏嬷嬷亲手做的糕点,人却到这会儿才来,糕点都冷了....可用过午膳了么?”

朱钰柔声唤“母妃”,笑道:“不曾呢,在内阁议事,方才散了,我便往母妃这里来了。”

元贵妃绕过书案,走过来牵了儿子的手,同在软榻上坐下,再凝眸细瞧他容貌清俊,气度潇洒,分明一如往日,却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慈母之情,不禁溢于言表,元贵妃笑意温柔,“我也没用午膳,正好,你陪我一起用。”

朱钰点了点头,向书案上望一眼,“母妃又在抄写佛经了?”

元贵妃道:“还是上次让你去金光寺,替我向神僧求来的那本佛经,我正在抄写第三遍。”

朱钰不觉微蹙眉,眼中浮起忧色,“母妃从前并不信佛,如今为何却有这般诚心?其实母妃闲时不如多歇一歇,保养身体,何必如此劳累自己。”

元贵妃轻轻叹一声,微笑道:“你正身处权势富贵之中,自然不愿沾染佛理,母妃长日无事,理佛抄经,一来可以打发辰光,二来,也算是为我儿积福吧。”

朱钰不由默然。

他自知出身皇室,贵为天子血脉,生长于深宫之中,心性早已被权势富贵浸洇....那教人行善,将人渡化的佛理,与其说是他不愿沾染,倒不如说是轻易不能被他玷污。

活在滚滚红尘里的俗人,满腹冷硬心肠,心机城府,何来资格信佛,佛祖见了他这样趋迷于权势的凡人,怕也是要笑话的。

不多时,宫女们摆上午膳来,苏嬷嬷在一旁伺候元贵妃和朱钰用膳。

朱钰执起银筷,并不急着用膳,抬头先问苏嬷嬷:“嬷嬷亲手做的糕点呢?”

苏嬷嬷便去取了一个紫漆描花填彩的提盒来,放至桌上,笑道:“早已做好了,多少年了,殿下都不曾再这样嘴馋过,所以我特意多做了几样,给殿下带回王府里去。”

元贵妃拈着白玉汤匙,慢慢喝着一碗燕窝百合羹,闻言微蹙眉,看着朱钰,薄嗔道:“小时候爱吃甜食,戒了多少年,怎的如今又将那坏毛病捡回来了?”

朱钰笑了笑,没有回答。

*

唐越儿又睡至日上三竿才起床。

问了侍女们,说是朱钰一早就进宫去了。

起床梳洗,用过早膳之后,闲着无事,唐越儿便往锦衣卫署衙去。

正遇着韩凌和一帮锦衣卫的同僚要出去探查冯任卿一案的线索。

唐越儿要跟着去。

韩凌身后本跟着几个小旗和校尉,一帮人见了唐越儿就嘻嘻哈哈的拿韩凌和她取笑,只有罗峰颇有眼色的将人都给支开了,又拍了拍韩凌的肩膀,对他意味深长的一笑,带了一班人马先走了。

韩凌被罗峰那意味深长的一笑给弄得颇不自在。

唐越儿没看见,自是不知,对韩凌笑道:“走啊,咱们去哪?”

韩凌不好扫她的兴,勉强笑了笑,“眼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线索,就先去街市里转转吧。”

出了锦衣卫署衙,一路来至街市里,人来人往,熙攘热闹,韩凌给唐越儿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捧在怀里,看她吃得香甜,心中甚是满足。

二人在街市里自在闲逛,一时瞧瞧这个,一时买买那个,一心玩乐,倒把查探线索的事情给忘得干净。

走得累了,唐越儿要往路边茶摊去喝茶歇脚,韩凌拉住了她,“这路边不干净,我带你去个地方。”

就带着唐越儿走不多远,进了一座门脸装饰得甚是古朴雅致的茶楼,唐越儿抬头看门上匾额,书六羡茶楼四字。

茶倌儿引了二人上二楼,进雅间,奉上香茶糕点,唐越儿坐在窗下,推开窗来,倚伏在窗台边,秋风习习,吹得人好不凉爽。

又因为是在二楼,正可以将整座里坊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这地方真好。”唐越儿很是高兴,扭头将雅间里又细瞧一遍,虽是第一次来,却总觉得这地方并不陌生,仿佛曾经来过。

韩凌不禁笑道:“你若喜欢,我常带你来就是。”

“嗯,好!”唐越儿冲韩凌笑了笑,向手边瓷碟子里拈起一块梅花小酥饼儿,吃得津津有味。

韩凌不吃小食,只端了一盏热茶,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看窗外是世间三千繁华,眼前是笑靥明媚如花,一阵秋风清凉而来,吹动韩凌心中思绪翩飞,尽是无法言喻的满足和欢喜。

唐越儿没有察觉到身侧那温柔缠绵的眼神,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倚伏在窗台边,吹着风,笑眯着眼睛看窗外风景,满心里唯有悠然惬意。

当你在赏看风景的时候,殊不知,你本身便已是旁人眼中一道最美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训纨绔 在茶楼雅间里待至近午,唐越儿有些饿了。

韩凌想了想,对唐越儿笑道:“这旁边还有一家酒楼,擅长做江南菜,你可想去尝尝?”

唐越儿忙不迭的点头。

韩凌就带着唐越儿来到旁边的江南春酒楼。

生意极好,宾客满堂,上二楼要了个雅间,点了许多菜,大大小小的碗碟摆了一桌子。

唐越儿尤爱酸甜松子鱼和蟹黄汤包。

她出身江湖,本是举止洒脱,不拘泥于规矩约束,如今因为占了顾明茵的身体和容貌,那原本自在随意的吃相却生生显出几分娇憨来。

纤白手儿拈着筷子,将吃食先夹到碗里,再喂到嘴儿里,糯白牙儿嚼着,粉腮儿跟着鼓动,吃得那个香甜,教一旁看着她吃饭的人,胃口也跟着好了许多。

韩凌还不停帮着夹菜,忍不住笑,“回回见你吃得也不少,怎的就是不见长胖?总是这样柔弱纤细的样子.....”

唐越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每日里确实吃得不少,可是这顾明茵的身体就是不见长肉....不过那胸前两团柔软儿,近来倒是更见长了几分。

唐越儿又夹了个蟹黄汤包,张开小嘴儿一口咬下去。

一边大快朵颐,心里一边暗自琢磨,嘉阳郡主顾明茵上一辈子里肯定是个....狐狸精。

*

吃饱喝足的出来,韩凌又陪着唐越儿在街市里闲逛,只当是散步消食。

一路信步走过两个街口,忽听前头闹哄哄的,一群人围在一处街角,不知发生了何事。

唐越儿跑上去瞧热闹。

扒开人群进去,原是三五个作侍从打扮的人,与一锦衣华服的年轻胖子,不知为何正在拖拽一个少女,要将那少女拉入一辆马车里去。

那少女死死抱着街角商铺下的一根廊柱,虽哭得泪人一般,仍可看出其容貌清丽不俗。

且边哭边不住告求,“....公子就放过我吧,我不愿与公子去...我不要公子的钱银,只求公子莫要强逼于我....”

一旁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人家姑娘,当真没有王法了!”

“.....不是说那位公子要花一百两银子买了那姑娘去?”

“那姑娘虽是旁边小茶馆里唱清曲儿混营生的,可是人家人穷志不穷,不愿意挣那卖身钱!”

唐越儿听了,来龙去脉立刻清清楚楚。

从前行走江湖,也曾遇上过这等纨绔子弟当街强抢女子的无耻行径,却没想到在天子脚下的京城,也会发生这种事。

当即挽了袖子就要上前打抱不平,却被韩凌悄悄拉住了。

听他在耳边低声道:“你且慢着,那胖子是淮王世子朱栩,横行霸道的名声早已在外,如今皇上圣体违和,他特意入京来给皇上请安....淮王与皇上同是已故的昭仁太后所出,向来得皇上看重,你可别一时冲动,为自己招惹下祸事来。”

倒真是个权贵子弟。

唐越儿看着韩凌,不禁急道:“那依你说怎么办?难道不管么?”

韩凌微蹙眉,面露难色,“只怕唯有定王殿下在此,方能平息此事。”

朱钰?

就算他有这本事收拾了朱栩,那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等找了他来,只怕那少女已经被朱栩拖走了。

唐越儿不再多想,甩开韩凌的手,大步朝朱栩走去。

韩凌还想拉她,却抓了个空。

飞起一脚猛踢在了朱栩的后腰上,唐越儿厉喝:“放开那姑娘!”

朱栩身形肥胖,被踢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三五侍从好容易将他扶了起来,他捂住后腰直嚷疼,转过身来,血红着眼睛要找踢他的人。

就见一个柔弱纤纤的小姑娘,挽着袖口,叉着腰,正对他怒目而视。

有侍从告诉他,“世子爷,就是这小蹄子在您背后下的黑手!”

朱栩捂着肥腰,愣住了。

眼前这小姑娘好生柔弱,模样儿也漂亮极了,怎会有那力气将他一脚踢趴在地上?

唐越儿被朱栩看得心中好生憎厌,当即啐他一口,扬声怒道:“看什么看,就是我踢的你!你这等无耻禽兽,我不仅踢你,我还要打你!”

说完,扬起手就是一连好几个巴掌,扇得朱栩懵得半晌回不过神儿来。

韩凌本是替唐越儿着急担心,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笑了。

三五侍从早就扑了上来,被唐越儿一通拳脚,全都打得趴在了地上。

唐越儿又拧住朱栩的耳朵,做恶狠狠的模样,警告他:“告诉你,若再敢做这等无耻禽兽之事,下次就不是打你,而是砍了你的狗头!”

这若还是从前,朱栩早就被唐越儿割了耳朵,或是打折了腿,也就是看在朱栩是淮王世子的份上,唐越儿不想将这祸闯得太大,才轻易放过了朱栩。

抬头看那少女,还抱着廊柱发愣。

唐越儿急向她使个眼色,“快走!”

那少女茫茫然道了两声谢,松开廊柱,跌跌撞撞的跑远了。

唐越儿这才将朱栩一把扔倒在地上,在围观路人的齐齐喝好声中,一溜烟儿的逃了。

韩凌悄然跟了上去。

二人躲至个无人处,你看我,我看你,相对大笑起来。

笑过了,唐越儿又嗔起脸来,冲韩凌冷哼一声。

“你就晓得看热闹,也不帮我!”

韩凌微红了脸,歉然道:“你看我穿这一身飞鱼服,还是不现身的好,不然朱栩肯定能追查到锦衣卫里来,再顺藤摸瓜查到你头上去,岂不是坏了事?那个蠢物和几个侍从,我知道以你的功夫,收拾起他们来还是绰绰有余的,我站在旁边给你助威喝彩就行了!”

唐越儿这才转嗔为喜,想起方才那一番拳脚打得好生痛快,便又笑了起来。

*

待唐越儿回到定王府,已是黄昏时分。

进来前院,就见裴昭抱着个紫漆描花填彩的提盒,坐在厅堂廊下,口中正在大嚼特嚼。

唐越儿认得那提盒,正是长秋宫里用来装糕点的。

难道是朱钰又从长秋宫里带糕点回来了么?

唐越儿赶紧凑上前去,裴昭站了起来,口中含混不清的说了一句“见过王妃,”然后又坐下去了。

始终抱着怀里的提盒不肯松开。

“你吃什么呢?”唐越儿笑眯眯问。

裴昭瞥她一眼,“点心啊,王爷从宫里带出来的,苏嬷嬷亲手做的!”

“有没有给我带一份?”唐越儿眨了眨眼睛。

裴昭摇头,“没有,只这一盒,王爷都给了我,再没多的了。”

唐越儿登时泄气。

苏嬷嬷的手艺是真好,做的糕点有滋有味的,上回朱钰还把那吃不完扔了可惜的糕点给她带了一份呢,今日却没带....让人好不失望。

“给我一块尝尝。”唐越儿不甘心,伸出纤白小手探向裴昭怀里的提盒。

谁料揭去提盒的盖子,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裴昭只得尴尬陪笑,“才吃完了……”

真是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唐越儿狠瞪裴昭一眼,用力跺了跺脚,愤愤然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心委屈 回了曦园,唐越儿心里仍惦记着糕点。

自己闷了一会儿,犹不甘心,便往朱钰的书房去。

在廊下蹬了绣鞋,自己挑了湘妃竹帘进去,书房内很安静,朱钰颇闲适的躺在软榻上,手中慢慢翻看一本书。

已是掌灯时分,书房内灯火通明,澄黄灯光下看去,朱钰面若敷粉,眸灿如星,相较白日里,清俊眉目间更添几分风流意味。

啧啧啧....这副皮相,生得倒真是不赖。

唐越儿暗自感慨,脚下挪了挪步,走近了些。

朱钰听见动静,将书从眼前移开,瞥了唐越儿一眼。

“有事?”

语气颇是冷淡。

“.....有。”

唐越儿有点儿心虚,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可不就是么!

谁让她想吃那苏嬷嬷亲手做的糕点。

朱钰道:“说。”

唐越儿抿抿嘴儿,陪起笑脸,“方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裴昭在厅堂外面抱着个提盒...”

方才回来的时候.....这天都黑透了,她竟是又这么晚才回来。

是否只要和韩凌待在一起,就不舍得回来?

朱钰只觉得心口莫名发堵,语气不禁愈发凉薄。

“裴昭抱着什么,与你何干。”

唐越儿一噎。

这个人今天是怎么了,说话这么冲,难道是在宫里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终是抵挡不住糕点的诱惑,唐越儿将自己脸皮放得厚些,又笑道:“我就是想问,你今天有给我带糕点回来么?”

朱钰闻言,忍不住冷笑,“你在江南春没有吃饱么?竟还想着宫里的糕点!”

从宫里出来,在回王府的路上,怎的偏就那样凑巧,坐在马车里,风荡起帘子,就无意瞧见这小女子和韩凌二人从街边那江南春酒楼里出来,有说有笑,欢欢喜喜的模样。

当时就想,最近自己是否对这小女子太好了,惯得她没半点规矩。

看来还是要像从前那样,对她冷淡疏离,只怕她还会顾忌收敛些。

唐越儿听朱钰提起江南春,不由愣住,瞪圆了水汪汪眸子看着朱钰,“你怎晓得我在江南春吃饭——你派人跟踪我?”

朱钰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在唐越儿脸上一扫而过。

“笑话,本王身边的人都堪大用,并没有那份闲心派去跟踪你...浪费人力。”

这个人....瞧那脸色,冷冰冰的,说的话也是夹枪带棒,简直能气死个人。

为了几块糕点,却平白受这一遭冤枉气,唐越儿好不委屈。

心中不禁胡乱揣测起来....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愿意让他抱,不愿意让他亲近,又咬了他....所以他就翻脸无情了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钰觉得自己的话还没有说完,堵在心口的气也还没散尽,唐越儿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听见外头廊下青衣小僮墨云在喊:“鞋...王妃,您的鞋!”

那小女子,竟是光着脚就跑了。

随她去,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就是想让她也尝一尝受气的滋味。

朱钰在软榻上翻了个身,继续翻手里的书。

却有些看不进去。

强迫着自己看,没看到十来行字,心里烦乱得很,终是忍不住将书一扔,起身大步走至廊下,趿上了鞋,就往前院厅堂去。

果然裴昭坐在厅堂廊下,一旁搁着提盒,他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杯消食茶,热滚滚的,坐在那里喝着,神情竟颇是惬意。

朱钰眉头紧蹙。

“糕点呢?我让你先收着,你竟自己吃了?”

裴昭一愣,打了个嗝儿,“王爷,您可没说让我先收着,您一下马车,就说——拿去,赏你了!”

朱钰怔住,“我真这样说的?”

“真的!”裴昭有些小得意,“方才王妃还找我要一块尝尝来着,不过来得不巧,全被我吃光了,一块都没剩下!”

朱钰不禁抚额。

被这个呆头鹅气得肝儿疼.....不想再说话。

*

隔一日,正是中秋。

宫中又有宴饮。

桑云来请唐越儿随朱钰一道进宫去。

唐越儿不去。

想自己又不是真的定王妃,干嘛要和朱钰出双入对?

他那副高冷清傲的模样,自己可还是记得牢牢的,不离他远些,难道还要凑上去再看他的脸色么?

桑云似早已料到会如此,不动声色的劝:“今日是皇室家宴,没有外臣,比起往日里的宫宴要自在许多,各式吃食也做得更精细些....”

唐越儿咽咽口水,瞥了桑云一眼。

这些人.....一个个都知道拿捏她的短处了,和朱钰一样,让人讨厌。

细想了想,唐越儿终还是懒懒起身,唤了菱枝桂叶替她梳妆更衣,随桑云去了。

反正待在定王府里也是无聊,进宫就进宫吧,只当是散散心,还有好吃好喝的等着自己,倒也不亏。

唐越儿想着,就又高兴起来。

来至府门前,一众侍卫皆骑在马上,朱钰已坐在马车里,唐越儿提起裙裾就要钻进马车里去,郭起牵了一匹雪白骏马过来,对她一拱手,“请王妃上马。”

“这马是给我骑的?”唐越儿简直不敢相信。

眼前这雪白骏马通体毛色光亮,无一丝杂色,且骨骼健硕匀称,分明正是上等良驹。

“是,”郭起笑回,“这是王爷的爱驹,名唤雪团儿,王爷吩咐,特意给您备下的。”

朱钰坐在马车里,悄然将帘子挑开一隙,看那小女子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却还是高高兴兴的骑到马背上去了。

不禁暗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般安排是对的,她果然喜欢骑马。

经过上次被咬一事之后,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再和她同乘马车为妙,免得无端端再起风波,惹得她对自己再生误会。

想自己一介风雅君子,颜面何等重要,更何况自己向来最擅隐忍克制,可不能平白的就让那小女子将自己当作了色欲熏心的登徒子。

*

进了宫,再至长乐殿,皇室宗亲齐聚,管乐歌舞已助兴上演。

皇帝因在病中,未曾驾临宴饮,独顾皇后一人高居上座,礼待一殿皇室宗亲。

唐越儿一露面,就被顾皇后唤至身边坐了。

唐越儿对顾皇后并无甚好感,却也算不得多么讨厌,更况顾皇后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各式糕点小食,可供她随意享用。

她也就心安理得的坐着,吃个痛快。

朱钰亦在殿中,却是兴致缺缺,无意抬头向上座望一眼,心中更觉无趣。

姑侄二人看上去倒真是亲热....自己怎的就忘了,那小女子本就是顾家的人。

拈酒杯在指间,虽身处繁华锦绣之中,却如独坐无人之境,朱钰寥寥自饮一杯,忽有一个窈窕身影,携一缕香风来至身畔。

娇柔的声音似就在耳边,低低唤道:“定王殿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忍相思 朱钰侧首,淡瞥一眼便收回目光。

不是旁人,也是个素日里时常痴缠于他左右的女子。

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杨映彤。

见朱钰并不理会,杨映彤又柔柔低唤一声,“....殿下。”

朱钰搁了手中酒杯,唇边噙起疏离笑意,“杨姑娘有何事?”

杨映彤粉面含春,羞答答道:“有好些日子未曾见到殿下,殿下....可还安好么?”

朱钰颌首,仍是不看她,只道:“本王甚好。”

杨映彤闻言,神色微黯,娇软的嗓音里不禁带了几分痴怨的意味。

“殿下朱颜玉貌,风采更胜从前,又值新婚燕尔....想来自是安好,原是我多此一问了。”

朱钰眉宇微蹙。

心生几分不悦....这些云英未嫁的少女,不是应该谨守闺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怎的这皇室家宴,她倒来凑什么热闹?

杨映彤见朱钰的酒杯里空了,执起鎏金酒壶斟了个满杯,纤纤玉指轻拈起酒杯,捧与朱钰。

朱钰不接,唇边笑意愈发淡薄,“本王若要饮酒,可自己斟,杨姑娘殷勤好意,恕本王不愿领受。”

早习惯了朱钰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杨映彤并不觉得委屈,手中仍捧着酒杯,凝眸细看朱钰,不愿错过与他亲近的片刻时分。

只瞧他头戴紫金嵌珠冠,身穿银紫缎织行云纹妆花团蟒袍,虽是正襟端坐,神色清冷,可是俊雅无双的面容,矜贵清傲的气度,对于她来说,无一处不是深深的吸引。

暗咬了咬牙,杨映彤将盘桓在自己心中数月之久的话,对朱钰和盘托出。

“我知殿下已娶有正妃,然我对殿下的心意,却并不能就此斩断.....我只是想告诉殿下,就算给殿下做个侧妃,哪怕只是做个姬妾,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我也是愿意的....只求殿下可怜我这一片痴心罢!”

语调戚然,言辞真挚,娓娓道来,颇有几分动人心肠之处。

再看杨映彤,脸颊通红,一对儿纤嫩耳垂更是红得似要滴下血来,可见对着一个男子剖白心迹,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心中想必亦是羞怯至极的。

朱钰默了默,神色松缓下来,声音亦低柔了几分。

“此时殿中人来人往,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也不怕旁人听去,坏了你的名声?”

杨映彤察觉到朱钰的态度似有所缓和,心中欢喜至极,几欲泫然泪下,雪白贝齿咬了咬红唇儿,一字一字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殿下,这世间万般皆可忍,唯相思……不可忍啊。”

朱钰不禁抚额,长叹一声,颇感无奈。

默然片刻,再看杨映彤,眼神稍显温和,“我是个冷情冷心的人,向来无谓男女之情,一位正妃对于我来说,已是足够,我无意再纳任何女子于身边,望你能明白。”

杨映彤眼圈儿泛红,说不出的楚楚可怜模样,娇声嗔道:“殿下向来也不喜欢嘉阳郡主,不是也娶了她么?我对殿下的心意,比之嘉阳郡主更甚....殿下为何就不能施舍予我几分怜惜呢?”

朱钰闻言微怔。

又觉可笑。

不纳侧妃和姬妾,难道独娶一位正妃,竟也有错?

想自己身为皇子,娶谁或不娶谁,如何轮得着一个不相干的人来置喙干涉。

朱钰心中不悦,不欲再与杨映彤多说,神色复又冷然,淡道:“你怎的不去找你的表哥,本王的那位三皇兄去?你若愿意,想必他会许你一个正妃之位。”

杨映彤端着酒杯的纤指一抖,通红脸颊瞬间雪白。

“殿下不肯怜惜我也就罢了,偏要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么?”

不伤你的心,不知你还要纠缠到何时....扰了本王清静,好不烦人。

朱钰不再言语,端起桌案上茶盏来饮茶。

浅饮两口茶水,目光无意一转,发现上座的小女子正向自己这边望来。

眼神微闪,眸光灵动,却不是看他,而是看着他身侧的杨映彤。

杨映彤眼圈儿通红,眼中正落下两行清泪来,悬在瓷白的瓜子儿脸上,一副孤凄无助的可怜模样。

分明已被伤透了心,却犹不肯死心。

微屈身下去,将手中酒杯捧与朱钰,朦胧泪眼痴痴流连他俊美容颜。

声有哽咽,缓缓道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如此一来,这杯酒,朱钰更是不能饮了。

若是接过来饮下,便如同接受了杨映彤的心意。

万万不可。

朱钰侧首对杨映彤微微一笑,话却说得甚是决然无情。

“多谢杨姑娘美意,可是本王对你实无分毫男女之情,此时没有,今后也不可能有,而且请你听清,本王不需要侧妃和姬妾,你不必再痴恋于本王,你的情意对于本王来说,实在多余。”

不可置信般,怔了许久,杨映彤终是凄然一笑,轻阖双目,泪水涟涟,一抬手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转身怆然离去。

朱钰将酒杯拈起,递与立在身后服侍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又再另取过一个酒杯奉上。

朱钰自饮一杯,再向上座望去。

小女子却没再看向他这边,手中端着一碟茯苓桂花糕,顾自吃得津津有味。

朱钰无奈笑了。

从前那般温柔娇婉的一个小女子,怎的如今就变成了个....吃货?

且还是个没心没肺,不知好歹的吃货。

*

宫中宴饮,尤其是这皇室家宴,最是无趣。

天家无亲情,虽说是骨肉至亲,彼此也都不过是做一做表面功夫罢了。

朱钰再坐片刻,便提前离席而去,又遣桑云来问唐越儿,可要一同回王府去。

唐越儿已经吃饱喝足,抹了抹嘴儿,向顾皇后道了声别,就随桑云走了。

出来殿外,朱钰独自一人,负手静立于一片雕栏玉砌之中。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一轮满月似银盘遥挂于中天,银河迢迢,月光凝白,清冷如霜,照亮巍巍帝王宫城。

也照亮了朱钰颀长清逸的影子,洒落他一身清辉。

朱钰行在前,脚步徐徐,忽听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子问:“那姑娘是谁?”

朱钰心中明了,却偏装作不知,“哪个姑娘?”

唐越儿在后头冲着朱钰的背影翻个大白眼。

“给你敬酒,还被你欺负得哭了的那个姑娘。”

“噢,那个啊....”朱钰漫不经心的语气,“我的爱慕者之一。”

唐越儿咧咧嘴,笑了,“自以为是,我才不信呢。”

嘴上虽不信,心里却是十分笃信。

以朱钰这副万里挑一的好皮相,恐怕没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嘉阳郡主顾明茵不就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么?

再有十个八个的,也不稀奇。

朱钰听见身后小女子满不在乎的哼了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了笑。

“从前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顾明茵,可不是唐越儿。

唐越儿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表示得意。

就算天下女子都喜欢他朱钰,唯独她唐越儿不喜欢,显得她多么与众不同呵!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赠美人 中秋之后,又下起雨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清晨起,细雨缠绵,因朝中无事,朱钰未曾出门。

本想在府中躲得一日清闲,才用过早膳,又有惊闻传来。

两朝元老,原内阁辅臣汪世新,于昨夜被暗杀于自家府宅之中。

朱钰没有亲自前去汪府,命锦衣卫与刑部前往汪府查看,之后来报,与原内阁首辅冯任卿之死完全相同。甚至因为同是被暗杀于风雨夜,现场又留下了浅淡脚印,脚印里隐约可见细微粉末。

却仍是辨认不出那粉末究竟是何物。

两位已致仕赋闲的朝中重臣接连遭无故暗杀,消息传开,朝野震动,百官自危,京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皇帝虽在病中,亦重视此事,急召朱钰及睿王朱铄,并一众内阁辅臣进宫。

然而商议半日,却未有结果。

*

宫中议事散后,睿王朱铄回府。

书房内有一女子安静等待他归来。

宽去蟒袍,换一件石青缎绣平金云纹直裰,朱铄姿态慵懒的倚在软榻上。

“人都挑好了?”他自揉捏着微微闷痛的额角,随口问身前的女子。

女子点了点头,嗓音轻柔,“婢子挑了两人,燕瘦环肥,各有千秋。”

“唔...甚好。”朱铄缓缓笑了。

再细看身前的女子,身姿窈窕,媚而不妖,容貌绝丽,尤其是那一双含春水目,有如横波潋滟,顾盼来去间,满是漾漾风情,轻易便可勾了男人的魂儿去。

朱铄心中忽觉不舍。

这般人间尤物养在他身边已有些时日,却不曾染指,正是因为别有用处,否则早已被他收入后宅,供自己享受。

美人如花隔云端,可若是有了至尊皇权,这天底下什么样的美人,皆是唾手可得。

朱铄冷下心来。

“去罢,就让她二人与你做陪衬....记住,别让本王失望。”

不再多言,朱铄轻阖双目,和衣在软榻上躺了下去。

他需要休息.....今日宫中议事,众臣纷纭,吵得他到此时额角还在隐痛。

过得片刻,未听见离去的脚步声,睁开眼来,女子还站在原地未动。

朱铄微挑眉,正对上女子柔情似水的眸瞳,英伟峻朗的面容忽倏泛起一抹冷色。

语气亦是淡漠:“....还有事?”

女子轻摇螓首,浅浅一笑,自转身去了。

*

宫中议事毕,朱钰回到定王府,已是午后。

古叔离候在书房。

墨云奉上滚热的香茶来,朱钰端盏浅饮,神色略显疲累。

古叔离心知冯汪二人被暗杀之事,实在蹊跷诡秘,连锦衣卫和刑部都查不出线索来,一众朝臣再如何商议,只怕也是无用。

看朱钰修长手指轻揉眉宇间,神色松缓了些,古叔离方道:“王爷可曾留意,冯首辅是两朝元老,汪世新亦是.....凶手杀人,分明是有所指而为之。”

朱钰颌首,沉声道:“我已留意....可是老师和汪世新俱已无官职在身,乃致仕赋闲之人,即使曾是两朝元老又如何?我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会想要他们的性命,要来又有何用?”

古叔离拈须沉吟,“看杀人手法,必是江湖高手所为...二位大人为官多年,俱是清正谨慎之人,不曾树有政敌....”说着,轻叹一声,“凶手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确是令人匪夷所思。”

书房里一片静寂。

唯有午后秋雨缠绵,疏落敲打在窗棂上,声如簌簌。

朱钰忽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先生可知神仙逍遥粉为何物?”

古叔离闻言,思索片刻,摇头道:“不曾听闻....王爷为何忽然提起此物?是否与冯汪两位大人被暗杀之事有关?”

“不是,”朱钰说着,转身命墨云传了郭起进来。

又道:“那日内阁中议事,户部尚书周珩曾突发疾病,却又很快回转,而后兵部尚书董玉山刻意透露,点明周珩服用一味神仙逍遥粉,且似乎会致人上瘾。我想,这所谓的神仙逍遥粉,只怕是能损人身体,惑人心智的迷幻之物。”

又对郭起道:“你且让人去细细查探,看看所谓的神仙逍遥粉究竟是何物。”

郭起领命去了。

朱钰又与古叔离探论冯任卿与汪世新被暗杀之事,廊下青衣小僮晴雨进来禀话。

“王爷,有睿王府的人来了。”

朱钰颇觉意外。

向来与那位三皇兄私下里并没有什么往来。

问为何事而来,晴雨面露难色,“王爷,您还是亲自去前院看看吧....”

*

朱钰来至前院,就见唐越儿将两条细胳膊儿背在身后,独自站在廊下,一副悠闲自得瞧好戏的神态。

一旁王府詹事徐光领着三五仆从,一字排开站在正门前,门外有几个女子,被秋雨洇湿了衣裙,似乎想要进正门里来,却又被拦得进不来。

这样阴雨天,唐越儿也不曾出门,本是在曦园的卧房里和菱枝桂叶两个丫鬟打双陆消磨时光,却听侍女们议论,说是睿王府给朱钰送了几个人过来。

心知睿王朱铄和朱钰之间有些不对付,无端送几个人给朱钰,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到前院来一瞧,才知道原来睿王府送来的几个人,竟都是年轻美貌的女子。

三个娇滴滴的女子,一个赛一个的漂亮。

尤其是中间那个,一身红衣,美艳不可方物,堪称绝色。

朱钰也看见了。

微蹙了蹙眉,对着迎上来的徐光问道:“怎么回事?”

徐光一脸无奈,“王爷,这几个女子都是睿王府的人送来的,二话不说,将她们丢在门上就走了。”

唐越儿抿着嘴儿站在一旁笑,等着看朱钰如何解决此事。

为何这小女子似乎很乐意看到自己遇上麻烦?

瞧她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好不气人。

心中不悦,朱钰冷然对徐光道:“将她们送回睿王府去。”

徐光忙道:“是说要送她们回去呢,她们不依,赶又赶不走,说睿王发了话,若是她们回去了,就要了她们的命。”

朱钰气得冷笑起来。

看来自己的那位三皇兄,行事是越来越乖张跋扈,无所顾忌了。朝堂之上相争,一时落了下风,就塞几个女子过来,这是想给自己添堵么?

岂能让他如愿。

命徐光带人将那几个女子强驱出去,朱钰就要转身离去,唐越儿却迎上来笑吟吟对他道:“别啊,这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我瞧着都动心,好容易送来了,也是你那三皇兄的一番好意,你若再给送回去,她们若真丢了性命,也怪可怜的。”

这小女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朱钰忽而转了心思,笑了笑。

“好啊,你既可怜她们,那就留下吧。”

*

睿王送来的三个女子,就在定王府前院的一处僻静角落,住了下来。

住了三五日,很是安静,未见搅起什么风波。

唐越儿本是满心期望要看那几个女子到底会玩出什么把戏,憋足了兴头,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无趣。

待这日黄昏时分,疏疏落落一场细雨,倍添秋情,晚风萧瑟,天气已颇有些凉意了。

隐隐约约,有琴声自前院的方向飘荡而来。

婉转清越,绵绵不绝,在这样落着细雨的黄昏,静静听来,别有一种凄婉哀离的意味。

唐越儿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出弹琴的人技艺不俗。

正是无事,便俯身趴在窗台上,看窗外朦胧欲黑的天色,细雨丝丝缠绵,满庭院的草木花树,皆被笼在一片烟雨之中。

这琴声自那三个女子住进来的那一日起,每到黄昏时分,必定准时传来。

只不知是那三个女子中的哪一个弹的?

唐越儿有些好奇。

身后脚步声匆匆,是菱枝走近,一脸如临大敌的神色。

“郡主,王爷去见那弹琴的女子了!”

睿王无端送了三个女子给定王,自家郡主虽不在意,她们这些心腹丫鬟却暗自替主子捏一把汗。

别说是皇子之间,就是朝臣勋贵互赠姬妾也是有的,睿王送来的那三个女子,一个比一个漂亮,这也罢了,定王和自家郡主成婚以来,就一个住前院书房,一个住后院,说起来是王爷和王妃,夫妻二人,可是这日子过得和陌路人也没什么两样。

如此境况下,若是定王被那三个女子勾住了心思,只怕自家郡主在这王府里,便再难待得下去了。

菱枝心里急得无法,偏唐越儿不以为然。

“他要去就去呗,这琴弹得多好听,连我都爱听,他那等成日里舞文弄墨,自诩风雅的人,自然更爱听了。”

菱枝哭笑不得。

自家这郡主啊....到底是自欺欺人,还是太天真?

雨渐渐下大了,天色也黑透了,前院的琴声,却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呢?”

唐越儿不免觉得有些扫兴,自己可听得正是如痴如醉呢。

身后又有脚步声匆匆,是桂叶进来了,神色比菱枝还要慌急。

“郡主,我已打听清楚了,弹琴的是容貌最美的那个红衣女子,王爷这会儿正在她屋里呢!”

在她屋里....琴声停了....天也黑透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吹灯睡觉了?

唐越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想....不禁咬了咬唇瓣,蹙起了眉头。

菱枝看出自家郡主的犹疑,轻声劝道:“郡主,要不去前院看看罢?您是王妃,王爷的事情,您有权过问....”

“不去。”唐越儿果断拒绝。

为何要去?

睿王送那三个女子来,本就是供朱钰消遣玩乐的,他听琴也好,吹灯睡觉也罢,那都是他的自由。

自己为何要去打扰?

就算自己是为那琴声而去,说不定也会被朱钰误会,以为自己争风吃醋,见不得他与别的女子亲近....显得自己多么在乎他似的。

又不是真夫妻.....谁在乎他和哪个女人吹灯睡觉?

唐越儿关上了窗,两个丫鬟无奈,只能服侍着她洗漱之后,歇下了。

然而躺在床榻上,拥着锦被,却怎么也睡不着。

平时也都是自己一个人睡,宽大的架子床由得她肆意翻滚,此时躺在上面,却莫名觉得这床,实在是太大了....

独自睡在上面,有一种孤零空虚的感觉。

唐越儿抓过了一个绣枕,抱在了怀里。

还是觉得孤零空虚。

又听窗外雨声萧瑟,好不凄凉,让人根本无法入睡。

翻向里面,又翻向外面....在珠帘外小榻上值夜的菱枝,跟着唐越儿翻身的节奏,不停的叹气。

不知这般来回翻了多少个身,夜色渐渐深沉如墨,唐越儿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红拂女 一连四五日,每到黄昏时分,前院的琴声准时响起,却都被朱钰的前去而打断。

然后过上两个时辰,朱钰才会从那弹琴女子的屋里出来,回去书房。

这日黄昏,朱钰又来了。

弹琴的女子止了手中抚弄的琴弦,起身屈膝行礼。

朱钰神色淡漠,并不看那女子,自往窗下软榻上坐了。

女子斟了一盏热茶奉过来,朱钰未接,女子也不恼,就手将茶盏放在一旁的紫檀几案上。

彼此都不说话。

朱钰倚着引枕,就在软榻上翻开了随手带来的一本书。

灯火燃燃,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朱钰翻动手中书页时,偶尔发出轻微声响。

如此这般,直到窗外夜色深沉,夜来秋风吹得屋外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摆,扑簌簌的响。

始终如泥胎石像一般静默的女子,终于先开了口。

听她声音轻柔婉转,低低道:“殿下每日晚间来此,既不为听琴,也不与婢子说话,只是看书....待够两个时辰便拂袖而去,不知殿下如此,究竟是何意?”

女子坐在灯下,灯光映照她纤薄身骨,看去别有一种形单影只的孤清之美。

朱钰闻言侧首,眸光微睐,对眼前女子淡淡一笑,“想必你是会下棋的,陪本王手谈几局,如何?”

女子略怔,随即起身取过棋盘和棋子,摆在了软榻上。

她先拈了黑子,朱钰便拈了白子。

黑子先落,白子紧随其后。

待棋盘上黑白纵横交错,朱钰忽然笑了笑。

“本王还不曾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名唤红拂....”女子葱白似的纤指拈着一枚黑子,微微凝眉看着棋盘,边思索,边轻声答道。

朱钰颌首微笑,“红拂,风尘三侠之一,原是个好名字。”

红拂落下手中黑子,含春水目,横波流转,悄无声息瞟向朱钰。

看他品貌俊雅,风度翩翩,这样的男子所喜的多半是阳春白雪,孤尘绝清的女子,那等烟视媚行之俗粉,想必最是招他厌弃。

她知自己正是朱钰所喜的那种女子,至少表面看去是如此。

睿王.....果然很了解他的这位四皇弟,却又了解得不够。

眼前的男子,看似霁月光风,实则极有耐心和城府....擅长忍耐,也擅长洞悉人心。

睿王,不及他。

略一分神,棋盘上黑子已经被白子逼入了绝境。

红拂悠悠笑了,“殿下棋艺高明,婢子远不可及。”

朱钰唇边浮显浅淡笑意,指间拈一枚白子把玩,白子为白玉所作,触感冰凉,拈在指间,看去与他手上肌肤竟是融为一体,一样的盈润雪白。

“你已经输了,这一局....还要继续吗?”

红拂慢慢的将棋盘上的黑白二子都拣了起来。

“一局并不能定输赢,”她又执一黑子,先落下棋盘,眸光潋滟,隐含无限柔情,对朱钰微笑,“殿下,请。”

朱钰淡然执白子紧随其后。

又下两局,却都是红拂输了。

朱钰起身,看棋盘上黑白交错,那被白子围攻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黑子,笑着叹了叹。

“棋难逢对手,无趣得很。”

言毕,负手缓步走向门口,意欲离去。

却听身后红拂声音轻柔静缓,“我知殿下心中必定对我满怀戒备,其实我只是个寻常女子,一无心机,二无目的,睿王将我送来,只是想向殿下示好而已。”

她屈下膝去,盈盈行一礼,“还望殿下垂怜。”

朱钰转过身来,凝眸注视眼前美人。

片刻,走至她面前,伸指轻挑起她精致绝丽的脸庞,无可否认,这是一张美得可以颠倒众生的脸。

红拂一双含春水目亦回视着朱钰,清润眸瞳里莫名漾起的柔情,让朱钰心中忽生戏谑之意。

以温凉指腹抚过红拂娇嫩嫣红的唇瓣,朱钰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下去。

红拂轻阖水目,密长的眼睫如蝶翅一般,静静覆落,掩住她眼底乍起的惊措。

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吻。

她睁开双眼,只看到了朱钰清澈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不屑的神色。

他声音忽而低沉冰冷,毫无温度。

“你很美....本王虽自觉是个冷情冷心的人,看着你,竟也会情不自禁的心生恍惚。可是本王那三皇兄是个贪恋红颜美色的人,怎就舍得将你送给了本王?”

心底不屑冷笑......美人计,实在卑劣又无用。

红拂纤纤玉手轻牵住朱钰的衣袖,纤薄身骨欲贴入他怀中,嗓音极尽娇柔,“殿下是嫌弃我么....其实我还是女儿身,只求殿下怜惜.....”

朱钰不欲再听下去,推开了红拂的手,毅然转身离去。

行至门前,夜里秋风疏凉,吹起他衣袍边带,凌乱翩飞。

他沉声问道:“红拂是刺客,你呢,又是什么?”

*

回来书房,一双熟悉的粉缎绣鞋,东一只,西一只的扔在廊下。

朱钰不觉唇角微弯,笑了笑。

唐越儿正坐在书房内,跟自己生着闷气。

......刚才就不该被菱枝桂叶两个丫鬟撺掇着去了红拂所住的院子,进了院子,就见屋内灯火明亮,将朱钰颀长的身影投照在窗纱上,无比清晰。

正挑着人家姑娘的下巴颌,要亲嘴儿呢!

转身就跑了....简直教人看不下去。

本是想回后院曦园去,心里总觉闷闷的不痛快,索性到书房来等着朱钰,看他今晚回不回书房。

朱钰进来了,唇角弯弯,果然是心情很愉悦的样子啊。

唐越儿冷哼一声。

听他声音淡漠问道:“这么晚过来,有事?”

“没事。”

唐越儿的声音也是淡漠的。

朱钰并不在意,站到衣架子前,开始解身上的品蓝缎绣暗银竹叶纹直裰,“没事那就早些回去睡吧,我累了,也要歇了。”

唐越儿咬着唇儿,怔怔说不话来。

这个人....他怎的能做到这般若无其事?怎的自己不让他抱,不让他亲近,他就要去找别的女人了?

是呵,那本就是他的自由,他可是皇子,是王爷,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都不用他开口,自有人给他挑了绝色美人送来,供他享受。

朱钰解去了直裰,又开始解中衣的纽扣。直到中衣也脱了,只剩下了素白的里衣。

唐越儿还没回过神儿来。

自己想这些做什么?都是他的事,和他又不是真夫妻,管他和哪个女人睡觉,管他是死还是活?

死了正好,自己就离开这定王府,继续闯荡江湖去。

朱钰走到罗汉床边,掀开锦被躺了下去。

见唐越儿还没走,轻笑一声,“难道你是想留下来陪我么?”

陪你,陪你个大头鬼!

唐越儿狠瞪朱钰一眼,跳下软榻,光脚踩在地板上。

“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温柔乡即是英雄冢,小心纵欲伤身,命不久矣!”

说完,扭头就往外走。

听身后朱钰笑道:“多谢关心,我身体甚好....就算不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心甘情愿。”

唐越儿闻言脚下不由顿住,心头忽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的...让人心口好生憋闷。

她回头看了朱钰一眼,轻声道:“好得很,那就做你的风流鬼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嫡子幼 翌日又是辰日,朱钰早间进宫,先往勤政殿来问安。

难得天光放晴,秋阳灿烂,皇帝所宿的东暖阁里,却是一片静寂。

见朱钰进来殿中,御前太监总管赵通忙迎上去,拱手作揖,笑道:“定王殿下来了——皇上还未起呢。”

朱钰神色微凝,“难道是父皇的病....”

“不是,”赵通忙笑道,“皇上昨日服了章院使新配的汤药,龙体甚安,方才奴才进去看过,皇上气色红润,正是好眠呢。”

朱钰颌首,面上方露笑意,“如此便好...”又道,“本王还需前去内阁议事,就先告辞。”

赵通笑着点头,“朝事为重,殿下放心,待皇上醒了,咱家会告诉皇上,殿下已来问过安了。”

*

朱钰离开勤政殿,来至内阁,众臣皆在。

睿王朱铄难得早到,独居于上座,正端盏饮茶,神色悠闲。

见朱钰进来,二人相视一笑,各有深意。

先将朝事议过,一时无话,朱铄便对座下顾延江笑道:“顾首辅,本王听说母后欲将九皇弟朱镐收为嫡子,养于昭阳宫中,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此言一出,众臣皆敛气摒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唯有朱钰手端茶盏,修长手指轻拈茶盖,缓缓拨着盏中浮叶,神情自若。

顾延江闻朱铄所问,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起身拱手行礼,笑回朱铄:“听闻九皇子生母于后宫之中,不过居最末等嫔妃位,而九皇子虽年幼,却天资聪颖,颇得皇上圣心所喜,皇后娘娘位居中宫,礼赞宫闱,母仪天下,如今不辞辛苦,欲亲自抚养九皇子于昭阳宫,一来为圣心分忧,二来为天下女子做出贤德表率,臣以为皇后娘娘此举....甚妥。”

朱铄浓眉高挑,连连笑了几声,“好一个甚妥,顾首辅一番话说得倒让人不得不信服,”将手中茶盏向一旁几案上重重一搁,惊得下面众臣愈发噤若寒蝉,朱铄又扭头看向朱钰,笑了笑,“咱们皇兄弟共有六人,母后是中宫嫡母,说起来六个皇子都是她的儿子,她怎的就只偏心九皇弟一人呢。”

朱钰闻言,唇边噙起浅淡笑意,缓缓道:“三皇兄此言差矣,九皇弟年幼,不过六岁稚龄而已,母后偏疼他些也是应该,三皇兄又何必如此介怀。”

“四皇弟果然心胸广阔,为兄不可及,”朱铄笑着斜睨朱钰一眼,再一挥衣袖,命众臣都先退下。

众臣察觉气氛不对,早就恨不得脱身远离这是非之地,不过片刻,人就走了个干净。

朱钰起身,也欲离去。

却被身后朱铄唤住了。

“四皇弟且慢,我还有话与四皇弟说呢。”

朱钰又转身,笑着坐了回去。

就听朱铄道:“本朝开国至今虽然不过三十来年,太祖皇帝在时,却已曾定下立储的规矩,言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母后如今收九皇弟为嫡子,四皇弟难道就看不出这其中别有深意?”

门开着,可见外面庭院中一株秋芙蓉,在晴好日光下,开得一树繁花灿烂。

朱钰凝眸欣赏花色,口中轻笑道:“别有深意又如何,三皇兄既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我既非嫡,也非长,母后是否收九皇弟为嫡子,又与我何干呢。”

朱铄不屑冷笑,目光薄蔑看向朱钰,“此时只你我二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我志向相同,多年心血付出,难道你就甘心情愿见到九皇弟后来居上?”

朱钰笑得颇不以为然,“何为后来居上?九皇弟年幼,诸事懵懂....三皇兄还是慎言吧。”

说完,就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朱铄神色阴郁,看着朱钰离去的背影,行至门下,却又忽然转过身来。

俊美容颜,粲然一笑,身后那一树繁花灿烂,亦为之失了颜色。

就听朱钰语气轻佻道:“多谢三皇兄送来的美人....甚好。”

朱铄勾起唇角,也笑了,“四皇弟喜欢就好,区区一个女子,你我兄弟,无须客气。”

*

昭阳宫。

正殿内,帷帘轻卷,宝鼎焚香,顾皇后懒倚在软榻上,向来威严的眉目间是难得的温和慈蔼。

穿品红缎绣平金福纹小襕衫的九皇子朱镐,被一群宫女嬷嬷围护在中间,脚下一只牛皮小鞠球,被他踢来踢去,玩得正是兴起。

孩童的笑声清脆稚嫩,不时在安静的殿内响起。

顾皇后眼中满蕴笑意,目光一直追随于那小小身影左右。

秦嬷嬷推开殿门进来,神色隐忧。

顾皇后抬头曼声问道:“她还在外头跪着呢?”

秦嬷嬷点头,“是呢,奴婢苦口婆心的劝,无奈江美人听不进去,执意要接了九皇子回去。”

顾皇后的脸色倏然沉郁下来,眉目凛然。

“不识抬举的东西,本宫选中了她的儿子做嫡子,那是她的福气,她竟还敢不愿意?若不是本宫的儿子早夭,本宫岂会瞧得上她一个贱婢所生的儿子?”

秦嬷嬷默然,看着顾皇后移步至窗下,向外望去。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昭阳宫的正殿外,一个宫妃妆扮的女子,垂首跪于玉阶下。

那女子身形单薄,因为跪得太久,已经摇摇欲坠。

这一幕,让顾皇后猛然想起多年以前。

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秋日里,她抱着自己的儿子跪在勤政殿外,哀求她的丈夫——大宣朝的第二位君主建武帝,为她主持公道。

她的儿子是被毒死的....口吐鲜血,唇指乌黑,蜷缩在她的怀里,她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小小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

她也跪了很久,就像此时跪在正殿外的那个女子一样,面对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是无人可以体会的痛楚和绝望。

事隔多年,当时的痛楚和绝望再次袭上心头,却都已变成了狠戾与憎恨。

“是元婉华那个贱人,是她害得本宫一生膝下寂寞....本宫的儿子可是皇上的嫡长子啊,何等尊贵,若他还在,又岂容得元婉华的儿子站在朝堂之上,享尽尊荣风光....”

身后秦嬷嬷神色大变,忙低声劝解:“娘娘,皇上不许宫中任何人再提起此事,多少年了,您又何苦为难自己,还是忘了吧!”

顾皇后笑了起来,目光森然凝望跪在正殿外的江美人,她痛恨江美人,也痛恨当年软弱无力的自己。

直到孩童的笑声,一阵一阵,将她从前尘往事里唤醒过来。

她转身,向殿中欢快奔跑的小小身影走去。

“镐儿,到母后这里来。”

小小身影扑入顾皇后怀中,顾皇后轻轻抚摸着孩童红润娇嫩的脸颊,眼中笑意复又变得如初时一般温和慈蔼。

孩童的小手,也试探着去触碰眼前这张粉光脂艳,却早已历经沧桑的容颜。

顾皇后握住肉乎乎的小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再开口,却仍是决绝而又满带恨意,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只要有本宫在,元婉华的儿子,就休想踏入东宫半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讨公道 朱钰出宫,回来定王府,再至书房,就见廊下有一双鹅黄缎织粉蝶穿花的绣鞋,照旧扔得东一只,西一只。

先就忍不住蹙了蹙眉,挑开黛绿织金缎帘子,进来书房,唐越儿正盘膝坐在软榻上,托着腮发呆,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昨晚上别别扭扭跑了,怎的这会儿又自己过来了?

只作没看见,由着墨云晴雨服侍,宽去了身上蟒袍,再换上清简的湖绿云缎直裰,朱钰就往紫檀书案后坐了。

墨云奉上茶来,朱钰端盏浅饮,偶抬眸,唐越儿扒在那架松涛玉山石水墨图琉璃屏风后头,正探头探脑的向他张望。

朱钰淡笑:“找我这风流鬼有何事?”

唐越儿哼了一声。

昨晚说的一时气话罢了,这个人,竟还记得牢牢的....

好小气。

扒着屏风站定了,唐越儿咬咬嘴唇儿,嘟嘟哝哝的开口,“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个红拂姑娘。”

如何安置....又与她何干呢?

也不知为何,她偏就要来操这种不相干的闲心,偏就想知道,朱钰对那个红拂姑娘到底用情有多深。

朱钰闻言不解,微挑眉,“为何要安置她?”

唐越儿悄悄瞪朱钰一眼,“你每天晚上都去人家房里,难道不该给人家一个名份?”

朱钰微怔,随即就笑了。

“对,是该好生安置她,你是我的王妃,你看着办吧。”

他竟说是要好生安置,看来那位红拂姑娘是很合他的心意了。

唐越儿点点头,嘴儿却扁了起来,幽幽道:“我看你这么喜欢她,不如就把曦园给她住吧。”

朱钰满意的笑,“甚好,没想到本王的王妃竟这般大度,不过她住了曦园,你住哪?”

“你管我呢!”

唐越儿冲着朱钰高声喊了一句,便再不说了,转身就朝外走。

朱钰还在唤她,“回来,我的话还没说完——要不然你和她换一换,你去住她的屋子?”

唐越儿挑开帘子,正走到廊下,趿了绣鞋,听见朱钰如此说,当即将脚一抬一踢,绣鞋就直飞进了帘子里去。

正砸在那架松涛玉山石水墨图琉璃屏风上。

吓了朱钰一跳.....小女子好大的脾气.!

却又不禁笑了。

怎的偏就忍不住想要逗她,欺负她呢?看她生气,自己心里就莫名的畅快.....

站起来正要追出去,谁料那小女子竟又转身进来了,也不看他,自顾自慌慌张张的向书房里左瞧右瞧,再一抬头,脚尖点地,向上一纵,柔弱纤纤的身子眨眼间便飘然跃到房顶横梁上去了。

把朱钰看得愣住了。

这小女子....原来轻功竟也这样好?

可是纵上横梁去,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还未回过神来,朱钰就听外头廊下墨云禀话:“王爷,淮王世子来了,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淮王世子朱栩?

那可是个臭名昭着,浑不讲理的小霸王,从淮王的封地来到京城也没有多久,在京城里做下的坏事倒是一堆。

朱钰不想见这等纨绔宗亲,正要回绝,就听外面有人粗声大嗓的喊。

“定王殿下....定王堂兄....钰哥哥....”

听得朱钰头皮发麻。

罢了,就听听这纨绔究竟有什么要事与自己商议。

得了朱钰允许,朱栩在廊下褪了鞋,墨云打起帘子,那肥胖的身影就摇摇晃晃的进了书房里来。

“钰哥哥!”朱栩倒是客气,笑呵呵的拱手行礼。

朱钰淡笑道:“不必客气,坐下说话吧。”

朱栩“吭哧”两声,挪着胖体往紫檀四方扶手椅上坐了,一坐进去,立刻就被卡得紧紧的。

朱钰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平静,“说有要事与我商议,你说来我听听。”

朱栩就要站起来,结果胖体被椅子卡得太紧,挣扎了两下,愣没站起来,正好晴雨奉了茶进来,赶紧搁了手中茶盘去帮忙,才将朱栩从椅子里解救了出来。

“钰哥哥可听说我被人当街殴打一事?”朱栩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张来,双手捧着递给朱钰,“打我的人,我已经找了画师将她的容貌画下来了。”

朱钰不以为意,接了纸张在手中展开来,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唇角情不自禁的翘起,似笑非笑的模样。

再将手中纸张平展摊开,正面对着头顶上横梁,又换了肃然神色,对朱栩道:“京城之中竟还有这等狂妄之人,实在可恨,你打算怎么做?”

难得朱栩也有委屈示弱的时候,哭丧起脸来,“我对京城里人事皆不熟悉,遇事只能来求钰哥哥帮忙,我这打可不能白挨,还望钰哥哥替我作主,早日抓住了这恶婆娘,还我个公道。”

朱钰满口答应,“好,画像就留在我这里,我自会安排,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朱栩心中大喜。

难怪离开封地,北上入京之时,父王告诉自己,说如今诸皇子之中,数睿王朱铄与定王朱钰最有权势,而朱铄性情桀骜,难以亲近,朱钰看似冷情冷心,骨子里却是个风雅君子,让自己遇事可找朱钰相助,果然是没有错的。

朱栩对着朱钰谢了又谢,方自去了。

唐越儿坐在房顶横梁上,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出。

真是该死....谁想得到那个死胖子会来见朱钰呢?好在自己躲得快,不然就要在院子里和那个死胖子撞个正着了!

抚着胸口喘着气儿,微低头向下看去,朱钰竟还将那画像平展摊开在手中,正对横梁,画像里的人,也和唐越儿脸对着脸呢。

“你作何解释?”朱钰忽抬头问梁上小女子,唇边笑意幽冷,简直深不可测。

唐越儿心虚得厉害。

那画像里的人,无疑正是她。

也不知是谁画的,那么像,和照镜子似的。

早知道是这样,那日当街痛打朱栩的时候,手下就不该留情,若是当时就将朱栩的一双招子给废了,看他还怎么让人描摹她的画像。

朱钰又问一遍:“你到底作何解释?”

唐越儿咬着唇儿不答。

朱钰将画像收拢,放在桌案上,端盏饮了两口茶,忽然将茶盏向桌案上重重一放,磕的一声响,让唐越儿猛的一惊。

再看朱钰,目光灼然,清俊的眉宇间尽是冷厉。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殴打淮王世子,你可知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谈交易 果然都是姓朱的,朱钰自是要偏袒着他们朱家的皇室宗亲了。

唐越儿心中忿忿不平,胆子反倒大起来,不屑冷哼一声,心道自己连你朱钰这个皇子都敢误伤,打个淮王世子又算得什么?

当即双手抱于胸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低头看着朱钰,脆生生道:“我就打了,怎么着?谁让他不知廉耻,当街强抢民女,我路见不平,仗义相助,何错之有?”

朱钰点点头,冷笑一声,“好,你既肯承认就好,京兆尹府和刑部,你自己选一个罢!”

“你让我选,我就要选么?我偏不选!”唐越儿高高扬起下巴,一脸的不以为然。

她已经想明白过来,管它什么衙门,要给她定什么罪名,她一个行走江湖,身有武艺的人,打不过总还躲得过,就算是官兵来捉她,她又岂会束手就擒呢?

朱钰气得笑了。

瞧梁上小女子一脸得意的模样,一边说着,两条纤细腿儿还挂在横梁下悠来荡去,竟是自在得很。

怎的自己都做出这般冷酷无情的姿态了,却还是吓不住这小女子呢?

也不知这小女子是何时学会的武艺,竟是这般精益.....可是学来的武艺,就是用来胡作非为的吗?

还真是什么人她都敢打。

幸亏朱栩那个呆霸王是找到自己这里来了,如若这画像到了旁人手中,不知要闹得如何收场。

“你下来。”朱钰冲唐越儿招了招手。

“不下。”唐越儿一扬下巴,倔强得不行。

“下来。”

“就不下。”

“好,不下....那我让人把晚膳给你送上去?”

唐越儿一愣。

朱钰会这般好心?

再低头看他,意态悠闲的坐在那里,面上笑容简直....老奸巨滑,不怀好意。

这分明就是在威胁她,再不下去就别下去了,待在梁上,连晚饭都不给她吃。

心里已经有些犹豫,唐越儿却不肯就此认输。

冲朱钰嚷道:“你别想威胁我,我就不下去!”

朱钰面上笑意渐敛,语气淡然道:“你不想担罪名也可以,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替我办妥了,我就不将你交出去。”

这个人竟然还有事求自己帮忙?

唐越儿甚觉意外,又觉好奇,“什么事?你先说来我听听。”

朱钰端盏闲闲饮茶,淡笑道:“你先下来,我再说与你听,你坐得那么高,仰得我颈后都酸了。”

唐越儿这才一个旋身,体态轻盈自梁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又拍了拍手,颇是洒脱,冲着朱钰一挑秀眉:“什么事?”

朱钰搁了手中茶盏,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

唐越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圆了黑白分明水汪汪一双眸子,讶然看着朱钰。

“你莫不是在与我顽笑吧?”

朱钰正色道:“本王从不与人顽笑。”

“你舍得?”唐越儿笑了....不知她自己亦是笑得简直老奸巨滑,不怀好意。

“多话,”朱钰微蹙眉,淡瞥唐越儿一眼,“你替我将这件事情办妥了,我替你摆平朱栩,如何?”

唐越儿小手一挥:“成交!”

转身就往外走,没走出几步,又迅疾转回身来,伸手向朱钰身侧的桌案上抓去。

朱钰正要端盏饮茶,被惊得一怔,就见那只纤白小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放在桌案上的画像给抓去了。

唐越儿洋洋得意,当着朱钰的面将画像撕了个稀碎,抛洒在地,扬长而去。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先贤的话,果然是没错的。

朱钰长叹之后,却不禁又笑了。

*

睿王朱铄回到王府时,唐越儿正等在睿王府大门外。

朱铄一下马车,就见唐越儿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上,一手挽缰绳,一手执马鞭,姿态潇洒,架势十足。

朱铄颇觉诧异....嘉阳郡主顾明茵可是世家闺秀,京中名媛,又有郡主之尊,如今更是贵为定王正妃,难不成她这一路竟是跨马穿街而来?

她如今竟是这般举止豪放不羁?

又想起自己也曾向顾皇后求娶过嘉阳郡主,自然,那时的求娶不过是一种手段,另有目的,故而并未曾动心于她的容貌。

此时再细看她,盈白小脸儿精致漂亮一如往日,不过许是嫁人为妇之后,从前少女的温柔羞怯稍显褪去,眉目之间,凭添出几分明媚英气,看去竟是别有一番风情。

朱铄不禁心生惋惜之意。

这么个与众不同的小美人儿,别嫁朱钰,终究是与自己无缘错过了。

不再多想,朱铄负手上前,对唐越儿笑道:“不知郡主何时竟学会了骑马?”

中秋那日宫宴,唐越儿已经将朱家的皇子们认了个遍,睿王朱铄与朱钰向来不和,她便着意留心多看了朱铄两眼,记住了他的相貌。

此时听他问,斜睨他一眼,甩了甩手中的马鞭,笑嘻嘻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呗。”

言语神情,与从前判若两人,虽是笑着,语气却甚是傲慢。

朱铄不禁挑眉,心中愈感惊讶。

为何这嘉阳郡主顾明茵简直和换了个人似的?

忽然就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朱钰颈间看到的咬痕....所谓的闺房之乐,情之烙印。当时他还是不信的,嘉阳郡主那样温柔贤静的世家闺秀,就算是男女床第之间,想必她也做不出那样肆意放荡的举动。

此时倒不得不信了。

再细观她神情,隐有几分来者不善的意味。

只不知她究竟为何而来?

正寻思如何开口探问,唐越儿在马上冲着站在她身后的定王府詹事徐光挥了挥手,“将人带过来。”

一旁还停着一辆马车,徐光带着三五仆从,从马车里拉拽下几个女子来,推搡至朱铄面前。

正是朱铄送往定王府的三个美人,此时都被麻绳捆着身子,扭动不得,只脚下还能走路。

唐越儿执起马鞭向那三个美人一指,对朱铄笑了笑,口齿清晰伶俐的道:“你的人,现还给你,你收好了,若是丢了可别找到定王府来。”

原来朱钰让她帮忙办的事情,就是将朱铄送的三个美人给送还回来,且还告诉她,不论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别留下后患就行。

唐越儿当即就让徐光备下马车,又去见红拂和那另外两个美人,无奈三人都不肯走,说一旦回了睿王府,就性命不保,唐越儿别无他法,只能命徐光和仆从们拿了麻绳将她三人给捆了,塞进马车,送回了睿王府来。

对付非常之人,就得用非常之法,唐越儿才不相信朱铄会真的要了三个娇滴滴的美人的性命。

看着站在眼前,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三个美人,朱铄面上顿时阴云密布。

冷冷一笑,目光冷戾看向唐越儿,“郡主这是何意?”

“你还问我呢!”唐越儿将手中马鞭直指向红拂,秀眉紧蹙,神色忿然,“你送这么个狐狸精给朱钰,到底安得是什么心?勾得他每天晚上都到这狐狸精屋里睡觉,闹至半夜还不消停,谁不晓得纵欲伤身?我可不能任由着朱钰被这狐狸精给祸害了,朱钰无福消受美人恩,现物归原主,你的美人还是留着你自己享用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蟹脚痒 唐越儿离开睿王府之后,打马穿街而行,却并未急着回定王府,只命徐光等人先行回去,自己却往锦衣卫署衙来。

韩凌却不在,遇着千户罗峰。

罗峰拱手行礼,并不尊呼唐越儿为定王妃,只对她笑道:“今日该韩千户轮值,上午他便已带着人往南城门去了。”

唐越儿道了谢,又骑马往南城门来。

果然就见韩凌带着一班锦衣卫站在城门下。

看他身穿彩绣斑斓飞鱼服,手按腰间绣春刀,英气俊朗,气势威凛,目光锐利,不动声色观察城门下来往出入的行人。

无意一扭头,夕阳灿烂下,唐越儿牵一匹雪白骏马,就站在不远处抿着嘴儿冲他笑。

柔软甜蜜的滋味,瞬间涌上心头。

韩凌笑得眉目都舒展开来,又是少年儿郎意气风发的洒脱模样。

小跑着迎上去,替唐越儿牵过马来,满是惊喜的语气,“——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唐越儿笑眼弯弯,“我去锦衣卫署衙找你来着,你不在,还是罗千户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

听唐越儿提起罗峰,韩凌笑容微滞,过片刻,才又笑了。

“近日城中戒严,四处城门皆加派了人手查验进出行人,今日正是该我在这南城门轮值。”

城门内靠墙支着两张桌子,数条长凳,本是一班锦衣卫休息时所用,韩凌带着唐越儿还未走近,那一帮人就嘻嘻哈哈,冲他挤眉弄眼,将他取笑。

韩凌无奈,只好转身将马交与一个校尉牵着,正好路边就是个茶摊,带着唐越儿在茶摊上拣了个干净角落坐下了。

茶伙计送了壶热茶来,韩凌嫌茶摊上茶叶粗劣,怕唐越儿喝不惯,自从腰间系着的沉香色金绣云纹缎荷包里,取出一个十分精巧的小纸包,交给了茶伙计。

“用这个茶叶沏好了送来。”

他虽在锦衣卫里任职,又是行武之人,却到底出身候府勋贵之家,长于锦绣富贵之中,于日常衣食穿戴上,皆远比锦衣卫里那一班同僚要讲究精细得多。

茶送了来,韩凌提起茶壶给唐越儿斟了一盏,唐越儿端起啜一口,原是碧螺春,汤色碧绿,清香怡人,确是好茶。

唐越儿以手支颐靠在桌上,看城门下进进出出的行人皆要经过仔细盘查,便问韩凌:“这般大的动静,还是因为冯首辅和汪世新被暗杀的案子?”

“嗯....”韩凌神色渐显凝重,“皇上十分重视此案,定王每隔几日也会召指挥使袁大人前去询问案情进展。”

唐越儿又问:“还是没有线索么?那脚印里的粉末查得怎么样了?”

韩凌摇头,“那粉末已经由人辨认过,看着倒像是金粉,实则却又不是金粉,至今还未分辨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越儿点点头,思忖着道:“也有可能是凶手行凶之前去过某个地方,在那地方踩踏时沾染到鞋底的也未可知,若是能辨认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可以顺藤摸瓜的查下去了。”

二人随口谈着案情,饮过了两盏茶,眼见天色渐暗,西边半空里晚霞绚紫嫣红,街市里却依旧是人来人往,有孩童的嬉笑声和小贩的叫卖声,远远传开,路边商铺在各自门前挑起数盏灯笼,明暖的灯光将四周景物笼罩成一片朦胧光影。

韩凌命一班锦衣卫先行散了,再笑问唐越儿:“想去哪里吃晚饭?”

唐越儿还念念不忘江南春酒楼的酸甜松子鱼和蟹黄汤包。

二人当即并骑同行,往江南春酒楼去。

又点上一桌子的菜,店伙计还说,有极新鲜的清水大螃蟹,可蒸可炒,问唐越儿和韩凌可要来上几只。

韩凌不以为然,笑道:“北地可养不出什么好螃蟹。”

店伙计一听这话,就知韩凌是个懂行的,拱手作揖陪笑道:“官爷说得没错儿,北地的水不好,养出来的螃蟹个小肉薄,哪里是能吃的,不像咱们江南春的大螃蟹,可都是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运过来的,膏黄饱满,个儿又大,鲜活得很,一趟运下来那路费就需得不少,所以不瞒官爷说,那蟹的价格自然也卖得比别家高些....”

还要再说,被韩凌抬手打断了,“既如此,来几只就是了。”又想起唐越儿不吃辣,若是炒蟹,想必是要放些辣的,更何况清水螃蟹总是蒸着吃滋味更为地道,便嘱咐店伙计,“要清蒸的就好。”

秋风起,蟹脚痒,如今也正是吃蟹的时节。

唐越儿自上次尝过了蟹黄汤包的滋味以后,对螃蟹就很有兴趣。待店伙计端上个蒸笼来,揭开盖去,腾腾热气里,五只大螃蟹皆用细草丝捆得结实,蒸得壳儿通红,闻着鲜香浓郁,引得唐越儿食指大动。

先取了一只,放到韩凌面前的碟子里,又给自己取一只,剥了壳儿,就吃起来。

韩凌本不爱这些腥味的东西,看唐越儿掰着蟹腿儿,剔着蟹黄,沾着小瓷碟儿里的姜汁醋,吃得津津香甜,便也忍不住剥了一个。

果然滋味鲜美,再配上这江南春自酿的桂花酒,两相得宜,更添别样风味。

唐越儿边吃螃蟹边喝酒,直喝得两颊红扑扑,才好不容易被韩凌劝住了。

生怕她又喝醉了,回去定王府,再惹得朱钰不悦。

唐越儿吃了两只螃蟹就收了手,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韩凌唤店伙计上了一小碗姜丝松茸鸡汤面来给她吃了,又喝了半盏消食茶,这一顿饭才算是吃好了。

临走前,唐越儿看那蒸笼里还余下两只螃蟹,便让店伙计拿细草丝系了起来,她拎在手里对韩凌笑嘻嘻道:“可不能浪费,我带回去吃。”

韩凌笑着皱眉,“螃蟹性寒,一次可别吃得太多,你若是喜欢吃,下次我再带你来就是。”

唐越儿点头不迭,“好,过几日再来!”

出了江南春,天色早已黑透,满城华灯璀璨闪烁,一如夜幕繁星照人归去。

唐越儿与韩凌二人并骑同行,勒马缓缓行于街市之中,一路说笑,晚风吹来,好不清凉自在。

将唐越儿送至定王府正门前,就听得远处谯楼上鼓打二更,道过别,看着唐越儿进了大门去,韩凌才调转马头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桂花酿 唐越儿拎着两只大螃蟹,直往朱钰的书房去。

有点想去邀功的小心思,因为朱钰让她帮忙办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办得非常漂亮。

青衣小僮晴雨倚着廊柱站那里抬头赏月,见唐越儿进来,忙站直了。

唐越儿咧开嘴儿对晴雨笑了笑。

隔窗子看书房里灯还亮着,站在廊下蹬去脚上绣鞋,唐越儿挑开门帘子进去,左看无人,右看.....朱钰背向她,站在罗汉床榻边,光着身体,手中拿着一件雪青素绸寝衣正要穿。

唐越儿是习武之人,脚步轻悄如猫儿,朱钰未听见动静,不曾转身。

唐越儿就站在那架松涛玉山石水墨图琉璃屏风下,也没有挪动。

就这么怔怔看着朱钰的背影....肩背清宽,肤色白皙,腰身精实,脊梁骨上浅浅一道窝儿,从上直向着后腰下去......下面穿着浅白里裤,露出两条匀称修直的大长腿。

唐越儿莫名咽了咽口水。

酒意本就未散,此时似乎全都涌上了头,有些晕乎乎的,唐越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醉还是没醉。

就这么扒着屏风,看着朱钰穿好了寝衣裤,又裹上了一件长袍,转过身来,正与她四目相对。

朱钰微挑眉,语气却依旧淡漠:“你何时进来的?”

唐越儿笑呵呵的,“方才就进来了,”见朱钰神色微冷,知他要说什么,已先开口打断他,“我全都看见了......不过你也别恼,我不是故意的。”

竟是全被她看去了....她倒是不羞,小女子一个,脸皮怪厚的。

朱钰轻哂一声,走到紫檀书案后坐了。

从唐越儿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香甜的酒味儿。抬眸看她,倚靠屏风站着,澄黄灯光照着她两颊酡红,眉眼凝涩,竟像是有些醉了。

“你又喝酒了?”

朱钰嗓音低沉问,眉目间辩不出喜怒神色。

唐越儿咯咯笑两声,手儿一挥,“也没喝多少.....”

“又是和韩凌在一起喝的?”

“嗯啊...江南春的桂花酿,可好喝了!”

朱钰看着眼前小女子,凝眉不语。

喝酒,晚归,与别的男子来往....她竟是半点也没有觉得不妥。

她究竟是天真率性,还是因为只是喜欢和韩凌待在一起?

是了,看她笑个不停....和韩凌在一起,她总是这样高兴的。

有一瞬间的茫然失神,朱钰听见小女子又笑了,得意洋洋对他道:“告诉你,你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

让徐光带人捆了三个女子塞进马车里送回睿王府去....这样野蛮的办法,大概也只有这小女子才想得出来。

朱钰颌首,淡淡道一句“多谢。”

唐越儿只觉得头晕乎乎的,脚下发软,转了个身,背抵住屏风而站,水汪汪一双眸子,波光滟滟看向朱钰,“那你答应我的事情,你也必须要做到。”

“君子一言,你放心。”朱钰语气愈发淡漠,拈起书案上一本书在手中翻看。

心里莫名有些闷闷的,不想再与这小女子多说。

却未听见小女子离去的脚步声,只觉得灯光蓦的微暗,有个纤柔的身影靠近来,朱钰抬眸,就见两只大螃蟹在眼前晃了晃,放在了书案上。

小女子笑得娇憨,“给你带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其实唐越儿还是想将这两只螃蟹留着自己吃,不过又想起朱钰还要替她善后淮王世子朱栩的事,不如就拿这两只螃蟹讨好他一下。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总该会替她解决掉朱栩那个麻烦了吧?

以为朱钰会喜欢,却见他眉心紧蹙,瞟了两只大螃蟹一眼,竟是颇为嫌弃的样子。

“拿走——出去。”

......喝桂花酿,吃大螃蟹,难怪这小女子看见韩凌就高兴,原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还真是有滋有味,颇是享受。

吃不完的东西竟还敢带回来给他,当他是什么了?

朱钰索性将书举得高些,脸遮在书后头,再不看唐越儿一眼。

唐越儿不禁愣住了。

好好儿的,这个人怎么又冷下脸来了?

多好吃的大螃蟹啊,自己忍痛割爱的拿来讨好他,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甩个脸子给谁看呢?

唐越儿也不再多说,拎起书案上的螃蟹就往外走。

脚下有些虚浮,晃悠悠打起帘子,出来廊下,就见墨云晴雨两个小僮,一起坐在石阶下赏月。

“给你们了。”

堵气似的,将两只大螃蟹丢给了墨云晴雨,唐越儿左脚趿了右鞋,右脚趿了左鞋,头也不回的趔趄着去了。

朱钰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手中翻着书,心里却是烦乱莫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听外头廊下有动静,起身缓步行至门下,撩开黛绿织金缎帘子,就见裴昭正和墨云晴雨两个小僮在争夺那两只大螃蟹。

一抬头,见朱钰站在门下,三个人齐齐收了手。

朱钰目光落在墨云手里的大螃蟹上,墨云忙解释:“是王妃赏的,我和晴雨一人一只....裴侍卫偏要来抢....”

朱钰眼神沉静如水,并不见嗔怒,裴昭却不知怎的,后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就听朱钰淡淡道:“告诉后厨,明日也买上几篓螃蟹回来,让你们吃个够。”

裴昭一听,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对两个小僮道:“记得告诉后厨,市集里卖的都是咱们北地的螃蟹,个儿小肉又薄,要买螃蟹还得江南春酒楼里的最好,再配上那里的桂花酿,那滋味——说是赛神仙也不为过!”

呵!

又是江南春,又是桂花酿。

朱钰紧抿薄唇,片刻,沉声道:“告诉后厨,明日去江南春,把那里的螃蟹全买回来,一只也不许留下。”

一语惊人,裴昭并墨云晴雨都愣住了。

朱钰淡扫裴昭一眼,笑了笑,“你不是喜欢吃江南春的螃蟹吗?明日起你就不用吃饭了,一日三餐,螃蟹管够。”

说完,放下帘子转身进去了。

待郭起进来时,就见裴昭垂头丧气的坐在阶下,墨云晴雨两个小僮却一人抱只大螃蟹,站在一旁嗤嗤的笑个不住。

墨云又冲郭起笑道:“郭总领,托裴侍卫的福,咱们明日都有江南春的大螃蟹吃了!”

郭起有事要回禀朱钰,笑着道一句“那太好了”然后就撩开帘子进去了。

朱钰独坐于灯下,正默然出神。

见郭起进来,轻声问:“如何?”

郭起拱手行礼,“禀王爷,属下命人在睿王府外暗中盯守一日,风平浪静,看来睿王不会再将那几个女子送返回来了。”

朱钰眉目凝冷,沉声道:“命人继续盯守睿王府,尤其是那名唤红拂的女子,务必时刻掌握她的去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浮生梦 唐越儿一连吃了三天螃蟹。

早膳必有蟹黄汤包,午膳有清蒸螃蟹,晚膳有蟹黄豆腐羹、蟹粉狮子头、葱姜爆炒蟹....

每日里的菜式并不重复,可是来来去去总离不开螃蟹。

到了第三日午膳时候,唐越儿终于彻底腻味了,对着盘子里的大螃蟹吐起了酸水儿。

问了菱枝,这些怎么都吃不完的螃蟹究竟是哪里来的,菱枝回说,是因为朱钰听说她喜欢吃螃蟹,便命后厨的人将江南春的螃蟹全都给买了回来,足足有几十篓子呢,一只也没给江南春留下。

唐越儿却不信。

几十篓子螃蟹可不便宜,就因为她喜欢吃,朱钰就让人全给买回来了?

信他有钱,不在乎银子,可是怎的也不信他会这般好心。

唐越儿空着肚子来到朱钰的书房。

朱钰正在用午膳。

桌案上四五碟清淡时蔬,唯一的荤菜是一碟粉蒸酥肉....不过所有的菜式都和螃蟹毫无干系。

朱钰一手端粉瓷小碗,一手拈一双象牙筷子,慢慢的吃着,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唐越儿看着一桌的清淡菜式,倒是很有胃口。

唤墨云给她也添副碗筷来,就听朱钰道:“你不是喜欢吃螃蟹?这些清淡小菜你吃不惯的,还是回去吃你的螃蟹,喝你的桂花酿吧。”

不咸不淡的语气,一如往日不带丝毫情绪,唐越儿却分明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来。

这个人又是怎么了?自己不过就是在江南春吃了一顿螃蟹而已,他还能为这个不高兴?

不过自己既然要与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不好和他计较,不然惹得他更不高兴,将自己赶出去,自己就只能再回去吃螃蟹了。

唐越儿决定顺毛摸,不与朱钰抬杠。

拈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粉蒸酥肉喂进嘴里,边嚼边笑道:“你可别再提螃蟹了,我此时听见螃蟹两个字就想吐。”

“哦?”朱钰眉心微挑,“吃腻了?”

唐越儿点头,“腻了。”

朱钰又道:“不妨,江南春酒楼还在,过几日等你再想吃螃蟹的时候,还是可以去的。”

唐越儿又夹了一块粉蒸酥肉,再喂一口米饭进嘴里,鼓着粉腮儿边嚼边摇头。

“不去了,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朱钰向来吃得少,半碗米饭用过,便放下了碗筷,起身到一旁漱口,才转过了身去,唇边不觉掠过一抹笑意。

抿抿唇,将笑意敛了,吩咐墨云:“让人熬些姜茶送来,记得放几颗玫瑰红糖。”

待姜茶送来,唐越儿正好也放下了碗筷,就听朱钰声音温沉道:“喝了吧,祛寒的。”

唐越儿不知朱钰为何忽然又变得这般好心起来,但是也知道螃蟹性寒,自己吃了这几日的螃蟹,确实需要祛一祛身体里的寒气。

于是乖乖的捧起姜茶来喝。

许是放了玫瑰红糖的缘故,喝起来又香又甜,带着一丝丝儿的辣,很落胃,让唐越儿觉得心里暖暖的。

桌案上碗碟都收拾干净,两个小僮又往错金流云博山炉里添了薰香,袅袅细烟,散出清浮缥缈的香味儿,淡去了饭菜饮食余留在书房里的人间烟火气。

唐越儿蹙起秀巧的鼻尖轻嗅,是了,难怪朱钰身上也是这种清浮缥缈的香味儿,想必是每日里待在书房,整个人难免被这香味儿沾染浸润。

“你这书房里薰的是什么香,怪好闻的。”唐越儿深深吸一口气,笑着问朱钰。

朱钰坐在书案后,手里随意翻着一本书,低垂眼帘,淡道:“此香名为浮生一梦。”

浮生一梦,好文绉绉的名字...

唐越儿又问:“有什么讲究吗?”

朱钰翻书的手停住。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你也是自幼读书习字的,应该明白其中含义。”

唐越儿还真不明白。

自幼读书习字的是嘉阳郡主顾明茵,自幼舞刀弄剑的才是她唐越儿。

不过朱钰不是不喜欢顾明茵么?又怎会知道顾明茵的事情?

“你怎知我自幼读书习字?”

唐越儿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不解。

问得朱钰微微怔住。

细想之下,才发现自己不仅知道这小女子自幼读书习字,还知道她绣工精湛,擅茶艺,好风雅,写得一手簪花小楷神似卫夫人真迹,京中诸多闺秀名媛,鲜有人可及。

这些事情,其实从前也只是听旁人偶然提起过,不知怎的就记在了心里。

朱钰怔忡不答,墨云和晴雨一直在旁整理朱钰的衣物,此时捧了几件蟒袍出来,给他挑选。

“王爷要穿哪件?”

朱钰看了一眼,指了一件杏黄缎织金四合如意云纹团蟒袍。

墨云和晴雨就将蟒袍捧下去熨烫。

唐越儿没再追问。

朱钰继续翻着手里的书。

书房里安静下来。

四下的窗扇都开着,窗外是秋阳高照,晴空万里,廊下摆着一溜新开的桂花盆栽,午后微风荡起门帘,携淡淡花香吹入书房里来,留下一片清凉。

唐越儿一小口一小口的啜着姜茶,再悄悄看朱钰,修长手指缓缓翻动书页,俊雅眉目间是难得一见的温和神色。

原来他平日里无事时,是这般意态悠闲的模样。

想想也是,皇子嘛,本就是天生的富贵闲人命。

然而二人甚少有这样彼此相对,同处一室却静默无言的时候,坐得久了,唐越儿心里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

哦,对,也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一个文绉绉的词儿。

岁月静好。

*

唐越儿骑着雪团儿,郭起带一众侍卫前后簇拥着朱钰的马车,一行人不疾不徐,慢悠悠往昌顺坊去。

是去赴五皇子,景王朱铭的婚宴。

朱钰并没有打算带唐越儿一起去,是两个小僮服侍朱钰更衣,换上那件杏黄缎织金四合如意云纹团蟒袍,唐越儿才知道朱钰要出门去吃喜酒。

当即便决定跟着朱钰一起去。

不为别的,就为吃了这几日的螃蟹,嘴里没滋没味儿的,想想那皇子大婚,喜宴上必是山珍海味,正可以饱一饱她的口腹之欲。

朱钰心中有所顾虑,不愿让唐越儿跟去,无奈她执意要去,也只得由着她了。

一行车马行不多久,来在景王府正门前。

皇子大婚,场面自是非比寻常的热闹。此时天光正好,已有许多官轿与车马,络绎不绝,往来于景王府门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手牵手 恰睿王朱铄也在此时到来。

下了马车,熙熙攘攘里,一眼就看见了骑在雪白骏马上的唐越儿。

眼神忽倏变得阴沉,踱步上来,与唐越儿打个照面,牵起嘴角冷笑。

“郡主如今果然比从前洒脱,出入骑马,穿街而过,这般抛头露面,不顾女子体面与名声,想是经过被贼子掳劫一事之后,许多事物都看得开了?”

唐越儿闻言却只觉得好笑。

这睿王朱铄好歹也是个大男人,怎的心胸却如此狭隘?

不就是将那三个美人送回去给他了么?至于他这般对她不依不饶,怀恨在心,一见面就对她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

唐越儿只是笑,正欲开口怼回去,朱钰从马车里下来,唇边噙着一抹幽然笑意,目光深沉直视朱铄。

“三皇兄方才说什么?”

朱铄身穿银红缎织金勾云纹团蟒袍,负手而立,身形伟岸,气度矜傲,却垂眸避开朱钰目光,口中笑道:“我是替四皇弟你感到委屈,身为皇子,正妃却遭遇这等淫邪污秽之事,我知四皇弟你也是心有苦而说不出,那贼子至今还未抓捕归案,依我之见,这锦衣卫的人啊,如今也是不大中用了,四皇弟你该另想办法才是。”

朱钰眸光微睐,薄唇紧抿,想说什么,却只笑了笑,终是什么也没说。

转身向骑在马上的唐越儿伸出双手去。

“下来。”

唐越儿一愣,不知朱钰是何意,但见他眉宇间竟是从未向她展露过的轻柔温润,心中蓦的一软,乖顺的俯低身子,将双手递给他。

朱钰双手却握住唐越儿腋下,轻轻一拈,唐越儿身姿轻盈,稳稳落地。

朱钰又牵住唐越儿一只纤白小手,让她紧偎于自己身边,转身对朱铄笑道:“三皇兄不必替我委屈,我心中坦荡,并无苦楚,是三皇兄杞人忧天,多心多虑了。”

言毕,携唐越儿向正门去。

将朱铄的冷笑抛在了身后。

进了景王府,行至仪门,有侍女迎上来,请唐越儿去往女眷们燕坐的小花厅。

朱钰这才松开了唐越儿的手,神色依旧温和,对她道:“去吧,桑云会陪着你。”

唐越儿犹自怔忡。

待朱钰转身往前院的敞厅去,走出很远,唐越儿才回过神来。

他牵她的手.....他竟然牵她的手?

为什么?

*

朱钰和朱铄前后进来敞厅,厅上一众朝臣勋贵皆起身行礼,彼此见过,二人同入上座。

有侍女奉上茶来。

朱铄端茶盏在手中,无意瞥见奉茶的侍女身段婀娜,姿容不俗,便着意多看了两眼,转而对身侧朱钰笑道:“没想到五皇弟那样老实规矩的一个人,府里使唤的婢子倒有几分姿色。”

朱钰不以为意,淡笑道:“那也比不得三皇兄府中美人如云。”

朱铄自得意一笑,啜两口热茶,目光斜睇朱钰,略低声问:“这几日里,不知四皇弟可曾觉得寂寞?”

言下之意,朱钰心知肚明,唇角微弯,缓缓笑了,“三皇兄何必明知故问,数日软玉温香在怀,乍然分离,自是有些不习惯的。”

朱铄不禁低笑道:“四皇弟既喜欢她,我命人再将她送去你府上便是。”

“三皇兄舍得?”朱钰微挑眉心,笑得别有深意。

朱铄不以为然的摆一摆手,“一个女子罢了,你我兄弟,我若是舍不得,上一回又何必将她送于你。”

朱钰颌首,眸光迷离似在回味,向朱铄靠近些,亦低笑道:“三皇兄的眼光果然独道,选出那等倾国倾城的尤物,于床帏之间,风情无限,妙不可言。”说着,笑意渐敛,神色略显犹豫,“只是想必三皇兄也知道,茵茵善妒,容不下那女子....”

“那又有何难呢?”朱铄拍一拍朱钰肩膀,笑意诡秘,“你不是还有几处私宅?”

朱钰轻笑,“三皇兄是想让我金屋藏娇?”

朱铄一挑浓眉,“有何不可?”

正说到此处,厅上忽然喧闹起来。

景王朱铭着一袭大红缎子织金坐蟒纹喜袍,被三五侍从簇拥着进来,一众朝臣勋贵皆纷纷起身道贺。

朱铭喜笑颜开,拱手一一回谢。

又至朱铄与朱钰面前,彼此见过,同入上座。

朱钰细观瞧身边这位五皇弟,生得本是斯文清秀的相貌,想是因为今日大婚,眼角眉梢皆透着难得一见的喜色。

又想起他为人谦逊,品性温文,虽也有些才学,在诸皇子中却并不显眼,甚至可以说是略显平庸,故而他从不涉足朝政,只安份闲散度日,就连今日所娶的正妃,亦只是在朝堂之上并无实权的书香世家之女。

样样落于人后,处处谨小慎微,然而即便如此,你瞧他却时常都是笑容满面,烦情琐事从不放在心上,一副无事一身轻的自在洒脱模样。

朱钰不禁心生几许感触。

向来自诩风雅君子,旁人皆赞霁月光风,可是与这五皇弟朱铭相比,自己不过就是个在朝堂权势,富贵锦绣里汲汲营营的凡夫俗子罢了。

虽一时权柄在握,风光无限,实则如同手握双刃之剑,不知何时一个不小心,便会伤了自己。

或许在这凡尘俗世里,心中无欲无求之人,才是真正的智者。

*

侍女引着唐越儿和桑云来至小花厅,厅内已有诸多女眷,皆是满头珠翠,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坐于一处,饮茶谈笑。

唐越儿自然是一个也不认识。

带着桑云寻了个位置才坐下,有侍女过来,请她入上座。

睿王尚未娶正妃,故而今日所来的女眷之中,独属定王妃身份最为尊贵。

自是该入上座的。

唐越儿并不懂这些礼仪规矩,既然侍女来请,她就跟着去了。

才入上座,就见一旁小几案上,罗列数碟精致糕点,侍女又奉上茶来,唐越儿拈了一块云片糕先给桑云,又给自己拈了一块茯苓桂花糕。

并未察觉自她进来厅内,一众女眷便都止了说笑,渐渐安静下去,数道目光皆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气氛正是微妙之时,又有侍女引一妙龄闺秀进来。

那闺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段纤柔,穿烟紫色绣缠枝莲纹云锦对襟襦衫,米白缕金丝凤仙裙,脸儿尖尖,眉目秀丽,一边往厅内走,一双眼睛直看向唐越儿。

不是旁人,正是中秋宫宴上,曾纠缠于朱钰身边的女子,杨映彤。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桃花运 杨映彤亦是京中名媛,虽出身将门,却也好附庸风雅,常办些茶会诗社,邀三五闺中好友往来,品茗作诗,消磨闺中时光。

从前与嘉阳郡主顾明茵亦曾交好,后来二人皆爱慕于朱钰,小女儿心思难免彼此妒忌,一来二去,二人之间便生了隔阂,断了往来。

唐越儿自是不知杨映彤与顾明茵之间还曾有过这等恩怨,只知杨映彤爱慕朱钰,见她看向自己,目光里妒意深重,心中明了,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却不理会,只管和桑云品尝桌案上各色精致糕点。

杨映彤入座,身边是二三个素日里来往亲密的闺中好友,挤在一处,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说上几句,便要掩唇笑上一回,先还是刻意压低声音,怕旁人听见,说着说着,声音就压不住了。

偶有几句传入唐越儿和桑云耳中来。

“.....她还有脸出来见人呢!”

“可不是?瞧她那无所谓的样子,真是不知廉耻。”

“被那等肮脏贼子污了身子,怎的还活得下去...?”

不止唐越儿和桑云听见了,坐在厅上的女眷们也都听见了。有些明哲保身,不愿牵涉其中,寻个借口遁出厅外去了,有些好是非的,倒是竖着耳朵听得认真。

唐越儿只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依旧笑呵呵的。

本来么,自己又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不过是一个不知名声与脸面为何物的江湖女子罢了,更何况并没有真的被采花贼玷污清白,又何必将旁人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桑云却听不下去了。

神色冷冷,目光凌厉扫视厅上一众女眷。

众女眷慑于定王权势,言辞神情间收敛许多,独杨映彤迎难而上,语带嘲讽,且故意说得大声:“我要是她呀,早就三尺白绫自绝于梁下,一死以殉清白了,免得活着玷污了家门,也害自己的夫君丢了颜面!”

桑云抖起手中长剑就要上前去与杨映彤理论,被唐越儿拉住了。

“她既然未指名道姓的点明她说的人就是我,你这么上去,不是不打自招么?”

桑云紧蹙秀眉,忿忿不平。

“那也不能由着她随意侮辱你,王爷让我跟着你,就是怕有人欺负你,让我好护着你的!”

桑云急起来,连主仆尊卑都忘了,对着唐越儿一口一个“你”说得还挺顺口。

“护着我?”唐越儿愣住。

朱钰....那个动不动就不给人好脸色的家伙,他会这般好心?

桑云直能摇头叹气。

杨映彤亦是有几分小精明的女子,眼见情势不对,暂时收声,暗暗紧咬银牙儿,心头妒浪翻涌不停。

厅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再敢随意开口说笑。

恰此时侍女来传话,稍后便开喜宴,请一众女眷移步往旁边大花厅上安席入坐。

出了小花厅,天色已是黄昏,晚霞漫天,庭院里各处高悬大红灯笼,前院响起丝竹管乐之声,悠悠荡荡,被晚风吹散在斜阳暮色里。

也不知怎的,唐越儿就想起了自己和朱钰大婚那日的情景。

并不热闹,甚至有些冷清。

但是那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和卧房里燃了一整夜的龙凤喜烛,还是清楚的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侍女引唐越儿入大花厅,居上座,唐越儿将桑云强按下坐于她身边,侍女又引几位年长稳重的女眷与唐越儿同坐一桌。

杨映彤就坐在隔壁桌上。

一时大开筵宴,桌上山珍海味罗列,唐越儿食指大动,自斟自饮,全然不曾发觉一旁还有个杨映彤正对她怒目相向。

只因与杨映彤同坐一桌的女眷中,有人提起了江南春酒楼的螃蟹。

“瞧桌上这道蟹黄豆腐羹,必是用咱们北地的螃蟹做的,这蟹黄的滋味可不怎么样,听说景王府的后厨原是打算去江南春买螃蟹的,结果去得晚了,说是定王妃喜欢吃螃蟹,定王就命人将江南春的螃蟹全都给买光了....”

这样的话落入杨映彤耳中,真如刀割针刺在心头一般,令她醋海翻波,难受至极。

定王从前不是不喜欢顾明茵么?怎的如今却似乎对顾明茵很好?

其实唐越儿也隐约听到了隔壁桌上传过来的只言片语。

原先听菱枝那样说,她本是不信的,此时再听旁人也是那样说,心里竟不由自主的信了两分。

朱钰....他真的会对她这样用心?

想起那晚拿两只大螃蟹去讨好他,还被他嫌弃,赶她出书房呢!

唐越儿默默吃了一筷炙羊肉,又嘬了一杯酒,心里正暗暗思忖着,忽发觉衣袖被人轻扯了扯。

扭头一瞧,是个官家闺秀。

神色忐忑,低声对她道:“冒昧打扰定王妃了,可否请定王妃移步至一旁,我有话与定王妃说。”

唐越儿以为这闺秀从前是与顾明茵相识的,便没有多想,起身随她走到一处僻静些的角落。

闺秀回头看了看,见厅上无人留意于她的举动,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个香囊来,塞到唐越儿手里。

唐越儿不解其意,闺秀满脸通红,羞答答对她道:“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请定王妃帮我转交给锦衣卫千户...韩凌。”

唐越儿只是一怔,便领悟过来。

这闺秀是要让她帮忙做红娘呀。

瞧这闺秀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柳眉杏眼,粉颊含春,漂漂亮亮的,倒是与韩凌很般配。

唐越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笑道:“行,这个忙我帮你,不过你怎知我和韩凌有来往?”

闺秀娇羞浅笑,“那晚我坐马车回家,无意看见定王妃与韩千户骑在马上,并骑同行,谈笑风生,我想你们之间必是熟识的,所以就....”

唐越儿点点头,又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闺秀答:“定王妃只需告诉韩千户我姓秦,他自会知晓我是谁。”

唐越儿很高兴,将香囊妥当收起来。

作为朋友,是很乐于见到韩凌交上桃花运的。

本来嘛,他那副皮相也是不可多见的俊朗男儿,原就是该招惹闺秀千金们喜欢的,不过是因为他成日里只忙于锦衣卫里的公事,这桃花运才来得迟了些。

再回去入座,因为高兴,唐越儿一连饮了几杯酒,却还觉得不够。

桑云劝不住,悄悄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情滋味 桑云来至前院敞厅,就见一众朝臣勋贵满满当当坐了几十桌,此时正是杯觥交错,你来我往,酒意酣畅。

朱钰居于上座,正含笑与坐在他身边的景王朱铭说话,见桑云走近,知她有事要禀,于是微侧身,看她一眼,示意她直说便是。

桑云俯身低头,将花厅那边的情形细细说了。

朱钰闻言,唇边笑意渐敛,却也并未说什么,只吩咐桑云:“你且先回去守着她。”

桑云领命退下。

朱钰与朱铭对饮一杯,又笑谈一番,便起身离席,往厅外去了。

裴昭跟在身后,眼见朱钰闲庭信步,一路走来,竟是要往女眷们所在的大花厅去,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王爷这是要去做什么?

那大花厅上可都是各府各宅的女眷,王爷是出了名的风雅君子,谪仙般的人物,这一去,可别让那些女眷给堵在厅上出不来!

天可怜见的,男女之间是为大防,裴昭担心的竟然不是朱钰此举有何不妥,而是怕朱钰被女眷们占了便宜。

“王爷,”裴昭挠着头,想劝住朱钰,“您还是别过去了,那边都是女眷,您若是去了,只怕不大好吧?”

朱钰并不理会,脚步徐徐,行不多久,已望见大花厅上彩灯高挂,照着厅内人影幢幢,有女子阵阵说笑声传来。

正要近前,却忽然从一旁墙下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来,拦在了他面前。

不是旁人,正是杨映彤。

原来杨映彤在厅上待得憋闷,虽吃着山珍海味亦如同嚼蜡,心中郁愁不得解,索性避开了人,独自出来透透气。

哪想到竟就遇上了朱钰,这于她来说,实是意外惊喜。

此时天色早已黑透,九月初一,原是个无星也无月的日子。

四周屋檐下皆悬大红灯笼,朱钰身形颀长清逸,如芝兰玉树一般,立于一片朦胧烟红的光影里。

恰一旁墙头下,悬一盏六角宫纱灯,明潋潋的灯光,正映照出朱钰俊美无双的容颜。

看着眼前日思夜想,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想起他已另娶旁人,又想起他何等冷情冷心,一时之间,杨映彤心中不禁百感交集,不及多想,倾身扑向朱钰怀中。

“定王殿下!”

朱钰不动声色的后退。

微蹙眉,神色淡漠,眸光沉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姿态。

杨映彤扑了个空,被裴昭伸出右臂阻拦于她与朱钰之间,她怔了一怔,随即泫然泪下。

世间万般皆可忍,唯有相思,不可忍。

泪水涟涟,模糊眼前心上人的容颜,可是他声音清澈醇和,字字句句,清晰落入耳中。

“本王念你不过一闺阁女子,此番便不与你计较,若是你再兴风作浪,挑拨是非,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再不多看杨映彤一眼,朱钰径直向花厅走去。

女眷们不比那些朝臣勋贵起了酒兴就喝个没完没了,大花厅上筵席开了半个时辰之后,便都撤了下去。

此时女眷们正三两聚在一处,喝消食茶,用些鲜果糕点,自在说笑。

忽见一个男子走近,立于厅外石阶下。

看他身穿杏黄缎织金四合如意云纹团蟒袍,身形清逸,风度翩翩,厅上众女眷不禁面面相觑,继而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那男子是谁?怎的敢到这里来?”

“好像是定王呢!”

“这般风流俊俏的品貌——真是定王吗?”

“肖似宫里的元贵妃,元贵妃可不正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众女眷只管议论,却并无一人觉得朱钰此举有何不妥。

只因他始终侧身对着门内,安安静静的站着,目不斜视,一派谦谦君子的风雅气度。

直到桑云扶着唐越儿走出来。

朱钰侧首,就见小女子两颊酡红,眼波荡漾,咧开嫣红小嘴儿冲他笑。

“你怎么过来了?”

还好,既认得出他来,可见并没有醉得厉害,也还知道笑,似乎并未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可是朱钰心中自始自终的顾虑,并没有消解半分。

或许他应该坚持,不该让她跟来,人言可畏,就算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又改变了心性,有些事情,却也并该由她独自承受。

无声轻叹,朱钰温声道:“回去吧。”

“噢...”唐越儿点头,轻轻推开了桑云扶着她的手。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喝多少,哪里就会醉了呢,根本就不需要人扶着。

跟在朱钰身后才迈开脚去,却不知怎的,一阵酒意猛的涌上头来,接着就脚下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的直向前扑去。

正扑在朱钰后背。

朱钰忙转过身来,扶住了唐越儿。

唐越儿仰起脸儿来看着朱钰,他又冷下脸来了,眼神里透着对她的嫌弃。

“没事,我没醉。”唐越儿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稳,她也是有尊严的,就算是喝醉了,也不能丢人现眼,惹人讨厌。

然而还未站稳,就被朱钰一把打横抱起,整个人荡进了他的怀里。

唐越儿醉眼朦胧,却将朱钰眼神里的嫌弃看得更分明了。

这个人好奇怪,既嫌弃她,为何还要抱她?

想要从朱钰怀里挣脱下去,唐越儿勉力扭了扭身子,却发现将自己扭得愈发陷进了朱钰的臂弯里,身子也是软绵绵的,再动弹不得了。

不过他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啊....浮生一梦,闻着真像身处于梦境里一样。

朱钰脚下不停向外走,垂眸看一眼怀里的小女子,纤白小手紧攥住他衣襟,微闭着眼睛,一脸的温顺无辜,蹙着秀巧的鼻尖也不知在闻什么....

忽然就想起了长秋宫里的那只雪白狸猫,抱在怀里时,也是这样温温软软的感觉。

厅上众女眷见此一幕情景,有瞠目结舌,不可置信者,亦有娇羞惊呼,羡慕不已者。

不难想像,明日起,京城里便会风传定王与定王妃是如何大胆于人前展示夫妻恩爱之情。

唯有杨映彤,独自站在墙下黑暗角落里,遥望朱钰离去的背影,暗咬银牙,泪如雨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遭弹劾 出了景王府,朱钰将唐越儿放进马车里,自己骑着马,郭起领一众侍卫前后簇拥,回了定王府。

再将唐越儿抱回曦园,着侍女好生服侍,朱钰便回了书房。更衣洗漱后,独自倚在床榻,一时无眠,将今日午后随手翻看的那本书拈在了手里。

看了小半个时辰的书,夜渐深沉,忽闻屋外风声飒飒,有细雨疏落,敲打窗扇。

下雨了。

墨云撩帘进来,轻声问:“王爷,可要歇下么?”

朱钰微觉困倦,合上手里的书,轻揉眉宇,“将灯熄了罢。”

墨云便将屋内灯烛尽数熄灭,独留一盏光线温和的罩纱琉璃灯。见朱钰已经睡卧下去,墨云放下床榻边的帷帘,正要转身出去,却听帷帘内朱钰声音温沉道:“有些冷,换厚些的被褥来。”

如今虽已是深秋,天气渐凉,床榻上一应被褥铺设却都是两个小僮经心布置过,断不敢让朱钰觉得冷了或是热了半分。

听见朱钰说冷,墨云心中有些奇怪,却不敢多问,忙去捧了一床略厚些的雪青色织绒锦被来,将床榻上那张藕荷色夹丝锦被换了下去。

墨云并未立刻出去,安静守在了帷帘外。

许久,听帘内床榻上还有动静。

“王爷,还冷吗?”墨云有些担心,隔着帷帘问。

帷帘内静了片刻,就见人影闪动,朱钰身披长袍,撩开帷帘走了出来。

墨云呆了呆,见朱钰竟是朝门口走去,忙追上去,“王爷,外面下着雨呢,有什么事您吩咐我就是....”

廊下搁着一把青绸伞,朱钰撑开伞,独自走入夜雨之中。

王府内各处皆悬风灯照明,淡黄灯光却愈发映得周围夜色深浓如墨,兼之夜雨潇潇,寒意甚重。

片刻不停的一路走来,直到进了曦园,看着卧房里明暖的灯光从银红窗纱上透出来,朱钰的身体里才泛起了一丝暖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长袍。

很冷,即使换了厚些的被褥,还是觉得冷。

这冷意来得莫名,他不禁想,或许是因为如今时节已是深秋,更深露重。

不过虽是冷,倒还可以忍受。

可是不知何时,心里竟隐隐约约起了个念头,这念头鬼使神差似的,将他引到了曦园来。

他不知此时自己来曦园能做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感觉,仿佛来到了曦园,就可以寻求到更多的温暖。

此时撑着伞站在雨中,望着窗纱上明暖的灯光,身体里泛起的一丝暖意,却让心里的感觉变成了另一种冲动。

不能自已的冲动,竟是想要上前推开卧房的门进去,将那小女子拥入怀中。

朱钰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肯定是疯了。

若不是疯了,怎会有这样可笑又荒唐的冲动?

他不再犹豫,毅然转身离去。

*

潇潇细雨下了一夜,至天明时分,方才停歇。

这一夜朱钰不曾好睡,翻来覆去,难有片刻安稳。

晨起后神色便有些倦怠,墨云晴雨二人服侍着更衣洗漱后,随意用了些早膳,朱钰便进宫去。

照旧先至勤政殿东暖阁面圣问安,再至内阁议事。

内阁辅臣及六部尚书一如往日,提前到来等候,倒是睿王朱铄,难得早到,已独居上座,神态悠闲,正端盏饮茶。

见朱钰进来,一众朝臣纷纷起身行礼,待朱钰入上座,众人才复又各自归座。

朱铄淡瞥身侧朱钰,见他仍是朱颜玉貌,风度翩翩,只是眉宇间隐有倦色,便笑道:“四皇弟怎的脸色不大好?”

小太监奉上茶来,朱钰端盏在手中,笑了笑,“昨夜睡得不甚安稳罢了,并无大碍。”

朱铄想起昨晚景王府中喜宴散后,听身边人提及朱钰当众与嘉阳郡主展示夫妻恩爱之情,心中有些好笑,想借此戏谑朱钰一番,转眼扫见座下一众朝臣皆神色恭谨端重,他倒不好随意显出轻佻,只得将顽笑的心思敛了。

又抬头示意立在一旁的秉笔官捧上几封奏疏来,奉与朱钰。

“是昨日都察院送至内阁审议的,四皇弟也看看罢。”

朱钰搁了手中茶盏,取奏疏认真看过,唇边浮起浅淡笑意,将奏疏不轻不重的掷在手边几案上。

原来那几封奏疏,是都察院佥都御史田之泾与其下属两名监察御史,弹劾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指责其玩忽职守,履职不力,未能防卫固守京城安全,以致凶徒横行,肆意屠戮朝中重臣,令百官惶然,使民心不安。又言锦衣卫指挥使袁斌无才无能,恃权傲物,冯任卿与汪世新两起凶案发生至今已月余,却仍无分毫进展,凶徒归案,遥遥无期....遂建议内阁票拟,罢免高驰袁斌二人官职,另择贤能者代之。

朱钰微抬头,目光深沉投向屋外庭院。那一株灼灼盛放的木芙蓉,经过昨夜秋雨摧摇,粉白花朵落了满地,枝叶亦显青黄,一阵秋风吹过,又有几许落叶随风飘零。

果然已是深秋时节了。

朱钰默然不语,闲看庭前落花,片刻,方缓缓道:“冯任卿与汪世新被暗杀一事,与城防营、锦衣卫有何干系?田之泾领着两个监察御史弹劾高驰与袁斌二人,究竟是何用意?”

朱钰语气轻缓,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屋内的每一个人。

却无人敢答,屋内一片静寂。

片刻,有人将这静寂打破。

内阁次辅孙宏义起身,向居于上座的朱钰拱手行一礼,神色沉着道:“冯汪二位大人之死,显系江湖高手所为,城防营虽有防卫固守京城安全之责,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江湖中人来去无踪,若处心积虑暗行杀戮之事,实非城防营可预先防备,更况京城之中人口数万,鱼龙混杂,凶杀现场又未留下明确线索,锦衣卫便有千百般本事,追查起来只怕也是无从下手,故而臣以为,佥都御史田之泾此本所参,可不必予以理会。”

言毕,察觉身侧有道锐利目光落在他身上,循目光回望去,正是内阁首辅顾延江。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针锋对 孙宏义只作不觉,坦然静立。

随后吏部尚书孔复儒与刑部尚书赵守成亦起身行礼,皆道:“孙次辅所言有理,臣等附议。”

余下朝臣虽缄默无言,实则多半心中信服朱钰,只是不欲卷入朝堂纷争,明哲保身而已。

顾延江脸色正是难看,忽听朱铄笑道:“顾首辅有何高见?”

顾延江心中冷哼,换上恭敬神色,起身笑回朱铄:“臣并无何高见,皇上龙体有恙,命两位殿下协理朝政,既有犹豫不决之事,自有两位殿下商榷,臣唯有奉两位殿下之命行事而已。”

朱铄闻言无声冷笑,顾延江....果然是个老狐狸。

那佥都御史田之泾究竟是谁的人,此时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分明就是他顾延江挑起事端,放了一把火,他反倒作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在众人面前装起贤良来。

这是想使鹬蚌相争,由他坐收渔翁之利?

朱铄自知今日难免要被顾延江利用,替其冲锋陷阵,与朱钰交戈,心中虽忿然不平,却也不愿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暗暗咬牙,扭头看向朱钰,扬唇笑道:“那么四皇弟又以为如何呢?”

朱钰正襟端然而坐,眸光微睐,凝神相望庭院里那一株木芙蓉,看似不动声色,实则一切已了然于心。

“三皇兄何必问我,孙次辅所言,难道三皇兄竟是未听明白?”

朱铄笑了笑...确是自己多此一问了。

屋内静寂,朱铄将手中茶盏搁在手边几案上,手势有些重了,磕得一声响,众朝臣俱是一惊。

就听他语气决然道:“孙次辅所言,并未能令本王信服。城防营既有防卫固守京城安全之责,却无端发生此等朝中重臣接连被暗杀的惊天大案,而锦衣卫惯有雷霆手段,于此案上却毫无进展。依我之见,高驰袁斌二人分明是懈惫渎职,难辞其咎,不如就着内阁票拟,父皇如今病着,不理政事,票拟之后由司礼监批红盖印即可,罢去他二人官职,以儆效尤。”

屋内气氛不知在何时开始渐渐变得胶着,一众朝臣皆敛声摒气,甚而有人低头举袖,轻拭去额间薄薄冷汗。

谁都不傻.....两位皇子又要开始斗法了。

果然朱钰微微一笑,侧首看向朱铄,目光明锐深邃,教人不敢直视。

“原来三皇兄以为抓捕凶手之事竟甚是轻巧,为何父皇命我全权处置此案时,不见三皇兄在父皇驾前请缨?如今凶手仍逍遥法外,三皇兄却要罢去高驰与袁斌的官职,在我看来,此举无异于是雪上加霜,只会更令京中百官自危,百姓人心浮动,为百害而无一利。”

听到意料之内的回答,朱铄浓眉微挑,笑了两声。

“既如此,这悬而不决之事,还是要交于父皇定夺,现田之泾的奏疏就在这里,命人呈与父皇御览便是,父皇若同意票拟,四皇弟便无话可说了罢?”

朱钰也笑了,起身昂然而立,伸手轻拂身上明黄缎织金孔雀羽四团蟒袍,口中道:“父皇卧病,早已谕旨不理政事,看谁敢将奏疏呈往御前,扰了父皇清静。”

他声音很轻缓,平静淡漠得不露丝毫情绪,却又分明是掷地有声,令屋内一众朝臣皆为之警醒。

朱铄目光斜睨向朱钰侧影,不屑冷笑,“四皇弟是想独断专行?可别忘了,父皇亲口所说,命你我二人共同协理朝政....”

朱钰忽然转身,眉目凝冷,目光深深注视朱铄,“可是父皇也说,暗杀一案交与我一人全权处置,高驰袁斌二人是否要因此案被罢去官职,我想,应该也由我一人处置。”

说着,又笑问朱铄:“三皇兄觉得我所言可还在理?”

朱铄似笑非笑,欲再反驳,却无意瞥见朱钰身后的顾延江对他极轻的摇了摇头。

“是,四皇弟所言在理,就依四皇弟便是。”

朱铄领会顾延江之意,立刻改了口风。

朱钰闻言,清俊眉目间却不见神色松缓,反而愈发清冷,目光深沉将一众朝臣扫视,淡道:“今日议事毕,散了吧。”

一众朝臣立刻作鸟兽散。

朱钰亦转身离去,走在庭院中,内阁次辅孙宏义与吏部尚书孔复儒并刑部尚书赵守成安静跟在他身后。

一路默默前行,待左右再无闲人,孙宏义近前至朱钰身畔,低声与他道:“殿下还需有所防备才是,想必顾首辅与睿王不会轻易就此作罢。”

朱钰淡淡笑了,“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自有应对之法。”

*

人皆散去,屋内只余朱铄与顾延江二人。

朱铄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端盏啜口茶,笑道:“顾首辅的好算计,竟连本王都敢利用。”

顾延江目露自得之色,展颜而笑,道:“殿下顽笑,若是殿下心无藏私,方才大可不必与定王针锋相对,说到底,是殿下心甘情愿被臣利用罢了。”

他抬头深看朱铄一眼,又道:“虽是利用,若有收获,于殿下来说,不也是有益无害?”

朱铄冷哼一声,斜睇向顾延江,“若不是为了那一点益处,本王才不会自甘被你利用。”

顾延江端盏饮茶,笑而不语。

朱铄忽的也笑了,语气变得有些怪异。

“说来嘉阳郡主已经嫁给了我那四皇弟,难不成母后还是对他心怀芥蒂?竟是一心的想要扶持九皇弟朱镐?”

顾延江闻言故作真挚姿态,喟叹一声,“殿下多虑,实是九皇子年幼,皇后娘娘心善仁慈,又膝下寂寞,才将他养在身边,日常不过教他识字读书,规矩礼仪罢了,何来扶持一说?”

朱铄缓缓颌首,唇边笑意满带讥诮,“若是真如顾首辅所言,那么母后又何必将九皇弟收为嫡子?难道不是因为稚子无知,日后唆摆起来,更为容易?”

顾延江垂目不答。

朱铄亦不再多言,站起身,掸一掸身上宝蓝织金团蟒缎袍,负手抬步向外走去。

顾延江巍然坐立不动,目光森冷相送朱铄背影消失在门外,却听他声音幽幽荡荡,传入耳中来。

“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分明欲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顾首辅却还要自圆其说,实在太过可笑!”

字字句句,皆挑破顾延江心机算计,令他不禁脸色微变。

过得许久,内阁中人去楼空,暗流潮涌,一切终归于平静。

秉笔官长吁一口气,神魂归位,与正在屋内洒扫的两个小太监一边顽笑,一边去收拢一应文牒奏疏。

脸色却蓦的变得苍白如纸。

那原本放在几案上的弹劾奏疏,竟不知何时少了一封,忙忙翻开余下两封看过,果然,独缺了佥都御史田之泾的奏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女子痛 朱钰出宫回府,来至书房,便命墨云传古叔离来。

墨云回禀道:“曦园里侍女传话,说是王妃晨起后身子不适,请古先生去替王妃瞧瞧。”

昨日还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就身子不适了?

朱钰未及更衣,便匆匆往曦园来。

就见三五侍女在廊下围着个小铜炉煎药,古叔离亲自守在一旁,炉中炭火燃燃,银吊子里咕噜冒着热气,逸出的草药清香里透着一股浓浓的苦味儿。

朱钰顿时心头一沉,也不知为何,就站定在数步之外,凝神相望,驻足不前。

倒是古叔离迎上来,拱手行礼,“王爷回来了。”

朱钰抿抿唇角,轻声问:“她怎么了?”

古叔离含笑回禀:“王妃并无大碍,原是妇人常见病症,王爷不必担心。”

担心......

朱钰不禁自问,难道自己此时的神情看上去,很像是在为那小女子担心吗?

听见古叔离又道:“王爷,今日内阁议事,可还顺利?”

“她究竟是怎么了——什么病症?”朱钰不答,反问古叔离。

古叔离将朱钰眼中深浓的忧色看得分明,心中微动,缓声回道:“据王妃的脉象来看,应是寒气入体而致气血淤阻,月事不畅,继而引发小腹隐痛难当,待药煎好服下,就会好些。”

朱钰微怔,“女子都会患这种病症吗?”

古叔离道:“倒也不是,只是王妃近日食用太多螃蟹,那最是寒凉之物,女子体质本为阴,再多食寒凉之物,便容易引起宫寒,再致——”

古叔离还在说着,朱钰却不再听下去,快步向卧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先生请到书房等我吧,我稍后就来。”

*

进来卧房,很安静,隔着珠帘,就见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守在床榻前,那小女子睡卧在丁香紫彩绣龙凤合欢纹薄绒锦被下,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只露出苍白的小脸来,双目紧闭,眉心紧蹙。

看上去像是痛极了。

似有什么东西瞬间压上心口,沉甸甸的,让朱钰透不过气来。

他想进去,可是脚下却挪不动步。

就这样在珠帘外不知站了多久,菱枝无意回头,忙拉着桂叶起身行礼。

“王爷来了!”

唐越儿蜷得像只虾米,双手一直按捺在小肚子上,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来向珠帘那边望了一眼,果然朱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庙里的佛像。

一个躺着不能动,一个站着不进来,可急坏了菱枝。

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对着朱钰哀求道:“王爷,郡主身子不舒服,正难受呢,王爷进来瞧瞧吧...”

唐越儿哼唧了两声....这个多嘴的丫鬟,自己不过来个月事罢了,痛是痛,可朱钰又不是大夫,要他进来瞧什么?他瞧了,就能不痛了么?

想要将菱枝数落上几句,奈何小肚子里痛如刀剜一般,且那痛还绵绵不绝,不曾有一刻停歇。

唐越儿张了张嘴,还是算了。

实在是痛得没半分力气。

朱钰终于挑开珠帘进来了,两个丫鬟识趣的退了出去。

唐越儿眯着眼睛觑向朱钰,他坐在床榻边,也正看着她,只是眉宇微蹙,神色明晦难辩。

“你来....做什么...”

唐越儿咬牙忍痛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可不乐意让朱钰看见她难受的样子,她难受了,说不定朱钰心里正高兴呢。

“很痛么?”朱钰忽然问。

他声音低沉轻柔,飘飘然落在唐越儿耳朵里,让她心里莫名就生出几分委屈来。

不禁扁了扁嘴儿,有气无力的道:“你来试试...就晓得到底有多...痛了...”

“胡说,我又不是女子....”朱钰脸色微沉,这小女子痛成这样,嘴上却还是逞强,不肯饶人。

唐越儿从来没有觉得做男人有什么好处,此时细想想才发现,做男人就是比做女人好。

可以三妻四妾,可以眠花宿柳,可以考科举走仕途,可以五湖四海任意遨游....不像女人,只能守着闺房消磨时光,每个月还要平白遭一次罪,就连怀孕生孩子,男人也不用付出什么,快活过了,留下种来,受苦受痛的全都是女人,男人只管坐等着当爹就行。

心中暗自感慨一番,唐越儿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体,毕竟习武之人,好底子在那里,可从来没有过这种娇滴滴的毛病。

这顾明茵的身子啊,还是太娇了。

愁人。

朱钰与唐越儿正是相对无言,各怀心事,菱枝端了汤药进来。

深褐色的汤汁盛在细白瓷小碗里,腾腾冒着热气,散得满屋里都是一股苦味儿。

唐越儿不由自主的对那碗汤药心生抗拒。

桂叶也进来,轻轻扶起唐越儿,挪过一个玫瑰彩缎大引枕与她塞在背后,倚坐在床头。

这么一番动作,小肚子里更痛了,唐越儿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原本一双水汪潋滟的眸子,此时却如明珠蒙尘一般,全无了往日里的神采灵动。

朱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诚然,他不是女子,自然无法体会女子的痛,但是眼前的小女子,她本是不必承受这种痛的....

心里的滋味,究竟是愧疚,还是后悔?

朱钰分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实不该命人将江南春酒楼的螃蟹都买了回来....

伸手从菱枝手中接过了碗来,朱钰温声道:“我来喂吧。”

菱枝简直要替自家郡主喜极而泣了。

都说王爷冷情冷心,与郡主成婚这些日子,也是各自分房而睡,还以为王爷全然不将郡主放在心上,此时看来,王爷对郡主分明还是有几分情意的。

向桂叶点了点手,两个丫鬟退至珠帘外,安静侍立。

朱钰一手端着碗,一手拈起汤匙,舀了一匙药汁放到唇边吹了又吹,甚而用自己的嘴唇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喂到唐越儿嘴边。

唐越儿却不喝,紧按着小肚子,眯着眼儿看朱钰,“...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不怪她多心。

所谓反常即为妖,朱钰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实在稀罕,从未见过,难免让唐越儿觉得有些捉摸不定。

朱钰闻言一怔,随即沉下脸来,将汤匙放回了碗里。

听他语气凉薄道:“古先生医术高明,必定药到病除,不过你不喝也可以,若是今日痛死了,我必也会念在夫妻一场的情份上,将你风光大葬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同甘苦 这个人....偏要说这样刻薄无情的话来激将自己么?

唐越儿很是不屑。

又想了想,嘟哝道:“那你先....喝一口....”

“我又没病,不喝!”朱钰毫不犹豫且义正言辞的拒绝。

简直要被这小女子气死了....好心喂她喝药,竟然怀疑他在药里下毒。他要是真想让她死,能有一百种死法,用得着这般迂尊降贵的来亲自喂药?

果然还是先贤圣明,早已参透这世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朱钰气得脸色都变了,唐越儿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撇撇嘴儿,“那我也不喝....”

心里也知道说朱钰在药里下毒确实有些过了,他这个人再如何冷情冷心,料想也做不出毒害女子的事情来。

其实只是因为知道这药肯定苦极了,偏就想要让他也尝一尝,让他也不好过而已。

朱钰冷笑两声,目光深视眼前小女子,须臾,忽语带迟疑问:“你莫不是想让我与你同甘共苦?”

小心机被揭破,唐越儿微觉尴尬,可是小肚子里的痛似乎也随着这尴尬减轻了几分。

“反正你不喝,也别想让我喝....”唐越儿耍起了赖皮。

这算是什么?要挟?还是.....撒娇?

倒是从来没有人敢和自己说这样的话....朱钰心中半是茫然半是愠怒,薄唇不觉紧抿,无言以对。

守在珠帘外的两个丫鬟偷摸听着里间的动静,急得直跺脚。

好端端的,郡主为何变得这样倔强起来?好不容易王爷亲自喂药,郡主也该珍惜这样与王爷亲近的机会啊!可是郡主怎么就想不明白,王爷那样尊贵的一个人,岂会喝医治女子病症的汤药?这不是....自取其辱嘛!

然而很快又听到里间朱钰的声音,低沉沉的,辩不出个情绪。

“看清楚了?我已经喝了,该你喝了。”

果然药汁是极苦的,唐越儿看着朱钰端着碗拈着汤匙舀了一匙药汁送入口中,咽了下去,然后眉心就紧蹙起来,俊雅面容上全是无可奈何。

唐越儿就忍不住笑了。

心满意足的感觉。

这才主动的张开了嘴儿,朱钰淡漠的神色里犹带着几分嫌弃,舀了一匙药汁喂过去。

药汁才与舌头打了个照面,唐越儿就“哇”的全给吐了出来。

太苦了,苦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

心里好不委屈,呜呜咽咽的,也不知是说给谁听,“我以后再也不吃螃蟹了....”

朱钰心中不禁好笑,又有些不自在,扭头吩咐珠帘外两个丫鬟:“去问问古先生,这汤药里可否添些桂花蜜?”

菱枝领命去了,很快就回转来,笑道:“回王爷,古先生说桂花蜜性温,有散寒破淤之效,可以放些,但不宜多,以免混了药性。”

朱钰颌首,淡道:“那就添一匙桂花蜜吧。”

药汁的苦味儿还余留在唇齿间,朱钰不觉又蹙了蹙眉,确实是太苦了些。

菱枝就捧了个琉璃瓶子进来,里头盛着金黄浓稠的桂花蜜,看着就甜。

舌头苦,小肚子痛,唐越儿觉得自己都快死了,眼巴巴儿的望着朱钰:“添两匙好不好?”

朱钰正要拒绝,又瞧小女子小脸儿苍白,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模样....

蓦的心头一软,“罢了,只许多添一匙。”

足添了两匙桂花蜜化在了汤药里,却还是苦,唐越儿勉强喝了半碗,便说什么也不喝了。

喝过了药,已是午膳时候,侍女们送了午膳来,唐越儿却吃不下,睡卧在被褥里,眯起眼睛打盹儿。

原是古叔离在药方里着意添了一味安神助眠的药,睡着了,也就不觉得痛了。

待朱钰用过了午膳,再看唐越儿,已经睡沉了。

“待你们郡主醒了,问问她想吃什么,让后厨里做了送来。”

想着书房里还有事情须待商议,朱钰嘱咐过两个丫鬟,便自去了。

*

朱钰来至前院书房,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与锦衣卫指挥使袁斌皆已久候。

二人是听说今日内阁所议之事后,相约而来。

古叔离见朱钰进来,神色已较先前缓和,便知王妃病症已是安稳,当着高驰与袁斌的面,也就没有多问。

书房外有郭起带着四五个侍卫值守,墨云晴雨奉上茶来,四人分宾主入座。

高驰与袁斌俱是神情忐忑,互望一眼,又再看看朱钰,皆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古叔离已从高袁二人口中得知今日内阁里事由经过,遂向朱钰道:“王爷打算怎么做?佥都御史田之泾可是顾延江的心腹,他的弹劾奏疏,分明是顾延江授意为之....”

朱钰昨夜不曾安睡,内阁议事又耗费些心神,此时神色中已显几分倦累,默了默,方语气轻缓道:“顾延江授意又如何,他想要内阁票拟,再着司礼监批红盖印,一捶定音,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可是田之泾的弹劾奏疏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夸大其辞,本王岂能任由他借此肆意妄为,冤屈朝廷重臣。”

高驰与袁斌已知今日内阁中剑拔弩张之情形,心下终是不安,皆面带歉然愧色,起身拱手对朱钰道:“是臣等之过,令王爷为难了。”

朱钰淡然一笑,示意高袁二人归座,“本王为难与否并不重要,暗杀一案原本就与你二人毫无干系,凭他是谁也休想以此案为借口将你二人罢免官职,”顿一顿,端起手边茶盏来浅饮一口热茶,又含笑续道,“况且你二人向来克尽职守,乃朝堂砥柱,保全你们,亦是保全朝堂安稳。”

高驰与袁斌皆是四十来岁年纪的中年汉子,为官多年,手握实权,又都是行武之人,平日里朝堂上下行走威风八面,此时在朱钰面前,唯有心怀感恩,俯首应诺而已。

古叔离却难免心存忧虑,沉吟道:“内阁虽未能票拟,但是田之泾的奏疏若被呈至御前,皇上未必不会过问,到那时.....”

话尚未说完,被朱钰不动声色递过来的一个眼神给止住了,古叔离会意,不再多言。

搁了手中茶盏,朱钰神色温和,含笑问高驰:“如今京城中各处可还安稳?可有加派人手巡查?”

高驰拱手,郑重回道:“现今东南西北四方城门皆已加派人手盘查进出行人,又在城中添置数处岗哨戒严,眼下城中各处尚且安定,不曾发现可疑人迹。”

朱钰缓缓颌首,又转而看向袁斌,“可有再查到新的线索?”

袁斌听问,不禁讷然,“暂时还未有新的线索.....”

按理说锦衣卫素有诸般手段,最擅查探各类谜案,却无奈冯任卿与汪世新被暗杀之事实在蹊跷,现场几番勘查之下,无有蛛丝马迹,便是凶手脚印里遗留下的粉末,也未知究竟是何物....是以案件发生至今虽已有月余,锦衣卫却仍无所获。

朱钰眉宇微凝,沉吟片刻,方对高袁二人道:“也罢,你二人且先回去,安心各司其职即可,有本王在,必不使你二人平白遭受旁人算计。”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各机谋 待高驰与袁斌二人去后,古叔离才将方才未曾言尽的话说了出来。

“高驰袁斌乃王爷左膀右臂,今日佥都御史田之泾受顾延江指使具本弹劾他二人,此举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是冲王爷而来,而司礼监的人与顾延江已暗中苟合,内阁一旦票拟,司礼监自会批红盖印,那么高驰与袁斌二人的官职便再难保全了。”

朱钰目光淡然,看手中茶盏里汤色清澈澄亮,一如心中思绪通透。

他缓缓笑道:“看过田之泾的奏疏,我便已明了,只是我未曾想到,此番挑起事端的虽是顾延江,打头阵的却是我那三皇兄,今日内阁里他与顾延江二人一明一暗,一红一白,倒是颇有默契,演得一出好戏给众人瞧。”

古叔离闻言,倒不觉意外,“睿王与顾延江素来不和,今日却甘愿为顾延江利用,与王爷针锋相对,如此急不可耐,不过是认为高驰袁斌二人若被罢免官职,就等同于削弱了王爷手中权柄....睿王必然是很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

朱钰起身行至窗下,神色沉郁,看窗外天色灰蒙黯淡,心中油生几许无力之感。

“所以尽管拦住一时,亦是无用,田之泾的奏疏定会被送至御前,父皇先时便对高驰袁斌已有微词,若是父皇谕令内阁票拟.....”

说到此处,沉吟不语。

古叔离接过话去,“最好的办法,便是尽快破获暗杀一案,一切自可迎刃而解。”

朱钰无声轻叹。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锦衣卫可以尽快将凶手抓捕归案,就算不为手中权柄得失,亦要为了他的恩师冯任卿,不能平白枉死。

一时无话。

古叔离医术精湛,观朱钰脸色便知他昨夜不曾安枕,又再忧虑朝堂之事,恐他因此伤身,便劝道:“王爷脸色不大好,还是快歇一歇罢,朝政之事再如何紧要,王爷更该保重的是自己的身体。”

朱钰亦觉困倦,古叔离退出书房后,墨云晴雨进来放下帷帘,服侍朱钰午歇。

这一觉倒是歇得安稳,醒来时已是晚间掌灯时分。

先就问墨云,曦园里情形如何,得知唐越儿已醒,且用过了膳食,才放下心来。

待郭起进来院中,行至廊下,墨云告知朱钰正在用晚膳,郭起不欲打扰,便静立在廊下等候。

朱钰已听见郭起的声音,命他进来。

郭起神色郑重,拱手禀道:“王爷,暗探来报,睿王携那名唤红拂的女子同乘马车,去了孙次辅府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朱钰身穿清简的银灰素缎直裰端坐于桌案边,桌案上三四碟清淡菜肴,粉瓷小碗里盛着半碗碧粳米饭,朱钰修长手指轻拈细瓷汤匙,正慢慢喝着一盅清炖参芪鸡汤。

眉目始终温和平静,待郭起言毕,搁了汤匙,淡笑道:“命人继续盯守,看那女子可会随睿王一道出来。”

*

车马辚辚,缓缓行走在街市里,华灯初上的帝都之城,依旧喧嚣繁华。

马车里却是寂静无声。

羊角宫纱灯灯光暖黄,睿王朱铄倾身斜倚于软枕上,神色慵懒随适,原本英伟峻朗,棱角分明的面容,亦由灯光添了一抹淡柔颜色。

红拂在侧,垂眸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铄忽笑了一声,打破了二人相对,莫名凝涩的气氛。

“风情无限,妙不可言....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红拂仰起脸儿来,茫茫然问:“王爷在说什么?”

她今日上了妆,描黛眉,点朱唇,雪颊薄匀胭脂,眉心贴凤尾花钿,双眸流转如春水漾潋,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朱铄不答,薄唇紧抿,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里透着冷漠。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竟会无端想起那日朱钰的一番狎昵之言。

当时听来并不觉得怎样,然而此时想起,那字字句句却是无比清晰,犹在耳边。

目光深冷凝视眼前的绝美容颜,朱铄不由自主的开始想像,这女子在旁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时候,是何模样。

酥绵软红,销魂蚀骨,大抵如是罢。

收回目光来,朱铄冷冷笑了,“本王那四皇弟虽是个冷情冷心之人,倒还算是个风雅君子,说来你将清白之身给了他,也不算委屈你....只是连本王都不免觉得意外,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倾心于他,他皆视若无物,却独独肯要你.....”

红拂浅浅笑了。

定王朱钰确是冷情冷心,诸多名门闺秀都入不得他眼内,他又岂会容忍似自己这般卑贱到尘埃里的女子,玷污他的清雅风仪。

可是睿王却一直以为....

是否要告诉他实情呢?

红拂心中犹豫不决,忽听朱铄沉声道:“过来。”

虽不解其意,红拂却依言挪动身子,乖顺的坐近朱铄身边。

往日里只知他身形高大,气势威严,她总要仰起脸儿来,再抬眸,才能看清他的脸,此时难得与他坐得这样近,她整个儿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她才晓得自己到底有多么弱小,而他,又是怎样的雄伟挺拔。

“再近些。”朱铄又道。

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教红拂辩不清他究竟是喜是怒。

依言又坐近些,心中正是茫然不解,朱铄忽伸手一把握住她下颌抬起,眼神幽深犀利,紧紧迫视进她清澈盈润的瞳仁深处。

声音暗哑低沉,缓缓问:“你对他可曾有动真心?”

只是一怔,红拂便已领悟,瞳仁沉静如水映照出朱铄冷冽的面容,口中答得干干脆脆。

“不曾。”

朱铄不屑哂笑,将她的下颌握得更紧,“本王不信。”

红拂也笑了笑,柔柔轻声道:“婢子自到王爷身边起,便已是无心之人,既无心,又何来真心,更不会动心。”

朱铄浓眉紧蹙,薄唇微启,正欲再言,马车却忽然停了。

侍从隔帘禀道:“王爷,孙府到了。”

朱铄将眼前这绝美容颜再细细看过一遍,唇角不觉勾起,握住下颌的指腹忽向嫣红唇瓣上抹过,沾染一痕媚红。

“你最是听本王的话,相信此番你会做得更好,必不会让本王失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私利诱 马车停在孙府侧门。

内阁次辅孙宏义亲自候在门下相迎。

朱铄先下了马车来,孙宏义欠身正欲拱手行礼,却见朱铄转身,帘子再次撩起,他伸手从马车里扶下一个女子来。

朝堂上下无人不知朱铄秉性风流,喜近女色....孙宏义却未料想到,朱铄来往朝臣府邸,竟也会携女子同行。

并未看清那女子容貌,孙宏义低垂眼帘,拱手行礼,笑道:“臣恭迎睿王殿下驾临寒舍,”展开右臂,呈邀请姿态,“殿下请。”

朱铄和颜悦色,负手缓步与孙宏义并肩同行,“本王来得唐突,扰孙次辅清静了。”

二人之间从无私下往来,今日朱铄纡尊降贵突然来访,孙宏义心中自是惊疑不解,然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恭敬笑回:“殿下顽笑,臣蓬荜寒舍能得殿下驾临,实属荣幸。”

朱铄但笑不语,红拂由两名侍从围护跟随在后,一路穿庭过院,随孙宏义来至一处厅堂。

孙宏义曾任翰林院正三品大学士,满腹才学,颇有文人清贵之气,故而府中一应陈设皆崇尚简朴自然之风,此处厅堂内桌椅花几为一色清漆红松木,澄黄灯火映照下,虽不显轩丽华贵,却也别有一番雅致韵味。

孙宏义请朱铄入上座,朱铄推让,二人同在厅上相对而坐。

红拂粉颈低垂,安静立于朱铄身后。

孙宏义正襟端坐,依旧目不斜视。

丫鬟奉上茶来,朱铄端盏在手中,向一旁侍从递个眼色,侍从会意,将手中捧的两个锦盒放至孙宏义手边的几案上。

就听朱铄对孙宏义笑道:“本王知孙次辅独爱西湖龙井,恰本王府中还有杭州府今春进贡的明前龙井,便给孙次辅带了一盒来,”说着,见孙宏义起身欲行谢礼,挥一挥手,示意他就座,含笑续道,“还有一套江南状元楼的文房四宝,一并送与孙次辅,孙次辅原是江南人氏,状元楼的东西于孙次辅来说,亦算是乡物了。”

明前龙井虽为贡品,到底只是几两春茶,而江南状元楼的文房四宝更是只以制作考究精美,意喻吉祥而闻名,得学子文人喜爱追捧而已。

朱铄所赠的这两样东西皆是投其所好,且精而不贵,孙宏义自觉便是收下,亦无不妥。

于是道谢:“臣实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只能多谢殿下关怀垂爱了。”

“孙次辅若是再客气,就显得与本王见外了,”朱铄冷峻的面容难得流露出几分温和神色,“孙次辅如今身居高位,可别嫌弃本王这两样赠礼寒酸才好。”

孙宏义又一拱手,笑道:“殿下此言折煞臣也,殿下屈尊俯就,亲来寒舍,臣已是心中惶恐,却又无功受禄,愈难心安。”

朱铄手中轻拈茶盖,缓缓拨着茶汤里飘起的浮叶,眼神中渐起深意。

“孙次辅且先不必谦辞,本王既来,自是有事相求于孙次辅,孙次辅听过,再作定论不迟。”

孙宏义为官多年,亦是城府深重,又岂会不知朱铄今日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闻他话音,便已将他的来意猜到七八分,只装作不知罢了。

此时朱铄终于开口切入正题,孙宏义心中了然之下,仍做谦卑模样。

“是,请睿王殿下明示,臣洗耳恭听。”

朱铄笑了笑,缓声道:“还是今日内阁中所议,佥都御史田之泾具本弹劾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与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建议内阁票拟罢免他二人官职之事....你应知本王同意内阁票拟,本王是想——”

说着,忽停住了。

目光灼然,紧盯孙宏义面庞,“请孙次辅亦同意内阁票拟,罢免高驰袁斌二人官职。”

孙宏义闻言,果然如朱铄所料一般,神色镇静,未见丝毫慌乱。

倒真是个沉得住气的....朱铄心中冷笑,就听孙宏义恭声回道:“其实殿下也知晓,并非臣一人不同意内阁票拟,定王殿下已明言视田之泾的弹劾奏疏为无中生有,定王有理政之权,暗杀一案亦由他全权处置,臣仅是内阁次辅,如何敢不遵其令?”顿一顿,又道,“况且顾首辅也并未明言同意票拟,臣亦如顾首辅所言,遵从两位殿下之命而行事。”

朱铄手中轻拈的茶盖忽落在盏上,细瓷相碰,磕出清脆一声响。

孙宏义依旧神色镇定,巍然不动。

朱铄搁了茶盏,攥住腰带上悬系的一枚紫玉九龙佩于掌间缓缓摩挲,目光已从孙宏义面庞上移向窗外。

厅堂外廊下悬着数盏红笼风灯,被深秋的夜风吹得簌簌晃动,满地光影缭乱,夜色原已浓黑如墨。

朱铄的声音也似沾染了夜风里的凉意,有幽沁森寒的意味,“明人面前何必说暗话,顾首辅心中所思所想究竟如何,难道孙次辅当真不知?本王只是想问孙次辅,若是父皇谕令内阁票拟,孙次辅是遵从谕令呢,还是固执己见,与定王一同抗谕?”

孙宏义忙拱手道:“身为人臣,自是谨遵谕令。”

朱铄颌首,笑了笑,“很好,那么就请孙次辅言出必行,待谕令传至内阁,票拟之时,同意罢免高驰袁斌二人官职。”

孙宏义心中隐隐有种直觉,田之泾的弹劾奏疏,必已被呈往御前。

他却知道自己并不能就此答应朱铄。

正自凝眉默然无语,心中思绪飞转,就听朱铄又道:“孙次辅不必觉得为难,内阁票拟时,顾首辅自有主张,孙次辅只需随他一道,同意罢免高驰袁斌二人官职即可,顾首辅与你二人俱表同意,余下三位辅臣,还敢不以你二人马首是瞻?”

朝堂之事,向来瞬间万变....顾延江与睿王不和已久,此番却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孙宏义心中明透如镜,勉强笑道:“即使内阁票拟,定王殿下握有理政之权,若是他不同意....”

朱铄眼中闪过一抹冷戾,哂笑一声,道:“父皇是将暗杀一案交与他全权处置不假,但是朝政之事,却是命我与他共同协理,怎的孙次辅只顾及定王一人,不知将本王置于何地呢?”

见孙宏义拱手欲言,朱铄却挥手阻止,冷冷续道:“孙次辅怎的不细想,定王如今可以随调三千城营防禁军去救他的王妃,来日调三千禁军围困宫城,行大逆不道之举,也并非没有可能....高驰袁斌如今究竟是朝臣,还是他定王的属臣,孙次辅你可辩得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美人计 朱铄此番言语咄咄逼人,孙宏义终于神色微变,静默一瞬,出言辩驳。

“定王殿下乃谦谦君子,文武兼才,朝臣多对其心怀崇敬之意,正所谓君子群而不党,即便是高驰袁斌与定王多些往来,那亦是——”

“孙次辅此言差矣!”朱铄高声打断孙宏义,“本王知你此番升任内阁次辅原是定王一手提拔,你心中难免偏向于定王,此乃人之常情。可是人心善变,富贵权势更可蒙蔽人双眼,孙次辅你能担保定王手握禁军,却不会心生异念?”

言至于此,孙宏义心知不论自己再作何辩驳,朱铄必是一个字也听不进的。

于是索性垂首不言。

如此一来,朱铄愈发恼怒。

暗想这孙宏义言语间倒是恭敬客气,可是观他神情始终是不卑不亢,哪里有半分俯首称臣的谦卑。

该说的都已说了,只是看来他不会就此轻易屈服。

朱铄又端起茶盏在手中,微侧首,示意身后红拂近前,再看向孙宏义,眼神闪烁,唇角勾起,刻意将嗓音压得低沉。

“听闻孙次辅的夫人已病故三年有余,孙次辅至今未再续弦,朝中政务已是繁重不堪,身边若再无贴心人陪伴照顾,长夜漫漫,岂不孤单寂寞。本王体恤孙次辅为朝政操劳,悉心择选一绝色佳人,小意温柔,最懂体贴男子.....今日就赠与孙次辅罢。”

言毕,朱铄浅啜盏中茶汤,已是微凉,由唇齿间滑入咽喉,再入肺腑,莫名在心头也添了几许凉意。

红拂已轻移莲步,行至孙宏义面前,微屈膝,盈盈行礼拜见。

孙宏义闻朱铄所言,心中已是大为惊动,再看眼前女子,神色又是一变,竟是当场愣住了。

朱铄将孙宏义痴然神色看在眼里,不无得意的笑了....果然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情景。

温柔乡原是英雄冢,百练钢亦可成绕指柔,这世间又有哪个男子可以视红拂此等绝色为无物。

孙宏义毕竟出身翰林,虽已是不惑之年,又经官场沉浮数载,却仍不脱文人清朗之气,举手抬足间,一派儒雅稳重风度。

似他这般位高权重,又品貌端方的朝臣,若想续一房妻室是极容易的,只是他与亡妻乃是青梅竹马,多年伉俪情深,一朝生离死别,令他自觉已将男女之事堪破,心如止水,再无续娶之意,几年过去,身边虽有亡妻离去前为他安排下的一个妾室,却也只不过照顾着他的日常起居罢了。

再无从前的夫妻情深,举案齐眉,夜来孤枕而眠,亦曾尝过寂寞滋味。

过得半晌,孙宏义方回过神来,随即恍然...原来朱铄携女子同来,竟是要行美人计。

而眼前这女子,确是人间绝色。

红颜绿鬓,清尘绝丽,窈窕身段着嫣红云锦衣裙,裙上以金银双丝疏落绣缠绵不绝的合欢花纹,袅袅婷婷静立于灯下,看去正恰似名家笔下一幅精心描画而成的美人图。

孙宏义情难自禁,一时心生恋眷之意,朱铄观其神色,瞅准时机,笑道:“本王一番好意,孙次辅可切莫推却啊。”

嘴角嚅动许久,一番推却言辞在喉间来回滚动,孙宏义却怎的也说不出口。

将目光从红拂身上移向朱烁,孙宏义眼神中已露闪躲不安之色。

美人计果然好用。

朱铄心中畅快又得意,展颜笑道:“本王只需孙次辅顺应时势,随波逐流一次即可,不算是为难孙次辅罢?”

孙宏义垂下眼帘,沉默未答。

朱铄又笑了笑,站起身掸一掸身上墨绿缎绣勾云纹团蟒袍,向厅堂外望了望,“时辰不早了,本王也该回府去了,”说着,缓步向厅堂外走,孙宏义起身相送,二人立于廊檐下,朱铄顿步,又道,“秋夜寒凉,孙次辅又何必自苦,朝堂上你已是位极人臣,夜来软玉温香抱在怀,如此二般俱全,方是人间乐事。”

言毕,抬手向孙宏义肩头拍了拍,再向红拂望了一眼,朗声笑着去了。

孙宏义站在廊檐下,许久挪不动脚步。

直到有仆人近前,问他:“老爷,那茶叶和文房四宝可要收进您的书房里去?”

孙宏义并未理会,转身进来,向几案上打开了那两个锦盒。

鎏金锡盒里没有明前龙井,却是一张房契,位于华荣坊的一座四进大宅。再看江南状元楼的文房四宝,湖笔端砚皆雕岁寒三友,镂如意云纹,式样精美,却俱是赤金打造,掂在手中,沉甸甸的往下坠。

孙宏义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他自知并不是贪恋红颜美色之人,更知自己分明可以拒绝。

可是为何....

夜风缱绻着秋夜的凉意萧然而来,晃动廊檐下红笼风灯,忽倏钻进厅堂里来,无声无息扑上孙宏义心头,留下一片挥之不去的彻骨寒凉。

*

来时二人相对,去时独自一人。

朱铄坐在马车里,恍惚间那个窈窕身影犹在身侧。

目的终于达成,不枉他一番心思筹谋,心中颇为愉悦。

然而此时,那愉悦的情绪里,却莫名夹杂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还有何处是不满意的呢?

似乎并没有。

朱铄不再去想,索性懒倚软枕,闭目养神。

忽有一缕清幽淡香,萦萦绕绕,在鼻间缠绵荡漾。细闻之下才想起....原是红拂身上的香气。

伊人已去,空留余香。

朱铄摒息轻吸一口气,口鼻间立刻被香气盈满。

他想起了方才转身离去时,看她一眼。她站在灯下,柔黄灯光洒落,将她整个人晕染成一尊美人花觚,雪肤似汝窑白瓷,一身红衣如丹砂细细勾勒画就的灼灼牡丹,清盈眸瞳满凝春水,对他浅浅一笑,瞬如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朱铄唇角微勾,也自笑了笑....这般妙人儿,终是可惜了。

他默然片刻,忽然猛地伸长胳膊挑开马车上的窗帘,探头向后望去。

此处仍是孙府侧门外幽深狭长的巷道,车马辚辚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夜色深浓,已看不清四周景物,只有孙府侧门下高悬一盏红笼风灯,微弱的光,孤零零的在夜色中随风晃荡。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还复来 转眼便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日清晨朱钰进宫,依旧先往勤政殿东暖阁问安。

皇帝的病已渐有起色,父子二人叙一回话,御前伺候的太监捧了才煎好的汤药来,朱钰亲自侍奉皇帝饮下之后,退了出来。

行至殿外,就见司苑局的人送了各色时令花卉来,御前太监总管赵通手持拂尘,站在廊檐下,眯着眼儿看小太监们往玉阶上摆放新开的花卉盆栽。

如今正是菊花盛放时节,朱钰因见那数十盆菊花开得如火如荼,颜色姿态各异,颇为喜人,便不由多看了两眼。

正巧赵通一扭头,与朱钰打个照面,朱钰含笑欠了欠身,欲辄身离去,赵通却笑着向他点手。

二人前后行至廊檐下一处僻静角落,赵通目光左右扫视,无人留意,伸手向袖中摸出一样物事来,递与朱钰。

朱钰接过,不动声色打开来,不是别物,却是佥都御史田之泾弹劾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与锦衣卫指挥使袁斌的那一封奏疏。

只匆匆一眼,朱钰便将奏疏阖上,收入袖中,再向赵通拱手行一礼,笑道:“多谢。”

“咱家可不敢受殿下的礼,”赵通忙侧身避礼,亦笑道,“皇上已经看过,尚在考量之中,殿下早作应对罢。”

朱钰含笑颌首,默一默,又道:“....不知是何人将这奏疏呈与父皇的?”

赵通嘴唇翕动,虽是低声,说出口的名字却清楚落入朱钰耳内,他眉宇微凝,旋即又笑了,“好,本王知晓,多谢赵总管了。”

赵通笑吟吟看着朱钰。

朱钰忽侧首向摆在玉阶上的那数十盆菊花望了一眼,淡笑道:“司苑局的菊花倒是培得好....”

赵通立刻陪笑奉承,“殿下既喜欢,咱家陪殿下挑几盆极好的,与人送到殿下府中去便是。”

说着,二人复又回转来。

其实定王府里什么没有呢?几盆菊花罢了,赵通只当朱钰是一时心血来潮,图个新鲜意儿,不过难得他喜欢,赵通便也殷勤的与他介绍挑选。

数十盆菊花竞相争艳,开得一片姹紫嫣红,赵通久在御前服侍,小至花木,大至朝堂政事,巨细无遗,皆明透于他一颗七窍玲珑心内。

且看他笑着将各色菊花指与朱钰瞧,“那是瑶池粉,那是白莲台,这个是醉杨妃,那一盆是金龙腾云,旁边的是紫玉明珠.....”

朱钰一一瞧过,淡笑道:“颜色艳了些,其实寻常的就好。”

赵通目光在花色中睃巡一番,又指了两盆。

“那一盆银白的是玉壶冰心,上面那盆玄色的是墨麒麟....殿下可瞧得上?”

朱钰细瞧两眼,缓缓笑了。

“一片冰心在玉壶....名字起得不错,与墨麒麟正是一白一玄,二色泾渭分明,甚好。”

赵通笑问:“殿下不再多挑两盆?”

朱钰眸光微闪,笑道:“不必了,这两盆...已尽够用了。”

赵通闻言一怔...够用?

心中不解,却也并未多问,唤过个小太监,便将这差事好生安排了下去。

朱钰告辞离去。

赵通背手立于廊檐下,含笑看朱钰清逸翩然的身影在一片秋阳灿烂里渐行渐远,直至转过朱红宫墙,再瞧不见,他才一甩手中拂尘,转身往殿内去了。

*

一进长秋宫,朱钰就被雪白狸猫给纠缠住。

狸猫两条前爪紧紧交裹住他的脚踝,让他几乎挪不动步。

宫女们去抱,却一个个都被猫爪子给挠了,朱钰无奈,只能俯身将狸猫抱进了怀里。

狸猫蜷成一团儿,一颗大雪球似的缩在朱钰怀里,一对猫眼活像两颗圆润透亮的蓝宝石,闪着狡黠光芒,冲着一众宫女“喵呜”叫唤了两声,忽伸出粉嫩小舌头舔一舔猫爪,那神态竟是耀武扬威似的,好不得意。

宫女们不禁嬉笑....这小东西实在是聪明得不行,怕已是成精了。

内殿里小几案上花团锦簇,各色时令花枝堆叠在一起,旁有一个青玉琉璃花瓶,元贵妃手执金丝小剪刀,正修剪花枝,再将花枝插到花瓶里去。

偶抬眸,见自己儿子进来,不禁笑了,“又抱着雪梨儿作什么?今日可还没给它洗澡,脏得很。”

跟在朱钰身后进来的宫女笑道:“禀娘娘,雪梨儿原是在廊下晒太阳呢,一见着王爷就缠了上去,非要王爷抱,奴婢们一伸手,全都被它给挠了。”

元贵妃目光微沉,凝视雪梨儿,“倒是个聪明的小东西,就是性子太娇气,若是再挠人,就将你丢到长秋宫外头去。”

朱钰笑着在元贵妃身侧坐了,雪梨儿似听懂了元贵妃的话一般,从朱钰怀里钻到了元贵妃怀里去。

再打一个滚儿,“喵呜”的叫唤起来,撒娇似的。

元贵妃就笑了,唤宫女:“还不快将它抱出去,身上都沾了灰了,该去洗洗了。”

雪梨儿被抱出去了,又有宫女奉上茶来,朱钰安静饮茶,看元贵妃手法娴熟修剪各色花枝,插瓶摆放。

待过片刻,元贵妃忽看了朱钰一眼,微笑道:“你与明茵成婚已有两月,有她在身边,你可还习惯?”

朱钰笑了笑,“与从前相比并无甚分别,谈不上习不习惯。”

元贵妃盈白柔荑拈着一枝秋海棠,金丝小剪刀利落的剪去多余枝叶,口中缓缓道:“那日景王府中婚宴,你当众与她亲近,此事可是传遍了京城,如今怕是无人不知你是如何与你的王妃夫妻恩爱,情意深浓。”

元贵妃神色始终平静恬淡,教人瞧不出是喜是嗔。

朱钰不以为意,笑道:“那皆是旁人胡乱揣测,我与她之间何来夫妻恩爱,更无情意深浓,不过是她一时贪杯,喝多了酒,走不得路....我是她的夫君,总不能眼睁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便帮她一回罢了。”

元贵妃将手中修剪好的秋海棠插入瓶内,随手拨弄着,“你从前并不喜欢她,拒了她多次,又何曾在意过她的感受。”

朱钰不知自己的母妃今日为何会无端提起他与那小女子之间的事,心中疑惑不解,再思及这两月里与那小女子之间种种,一时间也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只得道:“如今也不喜欢,只不过她既已嫁给了我,我一堂堂男儿,怎能刻薄妻室。”

元贵妃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隐有深意,“你可别口是心非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前朝事 朱钰并未觉得自己心口不一。

若真有不一的地方,大约是那小女子从前温柔和顺,虽然不喜欢她,却也并不觉得她令人厌烦,可是如今她性情大改,从前对她的不喜欢也渐渐变成了....嫌恶。

一想起那小女子娇凶蛮横的模样,朱钰不禁眉头微蹙。

谁又不傻,会喜欢她?

烦她还来不及哩。

元贵妃又往花瓶里添进了一枝木芙蓉,淡笑着问:“怎的不说话了?想什么心事呢?”

朱钰笑意无奈:“母妃总还当我是个孩子,好端端的,我何来什么心事。”

恰此时苏嬷嬷拎着个紫漆雕花提盒进来,闻言笑道:“说起孩子,我还记得殿下六七岁时,有一回作女孩儿打扮,梳元宝髻,穿襦衫罗裙,脸儿白嫩,嘴儿红红,粉妆玉琢一个小人儿,比宫里几位公主还要俊俏许多呢,娘娘命人将殿下抱去勤政殿给皇上瞧,皇上爱得什么似的,笑言膝下何时添了一位公主,怎的他竟不晓得?”

六七岁时的记忆依稀尚存于脑海中,如今再回想起当年情景,朱钰只觉得荒唐,却也忍不住笑了,“幼时顽皮,不懂事,闹出那些笑话来,嬷嬷就别再拿来取笑我了。”

苏嬷嬷笑叹:“岁月匆匆,转眼一二十年过去,如今殿下德才兼备,协理朝政,为皇上分忧,又娶了正妃,娘娘还是当年动人容貌,只有我....老咯。”

朱钰笑而不语。

元贵妃仍旧随手拨弄着瓶中花枝,对苏嬷嬷笑嗔道:“快将提盒拿过来罢,今日哪里来的这么些闲话。”

苏嬷嬷便将手中提盒放至朱钰近旁的几案上,“有新做的百花糕,红豆栗粉糕,菊花窝丝酥饼,另外还有娘娘亲手酿制的一坛菊花酒,殿下带回去罢。”

“辛苦嬷嬷了。”朱钰颌首含笑道。

“带回去都给谁吃了?”

元贵妃随口问了一句,却问得朱钰微微一怔,想了想,笑回道:“裴昭最爱吃,多半都是赏给了他。”

元贵妃点点头,“若真是给他吃,今后就不必劳烦苏嬷嬷亲自动手,尚膳监里每日都有各色糕点送来,你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朱钰只是笑,“尚膳监里做的东西,如何能与苏嬷嬷的手艺相比....”

元贵妃笑了笑,“雪梨儿已是个口味刁钻的,难不成你的王府里也养了只和它一样刁钻的猫儿?”

朱钰有些坐不住了。

他已察觉到自己的母妃今日总是在试图触探他的心思,而且话里话外,都与那小女子有关。

其实他也在问自己....那小女子娇凶又蛮横,自己为何还要投其所好,回回不忘带糕点给她?

幸而母妃未曾问得直白,否则自己当真不知如何应答。

朱钰默然不语,元贵妃也不再追问,小几案上花枝俱已修剪过,插入瓶中,宫女上前将一应物什收拾干净,捧了花瓶放置一旁的桌案上。

又有宫女奉上茶来,元贵妃便将一众宫女都遣至殿外,独留苏嬷嬷侍立身侧。

殿内安静下来。

雪梨儿由宫女洗过了澡,毛色愈发莹白光亮,猫爪踩在墨青玉石镂花地砖上绵软无声,它拖着尾巴一路跑进来,跳上软榻,钻进了朱钰怀里。

柔软皮毛经玫瑰胰子洗过,尚只擦拭得半干,散着淡淡玫瑰香味儿。

朱钰修长手指轻轻揉抚着雪梨儿的皮毛,雪梨儿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娇娇的“喵呜”两声。

元贵妃忽然开口:“佥都御史田之泾的弹劾奏疏,你预备如何应对?”

朱钰听问并不觉意外,笑道:“朝堂之事我自有主张,母妃不必过问,安心保养身体便是。”

元贵妃凝眸看着自己的儿子,如画眉目间渐起忧虑神色,“你可曾想过,即使此番你父皇对田之泾的奏疏置之不理,可若是再有朝臣被暗杀,那么高驰袁斌二人的官职必是再难保全。”

朱钰眉宇深凝。

其实他已经思量过这个问题。

不论凶手是出于何种目的行暗杀之事,如今已是一而再,那么就很有可能再而三,继续暗杀第三位朝臣。

顾延江已经以暗杀案为借口,挑起了朝堂众臣甚至是圣心对于高驰袁斌二人的猜疑,若再有朝臣被暗杀,高驰袁斌二人必会被罢免官职。

可是暗杀案在锦衣卫与刑部追查之下,至今仍无线索,他想要尽快破解此案,却是有心无力。

元贵妃看出了朱钰的为难和无奈。

做母亲的,又怎会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母子二人相对默然,良久,元贵妃终于先开口打破了这一片静寂。

她声音平静低缓,在深阔殿宇中听来,让人只觉轻幽缥缈,不甚真切。

“人皆知冯任卿与汪世新二人同是两朝元老,追随侍奉过太祖皇帝,又辅佐你父皇,历经两朝,忠君爱国,可是还有谁会记得呢.....他们,也曾是前朝旧臣啊。”

“母妃!”朱钰骤然起身,神色里是不可置信的惊异。

只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暗杀案的关结参透。

而让他感到惊异的,是他没有想到,他的母妃深居宫闱,却在暗杀一案上,甚至于是朝堂之事,看得比他更为通透。

元贵妃微笑,顾自低声絮语。

“几十年过去了,也许只有我,还记得他们曾经站立于前朝的朝堂之上吧。”

“本朝太祖皇帝夺了前朝的天下,前朝皇族覆灭殆尽,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能与冯汪二人并肩的前朝旧臣已是寥寥无几,所余何人,你心里自是清楚。”

“母妃....”朱钰眼中泛起水雾,心中酸涩难当,薄唇微启,却再说不出话来。

他想要安慰自己的母妃,可是前朝往事,国破亲亡....他又能从何安慰?

*

朱钰离去后,殿内只余元贵妃与苏嬷嬷主仆二人。

元贵妃静坐窗下,凝神不语。

苏嬷嬷轻叹,道:“娘娘,您不该告诉殿下....”

话音未落,迎上元贵妃冷然眸光,她语气决绝道:“顾氏欺我,我可以忍,可是顾延江为难钰儿,我怎能视而不见?更况此番还有睿王朱铄从旁推波助澜,钰儿独力难支,教我如何忍心?”

“可是娘娘——”

元贵妃神色清冷,沉声道:“我已说与他知晓,此时你再多言,又有何用?”

苏嬷嬷又一声叹,未再多言。

元贵妃向身侧取过那一本自金光寺里求来的佛经,在一双盈白柔荑间缓缓摩挲,那佛经上的封页颜色愈发泛黄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逛庙会 唐越儿与韩凌一人一骑,疾驰出城,奔京郊大觉寺而去。

并不为烧香礼佛,只为听说九月初九重阳节这日,大觉寺附近有庙会,极是热闹,唐越儿便起了玩乐的心思,往锦衣卫署衙寻着韩凌陪她出城去逛庙会。

还未奔至大觉寺,就见寺庙方向半空里青烟升腾而起,漫天蔽日,云雾蒸腾,待来至寺庙山门下,行人如潮,接踵来去,沿路两边摊位林立,绵延数里,叫卖声此起彼伏,又有杂耍戏曲,舞狮斗鸡各种技艺表演,并所售吃食玩意儿,形形色色,无一不有。

路边还有专替人看管车马的脚夫,丢下几十文钱与他看管马匹,唐越儿便拉着韩凌钻入了人群里去。

先就往叫卖吃食的摊子上去。

路边摊位自是简陋,唐越儿如今的口味已被定王府后厨里每日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给养得有些刁钻,不过路边各色小食做得地道,图个新鲜,吃起来倒又是另一番滋味。

韩凌却不吃,只跟在唐越儿身后忙着付钱。

手里好几样吃食还未吃完,唐越儿又买了许多小玩意儿,一股脑的全丢给韩凌帮她拿着。

吃了小食,买了玩意儿,又看了一回杂耍,唐越儿有些累了,便与韩凌寻了个干净的茶摊坐下休息。

韩凌将唐越儿买的小玩意儿全都堆在桌上,一样一样的瞧。

有一对彩绘的小瓷娃娃,一男一女,圆润胖乎,可爱讨喜,又有草编的蝈蝈和蚂蚱,栩栩如生,还有木根雕的八仙,亦是活灵活现。

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这小妮子成日里嚷着要行走江湖,做个意气潇洒,惩奸除恶的江湖侠女,却原来骨子里还是不脱女孩儿家的娇气,要不然也不会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唐越儿见韩凌瞧得认真,以为他也喜欢,笑道:“你喜欢哪个?挑一样,我送你。”

韩凌笑了:“你送我?你想是忘了,这些东西可都是我付的钱呢。”

唐越儿咧着嘴儿笑得有些难为情。

忽想起什么,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个物什,抛给韩凌。

韩凌接在手里,原是个雪青缎金丝绣串珠蝠纹宝葫芦香囊,绣工精致细巧,宝葫芦式样与所绣的蝠纹,正是取福禄双全的吉祥之意。

放到鼻间轻嗅,有冰片和薄荷的清冽气味,似乎还有辛夷花和茉莉花的淡淡花香味。

虽只是一个小小香囊,做成这般也需花费不少心思。

韩凌一双眸子闪闪发亮,看看手里的香囊,再看看唐越儿,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惊喜:“送给我的么?是你亲手做的?”

他虽未与女子有过往来,却也知道一个女子若是将亲手所做的香囊赠与男子,意味着什么。

然而唐越儿笑嘻嘻道:“确是送给你的,不过不是我做的....”

韩凌仍是欢喜,“你何时买的?”

他以为是唐越儿方才在他未留意的时候,从路边摊位上买来的。

唐越儿摇头:“不是呢,是那日往景王府吃喜酒,有位姑娘悄寻着我,托我转送给你的。”

她并未察觉韩凌眸中的光亮瞬间暗下去,又道,“那姑娘瞧着好温柔的性子,脸儿也好看,倒是与你很般配。”

韩凌将香囊放在了桌上,默然不语。

听唐越儿又道,“那姑娘姓秦,听她话里的意思,她与你应该是相识的。”

韩凌闻言,已知唐越儿所说的秦姑娘是谁,自笑了笑,语气淡淡问:“你觉得她与我很般配?”

唐越儿点头,“是啊,官宦人家婚配不是向来讲究门当户对么?她是千金闺秀,你家是候爵勋贵,”她笑着冲韩凌眨一眨眼睛,“而且那秦姑娘肯定是很喜欢你的,否则也不会托我转送香囊给你....她这是在向你表白心意呢。”

韩凌紧抿唇角不言,过片刻,方冷冷道:“可我并不喜欢她,也并不觉得她与我有何般配之处。”

唐越儿不禁蹙眉,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劝说道:“你也可以成个家了,别学朱钰,二十多岁了才想起来娶妻,老牛吃嫩草,也不怕旁人笑话。”

这样的话,大约也只有她敢说吧.....定王正值青春盛年之时,何来老年吃嫩草一说。

韩凌怅然而笑,心里盘桓已久的一句话,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一个女子。”

他唇边笑意浅淡,眼神里却满蕴温柔深沉,静静凝视唐越儿黑白分明的眼眸。

唐越儿被韩凌看得心里没来由得发慌,转眸避开他的眼神,向桌上粗瓷碟子里拈了南瓜籽嗑开了来吃。

南瓜籽炒得咸香,只是火候有些过了,吃起来略微发苦。

想问韩凌心里的那个女子是哪家的姑娘,却好生奇怪,话就在嘴边,却怎的也问不出口。

韩凌将目光收回,投向不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心中何等明白,自己不该这样。

与这小妮子私下往来,无疑是在犯错,却明知是错,仍是情不自禁的一错再错。

就算她对定王亦并无心意,又总想着离京远走江湖,到底如今她的身份还是定王妃。

也幸而定王心胸宽宏,未曾与他计较,他若再得寸进尺,说出不该说的话来,今日之后,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定王?

罢了,她只当他是朋友,既能与她做朋友,已是心满意足,何必再奢求其他。

韩凌起身,笑道:“那边好热闹,像是在耍猴戏,可要去瞧瞧?”

唐越儿点点头,见韩凌将她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收了起来,独那香囊被遗落在桌上。

唐越儿低声问:“....这香囊怎么办?”

“我不要。”韩凌望着别处,都不愿多看那香囊一眼。

唐越儿将香囊收入自己袖中,嘴里嘀嘀咕咕的,“枉费了秦姑娘一番心思,做得这样好看,扔了也怪可惜的...”

韩凌置若罔闻。

须臾,轻声道:“不若你做个香囊送给我吧,看在我辛苦陪你逛庙会的份上。”

唐越儿颇为难。

舞刀弄剑她是不在话下,偏那细小的绣花针,她怎的也拈不起来。

不过她已察觉到韩凌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大一样,闷闷不乐似的,又想二人相识以来,他已为她破费许多,她却从未送过他什么东西....他不过想要一个香囊罢了,她也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拒绝他。

只好含糊其辞的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险非命 唐越儿和韩凌去看耍猴戏。

人群围得里外三层,韩凌拨开人群,与唐越儿前后钻进去,就见中间空场地上站一个半百老头,穿一身粗布衣裳,形容枯槁,身法手势却是灵活,调教着两只小猴儿去钻铁圈,爬梯子,骑独轮小车,最后坐在地上翘二郎腿嗑起了瓜子儿。

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哄笑。

一番表演结束,两只小猴儿各捧一个簸箩向围观的行人讨赏。

知道唐越儿看得高兴,韩凌早已取出赏钱,抛进小猴儿手里的簸箩中去。

小猴儿竟还识得银子,旁人丢些个铜板它全不在意,将韩凌给的碎银子拿起在手中掂了掂,便冲着韩凌和唐越儿拱手作揖不迭,模样举止憨态可掬,实在讨人欢喜。

把唐越儿瞧得乐不可支。

韩凌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二人皆开怀而笑,全无防备之意的时候,身后的人群里悄然出没一只粗壮大手,紧握一把锃亮细窄的短刀,无声无息的向唐越儿贴近。

短刀的刀尖距离唐越儿的后背心处仅余二三寸时,唐越儿突然整个人向前扑去。

是另一只细长且指掌带着薄茧的手猛推了唐越儿一把,令她身体失去重心,向前扑去的同时,避开了身后就要刺入她后背心处的刀尖。

那细长的手立刻化掌为刀,劈向握着短刀的粗壮手腕,短刀落地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哄笑声里。

但是韩凌还是听见了。

他眼疾手快,先是稳稳扶住了唐越儿,再看一眼地上的短刀,身边人群依旧围得里外三层,他目光锐利睃巡一番,就见一高瘦一矮壮的两个身影,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迅速隐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唐越儿也看见了这一幕。

二人同追出人群,却再不见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的踪迹。

韩凌不由自主地将唐越儿的手紧握在了自己手中,神色紧张凝重得可怕。

有人要杀她....就在他满心欢喜,毫无戒备的时候,有人想要从他的身边夺走她的性命,让她死在他的眼前。

后怕的感觉此时才漫涌上心头,须臾间又变成了巨大的恐慌感,将韩凌整个人严密笼罩,让他只觉压抑愤怒,心中骤起杀戮之意。

唐越儿却懵住了。

......她竟是又一次,又一次差一点儿就死了。

任由韩凌紧紧牵着她的手,寻了一处僻静的茶摊坐下,韩凌才慢慢放开了她。

又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温茶水,递到她手边。

看她小脸儿苍白,怔怔说不出话来的失魂模样,韩凌唯有心疼。

柔声宽慰她:“别怕....没事了,我在这里呢,我保护你。”

话说出口,却在心中嘲笑自己。保护她,拿什么保护她?就在前一刻,自己几乎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唐越儿强自镇定下来,对韩凌勉强笑了笑,端杯抿了一口茶水。

其实在她心里,此时惊疑和困惑远多过于害怕。

有人要杀她....不,应该说是有人要杀嘉阳郡主顾明茵。

她茫然记起还住在顾府里时,那一碗被投了剧毒的绿豆汤。此时她心中已隐隐有种直觉,投毒的幕后指使与方才想要杀她的人,似乎有所关联。

原来有人从未停止过想让顾明茵死。

可是顾明茵不过一闺阁弱女子,她又能与何人结下这等生死冤仇?让人一定要杀了她不可?

思来想去,没有答案,亦无从寻找答案。

二人相对默然,半晌,看着唐越儿脸色缓和了些,韩凌才轻声问她:“你觉得会是何人想要伤害你?”

唐越儿苦笑着摇头。

韩凌神色依旧凝重:“此事实在蹊跷,方才那两个人,分明是一个想要伤害你,一个却要救你....”

唐越儿这才猛然醒悟,那短刀是向她身后而来,若不是有人将她向前推了一把,在那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必死无疑。

有人要杀顾明茵,却又有人要救顾明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越来越复杂,唐越儿却摸不着一点头绪,这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再次变得不安。

她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喃喃道:“我不晓得,我不晓得....”

“好,好,你别再想了,不晓得就算了,莫为难自己.....”韩凌想要握住唐越儿的手给她安慰,手才伸向她,又缩了回来。

心中亦是茫茫然不知所措。

忽想起一事来,犹疑道:“会不会是冯升的事情露了痕迹,司礼监的人暗中报复?”

唐越儿却记得那碗绿豆汤被投毒的时候,冯升还未死,今日之事,可见与司礼监并无干系。

她想要将曾经被投毒的事情告诉韩凌,想了想,终是没有说出口。

谜团无解,就算告诉了韩凌又有何用,不过是多一个人替她烦恼罢了。

于是只摇了摇头,低声道:“应该不是司礼监的人,他们都忙着争权夺利,冯升已死,想必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来杀我替他报仇。”

韩凌点点头,觉得唐越儿所说也不无道理,默然片刻,又道:“你是否要将此事告诉王爷?”

唐越儿叹了口气,“还是算了罢,告诉他又有何用,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

其实是不想再给朱钰增添麻烦,那日被采花贼掳劫,朱钰调三千城防营禁军去搜山,虽救了她回来,却也让朱钰因此遭受了一些非议。

言官弹劾他,说他擅用权柄,想必顾皇后和顾延江也是看在他一心营救顾明茵的份上,没有趁机与他为难,事情才不了了之。

不过唐越儿心里却存有疑问,若是告诉了朱钰有人要杀她,不知朱钰会怎么做?

韩凌心里,其实与唐越儿也有相同的疑问。

定王.....他若是知道有人要伤害这小妮子,他会怎么做?在他的心里,对这小妮子除了夫妻名份,可还有男女之情?

韩凌忽而自嘲的笑了,此时实在不该想这些无用的问题。

细思量一番,又道:“这种事情是防不胜防的,不如你向王爷要了桑云,她武艺高强又是女子,有她陪在你身边,既方便,也安全许多。”

唐越儿摇头,幽然一声长叹,“何必这样麻烦呢,今后我自己多加小心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又虚惊 朱钰出宫回来王府,先命桑云将装有糕点的提盒送去曦园。

“你知道该怎么说?”朱钰含笑问。

桑云领会:“....属下会告诉王妃,这些糕点是宫里吃不完才带回来的。”

朱钰满意的点点头,又吩咐裴昭:“让古先生到书房来见我,再命人去传高驰与袁斌二人来。”

裴昭与桑云领命自去,朱钰来至书房,宽袍更衣,方在书案后坐下,古叔离便打起门帘进来了。

墨云奉上茶来,笑道:“王爷,方才宫里送来两盆菊花,说是您亲自挑的,您看摆放在廊下可好?”

朱钰眸光微闪,淡笑道:“不必,即刻命人送往孙宏义府中去,告诉他可自选一盆留下,余下一盆让他着人送还回来。”

墨云依言自去安排,古叔离方才进来时,已在外间廊檐下看见那两盆菊花,一玄一白,二色泾渭分明,再闻朱钰此言,心中顿时明了,笑道:“王爷这是要让孙宏义做出抉择了?”

“孙宏义为官多年,清正廉洁,并不贪恋富贵俗物,此番却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朱钰笑了笑,语气里犹带几分唏嘘,“也是时候该点醒他了,只是不知他是否能及时止损,迷途返航。”

自前些时日朱铄将红拂强行送上门来,朱钰便知朱铄心中另怀目的,似那般绝色佳人,以朱铄素日风流品性,竟不留下自用,反而割爱送出,便可见朱铄分明是将红拂当作了一件工具,既是工具,只要有利可图,既可以送给他,自然也可以再送与旁人。

故而之后朱钰才命郭起着人暗中盯守睿王府,时刻留意红拂去向。那日暗探报朱铄携红拂前往孙宏义府中,而后朱铄独自出来,却不见红拂,朱钰便知,孙宏义已被美色所俘虏。

而朱铄对孙宏义行美人计所图为何,朱钰心中亦是明了。

此时且先不必在意孙宏义,朱钰将放在桌案上的奏疏递与古叔离,古叔离看过,神色微变。

“此奏疏可已呈至御前?”

朱钰颌首,沉声道:“是父皇身边太监总管赵通暗中取出于我。”

古叔离又问:“是何人所为?”

朱钰眸光冷然,唇角噙一抹幽淡笑意:“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贵。”

倒不出古叔离意外,他道:“难道是顾延江指使安贵所为?”

朱钰凝眉不语。

片刻,沉吟道:“这却难说....司礼监掌印太监虽已与顾延江暗中苟合,然司礼监内部人心并不齐稳,秉笔太监安贵是否亦为顾延江所用,眼下尚不得而知。”

古叔离略略思量,道:“王爷所言有理,不若命人暗中查探安贵底细,看他究竟为何人所用,知己知彼,遇事方可有万全之策应对。”

朱钰便命墨云传郭起进来,将此事吩咐下去。

又对古叔离道:“暗杀一案,我已知些眉目。”

古叔离不觉惊喜:“可是刑部与锦衣卫追查之下,已获线索?”

朱钰还未答,外头廊檐下桑云隔帘禀话:“回王爷,糕点已送与王妃了。”

“嗯...”朱钰淡淡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问:“她此时在做什么?”

桑云便打起帘子进来,拱手道:“王妃也是才回来,捧了一堆小玩意儿,说是在大觉寺逛庙会时买来的。”

朱钰不禁长眉轻挑:“她自己去大觉寺逛庙会了?没让人跟着?”

本是不想多嘴的,偏朱钰要问,桑云也不敢瞒着,只得垂首低声回:“听说是和....韩凌一起去的。”

言毕,悄看朱钰一眼,眉宇凝冷,神色沉郁.....分明是动了隐怒的样子。

桑云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古叔离在一旁听着,倒是始终面带微笑。

朱钰一时默然无言,自端盏饮茶,本就因暗杀一案而悬心系挂,此时愈发觉得烦躁莫名,再略坐片刻,便起身要往外去。

是想往曦园去,瞧一瞧那小女子到底在庙会上都买了些什么小玩意儿,再问一问她,和韩凌一起逛庙会,可还欢喜.....

才迈步,未至门前,外头晴雨禀话:“王爷,高统领和袁指挥使来了。”

“让他们进来。”朱钰只得辄身又回去坐下了。

书房外有七八名侍卫值守,书房内只朱钰并古叔离、高驰袁斌四人。

晴雨奉上茶来,墨云将书房四面窗扇紧闭,听不见屋外近晚秋风,摇动翠竹沙沙声响,书房内愈显静谧。

地下错金流云博山炉里腾出细细袅袅烟雾,香气清浮幽淡,沁入肺腑,令人不觉神思清明。

书房内话语交谈声不时响起,却是轻低不可闻,过得一个时辰,已是黄昏时分,墨云进来往书房内送第三遍茶水,一时安静,却忽闻得头顶上屋瓦乍然一阵乱响,书房内诸人皆怔了片刻,齐齐抬头望向屋顶,高驰袁斌二人已先神色大变,如临大敌,遽然起身。

“有人在屋顶上!”古叔离一声低呼。

不怪诸人如此紧张,此时书房内正商议机密大事,若是被人偷听去,只怕此番所议机谋皆要作罢。

知书房外有侍卫值守,高驰袁斌二人并未着急出去查看,原以为是心怀叵测之人前来窃听,却又久不闻书房外有打斗声响起。

高驰便对袁斌道:“你武功胜过我,你守在王爷身边护卫,我出去探看。”

然而一出去,便未再进来。

朱钰端然而坐,心中虽起惊疑,面上却是镇定自若,忽听屋顶上瓦片又一阵乱响,显然是被人脚下踩踏,且其中似乎夹着女子的呼喝声....

帘子忽被人挑起,是郭起进来,对朱钰拱手,一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

“王爷放心,并不是贼子暗探....”

朱钰不解:“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起笑得尴尬:“王爷,您还是亲自出去瞧瞧吧。”

虽如此说,袁斌亦不敢马虎大意,紧守在朱钰身侧,古叔离跟在后,诸人出来书房,就见一众侍卫皆抱着胳膊闲站在庭院中,且个个神情古怪,高驰则更是莫名其妙,竟是背对着书房而立,十足的避嫌姿态。

显见此时屋顶上的人....

朱钰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快步行至庭院中,转身向屋顶望去。

果然是唐越儿站在屋顶上,粉脸紧绷,秀眉倒竖,双手叉着腰,一副怒气汹汹的模样。

再顺她目光看向屋顶另一头,蹲一个雪白毛绒球....

不是别物,正是长秋宫里的那只狸猫,雪梨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狸猫戏 朱钰当即沉声低喝:“你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唐越儿一见朱钰,登时气恼之上又添委屈,指着雪梨儿直跺脚,道:“这只该死的猫,它把你带给我的糕点都给偷吃啦!”

又伸出左手来,“你瞧,我还没打它呢,它将我的手也给抓伤了!”

盈白娇嫩的手背上赫然三道血痕,看去颇有些触目惊心。

朱钰一怔,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今日也不知是为何,雪梨儿特别粘他,从长秋宫出来时被它裹住了腿,实在是无法脱身才带了它回来,不过打算养上几日就再送回长秋宫去。

方才已经将它交给了晴雨看管,怎的它竟自己跑到曦园去了?

还偷吃糕点,抓伤了这小女子....

此时雪梨儿蹲坐在屋脊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摇来晃去,分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把唐越儿气得肝疼。

怎么还会有这样讨人厌的猫?若真是偷吃几块糕点也就罢了,它竟然把一整个提盒里的糕点全给糟蹋了,每一块都不放过,咬得糕点上全是它的牙印!

等侍女们发现的时候,雪梨儿已经作案结束,趴在屋顶上晒太阳,唐越儿气不过,纵身跃上屋顶要去捉它,它逃命似的东窜西跳,定王府内的院墙屋顶连绵相接,它却认得路似的,径直逃到朱钰的书房来了。

“偷吃就偷吃了罢,你打它也没用,”朱钰看着那三道血痕,语气莫名的温和下来,向唐越儿点了点手,“你先下来。”

“我不!”唐越儿高声拒绝,脚下却突然发力,猛的向雪梨儿冲过去。

雪梨儿机敏得很,“喵呜”一声,身形轻盈,一个弓身跳跃,立刻躲闪开去。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在屋顶上你追我逐。

这情景实在有趣,院子里的侍卫们皆忍不住偷笑,想劝阻一二,又不方便开口,只能眼睁睁瞧热闹,也唯有桑云大着胆子劝:“王妃,您先下来罢!糕点...待王爷进宫,再带些回来就是。”

唐越儿置若罔闻,追赶得雪梨儿一边逃命一边“喵呜”叫唤不停。

朱钰只觉头痛,一甩衣袖,独自回了书房。

才坐下,头顶上又一阵“哗啦啦”瓦片声响,令他愈发心烦意乱。

好在方才的机密事宜已商议妥当,高驰与袁斌二人先行告辞离去,自去安排部署。

唐越儿追着雪梨儿在定王府的院墙屋顶上前前后后跑了好几个来回,终于累得实在没力气,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暂时将雪梨儿放过,回了曦园。

朱钰独自在书房用晚膳。

雪梨儿悄悄从门帘下钻进来了。

又要往朱钰的怀里钻,被朱钰拂袖挡回去了。

他目光冷淡,斜睨向脚边的雪白毛绒球,语气亦是淡漠:“.平日里看你待在母妃身边甚是乖巧,我才肯带你回来住上几日,没想到你竟这般撒野....偷吃糕点也就罢了,你怎可抓伤了她....?念你是母妃爱物,暂且将你放过,明日便命人将你送回长秋宫去。”

雪梨儿眨着一对蓝宝石般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朱钰,“喵呜”的娇唤不停,见他不理,又绕着他的腿转圈圈,做足了讨好卖乖的姿态。

朱钰愠怒难消,唤了晴雨进来,道:“将它抱出去,关进笼子,今晚不许给它东西吃。”

雪梨儿耷拉着脑袋,被晴雨抱出去了。

*

用过了晚膳,朱钰独坐于书案后,在灯下看书,可是唐越儿手背上那三道血痕,却总在他眼前不停闪过。

心中隐隐不安,索性放下了书,往曦园去。

唐越儿也已用过晚膳,侍女们都退了下去,只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守在外间廊下。

卧房内静悄悄的,唐越儿独自歪在软榻上,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形容。

待朱钰挑开珠帘进来,瞟他一眼,鼻间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这是在怨他,不该带了雪梨儿回王府哩。

虽是无心之失,朱钰也知此事皆由他一念而起,心中微感歉疚,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手背伤得怎样?可上了药?”

说着,走近些,就见唐越儿的左手背上那三道血痕皆已被白色药末遮盖。

原来已经上过药了。

唐越儿偏不回答,又哼一声,道:“不用你管。”

呵,这小女子,愈发娇气了....分明是雪梨儿抓伤了她,她倒把帐全算到他头上来。

当真是胡搅蛮缠得很。

朱钰自笑了笑,往一旁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坐了,正欲好言哄慰一番,目光无意扫见近旁桌案上摆着一溜小玩意儿。

粉瓷娃娃,草编的虫儿,木根雕....皆是在大觉寺庙会上买回来的罢?

看来这小女子和韩凌一起,倒是当真开心自在。

心里忽觉一阵不痛快,盖过了方才那一点歉疚的心思,朱钰将桌案上的小玩意儿又细瞧一遍,神色渐渐冷淡下来。

卧房里静了片刻。

唐越儿咬咬唇儿,慢慢扭过头来,却正对上朱钰淡漠的眼神。

他唇边笑意若有若无,深深看她一眼,未再言语,站起身径自走了。

唐越儿心里才熄下去的火气又莫名窜了起来,随手抓过软榻上一个引枕就砸了过去。

朱钰的身影已经不见,只有珠帘被砸得一片凌乱。

*

翌日清晨,朱钰用过早膳,古叔离进来相陪,一时无事,命晴雨在窗下摆上棋盘,二人饮茶手谈,倒是清静。

古叔离落一黑子,微笑道:“昨晚王妃身边侍女向我取了一瓶伤药去,王妃手上的伤不甚要紧,用上几日伤药便可痊愈,且不会留下疤痕。”

朱钰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虽是这般冷淡态度,古叔离心中却是明透如镜,仍是微笑,又道:“王爷昨日命人送往孙宏义府中的两盆菊花,也不知孙宏义会如何抉择。”

朱钰看着棋盘,眼神有些漫不经心,道:“.....不论他如何抉择,我亦有办法收拾残局。”

话音未落,墨云挑起门帘进来,笑道:“王爷,孙次辅命人送回了一盆菊花来。”

朱钰微挑眉,笑了笑,道:“送了哪一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行票拟 秋雨绵绵。

孙府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红拂撑着青绸竹伞,独自立于潇潇细雨中。

孙宏义一身石青色素缎直裰,身形端直,负手立于侧门廊檐下。

门上青瓦经雨水冲刷,显出苍碧颜色。院墙内一株银杏枝繁叶茂,已长得高过院墙,风雨摧摇之下,窄巷里飘落满地黄叶。

深秋里落着细雨的清晨,凉意幽深。飒飒雨丝浸湿红拂的裙裾,合欢花纹随风舞动,翩飞如蝶。

她有些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愈发泛起波光,她轻声唤:“大人....”

孙宏义低首垂眸,并不看她。

须臾,叹了一声。

“去罢....”

天色昏蒙,雨丝如雾,二人的神色皆被笼在一片黯淡天光里,看去模糊不清。

“大人保重。”

红拂未再多言,盈盈屈膝行一礼,转身上了马车。

*

墨云捧了一盆盛放的菊花进来书房,搁在地上。

朱钰与古叔离相视一笑。

古叔离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欲落向棋盘。

朱钰笑道:“先生是否记错了,此时该我落下白子才对。”

古叔离亦笑,手中却不停,黑子已落在棋盘。

“送回来的既是玄色墨麒麟,王爷棋艺精湛,便让我一子又有何妨。”

朱钰淡笑,随后落一白子。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古叔离又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缓摩挲,“孙宏义留下那一盆玉壶冰心,这是在告诉王爷,他之赤诚心意,一如往日呢。”

朱钰颌首,唇边笑意渐深:“以他素日心性,如此抉择,倒也在意料之内。”

说着,向墨云递个眼色,墨云会意,自捧了那一盆墨麒麟出去。

这时郭起进来,拱手禀道:“王爷,暗探来报,方才孙次辅亲自送那名唤红拂的女子离府,现那女子已回到睿王府去。”

话音未落,古叔离便笑道:“那般国色天香的一个美人,竟然接连两次被送返回去,不知睿王此时作何感想?”

“英雄无用武之地,自然是可惜了,”朱钰往棋盘上再落下一枚白子,随即轩眉而笑,“先生承让,这一局我赢了。”

*

朱铄身边又换了新宠。

今日是个胡姬,妖娆艳丽,体态丰腴,一举一动间尽显异域风情。

然而当红拂出现在朱铄面前,他的神色却并未像上回那般从容淡定。

他挥了挥手,令胡姬先行退出书房,目光惊疑不定,紧盯住红拂脸庞:“究竟怎么回事?”

红拂垂眸,避开朱铄的目光,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王爷息怒,婢子无能,请王爷责罚。”

“责罚你又有何用?”朱铄的声音里隐含薄怒,“你明白地告诉本王,孙宏义究竟是为何将你送返回来?”

红拂轻轻摇头,低声答:“婢子不知。”

屋内静了片刻,朱铄忽的一声冷笑:“你不知?你待在孙宏义身边已有数日,难道只知侍奉他于枕席之间,竟是全然忘了本王对你的嘱托?”

“不,婢子没忘!”红拂跪了下去,“....婢子时刻谨记王爷嘱托,竭尽全力笼络于孙大人,只是这数日里,并不曾有何人来见过孙大人,故而婢子也不知孙大人为何会突然将婢子送返回来....”

深秋寒意重,书房的门轻掩,窗扇却开着,一阵秋风携清凉雨汽透进窗来,扑在人身上,红拂不禁身子轻颤,缩了缩肩膀。

瞧她衣衫单薄,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是最易招朱铄怜爱的,可是他也不知为何,她越是形容孤凄,他心里便对她越是厌弃。

“滚下去,”朱铄紧阖双目,语气极冷,“将你自己洗干净,莫脏了本王的府邸。”

红拂微怔,眼底瞬间泛起潮湿,有滚热的泪珠落下,滑过冰凉的腮颊。

她暗暗咬牙,极力忍住心中冲动,才未将实情宣诸于口。

内阁次辅孙宏义,虽不及定王朱钰那般心性坚定,风清雅正,却也是难得的君子,虽恋眷于她的容貌,数日里却从未对她染指.....他只是让她陪在身边,他挥毫洒墨时,她便在旁红袖添香,他要饮茶,她便亲执小扇焚炭煮茗....

陪他灯下手谈,窗下抚琴,对月吟诗....

她才明白,他需要的并非枕席之欢,而是举案齐眉的相敬如宾。故而在送她离开时,他的眼中犹是割舍不去的恋眷。

但是终究她还是被舍弃了。

朱铄对她寄予希望,她却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泪珠滑过腮颊,滴落在衣裙上,洇透开来,似一朵朵嫣红色的小花。

红拂紧攥住衣裙,将所有的花朵揉碎,她缓缓起身,依足规矩对朱铄行礼,脚步虚浮,转身去了。

*

不过二三日,朝中生变,内阁奉圣谕行票拟,欲罢免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并锦衣卫指挥使袁斌的官职。

朱钰入宫,在内阁外遇上数日未见的内阁次辅孙宏义。

孙宏义满面羞惭神色,对朱钰长施一礼,尚未言语,朱钰轻拍他肩膀,含笑道:“本王知孙次辅心意,你不必多言,否则彼此间倒显得生份。”

孙宏义心中感动之余,不免又添几分愧悔之意。

知今日内阁票拟,必又是一场明争暗斗,不禁心生隐忧,对朱钰道:“王爷是否有应对之策?高袁二位大人的官职必要保全才好....”

朱钰犹是镇定自若,微笑道:“本王需即刻去勤政殿求见父皇,烦孙次辅入内阁后告知诸人,耐心等待些时,待本王回来再行票拟。”

朱钰自往勤政殿去,孙宏义恭敬领命,拱手相送。

待朱钰往勤政殿面圣之后,再回内阁,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内阁诸辅臣静默如常,而睿王朱铄与首辅顾延江二人神色中已显焦躁不耐。

见朱钰进来,朱铄先笑道:“票拟为重,四皇弟怎的偏拣此时去见父皇?所为何事?”

朱钰未答,撩起身上杏黄云缎雀羽刺绣团蟒袍的下摆,自入上座,小太监奉上热茶,他端盏浅饮一口,方笑道:“票拟之事作罢,诸位辅臣皆散了罢。”

顾延江闻言,目光陡然凛冽,望向朱钰。

朱铄惊诧之下,已站起身来,亦是望住朱钰,半晌,笑道:“四皇弟莫不是糊涂了,内阁奉圣谕行票拟,欲罢免高驰袁斌二人官职,怎的四皇弟竟是要抗谕不遵吗?”

“三皇兄言重了,我岂敢抗谕呢?”朱钰面上笑意浅淡,眸光沉冷回视朱铄,“方才我于勤政殿求见父皇,是父皇向我传达口谕,明言此番内阁票拟可就此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抗谕令 内阁中一片死寂。

良久,朱铄嗤笑一声:“我不相信父皇会收回谕令。”

“三皇兄这是在怀疑我假传父皇口谕?”朱钰轻笑着摇了摇头,“三皇兄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并没有如此胆量。”

朱铄侧首,不动声色与顾延江目光相接,只一瞬,朱铄沉声道:“待本王先往勤政殿面圣,请诸位辅臣暂留于此,耐心等候。”

言毕,迈步向门外去,经过孙宏义身前时,脚步着意迟缓,孙宏义抬头,正对上朱铄别有深意的眼神,扬起的唇角里透着鄙蔑。

孙宏义只作不觉,神色平静,坦然相对。

朱铄未行至门前,外头忽有小太监来禀,御前太监总管赵通来了。

内阁中诸人纷纷起身见礼,赵通笑呵呵地回礼不迭,而后一甩手中拂尘,扬声道:“咱家奉命而来,宣皇上口谕。”

似是知道会有人不相信朱钰转述,赵通特意一字一字将口谕宣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口谕宣过,片刻不留,赵通自去了。

此时再无人敢怀疑口谕的真伪。

诸人复又归座,朱铄面庞铁青,顾延江亦神色阴沉,一语不发。

余下诸内阁辅臣,心中皆暗松一口气。

方才惴惴不安,左右为难,正不知如何是好....这将票拟之事就此作罢的口谕来得太是时候,堪堪解去诸人燃眉之困。

然而内阁里气氛依旧压抑。

唯朱钰若无其事般,自端茶闲饮热茶。

朱铄兀自冷哼,目光锐利如剑,斜睇朱钰:“不知四皇弟是如何巧舌如簧,说服父皇收回谕令的?”

朱钰并不看他,淡然道:“其实我也只是向父皇阐明其中利害罢了,高驰袁斌二人皆乃朝廷重臣,岂可随意罢免呢?”

朱铄不屑一哂:“我不信。”

朱钰笑了笑,未再多言,起身拂理身上蟒袍,脚步徐徐,径自往外去了。

孙宏义紧随其后。

余下辅臣见此情景皆告退出去,溜之大吉。

独留朱铄与顾延江二人,顾延江饮尽盏中热茶,缓缓起身,向外行去。

即使他心中不甘,然事已至此,他亦知多言无益。

朱铄却唤住了他,语带笑音地道:“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向来与顾首辅来往亲密,今日父皇收回谕令,其中必有缘故,顾首辅何不令曹寿往御前一探究竟?”

顾延江闻言驻足,却未转身,笑道:“我与曹寿来往亲密,然司礼监并非曹寿一人独大,睿王殿下若想一探圣意,想必自有门路。”

此言隐有深意,朱铄不禁神色乍变。

顾延江点到即为止,不再赘言,朱铄双手紧攥成拳,目光森冷紧盯顾延江背影,看他负手踱步,扬长而去。

*

朱钰回到王府,进来书房,古叔离陪着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并锦衣卫指挥使袁斌,三人皆已久候。

“如何?”古叔离迎上前,语气稍显急迫。

墨云晴雨跟着进来,欲服侍朱钰宽袍更衣,被朱钰挥手命退下。

他往软榻上坐了,稳一稳心神,方道:“父皇答应了。”

书房内三人闻言,皆仿佛松了一口气,静默片刻,古叔离道:“眼下唯有期望一切顺遂....”

朱钰颌首,目光沉静看向高驰袁斌二人:“部署得如何了?”

高袁二人忙起身,拱手回禀:“皆已部署妥当,且不露丝毫痕迹,请王爷放心。”

朱钰眉宇微蹙,默了默:“....我总要去亲眼看一看才可放心。”

“王爷不可,”古叔离立刻出言阻止,“今日内阁票拟之事作罢,已起风波,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王爷一举一动,王爷若是此时现身于....那处,万一被人发觉,只怕此番筹谋部署皆要付诸东流。”

朱钰抬手轻揉眉宇,淡淡笑了:“到底是先生沉稳....原是我心急了。”

墨云送进热茶来,掩闭窗扇,书房内四人饮茶,又密谈一番,不觉天色近黑,已到了掌灯时分。

高驰袁斌二人方告辞退去。

书房内燃起烛火,澄黄灯光似弥散出轻暖的温度,在桌椅几案上铺洒一层柔和的光晕。

朱钰推开南窗,负手静立于窗下,身形清逸,如窗外碧翠修竹,在萧瑟晚风里犹自孤傲挺拔。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在勤政殿面圣的情景。

内阁之中,他一派云淡风轻,轻易摒退辅臣,压制睿王朱铄与首辅顾延江,阻止票拟.....而谁人又知道,这云淡风轻的背后,他所承受的却是帝王之怒,还有在未有十足把握之下做出的承诺。

“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月的时间,儿臣定将暗杀案的真凶缉捕归案。”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今日,却破例了。

也许是看在这难得破例的份上,皇帝虽然恼怒他一意孤行,抗谕不遵,最终却还是答应了他。

可是如果一个月之内未能将真凶缉捕归案,那么届时无须内阁票拟,高驰袁斌二人的官职,必遭罢免。

这是一场博弈,与真凶的博弈,也是与命运的博弈。

窗外暮色深沉,朱钰伫立窗边许久,深秋晚风从窗外掠过,摇动院中几丛翠竹,沙沙声响里,晚风又轻抚上他的面庞,凉凉的,似欲抚平那清俊眉目间的隐隐忧愁。

晴雨进来问可要摆膳。

朱钰转身,见古叔离仍陪在书房内,于是笑道:“先生陪我用晚膳罢。”又吩咐晴雨,“将那日从宫里带回来的菊花酒取来,我与先生共饮。”

晴雨笑着回禀:“今日王爷出门后,王妃就来了,说是听说王爷这里有一坛从宫里带回来的菊花酒,就给取走了。”

朱钰唇边笑意不觉凝住:“本王的东西,何时准你随意给与旁人?”

“啊?”晴雨愣住了。

旁人?这定王府里除了王爷就是王妃为尊....王妃怎的变成旁人了?

晴雨挠着头答不上来。

古叔离笑了:“王爷心绪不佳,既想饮酒,何不往曦园与王妃共饮。”

朱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古叔离退出书房,墨云晴雨摆上晚膳来,朱钰就着一壶梨花白独自用膳。

梨花白入口绵柔,回味甘甜,往常也是饮惯了的,可是也不知怎的,朱钰只觉得此时这梨花白的滋味腻得很,饮了一杯,便再无兴致。

莫名就想念那菊花酒清冽幽冷的滋味。

.....是他从宫里带回来的,凭什么让那小女子给独自霸占了去?

朱钰也不知自己是不甘心,还是真的只是想饮菊花酒,他未再多想,往曦园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饮酒醉 庭院里曲径蜿蜒,每隔十来步便设有一个鎏金高脚灯架,灯架上放置四角琉璃灯,灯光浅白明亮,草木花树郁郁葱葱,皆笼在朦胧灯影里。浅溪潺潺,和着草丛里偶尔几声虫鸣,四下里一派幽静。

未见侍女,只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在屋里服侍唐越儿用晚膳。

朱钰方行至廊檐下,便已闻到了菊花酒的清冽香气,隔着门帘透出来,飘散在夜色里。

挑开门帘进去,两个丫鬟侍立在珠帘外,唐越儿独坐于软榻上,一旁设紫檀雕花小桌,桌上罗列数碟精致小菜,并杯盏碗筷俱全。

还有一坛已经开封的菊花酒。

听见珠帘响动,唐越儿抬眸一瞥,却是无动于衷,一仰头,将手中酒杯里的菊花酒一饮而尽。

满屋里皆是肉香,酒香,并女子居所独有的脂粉香,数种香味经过混合,变成另一种古怪得难以形容的味道。

唐越儿依旧素着一张白嫩小脸儿,身上虚拢一件粉缎对襟襦衫,未着长裙,只着一条葱绿缎撒花裤子,裤管松松,短至脚踝上三寸,袜子也未穿,腿儿纤细,一条腿弯起放在软榻上,一条腿挂在软榻下,盈白秀巧的小脚犹自晃荡不停。

手里则攥着一块五香酱肘子,正啃得颇有滋味。

此情此景,令朱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这小女子当真是那个温柔纤弱,未语先羞的世家千金顾明茵吗?

难道受伤失忆,真可以将人的性情改变得如此彻底,甚至完全颠覆?

“你...你....”朱钰有些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唐越儿又瞥朱钰一眼,仍是无动于衷。

若是在平日里,她心里尚存几分顾忌,倒还晓得收敛起自己的真性情,不大愿意让朱钰见到她这副随意不羁的模样。

但是此时她喝了酒,酒壮怂人胆,一时之间她也懒得再顾忌什么了。

“哒”的一声,将手里啃得干净的肘子骨头扔在了小桌上,唐越儿捧起酒坛子,倒个满杯,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

自那日被雪梨儿抓伤手背之后,她便与朱钰赌了气,两人已有二三日不曾见面。

那日朱钰心里也是有气的,只是这二三日过去,他早已将前事忘却。

他又不是女子,自然不会与唐越儿一般见识,赌气使小性子.....况且又不会有人来哄他,赌气亦是无用。

此时他一心一意,只想喝那一坛由他从宫里带回来的,他母妃亲手酿制的菊花酒。

他不知对眼前的小女子还能说些什么,索性不再多言,径直上前去,拎起那坛菊花酒转身就走。

酒坛子拎在手里却是轻飘飘的,原来已经见了底。

朱钰不禁讶然....这酒坛子可装三斤酒,竟是被这小女子一人饮尽了?

“还给我....!”唐越儿直起身子伸出手,要去夺朱钰手里的酒坛子。

朱钰驻足侧首。

唐越儿却似身软无力,才站起来又跌坐了回去,倚着引枕歪在了软榻上。

屋内灯火澄黄,照着她原本白嫩的脸颊上晕起了酡红,娇柔眉目间似喜含嗔,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水汪汪的,微撅起的两瓣唇儿因沾染了酱香肘子的油脂,看去红嫩鲜润....

她定定地看着朱钰,仿佛他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直看了半晌,方又口齿不清地嘟哝起来:“还给我....我的酒....”

朱钰站着没动,轻声叹了叹。

很奇怪,无法言喻的感受,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小女子的种种粗放举止,虽一时惊异,他心里却清楚地有一种直觉,不论这小女子再如何荒唐,他都可以接受。

故而他很快平静下来,将手里的酒坛子放在了桌上。

唐越儿轻哼了一声,偏过脸去不看他,两瓣红嫩鲜润的唇儿却微微张阖,不知又在嘟哝着些什么。

朱钰弯起唇角,笑了笑。

瞬即又怔住了.....不知自己为何会笑。

他默立片刻,心里带着几分茫然,转身轻轻挑开珠帘。

目光无意掠过,一旁桌案上放着个细竹丝小篮子,里面散乱堆些针线,并一个已经绣好的香囊。

那香囊一看便是男子用的。

朱钰上前拿起那香囊细看。

做的是宝葫芦的式样,雪青缎子的底,以金丝绣串珠蝠纹,绣工甚是精巧,又取的是福禄双全的吉祥意头。

香囊在朱钰手心里愈攥愈紧,心底有温软的滋味漫涌上来,催使他轻步走到软榻边,抿了抿唇,一开口,声音极尽柔和。

“.....这香囊是你做的么?”

他是知道的,嘉阳郡主顾明茵不仅精通琴棋书画,绣工亦是极好的。

这香囊多半是她亲手做的罢,而且还是男子所用....若不是送给夫君,又能是送给谁?

唐越儿伏在引枕上,虽然已经醉了,心底倒还留有几分清明,见朱钰将那香囊紧攥在手里,如获至宝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于是吃吃地笑出声来。

朱钰却笑不出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从前这小女子对他百般温柔讨好,他皆不以为意,更不曾收下她所赠的任何物件。

如今这小女子受伤失忆,前事不记,却又重为他拈起针线,细心缝制一个香囊,与他贴身佩戴。

难道她竟是记起了从前情景么?

珠帘外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可有些急坏了。

珠帘内一个站在那里,怔忡无言,一个半醉半醒,稀里糊涂。

好容易王爷亲自过来一趟,可不能再让郡主把王爷给气走了!

菱枝咬咬牙,隔着珠帘轻声禀道:“王爷,那香囊正是郡主....亲手做来要送给王爷的。”

其实菱枝也不知那香囊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凭她的揣测,大约是郡主逛庙会时买的罢?不过既然是男子用的,又那般精巧,便假称是郡主亲手做来送给王爷的,只要王爷欢喜,不就物尽其用了吗?

至于她一个丫鬟胆敢欺瞒王爷.....天地良心,她可都是为了自家郡主!

谁料朱钰闻言,不仅未露欢喜神色,那身形微晃,反倒愈发透出犹豫不定的意味来。

“还给我.....那不是.....”唐越儿忽然挣扎着直起身来,要去夺朱钰手里的香囊。

酒意正浓,她浑身绵软无力,才撑着站起身,脚下一软,摇摇欲坠。

朱钰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她,她昏昏沉沉胡乱一抓,正好抓住了朱钰的衣袖,顺势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别不信 因着上次在大觉寺的庙会上被人暗算得差一点丢了性命,唐越儿今日虽是入宫,也特意带上了流花剑防身。

只是宫禁森严,除了锦衣卫,没有人可以堂而皇之地带着利器入宫。

唐越儿将流花剑留在了马车里,这马车稍后还要送她回定王府,她倒不担心会有人吃了熊心豹胆钻进马车里偷走她心爱的兵器。

马车停在宫门下,小太监们用暖轿抬着唐越儿去昭阳宫。

深秋时节,花木多半凋零,唯有菊花迎霜而开,傲然立于萧瑟秋风里。

唐越儿不是个喜欢怜花弄草的性子,对于昭阳宫廊檐下摆放着的各色菊花视而不见,跟在引路宫女身后,径直登堂入室,至内殿拜见顾皇后。

昭阳宫也是安静的,但是这里的安静又与长秋宫不同。

长秋宫的静,是温柔平和的,像是深流的静水,缓缓在殿宇回廊间淌过,留下的都是静好的岁月。

而昭阳宫的静,是冷默肃穆的,像是寒冬深夜里的风,凛冽如刀,无声无息地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冷得人直打颤。

唐越儿感到很奇怪,为何顾皇后住在这样的宫殿里,却没有染上风湿老寒腿之类的病症,气色反倒愈显红润。

再将笑容刻意放得温和些,教人一瞧,倒真真是一副端庄淑贤,敦敏慈蔼的国母姿态。

唐越儿却未敢因此而心生懈怠,依足规矩行礼,被顾皇后亲手扶了起来,又携着她的手亲亲热热地坐在一处。

秦嬷嬷在旁亲自侍奉茶点。

顾皇后将桌案上一碟玫瑰豆沙糖糕端起放到唐越儿手边,笑吟吟地:“记得你爱吃这个,还是热的,尝尝。”

唐越儿面对糕点自然是不会客气,拈起一块就咬下去:“嗯,还是这么好吃!”

顾皇后眉开眼笑,摸了摸唐越儿的脸颊,一举一动间温柔得不行,若是不知情的瞧见这副情景,定会以为这是一对亲生母女。

一边饮茶,用些糕点,一边闲话家常,不论顾皇后说什么,唐越儿都小心应答,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就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会给朱钰带来麻烦。

嘉阳郡主顾明茵是顾皇后的嫡亲侄女,唐越儿自然是不用害怕顾皇后会伤害她,可是朱钰就不一样了。

她是知道的,顾家姐弟都和朱钰不对付....他们之间,是政敌。

朱钰那个人啊,虽然总是喜欢板着一张臭脸,其实本性并不坏,况且她又住在定王府里白吃白喝,多少会觉得有些对不住朱钰。

在朝政之事上不能给他帮什么忙,也就只能尽量不给他添乱了。

顾皇后始终一派和风细雨的模样,说来说去,不过都是说些京中风传,或是宫中趣事。

唐越儿渐渐听得有些无趣。

顾皇后抿唇微笑,替她将鬓边一丝碎发掖至耳后,语气轻描淡写地:“你与定王大婚已近三月,他这个年纪早该做父亲了,不知你这小丫头何时才会有好消息?”

唐越儿登时语塞。

支吾片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不劳姑母挂怀,儿女子嗣皆是天意,天意....”

“你呀——”顾皇后伸指在唐越儿额间轻轻一点,“和姑母还害什么羞呢?告诉姑母,定王与你可还恩爱?”

“恩爱着呢!”唐越儿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你们若是真的恩爱才好....”顾皇后笑着摇头,似是不信,将唐越儿一双小手拢在她手心里缓缓摩挲,“有好些日子不见定王进宫了,他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呢?”

来了,终于来了。

七七八八胡扯一通,为的就是这一个问题罢?

唐越儿心里好笑,脸上却装出一派天真:“他闲得很呢,每日里品茗下棋,看书习字,招猫逗狗.....总之是真的很闲。”

顾皇后只是笑:“定王好歹是协理朝政的皇子,都教你给数落成什么样子了?反正姑母是不信的。”

唐越儿也笑:“我说的实话呢,姑母别不信。”

内殿里瞬间就安静下来。

顾皇后含笑不语。

她没有想到,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长大的小丫头,如今竟会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她不由长长一声叹息,半是虚情,半是真意。

手势轻柔地抚摸唐越儿乌黑油亮的鬓发,顾皇后的语气依旧和缓:“茵儿如今当真与从前不同了,从前你虽一心爱慕定王,却也最听姑母的话....”

唐越儿被顾皇后摸得浑身发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问道:“姑母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顾皇后看着她:“什么话。”

“女子幼从父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是唐越儿嫁给朱钰之前,为她筹备出嫁事宜的嬷嬷们在她耳边念叨了无数次的话,她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真的嫁给了朱钰,便没有必要将这些约束女子的教条放在心上,但是顾皇后是国母,又是世家出身,此时这一句话对顾皇后来说,是搪塞也好,是暗示也罢,总之,很合时宜。

顾皇后果然点了点头,笑了起来:“甚好,茵儿不愧是我顾氏之女,恪守妇道,深明大义。”

她虽然在笑,只是那笑意太过疏离淡薄,唐越儿又怎会看不出来,顾皇后对自己这个嫡亲侄女,是失望至极了。

*

从宫里出来,唐越儿坐着马车径直去了锦衣卫署衙。

大中午的,韩凌竟然不在,有过数面之缘的千户罗峰也不在,向值勤的小兵士打听去向,却是一问三不知。

唐越儿无奈,只能调头回来定王府。

进了大门,正要往曦园去,在穿堂里遇着了古叔离。

“先生好。”

唐越儿对着古叔离见了一礼。

以前她只知道古叔离是个幕僚,而后见他医术精湛,人又一团和气,心里便对他渐渐生了几分敬意,在王府里偶尔遇上,她必是要当面见个礼的。

古叔离含笑侧身,避了这一礼:“王妃安好....”

唐越儿擅长察言观色,不难听出古叔离语气迟疑,隐有欲语还休之意。

于是笑问:“先生是否特意在此处候我?”

古叔离坦然而笑:“正是。”

唐越儿心念飞快转动,片刻间便已明白过来。

她对古叔离笑了笑:“请先生告诉朱钰,他若是对我今日进宫之事心存疑虑,不如亲自来问我,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妃误会了,”古叔离摆了摆手,正欲解释,身后忽有脚步声轻缓行来。

唐越儿抬眸望去,是朱钰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不必问 今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湛蓝天空,万里无云。

朱钰头上束白玉发冠,身穿天青色曲水万字织金缠枝兰纹缎直裰,颀长清逸的身影沐照在一片细碎如金的日光下,闲庭信步,款款而来。

他闲时在家,多半只穿面料讲究却无织金织银的素净衣衫,今日这一身直裰倒是以织金缎裁制,比起象征皇子身份的四团蟒袍虽少了些威严,却又比那素净衣衫多了些华丽,倒愈发衬显出他潇洒风雅的气度,看去俨如一位世家贵公子。

他神色恬淡,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目光悠远,虚虚的飘浮着,不知落在何处。

唐越儿站在穿堂下的荫影里,眯了眯眼睛。

眼前情景,让她想起了端阳节那日入宫赴宴,在长乐殿宫门下,与朱钰初次偶遇。

风流倜傥美郎君,是她对朱钰最初的印象。

日子过得真快呵,自与这美郎君初见,转眼已是小半年,此时回想起来,过去历历种种,仿佛就在昨日。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以为是匆匆路人,谁料想原是惊鸿一瞥。

唐越儿轻轻咬着下唇,心底油生出几许从未有过的异样滋味来。

那“惊鸿一瞥”脚步轻缓,端的是风度翩翩,踱入穿堂里来。

却未驻足,只对着古叔离微一颌首,脚下片刻不停,与唐越儿擦肩而过,径直踱出穿堂去了。

唐越儿一头雾水。

这个人....到底想怎样?

难道他不是因她方才进宫见过顾皇后,而来询问她的吗?

若是,他又为何一声不吭,对她视而不见?

若不是,那他走到这里来做什么....过了这穿堂,便是往曦园去的路,他又不去曦园,难不成故意从这里绕上一大圈再去书房?

唐越儿挠了挠头,想不明白。

古叔离略一欠身,向唐越儿告了个礼,追随着朱钰的脚步而去。

*

果然是从穿堂出来之后,绕了一大圈,来到书房。

古叔离看着朱钰的背影,一时忍俊不禁。

这夫妻二人,一个面冷心热,一个懵懂天真,却偏偏谁也不肯让着谁,真不知到底要别扭到何时才能将那一层窗户纸给捅破。

古叔离跟着朱钰进了书房,甫入座,便问道:“王爷若心存疑虑,方才为何不直言相问于王妃?”

朱钰语气淡淡道:“不必问,我信她。”

古叔离笑了:“那王爷方才是路过,还是.....?”

朱钰清咳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饮茶:“对,路过。”

古叔离心下好笑,却只不表露,又道:“王爷对王妃深信不疑,方才是想阻止我询问王妃罢?”

朱钰沉默片刻,方缓缓道:“她性子娇蛮得很,无论谁去问,只怕都会惹得她不快,觉得是旁人无端猜疑了她,我既信她,又何必令她徒增烦恼,不问便是。”

古叔离点点头,心里却不禁对王爷给予王妃的信任和体贴而感动。

朱钰忽然转了话头,低声道:“高驰袁斌二人那边部署已久,也不知何时才会有动静。”

他眉宇间隐含忧色,古叔离温声劝慰:“王爷不必过于担忧,这几日天气晴好,待下一场雨来,也许就会有动静了。”

朱钰颌首,眉宇间忧色却是不减:“但愿罢,说来一切还看天意如何安排。”

正说着,门帘被人挑起,晴好秋光从门外透进书房里来,豁然明亮。

唐越儿进来了。

古叔离立刻起身,笑着告退而去。

朱钰本是坐在软榻上,见唐越儿进来,便起身往一旁紫檀雕花四方椅上坐了。

这举动似是特意让座,唐越儿便也不客气,走到软榻边坐下,再看朱钰,仍是那一副千年不变般的淡漠神色。

她也不计较,反正已经看惯了。

哪天他要是突然对着她满面春风起来,她反而会以为他是吃错了什么药....

书房里静了片刻,唐越儿先开了口。

她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不仅什么都没有说,甚至在进宫的时候,她还抱着打探的心思,想着要为朱钰做点什么。

“嗯。”朱钰淡淡应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能平复他心里无端的憋闷情绪。

唐越儿撇了撇嘴。

她才不信朱钰会一点都不介意她独自进宫去见顾皇后,别瞧他那不以为然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怎么七想八猜呢。

又碍着颜面,必是不好意思开口问她,也就只能由她委屈一下自己,主动来向他坦白了。

唐越儿难得的好脾气,笑了笑:“我只告诉了顾皇后一句话。”

朱钰眉心微动:“什么话。”

唐越儿一字一字道:“女子幼从父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朱钰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神蓦地闪烁了一下。

他抬眸注视眼前的小女子,薄唇微启,想说些什么,却又未能说出口。

心绪陡然变得复杂起来。

“不必谢我,我只是照实说而已。”

言毕,唐越儿潇潇洒洒地出去了。

余下朱钰独自怔忡,良久,他似乎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心中憋闷。

他是在生气,生那小女子的气,也在生自己的气。

他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而那小女子,竟然在那样的紧要关头.....睡着了。

太煞风景,太让他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

心念一转,他忽然又想,如果昨晚那小女子不曾睡了过去,如果他真的....

在那之后,又会怎样?

那小女子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他却是清醒的。

如此一想,他又觉得庆幸。

还好昨晚不曾发生什么,要不然今日那小女子醒来之后,只怕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而他,自然也成了趁人之危的小人。

前前后后细想一番,朱钰心里的憋闷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

过得三五日,天气愈发冷了。

又落一场大雨,更添寒意。

这日大雨自午后下起,直至入暮时分仍未有停歇之意。

唐越儿一整日都留意着朱钰书房里的动静。

那日朱钰与古叔离在书房里说的话,其实她站在门帘外一字不漏的都听见了。

他们做了精心的部署,等待着一场大雨。

虽然她不清楚他们究竟在筹谋什么,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必是与暗杀案有关。

因此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今日这场大雨终于来了。

等到天色黑透,唐越儿带上流花剑,悄悄来到朱钰的书房外,隐匿在一处墙角下,安静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暗雨夜 书房外,郭起领着七八个侍卫,皆身穿油布蓑衣,静立在大雨里。

天地安静,唯有瓢泼雨声。

不多时,朱钰出来,站在廊下,墨云抖开手中的油皮披风,与他系上。

唐越儿缩在远处墙角下,差一点没认出朱钰。

四下里黑漆漆的,窗扇里透出来的灯光照在朱钰身上,他竟穿着一件暗红色云缎箭袖,窄袖窄身,洒脱利落,腰间系着一把鎏金嵌宝的佩剑。这番装束,与他平日里锦衣华服时简直判若两人。

披风系好,拢起风帽,郭起领着一行侍卫围护着朱钰往王府侧门去。

侧门外已备下马匹,一人一骑,朱钰仍旧被围护在中间,并未挑风灯,一行人挽辔催马,缓缓行走于黑暗雨夜里。

唐越儿来不及多想,拢了拢自己身上精巧的蓑衣,攥紧手中的流花剑,悄无声息的缀了上去。

却未缀出半里地,就被郭起发现了。

“什么人?!”郭起沉声低喝,命其余侍卫保护朱钰,自己调转马头向唐越儿走来。

唐越儿无奈,只得从屋顶暗处现身。

“郭总领轻声,是我!”

她现了身,郭起紧握剑柄的手才松开了。

“王妃,您这是——”

唐越儿不理会郭起,径直走到朱钰面前。他骑在马上,夜色深浓,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见他一双漆亮的眼眸,在黑暗里闪着点点星光。

“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朱钰的表情其实无奈极了:“我有要事,你跟去不便,快回去罢。”

唐越儿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回去,除非你让人将我绑回去。”

其实朱钰也看不清唐越儿的表情,但是他还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知道她此时必定板着一张小脸,蹙着眉,撅着嘴儿。

那生气时的样子,竟刻在他心上似的,清晰得不行。

心中蓦的一软,朱钰松了口:“罢了,你想跟去也无不可,只是你必须答应我——”

唐越儿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知道啦,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听你的,保证不给你添乱,行吗?”

黑暗里没有人看见朱钰笑了笑。

一旁桑云道:“那么就委屈王妃与我同乘一骑了。”

唐越儿应了声“好”,正欲转身去上桑云的马,朱钰俯下身来,向她伸出手:“上来。”

唐越儿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不禁呆了一瞬,却顺从的将手递了过去。

朱钰的手很温暖,带着被雨水浸润的潮意,握住她纤嫩的小手,稍一使力,便将她拉上了马。

她在前,他在后,二人同乘一骑。

雨下得很大,马走得很慢,夜很黑,身后的怀抱很暖,浮生一梦的香味依然很淡.....

有莫名其妙的热意从脸颊开始,向身体各处蔓延,直至兜头兜脑的将唐越儿整个儿笼罩。

她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否则就要滚烫得烧起来了。

“.....这是要去哪儿?”她颤着声问。

朱钰不答,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一开口,气息便柔柔地抚上唐越儿的后颈,明明轻暖得似有若无,唐越儿还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痒....又有点麻,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她不敢再和他说话,紧咬着下唇,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

大雨不停歇。

一行人马来到了福泰坊,又弯弯绕绕走了许久,最终走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

才下了马,高驰和袁斌就迎了上来。

二人皆身穿蓑衣,腰间佩剑,在一片黑暗里对着朱钰拱手行礼。

袁斌道:“此处危险,王爷万金贵体,何必亲涉险地?”

朱钰的声音溶在雨声里,显得很平静:“今日下雨,我不放心,来看看。”

简短的寒暄之后,高袁二人引着朱钰并一行侍卫走进了巷道里的一处侧门。

进门后是个十分寻常的小院,有几间厢房,其中一间点着灯,微暗的灯光从薄薄地窗纸里透出来,照着小院里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侍卫们守在门外廊下,高袁二人陪着朱钰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好在收拾得干净,桌椅俱全,挨着墙角燃着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一壶开水。

高驰亲自斟了两盏茶来,捧一盏给朱钰,另一盏放在桌上,是给唐越儿的。

朱钰在椅子上坐了,就听高驰语气歉然道:“此乃属下们暂时休整之处,实在简陋,委屈王爷王妃了。”

唐越儿浑不在意,进屋就解去了身上的蓑衣,往墙角一坐,拔剑出鞘,又掏出块帕子认认真真地拭剑去了。

这一幕可把高驰袁斌二人看得脸色都变了。

屋里仅点着一盏油灯,熏黄灯火虽不甚明亮,却将朱钰沉冷凝重的神色映照得无所隐藏。

他压低声道:“今晚这雨下得太大,姚宅附近可有异动?”

高袁二人立刻回禀。

原来此处虽只是临时征用的民房,可是在数丈之外,一座三进宅院,正是已经致仕的前内阁辅臣并刑部尚书姚重元的居所。

前朝旧臣原本稀少,历经两朝之后,已是寥寥无几,曾经官居高位的,除了冯任卿与汪世新,便只余下了一个姚重元。

朱钰命高袁二人做出的部署,以及他向皇帝作出的承诺,皆系于姚重元一人之身。

已被暗杀的冯任卿生前曾任内阁首辅,汪世新略居其下,朱钰虽早已看出暗杀案的真凶所杀的都是前朝旧臣,可是一时之间,他却未曾想到,凶手是否会再继续暗杀第三位朝臣。

如果真凶还会继续暗杀第三位前朝旧臣,那么这位旧臣便只能是姚重元。

这还是那日在长秋宫,元贵妃看似无意的感慨,点醒了朱钰这个梦中人。

只是他虽明透其中关结,所能做的,也只有命人在姚宅附近布下精密陷阱,等待凶手前来暗杀,自投罗网。

凶手是否会来暗杀姚重元,谁都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这是一次博弈,更是一次豪赌。

凶手若是来了,朱钰便赌赢了,若是凶手不来,他亦别无办法。

雨夜,冯任卿与汪世新皆是被暗杀于这样的雨夜。

所以今日这雨一下起来,朱钰便心中不安,执意要亲自前来坐镇,郭起苦劝无果,只能加倍小心,护卫于他左右。

屋外雨声依旧瓢泼,屋内一灯昏暗如豆。

忽有一阵疾而不乱的脚步声传来,屋内诸人俱是一惊。

是个锦衣卫的校尉,神色略显惊惶,还未在门下站定,便脱口而出:“来了!王爷,两位大人,那杀手已现身了!”

朱钰迅即起身,高袁二人紧随其后,往门外走去。

唐越儿却先一步钻出门去,夜色如墨,大雨倾注,她凝神细听,果然不远处已隐隐响起兵器相接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她心头登时涌起一股热血,抖起手中流花剑,冲进大雨里,再纵身跃上墙头,向着姚宅奔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三打一 眼睁睁看着唐越儿窜上墙头,瞬间不见了踪影,朱钰霎时脸色苍白,疾命桑云:“快去!”

桑云口中应“是”,脚下已飞奔出去,一个旋身腾空而起,蜻蜓点水越过柿子树梢头,紧追唐越儿而去。

杀手既已现身,高驰袁斌二人自是要前去姚宅坐阵指挥。

朱钰面沉如水,紧握腰间剑柄,对高袁二人道:“我也出去看看。”

高袁二人紧张之上顿时又添惊骇:“王爷不可!此时姚宅内外太过危险!”

朱钰已经唤裴昭为他系上了油皮披风,拢起风帽,一言不发,大步往小院外走去。

*

暂时休整的小院距离姚府并不远,唐越儿脚步如飞,卯足了全力奔赴“战场”。

越来越近,兵器相交的铿锵之声和打斗斥喝之声不断传入耳中。

唐越儿的心突突直跳,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这样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了。

原本漆黑一片的姚宅,此时内外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数十城防营禁军身着轻甲,手执佩刀,将姚宅围得密不透风。

又有数十锦衣卫皆着暗色衣袍,肩负箭筒,手搭弓箭,伏身于姚宅内外屋顶上。

一支爆筒呼啸着冲上云天,在浓黑的夜幕下绽开璀璨流光的烟火,大雨如注,火花四溅,一场漫天花雨召唤着隐匿于远处街角深巷里的援兵,也照亮了正在屋顶上缠斗得不分彼此的数道人影。

唐越儿停在邻近姚宅的一间屋顶上,她认出那数道人影之中,有一人正是韩凌。

韩凌的神情冷肃极了,俊朗眉目间甚至透着几分阴鸷,而手里的绣春刀几乎与他的手掌合二为一,挥斩劈绞间来去自如,他全神贯注的在与杀手过招。

而那杀手却与唐越儿想像中截然不同。

但凡心怀不诡,欲行恶事之人,于夜间出动时多半会着夜行衣,并黑巾蒙面以作遮掩,而那杀手却一身白衣胜雪,面上也只以金丝密网面罩覆住下半张脸,眉目皆露在外。

唐越儿不禁暗暗惊奇,实是不曾想到一个杀手会打扮得这般....惹眼。

缠斗在一处的数道人影里,除了韩凌还有两位锦衣卫的高手,只是尽管三人颇有默契,合力相围,那杀手却始终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手中所执长剑闪着濯濯寒光,不论三把绣春刀用何种招式,攻其何处,皆被他一一拆解避过,落空而收。

一片刀光剑影里,只见他白色身影不停旋转翻飞,身法轻灵,腾挪闪移之间,变幻莫测。

唐越儿看得渐渐入了迷,睁大了眼睛盯住那道白色身影,想自己行走江湖年月不短,却还从未遇上此等高手。

若能与此等高手过招,人生何其幸也!

唐越儿心中只蠢蠢欲动了片刻,便不再犹豫,抽剑出鞘,脚尖一点,就要纵身上前参战。

却忽有另一把剑出现,横在了她面前。

是桑云。

“此处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手逃不掉的,王妃不必亲身涉险。”

这摆明是要拦着她不让她靠近杀手。

唐越儿不禁急了:“你别拦着我,我就是想近前去看得更清楚些!”

桑云半步也不肯让:“此处已经够近了,再近....就有危险了。”

两人僵持不下,忽传来一声低呼,一名锦衣卫被杀手的长剑刺中小腹,从屋顶滚落下去。

唐越儿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忙忙定睛一瞧,还好,受伤的并不是韩凌。

自有人将受伤的锦衣卫抬去医治,锦衣卫指挥使袁斌由观战变成亲自上阵,四道人影立刻又缠斗得难解难分。

朱钰被一行侍卫围护着站在远处街边,遥望姚宅,亦在观战。

直至那一名锦衣卫受伤滚落,他看了看身侧的侍卫总领郭起,沉声道:“你去。”

郭起有些犹豫:“王爷,属下职责在身,要保护王爷安全.....”然而话未说完,对上朱钰清冷而坚决的眼神,只得拱手领命而去。

郭起出身武将之家,自幼习武,武艺精湛悍实,尤擅使刀,常年随身的一把雁翎刀使得出神入化,连锦衣卫指挥使袁斌亦稍逊他几分。

郭起飞身跃上屋顶,换下另一名锦衣卫来,至此,此处武艺最为高强的三个人共同联手制敌。

杀手似乎此时才使出全力来应对,手中长剑疾速翻转来去,已幻化成一团白光,所使招式也越来越显轻盈诡异,似灵蛇游走,又如白虹闪烁,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这一战又不知打了多久,杀手仍无丝毫力竭之态。

姚宅内外布满禁军与锦衣卫,屋顶暗处也埋伏着弓箭手,其实只需朱钰一声令下,任那杀手再如何武艺高强,禁军与锦衣卫一拥而上,又有弓箭手相助,料想杀手也无法轻易脱身。

但是朱钰一早便下了死令,必须擒下活口,以作审讯。

故而禁军,锦衣卫并弓箭手始终按兵未动。

同在一旁观战的高驰却已按捺不住,如此继续缠斗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分出个胜负,他大着胆子请朱钰示下。

“王爷,战况胶着,是否可以命弓箭手相助?”

朱钰看着远处那翻飞不停的白色身影,心念微动,点了点头:“也好。”

高驰闻言大喜,立刻就要去下令,却听朱钰又道:“自数年前边疆平乱至今,本王也有许久不曾活动过筋骨了,骑射之术都已生疏了。”

他笑了笑:“不如今日就拿这江湖高手来练练本王的手罢。”

高驰岂敢违拗,立刻命人取了一把上好弓箭来,亲手捧给朱钰。

朱钰接过,先在手中掂了掂,又试着拉了拉弓弦:“不错,倒还顺手。”

高驰又捧上一枝羽箭,朱钰举弓搭箭,瞄向远处的姚宅。

白色人影在夜色里太过惹眼,更何况姚宅内外灯火通明,若想瞄准一人,实在太容易了。

朱钰将弓弦拉满,片刻,指间一松,羽箭挟带着尖厉的风声,在夜雨中飞速射向那道白色人影。

却未射中,被杀手堪堪避过。

朱钰笑叹:“....果然是生疏了。”

其实并不是他箭术生疏,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要真的射中杀手。

两军对垒,攻心为上,他想做的就是让杀手分心来防备暗处射来的冷箭。

这一枝冷箭果然有用,杀手手中那一道原本如幻如电的剑光终于出现了几不可察的一丝停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拿命来 正是这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给了郭起一个绝妙的机会。

他目光如炬,看准破绽,手中雁翎刀快速挥过,瞬间在杀手肩后划出一道尺长的血痕。

“唔....甚好。”朱钰笑了笑,举弓搭箭,拉满弓弦,又射出一箭。

他本是风雅君子,又向来矜持清傲,这般看似“暗箭伤人”的事情若是搁在平日,他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但是对方是杀手,一想到自己的恩师冯任卿死于此人剑下,朱钰便恨不能立刻取了杀手的性命,为恩师报仇。

可是他不能,在取杀手性命之前,他更想知道,杀手为何要接连暗杀前朝旧臣,幕后究竟为何人指使,其中又有何苟且阴谋。

在没有得到真相之前,他又怎会让杀手轻易死去。

第二枝羽箭依旧被杀手避过,他肩后已经负伤,又要分心防备冷箭,一招一式里显然已不似方才那般无懈可击。

朱钰将弓箭还给了高驰,负手而立,含笑遥望远处屋顶。

纵然杀手武功高过袁斌等人,却始终是以一敌三,又久战负伤,在场的所有人都认定,杀手被擒,只是一时半刻之后的事。

而杀手也确实渐渐显出颓势。

这是收网的好时机。

高驰得到朱钰允准后,自怀中取出一支铁哨,连吹三个短音。

瓢泼雨声也难以遮掩尖锐的哨声,早已张网等待哨令的十来个锦衣卫齐齐跃上屋顶,分作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手中撑开一张大网。

大网是以玄铁锤煅成细密柔韧的铁丝之后所造,便是神兵利器亦难割断。

黑沉沉的大网,眼看就要压顶而来,袁斌大喝一声“退”,与郭起韩凌三人一起收拢兵器,分散退开。

杀手自是不会束手就擒,大网尚未落下,他已腾空翻滚,自屋顶落到地面。

然而脚下尚未站稳,只觉乌云压顶,抬头一看,竟又有一张大网向他罩来。

眼看已来不及躲避,就要成为网下猎物,却在这紧要关头,半空里忽炸起一声鞭响,一片煌煌灯火之中,不知从何处凭空闪现一道黑色人影。

那黑色人影手执长鞭,抖动如游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干张网的锦衣卫接连捆住再拎起,狠狠地摔向别处。

变故来得太快,哨声又起,这次是两短一长,在场的禁军和锦衣卫立刻应声而动,潮水般涌向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杀声四起,羽箭横飞,刀兵相接,倾刻间高手对决已演变成了混战厮杀,煌煌灯火映照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活似一对黑白无常,身形鬼魅,在人堆里时隐时现。

有浓郁的血腥气在雨中弥散开来。

而唐越儿自听到方才那乍然一声鞭响,便已头皮发麻,僵立当场。

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

三丈鞭!

她初到京城时,听闻京郊鹅儿山陶家庄惨案,心生嫉恶之情,前去暗杀罪魁祸首司礼监佥书太监冯升,却中埋伏,虽未能杀了冯升,凭她的轻功也可全身而退。

正是这三丈鞭突然出现,夺下了她的兵器,阻截她逃离,令她身中毒箭,孤零零的死在郊外小庙里,连自己的尸首都不曾看到最后一眼。

这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唐越儿一把堆开了拦在她面前的桑云,挺起手中长剑,飞身而下,直直向那黑色人影刺去。

朱钰在一行侍卫的围护下撤离,欲前往小院厢房暂避,偶一回头,恰见此惊人一幕。

他简直后悔得要命。

明明早就知道那小女子是个娇蛮莽撞的性子,自己就不该一时心软,将她带到这险境里来!

还有桑云,桑云呢?她为何没有护在那小女子身边?

朱钰来不及多想,抽出腰间宝剑便向姚宅疾步而去。

一行侍卫见状吓得不轻,却拦不住,也不敢拦,只能随后跟上。

唐越儿招招凌利,直取三丈鞭身上要害。

三丈鞭武功本在她之上,却因身边尽是禁军和锦衣卫,缠斗不休,突然再冒出个狠辣女子来,一时之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唐越儿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手刃三丈鞭,为自己报仇!

三丈鞭非常明白此时境况对他不利,决定不再恋战,将唐越儿还击得退出十步之外后,一甩手中长鞭,卷向白衣杀手腰间,将白衣杀手带起随他一道纵身跃至屋顶。

袁斌并郭起韩凌三人紧随其后。

刀剑长鞭飞舞来去,又是一轮缠斗之后,三丈鞭空着的左手忽然抬起,射出数支袖箭。

那袖箭的箭头锋利,在灯光下隐隐闪着奇异的绿色光芒。

诸人纷纷闪身躲避。

又是淬了剧毒的箭....又是淬了剧毒的箭!

唐越儿心中激愤,几欲呕出一口血来,她自己的身体啊,正是死于这毒箭之下!

袖箭射出,眨眼间黑白二人已跃至数丈之外,眼看便要逃之夭夭。

唐越儿理智已失,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三丈鞭!拿命来!”

三丈鞭虽然黑巾蒙面,唐越儿却似乎听见了他阴森的狞笑。

他再次举起左手来,向唐越儿射出数支袖箭。

唐越儿举剑格挡,一口气还未缓过来,眼前又射来数支袖箭。

然而就在她再次举剑格挡的时候,三丈鞭右手挥动长鞭,突然向她腰间卷来。

看着那游蛇一般向自己靠近的黑色长鞭,唐越儿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日暗杀冯升时,这三丈长鞭正是这样向她卷来,她割不断长鞭,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长鞭捆缚之后,摔倒在地。

她呆了一瞬,淬着剧毒的袖箭虽然已经被格挡散开,却因为这一时失神,她脚下一滑,从屋顶上摔落了下去。

朱钰接住了她。

还未来得及开口责备,三丈鞭居高临下,抬起左手,向唐越儿射出他袖中最后一枝毒箭。

电光火石之间,周遭响起一片惊呼声。

“王爷小心!”

“快保护王爷!”

近侧的侍卫们纷纷举起手中兵器去阻截毒箭。

可是那枝毒箭来得太快太狠,朱钰看得清楚,那枝毒箭毫无偏差的直直射向他怀里这小女子的后背。

来不及了!

朱钰闭上了眼睛,同时紧搂住怀里的小女子,以最快的速度翻了个身,将自己的后背转了过来,留给了那枝毒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惊变故 淬着剧毒的袖箭,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穿透雨幕,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向朱钰。

眼看箭头就要刺破衣衫,扎入血肉之中,却突然被紧随其后而来的一颗小石子击中,袖箭瞬间偏离方向,斜飞出去,落在了雨地里。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打出那颗小石子的人,竟然是那个一身白衣胜雪的杀手。

三丈鞭似乎也被白衣杀手“临危相救”的举动给震住了。

然而他迅速反应过来,趁着所有人尚在惊魂未定之间的一息功夫,已经纵身跃出数丈,逃得远了。

白衣杀手自然也趁机脱身而去。

最先惊醒过来的是高驰和袁斌,只听袁斌大吼:“禁军去严守四方城门,其余人等随我继续追捕!”

这一吼,才让在场的所有人惊醒过来。

禁军与锦衣卫立刻整队,各司其职,方才的混乱场面一扫而空。

袁斌又和高驰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看似冷静,实则都被方才那一幕惊心动魄的变故给吓出了一身冷汗。

抓不到杀手顶多因此丢了官职,若是牵累定王受伤....甚或有性命之忧,那他二人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袁斌领着锦衣卫去追捕黑白二人,高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和雨水,后知后觉地命令几十个禁军留下来保护朱钰,自己则领着数百禁军去各处城门布防。

郭起已经和一干侍卫将朱钰紧密围护起来,在确定朱钰确实不曾受伤之后,所有人的心才落回了原位。

而朱钰依然紧紧的抱着唐越儿。

唐越儿懵了好半晌才仰起脸来看着朱钰,四目相对,他眉宇微凝,眼神依旧如深流静水,波澜不惊,眸子清澈明润,只是眸底似乎多了几分被雨水浸润之后的潮意,看上去湿漉漉的。

他看得她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为何要救我?他为何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替我挡那枝毒箭?”她在心底喃喃地问自己....她只敢问自己。

良久,朱钰终于收回目光,慢慢地放开了唐越儿。

“可曾伤了哪里?”

他轻声地问她,嗓音有一点低哑,又似乎透着一点迷惘。

唐越儿摇了摇头。

朱钰未再言语,转身命侍卫们散开些,又问裴昭:“桑云呢?”

裴昭不无心痛地回:“她受伤了,在小院的厢房里医治。”

原来唐越儿与三丈鞭缠斗时,一心只想着手刃仇人,难免就有些心浮气躁,所使的招式虽然狠辣凌厉,却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全靠桑云在一旁相助保护,替她挨了两鞭。

三丈鞭的长鞭不知是何种材质所造,异常的柔韧结实,不仅割不断,被他抽上一鞭,当场便是皮开肉绽。

唐越儿心中愧疚,一声不吭地往小院走去。

郭起拾起了方才将那淬着剧毒的袖箭打落在地的小石子。

原来并不是小石子,而是一枚白玉棋子。

能以小小一枚白玉棋子打落劲力十足的袖箭,可见那白衣杀手内力之深厚,非同一般。

可是他一个行暗杀之事的杀手,自身遭遇围捕,却为何会在那样的紧要关头,出手救人?

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惊异莫名,却无人敢说出心中疑问。

朱钰神情看似平静地将那枚白玉棋子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握在了手心里。

雨不停歇,几十个禁军和侍卫们一起护送朱钰来到小院厢房休息。

桑云身上的伤处已经敷过了药,包扎妥当,唐越儿坐在她身边,二人皆是默默无言。

桑云是为自己失职,未能护得王妃周全,令王妃身处险境而感到自责。

唐越儿却是满怀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的心事.....方才朱钰毫不犹豫将她抱住,以己之身来为她抵挡毒箭的情景,犹在她眼前反复上演。

朱钰坐在桌边,亦是默然无语,那一枚白玉棋子却在他的手心里被攥得更紧。

禁军和侍卫们守在屋外,只郭起与裴昭紧随在朱钰身边。

厢房里的人并不多,可是谁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气氛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一场部署本是天衣无缝,白衣杀手显然已是瓮中之鳖,可是谁又能想得到会再出现一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在这天罗地网里将白衣杀手救走。

悉心筹谋部署,却终是功亏一篑。

而且今晚的动静闹得太大,禁军与锦衣卫死伤不在少数,若是高驰袁斌未能成功将杀手阻截缉捕,震惊朝野的暗杀案,只怕自此以后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高驰袁斌二人的官职,又该如何保全?

墙角小泥炉里的炭早已冷了,屋外的大雨也渐渐停了,天边现出一线极淡的青白色,有清冷朦胧的微光洒在淡黄窗纸上。

有打更声隔着院墙远远传来,原来已经是五更末时,天快亮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天光将淡黄窗纸照得透亮,高驰和袁斌终于返转回来。

韩凌跟在高袁二人身后,三人进来一言未发,齐齐撩袍跪下。

一场雨中力战,又半宿追捕,三人的脸色里都透着几分力不从心。

朱钰声音淡淡的,唇边微露一点笑意:“你们也累了一整晚,都起来说话。”

三人谢恩,这才站起身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说。”朱钰的目光落在韩凌身上。

韩凌低头拱手,声音沉稳道:“禀王爷,袁大人带着属下们一路追捕,与那黑白二人有过数次短暂交锋,他二人一前一后直奔北面城墙方向,原来城墙下隐蔽处有早已备下的铁索,高统领带禁军前来合围,他二人为逃命,出手甚是凶悍狠辣,接连杀伤数十人,以轻功攀扶铁索逃出城去。袁大人即命开北城门,追出城去,十里之内不见二人踪迹,就连足印亦被大雨冲刷干净....”

韩凌未再说下去,其实不用说,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听明白了。

杀手逃了。

所有人都以为朱钰会因此而动怒,就算不动怒,脸色必也是十分难看的。

然而朱钰神色很平静,微一点头,语气温缓:“无碍,你们也尽力了。”

袁斌却犹难甘心:“王爷,锦衣卫内有画工擅长画影图形之事,属下可否命画工描摹那黑白二人形貌,将图像发放至各府州县,或可得一二线索。”

那黑白二人皆未露出全貌,逃出京城之后改换装束即可,便是画影图形,描摹出那一知半解的画像又有何用?

朱钰摇了摇头:“不必了。”

无人不心生苍白无力之感,屋内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屋外忽响起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被侍卫们阻于门外。

郭起出去查看,再进来,脸色已大变。

“王爷,姚重元姚大人....自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不眠夜 一夜未眠的不止是姚府附近小院厢房里的人,还有睿王朱铄。

新宠胡姬陪着他闹了一整夜,直至天明,心腹侍从常禄轻叩卧室房门,他才披衣起身,唤上常禄一齐来到书房。

“如何?”朱铄神色懒懒,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茶,浅啜一口,搁在了手边几案上。

常禄满脸喜色:“回王爷,三丈鞭得手了!”

朱铄闻言,难以置信般愣了片刻:“那杀手当真现身了?”

常禄点头:“正是,一现身就被围住了,袁斌郭起和威远候家那个韩小候爷三人上阵,刀光剑影的打斗了一两个时辰,眼看杀手要落网,三丈鞭瞅准时机,把他给救了。”

朱铄不禁朗声大笑起来:“甚好!甚好!三丈鞭果然不负本王期望!”

常禄见朱铄高兴,连忙趁机阿谀拍马:“三丈鞭确是武功高强,不过此事还多亏得王爷智计无双,用人得当,才让定王的如意算盘落了个空!”

“本王倒真想亲眼看一看,本王那四皇弟此时是个什么脸色,”朱铄满心舒畅快意都写在了脸上,“他想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这功败垂成的滋味,想来必是难受得很啊!”

他越说越得意,又大笑几声。

常禄再将三丈鞭如何与白衣杀手潜逃出城的经过大略说与朱铄听了,顿一顿,语气忽然犹疑起来。

朱铄一挑眉:“还有何事?”

常禄讪讪地笑起来:“确实还有两件事....”

这两件事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故而常禄犹豫着是否要在此时告诉朱铄。

不过朱铄既然问起,常禄也不敢隐瞒。

他先走到窗边,目光向外睃巡一番,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又走到朱铄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话入耳中,朱铄目光一凛,神色陡然凝重:“他受伤了?死了没有?”

常禄道:“伤在了小腹,虽失血过多,不过已经救了过来。”

朱铄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本王只是让他做内应罢了,他自己不惜命,非要寻死,替本王的四皇弟卖命擒贼,这怨得了谁?”

常禄嘿笑道:“大约他也只是想在定王和袁斌面前装装样子罢了,谁想得到那杀手武功实在了得,倒是帮他把假意做成真情了。”

“先让人盯着他,过几日找个机会把那三千两银票给他送去,只当是本王给他的补身钱,”朱铄说着,脸色微缓,“说到底这一回也多亏了他及时将消息暗中透露给本王,否则本王做梦也想不到,本王那四皇弟一个人躲着下这么大一盘棋呢。”

常禄忙不迭地点头:“是,待他的伤好些,奴才就将银票送去。”

朱铄颌首,端盏又啜一口热茶:“还有一件事是?”

常禄不禁皱起眉头,咂一咂舌:“姚重元自缢了。”

“自缢了?”朱铄不禁惊奇,“他为何自缢?”

常禄摇头:“谁晓得呢,外头打来杀去,热火朝天的就为保他一人性命,他倒好,趁乱弄根腰带把自己吊死在了房里,天亮了仆人去敲门才发现身子都僵了。”

朱铄凝眉思量,沉吟道:“这可真是奇了,他自缢之前可曾有留下什么话?”

常禄面露难色:“奴才暂时还未打听到什么,定王方才已经命人将姚宅守得里外三层,一点风声都透不出来,要想打听内情,只怕还得过上几日。”

姚重元不过是个已经致仕的老臣,又与朱铄从无来往,他虽对此事感到惊奇,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大约是被杀手吓破了胆罢?”朱铄笑了两声,随即又想起另一件值得让他悬心的事来,“三丈鞭救了那杀手,又与他一道逃出城去,也不知是否能趁此机会查探出那杀手的身份和来历。”

常禄挠头笑道:“奴才愚笨,想不明白,只知那杀手不落到定王手里,让他没办法向皇上交代就行,王爷还要查探那杀手的身份和来历做什么?”

“做什么?自然是有用。”朱铄扬起唇角笑了笑,“本王的四皇弟一番苦心筹谋,闹起那么大的动静都抓不到的暗杀案真凶,却被本王缉捕归案,你说在父皇心里,会觉得谁更堪大用些呢?”

常禄闻言,眼珠滴溜一转,拍手笑道:“妙,实在是妙,王爷仅用三丈鞭一人,却是一箭双雕,两处得益,就凭王爷此等雄才伟略,哪里是他定王比得上的?”

朱铄知道身边这心腹侍从惯来最会逢迎拍马,平日里并不当真,不过此时他心情甚佳,什么话落到耳朵里都是好话,于是将其笑骂两句,便径自回卧房去了。

*

姚宅内外一应事宜安置妥当,朱钰便回了定王府,也来不及用早膳,洗漱一番,换了一身海蓝织金缎雀羽丝绣行云纹四团蟒袍,又匆匆赶着进宫去面圣。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就算他不进宫,皇帝也会传他进宫问话。

清晨雨虽停了,天气却不大好,是个漫天铅云低垂的阴天。殿宇重重如山峦起伏,却不见峰顶青翠,琉璃金瓦万千,亦不似平日璨璨生辉。

到了勤政殿,赵通将朱钰拦在殿外廊下,低声提点。

“皇上不大高兴,早膳也进得不香....殿下回话时,自己留心些罢。”

朱钰谢过了赵通,迈步进勤政殿,往皇帝所在的东暖阁去。

东暖阁里一待就是一个时辰,再出来时,朱钰原本就因彻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赵通赶着上前来扶了朱钰一把,被朱钰不动声色的避开了。

赵通道:“殿下万金贵体,为皇上分忧操劳政事之余,也该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今日皇上既未怪罪,殿下快回府去好生歇一歇罢。”

朱钰却并未急着出宫,再次向赵通道谢之后,辄身往长秋宫去。

元贵妃正在用早膳。

说是用早膳,不过是独自对着一桌的精致膳食,默然出神。

直到宫女禀告,说是朱钰来了,元贵妃立刻站起身,脚步不疾不徐,迎了出去。

母子二人在内殿门下相见,朱钰身心俱疲,却暗自打起精神,脸上流露出一如往日的温柔笑意。

然而他一声“母妃”还未唤出口,站在他面前的元贵妃已经扬起手来,狠狠掴了他一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疼不疼 “啪”的一声脆响,朱钰一怔,还未回过神来,元贵妃眼里已先簌簌落下泪来。

宫女们顿时呼啦啦跪了满地,伏身垂首,大气也不敢出,全被苏嬷嬷遣了出去。

“娘娘....”苏嬷嬷拉住了元贵妃的手,再看朱钰,左脸颊上已泛起红印来。

着实让人心疼。

偏他还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笑容,伸出手要去握元贵妃的右手:“母妃的手痛不痛?”

元贵妃将手笼进了绣着金丝牡丹纹的衣袖里,朱钰的手伸过去,只接住了一滴泪。

顺着元贵妃如玉面容滑落下来的泪水,有一滴正落在他的手背上。

明明只是温热的,却仿佛在他的心上烫出一块伤疤来。

苏嬷嬷叹了一声,握住了朱钰的手,又牵起元贵妃的衣袖:“娘娘,有什么话坐下来和殿下慢慢说,殿下已是娶有正妃的人了,可别让下面的人传出去给旁人当笑话听。”

元贵妃推开苏嬷嬷的手,用鲛丝帕子拭着满面泪痕,转身径自往内殿里的软榻上坐了。

苏嬷嬷悄悄冲朱钰使个眼色,见朱钰跟着进去,她才出来命宫女取凉水和帕子来。

元贵妃犹未气消,眼圈通红,却仍然坐得一动不动。

朱钰在软榻另一边坐下,却不敢看自己的母妃,默然片刻,温声道:“母妃莫为我气坏了身子....是我错了。”

元贵妃淡笑了一声:“再没有哪个为人夫君的男子似你这般情深意重的了,你又何错之有?”

“我不该一时冲动,不顾后果,将自己陷于险境,让母妃为我悬心牵挂,”朱钰眉宇紧蹙,迤丽的眼角泛起微红,“都是儿子不孝。”

元贵妃眼中又落下泪来,唇边溢出一缕满是苦涩的笑意。

“你父皇有正宫皇后,有那么多妃嫔和皇子公主,我有什么?除了空有贵妃的位份,我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骨肉.....你若有不测,教我如何独自苟活?”

她一边落泪,一边拭泪,想起晨起时乍然听闻昨夜姚宅发生的事情,那样惊险....

几十年前眼睁睁看着国破家亡,江山易主,可是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国仇家恨压得她痛不欲生,而如今她只想守着自己唯一的孩子在这寂寂深宫之中太平终老,却原来她的孩子竟心甘情愿的去替旁人受死,差一点就要与她阴阳相隔。

她后怕,她悲愤,恼怒,担忧,所有的情绪积压在一起,在见到自己的孩子之后,令她瞬间崩溃,变成了掌下一记响亮的耳光。

可是打在儿子身上,却痛在娘的心上。

苏嬷嬷端了凉水和帕子来,将帕子在凉水里浸透,松松地拧了一把,是给朱钰敷脸用的。

却被元贵妃拿了过去,在手里轻轻抖开,她亲手将帕子敷在了朱钰的左颊上。

朱钰身为皇子,自是身娇肉贵,从小到大别说是挨打,身上连根汗毛都没人敢碰过,今日倒还是第一次尝到耳光的滋味。

还有大婚那晚,被自己的王妃用剑误伤了手臂....

方才还不觉得疼,此时左颊上倒有些酸麻的感觉,朱钰索性趁机向元贵妃撒起娇来。

“母妃莫再生气了罢,方才儿子去见父皇,父皇已将我狠狠训斥过了,哪晓得今日挨了父皇的训斥还不够,竟还要挨母妃的打.....儿子好可怜!”

一旁苏嬷嬷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明明是二十五六岁的大好男儿,相貌又是难得的清雅俊秀,出入朝堂,辅佐朝政,在旁人眼中何等尊荣风光。

可是对着她撒起娇来,恍惚间便让她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的儿子并没有长大,仍是幼年时乖巧可爱的模样。

这时不免又后悔起来,只恨不得那一巴掌是打在自己的脸上。

“疼不疼?”元贵妃依旧沉着脸,语气却到底温缓下来。

朱钰重重点头:“疼得厉害!”

挨一个耳光还知道疼,生死关头,却用自己的身体替旁人去挡毒箭,那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疼了呢?

元贵妃亲手又拧了个帕子递过来,忽然问道:“那小丫头对你来说,难道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问得朱钰一怔,唇角紧抿,答不上来。

苏嬷嬷立刻出来做和事佬,帮忙开解:“想必殿下也只是一时思虑不周罢了,好在殿下安然无恙,娘娘就莫再问了。”

“思虑不周?”元贵妃冷笑,“他分明是泥足深陷而不自知。”

当真不自知吗?

朱钰在心里问自己。

如果昨晚那样的危急关头再重演一次的话,自己会如何抉择呢?

得到的答案,让他心念惊动不已。

他不后悔,如果再重演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为盾,去护住那个莽撞娇蛮的小女子的周全。

他心中无声苦笑....自己不是泥足深陷,而是疯了。

内殿里静悄无声,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淅沥雨声,疏落敲打宫窗。

深秋时节,天气是愈发冷了。

元贵妃将手中被泪水浸湿的鲛丝帕子放下,拿起搁在近旁的那本封纸泛黄的佛经来,放在掌心摩挲,问道:“昨夜之事,你父皇怎么说?”

知道朱钰早间赶着入宫,未用早膳,苏嬷嬷做了一碗银丝鸡汤面来,朱钰坐在桌案边慢慢地吃着。

“父皇....倒也没说什么,杀手未能缉捕归案,父皇自然是不大高兴的,所以将我训斥一通,出了出气。”

元贵妃无奈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听说当时又有一个黑衣人现身相助杀手,且擅使长鞭,不知是个什么来历?”

朱钰无奈地笑了:“母妃问得我都答不上来,此事眼下谜团难解,姚重元又已自缢,用焦头烂额来形容我此时的境况也不为过。”

元贵妃轻叹一声,只好不再问了。

待朱钰告安退出殿外,狸猫雪梨儿又纠缠了上来。

牛皮糖似地甩不掉,朱钰无法脱身,只好和雪梨儿戏耍一回,欲离去时,苏嬷嬷递上一个提盒来。

她笑道:“晓得殿下每回来都惦记着要带些糕点回去,只是方才不好当着娘娘的面开口罢了。”

苏嬷嬷实在是体贴入微。

朱钰笑着接过提盒,道了谢,出宫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事后事 朱钰回来王府,便命晴雨传古叔离来书房议事。

古叔离却不肯来,说是朱钰一宿未眠,恐他再劳累伤身,让他先歇一歇,一切事宜晚些时候再议亦可。

朱钰便命桑云将提盒送去曦园,由墨云晴雨服侍着歇下了。

再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书房里摆上晚膳,照例是六七样清淡菜式,并一壶温热的桑落酒,朱钰与古叔离于桌边对坐共饮。

二人对饮数杯,古叔离执壶斟酒,朱钰向来视他为心腹,又敬他医术精湛,博古通今,实是有才之人。

因此心中疑惑便也不瞒他:“先生不知,昨夜我实未料到那杀手竟会出手相救于我,旁人虽未说什么,只怕心里多少都对我起了些猜疑,其实我又何尝不感到意外,我如今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杀手到底是什么人。”

昨晚之事,古叔离已从郭起口中得知详尽,自然也对杀手出手相救一事感到惊异莫名。

而且他已经感觉到,此事似乎无形中正在慢慢变成朱钰心中一个难解的症结。

一个暗杀朝臣的杀手,在被合围抓捕,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却出手从另一个黑衣人手下相救于朱钰....就算旁人不对朱钰心生猜疑,必也会用另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待他。

古叔离略一沉吟:“王爷,皇上对于此事是何看法?”

朱钰拈起酒杯,一饮而尽,嗓音微带暗哑:“昨晚的情况,父皇问得很仔细,只这一件事,父皇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得不安。”

古叔离温言宽慰:“王爷不必自寻烦恼,太过在意此事,依我看,那杀手或许只是不想将事情闹至不可收拾的地步,王爷毕竟是皇子,天潢贵胄之身,非朝臣可相比一二,王爷若有伤损,皇上龙颜震怒,四海之滨,虽天地广阔,只怕也无杀手容身之处。”

朱钰淡淡一笑,拈杯不语。

杀手既敢接二连三地暗杀朝臣,此举早已是触怒天颜的逆天之举,又岂会在乎再多添上一个皇子的性命?

“好在皇上并未发落高驰和袁斌两位大人,这便是不幸中之万幸,”古叔离拈杯与朱钰对饮一杯,再执壶斟酒,“他二人官职得以保全,王爷一番心血筹谋便没有白费。”

朱钰颌首:“是啊,能在此种境况下保住他二人官职,实属不易,这一回父皇也算是法外开恩,网开一面了。”

就听古叔离又道:“王爷,听郭总领提起,姚重元自缢之前曾留下一封手书,不知手书上写了些什么?”

朱钰眸光一闪,神色微变,压低声道:“那手书上只有八个字....不忠之臣,死有余辜。”

古叔离的神色也陡然肃重起来:“这八个字颇有深意啊,皇上可已知晓?”

朱钰道:“姚重元无故自缢,本就蹊跷,又留下这样一句话,事关重大,我自是不能隐瞒父皇。”

“不知皇上如何看待姚重元自缢一事?”

朱钰摇了摇头。

他想起在勤政殿东暖阁面圣时的情景。

他的父皇在听说了姚重元留下的这八个字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脸上竟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是失望,又像是厌弃....朱钰始终觉得,一个君王对于一个骤然离世的臣子,不应该是这样的态度。

他不说,古叔离心中明白,也就不再问。

二人又对饮几杯,朱钰已觉微醺,听古叔离又道:“那杀手难以追捕,不过听说那黑衣人所使的武器很特别,是一根三丈长鞭,我觉得倒是可以从他身上下手,或许能追查出一些线索。”

话音未落,门帘忽被人挑起,是唐越儿进来了。

“我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唐越儿看了朱钰和古叔离一眼,径自往椅子上坐了,“他是一个江湖高手,姓名鲜有人知,名号三丈鞭,在江湖之中倒很是响亮。”

其实唐越儿从前行走江湖时就听说过三丈鞭的名号,人皆传他武功高强,擅使一根三丈长鞭,故而那日前去暗杀佥书太监冯升的时候,三丈鞭一出手,唐越儿就认出了他。

而且那日三丈鞭出现在佥书太监冯升身边时,并未蒙面,唐越儿虽只见过他一面,却牢牢记住了他的相貌。

害死她的人,她自是不会轻易忘记。

只是她心中也有疑惑。

三丈鞭身为一个江湖高手,先是与冯升有所往来,冯升已死,他竟又突然出现,救走暗杀朝臣的白衣杀手。

如果说他曾经为冯升所用,那么如今他又为何人所用?

“你怎会认识江湖中人?”朱钰看着唐越儿,话问出口,就觉得是自己多此一问了。

这小女子的轻功那么好,剑法也不错,像是自幼习武的样子,认识几个江湖中人倒也不奇怪。

唐越儿笑了笑:“我不仅认识,我还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还知道他曾经做过司礼监佥书太监冯升的护卫,不过如今他又做了谁的走狗,我就不知道了。”

朱钰与古叔离闻言俱是一怔。

古叔离自知有些话不该他来问,于是避重就轻地笑道:“甚好,王妃既识得那黑衣人相貌,便可命锦衣卫的人行画影图形之事,有了画像,搜捕起来必是事半功倍。”

既是画影图形,这小女子不免又要去锦衣卫署衙.....朱钰一想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

他看了唐越儿一眼,淡淡道:“明日我让人传画工过来就是,你不必亲自去锦衣卫署衙。”

古叔离在一旁抿唇无声地笑了起来。

晚膳还未用完,古叔离就寻了个由头,告退出去了。

书房内便只朱钰和唐越儿,二人相对。

唐越儿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看着朱钰自斟自饮。

她这样一反常态的安静起来,就让朱钰忽然感到有些害怕。

害怕她问,问他为何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去挡那枝毒箭,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是隐隐约约的,却又想听到她问.....他并不想见到她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朱钰将酒杯拈在指间,看似神色淡漠,心里却是千百个念头转得飞快,直到目光无意一瞥,才发现那小女子坐在灯下,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睛,竟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他心头一跳。

她是要问了么?她真的要问了?该怎么办?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她啊....

可是来不及了,唐越儿咽了咽嗓子,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你喝的这是什么酒?闻着好香......能让我尝尝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大手笔 朱钰手指一抖,拈在指间的酒杯差点掉下去。

.....看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还以为自己舍身相救,就算这小女子不会对自己感激涕零,心里多少也会存有几分感动,却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不过也好,如此一来,也就不必害怕她开口问出那一句让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了。

“不知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何。”朱钰拈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已经冷了,清凉酒液滑过咽喉,再入肺腑,莫名在心上浇生出几许酸涩的滋味。

唐越儿茫然不解,好端端的,他怎么忽然念起诗来了?

她并未多想,磨磨蹭蹭地靠过去,在桌边坐下,桌上没有多余的杯筷,她就拿过朱钰的杯子,执壶斟酒,拈杯饮尽。

醇厚清香,入口绵甜,很合她的口味。

自斟自饮,一连饮下三杯,唐越儿才发觉朱钰一直看着她,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他似笑非笑地问:“好喝吗?”

唐越儿用手抹去唇角残余的酒液,笑嘻嘻地答:“好喝!”

朱钰点了点头:“出去。”

唐越儿一愣:“....啊?”

朱钰目光轻转,落在唐越儿用过的酒杯上:“出去,太晚了,我要歇下了。”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顽笑,唐越儿扭头透过窗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

虽说天已经黑了,不过这会儿应该还只是戍时初刻,听说他回来之后就一觉睡到了傍晚,这一顿晚膳还没吃完呢,就又要睡了?

不过既然他已经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好厚着脸皮赖在这里不走。

唐越儿站起来,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帘下又转身回来,扒在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望着朱钰:“那个....谢谢你带回来的糕点——”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谢了。”朱钰打断了唐越儿还未说完的话,站起身往帷帘后走去,留给她一个冷漠清傲的背影。

唐越儿紧咬住下唇。

其实午间收到桑云送来装着糕点的提盒,知道朱钰已经回府之后,她就想过来向朱钰道谢。可是朱钰已经歇下了,她只好眼巴巴儿地等到了傍晚,听说他在用晚膳,她才敢过来打扰。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么喜欢吃的糕点,今日就是没胃口似的,一块也吃不下。

心里也总是七上八下的,揣着个兔子似的难得安宁。

昨晚的事,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亏欠朱钰的,并不是一句谢谢就能够相抵。

可是你再瞧此时的他,与昨晚奋不顾身的那个他,简直判若两人。

好罢,那一句谢谢....既然他不想听,就算了。

原本大恩不言谢,且先记在心里,来日若有机会,再还他这份相救之恩便是。

*

隔几日又是内阁议事的日子。

朱铄近日心情颇佳,难得早起前往内阁议事,恰在庭院中遇上了内阁首辅顾延江。

左右近侧无闲人,顾延江与朱铄打个照面,并肩同行,顾延江忽笑道:“王爷好大的手笔啊!”

朱铄闻言,面上笑容敛起:“本王不知顾首辅所言手笔为何物何事?”

顾延江看一眼朱铄,目光之中颇有深意:“定王于姚宅暗布下天罗地网,那杀手本已是插翅难飞,为何却横生出一个黑衣人来将其救走?”

他轻轻一拍朱铄肩膀,语调悠长:“满朝上下,除了王爷,又有谁人能有此等机谋手段?”

顾延江如此直白挑破朱铄隐秘,朱铄心中不悦,顿时沉下脸来:“本王当真不知顾首辅此言为何意,缉捕凶手归案乃是父皇及满朝文武众望所归,难道顾首辅竟以为那黑衣人与本王有何干系不成?”

“有无干系皆可,”顾延江低声笑了笑,“只是可惜了定王一番筹谋部署啊....”

他分明心中畅快,言语之中却偏生做作得显出几分惋叹之意来。

令朱铄对其厌恶至极。

二人一前一后进来内阁。

朱钰已入上座,气度端然,神色自若,一如往日。

他正含笑与一干内阁辅臣谈论近日政事。

朱铄上前,撩袍入上座,啜两口热茶,对朱钰笑道:“姚宅之事究竟如何善后?高驰袁斌二人官职,何时罢免?”

“三皇兄有所不知,”朱钰淡淡笑道,“父皇并未追究高驰与袁斌二人任何罪名,他二人对父皇忠心耿耿,又是朝堂栋梁,父皇怎会轻易罢免他二人官职呢。”

朱铄自然不信,哂笑一声:“凶手虽已露面,却未落网,说来不仅是高驰与袁斌二人罪责难逃,就连四皇弟在父皇面前也难交代罢?”

朱钰神色平静道:“不错,父皇确实因此动怒,已将我训斥过。”

朱铄微怔,浓眉轻挑:“仅此而已?”

朱钰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朱铄静默片刻,方又笑道:“我先还想着若是父皇怪罪下来,我必是要去父皇面前替四皇弟求个情的,哪知道.....父皇向来疼爱四皇弟,原是我自以为是了。”

朱钰笑得不动声色,朝朱铄拱了拱手:“多谢三皇兄,三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顿一顿,他又道:“今日袁斌已命锦衣卫内画工将画像描摹妥当,即刻便会在京城四门及各处张贴,并传至各府州县,全力缉拿。”

“谁的画像?”朱铄惊问道。

“相助杀手逃脱的黑衣人,”朱钰侧首,目光深深凝视朱铄,“三皇兄有所不知,原来那黑衣人竟是个江湖高手,名号三丈鞭,在江湖上很是响亮。”

朱铄登时神色大变。

朱钰唇角微翘,笑了笑:“三皇兄怎么了?可是这福建新贡的秋茶不合口味?”

朱铄含混着应了一句,未再言语。

他这般神态,已在朱钰意料之内。

精心布下天罗地网,杀手本已是瓮中之鳖,却凭空冒出个黑衣人来,相助杀手逃脱。

时机如此巧妙,朱钰难免对此心生怀疑,而最值得怀疑的幕后指使之人,自然是他的三皇兄朱铄。

而朱铄显然未曾料到,会有人识得三丈鞭的相貌。

若是三丈鞭被缉拿归案,对他而言,便是后患无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很生气 待朝事议毕,众人皆散,朱钰出了内阁,未走出多远,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定王殿下,请留步!”

朱钰转身,含笑驻足。

身后追上来的人正是内阁议事郎秦文滨,乃是去岁春闱头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出身世家,品貌隽秀,满腹才学,颇得皇帝青眼,原本按例是要将他放至翰林院去做侍读,皇帝却唯恐翰林院委屈了他,破格钦点他入了内阁为议事郎,参议内阁朝事。

只见秦文滨拱手行礼,目光犹疑落在朱钰腰间所系的香囊上,口中支吾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朱钰不解其意,笑问:“秦议郎有何事?”

秦文滨又一拱手,只是还未开口,两边脸颊却先泛起薄红来。

朱钰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声。

隐隐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京城之中不知从何时起渐兴龙阳之风,许多富商豪贾甚至朝廷官员摒弃男女人伦,私下豢养狎戏美貌少年,以为乐趣......瞧这秦文滨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举止温柔,于无人处将他唤住,分明是有话要说,却偏又吞吞吐吐,欲语还休,情态扭捏.....

难不成这秦文滨竟也有龙阳之好?

朱钰不动声色的拢了拢衣襟,脚下向后退了两步。

连声音都绷得紧紧的:“秦议郎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无事,本王就先走了。”

疑似有龙阳之好的秦文滨咽了咽嗓子,鼓足勇气开了口:“臣只是见王爷腰间所系的香囊好生精致,想斗胆一问,这香囊是何人所做?”

朱钰:“......”

原来人家只是看上了他的香囊。

原来他又自作多情了。

还是对着一个男子。

朱钰整个人瞬间就不好了.....他觉得自从自己娶了那莽撞娇蛮的小女子为正妃之后,他的身心都受了巨大的摧残和折磨。

如今的他简直是心力交瘁,都不像是个正常人了。

朱钰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尴尬:“这个香囊....”到了嘴边的实话却又收了回去,停住了。

任这香囊再精致,也不至于让出身世家,受皇帝青眼,任内阁议事郎的秦文滨这般在意。

其中必有缘故。

朱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系着的雪青缎金丝绣串珠蝠纹的宝葫芦香囊,对秦文滨撒了个小谎:“今日晨起更衣时,是侍童取来这香囊与我系在腰间,至于是谁做的,我倒不大记得了....怎么,秦议郎是觉得这香囊有何不妥之处吗?”

秦文滨的表情介于哭与笑之间,看不出他到底是何意。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了声道:“臣只是觉得这香囊的绣工很是眼熟,像是....像是出自舍妹之手。”

朱钰心头一凉。

却未说什么,将香囊解了下来,递给秦文滨。

秦文滨接过去,捧在手中细看,又放到鼻间嗅了嗅,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一个香囊来,再将两个香囊并放至一处,那行针手法如出一辙,俨然出自一人之手。

“这....殿下....”秦文滨的脸更红了,愣然望着朱钰,脑中天人交战起来。

小妹做的香囊,怎会系在定王腰间?

怪道近些时日每每见到小妹,总觉得她隐有心事....难不成她竟是少女怀春,暗中仰慕定王风采,做了香囊送与定王,以表心意?

若真是这样,小妹也太大胆了!

且不说定王人品贵重,又已娶有正妃,单是小妹这私相授受的举动,也是要遭人轻视和唾弃的。

秦文滨捧着两个香囊,却像捧着两块烫手的石头,满脑子念头转来转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朱钰先还是心凉,此时整个人都已凉透了。

从前就知道那小女子绣工精湛,还以为是她如今又转了性子,隐约记起了从前的事,亲手做了个香囊要送与他,却原来这香囊根本就不是那小女子做的。

然而他却将这莫名其妙得来的香囊当了个宝,随身佩戴,招摇过市。

这不,让人给揭破,下不来台了吧?

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看来如今他除了自作多情之外,似乎就再没什么别的本事了。

朱钰胸口一团气闷,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将香囊从秦文滨手中拿了回来,对秦文滨笑了笑:“秦议郎不必多虑,这香囊我原也不知从何处而来,既出自令妹之手,为恐落人口舌是非,今后我再不佩戴便是。”

说完,实在自觉没有颜面去面对一脸惊骇莫名的秦文滨,转身径自去了。

*

回来王府,朱钰脚下生风似的径直往曦园去。

詹事徐光恰在门房里闲坐,见朱钰今日神色不同往日,像是动了大肝火,他悄悄拉住裴昭:“王爷这是怎么了?今日内阁议事不顺心吗?脸都黑成那样了.....”

裴昭也是不明就里,挠了挠头:“从内阁里出来就是这样了,谁知道怎么回事?按理说除了皇上,也没人敢招惹咱们王爷生气啊?”

二人猜来猜去,猜不到个答案,末了,徐光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裴昭。

“江南扬州府来的信,你先收着,稍后给王爷。”

裴昭接过信,便往书房里去了。

曦园里很安静,侍女们因着无事,都被唐越儿遣了下去。

因时已近冬,天气寒凉,王府里绣房裁制了几套夹绵新衣,送了来给唐越儿试穿。

朱钰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见只有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守在外间廊下,他也未在意,上前撩起门帘就往卧房里去。

“王爷,郡主在换衣——”桂叶明显迟了一步的提醒,还被菱枝给打断了。

菱枝伸出根手指头向桂叶额头上一戳:“你傻呀,王爷和郡主是夫妻,郡主就是王爷的人,换个衣服而已,你替郡主着什么急?难道还怕郡主被王爷给占了便宜不成?”

桂叶后知后觉的脸红起来:“.....要是郡主不想被王爷看见她换衣服呢?她要是生气了怎么办?”

菱枝叹了口气,抬头望天:“如果真被王爷看见了,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郡主不会生气的。”

朱钰胸口的一团气闷,在从宫里回到王府的路上,已经演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一团火气。

这火气让他有点儿失了理智,进了卧房,不见唐越儿,料想她在里间,便不管不顾地一把拨开了里间的珠帘。

珠帘大晃,切切嘈嘈的清脆声响,惊得唐越儿手中拎着的一件粉绸彩绣鸳鸯交颈贴身兜兜,顺势就滑落到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还给你 朱钰满面通红地出来了。

两个丫鬟缩手缩脚地站在廊下。

看着朱钰头也不回,一阵风似的走远了,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还未回过神儿,就见朱钰一阵风似地又回来了。

他站在菱枝面前,面沉如水,两颊边的薄红尚未褪去,心里咬牙切齿,羞怒交加。

可恶的丫鬟,竟然敢欺瞒到他头上来了,还说什么是她家郡主亲手做的香囊要送与他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和她家郡主一样可恶,都是骗子!

朱钰将手里攥得紧紧的宝葫芦香囊往菱枝怀里一掷,丢下一句“还给你家郡主”,再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菱枝欲哭无泪,欺瞒王爷当然是不对的,可是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些吧?

朱钰一团火气发作结束,唐越儿才穿好了衣裳出来。

原本她只是在卧房里间试穿绣房送来的夹绵新衣,恰好昨日菱枝也新做了几件贴身兜兜给她,她虽性子跳脱,不拘小节,到底也是女儿家,瞧着那几个兜兜颜色鲜嫩,绣的花样子也讨喜,就也顺便试了试。

谁晓得才将自己剥了个光光溜溜,拎着那粉绸兜兜正要穿,朱钰却突然一声不吭地闯了进来。

然后她就毫无意外且理所当然的被朱钰看了个干净。

唐越儿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撩开门帘出来,两个丫鬟都哭丧着脸,她不禁皱起眉头问:“怎么了?他人呢?”

虽然方才被朱钰看了个干净,唐越儿倒仍是一副坦然无谓的态度。

反正这身体是嘉阳郡主顾明茵的,又不是她唐越儿的,看就看呗,对她来说又没有什么损失。

倒是朱钰,面对着她光光溜溜的身子,呆头鹅似的直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却又什么都没说,臊着一张通红的脸,扭头就出去了。

此时却不见他人影,难道是一饱眼福之后,就溜之大吉了?

唐越儿也未在意,菱枝将那宝葫芦香囊颤巍巍地捧到她眼前,语带哭音地道:“郡主,王爷让还给你的....”

“他不是挺喜欢这香囊么?”唐越儿将那香囊拎起来瞅了一眼,“怎么还回来了?”

菱枝都快哭出来了:“也不知王爷怎么就知道了这香囊不是郡主亲手做的,王爷动了大气....”

唐越儿“咦”了一声儿,奇道:“不是我亲手做的,他就不要了?不要就不要,还生什么气呢?我可没说过这香囊是我亲手做的。”

“郡主是没说,可是奴婢为了哄王爷欢喜,欺瞒了王爷.....”

唐越儿看着正抹眼泪儿的菱枝,实在是哭笑不得:“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别瞧着他是个爷们儿,其实心眼子小着呢,你竟然敢欺瞒他?”

菱枝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道我这吃了熊心豹胆欺瞒王爷,还不是想替郡主讨王爷欢喜么?又想起朱钰拂袖而去时,那阴晴不定的脸色,等他哪日得了闲,还不知要如何责罚她呢!

菱枝拉着唐越儿的手就差跪下了:“郡主救我!”

唐越儿忙将她拉了起来,笑呵呵道:“怕什么,有我在呢,保你少不了一根汗毛。”

菱枝这才稍稍心安,看着唐越儿手里的宝葫芦香囊,就像看着个烫手山芋:“郡主,这个香囊到底是哪儿来的?”

“这是一个姑娘送给韩凌的,韩凌没要,我就给捡了回来,”唐越儿将那香囊瞧了又瞧,自己还挺喜欢的,“那姑娘的绣活不错吧?瞧这香囊做得多精致!”

菱枝登时脸色惨白。

先还以为这香囊或许是自家郡主在庙会上买来的,却原来竟是旁人不要了的东西。

这若是让王爷知道了会怎样?

菱枝不敢再往下想了。

*

朱钰回了书房,墨云晴雨跟着进来服侍更衣。

墨云将朱钰腰间玉带上所系的白玉九龙佩先解了下去,捧着放至一旁,随口问道:“王爷,香囊怎的不见了?可是赏了人么?”

他不问则已,这一问,朱钰眉头都拧了起来,冷冷道:“扔了。”

墨云和晴雨交换个眼神,已经瞧出来了,自家王爷今日心情不佳,得加着小心,妥帖侍候。

朱钰换了一身简素的银灰缎暗绣竹叶纹直裰,腰背挺直坐于紫檀书案后,墨云捧上热茶来,便和晴雨侍立在门外,片刻未敢大意。

紫檀书案上放着江南扬州府送来的信。

才拆开,古叔离就进来了。

朱钰勉强微笑道:“正好,徐敬中命人送了信来,先生一起看看。”

待将信看过,朱钰的脸色又变了。

先前的恼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惑不定。

古叔离见他这般神色,便知信中有异,取信来看过,也不禁面露骇然。

据信上所言,徐敬中本已取得两江盐运总督顾延山的信任,可着手暗中查探两江官盐赋税之事,然近日顾延山却似有所察觉,先已对其有防范之意,而后命扬州知府将其架空,其官职已形同虚设,被困于城外无名别苑,形同软禁。今命心腹随从万难之中送出信来,若此信可送至定王府,万求定王出面相助解困,保其家小妻儿平安。

古叔离又将信看了一遍:“徐敬中是由吏部调往江南扬州府任知府同知,至少在明面上与王爷并无干系,按理说并不会被顾延山察觉....”他顿一顿,忖度着道,“难道是有人向顾延山透露了徐敬中被调任至扬州府的真实目的?”

朱钰沉声道:“旁人并不需要知道他被调任至扬州府的真实目的,只需知道他是在我的授意安排之下去的扬州府,那么他的目的便是昭然若揭。”

“此事极为隐秘,徐敬中又为人谨慎,”古叔离凝眉思索,“顾延山又是如何察觉的?”

话音未落,门帘挑起,郭起与裴昭脚步匆急地走进来。

二人俱是一脸惊惶神色,郭起将手中一物呈与朱钰:“王爷,内阁里才收到的江南邸报——”

朱钰没来由的心头一跳,接过邸报只匆匆看了一眼,面上遽然变色。

邸报传来的,是江南扬州知府同知徐敬中及其家小妻儿的死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被冤枉 唐越儿脚步轻快地来到朱钰的书房,只见门帘低垂,墨云晴雨两个小僮活像两根柱子,一动不动地杵在廊下。

气氛莫名有些怪异。

“怎么啦?”唐越儿颇有眼色的没有贸然闯进书房里去,而是看着墨云,朝书房里努了努嘴儿。

两个小僮俱是一脸忐忑不安的神色,墨云低声道:“回王妃,王爷正不高兴呢,方才内阁收到江南传来的邸报,说是扬州知府同知徐敬中,暗中勾结私盐贩子倒卖私盐,因分赃不均与私盐贩子反目,被私盐贩子报复....一家子都死于非命,连徐敬中的一双儿女都没放过哩。”

唐越儿一听到“徐敬中”这个名字,当即就愣住了。

想起与朱钰大婚之后不久,去昭阳宫拜见顾皇后,顾皇后于内殿左右无人时,问过她在朱钰身边可曾听说过“徐敬中”其人。

她自是听过的,大婚次日,她在朱钰书房替他换药,就曾见到裴昭送进一封徐敬中的信来。

知道顾氏那一家子都和朱钰不对付,当时她便三言两语将顾皇后搪塞过去了。

如今看来,那徐敬中应该正是朱钰手下的人,而且颇得朱钰信任,又怎么会和私盐贩子勾结,倒卖私盐,谋取钱财?

其中必有蹊跷。

“我进去瞧瞧。”唐越儿对墨云说着,上前伸手正欲挑开门帘,就听见里面古叔离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会不会是王妃无意透露了出去.....”

又听见裴昭那个大嗓门说“....那一回我送徐敬中的信进来,王妃确是在王爷身边,想必也听见了....”

唐越儿顿时火冒三丈。

好啊,这些人,出了事情就怪到她头上来了,天地可鉴,她可从来没有向顾皇后透露过半个字!

当即摔开帘子进去,唐越儿直挺挺走到朱钰面前,高声道:“为何要怀疑我?我从未做过对你不利的事情!”

朱钰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她一眼:“出去。”

声音低沉暗哑,冷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唐越儿委屈得要命,她向来是敢做敢当的性子,最容不得被人冤枉,如今更是事关徐敬中一家数条性命,她又岂会忍气吞声,任由朱钰将她误会?

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都快渗出血来,才一字一句地道:“那日顾皇后确实向我打探过徐敬中这个人,但是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朱钰闻言,眉宇微动,抬眸看了唐越儿一眼,薄唇紧抿,未有只言片语。

古叔离并郭起裴昭都甚觉尴尬,恰此时墨云禀话,说是詹事徐光领着先前替徐敬中送信的人来,求见朱钰。

朱钰即命将人领进来。

那送信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子,名唤孙诚,一进来就跪在朱钰面前磕了几个头,满面泪痕,显然已经哭过了。

朱钰心中此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两江盐运贪腐甚重,他有心整治,祛除积弊,徐敬中是他心腹之人,也是他亲自安排,经由吏部调任至江南扬州府任知府同知,为的就是让徐敬中获得顾延山信任,暗中探查两江盐税之事。却谁又能料到,不过数月,徐敬中竟落得个家破人亡,身死异乡。

若早知会是如此了局,他断不会让徐敬中只身远赴江南。

朱钰沉默良久,心神稍定,方问那孙诚:“你家大人命你送信之时,可曾留下什么话。”

“我家大人命我送信出来时,特意嘱咐过,命我将信送到王府来就好,不必再回扬州府去....”孙诚一边说着,一边磕头不迭,“如今我家大人枉死,实在无辜,小人不愿独善其身,苟且独活,因此贸然求见王爷,只是想告诉王爷,那与私盐贩子合谋贩卖私盐之事全都是假的,顾延山在江南一手遮天,是他命人栽赃我家大人!求王爷为我家大人做主,还我家大人清白!”

朱钰示意裴昭将孙诚扶起来:“你家大人信中所说,他已被扬州知府架空,又形同软禁,你是如何脱身,又是如何北上入京?”

孙诚又磕了两个头:“回王爷,是我家夫人将她全部首饰用来收买了后厨,小人趁后厨晚间运送杂物时才趁机逃脱了出来,路上片刻不敢耽误,日夜赶路....”

古叔离细看孙诚两眼,问道:“是何人将你家大人软禁?”

孙诚答:“顾延山及扬州知府皆未露面,也并未动用当地属兵,是扬州驻监王琅,带着一帮身份不明的人,将我家大人和夫人并姑娘少爷软禁于扬州城外一处别苑,王琅为人张狂,手段狠辣,想必正是他暗中下的毒手.....”

司礼监在各府州县皆设有驻监,孙诚口中所说的王琅,想必正是扬州的驻地太监,而能调动扬州驻监的,自然只有司礼监第一把交椅,掌印太监曹寿。

那么曹寿又是奉何人之命呢?

唐越儿顾不得去想那么多了,她也来不及赶去江南。

可是好端端几条人命,不该无辜枉死,徐敬中更是朝廷命官,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还被人冠以污名。

实在是可恨。

那孙诚还在说些什么,唐越儿没有听下去。

她离开朱钰的书房,径自回了曦园。

坐到梳妆镜前,取下发间华丽的金银钗饰,用丝带高高束起满头如云乌发,再换一身利落衣裤,带上流花剑,独自出门往锦衣卫署衙去。

*

来到锦衣卫署衙,小兵士通传进去,过了许久,韩凌才现身。

他远远地望着唐越儿,神色似乎有些犹豫,脚下挪不动步。

唐越儿并未发觉他的异样,上前去一拍他肩膀,将他拉至一旁无人处。

“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可愿意帮我?”

韩凌见她手中拿着流花剑,便知她所说的“帮忙”,大约是要与人动武。

他笑了笑:“这回又是谁欺负你了?”

笑意里满是苦涩。

那一晚姚宅围捕杀手,众目睽睽之下,他都来不及,也不敢与唐越儿说上一句话,甚至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一枝毒箭射向她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不远处,当时的他也毫不犹豫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她挡住那枝毒箭。

可是他还来不及飞身扑上前去,定王朱钰已经紧紧的将她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盾,护她周全。

直到那一刻,韩凌才明白,在定王朱钰心中,唐越儿到底有多重要。

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救活她 “怎么样,你到底帮不帮我?”唐越儿睁大了眼睛看着韩凌,仿佛是在提醒他,“你说过,若是我想杀贪官恶霸,你会帮我的....”

韩凌笑得无奈:“如今京城里动荡不安,王爷亦是琐事缠身,你还是安静些,别再给王爷惹祸了。”

唐越儿不高兴了:“你如今也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惹祸么?”她皱起眉头瞪了韩凌一眼,“好,既然你不帮我,那我就自己一个人去。”

她扭头就走,韩凌瞧她气势汹汹,分明是一副想要杀人见血的样子,怎会放得下心来让她就这么走了。

只好追了上去:“好罢,你说,想见谁的血?”

唐越儿颇神秘地对着韩凌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

这一笑可把韩凌的心都给化成了一汪水,理智和顾忌全都抛诸脑后,便是让他陪唐越儿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是心甘情愿的了。

*

今日徐敬中的事情已经让朱钰寝食难安,谁料曦园的侍女又来禀告,说是王妃自午后携剑出门,至晚仍未回来。

有那么一瞬间,朱钰是真的不想再去管那个莽撞娇蛮的小女子了。

她要出门,就让她出门去,她想去哪儿,也随她,不回来?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但他也只是想想,他做不到。

此时已过亥正时分,那小女子虽然平日里经常出门,却也不会这么晚都不回来。

朱钰心中忽然不安起来,当即便命裴昭带人出去寻唐越儿。

然而裴昭点齐人马,还未出门,唐越儿就回来了。

是被韩凌抱回来的,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朱钰从韩凌怀里将她接过来的时候,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

来不及向韩凌追问唐越儿为何会伤成这样,朱钰一边抱着她往书房去,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快去....请古先生...快!”

他几乎跑了起来,呼吸不稳,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颤抖,神色却未见异样,反倒教人难以察觉他此时内心里的惊慌无措。

他将怀里的小女子轻轻地放到了床榻上,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娇小柔弱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前的伤口汩汩不停地向外淌着血。

殷红鲜血染透了黑色的夜行衣,分明看不出颜色,却映得朱钰眼底一片血红。

“茵茵....”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喃喃低唤,“茵茵....”

又怎会得到回答,只有鲜血依旧淌个不停。

朱钰将自己的手捂在了唐越儿胸前的伤口上,她的血温热而粘稠,漫过他的指缝,渐渐冷却。

朱钰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短短片刻的时间,竟也会如此漫长而难熬....古先生再不来,他只怕自己真的就要疯了。

难以言喻的痛楚和绝望正在无声无息的吞噬着他的理智。

古叔离终于来了。

“先生,救活她。”

朱钰暗沉嘶哑的声音让古叔离心绪一沉,古叔离神情甚是凝重:“王爷放心,我必竭尽全力救治王妃,只是.....”他向唐越儿胸前的伤口看了一眼,“只是伤在胸口,若要救治,难免就要冒犯王妃了。”

朱钰拉过古叔离的书,将他的手捂按在了唐越儿的伤口上:“本王只要她活着。”

帷帘落下,古叔离唤了几个侍女帮忙,一盆一盆的血水,一团一团浸透鲜血的纱布被送至帷帘外,那样的鲜红颜色,似烈火燃烧,灼得朱钰眼眸生疼。

书房外面站满了人,小僮,侍女,两个丫鬟,侍卫,还有跪在院中石阶下的韩凌。

可是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古叔离偶尔开口说上几句格外简短的话。

“纱布...”“药....”“参片放至舌下....”“再拿纱布....”

朱钰坐在紫檀书案后面,纹丝未动的不知坐了多久,活生生将自己坐成了一尊雕像。

只有澄黄灯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他清俊眉目间一片失魂落魄。

夜渐渐深了。

一应物事交与侍女们收拾,古叔离洗净手上血渍,来向朱钰禀话。

“王爷放心,王妃并未伤到心肺,血已经止住了,只是毕竟失血过多,以致昏迷不醒,若是十二个时辰之内可以醒过来,便无大碍了。”

朱钰眸光沉沉地看着古叔离:“若是醒不过来呢?”

古叔离避开了朱钰的目光,轻叹一声:“王爷,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已尽了全力,王妃能否醒来,全看天意如何了。”

半晌,朱钰轻轻点了点头:“好,先生辛苦了,回去歇息罢。”

古叔离退了出去,却未回房,在廊下守着墨云晴雨燃起小泥炉,用银吊子煨参汤。

参汤吊气,对于昏迷不醒的人,撬开牙关灌进去,多少能有些用处。

菱枝桂叶两个丫鬟早哭成了泪人,紧守在唐越儿身边,寸步不离。

朱钰命其余人等都散了,再传韩凌。

韩凌在院中石阶下早已跪得双腿毫无知觉,由裴昭扶着,一进来,又跪下了。

他不敢抬头面对朱钰那深邃得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神,却偏忍不住扭头向帷帘后望了一眼。

朱钰只作不见,语气淡淡的问:“你听到古先生说的话了吗?”

韩凌低着头:“回王爷,属下听到了。”

“嗯,”朱钰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本王,若是她有不测,你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

她若是死了,他又岂能独活?

韩凌自嘲地笑了笑:“属下愿以性命殉郡主。”

朱钰也笑了:“很好,你果然忠心。”

“王爷恕罪。”韩凌伏下身去。

书房里沉寂下来,帷帘后两个丫鬟尚在低声啜泣。

朱钰忽然问:“是谁伤了她。”

韩凌强抑下心头潮涌而来的恨意,咬着牙答:“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身边的人。”

他很后悔,后悔在唐越儿找到他,让他帮忙一起去暗杀曹寿的时候,没有果断地拒绝她。

他总是无法拒绝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哪怕事关生死,哪怕是去闯龙潭虎穴,只要她开口,他都愿意陪着她一起。

可是后悔又有何用?

明知暗杀曹寿是险而又险,他都不曾思虑周全,便陪着她去了。

可惜曹寿不是冯升,其人精明老辣,身边虽只十来个护卫,却个个都是武艺高强。

而她....原本是不该受伤的。

“王爷,”韩凌抬起头来看着朱钰,正欲说什么,郭起忽然快步走进了书房里来。

他拱手禀道:“王爷,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来了,现就候在府门外。”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活够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带着十来个护卫候在定王府正门下。

府门洞开,门下左右各高悬数盏红笼风灯,灯光明亮如白昼,照得门内六七个着甲佩刀的府兵俨如铜铸铁打一般,威严不可相近,也照得门外曹寿气急败坏的神色更添惨白,并十来个护卫皆惶惶不安。

曹寿扭头,楞起眼睛将一行护卫挨个瞪过,恶狠狠低声道:“瞧你们这些狗崽子的怂包样!怕什么?都给咱家打起些精神来!出了事自有咱家担待,保管砍不了你们的狗头!”

护卫头领硬起头皮,陪着笑道:“大人,这定王的府邸不比别处,咱们可不敢随意造次,要是闯下祸来,可不是闹着顽的啊!”

“闯祸?”曹寿阴恻恻笑了两声,“平日里咱家处处忍让定王,谁料定王竟还是要招惹到咱家头上来,想要咱家的命....咱家可只有这一条命,焉能由着定王拿去?”

护卫头领又道:“那也不见得就是定王指使手下人所为...”

“呸!”曹寿抬手就掴了那头领一巴掌,“你想装瞎也就罢了,还当咱家也瞎了吗?那两个黑衣人分明就是窜逃进了定王府,若不是定王指使,还能有谁?”

他是在出宫回私宅的路上被伏击的,两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一现身,就和护卫缠斗了起来。刀光剑影的也未打了多久,其中一个就受了伤,二人只好逃之夭夭。

曹寿回头向定王府外宽阔整洁的石板路望去,路上点点殷红血迹,触目惊心,由远及近,消失在定王府正门下。

如此显而易见,无所隐藏,那两个黑衣人又岂会与定王府无干?

然而当朱钰在郭起等人的簇拥下出现在曹寿眼前时,他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甚至堆起笑来,向朱钰拱手行礼。

“奴才见过王爷,给王爷问安。”

朱钰已将手上沾染的血迹洗净,又换了一身宝蓝缎金织如意云纹直裰,端然负手而立,目光厉厉扫过曹寿脸庞,唇角噙起一抹冷笑:“给本王问安....此时已近子时,本王早已安歇,曹公公却带护卫无故前来惊扰本王清眠,且阵仗如此之大,敢问曹公公,本王何安?”

“奴才知罪,请王爷恕罪,”曹寿陪笑作揖不迭,“奴才深夜前来,惊扰王爷,实是不该,只是奴才也并无毫无缘故前来.....”

曹寿伸手指向石板路上那一行血迹,一双眼睛却微闪精光盯住朱钰:“王爷瞧那是什么?”

他是知道的,别看眼前这位四皇子定王年纪轻轻,相貌俊雅,却最是心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若想仅凭三言两语就探出端倪来,太难。

果然朱钰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不管那是什么,又与本王有何干系。”

曹寿收敛起面上刻意堆挤出来的笑容,朝朱钰拱了拱手,慢悠悠道:“那是刺客的血迹。”

“噢?”朱钰轻挑眉梢,上下看了曹寿一眼,“那是血迹?本王可不大认得出来。不过这夜深人静的,曹公公不曾歇息,竟是亲自带了护卫在抓刺客?”

曹寿牵起嘴角笑了笑:“回王爷,正是。”

朱钰点了点头:“那曹公公请自便,本王就不奉陪了。”

说着,欲转身离去。

就听曹寿又道:“王爷就不想知道,刺客逃往何处了吗?”

朱钰抬头,看了看墨黑的夜空:“本王不想知道。”

“奴才实话告诉王爷罢,”曹寿故作出一副几分苦楚模样来,“那两个刺客是想要奴才的命呢,幸得这十来个护卫拼死保护,奴才毫发无伤,倒是将那其中一个刺客给伤得不轻,奴才正是一路循着那刺客的血迹而来。”

朱钰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了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想要抽出身边郭起腰间的佩刀,一刀取了曹寿狗命的冲动。

但是曹寿身后有所倚仗,朝堂之事,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他不能冲动,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动。

“曹公公言下之意,刺客竟是潜入了本王府邸?”朱钰笑着摇了摇头,“曹公公多虑了,凭他什么刺客,也不敢到本王的府邸来撒野。”

曹寿不紧不慢道:“只怕刺客已潜入王府中去了,奴才实是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危。”

四下里静了片刻。

朱钰道:“曹公公莫不是想搜查本王府邸?”

曹寿摆着手笑道:“王爷误会了,奴才只是想着若让那两个刺客逃入了王府,潜藏起来,只怕会对王爷不利啊。奴才一条贱命,死不足惜,王爷是万金贵体,又替皇上担着江山社稷,岂容得丝毫闪失呢?”

朱钰神色平静地看着曹寿。

心里却道这个狗太监,当真是活够了。

自己耐着性子与他周旋,已是给足了他颜面,他竟还如此不知好歹,咄咄逼人,真当自己不敢将他怎样吗?

一旁郭起察言观色,知道朱钰已是怒极,当即手执雁翎刀指向曹寿,高声厉喝:“好大胆的奴才!定王殿下乃天潢贵胄之身,奉圣命领协理朝政之权,堂堂御赐王府,岂容尔等卑贱之人在此放肆!”

说着,拔刀出鞘,雁翎刀刀锋雪亮,寒如秋水,登时将曹寿身后十来个护卫吓得退出丈远。

忽然一阵夜风卷着深重寒意而来,吹得曹寿打了个激灵。

他陡然清醒过来。

定王是什么人?是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所倚仗的是与生俱来的尊贵身份,是血战沙场的军功,是纵横朝堂数年的威严。

他曹寿又是什么人呢?虽是手握印玺的司礼监掌印,受人阿谀迎捧,所倚仗的也不过是一个顾氏和渐渐稀疏的圣宠。况且嘉阳郡主顾明茵已嫁与定王为妃,顾皇后向来最疼自家侄女,若是顾明茵到顾皇后面前哭诉,顾皇后就算不责罚他,必也不会为他出头。

想来就算他今日死在了定王府里,明日也未必会有人替他叫一声冤屈。

曹寿忽然后悔起来。

或许他确实不该因为一时激愤而昏了头,当面冒犯定王,就算那两个刺客是受定王指使,他又能将定王如何?

*

曹寿气冲冲而来,灰溜溜铩羽而去。

朱钰却并不打算就此轻易将曹寿放过。

他一边往书房去,一边吩咐郭起:“明日书信一封传与无忌,命他速速回京。”

郭起闻言却脸色微变:“王爷.....三思啊。”

朱钰神色决然,脚步不停,径自往书房去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冰与火 朱钰回到书房,韩凌还跪在廊下。

他身上穿的夜行衣浸满了血迹,虽看不出鲜红颜色,却显得凌乱不堪,棱角分明的下颌不知何时沾染一抹血痕,让他怅然若失的神色更添寥落无助。

朱钰微觉不忍:“起来吧,别跪了。”

“王爷....”韩凌满心悔疚,只不知如何说出口。

朱钰温声道:“你跪在这里也是无用,回去吧,记住今后别再如此莽撞行事就好。”

韩凌却并不甘心离去,他咬了咬牙,低声道:“王爷打算如何料理曹寿,只要王爷一句话,属下愿以性命为王爷效力。”

“不必,”朱钰弯腰将韩凌扶起身,“我自有安排,你的性命....暂时还用不上。”

朱钰拍了拍韩凌的肩膀,未再多言,转身走进书房里去了。韩凌独自在廊下站了许久,窗扇上透出来的灯光分明是浅淡而暖黄的,落在他眼里,却格外悲凉。

*

三日过去,唐越儿仍未醒来。

古叔离每日用两碗上等老参熬炖出来的参汤吊着唐越儿的气血,她虽未醒来,到底还有半条命在。

这三日里朱钰一直守在她身边,几乎就未曾出过书房,朝政之事及一应琐事亦无瑕顾及,皆被他暂时放下。

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女子,他满心忧忡,实在是无力去处理任何旁的事情。

到了第三日晚间,古叔离趁着为唐越儿把脉,察看伤口的机会,与朱钰商议起近日几件悬而未决之事。

头一件事便是姚宅围捕杀手,虽然失败,三丈鞭的画像却已经张贴出去,并发放至各府州县,想必不日便有会消息传来。

然后便是徐敬中被冠以污名,身死江南之事,总不能任由他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这几日里朱钰无心饮食,夜不安枕,熬得人都瘦了好些,眉目之间愈发显出清冷孤矜的意味。

听古叔离提起徐敬中的事,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既是我命他去的江南,如今他无辜丧命,我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只是江南一带已被顾延山把控,他颠倒黑白,一手遮天,一时之间却无人能奈何得了他。眼下出了徐敬中这件事,他必会愈加严密防范,若想查出此事真相,还需得从长计议。”

古叔离深以为然:“王爷所言正是,眼下不论是明是暗,都并非查探此事真相的最好时机。”

朱钰笑了笑,笑意里不无失落:“或许,只有我亲自前往江南,才能查出徐敬中之死的真相,才能撼动积弊已久的两江盐运。”

“朝中政事繁忙,皇上又久病未曾痊愈,处处都离不开王爷,”古叔离颇感无奈地道,“更况还有顾延江与睿王时时在旁觊觎窥探,若无王爷坐镇内阁,只怕京中会生变啊。”

朱钰深感倦累,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轻揉眉宇:“我又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下江南,说来容易,实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罢了。”

二人相对默然,半晌,古叔离又想起一事:“王爷,听郭总领说,您要传无忌回京?”

朱钰点了点头,语气淡然道:“他这一趟离京已有大半年,眼下多事之秋,也该回来帮忙了。”

古叔离叹了一声,不无担忧道:“王爷,曹寿虽罪该万死,到底他身份特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若是死于非命,只怕皇上也会为之惊动。”

“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朱钰轻笑,“曹寿的狗命留待日后再取不迟,不过他胆敢伤了本王的王妃....不先给他个教训,本王实难心安。”

话已至此,古叔离也知多言无用,又再与朱钰商议一二事,便告退出去了。

............

夜渐深了,朱钰洗漱之后,换过寝衣,上了床榻。

白天的时候,朱钰虽守在书房,唐越儿却多半由两个丫鬟看顾,到了夜晚,便是他与唐越儿同榻而眠。

她躺在里侧,他睡在外侧,因为怕挤着她,他将床榻大半位置都留给了她,自己则经常半边身子都空悬在床边。

盖好织绒锦被,又替身边的小女子掖了掖被角,朱钰躺了小半个时辰,却仍无睡意。

帷帘后只点着一盏镂花琉璃灯,灯光柔和淡黄,从镂着梅花纹的琉璃灯罩里透出来,似在帷帘后的一方天地里洒落无数细碎花影。

朱钰眸光温柔如水,安静而专注地看着身侧的小女子。

柔和灯光映照下,她的脸色看上去并不显得苍白,唇瓣也是淡淡的粉色,双眼轻阖,眉目安宁,不似深陷昏迷,反而仿佛正在熟睡之中。

也不知这般看了多久,朱钰忽然觉得有些冷,他并未在意,将身上的织绒锦被拢得紧些,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小女子片刻。

亏得她平日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却也终于有这般一动不动,任他看个够的时候。

朱钰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极轻地摸了摸小女子的脸颊。

他以为会是温凉的,未曾想触手却是温热,反倒是他的手指,出乎意料之外的冰凉。

他怔了怔,忽而间更觉得冷了,有莫名的凉意在身体里蔓延游走,四肢百骇似渐渐沉入井底水中,寒意幽深。

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节。

寒衣节后,便是入冬了。

或许真是因为冬日临近,才这般怕冷么?

朱钰拢紧身上的锦被,却并未增添一丝暖意,他看着身侧的小女子,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坐着马车从金光寺回城时的情景。

那时也是入夜时分,他觉得有些冷,偏这小女子熟睡之中倒入他怀里来,他无意抱住了她,却发现她的身体可以带给他心中渴求的温暖。

朱钰暗暗鼓起一点勇气,在锦被下摸索着,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身侧小女子的手。

像是冰与火的触碰,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是一团炽热的温暖。

可是握住这一团温暖之后,他还觉得不够,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地将身侧的小女子抱在了怀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身体里的深重寒意正在渐渐褪去,朱钰的思绪却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他茫然地想,难道自己竟是中了一种无解的毒吗?

一种只有这小女子才能化解的毒。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悲与喜 翌日早间,古叔离照旧来为唐越儿看诊把脉。

书房却是房门紧闭,四下安静,墨云晴雨两个小僮,并菱枝桂叶两个丫鬟都杵在廊下,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古叔离微觉意外,问墨云:“王爷还未起吗?”

墨云点点头:“没呢,平日里早就起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都这会儿了,里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也不敢进去打扰....”

说着,冲菱枝撅了撅嘴儿:“要不你进去瞧瞧?”

菱枝摇头:“我不去,王爷在屋里睡觉,我一个丫鬟进去算什么,你是王爷贴身伺候的人,要去也是你去。”

墨云哭笑不得:“我的好姐姐,但凡是王爷一个人在屋里睡觉,哪还轮得着让姐姐你去呢,这不是王妃也在里头嘛——我能进去?不要命了我?”

古叔离笑道:“也罢,我就在这里等等。”

晴雨却低低叹了一声:“今日是辰日呢,王爷还要进宫,往内阁议事,这若是误了时辰可如何是好?”

几个人推来推去,只是干着急,也没个结果,最后由古叔离做了决定。

......

书房内一片安然寂静。

菱枝和桂叶轻手轻脚地走到帷帘前,将帷帘挑开一隙望进去,就见朱钰侧身抱着唐越儿,犹在熟睡之中。

他睡相很好,衣衫齐整,呼吸平稳,眉目间不见平日里的清冷神色,显得很温润。

两个丫鬟合起帷帘,相视而笑。

都觉得自家郡主这是因祸得福,要不是身受重伤,何年何月才能得到王爷这般温存体贴呢?

笑了一会儿,两个丫鬟才想起还有“使命”在身。

隔着帷帘,菱枝轻轻地咳了一声。

果然朱钰就醒了,在床榻上动了动身子,眼睛却未睁开,声音慵懒地问:“...谁在外头。”

菱枝忙答话:“是奴婢菱枝,王爷,您该起了,今日是辰日呢。”

帷帘内却没有动静了。

朱钰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怀里的小女子,只觉心满意足,身体却懒懒地不想动,索性又将眼睛闭上了。

真是好生厌烦,为何偏偏今日是辰日,要往内阁议事?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从前还觉得那是无德昏君的行径.....朱钰慢慢地将怀里的小女子搂紧了些,心想,原来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变成了个“无德王爷。”

虽没有芙蓉帐,亦不曾度春宵,却也恨不得就这样抱着她睡到地老天荒,什么协理朝政,什么明争暗斗,统统都不去管,也不去想....

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多好。

然而世事总不能尽遂人愿。

天下人仰望皇权,只知站在云端的皇族天家是如何富贵尊荣,可望而不可及,却殊不知即便贵为皇子,亦是肉体凡胎,一己之身,犹有言不由衷之时,无可奈何之事。

经过内心苦苦挣扎,磨蹭,纠结....朱钰终于万般不情愿地起了床。

两个丫鬟退了出去,墨云晴雨进来,如往常一般服侍朱钰洗漱更衣。

用早膳的时候,古叔离才进来了。

朱钰一见他,便笑道:“先生,也许王妃就快醒了。”

唐越儿昨晚确实醒了片刻,说是醒,其实连眼睛都未睁开,只不过是动了动嘴唇,模模糊糊地说了几个字。

当时朱钰已经睡得沉了,忽然听见耳边有动静,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唐越儿的小嘴儿正在微微翕动。

他又惊又喜,忙附耳贴近她唇边,她气息非常不稳,无力喃喃,声音极低,他却听得清楚。

她说的是“师父....”,她在唤她的师父。

朱钰对唐越儿身怀武艺都已不觉稀奇,如今再添上一位师父,简直就是理所应当。

若无师父指点教导,她又怎会有一身武艺。

朱钰内心的欢喜皆流露于眉目之间,他自己尚未发觉,古叔离看在眼里,不觉有些惊讶。

随在王爷身边已有数年,还从未见过王爷有这般喜形于色的时候,看来这男女之情,当真可于无形之中操纵人心中悲喜,令人一时如飞上云天,一时如坠深渊,一时失魂落魄,一时如获至宝。

但凡只要心上有了那么一个人,自此后,悲喜便再由不得自己。

古叔离未曾体会过男女之情,心中惊讶之余,亦不免有些费解,不过朱钰高兴,他自然也觉欣慰。

他又为唐越儿把了一回脉,脉像确实较先前有力了些。

“王爷放心,王妃确是快要醒来了。”

*

今日内阁里一众辅臣并六部尚书皆感心中疑惑。

每逢辰日,都会提前来到内阁,准备商议朝事的定王殿下,今日却无故来得迟了。

且迟了半个时辰。

饶是这般还不算,进来内阁时,虽也如往常一般面带笑意,那眉目之间的清冷孤矜之态却不曾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和煦温润,向内阁里诸人示礼时,唇边笑意悠然,眉目俊雅无双,当真是令人只觉如沐春风一般,心生飘然陶醉之意。

一众辅臣并六部尚书不免面面相觑,实猜想不到定王殿下近日有何值得欢喜之事。

朱钰撩袍入上座,朝政之事已议近半,他也未在意,自端盏饮茶,福建新贡的秋茶他本是不喜的,此时细品,倒觉得味儿还不错。

待朝事议毕,本欲抽身离去,朱铄却唤住了他。

“四皇弟来得晚,却又这般着急离去,不知为何事如此匆忙?”

朱钰笑道:“今日确有要事,故而来得晚了,比不如三皇兄勤勉,惭愧。”

朱铄睇了朱钰一眼,笑而不语,须臾,方又道:“听闻前几日晚间,曹寿那个狗东西去你府上找过麻烦?”

朱钰又笑道:“曹寿是否得罪过三皇兄?好歹他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三皇兄称他狗东西,这.....让旁人听见,可不大好罢。”

“那个狗东西,他敢得罪我?”朱铄冷笑,“也就是四皇弟你虚怀若谷,不与那狗东西一般见识,若是换了我,他要敢寻上我的府邸去抓什么刺客,我就敢让他有命来,无命回。”

朱钰听来只觉好笑,然而心念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三皇兄如此鄙薄曹寿,莫不是觉得曹寿不堪担任司礼监掌印之职,想要以旁人取而代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情生怯 朱铄闻言,笑了起来。

“四皇弟此言差矣,为兄只是替你抱屈而已,你也知道,司礼监那帮人,尤其是掌印太监曹寿,从前倚仗着父皇,如今巴结着母后,惯来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可是咱们都是父皇的儿子,任凭他曹寿再如何深得恩宠,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奴才罢了,又岂能任由他在咱们面前猖狂无状。”

朱钰微微一笑:“曹寿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不比秉笔太监安贵,左右逢源,颇得人心,”他侧首看着朱铄,“三皇兄以为呢?”

朱铄不曾想朱钰会突然提起安贵,略一怔,随即笑道:“这个嘛....我倒是不大清楚,不曾与安贵有过往来,只是听说似乎他为人更小心谨慎些?其实说来说去,司礼监那帮人都是父皇的心腹,咱们可要避着些嫌疑才好,谁无事去结交他们,惹得父皇不高兴。”

“三皇兄所言有理。”

朱钰心中冷笑。

数日前郭起便已告诉他,派出去的暗探曾见到朱铄与安贵私下往来,当日佥都御史田之泾弹劾高驰袁斌二人的奏疏,便正是由朱铄授意安贵呈与御前。

安贵分明已暗中为朱铄所用,朱铄却还妄想着掩人耳目,瞒天过海。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世间事本就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但凡做了,或迟或早,总会有迹可循。

徐敬中便是最好的例子。

初时朱钰自以为他不出面,只暗中通过吏部将徐敬中调任去扬州府,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却到底还是被顾延山等人察觉,以致徐敬中背负污名而死。

想起徐敬中,朱钰不禁黯然伤怀。

何时才能查清事实真相,为他平反,再将两江盐运积弊尽除,还盐政一个海清河晏?

身边朱铄不动声色地又将话头转回了曹寿身上。

“也不知是谁派了刺客去取曹寿那狗奴才的命,也不知道做得利索些,事情没办成,还将麻烦惹到了四皇弟身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钰,“怎么听曹寿跟人说,想要暗杀他的那两个刺客似乎是躲进了四皇弟的王府里?”

朱钰懒得再与这位三皇兄虚与委蛇,一句“就算那两个刺客就是受我指使又如何”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强咽了下去。

逞一时口舌之快,意气相争,不是他多年来的行事作风。

于是耐着性子,淡笑道:“三皇兄也说曹寿只是个狗奴才,他的话,焉能相信?更况我府上防守森严,刺客若真有那胆量来,也无非是自投罗网。”

朱铄笑了两声:“我也是这么想,偌大个京城,何处不好藏身呢,若那两个刺客真是慌不择路,躲进四皇弟的王府中去,当真是愚不可及了。”

他端盏啜了两口热茶,咂一咂唇,又道:“徐敬中之事,四皇弟怎么看?”

“江南来的邸报不是说得一清二楚吗?”朱钰不想提起此事,敷衍着道。

朱铄却摇了摇头,语气犹疑道:“邸报所说,也未必属实。徐敬中曾任都察院监察御史,出了名的为官清廉,品性刚正,说他与私盐贩子同流合污,连我都不相信。”

朱钰不觉有些意外,看了朱铄一眼:“三皇兄倒是难得褒扬官员,徐敬中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对三皇兄心怀感激。”

朱铄仿佛有些唏嘘:“人都死了,万般皆随风散去,褒或贬,又有何意义....?”

*

与朱铄在内阁里说了那一番话,耽误了些时候,朱钰回到定王府,已是午时。

一路往书房来,未至廊下,晴雨就迎了上来。

“王爷,王妃方才醒了!”

朱钰闻言,怔然一瞬,便大步向书房里走去。

墨云早已挑开门帘,朱钰进屋,却在将将要转过那一架松涛玉山石水墨图琉璃屏风的时候,停下了。

这几日里,分明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她快些醒来,可是她真的醒了,他却又觉得茫然无措。

不知该如何相对,仿佛经历过这一场生死之后,彼此间凭空徒生出几许生疏。

又或许,只是近乡情怯。

朱钰隔着屏风望过去。

帷帘向两边拢开,两个丫鬟的身影伏在床榻边,隐约可以看见那小女子依旧躺在床榻上,身体依旧娇小而柔弱。

朱钰驻步不前,直到古叔离进来。

“王爷,王妃是否醒了?”

“....呃,”朱钰点点头,“醒了,先生去瞧瞧。”

古叔离看他站在那里只是不动,不免觉得奇怪,却也未说什么,上前去为唐越儿把脉。

唐越儿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古叔离为她把脉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扭头向屏风后望去。

朱钰站在那里。

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他,并非是因为这书房除了他,旁的男子不能随意进来,而是因为他的身影不知在何时,对她来说,竟已是那样熟悉。

可是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是在怨责她,任性莽撞而闯下了祸,让他来替她善后,收拾烂摊子吗?

还是他仍在怀疑她,是她将徐敬中的事情透露给顾皇后的?

唐越儿感到委屈,也很后悔,她想让朱钰听她解释,可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就是不进来。

唐越儿心里一急,眼泪就下来了。

两个丫鬟也跟着急了:“郡主怎么哭了....这才醒过来,可不能哭啊....”

这一个“哭”字,就像是一道符咒,落入朱钰耳中,催动着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屏风,走向床榻。

唐越儿的脉像已稳,古叔离颇有眼色地退开。

“王爷,王妃已无大碍,内服汤药,饮食之中多添些滋补,静养些时日便好。”

见朱钰点了点头,古叔离又唤两个丫鬟:“外头小泥炉上还煎着药,两位姑娘随我出去看着火候罢。”

书房内再无旁人。

朱钰在床榻边坐下来。

唐越儿眼圈儿红红的,脸色却仍是苍白,秀巧的鼻尖一抽一嗒,让朱钰觉得她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哭什么。”他轻声地说。

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安慰。

唐越儿一见了朱钰,就忍住了眼泪。

眼泪流个不停,她都快看不清他的脸了。

她扭了扭头,在枕头上将眼泪蹭干净了,眼巴巴儿地看着朱钰。

朱钰被她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得心头正是一片温软,就听她声音低低细细地道:“.....我饿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共枕眠 唐越儿暂时没空向朱钰解释。

她太饿了,由着菱枝喂了一碗燕窝粥,一碗鸡蛋羹,并两小碟子精致小菜,犹还觉得不够,若不是古叔离交待过她重伤初愈,脾胃尚且虚弱,不可多食,她觉得自己肯定还能吃下半头牛。

朱钰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躺在那里不能动的时候倒还像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子,怎的一醒过来就变成个吃货?

“吃货”尚且吃了个半饱,歪在床榻上漱过了口,又由桂叶喂下了半碗药。

嘴里含着颗蜜饯,心满意足地继续躺下了。

终于有空对朱钰解释了。

扭头瞧瞧,却不见他人影。

问了两个丫鬟,也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唐越儿只好一个人闷闷地躺着。

脑子里思绪乱七八糟,东想想西想想,不知怎的就想起从前来。

这一想,就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变得不再像是自己了。

从前浪荡江湖时的快意潇洒,如今都变成了莽撞任性,还常常觉得委屈,甚至还掉眼泪。

小时候练功偷懒,被师父打得屁股开花,她都不曾哭过,怎么如今对着朱钰,就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呢?

难不成是自己这一缕魂魄,占着顾明茵的身子时日久了,便连性情也渐渐变得像顾明茵了吗?

想来应该不会....可是又是什么,让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

晚膳的时候,朱钰才回书房。

他一个人用了晚膳,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又去浴房洗漱....然后就到了该就寝的时辰。

他穿着寝衣,外面裹了件长袍,站在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越儿。

“今晚怎么睡?”

唐越儿被问得莫名其妙:“就这么睡啊...”

朱钰垂着眼帘,默了默,“你身上有伤,这床榻太窄,容不下两个人,我让人来将你送回曦园吧。”

唐越儿不禁心中好笑。

今日一醒过来两个丫鬟就向她禀报,说是这几个晚上都是朱钰在照顾她,顺便与她“同床共枕”,且没有过半句怨言,怎么这个时候倒嫌弃床榻太窄了?

唐越儿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且十分认真地道:“你也知道我身上有伤,哪能随意挪动,就这么睡吧,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说着,她便轻轻地向床榻里侧挪了挪身子。

“够了,够了,你别再乱动。”朱钰生怕唐越儿触动了胸前的伤口,赶紧脱了身上的长袍,掀开锦被睡了进去。

好在是两人各盖一床锦被,少了些许莫名的尴尬。

其实细想想,她身上有伤,确实不好挪动,可若是让她独自睡在书房,他去曦园,又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罢了,朱钰心想,睡就睡吧,就当身边这小女子还是昏迷不醒,不就行了?

朱钰拢好锦被就闭上了眼睛。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的将书房里的灯都熄了,放下帷帘,只留下一盏镂花琉璃灯在帷帘内照明。

柔和淡黄的灯光,将琉璃灯上的梅花纹投洒在头顶天青色的纱帐上,飘浮起层层朦胧而细碎的花影。

昏迷了这几日,唐越儿睡得够够的,此时实在是没有什么睡意,她便睁着眼睛,看着那花影发呆。

窗外下起了雨,不大,雨声淅淅沥沥,夹杂着阵阵风声。

耳边是朱钰极轻而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他身上散出来的幽淡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似的。

她已经闻出来了,他方才洗漱时用的是木樨花胰子,气味清甜,和浮生一梦特有的缥缈清浮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闻着让人只觉熏然欲醉,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妥贴和安稳。

唐越儿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落在了朱钰的脸上。

他清瘦了些,下颌隐约显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目间也多了几分孤矜,教人看着会觉得自己被他拒在千里之外,难以靠近,不过....她暗暗地想,这一张脸,还是很好看。

“你看什么....”朱钰忽然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唐越儿吓了一跳,顿时磕巴了:“没....没看什么啊,你怎么还没睡?”

朱钰眉心微蹙,不大高兴的语气:“你睁着双大眼睛盯住我,教我怎么睡?要不然我盯住你,你试试看能不能睡着?”

然而未等唐越儿说什么,他朝着床榻外侧翻了个身,用他的背对着唐越儿了。

唐越儿咂了咂嘴儿,觉得还是自己理亏,又把嘴给闭上了。

又不知躺了多久,唐越儿忽然想起她还有最应该和朱钰说的话,竟然忘了说。

“.....我从未告诉过顾皇后关于你的任何举动和事情。”

她声音很轻,不怕朱钰听不见,因为就是这样奇怪,她的直觉让她很笃定,朱钰并未睡着。

“我知道,”片刻后,朱钰果然回答了她,“我知道你不会。”

唐越儿莫名心头一酸,又想掉眼泪了。

他怎么就这样信任她呢?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可是他却是不知道的,在他的眼里,她此时就是顾明茵,是顾氏之女,是他的政敌顾延江和顾皇后的亲侄女。

只因这一个顾字的姓氏,他虽娶了她,跨过了他与顾氏之间的一道鸿沟,但是他与她之间,未必就不会有隔阂。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无条件地信任她。

唐越儿憋着劲儿把眼泪忍了回去:“徐敬中的事情,怎么办呢?还有曹寿....他会不会再来?”

朱钰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徐敬中的事情不用你费心,我自有安排。至于曹寿,我想...大约借他一颗熊心豹胆,他也不敢再来了。”

他说得这样底气十足,唐越儿的心里虽然还是有些不安,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看着头顶天青色纱帐上的层层花影,将自己的下唇咬了又咬,终于鼓起勇气似的再次开口。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朱钰依旧一动不动:“说。”

唐越儿转过脸来看着朱钰的后背:“你昨晚....是不是抱我了?”

朱钰终于动了动身子:“怎么可能?你别做梦了。”

唐越儿瞪住他的后脑勺:“你敢发誓没有?”

朱钰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盯住了:“我为何要发誓。”

“你不敢发誓,那你就是抱了。”

“我没抱。”

“抱就抱了,干嘛不承认?”

“........”

“为什么抱我?”

“.........”

“你是怕我说你趁着我昏迷不醒的时候占我便宜,对么?”

“..........”

“哎,你干什么——放开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好没羞 朱钰转过身来,

清俊眉目间难得流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促狭神色,他低低笑了一声:“反正你已经认定被我占过便宜了,想来你也不会介意让我再多占一次。”

唐越儿:“......”

此时此景,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

她睁着双水汪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朱钰。

“喜欢看我?”朱钰闭上了眼睛,唇角微翘,带着点笑意,“无妨,任你看个够。”

唐越儿懵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个眉目之间成日里写着“离我远些,越远越好”的男人,竟还会有这样不为人知,且“厚颜无耻”的一面。

难不成他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其实朱钰只是一时之间没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到底正值青春盛年,与这小女子同榻而眠,心里怎可能全无半分绮念。

凡俗之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他又如何能够免俗,只不过向来善于隐忍罢了。

然而方才,她一句一句不停地追问,并未让他感到窘迫,难以回答,他的沉默实则是在隐忍,她每问一句,对于他来说,就仿佛撩拨了一下他的心弦,让他强压在心底的绮念,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若不是顾忌着她有伤在身,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窗外细雨如丝,簌簌落落敲打房檐屋瓦,雨声不歇,却愈显出帷帘后这一方天地的静寂无声。

“我冷,”朱钰忽然开口,嗓音柔和深沉,“我抱你....是因为我冷。”

他说得这样认真,由不得唐越儿怀疑。

想想也是,他又不是禽兽,平日里又惯会自诩为风雅君子,确实没有必要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趁人之危占她便宜。

但若只是因为冷才抱了她,她却不大乐意....她是个人,又不是个暖炉,冷的时候就抱她,那热的时候呢,岂不是要一脚将她踢开?

唐越儿暗自腹诽一番,决定看在朱钰照顾了她这几个晚上的份上,暂且不与他计较。

朱钰却仿佛在等待着她说点什么,然而耳边悄无声息。

他睁开眼睛,又是四目相对。

唐越儿咬着下唇,潋潋眸光流转,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那你这会儿还冷么?”

她难得有这般忸怩神色,落在朱钰眼中,让他莫名呼吸一滞,心底也跟着隐隐生出几许期待。

难道她.....

“你要是不觉得冷,可不可以先把胳膊收回去”,唐越儿低声嚅嚅,“我想方便一下。”

朱钰一怔,满心里积攒起来的温柔和期待,瞬间一扫而空。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灯光淡黄,唐越儿没有发觉他两颊边泛起的微红,只见他二话不说地披上长袍,挑开帷帘,往外去了。

片刻后,在书房西侧耳房里值夜的菱枝进来了。

她手脚匆忙,语气里不无担忧:“.....郡主,你还好吧?热水来了,我扶你下来?”

唐越儿皱起眉头看着菱枝:“我是要方便,你端一盆水进来做什么?”

菱枝愣住了:“王爷只让墨云传话给我,说是你要人服侍,我还以为....还以为.....”她忽然又笑了,“我就知道王爷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郡主身上还有伤呢,王爷还是疼惜郡主的....”

唐越儿虽未历经人事,却也立刻领会了那一盆热水的用图,哭笑不得之下,只觉得小肚儿憋涨得更厉害了。

她催着菱枝:“你的话也太多了,快些,夜壶呢?!”

*

卧床静养几日之后,唐越儿已经可以下床,且行动自如了。

朱钰与她同榻而眠了这几夜,早已是“苦”不堪言,便催着她挪回曦园去。

可是她就是不肯,一催她,她就捂住胸前的伤口倒在床榻上,一副“我是伤患我最大”的模样。

朱钰头痛不已,却又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书房被“雀占鸠巢”了去。

这日午后,闲来无事,朱钰因新得了一篇赵孟頫的孤本字帖,心中喜欢,便颇有兴致的自己亲自动手研墨,在紫檀书案上铺开澄心纸,提笔临摹。

唐越儿在一旁倒还安静,见他写得认真,便也凑过来瞧热闹。

不过她不通文墨,赵孟頫的孤本字帖再难得,在她眼里也瞧不出个好坏来,瞅了两眼便觉无趣。

朱钰也不管她,全神贯注地将字帖临摹一遍,忽觉身边安静得有些异样,抬头望去,就见唐越儿躺在软榻上,高高地架起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羊皮做的封纸,却未注有书名的书,正看得津津有味。

朱钰不免觉得奇怪。

这书房里的书不过都些经史子集,想来她是不会喜欢看的,那她看的又是什么书?

他搁了笔,慢慢地走到唐越儿身边,低头一瞧,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那翻开的书页里行文字迹很少,几乎整张书页都用来了作画,画的却是男女合欢……

这哪里是什么书,分明就是春宫啊。

原来这小女子看的是春宫....且还看得脸不红心不跳,颇得意趣。

朱钰不禁又惊又恼又羞,将那本“书”从唐越儿手里一把夺了过去。

“好没羞,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看这种....书!”他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几分,“说,哪里来的?”

唐越儿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坐了起来,却因为用力过猛,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她“嘶”的呼了声痛,抬起头来瞪着朱钰。

“你还好意思问我?”她伸手指向一旁的紫檀书架,“我就在那边书架上找的,难道不是你的么?你能看,我就不能看?”

“我从来不看这——”朱钰一脸的义正严辞,话还未说完,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还是大婚前几日,裴昭曾私下塞给他两本书,当时他只翻开看了一眼,并无兴趣,将裴昭笑骂了几句,便随手将书塞在了书架上。

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然是早已忘记自己的书架上还会有这么两本“珍藏,”更没有想到会被唐越儿无意间翻找了出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唐越儿冲着朱钰翻了翻眼皮,“自己背着人的时候还不定看得多欢喜呢,旁人看上一眼就发这么大脾气....真是没天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心郁结 朱钰乍然而起的一腔愤然怒意,只在倾刻间便冰消瓦解。

可是唐越儿那粉嫩小脸上分明正是意犹未尽的神色,让朱钰只觉得闹心不已。

没有将这两本“书”处置妥当,确实是他的疏忽,可是她一个女儿家,怎么也不该对着这样的“书”看得那般投入,乐在其中吧?

再者说,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女儿家,能看得懂?!

朱钰满心惊疑,唐越儿偏还火上浇油,不合时宜地又添了几句话,让朱钰瞬间变了脸色。

她颇不以为然地道:“不看就不看,这本书画得还不算是顶好的,我以前看的可比这个有趣多了。”

她说的是实话,从前行走江湖时荤素不忌,实在是不值一提。

“你,你.....”朱钰攥紧手中的书指向唐越儿,却说不出话来。

真的是快要被她给活活气死了。

唐越儿倒是难得见到朱钰如此动气,不仅毫无惧意,反倒促狭心起,愈发地招惹起他来。

她拍了拍朱钰的肩膀,笑嘻嘻地道:“我给你推荐个画工,他的画作在坊间卖得可好了,名号就唤作兰陵书生。”

朱钰的脸都黑了。

唐越儿笑得歪倒在软榻上,简直乐不可支。

然而福祸总相依,乐极易生悲。

外头廊下,墨云隔帘禀话:“王爷,淮王世子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那个小霸王在京城里待了这几个月,只知寻欢作乐,惹事生非,偏每回来都说是有要事求见。

要事....他一个纨绔能有什么要事?

朱钰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思接见朱栩,想都不想的一口回绝:“不见,告诉他我不在!”

而唐越儿一听见说淮王世子来了,一个纵身就要跃上房梁去。

谁知一口气还未提起来,胸前的伤口就针扎一般地疼。

房梁上是躲不成了,唐越儿左瞅瞅右看看,急中生智,将帷帘放了下来,躲了进去。

这里可是朱钰的书房,就算朱栩进来,想必也不会多手多脚地掀开这帷帘来乱看吧?

唐越儿才躲到帷帘后头,帘子一荡,朱钰也跟着进来了。

唐越儿心里着急,伸手就去推他:“你进来做什么?快去把那个死胖子打发走....”

却推不动,朱钰黑着一张脸看着她,眸光深沉得竟让她有些害怕。

连声音也是冷冷的:“若想让我帮你把他打发走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你看的那些书都是谁给你的,还有.....你....”

正说着,就听外头廊下有人喊了一声“钰哥哥!”

不用猜,正是怎么拦都拦不住的淮王世子朱栩。

“好好好,我告诉你,”唐越儿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能先敷衍着答应朱钰,“我不想看见那个胖子,你快让他走,他走了我就告诉你。”

朱钰挑开帷帘出去的时候,朱栩走进了书房。

朱栩对于朱钰的拒而不见表现得丝毫也不介意,反正不管下人们怎么回话,朱钰在或不在,他都是要进来亲眼瞧瞧才肯罢休的。

他笑呵呵地朝着朱钰拱手行礼:“多日不见,给钰哥哥问安。”

他虽生性可恶,然体态肥胖,一旦做小伏低起来,倒比寻常人显得更憨厚可爱些。

朱钰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不用多礼,坐吧。”

对此处的坐椅已有前车之鉴的朱栩,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晴雨奉上茶来,对朱钰道:“禀王爷,世子带了几样礼物来,现搁下外头廊下。”

任他再如何稀奇珍有的礼物,也入不了朱钰的眼,他不以为然地淡笑道:“都是骨肉至亲,你怎的还与我如此见外,我府上什么都不缺,你稍后还是带回去吧。”

“好容易来给钰哥哥问个安,还空着手来,岂不显得我没规矩?”朱栩笑眯眯地道,“钰哥哥近日都在忙些什么呢,若是有空,我请钰哥哥出去听曲儿,迎春楼里的花魁新学的小曲儿,唱得可好听!”

朱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以手支额,修长手指轻缓地揉按着隐隐闷痛的额角。

“听曲儿就不必了,你不是说有要事?说吧,我听听看你有什么要事。”

朱栩嘿嘿笑了两声,倒像有些难为情起来:“这确是件要事,事关我的终身。”

饶是朱钰此时再如何郁结气闷,听了这话,也不禁笑了笑。

“嗯....你的终身,这可确实是件要紧的事。”

“钰哥哥向来待我亲厚,我这终身大事也不敢随意托付给旁人,我只信哥哥,”朱栩却不笑了,神色渐显郑重,“不瞒哥哥说,前些时我看上了一个姑娘,想请哥哥替我保媒....去她家提亲。”

朱钰几乎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真是好得很,如今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情都敢找到他头上来了。

这个纨绔在京城里胡作非为,无人敢管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想拉上他助纣为虐,他自己一脑门子的官司还没理清楚呢,这个纨绔来添什么乱!

朱钰暗暗咬着牙,实不想再搭理朱栩。

朱栩察言观色,也知道朱钰必是误会了他又在做那些欺男霸女的行径,忙站了起来,拱手作揖道:“钰哥哥莫误会,我这回看上的绝非是些旁门左道的女子...她容貌家世都堪与我匹配,是一位顶好的名门闺秀。”

朱钰只觉得疲倦极了,无力地摆了摆手:“行,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闺秀。”

朱栩笑眯眯道:“正是一等天策将军杨骥的嫡女,杨映彤。”

“谁?”朱钰似乎没听清,“你看上的是....杨骥的嫡女?”

“是啊,”朱栩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打听过了,她年方及笄,尚未婚配,才貌双全....其实她有没有才,我不大清楚,不过容貌确是明丽动人,我亲眼见过的。”

朱钰又怎会不认得杨映彤。

“世间万般皆可忍,唯有相思,不可忍。”

话犹在耳,可是那女子的容貌,却在记忆里变得有些模糊了。

不过朱栩这个纨绔若是真的想求娶杨映彤,怎么也不该找他来帮忙保媒提亲。

朱钰笑了:“杨将军乃是三皇兄的母舅,宫中杨淑妃的兄长,你若是想求娶杨将军的嫡女,该去寻三皇兄帮忙才是,我与杨将军素无往来,在此事上只怕是有心无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信不信 朱钰的意思,是不愿意帮忙的了。

只是朱栩已被色迷了心窍,岂会轻易作罢。

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老天爷眼瞎,前些时日,让他在机缘巧合之下,与杨映彤有了一面之缘,当时他就对杨映彤动了心思,只因杨映彤是世家女子,杨家又是皇亲国戚,与他平日里沾惹的庸脂俗粉有着云泥之别,轻易不可造次,然色心已起,实难消解,他暗自思来想去,若想抱得美人归,便只有婚娶这一个办法。

他对这个办法很满意,想着自己身为淮王世子,皇室近支,娶个一等天策将军的嫡女为世子妃,怎么看就怎么般配,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是以此时求助,虽遭到朱钰拒绝,他并不死心,对着朱钰连连作揖,讨好地笑道:“我最喜与钰哥哥亲近,京城里虽有诸多皇室宗亲,在我的心里也只认钰哥哥一个,遇着为难的事情,我也只好厚着脸皮来求钰哥哥帮忙,睿王殿下他生性孤桀,我向来与他少来往,怎好贸然和他开这个口的?钰哥哥莫将我推却到他名下去,看在我如此诚心的份上,就帮我一次罢!”

睿王生性孤桀....朱钰心想,难道他就生性随和了?

他孤高冷傲起来,只怕连睿王都望尘莫及。

不过是看在朱栩是皇室近支的份上,他耐着些性子敷衍着罢了,还真当他有多么“平易近人”了?

想他堂堂定王殿下,人皆道品性清高,风雅无双,焉能去帮一个纨绔保媒拉纤?

朱钰越想心里便越不痛快,脸上原本就疏淡的笑意已全然不见,他起身缓步走到紫檀书案后坐下,拿起桌案上那份五军都督府送来的新制布防图,欲要打开来看,先抬眸看了朱栩一眼,笑了笑:“你已年过弱冠,想成家立室的本意原是不错,但此事我确实无能为力,你又何必舍近求远,若是不想去见三皇兄,不如去宫里求一求杨淑妃,或许有用。”

朱钰言辞之间毫无商量余地,朱栩却不甘心,又再央求一番,朱钰只是置若罔闻。

朱栩自觉无趣,只得告辞而去。

.......

帷帘里面静悄悄的。

朱栩前脚退出书房,朱钰就立刻起身绕过紫檀书案,走上前挑开帷帘,就见唐越儿趴在床榻上,将那本春宫摊开在眼前的绣枕上,纤白小手正慢慢翻着书页。

朱钰以手抚额,气得肝儿疼。

他记得方才自己顺手将那本春宫扔在了软榻上,怎么一转眼又被这小女子给摸去了?

他在外面敷衍应酬,她倒好,一个人躲起来悠哉游哉地继续看春宫.....

早知如此,就不该替她遮掩,索性就让挨了她一顿好打的朱栩将她带去京兆尹府见官,挨上几十板子,说不定她就老实了。

帷帘外忽然没了动静,唐越儿回过神儿来,一扭头,正与朱钰看个对脸,其实他还是一脸清冷漠然的表情,但是唐越儿善于察言观色,已经从他微睐的双眼里看见了两簇正在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她赶紧合上了手里的春宫,笑得干巴巴的:“那个胖子被打发走了?我还以为他是来问上回让你帮忙抓我的事呢,原来不是....”

朱钰站在床榻边,从唐越儿手里拿过那本春宫,在自己手里不知不觉地越攥越紧,连声音也绷得紧紧的:“他走了,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你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是在哪里看过这些污人眼目的东西?”

污人眼目?

唐越儿实在忍不住,将脸埋在了绣枕里,笑出了声来。

她虽然书读得少,却也知道先人有云,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存焉。

可是你瞧这个人....几本春宫而已,竟就污了他的眼目,还把他吓成这样,要是让他知道她连活春宫都曾看过,他会不会惊掉下巴?

不过他此时追问得紧,总要想个法子给他敷衍过去才好。

“你笑什么?”朱钰咬着牙问。

唐越儿趴着不动,只把脸儿转过来看着朱钰,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是在我大堂兄的屋里看到的。”

她所谓的大堂兄,便是内阁首辅顾延江的长子。

朱钰眉宇微蹙,将信将疑:“当真?”

唐越儿忍笑都快忍出内伤,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诚恳:“当真,这样的书,他屋里可多了。”

朱钰仍是犹疑。

顾延江的长子他自是认识的,是个斯文俊秀的世家公子....怎么背地里竟也会迷恋那等低俗之物吗?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世家出身的男儿多半都会有几分纨绔子弟的习气,“珍藏”几本春宫,倒也不足为奇。

朱钰尚在怔忡,唐越儿翻身起来坐在了床榻上,眨了眨眼,问朱钰:“你干嘛不答应朱栩替他保媒?”

朱钰又沉下脸来,冷哼一声,却不言语。

唐越儿也跟着哼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杨姑娘喜欢你,你是不是不舍得让她嫁给旁人?”

这是哪儿跟哪儿?

明摆着是他这位霁月光风的定王殿下,不想替一个纨绔去保媒拉纤而已,怎么到她眼里就变成藏有私心了?

朱钰心里发堵,懒得和唐越儿争辩,索性就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啊,我是打算娶她回来做侧妃的,自然不能让她嫁与旁人。”

“你要是想娶她,早就娶了,何必等到今日?”唐越儿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

朱钰笑了笑:“原来是不想娶的,今日又想了。”

他心里是极不痛快的,脸上的笑也几乎是冷笑,偏偏唐越儿从他的笑里瞧出了几分得意。

她心里顿时也不痛快了。

“当真?”她尽量问得心平气和。

朱钰答得四平八稳:“当真。”

唐越儿在床榻上站了起来,这高度正好与朱钰比肩,朱钰不知她意欲何为,就见她乖甜一笑。

她道:“你要是敢娶她,我就敢一把火烧了你这定王府,你信不信?”

好个狂妄大胆的小女子。

朱钰被唐越儿气笑了,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我——不——信。”

然而话一说出口,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为何他说要娶杨映彤为侧妃,这小女子就要放火烧他的王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情渐起 朱钰心中顿起疑惑,连呼吸都变得迟缓了。

他凝眸看着唐越儿,想问的话就含在嘴边,却就是问不出口,仿佛是在害怕一旦问了,得到的却不是他心里想要的答案。

唐越儿不知朱钰此时内心是如何挣扎,她小手一挥,颇洒脱豪气地道:“你不信?好,那你大可以试试。”

二人尚在帷帘后“唇枪舌战”,丫鬟菱枝忽然进来,隔着帷帘道:“郡主,皇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来了。”

朱钰和唐越儿都愣了一下。

今日是个什么黄道吉日?才送走了一个纨绔,又来一个人精,可真够热闹的。

纨绔朱栩是为“终身之事”而来,这个老得像人精一样的秦嬷嬷又是为何而来?或者说,秦嬷嬷的主子顾皇后又想做什么?

唐越儿猛地想起了徐敬中的事情,她瞄了朱钰一眼,他的脸色可不大好看。

罢了,唐越儿心想,反正她又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便是和顾皇后断绝往来,谁又能奈她何?

况且朱钰如此无条件地信任她,若是她再继续和顾皇后来往,显得她多么没良心似的。

唐越儿就站在床榻上没动,吩咐菱枝:“告诉她我没空见她,让她回去。”

菱枝很为难:“郡主,这么回话只怕不大好罢。”

唐越儿想了想:“那你就告诉她,我正在歇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让她先回去!”

菱枝抹着额上的冷汗出去了。

唐越儿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朱钰:“如何,打算何时迎娶杨姑娘?”

朱钰不吭声。

“说啊,”唐越儿伸出根手指,往朱钰肩上戳了一下,“你说啊,怎的不说了。”

她自得意洋洋,朱钰却眼疾手快的将她戳在他肩头的小手一把捉住,紧紧握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还是不吭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专注。

唐越儿从未见过朱钰流露出这样的眼神,陌生晦涩而又意味不明,让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

“你....你想干嘛?”她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抽不动,被朱钰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就目瞪口呆了。

因为朱钰将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唇边,拈出方才戳过他肩头的那根手指,张开嘴,咬了一口。

细嫩如葱白一般的纤纤玉指上,赫然现出几颗暗红的牙印。

唐越儿呆了半晌,回过神儿来就是一声惊呼:“好痛——你咬我干嘛?”

在她惊呼的同时,秦嬷嬷不请自入,已经走进书房里来了。

才转过屏风,就听见这乍然一声惊呼,书房内却没人,只有帷帘后可见影绰绰两道人影。

秦嬷嬷不明所以,轻声唤:“....郡主?”

唐越儿捂着被咬的手指,冲着朱钰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

可不想见这秦嬷嬷,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必是奉顾皇后之命而来,谁知道顾皇后又打的什么坏主意?

朱钰侧首向帷帘外望了一眼,脸色陡然沉冷下来。

.....真是放肆,不经禀报就擅自闯入,当他的书房是可以随意进出的闲杂之地吗?

朱钰对唐越儿做了手势,示意她出去见秦嬷嬷。

唐越儿却趁他不备,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捉住,张开小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咬了上去。

正咬在手背上,她当然没想着口下留情,瞬间在朱钰的手背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

牙印细小暗红,不像是人咬的,倒像是什么小动物咬的。

很疼,朱钰本能地“嘶”了一声。

他摒着呼吸,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很欢喜,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此时内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只一瞬,他忽然一把揽住了唐越儿的腰,俯下身去,将她压倒在了床榻上。

那本春宫不知何时又摊开了,就在她身边,男女合欢缠绵的画面,灼灼入目。

这变故来得太快,唐越儿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已经败下阵来。

离得太近,她在朱钰清澈明润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睛睁得老大,一脸的茫然惊措。

心跳得太快,仿佛要跳出胸口来....朱钰舔了舔嘴唇,目光渐显迷离,看看唐越儿,又看看旁边那令人只觉窒息的画面。

唐越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她顺着朱钰的目光扭头望去,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个人,竟然,竟然.....

然而秦嬷嬷还站在帷帘外头,站得和一根木头桩子似的不肯挪动。

电光火石间,唐越儿突然计上心头,抓过身边那本书便向帷帘外扔去。

书飞速地穿过帷帘,落在了地板上。

好巧不巧,正从中间摊开,将那活色生香的画面毫无保留的与人欣赏。

紧闭的帷帘后几声异动,又忽然飞出一本书来,秦嬷嬷一惊之下,往后退了几步,再低头一瞧,顿时老脸通红。

她是久在顾皇后身边服侍的,向来最是小心谨慎,又岂能不知不请不入是十分失礼的举动,但是顾皇后交待给她的事情,她又不能不办,便只能将规矩暂时搁下,在未经通传的情况下,自己贸然的进来了。

却又如何想到,难得她失礼一回,竟就撞见了人家夫妇二人的闺房之乐!

难怪大白天的帷帘紧闭,还看这等污秽之书,白日宣银,可真是.....教人说什么好呢?

秦嬷嬷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

唐越儿听着脚步声往外去了,正要伸手去推开朱钰,他却已经翻身坐了起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

帷帘后的空气像是凝结住了,闷闷的,让人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神智都有点不清不楚了。

这种情况下,还是什么都别说为妙。

忽然又有脚步声进来,是菱枝。

“郡主,秦嬷嬷走了。”

唐越儿正要随口应了,就听见菱枝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那本春宫还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呢。

菱枝跑出去了。

墨云大约是被菱枝的尖叫挑起了好奇心,撩开门帘向书房里望了望。

他眼力好,一眼就看见了地上摊开的书页。

身后又有人来了。

是古叔离,他一边往书房走一边问着外头廊下的人:“王爷在吗?”

得到了回答,他绕在呆立在门口的墨云,走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自然也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

到底是古叔离见多识广,他从容不迫且面带微笑的将那本书捡了起来,放到一旁桌案上,转身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心昭昭 秦嬷嬷回到昭阳宫的时候,顾皇后正在偏殿里看着九皇子朱镐习摹字帖。

六岁的小人儿,身量比书案也高不了多少,却也规规矩矩地坐在椅上,面前铺开宣纸,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一支舔了墨的细管羊毫,一笔一划,写得颇是认真。

“....这一笔落得重了,”顾皇后指着宣纸上才写出来的一个“忠”字,含笑柔声道,“这个字是今日里章学士才教的罢?你好好儿想一想章学士是如何写的,摹着他的手法再写一遍给母后看。”

“是。”六岁孩子的声音稚嫩又乖巧,让人听来情不自禁便心生温软怜爱之意。

顾皇后手势轻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后颈:“母后让人做了你最喜欢的乃酥糖糕,写完这余下的五个字,你就去歇着,好不好?”

“好,”孩子扭过头来,溜圆黑亮的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得像月牙儿,粉嘟嘟的小嘴咧开,露出一排齐整白净的小牙齿,中间独缺一颗门牙。

六岁的孩子,正是换牙却又嗜甜的时候。

顾皇后轻轻捏着孩子的下巴,看了看那空着的门牙,笑道:“乃酥糖糕再好吃,也不许多吃,甜得很,仔细牙疼。”

“是,镐儿知道了。”孩子答应得无比顺从,扭过头去继续写字。

有脚步声走近,顾皇后抬头,面上笑意渐敛:“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秦嬷嬷耷拉着眼皮,行个礼,走到顾皇后身边低声耳语一番,再退至一旁。

顾皇后看着秦嬷嬷,神色微肃:“当真?”

那摊开在书房地板上的画面此时还在秦嬷嬷眼前盘旋不去,让她的脸色看上去显出几分苦大愁深的意思。

她低头回道:“确是当真,奴婢不会弄错。”

“这....”顾皇后面露迟疑,“今日不是初六吗?况且这又是白天。”

秦嬷嬷又想起了定王府书房里那紧闭的帷帘,眉头皱得更紧:“年轻夫妻,想来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倒也好,”顾皇后思量片刻,缓缓笑了,“本宫先前可不曾想到定王会与茵儿这般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真教人羡慕。”

秦嬷嬷也笑了笑:“夫妻恩爱虽好,只是温柔乡即是英雄冢,美人如花也如刀,岂不知亦可刀刀割人性命。”

顾皇后斜睨秦嬷嬷一眼,掩唇而笑,似乎颇是开怀:“难得茵儿苦尽甘来,得定王爱怜,姻缘美满,怎的到了你嘴里就这般煞风景呢。”

秦嬷嬷笑而不语。

六岁的孩子已经写完了余下的五个字,顾皇后摸了摸他的脸颊,笑意温柔的对他道:“去罢,去吃乃酥糖糕,只许吃三块,记住了吗?”

孩子欢欢喜喜地小跑着出去了。

顾皇后走到软榻边坐下,倾身懒倚在引枕上,秦嬷嬷颇有眼色地上前,手法轻柔地为顾皇后揉按着额角。

顾皇后闭目养神,良久,方沉声问道:“如此说来,你今日不仅是无功而返,竟是连茵儿的面都没见着了?”

秦嬷嬷思忖着道:“娘娘,请恕奴婢僭越,奴婢瞧着郡主如今心里眼里是只有定王一人,别说是奴婢去求见,就算是您亲自去,只怕也未必能从郡主口中套出几句有用的话来。”

“本宫就是知道召她进宫,她不会来,所以才让你出宫去见她,没想到还是被拒之门外....”顾皇后双目微阖,眉心紧蹙,叹了叹,“只是曹寿遇袭一事实在蹊跷,不理清其中关结,本宫实难心安。按理说,定王若是因为徐敬中之事而对曹寿下手,以他素日行事之谨慎,必也是计划周全,万无一失。可是那两个刺客若与他毫无干系,又怎么敢逃进他的王府里去?此事想来实在令人费解。”

秦嬷嬷道:“真相到底如何,恐怕也只有定王本人才清楚....皇上未曾过问,此事多半又是不了了之。”

顾皇后只觉得被揉按着的额角更痛了。

秦嬷嬷又道:“再者说,就算定王相信徐敬中的事情与郡主无关,郡主为避嫌疑,只怕也不肯再与娘娘亲近了。”

顾皇后轻哂一声,不无自嘲地淡笑道:“当初定王向本宫求娶茵儿,茵儿为了让本宫答应赐婚,信誓旦旦与本宫说,绝不忘记自己是顾氏之女,可是你瞧,嫁给定王不过短短几月而已,就将本宫这个姑母对她多年的疼爱给抛诸脑后了....唉,到底是女生外相啊,罢了,随她去吧。”

“郡主能得偿所愿,嫁与定王,又与定王过上这一段神仙日子,都是在娘娘您的成全之下,说到底,您这位姑母真不亏欠她什么。”

秦嬷嬷说着,手上略加两分力气,“娘娘,您得空还是多保养身体罢,您近来都清减了,奴婢方才在宫道上遇着了杨淑妃,她倒是心宽体胖,愈发丰润明艳了。”

顾皇后闻言不禁冷笑:“她有做大将军的兄长做靠山,儿子也大了,还是皇上的长子,她自然是什么都不愁的,”说着,语气渐显唏嘘,“哪像本宫....镐儿还那么小,皇上的身体又.....若是一日山崩,镐儿还不被睿王和定王压得翻不了身?那本宫还有什么指望?”

秦嬷嬷叹了一声。

殿内静了片刻,顾皇后忽而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本宫怎的隐约听人议论,说是睿王想求娶应国公家的嫡女为妃?”

秦嬷嬷道:“是呢,近日应国公夫人曾递过两次牌子,进宫来拜见杨淑妃。”

“睿王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啊。”顾皇后笑了笑。

秦嬷嬷深以为然:“睿王之心昭昭,求娶应国公嫡女,也不过是想借应国公的势罢了。”

谁人不知应国公府是已故的昭仁太后的母家,亦是皇帝的外家,更是京中世家勋贵之首,如今的应国公正是昭仁太后的亲侄,曾在朝为官多年,于朝堂之上颇有人脉。

而睿王未及弱冠时便曾娶过正妃,只是红颜薄命,因难产而亡,睿王正妃之位便空悬数年,如今睿王膝下尚无嫡子,再要续娶正妃,说来也是理所应当,若这位正妃还能让睿王在朝堂之上得到一些助力,那自是再好不过。

顾皇后神色疲倦,初显苍老的声音里却是契而不舍地执拗。

“定王已不足为虑,是该腾出手来,好好儿的和睿王殿下较量一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口难开 唐越儿终于搬回了曦园。

经过春宫一事之后,再与朱钰相对,她总觉得有些别扭,却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避着些朱钰。

这一避就是十天半月,眼看着就入冬了。

胸前的伤也快好全了,她又是个安静不下来的性子,在定王府里闷了这些日子,忍不住又要开始折腾了。

这日天气虽冷,倒还是个晴天,初冬的阳光稀薄,照在庭院里只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影。

唐越儿让菱枝将上回做的两个香囊拿出来。

菱枝的绣工没话说,唐越儿将那两个香囊拎在手里瞧了瞧,却不大满意。

“你怎的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

菱枝笑道:“听说王爷喜欢湖蓝天青一类明亮澄净的颜色,我就各做了一个。”

其实两个香囊并非完全相同,至少一个是湖蓝织金缎,一个是天青织金缎...虽然做的都是五瓣梅花的形状,绣的也都是瑞兽登云纹。

但是在对针线一窍不通的唐越儿眼里,实在无甚分别。

她将两个香囊都塞进了袖子里,菱枝见状便又笑道:“听说王爷早间出门,这会儿已经回来了,郡主是要去书房陪王爷用午膳么?”

她以为自家郡主是要拿了香囊去送给王爷。

唐越儿也懒得和菱枝解释,冲她摆了摆手:“我出门去了,中午饭你们自己吃吧。”

说着,就往外走,却没走多远又转身回来了。

在卧房里呆立片刻,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天青色织金缎的香囊来交给菱枝,“这一个先帮我收着,”然后拿上了流花剑,再往外走。

菱枝见她带上流花剑出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郡主,你要去哪儿?要不要带几个侍卫?”

她生怕自家郡主又再像上次一样带着剑出门,却伤得浑身是血的回来。

唐越儿头也不回:“你不用担心,我今天谁的血也不想见。”

*

天冷,唐越儿也不想骑马,索性抱着流花剑一路穿街过坊,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了锦衣卫署衙。

小兵士传话进去,这一次韩凌出来的倒是挺快。

他像是不怕冷,已经入了冬,却还穿着单薄的彩缎飞鱼服,寒风吹过,翻飞起袍角衣带,倒愈发显出他身形清隽挺拔,洒脱不羁。

他迎着淡金色的阳光向唐越儿走来,唇角微扬,眸光明亮,英气俊朗的眉目在阳光的照耀下凭添了一抹柔和神色。

“你的伤...好了?”他轻声地问。

唐越儿笑着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嗯,好了。”

她重伤初愈,有些怕冷,将新做的海棠红夹绵缎子袄穿上了,腰下系着一条柳叶绿的素缎马面裙,依旧是大雅大俗的“红配绿”妆扮。

韩凌点了点头,想仔细地看看眼前的小妮子,却又心虚得厉害,目光游移来去,不知该落在何处。

分明牵挂了她这些日子,分明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但是她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他却只觉得唇齿发涩,竟然开不了口。

“放心,今天不打架,防身用的,”唐越儿将手里的流花剑别在了身后,对韩凌眨眨眼睛,“我请客,请你去东顺楼吃涮羊肉!”

入了冬,吃羊肉最暖身子,唐越儿也不知是从哪个侍女嘴里听来的,说是京城里羊汤滋味最地道的就是东顺楼。

她已经馋了好几天了。

韩凌总觉得唐越儿和他在一起似乎也干不出别的事情,除了打架见血就是吃吃喝喝,两个人之间倒确实是一副“狐朋狗友”的作派。

韩凌无奈地笑了:“走罢,还是我请你。”

........

冬日里的东顺楼生意最好,到了饭点,从一楼大厅到二楼雅间几乎满座。

店伙计一见韩凌,分明一张世家公子的脸,又瞅瞅他身上穿的飞鱼服,不消韩凌吩咐,手脚麻利的给挑了个二楼的雅间,清静又宽敞。

雅间里燃着炭炉,暖意如春,唐越儿将流花剑放在一旁,坐在炭炉边就着热意烘手,抬头对韩凌笑道:“跟着你不仅有好吃的,还能挑个好座,我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韩凌本是心事沉沉,闻言也不禁笑了。

他心想,我不是老虎,这小妮子倒真是一只小狐狸...有点牙尖嘴利,又有点小小的刁钻,却偏偏让人喜欢得不行。

楠木雕花圆桌案上放着黄铜汤锅,汤锅下炭火燃燃,煮着奶白的羊汤,翻滚间香气四溢,引得人顿起口腹之欲。

店伙计又陆续端来十来个碟子,羊肉羊排羊血之类一应俱全,并精致的开胃小菜和洗得水灵干净的菜蔬,围着汤锅全都摆放在桌案上。

若是往日,韩凌是不会让店伙计上酒的,今日却破例要了一壶美人刀。

他向来不大喜欢喝美人刀,嫌弃酒性太烈,唐越儿不免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要喝这个酒了?”

“有些日子没喝了,想尝尝,”韩凌执壶斟了两杯酒,递一杯给唐越儿,“你只能喝三杯,余下的都是我的。”

两人已在桌案边落座,碟子里羊肉鲜嫩,片得如纸一般纤薄,韩凌执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汤锅里涮了三下,放到了唐越儿面前的汤碟里。

汤碟里盛着蘸汁,是用麻油、蒜泥、腐乳、榨菜末儿、香荽末儿、熟花生末儿再兑一勺羊汤拌成的,把才从汤锅里涮熟了的羊肉片儿往蘸汁里一滚,趁着那股烫辣辣的劲儿喂进嘴里,吃得个满口鲜香。

唐越儿一口羊肉,一口美人刀,吃得眉开眼笑。

韩凌却没怎么吃,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还不忘记帮着唐越儿涮羊肉片儿。

屋外冬阳冷淡,寒风阵阵,屋内却已暖得有些闷热。

唐越儿本就穿着海棠红颜色的袄儿,衬得脸颊红扑扑,此时再经屋里的热意一烘,肌肤更显红润柔腻,眉目似喜含嗔,堪堪比那三月里绽开在枝头的海棠花还要娇美几分。

她只顾着吃,全然不知韩凌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多久。

她喝了三杯美人刀,犹不知足,悄悄伸手去拿酒壶,一扭头,正撞进韩凌深情似海的目光里。

唐越儿眼皮一跳,突然就心慌起来。

韩凌仍然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嗓音低沉微哑地问道:“为何....那晚去刺杀曹寿,你明明可以不用受伤,却为何要替我挡那一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两相欠 面对韩凌的疑问,唐越儿并没有回答,她选择了顾左右而言他。

她笑嘻嘻的去拿酒壶:“我也有些日子没喝这酒了,今天能多喝两杯么?”

韩凌按住了她握在酒壶柄上的手。

只一瞬,唐越儿还未有所反应,韩凌便将自己的手松开了,将酒壶拿起来放到了一旁。

他终于收回了在唐越儿脸上停留已久的目光,转过脸去,声音依旧低哑:“你重伤初愈,本不宜饮酒,知道你嘴馋,才让你饮了三杯....不能再多了。”

唐越儿悻悻地缩回手来。

韩凌拈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唐越儿夹起浸在蘸汁里的羊肉喂进了嘴里,好生奇怪,滋味怎的与方才有些不同了。

她又吃了几筷子羊肉,却越吃越没有胃口,韩凌则干脆什么没吃,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两个人都不说话,屋里就显得异样的安静,只有汤锅里的奶白羊汤依旧煮得嘟嘟冒泡。唐越儿将筷子尖儿轻咬在齿间,想起了那晚与韩凌一起去刺杀曹寿的情景。

像曹寿那样手握实权的大太监,又自知树敌颇多,身边防卫甚紧,十来个护卫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唐越儿和韩凌要想在这十个护卫手下取曹寿性命本就非易事,双方来来去去交手几百招,仍旧难分胜负,唐越儿不免开始有些急躁,招式上便只知进攻而少有防守,韩凌怕她受伤,自己既要与数名护卫拆招,又要留神看护着她,实在分身乏术,果然一时分心大意,招式里就露出了破绽。刀光剑影里,这其实都只是眨眼之间的事情,唐越儿看见其中一个护卫手里的剑就要刺入韩凌的腰腹,她哪来得及想什么,一剑挑开与自己缠斗的几个护卫,飞身挺剑就向围困在韩凌身边的护卫扑了过去,这一扑倒是替韩凌解了危急,她自己却来不及躲避,被另一个护卫一剑刺入胸口。

再然后....她就记得不大清楚了,也并不觉得伤口有多痛,只是隐约知道自己流了好多血,似乎是韩凌抱着她一路狂奔,她晕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处,仿佛睡了一场大觉,再睁开眼,就在定王府的书房了。

只是她原以为韩凌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她是为了替他解危才受伤,因为当时他并没有留意到自己招式里的破绽,和那要刺入他腰腹的一剑。

唐越儿挠了挠头,看来是自己想错了,原来韩凌什么都知道。

该怎么和他解释呢?

唐越儿悄悄瞄了韩凌一眼,他手里正拈着酒杯,低眉敛目地看着酒杯里绯红如美人面孔的酒液,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之所以不想回答他,不想告诉他当时的实情,就是怕他会对她感到歉疚,毕竟她伤得那样重....差一点就再死一次了。

可若是什么都不说,难道他就不会对她感到歉疚了吗?

“你问我为何要替你挡下那一剑.....”唐越儿决定还是把话说开,她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神色难得沉着,“因为是我让你和我一起去刺杀曹寿的,我怎么能让你因此受伤?那样我多过意不去,既然反正是要受伤,不如就由我来受了,伤在身上,我心里却坦荡。”

韩凌拈着酒杯的手指一紧,酒液洒出几滴,顺着细白瓷的杯身往下滑落,像是滚过美人腮颊,沾染了胭脂的泪珠。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虽然毫无意外的与他想得到的回答截然不同,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他放下酒杯,执筷夹起一片羊肉往汤锅里涮熟了,放到唐越儿的汤碟里,轻轻笑了笑,问她:“你就这么怕欠了我?”

我想让你欠着我,欠得越多越好,这样你心里才会时常想起我.....

唐越儿也笑了笑,将那片羊肉夹起来喂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我也不是怕欠了你,我只是不想,也不习惯欠着任何人,况且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本着江湖义气,我也不能看着你在我眼前受伤。”

韩凌整颗心随着这一句“我也不能看着你在我眼前受伤”狠狠地抖动了一下,他暗暗咬了咬牙,却不敢再看着身边的小妮子。

“若是我受伤了,你待....怎样?”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地问。

“那自然是要报仇了,”唐越儿将手里的筷子当成了剑,在眼前来回比划了几下,“谁要伤你,我就把他大卸八块。”

这话听来让人多么感动,韩凌却苦笑了一下:“谁都不能伤我这个对于你来说,唯一的朋友,对吗?”

“对!”唐越儿拈着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往汤锅里涮熟了,放到了韩凌的汤碟里,“来,别只顾着喝酒了,你也吃些肉!”

韩凌夹起汤碟里的羊肉片儿吃了,却尝不出是个什么味道。

对于他这行武之人来说,刀剑之伤,不过只是皮肉之痛,总有一日会愈合,而能让他伤心,却久久无法痊愈的,唯有身边这小妮子一人呵。

唐越儿不想再与韩凌继续纠缠于受伤的事情,她适时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湖蓝织金缎绣瑞兽登云纹的梅花香囊,递了过去。

“喏,答应送你的。”

韩凌将香囊轻轻地拿起来,在手中细看,看得眼底满是笑意。

“做得真好。”

唐越儿却有些心虚:“不过我要先告诉你,这香囊可不是我亲手做的,是我身边的丫鬟做的。”

“不妨,只要是你送的就好。”眼底的笑意一路蔓延到了韩凌的眉目之间,英气俊朗的少年儿郎,终是年轻而又充满朝气的。

唐越儿倒是没想到韩凌会一点都不介意这香囊并非出自她手。

她忽然就想起了朱钰.....那个家伙,就因为拿走的宝葫芦香囊不是她亲手做的,便气得火冒三丈。

果然是生性清冷孤傲得很,难讨人喜欢。

唐越儿已经吃饱喝足,身子向后一抻,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

韩凌还将那香囊握在手里,看不够似的,过了半晌,忽然轻声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女子送此等贴身之物与男子,是什么意思?”

韩凌问得唐越儿一怔。

她慢慢揉着自己吃得有点儿撑着了的肚子,想了想:“.....应该是表达心中情意罢?”又笑着冲韩凌摆了摆手,“不过是那对旁人而言,咱们是朋友,不存在这种误会。”

韩凌扭过头来看着唐越儿,似笑非笑地问:“若是我定要误会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病卧榻 唐越儿愣住了。

.....这话是何意?

她自知送香囊给韩凌别无他意,却当真未曾想过韩凌是否会对此心生误会。

没等她想个明白,韩凌已经将那梅花香囊系在了腰带上,又对她笑了笑:“对不住,我喝多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呃。”唐越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韩凌今天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来呢?想必正是喝进腹中的美人刀在作怪。

美人刀酒液清凉,滑过咽喉,落入肺腑之后,却灼辣的仿佛一团烈火,欲将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虽然痛,却让人无比清醒。

韩凌确实喝多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更知道今天的自己,已经越矩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压制住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而他也确实做到了,他甚至在姚宅围捕那一晚,见到定王以身为唐越儿挡箭之后,曾经决定再不与她私下往来。

定王如此珍视于她,他身为定王心腹之人,又有何颜面再对她心存恋眷之意。

可是在她身受重伤之后,他以为自己会与她生死相隔的那一刻,他忽然看透了一些东西。

这世间除了生死,似乎其余的都不值一提。而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方能领悟这个道理。

他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她的血流得他满身都是,那时他就想,如果她能活下去,他愿意抛弃忠义,抛弃所有一切的束缚,即使身负骂名,也要向她表明心意。

唐越儿活下来了,韩凌却在清醒之后,退缩了。

理智不允许他那样做。

但是那一刻强烈的冲动还残留在他心里,这让他很难再像以前一样,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以所谓的朋友身份继续与唐越儿私下往来。

每想起她一次,每见到她一次,对他而言,都是甜蜜而又漫长的折磨。

情之一字,究竟要教人如何是好呢?

韩凌将满腹心事藏在了最后一杯美人刀里,一口饮尽。

*

京城的冬天仿佛比别地更冷些,即便是晴天,阳光也是灰蒙蒙的,照在身上没一丝暖意。

自那日与韩凌在东顺楼吃了涮羊肉之后,唐越儿便窝在定王府里,未再出门。

还是因为前次受伤,失血过多,尚未补足回来的缘故,身子虚得很,总有些畏冷。

因此曦园的卧房里早早的烧起了地龙,又有炭炉片刻不熄,王府后厨里也是变着花样供应精致吃食,滋补汤饮,将唐越儿愈发娇养得似一朵开在暖室里的花,经不得半点风霜,鲜嫩又矜贵。

然而每日里无所事事,唐越儿除了吃喝便是与两个丫鬟顽闹,日子久了,到底有些无趣。

转眼半月过去,正是冬月初一。

这日午膳时,听侍女们无意提起,说是朱钰晚间要往应国公府去赴喜宴。

应国公的次子娶妻,这在京中世家勋贵之中可不算小事,应国公于数日前便曾亲自携喜帖来邀朱钰赴宴,如此盛情,朱钰亦不好推却。

唐越儿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治不了的毛病,那就是喜欢喝喜酒。

看着大红灯笼高挂,喜字贴得到处都是,丝竹管乐在耳边响个不停,她就觉得喜庆,就连筵席上的酒水,似乎也比寻常的更好喝些。

况且这半个月里也没怎么和朱钰见面,她不往书房去,他也不往曦园来,彼此相安无事,虽说倒也清静,只是偶尔也会觉得仿佛少了些什么。

唐越儿决定跟着朱钰出门去蹭几杯喜酒喝。

换了出门的衣裳,又让菱枝将上回收起来的那个天青织金缎绣瑞兽登云纹的梅花香囊拿了出来,揣进袖里,往书房去见朱钰。

..........

数日不来书房,廊下原先摆放的菊花和桂花已经换成了新开的梅花盆栽,沿着长廊摆了一溜,有红梅,也有绿梅,红绿相映,簇簇盛开,冬日的寒风吹过,满院子里都飘荡着幽淡清冽的梅花香。

墨云晴雨未守在廊下,大约也是怕冷,躲到一旁耳房里取暖去了。

四下里很是寂静。

唐越儿在廊下蹬去脚上的绣鞋,趿上一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粉缎夹绵软底鞋,伸手撩开门帘,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昨日才烧起了地龙,却未燃炭炉,与曦园卧房里的暖意如春相比,书房里正是暖而不热,温度适宜。

地上错金流云博山炉里焚着香,唐越儿蹙起鼻尖深嗅,毫无意外,嗅了一肚子浮生一梦的香味儿。

她站在屏风下,左看看,不见朱钰,右瞧瞧,还是不见朱钰。

难道是出门去了?

正想转身出去寻墨云晴雨问一问,唐越儿却发现平日里那总是拢向两边的帷帘,此时却放了下来,委委垂地。

她也未多想,走上前去挑开帷帘,就见朱钰睡在床榻上,面朝帷帘,身上盖着厚软的石青色鹅羽织绒锦被,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这个人,大冬天的竟然还歇午觉?

唐越儿心下好笑,又细瞧了朱钰一眼,却发现他脸色似乎不大好,比平日里略见苍白,虽是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眉头。

分明就是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

“.....朱钰。”唐越儿轻唤了一声。

床榻上的人动了动,眉头却蹙得更紧了。

好罢,反正这会儿时辰还早,就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唐越儿正要转身出去,就听床榻上一阵轻微响动,回头瞧,朱钰已经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神色有些疲倦,漠然地看了唐越儿一眼,便拢着锦被,靠在床头轻轻揉捏自己的额角。

唐越儿发觉他有些不大对劲,走上前去在床榻边坐下了:“.....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朱钰摇了摇头,将手放进了锦被里,眼睛却又闭上了。

唐越儿心里忽然就难受起来,还要问,朱钰先开了口:“有事么?”

他声音从未如此低哑无力,听得唐越儿的心猛的一沉。

“我想跟你一起去喝喜酒....”唐越儿其实已经觉得喝不喝喜酒一点都不重要了,“不过还是算了,你好像生病了,我去唤古先生来替你瞧瞧罢。”

说着,她站起身要往外走,朱钰却忽然从锦被里伸出手来,将她的右手拉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怜病骨 右手上传来的凉意,让唐越儿猛然一惊。

她反握住朱钰的手,果然是冷冰冰的,没一点温度。

她有些急了:“你拉住我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病了?我要去唤古先生来替你瞧病!”

朱钰仍拉住她的手不放,眸光黯淡,神色迷茫地看着她。

他太冷了,太贪恋从她的手上传过来的温度,一旦握住,便片刻也不想再松开。

唐越儿无奈,只能冲着书房外高声叫喊:“墨云晴雨!你们两个家伙别躲懒了——你们王爷病了!”

一嗓子叫得朱钰的头也跟着疼起来,好在墨云晴雨很快就进来了。

挑开帷帘,一瞧朱钰的脸色,两个小僮也唬得变了脸色,二话不说跑去找古叔离。

朱钰闭上了眼睛,忍着浑身透骨的冷意和头疼,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这样也太吓人了。”

唐越儿觉得朱钰此时的样子才吓人。

她从来只觉得他清冷孤傲,虽不讨人喜欢,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言谈举止之间无处不显矜持雅正,又何曾见过他这般虚弱无力的模样。

唐越儿眉头紧蹙,任由朱钰握住她的右手,大着胆子伸出左手去摸朱钰的额头。

和他的手一样冷。

缩回手来,唐越儿心里开始胡乱揣测。

......若是发烧,他的手和额头不会这样冷,若不是发烧,那他到底生的什么病?风寒吗?

朱钰仍然闭着眼睛,唇边笑意很淡:“你这是在趁机占我便宜吗?”

“你还攥着我的手呢,到底谁占谁便宜?”唐越儿横了朱钰一眼,恼他病得要死要活的嘴上却还这么讨厌,“我要想占便宜也不会占一个病秧子的便宜。”

朱钰轻哼:“.....我可不是病秧子,我身体好得很....”

唐越儿笑了:“嗯,你身体好,那你别生病啊,身体好的人是不会生病的....”

并非唐越儿要在这个时候和朱钰作口舌之争,实在是她心里慌得很,仿佛朱钰虚弱得随时都会不省人事....所以她要和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她不想看到他出什么事。

古叔离向来也是一副儒雅沉稳的作派,听两个小僮传话,说是王爷病了,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脚步匆匆一阵风似的进了书房。

帷帘已拢开分向两边,古叔离一进来就看见了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朱钰不动如山,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唐越儿暗暗使了几分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古叔离这才上前,往床榻边的锦凳上坐了,一边为朱钰把脉,一边询问着病症。

此时朱钰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好了些,只是声音听上去却还是低哑无力:“方才用过午膳后,只是觉得有些困倦便睡下了,睡得不怎么安稳,醒来就觉得身上冷得厉害,也没什么力气...”

古叔离静静听着,凝神把脉,半晌,方道:“王爷的脉象迟缓且无力,是为虚寒证,应是为时气所感,染上了风寒。”

他又细瞧朱钰脸色:“王爷除了畏冷,身体无力之外,可觉得还有何处不适?”

朱钰微微摇头:“没有....”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古叔离身后的唐越儿,笑了笑,“此时倒觉得比方才好多了。”

“那么多半便是风寒之症了。”

古叔离虽如此说着,心里却隐有疑虑。

说来风寒虽是很常见的病症,患者除了畏冷无力之外,却多半还会伴有鼻塞咳嗽的症状....

他向来自以为医术尚可,此时却有些拿不准王爷到底是不是染上了风寒。不过眼下既无其他症状,依着脉象而言,也只能当作风寒来医治。

古叔离亲自出去煎药,墨云忙着燃起炭炉,晴雨忙着端水添被,只唐越儿站在一旁无事可做。

炭炉放到了床榻边,唐越儿都觉得比方才暖和多了,朱钰拥着厚软的锦被倚在床头,脸色也比方才更好了些。

晴雨拿了个平金小手炉来递给朱钰。

小手炉做得精巧,上面镂刻和合二仙的图案,内里放着热炭,拿来焐手又暖又方便。

朱钰却不接:“谁用这个....拿走。”

手炉向来为女子所用,唐越儿知道朱钰是嫌弃那小手炉用着别扭,便从晴雨手里接过小手炉来,一把塞进朱钰的手里:“病成这样,就别嫌东嫌西的了,能暖手就行。”

既然已经塞到了手里,朱钰也就顺水推舟的没有再推拒出去。

他虽生长于锦绣富贵之中,却不曾用过这等女子所用之物,此时握在手里,倒还算暖和,他又抬头看了看唐越儿的手....相比之下,还是觉得那小女子的手带给他的暖意,更能驱逐他身体里的寒凉。

朱钰在心里叹了叹,那小女子坐得远了些,不能再像方才那样趁她不备去握住她的手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唐越儿在一旁陪着坐了会儿,便觉得无趣,想要“逃之夭夭。”

她那坐立不定的样子,朱钰都看在眼里。

“没良心。”他语带嗔怨地道。

短短三个字就提醒了唐越儿。

想起她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朱钰可是日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照顾她呢。

她扭头看着朱钰,此地无银三两的解释:“谁没良心?我又没走,不是还在这里陪着你么?”

说着,心里忍不住嘀咕....欠人情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知道你坐不住,”朱钰声音温和地说道,“......待会儿带你一起去喝喜酒。”

唐越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不必了,你病成这样还是老老实实地养着吧,喝什么喜酒?别一出门就给风刮跑了。”

朱钰笑了笑,未再言语。

不多时,汤药煎好了,古叔离亲自端进来,稍稍晾得温了,给朱钰服下。

服过药之后,朱钰又睡下了。

此时才睡得安稳些。

唐越儿捧着那个平金小手炉守在一旁,趁机将朱钰熟睡的模样看了个够,看得自己一不小心也趴在床榻边睡着了。

待她醒过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身上搭着一张绒毯,朱钰已经重新洗漱过了,穿戴整齐,坐在她面前。

到底还病着,朱钰的神色里犹带着几分慵懒,见唐越儿睁开眼睛,他噙起唇角笑了笑:“醒了?走,带你去喝喜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赴喜宴 唐越儿将身上的绒毯拿下来,又揉了揉眼睛,怔然望着朱钰:“....你的病这么快就好了?”

朱钰点了点头:“好多了。”

唐越儿却不放心,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有人生了病,会好得这么快的?

他先前还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呢,古先生医术再好,怎么也不可能一碗汤药下去,就药到病除吧?

“我不想喝喜酒了,你也别去了,外头多冷啊,”唐越儿将已经冷了的小手炉放下,两只小手缩进了锦被里,“就在家焐着养病,不好吗?”

朱钰笑着叹了一声:“你当我愿意去凑那个热闹?不过是应国公府难得办一回喜事,应国公又专程来邀请过我,这点情面我不能不给。”

唐越儿就凑近了些,细瞧朱钰的脸色。

不似先前那般苍白了,但是分明还是有些病容。

又瞧他身上穿的衣裳,虽是出门赴宴,却难得没有穿蟒袍,而是穿了一件品蓝色织金四合天华纹锦夹绵长袍,衣领和衣襟上皆滚镶着细软雪白的狐绒,墨黑的发用一支紫玉簪子挽在头顶,容貌倒是依旧清秀俊雅,只是嘴唇不见什么血色。

唐越儿从未见过朱钰这般装束,且他此时又带着几分病气,乍一瞧,真真像个....病娇贵公子。

又见他腰带上系着白玉九龙佩,紫缎金丝绣福纹荷包,唯独没有香囊,这才想起来将自己袖子里的那个天青缎织金绣瑞兽登云纹的梅花香囊取出来,递了过去。

“上回那个你不喜欢,还给了我,这个是新做的....”

原本让菱枝做两个香囊都是要拿去送给韩凌的,那日与韩凌见面之前,唐越儿偶然心念一动,便留下了一个。

送香囊给韩凌,只是因为韩凌喜欢,在唐越儿的眼里,是朋友之间无关其他的相赠而已,可是送给朱钰.....她却模模糊糊地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朱钰将梅花香囊接在手里,看了一眼,目光犹疑:“.....你做的?”

唐越儿本能地想要摇头,却又忍住了。

这个人心眼忒小,若是告诉他这个香囊和上次那个香囊一样,都不是她亲手做的,只怕他又会嫌弃。

罢了,眼下他既病着,也不必告诉他实话,就当是哄哄他,让他高兴一下,又有何妨?

唐越儿避开朱钰的目光,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朱钰又将手里的梅花香囊看了一眼,唇边有温柔笑意一闪而过,他将香囊系在了腰带上:“我还没问你,上回那个香囊是谁做的?”

为了不让朱钰在病中被气得吐血,唐越儿自然不能告诉他实情,她立刻站起身往外走,笑哈哈地道:“那个啊,是菱枝做的啊....你不是知道吗?快走吧,时辰不早了,去晚了就喝不上喜酒了....”

朱钰心中暗自好笑。

小女子还在诓骗他,那宝葫芦香囊分明就是内阁议事郎秦文滨的妹妹做的,他不过是好奇秦姑娘做的香囊,怎的会到了这小女子手里?

.............

马车里也放了炭炉,朱钰身上又拢着披风,外面虽然冷,坐在马车里倒也暖意融融。

郭起领着裴昭等一行侍卫随护马车左右,待来到应国公府正门外,天色已近黑。

应国公府乃是京中世家勋贵之首,应国公的次子娶妻,场面自是极尽喧嚣奢华,半条街上都是来来往往的马车软轿,皆为相贺这一桩喜事。

应国公的长子亲自在正门处待客,见到朱钰的马车停在门下,忙上前相迎,行礼寒暄,将朱钰迎入府内。

一边走着,二人一边叙话,都快走到招待男客的暖厅上了,朱钰才发觉不对,转过身来,果然唐越儿紧跟在他身后。

他微微蹙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问得唐越儿愣住了。

.....倒也是,自己跟着他做什么?

其实自方才过了仪门,便有侍女来引唐越儿往招待女客们的暖阁去,唐越儿只作没听见,一门心思地跟在朱钰身后往前走。

难不成自己是怕他病着,身边没人照顾吗?

唐越儿看了看跟在朱钰身侧的裴昭和桑云,二话没说,随侍女往暖阁去了。

朱钰却站着久久未动,看着唐越儿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末了,朝桑云递了个眼色,桑云会意,跟上唐越儿去了。

......

今日是唐越儿第二次与京中诸多命妇官眷们相见。

一片衣香丽影,珠摇钗动之中,她仍然一张面孔也不认识。

侍女将她引入上座,奉上香茶来,她端盏啜茶,目光在暖阁内不动声色地睃巡了一番。

未见一等天策将军杨骥的嫡女杨映彤,也未见托她转赠香囊给韩凌的那位秦姑娘。

唐越儿的心里便有些失望....这两个人都不在,看来今晚当真是无趣,只能多喝几杯喜酒来助兴了。

她犹悻悻,连身侧茶几上的精致糕点也没什么兴趣品尝,饮了几口香茶,才将茶盏搁下,忽有个中年妇人悄然走到她身边。

那中年妇人总有四十来岁了,因着保养得宜,看上去眉目端秀,风韵尚存,穿一身绛红织金缎绣串枝牡丹纹夹绵褙子,墨绿缎缕金线马面裙,满头金玉珠翠,周身贵气十足。

她微屈膝,对着唐越儿行了一礼,含笑道:“命妇杨程氏见过定王妃。”

还未曾有这个年纪的妇人对唐越儿行过礼,她不免有些意外,忙站了起来:“夫人客气了,不必多礼。”

她心里觉得自己是受不起这一礼的,毕竟自己并非嘉阳郡主顾明茵,自然也不是正牌的定王妃...而且这位自称杨程氏的中年妇人,比她师父的年纪还要大上许多。

杨程氏站直了身子,向左右近旁看了看,又对唐越儿笑道:“命妇有些私话想与定王妃说,不知定王妃肯否挪动玉步。”

这更让唐越儿觉得意外了。

她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桑云,桑云会意,与她低声耳语道:“此妇人乃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妻....亦是杨映彤之母。”

唐越儿点了点头,笑了。

正觉得无趣呢,这乐子就找上门来了。

她携住杨程氏的手,一边向暖阁外走去,一边与杨程氏道:“无妨,我甚有空闲,杨夫人有什么话,咱们到外面好好儿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慈母心 京城繁华,遍地是官员府宅,高门世家亦不在少数,后院之中诸多命妇官眷,长日无聊,最爱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而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定王妃曾被采花贼掳劫和定王夫妇二人曾当众展示恩爱之事,数月来一直被命妇官眷们充作茶余饭后的笑谈。

此时见定王妃与杨夫人相携往暖阁外去了,众命妇官眷又生好奇之心,交头接耳,凭空胡乱揣测起来。

唐越儿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径直与杨夫人出了暖阁,桑云跟在身后,寻了侍女相问,三人来至暖阁东边的一间小花厅。

厅内无人,甚是清静,茶水炭炉却是一应俱全。

杨夫人很客气,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捧给唐越儿:“定王妃请用茶。”

唐越儿实有些受宠若惊....这杨夫人好生客气,简直都有些无事献殷勤了,不知她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

她暂掩下心中疑惑,站起身接过茶盏,笑道:“杨夫人是长辈,不用这样多礼,我受不起....您快坐吧。”

唐越儿坐在软榻上,杨夫人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面上笑意极是温和恭敬:“命妇年纪虽长,却不敢妄以定王妃的长辈身份自居,定王妃如此说,当真是折煞命妇了。”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定王妃顾明茵的长辈可是顾皇后,哪家的命妇敢与顾皇后比肩?

不过杨夫人倒也不曾想到眼前这位定王妃会对她这般礼待。

从前嘉阳郡主顾明茵与杨映彤交好时,时常来往杨府,与杨夫人也多有见面,后来传出顾皇后即将为顾明茵赐婚,嫁与定王为妃的消息之后,两个女孩儿之间便生了嫌隙,断了往来。

因着这一层缘故,杨夫人便自然而然地认为,如今的定王妃必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

可是眼前这位定王妃却出乎她意料之外,待她和气又谦逊。

对于今日所求之事,杨夫人心里原本是完全没有把握的,此时却隐隐生出了几分希望。

她开始细细思量,该如何将求人的话说得既不会让定王妃觉得她唐突失礼,又圆满动听。

“定王妃”却先开了口:“不知杨夫人有什么私话要与我说?此处并无旁人,杨夫人不妨直言。”

唐越儿实在是好奇这位杨夫人,也就是那个痴恋朱钰,又喜搬弄是非的杨映彤的母亲,能有什么私话与她说的?

“定王妃快人快语,倒教命妇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杨夫人讪讪地笑着,嘴唇张阖好几下,才颇难为情地道,“不瞒定王妃,命妇所说,正是与小女映彤有关。”

唐越儿闻言,不禁挑了挑眉:“哦?杨姑娘怎么了?”

“.....小女映彤病了,”才说了一句,杨夫人便叹起气来,眉头紧锁,“已经病了好几日了,也请了太医瞧过,每日里喝几碗苦汤药,病却仍不见起色。”

唐越儿听得一头雾水。

杨映彤病了?病就病呗,与她有何干系?难不成这杨夫人是要请她去替杨映彤瞧病?

她又不是大夫,况且她也知道,杨映彤只怕不大想见到她。

唐越儿就敷衍地笑了笑:“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杨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这个太医治不好,再换一个太医就是,杨姑娘年纪轻轻,只要不是什么重症,总会治好的。”

杨夫人却突然红了眼圈,痛心疾首地道:“若只是寻常的病症,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医家有云,顽疾易治,心病难医,小女映彤——她生的正是心病呐!”

唐越儿心下暗笑,自是不信。

想那杨映彤不过一个闺阁少女,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她能有什么心病?

若真有,也只能是少女怀春,为心上人害了相思病罢了。

杨夫人见“定王妃”只是凝神不语,自己心里一时也没着没落起来,忙拿锦帕摒一摒眼角,缓声问道:“....不知定王妃可曾听闻,淮王世子欲求娶小女映彤为妃?”

何止是听闻,根本就是亲耳所闻....朱栩那个胖子是如何求朱钰帮他保媒拉纤,唐越儿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笑着点了点头:“听说了,怎么难道杨姑娘是因为这个才卧病不起的吗?”

杨夫人忍不住又叹了两声,堆起满面愁容:“命妇也不瞒定王妃了,定王妃也知道,宫里杨淑妃是小女映彤的姑母,曾有意聘小女为媳,嫁与睿王为妃,表兄妹结为夫妻,原是亲上加亲的好事,无奈小女执拗,言睿王好近女色,非是良人,推拒了杨淑妃一番好意,此后也曾有诸多勋贵世家的夫人来向我探过口风,可是任凭那些世家子弟如何才貌出众,小女皆不屑一顾....其实睿王虽风流些,到底身份贵重,品貌峻朗,比那淮王世子不知强过多少,若是那时逼着小女嫁与了睿王,也就一了百了,如今哪还会有淮王世子这一遭磨难呢!”

杨夫人说至伤心处,眼中簌簌滚下泪来,“如今倒好,那淮王世子已经放出话来,想要求娶小女,他是皇上的亲侄儿,皇上难免多有偏爱,若是他求得皇上赐婚,那小女映彤可就活不得了呀!”

杨夫人边哭边诉,慈母之心溢于言表,唐越儿不禁有些动容。

不难看出杨映彤是个眼高于顶的娇小姐,睿王和那些世家公子都入不得她眼内,若是让她嫁给朱栩那等脑满肠肥的纨绔,说不定她真的会一死了之。

可是这与我又有何干系?唐越儿心里暗自琢磨起来....杨夫人说这些话给我听,究竟是何用意?

杨夫人犹拭着泪,痛声道:“小女本就不愿嫁与睿王,况如今睿王有意求娶应国公之女为妃,她断不肯再回头俯意屈就于睿王,可是淮王世子更不能嫁,小女已是无路可走了呀....”

听到此处,唐越儿突然隐隐明白了什么,却还不敢肯定,她对杨夫人客气地笑了笑,示意杨夫人继续说下去。

杨夫人满面悲愁里勉强堆起笑来,话音顿了顿,十分艰难地低声道:“....其实小女一直心有所属,想来定王妃也是知道的。”

只是一瞬,唐越儿有如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是呵,怎么就忘了,能让杨映彤害相思病,且推拒睿王与诸多世家子弟的人,还能有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尝五味 唐越儿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弄明白杨夫人与她说这一大篇私话是何目的了。

然而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畅快,反而忽然觉得郁闷起来。

她端起身侧几案上的茶盏,茶水已经晾温了,她一口气灌了下去,再搁下茶盏,看着杨夫人,微微一笑。

“杨夫人和我说了这许多话,不过是想让杨姑娘嫁给朱钰,如此既可全了杨姑娘对朱钰的一片痴心,又可断了淮王世子对杨姑娘的心思,一举两得,杨姑娘的相思病自然也能不药而愈,对不对?”

说得正中杨夫人心事。

杨夫人本就因为自己主动来向定王妃提起此事,而感到羞惭难当,此时又听定王妃竟然直呼定王的名字,更觉惊诧,一时之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怔了片刻,才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定王妃”万般郑重的行了个礼。

“还望定王妃成全!”

唐越儿扬起眉梢,笑了一声:“杨姑娘要嫁的人是朱钰,又不是我,杨夫人想要我成全什么?”

她神色依旧淡然自若,杨夫人见她未动怒,稍稍放下心来,陪笑道:“郡主乃定王正妃,定王若要纳娶侧妃,自然是要经过郡主同意的。”

“.....侧妃?”听到这两个字,唐越儿便想起了那日在书房帷帘后,朱钰曾亲口说过,想娶杨映彤为侧妃。

“定王妃”忽然不说话了,怔怔地将“侧妃”两个字在唇齿间喃喃念着,杨夫人以为这两个字触怒了定王妃,忙道:“只要能让小女嫁与定王,什么位份都不打紧,只求定王妃成全,哪怕是让小女给定王做个姬妾也是可以的!”

唐越儿将那“侧妃”两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念得嘴唇微微发涩,才停了下来。

她看着杨夫人,自嘲地笑了笑:“你求我也没用,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杨夫人道:“做得的,做得的!只要郡主点了头,不计较与小女的前嫌之事,我家老爷再出面去求定王,如此,定王他....不会不允的。”

他不会不允的....他自然是会允的,他原本就想娶杨映彤为侧妃啊。

恐怕无须杨映彤的父亲多说什么,他就会欣然同意吧?

如果他真的娶了杨映彤,他会将她安置在哪里?曦园吗?还是为她另僻一个庭院?杨映彤是真正的世家千金,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那样喜好风雅的一个人,和她在一起,应该会有说不完的话吧?

可真好....唐越儿心道,原本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的,果然就找了这么大一个乐子。

她都没有发觉自己竟然冷笑了两声,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难受,怅然,失望,憋闷,委屈,似乎都有,五味杂陈地揉杂在一起,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杨夫人被唐越儿的冷笑给吓得不轻,生怕她推拒自己所求之事,心里一急,声音都颤抖起来:“如果小女不能嫁与定王,她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呀,她病了这些日子,人都瘦得脱了形,我与她父亲日夜为她悬心,寝食难安....只求定王妃垂怜,小女的性命,就握在定王妃手中啊!”

唐越儿捂住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地道:“笑话,什么叫你女儿的性命就握在我手里?朱钰娶不娶你的女儿,关我何事?他爱娶不娶,他若不娶,我还能强迫他娶吗?他若执意要娶,我还能拦住他不成吗?”

杨夫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正欲再次哭求,却被站在唐越儿身后的桑云开口打断。

桑云早就听不下去了,双臂将长剑抱在胸前,神色冷漠地道:“杨夫人,您对我家王妃说这些话,不大合适吧?您可别瞧着我家王妃年轻,脸皮薄,好说话,就来欺负她,这若是教我家王爷知道了,他一怒之下,您可担得起这罪过吗?”

杨夫人顿时红了脸,紧咬着牙,看看唐越儿,再看看桑云,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再说。

桑云冷冷一笑,又道:“杨夫人不会不明白,神女虽有心,襄王却无梦,又何必在这里与我家王妃为难呢?”

杨夫人到底是一等天策将军的正妻,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素日里也是前呼后拥,受人尊崇惯了的,哪容得桑云一个小小侍卫来将她折辱至此。

然而打狗还需看主人,定王朱钰的侍卫,她得罪不起,便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她不理会桑云,忽然一把拉住了唐越儿的衣袖,形容凄悲,带着哭腔道:“定王妃,命妇知你与小女曾有嫌隙,但求你看在与她是手帕之交的份上,念及女儿家数年情谊,救她一命吧!命妇求你了!”

杨夫人说着,竟欲作势跪倒在唐越儿面前。

偏桑云眼疾手快,手中长剑伸出,接在杨夫人膝下,将她拦住了。

“我家王妃年轻,杨夫人你无须行此大礼,”桑云握剑的手暗暗使力,将杨夫人双膝向上抬起,直至站直身子,“您若对我家王妃真心怀有敬意,逢年过节时,宫宴上命妇朝见,您大可将这大礼行个够。”

唐越儿犹自懵然出神,被桑云扶了起来,拉住她便往外去了。

“定王妃——”杨夫人跪下了,然而无人看见,也无人在意。

.......

一路行至暖阁外阶下,桑云才松了手,对唐越儿道:“是属下僭越了,王妃莫怪。”

唐越儿对桑云笑了笑:“无妨,我知道你是替我抱不平呢。”

桑云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比方才更不放心了,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劝慰,无奈之下,只能摇头叹了叹。

二人再进暖阁,唐越儿入座,桑云递过一杯热茶来与她焐手。

众命妇官眷犹自在说笑,不动声色之下,其实心里皆在揣测....方才定王妃可是与杨夫人一道出去的,怎的却不见杨夫人回来?

唐越儿将茶盏捧在手里,茶水略有些烫,她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却觉得这样的温度正好,仿佛那热意从指尖一路流上心头,让她不会太冷。

此时四下里忽然一阵安静,众命妇官眷的目光都落在一个才走进暖阁里来的少女身上。

有官眷彼此低声耳语,嬉笑道:“快瞧,睿王妃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笑是非 官眷口中的睿王妃,便是应国公常毅之女常婧如。

昭仁太后还在世时,侄孙女常婧如尚且年幼,却颇得昭仁太后所喜,赐封为荣安郡主。后来昭仁太后仙逝而去,顾皇后便是效仿昭仁太后之举,恩泽母家,封了侄女顾明茵为嘉阳郡主。

荣安郡主常婧如年方及笄,又有郡主之尊,闺阁里娇养出来的女孩儿,端的是花容月貌,温柔可人。

只瞧她身穿银红彩绣折枝花蝶纹缎夹袄,靛青色六幅湘裙,脸上薄施粉黛,身段纤柔苗条,众命妇官眷皆注目于她一人,她脚步犹是不疾不徐,进得暖阁来,便落落大方地与众人寒暄,颇有世家勋贵千金的气度风仪。

唐越儿居于上座,只对着站在她面前屈膝行礼的常婧如笑了笑,算是回应。

她此时心里正不痛快,实在不想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说常婧如与顾明茵皆是郡主,一个系太后所封,一个系皇后所封,身份家世皆是相当,又同是京中名媛,可是谁也说不清个缘故,她二人之间竟是从未有过往来。

都道古来文人相轻,如今也有“郡主相轻”了。

常婧如对于眼前“定王妃”近乎冷淡的态度并不以为意,她又与几位官眷见礼寒暄过,扭头在暖阁内寻找着什么,然后径直往坐在窗边的一位官眷走去。

那官眷有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秀丽,穿戴素雅,虽在周遭众命妇官眷的一片珠光宝气里看去并不显眼,却也自有一种人淡如菊的别样气质。

常婧如对着那官眷行了一礼,便在她身边坐下,神色举止间显得颇为热络亲密。

先前称常婧如为睿王妃的官眷又与身侧之人耳语低笑道:“还别说,这荣安郡主年纪虽小,接人待物倒还真有几分王妃的气度。”

另一个官眷接话道:“你可别混说了,睿王还未曾明言求娶她呢,你怎的就先称她睿王妃了?”

“嘉阳郡主嫁了定王,她也是郡主身份,焉有不眼红的道理?只怕心里不知有多想也挣个王妃的尊位呢,况且睿王又已经放出口风来了,她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那一个官眷又笑道:“只怕这一回你猜错了,我可是听人说过,她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说着,向身边左右瞧了瞧,愈发压低声音,笑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哦?是他?这倒不在人意料之外,年方二十的探花郎,品貌才学俱全,最是容易招惹闺阁女子动了芳心,况且他年纪轻轻便在内阁做了议事郎,又得皇上青眼有加,想必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可限量又如何,即便将来高居首辅之职,也只是人臣罢了,怎比得上睿王身份贵重,既是皇长子,又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皇上久病未曾痊愈,说不定哪一日这万里江山就落到睿王肩上了。”

“如此说来,这一回可有得好戏瞧了....怎的这样有趣的风闻我竟一点都没听说,你都是在哪里听来的?”

“我也是偶然听人说了一嘴,你可再别到处说去,应国公的脾气不大好,应国公夫人更是难缠,教他夫妇二人知道是咱们在背后嚼碎嘴皮子,只怕会伤了彼此颜面。”

两位官眷彼此会心一笑,其中一人朝着常婧如的方向努了努嘴,笑道:“要不你瞧她怎么独独对秦夫人那般客气?秦家虽也是世代官宦,比起这应国公府可是差得远了,若不是别有心思,也值得她这般献殷勤的?”

常婧如正笑着与身边的官眷秦夫人说话。

“秦妹妹今日怎的没来?”

秦夫人含笑道:“她近日着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旁人,便没带她来,留在家里养着呢。”

“待这两日府里忙过了,我便瞧瞧她去,”常婧如唤丫鬟斟了一盏茶来,亲手接过奉与秦夫人,看似无意地随口道,“秦公子向来与我二哥交好,今日我二哥成婚,也该让秦公子来喝一杯喜酒才是。”

“他早就来了,说是在那边暖厅上帮你二哥待客呢。”秦夫人说着,目光隐有深意地看了常婧如一眼。

这次忽有个性子爽朗又爱热闹的命妇,与常婧如顽笑:“郡主的两位兄长都已成婚,不知咱们何时才能喝到郡主的喜酒?”

常婧如闻言,粉面微红,笑而不答。

命妇又顽笑几句,忽有个大丫鬟从暖阁外进来,径直走到常婧如身边,附耳不知说了句什么话,常婧如的脸色更红了,甚而透出几分娇羞,站起身向秦夫人告了个礼,便随那大丫鬟出去了。

暖阁里说说笑笑的正是热闹,“失踪”了许久的杨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了,众命妇官眷皆暗暗将她打量,只见她神色憔悴,面上似带泪痕,低头入座,不与旁人多言。

众命妇官眷不免觉得惊奇,目光齐齐又投向“定王妃”。

唐越儿心里都快烦透了。

她将手里捧着的茶水喝了,茶盏搁下,站起身便朝外走。

桑云忙跟上,她扭头低声道:“不必跟着,我去寻个方便,就回。”

桑云便止步于暖阁外,看着个小丫鬟引着自家王妃一路出了庭院,拐过院角,寻方便去了。

......

唐越儿寻完方便出来,那引路的小丫鬟还站在墙下等她。

她想着那暖阁里闹哄哄的,实在气闷,便不想这么快回去,伸手从发髻上拨下颗珠子来,打发了那小丫鬟,自己则闲庭信步的在应国公府的后院里四处闲逛。

难得她这样爱热闹的性子,此时却只想寻个清静地方待上一会儿,于是四下里瞧瞧,便专拣那人少的地方去。

起初身边还有些丫鬟仆妇们来来往往,待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过一道长廊,便十分安静,不见闲人了。

忽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腊梅花香,清甜幽凉,沁入肺腑。

如今不过冬月而已,怎的腊梅就开了....唐越儿心道,左右无事,不如去折两枝腊梅带回去让菱枝做个梅花饼儿也不错。

于是一路循着花香,也未走多久,就来到了应国公府后院的小花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游园梦 应国公府因着今日办喜事,就连小花园里也装点着数盏小小红灯笼,照着满园草木郁郁葱葱,虽不甚明亮,凭着灯光认个路倒也是可以的。

唐越儿站在园门处往四周瞧了瞧,果然园内东南角上有几株腊梅,开着满树嫩黄花蕊,此时天色已黑尽,很有些冷,晚风阵阵,携着那腊梅花香直往人口鼻间送来。

唐越儿闻了满肚子的花香,仿佛饮了酒一般,熏然陶醉起来。

然而她还未走到腊梅树下,忽的耳朵一动,听到了些许异样的动静。

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说话,但是声音却又压得特别低。

唐越儿并没有在别人家里偷听墙角的毛病,但是既然听见了,她不免觉得奇怪,在此处无人的小花园里,是什么人还要刻意压低了声音来说话?

凭着她行走江湖的经验,念头一转便明白过来,这多半是有人藏在这小花园里,避人耳目,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且多半是戏文里唱的那样,才子佳人情投意合,于小花园私定终身的戏码。

唐越儿无意去窥探旁人私隐,手脚麻利地折了几枝腊梅捧在手里,转身就走。

偏偏晚风将女子低低柔柔的说话声吹送到她耳朵里来。

“母亲将我看管得紧,轻易出不得门,若不是二哥今日成婚,你来帮他待客,我都不晓得何时才能与你见上一面....”

唐越儿脚下一顿,怎的这女子的声音像是在哪里听过?

还未想起来,紧接着又有个男子的声音传来。

“我明白,方才你的贴身丫鬟悄悄来寻着我,让我到此处来候你,我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了,我....我亦甚是想你。”

这男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嗓音清澈温柔,倒也好听,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羞赧,听得唐越儿忍不住捂起嘴偷笑。

这可真是,比在茶楼里听说书先生吊书袋有趣多了。

她猫着腰在一丛矮树后面蹲下了,反正回去暖阁里也是无趣,不如在这里听一对小情人私会来得更过瘾些。

蹲好了,她又探出头去,借着不明不暗的灯光,果然就看见在不远处的一架常青藤下,有两道人影,瞧着正像是一男一女,只是灯光实在有限,看不清二人衣着相貌。

就听那女子又道:“想必你也听说了,睿王他....你打算何时给我个说法?若是晚了,父亲和母亲将我与睿王的婚事定了下来,你我该如何是好呢?”

“你愿意....嫁我?我虽也出身世家,然家境又如何能与你家相比,我总觉得高攀不上你。”

“你若真觉得高攀不上我,又何必与我私下往来?如今我将心都掏给了你,你却说出这样负心的话来!”

女子的声音带了哭腔,那男子似乎急了,赶紧哄她:“不,你误会了,我怎舍得负你?我只是从来不敢奢望你会愿意嫁给我.....”

“傻子!”女子又笑了,娇嗔的嗓音里满是甜蜜意味,“我.....我教你,你去求皇上赐婚,皇上惜才,对你青眼有加,你若去求,皇上多半会允的,若是你能求得赐婚,料想我父亲也不会反对你我的婚事....”

“好,好,我明日就去求皇上赐婚,不管皇上是否答应,我会都禀明我母亲,明日就请官媒来你家提亲....好不好?”

“嗯...”女子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娇羞极了。

有衣物相触的细微声音,原来一对小情人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了一起。

女子又叹了一声,幽幽道:“我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胆子竟这样小,我近来常听人说,嘉阳郡主嫁与定王之后,性情大改,再不似从前那般小意温柔,如今她时常打马穿街,来去如风,从不遮掩,更不在意旁人眼光,活得自在潇洒,我想,自己若是有她一半的洒脱心性,你我之间也不至于拖延至今日还没个结果.....”

男子也怅然而叹,“这哪能怪你呢,是我不好,早知如此,我金榜题名那一日,就该来你家提亲的。”

“瞧你可不急糊涂了?你金榜题名是去年春上,咱们可是在今年上巳节那日才认识的,况且你又要为你父亲守孝,三年孝期未满....为人子女当尽孝道,我不怪你....”

“是了,瞧我这沉不住气的性子....那日上巳节,你随你母亲去镜月庵进香,恰我也随我母亲前去,在庵里偶遇,我还记得那日,你穿了一件水红色的素绸衫子,站在一株杏花树下,那杏花开得真好,却也比不得你姿容绝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树下,一眼就能让人深陷进去,比顾恺之的美人图还要让人心醉神迷....”

“.....我也记得你那日站在不远处,足足盯着我看了半晌呢,当时我心里可恼你了,嫌你轻狂无礼,谁知我还未怎样,只是瞪了你一眼罢了,你倒先脸红起来....”

说到这里,二人都笑了。

男子的声音里满含柔情:“如今我只能先与你定下婚事,待我三年守孝期满,必风风光光将你迎娶过门,好不好?”

“嗯....”女子低声喃语,“秦郎,我等你。”

听到此时,唐越儿若还听不出这女子是谁,那她的耳朵可就白长了。

这与人私定终身的女子,正是荣安郡主常婧如。

唐越儿低头闻着怀里的腊梅花香,心中暗自好笑,在自家后院小花园里与心仪的男子幽会,这常婧如却还说自己胆子小.....

有多少寻常的世家千金只怕都做不出这样“胆小”的事来呢。

那一对小情人还在窃窃私语,柔情蜜意,唐越儿已经听了个够,抱紧怀中花枝,从矮树丛后钻出来,脚步轻悄悄地走了。

.......

暖阁里已经开了筵席,桑云久等自家王妃不见回来,早已急得四处找遍,此时见她安然无恙,且还捧着满怀腊梅花枝回来,一颗吊起的心才落回原位。

听了一出后园私会的戏码,唐越儿的心情无形中松快了许多,席上便又多饮了几杯酒。

筵席散后,又用过茶水果点,时候不早,也该打道回府了。

桑云陪着唐越儿出来暖阁,一路来至应国公府正门前,就见朱钰站在马车旁,应国公的长子亲自相送,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倒是语笑晏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红颜殒 看着唐越儿抱着满怀腊梅花枝走出来,朱钰目光微怔,唇边笑意愈发深了。

应国公的长子知情识趣地告礼退去。

“上车吧。”朱钰亲手挑起车帘,示意唐越儿先上马车。

唐越儿却将身子一扭,看也不看朱钰,径自走到裴昭的坐骑旁边,挽缰踩蹬,跨上了马背。

裴昭急得直挠头....王妃把我的马骑了,那我骑什么?

他扭头看自家王爷,自家王爷却眼神冷冷看着桑云。

桑云一脸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气氛太过古怪,裴昭不敢多嘴,乖乖地坐到马车夫身边去了。

此时应国公府正门内外人来人往,喧嚣嘈杂,朱钰不欲多待,解下了身上的披风递给桑云:“给她穿上,骑马不比坐在马车里暖和。”说完,转身坐进马车里去了。

唐越儿才不想要穿朱钰的披风,然而冬夜寒冷,她骑在马上尚未走动,便已觉身上凉浸,桑云抖开披风的时候,浮生一梦的香味儿也随之飘荡而来,她便无法拒绝了。

.....朱钰这个家伙,身上是已经被那薰香给腌得入了味儿吧?唐越儿下马来,由着桑云为她系上了披风,心里暗暗地想,若不是腌得入了味儿,怎么随便一件披风都能被他沾染上那浮生一梦的香味儿?

......

回来定王府,正门前下了马,唐越儿就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了桑云,自己抱着腊梅花枝径自回曦园去了。

郭起领着一干侍卫退去,裴昭从桑云手中取过披风与朱钰系上,二人送朱钰回书房。

腊梅花的香味儿最是浓郁,浓至极时,可谓甜俗腻人,因此反而不得文人风雅之士所喜。

朱钰原也是不喜腊梅的,然此时披风上沾满腊梅花香,随着他一呼一吸间沁入肺腑,他想着这腊梅花香皆是自那小女子怀抱之中而来,竟也不嫌这香味儿俗腻了,反而隐隐生出几分欢喜。

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旺,又燃着炭炉,满屋里暖意如春,撩起门帘,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扑上面来,烘得人心底一暖,眉目都松缓开了。

“说吧,又怎么了。”朱钰自己解了披风放在一旁,往软榻上坐了。

方才王妃又使小性子,不肯与王爷同乘马车,桑云便知道王爷必是要问个缘故的。

她未敢隐瞒,将在应国公府小花厅里,杨夫人对唐越儿说的话,一五一十,一字不漏的给复述了一遍。

朱钰听了,半晌未有言语。

桑云心中纳闷,悄悄瞄了自家王爷一眼....好生奇怪,王爷神色温和,唇角微弯,竟是在笑?

还以为他会恼怒杨夫人失礼无状呢!

“王爷....”桑云大着胆子问,“此事如何处置?”

朱钰微微挑眉,不以为然地道:“妇人之言,不必理会。”

桑云思量片刻,又道:“可是属下观王妃言行,似乎心中对此事颇有芥蒂,若就此放任杨夫人失礼,不加问责,只怕王妃.....”

朱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炭炉旁边,将自己冰凉的双手搓了搓,靠近炭炉烘着:“你觉得她是在生杨夫人的气?”

“难道不是.....?”桑云却笑不出来,她总觉得王爷今日有些奇怪,“依属下之见,杨夫人如此冒犯王妃,王妃心里自是不痛快的。”

朱钰笑得眯起了眼睛:“我倒不觉得。”

......

桑云退去后,墨云晴雨进来伺候朱钰服下汤药,更衣洗漱,朱钰一时无眠,拥着锦被倚在床头看书,墨云晴雨自回耳房。

二人一进耳房,便是两声惊呼。

“我的芋头!”“我的板栗!”

暖烘烘的耳房里,满地扔着芋头皮,板栗壳,裴昭手里还正攥着个才剥了个皮的芋头,啃得正香甜。

原来朱钰出门之后,两个小僮便缩在耳房里围着炭盆取暖,闲来无事,向后厨里要了些芋头和板栗来,埋在炭盆里烘着,才烘熟了,还未来得及吃,裴昭和桑云就陪着朱钰回来了。

两个小僮要伺候王爷,一时也顾不上炭盆里烘着的东西,却被守在外头廊下的裴昭闻到了烘芋头板栗的焦香味儿,循着味儿就摸进了耳房。

待两个小僮伺候好了王爷,打算回耳房来好好儿吃上一顿,谁料那烘得香喷喷的芋头和板栗已经全都进了裴昭的肚子。

两个小僮拉住裴昭让他赔,裴昭吃了个心满意足,自然好说话。

“芋头板栗能值几个钱的?明儿我还你们一麻袋!”

两个小僮却是不依不饶,三人在耳房里拉扯了好半晌,裴昭才好不容易逃出去了。

......

曦园里草木繁多,却未种植腊梅,唐越儿满携腊梅浓香而归,两个丫鬟闻着也喜欢。

桂叶从唐越儿怀里接过花枝去,笑道:“待我寻个好看的琉璃瓶子,用清水供在屋里,能香上好几天呢。”

唐越儿躺倒在软榻上,架起二郎腿儿,悻悻然道:“只是闻香多浪费,不如做几个梅花饼吃,来得更实在。”

说得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开得这么香的腊梅花,竟然舍得用来做梅花饼,郡主是怎么想的?

*

翌日清晨,唐越儿就吃上了自己亲手折的腊梅花做的梅花饼。

王府后厨的手艺倒也不错,梅花饼做得软糯香甜,花香浓郁,配着燕窝粥,几碟子开胃小菜,唐越儿倒是吃得颇为顺口。

正吃着早膳,屋外侍女们忽然一阵喧哗,似在议论什么了不得的事。

唐越儿就随口问了一句,菱枝便出去打听,片刻后匆匆进来,脸上的神色活像见了鬼一般。

“郡主....”菱枝的声音都在发抖,简直张不开嘴,“出事了。”

唐越儿从未见过菱枝被吓成这样,一时间也愣住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菱枝哆哆嗦嗦地道:“侍女们在议论,说是应国公府出了事,荣安郡主....没了。”

唐越儿又一怔,却笑了:“不可能,昨晚我还看见她活蹦乱跳的呢,别是讹传吧?”

菱枝的脸色更白了:“.....就是昨晚后半夜的事,这会儿京城里只怕已经传遍了。”

由不得唐越儿不信,她也明白,常婧如是郡主之尊,若不是真的出了事,谁敢随意讹传常婧如的生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查凶案 应国公常毅之女,荣安郡主常婧如,确实死了。

死于昨夜应国公府大办喜宴之时,尸体在应国公府后院的小花园里被发现,且衣衫破损,死前曾遭人玷污清白之身。

唐越儿行走江湖,死人杀人对于她来说已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是乍然听闻常婧如死于非命的消息,她却感到惊骇莫名。

雨打梨花,风吹落叶,皆是无可奈何之事。可是常婧如毕竟就在昨晚才与她见过一面,在她的印象里,常婧如温柔可人,接人待物落落大方,有着真正的郡主风范,而且还在自家小花园里与情郎私定终身,对来日满怀期待.....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女子,怎会在一夜之间就惨遭横祸,香消玉殒了呢?

红颜薄命,似乎总能让人格外心生惋惜之意。

唐越儿吃不下了,搁下筷子,对两个丫鬟道:“我去书房瞧瞧,或许能打听到些别的消息。”

然而来到书房,里外无人,两个小僮心心念念着昨日没有吃到的芋头和板栗,大清早的便又从后厨里要了些来,埋在炭盆里烘着,正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唐越儿寻到耳房里来,两个小僮忙站了起来,道:“方才宫里来人传话,皇上急召王爷入宫,大约是为了调停应国公府的事。”

唐越儿点了点头,本想去书房里等着,又觉得这耳房里也挺暖和,便自己挪了个小杌子在炭盆边坐下了。

炭盆里埋着的东西已经烤得焦香扑鼻,唐越儿随口问道:“你们在烤什么东西?这么香。”

两个小僮对望一眼,不敢不答,墨云拿了铁钳将炭盆里的炭拨开了些。

“是芋头和板栗,王妃....要尝尝么?”

*

应国公常毅膝下嫡庶子总有五个,女儿却只有常婧如这一个,又是嫡出,自幼便得应国公夫妇千般宠万般爱,娇养到及笄,眼看就要婚配,却突遭横祸,死于非命,对于应国公夫妇而言,真如同摘去了心肝一般,痛不欲生。

天还未亮,应国公常毅便已候在宫门前,时辰一到,宫门一开,他也顾不得皇帝尚在病中,执意求见,面对天颜,老泪纵横,圣意十分怜悯,召定王朱钰与刑部尚书赵守成入宫,当着常毅的面,钦命刑部尚书赵守成亲自督查此案,又命定王朱钰从旁监察,务必还应国公府及荣安郡主一个公道。

应国公府昨夜本是大办喜宴,谁又能想到,喜事竟变丧事,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常毅已年近五旬,多年养尊处优,原本看去不过四十来岁年纪,经这一夜,却仿佛老了十岁一般,成了个满面凄怆的花甲老人。

见过皇帝,告安出来,一路行至宫门下,常毅拭着老泪,对朱钰和赵守成道:“小女是否能死而瞑目,就拜托王爷与赵尚书了。”

朱钰温言宽慰一番,亲自扶着常毅,将他送上马车,看他去得远了,便唤赵守成与自己同乘马车往刑部去,顺便在车上询问相关案情。

赵守成禀道:“昨夜刑部接到应国公府报案之后,便已出动皂隶及仵作前去查看凶案现场,荣安郡主被女干杀于后院花园之内的一处僻静角落,现场有挣扎痕迹,经过严密搜索,不见可疑物件及脚印。”

朱钰知自己父皇向来看重应国公府,既已将此案交由他来监察,也由不得他推脱。

安静听赵守成说完,他沉吟片刻,凝眉道:“按理说闺阁女子即使在自己家中,身边也会有婢女仆妇跟着,难道荣安郡主出事时,她身边就无一人有所察觉吗?”

赵守成又禀道:“昨夜皂隶便已询问过荣安郡主身边的几个丫鬟,都说郡主原是在暖阁里招待女眷,而后便遣开了她们,不让跟着,也不知她独自去了何处,总以为她就在府中,便未在意,待到发觉不对,众人在府内四处找寻,便只在后院花园里找到了尸体。”

“如此看来,荣安郡主多半是故意遣开丫鬟,好方便自己独自去见什么人,或是做什么事。而凶手正是趁她身边无人时,对她下手.....”朱钰眉宇深凝,神色渐显沉重,“必须查清楚她到底为何遣开身边的丫鬟,还有,凶手....不是昨晚的宾客,便是应国公府内的人,你应该命人分开逐一排查才是。”

“王爷分析得对,”赵守成点了点头,却面露难色,“但是昨晚应国公府大办喜宴,来往的宾客实在太多,若是要扩大排查范围,一时之间,只怕也是无从下手....不若先从应国公府内查起,王爷觉得如何?”

朱钰犹在思索,马车外忽有脚步声奔至近前,赵守成挑开车帘,就见刑部一个皂隶跟在马车旁,欲拱手禀话。

得了赵守成允许,那皂隶便靠近马车,压低声禀道:“王爷,大人,经过二轮审问,方才荣安郡主的一个心腹婢女终于开了口,说是昨晚曾替荣安郡主传话与一名男子,约他于后院花园私会。”

赵守成心头一喜,这算是来了线索,忙问:“那男子是何人?”

皂隶道:“是内阁议事郎,秦文滨。”

赵守成心头才涌上来的那一点喜意立刻就灰飞烟灭。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内阁议事郎秦文滨可是去岁春闱时,皇上亲点的探花郎,年少有才,颇得圣宠,乃是满朝人尽皆知的御前红人。

若与荣安郡主私会的男子果真是秦文滨,甚至他就是凶手....此案就算办了下来,最终伤的只怕是皇帝的心,扫的也是皇帝的颜面。

皇帝伤了心,没了颜面,他这个刑部尚书还能因破获此案而得到什么殊荣不成?只怕皇帝今后一见到他,就圣心难悦呢!

赵守成心中为难,只好请示朱钰:“王爷,您看是否要将秦议郎传唤至堂部问话?”

朱钰自是不像赵守成那般诸多顾忌,他只是想着秦文滨素日里为人谦逊,温和守礼,又满腹才学,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此对待秦文滨,他总心怀惜才之意,想了想,对赵守成道:“命人去传,记得动静小些,切莫声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审供词 朱钰和赵守成来到刑部,略坐片刻,皂隶便引着秦文滨来了。

朱钰有心为秦文滨保留颜面,并未在堂上公开问话,而是命人在堂后备下一间静室,里外皆无闲人,除了他与赵守成亲自问话,便只有一个秉笔吏在一旁抄录口供。

秦文滨一进来,见到定王朱钰也在,一声不吭的就跪下了。

朱钰命他起身回话,他执意不肯,堂堂七尺儿郎,哭得满面泪痕,不能自已。

他苦苦哀求:“王爷....求王爷恩准,让我再看郡主最后一眼....”

他是在一个时辰前得知荣安郡主常婧如死于非命的消息,当时还不肯相信,反复确认消息之后,几乎当场晕厥过去,好容易缓过气来,刑部的皂隶就找上门来了。

得知荣安郡主的遗体就收放在刑部的殓房里,秦文滨强抑心中惊痛,二话不说跟着皂隶来了刑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再与心上人见上最后一面。

秦文滨相貌本生得英俊,因时常在御前行走,颇注重衣着礼仪,实是一位翩翩公子,然此时却鬓发凌乱,神情凄颓,与往日判若两人,意气风发之态荡然无存。

朱钰心中不忍,温声对他道:“你且先起来,待问过话之后,本王自会为你作主。”

秦文滨这才在皂隶的搀扶下站起身,皂隶又挪过一个凳子与他坐下了。

朱钰再向赵守成递个眼色,赵守成会意,开始盘问秦文滨。

“秦议郎,方才荣安郡主的心腹婢女招认,昨晚曾受郡主指使,约你于应国公府后院花园之中私会,敢问婢女所言是否属实?”

秦文滨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赵守成暗暗咬牙,又问道:“那么你可还记得是何时与荣安郡主见面,又是何时分开,二人相对时,又曾说了些什么?”

其实赵守成根本就不想知道秦文滨和荣安郡主私会时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他甚至都不想深挖这男女私会之事,天下无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一传扬出去,伤的便是应国公府与皇帝的颜面。

但是案情如此,又由不得他不问。

秦文滨一五一十地答:“我与郡主相见时约是戍时初刻,分开时约是戍正时分,我与她在相见时约定终身,今日由我去向皇上求赐婚旨意,再请官媒去应国公府提亲。”

果然问出了这么个结果,赵守成一阵头疼,目光复杂地看向朱钰。

朱钰领会赵守成复杂目光背后的含义,淡然道:“无妨,有什么话,你只管问便是。”

“是。”赵守成咳了一声,看着秦文滨,“敢问秦议郎,除了与荣安郡主私定终身之外,可还有其他逾礼之举动?”

秦文滨木然摇头:“我敬她爱她,与她清清白白,怎会有逾礼之举....”

赵守成继续追问:“秦议郎以上所言,可有人证?”

秦文滨忽然笑了,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赵守成这话问得荒唐,他拭泪长叹一声:“后园私会乃是避人耳目之事,我又何来人证....我又何需人证。”

赵守成便不再问了。

秉笔小吏将供词呈与赵守成复察,秦文滨全不在意自己已是眼下最有嫌疑之人,他抬头望向朱钰,嘴唇颤抖着,想问什么,却是未语泪先流。

他强自镇定片刻,才咬着牙问出了口:“王爷,郡主到底....到底是怎么死的?”

朱钰面露伤感,轻叹一声,正要开口,被赵守成颇“体贴”的打断。

定王如此霁月光风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他说出那般有辱清听的话来?赵守成心里如此想着,便赶紧抢着告诉了秦文滨。

“经过仵作查看,荣安郡主脖颈上有掐痕,应是被人扼住脖颈阻断呼吸,窒息而亡之后,再遭玷污。”

秦文滨闻言,似不敢相信,怔了足有半晌,接着迸出一声哀嚎,伏身跪倒在地,埋首痛哭。

眼看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因一情字而被伤至这般凄凉形容,朱钰心中甚不好受,忙命随在身后的侍卫总领郭起上前去扶起秦文滨。

才将秦文滨扶起坐在凳子上,就有皂隶在门口处禀话:“王爷,大人,睿王殿下与应国公府的常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睿王朱铄与应国公长子常旻已先后进来。

朱铄满面怒意,二话不说,径直走向秦文滨,撩袍抬腿踹了过去。

他高声厉喝:“秦文滨,你好大的狗胆!竟然敢杀害荣安郡主!”

秦文滨被踹倒在地,却失魂落魄般浑然不觉,兀自痛哭不止。

朱钰面沉如水,上前亲手扶起秦文滨,勉强与朱铄见了一礼,冷声道:“三皇兄这是做什么?此案尚未破解,无凭无据,三皇兄岂能随意妄加罪名于人,殴打朝廷命官?”

朱铄眼角厉光在朱钰面上扫过,冷笑几声,语气不阴不阳:“无凭无据证明他是凶手,难道四皇弟就有凭有据,证明他不是凶手吗?”

常旻乖觉,见情势不对,忙上来开解:“两位殿下为舍妹之事殚精竭虑,我感激不尽,但此事蹊跷之处甚多,还需仔细查探,难免还要劳累两位殿下,请两位殿下看在家父薄面上,切莫为舍妹之事伤了和气,否则家父于心何安?”

朱铄哼了一声,撩袍自入上座。

赵守成过来行礼,恭恭敬敬不敢马虎,却也没落个好。

朱铄目光锐利如箭,紧盯他面庞,阴阳怪气地笑道:“赵尚书难得亲自办一回案子,又是父皇钦命,你可得办好了才行啊,否则辜负圣意,该当何罪呢?”

赵守成微低着头,闻言自是心中不快,翻了个白眼,嘴上却只能顺从应喏。

朱钰掩下心头怒意,也入上座,静默片刻,心绪平稳,方对朱铄笑道:“父皇命我监察此案,三皇兄本不必为此案费心,不过既已来了,我与赵尚书正要根据秦议郎的口供来剖析此案,请三皇兄在旁静听,如何?”

“哦?”朱钰浓眉一挑,“秦文滨已经招供了?将他的口供拿来与本王瞧瞧。”

赵守成拿起秦文滨的口供,目光不动声色的瞟向朱钰,见朱钰轻轻点了点头,他才敢将口供呈与朱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动不得 朱铄将口供一把扯过,匆匆扫了两眼,牵起嘴角笑问朱钰:“四皇弟你信吗?”

朱钰神色坦然,也笑了笑:“为何不信。”

朱铄又看向赵守成:“赵尚书你信吗?”

赵守成心里颇是不屑,为免让朱铄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端倪,他又微低下头去:“下官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刑部办案,只看证据。”

“那么这口供上所言,便不能作为证据了,”朱铄一面说着,一面将手中的供词揉捏成纸团,狠狠砸向已经伤心欲绝,如同泥胎木偶一般的秦文滨,“你所述供词,皆是你一面之辞,郡主已死,死无对证,事实究竟如何,还不是由得你随意杜撰?本王真没料到你如此大胆,竟然敢诬蔑荣安郡主与你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实在厚颜无耻!分明就是你斯文败类,垂涎郡主美貌,趁她身边无人,妄起邪念,将她玷污至死!”

朱钰已从这一番话里听出漏洞来,侧首看向赵守成,赵守成亦是机敏,正欲反驳朱铄,却是一直站在一旁的常旻先开了口。

他是应国公常毅的嫡长子,与常婧如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常婧如惨遭非命,他自是伤痛万分,但他生性沉稳老成,悲痛皆掩于心中,此时又是在两位王爷面前,他更是不好随意放纵自己流露悲态。

常旻朝两位王爷拱手行礼,语带犹疑地道:“按理说舍妹与人于后园私会,实是有伤颜面之举,本该遮掩不与人知,但是据舍妹心腹婢女供述,确是舍妹主动相邀秦议郎前往后园私会,故而秦议郎所说,舍妹与他两情相悦,多半是真。”

朱铄闻言,脸色愈发难看了,冷哼道:“即便是郡主有意于秦文滨,难保秦文滨听闻本王欲娶郡主为妃之后,心生嫉妒,趁与郡主私会时将其玷污至死....又或许郡主邀秦文滨私下相见,只是因为得知自己不日便要嫁与本王为妃,而要与秦文滨斩断孽缘,断绝往来呢?”

这话说得便有些上不得台面了,等同于往自己头上抹绿,朱钰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三皇兄所言,未免有些牵强附会啊。”

朱铄却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对之处。

他在刑部安插有眼线,荣安郡主的心腹婢女才供出私会之事,他便闻讯而来,在刑部大门外遇上了前来询问案情进展的常旻。

朱铄如此关注此案,并非对荣安郡主常婧如怀有真心,而是因为常婧如一死,他与应国公府便无法联姻,眼看即将到手的助力不翼而飞,一时之间又查不出凶手,他便只能将眼下唯一有嫌疑的秦文滨当成凶手,来出一出心中恶气了。

况且秦文滨颇得圣宠,却向来多与朱钰亲近,若是将来得势,难保不会投诚于朱钰麾下,朱铄便想着不如趁此机会将秦文滨女干杀常婧如的罪名坐实,以绝后患。

至于杀害常婧如的真凶到底是谁,日后可慢慢追查,若是查得出来,常婧如也不算枉死,若是查不出来,不过冤死一个秦文滨罢了,又关他睿王何事?

朱钰前后思量一番,便已将自己这位三皇兄的心思目的看了个通透。

其实朱钰心中隐有直觉,秦文滨不会是凶手,但是他与荣安郡主私会,且又无人证可以证明他所言非虚,那么眼下而言,他确是最有嫌疑的人。

原本是想寻个为秦文滨开脱且不遭人诟病的理由,但是朱铄来了.....朱钰暗暗头疼,这件事可就有些难办了。

诸人各怀心思,屋内一时寂静。

“用刑吧。”

朱铄忽然开口,声音掷地有声,一石激起千层浪。

“刑罚之下,必多冤屈,”朱钰心中惊忿,面上却犹自镇定,瞥了朱铄一眼,“况且秦议郎乃父皇颇为看重之人,岂可随意施加刑罚于他。”

朱铄笑了笑:“四皇弟何必搬出父皇来替秦文滨做靠山,父皇确是对他多有恩宠,但是想必父皇也说过,让四皇弟与赵尚书务必彻查此案,揪出真凶吧?”

赵守成全看朱钰脸色行事,朱钰不让他动,他绝不敢妄动秦文滨一根汗毛。

常旻则有些举棋不定。

毕竟事关胞妹,切肤之痛让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想知道凶手究竟是谁,而眼下....确实也只有秦文滨一人可疑。

今日是个阴天,寒风凛冽,吹得静室窗棂上泛黄的窗纸扑扑作响。屋内光线晦暗,一盏油灯照着诸人面上神色亦是明暗不定。当中地下应景似的燃着个炭盆,炭火却不足,聊胜于无,并无多少暖意。

朱钰的声音却比这屋内的温度还要冷上几分:“我受父皇之命监察此案,我说秦文滨动不得,那便就是动不得。”

朱铄少见朱钰态度如此强硬,心中倒觉有趣,正欲迎难而上,势必要将秦文滨“整治”一番,秦文滨已自行跪倒在地。

他早已哭得声音嘶哑,此时更是仿佛连眼泪都流尽了一般,双眼空洞无神,目光涣散。

他喃喃自语似地道:“.....用刑吧,给我个痛快吧....她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王爷,你成全我,让我随她去吧.....”

也不知是为何,朱钰似被秦文滨的话触动了心底的某一个地方,瞬间有些许复杂的滋味在胸口涌荡。

一时之间,他说不出话来。

赵守成就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朱铄倒是乐见此情此景,笑了两声:“既然秦议郎自己都开口相求了,四皇弟不如就成全了他吧。”

朱钰对朱铄的话置若罔闻,抬头看着赵守成,语气轻缓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寻一间干净房舍给秦议郎暂住,命人好生看顾着,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或是苛待于他。”

他原是想替秦文滨寻到开脱的理由之后,便将其放回家,但是此时朱铄从中作梗,放秦文滨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将其看管在刑部。

他又侧首看着朱铄,唇边带着笑意,目光却是清冷深沉:“今日就审到这里吧,天太冷了,我都有些坐不住了,三皇兄不如与我一道走,我府里有新制的糟鹅脯,味儿还不错,咱们拥炉小酌几杯,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合心意 事已至此,朱铄亦知今日无论如何是动不了秦文滨了。

面对朱钰不甚真诚的邀请,朱铄以冷笑应之:“多谢四皇弟盛情相邀,府中尚有事务需处理,就不去叨扰四皇弟清静了。”

言毕,拂袖而去。

赵守成颇有眼色的命差役将秦文滨扶了出去。

朱钰走到常旻身边,神色温和的对他笑道:“你放心,赵尚书会立刻着人开始排查,定会找出真凶,给府上一个交待,”说着,顿了顿,“....关于秦议郎,万一查出他是凶手,我也决不会偏袒估息。”

朱钰如此郑重做出承诺,且眼下又无证据可以证明秦文滨就是凶手,常旻对此亦是无可奈何,只能默然接受。

常旻又向朱钰和赵守成道了谢,离去前赵守成唤住了他,命皂隶递过一个小包裹。

“这里面都是郡主身上的遗物,已悉数清点妥当,请常公子带回去吧。”

常旻接过小包裹在手中,有如捧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强忍着泪,告辞离去,走出静室,寒风刮得院中两棵枯树吱呀乱响,他只觉满心都是难已抑制的痛楚,眼泪便夺眶而出了。

朱钰又与赵守成将案情前后捋了一遍,商议对策,时已过午,方才离开刑部。

*

回到王府,朱钰进来书房,屋里地龙和炭炉烧得暖烘烘的,却里外不见一个人影。

裴昭难得心思转得快,笑道:“两个小子必是又躲在耳房里偷吃零嘴儿。”

朱钰身上披风未解,闻言有些好奇,便又出来往耳房去。

未至门前,就听见一阵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其中夹有女子的声音,格外娇脆悦耳。

朱钰不禁抿起唇角,挑开耳房的门帘,就见唐越儿和墨云晴雨三人正围着炭盆取暖,地上则扔了满地的板栗壳和芋头皮。

裴昭闻着焦香味儿早就馋了,从朱钰身后挤了进去,拿起地上的铁钳就往炭盆里拨拉:“还有没有?别是吃完了?没给我留几个啊?”

墨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昨儿烘的好些,全都被你偷吃了,今儿你就别想了,一个都没了。”

说着,和晴雨二人站了起来,要去服侍朱钰更衣。

朱钰却放下门帘,进来了。

他往墨云方才坐过的矮凳上坐了,学着裴昭的样子拿起铁钳,也去拨炭盆里的炭,脸上笑吟吟地:“芋头和板栗而已,就那么好吃?我也找两个来尝尝。”

唐越儿坐在小杌子上,两手托腮,冲朱钰眨了眨眼睛:“没了,你回来晚了,已经都被我吃了。”

朱钰向她脚边看了看,果然板栗壳和栗子皮堆得最多,于是放下了手里的铁钳,故作悻悻然地叹了一声:“可惜了,我没这口福。”

唐越儿倒不觉得怎样,两个小僮和裴昭听了这话,却是面面相觑。

.....自家王爷可是有爱洁的毛病的,穿衣吃饭,无一不精,可谓挑剔,怎的如今竟也学旁人往炭盆里找零嘴儿吃了?

朱钰掸了掸手上沾的一点炭灰,问唐越儿:“好吃吗?”

“还行。”唐越儿舔了舔了嘴唇,板栗和芋头的焦甜味还余留在唇齿间。

她原本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嫩红舌尖儿在唇瓣上一舔而过,却看得朱钰移不开目光。

喉间一紧,他忙站起身,挑开门帘出去了。

裴昭犹不甘心,又拿起了铁钳将炭盆里的炭拨来弄去,两个小僮让他住手,他嫌聒噪,扯着大嗓门道:“王爷还未用午膳,你们还不快去传膳?”

两个小僮就这样被他打发出去了,唐越儿也跟着去了书房,剩他自己一个,痛痛快快的将炭盆拨弄了个底朝天,好容易寻了一个漏网之鱼的板栗,夹出来也不怕烫,剥了壳就抛进了嘴里。

.......

唐越儿也未用午膳,不过吃了那许多板栗和芋头倒也不觉得饿,便坐在一旁看着朱钰独自用膳。

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莲藕排骨汤炖得挺香的,便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去盛了一碗,正要喝,古叔离进来了。

唐越儿便将那碗莲藕排骨汤捧到“救命恩人”古叔离面前,笑呵呵地道:“先生喝一碗汤吧,暖胃又驱寒。”

古叔离本已坐下了,受宠若惊之下忙又站了起来:“多谢王妃,我已用过午膳,王妃自用吧。”

唐越儿也不再客气,自己端了汤碗坐到朱钰对面,拈着汤匙,连汤带排骨的给吃了。

才放下汤匙,又见那一碟子灸羊肉做得不错,卖相甚佳,尝了尝,酥软鲜香,不觉便也吃了几筷子。

朱钰本不喜羊肉腥膻,不过是羊肉暖身,后厨里应着时节偶尔做上一回罢了。

见这小女子吃得香甜,朱钰也夹了一筷尝了,就唤了墨云过来,微笑道:“这莲藕排骨汤和羊肉做得不错,问问后厨里谁做的,赏了。”

朱钰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后厨里几个厨子成日里使尽各种“手段”,也难得讨到朱钰一句夸赞,因此时常诚惶诚恐,以为是自己厨艺欠佳。

今日这一赏倒不稀奇,得王爷亲口夸赞,却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墨云都替那几个厨子高兴,拿了赏封就奔后厨去了。

唐越儿搁了筷子,闲坐在一旁喝消食茶,朱钰慢慢地吃着饭,古叔离看着眼前这一对“貌离神合”的夫妇,心中通透,笑而不语。

待午膳用过,晴雨服侍朱钰漱口净手,又再服下医治风寒的汤药,古叔离诊一回脉,已无大碍,方才问起荣安郡主之事。

朱钰便将在刑部的种种情景及安排说了,古叔离还未说什么,唐越儿先跳了起来。

“和常婧如私会的男子原来是叫秦文滨?他怎么会是凶手呢?为何要将他关押起来?”

朱钰微微皱眉,奇怪这小女子为何会如此大的反应:“.....秦文滨为何就不能是凶手?虽然我相信他不是,但是你又是如何知道他不是呢?”

唐越儿一脸窥破天机的得意:“因为秦文滨和常婧如在后院小花园里私会的时候,我就躲在旁边偷听啊....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两人分明是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秦文滨又怎会杀了常婧如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静观变 朱钰无奈地笑了。

.....从未见过偷听墙角,窥人私隐之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的人。

这小女子的脸皮到底是什么做的?未免也太厚了些。

唐越儿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犹絮絮道:“是不是只要有人证,证明当时秦文滨确实只是在和常婧如私会,是否就可以还他清白了?”

朱钰笑着点了点头:“证词属实的话,应该可以。”

唐越儿指着自己:“我不就是那个人证吗?”

朱钰静静地看着她,淡笑道:“即便如此,也只能为他洗脱一半的嫌疑。”

“为何?”唐越儿不解。

朱钰心中暗笑,这小女子看似聪明,原来脑子也有转不过弯来的时候,索性与她点透:“你有亲眼目睹秦文滨离开后院花园,并且未再返回吗?”

唐越儿茫然摇头:“那倒没有....我离开的时候,秦文滨和常婧如还在海誓山盟呢。”

朱钰又道:“所以就算有你的证词,秦文滨也并不能完全洗脱嫌疑,因为旁人会说,在你离开之后,他仍有可能妄起邪念,杀害荣安郡主。”

“这也太牵强了....”唐越儿哭笑不得,“分明都已经私定终身了,秦文滨又不是禽兽,前一刻信誓旦旦要娶常婧如,后一刻就翻脸杀人?说不过去啊。”

朱钰微微正色道:“不管是否牵强,想要替他洗脱嫌疑,还他清白,证据就必须天衣无缝,不能留一点破绽来让旁人猜疑置喙。”

唐越儿长吁一口气,心里郁闷,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直未开口的古叔离忽然对朱钰道:“王爷,您有没有觉得荣安郡主的死太巧合了些?才听说睿王想要与应国公府联姻,荣安郡主就出了事,且凶手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如此干净利落,显然是蓄谋而为之。”

朱钰眸光倏然深沉,低声道:“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才深信秦文滨不会是凶手。”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总觉得,荣安郡主的死并不是这件事情的结束,而只是一个开始,秦文滨,也并非真正的替罪羊。”

古叔离颌首,思忖着道:“不知此事究竟是何人谋划,其心机当真缜密恶毒。”

“何人?”朱钰笑了笑,“不急,且静观其变,幕后之人迟早会现身的。”

朱钰与古叔离的话落在唐越儿耳朵里就和打哑谜似的,听得她稀里糊涂。

她也懒得去追问个清楚,扭头看着朱钰:“我是否能去刑部作证?哪怕只能还秦文滨半个清白也不错啊。”

朱钰默了默,语气淡淡的:“你为何如此热心想要帮秦文滨?你....见过他?”

“我当然没见过他,”唐越儿唉叹一声,“我就是觉得他和常婧如这一对小情人太可怜了,而且我最见不得清白之人蒙冤受屈,我既亲耳听见他二人在后园私会,那么此案我也算是牵涉其中,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好,”朱钰缓缓笑了,“需要你的证词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开口说话的。”

......

在书房里又略坐了坐,朱钰和古叔离商议旁的事情,唐越儿听得无趣,便回了曦园。

一个郡主死于非命,这样离奇蹊跷又令人难已置信的事情,足可以让整个京城为之轰动,曦园里的侍女们和菱枝桂叶两个丫鬟闲来无事,见唐越儿回来了,便都围上来打听。

唐越儿将从朱钰口中听来的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惹得一众侍女惊呼惋叹不已。

“原来是一对苦命鸳鸯啊....秦公子又怎会是凶手呢?”

“就是啊,分明就是一对有情人而已....”

“荣安郡主也太可怜了,眼看就要与心上人结为连理,却....太可怜了!”

唐越儿也觉得常婧如很可怜。

鲜嫩花朵儿一般的年纪,满怀着对来日的憧憬和期望,不求尊荣富贵,只求与一心人长相厮守,却谁料天妒红颜,薄命如斯,一段美好姻缘尚未开始,便戛然而止,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而且方才听朱钰和古叔离话里的意思,似乎常婧如的死并非凶手一时妄起邪念所致,而是另有目的。

好生生一个闺阁少女,却无端端成了屈死冤魂,这又何止是可怜呢?

唐越儿忽然有了一桩心事。

她将菱枝唤进卧房,悄悄问道:“.....你知不知道,王爷和皇子们,除了正妃,还能娶几个小妾?”

菱枝哭笑不得:“郡主,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还要问我?”

唐越儿轻轻一捏菱枝的脸颊,没好气地道:“你只管回答就是,我若是知道,还问你干嘛?”

菱枝无奈,只得答:“王爷和皇子们除了只能娶一位正妃,两位侧妃,姬妾之流的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

唐越儿点了点头:“那除了朱钰,别的王爷和皇子们都娶了几个侧妃?几个姬妾?”

菱枝挠着后脑勺开始思索:“三皇子睿王是不必说了,风流得很,除了一位侧妃,余下的姬妾只怕有百来人呢....前两个月才大婚娶了正妃的五皇子景王,听说近日又纳了个侧妃...九皇子才六岁,年幼不提,余下的六皇子端王和七皇子穆王未及弱冠,都还未娶正妃,不过想来身边服侍的姬妾也是少不了的,至于到底有几个嘛,倒没听人说过....”

唐越儿琢磨了半晌,又问:“那一个王爷若是正妃,侧妃和姬妾都没有的话,是不是也活得太憋屈了?”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王爷?”菱枝又好奇又好笑,“就算是真有这样不近女色的王爷,为了子嗣着想,也该娶一位正妃啊,不然将来由谁袭王爵,尽孝道呢?”

唐越儿一拍自己脑门儿。

惨了,自己顶着这定王妃的名头,住在这定王府里,纯属占着茅坑不拉屎,朱钰等同于连一个正妃都没有,若是他再不娶个侧妃姬妾什么的,那将来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自己和他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这样害他呢....

唐越儿的那一桩心事瞬间更加沉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果生变 又过两日,天气愈发的冷,京城里终于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从夜半至天明,鹅毛大雪犹似搓绵扯絮般落个不停,无处不是霜雪银白,天地间早已换了颜色。

朝中暂且无事,朱钰难得躲了两日清闲,这日午后,一时兴起,就着书房里新开的石子水仙,铺纸执笔,调匀丹青,随手画一张水仙图。

门帘忽被人挑起,携进一缕寒风,朱钰抬头,是唐越儿进来了。

看她身穿杏红缎子袄儿,葱绿棉绫裙,娇嫩脸颊被风雪吹得红扑扑的,连小小的鼻尖儿都泛着微红。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身边,故作神秘地笑道:“送个东西给你。”

朱钰执笔的手不由停住,这小女子送东西给他,倒实在是难得。

心里便好生期待,谁料递到眼前来的,却是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雪人。

这雪人捏得有鼻子有眼的,倒是憨态可掬。

唐越儿哈哈大笑:“怎么样?我捏的,好不好看?”

亏得她这般献宝似的,原来只是个雪人.....朱钰微皱了眉,实在哭笑不得。

他忽然就想起眼前这小女子今年不过及笄....才十五岁,整整小了他十岁,且如今又是这样活泼跳脱,安静不下来的性子,倒愈发显得天真稚气,哪有一点王妃该有的端庄和稳重。

“多谢。”朱钰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雪人接过来,放在了书案上。

唐越儿小手一挥:“不用客气。”

一旁桌案上放着墨云才端进来的糕点,又有暖壶装着滚热的姜茶,唐越儿对自己也是“不用客气,”拿个细白瓷杯倒了一杯姜茶,就着糕点吃吃喝喝起来。

门帘忽被人掀开一隙,古叔离本欲进来,见到唐越儿也在书房里,脚下便停住了。

书房外风雪交加,冰天雪地,书房里却很安静,融融暖意里弥漫着水仙花的幽淡香气,闻来清冽醒神。朱钰站在画架前,身姿清颀,意态潇洒,执笔画丹青,唐越儿则褪了鞋,盘腿懒倚在软榻上,身边放着姜茶糕点,顾自吃得香甜。

这二人共处一室,虽各行其“事”,一雅一俗,气氛却微妙的很和谐。

古叔离觉得自己来的不太是时候,只怕会打扰了眼前这看似平淡却美好的画面。

然而他不忍心打扰,自有那没有眼力见儿的来打扰。

身后有踩着湿雪的脚步声走近,古叔离回头,就见郭起撑伞冒雪而来,走到廊下,将青绸伞上的积雪抖落。

古叔离知道郭起必是有事禀告朱钰,刚想拦住先问个究竟,郭起已越过他,直接撩开门帘进去了。

古叔离心中暗叹一声,只好也跟着进了书房。

还未站定,就听郭起沉声道:“王爷,秦文滨出事了。”

*

一行侍卫趟风冒雪的护送朱钰来至刑部,下了马车,刑部尚书赵守成已经候在刑部署衙门前。

风雪不停,赵守成亲自撑伞欲迎朱钰进署衙内再说话,朱钰拢了拢身上的银白狐裘,声音在风雪中听来格外低沉。

“秦文滨怎么样了?”

赵守成忙答:“已经救过来了,只是余毒未清,人还昏迷着。”

“你——”朱钰深吸一口气,欲将赵守成苛责几句,却见他神色惴惴,显然自疚难当,周遭又尽是刑部的属官皂隶,心头一软,便给他留了颜面,已到嘴边的苛责又收了回去,只道,“罢了,先进去看看。”

赵守成应了一声,撑紧手中的青绸大伞护着朱钰往署衙大门里走,目光无意一瞟,却见朱钰身后除了跟有几个侍卫,竟还有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头脸都遮掩在风帽里,看不见真容,一双娇嫩如葱白的小手紧紧拢着身上的孔雀羽织锦披风,浅露出里面一截杏红缎子袄儿。

赵守成心里一惊,已猜到这女子的身份,却哪敢失礼多言,只装作不知,低头撑伞护送朱钰进了署衙。

一路往安置秦文滨的屋舍去,老远已闻见一股浓浓的苦药汤味儿,来到近前,屋外守着好几个差役,一个大夫正在窄檐下用泥炉子煎着汤药。

众差役纷纷避让,朱钰走进屋里,就见秦文滨卧在床榻上,被褥盖得严严实实,炭盆也烧得正暖,他却双目紧闭,面色晦暗,唇色发青,若不是方才赵守成提前告知已将秦文滨救了过来,朱钰简直以为眼前这人已经死了。

“传大夫进来说话。”朱钰面沉似水,解下身上银白狐裘递与身侧的郭起,撩袍往椅子上坐了。

大夫姓陈,在太医院任职多年,自是识得朱钰,进来后行过礼,听朱钰问道:“秦议郎所中何毒?”

陈太医岂敢隐瞒,一五一十道:“回定王殿下,秦议郎所中之毒为鹤顶红,所幸中毒不深,救治及时,经过催吐及汤药解毒,此时性命尚且无虞。”

朱钰闻言,悬起的一颗心才落定下来。

在书房里得郭起禀报秦文滨出事,他便匆匆赶来,只知秦文滨中毒,性命堪忧,至于所中何毒,如何中毒,却还未来得及问个清楚。

陈太医禀报过秦文滨的情况后,赵守成再将事件经过仔细道来。

因有朱钰的吩咐,赵守成为免闲杂人等靠近秦文滨,特意命人在堂部后头收拾了一间宽敞屋舍供其居住,屋外除了有差役值守照料,就连每日里的饭食也是后厨里特意为他开的小灶。

安排如此周密,却还是防不胜防,谁又能料想得到在刑部署衙里,竟也有人胆敢剑走偏锋,在今日后厨为秦文滨做的午饭里混入了剧毒鹤顶红。

幸亏秦文滨这几日哀戚痛楚,饭食进得少,也幸亏赵守成今日在署衙内办公,差役急报秦文滨中毒,赵守成当机立断,一边命监医为秦文滨催吐,一边命人骑快马去请太医来,便是到了此时,他都不敢回想当时情景,一想就觉得后怕,若是他今日不在,凭着那些个属官皂隶,稍稍乱个阵脚,秦文滨只怕已命归黄泉了。

得知事情经过,朱钰心中惊怒不已,然尚未言语,站在他身侧的唐越儿却先开了口。

“既是投毒,必得有机会经手或是靠近饭食,赵尚书可有查出今日送给秦议郎的饭食,究竟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血玉钗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赵守成闻言不禁抬头,见那站在定王身边,系着孔雀羽织锦披风的女子已除下风帽,露出一张娇嫩明媚如三月春花的小脸儿来,不是定王妃又是谁?

赵守成忙低下了头,拱手回禀:“下官已命人查过,那份被投毒的饭食曾经过两个差役的手,现那二人正在受审。”

朱钰心中本是对于秦文滨被投毒而感到惊怒不已,却被身边这小女子一开口就给平息了下去。

只是这屋子里外都是男子,小女子抛头露脸的已是不合规矩,此时竟还要置喙案情,朱钰心下无奈,默默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可多言。

唐越儿笑嘻嘻地朝朱钰吐了吐舌头....若是嫌她多话,方才就别答应带她一起来啊,既让她来了,又不准她说话,岂有此理嘛。

炭盆烧得旺,四下里又密不透风,屋子里倒是暖和得很,可是朱钰的神色里却没有什么暖意,他眸光冷淡,问赵守成:“可有审出什么结果?”

赵守成道:“正在审,尚未有结果。”

朱钰颌首,看着炭盆里燃得通红的炭,又问:“用刑了吗?”

赵守成:“用了。”

“本王知道你们刑部大牢里审问犯人有得是手段,但是像这种敢在刑部署衙里投毒杀人的犯人,想必事先也做好了一死谢罪的准备,只怕你们那些手段对他而言太过寻常,审不出什么来....”朱钰语气平静,缓缓说着,身上湖蓝缎织金万字纹长袍衣领上镶滚的紫貂绒随着他口鼻间的气息柔柔抚动,衬得他面容愈显丰神俊雅,声音却蓦地一沉,“你该命人用些精巧的手段才是。”

赵守成一点头,心领神会的出去了。

有差役送上现煮的热茶来,朱钰不接茶盏,挥手命退下。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屋内却很安静,朱钰沉默不言,一旁诸人无一敢发出半点声音。

然而这样的不怒自威,对于唐越儿来说却是无用的。

不仅如此,她还要迎难而上,明明瞅见朱钰的脸色冷若寒霜,偏还要低声问他:“什么是精巧些的手段?”

.....这小女子,哪来这么多话?就不能和旁人一样装什么都没听见吗?

朱钰心中又气又想笑,却还极力绷着一张脸,淡淡道:“你还是莫知道的好,怕吓着你。”

唐越儿心下了然。

如此说来,只怕就是些能把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了。

她咬着嘴唇,看朱钰的侧脸。

鬓发如墨,眉目俊雅,鼻梁笔挺,薄而棱角分明的嘴唇....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可是这人的心也是真狠啊。

时间悄然流逝,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赵守成回来了。

可是他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朱钰微一挑眉,笑了笑:“说吧,都招了些什么。”

屋内除了唐越儿和郭起,还有陈太医和几个刑部的属官,赵守成一扭头,使个眼色,陈太医并那几个属官都颇自觉地退出去了。

赵守成这才压低声,道:“禀王爷,投毒之人乃是后厨里一个差役,专管往署衙各处送饭食的,向来看着最是老实稳重,不料想.....”

“人不可貌相啊,”朱钰感慨地笑了一声,“他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赵守成低着头,咽了咽嗓子,方道:“据他交代,是受睿王殿下指使,收下睿王一千两银子,毒杀秦议郎。”

话音落地,屋内半晌未有动静。

然而朱钰心中方有成算,正要开口,却又被唐越儿抢了先。

她微蹙眉头,语带犹疑地道:“既如此说,应该立刻让人去查抄他的住处,看看是否有那一千两银子,还得让人调查他近日是否欠了外帐,缺银子使,否则平日里看着老实稳重的人,也不会突然就会为了一千两银子成为亡命之徒。”

朱钰闻言,眼神忽的一亮,看了身侧这小女一眼....竟说得和他心里想的一字不差。

赵守成却不敢妄动,只等朱钰吩咐道“速命人去照办”,他才敢出去安排属官和皂隶们做事。

这时陈太医在门外探了探头,朱钰便命他进来说话,他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道:“王爷,这化清余毒的第二副汤药煎好了,该喂与秦议郎服下了。”

朱钰点了点头,陈太医便走到床榻边,将秦文滨的头略扶起来些,一碗汤药喂了下去。

朱钰侧首,看着秦文滨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不禁伤感,便问陈太医:“秦议郎何时能醒?”

陈太医道:“待这碗汤药生了效力,大约就能醒过来了。”

朱钰略缓一口气,含笑颌首:“那便好,太医辛苦了。”

“不敢,不敢,下官份内之事,不敢担王爷体恤。”陈太医边说,边告礼退出去了。

屋外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停在门外,有皂隶禀话:“王爷,应国公府的常大公子求见。”

朱钰允了,就见常旻脚步匆急,卷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

常旻脸色很不好,朱钰以为应国公府又出了什么事,正欲问,常旻摊开手掌,将一物呈在朱钰眼前。

是一支蝶恋海棠花白玉钗,式样有些老旧了,不过看做工似是出自大内。

朱钰不解:“....这是?”

常旻叹了口气,嗓子都是哑的:“这支玉钗原是姑祖母昭仁太后的爱物,后来留给了舍妹,她出事那日曾戴在头上....两日前我将她遗物带回去,交与她贴身嬷嬷保管,嬷嬷清点之后,发现舍妹出事那日所戴的首饰钗环之中,独少了这支玉钗。家人皆未在意,只有我想着或许是舍妹在后院花园里与凶手挣扎时遗落了,便又去寻,却未寻着,怕是被府内的丫鬟仆人们拾了去,我便又命人在府内细细查访,果然这玉钗就在一个小丫鬟手里,她正是第一个发现舍妹出了事叫嚷起来的人,当时四周尚且无人,她一时贪财心起,便大着胆子趁机将这支玉钗给昧下,藏了起来。”

朱钰凝神静听,已觉常旻话中另有玄机:“这支玉钗与荣安郡主之死究竟有何关系?”

“据那小丫鬟交待,她拾起这支玉钗的时候,上面沾满血迹。”常旻目露痛楚之色,看着自己手中的玉钗,低声道,“而仵作验过,舍妹身上并无伤口,那么这玉钗上的血迹,多半是来自于凶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还清白 这支蝶恋海棠花白玉钗想是已经洗拭过,未见半点血迹,通体盈白光润,式样虽老旧些,却不难看出当年也是用极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

原是女子发间妆饰之物,干净无瑕,一朝沾染鲜红血迹,可以想见那红白相映间,该是何等触目惊心。

常旻将玉钗紧紧攥在手掌里,又道:“这几日刑部的人曾在府内排查过,未有线索,昨日得知这玉钗之事,我又命人将府内所有男子查验一遍,未见有被玉钗刺破的伤口,若是这玉钗果真沾染的是凶手的血,那么凶手便只可能是那日前来赴宴的宾客。”

朱钰深以为然,即命人唤赵守成进来:“你立刻着人去排查那日曾前往应国公府赴宴的宾客,先从年轻男子查起,务必仔细,不可错漏一人。”

“这....”赵守成闻言,顿时为难得起了满头包。

须知那日前往应国公府赴宴的宾客无一不是朝廷命官,世家勋贵,这一旦排查起来,只怕整个京城都要为之动荡,他一个刑部尚书,虽也是正二品官职,但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去排查嫌犯,岂不是要将这满京城的官员和世勋都给得罪光了?

朱钰知这刑部尚书赵守成人如其名,固守旧成是可以的,只是行事太过谨慎,难免自束手脚,不过这排查嫌犯之事,也确实动静太大,对他而言有些为难了。

朱钰便给赵守成吃了颗定心丸:“本王既奉圣谕监察此案,凡事自有本王做主,你又有何惧?放心吧,尽管去办,若有拒绝排查验看之人,可直接捆至刑部来,强行验看,谁人若胆敢猜疑置喙,让他来见本王便是,由本王亲自验看。”

赵守成吞下了这一颗定心丸,领命而去。

秦文滨尚未醒来,朱钰又命人传刑部属官与皂隶各一人进来,就在被褥里将秦文滨验看了个仔细,再由秉笔吏记下验看结果....果然是浑身上下无一点破损伤口。

整个过程,常旻的目光都寸步不离地落在秦文滨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说不出里面究竟交织了几种情绪,看得唐越儿都觉得难受起来。

她唤了一声“常公子,”轻声对常旻道:“秦文滨的确是无辜的,那晚他与常姑娘在小花园里见面,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我在一旁都听得真切,常姑娘与他确是情投意合,答应嫁给他的时候,他欢喜的什么似的,又怎么会忍心伤害常姑娘呢?”

“原来定王妃就是人证....”常旻怅然笑了一下,原本紧蹙的眉宇缓缓松开了。

朱钰走到常旻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秦文滨已彻底洗脱嫌疑,你若无意见,我便还他自由,将他放回家去了。”

常旻点了点头:“理该如此。”

自有皂隶去秦家传话,让秦家的人来接秦文滨回去。

常旻又道:“那私藏玉钗的小丫鬟我已带来了,交给了差役看管,王爷还是早些让人录下她的供词,以免再生出什么意外,”顿了顿,又道,“舍妹的遗体停在刑部殓房已有三四日,家中父母伤怀牵挂,我想今日就将舍妹接了回去,早日入土为安。”

朱钰叹了叹,不无感伤地道:“替我向府上二位长辈道个安,人死不能复生,请他们节哀,莫忧思太过反伤了自身,否则令妹在九泉之下,魂亦难安。”

常旻悄然红了眼圈儿,忙忍住了泪意,向朱钰道了谢,告礼退去。

唐越儿跟在常旻身后往外走。

朱钰一怔,忙唤住她:“你去哪儿?”

唐越儿扭头笑道:“不是要录供词么?我也是人证呢,我去和那小丫鬟一起录供词。”

.....

然而唐越儿这一去,小半个时辰还未回来。

刑部署衙不同于别处,多有牢狱,难免就煞气重,唐越儿又是个不安份的性子,朱钰总也等不回她,心里愈发不安,正要命人去寻,皂隶禀话,说是秦文滨的家人来了。

秦文滨的父亲已故,家中留有祖业支撑,家境殷实有余,人丁却未免单薄,至亲只有一寡母与一胞妹。

此时来接他的,正是胞妹秦文涓和一个老管家,还有二三个家仆,皆候在外头。

秦夫人自秦文滨被暂扣于刑部之后便病倒了,家中无人主事,眼下却又事关紧急,秦文涓虽只是个闺阁少女,却也实顾不得男女之防,只得抛头露面来接回兄长。

皂隶引着她到门外,她略镇定心神,便径直走进屋内,揭去头上的风帽,跪在了朱钰面前。

朱钰坐在椅上未动,态度却甚是客气:“秦姑娘快请起,不必多礼。”

秦文涓谢过,站起身,未语泪珠儿先落。

自觉失礼,她忙拿手中的锦帕拭泪,勉强笑道:“家兄蒙冤在此,幸得王爷顾念照抚,一力洗刷家兄冤屈,还他清白....小女子替家母和家兄多谢王爷大恩!”

说着,又欲跪下去,朱钰无奈,只得伸出手臂去虚扶了一扶。

秦文涓却到底还是跪着行了个大礼,方才又起身。

“你且先去看看你兄长吧。”朱钰话音未落,秦文涓已疾步奔至床榻前,看那人面色晦暗,昏睡得如死过去了一般,心里酸楚再忍耐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朱钰甚觉头痛。

除了自己母妃,从未有旁的女子在他面前落过泪,虽不是为他伤心,到底让人瞧着心生不忍。

由着秦文涓自在一旁哭着,朱钰命人传了陈太医进来。

“稍后还请陈太医随秦姑娘一同去往秦府,务必为秦议郎医治余毒,调理身体,莫落下病根。”

陈太医应声不迭。

谁人不知秦文滨乃是御前红人,便是朱钰不多加吩咐,陈太医也不敢怠慢。

又过片刻,秦文涓哭得心里好受了些,方才去唤老管家和家仆抬进一张楠木床板来。

几个皂隶颇有眼色的上前帮忙,用被褥将秦文滨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几人合力,妥妥当当地抬了出去。

秦文涓才走到门外,朱钰心中有事,见左右无闲人,紧走几步上前,唤住了她。

“秦姑娘请留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无妄灾 秦文涓眼圈儿通红,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朱钰。

朱钰咳了一声,笑了笑:“我有一事疑惑,想请教秦姑娘。”

秦文涓忙道:“不敢,王爷请说。”

朱钰抿着嘴唇,目光轻轻地在秦文涓身上一扫而过。

她用的锦帕,腰间系的香囊、荷包,无一不是花样繁复,绣工精湛。

朱钰艰难地开口问道:“请问秦姑娘是否做过一个绣福纹的宝葫芦香囊?”

秦文涓一怔,脸颊上瞬间泛起薄红来,低下了头去:“是曾做过的....”

她心里惊疑不定,香囊之类的东西不过是小物件,即便她做过又赠与旁人,定王又是如何得知?又为何会问起此事?

难道是定王妃告诉他的吗?

秦文涓已显羞态,朱钰恐她误会,很明白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但心中疑惑多日,还是忍不住问道:“秦姑娘是否将那香囊赠与过何人?”

秦文涓的脸颊更红了,嘴唇嚅嚅着说不出话来。

朱钰也觉得尴尬极了....堂堂一个王爷,竟拦住个闺阁少女问如此无谓的问题,旁人知道了还不知要如何取笑于他。

他不欲再让秦文涓为难,自嘲地笑了笑:“罢了,秦姑娘若不方便答,便当我没问吧。”

虽然不知定王为何要问起此事,秦文涓却不得不感念定王对自己兄长的关爱照抚,况且又不是多么见不得人的事,便告诉了他,又能怎样?

经过自家兄长这一回所受的磨难,她也将许多世情看透了。

“我曾亲手做过一个宝葫芦香囊,托定王妃替我转交与锦衣卫千户....韩凌。”

秦文涓到底只是个闺阁少女,话一说出口,自知已将心事透露,顿时满面飞红,羞不自已。

朱钰一时也怔住了。

待回过神来,秦文涓已走远了。

朱钰伫在门口,一阵寒风挟带着雪花,吹得他微微打了个冷噤。

他有些木然地转身走回屋内,在椅子上坐了,郭起倒了一盏热茶递与他焐手,他看也不看地接住了。

韩凌....原来秦姑娘中意韩凌,做的宝葫芦香囊是托那小女子转交与韩凌,用来表明心意。

那小女子不可能不知道秦姑娘托她转交香囊的用意,却为何还是负了秦姑娘所托,未将香囊转交与韩凌?

论门第品貌,韩凌与秦姑娘倒也般配,若是韩凌得知秦姑娘心意,或许这世间又会多一对佳偶壁人。

可是那小女子却将香囊留下了.....她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是她不想成全秦姑娘对韩凌的一片心意?还是....她见不得韩凌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不过短短片刻,朱钰心里一片混乱,转了无数个念头,心口开始隐隐作痛。

唐越儿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她小跑着进来屋内,抖着风帽上落的积雪,对朱钰道:“你猜我去哪儿了?”

朱钰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想知道。”

唐越儿一懵。

.....这个人又怎么了?方才还好好儿的呢,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谁又招惹他了?

唐越儿皱着眉头思来想去,这刑部署衙里也没人吃了熊心豹胆敢招惹这个人啊。

“你怎么了?”唐越儿瞅着朱钰那冷得像冰碴子似的脸问道。

朱钰看都不看她一眼了:“本王无事。”

哎哟,好得很,端架子改口自称起本王来了,可见是真的生了气.....唐越儿只觉好笑,心道,瞧他这样子不仅是在生气,而且似乎是在与我生气呀。

她觉得自己可冤了,不过出去了小半个时辰而已,再回来,就天降“无妄之灾”了。

她正欲好好儿的和朱钰将话说个清楚,有皂隶禀话,说是睿王来了。

朱钰眉宇紧蹙,脸色愈发清冷了。

“那差役何在,带上来,本王要与他当面对质!”

朱铄人未至,声先到,话音落地片刻,他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峻朗面容上满是怒意,也不与朱钰互礼,径自撩袍往椅子上坐了。

朱钰此时心里正不痛快,也懒得再如往常一般与这位三皇兄敷衍,索性一言不发,只作没看见他一般。

“四皇弟!”朱铄看着身侧俨如寒冰雕塑一般的朱钰。

半晌,朱钰才慢悠悠道:“三皇兄来了,不知今日又有何贵干?”

朱铄冷笑:“你又何必明知故问,速命人将那差役带来,我要当面问一问他,我是何时收买的他,又是如何教唆的他,哼....这等买凶毒杀朝廷命官的罪名我可不想平白担着,也担不起!”

朱钰唇角噙起一抹嘲笑:“三皇兄的耳目倒真是快得很啊,刑部大牢里才审出个结果,三皇兄就来了。”

“四皇弟这话说得真教我寒心,难道你是想看着我今日蒙受这不白之冤?”朱铄满脸不耐,“四皇弟再不命人将那差役带来,我便只能亲自往牢里去问个清楚了。”

“三皇兄何必贵足踏贱地。”朱钰说着,对身侧郭起递个眼色,郭起会意,出去传话。

未走到门外,有皂隶脚步匆匆奔来,神色惶然地禀道:“两位殿下,那招供的差役方才录完供词,画了押之后就.....咬舌自尽了。”

朱钰闻言,倒不觉意外。

不论那差役究竟是受何人指使毒杀秦文滨,一旦罪行被人发现,便只有死路一条,自尽或是等着被处决,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早些自尽,还可少受些折磨和痛楚。

朱铄则怒不可遏。

他究竟是否曾收买差役,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原是想与那差役当面对质,逼着差役在其威慑之下说出实情,还他清白,却如何能料想得到,人家竟给他来了个死无对证。

这分明是要将他买凶毒杀秦文滨的行径给彻底坐得牢实啊。

“混帐,混帐!”朱铄气得脸色铁青,就只差拍案而起了。

朱钰被他嚷得脑仁儿疼起来,不得不出言相劝:“三皇兄莫急,仅凭那差役一面之词,如何就能轻易诬蔑了你,且稍安勿躁,我命人取供词来与你看过再说。”

朱钰此时说的倒是实话。

那差役在受刑的时候都不曾咬舌自尽,为何偏要在受刑交代了之后再自尽?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是那差役怎么看都像是自尽得别有用心,生怕旁人不相信他是受睿王收买指使。

越是如此,越是教人不得不疑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怒罪名 朱铄将那已自尽的差役的供词看过,三两下便揉成一团抛在了炭盆里。

“简直一派胡言,胆敢诬蔑本王,本王要将他鞭尸,灭他全族!”

纸团落在炭盆里,眨眼间烧得只剩灰末,朱钰却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三皇兄且消消气,这犯人的供词得来不易,被你烧了,明日我拿什么呈与父皇御览?”

他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清楚得很,刑部审录供词,断不会只留存一份,他这位三皇兄一怒之下烧了这一份,并无甚要紧。

朱铄闻言,心中怒气腾腾而起:“那供词尽是子虚乌有之言,你竟还要拿给父皇看?!”

朱钰点了点头:“要的,要的,刑部署衙里竟然发生买凶投毒之事,秦文滨险些丧命,此事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况且父皇又甚是重视荣安郡主的案子,两案相关,我怎敢有所隐瞒?一应相关供词,事无巨细,自然是都要让父皇知晓。”

“甚好,”朱铄连连冷笑,“父皇命四皇弟监察此案,四皇弟果然尽忠职守,”他目光锐厉,斜睨向朱钰,“这手握旁人把柄的滋味,想必是好极了。”

“三皇兄此言差矣,”朱钰丝毫不惧朱铄,迎着他目光坦然自若地笑道,“你既口口声声说自己未曾做过买凶投毒之事,又何来把柄一说?便是供词呈到父皇面前,以父皇之英明神武,难道还看不出其中蹊跷端倪吗?三皇兄放心吧,是非在己,毁誉由人,有父皇在,必不会冤枉了你。”

朱铄此时才从朱钰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他似乎并不怎么相信那差役的供词。

这倒是奇了,朱铄心中暗想,这四皇弟莫不是办案办得糊涂了?我与他二人对立已久,他怎会轻易放过这个在父皇面前打压我的机会?

两人都不说话了,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莫名其妙,炭盆里炭火燃燃,烧得噼啪有声,暖意熏得人似有些透不过气来。

其实这皇子两兄弟虽非一母所出,却皆在朝堂之上浸淫数年,气质里难免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偏于清冷,一个偏于桀骜,清冷得过了头便是桀骜,桀骜若是收敛些,便是清冷。

朱铄心里的怒气渐消了些,沉声问道:“秦文滨人呢?”

朱钰别有心事,漫不经心地随口答道:“我已还他清白,由他家人接回去了。”

朱铄登时皱起浓眉,语气里颇为不满:“不过才两三日而已,怎么就证明他是清白的了?”

“现有人证物证俱在,我便是想为了他徇私,亦是无处下手,”朱钰口中说着,目光望向门外,飞雪簌簌,逐队成逑,他声音渐渐低沉,“他确系清白,这一点上,三皇兄不必多虑,毕竟父皇在上,由不得我在此案上做什么手脚。”

朱铄还欲再说,一旁唐越儿见他只是咄咄逼人,早已隐忍多时,此时再忍不住,开口插言道:“话已说到这份上,睿王殿下信便信,不信也没办法,你自己还一身嫌疑未洗脱干净呢,倒来猜疑旁人。”

几句话将朱铄心里的怒火又给挑拨了上来,他扭头狠狠瞪向唐越儿:“我与四皇弟说话,何时轮得着郡主置喙?”

饶是他再凶狠,唐越儿也不怕他,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笑了一声:“我不过说出事实罢了,睿王殿下又何至于如此恼羞成怒。”

朱铄到底是个男人,心里虽恼怒却也实在犯不着跟个小女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针锋相对,自冷笑两声,不再理会这性情大改,与从前判若两人的嘉阳郡主。

朱钰沉默了一会儿,侧过脸去看了唐越儿一眼,眼神很平静淡漠,教人看不出他此时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时,赵守成回来了,带来了那投毒差役住处的搜检结果。

“仔细搜检过,未曾搜出银两或是银票。”

旁人还未如何,朱铄先笑了:“既未搜到银子,可见那差役的买凶投毒一说皆是无凭无据的胡编乱造!”

赵守成默不作声,只看着朱钰,在他示意下,又续道:“那差役是个鳏夫,身边只有个儿子,十七八岁了,父子二人住在城西蝇头巷,家里破败得很,确实未搜检出半两银子来,不过据左邻右舍所说,他那儿子每日里总在家待着,不常出门,今日却一大清早就出去了,大半日未见回来,下官已命人将蝇头巷附近都寻了一遍,未见他踪迹,下官揣测,他很有可能已经.....”

“带着银子跑路了。”朱钰截口说道。

赵守成一顿首:“王爷英明。”

....英明个屁,朱铄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

朱钰又道:“立刻命人描摹出那少年的画像,全力缉捕。”

赵守成领命,自去安排。

朱铄看着赵守成转身出去的背影,冷笑道:“四皇弟在查办这买凶投毒一案上,可真是不馈余力啊。”

“那是自然,”朱钰笑了笑,“待将那少年缉捕回来之后,或许他知道些内情,到时既可以揪出幕后真正指使之人,又可以还三皇兄清白,两全其美,三皇兄以为如何?”

朱铄不屑一哂:“四皇弟说得倒是轻巧,若是他口中的内情,仍是所谓的受我买凶指使投毒呢?那这罪名岂不是要给我坐实了?”

“唉....”朱钰轻声叹了叹,有些无可奈何,“眼下也只能如此了,那差役自尽已是事实,旁人难免会诸多猜想,如果三皇兄你没有做过买凶之事,那个差役又为何宁愿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指认你呢?毕竟用一条性命来诬蔑一个人,这可是赔本买卖。”

朱铄满心怨忿,却闭口不言了。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自己的反驳无用又无力,他也不得不承认,在旁人眼中,能向秦文滨下毒手的,也只有他了。

为何只有他?一个即将成为睿王妃的荣安郡主,一个应国公府在朝堂之上可以为他带来的助力,却在一夕之间全都没有了,这些足以成为他憎恨秦文滨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深宫人 朱铄已先离去,朱钰又再将案情相关细节询问一遍,方在赵守成相送下,起身离开。

出来屋外,天色近黑,寒风凛冽如刀,紧贴着脸颊刮过,细嫩的皮肉被风刀割得生疼。

郭起抖开银白狐裘服侍朱钰穿上,向晚时分,雪倒是愈发下得大了。

赵守成亲自撑伞将朱钰送至马车下,朱钰侧首看他一眼,淡笑道:“你今日也辛苦了....”

赵守成一欠身,正欲谢过朱钰体恤,却听他声音倏然低沉下去,又道:“天下虽无不透风的墙,只是你这刑部的墙又何止是透风?你自己看着办吧,该补的地方,是否应该好好儿地补一补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说得赵守成无地自容。

说起来他是这刑部的堂官,正二品的尚书,上有内阁统领朝事,他虽不至于在刑部一手遮天,上下人等却也顺其自然的以他为尊。

然而如今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冒出了内贼,且嚣张狂妄至极,大牢里才审出来的供词,新鲜热乎儿的还没凉透,就长了翅膀似的被传了出去。

这为定王添了多少麻烦?

赵守成愈想愈不能忍,满心里的郁气恨不得立刻发作出来才好,于是连晚饭也顾不得用,便将心腹的几个属官召集起来议事,商量如何拔除隐藏在刑部内的“钉子”。

*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彤云低垂,预示晚些时候还将有大雪降落。

天冷,顾皇后今日难得妆饰素净,衣着简雅,身上罩一件紫貂绒斗篷,拢起风帽,手中握一个平金小手炉,含笑立在廊下,看一群宫女嬷嬷们护着九皇子朱镐,在昭阳宫前殿的庭院里堆雪人。

小孩子似乎总不怕冷,小脸蛋儿被风吹得通红,一双小手却还不停的去抓地上的积雪。头上戴着虎头帽,身上穿厚实的朱红福纹缎子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看上去活像个圆滚滚的皮球。

孩子“咯咯”地笑个不停,顾皇后也跟着笑个不住,还不忘记时刻提醒宫女嬷嬷们,小心看护着孩子,别让他摔跤。

秦嬷嬷轻步走近,却未敢打扰,静静地站在一旁,顾皇后看着孩子的小手紧攥着一块墨碳为已经堆好了的雪人画上了两只眼睛,才侧过脸来看了秦嬷嬷一眼:“怎么了?又出了何事?”

秦嬷嬷道:“是杨淑妃....定王方才进宫了,此时正在勤政殿面圣,回禀荣安郡主一案与秦文滨被投毒一案的调查情况,杨淑妃闻讯赶去,在勤政殿外哭闹,为睿王喊冤。”

“都多少年了,她怎么还是改不了这急躁的毛病,”顾皇后微蹙起眉心,唇边笑意尽敛,“皇上正病着呢,她跑去哭哭啼啼的,也不怕皇上嫌她晦气。”

秦嬷嬷笑道:“谁说不是呢,这六宫之中,也没见哪位妃嫔像她那样失礼。”

顾皇后又一挑眉:“皇上见她了?”

秦嬷嬷道:“先是不见的,后还是见了。”

“嗯...”顾皇后点了点头,“见了才好。”

秦嬷嬷不解:“娘娘,那杨淑妃虽已有了些年纪,却惯来最是会撒痴撒娇的,若由得她在皇上面前哭诉,只怕皇上心一软,就将睿王这事给揭过不提了。”

顾皇后牵起唇角笑了笑:“那倒未必,她从前年轻,皇上或许多看她两眼,撒个娇儿,只要事情不太出格,皇上也懒得与她计较,可是如今她多少年岁了?还这般不知进退,想替自己儿子求情,只怕会适得其反,火上浇油呀。”

说着,轻吁一口气,又道:“有句话叫近乡情更怯,咱们这位皇上....本宫与他夫妻几十年,还不清楚他的脾性吗?他心里越装着谁,这种时候,就越不想见谁。只是可惜啊,他不想见,长秋宫的那位也没打算去见他,病了这些时日,长秋宫的那位可曾有去过勤政殿一回?”

“相见不如怀念.....多年间放在心上的人,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不都还是在心上么....?”

最后这几句话说得低声,仿佛不欲人知,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样的话,秦嬷嬷无法应答。

她总觉得自己的主子,这位皇后娘娘自从亲自抚养了九皇子朱镐之后,便渐渐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杀伐决断,心机计谋并没有改变,甚至更胜从前,但是她近来似乎添了许多无谓的唏嘘和感慨。从前是里外如一的威严冷漠,统领后宫,无人不避其锋芒,然而如今,那威严冷漠的外表下,似比从前多了一分不曾有过的温柔。

也许并非不曾有过,还是在几十年前,她也曾有过温柔似水的性情,与夫君一生偕老的期许。

只是在皇权与家族的争权夺利之下,后宫倾轧之中,渐失君心,痛失独子,如此种种,活生生扼杀了那个兰心蕙质的她,又再塑造了一个全然不同,阴狠无情的她。

深宫寂寂,年年岁岁,看似站立云端,风光无限,实则都是煎熬,如今唯一的慰藉,竟也只是一个从旁的女人手中夺来的孩子而已。

秦嬷嬷忽然想起早间为自己的主子梳拢发髻时,那日渐增多的白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主子是真的开始在老去了。

*

朱钰出宫回到王府,唐越儿已经候在书房里了。

墨云晴雨跟着进来服侍朱钰更衣,又再捧上热茶,知王妃有事要与王爷说,便乖觉地退了出去。

因着荣安郡主与秦文滨二人的案子,连日耗费心力,朱钰未免觉得有些倦累,此时得空歇一歇,鼻间闻着浮生一梦的熟悉香味,他拥着一张鹅羽织绒毛毯,懒倚在软榻上,不经意的就闭上了眼睛。

他自闭目养神,将书房里另一个人全然当作不存在。

唐越儿知道他在生气,昨日从刑部署衙回来,二人同乘马车,他楞是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而且一直绷着一张脸,像是她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

可是她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何生气。

她慢慢磨蹭过去,在软榻边的锦凳上坐了,却不敢看着他的脸,口中轻声地道:“....我想和你说件事。”

朱钰似睡着了一般,过了半晌,才淡淡道:“何事。”

唐越儿被自己心里突如其来的紧张给逼得咽了好几下嗓子,又咬了咬牙,才艰难地开了口。

“你把杨姑娘娶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想怎样 朱钰这时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侧过脸来看了身边小女子一眼,似未听清她方才所说的话。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

万事开头难,说话也是一样,既已说了第一遍,再说第二遍似乎也没那么难了,唐越儿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说....你娶了杨姑娘吧。”

朱钰又看了她一眼,仍是语气平静地道:“莫拿此事顽笑,你那日不是还说,若是我娶了她做侧妃,你便要放火烧了我这王府....我可不想流落街头。”

唐越儿万没想到朱钰会是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忙解释道:“那日是我说着玩的,今天和你说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而且那日你自己不是也说过想娶她做侧妃吗?”

“就只准你说着玩,不准我说着玩?”朱钰不以为然地轻哂一声,“.....鬼才要娶她,见她就烦。”

唐越儿愣住了,心想,这怎么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呢?就因为那日说过要放火烧他王府的话,今天我都不好意思和他开口让他娶杨姑娘,可是我好不容易开了口了,他怎的一点都不配合?还以为他会二话不说,欢天喜地的答应呢。

唐越儿又想起来眼前这家伙,原本这几日里就莫名其妙的在生她的气,莫非他此时还是在和她置气,她说往东,他就故意偏要往西?

唐越儿只好耐着性子,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好歹杨姑娘对你痴心一片,你不必在我面前故意贬损她,而且以她的家世容貌,和你也挺般配,娶了她你又不亏,不过侧妃只是妾室,你若是怕她做妾委屈,我可以让位啊,让她做你的王妃,我无所谓的....总之,你娶了她就好。”

其实朱钰娶不娶杨映彤,与唐越儿又有何干系?况且杨映彤还在人前乱嚼舌根,讥讽嘲笑过她,她实在没有必要替杨映彤来向朱钰“求亲”。

不过是荣安郡主常婧如的死让唐越儿心里受到了不小的触动,她难得的想了许多关于生与死的事情,而且那日在刑部署衙,她借着录证词的机会,跟着常旻去殓房查看过常婧如的遗体,也是因为担心刑部的仵作会碍于常婧如的身份,未曾验看仔细,莫遗落了什么线索。她原本就觉得常婧如死得可怜,再将遗体看过,心里更觉悲戚,不免又想起那正害着相思病,半死不活的杨映彤,为人处事虽不周全,到底只不过是个闺阁少女,若是真的病死了,也是一样的可怜。

既有办法相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杨映彤一命呜呼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唐越儿觉得自己真是比庙里吃斋念佛的和尚还要心软慈悲。

况且眼前这家伙都二十五六岁了,寻常百姓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儿女双全,他一个皇子王爷,早就该有个孩子了。再说自己在这定王府里白吃白喝白住了这些日子,欠了这家伙的,到底理亏,怎么能忍心再看着他断子绝孙。

少不得要为他操些闲心,反正杨映彤死心塌地的想要嫁给他,倒也好,真嫁给这家伙了,不仅可以救她自己一命,还能给这家伙生孩子,延绵子嗣....这岂不正是两全其美。

朱钰静静地听唐越儿说完一番话,半晌未言语。

他神色看上去还是很淡漠,然而心里却陡然冒起一股无名火,上蹿下跳的在寻找发泄的出口。

他强抑住心头火气,勉强笑了笑,问身边的小女子:“你是认真的?”

唐越儿点头不迭:“真得不能再真了。”

心头火气瞬间爆涨,朱钰的脸色都变了,“你倒真是心怀宽广啊!”他咬着牙冷笑,“可是你让我娶,我就要娶么?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何要听你的?”

看着朱钰那铁青的脸色,唐越儿就觉得奇怪,让他娶个侧妃而已,他至于这样生气?

唐越儿很无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谁,你也不用听我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杨姑娘为你害了相思病,都病得快要死了,你为何就不能当是可怜她,娶了她,救她一命呢?”

她说得理所应当,因为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对于朱钰来说并不为难,甚至对他还是有些好处的。

然而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朱钰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侧过脸去,闭上了眼睛,心头无名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小女子,她竟然会真的主动提出让他娶别的女子....可见她还是不在乎他,若是在乎,又怎会舍得?

女子善妒,多半都是对夫君爱恋太深,才容不下,见不得,做不到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然而这个小女子不仅没有半点妒忌之心,甚至还大度如斯。

朱钰自嘲地笑了笑,睁开眼睛,眸光深冷看着唐越儿:“你想让我娶她,那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特别想看见我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如果是,你点个头,我成全你。”

怎么可能呢?这个家伙到底在乱想些什么东西?

唐越儿好笑地摇头:“当然不是!”

朱钰点了点头:“那你为何别有居心,想要弄个女子来搪塞住我?”

这话唐越儿就不爱听了,她紧蹙起眉头瞪着朱钰:“什么别有居心?我只有一片好心,你别胡说八道的冤枉我。”

朱钰冷冷一笑:“我胡说八道?那你告诉我——”

告诉我,为何秦姑娘托你转交给韩凌的香囊会被你私藏了起来?你就那么不想让韩凌知道秦姑娘对他的心意?

话已到嘴边,朱钰却到底没有说出口。骄傲如他,才不肯自降身份,像个女人一样争风吃醋,说出那些可笑的话来。

唐越儿等着朱钰将下半句话说出口,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他只是紧抿着唇,再不开口。

气氛凝涩无比,两个人开始无声的僵持。

地龙烧得正旺,炭盆里炭火不熄,书房里太暖了,暖得朱钰心里烦躁得厉害,他手一挥,将搭在身上的鹅羽织绒毛毯掀开了去。

唐越儿心里也不好受,她想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怎么却把事情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你到底想怎样?”她轻声地问朱钰。

“我想怎样.....?”朱钰也问自己。

我想让你和从前一样,喜欢我,在意我,用那样满是爱慕的眼神看着我.....

可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亲审案 朱钰坐起身,趿上鞋往书案走去。

唐越儿抬头看他背影,颀长清逸一如往日,却莫名透着几分伤悲。

他声音低沉微哑,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怎样,所以....她要死就死吧,与我又有何干系。”

“朱钰,你真不是个东西!”唐越儿狠狠地撂下这句话,跑出书房去了。

朱钰被唐越儿这一句话给骂得停下了脚步。

自来到这世上那日起,还从未有人敢指名道姓的骂他,便是父皇母妃,生起气来也不过将他训斥几句而已,何曾责骂过他。

他却觉得那小女子骂得没错。

或许自己在她的眼里,本就一文不值吧,自然也算不得是个什么好东西。

他站在紫檀书案边,低垂眼眸,目光落在一副水仙图上。

是昨日画的,因为当时出门匆忙,便随手搁在了书案上,却忘记了一旁就是那小女子送给他的雪人。

待到晚上回来之后,才发现雪人已经被书房里的暖意给融化成了一汪水,洇湿了这副水仙图,纸张变得皱巴巴的,画上的水仙也模糊成了一团。

从前的东西再好,变了就是变了,还如何回得去呢?拥有的时候未曾珍惜,一旦错过,就别再奢望可以再次拥有。

朱钰将已经面目全非的水仙图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然后揉成了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

唐越儿气冲冲地回到曦园,一个人在卧房里坐了许久,心里犹忿然不平。

她气朱钰,其实更气自己。

也是,朱钰娶不娶杨姑娘关她何事?杨姑娘死不死又关她何事?由得她充什么滥好人?一片好心,还不是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她满脸都写着“很生气”,菱枝送茶点进来,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郡主,你怎么了,跟谁生气呢?”

唐越儿咬着牙道:“那个不是东西的家伙!”

菱枝一愣,想不出郡主口中的不是东西的家伙究竟是谁,不过在这王府里敢惹郡主生气的,也就只有:“....王爷?!”

“除了他还能有谁?”唐越儿看着放在桌案上的糕点,头一次没有什么胃口。

菱枝哭笑不得:“郡主,你怎么能骂王爷呢,这要是让王爷听见了,多不好!”

唐越儿冷哼一声,心道,我就是当着他的面指名道姓骂的呢,他也没敢将我怎样啊?

菱枝从未见过自家郡主这般生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郡主,王爷怎么招惹你了?”

“我不就是瞧着那个杨姑娘为朱钰害相思病,都快病死了,觉得她可怜嘛,”唐越儿没好气地道,“就想让朱钰娶了她,一来可以治好她的病,二来她还能为朱钰生孩子,不是两全其美吗?朱钰倒好,竟然不识好人心,拉下脸来跟我发脾气,简直莫名其妙!”

菱枝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不敢相信:“郡主你可真大度,从前你和杨姑娘要好得很,就是因为王爷....你们两个人才红了脸,断了来往呢,你怎么还肯让王爷娶她呢!”

唐越儿烦躁地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回答。

她不想说,菱枝也不好再多嘴,想了想,道:“郡主,要不然我给王爷做身冬衣吧,做好了你拿去送给他,就说是你做的,王爷肯定高兴。”

“高兴个屁....”唐越儿一时没忍住,粗鲁了一下,“绣房里多得是绣娘做冬衣,凭什么我送的他就高兴。”

是呃,上回那个绣福纹宝葫芦香囊,王爷以为是郡主做的,就给拿走了,后来发现不是郡主做的,就气成那样,给还了回来。

王爷分明是只想要郡主做的东西啊。

菱枝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

翌日午后,刑部署衙传来消息,那投毒差役的儿子,名唤宝柱的少年,已经缉捕到案。

赵守成行事已然谨慎了许多,为防再出纰漏,命人在堂部后面单独收拾出一间屋子,将宝柱关押,再命心腹可靠之人看守,他则亲自在堂部坐镇,直到朱钰到来。

朱钰近日心中郁郁,脸色较之往日更显清冷,不可相近,赵守成等人看在眼里,皆着意小心禀话,唯恐招惹朱钰不快。

待朱钰在堂上坐了,一旁闲杂人等皆自觉退避,赵守成再命人将宝柱带了上来,在朱钰的示意下,由他这个刑部尚书亲自审问。

刑部的规矩,凡是嫌犯上堂之前都得先挨一通杀威棒,说是杀威棒,其实就是打板子,嫌疑轻些的,打个十来板子,嫌疑重的,少说也得三十板子往上了。

宝柱被拖在外头雪地上打了十几个板子,倒是没怎么叫唤,拖进来以后,只伏在地上小声哼唧。

朱钰淡瞥地上的少年一眼,和许多逃犯一样,衣衫破烂,头脸肮脏,不过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很明亮,透着几分聪明的意思。

朱钰看向赵守成:“在何处发现他的?”

赵守成道:“在去山西的路上,这小子雇了辆马车,日夜兼程的往山西大同赶,说是那边有亲戚,要去投靠。”

朱钰又问:“身上可搜出银子来了?”

赵守成对堂下一个属官招了招手,那属官捧着个木盘呈与朱钰眼前:“有,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一千两银票,盛昌隆钱庄的,在各府州县的分号里皆可兑换现银。”

朱钰点了点头:“审吧。”

赵守成领命,整袍端带坐于堂上,惊堂木拿起往案台上一敲,神情威严,声音哄亮:“堂下嫌犯,本官问你,此张银票你从何处得来?”

宝柱一手捂住被打了板子的地方,一手撑在地上,嘴里哼哼唧唧地答:“....是小民偷来的。”

“一派胡言!”赵守成本就是刑部属官的出身,审起嫌犯来自带慑人气势,“本官再问你一次,此张银票从何处得来?你若再不说出实情,休怪本官传行刑官来,与你大刑伺候!”

宝柱伏在地上扭了扭身子,嘴里又哼唧道:“回大人,真是小民偷来的....”

赵守成也没打算这样一审,嫌犯就能说出实话来,他不动声色的用眼神向朱钰请示,见朱钰轻轻一颌首,他便立刻命人传了行刑官来。

行刑官正要给宝柱上刑,堂外匆匆跑来个皂隶,说有要事禀告。

赵守成允了,那皂隶进来跪下禀话:“王爷,大人,那晚前往应国公府赴宴的年轻男子里,已经排查到身有伤口之人了,属下们已拿玉钗比对过,那伤口正是被玉钗所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违律法 赵守成闻言大喜,忙问那皂隶:“玉钗所伤究竟为何人?”

皂隶默默垂首,答:“系兵部尚书董玉山之子董鹤林。”

话音未落,赵守成脸上的喜色登时一僵,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钰看了赵守成一眼,心中了然,且不先与他多言,只问那皂隶:“人可带回来了?”

皂隶面露难色地道:“回王爷,不曾....方才负责排查的差役到了董府,说明来意,董鹤林却拒不解衣接受查验,差役强行查验,就在董鹤林身上发现了伤口,再经玉钗比对,确认无误之后,当场便要将他拿下,押来署衙,无奈董尚书出面阻挠,自兵部调来一百护兵,强行将一干差役驱至董府门外,现双方还在董府内外僵持,小人特来请示王爷与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

“哦?”朱钰静静听完这一番话,一挑眉梢,似笑非笑地道,“这倒是出人意料,董玉山竟有如此胆量,原是本王素日里小瞧他了。”

赵守成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拍惊堂木,沉下脸来喝斥那皂隶:“尔等无用!既奉命排查缉拿嫌犯,岂可因一时受阻便轻易退缩,还不速速将嫌犯绑来!若是董尚书负隅顽抗,尔等可将其视为同犯,父子二人一道绑来!”

那皂隶听了,却跪在地上不动,眼神迟疑地觑向赵守成。

赵守成被他觑得心里莫名发慌,掩饰性的堆起满脸怒意:“你看本官作甚?还不快去!若延误案情,本官必将尔等无用之人重重治罪!”

那皂隶确认赵守成是真的“动了怒”,这才忙从地上站起来往外走,却听身后定王唤住了他。

“且慢,你先往城防营去,找到城防营统领高驰,告诉他,就说是本王的意思,向他借一百禁军用上一用。”

城防营的禁军个个装备齐全,对上兵部那一百瓜秧子似的护兵,还不是以一敌十,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就算是不动手,齐刷刷地站在那里,威严硬气,也够那一百护兵瞧上一瞧的了。

皂隶欣然领命,骑快马奔城防营而去。

许是堂上的炭盆烧得太旺了,外头冰天雪地,赵守成坐在堂上,背后却冒起一层薄汗。

他目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朱钰,朱钰似有所感,一偏头,二人目光碰个正着。

赵守成心头一跳,垂下眼帘,干咳了两声。

就听朱钰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地道:“本王隐约记得,赵尚书与董家....似乎有亲?”

“正是,王爷没记错,”赵守成忙点头回答,不经意一抬眼,又与朱钰目光相对,他唇边犹带着淡淡笑意,眼神清亮而深邃,让赵守成感到自己的心思已无所遁形。

赵守成忙又道:“我虽与董家有亲,然皇命在上,天理昭昭,若荣安郡主果真为董鹤林所害,下官必大义灭亲,绝不姑息奸恶!”

朱钰这才收回目光,身体向后一靠,背抵在了椅子上,声音温缓了些许:“赵尚书不必向本王表决心,明志气,你的人品操守,本王还是信得过的。”

赵守成闻言,心里顿时长长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朱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王爷信任。”

朱钰对他点了点头,未再言语,站起身示意郭起为他穿上银白狐裘,便往屋外走去。

赵守成一怔:“王爷,您——”

朱钰并未转身,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阴沉天色,淡笑道:“违抗律法,私调护兵,似董玉山这般胆大妄为的行径,当真难得一见,本王怎能不去瞧个热闹?”

“赵尚书就不必去了,”朱钰侧首瞥了一眼那伏在地上的少年宝柱,“将这嫌犯看守妥当就好,稍后再审。”

*

城防营禁军但凡出动,从来都是雷厉风行,朱钰坐着马车来到董府时,城防营的一百禁军已经强行冲进董府里去了。

马车停在董府外不远处,朱钰未曾露面,静待片刻,董府内隐有兵器相接之声传来。

郭起站在马车旁,隔帘对朱钰道:“王爷,听声音像是护兵和禁军动起手来了,您看是否需要弹压?否则伤了人命,事情就愈发闹大了。”

朱钰的声音淡定自若,从马车里飘荡出来:“不妨,高驰也在里头,他自有分寸,乱不了。”

郭起闻言,再看董府门外,果然有一禁军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匹青头骢,正是高驰的坐骑。

远远听着董府内乱了一阵,随即便安静下来。

片刻后,有禁军涌出门外,列队等候,然后就见高驰身穿甲胄,手执长刀,亲自压阵,身后紧随嫌犯董鹤林,被五花大绑,由三五禁军死死扭住,几乎是将他拖了出来。

董鹤林哭得涕泪横流,口中吱哇乱叫,一时喊“冤枉,”一时又喊“爹爹救我”。

兵部尚书董玉山亦手执长剑,带着一百护兵紧追出来,试图阻拦禁军离去。

双方又再次僵持住了。

高驰已跨坐在青头骢上,神情威严,居高临下直视董玉山:“事已至此,董尚书还要负隅顽抗吗?我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你真当我城防营禁军制不了你这一百个废物护兵不成?”

言毕,一夹马腹便要离去,被董玉山猛地一把扯住缰绳,青头骢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再落下,踩踏得地上污泥碎雪四溅。

高驰脸色大变,长刀直指马下之人:“董玉山,我奉定王殿下之命,协助刑部缉拿嫌犯,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不念同朝为官之情,将你一同缉拿!”

董玉山紧紧扯住缰绳,丝毫不肯放手,他紧咬着牙关,神色隐忍而愤怒,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后退两步去,朝高驰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怆然,隐含几许哀求:“高统领,犬子实属冤枉,还请你高抬贵手,莫将他送去刑部!”

高驰重重冷哼一声:“荒唐!我既领定王殿下之命行事,又岂能因令郎而徇私?至于令郎是否冤枉,自有刑部审问定论,与我何干?我只管将令郎缉拿至刑部即可!看在你我同朝为官的份上,我奉劝你及时止损,莫将你正二品尚书之位搭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苦喊冤 董玉山在朝为官多年,又何尝不知自己今日私调护兵,阻拦刑部缉拿自己的儿子,已是犯下大错,荣安郡主被害一案非同小可,刑部领圣谕彻查此案,又有定王从旁监察,决容不得任何人加以阻挠,如此情势之下,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虽保得儿子这一时半刻,其实根本无用。

但是他膝下只此一子,素来溺爱逾过自己性命,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刑部受苦,因此虽然明知阻拦不过是徒劳无功,他也绝不会甘心情愿的让旁人轻易带走他的儿子。

他知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乃是心性率直之人,与他二人之间又从无交恶,因此便心存妄想,为自己的儿子求情,哪怕再拖延上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董玉山对着高驰躬身拱手又行一礼,四十年纪的中年汉子竟然红了眼眶:“高统领想必也知那刑部律法森严,我儿被扣以如此重罪污名,一旦被收入刑部大牢,如何承受得了那几十杀威棒?只怕还未开审,便已去了他半条性命!”

高驰乃是行武之人,心性率直不假,却也焦躁易怒,话到此时,他已耐性尽失,手中长刀一抖,凛然高声道:“董尚书一片爱子之心,我甚为感动,但是我决不会因你三言两语便违背定王殿下之命,我再与你说最后一遍,撤去护兵,莫再阻拦于我,否则后果自负!”

董玉山未再多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执起手中长剑,直指高驰,高驰目光一凛,手中长刀抻出接了一剑。

他心头顿起怒火,大喝:“来人,给我将董玉山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护兵虽势弱,却也对董玉山忠心耿耿,立刻将其团团护住,而禁军威势慑人,又岂容护兵挑衅。

朱钰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挑开一隙,一直冷眼旁观着董府门外情形,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动起手来,他才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面上犹带淡然笑意,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看旁人,目光径直落在董玉山身上:“董尚书这是做甚?”

董玉山看着朱钰,先是呆了一瞬,随即跪倒在地:“犬子实是被人栽赃诬陷,还请定王殿下明察!”

高驰早已翻身下马,领着一众禁军单膝跪地行礼,朱钰命众人起身,方又对董玉山道:“刑部审案自有律法可依,令郎若不是凶手,没有人可以冤枉了他,同样,他若是凶手,刑部自也会按例判决,但是本王可以很明确的告诉董尚书,此案在本王监察之下,必不会出现徇私舞弊之事,你尽可放心。”

董玉山面若死灰,想起爱子身上被玉钗扎破而留下的伤口,在旁人眼前无疑正是洗脱不去的铁证.....他怎能放心?

朱钰不动声色地看了高驰一眼,高驰会意,长刀一挥:“走!”

三五禁军老鹰拎小鸡似的将董鹤林拖起便走,董鹤林拼了命地挣扎叫唤起来,被一个禁军拿布条给封住了口。

听着儿子呜呜咽咽的哭喊声,董玉山心疼不已,几欲落泪,眼看朱钰转身离去,他再顾不得什么,三两步奔上前去,再次跪倒在朱钰面前。

“王爷,王爷!求王爷开恩!我儿冤枉!冤枉啊!”

朱钰停下脚步,负手而立,身上银白狐裘随寒风微微轻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远近皆是浓云不散,只怕稍后便有大雪降落。

他轻轻叹了一声,眉目清冷,眼神幽深,垂眸看着董玉山伏在地上的背影,缓缓道:“本王奉圣谕监察荣安郡主被害一案,现查得令郎身负重大嫌疑,按律当将其带回刑部受审,董尚书你公然与刑部、城防营对抗,藐视本朝律法,更试图令本王徇私,本王问你——你可知罪?”

董玉山身形一颤,心知再无转圜可能,头也不敢抬,咬牙哑声答道:“....下官知罪。”

朱钰点了点头:“知罪便好,本王今日并无闲暇与你在此多言,你好生思量悔过,自去御前领罪吧。”

*

朱钰亲自陪着高驰,一路将董鹤林押送至刑部,交给了赵守成。

赵守成近日当真心力交瘁,朱钰去了董府,他便在刑部署衙里暗自琢磨了半日,想着自己要不要去大觉寺烧个香,拜个佛,求个签,请高僧替自己看看是否流年不利,否则何至于这刑部尚书今年做得格外的累。

此时天色昏暗,大雪如期而至。

“明日再审吧,今日累了,”朱钰离去前将赵守成唤至一旁,对他笑道,“董家既与你有亲,你看顾着些董少爷也是理所应当,至于如何看顾么....本王相信你自有分寸。”

赵守成闻言,脸都黄了,满心里的苦大愁深,却又说不出口。其实他又能如何看顾董鹤林?不过是看在亲戚的份上,命差役们给董鹤林备个炭盆,多加一床被褥罢了。

但是被朱钰将他心思点破,他心里实不是个滋味。

......

回到定王府,已是掌灯时分,裴昭撑伞护送朱钰一路往书房来,走到廊下,就听见一旁耳房里有女子的笑声,清脆娇嫩,格外悦耳。

朱钰忍住想要走到耳房去的冲动,挑开门帘进了书房。

片刻后,门帘响动,有脚步声走近,他以为是墨云晴雨进来服侍,转过身来,却是唐越儿站在身后。

他沉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榻边,两手用力一拉,合上了帷帘。

他不知墨云晴雨未进来服侍,是因为见到王妃进了书房,二人便很有眼色的没有进来打扰。

既无人服侍,朱钰便自己更衣,先脱下银白狐裘,再解开腰带,松开衣襟,褪下身上银紫缎金织如意云纹夹绵长袍,忽听见帷帘外有动静,扭头望去,是唐越儿站在帷帘外面,只探了个头进来,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朱钰冷冷道:“出去,我要更衣。”

唐越儿笑嘻嘻的:“你更就是,不用怕我觉得尴尬。”

朱钰咬了咬牙:“你不尴尬,我尴尬。”

唐越儿仍是笑:“至于吗?那日我在卧房里试衣服的时候,被你看了个干净,我都没说什么呢。”

她不提还好,此时一提,朱钰不免回想起当时所见。

......耳边登时轰然一响,他红了个满头满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什么人 “....你怎么了?”唐越儿觉出了异样。

朱钰虽然背对着她,她却看得清楚,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的后颈和耳朵竟都红了。

他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唐越儿不免奇怪,心道,我也没说什么,没做什么呀?难道他还在为我让他娶杨姑娘的事情而生气?

未再多想,她拨开帷帘走了进来,朱钰突然回头,低喝道:“出去!”

唐越儿一懵,不禁指着朱钰的脸:“你的脸怎么红——”

话未说完,朱钰的脸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唐越儿指着他的那只手,将她向前一拽。

唐越儿被这一抓一拽给弄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一时失了重心,整个人狠狠地扑进了朱钰的怀里。

“好玩吗?”他仍抓着她的手不放,低头紧盯住她的眼睛,复杂的目光里交织了太多情绪,连声音都几乎是沙哑的,“.....总是这样撩拨我,很好玩吗?”

“不好玩!”唐越儿使劲推他,“谁撩拨你了....你想得美!”

她是真的生气了,因为觉得眼前这人实在莫名其妙,不知突然发的是什么疯,还把她的手抓得那么紧....疼死了!

“放手!我要出去!”她抽不回自己的手,急得只差拿脚去踢眼前这人。

朱钰不仅不松手,反而伸出另一只手箍紧了怀里小女子的柳条儿腰,有点咬牙切齿地道:“让你出去你不听,偏要凑上来,撩拨得我......你又想若无其事地离开,如今在你的眼里,我便是可以用来这般敷衍冷待的吗?”

她就在怀里扭动推攘着,两个人贴得这样近,可是她的眼睛里仿佛只装着他不曾见过的远方的万水千山,再不像从前那样,一个眼波,一个回眸,全都是为他。

他咽下满心里说不出口的苦涩滋味,带着对自己的恨意和对她的愧疚,低声地问:“如今的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

唐越儿被问得愣住了。

是呵,自己到底当他是什么人?

原来她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旁人眼里,她自然是嘉阳郡主顾明茵,是他的王妃,可是她自己心里是清楚明白的,她根本就不是,她觉得自己不过就是鹊占鸠巢,亏着良心,在定王府里白吃白喝白住的一个江湖女子而已,她和眼前这人之间,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牵扯和干系。

若一定要说有什么关系,大约只是朋友?又或许比寻常的朋友之间,多了那么一点....亲近。

她认为这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养只猫儿狗儿,日子久了,还会生出感情来,更何况两人是名义上的夫妻,又同在一个王府里住着,他待她也算不错,这小半年相处下来,难免会自然而然地对他心生亲近之意。

唐越儿叹了口气,抬头看了朱钰一眼,态度很诚恳地回答他的问题:“....朋友,比普通朋友要更亲近一点的那种朋友。”

说完,她就感觉到朱钰箍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

她再次抬头看他,倒像是没有生气了,只是表情实在古怪得很,似笑非笑的,教她看得心里发慌。

他沉声缓缓道:“就算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也总该知道我娶了你,我是你的夫君....你又何必故意拿朋友这种说辞来搪塞于我,怪无趣的。”

夫君?

唐越儿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顿时酸倒几颗牙齿,她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再和眼前这人继续说下去了。

她根本就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这要怎么才能说得清楚?

唐越儿决定息事宁人,点了点头,对朱钰笑呵呵地道:“好吧,你都说你是我的夫君了,那你就是我的夫君,不过既然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问我把你当成什么人?你是有多无聊?”

朱钰眉宇间凝起淡淡阴霾,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眼前小女子。

她的神色言辞可以说得上是显而易见的敷衍了事,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

说什么自己是她的夫君....其实自与她成婚之后,她又何曾将他当作夫君看待呢?

朋友....朱钰心中冷笑,什么鬼玩意儿?谁要跟她做朋友?!

他转身向一旁紫檀衣架上取过一件长袍,往身上一裹,拨开帷帘就出去了。

呃....又生气了?

唐越儿一阵心累,看着眼前的冷漠背影,不知该如何是好。

恰此时脑中灵光一闪,她突然想起来,那晚在姚宅围捕杀手时,眼前这人以一己之身为她挡箭的情景。

她忙大喊:“我知道了,不是朋友!我们不是朋友!”

朱钰背影一顿,停下了脚步。

“你是我的....恩人,对,是恩人!”

朱钰:“.......”

他狠狠一甩袍袖,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书房。

更生气了。

*

唐越儿自前日劝说朱钰娶杨彤映,惹了他生气之后,她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原是根本不想到书房来的,但是方才听到消息,说是刑部已抓到杀害荣安郡主的凶手,她心里一直系挂着此事,便只能厚着脸皮蹭到书房来,想向朱钰打听些案件内情。

谁料朱钰气性如此之大,竟还是不给她什么好脸色。

不就是为了他好,想让他娶个侧妃替他生孩子嘛,他不娶就不娶呗,值得气成这样?

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唐越儿却不甘心就这么回曦园去,自己独自在书房里等了半晌,却不见朱钰回来。

她便出来在书房外四下里寻了一遍,天寒地冻的,天色也早就黑透了,自然是不见半个人影,于是只得转去耳房,成日里躲在耳房取暖的两个小僮竟也不在。

好在耳房里暖和,炭盆里又烘着芋头和板栗,焦香扑鼻。

唐越儿自拿铁钳拨开炭火,夹了些芋头和板栗出来盛在瓷碟子里,才剥了个板栗吃了,两个小僮回来了。

唐越儿仰起脸就问:“你们王爷呢?”

墨云笑答:“王爷在前院花厅上用晚膳。”

“哦...”唐越儿点了点头,“怎的今晚想起来去花厅上用膳了?”

话问出口,自己已先明白了过来。

他这分明是在躲着她,不想见她呢。

唐越儿不懂临阵退缩,只知迎难而上,不想见她,她就偏要让他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以身许 大雪铺天盖地的落着,不闻寒风呼啸声,天地安静。廊檐下红笼风灯透洒出淡黄灯光,瞧着是暖的,照在身上却并无暖意。

唐越儿既不撑伞,也不系披风,冒着大雪一路小跑来至前院花厅。

隔着一排六棱雕花嵌玻璃窗扇望进去,花厅里灯火通明,却是一片静寂。

唐越儿推门进去,先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就见朱钰独自坐在桌前用膳。

厅上很暖和,也烧着地龙,炭盆里炭火燃燃,南窗下摆着几盆新开的腊梅盆栽,经暖意一烘,腊梅花的甜香愈发浓郁了。

唐越儿心下奇怪,这人不是不喜欢腊梅的吗?这么浓的香气,他竟也不嫌俗腻了?

听到动静,朱钰扭头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继续用膳。

桌上六七碟荤素菜肴,还有个小炭炉,上面搁着黄铜小汤锅,锅里咕噜咕噜煮着奶白羊汤,一旁又摆着几碟羊肉菜蔬,只等着下到汤锅里去,便是鲜香美味。

朱钰却还是那一副无甚胃口的吃相,手边一壶温酒,倒是自斟自饮个不停。

唐越儿闻着那羊汤的香味儿便已经咽了好几下口水....腹中空空,她也没用晚膳呢。

于是只得将方才在书房里发生的不愉快暂时放下,很不见外的也在饭桌边坐下了,好在桌上有多余的碗筷,就连吃羊肉汤锅的蘸汁也一应俱全。

唐越儿二话不说,拈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往羊汤里涮了涮,再往蘸汁里滚了滚,就喂进了嘴里。

这般动作一气呵成的吃了三四筷子羊肉,她才想起来身边还坐着个人。

好在朱钰只顾着饮酒,压根儿就没看她。

她又夹了羊肉,往汤锅里烫熟了,在自己的蘸汁碟子里滚过,放到了朱钰的碗里,又冲他笑了笑:“别只顾着喝酒嘛,来,吃一片羊肉。”

“夹走,本王不吃这个。”朱钰一脸嫌弃。

“你不吃羊肉?”唐越儿不信,睁圆了眼睛看着朱钰,一边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片羊肉,“那后厨里为何还要做给你吃?而且这个做法一看就是跟东顺楼学的。”

朱钰怎会理她,自己夹了一筷清炒冬笋吃了,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他不说话,唐越儿也乐得清静,一个人吃得可欢实。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去过东顺楼?”

唐越儿点了点头:“嗯啊....就前些日子去的,羊汤的味道真不错,羊肉也地道,不过你这王府后厨做的也挺好的,和东顺楼有得一比。”

说起后厨,原本那几个厨子都知道自家王爷向来不喜羊肉腥膻,不过是前几日依着时节偶然做了一道灸羊肉,竟就意外得了王爷的赞赏,可把后厨里那些人给高兴坏了,私以为王爷换了胃口,想着雪天湿冷,故而今日便又做了这一道羊肉汤锅,吃起来最是暖身的。

只是后厨里的人又如何知道,喜欢吃羊肉的其实是自家王妃....王爷一见了这羊肉,还是嫌弃得很。

朱钰将碗里的羊肉夹起,丢回了唐越儿碗里,眼角余光在她吃得鲜红油亮的小嘴儿上瞥过,淡淡问:“你自己去的?”

唐越儿心无藏私,自然是实话实说:“我自己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我和韩凌一起去的,本来说好是我请客,结果还是他付的钱....”

她说得坦荡,不料朱钰忽然将手里的酒杯向桌上重重一磕,吓了她一跳,又听他鼻间冷哼一声,扭头看他,脸色竟比方才更难看了。

她心里叫苦不迭,又觉委屈,心道,难不成我又说错什么话了?他怎的更生气了?

朱钰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问:“好吃吗?”

唐越儿可不敢再说什么好吃了,也不敢再提东顺楼了,忙摇头道:“不好吃,没有后厨里做得好吃,我今后再也不去了!”

果然朱钰那冷冰冰的脸色立刻缓和了几分。

唐越儿暗暗舒一口长气,心中又想,他这究竟是不想让我去东顺楼?还是....不想让我和韩凌来往?

若是前者,似乎不大可能,因为自己平日里出门不管去何处,他都未曾干涉过,若是后者,似乎更不可能,韩凌可是他的心腹之人,自己和韩凌来往也算光明正大,并无逾矩之处。

所以他到底为何生气?

唐越儿想得头都痛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她只能下了一个结论: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朱家的皇子们虽都生长于锦绣富贵之中,却也个个都不一样。

三皇子睿王朱铄喜好女色,最是风流,五皇子景王朱铭为人谦逊,品性温文,而眼前这个家伙....小心眼,爱生气,心思深,且还时常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笑里藏刀,一时待人暖如三月春风,一时又冷得让人恨不得退避三舍。

总之,是个让人真的想讨厌,却又真的讨厌不起来的磨人精。

唐越儿暂时放下了羊肉,也夹了一筷清炒冬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冬笋是用沸水焯过去涩,锅底用腊肉煸出油来,再以大火炒之,冬日的时令素菜,如此烹制,滋味最是鲜美。

然而还是有那么一丝涩意在唇齿间滞留,让人莫名想起清苦二字。

唐越儿咽了咽嗓子,眼珠一转,悄悄溜向朱钰:“你能不生气,心平气和的跟我谈一谈吗?”

朱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谈什么?”

“就是....”唐越儿非常谨慎的注意着自己的措辞,力求做到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你能不能别无缘无故就生我的气?我前日与你说,让你娶杨姑娘,其实也是为了你好,就算你不在乎她的性命,可是以你的年纪,也该有个孩子了....”

她扭头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里的担忧无比真诚,“你就不想要个孩子么?”

话音落地,花厅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朱钰依旧冷着一张脸,清俊眉目间却甚是平和。

他侧首看向唐越儿,眼神格外沉静,缓缓道:“既然你先前曾说过我是你的恩人,那么你打算何时报答我的大恩?”

唐越儿倒吸一口凉气,好好儿的说着话呢,怎的突然提起报恩来了?

心里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支支吾吾地答:“何时报答....自然是你这个恩人说了算。”

朱钰点了点头:“那么你此刻便报答我吧。”

看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笑了笑:“我要你以身相许,为我生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情债 唐越儿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半晌,她才回过神儿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别开玩笑。”

“我并未与你玩笑,”朱钰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道,“我只想要嫡子嫡女,而你是我的王妃。”

唐越儿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让位,让位还不行吗?你让杨姑娘做你的王妃,让她给你生孩子!”

朱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与我大婚之时便已入了皇室宗牒,谁都改变不了你的身份。”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走向唐越儿,她本能地后退,他脚步不停,她继续退,他仍步步紧随。

直到她感觉到自己腿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得不停下后退的脚步,扭头一瞧,是一张铺着织花毛绒毯的软榻。

也是奇怪,不过一张供人休息,平日里瞧着再寻常不过的软榻,此时看来,却格外的别有……意味。

唐越儿退无可退,索性站到了软榻上,正好和朱钰比肩,两人身量一样高。

朱钰唇边噙起一抹微笑,却显得非常的不怀好意:“原来你喜欢在这里?”他向软榻上看了一眼,“窄了点,不过应该也够用了。”

唐越儿几欲呕出一口血来。

自己可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更不是定王妃,怎么可能和他………还跟他生孩子?

“你发什么疯?别乱来!”她不知该怎么劝阻眼前这个似乎已经失了理智的家伙,心里后悔得直骂娘。

好端端的,干嘛要作死,提什么生孩子?瞧瞧,引火烧身了不是?

朱钰仍是笑,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唐越儿,一边褪下了自己身上的长袍:“不冷……”他将手伸向她,“来,我帮你……”

唐越儿扯开嗓子“啊”的尖叫一声,拍开了朱钰的手,跳下软榻就跑。

却没逃脱,被朱钰伸长胳膊将她一把捞了回来,箍进了他的怀里,顺势还在她鬓边轻轻摸了一下。

唐越儿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仰起脸儿来对朱钰怒目相视。

“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不想和你生孩子!”

朱钰任由唐越儿将他狠狠瞪着,自神情暧昧,低低笑道:“你可还记得,你受伤之后住在书房,每晚与我同榻而眠,伤好之后还赖着不肯回曦园去,这会儿倒怎的不愿与我亲近了?”

唐越儿咬着牙道:“你也知道我那时有伤在身,可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她气得不行,心道,生孩子和照顾伤患能一样吗?我在书房与你同榻而眠的时候,你就跟个和尚一样清心寡欲,未越雷池半步,我自然是不怕你,可是你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生孩子,我疯了才会和你再睡到一起!

朱钰又笑了笑,伸手拨下唐越儿鬓边簪着的一朵水仙花,今日新开的,色泽盈白娇嫩,放到鼻间轻嗅,花香幽淡怡人,他却不大高兴似的蹙了眉。

“如此说来,你是不想报恩了?方才还说什么如何报恩都由我这个恩人说了算,原来都是骗人的。”朱钰将那朵水仙花又簪上唐越儿鬓边,叹了叹,语气怅然,“你自己好好儿算一算,你到底欠了我多少人情债吧。”

唐越儿张了张嘴儿,想说什么,却只得哑口无言。

朱钰摇了摇头:“太多了,算不清,是不是?”

唐越儿泄气似的撇了撇嘴。

细想想,眼前这人确实帮了她很多,虽然不至于真的算不清,不过桩桩件件人情债,她却是真的还不起。

而且这人一不缺钱,二不缺人,简直是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孩子。

自己那些人情债可不好还…唐越儿心灰意冷的想,难道自己真的只有以身相许才能抵债了吗?

她忽然有些自暴自弃,又想这个身体反正不是她自己的,若是眼前这人一定要她还债的话,她也就只能让这个身体受一点委屈了。

好在就算是还债,这个身体也不会少块肉,也好在她是个脸皮甚厚,不大知道害羞为何物的江湖女子,于是当即便做了决定。

她把脸儿仰得高高的,迎向朱钰的脸,闭上了眼睛,撅起了嘴。

然后她就听见朱钰问:“你做什么?”

她仍闭着眼睛答:“生孩子是绝对不可以的……别的,都好说。”

“别的是什么?”

“别装傻,你懂的。”

“我不懂。”

“不,你懂。”

“好吧,但是你确定做了这个别的…之后,你不会有孩子?”

“开什么玩笑,亲个嘴儿怎么可能有孩子?”

然后唐越儿就被箍在她腰间的一双手猛地向后一攘,顺势坐倒在了软榻上。

她一声低呼:“为何这么使劲推我?”

没人回答,她听见有脚步声走动,睁开眼睛,就见朱钰已经走到花厅门口。

她忙站起来:“你去哪儿—这里就挺好的!”

朱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冷笑一声:“就只许你撩拨我,不许我撩拨你么?”他顺手拢了拢才穿上身的长袍,明明是一副骄傲自得的表情,语气里却透着几许让人难以察觉的失望意味,“方才我不过学着你撩拨我的样子,也逗你玩玩罢了,没想到你竟然当了真….看来到底还是我赢了。”

言毕,他自扬长而去,唐越儿回过味儿,气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脚,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方才作罢。

*

翌日清晨,雪虽然停了,却是个阴天,寒风呼啸刮过长街,只瞧那一间间屋檐下挂起许多尺长的冰钩子,便让人觉得这天气又比昨日更冷了几分。

朱钰坐在马车里,拥裘围炉,由一行侍卫护送往刑部署衙去。

唐越儿也在。

但凡她在,总是不肯安生的,朱钰倚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她却偏要扰他清静。

“你昨日当真只是戏弄于我?”

过了片刻,朱钰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淡淡道:“不然呢?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我是那种挟恩图报的小人?”

唐越儿颇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

这个人说得自己多么正人君子似的,昨天明明就……

她没有再往下想。

她是知道的,嘉阳郡主顾明茵那样知书达礼的世家名媛,朱钰都不喜欢,自然更不可能喜欢她这个只会上房揭瓦,惹是生非的冒牌货。

罢了,既然他自己都说是戏弄顽笑了,难道她还上赶着去以身相许,还他的人情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攻心计 来到刑部署衙,赵守成亲自相迎,将定王夫妇引至堂部一旁干净屋舍暂歇,又奉上好茶来。

叙过几句闲话,朱钰便问:“两个嫌犯如何了?”

赵守成躬身答:“王爷放心,下官一直命妥当之人看守严密,未曾出纰漏。”

朱钰颌首:“那便将人提来,就在此处开审吧。”

赵守成领命,吩咐身后一个属官:“去将嫌犯提来,外头闲杂人等也清一清。”

属官却面露难色:“大人,两个嫌犯呢,提哪一个?”

“蠢才,”赵守成立刻沉下脸来低骂一声,“事有轻重缓急,你竟连这道理都不懂?那个傻小子急着审他做甚?自然是将董鹤林提来受审!”

朱钰都听见了,便对赵守成笑道:“我那三皇兄可有来为难你?”

“睿王殿下不曾来,”赵守成向左右看了看,并无外人,便又笑道,“消息封得严实,想必睿王殿下还不知道那买凶投毒的一千两银子有了着落。”

朱钰不禁轩眉而笑:“如此看来,你这刑部署衙的墙确实是补的密不透风了。”

想起前些日拔去的那几颗隐埋在刑部内的“钉子”,赵守成心里倒觉得有几分难堪,只得干笑了两声:“亡羊补牢,为时尚不算太晚矣。”

他一笑,坐在朱钰身后的唐越儿竟也跟着笑。

赵守成听得笑声便是一惊,忙肃容垂首,不敢乱看。

心里却暗想,这定王妃果真与别家女子不同,不论何地皆可随意出入,定王竟也肯时常带着她在身边,可见是心里喜欢得紧,否则断不会由着她抛头露面。

就听“定王妃”道:“你们能不能好好儿说话?动不动就打机锋,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

赵守成哪敢答言,朱钰侧首瞥了唐越儿一眼,轻声道:“别闹。”

唐越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这时两个差役并几个属官一道将董鹤林提了过来,屋外又有数名皂隶把守,保证在审案之时不会有闲杂人等靠近。

差人们知尚书老爷与这董少爷家有亲,对他便也客气些,并未像对待旁的嫌犯那般喝斥折辱,一路提进来,只将他向屋内一送,便都退了下去。

董鹤林手脚上犹带着镣铐,一见赵守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张嘴便哭喊起来:“姑父救我!我冤枉!我没有杀害荣安郡主!姑父救我——”

这一声声姑父喊得无比真切,其实赵守成的夫人不过只是董玉山的堂妹罢了,平日里两家走动来往也不过尔尔,但是在这生死攸关之时,董鹤林只恨不得赵守成就是他亲姑父,亲叔伯,甚至亲爹都行。

赵守成却被这个愣头青外甥气出一脑门冷汗,想拍惊堂木来杀威,只是这屋舍又不是堂上,一样趁手的物件都没得用,他只得高声喝斥:“住口!定王殿下在此,岂容得你失礼放肆!”

董鹤林这才恍然惊醒,忙抹一抹泪眼,给朱钰磕头:“见过定王殿下!殿下明察秋毫,我确是被冤枉的!我没有杀人!请殿下还我清白!”

朱钰沉默不语。

且先瞧这董鹤林,虽已收入刑部大牢,待过一晚,却依旧头脸整洁,气色如常,身上虽穿着牢犯的灰棉布长袄,却也是簇新厚实的,便可知赵守成私下里是如何用心照应这位外甥的了。

赵守成悄悄瞄了朱钰一眼,登时心头一紧,他最是怕看见这位年轻的王爷露出这般淡然自若,仿佛看透世情人心的镇定神色。

不过好在朱钰并未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对董鹤林道:“别跪着了,起身回话。”

董鹤林犹自呜呜咽咽,抹着眼泪从地上爬起来,眼巴巴地瞅着赵守成,似一个落水的人好不容易揪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再不肯轻易撒手。

所谓举贤不避亲,审案也是一样,朱钰虽知赵守成与董家有亲,却也并未让他避嫌,仍由他主审此案,这是对他极大的信任,他也因此下定决心按刑律办事,不论凶手是谁,他也绝不会包庇姑息。

但是董鹤林这一声声姑父,还有这一副向他求救的可怜神色,让他心里忍不住的发慌,生怕朱钰因此对他起了疑心。

荣安郡主一案非同小可,他若是在这个案子上出了什么问题,只怕这个刑部尚书他也做不长了。

赵守成心事重重,朱钰心中了然,并不多言,含笑对他道:“开审吧。”

按理说,收入刑部大牢的嫌犯,在被审之前,皆要先吃一通杀威棒,不过朱钰心中念着董玉山为官多年,还算有些功劳,且膝下只有这一子,又生得单薄羸弱,便网开一面,命赵守成直接开审,算是免了董鹤林一番皮肉之苦。

秉笔吏提笔记录,赵守成感念朱钰宽仁,一震精神,目光陡然凌厉望向董鹤林:“董鹤林,本官问你,应国公府喜宴当晚,你前往赴宴,可曾避开众人,潜入后院花园之中?”

董鹤林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道:“不曾,不曾,我不曾去过后院花园!”

赵守成紧紧追问:“那你肩上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

董鹤林悚然一惊,眼神顿时闪烁不定,磕磕巴巴地答:“是我....和家中美婢...嬉闹时,不慎被她钗环所伤....”

“一派胡言!”赵守成突然高声厉喝,“差役已将你伤口与荣安郡主出事时头上所戴玉钗进行比对,确认无误,你肩上伤口正是被那玉钗所伤!”

董鹤林又哭了起来,他站在屋子当中,分明是个相貌端正的少年儿郎,却哭得像个半大孩子。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杀人....”

他口中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

朱钰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赵守成却听得越来越头痛,只得狠了狠心,吩咐差役:“去传行刑官来!”

话音未落,董鹤林已吓得直挺挺瘫倒在地。

朱钰看了赵守成一眼,却并未说什么,默许了他的安排。

屋子里一片死寂,忽然有女子冷笑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字字如吐珠一般说道:“董鹤林,物证伤证皆在,你竟还妄想狡辩?你不仅被那玉钗所伤,且还用那玉钗伤了荣安郡主,她衣衫不整,满身是被玉钗所刺的伤痕,血迹斑斑,死状凄惨,皆是你狠心所为!”

董鹤林已被“行刑官”三个字吓得魂不附体,闻言不及思索,出于本能地失声喊道:“怎么可能?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口!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辩真伪(一) 董鹤林这一番叫喊,屋内诸人俱是一惊,还未听出他话中玄机,他自己便已先脸色霎白,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状如死灰一般。

朱钰最先反应过来,不由自主的微一侧首,唐越儿就冲他眨了眨眼睛,笑的得意。

呵,这小女子....朱钰心中无奈又好笑,想着带她来还算有些用处,机灵鬼儿似的,还懂得机谋诈术,攻心为上。

朱钰心里明白,这案子非同小可,若是按照寻常手段来审,只怕是行不通,毕竟杀人偿命,董鹤林又怎会引颈待戮,轻易交待,自然是要喊冤自辩的,而眼下最有力的证据不过是他身上的伤口,他若咬死不认,一时之间,这案子还真审得有些棘手。

好在这小女子三言两语就从董鹤林嘴里诈出了破绽来。

赵守成听出破绽,登时也变了脸色,他此时已几乎认定董鹤林就是凶手了。

看在亲戚的情份上,照应一二,不让董鹤林在牢狱里受苦,他是做得到,也愿意做的,但是如果董鹤林是凶手,他也决不会包庇姑息。

一来是因为为官多年,自有操守,不愿有徇私枉法之举,二来也是因为头顶上这正二品刑部尚书的官帽,他还没戴够。

赵守成脸色阴沉,深吸一口气,正欲再开口审问,却被“定王妃”抢了先。

“定王妃”身量娇小,侧坐在定王身后,整个人被遮掩住大半,此时偏过头来,目光正落在董鹤林身上,屋内点着数盏灯烛,澄黄灯光下,她一双眼睛滟滟如生水光,嫣红小嘴儿抿起,带着一点笑意,看似娇憨,眉目之间却又透着几分明艳英气,教人难以捉摸她此时究竟是何心思。

她先唤了董鹤林一声,口齿清晰伶俐地道:“你方才说你当时看得清清楚楚,荣安郡主身上没有伤口,可是你先前不是说你未曾去过后院花园吗?那你又是在何时何地见到荣安郡主的?”

董鹤林呆若泥胎木偶,嘴唇翕动几下,却答不上话来。

唐越儿又道:“你已露出破绽,竟还要负隅顽抗,不肯开口交待实情么?”她向董鹤林身后看了一眼,“你瞧,行刑官已经来了,反正迟早是要交待的,你又何必自找苦吃?”

董鹤林目光呆滞,闻言慢慢转过头去,身后正是两个凶神恶煞的行刑官,手中皆各提着几样精巧刑具,看上去使用方便又不费力,却最能折磨人的痛处。

其中个行刑官颇有眼色的适时抖了抖手中的夹指棍,神情阴鸷地对着董鹤林笑了笑。

董鹤林自幼娇生惯养长大,人生得单薄,心性也软弱,此时心神惧惊,六神无主之下,乍见那留有斑斑血迹的数种刑具,顿时吓得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他瘫坐在地,整个人哆嗦不停,脑子里茫茫然思来想去,自觉已到大限,再无脱身可能,终于忍不住“呜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诉:“我没有杀人,荣安郡主真的不是我杀的啊!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董鹤林哭得涕泪横流,形状凄惨,赵守成心里虽略有不忍,却强自镇定,耐着性子从董鹤林呜呜咽咽的哭诉声里拟清了当时案情。

据董鹤林交待,应国公府喜宴那晚,他随父亲董玉山一道前去赴宴,而后便与相熟的几个世宦子弟混到了一处,避开众人,单寻了间房舍吃酒玩耍。因无人管束,几人放着性子都吃多了酒,昏昏醉醉,董鹤林也醉得不省人事,待到再醒来,发现自己衣衫散乱,竟睡倒在花园中一处僻静角落,而他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同样衣不蔽体的女子,只是那女子已断了呼吸,手边还落有一支沾满血迹的玉钗,而他的肩上,莫名多出了一个伤口。

当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叫人报官,但是他认出了死在身边的女子,正是应国公的独女荣安郡主。他很害怕,不知道是什么人敢杀了荣安郡主,更不知道自己明明是与相熟的几个世宦子弟在房舍里饮酒作乐,却为何会在醉酒之后来到花园里,和一具女尸躺在一起。

他性情软弱,却并不痴傻,略思索一番便明白过来,自己是遭人算计了,真凶把这杀害荣安郡主的罪名嫁祸给了他。

他自认为是清白的,但是他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他。荣安郡主就死在他身边,他身上又留有被玉钗刺过的伤口,这番情景任凭是谁都会对他心存怀疑,说不定还会产生联想,认为是他人面兽心,将荣安郡主玷污至死,然后再贼喊捉贼。

事情发生的太过离奇,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向旁人解释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报官了,那样太冒险,就算他没有杀人,如果万一找不到真凶,那么在旁人眼里,凶手便只有可能是他。

于是他趁着还未被人发现便逃走了,并且未向任何人提起此事,直到刑部差役上门排查,要扒了他的衣服验看,他才将事情前后告诉了他的父亲董玉山。

董鹤林将所谓的案情事实供述至此,屋内诸人皆面露惊疑神色,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秉笔吏将记载完整的供词呈与朱钰和赵守成看过,朱钰凝眉不语,赵守成面色阴沉,对犹在抹泪的董鹤林道:“你所交待的事情皆是你一面之词,难以辨明真伪,依眼下所有证物,你仍有洗脱不得的重嫌。”

董鹤林早料到如此,他肯开口交待,原也不过是不想受皮肉之苦罢了。

但是他自然不会就此认罪,口中喊冤,伏地磕头不止。

无人理会他,过得片刻,朱钰忽然道:“你说你与几名相熟的子弟同在一处饮酒,你醉酒之后便失知觉,那几人也与你相同,本王甚为疑惑,你们究竟饮的什么酒,竟会醉得那般人事不知?你若真是遭人嫁祸,真凶将你一路挪至后院花园,难道你就丝毫未曾察觉?”

董鹤林凄惨神色里又露慌乱,伏地又磕一个头,战战兢兢地开口:“王爷明鉴,其实我与那几名相熟子弟当日并非因酒醉而失知觉,实是因为服用了…神仙逍遥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辩真伪(二) 闻听神仙逍遥粉,朱钰立刻扭头看向身侧的侍卫总领郭起。

“上回我因听说户部尚书周珩在服用此物,命你调查,你回说是与五石散相同之物,我便不曾在意,怎么这神仙逍遥粉原来竟还会致人昏迷吗?”

郭起拱手答道:“属下命人调查,坊间确实传说此物与五石散相同,服用者会有短暂的神思通明,身心飘然若仙之感,虽会致上瘾,却不似五石散性热损身,故而得名神仙逍遥粉。”

朱钰点了点头,先不言其他,又问董鹤林:“看来你们几人另寻房舍,并不单为饮酒作乐,而是为了聚众服用神仙逍遥粉罢?”

董鹤林低头答:“王爷明鉴....那日是我头一回服用那东西,又贪心多服了些,便经不住效力,先昏睡了过去。”

唐越儿在朱钰身后听着,忽“咦”了一声,插言道:“你既已先昏睡过去,又怎知那几人也与你一样昏睡不醒?”

董鹤林将头低得更深,回答得却很利索:“我从后院花园一路避着人找回房舍去,发现他几人都已神智不清,根本不知我曾被人挪动出去过。”

不仅如此,因为董鹤林等人自觉服用神仙逍遥粉不是什么光彩事,那日里为避人耳目,连随身侍从和小厮都不曾带,除了他们几人,并无旁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房舍里做些什么。

听了董鹤林这一番交待,朱钰沉思片刻,又问他:“你们是从何处购得那神仙逍遥粉?”

董鹤林似乎觉得此事与命案无关,答得倒是一五一十:“我并不知在何处购买此物,那日原是周斐悄悄带来,招呼我们几人一同服用。”

朱钰一挑眉梢:“周斐系何人?”

赵守成忙道:“系户部尚书周珩之子。”

朱钰不禁冷笑:“原来是他父子二人,倒是同心同德,好得很。”

赵守成不敢接话了。

就听朱钰又道:“去命人将周斐传来问话。”

赵守成也认为所谓神仙逍遥粉与命案似乎并无干系,但是定王之命,他岂敢不从,当即便令皂隶去传话。

而后又细问董鹤林,那日与他一处作乐玩耍的几人究竟是谁,原来除了周斐,另两个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成日里不思进取,只知斗鸡走狗,寻欢作乐,董鹤林与他几人相比,便就算是个不错的了。

朱钰命人先将董鹤林带了下去,诸人等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不仅等来了周斐,还有他父亲,户部尚书周珩。

二人由皂隶引着进来,早知定王在此,二话不说先行礼拜见。

朱钰只微微点了点头,眸光雪亮的看着周珩,似笑非笑地道:“本王命人传令郎来问话,怎的还惊动了周尚书,竟也亲自跟来了,这般不放心,莫不是怕本王在这里,竟会委屈了令郎不成?”

周珩忙又行一礼,陪笑道:“王爷言重了,下官惶恐,下官跟随犬子而来,实是因犬子年幼,恐他失了礼仪规矩,又不会说话,莫惹了王爷不快。”

朱钰闻言,只扬唇笑了笑。

赵守成察言观色,知朱钰介意周珩不请自来,只怕他心中已生不快,便忍不住想要排揎周珩:“周尚书此言未免不尽详实,令郎已年逾弱冠了吧?如何还算得年幼?不是去年便已娶了妻室吗?周尚书还特意大办喜宴,遍邀朝中百官,当日何等热闹,我到如今还记得清楚呢。”

周珩为人油滑,行事乖张,朝堂之上多半官员皆对他敬而远之,赵守成向来也不大瞧得上他,更何况他还是内阁首辅顾延江的心腹之人,便只这一点,当着定王的面,赵守成也得拂一拂周珩的脸面,不会给他什么好话听。

好在周珩城府深厚,脸皮也不薄,虽知自己此时劣势,却也一力的作出小意温顺的姿态来,笑着对赵守成拱一拱手,又对朱钰道:“下官来得莽撞,还请王爷恕罪,王爷有什么话尽可问犬子,他必知无不言,而下官只在一旁静待,决不敢多言打扰王爷与赵尚书审案。”

“周尚书言重了。”朱钰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向赵守成递个眼色,赵守成会意,对周珩笑道:“周尚书怜子之心,谁人能不感动,但是荣安郡主一案事关重大,线索繁杂,皆属刑部机密,周尚书不涉此案,若是旁听,只怕是不大妥当。”

周珩闻言,正欲再说,赵守成已唤了皂隶进来:“领周尚书去旁边屋里坐一坐,茶水炭火皆要供足,不可怠慢。”

赵守成既难得的做了表面功夫,周珩也不好再执意留在此处,只得目光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脚步迟缓的跟着皂隶出去了。

屋里诸人的目光皆落在周斐身上。

这周斐已年过弱冠,身形秀长,相貌亦算端正,头戴貂绒皮帽,身上穿一件鹦哥绿织金云缎夹绵长袍,腰带上缀好几样金玉饰物,分明是个满身富贵气的公子哥儿,站在诸人面前,却是缩手缩脚,神态委顿。

唐越儿也在朱钰身后探出头来,悄悄打量着周斐。

恰周斐因屋内寂静,心中一时好奇,抬眼张望,“定王妃”那一张姣若春花的小脸,便正落入他眼里。

他登时呆住了。

他早就见过嘉阳郡主顾明茵,亦曾暗暗垂涎顾明茵美貌,却只恨她身份尊贵,他虽可肖想,却不可得。而距他上回有幸一睹顾明茵芳颜,至今已过去年余,此时乍见,只觉她眉目之间似比从前添了几分明艳英气,娇憨美态亦更胜往昔,竟生生教他移不开目光。

唐越儿见那周斐呆头鹅似的只管盯住她瞧,便知他是个好女色且不知礼数的,狠狠瞪他一眼,坐正了身子,将脸藏在了朱钰身后。

朱钰亦将周斐失仪无礼之态尽收眼底,当即心生怒意,沉声低喝:“放肆!”

周斐顿时应声跪地,头低得至膝盖。

朱钰面沉似水,侧首望向身后,小女子正咬着唇儿不知在想什么,见他回头,没事儿人似的,冲他嘻嘻一笑。

他心里可不痛快,往常这小女子跟着他抛头露面,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暗暗地想,看来今后还是不能由着这小女子的性子胡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神仙粉 赵守成是真心佩服周珩生了个好儿子,不仅声色犬马样样精通,且还色胆包天,无人可及。

当着定王殿下的面,就敢垂涎定王妃容貌,敢情真是活腻味了,不知一个死字是怎么写的。

他扭头看看定王殿下,神色清寒如霜,低垂眼眸,显然是心中厌恶,看都不愿多看周斐一眼。

他便低声问:“王爷,不若我来问话吧?”

见朱钰轻一颌首,赵守成整一整身上官袍,身形坐得端严无比,沉了脸色看着周斐:“周少爷,本官问你,应国公府喜宴当晚,你是否与董鹤林并另外两名相熟的世宦子弟,单寻房舍,聚于一处饮酒作乐?”

“...是,那晚确是我们四人待在一处。”周斐喏喏地回答,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却正对上赵守成锐利如电的目光,他心里一慌,忙又低下头去,再不敢轻易抬头。

赵守成又问:“那晚你们四人除了饮酒作乐,可还有做旁的事情?”

周斐将头低得很深,摇了摇:“不知赵尚书所指何事,那晚我们四人只是在屋里饮酒作乐,掷骰子赌钱,不曾做过什么旁的事情。”

赵守成冷笑一声:“难道你们四人不曾一同服用过一味神仙逍遥粉?”

这句话一问出来,周斐整个人随之不可察觉的轻轻哆嗦了一下,赵守成看在眼里,暗自一哂,又道:“你既已进了刑部,便最好一字不漏的将事情交待清楚,说实话,别想着藏私遮掩,这刑部的门好进,却不好出。”

赵守成不过是想拿话弹压一下周斐,刹一刹这位公子哥儿的骄气,让他老实些回话,却没想到这位公子哥儿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经他这几句硬话,公子哥儿的骄气倒愈发上来了。

就见周斐虽低着头,却强自梗着脖子,语带不满地道:“我一没杀人,二没犯了哪条律法,赵尚书与我父亲同朝为官,品秩相同,现我父亲不在身边,赵尚书又何必欺我年轻,拿这样唬人的官话来压我。”

赵守成闻言,气得冷笑不止:“好得很,本官代定王殿下问你的话,你倒说本官唬你压你,应国公府喜宴当晚,你携神仙逍遥粉与董鹤林等人一起服用,你自己说说,本官可曾冤了你?”

周斐不情不愿地道:“不曾,但是喜宴当晚我们四人是否服用神仙逍遥粉,似乎与荣安郡主一案无甚干系吧?”

赵守成一拍座椅扶手,厉声道;“是本官在问你的话,你倒问起本官来了,有无干系,你说了能算吗?!”

这时朱钰抬眸冷冷扫了周斐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愿承认曾携带神仙逍遥粉与董鹤林等人一起服用,却是为何?莫非其中有诡?”

周斐又不傻,知道赵守成可以顶撞,定王却不可轻易得罪,于是乖乖磕了个头,态度顺从了不少,回话道:“王爷莫疑心,神仙粉只是助兴之物而已,并无何诡异之处,不过是我觉得服用此物,脸上到底不怎么光彩,故而才不愿意承认罢了。”说到此处,他咬了咬嘴唇,顿了顿,又道,“五石散性热损身,可致上瘾,但是朝廷并没有明令禁止官民服用五石散,而神仙粉类同于五石散,我便私以为可以服用。”

朱钰静静听着,却不再开口,赵守成便又接过话去,继续审问周斐:“那你又是为何要在应国公府喜宴当晚,携神仙粉与董鹤林等人一同服用?”

周斐低着头,没人看见他满脸不屑的表情,只是听见他似乎哼了一声,道:“还能为何?不过是寻个乐子罢了,我们四人之中只有董鹤林不曾服用过,所以他一早便央我带些与他尝个鲜,我便带去了。”

赵守成又问:“你既说那神仙粉与五石散类同,为何董鹤林服用之后,会致昏迷不醒?”

周斐不以为然地答:“神仙粉与五石散一样,都是以酒送服,而服用神仙粉的时候,饮的酒越多,效力便发作得更猛,董鹤林那晚喝了不少酒,又是头一回服用神仙粉,若是耐受不住效力,指不定就会昏迷不醒,不过神仙粉不仅不会损身,醒来后还会觉得通体舒泰呢。”

赵守成一拧眉头,忽然没来由的感觉到周斐的这几句话里似乎透着几分隐意,他扭头看朱钰,果然朱钰也正凝眉沉思。

他暂掩下心中疑惑,继续问周斐:“那你们三人呢?可有与董鹤林一样陷入昏迷?”

“反正那晚我们几个人都贪多了,最后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大家都昏睡了一阵。”

“那你当时可曾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见到什么异样。”

周斐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曾。”

话问到此时,赵守成心中思索一番,已再无可问,便命秉笔吏将供词呈上来看。

先呈与朱钰看,他不甚在意,目光落在周斐身上,淡淡问:“你是在何处购得神仙粉。”

周斐犹豫了片刻,方答道:“城西九尺胡同。”

赵守成自将供词看过,命差役拿给周斐签名画押。

恰此时唐越儿无意扭头,就见周斐伏在地上,左手执笔正在供词上签名,差役又递过印泥,他放下笔,同样用左手沾了印泥,将手模印在了供词上。

“可以放他出去了。”朱钰吩咐赵守成。

赵守成便命差役带周斐出去,周斐站起身,朝朱钰拱手长揖一礼,口中谢了恩,随差役出去了。

片刻,差役禀话,说是周珩要进来当面谢恩。

朱钰不愿见他,只道:“本王于他父子无恩,不必谢了,让他自带了儿子回去吧。”

然后又低声吩咐郭起:“派两个人暗中跟着周斐。”

郭起领命出去安排。

赵守成不解,朱钰对他笑道:“你可曾有留意,周斐才进来的时候,是存有几分惧意的,而后见无事,便竟敢顶撞于你,这却是为何?其实我心里隐约觉得他似乎刻意掩藏了什么,但是从他的供词来看,却又是天衣无缝,故而我才命人暗中跟着他,看看是否能从他身上找到些许破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定海针 赵守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听朱钰又道:“董鹤林的供词,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你命人传话与常旻,让他在应国公府内细细查访,案发当晚都有哪些仆婢知道董鹤林等人在房舍里饮酒作乐,又是否曾有仆婢在后院花园附近见到两名男子同行。”

赵守成立刻会意,如果董鹤林真是遭人嫁祸,那么真凶一路将他从房舍挪至后院花园,一来距离不算近,二来那晚人多热闹,说不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案子审到今日,赵守成对朱钰是彻底的心服口服,想自己还是刑部属官的出身,在推断案情,挖掏线索上也算是经验不浅,有些地方却也不及从未亲自审办过命案的定王,更不似他目光如炬,神思敏捷,单从证人前后不一的神情里,也能觉察出不对。

唐越儿在朱钰身后听了这许久,案子却也未审出个什么来,她不免觉得有些无趣,便说不想待了,要出去逛逛。

朱钰只作没听见,心道,方才还被周斐那个不知廉耻的竖子用一双污糟眼给轻薄了,这小女子又想要出去抛头露面?

外头比周斐还要禽兽的男人比比皆是,可不能再让她轻易离开自己视线所及范围之内。

定王妃撒娇,定王不理会,定王妃就不高兴了,嘀嘀咕咕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定王温和着脸色哄了她几句.....这情景让一旁的赵守成如坐针毡,觉得此时的自己实在是个太多余的人。

定王妃好容易安静了下来,定王尚未有离去之意,赵守成便瞅着机会,小心提醒道:“那名唤宝柱的小子,王爷可还要亲自审吗?”

朱钰想了想,颌首道:“左右此时无事,命人将他提来,还是由你审,我在旁听一听罢了。”

待差役将宝柱提来,正欲审那一千两银子的来历,门外有皂隶禀话,说是兵部尚书董玉山府上出了事。

唤进来细问,原来是应国公常毅听说了刑部将董鹤林当作杀害荣安郡主的嫌犯收押至刑部之后,常毅便认定了董鹤林是凶手,一怒之下,带着好几个子侄和近百家仆打上了董玉山的家门,儿子教刑部收押了打不着,便打董玉山这个老子出气,不仅将董玉山打了个鼻青脸肿满头包,还将拼命护着他的两个仆人给打死了。董家人先是自觉理亏,处处相让,但出了人命,董家就不依了,常毅也不服气,此时两家还在干仗。

到底是常旻明事理,劝不住自己父亲,又怕事情闹得愈发不可收拾,便遣人来刑部向定王求援。

朱钰听了,倒还没说什么,赵守成心里先犯起了嘀咕。

定王殿下好生尊贵的一个人,如今为了侦办荣安郡主的案子不知操了多少心,应国公府偏还不肯消停,和董玉山家闹了起来,但是这等干仗之事请京兆尹府出面调停不就行了吗?却也偏要来劳动定王.....

定王又不是专帮人劝和拉架的三姑六婆!

赵守成心里一边替定王不值,一边就见定王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紫貂皮夹绵长袍,看样子是打算要去做那“三姑六婆”了。

赵守成只得指了地下的少年宝柱,道:“王爷,那这小子还是先收押着,待您有空了再来审。”

朱钰沉吟了片刻,看了地上那小子一眼,笑了起来:“不必了,我出去之后,你命人去请本王那三皇兄来,让他来审,你只管好生记下供词,回头遣人送与我看。”

赵守成闻言,顿时头大如斗....请睿王来审,他还不得先给地上这小子将刑部的一整套刑具全试过一遍,再开口问审?

朱钰知赵守成为难,又笑道:“不必担心,你且告诉他,是本王说的,让他留这少年一命即可,他会听的。”

.......

唐越儿听闻要去看干仗,且还是一大群人干仗,便来了精神,兴冲冲跟着朱钰坐了马车来至董府门外,谁料朱钰下了马车,却不许她下来,更不许她跟着进去。

“你就在车里坐着,待我将事情平息,再一道回去。”

撂下这一句话,朱钰又命桑云好生看着唐越儿,便由郭起等人护着进董府去了。

外头天寒地冻,马车里却暖和得很,因此唐越儿也不是太想折腾,便倚着引枕撩开车窗上的帘子,听董府内传出来的动静。

先还响起一阵打斗喝骂声,隔着街坐在马车里都能听出动静不小,过了片刻,却寂静无声了。

想必是定王一露面,就给镇住了全场,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唐越儿心下好笑,那个家伙怎的像定海神针一样?哪儿乱起来,便往哪儿一戳,保管太平无事。

没有了干仗的热闹动静,唐越儿只能倚在引枕上打瞌睡,等到她睡得沉了,朱钰才心力交瘁的回来了。

撩开车帘,就见那小女子拥着羊绒毯子倚在引枕上,已然睡得正是香甜。

朱钰只觉周身疲倦一扫而空,目光温柔如水,落在那张粉嫩小脸上,满心里说不出的安稳熨帖,不禁抿起唇角微微笑了。

*

睿王朱铄自刑部亲审过宝柱之后,便立刻将宝柱带出刑部,与他一起前往宫城。

进了宫城,一路来至内宫的禁门下,朱铄才停下脚步,命个伶俐的小太监进去传话,请昭阳宫大太监高海出来一见,有要事相告。

等了小半个时辰,大太监高海才手执拂尘,颠颠儿地朝禁门小跑了过来。

门下有一男子,长身玉立,穿雪白狐裘,满身贵气,高海走近拱手欲行礼,口中一句“见过定王殿下”尚未说出口,恰这时男子转过身来,二人堪堪正打了个照面。

却不是定王,而是睿王。

高海心中顿起惊疑,却又立刻掩下,仍旧满脸堆笑的行礼:“见过睿王殿下,不知殿下命人传奴才来此,有何吩咐?”

朱铄见他明知是受了诓骗而来,心里不痛快,嘴上倒还肯把话说得乖觉圆满,便笑了两声,凝神打量着他,只不开口说话。

高海低头躬身站着,目光在朱铄身上转个圈儿,又悄悄看了看跟在朱铄身后的一个作侍从装扮的小子,心里登时打了个突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就是他 (这一章和下一章都是打嘴皮仗,无女主出现,各位可以选订)

朱铄打量了高海许久,先前已在腹中思量好的托辞借口此时却不想说了。

他为何要借假定王的名义诓骗了高海这老货来见面,想必这老货心里此时已经猜到几分,他又何必再多此一举,欲盖弥彰。

他端然负手立于宫门下,微抬头,入目是宫道两侧朱红高墙,宫道尽头,飞檐楼阁重重叠叠,连绵不断,远处天边彤云密布,往日里无数灿灿生辉的琉璃金瓦,在阴沉的天色下只是一片黯淡无光。

高海仍旧低头躬身地站着,深冬寒风从宫门下刮过,他悄悄打了个哆嗦。

朱铄的脸色一如天色阴沉,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而看着高海,似笑非笑的道:“高公公系母后身边最得用之人,本王岂敢随意支使,更谈不上有何吩咐,请公公来见,只因本王忽然记起下月初六仿佛是九皇弟的生辰,如今他养在母后身边,得母后慈爱照抚,自是诸般俱全,不过本王身为皇兄,理应关爱幼弟,还请公公告知九皇弟喜好,本王命人早些备下生辰贺仪,届时送与九皇弟。”

高海闻言,心中愈发惊疑不安。

睿王命人传话与他一见,却又为何要假借定王的名义?先说是有要事相告,此时却变成了询问九皇子生辰这等无关痛痒的小事。

这分明是怕他不肯来,他来了,睿王又顾左右而言他,这一见,显然是别有目的。

难道是.....高海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心头一跳,又暗暗瞟了一眼朱铄身后的那个小侍从,脸色霎时变得青白。

“请公公告知本王九皇弟都有何喜好,莫不是令公公感到为难了?”朱铄微微一笑,笑容里竟透着几分和颜悦色的意思,“公公怎的不回答本王?”

这问题自然不难回答,但是高海此时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直觉,自己不能多言。

但是皇子问话,他又怎能不答。

只得咬了咬牙,将声音压得低沉些,抬起头对朱铄拱手笑道:“想是殿下协理朝政,事务繁忙,一时分心记混了,九皇子的生辰并非下月,而是春上二月初二。”

“原来竟是本王记错了,”朱铄语带唏嘘地道,“二月初二龙抬头,还真是个好日子。”

高海陪笑不语。

朱铄又道:“不知九皇弟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请公公详细告知,如今已是冬月,待转过年去便也是二月了,我这便命人提早预备下生辰贺仪,以免朝事繁忙,届时又给忘了。”

高海无奈,硬着头皮将九皇子朱镐素日的喜好拣几样说了。

朱铄却不满意,继续追问,高海只得又说了几样。

朱铄薄唇紧抿,目光深深看了高海一眼,方淡笑着道:“平日里见着公公,似乎是极爱说话,口齿伶俐,与人言谈的,今日怎的却惜字如金?”

高海身形极轻微的一颤,又一拱手,道:“请殿下见谅,原是近日皇后娘娘喜清静,嫌奴才话多聒噪,是以奴才近日的言语便少了些。”

“不妨,母后嫌你聒噪,本王不嫌你。”朱铄抬手在高海肩头拍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你再与本王说说,九皇弟在母后身边,每日里都做些什么?本王也有好些日子不见九皇弟了,想必他又长高了些?”

高海只得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简略说了,其实也无甚可说的,顾皇后待九皇子如亲生一般,寻常嫔妃如何养育亲生的皇子,顾皇后便是如何养育九皇子。

他说着,朱铄听着,一个说得费尽心思,一个听得漫不经心。

朱铄又问了些与九皇子有关的问题,诸如字写得如何,识得了多少字,背了什么书。

高海仍是答得简单明了,心里却愈发肯定,睿王假借定王的名义将他诓骗来,所说的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其实正是别有目的,而且极有可能是他心里所猜测的那样。

高海看似仍旧一副镇定恭顺的模样,实则站在这样的深冬寒风里,他的后背上却悄然冒起一层薄汗。

朱铄终于不再问与九皇子有关的问题了。

他侧过身去,踱开两步,语带笑音地问高海:“公公在宫外的私宅,可是位于修德坊之内?”

昭阳宫的大太监在修德坊有私宅,此事并非秘辛,高海倒也不用遮掩,一甩手中拂尘,点了点头:“确是。”

朱铄扭过头来看着高海:“公公怎的也不问一问本王,为何要留意公公的私宅?”

高海心口猛地跳了两下,忙躬身笑道:“请殿下解惑。”

朱铄笑了笑:“倒谈不上解惑,只是本王感念公公尽心侍奉母后,凡事亲力亲为,实在是劳苦功高,身为人子,为表对母后孝心,本王理应送公公一份大礼,以彰谢公公功劳。”

高海自然是要推辞,态度极是谦卑地道:“奴才侍奉皇后娘娘是奴才不知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岂敢劳驾殿下感念送礼,奴才身贱人轻,只怕受用不起。”

“本王说公公受得起,公公便是受得起。”朱铄说着,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眼底泛起森然冷意。

不待高海再说什么,朱铄朝他摆了摆手:“公公还要侍奉母后,本王就不多搅扰公公了,公公请回吧。”

高海行了个礼,躬身的时候又瞟了那小侍从一眼,然后揣着一肚子的惊疑忐忑,转身走了。

朱铄神情阴冷,目送高海走出几十步之外,开口说道:“是他吗?”

身后小侍从低着头答:“.....就是他。”

朱铄仍以目光遥送着高海:“你确定你不会听错?”

小侍从暗暗攥紧了拳头,牙关紧咬,一双生得颇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也如朱铄一样看着渐行渐远的高海。

“小民不会听错,虽然他方才刻意将声音压得沉了些,但是我一听就知道是他,那晚就是他到小民家来,见了小民的爹...他的声音我记得非常清楚,何况他方才说的话不少,我断不会听错。”

“.....很好。”朱铄看着高海消失在宫街转角处的背影,冷笑着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蓄谋久 过得两三日,又逢辰日,清晨,朱钰前往内阁议事。

除了董玉山被应国公常毅打得见不了人,告病假未来,其余内阁辅臣并五位堂部尚书皆在。

朱钰进了内阁,方入上座,睿王朱铄也来了。

内阁里小太监们忙着奉上热茶与诸人,地下燃着两个火盆,倒很有些暖意,冻不着这些朝堂重臣。

昨夜又下雪了,至此时仍是细雪纷飞,外头庭院里几株花树早已落尽枯叶,只余满树枝桠,被冰雪冻得像一根根直指向天的银戟。

朱钰才端起茶盏在手中,座下内阁首辅顾延江便悄向一旁秉笔官递了个眼色。

秉笔官便捧上三本奏疏与两位王爷,恭谨笑道:“昨日都察院呈交来的,请两位王爷过目。”

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朱钰有意让着朱铄,便未去接,朱铄接了,打开略扫两眼,笑了一声,将奏疏合上了。

朱钰看着他:“是谁的奏疏?所奏何事?”

朱铄笑容有些古怪:“你自己看吧。”

朱钰自取过奏疏来看,原是都察院佥都御史田之泾的奏疏,弹劾兵部尚书董玉山为官不义,纵容族中子侄倚仗其官威,在其家乡迁安县霸占百姓良田、强娶民女、殴杀人命。堪堪数页纸张,将董氏子侄所犯罪行及时间、过程皆列举得详尽,末尾,请奏内阁罢免董玉山官职,将其按律问罪。

朱钰看见田之泾这个名字便已心生不悦,蹙着眉头将奏疏看过,又再取那两本奏疏来看,却是都察院两名监察御史弹劾董玉山立身不正,教子不善,致使其子董鹤林犯下兽行,污杀荣安郡主,又言子有罪,父之过,董玉山已不宜再任一部尚书,请奏内阁罢免董玉山官职。

朱钰未说什么,先命秉笔官将三本奏疏与几位内阁辅臣传阅,深沉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内阁首辅顾延江的身上。

他语气如常道:“董玉山族中子侄是否有如奏疏里所言,犯下罪行,此事可着锦衣卫前往迁安县调查,至于荣安郡主一案,系由本王亲自侦办,此案眼下尚未破解,怎么两位监察御史便已经私自给董鹤林定下罪名了吗?”

除了顾延江也无人敢接这话了。

他抬头看着朱钰,故作出几分讶然神色:“董鹤林已被拘于刑部数日,仍未放出,难道他不是凶手?”

朱钰微微笑了:“他是否凶手,本王此时还无法确切地回答顾首辅,但是他被拘于刑部大牢,只是因为他身负嫌疑而已,从无人说过他就是凶手。”

内阁次辅孙宏义已将三本奏疏看过,对身边诸人道:“定王殿下所言有理,荣安郡主一案一日未审结定案,董鹤林便不能算是凶手,那弹劾董玉山教子不善的奏疏,自然也是无稽之谈。”

顾延江冷冷瞥了孙宏义一眼。

秉笔官又将奏疏收拢呈与朱钰,他便命小太监取笔与蓝墨来,提笔亲手在那两本弹劾董玉山教子不善的奏疏上写了个“驳”字,算是代内阁做了蓝批,再由秉笔官将奏疏收了下去。

座下诸臣皆沉默无言,就连朱铄也是难得的在一旁做壁上观,不曾插手多言。

朱钰搁下手中细管羊毫,又将田之泾的奏疏翻开看了看,淡笑道:“都察院的御史们向来是风闻而奏,这田之泾的奏疏倒与旁人格外不同些,不像是奏疏,倒像是锦衣卫的结案陈词,董氏子侄的罪行,在他这奏疏里便已盖棺定论,仿佛都不用再去调查了。”

顾延江闻言,张了张嘴,欲待说什么,就听朱铄笑道:“不仅如此,这几本弹劾奏疏来的时机也巧,儿子才进了刑部大牢没几日,当爹的就被弹劾了,董氏子侄若当真犯下奏疏里所列的种种罪行,想必也不是三五日之间的事情,怎的先前不见田之泾具本弹劾,这时候倒想起来了,也不知他早干什么去了?”

顾延江沉了脸色,朗声缓缓道:“田之泾既将董氏子侄的罪行列举详尽,一来说明董氏子侄不冤,二来说明他花了许多时间精力去搜集整理相关罪证,而董氏子侄之所以能在迁安县为祸一方,朝中却无人知晓,想必也是因为迁安县令畏惧董玉山官威,才未向朝廷告发。”

其实田之泾为何挑在这节骨眼上弹劾董玉山,此时内阁里诸人皆心知肚明。

不过是趁着董鹤林身负杀害荣安郡主的嫌疑,某些别有心思之人便想趁机落井下石,除去在朝堂之上向来站位中立,独善其身,却手握兵部大权的董玉山。

而朱钰却并不觉得这几本奏疏是趁机落井下石,反倒有些像是....蓄谋已久。

他自思索片刻,对座下诸臣道:“无论如何,田之泾既已上本弹劾董玉山,奏疏里所写内容又十分详尽,朝廷自是不能坐视任之,”说着,吩咐小太监,“去传锦衣卫指挥使袁斌来见。”

顾延江便知朱钰要将调查董氏子侄的事情交与锦衣卫去办,于是朝朱钰拱手行了一礼,道:“此案若属实,也是桩大案,只怕还要牵连些官员,定王殿下何不命司礼监与锦衣卫一同查办?司礼监与锦衣卫本都是圣驾近侍,该要同心同德,为圣心分忧。”

朱钰自是不会顺从顾延江的安排,正要拒绝,心念一动,却又改了主意,笑道:“也好,司礼监从前也时常奉圣谕办案,此次就由司礼监调出人手,与锦衣卫一同前往迁安县吧。”

顾延江缓缓笑了。

朱铄闻言,眼神奇怪地看了朱钰一眼。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可是顾延江的人,他让司礼监一同查案,就不怕司礼监在其中做了手脚,拿下董玉山,遂了顾延江的心意?

他这是疯了还是痴傻了?

锦衣卫署衙距离宫城不算太远,袁斌接到传话,快马赶来,不过三刻功夫,便进了内阁。

朱钰便将董氏子弟一案说与他听了,袁斌欣然领命,但是听到说让司礼监与锦衣卫一同办案时,脸色也变了变,不知朱钰到底是何意。

但见朱钰神色淡定自若,便知他心中自有成算,当着一屋子的朝堂重臣,袁斌也就未曾多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心谈 内阁里再将朝事议过,一众朝臣散去,两位皇子却颇有默契的一起留了下来。

小太监将茶几上的温茶撤了,又奉了现烹的热茶来,再往地下几个火盆里添了些炭,便退了出去。

屋内再无旁人。

朱钰端着茶盏在手中,慢慢喝着,身边三皇兄笑了一声,道:“董玉山官职即将不保,你倒是还很镇定。”

朱钰看他一眼,淡笑道:“倘若董玉山果然包庇徇私,纵容子侄行不法不义之事,我又为何要保全他?再者说,他私调兵部一百护兵,与刑部对抗,阻拦刑部收押董鹤林,身为朝廷重臣,一部尚书,却为偏袒爱子而触犯律法,其罪本就不轻,父皇虽只是将他斥责,罚了他一年俸禄,想来已难再如从前那般信任于他。”

“也对,”朱铄了然地笑了笑,“他性情耿介,向来不屑行逢迎攀附之事,身居要职却不能为人所用,对于旁人来说,可不就是多余又碍事吗?”

朱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喟叹的意味:“何止是碍事,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是早就被有心人给盯上了。”

朱铄不接话了,微皱眉头,目光凝重从透白的窗纸望向窗外,不知在作何思量。

朱钰拈起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手里的茶盏,侧首看着朱铄:“三皇兄在想什么?”

“四皇弟在想什么,我就在想什么。”朱铄也侧过脸来看着他。

其实二人都想到了兵权之事。

兵权一分为三,是自太祖时便定下的铁律,天子亲掌虎符军令为其一,兵部掌军中官员调动、兵马粮草、武器战备诸事为其二,其三则是由五军都督府直掌军队,太平盛世时,对军队有管制之权,一旦战起,天子授虎符军令,五军都督府就有了调动军队之权。

乍看之下,兵部这一分兵权并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朝堂之上争权夺利,一呼百应,风光无限,实则都是虚物,远不及这一分兵权来得实用。

而董玉山若因弹劾之事被革职,兵部尚书一职出缺,国不可一日无君,偌大个兵部,自然也不能一日无主。

那么该由谁来接任呢?

两位皇子相视一笑,此时所思所想,彼此已是心知肚明,无须再说破。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西窗下的楠木条案上用青花瓷瓶以清水供着几枝新开的绿梅,炭火烘出的融融暖意里,花香犹是幽冷清寒。

朱钰忽然笑了笑,又问身边的三皇兄:“那少年呢?”

朱铄一挑眉,答得随意:“杀了。”

朱钰自然不信:“三皇兄舍得杀他?”

“笑话,”朱铄冷哂一声,“他又不是美人儿,我为何舍不得?”

朱钰将身体向后轻靠,倚在了椅背上:“他的供词我已经看过了。”

“那又如何?”朱铄仍是不以为然。

“原来三皇兄果真受了好大的冤屈,”朱钰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替三皇兄抱屈呢。”

那日朱铄于刑部亲审少年宝柱之后,赵守成便命人将宝柱的供词送到了定王府。

据宝柱的供词所言,在秦文滨被投毒前一天的深夜,曾有一男子遮遮掩掩到他家中,给了他爹一千两的银票和一包毒药,又以他的性命相要挟,让他爹寻机毒杀秦文滨,利诱威逼之下,他爹只能答应。当时他躲在房间门后,将那男子说的话听了个清楚,待那男子走后,他爹便将银票给了他,让他清晨就走,往关外去逃命,再也别回京城。而他在从山西逃往关外的路上被追捕了回来,在刑部受审时一开始拒不开口交待实情,也是因为他爹曾千叮万嘱让他决不可将实情告诉任何人。

但是朱铄为了知道内中实情,自然有得是办法让一个少年开口说话。

朱铄原本便因此事心中忿慨,此时再提起,脸色便十分不好看。

他已然知道幕后指使为何人,朱钰看过供词,也已猜到了七八分,此时又有心将话点破,便笑道:“母后年纪虽渐长,见事却愈发通透,知道父皇看重秦文滨,他若无辜横死,父皇必定大怒,不过好在父皇英明,虽有那差役的供词,又以性命作证,父皇也并未全信。”

朱铄的脸色又青了几分,咬了咬牙,自嘲似的一笑,道:“我倒是觉得若不是我母妃替我求情,秦文滨又未死成,父皇必不会那般轻易饶了我....我在他眼里,向来就是最不让他省心的那一个。”

朱钰闻言默了默,又道:“那少年.....三皇兄可一定要留下,来日若遇上好时机,兴许还有用武之地。”

朱铄哼了一声,不言语。

朱钰也再无话可说,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宝蓝缎织金行云纹夹绵四团蟒袍,便往外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道:“事态发展到眼下这种情势,不知三皇兄是否有所领悟....”

朱铄面沉似水地看着他:“什么?”

朱钰轻轻叹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荣安郡主或许正是因你而死。”

*

出了内阁,雪尚未停,桑云撑伞挡住漫天碎雪纷飞,送朱钰往长秋宫去。

长秋宫向来清静,这样天寒地冻的冬日里,更是寂无人声。

一路进了内殿,才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轻柔低缓,正是朱钰的母妃,元贵妃。

有地龙供暖,内殿里又置着火盆,宫女撩开遮幔纱帘,暖意顿时扑面而来,融去这一路上携来的风霜。

朱钰笑着走上前去:“母妃。”

“这么冷的天,偏还要来....快过来坐。”元贵妃示意儿子在身边软榻坐下,靠近些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才几日未见,倒像是瘦了些?”

狸猫雪梨儿本蜷缩在元贵妃怀里,一见了朱钰进来,早就扑了上去,朱钰坐下,它便扒着朱钰的衣襟,拼了命地往他怀里钻。

朱钰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手揉着雪梨儿的皮毛,笑道:“何曾瘦了,这冬日里吃得比平时还多些,断不会瘦,母妃别多心了。”

还不待元贵妃再说什么,朱钰向殿内四周望了望,问道:“苏嬷嬷怎的不在?今日可曾做了什么糕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一心人 朱钰才问苏嬷嬷今日可曾做了糕点,苏嬷嬷就端着糕点进来了。

“知道今儿是辰日,王爷往内阁议事之后,必是要来给娘娘问安的,”苏嬷嬷笑着将手里的几碟糕点一一摆在桌案上,“现蒸的,王爷趁热尝尝。”

朱钰笑意吟吟:“不尝了,烦嬷嬷帮我装个提盒,我稍后带回府去。”

“又带回去喂猫?”元贵妃似笑似笑地问。

雪梨儿顿时支起毛茸茸的脑袋,楞起两只溜圆大眼,直勾勾地看着朱钰。

像是听懂了人话似的。

朱钰也不答,只笑了笑,反正他母妃心里是清楚的,他也无须遮掩辩解。

元贵妃也就不再问了,时已近午,便命宫女们摆午膳来。

雪梨儿却不干了,见朱钰不答,等同于默认,它就炸了毛,两只前爪在朱钰衣襟上一通乱挠,嘴里还不停地喵呜叫唤。

朱钰捉住它两只前爪,将它按在了怀里,无奈地笑道:“这么不老实,再挠我就不抱你了。”

雪梨儿这才消停下来,却仍不甘心似的,在朱钰怀里拱来拱去,还吐着粉红小舌头去舔他的手,舔两下,就支起毛茸茸的脑袋看一看他的脸。

苏嬷嬷见状,不禁笑道:“这小机灵.....怕不是以为王爷在府里另养了一只猫儿,它就吃醋了吧?”

元贵妃伸过手来,揉了揉雪梨儿的脑袋,微笑道:“它哪里就能听懂人话了呢?不过就是爱撒娇罢了。”

待午膳摆上,宫女们便抱了雪梨儿下去,朱钰用温水净了手,和元贵妃一起用午膳。

正吃着,元贵妃忽然语气淡淡地道:“昨日杨夫人来拜见过我。”

朱钰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哪个杨夫人?”

元贵妃道:“一等天策将军杨骥的夫人。”

朱钰闻言,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直觉,便未再接话,只拿汤匙舀着一碗参杞虫草炖鸡汤,慢慢地喝着。

元贵妃看着自己的儿子,笑了笑:“你怎的也不问她为何来拜见我。”

“不想问,也不想知道。”朱钰答得干脆。

元贵妃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用锦帕抿了抿唇角,依旧微笑着:“看来不用我说,原来你都知道。”

朱钰也搁下了汤匙,沉声道:“她太放肆了。”

元贵妃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她身为人母,一片爱女之心,所求虽有些失礼,我也是能体谅的。”

朱钰低垂眼帘,淡淡道:“母妃不必理她,况且她是杨淑妃母家亲眷,母妃今后可不必再见她。”

元贵妃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态度如此坚决,当真没有转圜余地吗?”

“没有。”朱钰决然地道。

“不过娶个侧妃而已,你为何不愿意?”

“因为她姓杨,她是三皇兄外家的女子,我怎能娶她?”

元贵妃目光深深看着自己的儿子,放缓了语气,道:“女生外相,更何况她一心痴慕于你,若是你娶了她为侧妃,她自然满心满眼里都是你,就和顾氏女一样。”

朱钰摇了摇头,道:“.....可是我并不需要。”

元贵妃轻声冷笑了一下:“你不是不需要,你只是怕那个小丫头伤心。”

朱钰默然不语,只听他母妃一字一句地道:“当初你说想求娶那小丫头的时候,我就曾问过你,你是否对她有意,你说没有,娶她只是关涉朝堂之事,全无男女之情,可是如今呢?你扪心自问,你的心里除了她,可还装得下旁人?”

“你要如何专情于她,我可以不管,但是你必须纳杨姑娘为侧妃,你纳了她,对你而言,只有益而无弊,杨骥虽是你三皇兄的母舅,但是你娶了杨骥的女儿,日后他就算不帮着你,至少不会帮着你三皇兄来害你。”

朱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眸看着自己的母妃,低声道:“母妃为何不能让我做个一心之人?我这一生,只要一个心爱的女子便够了。”

他想了想,又道:“我知道父皇若不是担了这天下,他的身边必也是只有母妃你一人....母妃你为何就不能成全我呢?莫让你和父皇的遗憾,也发生在我身上。”

“住口!”元贵妃低声喝斥了一句,神色清冷地道,“我只问你,杨姑娘....你娶是不娶?”

朱钰毫不犹豫地答:“不娶。”

元贵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母妃明白什么?”朱钰有些茫然地看着元贵妃。

元贵妃笑了笑:“你怕是在求娶她的时候,便已经对她动了心,只是你不自知罢了。”

*

一顿午膳吃得甚是心累,朱钰回至王府,进来书房,正要命桑云将带回来的糕点送去曦园,再让两个小僮送些膳食来,书房里却空无一人。

而一旁耳房里又传出说笑声。

不用猜,又是唐越儿和两个小僮躲在耳房里烤东西吃了。

只是今日烤的不是芋头和板栗,而是鹿肉。

片得薄薄的鹿肉,整整齐齐地扎在筷子粗细的竹签上,火盆里烧着的是银霜炭,不仅没有一点烟气,燃起来还会有一种松木的清香。

唐越儿手里正握着几串鹿肉,架在炭火上烤。

墨云在一旁帮忙,时不时往鹿肉串上刷一层麻油和酱汁,鹿肉串被炭火烤得酥黄焦香,只闻着香气,便引得人动了口腹之欲。

朱钰虽然还饿着,倒并不怎么想吃鹿肉,只是学着唐越儿的样子,也挪了个矮凳在火盆旁边坐了。

唐越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日神情有些不大对劲。

朱钰却未说什么,只是笑着问她:“好吃吗?”

唐越儿便将手里的鹿肉串拿起来瞧了瞧,递了两串过去:“烤好了,你尝尝不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两个小僮见这情景,颇有眼色地寻了个借口溜出去了。

朱钰却不接,目光柔柔看着唐越儿的眼睛,唇角带笑地道:“你喂我。”

唐越儿一愣:“啊?”

她看了看朱钰的手....还在啊,那干嘛要她喂?

但是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的期待,她也就鬼使神差般的将手里的鹿肉串喂到他嘴边。

朱钰却推开了她的手,“不是这样....”

他忽然伸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停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揉了揉。

“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意缠绵 这个亲吻似蜻蜓点水一般,来的快,去的更快,朱钰还未反应过来,唐越儿已经转过身去,要往外走。

朱钰立刻站起身追上去,拉住了唐越儿要去挑开门帘的手。

他的脸色竟微微红了,眉眼带笑,神情温柔的问:“你这是何意?”

唐越儿从未见过他如此欢喜的模样,不禁有些意外,想了想,才回答他:“欠你太多,无以为报,生孩子……我是真的不想,别的……我也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朱钰沉默了片刻,眼里的笑意渐渐散去,低声地问:“所以这算是报答吗?”

唐越儿想点头,但是奈何心里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让她难以承认那轻轻一吻,只是单纯的报答。

不是报答又是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不全是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完,推开朱钰的手,拢上风帽,离开了书房。

回了曦园,解下披风,独自在灯下坐着,唐越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看来朱钰也并不是想生孩子,否则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放开我呢?

不是想要生孩子,难道就仅仅只是想要一点亲近的感觉吗?

可是那一点亲近的感觉,就那么吸引人吗?

有极淡的香气在唐越儿口鼻间萦绕,是方才亲在朱钰的脸颊上时沾染过来的。

是浮生一梦的香气,清浮缥缈,一如既往地让她满心里都是妥帖安稳。

唐越儿不舍得洗脸了,就这样带着余香再次趴倒在了锦被绣褥里。

*

翌日上午,刑部尚书赵守成命人传话过来给朱钰,说是应国公府大公子常旻经过这几日详查,果然在府里查到了线索。

朱钰就坐了马车,带着侍卫要往刑部署衙去,正好唐越儿在府里待了这几日闷的慌,便想要出门去散一散,两人就在王府大门下遇见了,听说朱钰是要往刑部去,她便要跟了去。

朱钰不允,让她待在府里不许出门,然而转念一想,凭她那我行我素的性子,就算他不准,难保他去了刑部署衙以后,她自己还是照样出门到处抛头露面去,倒还不如将她带在身边,至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时刻看着她。

两人便同乘马车往刑部署衙去。

唐越儿是个没心没肺的,昨日发生的事情,一觉睡醒她也就忘了大半,所以倒还能和平日里一样,和朱钰泰然相对。

倒是朱钰有些坐不住,总是想起昨日落在脸颊上的轻吻,软温的唇瓣,清甜的气息,像是什么害羞又怕人的小动物,一触即逃,机灵古怪。

而且这小女子还说,并不完全是报答……那除了报答之外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个问题,想得自己心神摇荡,只恨不得立刻抓着这小女子的手追问个清楚。

唐越儿拢着平金小手炉正在焐手,忽然一双温凉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着朱钰,觉得自己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干巴巴的问:“你做什么?”

朱钰淡淡笑着,眉目间是难得的温润如玉:“手冷,让我也焐焐。”

唐越儿就要挣脱出手来,把小手炉让给他:“行,我的手不冷,给你吧。”

朱钰却将她的手握紧了不放,唇边噙着满足的笑意:“不必,就这么焐着也挺好。”

唐越儿不禁挑了挑眉,心道,瞧他这得寸进尺的样子,都是让自己昨晚那一个轻吻给勾起来的吧?

不过只是搭个手而已,也就罢了,只要他不说要和她生孩子,别的事情都好说。

待来到刑部署衙,下了马车,朱钰也没松开唐越儿的手,替她拢上风帽,将她的脸儿都遮个严实,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掩藏在朱钰宽大的袍袖里。

唐越儿却不干了,跺了跺脚,道:“你把我眼睛都挡起来了,我都看不见路了。”

隔着风帽,朱钰声音听上去温和却又不容她置疑:“你不用看路,我牵着你,你跟着走就行。”

唐越儿就像个瞎子一样被朱钰牵着一路走进了刑部署衙,由赵守成引着,往早就收拾干净备下的屋舍里坐了,屋内并无闲人,属官皂隶都侯在外头,朱钰才替唐越儿揭下了风帽。

常旻侯在一旁,见定王今日神色不同往日清冷,反倒很是温煦,心下不免微觉讶异。

朱钰看着常旻,含笑道:“听说你已查得线索?快说来听听。”

常旻先拱手行礼,然后道:“线索是府内一个仆妇提供,据她所说,舍妹出事那晚,在董鹤林等四人聚众作乐的房舍附近,她曾远远看到有两个男子同时出现,且其中一人似乎醉了,走不得路,由另一人搀扶着,因那晚客人实在太多,饮醉了酒也实属正常,她便未多加留意,匆匆看了一眼便走开了。而至于当晚知道董鹤林四人所在房舍的仆婢不过只有几人,我俱已查问过,并无嫌疑。”

唐越儿仍坐在朱钰身后,朱钰听过常旻所言,正要开口,却被她抢了先。

“该将董鹤林提来,再传那仆妇,让她辨认董鹤林的身形是否与那看似醉酒的男子相同。”

赵守成也是这个想法,便立刻命人去提董鹤林过来,常旻则将那仆妇带了进来。

仆妇四十多岁年纪,收拾穿戴的干净利索,又许是因为在应国公府使唤,见惯了王侯公卿,进来屋里之后,全无胆怯瑟缩之态,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再退至一旁。

待董鹤林被提了进来,常旻便让她上前辨认,她就退得远些,将董鹤林的背影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瞧着有七八分像是那个醉酒走不动路,被人扶着的公子。”

董鹤林一听,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证,他沉冤得雪有望了!

常旻在旁问那仆妇:“你可还记得另一个扶着他的人又是个什么模样?”

那仆妇思索着答道:“当时光亮实在有限,奴婢路过,只瞧得一眼,也不是太真切,只记得那位公子的身影儿略矮些,在这位公子的右边,拿左臂架着他往前走,奴婢以为他二人是要去寻方便,便未再留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凶现(一) 屋内诸人听了那仆妇所言,倒未觉出有何异样,唐越儿却神色紧张起来,蹙眉思量片刻,问那仆妇:“你说当时另一个男子是用的左臂来扶着这位公子的,你能确定吗?”

仆妇笑回道:“贵人莫瞧奴婢上了年纪,奴婢的记性倒还不差,若不是当时光亮不够,奴婢又未多加留意,兴许还能记得两位公子那晚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呢。”

朱钰侧首看着唐越儿,含笑问:“你可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唐越儿点了点头:“我只是在想,寻常人都是右臂比左臂有力,为何那人却要用左臂去搀扶一个身量比他还高些的人?”

朱钰闻言,微微凝眉。

唐越儿又道:“其实不管用左臂或是右臂,这都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是假设那个人就是凶手呢?他趁着董鹤林几人服用了神仙粉,昏睡不醒时,潜入房舍内,将董鹤林挪至后院花园,栽赃嫁祸……我曾看过荣安郡主的遗体,她颈间留有掐痕,当时她已故去有几日,那掐痕也已不甚明显了,我却看出她颈间的掐痕似乎左右不一,有些微差别,只怪当时殓房里太暗,我以为是光线不好所致,便未在意,此时想来,却有些蹊跷了……”

比起其中蹊跷,朱钰更在意的却是别的事情,他皱着眉问身后的小女子:“你竟去看过荣安郡主的遗体?怎的没听你说起过?”他说着更不放心,又问“怕不怕?”

“告诉你你就不会准我去了,”唐越儿对他笑了笑,“再说都过去好多天了,你才问我怕不怕?晚啦。”

朱钰只得无奈的轻声一叹。

这时常旻插言道:“可是知道董鹤林几人在房舍里聚众作乐的只有府里的几个仆婢,凶手又是如何得知他几人聚在一处,且已因为服下神仙粉而昏睡不醒的呢?”

唐越儿眼眸一转,微笑道:“要做到这些并不难,如果凶手就在他们四人之中的话。”

她安安静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屋内诸人却齐齐为之惊心。

是啊,凶手为何就不能是那四人之中的一个呢?如果是,那么很多疑问就可迎刃而解了。

赵守成看了看跪在地下正哭得哀哀戚戚,抹着眼泪的董鹤林,他神色里仍有疑问:“如果董鹤林真是被栽赃嫁祸,那他身上的伤口又该如何解释?”

常旻接话道:“听说当日查验伤口的差役们排查到董鹤林之后,便未再排查下去……”他朝朱钰拱手行了一礼,又道,“王爷,眼下既已有了眉目,是否可以将那另外三人一起传来,再做查验问讯。”

朱钰正有此意,便对赵守成道:“命人去将周斐与那另外两人一起传来,吩咐去的人多留心些,莫再闹出什么动静。”

赵守成恭谨领命,自去安排。

唐越儿却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太激动,双手不自觉的就按住了朱钰的肩膀,急急道:“是周斐!是周斐!”

屋内诸人皆神情惊异不解地看着她。

她又道:“周斐惯用左手,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他签名画押,用的都是左手!”

这时诸人才明白过来她所言何意。

假设周斐就是凶手的话,因为他惯用左手,左手便比右手有力,便会自然而然地用左臂去搀扶董鹤林,荣安郡主颈间的掐痕也会因此出现左右不一,而且那晚,正是周斐主动带着神仙粉去与另外三人一同服用,如果他别有居心的话,他完全可以假装昏睡,趁其他三人真的昏睡过去之后,独自溜出房舍去污杀荣安郡主,然后再返回房舍,将董鹤林挪至污杀现场,行嫁祸之举。

但是董鹤林身上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还有就是周斐怎么会知道那晚荣安郡主会在后院花园出现?

案情尚有谜离蹊跷之处未解,只有等周斐等三人传来之后,或许可审出答案。

差役们忙着奉上热茶,往火盆里添炭,诸人都不言语,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守成乖觉,知道定王妃妇人家爱用甜食,近来又常常跟着定王来刑部署衙,故而命厨下一直备着甜汤甜点,以备不时之需。

差役奉上一盏红枣甜茶汤,并几样精细甜点,唐越儿尝了,甜点不大喜欢,茶汤倒还喝的顺口。

于是端在手里一边喝着,一边焐手。

朱钰侧过身看她,也不知她嘴里嘟哝了一句什么话,只觉一股清甜枣香传来,轻轻的抚在他脸上,他不禁怔了怔。

唐越儿笑着,红嫩小嘴儿里浅露出小小的糯白牙齿,问朱钰:“味道还不错,你喝不喝?”

朱钰舔了舔嘴唇,没作声。

也幸而屋内还有旁人,如若不然,他真的就想按住这小女子,好生尝一尝那红枣甜茶汤余留在她齿唇间的味道。

过得片刻,朱钰静了心神,方道:“你如今看人看物很仔细,心思甚透。”

唐越儿笑眯眯地道:“并没有,很多事情其实也只是凑巧罢了。”

朱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想,你看一桩命案尚有这般眼力,为何就是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意?还是你明明看出来了,也有所感应,只是要故意装作不知?

董鹤林还跪在地上,却不抹眼泪了,常旻则坐在一旁,神情沉肃。

在诸人各怀心思的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荣安郡主出事当晚,与董鹤林同在一处的三位公子哥儿前后脚的被请来了。

朱钰先让赵守成命人将周斐看管起来,着差役查验另外两人,身上并无伤口,然后再查验周斐,却遭到他极力抵抗。

就在差役们在一旁屋里对周斐用上了蛮力的时候,皂隶传话,说是户部尚书周珩求见定王。

朱钰心中烦扰,问赵守成:“怎么又把他招惹来了?”

赵守成也颇是无奈,回说:“差役们去传周斐时,周珩正好也在家中,试图拦了拦差役们办事,自然是没拦住,便自己跟了来。”

话音未落,一旁屋里传出周斐的喊叫声,撕心裂肺的,像是正在被人谋财害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凶现(二) 朱钰听得周斐的叫喊声,心中愈发不悦,赵守成看在眼里,急匆匆出去了。

外头很快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赵守成再进来,脸色微变。

朱钰凝眉问:“怎么了?可是周斐身上查得伤口?”

赵守成点头:“是有伤口,与董鹤林一样,伤在左肩上。”

常旻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朱钰亦是脸色微沉:“将董鹤林先带下去,带周斐进来受审。”

周斐被绑着双手,堵着嘴,由差役们拖了进来,向地上一掼,趴在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拼命地摇头,似乎在喊冤。

唐越儿在朱钰身后瞥了他一眼,对赵守成道:“把他嘴里堵的东西取了吧,不然他怎么答话?”

赵守成却不敢,怕周斐乱喊乱叫,惊了朱钰的清静。

然而常旻已经蹲下身去,摘了堵在周斐嘴里的东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问他:“说,我妹妹是不是你杀的?!”

周斐大口的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摇头。

常旻狠狠地给了周斐一拳,打在他的左颊上:“你还不承认!你身上伤口是哪里来的?你可说得出来?”

周斐挨了一拳,惨叫一声,嘴角流出血丝来,哭道:“不是我!我没有!”

常旻自然不信,抓起他被绑的双手来看,果然是左手的指节比右手的略粗一些,说明他确实惯用左手。

常旻眼中登时几乎冒出火来,将周斐的手按在地上,就要一脚踩下去。

常旻向来冷静,此时急怒之下难免就失了方寸,赵守成见状,赶紧将他拉住了。

“常大公子莫急,且先将周斐审过再说,他的手也伤不得,都是证据呢!”

赵守成将常旻按在椅子上坐下,常旻稍稍冷静,想起定王还在一旁,也觉得自己冲动了些,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双眼冒火似地盯住周斐。

朱钰不屑与周斐说话,便由赵守成来审。

赵守成先呼喝了一声,待周斐抬头看他,便问:“你身上伤口到底从何而来,还不从实交待!”

周斐哭喊着答:“是自己弄的,自己不小心弄的!”

赵守成冷哼:“事已至此,竟还妄想狡辩!若无确凿证据,本官也不会命人将你传来问话!你还不速速说出实情!”

“我说的都是实情,”周斐吐出了口中的血水,语气慌急地喊道,“赵大人你不能因为与我爹之间交恶不睦,便挟私心来报复于我!”

赵守成被这倒打一耙气得脸色铁青,一时倒不知道该怎么再问下去了。

朱钰看了周斐一眼,淡笑道:“你说赵尚书挟有私心,报复于你,那好,由本王亲自审你,如何?”

周斐往后缩了一下,咬着嘴唇,目光躲闪地看着朱钰。

朱钰微微挑眉,仍旧淡笑道:“只是本王亲审,可不比赵尚书那么好说话,由得你砌词狡辩,本王耐心有限,你最好都说实话,否则你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见周斐心虚似地低下了头去,朱钰眸光微沉,缓缓道:“本王问你,你平日里是否惯用左手。”

不待周斐回答,朱钰又道:“你最好如实回答,就算你撒谎,那手上的证据也瞒不过。”

过了半晌,周斐才点了点头。

朱钰又道:“本王再问你,应国公府喜宴当晚,你携带神仙粉前去,可是别有用心。”

周斐自然不认,摇头辩解:“没有,我没有什么用心,只是想和他们几人寻个乐子罢了!”

朱钰目光深深落在周斐身上,似乎要将他心思看透:“应国公府喜宴,来往宾客甚多,你也曾说过,服用神仙粉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而你却又携带神仙粉去赴宴,你就不怕旁人发现?”

周斐想了想才答:“应国公府里空置房舍多得很,我们几人寻个无人安静的房舍,不就能避人耳目了吗?我自然不怕旁人发现。”

朱钰点了点头,语气陡然凌厉,道:“那为何你们几人服用神仙粉昏睡过去之后,你却独独要将董鹤林扶到屋外?”

周斐登时悚然一惊,脸色变得雪白。

朱钰一错不错的将周斐的神情看在眼里,冷冷一笑:“你还不肯承认?本王这里可有人证,她亲眼所见,是你将昏睡不醒,看似醉酒的董鹤林扶在屋外走动。”

朱钰且先不急着让周斐回答,只命人再将那仆妇带进来,让她辨认周斐的身形。

差役将周斐从地上拉了起来,他深深地低着头,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

赵守成在旁向差役递个眼色,差役一伸手,立刻将周斐的头扳得直直的。

仆妇站在周斐身后数十步外,又让差役拉起他左臂,看了会儿,便点着头道:“就是他,我认得出,就是他!”

其实这仆妇心里只觉得周斐的身形和那晚所见的公子有七八分像,但是方才赵守成在旁边屋子里特意交待过她,让她只管咬死了说,认定那晚所见的人就是周斐。

而周斐幸好由两个差役左右架着,才没有瘫倒在地上去。

赵守成立刻起身厉喝:“周斐,你还不认罪吗?!就是你故意诱引董鹤林等人服用神仙粉,然后再趁董鹤林昏睡时将污杀荣安郡主的罪名嫁祸给了他!你如实回答本官,是也不是?”

“不是!不是!”周斐疯了似的高声叫喊,“董鹤林身上也有伤口,怎的就只怀疑我呢?”

唐越儿在朱钰身后探出身子来,看着周斐,一字一句地道:“他身上的伤口是你故意用那支白玉钗给扎出来的,你玷污荣安郡主的时候,遭到她反抗,用头上所戴的玉钗扎伤了你,染了血迹的玉钗无处隐藏,你索性把董鹤林也扎伤,如此一来,更可以坐实了他的罪行。”

言毕,笑了笑,“你污杀荣安郡主,再嫁祸于董鹤林,此案已是证据确凿,你还不肯认罪吗?”

周斐的脸色如同见了鬼一般,不停地摇头,哆哆嗦嗦地道:“我没有杀人,我不认罪,我不认罪……”

赵守成早知周斐断不会轻易招认,便低声请示朱钰,可否对周斐用刑。

得到朱钰允许,他便命人传行刑官进来。

谁知和行刑官一起进来的还有户部尚书周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纵火烧 周珩一进来,便跪倒在朱钰面前。

“犬子冤枉,还请王爷明察秋毫,高抬贵手!”

周珩不待允准便擅自闯入,朱钰也未与他计较,命人将他搀扶起来,淡笑道:“周尚书放心,本王既然亲自问审,自是会详查秋毫,不令清白之人含冤,至于高抬贵手么……那却是不能如你所愿了,因为令郎并非清白。”

周珩脸色大变,又跪倒下去:“王爷,犬子确实冤枉,他生性胆小懦弱,断不敢杀人啊!”

朱钰无动于衷,目光投向窗外,再不看周珩一眼。

赵守成接过话来,高声道:“冤或不冤,由不得周尚书你说了算,现人证物证俱全,令郎就是污杀荣安郡主的凶手!眼下已只待他认罪!”

他向差役打个手势,将周珩死死按住,再命行刑官将周斐拖出去用刑。

一时间闹得人仰马翻,朱钰沉着脸色,一言不发。

赵守成出去亲自监督用刑,周斐先被打了三十板子,嘴里只吱哇乱叫,哭喊冤枉,而后行刑官又给他上了夹棍和撬棍,见了大血,他仍是不招,嘴里也渐渐没了声息。

周珩在旁哭得顿足捶胸,肝肠寸断。

赵守成将周斐伤势看过,知已不能再用刑,否则只怕周斐就要死在刑具之下。

还未认罪,赵守成可不想如此轻易的就让周斐死了,而且像他这般挨了大刑却还不肯认罪的,要么是真的清白,不肯认罪,要么就是心里有鬼,不敢认罪。

很显然,周斐是后者,一旦认罪,唯有死路一条。

赵守成向朱钰请示过,便命差役将周斐带下去,传监医给他医治。

周珩挣脱差役,踉踉跄跄跟着周斐去了,赵守成也不去理论,只命差役盯住他,莫让他惹出乱子来就是。

屋内外闹哄哄一阵,才安静下来,裴昭脚步匆匆进来禀话。

“王爷,”他将手中一个纸包打开奉给朱钰看,“九尺胡同的杂货铺子里买来的神仙粉,等了这几天,昨晚才送来的货,说是只卖这一天,下回要买就得再等到五日后。”

朱钰就在裴昭手里将那神仙粉细看了两眼。

并无甚特别之处,不过是淡金色的粉末,瞧着倒有些像是碾碎研磨之后的熏香粉。

他以手指轻轻拈起一点,搓了搓,质地却是偏硬,并非想象中的那般散软。

朱钰微蹙眉,取出袖中绸帕擦了擦手:“就是这个东西,服下后可令人神思清朗,倍添气力,却可上瘾?”

裴昭点头:“正是,属下已向杂货铺老板打听过,购买这神仙粉的多是京中官员富绅,且卖的挺好,五日到一次货,半天就能卖完。”

朱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那铺子老板是从何处进的货?”

裴昭道:“属下也打听过了,可是那老板遮遮掩掩的,怎么都不肯说实话。”

这时一只纤嫩盈白的小手伸了过来,就将裴昭手里的神仙粉拈了一点去。

朱钰侧身看着唐越儿,语气含嗔道:“你别碰,不是什么好东西。”

唐越儿且不理他,只将那神仙粉在指尖捻了捻,又细瞧了瞧,忽然就皱起眉头来。

她又走到门口,对着屋外阴沉的天色将指尖上的粉末细细看了半晌,眉头皱的更紧,转身走到朱钰身边,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朱钰神色一变,声音低沉的问:“你确定?”

唐越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朱钰立刻站了起来,吩咐赵守成将周斐妥当看管,待过几日再审,然后又命裴昭去城防营寻禁军统领高驰,让他带二百禁军速赶往九尺胡同,将那杂货铺子包围起来。

自己则带了一行侍卫先赶去九尺胡同。

然而待朱钰和高驰赶到时,九尺胡同已经烧了起来。

九尺胡同本就是个狭短的小胡同,隐在街边并不起眼,此时在几里之外,却能看见九尺胡同的方向升腾起滚浓黑烟,半天里都是骇人的熊熊火光。

高驰安排了些禁军去救火,他则亲自护在朱钰身边。

朱钰站在街边廊檐下,遥望九尺胡同的方向,凝眉不语。

过了半个时辰,大火才被灭了下去,可是整个九尺胡同几乎都被烧光了。

裴昭一脸花黑的跑过来禀话:“王爷,那杂货铺子烧得什么都不剩了,老板和伙计也被烧焦了!”

唐越儿坐在马车里都听见了,心里不安,终是忍不住撩开帘子下了马车。

她走到朱钰身边,看着他道:“这是否也太凑巧了些?难道是裴昭带着人来买神仙粉的时候,被人发现了?”

朱钰点了点头:“想必是,”他又问裴昭,“可查出是为何起火?”

这样冰天雪地的冬日,就算是九尺胡同里一处无意失了火,也不会连绵烧成那样的大火,还将整个胡同都烧光了。

其中必有缘故。

裴昭用袖子抹着脸上的黑迹,略低了声回道:“胡同内有桐油的痕迹,沿着路边泼洒过,想必是有人故意纵火。”

晴天白日,居然敢明目张胆地纵火……

朱钰紧紧攥起掩在袍袖下的手,沉声道:“我要进去看看。”

郭起忙拦道:“不可,王爷,若真是有人纵火,只怕胡同里还有危险……”

他还说着,朱钰已经迈步往九尺胡同的方向走去。

一行侍卫赶紧跟上。

裴昭却跟在唐越儿身边,悄声问她:“王妃,那神仙粉究竟是什么东西?”

唐越儿对他笑了笑:“告诉你也无妨,当初冯任卿和汪世新被暗杀之后,凶手所留下的脚印里,曾发现有粉末状的东西……我觉得那粉末很像是神仙粉。”

裴昭听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的。

一个售卖神仙粉的杂货铺怎么就和朝廷命官被暗杀扯上了干系?

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此事绝不简单,否则这九尺胡同不会在他来过,并买了神仙粉离开之后,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朱钰来到九尺胡同里那家杂货铺子门前,铺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一旁墙角放着两具尸体,皆用白布蒙住,正是铺子老板和伙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无忌归 杂货铺子内外看了一遍,都让火烧了,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九尺胡同里还有几个铺面和几家住户,一起遭了这火灾,好在并未再出人命。

唐越儿也跟着四处瞧了瞧,凑到朱钰身边,道:“这胡同里的人都活着,看来杂货铺的老板和伙计是先被人灭了口。”

朱钰“嗯”了一声,吩咐闻讯赶来的京兆尹:“将胡同内百姓好生安置,再着人修缮房屋,务必将此事善后妥当。”

京兆尹喏喏应了。

朱钰又吩咐高驰:“着禁军于四方城门严密布防,查验进出行人,再于城中隐蔽处查探行迹可疑之人,若有消息,立刻报于我知晓。”

高驰领命,速退下去安排。

………

九尺胡同的大火来的蹊跷,其中又牵涉到冯任卿和汪世新被暗杀之事,朱钰心里难免疑影重重。

一路无话,坐了马车回到王府,唐越儿跟着朱钰去书房,远远的就见廊下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生得墨发雪肤,清逸俊秀,穿一件紧窄合身的玄缎箭袖,衬得身形修长,腰间佩着长剑,剑柄上垂下一把半尺来长的大红穗子,与他一身玄衣正是红黑分明,却又相互辉映。他将双臂抱在胸前,姿态闲适,正倚着廊柱而站,望着朱钰走来的方向。

他整个人都予人一种精致惊艳的感觉,只是那眉目之间的一股子清冷气质,和朱钰很有些相似。

未待朱钰走近,那少年已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唇边噙一点笑意,明亮的眼神只看着朱钰一人:“无忌见过王爷,一别数月,王爷可还安好?”

难得朱钰心绪沉沉,见了这名唤无忌的少年,眼里竟也泛起一点笑意,轻轻拍了拍无忌的肩膀:“你倒是逍遥自在,游戏山水,在外头浪荡了大半年还不知返京,若不是我命人传讯于你,你何时才肯回来?”

无忌的眼神不离朱钰左右,浅浅笑道:“这一回确是无忌太过贪玩了,未能随在王爷身边,为王爷分忧,无忌知错。”

朱钰牵起他胳膊往书房走,含笑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侍卫们都退了下去,只郭起和裴昭二人跟着进了书房,也和无忌说笑了几句,看样子彼此间很是熟悉。

唐越儿因见朱钰待那名唤无忌的少年十分亲厚,心里奇怪,便溜去耳房里问两个小僮。

墨云笑回道:“他呀,全名唤做百里无忌,因为武功好,人又长得好,又是自幼就待在王爷身边,性子又讨王爷喜欢,所以王爷待他便与旁人不同,更为亲近些。”

确实是亲近,唐越儿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还从未见过朱钰待哪个男子这般温和可亲呢。

唐越儿没和两个小僮说上几句话,裴昭就从书房里出来,吩咐两个小僮去传午膳来,说是朱钰要和百里无忌一起用午膳,为他接风洗尘。

唐越儿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耳房里,想回曦园去,却又有些不甘心似的,直到书房里已经吃上了,她才慢慢摸了进去。

原来古叔离不知何时进的书房,正陪着朱钰和百里无忌,三人同坐桌边,一起用膳。

朱钰抬头,对唐越儿招了招手:“还未用膳吧?来与我们一起用。”

百里无忌坐着未动,古叔离却已经站了起来。

他自知身份与百里无忌不同,不便与王妃同桌用膳,就要告退下去。

朱钰却道:“并无外人,先生不必在意,就一起用吧。”

古叔离便自行挪了个位置,让唐越儿坐到了朱钰身边。

气氛莫名微有尴尬,朱钰看看身边的小女子,再看看无忌,笑着向他介绍:“这是—”

却不待他说完,无忌已经站了起来,对着唐越儿拱手行了一礼,微低着头,神情淡淡地道:“无忌见过王妃。”

唐越儿看他一眼,悄悄撇了撇嘴:“不必客气。”

无忌是自幼年时就跟随在朱钰身边的,只是这一年初夏,他说在京城待得闷了,想离开京城去四处闯荡一番,朱钰向来溺纵着他,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去就是大半年,而去还有些不想回来的意思。

但是即便如此,无忌也认识嘉阳郡主顾明茵,更知道她对定王的心意。

无忌也看了唐越儿一眼,眼神很是冷淡,他坐下斟了几杯酒,奉与桌上诸人,然后自己端起一杯来敬朱钰:“无忌在外,未能恭贺王爷大婚之喜,今日就借这酒,祝王爷与王妃……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朱钰难得的高兴,二话不说将贺酒一饮而尽。

唐越儿心里却不大自在。

她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定王妃,哪里来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呢?

朱钰亲自给无忌夹了两筷菜,笑道:“我记得你是在我的赐婚旨意下来的时候离开的京城,日子倒是过得快,这就是大半年了,快与我说说,这大半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无忌与古叔离也喝了一杯,对朱钰笑道:“去过关外一趟。”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朱钰颇感意外,“你怎的去了关外?还好用来传讯的信鸽找得到你,不然你再走得远些,只怕我就找不着你了。”

无忌笑了笑,目光有些怅然:“关外好,天朗云阔,遍地绿茵,天色也格外蓝些,骑着马一口气跑上几十里,还不见尽头,人的心也跟着变得宽广了。”

朱钰含笑点头:“你如此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数年前在边城御敌,血战沙场的日子,白天虽是漫天尘土,夜晚那天空却是格外疏朗,繁星满天,光芒璀璨,银河像是就挂在头顶,要倾泻下来似的……”

无忌与朱钰又饮一杯,眼神里渐渐又有了光彩:“我也记得,那年边城打仗,我才八九岁,也跟着王爷去了,还记得王爷遇险,差一点出事,多亏随军的威远侯韩阆大人救出了王爷……”

朱钰点了点头,心中亦生感慨:“是啊,若不是韩老爷子,只怕那一仗我就要埋骨边城了……”

他二人一边饮酒,一边说个不停,古叔离也时不时插上几句,只有唐越儿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多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再交恶 这一顿饭对于唐越儿来说,吃得可不大是个滋味。

朱钰和无忌倒是相谈甚欢,又有古叔离在旁不时妙语如珠,三人都不记得动筷子了,只知道说话和饮酒。

唐越儿倒是难得见到朱钰这样高兴,也不忍心打扰,自己坐在一旁默默扒了半碗饭就先溜出去了。

出来书房站在廊下,她搓了搓手,抬头看着阴沉天空。停了一两日的雪又下起来了,却没有风,鹅毛似的雪花漫天飘落不停,天地间唯有寂静。

裴昭忽然脚步匆匆的跑过来,唐越儿见他神情不大对,便知有事,就跟着他一起又进去书房。

朱钰放下酒杯:“何事?”

裴昭拱手回:“王爷,昭阳宫的大太监高海死了。”

朱钰倒是神色如常,似乎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是死于非命罢?”

裴昭点头:“死在他位于修德坊的私宅内,他昨晚回了私宅,今早本该进宫去当值,却莫名在府里失了踪影,他身边服侍的人报至京兆尹府,差役前往他府内勘查搜寻,最后在后院一处废井里发现了尸体,经仵作查验,死于夜半时分,死状……凄惨。”

裴昭慢慢说着,朱钰也静静听着,本是不甚在意,听到最后一句,倒有些好奇:“凄惨?如何凄惨?”

裴昭皱了皱眉:“……说是被剜了眼,割了舌,剁了—”

“停下,不必说了,”朱钰忽然想起唐越儿还在一旁,怕她听见这样血腥的事情会害怕,于是忙打断了裴昭,又问,“京兆尹府的人可有勘查到什么线索?”

“并没有”,裴昭摇头,“想必也是高手所为,现场未留下什么痕迹,多半又是一桩悬案了。”

朱钰点了点头,又问:“昭阳宫里有什么消息?”

裴昭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了唐越儿一眼,略低了声道:“听说皇后娘娘震怒,已下懿旨命刑部与京兆尹府一同查办此案,务必尽快找出真凶。”

朱钰淡淡一笑,不再问了。

无忌倒了一杯酒递给裴昭喝了,桌上的菜没怎么动,他又夹了一个炖得酥烂软香的鸡腿给裴昭,裴昭心满意足地啃着鸡腿出去了。

书房内并无外人,古叔离也就有话直说:“此事多半是睿王所为。”

那一千两银票和睿王被冤一事的前后始末,古叔离已从朱钰口中知道的清楚。

朱钰将酒杯轻拈在手中,笑道:“除了我那三皇兄还能是谁?不过他下手也太狠了些,高海侍奉中宫多年,一朝非命,这一回他和中宫是真的交恶难解了。”

唐越儿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便也不多嘴,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无忌喝了不少酒,雪白的面颊上泛起薄薄的绯红色,眼神却愈发清亮,他无意似地看了唐越儿一眼,对朱钰道:“王爷,听说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曹寿曾来扰过王爷清静?”

无忌如此一说,朱钰就又想起唐越儿曾被曹寿身边的人伤过,心中顿起薄怒,沉了脸色道:“确是来过。”

无忌眼中瞬间闪过寒光,冷笑一声,道:“他一个阉人,猪狗都不如的东西,竟也敢到王爷面前叫嚣,”他站了起来,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待我去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古叔离最是明白少年人心性易冲动,怕无忌闯出祸事来,忙拉住了他,又唤朱钰:“王爷—”

想让朱钰阻拦下无忌。

朱钰却笑道:“我正有此意,曹寿狷狂无度,是该给他些教训。”

古叔离无奈:“王爷,曹寿毕竟身份特殊,如今虽不如从前得势,到底还是御前的人,若是死于非命,旁人倒不会怎样,只怕皇上……”

朱钰又道:“我要他性命又有何用?况且要杀一个人,也不一定要直接取他性命。”

他如此一说,无忌就明白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道:“王爷和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朱钰亦笑道:“你若出手,不如借高海之死一用?”

无忌答得爽快:“王爷此招甚是高明,王爷放心,我一定将此事办妥!”

古叔离也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无奈地随无忌去了。

不过无忌虽然年少,武功修为却是极高,远在郭起之上,由他出手必是干净利索,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唐越儿在一旁听见无忌说要去教训曹寿,早就手痒了,便想跟他一起去。

无忌默默地看了她片刻,淡淡问道:“原来王妃也会武功吗?”

唐越儿因为想跟他一起去,少不得要陪个笑脸,道:“肯定是比不过你的,但是给你当个帮手还是可以的。”

她自幼习武,又阅人无数,拿眼将无忌上下一打,便知他是个高手,跟着他去教训曹寿,必然是不会失手的。

朱钰微正了神色,对唐越儿道:“无忌一人去即可,你去了只会添乱。”

唐越儿就不高兴了,哼了一声,道:“我怎么就添乱了?我哪里有你说的这么无用?”

朱钰按了按她的手,温和了神色,轻声道:“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曹寿身边都是高手,太危险了,你武功又不如无忌,不能去。”

唐越儿想起上次暗杀曹寿,差一点有命去,无命回,心里也有些后怕。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魂魄寄生在这嘉阳郡主顾明茵的身上,若是再死一次,她可就真的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于是也默默地闭了嘴,再不提跟去教训曹寿的事。

朱钰劝着唐越儿的时候,无忌坐在一旁,一连饮了好几杯酒,脸色更红了。

王爷不是并不中意嘉阳郡主吗?无忌将酒杯紧紧攥在指间,心想,可是为何王爷的言行神色间仿佛对她很是在意和紧张……

无忌抬眸看着朱钰,而朱钰的目光还落在唐越儿的身上。

古叔离出来书房,唤两个小僮送几盏酽茶来,待茶来了,他先端了一盏给无忌。

“喝盏茶醒醒酒吧,你喝的有些多了。”

无忌“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茶水还有些烫,端在手里,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指是冰凉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认罪了 隔几日,就有消息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在夜晚出宫回私宅的路上,被人袭击,身边十来个高手护卫被杀了个七七八八,而他本人则被刺瞎了双眼,割去了舌头,只剩下了半条命。

自然是百里无忌所为。

裴昭等人知道后,都大呼痛快,拉了无忌就要去请他出去喝酒吃涮羊肉。

还未走出门去,刑部来了人递话,说是周斐出了些状况,刑部尚书赵守成请朱钰前去坐镇审讯。

一行侍卫便护送着朱钰和唐越儿来至刑部,由赵守成引着进来干净的屋舍内,周斐已经被捆着手脚,堵着嘴,扔在地上。

周斐前几日挨了大刑,遍体鳞伤,经过赵守成特意嘱咐,监医细心为他医治,性命无虞,伤势好转,只是脸色十分难看,瘫倒在地上烂泥似的扭来滚去,形容颓败,早已不是当初才到刑部署衙来的那个世家公子哥儿的潇洒模样了。

朱钰撩袍往椅子上坐了,抬头问赵守成:“你说他出了些状况?是何状况?”

赵守成且不答,亲手摘去塞在周斐嘴里的布团。

周斐立刻叫嚷起来:“给我神仙粉!我要神仙粉!”

朱钰紧皱着眉,目光嫌恶地看了周斐一眼,又问赵守成:“他可是犯瘾了?”

赵守成拱手躬身答:“回王爷,正是,那神仙粉原本就是容易上瘾的东西,周斐过去日日服用,关在牢里这几日,断了神仙粉,就发作起来,吵闹不休,日夜喊着要神仙粉,还说只要给他神仙粉,他就说实话……”

“说实话?”朱钰一挑眉,“他愿意认罪?”

赵守成点头:“他确实如此叫嚷过。”

幸好裴昭身上还带着那日从九尺胡同的杂货铺子里买来的一包神仙粉,因为神仙粉须得用酒送服,便又命差役取了一壶酒来。

周斐一看见神仙粉和酒,立刻状如疯癫似地喊道:“给我!快给我!我难受得要死了,给我神仙粉!”

朱钰看也不看周斐一眼,更是懒得亲自审他,只对赵守成道:“你来审他,务必审得仔细,将案子前后情形审个清清楚楚。”

赵守成领命,从裴昭手里接过神仙粉,又取过酒壶,向周斐眼前一晃,笑道:“周公子,这可是你亲口求的东西,而并非本官诱供,你说出所有实情,本官便予你所求,你可答应?”

周斐点头如捣蒜,嘴里含含混混地道:“答应,我答应,是我自愿说出实情的!没有诱供……!”

赵守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东西先交与差役,他站直身体,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斐:“那么本官问你,荣安郡主可是被你污杀?”

虽然有神仙粉的瘾头作怪,周斐又实在难受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面对这样关乎性命的问题,他还是稍稍迟疑了一下,才哭着答:“是我……是我……”

屋内诸人虽早已认定周斐就是污杀荣安郡主的凶手,但是真的听到周斐亲口承认,还是都变了脸色。

周斐自知这一认罪,等着他的便是一个死,他泪流不止,仍哭道:“我认罪了,给我神仙粉,快给我!”

他看上去确实很难受,手脚因为都被绑着,动弹不得,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脸上的表情也近乎扭曲了,教人多看一眼便觉嫌恶。

赵守成神色凝重,一挥衣袖:“不急,本官再问你,你赴应国公府喜宴当晚,是如何得知荣安郡主会出现在后院花园?”

一旦承认了自己污杀荣安郡主的罪名,周斐也顾不得再掩藏什么了,他整个人虽然哆哆嗦嗦,话却答得干脆:“是…我是早就知道荣安郡主和秦文滨有私情,那晚看见有个丫鬟来传话给秦文滨,我就知道是荣安郡主要约秦文滨见面……我就跟着去了后院花园,待秦文滨与荣安郡主私会离开之后,我就……”

赵守成听得冷哼一声:“你竟还撒谎,意图欺瞒本官!你携神仙粉去赴宴,以神仙粉将董鹤林几人弄至昏睡不醒,你分明就是早已经谋划好了要在应国公府里伺机污杀荣安郡主,再嫁祸给董鹤林,你从实交待,是也不是?!”

“是,是!”周斐哭喊着,“我早就垂涎荣安郡主,所以趁着要去应国公府赴宴,提前准备好了神仙粉,诱使董鹤林他们几人服下,待他们昏睡之后,我就去了后院花园,正好见到秦文滨离开,我就将荣安郡主拖至僻静角落,扼死了她,然后……”

屋内诸人听得愤怒不已,皆对周斐投以痛恨鄙夷的眼神。

朱钰神情倒仍是镇定如常,对赵守成道:“问一问他,是谁让他这样做的。”

赵守成一怔,未明白朱钰此言何意。

朱钰又道:“问他,是谁让他以神仙粉将董鹤林几人弄至昏睡不醒,再污杀荣安郡主,把罪名嫁祸于董鹤林。”

赵守成睁大了眼睛:“王爷言下之意,此事难道是有人暗中指使他做的?”

朱钰点了点头:“但愿是我多心,但是此案绝非你我所看见的这样简单。”

朱钰心里早有疑影,他那三皇兄朱铄才放出话去,要求娶荣安郡主为妃,荣安郡主就死于非命,朱铄便失去了应国公这一个朝堂上的倚靠,而周斐又偏偏将污杀荣安郡主的罪名嫁祸给了董鹤林,董鹤林被收押进刑部大牢,董玉山又立刻被田之泾弹劾,且言辞凿凿……

这些事情看似并无关联,但是细想之下,似乎又可以在无形中联系在一起。

赵守成心里也陡然沉重起来,他预感到如果自己问出口,周斐回答的结果,一定不是他想听到的。

正要问,外头差役禀报,说是户部尚书周珩来了。

周珩这几日里也没闲着,总往定王府求见朱钰,却无一例外的被拒之门外。

朱钰此时倒想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便命人传他进来。

周珩一进来,看见自己儿子惨状,未及行礼便扑了上去,抱住周斐大哭。

赵守成瞥他一眼,道:“周尚书且先莫急着哭,令郎已经认了罪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惊真相(可选订) 听见赵守成告之周斐已经认罪,周珩如遭雷击,呆在家当场。

半晌,周珩才回过神来,他伸手摸索着自己儿子身上受刑后留下的伤痕,高声呼喊道:“不可能!我儿是无辜的!怎可能认罪!”

朱钰目光冷然看着周珩,扬起唇角笑了笑:“周尚书此言何意?莫不是怀疑本王审案不公,屈打成招吗?”

周珩紧咬着牙忍着心痛,拱手行了一礼:“下官不敢,王爷亲审,自是秉公执法,下官只是怕有些人……”他说着,目光转向赵守成,“会挟私心趁机报复下官,以不法手段诱哄我儿认罪……”

赵守成冷冷一笑,定王面前,他不屑与周珩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只向一旁的秉笔官招了招手,取过周斐的供词来,一把摔到周珩眼前:“周尚书自己好生看看吧,令郎亲口所述的供词,一五一十的都详记在此,有定王殿下坐镇亲审,周尚书还敢怀疑有人故意诬陷令郎吗?”

周珩拿过供词,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瞪大了眼睛,仍不敢相信似的,脸色却已经灰白如纸。

朱钰不动声色给了赵守成一个眼色,赵守成便命差役清场:“都出去,好生守在门外,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又看着周珩,笑了一声,“周尚书,令郎虽已交待了污杀荣安郡主的罪行,但是他还未交待是受何人指使,案子还未审完,你请先出去耐心等待吧!”

周珩本已被差役架起来要半推半攘着往外走,听到赵守成口中所说“还未交待是受何人指使”时,瞬间双腿一软,要不是被差役架着,只怕就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去了。

屋内清了场,只朱钰和唐越儿、侍卫总领郭起,赵守成并秉笔官几人而已。

周斐还躺在地上,眼神茫然涣散,只望着赵守成,嘴里只不停的像赵守成讨要神仙粉。

赵守成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斐,声音凌厉地喝了一声:“事已至此,你还不肯交待?”

周斐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却不再乱喊乱叫了。

屋内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漠然看着周斐,等待着他说出实情。

周斐哭了很久。

赵守成耐心有限,听不下去了,便请示朱钰:“王爷,他仍不肯交待,怎么办?要不要再传行刑官来……”

朱钰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不必,他熬不了多久了。”

果然,未过片刻,周斐忽然不再哭了。

他安静地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地像一具死尸,声音也是气息不足,十分微弱。

但是屋内诸人还是将他的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是皇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示意我父亲,让我寻机杀了荣安郡主,再嫁祸给董鹤林……”

屋内诸人登时惊得脸色大变,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朱钰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心想,果然如此。

顾皇后不想见到睿王朱铄娶荣安郡主为妻,得到应国公府在朝堂之上的助力,又想暗中除去不能为她所用的兵部尚书董玉山,而户部尚书周珩本就是顾氏一党的心腹之人,在顾皇后的示意之下,周斐铤而走险,预谋前往应国公府,伺机污杀荣安郡主,再嫁祸于董鹤林,待董鹤林背负杀人罪名后,再命田之泾和两个监察御史弹劾董玉山,提出罢免董玉山的官职。

这样阴狠毒辣的连环计谋,也亏得顾皇后一个深宫妇人想得出来。

赵守成掩下心中万般惊骇,从秉笔官手中接过记录好的供词,手指微颤的捧着递与朱钰。

朱钰慢慢看了一遍,又递与赵守成:“让他签字画押。”

赵守成拿着供词,亲自动手,让周斐签了字,按下手印。

赵守成心中十分不安,原本以为只是一桩预谋已久的污杀人命案,谁料想审出眼下这么个结果来。

他是奉圣命审办此案,皇帝如何重视此案自不必说,满京城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个究竟,可是这结果能呈至御前,能公开于众吗?

那可是中宫皇后,而他赵守成不过只是个刑部尚书,他得罪得起中宫皇后和顾氏一族吗?

朱钰看出了赵守成的担忧,沉声对他道:“你即刻将所有供词以及相关证据整理妥当交于我,此事不是你能担当得起的,你只当作今日什么都不曾听见,由我去御前回话,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人来与你为难。”

赵守成千恩万谢的行礼谢过,命人将周斐押了下去,又速将一切供词和证据整理妥当交与朱钰。

………

朱钰一刻不停的赶入宫去,将荣安郡主一案相关所有供词及证据呈与御前。

皇帝震怒,钦笔批下周斐死罪,春后问斩,再罢去周珩户部尚书一职,交与大理寺关押审问。

朱钰领旨而且,至于顾皇后如何处置,皇帝既未明言,那么就不是他可以过问的了。

他也不想过问,因为心中清楚,毕竟顾皇后有顾氏一族作为依靠,除非是行谋反篡位,弑君夺权之事,否则他的父皇轻易不会动她。

不过经此一案,顾氏一族折进一个户部尚书周珩,也算是咎由自取。两江盐运总督顾延山在江南一带只手遮天,贪墨盐运税银不计其数,其中也不乏户部尚书周珩的功劳。周珩一倒,顾延山今后再行贪墨,可就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方便了。

朱钰从勤政殿出来,本欲出宫,却在宫道上遇着了睿王朱铄。

他不欲与朱铄多言,彼此见了个礼,就要辄身离去,却被朱铄拦住。

“四皇弟,听说荣安郡主的案子结了?”朱铄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钰,“是怎么个结果?当真是周斐所为?”

朱钰心知避不过,只得点了点头,道:“确是周斐所为。”

朱铄叹了一声,神情有些伤感,道:“荣安郡主…论起亲疏来,她亦是你我表妹…红颜薄命,实在是可惜了。你那日说,她是因我而死,究竟是何意?”

朱钰无奈地笑了笑,道:“请三皇兄恕我无可奉告,三皇兄若真想知道,不如去问父皇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暗谋合(可选订) 朱铄闻言,便知荣安郡主一案其中必还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至于朱钰所说,让他去问父皇……他可不敢问。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伤得和昭阳宫太监高海一模一样,人已经废了,不能再侍奉御前了,他的父皇正生着气,怀疑是他暗中所为呢,他自己还择不干净,哪还敢多问些别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想起曹寿,朱铄忍不住冷笑一声,看着身边这四皇弟,道:“你可知曹寿为何人所伤?”

朱钰目光平静,微笑道:“那么三皇兄可知高海为何人所杀?”

二人目光相对,彼此深深凝视许久,朱铄先笑了起来:“没想到啊,四皇弟如此霁月光风的一个翩翩君子,竟也会行暗诡之事了。”

朱钰亦笑道:“承三皇兄夸赞了,不过暗诡之事做与不做,也是因时而异,而并非一成不变,三皇兄应比我明白这道理,不知我说的可对?”

朱铄心里窝火,却又不好明言,只能冷冷瞥了朱钰一眼,一甩衣袖,道:“四皇弟在说些什么?我不大明白,我还有些事务,就先走了,四皇弟自便吧。”

朱钰也不再耽搁时间,拱手一礼,转身去了。

*

朱钰自往刑部去宣旨,处理荣安郡主一案后续。

朱铄却不急着出宫,往内宫见过他的母妃杨淑妃之后,又往司礼监去。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已经废了,如今司礼监是秉笔太监安贵一人独大。

朱铄也不避人,与安贵见了一面,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又出来了,然后才出宫回了王府。

待到晚间掌灯时分,安贵来到了睿王府。

朱铄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安贵由仆从引着进来,一见面便笑着拱手行礼不迭:“见过王爷,劳王爷久等了。”

朱铄神情随和,笑意亲切,虚扶了安贵一把,道:“公公说的哪里话,公公如今深得父皇信任倚重,自然是事务繁多,本王略等一等,倒也不妨。”

说着话,二人入座,侍女奉上茶来,又有仆从在一旁忙碌,进进出出的往桌案上摆着各色珍馐佳肴。

二人喝着茶,闲话几句,桌案上晚膳已摆放妥当,朱铄便请安贵移座,二人一同用膳。

席上朱铄一改往日桀骜孤高之态,对安贵甚是热情,待到酒过三巡,二人之间言语态度便热络起来。

朱铄又端起酒杯,敬了安贵一杯,笑道:“曹寿已不中用了,父皇虽说是要为他查出暗中伤了他的真凶,到底也还是没什么动作,且还让曹寿卸职归家养伤,这一养,他这辈子就别再想进宫了。”

安贵闻言,思量着道:“曹寿向来为顾首辅所用,他这一倒,焉知顾首辅肯善罢甘休?”

朱铄不以为然的冷哼一声,道:“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曹寿虽然曾经深得父皇信任,到底已经失势,父皇岂会为了他而………况且顾延江眼下只一心筹谋着董玉山的兵部尚书之位,无暇分心来替一个已经失了势的曹寿平冤屈。”

安贵端杯回敬了朱铄一杯,眼中精光微闪,掩在低眉敛目下,道:“王爷所言有理,听说荣安郡主一案也与户部尚书周珩之子有关,只怕这一回周珩也是在劫难逃,没了周珩,户部可就不再是顾氏一族的私库了。”

朱铄甚是开怀,除了曹寿被袭一事,他白替旁人担了个嫌疑以外,可谓处处顺心如意了。

安贵也颇擅长察言观色,立刻陪笑讨好道:“如今朝堂之上,顾氏一族自顾不暇,再不是从前那般得意的时候了,正是王爷起势的好时机呢。”

“本王若想起势,还不是要靠公公相助吗?”朱铄眼神试探性的看了安贵一眼,“曹寿已倒,如今司礼监就以公公为尊,公公又得父皇信任,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说不定过几日就是公公来坐,今后本王少不得要靠公公多多关照啊。”

一番话说得安贵受宠若惊,站起来拱手行礼,是谦让的意思,又被朱铄按住坐下了。

朱铄笑道:“公公不是外人,莫与本王多礼。”

安贵便坐着又拱了拱手,道:“王爷莫说这样的话折煞奴才,奴才既在司礼监做事,又向来得王爷关照,今后王爷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便是。”

“公公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贴心了,本王实有些惭愧,”朱铄说着,向一旁的心腹侍从常禄使了个眼色,见他出去,又道,“听说公公在宫外也有私宅,今日本王也无别物可赠与公公装点府宅!”

朱铄面上虽然笑着,心里却很有些不齿。

司礼监的太监自然都是阉人,那曹寿贪财,只爱黄白之物,这安贵却最是贪恋,早听闻他在宫外私宅里豢养了许多女子,这样的事情虽然隐秘,但是时间久了,总能传出些风闻来。

朱铄虽对安贵的异癖不齿,但是要想拉拢他,也只能投其所好,于是提前命人在外面搜罗了几个少女来,送与安贵。

安贵手里拈着酒杯,抬起眼皮将那几个少女一一看过,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意。

朱铄心里一惊。

这几个少女已是难得的上人之姿,又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就凭这个阉人莫非还敢瞧不上他的眼光?

安贵还真就瞧不上,搁下酒杯,笑得十分客气:“多谢王爷美意,只是我要这几个美貌女子也无甚用处……”

朱铄心中冷笑,语气却愈发温和:“公公不必客气,若瞧不上这几个,我再命人另寻些绝色的来便是。”

安贵默然片刻,笑道:“另寻就不必了,王爷府里不就现成有一位绝色佳人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选订) 安贵话音落地,屋内寂静了许久。

朱铄端着酒杯的手也僵住了许久。

“王爷……莫不是舍不得?”安贵笑得别有深意。

安贵是知道的,睿王朱铄身边有个绝色女子,曾送出给定王朱钰,只因为定王妃生性善妒,擅作主张的将那绝色女子送返给了睿王,后来那女子又被睿王送出给内阁次辅孙宏义,而后不知怎的,又再次被送返回来。

他虽只听闻过那女子如何美貌,却不曾见过,但是他也不难想象得出,能让睿王拿得出手,送给定王和孙次辅的女子,必是人间绝色。

他虽身残,行不得男女之事,却偏偏贪恋女色,甚至有些心理扭曲,似乎经过他折磨摧残的女子越多越美貌,就越能显出他的男儿雄风,弥补他身体上的残缺,满足他的异癖。

朱铄回过神来,放下酒杯,轻轻笑了一声,道:“公公说的哪里话,一个女子罢了,本王有何不舍?公公既想要她,那是她的荣幸和脸面,本王又岂能不成全公公对她的垂青。”

说着,朝一旁的心腹侍从常禄递个眼色,常禄会意,带着那三个少女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而外头正在下雪,刺骨寒风卷着惊人的冷意吹进屋里来,直往人脸上身上扑来。朱铄被这忽然而来的冷意搅得一阵心神不宁,自己也说不出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这滋味从未有过。

他强自镇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安贵见常禄出去了,便知自己所求已是唾手可得,心里可如了意,笑得也格外开怀,殷勤地为朱铄斟酒,捧起酒杯来敬他:“那么奴才就多谢王爷成全了。”

安贵虽在司礼监独大,到底不过是个有些权势的太监,只是性子有些倨傲,方才朱铄一直对他礼待有加,他却在朱铄面前自称为“我”,不肯自低身份,直到朱铄开口,答应他所求,他才肯改了称呼,在朱铄面前自称“奴才”。

朱铄一听,便知这阉人直到此时,才是真的对他俯首称臣了。

收拢了司礼监大太监为自己所用,这对于朱铄来说,本是大快人心之事,可是他也不知是怎的,心里并没有几分快意,反而愈发不齿这阉人的厚颜无耻。

朱铄掩下心中嫌恶,面上笑意已变得极淡,端起酒杯和安贵喝了一杯。

常禄引着红拂进来了。

因见客匆忙,她尚未来得及上妆更衣,素白着一张脸就来了。

身上穿着件颜色极浅的烟绿素缎夹绵丝袄,荼白的棉绫裙子,式样颜色虽很是家常,剪裁的却很合身,堪堪显出那弱削的溜肩和柳条儿般的腰身。脸上未施脂粉,却是肌肤盈白赛雪欺霜,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丹,眼眸清滢如漾点点波光,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欲向人诉。

尚未添妆,便已是人间倾城色,若再经妆扮,便是天上瑶台仙了。

安贵已经痴住了,眼中再看不见旁的东西,只有这一张倾世容颜。

红拂早已习惯这世间男子面对她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微低着头站在那里,神色自若,默然不语。

“这是安公公……”朱铄看了红拂一眼,便收回目光,再看向安贵,“公公可还满意吗?”

红拂闻言,含情双目忽的睁大了些,脸色愈发雪白,一双盈盈素手攥紧了绢帕。

“公公?”朱铄连着唤了安贵几声,安贵才回过魂来。

“啊……好,甚好!”安贵嘴里答应着,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在红拂身上。

朱铄无声冷笑。

红拂紧抿着嘴唇,抬眸向朱铄望了一眼。

她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自从入冬后他仿佛比从前更忙了些,而她又暂时被当个无用的物件养在后宅偏院,不能随意走动,虽是同在王府,却实难有机会与他见上一面。

隔了多日,此时再看他,仿佛比以前瘦了些,峻朗的眉目间显出几分锋利的冷厉意味,鼻梁依旧高挺,薄唇微张,唇色有些淡了。

朱铄能感觉到有一道痴痴缠缠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往日里他是不屑一顾的,那目光越是紧跟着他,他的心里就越是抵触,越是厌恶。

此时却不由自主地抬眼回望过去。

他若是再看不懂她的眼神,那么这些年的风流过往,便全都是虚度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了。

“如此绝色佳人,王爷当真舍得送与奴才吗?”

安贵满脸垂涎的问,打断了朱铄的心绪。

朱铄笑了笑,道:“公公所求,本王有何不舍?只是……想必公公也是知道的,这女子已非完璧,若是伺候公公,只怕不妥……”

“不妨,不妨,”安贵喜笑颜开,连连摆手,“大丈夫不拘小节,我哪里会在乎这些个虚头八脑的东西。”

朱铄拈着酒杯在指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道:“既然公公都如此说了,那么本王就将她赠与公公吧。”

安贵忙捧起酒杯敬了朱铄一杯,再放下酒杯,满脸嬉笑的要去捏红拂的手。

红拂本能地向后一缩。

安贵脸上的笑意顿时滞住,扭头看着朱铄。

朱铄看了红拂一眼,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再对安贵笑道:“公公莫恼,她养在我这府里甚少见人,性子难免羞弱,待公公领她回去,调教些时日便好了。”

安贵这才又高兴起来,端起酒杯咪了一口酒,目光色眯眯的盯着红拂。

红拂却没有听朱铄的话退出去,而是上前一步,执起酒壶为安贵斟了一杯酒,纤纤十指捧起酒杯递与安贵,仍是微低着头,让人看不真切她脸上的神情。

只听她低声细语的说道:“红拂请公公满饮一杯,祝公公福寿绵长,万事顺遂。”

安贵只听见这娇糯清软的声音,身子便已酥了半边,目不转睛看了红拂半晌才回过神来,伸手接了酒杯,一口饮尽。

朱铄目光深深看着红拂,不知她到底是何意。

但是她如此主动,引得安贵愈发对她喜爱,她也就非去不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可选订) 红拂对着安贵盈盈施了一礼,略抬头,露出一个明媚动人的浅笑,对安贵道:“红拂蒲柳之姿,多谢公公抬爱,红拂愿随公公去,只是还请公公予红拂一晚的时间,用来收拾随身之物,明日红拂必定前往公公府上,今后只一心一意服侍公公。”

安贵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红拂也在桌边坐了下来,服侍着安贵用膳。

安贵和朱铄都喝多了,安贵是因为高兴,而朱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喝多了,只知道那酒一杯又一杯的喝下去,刚开始带着些苦涩的味道,再后来,便喝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了。

红拂在前,朱铄在后,二人一起送了安贵出去。

雪越下越大了,侍从们在朱铄的示意下小心的送了安贵出去。

临去前,安贵还动手动脚的占了红拂的不少便宜,趁着醉酒也不要什么脸面了,当着朱铄的面就贴着红拂,在她耳边说些污言秽语。

红拂只是淡淡笑着,听过便罢,并不在意。

朱铄却脸色阴沉,并未亲自送安贵,出了书房,看着安贵去远了,他便又转身回了书房。

不多时,门被推开又合上,红拂进来了。

朱铄坐在桌边继续喝酒,见红拂进来,看她一眼,语气极冷的道:“还来做什么?回去收拾你的东西,明日本王命人送你去。”

红拂似没听见,走到朱铄身边坐下了。

朱铄也不看她,依旧自斟自饮。

红拂在桌案上另取过一个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要敬朱铄。

“红拂明日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便借这一杯酒,谢过王爷对红拂这一年多以来的收留之恩。”

朱铄淡淡“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

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屋内就很是寂静,地下火盆里才添了炭,炭火燃燃,烧得“噼啪”有声。

“你……怨我吗?”朱铄忽然开口问。

红拂微微怔住。

怨他吗?

起先是将她送给定王,又再送给孙宏义,如今更是要将她送给一个阉人……但是她自知不过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他收留她,那么她的命运自然也是攥在他的手中,半点由不得她自己。

可若是说不怨,又不尽实。

但是那一点怨,并不是对于自己命运的不公而感到不满,而是她满腹心事,竟从未说出口,从未让他知道。

是不能说,不想说,他那样尊贵的人,她本就不配,有些话说出口,便是对他的玷污。

罢了,只要她对于他来说还有些用处,可以让她报答他的恩情,便已足够了。

红拂摇了摇头,低声道:“不怨,红拂对王爷,心中只有感激恩情,不敢有怨。”

她抬眸,泪光盈盈的一双眼睛望着朱铄。

朱铄终于肯抬头看她,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一年多以前,她被人牙子卖至迎春楼,身堕污泥之地,她却不愿屈从,曾一度遭到老鸨折磨,生不如死。

她永远记得那天,是个春日迟迟的黄昏,迎春楼里的人又要引着她去见客,她如往常一样,抵死不从,再次遭到折磨。院子里闹了起来,她瞅准了一旁的廊柱,准备一死了之的时候,他出现了。

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眉目峻朗,气度矜贵的男子,往来迎春楼的人大多都是俗不可耐,脑满肠肥,她便知道,他不是常客,他甚至几乎没来过迎春楼,以他的身份,不屑于来这样庸俗的烟花之地,她将他眼神里的嫌恶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神就变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陡然间明亮了起来。

然后,他将她带走了,带出了那个肮脏之地,之后她才知道,他竟是皇子。

而那天,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是这样的眼神,楚楚可怜,让人一眼便对她心生怜惜,可是那楚楚可怜的后面,却是毅然决然赴死的孤勇。

朱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收回了目光。

“别这样看着我……”他沉声道,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

红拂垂下眼帘,浅浅地笑了笑,执起酒壶将两人的酒杯都斟满,再奉一杯给朱铄,柔声细语的道:“这一杯敬王爷,是多谢王爷当日对红拂的救命之恩……红拂无以为报,必定好生服侍安公公,为王爷分忧。”

她自己先喝了,朱铄将酒杯紧紧捏在指间,脸上神情茫然而又……愤怒。

他沉默良久,才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红拂又将两个酒杯斟满,捧起一杯奉给朱铄,依旧浅笑道:“这最后一杯,红拂祝王爷无忧无愁,事事顺遂,早日得偿所愿,一展心中抱负。”

朱铄只觉心口发闷得厉害,他已经喝多了酒,头脑已有些昏沉,这第三杯酒,他久久未动。

红拂一直等,屋内烛火灯昏,薰黄灯光照着她倾城之色,如画眉目之间唯有诉不尽的凄清。

朱铄还是不喝这第三杯酒。

红拂不再等了,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朱铄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她抬眸看着朱铄,目光深深凝视他面庞,仿佛看不够似的。

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她终于转过身去。

可是还未迈开脚步,朱铄已伸出长臂,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拉入他怀中。

他一手紧紧圈住她的腰身,只觉纤细如柳,盈盈不堪一握,教他心底顿时生出浓烈的呵怜之意。

他深吸一气,另一只手紧紧捏住她下颌,迫使她与他对视。

彼此的眼睛里都是对方的倒影,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沉,几乎咬着牙问:“为什么?为什么总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红拂的下颌被捏得痛极,心底反而没有那么痛了。

她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王爷,红拂该去了。”

“……不,我不让你走……”

朱铄忽然喃喃低语,将红拂紧紧拥在了怀里。

……

待到朱铄醒来,已是翌日近午时分。

他虽醒了过来,头脑却还是昏昏沉沉,倚在卧榻上回想了许久,才想起昨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朱铄像是疯了一样冲到门外,抓住守在门外的侍从常禄:“红拂呢?红拂呢?!”

常禄被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回答:“走了,清晨就走了,安贵坐着马车亲自来接走的……”

朱铄茫然望着屋外漫天风雪,再说不出话来。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仿佛失去了什么对于自己至关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可是怎么会呢?他是皇子,是王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有什么得不到?随便动一下手指,自有人将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除了他父皇的皇位,需要他自己去争,去抢,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了,更遑论失去。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唯有一片空白。

常禄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有些发懵,待回过神来,才道:“王爷,您怎么了?外头冷,您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披上,还是快进去吧……”

朱铄也感觉到了周身刺骨的冷意,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大雪无声无息地下着,他终是没有追出去,默默转身回了卧房。

………

过得几日,京城里就乱了起来。

先是六部五寺里数名官员一齐病倒,而后城外北营驻军里也有将领告病,朝堂之上,一时混乱不堪。

皇帝在病中亦不得安生,听闻诸多混乱之后,急命定王朱钰和睿王朱铄并内阁辅臣议事,筹措对策。

是以虽非辰日,内阁里亦是忙碌不堪。

朱钰得到诏命,与朱铄一前一后来至内阁,众辅臣皆已待命。

朱钰因见身边这三皇兄神情有异,不过数日未见,他人竟清瘦了些,目光却比从前更显沉鸷。

朱钰来不及去“关心”这三皇兄在数日里经历了些什么变故,先就命内阁首辅顾延江把整理出来告病的官员名单呈上来过目。

将名单看过,朱钰不禁紧蹙起眉头,道:“这些人原都不是真的患病,而是服用神仙逍遥粉,售卖神仙逍遥粉的杂货铺被烧之后,这些官员断了供给,瘾头发作,变得痴傻疯癫,故而才假称患病,只是这些官员多达数十人,更有北营驻军里的将领……此事重大紧急,还需尽快商议出妥当对策才是。”

朱铄也将名单看过,众内阁辅臣也一一看过。

内阁次辅孙宏义站起身,朝两位王爷拱手道:“臣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户部尚书的人选和北营驻军里新的将领人选确定下来。”

朱钰点了点头,道:“孙次辅所言有理,这户部尚书一职,各位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推介?”

众内阁辅臣皆你看我,我看你,心中虽有想法,却并不敢开口。

朱铄近日本就心情郁郁,见这一帮内阁辅臣平日里在旁的官员面前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到了真正的紧要关头,却一个个胆小懦弱,只知明哲保身,于是心中便十分的不耐烦,拉下脸来,不悦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眼下正是需要各位精诚团结的时候,怎么却都不敢开口了?”

朱铄动怒,众内阁辅臣愈发喏喏,谁都不敢先开口,当这出头鸟。

还是内阁次辅孙宏义先开了口:“臣以为户部郎中张清阳为人端直,处置圆和,又在户部任职十余年,眼下事态紧急,可以他先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考量合适之后,再升任为户部尚书亦可。”

朱钰点了点头,道:“这张清阳的官声倒是不错,本王亦曾有所耳闻,若令他暂代户部尚书一职,倒也合适,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内阁辅臣皆附和称是。

朱铄本也有心在户部安插亲信,但是户部由周珩和顾氏一族掌握多年,他从前无法安插亲信进去,如今想安插又来不及,只得暂时放弃,由得他那四皇弟去和内阁首辅顾延江二人相争。

果然顾延江听了朱钰所言,笑了一声,看着朱钰道:“张清阳虽在户部任职多年,到底不过只是郎中一职,所知有限,恐难当尚书一职,臣心里倒有个合适人选。”

朱钰早就知道顾延江不会如此轻易就同意让张清阳暂代户部尚书一职,见他开口阻拦,倒也不意外,顺水推舟地笑道:“顾首辅觉得何人更合适?”

顾延江目光冷然将众内阁辅臣一一扫过,方才又笑道:“臣觉得合适的人选正是户部左侍郎徐英,他亦在户部任职多年,相比于户部郎中张清阳,他经验更多,对于户部的各项事务运作也更为了解,而且他为人沉稳,行事老练,臣以为他比张清阳更适合接任户部尚书一职。”

朱钰闻言,心中不禁冷笑。

户部左侍郎徐英,谁人不知他是顾氏一族的心腹之臣?以前就和周珩狼狈为奸,同为顾氏一族所用,在户部只手遮天,几乎掏空了户部,如今周珩已倒,户部正可以重见天日,若再让徐英接任户部尚书一职,那与从前又有何异?

朱铄心中对此亦是明了,但是他既不想插手户部的事,便只坐在一旁,自顾自端盏饮茶,做壁上观。

而朱钰尚未开口反驳顾延江提议,孙宏义已先截口道:“顾首辅所言,恕我不能认同。周珩已被收押于大理寺待审,他之罪名尚未明确,而左侍郎徐英向来与他亲厚,焉知二人有无合谋首尾之事?若让徐英接任户部尚书职,只怕甚为不妥,会步周珩后尘。”

顾延江冷笑一声,看着孙宏义道:“孙次辅也会说周珩罪名尚未确定,怎么就擅自给徐英也扣上罪名了?皇上只是罢了周珩一人的官职而已,徐英现还好生做着左侍郎呢!”

孙宏义毫不退让,道:“大理寺已择定日期开审周珩,他的罪名不日便将公之于众,不若先命郎中张清阳暂时接任户部尚书一职,若周珩罪名定下之后,徐英无受牵连,那么再议尚书一职亦可。”

正说着,有小太监进来,走到刑部尚书赵守成身边,附耳说了一句话。

赵守成顿时脸色微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赵守成脸色微变,见朱钰向他投来询问的眼神,便站起身,拱手回道:“王爷,外有差役急报,周斐在刑部大牢里自裁了。”

一言既出,众内阁辅臣倒不觉如何意外。

本就是犯了死罪的人,年后便要处决,又因为服用神仙逍遥粉,每日与发作的瘾头对抗,又能支撑到几时?唯有一死,还算是得到了一个解脱。

朱钰也不甚在意,只淡淡道:“知道了。”

然后又将户部尚书的人选议了一回,众内阁辅臣虽向来畏惧顾延江权势,但是周斐的死也算是提醒了他们,户部,周珩父子,都与顾延江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周珩一旦受审,难保不会供出他与顾氏一族之间的那些隐秘之事,顾延江是否会因此而受牵连,那就很难说了。

因此在商议户部尚书一职之事上,无人赞成顾延江所提议的左侍郎徐英。

顾延江一人独立难支,最后商议定下,户部尚书一职由户部郎中张清阳暂时接任。

后又再议北营驻军将领之事,顾延江皆落下风,由得朱钰和朱铄两人往北营里安插了数名心腹亲信之人。

内阁里才稍稍安定了些,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带着查探结果,从迁安县回来了。

朱钰将袁斌所查结果看过,算是证据确凿,而后又与众内阁辅臣看过。

顾延江冷笑,道:“好得很,今日正好是商议官员任职之事,不如就将新的兵部尚书人选也一并议了吧。”

朱钰又岂会如了顾延江的意,不以为然的笑道:“顾首辅此言差矣,锦衣卫虽然带了迁安县的审查结果回来,但是董玉山罪名尚未确定,顾首辅又何必如此心急。”

他又问袁斌:“人证带回来了吗?”

袁斌拱手答道:“都带回来了,皆已收押在锦衣卫署衙里。”

朱钰就站了起来,理一理身上的湖蓝缎金丝绣如意云纹夹绵长袍,对屋内众人道:“今日官员任职之事便先议到此处,诸位散了吧。”

………

内阁议事散后,朱钰要往锦衣卫署衙去,才走出内阁没多远,朱铄在身后唤住了他。

“四皇弟,”朱铄似笑非笑地看着朱钰,“你骗得我好苦呢。”

朱钰不解,笑道:“三皇兄在说什么?我听不大明白……不过我倒是想问三皇兄,近日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怎么像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朱铄不答,目光紧盯朱钰脸庞,沉声道:“当初你并未碰过那女子,却为何要骗我……还说得那般……”

朱钰愈发不解了,不禁蹙眉反问:“三皇兄所言究竟何意?什么女子?”

朱铄冷哼一声,拂袖道:“就是那名唤红拂的女子。”

朱钰这才明白过来,不禁失笑道:“原来三皇兄说的是这件事,我不过是和三皇兄开个玩笑罢了,怎么三皇兄还当真了?”

他不知朱铄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但是他也是昨日才得知,他这位三皇兄把那名唤红拂的女子送给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贵。

其中之意自是不言而喻,但是他也懒得去深究。

不过瞧他这三皇兄落寞失意的模样,难不成是与那红拂有关?

但是朱钰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这个猜想,他对这位三皇兄再了解不过,他风流成性,可不是那等多情之人呢。

朱铄不知朱钰如何腹诽,只觉被他欺骗这么久,实在是憋屈的很。

还有那内阁次辅孙宏义,也是一样可恶,沽名钓誉,假装圣人。

但是他在恼怒之下,又觉得有些庆幸。

红拂……那样美丽的女子,终究是他的人。

朱钰还要往锦衣卫署衙去,不欲与朱铄多言,拱手一礼,告辞而去。

…………

朱铄却不急着出宫,在宫内漫无目的地闲逛。

冰天雪地,身后随从都冻得受不住,哆嗦着问他:“王爷,您要去哪?可是要去给淑妃娘娘问安?”

朱铄不答,兜来兜去,却来在了司礼监。

站在司礼监大门外,朱铄犹豫了许久,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安贵甚是清闲,在值房里烤火,一旁桌上三五碟小食,他就着一盏滚烫的热茶,正吃吃喝喝的自在。

突然见了朱铄进来,安贵吓了一跳,忙搁下茶盏站起来拱手行礼不迭。

“这样冷的天,王爷怎的到奴才这寒陋这地来了?若有什么吩咐,只管打发个人来告诉奴才就是,奴才必定为王爷分忧,尽心尽力而为。”

朱铄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由着安贵相让,在一张干净的雕花楠木椅子上坐了。

“本王无事,只是方才内阁里议事,吵得头疼,出来走走,散一散,就走到你这里来了。”

说着,瞟了安贵一眼,“公公倒是清闲,竟比本王还自在逍遥些。”

安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王爷莫取笑奴才,奴才不过是忙里偷闲罢了,这会儿御前不需伺候,待晚些时候皇上传唤,奴才忙都来不及呢,不过也比不得王爷政事繁忙,操心的都是家国大事。”

朱铄淡笑不语,只瞧这安贵神情欢喜,待他的态度又比从前更为恭敬,心里便也知道是投其所好投对了路,这本就是他的目的,如今目的达成,他自觉应该高兴才是,但是一想到红拂……他就只觉得怅然若失。

更况她还要服侍这阉人,也不知她可还好?有没有受苦?

朱铄与安贵闲话了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假装无意的问道:“……那女子,可还合公公心意?”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安贵脸上顿时大放光彩,咧着嘴笑道:“甚好,甚好!说起来还要多谢王爷,将如此可意的妙人儿送给奴才,奴才也算阅女无数,可还从未遇上此等销魂尤物呢。”

朱铄听了,只觉恶心。

一个阉人罢了,既行不得男女之事,又何来阅女无数,体会销魂滋味?

他虽觉恶心,却也不能表露出来,勉强的笑了笑,又道:“公公喜欢她便好,只是她娇得很,公公还需多疼疼她才好。”

安贵闻言,笑得猥琐至极:“王爷放心,奴才夜夜都疼着她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安贵神情猥琐,说的话更是令人不堪入耳。

朱铄有心想再多问几句,却又见不得安贵这等丑恶无耻的嘴脸,便笑了一声,默然不言。

待过片刻,转了话头,朱铄沉声道:“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已经从迁安县回来了,想必已查获董玉山一族子侄的罪证....他的兵部尚书之位,只怕是不保了。”

安贵知道朱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话来,况且又是涉及兵部,他便只安静听着,等待朱铄示意。

果然朱铄看了安贵一眼,笑了笑,道:“公公以为本王的母舅,一等天策将军杨骥来做这兵部尚书如何?”

安贵又岂是个愚笨的,心思不知有多灵透,立刻顺着朱铄的话往下说,拱手奉承着笑道:“兵部尚书一职若是出缺,由杨将军来担任,自是再好不过了。杨将军熟知军务,又是上过无数次战场的大将,战功赫赫,在军中受尽拥戴,做个兵部尚书,只怕还委屈了他呢。”

“公公这话说得就有些夸大了,不过本王爱听,”朱铄笑着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斜睨向安贵,“只是兵部尚书一职不同于其他五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董玉山一旦倒了,必定是群起而夺之,本王的母舅若想担这兵部尚书一职,只怕不大容易。”

安贵拱手作了个揖,笑道:“只要王爷发个话,但凡奴才能在其中使上一分力,奴才也决不吝惜,必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这便是朱铄以美人收拢安贵的用处所在了,若换在从前,能得这司礼监大太监的忠心相助,他必是高兴得意的,但是此时一看见这阉人的嘴脸,便只觉厌恶,又想这忠心相助都是用红拂换来的,他心里便更是如芒在刺,别说是高兴得意了,简直没有半点可值得欢喜的地方。

只是心里虽不痛快,脸上也不好表露出来,朱铄勉强笑了笑,又道:“如此本王便先多谢公公了,本王那四皇弟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不留余地,董玉山一族的子侄若真有触法律法之举,他必定不会留情,董玉山官职不保,但是兵部不能无人主事,年前必会再推举一位新任兵部尚书出来.....”

安贵忙接过话去,笑道:“王爷放心,只要奴才有机会在御前进言,就一定会不馈余力的将杨将军推举出来的,而且平日里奴才也会适当让杨将军的名字在御前露个脸的。”

朱铄勉强地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道:“父皇英明神武,公公若提,还需巧妙些得好,莫引得父皇怀疑,反倒弄巧成拙,可就不美了。”

安贵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一旁小炉子旁,那炉子上用大铜壶坐着热水,他拎起壶来往朱铄的茶盏里添了半盏热水,笑道:“奴才知道,奴才心里有分寸呢,王爷就请放心吧。”

话已至此,该说的都说了,朱铄不免又情不自禁的想向安贵打听红拂的状况,却又不怕太过露了痕迹,引得安贵怀疑。

是以忍了又忍,终是什么都没有再问,又和安贵闲聊了几句,就起身离去了。

.....

朱铄离开司礼监,安贵亲自相送。

本是想出宫回府的,又觉无趣,在宫里又没个别的去处,朱铄只得往他的母妃杨淑妃宫里去。

杨淑妃穿着品红织金缎彩绣芍药花开夹绵襦裙,正歪倚在软榻上,怀里拥着个暖手炉,看着心腹宫女拟年节礼单,转眼就是腊月,新年里宫中妃嫔,宫外各个品级的诰命夫人,皆要有年礼往来,这时候若不将此事忙起来,理清楚,再过些日子可就要抓瞎了。

杨淑妃年轻的时候就生得很白净丰丽,如今年岁渐长,便愈发显得富态,一张满月似的脸庞,眼角不见几许纹路,眉目依旧娟秀动人。

朱铄进来,杨淑妃只抬头望了他一眼,便继续低头看着年节礼单。

朱铄往软榻上坐了,不发一言,与平日里大不相同,杨淑妃这才发觉自己的儿子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于是放下手里的年节礼单,又命宫女去斟一盏新熬的杏仁酥酪来,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含笑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朱铄不答,接过宫女捧过来的杏仁酥酪,滚烫的冒着腾腾热气,他只端在手里也不喝,半晌,才摇了摇头。

“没有谁惹我不高兴,母妃莫多心。”

杨淑妃笑了一声,道:“你是我儿子,你是不是不高兴,难道我这个做母妃的看不出来?”

朱铄低低地叹了一声。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杨淑妃甚少见到自己儿子流露出如此忧愁模样,不禁有些担心,蹙起了眉头,又问道,“莫不是朝堂上又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我早告诉过你了,不要争得太过,让你四皇弟和顾延江争个两败俱伤去便是,你只管在一旁瞧着热闹,你是你父皇的长子,就凭这个身份,谁也争不过你去....”

“母妃....”朱铄听得这一番话,只觉得头痛,眉头都拧成了一团,“我来见母妃只是想讨个清静,母妃莫再说了,越说我心里越难消停。”

杨淑妃这时才知道,她这儿子是真的遇上烦心事了。

可是她问了几遍,儿子却一个字也不肯说,她又不敢再问下去,怕惹得儿子更加烦心。

于是只好收了声,闷闷地陪在一旁,心里却也七上八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铄手里端着的那盏杏仁酥酪都变成温凉的了,他才将碗盏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内殿里烧着地龙,又有火盆取暖,置身其中犹如春上三月一般温暖,朱铄却觉得心底里的凉意,是什么东西都焐不热,驱不去,散不开。

他舔了舔略干涩的嘴唇,目光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副仕女游春图上,看着那仕女身段窈窕,姿容绝丽,像极了那个曾经被他不屑一顾,如物件器具一样转送给旁人的女子。

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力,问他的母妃:“母妃....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突然一问,却是把杨淑妃给问得懵住了。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可不知道。

她十六岁嫁给皇帝,正是人比花娇的年纪,又会撒娇讨喜,皇帝对她虽不甚宠爱,到底也不算太薄情,况且她又出身将门,有个做一等天策将军的哥哥做靠山....她的哥哥可是帮着皇帝夺下储君之位的功臣,在这后宫里,除了顾皇后,还有谁敢让她受一点委屈?

后来她又生了皇子,虽比不得顾皇后的嫡长子尊贵,到底那时皇帝膝下子嗣不丰,对她的儿子也颇是疼爱,再后来,顾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和另一个嫔妃所生的二皇子相继夭折,她的儿子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皇帝的长子,虽是庶出,却也得天独厚的占了一个序长,单凭这一点,是谁也越不过去的。

虽然处处顺心,样样得意,几十年顺风顺水的过来,杨淑妃却从未尝过,也从未去想过,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皇帝年轻的时候很英俊,是个皓皓高朗,潇洒风流的君子,初见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嫁给他,也许是因为早就知道了结果,反而没有那种期待和向往的过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心中难以有什么波动。

皇帝的后宫里嫔妃不多,他也甚少出入后宫,对待所有的妃嫔,包括顾皇后,都是一副相敬如宾的姿态,杨淑妃原本以为皇帝就是这么个冷淡性子,不爱亲近嫔妃,一心只忙碌于朝政,立志做个千古明君。

直到皇帝又纳了元氏为妃,自那以后,有些东西似乎就在无声无息里改变了。

元氏是前朝的嫡公主,前朝国破之后,前朝皇族死得一个不剩,开国太祖皇帝为向天下臣民彰显仁君风度,留下了元氏的性命,将她养在了昭仁太后宫里。

那时皇帝登基不久,昭仁太后也还在世,皇帝便时常去昭仁太后宫里问安,且每回去都能待上半日,先时宫里的人还都觉得是皇帝仁孝,直到皇帝纳了元氏为妃,宫里的人才知道,原来皇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淑妃那时还未做母亲,性子也还一派天真,并未将皇帝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但是皇帝纳了元氏之后,有许多事情都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皇帝对待后宫嫔妃,并不都是完全一样的,他也是会厚此薄彼的。

还是有一年夏天,皇帝带着昭仁太后和后宫嫔妃去京郊的太平行宫避暑,元氏随行,依旧跟在昭仁太后身边。杨淑妃清楚的记得,就是那一年在太平行宫里,太医诊出了她的喜脉。太后欢喜,皇帝也难得的露出了笑脸,杨淑妃性子惯会撒娇,那晚又正是七夕,入暮后她带了宫女去给皇帝送冰碗,皇帝却不在,太监们回说皇帝去给太后道安,于是她又带了宫女去太后处寻皇帝,谁知进了庭院,随侍的一个人都不见,满庭繁花似锦,小桥轩窗,份外幽静,就在庭院角院那一架紫藤花下,她看见了皇帝和元氏。

元氏那时已过及笄,生得美貌异常,宫中无人可及,那日她穿着一件粉绿的绸衫,月白的绫子裙,脸上脂粉未施,就那么素面朝天的站在紫藤花架下,杨淑妃同样亦是年少,却也被元氏给迷了眼。只是不知元氏那日是怎么了,总低着头,别别扭扭像是生了气的样子,皇帝则穿着一身湖蓝杭绸常服站在元氏身边,英俊的眉目教满庭繁华映照得好看极了,神情也是杨淑妃从未见过的温柔,唇边含笑,不停的哄着元氏,哄了许久,元氏才肯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

然后,皇帝就握住了元氏的手,元氏要挣回手来,没挣脱,只能任由皇帝握着。

这时一阵穿庭风吹过,将皇帝与元氏的悄声昵语送入了杨淑妃耳中来。

“....放手,你也是个皇帝,这样与我拉拉扯扯的作甚?”

“我不放....除非你肯叫我一声二哥哥,像咱们才认识的时候那样...”

“我不叫。”

“听话....叫一声二哥哥,我带你去划船摘莲蓬,好不好?”

“我才不要去呢,怪晒的....”

“昨儿午后,我还听见你念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还和苏嬷嬷说想坐了莲船,自己去摘莲蓬呢,怎么这会儿又不承认了?”

“....昨儿是想去的,今日又不想去了,不成么?”

“成,当然成....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你当真不想去?”

“今日不想去,也许明日想去...听说御池里的菱角也出来了,脆甜的呢。”

“好,那我明日带你去摘菱角,可好?”

“......嗯。”

“那我都答应带你摘菱角了,还不肯叫我一声二哥哥么?”

“.....你又要添个皇子公主了,还好意思让我叫你二哥哥?”

“不管我有多少皇子公主,你永远是我的元儿,我也永远是你的二哥哥。”

杨淑妃站在远处听了许久,直至天色彻底暗下来,才由宫女扶了回去。

那时她才知道,皇帝那样性子冷淡,见了后宫嫔妃都甚少露出笑脸的一个人,竟然还会做小伏低,委曲求全,只为博元氏一笑,他甚至在元氏面前自称“我”,而不是“朕”。

往事尘封已久,此时再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杨淑妃久居深宫数十年,不知忧愁为何物,但听儿子这一问,心底里乍然翻涌起别样感受。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在听到紫藤花架下的那一番对话之后,她气闷得几天没有吃下饭,或许,这也算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吧?

又或许,像是皇帝对待元氏那样,已远远不是喜欢,而是爱意深沉。

可是那又如何呢?

元氏被纳为妃之后,盛宠数年而衰,虽居于深宫,却终是与皇帝不复相见。

可见这世间的男女还是不要太相爱才好,爱生忧,亦生怖,无爱才会无忧亦无怖。

情深不寿,倒不如细水长流。

杨淑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明白了什么,淡笑着问道:“听说前几日你将身边那个绝色女子送了人?你可是为她伤心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杨淑妃话音落地,许久,没有回应。

“看来是了。”杨淑妃点了点头。

不用自己的儿子再回答了,他怅然若失的模样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既然喜欢她,怎么又将她送人了?”杨淑妃微蹙眉头,从宫女手里接过捧上来的热茶,饮了一口,搁在小茶几上,“既已送了人,又何必还要恋恋不忘?”

朱铄摇了摇头,苦笑道:“只是当时....惘然不知罢了。”

“嗯...”杨淑妃淡淡地笑了笑,低声道,“可见有时候后知后觉,也并非什么好事。”

她今日也是后知后觉,明白了许多不曾在意的事情,也是今日才知道过去这看似太平无事,顺风顺水的几十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稀里糊涂,在这寂寂深宫里日复一日,其实多少也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在里头。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

她已不再年轻,皇帝连元氏都冷落了多年,又怎会再多看她一眼?如今再细细回想,从前年轻时的那一点温存,都显得虚假,皇帝对待后宫嫔妃,甚至是顾皇后都是不曾有过真心的,他的真心,都给了元氏,便再给不得旁人。

对待元氏,皇帝是至情之人,而对待旁人,皇帝却是薄情之人。

至情与薄情,原来可以集于一人之身。

而自己这儿子,自打成年后便背负了个喜风流,近女色的名声,其实也只不过是个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的傻子罢了。然而一旦动情,自己尚且浑然不觉,却到失去的时候,才幡然领悟。

还有元氏的儿子....听说他立志这一生只要一位正妃,原也是个痴情种子。

“你和你四皇弟都像极了你们的父皇...”杨淑妃纤白细长的手指拈着茶盖,轻轻的拨弄着飘在茶水上的浮叶,语气格外地轻缓,“生在帝王家的男子,不该有情。”

她抬眸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深深,道:“情之一字,可令人为之神魂倾倒,不知今夕何夕,但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莫要为个女子而忘记了心中抱负才好。”

半晌,朱铄轻叹一声,点了点头,道:“母妃的话,我记住了。”

杨淑妃道:“那便好,既已送出去了的东西,断没有再向人要回来的道理,你就此放手吧。”

见自己儿子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却又不好说得太多,怕惹得他心里更加烦恼。

于是转换话头,道:“听说兵部尚书董玉山受族中子侄牵累,就要倒了?”

“是,”朱铄端起小茶几上已经凉透的杏仁酥酪喝了一口,从唇齿间一路滑过咽喉,再到肺腑,一片凉意,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几许寒凉,“我已提点过安贵了,让他在父皇面前多多提起舅舅,若是此次董玉山真的倒了,务必让舅舅上位,担任兵部尚书一职。”

杨淑妃面露忧色,道:“此事说来容易,只怕你父皇不肯....你舅舅是有战功的人,在军中又颇有威望,若是再让他统领兵部,一应人员调动,武器装备添置都由他说了算,你父皇焉能放心?”

朱铄摇头,沉声道:“此次机会难得,若不让舅舅担了兵部尚书一职,由得顾延江或是四皇弟安插了心腹之人担此一职,今后我于朝堂之上便大落下风了,不论如何,且都要试上一试,更何况舅舅也愿意帮我....父皇病了这么久,精神不济,或许会松一松心神,再有安贵领着司礼监一帮人替舅舅多些提点,结果未必不会尽如人意。”

杨淑妃无奈道:“那么便姑且试一试吧。”

话说至此处,母子二人都默契的沉默不言了。

过得片刻,杨淑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表妹病了,你可知道?”

朱铄立刻沉下脸来,冷哼了一声,道:“知道又如何....都是她自作自受。”

杨淑妃不禁叹了一声,神色忧愁地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到底你舅舅就她这么一个嫡女,难免从小就过于宠爱了些,将她惯得性子娇纵,你舅母前几日还进宫来给我问安,听她提起,说是映彤的病还未好....哎,那丫头,也忒死心眼了,天下好男儿何其多呢,又何必心心念念的只记挂着你四皇弟....”

朱铄愈发不悦,紧皱眉头地道:“我都说了,她的病都是她自找的,谁让她的心上人偏是四皇弟呢?母妃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难不成她拒过我一次,如今眼看要病死了,却要让我娶了她?她这病就是为四皇弟而生的,就算我纡尊降贵娶了她,只怕治不好她的病,反而让她死得更快。”

“你这孩子....”杨淑妃嗔怨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你也是个男人,心胸该开阔些,她是你表妹,你又何必如此刻薄于她?况且兵部尚书一事,你还要仰赖你舅舅,若是你舅舅真的上位做了兵部尚书,今后你与你舅舅更该同心同力才是,你听我的,若是映彤愿意,你就娶了她吧,对她对你都好。”

“我不娶,”朱铄沉着脸,一甩宽袖,语气冷冷地道,“四皇弟都不要的东西,我凭什么要?荣安郡主死了,我再另觅世家女子为妃便是...断不能回过头去,娶个为四皇弟害了相思病的女子为妃,让满朝文武和勋贵世家的人在背后嘲笑我。”

杨淑妃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娶了映彤,咱们与你舅舅家亲上加亲,你舅舅必会一心一力地在朝堂上相助于你,难道不好吗?你舅舅的势力虽比不上应国公,到底也差不了多少,况且应国公年纪大了,还能在朝堂上风光几年?原本那些个老臣就是看在你皇祖母的份上才敬一敬他,待他一死,人走茶凉,谁还看他的情面?”

杨淑妃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他一番话推拒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末了,叹了叹,道:“也罢了,你娶妃的事情我也不管了,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听到了些消息,长秋宫那边有意想为你四皇弟纳了映彤为侧妃,你若想回心转意,现在还来得及,若是再迟些,就来不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朱铄闻言,也只是冷然一哂,不以为意。

“四皇弟心里眼里只那嘉阳郡主顾明茵一个,他怎么会肯娶映彤表妹?”朱铄冷冷笑着道,“他若真的娶了,我倒是佩服他。”

杨淑妃忧心忡忡的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未想通其中关结,映彤若是嫁给了你,你舅舅自然没有二心,在朝堂上全心全意相助你便是,可若是映彤嫁给了你四皇弟,焉知你舅舅不会存了私心?他可只有你映彤表妹这一个嫡女,撒个娇儿,任个性子,你舅舅就什么都依着她....你父皇卧病已久,若哪一日真有个什么....你舅舅是帮你,还是帮你四皇弟?你若不娶映彤,便只是个外甥,但是女婿却是半个儿子,你说他是帮外甥,还是帮女婿?再有你映彤表妹一心为你四皇弟着想,你自己细想想,你舅舅可还会帮你?”

杨淑妃缓缓说着,朱铄一边安静听着,一边细细思量。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他的母妃说的话全是为他着想,更是不无道理,但是他对那杨映彤实无半分男女间的情感,且她又一心只爱恋着他那四皇弟....

若是他娶了她,和戴绿帽有何区别?想想就教人心里憋屈得慌。

原本朝堂之上争权夺利,不就是为了呼风唤雨,随心所欲的吗?怎么反而时间越久,站得越高,人却越来越不自由,越来越多烦恼呢?

将自己喜欢的女人送了出去,换来了自己想要的助力,可是却并没有想像中的满足...为了得到母舅的助力,还要娶个自己不喜欢,且也不喜欢自己的表妹为妃...

这手里握的协理朝政之权,心里向往的九五至尊之位,分明就像是牢笼,将他锁得越来越紧,让他脱不得身,放不开手,也回不了头。

杨淑妃见自己儿子的神色间似乎有些松动,于是趁热打铁地继续劝道:“你不喜欢映彤,这个母妃心里也清楚,但是娶她做个正妃罢了,又何必要喜欢她?你就只当她是你的一项助力罢了,娶了她回去,摆在王府里,你高兴时就见一见她,不高兴时随你的意思,不苛待她便是了....你只需想想,你四皇弟若是娶了她,于你会失去些什么,于他又会得到些什么,你就会释然了。”

半晌,朱铄点了点头,“我再考虑一下吧。”

杨淑妃笑了起来,道:“那便好,只是你还需尽快考虑清楚,只怕再过些日子,长秋宫那边就要会动作了,你也是知道的,长秋宫里的那位向来不轻易向你父皇开口求什么,可若是她一旦开口,你父皇必是无有不允的,一旦她求了你父皇,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朱铄不答,想了想,顾左右而言他的道:“父皇病着,今年的冬猎想必是不能了....我还想亲手猎几只银狐与母妃做个斗蓬...”

杨淑妃听着,连忙摆手,笑道:“罢了,不必提这个,你父皇如今病着,连勤政殿都没出过,成日里只待在东暖阁里,偶尔看看奏章,见几个老臣,就这样精心养着,这么久还没病愈呢,哪还能再和往年一样去冬猎?”

母子二人说了一番闲话,杨淑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挥退了身边的一应宫女太监,低了声对自己儿子道:“上回听说昭阳宫的大太监高海死了,且死得凄惨,可是你指使人做的?”

朱铄“嘿”的笑了一声,道:“母妃猜得没错,是我命人做的...那个狗奴才竟然敢收买刑部的差役来诬蔑我,引得父皇对我疑心,将我喝斥一通,我焉能咽下这口气?不让他死得难看些,难消我心头恶气。”

杨淑妃叹了声,拿手在自己儿子额头上戳了一记,无奈地笑道:“要了他的命也就罢了,何必那般狠毒?你可知道顾皇后知道了高海的死状后,在昭阳宫里发了多大的脾气?此事你可还做得干净?我听说她可是花了大力气在派人追查这件事情背后真相,若是让她知道了....只怕此事还无法善了。”

朱铄冷然一哼,不以为然地道:“她还敢让人查明真相?高海受她指使,拿一千两银子收买刑部的差役来诬蔑于我,还好秦文滨命大,没被毒死,不然我要如何面对父皇?父皇向来看重秦文滨,若是秦文滨被毒死了,父皇对我必然疑心更重,焉能原谅我?只怕卸了我的协理朝政之权也不稀奇,顾皇后如此手段阴狠,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以其人之身罢了。”

杨淑妃点了点头,道:“事情既已发生了,那也罢了,顾皇后的手段确实阴狠,让人防不胜防,那日幸亏我去求了你父皇,不然只怕还真让她得逞了。”说着,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不禁蹙了眉头,又道,“高海死了也就罢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又是怎么回事?他瞎了双目,少了舌头,再不能在御前伺候....此事究竟是谁所为?我怎么听人议论说是与你有关....”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此事,朱铄心里就窝火,沉了脸道:“这就是四皇弟的好手段了....他倒是机敏,又看得准时机,曹寿曾经上定王府去叫嚣过,得罪了他,所以我前脚命人做了高海,他就后脚命人伤了曹寿,且手法也做得一模一样,既惩治了曹寿,又将怀疑引到了我身上....他这般心机,寻常人可真是拍马莫及,反正我是挺佩服他的。”

杨淑妃闻言,长长嘘了一口气,道:“你父皇卧病时日已久,却迟迟不肯立下太子人选,如今顾皇后又收了九皇子朱镐为嫡子,顾氏一族必苦心经营,保九皇子朱镐上位....你四皇弟在朝堂之上又比你更得人心,受朝臣拥戴,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你父皇此时立下太子,朝中必也是扬沸不止,人心不定,不管是谁做太子,只怕那太子之位,都坐不稳呐。”

朱铄紧紧握起拳头,笑了笑,道:“不管坐不坐得稳太子之位,也要先坐上了再说....父皇命我协理朝政时日匪短,太子之位又近在咫尺,我绝不会就此轻易错过,与之失与交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漫天飞雪落个不停,朱钰出宫坐了马车来至锦衣卫署衙。

董玉山一族的子侄已被羁押待审,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引着朱钰来到内堂,一班千户百户都恭敬侯着。

韩凌也在其中。

朱钰一见到韩凌,毕竟是自己心腹之人,心中甚觉亲切,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有些日子没见面了,可还好?这锦衣卫里的差事可累不累人?”

韩凌拱手笑回道:“多谢王爷关怀,属下一切都好,比不得王爷忙碌于朝堂之事,该多休息保养身体才是。”

朱钰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无意流转,在韩凌身上划过,忽然一顿,又转回来,落在了韩凌腰上系的天青色织金绣福纹香囊上。

他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的香囊,除了颜色不一样,实式样花样绣工竟全都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旁众人都不知道内中详情,只见定王本是难得的笑容满面,温煦可亲,怎么突然就又变成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了?

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引着朱钰在内堂上坐了,再屏退无关人员和闲杂人等,命人带了董玉山的两个子侄出来受审。

朱钰沉着脸,先将案件查访记录看过,再命袁斌亲自审问。

案件查访属实,相关人证物证俱全,倒是铁案一桩。

董玉山的两个子侄一味求饶,朱钰只充耳不闻,袁斌并一些千户等人更是不敢多发一言。

案子定下来,袁斌等人带了董氏子侄下去,韩凌本也要跟着出去,却被朱钰唤住了。

内堂里的人都颇有眼色的都退了出去,只剩下定王朱钰和韩凌。

朱钰从桌案后走出来,对韩凌点了点手,“坐吧。”

二人在内堂上相对而坐,各怀心事,都不说话。

半晌,韩凌先开了口,道:“王爷可是有事吩咐属下?”

朱钰目光深沉地凝视着韩凌,听他问了,也没说什么,过得片刻,才笑了笑,道:“你这香囊好生精致,是哪家的闺秀送的?”

韩凌闻言,脸色变了变,低下了头,道:“确是旁人送的……”

朱钰微微挑眉,目光愈发深沉,道:“你年已及弱冠的也是该成个家了,说吧,是哪个姑娘送的,你对她可有心意?若是两情相悦,我可以出面替你保个媒。”

两情相悦?保媒?

怎么可能呢……他喜欢的女子早已经是旁人的妻室了。

韩凌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低声道:“多谢王爷好意,不用了。”

其实朱钰心中自是明了,却也不说破,只是含笑继续道:“和我还要见外吗?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她是哪家女子?说吧,我可以成全你。”

韩凌只是苦笑着摇头,说不出话来。

两人又相对沉默一阵,内堂里安静极了,朱钰忽然笑了笑,道:“如果那女子是你思而不可得之人,你应该也懂得及时止损的道理。”

韩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早就预感到了,他的心意瞒不过定王朱钰,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一直放在心里,不肯说出来,不愿意让他难堪罢了。

朱钰忽然看似无意的抚了抚腰带上系的湖蓝缎织金绣福纹香囊,韩凌正好一抬头,看见了那个香囊。

除了颜色,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他将这香囊看得有多重要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是她送的,因为他觉得是独一无二的……却原来,她并不是只送了他。

在她的心里,到底是没有将他当成什么特别的人,而只是个朋友。

或许在她的心里,定王朱钰才是最重要的人吧。

内堂里又安静了下来,死一样的寂静。

韩凌将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在手里紧紧攥了许久,才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他又一拱手,低声道:“属下明白了,多谢王爷苦心点拨,属下今后一定一心办差,再不妄生那等非分之想。”

朱钰见他神情哀伤至极,心里也觉不忍,但是眼下也到了不得不将他点醒的地步。

他站了起来,走到韩凌身边,拿起那香囊放到了韩凌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收好,留作纪念吧。”

说完,片刻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韩凌独自在内堂里坐了许久,火盆里的炭熄了,四周一片阴冷,一如他心底,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千户罗峰悄悄进来了,脚步声惊醒了韩凌。

“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罗峰一脸疑惑,说着,本打算在韩凌身边坐下来,又觉得太冷,赶紧又走出去唤小兵士来往火盆里添炭。

小兵士取了炭来,往火盆里添了,炭火燃起来,内堂里终于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韩凌抬头看了罗峰一眼,淡淡道:“你怎么来了做什么?”

小兵士提了铜茶壶进来,烧的滚热的水,冲了两盏热茶出来,捧给了罗峰和韩凌,方才退了下去。

罗峰捧着茶盏在手里焐手,目光犹豫把韩凌看了又看,半晌,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可是方才定王与你说了什么?”

韩凌端着茶盏在手里不说话,默了默,才道:“没什么,说些公事罢了。”

罗峰看韩凌将每日里系在腰间,看得如珠似宝的香囊竟解了下来放在桌上,便知有异,心中明白,便笑道:“男女之情都是虚无之物,你切莫执着,还是想开些,大好的年轻男儿,相貌家世都是好的,还怕遇不上一个可意的女子?”

韩凌苦笑着摇头,道:“你不懂。”

“我有什么不懂的?”罗峰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其实男女之间不就是那么回事?你看得重,她就能折磨你,牵着你的鼻子跟着她走,若是你看得不重,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难住你了。”

韩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滚热的茶水滑过咽喉,落入肺腑,总算添了几许暖意。

罗峰放下茶盏,走上前去拉起韩凌,笑道:“别在这里闷着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韩凌被罗峰拉了站起来,茫茫然跟着他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升平坊,迎春楼。

香帏风动花入楼,高调鸣筝缓夜愁。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

此时天色已黑,正是迎春楼里客似云来之时。

迎春楼是京城里最大,也是生意最好的青楼,秉雅俗共赏之理,前院的厅楼,接待寻常商贾仕子,过了前院,空阔一处场地,有一莲池,莲池上有桥,二边有抄手游廊,过桥穿廊至中院,又有一座通长宽阔的二层楼,端的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用来招待文官武将,世勋权贵,楼下又有穿堂,过穿堂有一座花园,园中草木花树繁盛,再走过花园,便是后院,又有四五处房屋,皆是二三间相连为一处,建得小巧精致,一色的粉墙碧瓦,散落掩映于一片花木之中,那便是招待极贵重的客人时所用了。

此时韩凌正被两位锦衣卫的同僚裹挟在那中院二层楼上的一处独门雅间里。

韩凌从未涉足过这等烟花之地,颇不习惯,坐不得片刻,就欲抽身离去。

却被同僚罗峰按住,动弹不得。

“好容易将你绑了来,连酒都没喝上一杯,就想跑?今儿非得把你灌醉在这里不可!”

另一同僚杨宽也笑劝,“既来了,好歹坐坐,喝几杯酒,听两支曲儿再去也不迟。”

这雅间里宝鼎焚香,彩帷纱帐,处处透着风雅趣情。

韩凌却如坐针毡。

好歹忍耐着喝了半盏茶,又站了起来。

“家中父亲管教得严厉,明言不许我来这等烟花之地,你们二人自便罢,我还是先去了。”

罗峰又要来拉韩凌,韩凌疾步转身,一不小心,在门口撞上了一人。

“哎哟,官爷,您可轻点儿!”

春九娘掩着心口,作一副受惊状,“我这年纪大了,官爷若是撞坏了我,我可要赖上官爷,从良跟了官爷去呢!”

这春九娘是迎春楼的老板,三十多岁年纪,妆扮得花团锦簇,嫣红的嘴唇儿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婉转动听,惯能撩拨男子的。

韩凌哪经过这个,顿时羞得红了脸,讷然无言以对。

春九娘以身拦在韩凌面前,吃吃地笑,又细打量他两眼,却扭头对罗峰道:“罗爷,这位小官爷好俊朗的相貌,不知是——”

罗峰倚在桌边,翘着个二郎腿,磕着瓜子儿,笑道:“他是你韩小爷,你可别看他年轻,已是咱们锦衣卫里的千户,前途无量呢!”

“哎哟哟,是我眼拙,不识得真佛呢,”春九娘伸出一双雪白娇嫩,涂着嫣红蔻丹的玉手来,将韩凌半推半搡至桌边坐下,“韩小爷今儿是头一回光顾,不知想怎么玩?告诉九娘,九娘替你拿主意,保管你玩得快活!”

罗峰和杨宽闻言,你看我,我看你,二人笑得前仰后合。

韩凌沉着脸,推开春九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什么都不要,不必麻烦。”

罗峰笑得直拍桌子,“春九娘,我告诉你,若是你这里的姑娘能办了我这兄弟,多少银子我都给你,还有,得让那姑娘封个红包给我这兄弟——他可还是个童男子呢!”

春九娘掩唇吃吃笑个不住,“这真是...韩小爷一表人才,我这里哪个姑娘不愿意倒贴的?说了不怕几位爷笑话,是九娘我年纪大了些,不然呐,我必先以身相许了!”

罗峰和杨宽愈发笑得停不下来。

杨宽指了春九娘笑骂,“你这个老娘们,虽有几分颜色,年纪大得却可以做我这兄弟的娘了,亏得你还厚着脸皮,说出这样话来!”

春九娘连声娇笑,“几位爷可别笑话我,俗话说,姐儿爱俏,但凡是女子,哪个不爱俏郎君呢!”

韩凌听得头昏脑胀,简直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待要起身离去,却又被春九娘一双圆润娇软的胳膊,半紧半松的搂在他的左臂上,甩不脱,挣不掉,实在难缠。

春九娘颇有眼色,也知道这顽笑再开下去,只怕韩凌就要真恼了,于是向外拍了拍手,又对罗峰几人笑道:“唱曲儿的陪酒的,我都给几位爷叫来了,几位爷且自在乐着,若是晚间留宿,只管让姑娘们引了往绣房里去就是!”

韩凌听了这话,脸上愈红。

有四五女子自门外鱼贯而入,个个低眉顺目,衣衫合体,其中还有个身量娇小,抱着一支琵琶半遮面。

韩凌无意去看,只是余光一瞥,心中不禁暗自惊讶。

与他想像中衣衫袒露,脂粉香浓的青楼女子,竟是大不相同。

这也是春九娘经营之道的不同之处。

她深知略有些品味的男子,尤其是官员权贵,最是瞧不上那等衣衫袒露,浓妆艳抹的胭脂俗粉,嫌贬低了自己身份,故而这迎春楼里的姑娘,在她的调教下,于妆扮上或作小家碧玉,或作大户千金,还有那等扮作道姑和尼姑的,穿绉纱佛衣,身姿缥缈,形形色色,引得前来买春的男子欲罢不能,故而迎春楼的生意一直红火不衰。

罗峰和杨宽各自挑了个姑娘陪着,又指了一个去陪韩凌,还留下了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在一边弹词唱曲儿。

陪着韩凌的那姑娘察言观色,看出韩凌不喜风尘,便安静坐于他身侧,并不主动去搭缠。

韩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都像春九娘那样动手动脚的,他可真就要拂袖而去了。

小厮们捧上小菜和酒食来,摆于桌上,抱琵琶的姑娘开始拨动琴弦,唱起小曲儿来。

“风吹散楚岫云,水淹断蓝桥路。死分开莺燕友,生拆散凤鸾雏。想起当初,指望待常相聚,谁承望好姻缘遭间阻。月初圆忽被阴云,花正发频遭骤雨,他为我画阁中倦拈针指,我因他在绿窗前懒看诗书....再几时能够那柔柔条儿接上连枝树,再几时能够那暖水儿温活比目鱼...着人断肠处....窗儿外夜雨,枕边厢泪珠....和我这一点芳心做不得的主....”

唱的是前朝词人徐琰所作的一枝花,据词编成了小曲儿,那姑娘嗓音清嫩,婉转缠绵,唱来颇有醉人心肠之处。

韩凌不接身侧姑娘捧上来的酒杯,微微扭头,看向那弹琵琶唱曲儿的姑娘。

她身量实在娇小,坐在窗下抱着张白玉琵琶,将脸和身子几乎都遮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显然罗峰和杨宽也听得十分着迷,罗峰呷一口酒,笑道:“曲儿倒是唱得不错!”从袖中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来,抛了过去,“爷赏你的,再唱支好的来!”

那姑娘忙伸手接了银子,搁下琵琶,站起来谢赏。

韩凌这才看清她容貌,不由一怔。

罗峰也是一愣,旋即拉了拉杨宽的衣袖,笑道:“你瞧这小伶,是否与韩凌的那个小姑娘长得有些相似?”

杨宽眯起眼睛细看了两眼,一拍桌子,“可不是嘛!乍一看,真有几分相像呢!”

二人相视,笑得别有深意。

韩凌闻言,知他二人说的是唐越儿,不禁沉下脸来,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怒意:“你们是吃多了酒,糊涂了,她何等清白尊贵,你们怎的竟拿一个青楼女子与她去相比?”

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那弹琵琶的小伶,身段柔弱娇小,一双春水横波的眼睛,在满室暖黄灯火映照下,恍惚一眼看去,确与唐越儿有几分相似。

不同的是,唐越儿的眼睛里总是透着灵动和娇俏,隐约还带着一丝儿媚,而这小伶,眼里却只有怯涩。

小伶见几位男客的目光皆齐齐落在她身上,不禁低下头去,缩起了身子,显得楚楚可怜。

韩凌心中忽生几分不忍。

身侧的姑娘掩唇而笑,“她叫月儿,才来没多久,还是个雏儿,爷若是喜欢,不如要了她,由爷替她开了身子,也是她的福气——”

韩凌不待她说完,扭头问那小伶,“你叫什么?”

小伶怯生生答:“回爷的话,奴家名叫月儿。”

韩凌心头一跳。

越儿.....

身侧的姑娘再次捧了酒杯奉上,韩凌接了,仰头一饮而尽。

甘甜的梅花酿,入口清芳,他却更怀念那一晚在夜幕苍穹,漫天繁星下,与那小妮子一起喝的美人刀。

还有她余留在酒瓶嘴儿上的清甜滋味。

再不能了,今后是再不能了吧?

此次定王不许自己再插手搜捕采花贼的事情,想必正是他给自己的无形的提醒。

定王,那样霁月光风,清雅无双的一个人.....原是自己让他失望了。

罗峰见韩凌闷声不语,一口气连饮下四五杯,只不知是何故,暗思忖片刻,便对韩凌身侧的姑娘挥了挥手,“你去唱曲儿,”又指了那名叫月儿的小伶,“你过来,陪韩小爷喝两杯。”

月儿缩着身子,不敢过来。

“回爷的话,奴家不会喝酒....怕扫了爷的兴。”

罗峰哂笑,“不妨,你不会喝,让韩小爷教你就是。”

韩凌身侧的姑娘走过去,推了月儿一把,“快去,韩小爷看上你,是你走了大运了,你还躲个什么呢!”

韩凌扭头看向月儿。

这似曾相识的眉目....总有半个来月不曾再见。

不知她可还好么?

心中酸涩弥漫,夹杂着一丝温软。

对那月儿笑了笑,嗓音不觉低哑深沉。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一旁罗峰和杨宽咬耳朵,“瞧,还死硬着不肯来呢,这不是上道儿了?”

二人吭哧吭哧的笑的得意。

月儿茫然看着韩凌。

她是弹琵琶唱曲儿的伶人,虽也是卖了死契在这迎春楼里,但是她还小,春九娘暂未打算让她陪客。

可是此时客人打了赏,只让陪着喝酒,她心性胆小,也不敢不应。

又见韩凌相貌俊朗,气度洒脱....不似寻常那些放浪买春的男客,倒像是个知行有礼的世家公子。

暗咬了咬牙,敛了惧怕的心思,走过去在韩凌身边坐下了,纤纤小手执起酒壶,为韩凌斟了一杯酒。

韩凌没再看她,拈杯在指间,凝眸看着杯中淡粉色的梅花酿。

月儿从未陪过客,不知该如何招待韩凌,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先前那姑娘抱起了白玉琵琶,调开嗓子,唱了起来。

“坐未久风光正好,夜将深暑气潜消...话语相嘲,误了良宵。并香肩素手相携,行入兰房,拴上朱扉....相会在绣芙蓉青纱帐里...困倚屏帏,慢解罗衣....风月弥漫,云雨相将...才子佳人,同赴高唐...向珊瑚枕上交欢,恩爱无休,受用千般....”

唱的也是徐琰的词,蟾宫十咏,却将前头的都一笔略过,单拣了中间写那男女合欢的词儿来唱。

罗峰和杨宽听得笑眯眯的,被撩拨得不行。

韩凌充耳不闻,独自饮酒。

一曲毕,罗峰又给了赏,还将那唱曲儿的姑娘唤至身边,搂入怀中,卿卿我我,好不逍遥。

又见韩凌和那名唤月儿的小伶,分坐开来,冷冷清清,你不看我,我不睬你,好没意趣。

于是悄向杨宽使个眼色,二人各携一姑娘离去。

“我们且先去快活一时,就将这雅间留与你,好歹这里床褥一应俱全,你可别白白浪费了这良辰美景,”罗峰冲着韩凌眨眼大笑,“这小伶还是个雏儿,你待会儿可得悠着点儿,不过你俩都是雏儿,可要请个人来指教一二?”

韩凌听他说得不堪,无奈摇头,叹笑不理。

罗峰和杨宽笑着离去。

雅间里瞬时安静下来。

月儿羞红了脸,紧攥着手里的丝帕,正是惴惴不安时,忽听韩凌问:“你多大了?”

“回爷的话,奴家今年十四了。”

韩凌笑了笑,“我不是什么爷,你别这样唤我。”

月儿愣住,愈发不知该如何是好,又听他轻声道,“我叫韩凌....你可以唤我的名字。”

“奴家不敢。”月儿唬得又缩了缩身子。

哪怕能听到那娇滴滴脆生生的声音,再唤一遍自己的名字,也是好的。

可是这小伶像她,却毕竟不是她....自己这又是何苦呢?

韩凌自嘲地笑了。

原本就不愿在这里久待,此时,更没待下去的必要了。

取过腰间绦带上系着的织金绣山水纹荷包,打开来,向桌上一倒。

散碎银子,加起来总有七八两。

“今日不曾带什么银两在身上,只这些....都给你吧。”

想了想,索性将那荷包一并放在了桌上。

韩凌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小伶月儿,对着眼前一堆散碎银子,喜极而泣。

自卖进这迎春楼里来,已有两三月,每日里弹琵琶唱曲儿,所得的赏钱加起来也没二三两。

又扭头望向韩凌,少年儿郎清隽洒脱的背影,已消失不见了。

茫然怔忡许久,月儿拿起那织金绣山水纹荷包,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朱钰离开锦衣卫署衙,回来王府,再来至书房,里外无人,只无忌一人坐在廊下。

他像是不怕冷,皮毛衣裳一样也不上身,仍是一件玄缎箭袖,衬得身形笔挺洒脱,虽看着精神,但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候,教旁人一瞧就觉得冷。

更何况他眉目之间本就是冷冷清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漠然气质。

只有见了朱钰,无忌的脸上才会露出鲜有的浅淡笑意。

“王爷,”无忌站了起来,迎向朱钰,拱手行礼,笑道,“今日议事可还顺利么?”

朱钰含笑点了点头,摸了摸无忌的肩膀,道:“这样冷的天,你也该多穿些,莫冻出病来,咱们虽有古叔离照顾,他医术精湛,但若真是病了,还是自己难受。”

无忌闻言,眼神都亮了起来,唇边的浅淡笑意渐深,道:“多谢王爷关怀,无忌只是习惯了,倒不觉得冷。”

“去请古先生来。”无忌虽不冷,朱钰说着,自己倒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银白狐裘,吩咐身后的裴昭。

裴昭领命去请古先生,无忌陪着朱钰进书房,却见他本已撩起门帘,又收回了手,站在门外似乎静静地听了听,然后便转身往耳房走去。

耳房里墨云晴雨两个小僮正围着火盆在烤火,今日却不往炭里埋板栗和芋头了,改埋番薯了。

唐越儿也坐在一旁,手里正拈着个小番薯,烤得皮色焦黑,她纤纤十指正仔仔细细地剥着流着糖油的番薯皮儿,露出里面焦黄的番薯肉,看上去就知道已经烤得香甜软糯,必是十分可口。

墨云晴雨两个小僮见了朱钰进来,已经赶紧站了起来,出去预备茶水。

唐越儿拈着番薯正要吃,一抬头,和朱钰四目相对。

“.....挺香的,你要尝尝么?”唐越儿把手里的番署向朱钰递了递。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今日朱钰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冷清清,阴沉沉的,她估摸着肯定又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惹了朱钰不高兴。

果然朱钰突然伸出手来,将手里攥着的一个东西扔给了唐越儿,然后就转身走了。

唐越儿拿起怀里的东西来看,正是她送给他的那个湖蓝缎织金绣福纹五瓣梅花香囊。

她看着手里的香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又是怎么了?她忍不住想,这香囊又怎么招他惹他了?虽然不是她亲手做的,可好歹也是她亲手送的啊!

唐越儿心里也闷闷的,懒得去哄朱钰,恨恨的把手里的烤番薯咬了一大口,谁知那番薯本就是才烤出来的,外头还烫着,里头就更烫了,只是没冒着热气,教人看不出来,她这一口咬出去,正好被里头滚烫的番薯心给烫了舌头。

“啊!”唐越儿本能的呼痛,手里的番薯也掉在了地上。

朱钰其实已经走到书房门口了,撩开门帘进去,耳朵里却一直留心着身后的动静。

突然隐隐约约的听见一声低呼,像是很痛的样子,心猛的一提,又赶紧转身出来,往耳房走去。

无忌本是跟在朱钰身后要进书房,见朱钰突然又出来往耳房去,他不明所以,只好也跟着去耳房。

唐越儿正坐在矮凳上,张着嘴儿拿手扇着舌头。

“怎么了?”朱钰忙走过去在唐越儿身边蹲下,要看她的嘴儿和舌头,“我看看,可是烫着了?”

唐越儿想起朱钰方才摆的那一张臭脸,就不想理他,虽然舌头被烫了还有点痛,也不想给他看。

“不要你管....”唐越儿将身子一扭,侧过了身去,“我没事,不用你管,也不给你看。”

朱钰有些急了,就去拉她的手,道:“别使小性子了,快让我瞧瞧可烫伤了?古先生一会儿就要过来了,我让他拿些烫伤药来。”

唐越儿使劲推朱钰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嚷道:“都说了不要了,你出去,我不要你管....”

唐越儿不停的推来扭去,朱钰拿她没办法,只好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这下子唐越儿不动了,却别过脸去,就是不看朱钰。

“乖,快让我瞧瞧,烫着哪里了?”他声音温温柔柔的,唐越儿别扭的心思一下子就缓和了,悄悄瞪了他一眼,飞快的伸了一下舌头。

朱钰哭笑不得地道:“没看清,再伸一下。”

唐越儿哼了一声,又冲着他吐了一下舌头。

朱钰睁大眼睛看得仔细,嫩粉的小舌头上并未见什么烫伤的地方,不过有一处稍微有点红罢了。

看来烫得不严重。

朱钰就笑了起来,道:“不妨事,一会儿让古先生给你拿点药,敷上就好了。”

唐越儿不理,过了一会儿,才撇了撇嘴,哼哼唧唧地道:“你方才不是生气了吗?不想理我的吗?这会儿又来理我做什么?”

她把手里的香囊拿起来递到朱钰眼前,继续道,“还把这个香囊扔给我,是什么意思?你不想要了?那我就扔了。”

朱钰看了她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了,道:“要,你送的,我怎么能不要....”说着,从唐越儿手里拿回香囊去,重新系在了腰间,“既已送给我了,便是我的,我再不会还给你了,你也不许再找我要回去。”

唐越儿还是不高兴,嘴里嘀咕道:“今后再不送你什么东西了,反正你收到我送的东西也不会珍惜,动不动就扔回给我.....”

朱钰闻言,突然紧握住她的手,正色问道:“你不打算送东西给我,那你想送给谁呢?”

唐越儿把自己的手从朱钰的手里挣脱出来,哼道:“谁也不送!”

“真的?”朱钰挑眉微笑,“真的谁也不送?”

唐越儿被他问得不耐烦了,摇着头嚷道:“不送了,再也不送了,本来这香囊也不是我亲手做的,我什么都不会做,还拿什么去送给别人?”

朱钰这才展颜而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再不送什么东西给旁人了,说话要算数。”

无忌独自站在门帘后,隔着门帘将耳房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唇边浅淡的笑意也渐渐随之消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王爷从前不是不喜欢嘉阳郡主顾明茵吗?

怎么如今.....

天寒地冻,风雪如刀子一般冷酷,刮过无忌的脸颊,生疼....又吹起耳房的门帘。

里面一对男女的举动虽不是十分亲密,不堪入目,可是那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分明正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好不羡煞旁人的恩爱。

无忌忽然就想起来,嘉阳郡主顾明茵第一次向王爷表明心迹的情景。

那还是两年前,春上三月,上巳节。

王爷出城踏青,在郊外遇上了顾明茵,也不知到底是偶遇,还是顾明茵故意迎上来与王爷见面。

那日和风熏暖,柳绦如丝,郊外春景醉人,王爷骑着马沿着御河慢慢地赏着两岸的景色,顾明茵坐了马车一直跟在堤上,待到王爷下马休息,顾明茵就凑了上来。

她穿了一身颜色很素雅的衣裳,倒不显得庸俗,以扇遮面,慢慢走到王爷面前,依依蹲身行礼。

“明茵见过王爷,王爷安好。”

王爷因为与顾氏一族向来不合,见了顾明茵,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淡淡瞥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根本就不理会她。

顾明茵却也不恼,慢慢移开扇子,露出了真容。

倒是生得十分漂亮,柔柔弱弱的,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有神,却又不带世家女子的骄矜之态,教人看了便情不自禁的心生好感。

“王爷也来踏春么?”顾明茵轻声地说着,眼睛却躲躲闪闪地瞟向王爷,顿了顿,又道,“这御河边的景色甚好,王爷可多逛一逛,前头那边还有一片桃林,桃花都开了,景色也可一赏....”

她一个人说着,也无人理她,她仍是不恼,一双眼睛含情脉脉地只管望住王爷。

半晌,许是王爷生了一点恻隐之心,想着她毕竟是个世家闺秀,又有郡主之尊,一旁都是侍卫,若是全将她视而不见,只怕会太伤了她的颜面。

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淡然道:“本王知道了,多谢提醒。”

其实哪用得着顾明茵提醒了,王爷每年春上都会出城踏春,这御河附近一带的景色,早不知看过多少遍了,了解程度又岂会不如她一个闺阁女子?

众人又待了一会儿,王爷就要离开。

骑上了马,一行侍卫跟着,往桃花林去。

顾明茵坐了马车,远远的跟在后头。

远处堤边的桃花林不大,不过种有几百株桃树而已,那时节正是桃花盛放的时候,几百株桃树开了花,远远瞧着粉白一片,景色倒也值得一观。

王爷下了马,在一行侍卫的跟随下,进了桃花林,缓缓穿行于花树下。

谁料顾明茵也下了马车,跟着进了桃花林。

二人之间相距不过百步,在桃花林里走了许久,顾明茵终于忍不住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王爷.....”

王爷停步,转过身来,负手立于一株灼灼桃花树下,神色清冷,凝眸看着渐渐向他走近的顾明茵。

桃花烟粉如云,顾明茵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两下相映,直衬得她面若生霞,人比花娇。

王爷微微蹙了蹙眉,目光渐渐幽深。

“王爷....”顾明茵屈膝又行一礼,脸颊忽然就飞红起来,她慢慢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来,双手捧着奉与王爷,“我做了个香囊送与王爷,针角一般,还望王爷莫嫌弃。”

王爷自然不会接,仍是负手站着,不动声色。

“王爷....”顾明茵因为窘迫,脸颊更红了,直红到了耳根。

半晌,王爷才淡淡开口,道:“本王与你素无往来,岂能无故收你的东西。”

说完,再不多看顾明茵一眼,辄身便走。

顾明茵追了上去:“王爷....”她着了急,也顾不得什么了,“请王爷收下我一片心意。”

王爷却再没理会她,径直离去。

再后来,王爷每每出席宫宴,或是前往世家勋贵府中赴宴,皆能遇上嘉阳郡主顾明茵。

她也并不过多纠缠于王爷,只是每回都要不动声色的凑到王爷身边来露个脸,或是送个荷包,或是赠个香囊,都是她亲手做的,精致华丽,旁人一看就知道是花费了许多心思才做出来的东西。

王爷却从来不收,也不屑一顾,更不会将顾明茵多看上一眼。

顾明茵既不羞,也不恼,闺阁少女的心思难以掩藏,京中世家官宦门第之间皆风传嘉阳郡主顾明茵少女怀春,对定王动了情意,却遭定王拒绝,顾明茵不要颜面,仍是苦苦纠缠。

如此约摸过了一年,到了去年春上三月,顾明茵病了一场,然后便不再像从前那样纠缠于王爷了。

顾明茵卧病的那段日子,王爷一如平日处理朝事,接见朝臣,只是少了顾明茵的纠缠,原本便清冷淡漠的模样,更少见笑容了,有一日无意听桑云提起了顾明茵,说她病了,王爷当时正在书房里提笔练字,乍听这消息,手腕竟是微微一颤,舔饱了墨汁的羊毫滴下墨来,污了一整张写好的字。

展眼就是春上,有一日王爷入宫往内阁与众朝臣议事,睿王朱铄也在,他先行离开内阁,待王爷出了内阁,来至宫门下时,正巧遇见睿王朱铄和嘉阳郡主顾明茵站在宫门下说话。

一旁停着马车,看样子顾明茵也是正要出宫。

只是顾明茵向来对睿王朱铄并不假以辞色,那日二人同站在宫门下,也不知睿王朱铄说了什么,竟哄得顾明茵笑了起来。

她很少笑,大约是因为一片痴心总被王爷拒绝,尽管每回见了王爷,如画眉目间也带着几缕忧伤之色,甚至连王爷都不曾见她那样笑过,就更别说跟在身边的这些侍卫们了。

当时众人都愣住了,王爷停下脚步,远远望着宫门下睿王朱铄和嘉阳郡主顾明茵语笑晏晏,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顾明茵才坐了马车,在睿王朱铄的目送下离开。

王爷这才缓缓迈步,走到宫门下,与睿王朱铄打了个照面。

“三皇兄方才在与何人说话?”王爷难得的露出淡淡的笑意,看着睿王朱铄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睿王亦笑,目光仍遥望着顾明茵离开的方向,语气颇不以为然地道:“四皇弟不是都看见了吗?为何却要装作不知,反而来问我?”

王爷蹙了蹙眉,敛了笑意,本欲拂袖而去,但是似乎又强自忍耐下了。

他的目光也望向顾明茵离开的方向。

此时正是近午时分,春光明媚,晴阳高照,远处却什么都没有,只有笔直宽阔的官道,和天边偶尔飞过的雀鸟,顾明茵乘坐的马车已经再看不见踪影了。

王爷收回目光来,看着睿王,淡淡道:“只是好奇罢了,听说嘉阳郡主顾明茵向来沉默寡言,又与三皇兄并无接触,为何方才却与三皇兄说笑交谈,似乎很是开怀的模样?”

睿王朗声而笑,笑罢,看着王爷道:“四皇弟莫不是吃醋了?”他摇了摇头,故作喟然语气,“我倒是听说嘉阳郡主痴心于四皇弟许久,却不得四皇弟所喜,频频遭到拒绝,怎么——四皇弟竟会介意嘉阳郡主与我谈笑吗?”

王爷冷笑一声,并不接话。

睿王又道:“女子是要用来疼惜的,嘉阳郡主对四皇弟你一片痴心,你却不知珍惜....连我都觉得她可怜,况且她对四皇弟你的心意,如今已经满城皆知,或者说她已成为满京城的笑柄,也不为过....四皇弟你说,你将她伤得是有多深?”

王爷眉心微蹙,淡然道:“三皇兄此言顽笑了,我对她既无半分情意,若是因为她对我痴心,频频向我剖白心意,我便要接受的话,那么为难的就是我自己了。”

睿王笑着点头,道:“倒也是,这满京城的世家勋贵,官宦人家,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子痴心仰慕四皇弟你的风采呢,若是都来向你剖白心意,你也接受不过来。不过我倒是挺羡慕你,我的桃花运怎么就没你这么旺呢?”

王爷看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三皇兄府中美人如云,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还会在乎女子的心意吗?”

“话虽如此说,谁又不希望得到旁人的真心呢?”睿王语气怅然,笑了笑,又道,“忘记告诉四皇弟了,方才我去了昭阳宫。”

王爷闻言,眸光一冷,默然片刻,才道:“三皇兄仁孝,去给母后问安吗?母后凤体可还安好?”

睿王点了点头,笑道:“母后甚安,我去昭阳宫,一来是为了问安,二来是为了求个赐婚。”

“.....求赐婚?”王爷的脸色忽然变了。

睿王看在眼里,不禁面露得意之色,道:“是啊,求赐婚,让母后将嘉阳郡主顾明茵嫁与我。”

话音落地,无忌看见王爷宽大的袍袖的一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无忌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以为王爷只是气忿于睿王的挑衅,而与嘉阳郡主顾明茵没有半点关系。

就听睿王又继续道:“我向母后阐明利害,母后虽未明言答应,但是却未拒绝,想必过几日我再去求上一求,过不了多久,四皇弟就可以喝到我和嘉阳郡主的喜酒了。”

王爷闻言,忽然松开了紧攥的手,笑了笑,道:“既然母后尚未答应三皇兄的请求,想必此事还未定下,三皇兄说什么喝喜酒,未免言之过早了。”

睿王目光沉沉地看着王爷,冷笑道:“事在人为,四皇兄既不肯要她,难道还不许旁人要吗?况且四皇弟方才也瞧见了,嘉阳郡主对我倒也很是亲近呢....或许她已改变心意,也未可知?”

睿王说完,不再停留,朝王爷点了点头,甩袖扬长而去。

无忌和侍卫们要护送王爷出宫去,王爷已经上了马车,却又忽然打起帘子,下了马车。

他一路径直往内宫去,来到了长秋宫,去见他的母妃元贵妃。

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坐了许久,久得元贵妃都已经看出王爷满怀心事了,王爷却还是沉默不言。

又过了许久,元贵妃终于忍不住问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何事?你说与母妃听便是,何必这样憋在心里?”

王爷轻轻叹了一声,犹豫着低声道:“母妃....我想娶妻了。”

元贵妃闻言,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便笑起来,道:“这很好啊,我早与你说该娶个王妃,替你打理府里的事务了,你只是不听,说朝事繁忙,无心婚娶....怎么,今日终于开窍了?”

王爷点了点头,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是,今日终于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开窍了。”

元贵妃很高兴,眉眼含笑的问自己的儿子:“告诉母妃,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王爷扭头看着元贵妃,犹豫了半晌,才一字一字地道:“嘉阳郡主,顾明茵。”

元贵妃的脸色霎时青白。

她手里原本端着茶盏,大约是太过惊诧,手上一颤,茶水泼了些出来,她赶紧将茶盏放在桌上,拿了锦帕擦着手上的茶水。

也是半晌没有言语。

王爷知道元贵妃必不会同意,咬了咬牙,恳求道:“还望母妃成全。”

元贵妃神色怅然,淡淡笑道:“让我成全?我怎么会成全?她可是顾氏之女!”她说着,神色陡然变得凌厉,“你是昏了头吗?竟然想要娶顾氏之女!你想是忘了,朝堂之上,顾氏一族是如何与你对立,与你争权夺利!”

王爷摇头,低声道:“我没忘....可是顾明茵她只是个闺阁女子,我若娶她,也不会对我有什么妨碍...”

“你怎么知道没有?”元贵妃的声音和脸色一样冰冷,“她姓顾,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和顾氏一族之间的仇怨,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王爷只是低着头,似乎羞于面对元贵妃,仍是低声道:“方才在宫门下遇上了三皇兄,他已经告诉我,今日向顾皇后求了赐婚,他要娶顾明茵。”

元贵妃冷笑道:“他要娶?那就让他去娶吧!反正你不能娶顾氏之女!”

王爷微蹙眉头,沉声道:“母妃有没有想过,若三皇兄真的娶了顾明茵,顾氏一族难保不会与三皇兄和解,甚至成为他的助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元贵妃气得不轻,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冷哂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厉声道:“你未免也太小瞧顾氏一族的野心了,顾氏一族有相助太祖开国之功,野心勃勃的想要在朝堂之上一家独大,先是出了个皇后,尚不满足,必要出一位皇帝才好,你三皇兄娶了顾明茵,又有何用?你三皇兄又不是顾氏一族所出!我只怕他是作茧自缚,且由得他去,你却偏还要上赶着去替他挡灾!”

王爷却不赞同元贵妃的话,他摇了摇头,道:“话虽如此说,可是顾皇后没有亲出的皇子,顾氏一族再如何一家独大,又有何用?终是要倚靠于别的皇子....母妃您细想一想,若是顾氏一族真的与三皇兄合力,那么今后朝堂之上,岂能有我容身之地?”

元贵妃脸色青白,咬着牙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能娶顾氏之女....顾氏一族的人,他们....”

元贵妃说不下去了,紧咬着嘴唇,良久,眼中怔然落下泪来。

顾氏一族有相助太祖皇帝开国之功,这开国之功又是从何而来?

顾氏先祖本是太祖家中属臣,家族庞大,族中子弟能文能武,后来太祖皇帝起兵,一路北上,攻打前朝都城,正是顾氏族中子弟领兵最先攻下了都城,屠戮前朝皇族无数....

元贵妃的父皇母后及兄弟姐妹,皆死于顾氏一族之手。前朝都城得已城破,皆是顾氏之功。也是因此,太祖皇帝才替当今皇帝纳了顾氏之女为妃,而后又被立为皇后。

元贵妃出身前朝,乃是前朝殇帝的嫡公主,国破家亡,她与顾氏之间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即使是地老天荒,沧海桑田,这仇也不能随着时间被抹灭。

而现在,她的儿子竟然告诉她,想要娶顾氏之女为妃。

她怎么能忍,怎么可以忍?

朱钰明白自己母妃与顾氏一族之间的恩怨,但是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对那种血海深仇也就没有太多的感受。

反而方才看见他的三皇兄和嘉阳郡主顾明茵在宫门下语笑晏晏的情景,却让他心里莫名的感到闷堵。

....她不是从来都不理会三皇兄的么?为何突然又....难道她真的对自己死心了?然后又改变了心意,愿意嫁与三皇兄了?

不能想,一想,心里就闷堵得更厉害。

至于为何想要娶她,朱钰也知道自己是一时有些冲动了,但是他却自欺欺人似的告诉自己,求娶顾明茵,只是为了在朝堂之上牵制他的三皇兄,不能让他的三皇兄得到顾氏一族的助力....

仅此而已,绝不是为了什么男女之情。

“母妃,您看开些罢。”朱钰目光忧伤地看着自己的母妃,“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你还放在心里,只能让自己难受,还是不去想了罢。”

元贵妃泪落不停,拿锦帕不停的拭着泪,苦笑道:“看开些?不去想?你倒是说得容易,他们——都是我至亲啊!全都死于顾氏之手!我奈何不得顾氏,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娶顾氏之女吗?!”

朱钰叹了叹,低声道:“您这样为难自己,也是在为难父皇....父皇为何卧病这么久?还不是因为和母妃之间有解不开的心结....父皇知道您的伤心之处,一直以来都迁就着您,您不为别的,就算为了父皇,也该放下了。”

“放下?”元贵妃冷笑,低喝一声,道,“我偏就不放下!”

朱钰不说话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子二人都不说话,内殿里安静了许久。

朱钰本打算起身离去了,元贵妃忽然道:“你是不是对顾氏之女动了心?”

朱钰满口否认:“没有!”

元贵妃怅然一笑,点了点头,道:“最好没有.....”她站了起来,扭过身向窗外望去,声音低沉黯哑,“你去吧,去求娶顾氏之女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母妃....”朱钰猛地转过身去,目光之中满是惊痛,“母妃,我——”

元贵妃看上去很倦累,朝着自己的儿子挥了挥手,低声道:“去吧,我累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朱钰离开长秋宫之后,就直接去了昭阳宫。

春光晴好,顾皇后正在殿里看着后宫的日常份例帐目。

见了朱钰进来,顾皇后倒是客气,笑容满面的道:“钰儿来了,快进来坐,”虽然知道朱钰从不曾碰她这昭阳宫的一饮一食,还是做足了姿态,又唤宫女赶紧上茶水糕点来。

朱钰并不进内殿,只在正殿里坐了,宫女摆上茶水糕点,他看也不看一眼。

待顾皇后入座,朱钰勉强堆起笑脸来,对顾皇后行了礼,随意寒暄了几句。

顾皇后知道朱钰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既来,必是有事,于是也不说什么,只耐心的敷衍着,等等朱钰先开口。

果然未过多久,朱钰换了话头,脸色微变,斟酌着道:“今日来还有一事,想求母后成全。”

“这话说得,我但凡能做得到的,还不都依了你们这些皇儿?”顾皇后笑得十分开怀,言语极尽温柔,“说罢,有什么事?母后都依你。”

朱钰闻言,心中却是一沉。

听顾皇后这话音,莫非三皇兄来求她赐婚,将嘉阳郡主顾明茵嫁给他的时候,顾皇后竟也是这般和颜悦色的答应了吗?

但是不管如何,既然来了,便不能半途而废,总要试一试才能死心。

朱钰稳了稳心神,对顾皇后微笑道:“儿臣想求母后开恩,为儿臣赐下一桩婚事。”

顾皇后心中早已料到几分,但听朱钰亲口所说,还是感到意外,于是假作怔了一怔,才笑道:“求我赐婚?钰儿这是看上哪家的闺阁千金了?”

朱钰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开口。

顾皇后看他一眼,心中了然,又笑道:“怎么了?钰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和母后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饶是朱钰知道顾皇后惯会装模作样,但亲眼见她这副假惺惺的姿态,还是忍不住心中冷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半晌,朱钰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字道:“我想求母后将嘉阳郡主嫁与我为正妃。”

“哎呀!”顾皇后的样子看上去很是意外,笑了起来,“今儿是怎么了?你三皇兄前脚来求,你也来求....我那侄女儿何时变得那么抢手了?”

朱钰低垂眼眸,沉默不言。

顾皇后语气犹疑地道:“钰儿你不是....对我那侄女儿并无什么心意的吗?怎么又.....”

朱钰少不得敷衍一番,想了想,道:“那是儿臣未考虑周全,如今儿臣已将前后考虑得仔细,但求母后成全,将嘉阳郡主嫁与儿臣为正妃。”

顾皇后点了点头,神色里透出惋惜之意,叹了一声,道:“你有这份心意,我替我那侄女儿多谢你垂爱了,只是你也知道,你那三皇兄已先来求过我了....”

“那么,母后答应三皇兄了吗?”朱钰抬头看着顾皇后。

顾皇后坐得极端正,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钰等着顾皇后回答,她却一直都不再开口。

朱钰心里渐渐不耐,眉头微蹙,道:“母后可能答应儿臣?”

顾皇后这才叹了一声,语气悠长地道:“你既有心来求,我也不好瞒着你,其实我那侄女儿也并不什么都听我这个做姑母的,是为她赐婚于你,还是赐婚于你三皇兄,这都要看她的意思....她若愿意,那我自然什么都依她,她若不愿意,我这个做姑母的,自然也不能委屈她,强迫了她。”

朱钰闻言,又想起了方才在宫门下看见的那一幕情景。

他从前是很肯定知道的嘉阳郡主顾明茵对他的心意,可是现在....

也许顾明茵已经改变了心意,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明茵嫁给他的三皇兄了。

但是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他在心里默默思索许久,决定换一个办法来说服顾皇后。

他将身体坐得端直,语气也变得沉稳了些,缓缓道:“嘉阳郡主既然是母后的侄女,出自顾氏一族,那么她的婚事便不仅仅只是一桩婚事那么简单...这一点,母后心里想必也清楚吧?”

顾皇后含笑点头,道:“那是自然,明茵她出身我顾氏一族,幼承庭训,贤淑文雅,堪为闺阁女子典范,自然是要嫁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好夫君的。”

朱钰也笑了笑,顾皇后的话倒是说得直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皇子,还能是什么人呢?她倒是不顾忌什么,直言相告想把侄女嫁给皇子为妃。

朱钰想了想,又道:“母后也知道,如今诸皇子中,唯我与三皇兄有协理朝政之权,五皇弟性情温文,不理政事,六皇弟未及弱冠,尚在外镇守边军,七皇弟更是年幼.....顾皇后若要为嘉阳郡主择婿,想必也唯有我与三皇兄有这个资格吧。”

顾皇后笑得了然,点头道:“钰儿说得倒是在理,眼下情况确实是如此。”

朱钰继续道:“母后更知道,三皇兄是娶过正妃的,且还有一位侧妃,府中更是姬妾如云....儿臣不敢标榜自己如何用心专一,只是莫说正妃侧妃,儿臣府中连一位姬妾都不曾有,若母后肯将嘉阳郡主嫁与儿臣为正妃,儿臣必定好好待她,此生只她一位正妃,再不纳侧妃与姬妾....还请母后成全。”

顾皇后听了这话,倒是当真愣了片刻。

她似是不敢相信,目光陡然沉冷下来,看着朱钰,道:“你真愿意只娶她一人?再不要旁的女子?”

朱钰毫不犹豫地点头,正色道:“是,儿臣此生只愿娶一位正妃便足矣,男儿顶天立地,说出口的话,绝不反悔。”

“你如此用心专一,倒真是我那侄女儿的福气了....”顾皇后的笑容里竟流露出几许伤愁的意味来,点了点头,缓缓道,“只是到底是你三皇兄先来求的我,我若是答应了你....”

朱钰笑了笑,道:“母后只需想一想,嘉阳郡主若是嫁给了三皇兄,三皇兄可会专心待她?谁人不知三皇兄是个多情风流人呢....”

“话也不能如此说,”顾皇后仍坚持不肯改口,笑道,“明茵不论嫁给谁,都是正室,即使夫君身边再多侧室姬妾,谁又能越过她去?更况我们顾氏一族的女子可不是由得旁人随意就可以欺负了去的,这个我倒是不担心。”

朱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半晌,方又笑道:“儿臣曾听过一句话,不知母后可曾听过?”

顾皇后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且说就是。”

朱钰一字一字道:“还是民间女子说的,说是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他看着顾皇后,笑了笑,又道,“不过母后乃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又得父皇多年敬重,想必不大会明白这句话里所含的企盼和意义。”

顾皇后微微怔住。

她不明白?她怎么会不明白?

想当年她初嫁与皇帝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如花的年纪,怀着对夫君的崇仰嫁入了皇家。她原也以为她可以和夫君恩爱一世,携手百年,起初皇帝未继承九五之尊位时,对她尚算相敬如宾,可是后来,恩情渐薄,尤其是皇帝纳了元氏为贵妃之后,与她之间便只剩下互敬,而再无半点温存了。

所以她恨,恨皇帝,恨元氏,恨所有后宫里的女子.....

在无数个独自度过的冰冷夜晚里,她也曾后悔过,如果她不是皇后,如果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妇人,或许就可以与夫君恩爱两不疑了吧....

可是时光容易逝,往事不回头,人这一生,没有过不去,只有回不去。

她和皇帝,曾经相敬如宾的帝后,也再回不去从前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她想,只要自己还是皇后,只要自己的儿子还是皇帝的嫡长子,那么她就可以一直站在这皇宫的最顶端,年节朝贺时,站在皇帝身边与他一起接受拜贺的也是她,她甚至想,等皇帝百年之后,她的儿子继承帝位,那么她仍然可以做这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顾皇后深知,既然自己得不到夫君的情爱,那么自己就只能握紧手中的权势,权势越大,才能越给她带来更多的踏实和满足感。

顾氏一族的荣光都系于她一人之身,她是皇后,她的儿子是皇帝的嫡长子,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

她认为是这样,一直都认为是这样,没有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也没有孩子可以取代她的儿子。

直到元氏被皇帝纳为贵妃,不多久,怀了身孕,之后太医又诊断出,元氏所怀的多半是个男胎。

宫里的风向顿时变了,甚至有宫人私下议论,说皇帝独宠元贵妃一人,将来元贵妃的儿子出生,虽是庶出,必也会比皇长子更受皇帝疼爱。

顾皇后如何能忍呢?

她可以忍受皇帝的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忍受她们一个接一个的为皇帝诞下皇子公主,也可以忍受皇帝独宠元贵妃,宠得无法无天,给了她后宫所有嫔妃加起来都不曾得到过的宠爱。

可是顾皇后唯独不能忍受元贵妃的孩子,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就已经在所有人的心里,超过了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那可是皇帝的嫡长子啊,身份尊贵,是所有皇子公主永远不可能企及的。

所以她剑走偏锋,孤注一掷,做下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她在元贵妃生产的时候,收买了负责看顾元贵妃生产的接生嬷嬷....四皇子一出生,就断了气息。

皇帝一直守在长秋宫正殿,听闻四皇子一出生即夭折,当即龙颜震怒,所幸太医救治及时,将还有半口气息残留的四皇子又救活了过来。

事后,接生嬷嬷自然是被顾皇后命人灭了口,但是皇帝何等耳聪目明,早就看出其中端倪,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幕后指使之人,暗中命人查探,之后得知真相,从此后,至今二十余年,皇帝再未踏足过昭阳宫。

但是皇帝也未将此事真相告诉元贵妃,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元贵妃坐好了月子,养足了精神,也暗中查探了四皇子被害一事,而后得知是顾皇后所为,元贵妃彻底愤怒了。

她心中对于顾氏一族本就怀有滔天的仇恨之意,皇帝一再安抚之下,她才能勉强与顾皇后在后宫之中相安无事,但是她不犯人,人却偏要来犯她,伤害她也就罢了,却要伤害她的孩子。

她得皇帝独宠,又心性孤傲,眼中向来揉不得沙子,顾皇后所下毒手,她焉能忍?

自是会加倍奉还于顾皇后。

顾皇后也有儿子,她想要旁人的儿子的性命,那么,就用她自己的儿子的性命来偿还吧。

元贵妃毒死了顾皇后的儿子,她发泄了心中的恨意,只是从此,皇帝也再未去过长秋宫。

皇帝可以没有顾皇后,但是身为天子,身为父皇,他做不到对自己的嫡长子的死无动于衷。

而元贵妃虽然明白,这件事情是她做得太狠了些,但是事出有因,是顾皇后算计她的孩子在先,皇帝心中也明白....她也明白,皇帝并未恨极了她,只要她肯向皇帝低头,肯认错,皇帝也许会原谅她。

毕竟,在皇帝的心里,顾皇后的儿子虽然是嫡长子,却也比不上她所生的四皇子。

四皇子,这个孩子,是皇帝与元贵妃两情相悦,心事相知的见证,在皇帝的心里,没有哪一个皇子公主可以与他相较。

可是偏偏元贵妃性子孤傲啊,不肯向皇帝低头,更不肯认错,皇帝自此后不去长秋宫,元贵妃也不去勤政殿,曾经恩爱两不疑的一对有情人,虽同居于深宫之中,除了年节宴饮,私下里从不相见。

日子久了,矛盾似乎也更加深了,看不见的裂痕也变得越来越大,皇帝毕竟还年轻,虽然并非留连女色之人,但是也陆陆续续纳了一些女子进了后宫。那些女子无一胜过元贵妃,但是都是如花年纪,娇憨可人,皇帝也渐渐时常出入后宫,那几年里,后宫里添了几个皇子公主。

皇帝再不去昭阳宫,宫人们习以为常,顾皇后原本就不受宠,只不过担着个皇后的虚名罢了。而长秋宫却是不一样的,长秋宫里住的人,是受过皇帝的盛宠的,可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曾经所有人都以为元贵妃会盛宠不衰,但是眼看后宫里年轻鲜丽的女子越来越多,皇帝却从未再去过长秋宫一次,时日一久,宫里的风向就变了。

对待长秋宫,再不像从前那样恭谨顺从,甚至有一时得宠的妃嫔,得意忘形,欺压至长秋宫头上,因为不值一提的小事,打了长秋宫的宫女。元贵妃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无声无息的逆来顺受。只是宫中长日无聊,闲言碎语传得最快,事情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勤政殿。

皇帝得知事情之后,也未恼怒,只是命御前大太监赵通亲自传旨,晓谕后宫,再有不知尊卑以下犯上者,严惩之,然后又将那不知天高厚,欺压至长秋宫头的妃嫔贬为庶人,拘入了冷宫。

也是这件事情,才让宫里所有的人知道,皇帝不去昭阳宫,是因为真的不想去,皇帝的心思更不在昭阳宫,而皇帝不去长秋宫,并不是不想去,而且就算没有去长秋宫,皇帝的心思,也时刻系挂在长秋宫。

有一句话叫近乡情更怯,越是不见,其实正是因为那是最在乎的人,不知该如何相见与相对。

自此后,宫中再无人敢轻视长秋宫,连顾皇后也不能。

......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想起前尘往事,顾皇后再看着眼前的四皇子,定王朱钰,事隔多年,她的心里忽然再次生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朱钰还在等待顾皇后的回答。

顾皇后收回思绪,对朱钰淡笑道:“你所求....我已经知道了,不过赐婚事关重大,我还要问一问明茵的意思,由得她自己做出选择。”

朱钰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复,却还是不放心。

方才在宫门下的那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眼睛里....他有些担忧,怕事情最后不是他想得到的结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但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朱钰也无能为力了。

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真没有想到,那个小女子....从前自己对她不屑一顾,视若无睹,如今,一切都倒过来了,由得她来选择他了。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呢。

“回去吧,”顾皇后面露倦色,对朱钰淡笑道,“来日方长,终身大事,不急在这一时。”

朱钰只得告辞离去。

顾皇后站在长廊下看着朱钰的背影离去,身边秦嬷嬷低声道:“娘娘,您当真要将郡主嫁给定王吗?”

顾皇后笑了,道:“为何不可?”

秦嬷嬷脸色一变,迟疑道:“可是.....”

顾皇后眸光沉冷,淡淡道:“可是什么?定王年轻,品貌出众,文武双全,京中不知多少名门闺秀皆暗中倾心于他,就连明茵也是一心痴恋他许久....本宫为何不成全了明茵?”

“可是娘娘,定王是元氏的儿子,您和元氏....元氏和顾氏一族之间....”秦嬷嬷满心忧忡地道,“这是剪不断,理还乱啊,娘娘你一定要三思后行。”

顾皇后点了点头,沉着道:“我考虑得很清楚,这是一个大好良机。”

“娘娘?”秦嬷嬷不解地看着顾皇后。

顾皇后唇角弯起,淡淡笑了,道:“元氏母子是多么孤傲的人,何曾求过旁人什么?更别说来求我....如今他既然来求了,我怎么好驳了他。”

秦嬷嬷不说话了。

顾皇后又道:“上回让你打听的苗疆蛊毒一事....可有回复了?”

秦嬷嬷闻言,眼睛一亮,忙道:“有回复了——娘娘您是打算....”

顾皇后点了点头,笑道:“既已有回复,那么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机了。”

*

无忌记得,正是那日之后,不多久,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

然后,他就离开了京城,带着满腹不能与人言说的伤愁,一路北上,去了关外。

关外天高云阔,纵马于草原之上疾驰,风吹过耳边呼呼作响,纵马跑上半日,还不到天边,草原似乎没有尽头。夜晚围着篝火喝酒,喝得醉了,躺在草地上望着漫天星辰,闭眼,再睁眼,那一个人的影子,却始终都在眼前浮现。

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多年陪伴,所有的一切,原来早已刻在心头。

无论他逃到何处,都是无用。

......

古叔离进来书房的时候,朱钰和唐越儿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无忌也在一旁,安静的站在窗下,目光投向窗外,一脸淡然清冷的模样。

见了古叔离进来,朱钰忙道:“先生可有医治烫伤的药么?”

古叔离不禁奇怪,道:“王爷哪里被烫伤了吗?”

朱钰摇头,目光悄然投向唐越儿。

古叔离立刻明白了,转身出了书房,去自己屋里取了些医治烫伤的清凉药粉来,交给了朱钰。

唐越儿张了嘴儿,朱钰亲自为她上药,在舌尖上被烫红的地方撒了一点药粉。

那药粉清凉凉的,撒在烫伤的地方很是舒服,原本的灼疼感全都消失了。

墨云斟上茶来,朱钰和古叔离开始商议朝政之事。

先就是董玉山的子侄所犯之罪,已经牵连到了董玉山,都察院的佥都御史田之泾带着两个监察御史上的弹劾折子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朱钰心中隐有忧虑,叹了一声,道:“董玉山子侄所犯罪名已由锦衣卫查探核实,董玉山的兵部尚书之位只怕不保,他这位置许多人都盯着,还需早些商议出个妥当人选出来接手兵部尚书一职,以免被旁人占了先机。”

古叔离点了点头,接话道:“王爷所言甚是,兵部尚书一职至要紧要,若是被旁人得占先机,今后在兵权一事上,王爷只怕要落于下风....至于人选,王爷心中可有合适的人?”

朱钰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向来与五军都督府的人来往多些,五军都督府的中军都督郑威是个老成沉稳的人,又熟通兵务,我想将他提拔起来,接任兵部尚书一职。”

古叔离面露忧虑之色,道:“郑威也算是王爷的心腹之人,只是他是个掌兵务实权的人,兵部尚书的职权,只怕还不及他目前手中所握的权利,不过眼下也无旁人可用,王爷若信任他,倒也无不可,将他提上兵部尚书位,也好过这位置被人给占了去。”

朱钰笑了笑,道:“我听说我那三皇兄一心想要让一等天策大将军杨骥接手兵部尚书一职,他的母舅....他的算盘倒是打得好。如今司礼监是秉笔太监安贵独大,我那三皇兄和安贵暗中苟合,安贵难免要在御前替杨骥美言....至于顾延江那边,暂时还不知道他有什么人选,若是能知道,我们也好早些做应对。”

朱钰正和古叔离说着话,裴昭忽然进来,满脸欢喜的笑道:“王爷,六皇子回京了!”

朱钰站了起来,似不敢相信,问道:“谁?谁回来了?”

裴昭又笑着说了一遍:“是六皇子,端王啊!他回京了!”

古叔离也站了起来,疑惑道:“端王不是在延州镇守五万边关军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裴昭笑道:“听说是受诏命,赶着回京来汇报边关军务的。”

朱钰闻言,和古叔离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六皇子,端王朱锐在这个时候受诏命回京,其中似乎隐有深意,耐人寻味。

古叔离皱着眉,思索片刻,道:“边关军务繁忙,皇上在这个时候诏端王回京做什么?”

朱钰亦暗自思索,半晌,方道:“也许是为了兵部尚书一职而来。”

古叔离立刻明白了朱钰的话,道:“难道皇上是有意让端王接手兵部?”

六皇子,端王朱锐,年值弱冠,却已在军中多年,熟知军务,确实是掌管兵部的好人选。但是本朝未有先例,由皇子管制兵部,毕竟兵部不与其他五部相同,若有皇子手中握有兵权,那么,这个皇子也只能是....太子。

这个变故来得太快,朱钰和古叔离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裴昭又笑道:“端王让人递话过来了,说面圣之后,就来拜见王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因为六皇子端王朱锐突然受诏命回京,朱钰和古叔离猜测他是为接任兵部尚书一职而回来,所以原本打算商量新的兵部尚书人选一事,就暂时搁置了。

到了下午,端王朱锐在宫里领了圣谕,出宫回府收拾一番,来了定王府。

朱钰和朱锐自幼相伴长大,虽非一母所出,在一众皇兄弟里,感情却是最好的,只是朱锐前年奉圣谕去延州镇守边关军,分隔两地,两兄弟便再未见面。

朱锐来到定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朱钰命人备下晚膳,在小花厅上招待朱锐。

“怎么样?吹了几年边关的风,可还受得住?”朱钰一边给朱锐斟酒,一边笑着问道。

朱锐年及弱冠,是个眉目清隽俊朗的少年,天家出身的皇子,自是满身贵气,又在边关历经了几年风霜,通身上下富贵气里又添几分领兵之人的肃冷。

与娇养在京城的皇子和世家子弟们是截然不同的。

朱锐端起酒杯来和朱钰喝了一杯,笑道:“好得很,初时到边关的时候,还是不适应的,足待上了半年,才渐渐适应了。”

朱钰也饮了一杯,又给两人的酒杯斟满,道:“我瞧着你像是黑些了,不过身骨倒是健硕了不少,看来边关还是历练人啊。”

“可不是么?我以前可比四皇兄你还白净呢,”朱锐哈哈大笑,意态洒脱,“现在倒好,再也白不回去了——听说京里的世家闺秀都偏爱四皇兄你这样的如玉人物,我可怎么办呢?会不会娶不着王妃了?”

朱钰知道这六皇弟只是在开玩笑,也不在意,笑道:“你就别打趣自己了,你这样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男儿,不知多少世家闺秀心里崇拜得紧呢,你是立了功劳回来的,你的婚事,自有父皇为你作主,你就放心吧。”

朱锐确实只是在开玩笑,他是在边关历练回来的,满心只知军中事务和边防,提起婚娶之事,也只是活跃气氛罢了。

两个人开着玩笑,朱钰又道:“说起婚事....我记得你离京前往延州的时候,平远候卫家的千金可是对你依依不舍,骑着马跟着你跑出了十几里地呢,你如今既回来了,可要与她将婚事定下来?”

谁料话音未落,朱锐就已紧紧皱起眉头来,如临大敌般道:“别,别,可别提起她——一提起她我就头疼!”

朱钰哭笑不得,拍一拍朱锐的肩膀,笑道:“怎么?你不中意她么?平远候卫家,也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世家,那姑娘配你倒也不错。”

“我就不喜欢她那样泼辣的性子,可烦人了,”朱锐仍是皱着眉头,摇头不停,满是嫌弃的语气,“我要娶,也娶个像四皇嫂那样温柔娴静的性子的女子...”他端起酒杯来敬朱钰,“四皇兄大婚,我不在京中,未能恭贺四皇兄大婚之喜,今日就借花献佛,借四皇兄的酒,来贺四皇兄,祝四皇兄和四皇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朱钰闻言,简直啼笑皆非。

那小女子?温柔娴静?....这就不说了,算是她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因此也就性格大改,至于百年好合和早生贵子么...脾气那么娇,别别扭扭的,拉个手儿都不肯呢,说什么早生贵子?

朱钰只笑而不言,朱锐又道:“不过四皇嫂到底姓顾,四皇兄娶了四皇嫂,与母后之间....关系可有所缓和?”

朱钰摇了摇头,并不想提起顾皇后,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死结,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了。”

他既如此说,朱锐也不好再问,两人又闲叙了几句。

朱钰就问道:“父皇急诏你回京,究竟所为何事?”

朱锐对于朱钰是无所隐藏的,便也实话实说了:“父皇想让我接手兵部尚书一职。”

此事已经朱钰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道:“也好,你熟知军中事务,兵部尚书一职由你接任,倒是正好....既然父皇有此意,也免了些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保一时安宁,还是父皇明智啊。”

朱锐心里却隐有忧虑,摇头叹了一声,怅然道:“只是我太年轻,又是皇子,本朝开国至今,从未有皇子接管兵部尚书职的....我怕我做不好,更怕惹来朝臣们的猜忌。”

朱钰轻轻拍了拍朱锐的肩膀,语重心长的笑道:“不必担心,父皇既有心将兵部交给你,便是信任你能做好,你又何必无谓担心?至于朝臣们嘛,你就更不必在意了,你接手兵部之后,只管将兵部的事情做好,旁人自然挑不出你的错处来。”

朱锐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我今日回京之后不久便听人提起,说是董玉山的兵部尚书一职是被顾氏一族有心搞下去的,顾氏一族就是奔着兵部尚书一职去的,如今被我给截了,只怕他们不会与我善罢甘休。”

“怕什么?”朱钰与朱锐对饮了一杯,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父皇既有心将兵部交给你,凡事自有父皇为你作主,怕顾氏一族做什么?而且,还有我呢,我会帮你的,放心吧。”

朱锐心中感动,虽与这四皇兄分隔几年,兄弟之情深厚却一如往日,忙端起酒杯来敬这四皇兄,笑道:“好,四皇兄有协理朝政之权,于朝堂之上又深得人心,受朝臣百官敬仰,有四皇兄帮我,我也有信心将兵部的事务做好。”

朱钰点了点头,二人又对饮一杯,朱锐执起酒壶给两人酒杯斟满,笑道:“听说无忌也是前几日才回的京城?怎么不见他人呢?和他也是几年没见了,倒怪想他的,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又进步了些没有?”

朱钰闻言,笑了起来,道:“你听说了前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寿的事了么?”

朱锐点了点头,道:“一回来就听说了,身边十来个高手被杀得七七八八,曹寿被刺瞎了双目,割了舌头,成了废人,已经被父皇厌弃了....外头都传是三皇兄指使人所为,难道竟是无忌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朱钰点了点头,笑了几声,道:“无忌的武功是没话说的了,也是时机凑巧,三皇兄前脚命人收拾了昭阳宫的太太监高海,我也就顺水推舟,收拾了曹寿。”

朱锐闻言,朗声而笑,道:“四皇兄好手段,司礼监那帮阉党早该收拾了,仗着父皇宠爱,四处作恶,扰得民心不安,如今父皇卧病,倒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宠爱司礼监了。”

朱钰道:“这是好事.....你可知道曹寿不中用了以后,司礼监已经是安贵一人独大了?”

“安贵?”朱锐努力的思索着记忆里的这个人,“他从前可是名不见经传,如今竟也混到司礼监的头把交椅了么?”

“嗯,”朱钰点了点头,沉声道,“他如今虽然还只是秉笔太监,只怕过不多久,就会升任为掌印太监了,而且他已暗中为人所用。”

“是三皇兄吗?”朱锐拈着酒杯在手里,淡淡道,“京里喜欢传八卦风闻的人太多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了,三皇兄送了一位绝色美人给安贵,以此笼络住了他,不过他一个阉人,要美人做什么?这样的异僻,想想也怪恶心人的。”

朱钰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不提他也罢,左右父皇如今再不如从前那般信任司礼监一干人等,安贵即使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我还听说荣安郡主出了事?”朱锐将手里的酒杯送到唇边,啜了一口酒,皱起了眉头,面露惋惜神色,“还听说是户部尚书周珩之子周斐所为?甚至与顾氏一族有关....”

“这件事情隐秘得很,大约只有父皇与我知道其中底细到底如何了。”朱钰也饮了半杯酒,语气怅然地道,“可惜了....荣安郡主。”

朱锐也就不再问了。

二人又饮了几杯酒,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又下起雪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飘落下来。

无忌踏雪而来,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玄缎箭袖,身形挺拔洒脱,眉目清隽冷厉。

他进了小花厅,放下手中的长剑,与朱钰和朱锐同席而坐。

朱锐待无忌也十分亲厚,又是几年未见,此时一见,更觉亲切。

一连喝了几杯酒,朱锐拍着无忌的肩膀,笑道:“怎么样?听说你春上去了关外一趟?关外的风光如何,你这样自由自在的性子,怎么又舍得回来了?”

朱钰在一旁接话,笑道:“还是收到我的传话才肯回来的呢,你是不知道他那一去不回的架势,我真担心若不是我传他回来,他就真的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无忌把酒杯拈在指间把玩,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看似无意的瞟了朱钰一眼,“心有牵挂,我总是要回来京城的,再说了,待在王爷身边多年,王爷朝事繁忙,需要我帮忙,我必是不能推脱的。”

朱锐也笑,敬了无忌一杯,又道:“听说你这武功又精进了不少,什么时候,咱们俩比试一下?”

无忌笑了,道:“好说,随时领教。”

朱钰在旁见此一幕,心中只觉感动,无以言说。

最好的至亲兄弟和最信任的属下,此时都在身边,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笑谈,气氛很是融洽。

却又来了一人。

唐越儿来了。

朱锐从前是见过嘉阳郡主顾明茵的,此时自然也是认识唐越儿的。

见她进来,忙站了起来,拱手行礼,笑道:“朱锐见过四皇嫂,四皇嫂安。”

唐越儿从未见过朱锐,难免好奇,便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打量了朱锐好一会儿,才走过去,顺理成章的在朱钰身边坐了下来。

她对朱锐笑道:“不必客气,就当我不在,你们还是继续聊你们的,我可不想因为我来了,就害得你们不自在。”

朱锐也给唐越儿斟了一杯酒,递了过去,笑道:“四皇嫂也喝一杯?”

从前的嘉阳郡主顾明茵是世家名媛,又有郡主之尊,温柔娴静,是京城里诸多世家女子的典范,所以朱锐虽然给她斟了一杯酒,却不肯定她会不会喝,只不过是讲个礼数罢了。

唐越儿接过酒杯,一仰头就喝了下去。

朱锐倒觉得有些意外。

朱钰早就习惯了唐越儿这自在豪迈的作派,笑了笑,看着她的目光极尽温柔,执起酒壶为唐越儿又斟了一杯酒。

“喝吧,你最喜欢的桑落酒,你上次不是还说好喝吗?”

唐越儿笑嘻嘻的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朱钰又夹了几筷菜肴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舌头上烫着的地方,还疼吗?”

唐越儿夹起菜来吃,笑着摇头:“不疼了,要还是疼的话,怎么还能喝酒呢?”

嘉阳郡主顾明茵和朱钰之前的事情,朱锐也曾有所耳闻,只知道他这四皇兄是不中意顾明茵的,此时倒见他们夫妻二人甚是恩爱和谐,心里不免觉得奇怪。

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他性子疏朗,索性跟着凑趣,笑着起哄,道:“若还是疼,叫四皇兄替四皇嫂吹一吹,就不疼啦!”

唐越儿笑得眉眼弯弯,瞅了朱钰一眼。

朱钰无奈的笑了,看着唐越儿的眼神愈发温柔,倒没说什么,只凑近了些,在唐越儿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引得她吃吃的笑了起来。

朱锐哈哈大笑,道:“原来四皇兄与四皇嫂这般恩爱,当真是羡煞旁人,想必过不多久,四皇兄就要为我添个侄儿了。”

唐越儿是不知害羞为何物的,闻言只是笑,又担心朱锐这么一提,又让朱钰想起生育子嗣的事情来。

于是赶紧端起酒杯来敬朱锐,将话题岔开,道:“来,我敬你,听说你镇守边关延州,想必也很是辛苦,既然回京了,就好生歇一歇。”

朱锐将酒喝了,执壶斟了两杯酒,笑道:“多谢四皇嫂关怀,我今晚还要和四皇兄秉烛夜谈呢,所以还要请四皇嫂将四皇兄借我一晚啊,四皇嫂可千万别小气。”

唐越儿笑得止不住,道:“怎么会呢,你们随便谈,都可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朱锐倒没想到他这四皇嫂,嘉阳郡主顾明茵从前是那样温柔娴静的一个人,如今怎么竟然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如今这脾气,倒是和他很投缘。

朱锐高兴,又和自己这四皇嫂喝了几杯。

朱钰怕唐越儿喝多了,看她喝了几杯之后,就开始劝她,奈何唐越儿这人来疯的脾气,不喝酒也要惹出些事来,喝了酒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于是又和朱锐喝了几杯,越喝越高兴,两个人就天南地北的闲聊瞎扯起来。

朱钰坐在一旁听着,越听心里越觉得奇怪....嘉阳郡主顾明茵可是京中名媛,世家女子典范,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这小女子受伤失忆之后,不仅整个人都变了,而且听她的话里的意思,她仿佛去过很多地方?

像是走过高山大川,经过江湖夜雨,看过天地广阔,见过世态人心。

活脱脱一个江湖女子,哪里有半点从前嘉阳郡主顾明茵的影子?

除了长相还是一模一样,其他的地方是没有半点相似的了。

可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大概连京城都没出过,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些经历?

朱钰心里渐渐起了从来没有过的疑惑,他隐约觉得似乎有什么真相等待着他去发掘,而在这真相的前面,又似乎有一团迷雾遮挡着,蒙在他眼前,让他无法探知真相。

朱锐和唐越儿聊得高兴,朱钰岔不进话去,无忌坐在一旁,也是无话可说,只是冷着脸喝酒。

喝酒的同时,还不时观察着朱钰的脸色,见他只是眉宇微蹙,倒也不像是在生气,又看看唐越儿...

心里微有不悦,虽说只是叔嫂关系,王爷也在这里坐着,但是她未免也太放的开了。

哪家的郡主是这个样子的?她从前虽然不讨人喜欢,到底还是个安静温柔的世家女子,并不让人讨厌,如今可真是....

可是王爷既然都不管,也不说什么,反而一味纵容她,惯着她,自己又是个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多嘴说上一句呢?

无忌只是默默的自斟自饮,朱钰看见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道:“你也少喝些,别一会儿都喝醉了。”

无忌拈起酒杯,笑道:“没事,王爷不必担心,我的酒量,王爷还不知道么?”

说着,仰头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朱钰无可奈何,只能笑了笑,由得无忌了。

朱锐和唐越儿喝了半晌,终于想起无忌了。

举起酒杯敬了无忌一杯,拍着他肩膀笑道:“你小子好功夫,听说曹寿那个阉人是你放倒的?”

无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是他自己不想活了,跑来得罪王爷,我还能不成全他吗?”

“不错,”朱锐又拍了拍无忌的肩膀,朗声大笑几声,“把那阉人身边的十来个高手杀得七七八八,也就只有你小子有这等本事。”

无忌但笑不语,执起酒杯又和朱锐喝了一杯。

过得片刻,朱锐又笑道:“无忌,咱俩年岁差不多,方才四皇兄还提起我的婚事了,我是没什么中意的人选,暂时还不想婚娶,你呢?你这一表人才的俊俏模样,不知引得多少女子痴狂呢....你心里可有喜欢的女子?”

“没有,”无忌淡淡的笑着,摇了摇头,“而且我也不想考虑婚娶之事,我只想....”他说着,微微侧过脸去,目光在朱钰脸上停留片刻,再缓缓收回,又笑道,“我只想守在王爷身边,为王爷效力一生,就足够了。”

朱锐笑了起来,道:“可真是....我四皇兄也不知给你们这些身边的人灌了什么迷汤了,一个个对他这样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他扭头看着朱钰,仍是笑,“四皇兄,你这让人死心踏地为你所用的本事,我就没有,我心里好生羡慕....”

朱钰摇头,笑叹道:“你在延州边关镇守兵队两年,身边不知有多少兵将可为你所用,而且军中之人最是血性忠心,你此番回京,身边必有不少可用之人吧?”

朱锐闻言,却皱了眉心,摇了摇头,叹了一声,道:“并没有,我这次回京,并没有带什么心腹之人回来....父皇了诏令里明言了,只许我一人独自回京,不许带任何边关的人回来,而且今日在勤政殿,父皇已经和我说明了,我也不瞒四皇兄你了,父皇说,兵部尚书董玉山就要问罪,想让我接手兵部,但是又不给我一兵一卒,就让我这么两手空空的接过兵部.....”朱锐已经喝得有些醉了,红着眼圈儿看着自己的四皇兄,低声喃语道,“四皇兄,你说,父皇是什么意思?他既然想把兵部交给我,怎么又不信任我呢?我在延州待了两年,吃了多少风沙,咽了多少苦楚,才做出些成绩,父皇一纸诏令,就把我调回京城来了,我是父皇的儿子,自然是要听父皇的话,但是我能感觉得到,父皇他并不是完全信任我....四皇兄,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朱钰没想到看上去大大咧咧,豪爽不羁的六皇弟,竟然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只是皇帝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就算是他们这些皇子,也猜不透。

朱钰只能和朱锐喝了一杯酒,想了想,开口安慰他:“你也不必多想,兵部尚书一职出缺,父皇没有从朝臣之中直接提拔人选,而是特意下了诏令,命你从延州回来接管兵部,你也知道,兵部不同于其他五部,是何等重要,而且本朝自开国至今,就不曾有皇子掌管过兵部,父皇既选择将兵部交由你,这便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了,你看看我,协理朝政也有几年了,父皇都没有考虑过将兵部交给我...可见在父皇心里,最信任的人是你呢,你就不要多想了,接过兵部以后,好好的把兵部从上至下整顿一番,今后,兵部就是你的了,你放心,有父皇在,你还怕管不了兵部,而且不是还有我吗?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就是了,我岂会不帮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朱锐听得心中万分感动。

他父皇有好几个儿子,但是和他关系最要好的,情如同胞兄弟的也就只有这位四皇兄了。

虽然分开两年,但是兄弟之情犹胜从前。

朱锐眼圈儿更红了,端起酒杯来要敬朱钰,勉强笑道:“还是四皇兄对我最好,今后就要四皇兄照顾我,帮我了。”

朱钰笑道:“放心,有你四皇兄我在呢。”

两人将酒饮尽,朱锐执壶又为朱钰斟上一杯,想了想,道:“父皇把兵部交给我了,不知道三皇兄会怎么做呢....我是知道的,他特别想要兵部....”

“兵部,不是你三皇兄想得到,就能得到的,”朱钰摇头微笑,“父皇不信任他,不给他,他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要来明争暗抢吗?若真是那样,别说是我,父皇也不会轻饶了他....不过毕竟咱们都是兄弟,他与你向来也算和睦,父皇既然把兵部给了你,想必他也不会再从中做梗,使什么手脚了,他若是敢,我一定护着你,帮你去.....打他。”

朱锐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打他....四皇兄这语气,说得好像大家还是小时候,少不更事的年纪一样,一下子就把朱锐的回忆拉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几个皇兄弟们都还小,不懂事,为了一点小事都可以打上一架,不过四皇子是不会打架的,多半都是三皇子和六皇子打,四皇子和五皇子站在一边看,见六皇子打不过三皇子了,四皇子才会上去帮忙,把三皇子按住,让六皇子打个痛快。

说起来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此时想起来,朱钰和朱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那个时候虽然会动手打架,会闹不愉快,但是打完闹完之后,大家还是兄弟,还是会分享各自喜欢的东西,还是会一起去勤政殿见父皇,一起向父皇洒娇。

然而在好几个皇子里,他们的父皇最喜欢的还是四皇子,连年纪尚幼的他们都能看得出来,父皇看着四皇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会格外温柔和蔼,甚至带着一种从来没有给过他们的疼爱,父皇会报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但是却报得很少,只有对四皇子,父皇经常报他,逗他笑,哄他开心,甚至把他报起来放在龙案上,满桌的奏疏里,父皇由得四皇子摆弄,拿毛笔在朝臣的奏疏上练字...弄得龙案上一团乱,父皇不仅半点也不恼,从头到尾都是笑呵呵的。

这样的父爱,父皇没有给过任何一个皇子,除了四皇子,父皇的真心,也没有给过任何一个女子,除了四皇子的生母,元贵妃。

其实朱锐心里也曾经嫉妒过元贵妃,因为他的母妃并不怎样得宠,先前不过是个低位的嫔妃,皇帝给的恩宠也十分稀少,有幸生下他之后,才升了妃位,只是在这之后,他的母妃仍然不得宠,只是寂寂深宫里的一个普通嫔妃罢了。那时候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也知道,他的父皇虽然有皇后,有很多嫔妃,但是他的父皇心里,却只有元贵妃这一个女子,他替他的母妃嫉妒,强烈的嫉妒。他也曾经嫉妒过他的这位四皇兄,同样都是皇子,凭什么四皇兄就可以得到父皇的偏爱呢?他觉得自己在父皇面前也是一个乖巧听话的皇子,可是为什么父皇对他,就是可有可无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朱锐醉眼朦龙的扫了一眼窗外,又想起了六岁那年的一个冬日。

那年,他六岁,他的四皇兄十一岁。

那一日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里有灯会,又有宴饮,父皇在长乐殿与一众朝臣共渡佳节之后,提前离席,要回勤政殿。

那晚他和四皇兄坐在一处,四皇兄看见父皇走了,便也要跟着去,他那时和四皇兄最是要好,便也缠着四皇兄,要跟父皇一起去。父皇对他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去,对四皇兄笑了笑,招手将他唤到面前来,然后牵起了他的手,一起往殿外走。

而他,六皇子则由随身的太监引着,跟在父皇和四皇兄后面,慢慢的往勤政殿走去。

那晚阖宫宴饮,宫中处处彩灯高悬,父皇和四皇兄,一对父子牵着手走在前,他这个六皇子则被随身的太监牵着手,跟在后头。

夜色寒凉如水,他穿得很厚实,但是看着前面的父皇和四皇兄,他竟然觉得很冷。

四皇兄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头顶的夜空,夜色如墨,星辰稀微,四皇兄伸出手去,指向天边几颗星子。

他以为他的四皇兄会问父皇,那几颗星子唤作什么名字?

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跑去父皇面前,抢着回答,因为他知道,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他知道的很多,他想让父皇知道,他很聪明,也许比四皇兄还聪明。

可是他的四皇兄并没有问,天边那几颗是什么星子,他听见四皇兄问父皇:“父皇,您说,这苍穹之远,离我们到底有多远?”

父皇似乎笑了一声,道:“到底有多远....我也不知道,或许在许多年之后,会有人知道罢。”

四皇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苍穹之外,又会是什么呢?儿臣已经读了许多书,但是书上并没说,苍穹之外,到底是什么。”

“你为何想知道这些?”父皇低头看着四皇兄,手势轻缓的摸了他的额头,眉眼含笑地道,“你这个孩子,想的事情总和别人不一样。”

四皇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儿臣也不知为何,就是突然想知道这些....也许就像父皇您说的那样,很多很多年以后,会有世人知道这苍穹到底有多远,苍穹之外到底是什么吧。”

“嗯,会的。”父皇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道。

“这两个问题,我还问过母妃呢。”四皇兄抬头看着父皇,少年的笑容纯真无邪。

“哦?”父皇微感意外,笑了笑,“你还问过你母妃了?她是怎么回答的?”

四皇兄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母妃的回答,与父皇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年幼的六皇子被随身太监牵着小手,跟在他的父皇与四皇兄身后。

他听见了他的四皇兄向父皇讨教的两个问题,年纪尚幼的他,心里也不禁暗暗佩服起四皇兄来。

四皇兄不过比他大五岁而已,为什么四皇兄心里想的问题,他就想不到呢?

四皇兄不懂,便问父皇,父皇不仅不恼四皇兄无知,还觉得他提的问题很好,似乎很得父皇欢心。

为什么呢?为什么四皇兄随便问出的话,都能得到父皇的喜欢。

那时年纪幼小的六皇子有太多想不通的问题,后来渐渐长大,他也渐渐明白了。

天下没有不偏心的父母,他的父皇便是如此,偏爱四皇兄,也偏爱四皇兄的母妃....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生而为人,谁也做不到绝对的公平。

即使是天子,也是肉体凡胎,也做不到心无藏私。

但是他还是不甘心,他想让他的父皇看到他,可以多分一点父爱给他,多分一点恩宠给他的母妃,所以他拼了命的读书,习武,想要做一个出色的皇子,做一个能够让他的父皇看得到他的皇子。

后来,他做到了。

他的父皇终于看到了他,在一众皇子里,除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他是第三个被封王的皇子,还在他的五皇兄前面。

他心里知道,他的三皇兄之所以能封王,多半只是因为他是父皇的长子,而四皇兄则不必说了,他的父皇心里的地位,是谁都比不上的。

但是天子骄子如他的四皇兄,也是文武双全,不输他半分,十六岁就领兵征战边关沙场,凭着赫赫战功傲立朝堂,被父皇赐下协理朝政之权。

当然,他的父皇还是信任他的,边关布防数万大军,父皇皆交由他辖制,这份信任,也是在一众皇子里的头一份。

他终于长大了,在他的父皇心里有了一席之地,他也终于为他的母妃在后宫里争得一席之地。

边关几年的风沙,最是历练人的身体,也历练人的心,他自己知道,虽然他还只是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但是他的心,早已不复从前的天真了。

如今父皇依然信任他,调了他回京,将掌管兵部的大权交给他....而没有交给他的四皇兄,兵部在六部之中何等重要,父皇交给了他,他也终于有了和四皇兄比肩的资格了。

所以他的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管好兵部,绝不辜负他的父皇对他的信任,他要向他的父皇证明,他不比四皇兄差了哪里,他更不比任何人差了哪里。

想起往事,回忆思绪如潮水般翻涌上心头,朱锐一连自斟自饮了几杯,掩下满腹心事,强自欢颜。

此时桌边四人,除了唐越儿,其余三人皆各怀心事。

方才还语笑晏晏的气氛,忽然就沉闷下来。

朱钰拈着酒杯在手里,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子,若有所思。

天色早已黑透,朱钰留了朱锐住下,无忌唤了侍从来扶了朱锐去安顿,然后就退了下去。

*

唐越儿也喝了些酒,被人送回了曦园。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起来之后,唐越儿还在吃早膳,朱钰来了。

“有事吗?”唐越儿心里觉得奇怪,朱钰可是很少来曦园的,更不曾在早上的时候过来。

而且瞧他坐在那里,神色犹豫,欲语还休,分明就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钰到底没说什么,等到唐越儿吃完了早膳,他才开了口。

“你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朱钰看着唐越儿,轻声地问。

唐越儿一皱眉,奇怪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朱钰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以前的事情,你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唐越儿想了想,摇头,道:“真的一点不记得了。”

她心道,我当然不记得啊,我又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能记得才怪呢。

不过,好端端的,朱钰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呢?

朱钰的神色里忽然就流露出几分失望,低低叹了一声,道:“我想让你记得,记起从前的事情....”

唐越儿心里更奇怪了,看着朱钰问道:“为什么呢?为什么想让我记起以前的事,不记得又怎么了?”

朱钰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道:“不为什么,罢了,就当我没说吧。”

其实是昨晚的事情,让他心里受到了触动。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那六皇弟的祝福之语,一字一字打在了他的心上....他明白了自己对这小女子的心意,只是她的心意,他还不甚明了。

所以,他想让她记起以前的事,如果她能记起来,也许...他与她之间就真的可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了。

唐越儿琢磨着朱钰的心思,眨了眨眼睛,问他:“既然你想让我记起来,那我就记起来吧,可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记起来吗?”

其实朱钰心里不清楚,唐越儿自己心里却是清楚的...她不过是鹊占鸠巢罢了,又不是真的嘉阳郡主顾明茵,怎么可能拥有顾明茵的记忆呢?

但是她又不能和朱钰说实话,那样荒谬的事情,她怎么说得出口?朱钰又怎么可能会相信?

朱钰想了想,道:“我还想问你,你昨晚上和六皇弟说了那许多话,他是见过天地广阔的人,你自幼居于京城,怎么也好像游历过山川大江一样?你何时离开过京城?”

唐越儿一双眼眸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却在心里怪自己,喝了几杯酒就什么都顾不得了,乱七八糟胡说一通,把自己过去的经历都给说出来了,根本没考虑到身边的人是怎么看待她,会不会觉得一个自幼居于深闺的嘉阳郡主为何会有那么丰富的游历江湖的经历。

唐越儿答不上来,只好闷着头不答,以不变应万变。

她不答,朱钰也不好再追问,但是心里终究是不甘心,看着唐越儿,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吗?”

唐越儿被这一问给问得愣住了,看着朱钰怀疑的眼神,唐越儿心里突然起了促狭之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唐越儿冲朱钰眨了眨眼睛,反问道:“如果我说我不是....你会怎样?”

朱钰也愣了一愣,目光深深,直视唐越儿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又道:“难道你真的不是?”

唐越儿觉得朱钰这副神情实在是太有趣了,难得见他这个样子,她又实在是无聊得很,心想,不如就半真半假的逗一逗他?

于是点了点头,忍着笑,道:“我....不是。”

朱钰突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的看着唐越儿,直看了半晌,才讷然道:“你真的不是?”他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你一点都不像她,除了这相貌一样,真的没有半点地方和她相似....”

他说着,突然又站了起来,仍是看着唐越儿,神情愈发惊异,道:“你不是顾明茵,那你又是谁?你怎会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唐越儿愈发觉得好玩了,冲朱钰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猜呢?”

朱钰茫然摇头,低声道:“我怎么猜得出来.....你不如直接告诉我实话吧。”

唐越儿仍是笑,道:“我不说,让你自己猜吧。”

朱钰还是摇头,叹了一声,道:“我怎么猜得出来,我只是感觉得到,你和她性格完全不同,简直就是两个人,我心里虽然疑惑,却一直没有多想,也没有过多的去猜测....”他抬眸看着唐越儿,“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实话么?”

唐越儿笑着叹了一声,道:“我若告诉你实话,你就能相信吗?”

朱钰点了点头,神情十分认真地道:“我相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唐越儿咬了咬牙,还是不打算告诉朱钰实话,她道:“我逗你玩呢,我就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呀,你别多想了,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玩了调包的小伎俩吗?”

朱钰当然不信,他将唐越儿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是你一点都不像顾明茵啊....”

唐越儿笑呵呵地道:“不是早就和你解释过了吗?我在宫里受了伤,脑子里有瘀血,损伤了从前的记忆,所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朱钰还是不信,摇着头道:“应该不会只是这样...就算是伤了脑子,损伤了记忆,也不会让一个人的性格大改,你不仅是性格完全变了,还多了许多不可能有的经历....你不像是顾明茵,你完全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朱钰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唐越儿:“你不会是....借尸还魂吧?”

这话问得唐越儿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她呆了足有好一会儿,才敢看着朱钰的眼睛,勉强堆出干巴巴地笑来,道:“说什么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这世界上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吗?别多想了你,再这样乱想,脑子有毛病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了。”

朱钰不过是胡乱揣测,诈一诈唐越儿,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慌乱都写在了眼睛里,他心里本来也是不信的,但是见唐越儿这样,他心里反而信了几分,于是也不禁慌乱起来,一时之间,也没了个主意。

两个人相对默然半晌,朱钰忽然道:“要不然,我让古先生来替你看看吧....兴许他有办法。”

于是不待唐越儿同意,就让人传了古叔离来曦园。

......

不多时,桑云陪着古叔离进来曦园,为唐越儿看诊。

唐越儿心知这失忆病症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是治不好,便由得古叔离摆弄。

古叔离望闻问切,又拿银针探了探唐越儿脑后的穴位,又搭了好一会儿的脉,最后什么也没说,告了个礼,自去了。

但是看古叔离的神色,像是很有把握。

唐越儿不禁有些疑惑,她心想,难不成这顾明茵的后脑勺里....当真积有瘀血?

她总以为是自己的意识无端占据了顾明茵的身体,她既不是顾明茵,自然不会有顾明茵的记忆。

于是趁着朱钰不留心的时候,唤了菱枝和桂叶来,细问顾明茵当日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两个丫鬟都说,那日顾明茵入宫去见顾皇后,不知在宫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后,就连顾老二顾延川去问了顾皇后,顾皇后亦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实在蹊跷。

一个郡主,在宫里无端端受了伤,而后在自己府中,又被投毒,之后在大觉寺的庙会上,还曾遭到暗杀。

唐越儿凝神思索许久,总觉得顾明茵受伤,和那一碗被投了毒的绿豆汤,二者之间,有所关联。

与其说是有人想要顾明茵的性命,不如说是,想要灭口。

难道是那日在宫里,顾明茵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不该被她知道的人...或事?

可是她身为郡主,又是顾皇后侄女,什么人大胆到敢灭她的口?

*

隔两日,古叔离就配好了药,让曦园的侍女们取回去,给唐越儿服下。

说是可以医治后脑勺上的淤血,有化淤通阻,明心清神之效。

却并不是寻常的汤药,而是深褐色的,龙眼大小的丸子,一粒粒的,封在小小一个青花瓷瓶里。

古叔离似乎深知唐越儿必不肯喝那些苦药汤,于是将药材尽数碾成极细的粉末,过筛蒸制,再用蜂蜜和桂花匀了,制成丸药,早晚各一粒,吃起来既方便,滋味又苦中回甘,还带着一股子花香气。

果然唐越儿吃得很顺口。

一连吃了几日,不见化淤通阻,倒是胃口好了许多,吃起饭来,更香了。

朱钰又问起唐越儿的失忆之症来。

古叔离拈须微笑,“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的失忆病症并非不可治愈,我所配丸药皆有化淤通阻之效,想必那一坛丸药吃完,王妃的失忆病症就会有所起色。”

朱钰抿了抿唇,语气淡薄,“....那一坛丸药吃完,须得多久。”

古叔离想了想,笑道:“总得九九八十一天罢。”

朱钰默然。

八十一天.....也不算太久。

又自笑了笑。

怎的为何会这般急不可待似的,想要那小女子恢复记忆?

即使她永远记不起从前的人和事,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喝药的事情过去没几日,天气越来越冷,转眼就是腊月初八。

这日清晨唐越儿起来之后,菱枝桂叶两个丫鬟伺候着她用早膳,因为是腊八,所以后厨里做了腊八粥,用红豆,薏米,粳米,花生,芝麻,糯米,红米放在一起熬了一个时辰,浓稠喷香,味道也不一样,有加了冰糖的甜味,也有加了猪油和盐的咸味。

唐越儿都尝了尝,每样都吃了一小碗,吃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正吃着,忽然听见外头侍女们像是在议论什么,窃窃私语的。

唐越儿就让丫鬟菱枝出去问是怎么回事儿,菱枝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再进来,脸色就不大对劲了。

“怎么了?她们在外头议论什么呢?”唐越儿夹了个四喜饺子吃着,抬头笑着问菱枝。

菱枝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她们没说什么,郡主你快吃早膳吧,今儿是腊八,年底还要和王爷一起去宫里赴宴呢,一会儿我就让绣房的周娘子拿些衣料来给郡主你挑一下,裁制几身新衣裙,过年的时候好穿。”

唐越儿也就没在意,继续吃早膳。

过了半晌,又想了起来,越想越不对劲,就自己出来去问侍女。

几个侍女守在屋外廊下,虽然等着伺候,倒也闲着没什么事,见了唐越儿出来,便都行了个礼,散开了。

唐越儿就唤了一个侍女过来,将她拉至一旁,笑着低声问他:“你们方才在议论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那侍女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忙低了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唐越儿心里愈发有一种不好的直觉,总感觉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便又对那侍女道:“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说给我听听啊?你不告诉我,我也能再去问别人。”

那侍女还是不敢说,拿眼睛瞄着旁边的几个侍女,求助似的,可惜没人能帮她。

那侍女憋红了脸,又瞅瞅唐越儿,半晌,还是不开口。

唐越儿心里急得猫抓似的,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好奇新鲜事,越是不告诉她,她就越是想知道。

见这侍女总咬着牙不肯回答,唐越儿心想,既然是这样,少不得要拿点王妃的威严出来吓一吓人,这侍女才肯说实话。

于是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慢慢板起脸来,声音也放冷了许多,一板一眼地道:“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不过是想让你说几件实话而已....既然你不肯说,我就去问旁人罢,看来我平日里真是对你们太过宽容了,你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那侍女确实就是觉得自家王妃向来和气,一副不会与人生气的好脾气,对待丫鬟侍女们都很善意,从来都不端半点王妃的架子,而且王妃问的事情,她又不好说,说了也是得罪,不说也是得罪。

可是王妃真的动了气,她哪还敢马虎大意,也只能老实说了。

“王妃莫生气,奴婢也是听旁人议论了几句....今日有长秋宫里的人出来,到王府里来送东西,和库房里的人闲聊了几句,说是宫里元贵妃娘娘要...要...要替王爷纳侧妃。”侍女一边说着,一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脸就憋得更红了。

“纳侧妃?”唐越儿听得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宫里的元贵妃,朱钰的母妃...要给朱钰纳侧妃了。

唐越儿心里顿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情不自禁地抓着那侍女的手,问她道:“....纳侧妃?纳谁为侧妃?”

侍女都快哭了,吞吞吐吐了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是...是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

杨映彤?

唐越儿再次愣住。

她想起不久之前,杨夫人在她面前,如何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她,让她同意朱钰纳杨映彤为侧妃,救卧病奄奄一息的杨映彤一命,起初她并未放在心上,后来她见到了荣安郡主常婧如的遗体,她见此思彼,想起了杨映彤,才开始觉得杨映彤可怜,想要真的救她一命,她就开始劝说朱钰,朱钰却不答应,她怎么戏,他都不答应....

现在好了,她不用再劝了,朱钰也不能不答应了。

母命难违,元贵妃要为他纳杨映彤为侧妃,朱钰能不答应吗?

如今看来,杨映彤嫁入定王府为侧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此事当真么?”唐越儿再次向侍女确认。

侍女都快哭出来了,咬着牙点着头,道:“是...既然是长秋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想必是真的了,不然奴婢们也不敢随便议论。”

唐越儿笑了笑,向那侍女挥了挥手,道:“去吧,我知道了。”

唐越儿在外面和侍女说话,菱枝和桂叶两个丫鬟在里间都听见了,于是忙出来关心唐越儿。

唐越儿脸色倒还如常,只是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茫然涣散的样子。

“郡主....”菱枝心疼自家郡主,忙低声劝解,“郡主别放在心上,此事只是旁人闲话议论,未必就是真的,郡主切莫自寻烦恼。”

唐越儿自嘲似地笑了一声,低声自言自语地道:“未必不真?怎么会?长秋宫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怎么会不真的?都说无风不起浪,若没有这回事,长秋宫里的人怎么敢胡说?还将消息传到这王府里来.....”

桂叶没有菱枝机敏,但是也知道心疼自家郡主,想了想,也跟着菱枝劝道:“郡主莫伤心,到底郡主才是王爷的正妃,独一无二的尊贵,就算那杨姑娘进了王府,做了王爷的侧妃,她也是要看郡主的脸色做人的,只要她进了王府的门,就一辈子都要矮着郡主一头....更何况王爷心里也只有郡主,即使杨姑娘来了,王爷想必也是不待见她的,一切不过是遵从宫里的元贵妃的意思罢了,郡主自己还要想开些....”

桂叶不这么说还好,她这么一说,唐越儿的脸色突然就变得不好了。

心里也莫名的更难受了,又酸又涩,又闷又堵,所有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菱枝瞪了桂叶一眼,怨她不会说话,桂叶委屈地扁了扁嘴,然后菱枝就去拉自家郡主的手,勉强笑道:“走罢,进屋了,外头多冷啊,后厨里炖的那一盅冰糖燕窝可好了,郡主还没喝呢。”

唐越儿抬头,望了望漫天落个不停的飞雪....是真的冷啊。

她呆呆地被菱枝拉进了屋里来,屋里烧着地龙,烧着火盆,温暖如春,可是她却还是觉得冷,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冷意,弥漫她的全身。

菱枝牵着唐越儿在桌边坐下,桌上的早膳还冒着热气,唐越儿被菱枝摆弄着,继续吃早膳。

但是再吃进去的东西,却尝不出个味道,吃不出个滋味。

菱枝心里看得清楚明白,自然是替自家郡主感到委屈和心疼,但是她只是个丫鬟,除了好好伺候郡主,哄一哄她,劝解一二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宫里的元贵妃拿定的主意,谁人能更改?

服侍着唐越儿吃过了早膳,丫鬟侍女们将桌上的碗碟吃食都收拾下去,才安静下来,朱钰来了。

进了卧房,撩开珠帘,就见唐越儿独自趴在窗边,窗扇大开,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寒风呼啸,她不怕似的,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窗外。

“怎么开窗户了?”朱钰赶紧走过去,要将窗扇合上,“外头多冷啊,你这么守在窗户边,也不怕冻出风寒来?”

唐越儿扭头看了朱钰一眼,阻止了他要关窗户的手,仍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朱钰收回手来,目光奇怪地看着唐越儿,只觉得她今日神情与往日很不相同,不止是不高兴,甚至还有些失魂落魄。

他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唐越儿也不看朱钰,过了半晌,才低低道:“发生了何事?难道你不清楚么?又何必装作不知道,明知故问地来问我。”

朱钰愣了片刻,摇头,无奈笑道:“我当真不知发生了何事,你若知道,说给我听听?”

唐越儿仍是不看朱钰一眼,一双眼睛都快被窗外的大雪给迷蒙住了,眼花缭乱似的,一片白茫茫里,看不出别的景物了,只觉得酸涩得厉害,像是想要流眼泪似的。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为何要难受呢?朱钰娶杨映彤,这也是她曾经劝过朱钰的事情啊,只是他坚持没有答应而已,现在好了,有元贵妃成全,杨映彤的相思病也该好了....待她之后嫁入王府里来,给朱钰做了侧妃,想必不久之后,朱钰就会做父王了。

真好,唐越儿笑了笑,朱钰要当爹了,他这年纪,早该当爹了,他若是当了爹,应该会很欢喜吧?

想必是会很欢喜的,有哪个当爹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那么杨映彤呢?她为朱钰生了孩子,朱钰对她,应该也会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情意吧....

既然一切都这么好,那么自己为何还要难受呢?

唐越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思绪没个落脚地,心里也空荡荡的。

“你到底怎么了?”朱钰瞧着唐越儿脸色越来越不对,开始担心起来,皱了眉轻声问着。

唐越儿默然半晌,终于扭过头来看着朱钰的眼睛,对他笑了笑,语气轻飘飘地道:“恭喜你啊,你要做爹了。”

朱钰不禁愣住了。

做爹?做什么爹?

这小女子是傻了吗?她在说什么呢?是不是今日的腊八粥吃得太多了,吃得糊住了脑子,就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朱钰这么一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唐越儿身边坐了下来,也望着窗外的大雪,过了会儿,才道:“你都不愿意,我怎么做爹?眼看就快要过年了,你就莫再拿我取笑了罢。”

唐越儿轻哼了一声,带了一点嘲笑的意思,仍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朱钰,道:“想必你心里自是清楚的,只不过是在这里与我假装罢了,其实你又何必假装,这样的事情,我迟早是要知道的...你瞒得这一时,还瞒得了一世?早些告诉我,我心里也好有个准备不是?难道你想让我到时候措手不及,让旁人看我的笑话吗?”

她心里忽然在乎起自己这个假的定王妃的身份来,好歹在这定王府住了半年多,被人一口一个定王妃的叫了这么久,她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定王妃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也不该,她其实什么都不是,就只不过是一个浪荡江湖的女子罢了,有什么资格做定王妃呢?

白占了嘉阳郡主顾明茵的身体做了这个定王妃,享受了不属于自己的尊贵和待遇...如今朱钰要娶侧妃了,他是皇子,是王爷,是手中握着协理朝政之权的人,别说只是娶个侧妃,他就是像三皇子睿王朱铄那样,用女子将整个后院都装满,风流戏乐,也不是不可以的...而如今他只不过是要娶个侧妃,难道还不是应该的吗?

“看什么笑话?”朱钰一头雾水,愈发想不明白了,他满是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唐越儿,“你到底是在说什么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啊——你这个样子,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

唐越儿看了朱钰一眼,又对他笑了笑,道:“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就是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慢慢想去吧。”

朱钰气得简直要咬碎了牙齿,忍不住又追问了几遍,无奈这小女子只是淡定不开口,仍旧趴在窗台边,只是看着窗外的大雪,一个字也不肯说。

朱钰无奈,只能出来去问外头的丫鬟侍女们。

侍女们早就机灵的躲得远远的了,只有菱枝桂吐两个丫鬟守在门外。

“你们郡主到底怎么了?”朱钰心里着急,脸色便不如平常那般温和,语气也低沉了些,问两个丫鬟,“可是今日又有谁招惹她不高兴了么?”

两个丫鬟心里叫苦,都心想,郡主为什么不高兴,难道王爷你心里不清楚么?又何必来问呢?

朱钰冷冷看了两个丫鬟一眼,道:“怎么,你们郡主不肯回答本王也就罢了,你们竟也敢不回本王的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就是借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几个胆子,她们也不敢不回答王爷的话啊。

菱枝胆子到底大些,心里又替自家郡主觉得不值,朱钰又一再催问,菱枝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也是侍女们在闲聊,被郡主给听见了....”

她这么一说,躲在一旁的几个侍女都吓得不轻,生怕王爷会怪罪到她们的身上。

朱钰却未想那么多,并未理会侍女们,只是心里愈发奇怪,又问菱枝道:“闲聊什么?还能惹得你家郡主生这样的气?”

菱枝咬了咬牙,低声道:“说是今日长秋宫里送东西过来,和府里库房的人说了几句闲嘴,说是....”

菱枝又不敢说了,嘴里卡住了,抬头悄悄瞟了瞟朱钰的脸色,不大好,眉目清冷,吓得她赶紧又低下了头。

朱钰也是故作冷然神色,既然吓得住这丫鬟,他索性再装得更冷漠些,声音也愈发寒凉,道:“长秋宫里的人和库房里的人说闲嘴?都说了些什么?又关你家郡主何事?”

菱枝又咬了咬牙,鼓起勇气,一字一字地道:“长秋宫的人说...说是元贵妃娘娘....要做主为王爷纳了杨姑娘....为侧妃。”

“什么?”朱钰听得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追问道,“谁?你再说一遍?纳谁为侧妃?”

菱枝不敢抬头,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又道:“杨姑娘,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

朱钰这时才听清了,过了会儿,哑然笑了。

杨骥之女杨映彤。

自己何时说过,要娶她为侧妃了?她倒是对自己痴心一片,还有她的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进宫拜见自己的母妃,想要将杨映彤嫁给自己做侧妃。可是自己上次就已经在母妃面前表明决心了,这一生决不再纳第二个女子,难道是自己当时说得不够清楚吗?怎么长秋宫里的人还会传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闲话来?

朱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就不再为难丫鬟侍女们,转身又进了屋,唐越儿在窗下坐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

走近些再瞧,因为窗户开着,风大,吹得她脸颊红通通的,趴在窗沿边的一双手,手指也冻得红了,想必握上去就是一片冰凉。

“你是在为旁人闲话,说我要娶杨姑娘为侧妃而生气?”朱钰语带笑音地问唐越儿。

唐越儿不理,半晌,轻轻地摇了摇头。

“谁告诉你我生气了?你娶不娶谁,关我何事?我有必要为这样的事情生气吗?”

朱钰越发觉得好笑,指了指窗外的雪,又指了指趴在窗下的唐越儿,笑道:“那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真不觉得冷么?还是快将窗子关上罢,莫被风吹得生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越儿仍是不理,抬头瞪了朱钰一眼,端起一旁茶几上的热茶来喝了一口。

她才将茶盏放下,朱钰又接着端了起来,就着那热茶也喝了一口。

唐越儿又抬头瞪着朱钰,语气冷冷地道:“做什么?这是我的茶,不给你喝,你若是要喝茶,自让人倒去。”

朱钰笑眯眯地不接话,端起茶盏来继续喝茶。

唐越儿气坏了,伸手去夺茶盏,朱钰不放,手上使劲捏住茶盏,仍是满眼带笑地看着唐越儿。

唐越儿愈发气恼,手上也使了劲儿,两个人将一个茶盏夺来夺去,盏里还有半盏茶水,这么一夺,茶水一下子全泼了。

唐越儿眼疾手快,看着茶水泼出来,她身子一躲,灵敏的避开了,半盏茶水就全泼在了朱钰的袖口上。

“哎呀——”朱钰低唤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衣袖,不禁蹙起眉来,“好烫!”

唐越儿并不觉得那茶水有多烫,方才她还喝了呢,但是听朱钰低唤说好烫,又瞧他脸色确实不大对,也生怕是茶水烫着了他。

于是赶紧坐起来,抓住朱钰的衣袖,拉了起来,看他的手腕可有被烫到。

看了才知道,白净细腻一片,半点被烫着的痕迹都没有。

唐越儿重重地哼了一声,原来又被他骗了!

朱钰卷起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对唐越儿笑道:“好了吧?不生气了吧?”

唐越儿被他这一骗,更生气了。

闷闷地望着窗外,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全当身边这人不存在。

朱钰耐着性子继续哄唐越儿:“怎么了嘛?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到底是在生自己的气,还是在我的气?”

唐越儿仍是不理。

朱钰咬着嘴唇,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唐越儿,迟疑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唐越儿听了,一下子跳了起来,站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钰,心里不痛快,板着脸道:“你想什么呢?谁吃醋了?谁为你吃醋?你想得美!”

朱钰紧盯着唐越儿的眼睛,脸上笑意吟吟地道:“....真没有吗?我不信,你就承认了吧?”

“说了没有!”唐越儿气呼呼的下了软榻,趿上鞋就去推朱钰,一边使劲把他往门外推,嘴里一边还不停嚷着,“出去,出去,不想听你说!你快去让人准备,好等着迎接你的侧妃吧!就别在这里烦我了!我不想听,你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唐越儿虽然会武功,但是毕竟是个女子,朱钰身量颀长,她使足了全力,也不大推得动,朱钰也不让她,任由她推着,只是不动。

直到唐越儿推得筋疲力尽,头上都冒出汗来,朱钰瞧着不忍心,才自觉地出去了。

他一出去,唐越儿就将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朱钰站在外头廊下,外头漫天飞雪,寒风呼啸,吹得人只觉得冷的厉害,朱钰心里却暖洋洋的。

小女子吃醋了,看她那模样,真是吃醋了,却还不肯承认....

她不过听了几句闲言碎语,以为自己要娶杨姑娘为侧妃,就气成这样....她为何吃醋?还不是因为在乎自己吗?

原来她是在乎自己的,只是喜欢使小性子,嘴上犟着不肯说出来,被他挑破,也不肯承认罢了。

真好....朱钰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朱钰站在廊下傻笑,一旁丫鬟侍女们看得也都傻了。

刚才里面还吵闹不休呢,怎么王爷一出来,就笑起来了?

丫鬟侍女们也不敢多问,都避得远远的,生怕王爷又过来问她们什么。

朱钰却不再问,自己撑起青绸伞,走入了雪中。

*

朱钰回来书房,墨云晴雨两个小厮瞧着他衣袖打湿了,忙跟着进来服侍朱钰更衣。

换过了衣服,朱钰独坐在紫檀书案后喝茶,心里还是记挂着方才唐越儿和丫鬟侍女们说的话。

“长秋宫里的人来送东西,和库房里的人说了闲嘴,元贵妃娘娘要为王爷纳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杨姑娘为侧妃....”

方才朱钰还觉得好笑,没有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下人们闲来无事,无端传些闲话罢了,但是此时一想,无风毕竟不起浪,好端端的,长秋宫里的人怎么会说起这些话来呢?

朱钰心里起了疑惑,想了想,就让人传了库房里的人来问话。

墨云得了令,去传了库房的管事来了。

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也是定王府用的多年的老人了,低头进来书房之后,立刻给自家王爷行礼。

朱钰心里不大痛快,只点了点头,淡淡开口问道:“听说今日长秋宫里来人送东西了?”

管事垂着头,眼睛看着地面,恭恭敬敬地答:“回王爷,长秋宫里是来人了,是元贵妃娘娘命人送了些年货来,奴才都已经命人收拾妥当了。”

“嗯,”朱钰又点了点头,眉目清冷地看着管事,声音愈发淡漠,“长秋宫里的人除了送年货,可还曾说了些什么?”

管事能在定王府的库房当差,自然也不是个蠢笨的,念头一转,就明白了自家王爷传他过来的意思。

心里突然就打了个突儿,不安起来,想了想,才答道:“回王爷,并不曾说什么....不过还是和平时一样,闲话了几句,喝了茶,就回宫去了。”

朱钰冷哼了一声,落在管事的耳朵里,吓了一跳。

就听朱钰语气沉缓,慢慢道:“闲话了几句?都闲话了些什么?”

管事将头垂得更低,却不敢再回答了。

“嗯?”朱钰挑了挑眉,心里渐渐不悦,“怎么不说了?本王问你话呢,长秋宫的人都闲话了一些什么?”

管事心知自己再不回答,只怕就要惹怒王爷了,可是长秋宫经常来人到王府送东西,也都是奉元贵妃娘娘的令来的,往常送东西来,也和今日一样,并无甚分别啊,怎么偏偏今天王爷就问起这件事来了呢?

但是王爷问了,他也不能不答,只好咬了咬牙,硬起头皮,道:“回王爷,今日长秋宫的人来,除了送东西,还说....还说娘娘有意为王爷纳娶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为侧妃。”

果然如此。

朱钰顿时沉下脸来,声音里也透着迫人的冷意,道:“所以你听了之后,就在府里到处宣扬这种闲话?”

管事闻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是知道的,自家王爷身份尊贵,又手握协理朝政之权,于朝堂之上也向来是说一不二,受朝臣拥戴,在府里虽然时常冷着脸,看着孤傲不易接近,实则却是个性格宽厚,心胸开阔的人,自矜身份,无论什么事情,从不肯轻易动怒,但是此时听他语气,观他神情,却像是真的生气了。

管事忍不住心想,那些话都是长秋宫里来的人说的呀,关他何事呢?他不过就是多了个嘴,与旁人议论了几句而已,怎么王爷就怪罪到他的头上来了呢?

可是王爷动了怒,他也只能干受着,自己心里默默嘀咕了一番,抖着嘴唇回答道:“奴才知错了,奴才不该乱嚼是非,其实那些话奴才也是从长秋宫的人嘴里听来的,真不是奴才混说,还请王爷恕罪……”

朱钰满心不悦,不知为何会突然传出这样的闲话来,还是从长秋宫里传出来的,惹得那小女子不悦,实在可恶。

朱钰挥了挥手,对那管事冷冷道:“去吧,今后若再胡言乱语,惹是生非,莫怪本王不念主仆之情。”

管事哪还敢说什么,如获大赦般嗑了几个头,退出书房去了。

朱钰自己坐了一会儿,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想着还是要把这件事搞清楚,于是命人传了郭起等护卫送他入宫。

……

朱钰进宫,来到长秋宫,元贵妃正在内殿里抄写佛经。

抬头见了自己儿子进来,元贵妃笑了笑,搁下了手里的毛笔,柔声道:“来了,可用了午膳么?”

朱钰摇了摇头,“时辰还早,”他说着,自己往软榻上坐下了,抬头看着他的母妃,语气迟疑的道:“母妃,我今日听说了一件事,据说是从母妃宫里传出去的,只是儿子不知真假,所以特意来问一问母妃。”

元贵妃转过书案,也往软榻上坐了,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宫女端上热茶糕点来,元贵妃端起热茶浅饮一口,方才淡淡笑道:“何事值得你如此紧张?还是我这宫里传出去的话?说来我听听。”

朱钰端了茶盏在手里,却不喝,只是目光深深看着自己的母妃,半晌,才道:“是今日早间,母妃这里往我府里送年货的人说的,说是母妃要为我纳娶侧妃。”

元贵妃闻言,笑了笑,点点头,神色淡然自若地道:“原来是这件事?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事实确实如此,下人们没有说错。”

朱钰登时站了起来,眉宇紧皱,直直盯着自己的母妃,半晌,才哑然道:“母妃在说什么?要为我纳娶侧妃?前些时日我就已经告诉过母妃了,我不娶侧妃,我只要一个正妃就够了……”

“你说了不算,”元贵妃笑着摇了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我要为你纳娶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杨映彤为侧妃……”

“我不娶!”朱钰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手指,高声打断了元贵妃的话,“我说过我不娶,就是不娶!母妃你强迫我也没有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已经说过了,你说的不算,”元贵妃神色如常,端盏闲闲饮茶,语气悠然缓慢地道:“这一回你纳娶杨姑娘为侧妃的事情,是你父皇替你做的决定,你父皇要为你赐婚。”

朱钰惊讶骇然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父皇....尚在卧病之中,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为他留心纳娶侧妃之事?

朱钰默然坐了许久,末了,叹了一声,抬头看着元贵妃,低声道:“是母妃去求的父皇么?若不是母妃去求,父皇不会理会这等小事……可是母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往我身边塞我不中意的女子?为什么就是不肯成全我的心意?”

“为什么?就是因为你的心意,你对顾氏之女的心意!你明知我与顾氏一族之间有血海深仇,你却偏偏要对顾氏之女动心,还要为了她一生再不娶旁的女子,她就那么好?她不配,我就是觉得她不配!”元贵妃先还很是镇定,说着就越来越激动,满脸通红,目光凌厉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说的没错,就是我去求的你的父皇,你既然不听我的话,那么我只好去求你的父皇了,你也知道,但凡我有所求,你的父皇没有不答应的……”

朱钰越听越觉得难以置信,睁大了眼睛看着元贵妃,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了口,道:“母妃,你都多少年没有去过勤政殿了,又为什么要为了这种无谓之事去打扰父皇养病?父皇卧病已久,你都不曾去探望过他,却为了这种事情……母妃,你心里是知道的,父皇他对你……后宫里那么多妃嫔,父皇他真正爱重的只有母妃你一人,他卧病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人也是你,可是你从来都不肯踏足勤政殿一步,如今却为了这种事情……父皇他该有多么心寒啊,母妃,你就不要再与父皇这样置气了……你们已经浪费太多年月时间了。”

元贵妃没有想到纳娶侧妃这样的小事,竟会引得自己儿子说出这样一大番话来,一时之间牵扯出许多前尘往事,历历在目,翻涌不息。那些许久不曾想起过的画面,记忆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华无双的帝王,他给予她的温柔体贴,独一无二的宠爱,令后宫诸多粉黛失了颜色的宠爱。

可是那又如何呢……往事终究只是往事,虽然深埋在心底,忘不掉,却终究是无用,也无半点益处……只能在某个平凡的黄昏,于寂寂无人之处,独自想起,独自回味,独自回忆……幸福和甜蜜,伤感和仇恨,其实早已经都在记忆深处变了模样,即便想起,亦只能增添不必要的烦恼罢了。

元贵妃摇了摇头,屏退心里的思绪万千,神色依旧平静,眼眶却无声无息的红了。

她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茶,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儿子脸上,过了半晌,声音极轻极低地道:“你再与我说多少也是无用,你父皇既然已经同意了,此事就不可能再有改变,况且杨将军为了也曾经亲自去求你父皇,为你与杨姑娘赐婚,眼下已是腊月,赐婚的旨意大约会在除夕前后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也是正好,回府着人预备打点着去罢,收拾一座院子出来与杨姑娘住,她虽是侧妃,到底也是出身世宦人家,你待她也不好太轻慢了。”

朱钰脸色阴郁,沉默不语。

元贵妃将手里的茶盏搁在茶几上,又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脸上笑意渐渐淡去,语气不紧不慢地道:“怎么,你这会儿如此急匆匆的赶来问我,难道是因为顾明茵在府里与你闹了?她也太任性了些,好歹也是世家出身的女子,顾氏一族更是门庭显赫,她也该有些容人之度,莫学了那等小门小户的女子,心量狭窄,她若真是这样,我劝你不如早些将她放下,她根本就不值得你一心一意地待她——”

“母妃如此贬损她,那么母妃您自己呢?”朱钰突然开口打断了元贵妃的话,因为气恼,他胸口不停起伏,脸色愈发难看,他看了自己的母妃一眼,眼神里有怒意,也有哀怜,还有怒其不争,“您与父皇两心相知,两情相悦,可是父皇还是纳了那么多妃嫔,您无可奈何,您除了眼睁睁看着父皇和那些妃嫔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您心里难道会觉得欢喜吗?您不会,您只会痛苦....母妃,您不要以为从前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每次后宫里添上一个孩子的时候,您就会不开心很久,我知道您不是嫉妒,您只是...只是怨恨父皇为何会放弃了曾经与您许下的诺言!”

“住口!”元贵妃脸色大变,厉声喝斥朱钰,她拿手指着自己的儿子,全身哆嗦着,半晌之后才说出话来,“你...你当真是疯魔了,你为了顾氏之女竟然敢顶撞母妃,你....你如今眼里只有顾明茵了,是不是?你为了她,连你母妃都不要了吗?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元贵妃一边说着,心里只觉得疼的厉害,一边就落下了眼泪来。

朱钰讷讷无言,也知道自己今日太过莽撞太过任性,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才惹得自己的母妃这般伤心,可是母子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争吵,一时之间,他真不知该如何哄一哄自己的母妃。

苏嬷嬷在一旁瞧着,心里也急得无法,可是这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苏嬷嬷实在插不进话去,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这时候母子二人终于安静了下来,苏嬷嬷忙先劝元贵妃,道:“娘娘莫恼,仔细伤了身子,殿下年轻,心里一时着急,说话就没了些轻重,娘娘可是做母妃的,岂能与自己的儿子计较?这都腊月里了,眼看就是年关,大节下的,娘娘可千万爱惜身子,咱们还得好好儿过年呢,”说着,拿帕子替元贵妃擦眼泪,“娘娘宽宽心啊,莫哭了,传出去让那些有心思的人听见了,又该笑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元贵妃从苏嬷嬷手里拿过帕子去,自己擦着眼泪,扭头侧过身去,她是真的生了气,不想再看自己儿子一眼。

苏嬷嬷又转过来劝朱钰:“殿下今日是怎么了?想必是听了娘娘要为殿下纳侧妃的事情,心里有些不舒坦罢?可是娘娘也是为殿下好,那一等天策将军杨骥的女儿杨姑娘也是出身名门,给殿下做个侧妃,也不算委屈殿下,殿下就回府去,命人好生预备着罢,莫再惹娘娘生气了,都不容易....其实有些事情殿下还不清楚,冤枉了娘娘,就比如说皇上卧病的事,其实娘娘心里不知多系挂皇上呢,只是...哎,有些心结是解不开的,时间越长,越难解,就成了死疙瘩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娘娘对皇上是真心一片,并非殿下所说的那般凉薄呢,到底是少年时就积累下的情意,哪是后来那些妃嫔可比的呢,这一点想必殿下心里也清楚....”

苏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朱钰哪听得进去,他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娶杨映彤为侧妃,无论如何都不能娶她....

元贵妃悄悄抹着眼泪,一边听苏嬷嬷说着,一边听着自己儿子的动静。

朱钰却不说话,元贵妃见他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心里愈发气恼,扭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对苏嬷嬷发了脾气,高声道:“你与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可听得进去?他现在整个人整副心思都教顾明茵勾去了呢!他心里哪还有我这个母妃!你莫再与他说了,多说无益,让他走罢!”

苏嬷嬷两边劝,可是两边都不领情,一时间她也没办法了。

就这般僵持了小半个时辰,朱钰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看着元贵妃,轻声道:“母妃莫生气了,儿子错了,母妃莫为儿子气坏了身体,可是儿子虽然愿意认错,但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娶杨氏之女,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就算是父皇赐婚,儿子也绝不领受。”

“好得很!好得很!”元贵妃沉冷下脸色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目紧蹙,连连冷笑道,“连你父皇的赐婚都敢不领受,你如今可真是胆大包天了,我是管不了你了,既然是你父皇答应赐婚,你不愿意,那你就同你父皇去说吧!你若是能说得动你父皇,我再不管你,随你如何!”

朱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却被苏嬷嬷拉住,还要劝他,元贵妃在一旁冷笑道:“走,让他走!”

苏嬷嬷无奈,只能松了手。

朱钰告了安,出了长秋宫,径直往勤政殿去。

天气虽然冷,勤政殿外的长廊下依旧是侍卫巡逻不停,一二十个内侍在寒风里站得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朱钰进了勤政殿内,御前总管大太监赵通迎了上来,一甩手中拂尘,拱手行礼,笑道:“这么冷的天,殿下怎么来了?”

“父皇呢?可还安好?”朱钰站在殿内,向东暖阁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地问道。

赵通点了点头,轻声笑道:“好呢,好呢,龙体甚安,皇上才用过了午膳,这会儿正闲着无事,传了神机营的吴统领在东暖阁里问话呢。”

朱钰也点点头,对赵通笑了笑,道:“那我进去瞧瞧,给父皇问个安。”

他说着,迈步要往东暖阁里去,却被赵通不动声色的拿拂尘拦住了去路,朱钰扭头看赵通,赵通满脸堆笑地道:“殿下还是稍候,今日皇上传吴统领过来,似乎是有要事....”

其实方才听说皇帝传了神机营的吴统领来问话,朱钰心里就疑惑了一下,但是他满副心思只系挂着如何拒婚的事情,也就未在意,也未多问。

此时要进东暖阁,却被赵通拦住了,这便说明今日皇帝传吴统领来,所问之事,至关重要,连他这个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都不能得知。

况且神机营向来为皇帝亲自管制,除了皇帝钦命,不受任何人或事调遣,神机营人数虽不过三千,但是个个装备精良,且装备有火枪,放在战场上,以一敌十也不为过。

但是眼下已是腊月,眼看就要过年了,朝中太平无事,边关更无战事,好端端的,皇帝传神机营的吴统领来,能问什么话?

朱钰的心思立刻分了一半出来给了神机营,扭头见赵通还是一副谨慎小心的模样,他也不好再唐突,自己往一旁坐了,赵通立刻颇有眼色的唤小太监送了茶水来。

朱钰端了茶盏,饮两口热茶,对赵通招了招手,笑道:“公公也来坐,左右无事,我与公公说会儿话。”

赵通便告了一礼,半侧着身,在朱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

二人相对而坐,闲话了几句,喝了半盏茶,朱钰将话头一转,切入了正题。

他唇边噙起淡淡地笑意,看着赵通,缓缓道:“不知父皇今日传神机营吴统领来,所为何事?”

赵通也是人精,早就知道朱钰唤他入座,又与他笑脸相迎,便知朱钰必要问神机营的事情。

但是神机营非等闲之物,并非可以随意议论,更别说向他透露皇帝今日为何会要传吴统领来。

可是赵通因为某些缘故,向来是偏向于定王朱钰的,虽不好明言透露,却也不好隐瞒,他心思转来转去,过了片刻,笑了笑,道:“想是皇上念着如今就是年关了,神机营日常演练辛苦,故而唤了吴统领来问话,顺便温言体恤一番。”

朱钰听了这话,便知赵通没有说实话,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地笑了笑,只不言语。

赵通也知道自己这无关痛痒的三言两语没有办法将朱钰敷衍了过去,又想了想,笑道:“其实皇上更关心的是神机营的那三千精兵....是否够用,是否需要增加。”

朱钰听得这话,略略思索,立刻明白了过来,顿时心头一跳。

神机营已经有三千精兵了,且个个骁勇善战,装备精良,连城防营和御林军都比不过他们,而且三千精兵的数量也不算少了,眼下又无战事,父皇为何想要扩弃神机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若是为了加强对京都的防卫,京都还有御林军五千,城防营还有禁军三千,再加上神机营的三千人....加起来可以说是将京都守护得固若金汤,为何父皇会突然想要扩充神机营呢?

朱钰手中端着茶盏,继续默默思索。

京都内外所有的防备,御林军五千人,却是战力最弱的,军中的将领也多是官宦世家子弟,城防营虽只有三千禁军,但是战力却不容小觑,但是二者加起来,战力都不及神机营,而且御林军统领虽是皇帝的心腹亲信,但是关键时候凭着御林军的战力只怕顶不了什么压力,而城防营禁军....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禁军统领高驰是他定王朱钰的人,若京都真出了什么事,皇帝能调动城防营,他定王朱钰也一样能调动,而且高驰到底会听命于谁,可还难说,皇帝卧病多时,定王朱钰则掌协理朝政之权,高驰又一向为朱钰所用....对于皇帝来说,城防营已不能完全信任,除了神机营的吴统领,一直都是皇帝最为心腹之人,若真有了什么关键紧急的时候,皇帝唯一可以完全信任并使用的,也只有神机营。

而如今皇帝却突然要为神机营增兵,难道是近日朝中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朱钰满腹狐疑地看了赵通一眼,赵通却垂着眼,不敢与朱钰对视,仿佛生怕心思被朱钰看穿一样。

朱钰想知道的事情,已经被赵通透露给他了,至于其他的,只怕赵通也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朱钰也就不再追问,自端盏饮茶,过了会儿,就听赵通笑道:“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朱钰笑了笑,道:“没什么,今日不是腊八么,来给父皇问个安。”

赵通却心思剔透,看着朱钰,笑得别有深意地道:“殿下莫不是为了纳娶侧妃之事来的罢?”

朱钰闻言一愣,心想,怎么这件事情连御前的人也知道了?这都是谁传出去的?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过来,既然是母妃求了父皇赐婚,父皇也答应了,赵通是御前的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朱钰也不瞒赵通,点了点头,笑道:“确是如此。”

赵通站了起来,朝朱钰拱手行礼,满脸堆笑地道:“那么我先恭喜殿下了,杨将军之女系出名门,能与殿下做侧妃,是她之幸,也是殿下之福....”

朱钰听了这话,心里十分不悦,但是也不想与赵通多说什么,更何况就算他说了,赵通也不明白。

朱钰只淡淡道:“嗯,多谢赵公公了,只是我对纳娶侧妃一事并不满意,我来见父皇,是请父皇收回赐婚的旨意的。”

赵通一听,当即就变了脸色,忙冲朱钰摇头,道:“殿下可万万莫提拒婚的事,提不得,提不得啊。”

朱钰闻言不解,微微蹙眉,不知赵通为何会这么大的反应,他看着赵通,问道:“为何?为何不能提拒婚?”

赵通向左右看了看,并无闲杂人等,这才又压低了声音,慢慢地道:“殿下可知道杨将军曾经为了杨姑娘亲自来向皇上求赐婚?”

朱钰点了点头,方才在长秋宫,他已经听他的母妃提起过了。

“知道啊,这又有何关系?难道是他亲自来向父皇求的赐婚,我便不能拒婚了么?父皇没有道理为了我娶一个侧妃的事情,偏向于杨将军,而来强迫于我吧?”

赵通笑了笑,目光里隐有深意,看了朱钰一眼,又道:“殿下说得是没错,但是.....想必殿下也知道,杨将军掌军多年,在朝堂之上颇有威望,就是在军中也颇有声望,现如今手里还握着兵权....他来求皇上赐婚,皇上起初也未在意,又知殿下一生只愿娶一位正妃的心意,所以不愿开口赐婚,但是杨将军告诉皇上,他自愿交出手中兵权,辞去一切朝中职务,回家安老,皇上听了这话,当时就同意了赐婚....”

朱钰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沉闷闷的透不上气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父皇正在病中,却也肯理会他纳娶侧妃的这种俗凡小事,却原来是杨骥为了自己的女儿,自愿放弃了手中的兵权,还有朝堂之上的一切职务,他如今只不过就是一个在家奉养安老的闲人罢了,无官无职,无兵无权,父皇对他再无忌惮,自然是肯答应让皇子娶了杨娣的女儿,而且不管是哪个皇子娶了杨氏之女,做了杨骥的女婿,都不可能再得到朝堂上和军中的助力....以前看,如今就真的只是一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关乎儿女思情的婚事了。

杨骥如此知情识趣,皇上自然是要还他一个人情,既然杨氏之女爱慕四皇子,又不过是做个侧妃罢了,皇上做个顺手推舟的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

朱钰默然坐着,心里念头千回百转,思来想去,这一桩赐婚确实不好退了。

他的父皇已经答应了杨骥,如果他拒婚,那么不仅驳回了杨骥的面子,也更让他的父皇难做...天子一言既出,哪有再收回的道理,即便他是皇子,只怕也难。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涉到了朝堂和兵权,他的父皇虽然还在卧病之中,但是他是知道的,他的父皇为了稳定朝堂和军务,顺手赐他一个侧妃,这只是不值一提的事罢了,在父皇看来不值一提的事情,他如果想要拒绝,那么简直就是笑话。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想,于皇室天家来说,原本就是个笑话。

朱钰忽然觉得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再说些什么,仿佛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用。

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拒绝任何人,却永远有一个人,可以挡在他前头。

这个人就是他的父皇,是自幼就疼爱他的父皇,也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他可以违拗任何人,却无法违拗父皇。

“殿下....”赵通在一旁看着朱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只默然不语,仿佛心事重重,赵通倒有些不忍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赵通心中不忍,自笑了笑,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低声对朱钰道:“殿下,不过是娶个侧妃罢了,殿下虽不喜欢,到底也看在杨姑娘一片痴心的份上,可怜她一二罢了,况且又有皇上的赐婚旨意,殿下也拒不过去,就算殿下去与皇上分说,只怕不仅无用,还会惹了皇上不悦,皇上如今又在病中....算了吧,殿下,为了你自己,为了皇上,也为了全嘉阳郡主一个贤惠的名声,你就应下这门赐婚吧,对大家都好....而且杨将军就算卸了所有的职务和兵权,他在朝中还是有些人望的,殿下娶了杨氏之女,对殿下来说,到底还是有些好处的,也并非全无用处,而且杨氏一族是杨淑妃的母家,殿下若娶了杨氏之女,今后杨氏一族便不会再暗中与殿下为难了,说不定还会相助一二呢....这门赐婚啊,于殿下来说,只有益而无害,殿下可莫想不开。”

有益,而无害?

朱钰冷冷地笑了两声,自嘲似的道:“若是我娶了杨氏之女,杨氏一族便不会再帮着三皇兄来与我为难了?还会反过来帮我?这怎么可能呢?有三皇兄在,杨氏一族只可能帮他,绝不会帮我....不过我也不在乎,从来都不曾在乎这些所谓的助力,我那三皇兄稀罕,就让他去吧,我反正是怎样都不会要。”

朱钰说着,自己站了起来,朝赵通点了点头,就朝殿外走。

“殿下!停步!殿下!”赵通跟在后头,急急唤了几声,朱钰只是不理,赵通只能跟上去,一走到殿外,就被一阵冷风吹得缩起了脖子。

朱钰站在廊下,停了脚步,脸色和缓了些,转身对赵通道:“多谢公公好意提醒,我知道了,公公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他虽如此说,赵通到底不放心,跟着送了朱钰走出好远,又一路劝了许久,最后才转身回去了。

朱钰想再去长秋宫坐一会儿,但是一想起自己母妃方才那副模样,他又觉得速手无措,自己在宫墙下站了一片刻,就往宫门去了。

在宫门处坐上了马车,却并未急着离开,他在等人。

过了小半个时辰,侍卫总领郭起在马车外轻轻叩了叩板壁,低声道:“王爷,神机营的吴统领过来了。”

朱钰低沉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嗯,让他进来,本王有话与他说。”

再过片刻,就听马车外郭起与人说话。

“吴统领请留步,定王殿下请吴统领入马车内叙话。”

吴统领并没有立刻答话,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是。”

然后郭起打起车帘,吴统领一身常服,少了往日统兵征伐的戾气,但是到底是军营中人,全身上下的凛凛威势还是瞒不了人的。

马车里烧着火盆,车帘一打起,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朱钰拢着银白狐裘,于马车内正襟端坐,见到吴统领的面,他扬起唇角笑了笑。

这一笑,十分得体合宜,既有身为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见到朝臣的矜贵自持,又有几分隐隐约约的亲和力。

吴统领低头拱手行礼,口中道:“臣见过定王殿下。”

朱钰点了点头,仍是淡淡笑道:“吴统领不必多礼,此时时候尚早,本王有几句话想与吴统领说,不知吴统领可有空闲?”不待吴统领回答,朱钰又道,“想必吴统领应该是有空闲的,进来吧,外头天寒地冻,请吴统领进马车内暖一暖,陪本王说会儿话。”

吴统领哪敢不遵这位协理朝政的皇子的命令,况且心里也知道,这位皇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最是冷情冷心,若是得罪了他,虽然不会怎样,但是到底他是皇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今后成为天子的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得罪了他,都不值得,而且方才从勤政殿出来,似乎听几个小内侍议论了一下,说是定王朱钰过来给皇上问安,听说他在里面,所以才没有进去....定王却没有等他出来,再进去面圣,可见此时定王的心思都放在了神机营一事上。

皇上说要扩充神机营,这消息只怕定王已经知道了,所以他才会在宫门这里等他。

这是想要问一问内中详情啊....吴统领心里想着,不得不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准备好好应对定王朱钰的试探和询问。

朱钰将吴统领的顾虑都看得清楚明白,心中暗自笑了笑,见吴统领进了马车之后,偏着身子坐下了,他才道:“今日父皇召了吴统领面圣吗?”

吴统领点了点头,笑答道:“正是,皇上今日召了臣问话。”

“哦...”朱钰往后靠了靠,唇边的笑意淡得似有若无,声音也很低,他看了吴统领一眼,道,“父皇如今正在卧病,这样的情况下,不知召吴统领有何要事询问?”

吴统领默了默,自己琢磨了片刻,才回答道:“皇上也未问什么,只是按例询问了一些神机营里的日常军务罢了。”

朱钰既然已经知道缘故,又怎么会相信吴统领的掩饰之辞,闻言只是笑了笑,深深看了吴统领一眼,声音淡漠地道:“若只是神机营里的日常军务,哪值得父皇亲自询问,况且吴统领在勤政殿东暖问里待了一个时辰之久....到底父皇与吴统领说了些什么,吴统领不肯与本王说实话呢。”

吴统领心里就知道瞒不过这位满腹心机才学的皇子,闻言叹了一声,自将事情前后斟酌了一番,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是王爷多虑了,皇上召臣,确实只是询问神机营的日常之事....”

吴统领如此不知情识趣,让朱钰的耐心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又拢了拢身上的银白狐裘,将微凉的双手伸出来,略靠近火盆烘了一下手,他一动,身上浮生一梦的香味儿就飘散了出来,若有似无的飘散开来,整个马车里都是清浮缥缈的香味。

吴统领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悄悄抬眸打量了朱钰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吴统领打量了朱钰一眼之后,心中不禁暗自感慨起来。

这定王朱钰确实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俊雅清秀得不行,身份又尊贵....难怪引得京中世家名媛们暗中对他倾心不已。

可是这样最有资本放浪不羁的一个皇子,却偏偏想要一生只娶一位王妃...皇室天家,倒是实在难得有这样的痴情种子啊。

吴统领正在悄悄打量朱钰,不曾想朱钰忽然抬眸,隔着火盆里的火光,回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带着几分清冷,也有几分凌厉,却又有些看透人心的深邃,教统兵多年,一身铁骨的吴统领莫名打了个寒战。

军营之地虽然可以历练人的筋骨和心性,却到底不如朝堂之上,明枪暗剑,人心诡谲,来得更为凶险,让人防不胜防之下,心思也会变得越来越阴冷,教人琢磨不透。

定王朱钰便是这样的人,朝堂之上,争权夺利里浸染出来的皇子,他不需说什么,也不需做什么,看似无意的一个眼风,却生生地能教人立刻心生惧意,拜礼臣服。

“吴统领便如此不信任本王,不肯与本王说一句实话么?”朱钰忽然轻轻地笑了,收回目光,望着火盆里的炭火,低声缓缓道,“本王好歹也有协理朝政之权,如今父皇又病着....按理说,神机营的事务,本王亦有权知晓。”

其实也未说什么话,只不过是几个眼神交汇,吴统领就已经领教了这位皇子的厉害,心里也知道自己抗不过去了,况且正如定王所说,皇帝已然卧病,方才在东暖阁面圣时,皇帝的脸色虽然看似如常,实则隐隐发暗,想必内里已经是病得不轻,而且皇帝于一众皇子之中,向来最为疼爱这位四皇子定王,若是皇帝某日山崩....那么继承这万里江山的,难保不会是定王。

自己还要站在朝堂上,这官职也要继续做下去,若是因此得罪了定王,就算将来不被清算出朝堂,只怕这官职也坐不稳了。

吴统领心里艰难地做着斗争,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挣扎着开了口,朝朱钰拱一拱手,陪笑道:“王爷所言有理,王爷既有协理朝政之权,朝中一应事务自然都不能瞒着王爷....”

“嗯,吴统领确实是明白人。”朱钰看着吴统领,笑了笑,眼神里别有深意。

吴统领点了点头,继续道:“其实皇上今日召臣入东暖阁,是为了扩充神机营一事。皇上先是询问了近日神机营的一些事务,然后透露了想要扩充的意思...”

朱钰轻轻“哦”了一声,点点头,打断了吴统领的话,淡淡道:“父皇想要扩充多少人?可有说为何想要扩充?”

吴统领咽了咽嗓子,道:“皇上想要再扩充两千人,从御林军里挑出五百个精干兵士,再从城防营禁军里挑出一千五百个,凑足两千人,收入神机营里,装备训练一应都照着神机营的规矩来....”

朱钰闻言,心里打了个激灵。

他的父皇....这是要做什么?御林军原本战力就不怎么样,再抽走五百个精兵,那么御林军遇上点儿什么事,基本就没什么战力了,而城防营禁军虽然战力强些,但是原本也只有三千个禁军,若是抽走一千五个人禁军到神机营里去,便等同于大大削弱了城防营禁军的实力....

如此一来,御林军和城防营都不足以应对突发情况,而神机营却实力大增,更胜往日。

朱钰不禁往更深处想了想,御林军不中用,城防营已经为他所用,可是神机营却是皇上的心腹....

他的父皇到底是要做什么?

朱钰一时之间猜不透,但是直觉告诉他,不久之后,朝堂之上似乎要起风波。

吴统领将今日在勤政殿东暖阁里与皇帝密商之事已经全盘向朱钰托出,心里一时也没了底,皇帝虽然卧病,到底还是天子,是这江山之主,万一事情传了出去,被皇帝知道了是他将神机营的事情透露给了某位皇子....不知皇帝会如何震怒呢?

天子一怒,九州亦为之震动啊。

朱钰自己想了一会儿,再看看吴统领,将他迟疑不安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对吴统领淡淡笑了笑,道:“吴统领放心,你既信任本王,将内中实情向本王说了个清楚明白,本王自然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你就安心罢。”

事已至此,吴统领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拱手行礼道谢,对朱钰道:“那么臣就多谢王爷体恤了。”

朱钰含笑点了点头,道:“不必客气....父皇既有意扩充神机营,吴统领也已经领命了,那么便去做吧。”

吴统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看了看朱钰,犹豫着道:“如果真依照皇上吩咐的那样,从御林军里抽走五百精兵,再从城防营里抽走一千五百个禁军....那么这京城的防卫就都指望神机营了,王爷觉得如此可妥当吗?”

吴统领心里放不下的原因就是,他很清楚御林军不大中用,城防营却是不一样的,能防卫京都安全,若是起了什么战事,还能上阵抗敌,更主要的是,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是定王朱钰的心腹,这是朝堂之上所有人都知道,且心照不宣的事实。

城防营禁军只有三千人,虽然个个都是精干的兵干,但若是抽走一千五百人,那么禁军的战力就大大减弱了,如此就等于说是定王朱钰手中的权柄又更少了一些....定王对此,难道真的就一点也不介意吗?

吴统领的顾虑,朱钰也是心知肚明,其实他又何尝不心疼那一千五百个城防营禁军呢?想当初他是如何费了千辛万苦才把城防营和高驰收拢到自己麾下,为自己所用,才不过几年,就要被抽走一半....这等同于是生生拿走了他在城防营的一半势力。

他怎么能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父皇的命令,他不能违抗,也不敢违抗,他能做的,敢做的,也只是背着他的父皇,在自己的权势范围之内尽最大努力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朱钰心里很清楚,他的父皇,已经不是他幼年时,牵着他抱着他,会对他温柔微笑的那个慈爱的父亲了,他现在没有父亲,自他从沙场归来,走上朝堂,开始争权夺利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了父亲,而只有父皇。

想起幼年时的回忆,朱钰心里有些微惆怅,和一种说不出的落寞,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吴统领,牵起唇角笑了笑,道:“只管做就是,否则你要如何向父皇交待呢。”

吴统领这才略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沉声道:“好,臣知道了,臣会安排妥当的....请王爷放心。”

“嗯,”朱钰笑了笑,朝吴统领挥了挥手,轻声道:“去罢,若有事,本王会再命人传吴统领叙话,到时还望吴统领切莫推辞。”

“是。”吴统领应了,见朱钰再无吩咐,便打起车帘下去了。

.....

深宫之中到处都是眼线,朱钰和吴统领前脚在宫门下的马车里密谈了小半个时辰,后脚勤政殿里就得到了消息。

是好事的小内监悄悄传到了御前总管太监赵通的耳朵里。

赵通听了,却皱起眉头来,拿手中的拂尘将那小内监连扇了好几下,低声喝骂道:“谁让你个小崽子瞎看瞎打听了?有差事不好好当差,偏跑去打听这些不相干的事!仔细皇上要使唤的时候找不着人!看我不揭了你的皮,把你丢进慎刑司做苦差去!”

小内监本来是想着自己打听了这么一桩可谓称得上是秘辛的密闻来,悄悄告诉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赵通,心里是想讨好赵通的,哪知道会无缘无故的挨了一通骂,心里顿时后悔死了,抓着赵通好一顿求饶,求爹爹告奶奶的,求了好半晌,赵通才气愤愤的让小内监滚开了。

赵通犹不解气,将勤政殿内外的小内监们全都唤到了一处,拉下脸来狠狠的将所有人都训诫了一番,算是给他们敲了警钟,让他们今后无事就好好儿当差,不许乱嚼舌根,搬弄是非,无中生有...特别是不能提起长秋宫和定王朱钰。

小内监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上司发这样大的脾气,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除了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唯唯诺诺地答应,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而定王朱钰和神机营吴统领在宫门下的马车里密谈的事情,赵通自己也没有告诉皇帝,勤政殿内外又都已经被赵通弹压得滴水不漏,没有他的同意和点头,那些小内监们没一个敢在御前多吐露半个字,所以事情虽然在宫里传开了,卧病在东暖阁里的皇帝却还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同时知道这件事的还有睿王朱铄,他在宫里也是有眼线的。

是以当天得知消息之后,他就在天黑之后,去了吴统领府上。

吴统领今日本就忐忑不安,听仆人禀报说是睿王来了,顿时如坐针毡,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了。

这好不容易安稳住了定王,怎么又来个睿王?这些皇子手里有了些权势,野心就越来越大,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管,朝堂之上把手伸得老长也就罢了,如今把手都伸到军营里来了,这一个个的...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但是睿王来了,吴统领也不敢不见,且还亲自到正门下,满脸笑容的迎了睿朱铄进府。

睿王朱铄倒也是春风满面,跟着吴统领往府里走,一边走着一边与吴统领寒暄了一番,其实二人各怀心思,但是至少表面看上去彼此还是很和气。

吴统领把朱铄迎至花厅上就座,仆人送上茶水来,二人饮茶,又闲话几句,谈了谈近来朝堂之上的一些事情,其实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说着说着,朱铄的话头就要转了。

吴统领表面上沉着冷静,其实心里甚是不安,睿王朱铄为何而来,他心里又怎会不知,他就忍不住地想,若是睿王也向定王那样问他,皇帝召见他这个神机营的统领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做了哪些部署,那么他能告诉睿王实情吗?

如果不告诉,睿王的为人他是知道的,孤桀不驯,可不比定王朱钰那般君子风度,若是睿王一意想要知道,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怕睿王会记恨于他,睿王也是有希望成为储君的,而且还是皇长子,朝堂之上权柄虽略逊于定王,但是难保不会有朝臣打着立长为储的名头拥立睿王为太子,如果睿王真的做了太子,又记恨于他,那今后朝堂上还能有他立足之地吗?

可如果将内中详情都告诉了睿王,首先不说皇帝知道了会如何,就是定王朱钰知道了,也不会轻易放过他罢?所谓忠臣不事二主,他已经将不该透露的机密,告诉了定王,怎么还能告诉睿王呢?如果睿王知道了,会如何应对?这二位皇子本就势同水火,如今将神机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这个统领,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吴统领心里已经转了百八十个念头,说起来真可谓千回百转,滋味难以言说。

朱铄看一眼吴统领,笑了笑,眼神里别有深意,知道吴统领正在神游天外,于是咳嗽了两声,吴统领的思绪被打断,抬头看着朱铄,就听他笑道:“本王今日突然来访,不会打扰到吴统领了吧?”

“不会,不会,”吴统领摇头笑道,“王爷莫如此客气,王爷身份尊贵,能纡尊降贵的来臣府上,臣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朱铄点了点头,看着吴统领,心里冷冷嘲笑了一下,心想,我突然而来,你心里自然是清楚所为何事,还说什么受宠若惊,只怕不觉得受宠,惊吓倒是实实在在的吧?

心里虽如此想着,嘴上自然不能说出来,非但不能说,还得挑些好听的来说。

朱铄想了想,笑道:“怎么样?听说今日父皇召吴统领进宫问话了,父皇卧病已久,还不忘辛劳关心军营中事,只是不知是何等重要之事,值得父皇在病中传召吴统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来了,来了,吴统领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里直呼不妙,感觉都快坐不住了。

但是朱铄问话,又不能不答,吴统领静了静心神,勉强堆起笑来,朝朱铄拱一拱手,道:“皇上虽在病中,却还系挂政务,实是辛苦,今日传召臣进东暖阁,也确实是为了神机营的军务....”

朱铄闻言,挑了挑眉,细细观察着吴统领的神色,见他眉宇微皱,眼神游移,显然是心中拿不定主意,在暗自琢磨呢。

朱铄不免觉得好笑,向来听说神机营统领是个性格硬朗的人,怎么自己才开口问了一句,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似的?

朱铄又转念一想,不过如此也好,性格软懦的人,才好任人摆布。

朱铄又清了清嗓子,看着吴统领,淡淡笑道:“神机营在吴统领的管制下,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又向来太平无事,不知父皇在这大节下的,为何要传召吴统领去问话?想必....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吧?”

吴统领一个头变两个大。

真是烦透了,行伍之人向来只知练兵统兵,何曾经历过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势的人心鬼蜮和计谋伎俩,这两个皇子一个接一个的来盘问,他真是有些招架不住了。

吴统领只觉得自己嗓子眼发紧,想用几句假话将朱铄敷衍过去,却又觉得朱铄并不是那么好敷衍的人,但若是告诉他实话,那自己成了什么人了呢?

“吴统领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朱铄挑了挑眉,笑意依旧很淡,眼中的深意却更明显了,目光如炬的盯在吴统领脸上,“其实本王也有协理朝政之权,向来也是为父皇分忧的,神机营的事情自然也是朝政之事,在本王协理范围之内,吴统领觉得,本王有权过问神机营的事情吗?”

“那自然是有的。”吴统领嘴上笑着说了一句,心里却烦得想骂娘了。

朱铄点了点头,似乎有点满意,继续笑道:“更何况....本王那三皇弟与吴统领在宫门下密谈小半个时辰,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呢?吴统领可否告诉本王?你与他二人是否在商议今日在东暖阁里,父皇所说关于神机营之事?”

吴统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却还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今日之事告诉朱铄,该如何告诉,告诉了之后是什么后果,他真的不知道....

就在吴统领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花厅外有个仆人脚步匆匆走了进来,看了吴统领一眼,意思是有话禀报。

吴统领就对朱铄拱手行了一礼,站起来笑道:“请王爷稍稍宽坐,臣去去就来。”

“吴统领请自便。”朱铄笑了笑。

吴统领就走出花厅,站到了外头廊下,看着那仆从:“有什么事快说,别鬼鬼祟祟的。”

仆从就左右望了望,低声对吴统领道:“老爷,方才定王府来人了。”

短短的一句话,落入吴统领耳朵里,却吓了他一跳。

定王....果然是厉害角色啊,睿王前脚才进了他的府门,定王就派了人过来了,他这是要做什么啊?

吴统领简直满头都是包,今天被这两位皇子扰得....实在是无法承受了。

“老爷?”仆从看着自家老爷一脸忧愁,不知如何是好的神色,既觉得好笑,又跟着有些担心。

吴统领回过神来,瞪了那仆从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定王府的人说什么了?”

仆从也低着声,道:“定王府的人说....传定王的意思,若是睿王有什么话询问老爷,老爷可不必顾虑,大可直接告诉睿王便是,后果自有定王担负。”

吴统领听了这话,又愣住了。

定王的意思....这是告诉他,让他不必瞒着睿王,今日在勤政殿东暖阁里的事情,也可以如实向睿王和盘托出了?定王他就没有顾虑吗?

这些皇子....都是满腹心机,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的,做臣子的哪能猜透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不过有了定王这句话,吴统领也顾不得什么了,反正定王说了,有什么事情自有定王担着,那就好办了....既有人担着责任,他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何必让自己为难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朝为官,不容易啊。

吴统领感慨之余,实在是觉得当官也太难了些,今后还得多请些幕僚师爷什么的,帮他出个主意,也教一教他如何机谋,算计人心。

吴统领走回花厅内,朱铄正在端盏饮茶,见了吴统领进来,将茶盏搁下了,笑了笑,道:“吴统领办完事情了?”

吴统领点了点头,笑道:“是...”

“那么本王洗耳恭听,今日在东暖阁里,关于神机营的事情,父皇到底和吴统领说了些什么。”朱铄看着吴统领,“还请吴统领莫再隐瞒本王就是。”

吴统领心里有了底,也就不再犹豫,一五一十将今日东暖阁里的事情说了。

“....皇上安排,将御林军里的精兵挑五百出来...城防营禁军挑一千五百人出来....都扩充进神机营里,装备也按照标准来....”

朱铄静静的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神机营是他的父皇亲自管制,等同是于皇帝的私兵,而眼下朝堂上风平浪静,边关也无什么战事,皇帝却要扩充自己的私兵....这又是为何缘故?

他心里的疑问和定王朱钰一模一样。

但是吴统领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至于朱铄心里的疑问,他就无法解答了。

朱铄自己静了一会儿,唇边的笑意愈发淡了,目光轻飘地看着吴统领,沉声道:“这些事情,吴统领都已经告诉本王那四皇弟了罢?他可曾说了些什么?”

吴统领点了点头,心里安定,回答也爽快:“是,臣告诉王爷的这些,也是一定不差的告诉了定王,至于旁的,定王未曾说什么,臣也未敢多问。”

话已至此,朱铄也知再问不出什么了....又与吴统领闲话了几句,他就起身告辞,离开了吴府。

吴统领送走了睿王,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才算真的落了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吴统领先前还想着请人帮着他思谋朝堂之事,此时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大有辞官退隐,回乡耕读去的念头。

......

朱铄从吴府出来,并未急着回睿王府,而是坐了马车往司礼监秉笔太监安贵的私宅去。

安贵今日并未当值,正在府中躲懒。

仆人报进去的时候,安贵倒不觉得惊讶,亲自来正门下迎了朱铄进去。

在正厅上入座,安贵虽是个太监,倒还有些品味,厅上装饰得颇有些雅致,又烧着地龙,地下搁着火盆,窗下还摆着新开的腊梅,屋里又香又暖。

朱铄进来,解下披风,入上座,打量了四周一番,对安贵笑道:“当真瞧不出来,公公原是个高雅之人。”

安贵亲自侍奉茶水,闻言笑得甚是开怀,嘴上却还谦虚,道:“王爷说的哪里话,王爷才是真正的雅人,奴才不过是瞎摆弄罢了,王爷如此说,奴才可受不起,心里惭愧得紧呢。”

朱铄唇边带着浅淡笑意,看了安贵一眼,让他也坐下了,道:“今日来打扰公公,是有一事相问。”

安贵点了点头,笑道:“有什么事?王爷尽管说就是,奴才知无不言。”

朱铄想了想,略低了声,道:“今日父皇召神机营吴统领进宫问话,想要从御林军里抽五百精兵,再从城防营禁军里抽出一千五百人来,扩充进神机营,不知公公可知此事?”

安贵闻言,脸色一变,皱眉道:“王爷是从何处得到的这个消息?奴才竟一点不知....”

“本王也是从宫中眼线口中得知,父皇召见吴统领之后,吴统领又在宫门下与本王那四皇弟在马车里密谈了小半个时辰...”朱铄也皱了眉,脸色不悦,因为心里有些不满安贵在司礼监当差,消息却如此闭塞...“方才我又去了吴府一趟,经过探问,从吴统领口中得知了这些事情,原以为公公是知道的,却原来如此重要的事情,公公还被蒙在鼓里。”

安贵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是在司礼监当差,算是在御前行走的人,皇帝召神机营吴统领问话,这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后来他也留了心,去打听过,但是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只是听说皇帝召吴统领问了一些神机营的日常事务,他也就未再放在心上,然后他就回了私宅,便不知道定王朱钰曾与吴统领密谈....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自从得了红拂之后,他的心思就整天系挂在私宅里,在司礼监里当差也不如从前那般谨慎了,御前的事情自然也不如从前那般留心,没想到就错过了这样紧要的消息。

睿王将那等绝色女子,忍痛割爱的送给了他,是要对他委以重任的,否则要他何用呢?如今他的耳目却不如从前好用了,真是太负睿王所望了。

安贵心里惭愧,忙站起来朝朱铄拱手作揖,行礼不迭:“王爷恕罪,是奴才疏忽了....奴才有罪,奴才明日入宫,便着人去御前打听。”

朱铄心里也明白安贵为何会不如从前中用了,暗自在心里冷笑了几声,知他如今眼里只有女色,原以为送了红拂给他,可以让他为自己所用,哪知道他得了红拂,竟一门心思只留恋于女色了,实在是....可恨。

朱铄这样想着,脸色就越来越不好看,鼻间冷哼了一声,眼角余光冷冷扫了安贵一眼,语气里带着讥讽地道:“本王向来只知温柔乡是英雄冢,怎么公公如今也有英雄的毛病?这可倒真是稀罕,让本王开了眼界啊。”

安贵闻言,心里愈发惭愧,脸上也跟着红一阵白一阵,低了头讷讷无言,不知该如何回话,自己讪然半晌,才又开口道:“王爷教训得是,确实是奴才无用....还请王爷恕罪,奴才一定将功补过。”

朱铄又冷哼了一声,瞥了安贵一眼,冷冷道:“等公公去打听,只怕就已经晚了,父皇眼下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已经透露了出去,本王已经命人打听过了,这一回御前的人口风都紧得很,问不出一句话来,还说不知是何缘故,今日赵通将勤政殿的一干小内监们都骂了个遍,好好儿的敲了一回敬钟,焉知不是在封小内监们的口?哼,赵通那老东西,向来明里暗里都偏帮着本王那四皇弟,也不知本王那四皇弟许了他什么好处?他也是御前的老人了,竟如此偏私,父皇竟也纵容着他,实在可恨!看今后有机会,本王不收拾了他....以泄心头之恨!”

安贵低着头,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什么,只陪着笑道:“是,王爷说得...赵通那老货确实可恨,若是除了他,也等同于是除去了定王的几分助力...”

朱铄端起茶盏来饮了几口茶,笑了笑,道:“所以本王如今还有何处能用得上公公?”

安贵被这一句话问得羞惭至极,头低得都抬不起来,却不忘记表忠心,道:“请王爷恕罪,奴才知错了,今后必定留心勤政殿的事情,事无巨细,半点都不再错漏,定为王爷鞍前马后,以分王爷之忧。”

朱铄听了,心里颇不以为然,安贵这一番表忠心对他来说,实在是多余又难听...

他长吁了一口气,摇头笑叹道:“公公不必说了,嘴上说得再好听,还需得用行动来证明啊,公公说,是吗?”

安贵点头不迭,忙应下了,“是,是,王爷说得是,奴才都记下了。”

朱铄兴冲冲来了一趟安贵的私宅,却无半点有用之处,心里不免窝了火气,看着安贵越来越觉得不顺眼,忽然又想起了红拂来....

本是不想问的,但是心里的火气莫名越来越旺,目光灼灼盯住安贵,缓缓开口道:“公公近日如此分心,莫不是被女色所扰罢?”

安贵闻言,浑身一凛,正是被朱铄说中了痛处,一时之间,他心里慌乱得要命,一来是因为怕朱铄怪罪,这位王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孤桀难驯,若真是生起气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安贵心里清楚,凭自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还是谁,一样逃不过朱铄的惩处,二来自己也确实是因为女色而误事,说起来实在是心虚得很。

安贵自然是不能辩驳的,只能一直低着头就着朱铄的话,“是,近日确是有些....今后奴才必定收敛些,再不会如此了。”

朱铄将安贵从上至下看了一遍,提起红拂,他脑子里便开始情不自禁的想像起这个阉人是如何行男女之事的....越想越觉得恶心,心口也越来越堵得慌,两道目光恨不得将安贵的身上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他又想了想,简直都有一种冲动,想要开口向安贵将红拂讨要了回去。

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安贵毕竟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又得皇帝信任,用红拂来笼络住他当然还是有些用处的,但若是他将红拂要了回去,那么事情可就说不准了。

也许安贵会因此不再为他所用?这还是最轻的后果,如果安贵因此对他心中生怨,记恨上他,或是投靠了他那四皇弟,那么对他来说,可就是后患无穷了。

朱铄忍了又忍,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忍了回去。

但是心里对安贵的不满却越来越深了。

眼看天色将黑,朱铄也懒得再多待,和安贵又说了几句淡话,就起身告辞离去。

快走到正门下的时候,目光无意一瞥,正看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红拂。

朱铄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就停下了,目光定定地落在红拂身上。红拂扶着一个廊柱站着,身上穿的袄儿倒还厚实,只是看上去更瘦了些,脸色也苍白得很,整个人可怜得仿佛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寒风一吹,就要随风而去似的。而且她望着朱铄的眼神....有期盼,有留恋,有渴望....似乎什么都有,太复杂了,教朱铄看不分明。

该怎么办?朱铄在心里问自己,事隔多日,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再次见到了自己想要见到的女子,可是事情已经由不得他做主了,他想带她离开,想让她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可是他却做不到了。

那么她呢?她想离开吗?她想回去吗?朱铄在心里又问自己,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她必是想的,她从来都不想离开他,她必是只想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能在他的身边,远远望一眼他的背影,她也是满足的。

红拂还站在廊下,眉目哀凉,神情凄楚,目不转睛的看着朱铄。

两人说不了话,但是就在这么一瞬,彼此间的心意已然相知....朱铄不由自主的向红拂的方向走了几步,但是很快身后就传来安贵的声音。

“王爷,您这是....?”

朱铄猛然惊醒,停下了脚步,而红拂也像受了惊吓一般,将自己掩在了廊柱后面。

“王爷。”安贵并不傻,相反的,他还很精明,那日在睿王府里饮酒时,他向睿王提出索要红拂的时候,他就已经瞧出来了,睿王不舍得,如此绝色女子,睿王怎么会舍得,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舍得,但是不舍得又怎样,为了他这么一个助力,为了有可能爬上九五至尊之位,一个美人算什么?睿王再不舍得,也定会将她抛弃。

“王爷...”安贵又唤了朱铄一声,朱铄眉头紧皱,心里十分不悦,扭头冷冷地看了安贵一眼,声音也冷得吓人,“这女子好歹也是本王赠与公公的,怎的数日不见,她竟瘦弱成这般模样?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本王的面上,公公也该好生待她疼惜她才是。”

安贵方才挨了朱铄的训斥,本就不大高兴,此时心里也不大是个滋味,又想,这女子睿王再不舍得送给他,也已经送了,既已送了,那么便由得他做主,他想怎样就怎样,睿王还要来多管闲事么?

他心里想着,忽然又是一惊,睿王不会将这女子再要回去吧?

他可舍不得!

安贵赶紧又堆起笑脸来,对朱铄道:“王爷说的哪里话?既是王爷府里出来的人,又那般郑重的送给了奴才,奴才岂有不疼她的?只是她脾气实在太倔强,来了奴才府上这些时日,总不肯好生服侍奴才,奴才少不得要将她管教一二,不过还请王爷放心,奴才心里有数,不会让她出事的。”

“不会出事就行了?”朱铄的眉头皱得更紧,狠狠瞪了安贵一眼,咬了咬牙,道,“公公这是何意?公公又是如何管教她的?难道还对她动手了不成?”

安贵别有深意的嘿笑了两声,道:“动手嘛,倒不至于,说起来奴才自有管教人的法子,只是不便说与人知道罢了,王爷如此尊贵的身份,就不要奴才说出来,污了王爷清听罢。”

“哦?”朱铄挑了挑眉,扭头看着安贵,心里的怒意已起,脸上的笑意却渐深,目光却是冷若冰霜,“公公如此一说,倒挑起本王的好奇心来了,本王还真的挺想知道,公公是在御前当差的人,又是秉笔太监,玩弄笔墨应该是熟练的,只是不知公公有何法子管教女子?本王还从未听闻过这些事情,今日倒想请公公赐教。”

安贵哈哈笑了两声,他已经看出朱铄眼里的怒意了,但是他也肯定朱铄既已将这女子送给了他,就不会再要回去,朱铄如此贪恋权势的人,心里自会有个轻重,才不会为了个下贱女子就冒着失去他这个助力的风险呢。

他朝朱钰拱了拱手,又嘻嘻笑了几声,道:“王爷既要听,那么奴才就说了罢,这女子呀,以温柔恭顺为上佳,不过嘛,性子野驯难管的倒也是另一种滋味,她若不听话,奴才自有法子管教得让她百依百顺....首先嘛,得打,当然是不能打脸了,破了相,就没意思了,下手也不能太重,身体上落下疤痕,也不好看...若是打骂都还无用的话,那便饿她,断了她水米,这人虽说都是活着一口气,但是哪个不是肉体凡胎,饿了两三天,不就老实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安贵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她哭着喊着要吃食和水呢,当然了,也有那等打骂和禁食都无用的,就像这红拂姑娘,那就需得用些别的手段了....”

朱铄简直听不下去了,掩在宽袍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脸色也变得铁青,紧咬着牙,看也不看安贵一眼,暗暗使力,都快将后槽牙咬碎了,强忍住心中怒意,扭头冷笑几声,一字一顿地道:“公公当真有本事,那么不知公公是如何管教红拂的呢?还是说,这几种办法都用在她身上了?”

安贵也不打算再瞒着朱铄,索性横了横心,打算将话都说破,他看了朱铄一眼,见他脸色铁青,已然怒极,安贵心中虽有惧意,却又怕朱铄再将红拂要了回去,语气便放得和缓了些,但是该说的话,他还是一字不漏地说道:“这红拂姑娘娇得很,奴才哪能舍得如此折腾她呢...奴才自有别的办法,只是不便告诉王爷了,只怕王爷知道了,会心疼呢。”

安贵三言两语点出了朱铄的心事,一时之间,朱铄倒不好再说什么。

红拂还站在廊下,双手扶着廊柱,整个人瘦弱得仿佛一株濒死的花,在这冬寒风霜里,随风摇摆,仿佛随时都会凋零不见。

朱铄满心都疼,太疼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疼过....风流数年,身边不知留连过多少女子,却从未有一个女子可以让他如此心疼牵挂。可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他却亲手将她送给了别人,让她陷于痛苦折磨之中,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再将她拥有,可是哪能如此容易呢?他虽贵为皇子,手握协理朝政之权,却也自有掣肘,连一个送出去的女子,都不敢要回来,也不能再要回来。

能怎么办呢?朱铄定定地站在风里,与红拂遥遥相望,彼此凝眸,皆是默然无语。一个想逃离,一个想伸手,可是无奈谁都不能先走出这一步。

“王爷....”红拂眼中含泪,痴痴望着朱铄,口中低低地唤着。

朱铄眉宇紧皱,看着红拂唇角微动,便知道她是在唤他....心里的疼,一阵阵止不住,翻江倒海,沸腾不息。

安贵在一旁瞧这热闹,心中觉得实在有趣,又觉得朱铄有些可笑。既已送出去了的东西,为何还要恋恋不忘?这睿王倒也是奇怪,如果早舍不得这名唤红拂的女子,当时为什么又要答应将她送人呢?

安贵暗自在心中思量了一番,见朱铄和红拂二人只是遥望着,倒瞧得没什么意思了,于是轻咳了一声,看了朱铄一眼,轻声道:“王爷,天不早了,奴才送王爷出去罢。”

朱铄身形顿了一顿,收回了目光来,红拂的目光却还落在他的脸上,丝毫未曾转动。朱铄低低地叹了一声,攥紧了双手,不再看红拂一眼,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朱铄每走一步,都只觉得脚下犹如有千斤般沉重,双腿双脚似乎都不是自己的,走不动,也不想走...他不知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气,才强忍住没有再扭头去看红拂,可是他能感觉得到,红拂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明烈而又充满渴望,他知道,她想让他带她离开....可是他不能,一个女子,哪怕是他真心喜欢的女子,也不能影响他在朝堂之上的助力。

他对于九五之尊位的渴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对一切东西的渴望,做了这万里江山之主,天下什么东西不是他的呢?

为了这渴望,他可以放弃任何东西,其中当然也包括儿女之情....从前最被他轻视和不以为然的东西。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体验到儿女之情的滋味,这种滋味痛苦而又美好,让人回味,但是没有用了,太迟了....这一生,他大概再也无法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了。

红拂一直望着朱铄,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再也看不见,她才低下了头。有眼泪从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消融在地上的积雪里,一如她不可与人言说的心意,一切了无痕迹。

*

朱钰回来定王府,进来书房,便命墨云传了古叔离来议事。

“父皇今日召了神机营统领去勤政殿问话。”朱钰由着墨云晴雨两个小厮替他更衣,一边与坐在一旁的古叔离说道,“父皇打算从御林军里抽出五百精兵,再从城防营里抽出一千五百个禁军,一起扩充到神机营里...”

古叔离闻言,顿时脸色微变,站了起来,看着朱钰道:“这是为何?好端端为何要扩充神机营?莫不是近日朝中有变?”

朱钰换了一身常服,在紫檀靠背椅上坐了,墨云晴雨奉进茶水糕点来,朱钰端了茶盏在手里,浅饮了一口,才道:“朝中近日安宁,又是年底,倒没什么异常之事,所以得知父皇要扩充神机营之后,我心里也疑惑不解....”

古叔离想了想,又道:“不知王爷在宫里可曾打听出什么消息?比如勤政殿里的人,或许可知些内中详情....”

朱钰摇了摇头,眉目里透着忧色,轻声道:“就是因为没有在勤政殿里打听出别的消息来,我心里才会不安....父亲如今正在卧病,却突然要扩充神机营,此举实在怪异,父皇此举究竟为何,他自不会轻易对旁人言,如此我也无法打听出来,若是自己去问父皇,当然更是不妥,有觊觎皇权之嫌....”

古叔离点了点头,看着朱钰,笑了笑,道:“是,王爷所言有理,就算无法得知其中缘故,也不能轻易去问皇上,神机营等同于是皇上的私兵,旁人打听神机营之事,确实有可能惹得圣心不悦。”

朱钰端着茶盏在手里,又饮了几口,眉宇微松,又道:“父皇想要扩充神机营,谁也没办法,也不能够去阻止,而且依我猜想,父皇此举只怕是有深意....只怕不久之后,朝堂之上会有变故。”

“想必是了....”古叔离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沉吟着道,“所以王爷还是要小心提防着些,变故不知何时会来,以何种形式,何种面貌而来,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防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朱钰与古叔离在书房里议事,唐越儿在曦园里待了半日,闲来无事,又没个人和她说话,只觉得闷得慌,于是悄悄地溜到了书房来。

才走到廊下,本想打起门帘进去,却听见一旁耳房里有人在说话,她以为又是墨云晴雨两个小僮躲在耳房里烤东西吃,便收回了打起门帘的手,往耳房去了。

走到耳房门外,正要进去,隔着门帘子,听见了里头的人声,只是听着说话的两个人不像是墨云晴雨。

唐越儿便想大概是裴昭那几个侍卫,也就没在意,转身想走,却忽然听见里头裴昭的大嗓门,笑了一声,说道:“今日跟王爷进宫去,听说了一件事儿。”

然后就是无忌的声音,倒是没笑,和平日里一样透着一股子冷清清的意味:“宫里能有什么稀罕事么?瞧把你高兴成这样。”

又听裴昭语带笑音地道:“喜事呢?我能不高兴么?其实也不是我高兴,我是替王爷高兴!”

“王爷能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喜事?”无忌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清冷的嗓音里透着几分疑惑。

“王爷要纳侧妃了,可不是喜事么?”裴昭又笑了几声,“咱们这府里也太安静了些,王爷该多纳几个侧妃姬妾的才好,也省得王爷天天住在书房,别的人不说,就说三皇子睿王,多风流呐,听说后院的姬妾多得都快住不下了,就连五皇子那样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除了正妃,也还娶了个侧妃和几个姬妾呢,也就咱们王爷....只娶一位王妃,却只能拿来当摆设,娶回来都半年多了,还自己天天住书房,夫妻分居而住,有什么意思呢?我都替王爷觉得可怜啊....”

无忌闻言,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就冷笑了两声,淡淡地道:“王爷娶不娶侧妃和姬妾,那是王爷的事,你却敢胡乱议论,就你说的这些话要是被王爷听见,不狠狠罚你才怪,我劝你还是及时收声,莫再胡言乱语。”

“嘿,”裴昭偏不信邪,扯了扯无忌的衣袖,楞起眼睛道,“王爷向来信任我,有些话我便是说了,也算不得僭越,况且王爷身边心腹的人就是咱们几个,咱们不替王爷着急,还有谁替王爷着急呢?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你回来也有好些天了,你冷眼瞧着,是不是这样?”

无忌默然不答,半晌,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事实又如何,王爷自己愿意独守书房,谁又能怎样?其实我倒是觉得,王爷这样也挺好,多清静啊,一心只打理朝政之事,若是留恋于男女之情,只怕就要磨损明德心性了....”

裴昭瞪了无忌一眼,不满道:“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王爷都多大年纪了?二十五了!你知不知道?他这个年纪,寻常人家里早就当爹了,娃都满地跑了,咱们王爷呢,不仅独守一个书房,连个侧妃庶子都没有....依我看,再这样下去,王爷的子嗣之事,只怕悬得很....我是不忍心看着王爷没有孩子...”他又推了无忌一把,“王爷向来最是偏爱你,你忍心?你舍得?”

无忌不理,一言不发,一双清亮的眼睛只看着面前火盆里微红的火光,又过得半晌,他轻声道:“....我当然不忍心,不舍得....”

“那不就行了?”裴昭今日和喝了酒似的,莫名的兴奋,听见无忌如此说,他眼睛都亮了起来,嗓门也更大了,用自己的肩膀碰了碰无忌的肩膀,笑哈哈地道,“等王爷纳了侧妃,有了孩子,咱们府里就热闹了,若是个男孩,等孩子长大些,你还可以教他功夫,你武功这样好,不收个徒弟就太可惜了!”

无忌本来心里晦涩酸楚得要命,并不想说话,但是听裴昭这样说了,又觉得好笑,唇角微扬,总算是露了一点笑意,他扭头看了裴昭一眼,低声道:“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王爷总归是要有孩子的...他是皇子,将来还要做太子,做皇上,他怎么能没有孩子呢....也好,王爷身边确实是太冷清了些,而且王爷瞧着总是时常不大高兴的样子,若是有了孩子,想必王爷会高兴一些罢。”

“就是这个道理!”裴昭点了点头,拍了个巴掌,笑了起来,“说得我现在都跃跃欲试了,不如这样,等王爷有了儿子,你给他做师父,教他功夫,我也和你一起教他怎么样?我武功虽然不如你,倒也算不得太差吧?”

无忌闻言,忍不住在心里憧憬了一下那个虚无的画面,然后他也笑了笑,目光一直落在火盆里的火光上,“你说得倒是挺美好的,希望那一天早些到来吧,至于你能不能教孩子,还得要王爷同意....你和我说了都不算。”

裴昭还是很高兴,点了点头,嘿了一声,道:“王爷看着清冷的一个人,其实最是宅心仁厚的,又向来疼咱们,咱们去求,王爷肯定同意的!”

他说着,手向一旁地上摸过来一个铁钳,往火盆里拨了拨炭火,原来火盆下面埋着芋头和番薯,裴昭用铁钳夹出几个芋头和番薯出来,放在白瓷碟子里,他端着碟子往无忌面前送了送,“来,烤熟了,尝一个。”

无忌看了一眼,碟子里的东西都烤得焦黄喷香,倒引得人有些想吃,他便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方锦帕来,包住了一个芋头在手里,揭去了皮,里头就是绵白焦香的芋肉。

他吹了吹,轻轻咬了一口,味道确实还不错,他扭头看着裴昭,浅笑道:“难怪你总和墨云晴雨两个在这里烤东西吃,这滋味还挺好,你们会吃。”

裴昭没有无忌那般讲究,直接上手抓了个番薯在手里,烫得他吡牙咧嘴的,三两下剥了皮,咬了一大口,一边吃着一边道:“这大冬天的就该吃这样烤的东西,又香甜又暖和...”他说着,扭头无意看见了无忌手里的锦帕,啧了一声,又道,“这帕子是王爷的罢?瞧着好生眼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无忌笑了笑,也看了一眼手里的锦帕,道:“是王爷用旧的不要了的,我觉得都还挺好的,就向王爷要了几方来用。”

裴昭还挺羡慕的,他随在朱钰身边也好些年了,可从来没有向朱钰要过这些贴身的东西,于是便问无忌:“你那里还有多的吧?送我两方,怎么样?”

无忌又轻咬了手里的芋头一口,摇了摇头,板着脸道:“不送。”

“小气!”裴昭假装生气,大声埋怨无忌,又撞了撞他的肩膀,“你还吃我的烤芋头了呢,连两方帕子都不舍得分我!也忒小气了!”

无忌瞥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你可真是贪心,我不过吃了你一个芋头罢了,你就想要我的帕子....别说只是一个芋头,你便是拿千两黄金来,我也不将帕子卖给你,千金难买心头好,你懂不懂?再说了,这火盆里的芋头和番薯是你烤的吗?还不是墨云晴雨两个埋进去的,你不过就和我一样,都是吃现成的!”

裴昭被无忌说得好没意思,自己臊了一会儿,埋头啃完了一个番薯,又拿铁钳去火盆里拨了拨,也夹了芋头出来,剥开吃着,口中还不忘念叨:“就算这吃的是那两个小子埋进去的,到底也是我夹出来的啊...我不夹出来,你有得吃吗?”

无忌被裴昭气笑了,忍不住在他身上拍了一把,道:“你可真有能耐啊,吃现成的还这么理直气壮,脸皮也厚,大言不惭,看一会儿墨云晴雨两个回来,怎么收拾你。”

裴昭挑了挑眉毛,不以为然地笑了几声,道:“那两个小子,我难道还怕他们?尽管来就是,我也就看在王爷的面上不欺负他们,不然,有得他们哭呢。”

无忌吃完了一个芋头,就不再吃了,拿锦帕擦了擦手和嘴角,又叠了起来,收好了放在袖口里。

裴昭拿眼睛觑着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你还真是....一方旧帕子罢了,你还真当个宝了,真有意思。”

无忌却不笑了,神色也渐渐淡下来,伸手抚住自己的袖口,一字一字地道:“虽是旧物,于我而言却万分珍贵,你....不会懂的。”

“好,好,我不懂....我也不想懂。”裴昭点了点头,大口啃着手里芋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看着无忌,“你知道皇上要为王爷赐婚的事吗?”

无忌微有惊讶,看了裴昭一会儿,才道:“原来是皇上要为王爷赐婚?”

“对,”裴昭点了点头,“是元贵妃向皇上求的,赐的是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给王爷做侧妃。”

无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牵起唇角笑了笑,语气十分地冷淡:“那女子....如何?是个怎样的人?”

裴昭嘴里含着芋头,口齿不清地回忆着道:“你没见过,我跟在王爷身边,倒是见过几回,长得嘛,还行,说实话,没有咱们王妃漂亮,差了那么几分...家世嘛,也差了几分,不过瞧着性子倒是很温和,这一点上就强过咱们王妃许多了,你是不知道,王妃从前多么温柔娴淑的一个女子,如今竟然性情大改,舞刀弄剑的,成日里想出门就出门,任性得要命,搅得府里不得安宁,偏生王爷还就什么都依着她,惯着她,王爷是不知道,他越是这样,王妃就越是被纵容得无法无天....有时候我们这些做属下的都瞧不过去,”裴昭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对无忌道,“你还不知道吧,王爷和王妃大婚当晚,不知怎么的就在新房里闹了起来,王妃在枕下藏了剑,还将王爷给刺伤了呢...”

“你说什么?!”裴昭一连说了一大通的话,无忌都未在意,听到最后,说是朱钰曾被唐越儿用剑刺伤过,无忌登时就变了脸色,一把捉住裴昭的手,急急问道,“你说——王爷曾经受过伤?”

裴昭毫不犹豫地点了占头,楞着双眼睛看着无忌,“是曾经受过伤,还是大婚那晚呢,我说的这么清楚,你听不懂?”

他看着无忌脸色大变,知道无忌担心王爷,为了宽慰他,忙又道:“不过也不要紧,都过去大半年了,王爷的伤早就好啦,你不必如此大惊小怪的。”

无忌愣了片刻,才缓过了神儿来,然后就自嘲似的笑了笑,右手不自觉地又按上了袖口,里面是一方用旧了的锦帕,他紧抿着薄唇,过了会儿,轻声道:“是我错了,王爷受伤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身边护卫....是我错了。”

裴昭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推无忌的肩膀,道:“说什么呢,王爷受伤本就是意外的事,而且那晚是在新房里呢,我和郭总领他们都在,也没防着王爷受伤啊,伤了王爷的可是王妃,咱们在又有什么用呢?你在也是一样的,都没用!”

“不会!”无忌猛地摇头,语气哀伤,“若是我在,必不会让王爷受伤....”

裴昭越听越觉得无忌今天说的话都有些好笑,他揶揄无忌道:“怎么?如果你在,你还能提前预知王妃会在大婚之夜,于枕下藏剑,然后又与王爷起了冲突,将王爷刺伤不成?你若是有这种预知天机的本事,也不必做护卫了,你去大觉寺里挂单做算命大师,保证客似云来,更有出息!”

无忌有些生气,扭头瞪了裴昭一眼,恨声道:“你都没能保护好王爷,还好意思说呢!王爷受了伤,都是你们护卫不力,王爷就没罚你们么?”

裴昭啧啧两声,手里的芋头吃完了,他又拿铁钳往火盆里拨弄着,又夹了个芋头出来,拈在手里也不怕烫,三两下剥了皮,啃了一口,才笑道:“你这话说得,我都说了意外是在新房里发生的,谁能提前预料啊?咱们都没这本事!而且王爷虽然受了伤,倒没发脾气,连王妃都没舍得责罚呢,哪会责罚咱们这些护卫?王妃下的狠手,关咱们什么事呢?王爷可不是不分清红皂白就无故降罪的人,王爷可仁厚,讲道理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王妃为何要在大婚之夜伤了王爷?”

无忌默然半晌,才开口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裴昭闻言,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道:“那谁知道呢,反正王爷和王妃之间的事,外人谁也看不清楚,两人分房而居,关系也是一时好一坏的,好起来的时候为对方豁了性命都可以,不好的时候,就像大婚当夜,王妃拿剑伤了王爷....”

无忌暗暗咬了咬牙,一想到朱钰曾经受伤,而他不在旁边,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屈,无处发谢,只能强自忍压在心底。

他已经有些怨恨唐越儿了,当然他也知道,他一个堂堂男儿,不该去恨一个弱女子...可是王爷毕竟是被她所伤,他不恨她,还能去怨恨谁呢?

而且听裴昭的话里,似乎王爷与王妃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抓着裴昭的手,又问道:“你方才说为彼此豁出性命是什么意思?王爷难道遇到过什么危险?”

裴昭听了,长叹一声,手里的芋头也忘记啃了,语气难得的怅然道:“正是呢,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姚重元大人的府外设下陷阱,要抓杀害冯任卿和汪世新的杀手,结果出了意外,杀手没抓到,王妃跑出来搅了一通,差一点儿丢了性命,亏得王爷在紧要关头,用自己的身体去替王妃挡毒箭....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紧急,在场的人眼睛都快急瞎了,以为王爷要受伤呢,结果王爷福大命大,没有受伤,但是看着也吓人啊...说来都怪王妃行事太莽撞了呢,要不是王爷舍命相救,她这会儿可能就已经没命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无忌缓缓点了点头,唇边带着几许失望的笑意,慢慢地道,“我看王爷对王妃像是很好的样子,夫妻情深,难怪王爷愿意以身为王妃挡箭了....这样的感情,好生教人羡慕呢。”

“羡慕什么啊,”裴昭又啃起了手里的芋头,仍是口齿不清地道,“王妃才嫁进来的时候,脾气可坏着呢,王爷也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王爷,后来就过了段时间,两人之间的关系才好了些....说来也就是咱们王爷有涵养,心胸宽广,处处忍让迁就着王妃,要不然就王妃如今那脾气,搁谁家都受不住,”他说着,又吃完了一个芋头,似乎不想吃了,两只手互相擦了擦,叹了一声,又接着道,“咱们王爷到底是遭的什么罪呢,那样好看又尊贵的一个人,在姻缘上怎么就那么坎坷呢?真是让人想不明白,老天爷有时候也忒不公平了些,瞧那三皇子睿王,整日里多快活,那才是皇子该有的样子呢!”

“胡说八道,”无忌不满地看了裴昭一眼,眉头都拧起来了,看上去很是不赞同裴昭的话,“你这个大老粗,根本就不懂何为情,像三皇子睿王那样的,顶多就是滥情罢了,游戏于花从之中,不过是贪恋一时新鲜情去罢了,到底是没有真正的体会过情之滋味的,白日里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喧嚣热闹得不可一世,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指不定心里有多寂寞呢。”

裴昭轻哂了一声,他也不赞同无忌的说法,瞥了无忌一眼,好笑道:“瞧你这样子,说的话倒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好像你体会过情之滋味似的....”他又细看了无忌两眼,啧啧赞叹了几声,笑了起来,“话说你也将近二十了吧?有没有想过成家?我瞧你这模样,比半年多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长得更俊俏了,就你这长相可招那些小姑娘们的喜欢....而且你这通身的气质,也就是王爷惯着你,把你惯得像个公子哥儿,潇洒倜傥得很,半点儿也不像个王爷的近卫,”裴昭说着,又看了看自己,在自己脸上揩了一下,忍不住伤春悲秋,可怜起自己来,“我就不行了,爹娘没把我生好,长得太路人了些,况且我比你还大几岁呢,王爷上回还问起了你的婚事,却没问我的,王爷好偏心啊....就算要成家,也是我在你前头先成家吧....你长得这么好看,着什么急呢?还怕你找不到老婆么?”

裴昭一开口就是一大通无关痛痒的废话,无忌本来都懒得听了,但是听到裴昭一口一个成家,婚事,他心里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也知道自己年及弱冠,这个年纪的男儿,也是该成家了,其实他心里何尝没有想过要有一个知心人呢....可是那个知心人,这一辈子,是不可能与他知心了。

他口中所说的那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味寂寞的人,是旁人,更是他自己啊。

有些妄念原本就不该有的,可是他偏偏没有阻止,任由那妄念放纵生长,就像是一颗种子,他的心便是一片土壤,他眼睁睁看着种子埋进了土壤里,生了根,发了芽,慢慢地长成一棵小树,然后再一天,一月,一年的渐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一棵再也动不得,一动便会伤筋动骨,血流不止的大树。

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将自己的妄念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看着那妄念继续生长,在无人知晓和窥探的地方,看着那一棵不该存在的大树,生长得越来越枝繁叶茂。

没有办法,一切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离不开,也阻止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克制,让自己的妄念不要被旁人看出来,不要给他带来难堪,别让他因此离开,他就已经满足了。

裴昭吃完了一个芋头,无忌本以为他不会再吃了,谁知他又拿铁钳在火盆里拨弄起来,夹了个芋头,放下了,又夹了番薯,也放下了,神色犹豫不定,看上去甚是奇怪。

无忌不知裴昭到底是何意,看着他握着铁钳的手,又看了看火盆里的炭,讶然问道:“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裴昭的眼睛却只看着火盆里的芋头和番薯,又来回拨弄了几下,打了个饱嗝,却仍不肯放下铁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裴昭又用铁钳从火盆里夹了个番薯出来,却不急着吃了,拿在手里颠来颠去的等着冷。

听见无忌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他将手里的番薯吹了吹,随口道:“不做什么,就是在想要不要给墨云晴雨那两个小子留一点儿....”

无忌愣了愣,然后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也真是胆子大,你就不怕他们二人等会儿回来了打你?我瞧着你虽然有功夫在身,他俩个年纪虽小,合起力来,只怕也能挠你个大花脸。”

无忌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裴昭倒像是被激将了似的,恨恨地将手里的番薯剥了皮,又吃了起来,边吃边道:“嘿,我还怕那两个小子?说别的咱不怕,打架?我会怕他们两个?要来就来,就算打不过,我不是还能跑嘛!我不信我还跑不过他们?”

无忌甚是佩服裴昭的厚脸皮,惊异地看着他,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裴昭扭头冲他嘿嘿一笑,三两口把手里的番薯给啃了。

“赐婚的旨意什么时候下来?”耳房里静了好一会儿,无忌忽然开口问道。

裴昭咂了咂嘴,回味着番薯的甜味儿,笑道:“说是过年的时候,大约不是年前就是年后吧,嘿,王府里又要办喜宴了,可真好!想想就觉得热闹!”

无忌听他总提起热闹,又觉得好笑,拿胳膊肘一拐他,道:“你上辈子是不是一个人活了一世?孤单得太久了?老想着什么热闹,哪儿有热闹往哪钻,你说你...不热闹会死吗?”

这样的损话也只有无忌敢说,裴昭听了,也不会计较,自嘿然一笑,道:“那是,人活着就要活得热闹才好,不然老是一个人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人啊,活得就是个人间烟火气....”他扭头看了无忌一眼,撇了撇嘴,“要是都像你似的,成日里绷着一张脸,又不跟人说话,每天都不知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老是一个人闷在那儿,有意思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无忌轻轻地笑了笑,火盆里的炭燃得正旺,微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庞,眉目端的是俊朗不凡,他轻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当然不知道我的喜乐是什么....在我眼里,一场雨,一阵风,一片雪花,春日里开的一树花朵,都是值得我开心的东西....天地万物,原本并无什么不同,所谓的不同,只是各花入各眼,人心不同,看到的事物,和对万物的理解也是不一样的,你有你的喜乐,你自体会就是,我也有我的...你不懂,也不必问,我自己觉得好就可以。”他扭头看着裴昭,唇边的笑意很淡,深墨清亮的眼眸里却并没有什么笑意,“你听过一首诗吗?铁甲将军夜渡关,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这世间人有千千万,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但是究竟哪一种才是最好的活法呢?其实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保持本心,做自己想做的,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可以。”

无忌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听得裴昭一愣一愣的,而且越说越高深似的,裴昭都快听不明白了,听了半晌,自己挠着脑门琢磨了一会儿,看着无忌,迟疑道:“你....我发现你真是,离京半年,见过天地广阔的人还真是不一样的啊,说出来的话和庙里的高僧似的,听得人云山雾绕,可是听完了,再一想,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听不明白算了,”无忌笑着叹了一声,心里也明白自己和裴昭这样的大老粗说这些,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裴昭这样一根筋的人,满脑子里只有尽忠职守,然后就是吃和乐,而且还是傻乐。不过其实这样也好,像裴昭这样的人,最是不知忧愁为何物,每天无忧无虑的,最大的烦恼也不过就是偷吃了别人的烤番薯,怕被别人发现了之后挨打而已。

多好,无忌在心里道,如果自己也能像裴昭这样活着,该多好。

裴昭也看出无忌的神色不大对劲,他一直都觉得无忌的状态不对,虽然每天都他们这些侍卫一样,在一起吃喝,但是无忌的话太少,笑容也太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没事儿还总喜欢望着天,天上浮云来去,他就看着云,不说话,下了雨,他就站在廊下,一个人看着那雨积落在地上,还伸出手去想要接一把雨水,等到刮了风,他就纵上屋顶,一个人坐在屋瓦上,风吹得呼呼唤,他却巍然不动,任凭风吹得他黑发飘舞,衣带翩飞....下了雪就更好了,能独自望着雪景看上半日,一句话也不说,饭都能不吃,像是看个雪景就能看饱了似的。

裴昭就想不明白,大家都是男人,怎么无忌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无忌默默地看着火盆里的火光,伸出手去烘了烘,忽然察觉到裴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扭过头去,看着裴昭:“....你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像看个怪物似的?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他说着用手轻轻抹了抹自己两边的脸颊,再看看手,“挺干净的啊,”他撞了撞裴昭的肩膀,“你是不是傻了?”

裴昭收回目光,笑着叹了一声,道:“哎,我就是觉得吧,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整日心事重重的,其实你到底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啊,老是一个人闷着有什么意思?说起来咱们在王爷身边做事,待遇多好啊,王爷待咱们更是没话说,我觉得这日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了,王爷最疼最信任的又是你,你也应该是最满足的那一个,怎么就偏见你不高兴?”

无忌听他说来说去,还是那一点儿事,就觉得有点烦,他瞥了裴昭一眼,一时之间,更不想说话了。

他心里当然是有事儿,但是那是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事儿....这事儿虽然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他却不能说,到死,都不能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无忌抿着嘴角不说话,拿起铁钳也在火盆里拨了拨,将裴昭方才拨开的炭又重新埋上了。

火盆里还剩几个芋头和番薯,裴昭嘴下留情,好歹给墨云晴雨留了些。

时已午后,外头又下起了雪来。

朱钰和古叔离在书房里一起用午膳,还在商议神机营的事情。

“神机营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应对呢?”朱钰拈在筷子在手里,眉宇微蹙,满桌的荤素佳肴,他却没有什么胃口。

古叔离端起酒杯敬了朱钰一杯,两人同饮,他又执起酒壶将两个酒杯斟满,才思量着道:“神机营的事情已成定局,皇上既然想要扩充神机营,谁也不能阻止....如今的情形,我倒是觉得神机营并不足为虑,最重要的是兵部之事。”

朱钰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古叔离,不解道:“先生此言何意?董玉山已然不能用了,父皇不是已经召了六皇弟回京,要将兵部交给他管制吗?既然是六皇弟接管了兵部,我觉得倒是再好不过....若是让三皇兄或是顾延江掌握了兵部,对我才是真的不利,我与六皇弟向来兄弟情深,自幼长大的情份在这里呢,有他在,必会帮我。”

古叔离闻言,笑了笑,拈起酒杯在手里,却并不急着喝,默了一会儿,才道:“王爷怎么就如此肯定,六皇子一定会帮你呢?”

“....他就算不帮我,至少也不会帮三皇兄,”朱钰口中说着,心里却忽然没有了什么把握,反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他想了想,沉吟道,“六皇弟是个生性开阔的人,他志在守疆卫土,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并不懂,也向来不屑于掺和....”

古叔离脸色微沉,放低了声音,缓缓道:“从前也许真是如此,六皇子自幼便不得皇帝喜爱,生母出身又颇低微,于一众皇子里并不出众,但是他文武皆不逊于任何一位皇子,这便说明他心里是有志向的,皇上将他派往边关统领数万边军,这也是对他的能力的肯定和对他的信任....而且他在边关统兵,也做得很好,军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并不输于老将,王爷你细想一想,六皇子若真只是个心性开阔,无意朝堂的人,单凭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身份,能镇压得住数万边军吗?只怕那些在边关吹了好些年风沙的老**子和将军们,都会把他架空了罢?”

古叔离说着,朱钰一边细细思忖之下,觉得古叔离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而他之所以觉得自己那六皇弟生性开阔,其实不过也是记挂着和六皇弟自幼长大的情份,心里对他觉得亲近,所谓旁观者清,一个人但凡对另一个人感到亲近和信任,就会看不清身边的那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全凭着自己的主观想像和私人情感,看到的东西,当然与旁观者看到的不一样。

朱钰就是局中人,而古叔离,就是旁观者,所以古叔离看得清,朱钰已经看不清他那六皇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那依先生来看,我该怎么做?”朱钰看着古叔离问道。

其实他心里很不愿意这样,有一种在算计六皇子朱锐的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几个皇兄弟里,他也就只和这六皇弟最为交好了,如今当真是为了争权夺利,就连这唯一的好兄弟也要开始算计了吗?

古叔离把朱钰的顾虑看得清楚,心里也明白,但是作为一个谋士,该说的话他一定会说,朱钰将他养在身边,就是为了谋取朝堂权势所用。如果他为了顾忌朱钰与六皇子朱锐之间那所谓的皇家兄弟之情,而耽误了朱钰走向太子之位的道路,那么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古叔离端起酒杯又和朱钰喝了一杯,淡淡笑道:“王爷想听我说?可以,不过我想请王爷答应我,不论我说什么,王爷都要听进去,哪怕我冒犯了王爷或是六皇子,王爷生气,怪罪于我,我也请王爷一定要听我的劝说,不要不放在心上...”

朱钰正色地点了点头,亲手执起酒壶将两个空了的酒杯斟满,笑道:“先生放心,我向来最是信任先生,不论先生说什么,当然都是为了我好,而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先生的话,我当然都是会听的,所以还请先生赐教指点。”

古叔离略略放心,点了点头,道:“其实皇上将兵部尚书一职交给六皇子,王爷能从这个举动里看出什么来吗?”

其实朱钰心里也隐隐有些直觉,前些时日听说父皇把兵部交给了六皇弟,他也曾觉得奇怪,因为毕竟开国以来,从来没有皇子管制过兵部....父皇却特意将六皇弟从边关调了回来,再将兵部交给了他,其中难道当真没有深意?

父皇从来对六皇弟不曾有过什么特别的青睐,别的皇子们留在京城养尊处优,父皇却忍心将六皇弟派到边关去吹风吃沙子....一去就是几年,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不是父皇狠心,而是父皇对六皇弟的信任,边关数万兵士,父皇就这么放心交给六皇弟,而不是别的任何一个皇子....如今兵部尚书一职出缺,朝堂之上可以胜任此职的官员并不是没有,而父皇却不等内阁议事,推举合适的人选上来,而是一道急诏,将六皇弟唤回了京,二话不说,直接将兵部交给了他,说穿了,这仍是对六皇弟的信任....京中有好几个皇子,三皇子与四皇子更是有协理朝政之权,难道还不能掌管兵部吗?为何要急诏镇守边关的六皇子回京接管兵部?

朱钰越想越觉得他的父皇的心思难以让人揣摩透,父皇在想什么,他根本一点儿都摸不透,看不清。

而眼下,他只知道,父皇非常信任六皇弟,即使他从不曾疼爱六皇弟,但是却很信任他,或许这种信任,还不曾给过自己和三皇兄。

“先生莫不是想说,父皇对六皇弟....”朱钰看着古叔离,迟疑地开了口。

朱钰的下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是古叔离却很清楚地知道他想说什么。

古叔离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正是王爷想的那样....皇上对于兵部尚书一职,没有交与睿王或是王爷,却交给了六皇子端王,只怕会有此猜测的不只是我们,皇上已经卧病多时,心里只怕已经有了立储的念头。”

朱钰听到立储二字,顿时全身一凛,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紧紧攥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古叔离:“先生是想说....父皇可能会将六皇弟也视作立储的人选?”

古叔离脸色暗淡,“嗯”地应了一声,又道:“从皇上的种种举动来看,确有此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王爷在去往东宫之路上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比睿王更强大的对手。”

朱钰眉宇微皱,自思量片刻,才缓缓道:“难道先生觉得父皇在三皇兄和六皇弟之间,更为信任六皇弟?三皇兄他毕竟是父皇的长子....这是他的优势,谁也取代不了的优势,而且三皇兄的外家在朝堂之上颇有些势力,六皇弟的外家却....等同于没有。”

古叔离摇了摇头,却又笑了笑,笑意里有些无奈,一字一句地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那是前朝立储的规矩,本朝可没有,就是皇上也非是太祖的长子,不也一样被立为太子,坐了江山吗?所以立储之事,在乎帝心圣意,而无关嫡长之分,更无关宠爱,帝王....他看的是长远,哪一个皇子更适合接替他的帝位。六皇子生性疏朗,又善统兵,仁心宽厚,有明君之风,母家虽然寒微,其实也是另一种好处,至少如果六皇子真的入主东宫,登基为帝之后,不会有母家势大之祸,帝王可以集权于自己手中,统领朝政岂不是更为方便?”

朱钰点点头,神色愈发沉郁,道:“先生如此一说,倒真的很有些道理....只是父皇如果真的中意六皇弟的话,为何又将他派往边关数年,不闻不问?就是如今召他回京,也未多加关爱,与从前交无甚分别,仍是冷淡得很....”

古叔离道:“就算再如何冷淡,他也毕竟是皇子,是皇上的血脉,与睿王和王爷一样,都有资格继承帝位。”

“先生说得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朱钰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静了片刻,又接着道,“可是我该怎么做呢?父皇已经将兵部交给六皇弟了,我....我不忍心对他使手段,就由得他吧,他掌管兵部总好过让三皇兄占了这个便宜,好歹六皇弟不会害我。”

“人心隔肚皮啊,王爷,”古叔离叹了一声,沉声缓缓道,“你与六皇弟虽然有自幼长大的情谊,又向来兄弟情深,可是那帝王之位给人带来的吸引力,足可以让任何一个皇子都为之疯狂,王爷在乎兄弟之情,可是谁又知道六皇子是如何想的呢?他在边关军中已有心腹信任之人,如今又接管了兵部,手中权柄已不容小觑,他若起了争夺东宫储位的心思,要与王爷和睿王一较高下,王爷又能奈他何?依我看,王爷不如早作防范的好,以免到时措手不及....王爷,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就算是我想多了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爷心中对我不满,我也请王爷一定要慎重考虑我所说的话。”

“我会的,先生放心。”朱钰点了点头,神色沉着地道,“那么我该怎么做呢?六皇弟接管了兵部,要不然....我们安排一个人进兵部,做个左侍郎罢,先生以为如何?”

古叔离终于放下心来,笑了笑,道:“王爷肯作如此安排当然是最好的,而且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有个自己人在兵部里,总好过没有。”

朱钰和古叔离在书房里议事,外头墨云忽然打起帘子,禀话道:“王爷,淮王世子又来了。”

朱钰闻言,顿时颇觉无奈,他自是不想见的,但是又知道拦不住朱栩,只能对墨云道:“让他进来。”

古叔离见朱钰要待客,便告退出去了。

朱栩生得肥胖,倒是不怕冷,和无忌似的穿得单薄,只在长袍外头罩了一件花里胡哨的披风,一进书房,就解下了披风,侧着身子在椅子上坐了。

晴雨用小茶盘送进热茶来,朱栩拱手向朱钰行礼见过,才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抬起眼来悄悄打量朱钰的脸色,见他脸色不大好,不像平日里高兴的样子,于是只是陪着干巴巴的笑,不敢轻易开口。

朱钰心里叹了一声,勉强笑了笑,目光淡然扫了朱栩一眼,开口道:“今日过来又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朱钰主动开了口,朱栩这才搁下手里的茶盏,忙回答道:“知道钰哥哥朝事繁忙,我本是不想来打扰的,但是有一件事悬了许久,今日特意来问一问钰哥哥,可有结果了不曾?”

朱钰的语气仍旧淡淡地,漫不经心地道:“什么事?打发个人来问就是了,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

“那件事不好让旁人来问呢,怕唐突了钰哥哥,”朱栩笑嘻嘻地,略低了些声,道,“我是想问一问钰哥哥,前几个月我在街市里被一个小女子给打了的事情,后来我将那小女子的画像拿给钰哥哥,钰哥哥也答应我替我做主,如今都过去了几个月了,不知道可有查出什么线索了?”

朱栩不提这话,朱钰都快忘到九宵云外去了,此时听他一提,才突然想了起来。

又不能真的把那个小女子交出去,该想个办法遮掩过去才好。

朱钰心里暗自琢磨着,先未回答朱栩,向外唤了一声,墨云进来,他向墨云使个眼色,待墨云走近,他才附耳低声道:“你去瞧瞧王妃在何处,告诉他,淮王世子来了,让她回曦园去,暂时不要在府内走动。”

墨云不知淮王世子来了,和王妃有什么关系,但是王爷吩咐了,他也不好问,点了点头,领命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朱钰让墨云出去寻找唐越儿,朱栩却不知他此举为何,只是瞧着奇怪。

怎么自己和钰哥哥说着话呢,好端端的,他叫个小僮进来,吩咐什么呢?有什么事这么紧急?

但是他当然不敢多嘴问什么,只冲着朱钰嘿嘿地傻笑。

朱钰心里本是有些恼他的,但是他这样憨傻的模样,瞧着又实在引人发笑,便忍不住笑了笑,道:“你也确实太混帐了些,教人打就打了,怎么还偏要寻着人家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栩闻言,笑容里透出几分狠劲儿来,撸了撸袖子,道:“钰哥哥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小姑娘把我打得多狠,下手多重!我那几个随从身上也是有功夫的,也打不过她一个,反被她打趴在了地上....”

朱栩正说着,朱钰听着,情不自禁的就开始想像起当时的那副画面,这一想,唐越儿挥拳撒泼打人的模样,就跟在他眼前似的,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一笑,倒让朱栩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愣愣地看着朱钰,道:“钰哥哥,怎么我被打得那么惨,你还笑我?你怎么忍心啊!”

朱栩说着,就做出要哭的样子来,朱钰更觉得好笑了,一时没留神,就说出了心里的实话,道:“你这一身的肉,挨人家姑娘几下又有什么关系?到底也没将你打得怎样,你自己想想,你来京城之后,干下了多少坏事儿,也就京兆尹府向着面子,不敢拿你怎样,这要是换作旁人,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这说的是大实话,朱栩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这样的话旁人说,他肯定是不会听的,而且会生气,但是在朱钰面前,他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要做出挨了骂还喜滋滋的模样来,冲朱钰笑道:“钰哥哥说得对,我都听着,我也知道我自己有些莽撞糊涂,做了些不大见得了人的事,不过既然钰哥哥说了,以后我一定改,行不?我改!”

朱钰却不将他这一番悔过自新的话放在心上,所谓狗改不了吃屎,这话粗俗难听,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因此他也不在意,冲朱栩挥了挥手,不以为然地笑道:“你既说了,希望你能做得到罢,我只告诉你,今后若再混帐,就别来见我了,旁人再要打你或是杀你,都可以,我才不管你的死活。”

“哎,哎,我记下了,”朱栩笑呵呵地应了,自己咬了咬牙,又大着胆子问朱钰,“钰哥哥,我挨打的事儿,到底怎么处理了?那小姑娘,可有线索了吗?我恨她可恨得牙根儿都痒痒呢....”

他不这样还好,一这样朱钰心里又窜上火儿来。

还恨得牙根儿痒痒?那小女子可是他的心头肉,他都不忍心动她一根头发,这胖子朱栩想将她怎么着?

朱钰越想心里的怒意越发压不住,这胖子朱栩到底想干什么?要不然索性与他将话挑明了说,绝了这个后患?

朱钰想了想,还是算了,堂堂一个定王妃,当街殴打淮王世子,这传出去也太让人笑话。

“你如此记恨于她,如果抓住了她,你待将她如何处置?”朱钰端盏饮茶,隔着茶盏里袅袅热雾,抬眸扫了朱栩一眼。

朱栩不疑不他,哈哈笑了几声,手舞足蹈地道:“如果抓住了,那肯定是要先将她打一顿,狠狠地打,以消我心中怨气,然后再将她交给刑部,让刑部给她判个重罪,流放三千里!要不罚入奴籍也可以,总之是不能让她好过....”

朱钰静静地听着,越听脸色越是阴沉,看着朱栩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厉犀锐,朱栩不觉,仍顾自絮絮地念叨着,又说了几句,然后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不过在动手打她之前,我要先将她....嘿嘿,那小姑娘虽然性子泼辣,小脸儿长得倒是漂亮,我怎么也要先把她给办了,然后再惩治她....哈哈...”

朱栩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只是他是说得痛快了,朱钰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紧紧咬着牙,听到朱栩说“办了她”的时候,朱钰再也忍不住,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地向身边的茶几上一放,磕了好一声响,朱栩一惊,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朱钰,他脸色简直难看极了,开口怒喝道:“放肆!”

朱栩又被吓到了,肥胖的身体随之一颤,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他忙搁了手里的茶盏,站了起来,朝朱钰拱手行礼不迭,他向来只知道这位定王堂兄是个翩翩君子,喜怒皆不形于色的,自然是轻易不肯动怒,怎么自己也没说什么啊,他就气成这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钰哥哥息怒...我错了,我错了!”朱栩虽然想不明白,但是也知道该要平息朱钰的怒意,一迭声地认错,“我知道错了,钰哥哥大人大量,莫与我计较!钰哥哥不喜欢听我说话,我不说了就是!”

朱钰冷冷地扫视着朱栩,咬着牙冷笑,问道:“你方才说要办了谁?!”

朱栩一愣,方才说是想办了谁来着?他一拍自己的脑门儿,对了,要办了那个当街殴打他的小姑娘!

朱栩忙回答道:“我方才说,要办了那个小姑娘....只说了这么一句,钰哥哥莫生气——”

“你放肆!”朱钰听了这话,心中怒意更盛,抬手在身边茶几上重重一拍,立刻站了起来,指着朱栩,冷笑道:“出去,你给我出去!”

朱栩呆住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招惹到这位定王堂兄了,自己真的也没说什么啊?!他那一团浆糊似的脑子里念头开始后知后觉地转动了起来。

是了!说是要办了...那个小姑娘...定王堂兄就生气了!

难道是这句话戳到了定王堂兄的痛处么?可是那小姑娘和定王堂兄又有何干系?自己办不办她,与定王堂兄有什么关系呢?

朱栩不敢再开口说话了,墩子一样杵在那里,朱钰还指着他,赶他出去,“你给我出去,我与你无话可说!你这个纨绔!”

朱栩既然来了,怎么肯轻易回去,知道朱钰生气归生气,但是到底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于是硬起头皮顶着朱钰的雷霆之怒,拱手行礼不迭,低着头,嘴里不住地讨饶道:“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钰哥哥莫为我气坏了身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不胡言乱语惹钰哥哥生气了!不知者不罪,如果我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话,请钰哥哥看在我鲁莽无知的份上,就原谅我吧!我再不满嘴混说了!”

朱钰坐了下来,胸口不断起伏,他是真的气得不轻....那个小女子于他来说,珍宝犹不及,却在这胖子朱栩的口中被轻贱侮辱至这等地步,他怎么能忍?

朱钰再不说话,也不看朱栩,朱栩顾自不停地道歉,朱钰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怒意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抬眼瞥了朱栩一眼,朱钰满心里嫌恶,只不好明说,更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又觉得朱栩这样太过聒噪,于是挥了挥手,冷声道:“罢了,你也不必道歉了,我累了,不想再与你多说什么,你回去罢!”

朱栩偏就是个厚脸皮的,知道朱钰的怒气消了些,他就又恬不知耻起来,嘿嘿地笑了几声,拱手又行一礼,对朱钰笑道:“钰哥哥消了气罢?为我这蠢笨之人生气原就是不值得的,钰哥哥这样聪明的人,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吗?真不值得的,钰哥哥快别生气了!”

朱钰闻言,简直不知拿这滚刀肉似的朱栩如何是好,一时之间真有些哭笑不得,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盏来,喝了几口茶水,平息了一会儿,才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蠢笨....其实我倒觉得你聪明得很,哪里就蠢笨了呢!”他说着,想了想,未免这胖子再为了被当街殴打的事情来拉扯,索性将这事与他做个彻底交待,于是又道,“我不如实话告诉了你,打你的那小姑娘....是我的人,你这打,是白挨了,我不可能将她交给你,你趁早死了心罢。”

“啊?!”朱栩这下是真的回不过神来了。

那小姑娘竟然是定王堂兄的人?!是了,是了,难怪她胆子那么大,自己这个淮王世子都不被她放在眼里,说打就打,就冲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那背后肯定也是有靠山的!不然在满地都是世家勋贵的京城,她怎么敢如此霸道呢?而且长得又漂亮....是定王堂兄的人,不知是什么人呢?姬妾?侧妃?还是.....

朱栩张着大嘴,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思索。

不对,没听说定王堂兄有什么姬妾,也没有娶侧妃,整个定王府里就只有一个定王妃....难道那小姑娘是定王妃不成?

朱栩这么一猜想,整个人都呆了。

如果那小姑娘真是定王妃,那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啊?要狠狠地打她,要交将交到刑部,流放三千里,收入奴籍....而且还要办了她....天啊!自己真是在找死啊!难怪定王堂兄方才听了这些话之后,气得变颜变色的,原来是这个缘故啊!

朱栩自幼就横行霸道惯了,从来没有怕过谁,今日才知道一个死字是怎么写的了。

他把头低得都快给朱钰跪下了,抱着头都想哭丧了:“钰哥哥,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小姑娘就是钰哥哥的王妃,我真的不知....是我错了....钰哥哥罚我吧,我这破嘴是该罚!”

他认错倒是快,且态度诚恳,朱钰心里的怒意又平息了些,但是却不想承认那小姑娘就是他的小女子,然后再传出去被人笑话....于是不打算与朱栩透露实情,仍然冷着脸,拿眼角看着朱栩,不紧不慢地道:“谁告诉你那小姑娘是本王的王妃了?嗯?谁告诉你的?”

“钰哥哥不是说,那小姑娘是你的人么....”朱栩认错都认得委屈了,眼巴巴地望着朱钰,“她若不是王妃,还能是谁呢....”他说着,正和朱钰目光相碰,朱钰的眼神陡然冷若寒霜,吓得朱栩一个激灵,一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谁告诉你本王身边的人,只有一个王妃?”朱钰冷笑几声,一字一顿地道,“本王堂堂一个皇子,除了王妃之外,还不能有几个贴心人吗?难道本王有没有贴心人,还要告诉你,还要出去大肆宣扬,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不用,不用....”朱栩将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两只肥胖的手也摇个不停,“此乃钰哥哥的后宅私事,当然是不用告诉旁人的,原是我又胡说八道了,定王妃是郡主之尊,出身名门,乃京城名媛,怎么可能当街殴打我呢...不可能的,是我猜错了,钰哥哥罚我吧,我今日总是惹钰哥哥生气...”

“罢了,不知者不怪,”朱钰甚觉头痛,心中不耐,“你既已知道她是我身边的人,还打算追究她打你之事么?”

朱栩哪还敢多说一个字,他又不是真的蠢笨,定王堂兄如此动怒,又如此维护那小姑娘,想必那小姑娘正是他身边非常得宠,却不为外人所知的姬妾了,除非他真不想在京城待下去了,才会傻得再咬着这件事情不放。

朱栩拼命地摇头,“不了,不了,她打得好,打得太好了,是我混帐,她打我是给我教训呢,嘿嘿,”朱栩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要是不打我,我还不知道要做出多少坏事来呢,她打得太好了,她的武功更好,也只有钰哥哥身边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功夫和胆气呢!我佩服得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又可笑至极,朱钰虽然生气,听了这话,也不由自主地想笑,于是看了朱栩一眼,道:“你既知道自己混帐,就再好不过了,她虽然打了你,到底不过是个女子,又能伤了你多少?你听我的,此事就此作罢,如何?今后再不可提起此事,也不可向外人透露...你也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被人议论,若是传出去,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是,是,”朱栩不停地点头,“钰哥哥放心,我虽然蠢笨,却也知道轻重,我一定把嘴闭得牢牢的,与此事有关的一个字都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朱钰鼻间轻哼了一声,扬起唇角笑了笑,道:“你知道就好,不过她打了你,到底是你吃了亏,一会儿我让人挑几样补品给你带回去,补一补,把被她打了的亏空给补回来。”

朱栩闻言哈哈大笑,摆着手道:“不必了,不必了,多谢钰哥哥,”他往自己身上一指,“瞧我这样子,哪里还需要补?再补就连路都走不动了!钰哥哥就饶了我吧!”

朱钰看了朱栩一眼,肥滚滚的身躯裹着一件花里胡哨的长袍,都快绷不住了,实在是滑稽可笑的很,于是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道:“罢了,我瞧你这样子也是不用再补的,只怕还要再打你几顿,帮你瘦一瘦才是对你有好处的呢。”

朱栩嘿嘿直笑,道:“瘦就不必了,太难了,我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能再瘦了,再瘦的话,我的母妃会心疼的....”

朱钰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又笑了笑,对朱栩挥了挥手,道:“去罢,我今日累了,还有些事情也要处理,没空再陪你了,你回去吧。”

说完,站起来就要往紫檀书案后面走,却听朱栩又道:“钰哥哥留步,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钰哥哥。”

朱钰无奈,叹了一声,转身往椅子上坐下了,道:“又怎么了,说罢。”

朱栩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干巴巴笑了几声,搓了搓一双胖手,道:“就是我上回与钰哥哥说过的....想要求娶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杨姑娘的事情,还望钰哥哥成全我,替我去求亲。”

“你还记挂着这件事呢,”朱钰倒觉得有些惊讶,笑了笑,看着朱栩道,“京城里世家闺秀多得很,你怎么偏就要盯住她不放呢?”

“不是我盯住她不放....”朱栩悄悄抬眼打量朱钰的神色,他最近也听说了一些风闻,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之女杨映彤如何痴恋定王朱钰的事情,这位定王堂兄生得容貌俊雅不凡,身份又尊贵,自然是容易得到世家女子的倾心,但是也架不住他对杨映彤无意,杨映彤都为他定了相思病了,他也无动于衷。

其实起初朱栩听说了这件事之后,本是打算放弃的,毕竟他再如何贪恋女色,也不敢去肖想与定王堂兄有关的女子,所以就沉默了一阵,直到前些日子,又听说定王堂兄对杨映彤无意,不会纳娶杨映彤的消息之后,他那颗色心就情不自禁的又蠢蠢欲动起来。

所以今日厚着脸皮来,想再试一试,让定王堂兄再帮他努力一把,争取求得美人归。

“我是真的喜欢杨姑娘....”朱栩瞧着朱钰脸色尚算和缓,并无怒意,便又接着道,“是真的,钰哥哥面前,我不敢说谎,还请钰哥哥看在我一片痴心的份上,就帮我一回罢。”

“不帮。”朱钰直接拒绝。

上次来求他帮忙,他就回绝了,怎么今日这胖子又来了?真当他是保媒拉纤的三姑六婆了?早就告诉他了,那杨映彤是杨氏之女,杨氏一族是三皇兄的外家,他怎么能去求亲?这胖子也太不知好歹了些,是不知道如果他去做这件事的话,会有多为难吗?

“钰哥哥....”朱栩还要再求,站在那里拱手行礼不迭,满脸恳切的神情,“只有钰哥哥能帮我了,我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罢!”

朱钰冷着脸,长叹了一声,眉宇微蹙,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这件事,如果我能帮你的话,我一定会帮你,但是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做不到,你就该明白,我是真的做不到,你再求我,就是为难我了,你懂吗?”

朱栩见朱钰态度如此坚决,心里也察觉到了,再如何求这定王堂兄,大概也是没有用的了,于是扁了嘴站在那里,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朱钰心里只觉烦躁,就要站起来,听朱栩忽然开口道:“钰哥哥不愿帮我,难道是自己中意杨姑娘吗?如果钰哥哥中意她,何不纳了她为侧妃....如果钰哥哥纳了她,我一定就此放手,再不纠缠,可是如果钰哥哥不要她,我势必要娶了她,才肯死心。”

朱钰听了这话,心里烦躁之上又添恼怒,当即一挥衣袖,薄怒道:“本王早就说过,对她无意,更不会娶她为侧妃,你爱怎样就怎样去罢,关我何事?你若真的娶了她才好,也算是替我解决了一个麻烦,我还要感谢你呢。”

话已至此,朱栩也别无他法,又与朱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就告辞出去了。

待朱栩一走,朱钰又唤了墨云进来,轻轻揉着自己微皱起的眉心,问道:“让你去寻王妃,可寻着了么?”

墨云忙道:“寻着了,寻着了,王妃方才就在耳房外头站着呢,我已经跟她说了。”

“在耳房外头站着?”朱钰闻言,微微一愣,“外头多冷啊,她在耳房外头站着做什么?”

墨云苦着脸回答:“裴昭和无忌在耳房里头烤火说话,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在外头听着怪热闹的,他俩个人还把我和晴雨埋在火盆里的芋头和番薯给吃了....”墨云说着,心里好生替那些个香甜的芋头和番薯感到可惜,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抹了抹鼻子,又道,“裴昭也太坏了,老是欺负我和晴雨,王爷也该管管他——”

朱钰只是笑了笑,随口道:“好,我知道了,回头我替你们教训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往书房外走,“王妃去哪儿了?我去瞧瞧她。”

墨云跟着走了出来,向左右瞅瞅,道:“听说淮王世子来了,王妃就躲开了呢,不过我瞧她在耳房外头不知听了些什么话,倒像是有些生气似的,脸板得可厉害了,我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却一个字都不说,只点了点头,气呼呼的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生气了?”朱钰站在书房外的廊下,看着墨云,神色微有惊讶,“好端端的她又生了什么气?”

墨云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敢问....”

朱钰想了想,难道是裴昭和无忌在耳房里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让那小女子听见了,就生气跑了?

“裴昭和无忌可还在耳房里?”朱钰问墨云。

墨云忙点头答:“在呢,还在里头,两人聊得可开心了。”

朱钰便往耳房去,他脚步很轻,走到耳房的门帘外,里头的人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他正要挑开门帘进去,就听见里头裴昭似乎笑了一声,接着又听裴昭道:“我跟你说,还是五皇子景王大婚那晚,王爷去赴喜宴,杨姑娘竟来堵王爷,她胆子可真大,从前王妃爱慕王爷,表明心迹的时候,也不像她那样胆大....你是不知道,当时只有我跟在王爷身边,那杨姑娘隐在一旁墙根下的暗影儿里,王爷和我经过,她突然就冲了出来,拦在王爷面前,嘿嘿,要不是我拦着,她就要扑到王爷的身上了呢!”

然后静了一会儿,就是无忌的声音响起,嗓音淡淡的道:“你说的这些我可不信,杨家好歹是世宦名门,杨姑娘岂能如此举止轻浮?多半又是你在瞎说着玩。”

裴昭顿时急了,嗓门也随之高了不少,似乎拍了无忌一把,道:“你还别不信,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的,我骗你干嘛呢?你又不请我去东顺楼吃涮羊肉!”

“好吧,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王爷又是如何应对的?”无忌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听着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裴昭就笑了起来,道:“你是不知道,咱们王爷啊,就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那杨姑娘也是生得花容月貌,投怀送抱而来,王爷愣是压根儿不理会她,眼角都不扫她一下....杨姑娘扑过来的时候,王爷像受了惊吓似的直往后退,我在旁边看着都想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人啊!那杨姑娘到底是个女子,当时就羞愤得哭了起来,王爷却仍是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还拿狠话弹压了那杨姑娘几句,然后带着我转身就走了。”

“弹压?”无忌的声音里听上去有些惊讶,“那杨姑娘怎么得罪王爷了吗?王爷为何要拿狠话去弹压她?”

裴昭嘿嘿笑了几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件事情就得从头说起了。早些时候,王爷还未和王妃定亲的时候,王妃和杨姑娘是闺中好友,两人时常往来的,后来顾皇后赐婚,王妃要嫁给王爷了,两个姑娘之间就起了矛盾,谁也不理谁,断了往来...再后来,王妃和王爷大婚之后的那一晚,咱们府里防备不到位,让王妃被一个贼子溜进来,给劫走了....然后——”

“什么?”无忌似乎更加惊讶了,“王妃曾经被贼子劫走?那她岂不是....王爷就没有计较和在乎这件事吗?”

裴昭摇头,笑道:“没有呢,要不说咱们王爷人太好了,出了这种事情,他也全不在意,只当没有发生过的,不仅如此,还对王妃越来越好了....”

无忌又打断了裴昭的话,问道:“王妃是被什么贼人劫走的?”

“嘘,小点声儿,”裴昭说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是采花贼...劫去了一整日,王爷调动了两千城防营禁军搜山,才救了王妃回来,就这还被御史们上奏疏弹劾呢,说是王爷私自调用禁军不妥,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了一大堆,皇上也没当回事儿,内阁里也没搭理,王爷就更没放在心上了....”

“王爷对王妃可真是....好啊。”无忌似乎笑着叹了一声,笑声里颇有几许感慨之意。

“谁说不是呢,”裴昭啧啧两声,“所以出了这么一件事之后,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过好在王爷心胸宽广,并未将旁人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可是那天去景王府赴喜宴,杨姑娘和旁人散布谣言,诬蔑王妃,被桑云知道了,告诉了王爷,王爷当时就生了气,嘴上虽然没说什么,那脸色可不好看了,喜宴都没吃完,就去女眷们所在的花厅去接王妃....”裴昭越说越带劲儿,自己笑个不住,“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景,王爷径直往花厅去,满花厅的女眷们都被惊动了,好多没见过咱们王爷那绝代风华的,一个个扒在窗子边偷瞧王爷....王爷却淡定得很,一概视而不见,等到王妃出来,就带着王妃走了,之后啊,满城里又风传咱们王爷和王妃是何等恩爱,哈哈哈——”

裴昭说得把自己都逗乐了,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无忌却笑不出来,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才微微地笑了。

他二人在耳房里说着,浑然不知帘子外面还有人在偷听,正说得带劲儿,帘子忽然被挑开,一阵冷风卷着雪花吹进了屋内,二人才止了话,齐齐扭头向门口望去。

朱钰站在门口,面色沉郁,薄唇紧抿,目光深沉如水。

无忌倒还镇定如常,裴昭一见自家王爷,顿时吓得只差一皮股坐到地上去了。

朱钰先看了无忌一眼,未说什么,又看着裴昭,扬起唇角冷冷一笑,道:“你这张嘴倒是很能说啊,平时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说着,他又向火盆里望了一眼,继续道,“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裴昭强撑着站了起来,脸上拼了命挤出来的笑容看上去干巴巴的,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王爷....我就是,就是瞎说呢,无忌他才回京,什么都不知道,我就说给他听听...其实都是无关痛痒的闲话罢了,王爷只当没听见就好....”

“只当没听见?”朱钰简直气笑了,一甩袍袖,冷笑道,“你说得可真是轻巧啊,你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你不清楚?那是闲话吗?就算是一通闲话,你胆子也真是够大的,敢说本王的闲话....再过几日你是不是就要反了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朱钰待身边的人向来亲厚,从不会轻易拉下脸来,或是发脾气,在一干侍卫面前,也从不曾自矜身份,自称本王....

所以裴昭一听到朱钰自称变了,不再与平时一样,他就知道,自家王爷是真的生气了。

“王爷,我错了....”裴昭手里本来还握着个烤番薯,赶紧丢在了地上,低着头,都不敢看自家王爷。

“哼....”朱钰方才被朱栩那个胖子气得不轻,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顺了顺心气儿,一过来耳房,又被自己的心腹侍卫气得不轻,这简直就是....

朱钰依旧沉着脸,冷冷地看了裴昭一眼,道:“你自己说吧,该怎么罚你。”

“王爷,”无忌站了起来,看着朱钰,目光深邃而悠远,像是落在他眼睛里的不是朱钰这么一个人,而是什么难得的风景,他轻声地道,“裴昭他也是一时糊涂,才说了这么些闲话,而且我也有错处,若不是我一味地缠着他,问他,他也不会说....所以还请王爷开恩,莫降罪于他,如果王爷定要降罪,就请连无忌一起罚了吧。”

“你不必替他求情,”朱钰朝无忌点了点手,示意他坐下,又看着裴昭,冷声道,“我是知道的,你这个性子大大咧咧,没半点拘束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平常都由得你,惯着你罢了,没想到你如今越来越过份了,再不管一管你,还不知道你以后会乱嚼些什么闲话出来,像个长舌妇似的...着实让人讨厌!”

“王爷....”无忌搓了搓手,还想为裴昭求情,却被朱钰冷着脸打断了,“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为他求情,若再求情,我就连你一起罚了。”

裴昭悄悄地向无忌使了个眼色,让他不必再为自己求情,免得受牵连,无忌也了解自家王爷的脾气,知道他今日是动了大怒,自己若再多说什么,未免就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于是只好低下了头,闭口不言,等着看裴昭如何受罚。

朱钰还要再说,未开口,晴雨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到自家王爷,忙上来道:“王爷,出事了。”

这些小僮向来都是有眼色的,也懂规矩,即便是天大的事,在他们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来,只因为怕真的遇上了事,脸上露了慌急神色,教主子看了心烦,于是哪怕是火烧眉毛的事,也颇是镇定,慢慢地往缓了说。

朱钰因见晴雨口中虽说出了事,但是神色不见慌急,也就未放在心上,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惩罚裴昭,于是对晴雨淡淡道:“又出了何事?教詹事胡光去处置便是,何必事事都来问我。”

晴雨一听这话,心里便道,这不对呀,王爷今儿是怎么了?说话这语气....教人听了害怕。

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惹王爷生气?

晴雨也来不及多去猜想,忙又道:“王爷,此事只怕徐詹事无法处置....”

朱钰闻言,扭头看着晴雨,示意他继续说,晴雨便又缓缓道:“是方才淮王世子要出府去,在前院遇上了也要出府去的王妃,不知怎么的,淮王世子冲撞了王妃,王妃一怒之下,就打了淮王世子,这会儿前院还闹着呢。”

“什么?!”朱钰闻言,顿觉头大,不禁抚额长叹一声,“怎么会打起来了?王妃可有事?”

晴雨忙道:“王妃安好无事,只是淮王世子就....”

朱钰听了,便放下心来,并不着急,他心里有数,那小女子有功夫在身,又惯来泼辣,朱栩那个胖子走路都不方便,遇上她,也只有挨打的份儿。

他突然想,自己晚一些去前院也好,让那小女子狠狠揍那胖子一顿....最好揍得那胖子以后再也不敢登门才好,也算是为自己省了一个大麻烦。

那胖子纨绔混帐得很,今儿要这样,明儿要那样,没答应他替他去求亲,只怕过不多久,他又要闹出别的花样儿来呢,索性就打他个痛快,给他个教训,看他今后还敢不敢放肆胡闹。

这样想着,朱钰就不急着往前院去了,只是吩咐晴雨,道:“你去让人在旁好生看着,莫让淮王世子伤了王妃....就让郭起去,让他亲自看着,若是淮王世子要还手或是动粗,就将他扭了绑起来...”

晴雨立刻应了,匆匆往前院去了,一路走着,心里却想,王妃打得可痛快呢,那淮王世子半点也招架不住,只有挨打惨叫的份儿,王妃哪里就会吃着亏了?王爷还让郭总领去亲自坐镇守着,这可真是....还要将淮王世子绑起来....王爷啊,宠起王妃来还真是教人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淮王世子好歹也是个皇室近支,王妃说打就打,王爷不仅不管,还这样纵容着....也是淮王世子今儿倒了霉了,白挨一顿打!

*

晴雨往前院去了,朱钰又在耳房外面站了一会儿,裴昭也在一旁站着,头垂得很低,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等等着自家王爷宣判他的罪过,以及如何惩罚他的多嘴多舌。

朱钰却未说什么,只是站了会儿,心里到底有些放不下,想了想,扭头看着裴昭,冷冷地道:“我先去前院,稍后回来了再定你的罪,你且给我在这里等着。”

“是,王爷尽管去,我就在这里站着等王爷回来!”裴昭忙道,他说着,一抬头,正对上朱钰冷厉的目光,吓了一跳,忙又低下了头。

朱钰往前院去了,无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拍了裴昭一下,笑道:“看看,长记性了罢?看你以后还说不说那些闲话了。”

裴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瞪着无忌,不满道:“听听你说这话,好没良心,好像方才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说给空气听似的,要不是见你听得带劲儿,又不停地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能管不住自己的嘴,跟你说那么多吗?这下倒好,被王爷无意听见了,王爷生气了,偏就要罚我一个人,不罚你,还说不关你的事,哼!王爷就是偏心!”

无忌被裴昭说得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道:“难道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么?我才问了几句,你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而且就算是我问了,你就要说么?说我没良心,我还帮你向王爷求情呢,早知道你这样反咬一口,我就不帮你求情了——”他说着,也要往前院去,“不如我现在就去找王爷,让王爷仔细想一想,要怎么罚你才好?”

“哎,你回来,快回来!”裴昭一听就急了,看着无忌抬脚走了,他忙追了上去,“好弟弟,好无忌,我错了,还不行吗?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你可千万别再给我去王爷面前火上浇油了,我的祖宗呀!”

无忌听着裴昭在身后喊,只是笑着往前走,也不理他,径直往前院去了。

朱钰已先来到了前院,远远的就见一群侍女仆从扎堆在廊下瞧热闹,郭起带着几个侍卫站在一旁,都是一副瞧热闹不怕事大的表情。

院子当中则是唐越儿揪着淮王世子朱栩的衣领后边儿,正在打他....看样子打得还挺带劲儿,朱栩被打得嗷嗷惨叫,随身带来的几个护卫见这情景哪敢上前,都躲得远远儿的。

“叫你再上门来找我的麻烦!见我出门还想拦住我的去路?你这个死胖子,你以为你是淮王世子我就怕你么?告诉你,我今天不高兴,你偏要来惹我,算你倒霉,今天就拿你出气了!看我不打死你!”唐越儿一边打嘴里一边嚷嚷,“说我当街殴打你是吧?你还当街强抢民女呢!你这个混帐东西,纨绔子弟,仗着自己的世子身份,就横行京城,你真以为没人收拾得了你是不是?今天我就为民除害,打死了你我就给你偿命去!也好过留着你这个渣子再为祸京城!”

唐越儿边说边打,小小的一个人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力气,越打还越带劲儿,郭起等一干侍卫只瞧热闹,顺便保护着她,以免她被朱栩和那几个护卫冲撞了,也不管朱栩的死活,其余的人就更不管事儿了,反正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朱栩死不死的,与他们何干呢!

也就只有詹事徐光一个人在旁边着急,看着王妃下手太狠,朱栩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真怕他被打死了,自家王爷也难以向淮王交待....于是他一会儿劝郭起等人帮忙,将朱栩从王妃手里解救出来,一会儿又劝王妃手下留情,可是没谁搭理他,反而瞧热闹瞧得更高兴了。

“住手。”朱钰走上前去,伸出手去拉唐越儿,谁知她身骨小,力气却不小,朱钰这一拉,却没将她拉开。

朱钰见朱栩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嗷嗷叫着求饶,已是伤得不轻,也怕再打下去就真的要出事了,朱钰心里也有些着急了,索性张开胳臂,将唐越儿一把搂进了自己怀里,这才让她停下了手来。

唐越儿扭来挪去,想要从朱钰怀里挣脱出去,口中不停地嚷叫着,“放手,你放开我!混蛋!放开!”

朱钰朝郭起使个眼色,郭起会意,命几个侍卫将朱栩扶了起来,拉至一旁,朱钰才放开了唐越儿。

朱栩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肚子,哭得涕泪横流,可怜巴巴地望着朱钰,口中道:“钰哥哥....钰哥哥救我,我快被打死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朱钰也顾不上朱栩,冷冷扫视他一眼,朱栩立刻闭了嘴,只敢哭,不敢再嚷嚷了。

唐越儿一脱身,就扭过头来,狠狠瞪着朱钰,瞪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走吧,走吧,唐越儿心想,或许自己是真的该走了,反正自己又不是真的嘉阳郡主顾明茵,更不是真的定王妃,如今朱钰要娶杨映彤为侧妃了,自己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碍人眼吗?等着被扫地出门吗?如果真是那样,还不如自己自觉一点儿,先走了倒落个干净!

朱钰见唐越儿竟是要往府门外走,忙追了上去,又要去拉她,却被她一甩胳膊给脱开了。

“你别跟着我!不许跟着我!”唐越儿大声地说着,“再跟着我,我连你一起打!”

朱钰也不知这小女子今日是为何生了这么大的气,而且这气不像是朱栩那个胖子招惹出来的,倒像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细想想,自己好端端的,好像也没做出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啊?

“你这是要去哪儿?”朱钰紧跟在唐越儿身后,一脸慌急神色,“就算是要出门去,你也该告诉我你想去哪儿?你不想让我跟着,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可好?如今京城里不太平,你这样一个人跑出去,我怎么能放心?”

唐越儿脚步不停,也不回头看朱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要到哪里去,不必向你交待,我也不需你派人跟着,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你不放心,又关我什么事?不必你假惺惺装好人!”

其实朱钰也只是替裴昭背了锅,唐越儿确实是生了气,要不然不会在前院撞上了朱栩,就不分轻重地将他痛打了一顿来出气,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方才在耳房里,听到了裴昭和无忌的那一通长篇大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竟是那般不堪,不仅不堪,而且竟是半点也配不上朱钰,自己除了会惹是生非,似乎就没有半点好处,让人讨厌,让人瞧不起,被贬低得连杨映彤都不如,而且听裴昭所说,似乎特别希望杨映彤嫁进王府里来,给朱钰做侧妃,给他生娃,而她呢,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麻烦精,惹祸精....

她站在耳房外头听了好一会儿,把裴昭和无忌的话从头到尾都听了个清楚,越听心里越不是个滋味儿,可是她又不能说,也没人听她说,她恼怒之下,只有一走了之,却在前院碰上了也要离开的朱栩,朱栩也是一时糊涂了,厚着脸皮贴上来要和她说话,话没说上三句,她就翻了脸,将他打趴在地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唐越儿脚步极快,朱钰都有些跟不上她,很快就走到了王府正门前,朱钰正想让门前的守卫拦住她,偏侍卫周进骑着马回府来,在门前下了马,唐越儿眼尖,几步窜过去就抢了周进的马,翻身上马,再一夹马腹,朱钰还没反应过来,唐越儿就骑着马跑远了。

这一跑也不知她到底要去哪儿,再让人跟着也来不及,朱钰只好站在门下,望着唐越儿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转身回了王府。

罢了,这小女子往日里也经常出门的,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儿....只是她到底是为什么生气?

等等....朱钰忽然想起来,方才晴雨说,那个小女子曾经站在耳房外头,听见里面裴昭和无忌在说话,然后就好像生了气,一扭头跑了。

难道是裴昭在之前又说过什么特别过份的话,让她听见了,所以就生了气?

朱钰本已消了些气,这么一想,那怒意顿时又更盛,转身大步往书房去。

来到书房,裴昭却不见了踪影,朱钰沉着脸问晴雨:“裴昭呢?去传他来!”

晴雨赶紧去寻裴昭,原来无忌往前院去了,裴昭却半道溜了,因为怕受罚,就自己躲着去了。晴雨在府里好一通找,才将他找了出来....原来他躲到后厨里去了,后厨里正在做烤野猪肉,他让厨子给他切了一盘,就着一瓶杏花白,猫在后厨的杂物间里大吃大喝去了。

裴昭正吃喝得畅快,突然见到晴雨进来,吓了一跳。

晴雨幸灾乐祸地将裴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了起来:“你倒是心宽,还躲在这里喝酒,我告诉你,王爷气得要命,正让人到处寻你,要揭你的皮呢!”

“什么?!”裴昭吓得差一点把手里的杏花白给摔在了地下,嘴里嚼得还没来得及吞下去的野猪肉也没了滋味,一口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晴雨,“寻我做什么?我不去!”

晴雨将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笑嘻嘻地道:“不去?你想得倒美,王爷说了,让快些传你去,走吧?别让王爷等着着急了。”

“我不去!”裴昭拼命地摇头,他本来坐在火盆边,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往屋角缩,“你就告诉王爷,我出门去了,没寻到我,不行吗?”

“不行!”晴雨也拼了命地摇头,笑得还是那么幸灾乐祸,他走上前去要拉裴昭,“走吧,走吧,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还等什么呢?你躲在这里,真以为王爷寻不到你吗?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劝你还是早些过去,跟王爷认个错,兴许王爷今天可以原谅你,让人打你个几十板子就算了,你再磨磨蹭蹭地拖时间,王爷等得不耐烦,更生气了,那就不是几十板子的事了,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要打我几十板子?”裴昭楞起眼睛,晴雨不过十几岁,瘦弱得很,根本拉不动他,反被他一把薅住了,“我不就是说了些碎嘴闲话么,王爷至于那样生气?我不去!我先躲一会儿,也许等会儿王爷就消了气,不跟我计较了呢?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才不去送死呢!”

晴雨被裴昭薅住了衣领,动弹不得,拍打着裴昭的手,见他不松开,恨不得要去咬他了,“你给我放手,你这个家伙——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你说了些碎嘴闲话惹王爷生气,而是你惹到了王妃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和无忌在耳房里说了多久的话,王妃就站在外头听了多久,谁知道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惹得王妃生了大气,连淮王世子都被她狠揍了一通,然后就跑出府去了,王爷可着急又心疼着呢,你说说,这府里敢招惹王妃生气的,你是不是头一个?连王爷都小心翼翼地让着她呢,你说你——嘿,你可真有本事!”

“你说什么?!”裴昭这下子是真的被吓到了,将晴雨拎在手里晃了晃,不敢相信似地看着他,“你说,我和无忌说的那些话,都被王妃听见了?”

他虽然是在问晴雨,其实是在问自己....他开始回想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想了半晌,然后脸色就彻底白了。

完了,完了....这根本就不是几十板子的问题,这是要去掉半条命啊!

“怎么了?想起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了?”晴雨被裴昭拎在手里动弹不得,但是并不妨碍他继续幸灾乐祸,“害怕了?害怕也没用,我劝你还是快点去见王爷,向王爷好好儿认个错,兴许王爷看在你认错的态度良好,就不重罚你了呢?你拦我也没用啊,我不回去,王爷自然还是要让人来寻的,等别人来寻着你,可就不是我这么好说话了哦!搞不好会把你绑回去,几十板子不行,先打个一百板子再问你的话!”晴雨越说越高兴,“让你再偷吃我的烤栗子!烤芋头!烤番薯!哼!报应来了吧?”

裴昭又急又恼,伸手在晴雨胳膊窝儿里挠起痒来,晴雨受不住,一边笑一边胡乱的去推裴昭的手,口中道:“你挠我也没用,我就要说,偏要说!叫你躲在耳房里偷吃我和墨云烤的东西,哼!偷吃旁人的东西是有报应的,一会儿我一定要在王爷面前告你的状,让王爷狠狠罚你!”

裴昭听了,越发急恼,咬着牙道:“好,你要告状是吧,我先把你挠个够,笑死你,看你还怎么告状!”

晴雨怕痒,被挠得笑得发疯,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晴雨的帮手,墨云来了。

“你俩干什么呢?!”墨云见这两个打闹在一处的人,吓了一跳,“裴昭你快放手!”说着,上去帮忙,把晴雨解救了出来。

晴雨简直都快被裴昭欺负得哭了,拉着墨云委委屈屈地告状:“他欺负我!我传王爷的话,让他去书房,他不仅不去,还——还挠我的痒痒!他太过份了!我要告诉王爷!”

墨云听了,简直哭笑不得,安抚晴雨道:“行了,行了,话传到了吧?”

晴雨点了点头,扁着嘴道:“都传到了。”

墨云笑道:“那就行了,走罢,话既然都传到了,有什么事儿,王爷也不会怪罪到我们头上,”他扭头看了看裴昭,拉着晴雨就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他要躲就由着他躲吧,躲得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还能躲到天边去么?等会儿王爷见不着他,自然让郭总领带了人来收拾他,咱们操的什么心,又不关咱们的事....走,耳房里的火盆正烧得旺呢,我又埋了些芋头和番薯,也快熟了,咱们去吃!”

说着,墨云就拉着晴雨走了,剩了裴昭一个人,呆头鹅似的站在墙角。

脸白如纸,心如死灰....裴昭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墨云和晴雨回了书房,向朱钰回过话就回了耳房,过了好半晌,裴昭才磨磨蹭蹭地来了。

进了书房,朱钰独自坐在紫檀书案后面,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还散着腾腾热气。

他也不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见到裴昭进来,清冷锐利的眼风扫过去,让裴昭生生打了个寒战,当场就差一点跪下去了。

“王爷....”裴昭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

朱钰静了一会儿,才开了口:“你自己说吧,要怎么罚你。”

“王爷,我错了!”裴昭虽然生性大大咧咧,却也知道及时止损的道理,王爷正在气头上呢,自己肯定是要认错啊,难道还要迎难而上?那不是找死么!

希望王爷看在自己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能将他罚得轻些....

“错了?”朱钰冷笑了一声,“还是你自己说,你哪里错了。”

“我.....”裴昭额上冷汗都流下来了,想了想,“我不该碎嘴说闲话,还说了王妃的闲话....我错了,请王爷责罚。”

朱钰点了点头,语气很沉着地道:“好啊,本王答应你,一定好好罚你。”

这语气虽然乍听着没什么,但是裴昭是知道的,自家王爷要是真的没有生气的话,断不会这样说话....相反的,如果越是淡然,就说明他越生气。

该怎么回答呢?裴昭低着头,自己在心里琢磨着,该想个什么办法,既能让王爷消气,又能不让自己受太重的责罚呢?

然而没等裴昭想出个什么结果来,朱钰已经又开了口,语气越发淡然:“你去找郭起吧,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你先找他领一百板子,至于后续么....等我想好了再说。”

什么?先挨一百板子,这还不够的?还有后续?

裴昭听了自家王爷对他的责罚,整个人都呆住了,简直难以置信啊,自己这是遭了什么罪,受个罚还有先有后?不能一次罚个够么?非要分成几次才解恨吗?王爷这到底是有多生气啊?

“怎么,不愿意领罚?”朱钰挑了挑眉,目光深冷地看着裴昭,裴昭不敢抬头,也不答话,“那就再加一百板子吧,其实我也知道,你这身板厚实得很,一百板子打下去,对你来说也就比挠痒痒差不多,伤不了筋,更动不了骨,你既然不愿意,那就打二百板子,给你松松筋骨,后续嘛,还是会有的....容我仔细想一想,怎么才能根治你这碎嘴说闲话的毛病。”

....

裴昭非常不情愿的去找侍卫总领郭起,领了二百板子,然后被扶到自己屋里,趴在卧榻上,哼哼唧唧地嚷起痛来。

一屋子的侍卫都在旁边瞧热闹,郭起要亲自给裴昭上药,裴昭却不肯,定要无忌帮他上药。

无忌爱干净,才见不得那血肉模糊的东西,当即坚定地摇头拒绝,看着裴昭笑道:“你休想,你就是皮股烂掉了,我也不会帮你上药。”

裴昭疼得满头汗,虽然郭起让人打他板子的时候也特意手下留情了,可若是真的一点教训都不给他,也无法让王爷交待,所以二百板子打下去,也是皮开肉绽,少不得要受一场疼了。

裴昭受了伤,却无比执着,见无忌不肯,他作势就要哭出来:“你个没良心的,就为着要把这半年多的事情说给你听,我才惹了王妃和王爷生气,挨了打,让你帮我上个药都不肯,你还是不是我兄弟——”

“不是,”无忌笑着摇头,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姿态潇洒极了,说的话却甚是无情,“方才都说过了,王爷生气是因为你嘴碎,胡说八道,王爷都说了,不关我的事....我劝你呀,还是乖乖地让郭总领帮你上药吧,不然你那皮股都没法儿看了,伤也好不了,你还想不想继续给王爷做侍卫了?你要是残了或是废了,王爷就不会要你了,小心被丢出府去!”

一番话说得裴昭又是心酸又是害怕,偷偷看了一眼郭起,郭起会意,忍着笑开始帮他上药。

上一点药,裴昭就嗷嗷惨叫一声,在场的人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裴昭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众人的笑柄之后,心里的酸楚简直没法说了,眼泪都快下来了。

侍卫周进也在一旁,捂着嘴笑道:“王爷看着清冷,不好接近,其余为人甚是宽厚,对咱们这边身边的人也很亲近,还从来没有这样发过脾气吧?”

侍卫吴亮也笑道:“可不是吗?裴昭挨的打....可还是咱们这一帮人里的头一份儿呢!”

两个人说得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裴昭听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由着郭起在他皮股上抹着药,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皮股已经破成了什么样,无奈根本动弹不得,一动牵扯了伤处,简直痛得让他怀疑人生。

屋里正说笑热闹着,外头桑云过来了。

无忌倚在门口,见她过来,伸出胳膊拦了她一下:“裴昭上药呢,你确定你方便进去?”

桑云本来是想直接进去的,她和裴昭虽然男女有别,但在一起当差多年,平时也经常顽笑,彼此间倒没那么多顾忌,但是无忌在这里,又拦了她一下,她忽然就觉得自己似乎真的不大方便进去看见裴昭那被二百板子打得开了花的皮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桑云就在门外停下了脚步,取出一个小瓷子来,对无忌道:“我是来送药的,这是王爷给的伤药,说是医治板子伤很有效果,王爷让我送来给裴昭。”

无忌点了点头,接过药瓶去,走进屋里递给了郭起。

郭起接过小瓷瓶,对裴昭笑道:“瞧瞧,王爷还是心疼你的,看你以后再碎嘴乱说话,可怎么对得起王爷。”

裴昭听了,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小瓷瓶,感动得都快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我对不起王爷....”

无忌忍不住笑道:“行啦,王爷不在这里,你认错给谁听呢?等你好了,自己去王爷面前认错谢恩去吧!”

屋里又是一阵说笑,桑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无忌转过头来,见她站在那里,神色有些犹豫,他心里正觉得奇怪,桑云却忽然抬头,二人彼此相望,正是四目相对。

桑云欲语还休,看了无忌一眼,就转移开了目光。

无忌倒不觉得怎样,笑了一声,道:“怎么了?还有事?”

桑云摇了摇头,抬眸对无忌微微一笑,道:“没什么事....就是,我给你置办了点东西,想送给你。”

无忌愣了愣。

然后就觉得有些尴尬....王爷身边只有桑云这么一个女侍卫,而且她也已经二十来岁了,却还未定下婚事,只是无忌向来不留心这种事情,和桑云之间也只是很平常的往来。

但是她却突然说要送他东西....再瞧她脸颊微微泛红,分明是有些害羞的意思,都是行武之人,无端端的害羞,那便只有一种原因了。

无忌想了想,他也是很机敏的人,想通了原因之后,一瞬间更觉得尴尬了。

他心里是有人的,但是那个人,不是桑云啊,要送他东西,他怎么能要?如果要了,那不就等同于接受了她的心意吗?

无忌收敛了笑意,摇了摇头,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道:“不用送我什么东西,我身边不缺——”

话没说完,桑云打断他道:“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两套衣裳,和一件披风,我瞧着你平时都穿得太单薄了些,我又不会做针线,所以让绣房里的人照着你的尺寸给你做的,衣料和式样都是京里最时新的,我瞧着倒还不错,你要是愿意接受的话,跟我去试一试?你应该会喜欢的....”

无忌倚在门边,一动不动,看着桑云的脸颊越来越红,行武的女子,向来举止洒脱,今日倒难得露了羞态,原是容易引人心动的,只是无奈无忌是个铁石心肠,除了那位心上的人,旁人不论是谁,在他的眼里,都是一样的,并无区别。

男和女也是一样,没区别。

无忌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想要当面拒绝桑云,又想起身边都是侍卫们,有些话说出来,也不方便让旁人听见,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桑云会丢了脸面。于是想了想,对桑云道:“走,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会儿话。”

桑云心里一阵欢喜,笑着点了点头,无忌迈步离开,她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院中一处角落,四下无人,只有一株梅树迎雪而开,满树嫣红花朵似血般鲜艳,清冷梅香扑鼻,幽幽沁入人心腑。

无忌负手站在梅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梅花在手里把玩,桑云就站在他身边五步之外,看着他手中的梅花枝,眼神里充满期待。

然而无忌半点没有要将这梅花枝送给桑云的意思,他只是将梅花枝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会儿,又放到鼻间轻嗅,他本就生得风流俊俏,嫣红梅花放到脸颊边,映得他半边脸都是微红色,像是饮醉了酒,一双眼睛却被雪光衬托得格外清澈明亮。

桑云抬眸看着他,满心里都是话,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无忌笑了笑,侧身避开了桑云的目光,语气很随和地道:“我是七八岁的时候来到王爷身边的,你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记的不大清楚了。”

“我是十四岁的时候来的,我来的那一年,你也是十四岁...”桑云接过了话去,“我还记得,我进王府的那一天,也是这么个下雪天,一进王爷书房的院子,我就看见一个少年,拿着一把长剑,在雪地里舞剑...当时王爷就站在廊下,笑吟吟地看着舞剑的少年....然后我就给王爷行了礼,那少年停下舞剑,站在一旁看我,因为见我腰间也系着剑,就要与我比试....只是我虽也是自幼习武,功夫却比那少年差了许多,没几个来回就落了下风....那少年清冷孤傲,不爱说话,但是功夫却是好得出奇....”

“嗯,你竟然记得这样清楚,”无忌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梅花枝,脸上的笑容也很轻淡,“我都不记得了,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王爷还未及冠,不过十八九岁,也是个风华无双的少年,你这么一说起来,我倒记得那天,王爷曾夸过我,聪明,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无忌说着,唇边的笑意渐深,“那天晚膳,王爷还让后厨给我做了灸鹿肉,因为知道我喜欢吃,说是特意让后厨做给我的....”

无忌说起往事,已经渐渐沉入在自己的回忆里去了,完全没有留意到桑云的脸色,从微红变成发白,又再变成青白。

无忌顾自说了很多话,都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他却记得非常清楚。

桑云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无忌自己停下,扭头看了她一眼,失笑道:“怪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倒忘记了你还站在旁边....”

桑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记性这么好...以前的事情,其实我都不大记得了。”

无忌目光灼灼地看着桑云,脸上笑意全无,他一字一顿地道:“所以我说这么多,你能明白吗?”

桑云了然一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又不傻。”

无忌微微挑眉,也笑了:“你很聪明,看事情也很通透....以前我怎么就没觉得呢?”

桑云默了默,低下了头,声音也是低低地:“所以你是....拒绝了我,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

无忌毫不犹豫地道:“是,我不愿意,也不想。”

桑云笑了笑,自嘲似地,道:“那么你打算这样继续下去到什么时候呢?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的心意是不会有结果的。”

无忌唇角微扬,笑道:“不用任何人提醒,我自己心里都知道。”

“这样....不痛苦吗?”桑云抬眸看着无忌,眼神里满是疼惜,“你这样折磨自己,真的不觉得痛苦吗?”

无忌摇了摇头,依旧笑着道:“怎么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这样的心意,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怎么会觉得痛苦?”他低眸看着桑云,“是不是你们都觉得,付出了心意就一定要有回报?”

“不,我并没有这样觉得,”桑云看着无忌的眼睛,“我知道这种感受,你的感觉有,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有....”

无忌闭了闭眼睛,转过头去,沉声道:“你完全不必如此,与我一样,你的心意,也不会有结果的,不如及时止损吧,别让自己越陷越深。”

“那么你呢?”桑云向无忌走近了一步,低声问他,“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心意,最后会如何收场?又可曾想过,如果你的心意被人发觉,你又该如何自处?你真的没有想过吗?”

“没有,”无忌将手里的梅花枝放到鼻间深深地嗅了一下,梅花的清冷幽香瞬间沁入肺腑,他的声音也变得更冷,“我不会去想这些,我只会想,该如何将我的心意掩藏起来,藏得不让任何人发觉,至于如何收场,我想,随缘吧,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承受,只要不让我离开,我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你这样是不对的,”桑云道,“该及时止损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无忌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这样不对?什么是对,什么是不对?这世间的对错,何时有那么绝对?我自幼便不知什么对错,我只知道要追随自己的本心,哪怕自己的本心与世俗相违背,也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同样的,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不对,我只是不想有你这样的一个人,来为我付出什么,因为我不需要,也不稀罕....所以我才劝你,就此停下吧,心意无果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你就不必再陷进来了。”

桑云低着头,默然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其实你又何必说得如此绝对,或许你可以试着接受我——”

“绝不可能,”无忌的语气非常决绝,他飞快地看了桑云一眼,眼神十分冷漠,“永远不会,所以你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桑云要哭了。

无忌叹了一声,微缓了语气,道:“对不起,我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不懂得如何与旁人相处,特别是说一些能让人高兴的话,对我来说很难,不如就当作今天什么都没有说过罢,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是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守护王爷....”

桑云深深地低着头,无忌地话落在她耳朵里,一字一句,让她心疼无比。

谁能想到呢,头一次心动,却是这样的结果。

“你不必再说了,我明白了。”桑云忽然抬头看着无忌,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对你,我也不会再抱有任何幻想。”

无忌心里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对桑云微微笑了起来:“如此便好。”

桑云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

无忌独自一人在梅树下站了很久。

天色已经近黑,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阴沉沉的天空上飘落下来,随风乱舞。

无忌向来是不怕冷的,此时却忽然觉得有些冷了,他伸出微凉的手去,折下了几枝梅花,捧在怀里,往书房去了。

唐越儿自出了门就没再回来,朱钰到底不放心,派了人出去寻,却还没有消息。

因为午膳不曾好好用,墨云晴雨两个小厮早早地从后厨传了晚膳来,摆在书房里,无忌进去书房的时候,朱钰正坐在桌前,准备用晚膳。

见了无忌进来,朱钰笑了笑,向他点了点手,道:“来,我正要用膳,你也没吃罢,来陪我一起吃。”

又见无忌怀里捧着几枝梅花,开得正好,幽香扑鼻,便又笑道,“好香,是你亲手折的?快让墨云晴雨寻个好看的瓶子来,用清水供上才好。”

无忌仍然捧着梅花枝,也不坐下,只笑道:“我自己来吧,那两个小子毛手毛脚的,我难得亲手折一回花枝,可别让他们给我弄坏了。”

朱钰笑道:“也是,那你自己找一找,书房里应该还有空的瓶子,寻个好看的出来,才配得上这几枝梅花,毕竟是你亲手折的呢。”

无忌也笑了,走到桌边,将怀里的梅花枝向朱钰面前一送,朱钰只觉得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情不自禁就伸出手去抚了抚花枝,笑道:“好香呢,平时墨云晴雨两个也折了来用花瓶盛了清水供在这屋里,但是香味儿仿佛都不及这几枝,”他抬眸看着无忌,眼神很是清亮,“难道因为是你亲手折的,所以格外香些?”

无忌挑了挑眉,笑了起来:“王爷说得好有道理,或许真是这样?”

说着,两个人都笑了。

无忌在书房里寻了个月白汝窑美人花觚出来,盛了清水进去,再将几枝梅花放进去,修长手指在花枝上拨了拨,然后捧起来放到了朱钰的紫檀书案上。

“就放在这里,王爷看书习字的时候,正可以闻着梅花香。”

朱钰望着无忌,笑道:“不错,你这么随手几下,倒把那几枝梅花拨弄得挺好看。”

无忌走到桌边坐下了,“过几日谢了,我再给王爷折几枝来就是。”

朱钰点了点头,“好,快吃饭吧,菜都冷了,”说着,夹了一片灸鹿肉放到无忌的碗里,“你喜欢吃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朱钰和无忌两人吃着饭,无忌瞧着朱钰眉间总是隐有忧色,自己心中也明白,便问道:“王爷可是为王妃担心么?不是派了人出去寻她?还没消息?”

朱钰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道:“没有呢,出去寻她的人回来了一拨,没找到她,也不知她到底去了哪儿,外头又下雪了,这样冷的天....”

“王爷不必担心,王妃虽然性子骄纵些,人却看上去是很聪明的,”无忌口中劝着朱钰,神色倒是十分淡然,语气也轻飘飘的,“王妃不会有事的,兴许她只是想出去散一散,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朱钰道:“但愿吧,她性子鲁莽,希望她莫在外头又闯了什么祸才好....”

“王爷,”无忌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眸看着朱钰,眼神清亮而明透,“你....很欢喜王妃么?”

朱钰闻言,不禁失笑道:“你怎么也问起这样的问题来了?”

无忌也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王爷对王妃这样好,心里必然是很欢喜她的,要不然也不会这样着紧她....”

朱钰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仔细回忆了自己和那小女子从一开始到现在的种种情景,然后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对,”朱钰点了点头,语气轻轻地,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很欢喜她,很在乎她....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代替她,虽然她不够好,但是....”他抬眸对着无忌笑了笑,“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年轻,大概是不会懂,欢喜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那种滋味,真的很难言说啊,可是又特别美好...”

无忌笑着叹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不懂欢喜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吗?他在心里笑自己,怎么会不懂,他太懂了,就是因为太懂,所以那种滋味一直让他沉沦其中,不能自已....

“怎么不吃了?”朱钰见无忌停下了筷子,只默默地出神,便又夹了一筷灸鹿肉放到了他的碗里,“我记得这道菜是你最喜欢吃的?既然喜欢,就多吃些...”

“王爷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无忌回过神来,笑了笑,夹起碗里的灸鹿肉喂进嘴里慢慢地吃着,“嗯,挺好吃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除了你喜欢吃鹿肉,王妃她也喜欢吃,”朱钰也夹了一筷灸鹿肉尝了尝,淡笑道,“前几天她还在耳房里拿火盆烤鹿肉呢,滋味也不错,比这后厨里做的灸鹿肉味道还更香些。”

无忌的筷子又停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他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埋头继续吃饭。

*

唐越儿从定王府出来,抢了周进的马,在街市里一路疾驰,也没个方向,跑了一圈,不知怎么的就跑到了朱雀大街,抬头一瞧,眼前一座深院大宅,正是顾府。

唐越儿勒了马,就坐在马上望着顾府的大门发了一会儿呆,其实也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正打算骑马走开,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明茵!”

其实也不是唤她,而是在唤嘉阳郡主顾明茵。

唐越儿停了下来,回头一望,正是她那便宜爹,顾家三老爷顾延川。

“明茵!你回来了?”顾延川站在顾府正门下,满脸惊喜的笑容望着唐越儿,“怎么都回来了,也不进来?快下马,随我进去!”

自从唐越儿嫁去定王府之后,除了回门那次,就再也没来过顾府,也没见过顾家的人,早就把自己还有这么个娘家的事情给忘得九霄云外去了,此时乍然再见到顾延川,心里也不知是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好生委屈,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立刻翻身下了马,扑到顾延川面前,张口就喊了一声“爹!”

顾延川扶着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个女儿自从出嫁大婚回门之后,就没再回来过,自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心里当然是想念得厉害,若是她嫁得是旁的高门世家,他必是要上门去探望的,只是她嫁的人是定王,他就不好上定王府的门了。

但是心里终究是思念这个女儿的,此时见她突然回来了,激动得只差掉眼泪了。

“走,走,外头冷,先进去。”顾延川领着唐越儿往院子里走,一路径直来到晴碧阁,是唐越儿出嫁之前住过一段日子的地方。

丫鬟们还是那几个,远远地见了唐越儿,都迎了出来,唐越儿进到屋里,地上烧着火盆,供着地龙,窗下花觚里盛着新开的腊梅花,一应摆设陈置一如她出嫁之前,丝毫未有改变。

唐越儿站在屋里,上下左右地将四周瞧了个遍,就想起了自己初到顾家,住在这里的情景。那个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唯一的烦恼也就是偶尔想一想,要离京去闯荡江湖的事情,过去情形历历在目,回想起来仿佛就是昨天,可是分明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世事如流水,思忆不可追。这世间的人或事,或情,从来都是没有过不去,只有回不去。

唐越儿只觉得心里伤感极了,捂着脸就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顾延川和丫鬟们都有些慌了手脚,围着她哄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止了泪。

因为从定王府里跑出来,没有顾得上吃晚膳,丫鬟们立刻传了晚膳来,碗碟摆了一桌子,顾延川陪着唐越儿吃了晚膳,又问了一些她的近况,父女俩聊了好一会儿,夜渐深了,顾延川才离开了晴碧阁。

丫鬟们服侍唐越儿洗漱,说笑了一阵儿,唐越儿因为伤神,所以很是倦累,洗漱之后就歇下了。

这一晚睡得特别踏实,和从前初到顾家的时候一样踏实。

......

转过天来,唐越儿起了个大早,正在用早膳的时候,定王府的人寻来了。

转达了朱钰的意思,要请唐越儿回去。

唐越儿自然不肯,将来的人都哄走了,然后吃完早膳,和顾延川说了一声儿,就溜达出府去了。

她今日心情特别愉悦,好像又回到了初到顾家的时候,每天吃喝玩乐,无忧无愁,多好啊....

唐越儿在街市里溜达,自在极了,这样悠闲的日子,让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当初是怎么脑子一热,想到用自己做诱饵去抓捕采花贼的?

可真是蠢啊!没有抓到采花贼,还把自己给陷了进去,差一点儿就回不来!

唐越儿在街市里没头没脑地晃来晃去,不知怎么的,就晃到了锦衣卫署衙。

她在锦衣卫署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韩凌了,琢磨着要不要进去找他,再去东顺楼吃涮羊肉?

可是又怕耽误韩凌当公差,正在门口犹豫呢,就遇上另一个锦衣卫千户罗峰了。

他像是才从外头办差回来,骑着一匹快马,停在了门口,见到杵在门口发呆的唐越儿,便笑了起来,上前拱手一礼,道:“您是来见韩千户的吗?”

唐越儿点了点头,罗峰便又笑道:“您稍候,我正要进去,我叫他出来。”

说完,就牵着马进去了。

唐越儿就站在门口等着,因为等得无聊,就顺手向一旁墙根下抓了一把积雪,在手里团来团去捏着玩,捏了没一会儿,就捏出个小雪人来。

小雪人才捏完,韩凌出来了。

他穿着青缎夹袍,袍子上仍是用金银双丝和各色彩丝绣的飞鱼图,腰间挎着绣春刀,身形挺拔洒脱依旧,只是看上去像是瘦了些,显得原本就清隽的眉目间添了几分郁色。

他眼神倒愈见明亮,看着唐越儿,笑了笑,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

唐越儿也笑了笑,道:“我没事瞎逛,不知怎么的就逛到这里来了....你这会儿有事吗?”

韩凌摇了摇头,道:“这么冷的天,倒没什么事情,一帮人聚在屋里也是瞎聊天,你可是有什么地方想去?”

“不知道....”唐越儿因为昨天的事情,兴致有点儿不高,“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韩凌闻言,微微一愣,“你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这小丫头平时见着,都是欢喜跳脱的,今日却一反常态,必是有缘故的。

只是他问了,唐越儿却仍是摇头,“没什么麻烦事,你也是知道我的,我不找别人的麻烦也就算了,哪有人敢找我的麻烦呢?”

韩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我明天休沐,如果你今天想去哪儿,我可以改成今天休沐,陪你一起去....最近一直都在下雪,天气不好,我倒是想出城去打猎,你想去吗?如果你想去,我就带你一起去....”

唐越儿一听打猎就来了兴趣,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抬头看着韩凌,“打猎?好啊,去哪儿打猎?远吗?”

韩凌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高兴起来,笑道:“我家在城外三十里处有个庄子,向来空闲着,那庄子附近就有一座山,没有什么珍禽猛兽,寻常的野鸡野兔,獐狍狐鹿还是有的,你要是想去,我们就去打几只,然后拿去庄子上让仆人现做来吃,如何?”

唐越儿听得颇是动心,一拍韩凌的肩膀,笑了起来,“好啊,现在就去!”

韩凌便回署衙里牵出自己的马来,因为天冷,他便让唐越儿坐在他身后,又将自己的披风与她系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催着马疾驰出城,奔着庄子去了。

如今下了雪,京城内的街道,尚有人打扫,一出了城,漫山遍野都是皑皑白雪,除了白色,再看不见别的颜色。

唐越儿缩在韩凌身后,又有披风御寒,倒是不觉得冷,韩凌催马一路踏雪疾行,跑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韩府的庄子。

庄上有近千亩良田,仆从也有几十,见了自家小候爷在这样冰天雪地的时候过来,都吃了一惊,纷纷迎上来替小候爷牵马,待见到马上还坐着一个女子的时候,众人便更是吓了一跳了。

韩凌也不与仆人们多说什么,只领着唐越儿往院子里走,来到厢房,屋内烧着火盆,甚是暖和,窗下还有暖炕,韩凌便道:“吹了一路的风,你快到炕上暖一暖,我让他们送些热姜茶和热点心来,你先垫一垫,等会儿收拾好了,咱们就出去打猎。”

唐越儿欢喜极了,倒不觉得有多冷,却也听了韩凌的话,褪了鞋上了暖炕,仆人又送了姜茶和各色点心来,全都是热腾腾的,她蜷在暖炕上,手里捧着姜茶,吃着点心,看着这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心里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韩凌也去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常服进来,坐在火盆边烘手,抬头看一眼唐越儿,笑道:“这庄子我很少来,也确实简陋了些,你觉得怎么样,还喜欢这里吗?”

唐越儿笑嘻嘻地道:“挺好的,我喜欢,要是能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就好了。”

韩凌听得一愣,在这里住下去....?她说这话,是无心,还是有心?是否有别的含义?

唐越儿不过顺口一说,韩凌听了却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就听唐越儿又道:“这里多好啊,又安静,地方又宽敞,还能在庄子上种菜种果子,养狗养猫,一年四季看着那些绿色的花啊草啊的,人的心里都觉得清静不少呢,这冬天还能去旁边的山里打猎,这就更好了,我还没打过猎呢!”

韩凌瞧她这样子,是真的喜欢这里,心里不由庆幸,看来自己真的是投其所好,投得对了。

仆从送了热茶进来给韩凌,就出去了,出去之前,还顺手掩上了门。

屋里静了一会儿,火盆里的炭燃得旺,暖意更浓。

唐越儿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将手里的姜茶喝完了,杯子放到了炕桌上,看着韩凌,笑道:“我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去打猎?”

韩凌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并不回答她,开口却道:“你是不是和王爷吵架了?”

一句话问得唐越儿也沉默下来,她低着头,闷闷地答:“没有,我和他没有什么可吵的....”

“那你今天为何不高兴?”韩凌略微放心,“总是有缘故的罢,不能说给我听听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听得韩凌问,唐越儿却只是咬着唇,蜷倚在暖炕上,默不作声,眼神有些恍惚地望着地下的火盆里泛起的红光,炭火燃得正旺,看上去那么明亮,那么温暖.....韩凌看着她的眼神,却比那火光还要炽热明烈几分。

唐越儿不答话,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眸一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韩凌的眼神。

韩凌也不好再问。

屋里很安静,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有声,融融暖意让人的思绪和心底隐形的防线也不由自主地松懈开来。

“我没和他吵架....”唐越儿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低低地,“我与他没有什么可吵的,只不过是旁人说了一些我的坏话,很是难听...我就因此不高兴罢了。”

“谁说的?”韩凌想不出有什么人敢在定王府里说这小丫头的坏话,不禁挑了挑眉,心里很是意外,“那个碎嘴子都说了你什么?”

韩凌这么一问,唐越儿情不自禁的又想起了昨天站在耳房外面听到的那些话,扁了扁嘴,嘟哝道:“是裴昭说的....反正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通,都不是什么好话,难听死了,听得我都想打他了。”

“你没打?你怎么没打他呢?”韩凌没想到原来是裴昭那个大嗓门敢说这小丫头的坏话,惹了她不高兴,想起裴昭那副憨傻的样子,于是忍不住笑了笑,“裴昭就是那么个大大咧咧的性格,嘴上向来没个把门儿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要是说到你头上来,你不高兴,大可以当场揍他一顿,真的,和他那样没心没肺的人,真没有必要生气,不值得的。”

唐越儿想起裴昭说的那些话,心里怎么都不痛快,哼了一声,道:“他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我哪打得过他啊?而且他是朱钰的近卫,我怎么能随便打他的?如果我把他打得怎么着了,朱钰不会找我的麻烦吗?我才懒得理他....算了,裴昭爱说什么就说吧,反正嘴长他身上,他要说什么,我也拦不住,是不是?这世间的人,都长了嘴,原本就是要说人的,人家要说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割了人家的舌头,要了人家的命吧?”

韩凌听唐越儿说着,倒觉得她虽然生着闷气,说的话倒有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微笑道:“可是你不高兴也是真的,我倒是觉得你要是打了他,也能出出气,就不用憋着自己难受了....不过你也不用这样,你不打他,待我们回去了之后,我叫他出来,我替你打他,狠狠教训他一顿,好不好?”

“嘿...”唐越儿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我告诉你,我今天没打裴昭,倒是打了另一个可恶的家伙!”

....这小丫头,果然还是喜欢跟人动手,脾气半点儿没改!

韩凌笑了笑,道:“不知道是谁替裴昭背了锅?”

“淮王世子啊,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在街市里遇上他的时候,他正在欺男霸女吗?”唐越儿冲韩凌笑着眨了眨眼睛,“那个死胖子,他昨天去见朱钰,出去的时候正好在前院遇上了,他还厚着脸皮凑到我面前来呢,我心里正不痛快,还不好好儿打他一顿,出个气?”

她说着,就盘着腿坐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给韩凌看,“就这么打的,打得他嗷嗷叫惨,可痛快了!要不是后来朱钰来了,把我给拉开了,我能把那个死胖子给打趴下!”

原来又是那个淮王世子....怎么又被这小丫头打了一顿?可真是可怜啊!

韩凌只觉得好笑极了,一时笑个不住,唐越儿也笑,两个人傻乎乎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唐越儿总算露了笑脸,韩凌才放下心来,待过片刻,韩凌又道:“所以你不高兴,就是因为裴昭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吗?”

唐越儿看着韩凌,想点头,然而却在心里先问了问自己....自己这么不高兴,真的只是因为在耳房外面听到裴昭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吗?或许是吧,可是她向来是不畏人言的,更何况裴昭说的话都是事实,也并没有冤枉了她...那自己是为何这么生气呢?唐越儿在心里认真地想了想,归根结底,似乎还是与朱钰有关。

但是她不想再提起那个人,于是将实话掩在了心里,对韩凌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裴昭说了那些话,我生气了而已,没有别的原因了。”

韩凌出于本能地不信,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他静静地看了唐越儿一会儿,眼神温柔而沉默,似乎要将唐越儿的心事看个通透。

唐越儿可受不了韩凌这样的眼神,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姜茶出来,捧在手里慢慢喝起来。

韩凌笑了笑,也端起热茶喝了几口,道:“嗯,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都信。”

热姜茶里添了红糖,喝起来很甜,唐越儿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甜味在齿唇间流连,温热的茶水却一路从咽喉落入肺腑,经过心尖时,也留下几缕甜腻。

“好喝吗?”韩凌觉得唐越儿似乎很喜欢喝这种热姜茶,“冷了吧?我让人再送些滚热的进来....”

唐越儿忙摇头道:“不用,不用,还热得很呢,挺好喝的,你也喝一杯么?”

韩凌本来已经站了起来,要往外走去唤仆人,闻言便又回来坐下了,笑道:“你喝吧,这热姜茶里添了红糖....我一个男人,喝不来红糖,而且我也不爱甜味儿的东西。”

说得唐越儿笑了起来,道:“这倒是,红糖这东西,男人喝确实不大合适,”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嘀咕道,“怎么这人也不喜欢吃甜味儿的东西?这一点倒是和朱钰那个家伙一模一样,难道这世上的男人都不喜欢吃甜的吗?”她又想了想,就想起了裴昭那个碎嘴子,天天在耳房里偷吃墨云和晴雨烤的芋头和番薯,那些东西可是滋味甜得很,裴昭一个莽汉,怎么吃得津津有味的?

这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呢。

韩凌和唐越儿两人歇了一回,缓过了劲儿来,就有仆人来回话,说是东西都预备好了。

韩凌就带着唐越儿出来,走到大门外,仆人将一应打猎需要的东西都已经装在韩凌的马上,一旁还有仆人牵着一匹白色的马,比韩凌的那匹马略小一些,笼头鞍蹬一应俱全,站在雪地里,看上去倒显得很可爱。

韩凌上前从仆人手里牵过马来,对唐越儿笑道:“怎么样?这匹小白马给你骑,好不好?”

这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唐越儿简直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走上前去摸了摸马背,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韩凌道:“太好了,我很喜欢——你都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小宝贝?”

韩凌笑道:“你喜欢就好,这小白马是这庄子上养的,虽然小,给你骑倒正合适,”他抖了抖手里的缰绳,“骑上试试?”

唐越儿点了点头,由着韩凌扶着她上了马,将缰绳也一并递到了她的手里,她骑在马上,扭头对韩凌笑道:“这小白马真可爱啊!它有名字吗?”

韩凌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挽住缰绳,笑道:“没有名字,要不然你给它取个名字?”

唐越儿哈哈大笑,“好啊,我是真喜欢它,”只是有心想给这小白马取个名字,奈何腹里无有三滴墨,实在文才有限,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名字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韩凌笑了笑,道:“我想不出来呢,不如就叫它小白马吧....我觉得小白马这个名字也挺可爱,”她伸手又摸了摸马背,“和它一样可爱。”

“行,它都是你的了,你怎么取名都行。”韩凌也笑了,“咱们走吧,雪天天黑得早,咱们早些去,也可以早些回来,正好赶上天黑前能吃上现打的野味儿。”

说着,二人催马疾行,穿行在乡间的雪地里,雪泥飞溅,马蹄翻飞,一路往山间奔去。

.....

庄子附近的山并不高,倒是有一大片树林,因为是冬季,又是雪天,见不到什么猎物,唐越儿跟着韩凌,在树林里穿行半日,才打了几只野免,两只野鸡,最后打算回去的时候,还打了一只半大不小的鹿。

一路都很顺利,只是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韩凌的马惊了一下,把他从马上摔了下去,摔得倒不重,只是左腿的膝盖磕了一下,韩凌也未在意,又不敢看伤,怕耽误了时候。

好在回来庄子上的时候,天色还未黑,韩凌下了马,左腿险些站不住,这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这膝盖可能摔得有些重了,唐越儿也看出来了,唤了仆人出来将打回来的野味都拿了进去,然后亲自扶着韩凌往厢房去。

仆人们听说小候爷打猎时受了伤,一时也都有些着急,唐越儿有些处理骑马摔伤的经验,于是便吩咐仆人们先烧滚烫的热水,拿纱布和伤药来,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又让仆人趁着天还未黑,赶紧去附近找个能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哪怕是乡医,只要能有一分半点的用也行。

仆人们得了吩咐自去办事,韩凌早就被唐越儿扶着在暖炕上坐下了,他已经宽去了外面的夹袍,屋里暖和,只穿着里面的夹衣倒也不觉得冷。

他倚着个大引枕半靠在暖炕上,鹿皮靴子也褪了,一条腿放在炕沿上,自己正慢慢地在卷裤腿。

“我帮你吧。”唐越儿走过去也在暖炕边坐下了,伸出手去帮韩凌将裤腿卷至膝盖上面,就见那膝盖果然是伤了,且伤得不轻,都已经肿了起来。

唐越儿想着都是因为带她去打猎,韩凌才会受伤,心里好生过意不去,看着韩凌,轻声问道:“....疼吗?”

当然是疼的,不过韩凌为了宽唐越儿的心,便忍着痛,笑道:“不疼,就是有一点儿不舒服罢了。”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会不疼呢?”唐越儿看着那红肿的膝盖,愈发觉得愧疚了,“都怪我不好,不该让你带我去打猎的....”

韩凌最怕她说出这样的话来,眉头一皱,忙道:“是我自己说要带你去打猎的,怎么能怪你?再说了,受伤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你要是这么自责,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唐越儿听了,为免让韩凌难堪,只好闭口不言了。

但是神情还是很焦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自言自语地道:“怎么热水还没送来?伤药呢?还不拿过来....大夫也请不来...”她抬头看着韩凌,蹙着眉心道,“你这庄子上的仆人手脚也太慢了,要是我,我又该动手教训人了。”

然而韩凌却并不着急,反而很乐意看到唐越儿这样坐立不定的样子,似乎只要她这样,他就可以理解成是她在担心他,为他着急....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儿心疼他。

韩凌起初只是在自己心里高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这个样子,是在担心我么?”

唐越儿也未多想,脱口而出答道:“当然啊,”她指着那红肿的膝盖,“都成这样了,我能不担心吗?要是不及时医治,加重了伤情,你瘸了或是残废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我的良心是会受到谴责的!”

她说得义正言辞,韩凌听得笑了起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我都说了不要紧,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他轻轻地在膝盖上摸按了几下,疼是真的很疼,但是咬牙忍住了,又道,“别担心,我自幼习武,不知受过多少伤呢,比这严重的伤也受过,这膝盖不过就是磕了一下,没什么要紧,上些药,歇养几天就好了。”

正说着,仆人们进来了。

热水取来了,药也拿来了,只差大夫还没请来。

仆人道:“附近只有一位乡医,已经着人去请了,只是雪路难行,估计还得有一会儿才能赶来。”

韩凌点了点头,道:“你先来给我帮忙,我处理一下伤处。”

那仆人就来走上来,被唐越儿拦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韩凌抬头看着唐越儿,就见她对那仆人摆了摆手,道:“你出去吧,我来就行。”

仆人就掩上了门,出去了。

韩凌不舍得让唐越儿做这些事,便道:“你这是做什么?别弄脏了你的手,让仆人来做就行。”

唐越儿取过热水来,将棉巾放到水里沾湿了,忍着烫将棉巾拧得半干,再走到暖炕边坐下,对韩凌道:“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是因为带我去打猎所以才受的伤,我心里可过意不去了,你就让我替你上个药,有什么难的?也算是弥补一下我心里的愧疚吧。”

说着,就用手里的棉巾在膝盖上来回抹着,手法极轻极柔,生怕触痛了韩凌。

韩凌见唐越儿执意如此,也只好由得她了。

先是用热棉巾抹了一遍红肿的膝盖,然后又取过药膏来,均匀地涂抹上去,药膏是深褐色的,抹在皮肤上的触感倒是清凉得很。

伤处其实很疼,火烧火燎地疼,韩凌估计自己今天是走不得路了,但是见唐越儿极是认真为他上药的模样,心里又觉得很欢喜。

如果不是受这个伤,怎么能有机会得她亲手上药?

虽然受伤了,却也是伤的值得。

所以伤处虽然疼得厉害,韩凌却还满心欢喜,心里一欢喜,脸上不由自主的就露了几分笑意。

唐越儿为韩凌上好了药,又轻轻地将裤腿放下来,一抬头,不由愣了愣,看着韩凌问道:“....你是在笑吗?”她又低头看了看他受伤的膝盖,“不疼吗?你是不是疼得傻掉了?”

韩凌仍是笑,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伤处也不疼....我就是高兴。”

“受了伤还高兴?”唐越儿愈发惊讶了,“还说你没有疼得傻掉,我看你不是傻掉,你是一点脑子都没了。”

韩凌也怕唐越儿疑心,和他一样胡思乱想起来,抿了抿唇,这才渐渐止了笑。

唐越儿将热水和伤药都收拾干净,拿了出去交给仆人,正好后厨的仆人将她和韩凌带回来的野味都清理了干净,过来问韩凌,要怎么做着吃。

韩凌便问唐越儿,唐越儿想了想,道:“鹿肉要烤的,我喜欢吃烤鹿肉,旁的你让他们看着做吧。”

韩凌笑着看她一眼,唤了仆人进来,吩咐道:“做一道烤鹿肉,野鸡洗干净了,用老山参和菌菇子炖一锅汤出来,野兔也烤一只,再做一道椒麻炒兔丁,另外再配上几样菜蔬也差不多了。”

仆人领命出去了。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唐越儿取过火折来,将屋里的灯都点了起来,一时间屋内灯光明亮起来,灯光暖黄,映着她和韩凌两个人的影子,投映在暖炕上。

唐越儿又取了一张毛毯过来,给韩凌搭在了身上,韩凌拥着毛毯,倚在暖炕上,只觉得暖洋洋的颇是惬意。

唐越儿坐在一旁,发了一会儿呆,听着外头风声越来越紧,竟又下起雪来了。

“这雪一下起来,大夫可怎么过来呢?”唐越儿扒着窗缝向外望了望,只看得见漫天盖地的雪花儿,“你这伤看着不是太严重,到底还是让人不放心,得有个大夫瞧瞧才好,若是伤到了筋骨可就麻烦了,得早些医治,不然落下病根可就真的要瘸了。”

韩凌听得一笑,道:“张口瘸了闭口残废的,你这是有多想看到我以后走不得路?”

唐越儿扭头瞪了韩凌一眼,心里莫名有些生气,嗔道:“我这也是担心你啊,不识好人心...算了,就让你瘸着吧,哼。”

“别啊....”韩凌一听,也有些急了,也怕唐越儿也是真的生了气,忙劝道,“好,好,我错了,是我乱说话,我不想瘸,我不能瘸,我除了带你打猎,等到三月初三上巳节,我还要带你去踏春呢....”

“说这么多没用的,你还是先养好伤再说吧。”唐越儿睨了韩凌一眼,仍然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韩凌笑了笑,正要再说,外头有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传来,然后就有仆人叩门,禀话道:“小候爷,大夫来了。”

“你要不要避一下?”韩凌问唐越儿。

唐越儿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可避的?让大夫替你治伤才是要紧,我就不必闹这些虚礼了。”

韩凌也巴不得这小丫头时时刻刻都陪在自己身边,在自己眼前才好,于是便由得她了。

待到大夫进来,替韩凌看过了伤,说是不太严重,并未伤到骨头,只是磕到了筋脉,给开了个方子,又给了些伤药,领了出诊费就告辞出去了。

总算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唐越儿这才放下心来,将方子拿出去给了仆人,天也晚了,又是在庄子上,想抓药也只能等明天了。

又过了会儿,后厨里做好了饭菜,就在暖炕上摆了一张炕桌,将饭菜都摆上了。

韩凌就和唐越儿在暖炕上用晚饭,一人一边,相对而坐。

唐越儿在定王府里住了大半年,甚少吃野味,今日这一桌子的野味吃起来倒是新鲜得很,而且庄子上的人也最擅长做野味,烤鹿肉做得很好,野鸡汤也炖得很鲜,免子肉也很嫩,总之一切都很好。

虽然没有喝酒,唐越儿还是吃得很高兴。

韩凌因为要左腿不便,要倚着引枕,唐越儿就一边自己吃,一边给韩凌夹菜。

吃了一会儿,韩凌忽然道:“不好,我忘了一件事了。”

“什么事儿?”唐越儿嚼着椒麻炒兔丁问道。

韩凌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忘了天已经黑了,应该早早让人仆人套好马车的,你今晚还要赶回城里去呢,”他扭头望着窗子,想要隔窗唤外头的仆人,想了想,又停下了。

“你今晚还回城吗?”他扭过头来看着唐越儿,神色有些着急。

唐越儿又夹了一小块椒麻兔丁喂进了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满不在乎地道:“不回啊,天都黑了,又下着雪呢,我怎么回去?再说了,城门早就关了吧?而且这天黑路滑的,三十里路呢,我一个人回去,我也害怕啊....”

韩凌闻言,却是一愣。

....这小丫头,她不回城?不回定王府?真的不回去?一夜不归,她就不怕王爷着急吗?

韩凌心里一时间转了好几个念头,就听唐越儿又道:“你这庄子挺大的,屋子没有一百间也有八十间了,随便收拾一间给我住不就行了?”

“自然不是没有屋子给你住,只是你夜不归宿,只怕王爷....”韩凌担忧地看了唐越儿一眼,垂下眼帘,莫名有点儿心虚起来,“王爷不会责怪你吗?就算不责怪你,一晚上没有你的消息,王爷必是会着急的...而且等你回去了,王爷问起来,你要怎么说呢?难道要告诉王爷,你是在我这庄子上.....你我自知只是寻常的打猎,可是就怕王爷有所误会,我倒是不怕什么,就怕王爷与你....因此生了嫌隙。”

韩凌说着,唐越儿只是一边吃,一边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眸看了韩凌一眼,慢慢地说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就算我几晚不回去,他也不会担心我,更不会责怪我,而且我也不打算告诉他我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他是他,我是我,我做我的事情没必要向他交待....至于嫌隙么,我是无所谓了,我与他之间,就那样吧,怎么样都行。”

唐越儿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未必这么想,韩凌很清楚这一点,但是唐越儿偏偏摆出一副看破红尘世事,仿佛世外高人的语气,韩凌听了却一阵心疼,又觉得好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因为王爷要娶侧妃的事生气?”

唐越儿闻言一怔,手里的筷子本来夹了一片烤鹿肉,也掉了下去,她很不高兴地瞪了韩凌一眼,没好气地道:“正吃着饭呢,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干什么?扫我的兴,坏我的胃口,”她将筷子向炕桌上一放,“算了,吃不下了。”

“好好好,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韩凌赶紧陪笑认错,拿起唐越儿的筷子往她手里递过去,“当我没问,快吃,这野味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你既然不想听,那我再也不提了就是....”

唐越儿这才又重新拿起筷子来,两人又吃了一会儿,彼此颇有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沉默,直到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唐越儿才停了下来。

她将筷子尖儿轻轻咬着,咬了半晌,心里也琢磨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原来朱钰要娶侧妃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这么看来,只怕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吧。”

安静了这么好一会儿,唐越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自己主动说起这件事来,一时之间,韩凌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小丫头,她不是不想提这件事么?怎么自己主动提起来了?不过她既然主动说了,自己是该顺着她说下去呢?还是闭口不言,别又惹得她生气?

韩凌想来想去,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唐越儿又道:“怎么就没人告诉我呢?真是好笑....”她说着,自己轻声笑了一下,“这样的大喜事,怎么就没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起?是怕我知道了会生气,会闹,会撒泼,会发脾气吗?”她说着摇了摇头,自嘲似地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朱钰要娶侧妃,这是喜事啊,我替他高兴都来不及呢,我哪会那么小气....这世上人啊,干嘛都要以己度人呢?”

韩凌听她说着,一字一句似乎都将世事人情看得很通透,可是她的神情分明是很悲伤的,原本清盈润亮的眼眸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烟色....叫人看得好生心疼。

韩凌知道这小丫头心里必是难受极了....只是性子好强,不肯在人前示弱罢了。

这世间的女子,又有谁能容忍与别的女子共同拥有一个心上人呢?

“你打算怎么办?”韩凌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知道了这小丫头为何今天一脸不高兴的原因了,但是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之后,他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起来,酸涩苦楚,全都涌上来,却还不能让这小丫头看出端倪,便只能强作镇定地笑了笑,又道,“就算你真的无所谓,到底你迟早也是要回定王府去的,总不能在我这庄子上躲一辈子罢?而且就算王爷娶了侧妃,那也只是妾室,你才是王爷的....正室王妃,你别怕,不管有什么事情,王爷肯定还是会向着你的,断没有宠妾灭妻的道理,再者说,王爷还是很在乎你的,旁观者清,连我这个不常在王爷身边的人都看得出来,你自己应该更有体会....”

唐越儿听了,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随他怎样吧,他是皇子,是王爷,别说是娶一个侧妃,他就是像他的三皇兄睿王那样,娶一整个王府的姬妾都可以,又与我何干呢?我才懒得去管那些事情,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谁又没病,要去管那些糟心事,等他真的娶了侧妃,我还要喝喜酒,祝他和他的侧妃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呢。”

“胡说,”韩凌听得皱起了眉头,看着唐越儿,满心的疼惜,语气轻责地道,“你才是王爷的正室,能与王爷百年好合,白头到老的也只能是你,不可能是旁人....你说这样的话,就是自轻自贱了,何必呢?你也是世家出家的郡主,哪里差了那一等天策将军的女儿....你有多好,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唐越儿呆呆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忽然觉得这话有些含义不清,听着怪怪地,她不禁抬眸看着韩凌,神色微有惊讶,“你这话说得....我真有那么好吗?”

韩凌也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简直要将自己的那一点心思都给吐露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忙遮掩的笑了笑,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只道:“嗯,你很好....”

唐越儿也就未再多想,也跟着笑了笑,道:“我知道了,你说这话就是为了哄我高兴。”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韩凌沉默了片刻,看着唐越儿神色还算镇静,便又道:“其实王爷娶杨姑娘为侧妃这件事情,我是知道底细的。”

“不就是元贵妃赐婚吗?还能有什么底细?”唐越儿一脸惊讶,她只听说是元贵妃要为朱钰赐婚,纳娶杨映彤为侧妃,她可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细。

韩凌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元贵妃是想为王爷娶杨姑娘为侧妃,她的出发点大约只是为了王爷的子嗣着想,还有可能是因为你....你姓顾,是顾氏之女,顾氏一族和元贵妃之间是有血海深仇的,所以元贵妃可能不大喜欢你,还有杨夫人曾经去过长秋宫求元贵妃,之后不久,元贵妃就去了勤政殿面圣....”

“什么血海深仇?”唐越儿打断了韩凌,她只知道朱钰和顾家的人在朝堂之上争权夺利,是政敌,但是她却不知道朱钰的生母元贵妃和顾家的人之间,那些过去的事。

韩凌也知道这小丫头失忆的事情,料想她也不记得那些恩恩怨怨了,于是叹了一声,道:“很多人都知道元贵妃是前朝的嫡公主,前朝皇室遗孤....当年前朝殇帝无德,江山动荡,开国太祖皇帝率兵北上,一路攻至京城,那打头阵的就是顾家的人,京城城破之后,屠尽前朝皇室的....也是顾氏一族的人,元贵妃能活下来,还是太祖皇帝为了向世人彰显仁君之风,才留了她的性命,养在了昭仁太后的身边,但是灭族之仇,又岂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就销声匿迹的?更何况其实也未过去多少年,我还听说,当初王爷向顾皇后求娶你为正妃的时候,元贵妃就曾阻拦过,可是王爷执意要娶,元贵妃终究没拦住,但是我想,就算王爷娶了你,元贵妃心里的仇恨只怕也不会因此抹灭,对你....她也不会真心疼爱,只怕在人后还会对你颇有微词,不过我说的这些,都是人之常情,顾氏一族协助太祖开国,有从龙之功,这算不上是错,元贵妃因为顾氏一族而牵恨于你,这也没有错,错的....应该只是这世间永远无法停息的纷纷扰扰罢。”

唐越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难怪她和朱钰大婚之后,去长秋宫问安,元贵妃对她的态度有些怪,虽然看似客气周道,可是元贵妃总是给她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原来是有血海深仇在其中作怪啊。

但是她却并不因此怨怪元贵妃,毕竟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她是很能理解元贵妃的心情的,更何况她也不是真的嘉阳郡主顾明茵,就更没有理由与元贵妃计较这种事情了。

“因为元贵妃不喜欢我,所以就要让朱钰娶个侧妃,一来是为了朱钰的子嗣着想,二来也是为了给我添堵吧?”唐越儿看着韩凌,笑了笑,“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底细?应该不是只有这样吧?”

韩凌点了点头,道:“当然不只是这样,元贵妃再如何做,到底也只是妇人心思,不足为虑,王爷要娶杨姑娘为侧妃,其实是皇上的意思。”

“朱钰的父皇?”唐越儿想不明白了,“不是说皇上正在卧病吗?怎么还管起这种纳娶侧妃的小事来了?”

韩凌看了唐越儿一眼,听她将纳娶侧妃说成是小事,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道:“这不是小事,虽然只是侧妃,那也是皇子亲王的侧妃,虽赶不上娶正妃那般郑重,据说侧妃也是要载入皇室宗牒的,算不得小事...而且除了杨夫人去求过元贵妃,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也曾亲自去求见过皇上,他自请辞去朝中一切职务,交出手中兵权,以此而换得了皇上的赐婚....你明白了吗?”韩凌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唐越儿,“这并非一桩简单的赐婚,这其实就是一桩交易....皇上虽然在卧病,所思所想却仍非常人可及,杨骥在军中多年,于朝堂之上也颇有些人脉,只要答应一桩赐婚,就可以收回他手中的兵权,斩断他在朝堂上的权势,皇上....何乐而不为呢?”

唐越儿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才想明白过来。

....这皇上果然是好心机,好手段啊,这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玩得转的啊。

反正就凭她这脑子,如果上了朝堂,不消三天,就能被人碾成渣渣。

“所以赐婚这件事,就算王爷不乐意,也没办法拒绝....”韩凌思量许久,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反正定王纳娶杨姑娘为侧妃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这小丫头再不情愿,最终还是要接受,索性将话一并说给她听了,算是早些点破她,免得真到了那天,她更难受,“谁都没办法拒绝,皇命难违,就算是王爷,他也只能接受。”

所以我也只能接受。

唐越儿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是好难受啊,该怎么办?一点都不想接受,一点都不想见到朱钰那个家伙娶什么侧妃,一点都不想在定王府里见到除了桑云丫鬟侍女厨娘绣娘嬷嬷们之外的任何女子,也不想见到朱钰和别的女子生娃,更不想见到他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

唐越儿越想越觉得心口憋闷,饭也吃不下了,索性放下筷子,双手托腮倚靠在炕桌上,看着灯光将她的影子投映在窗上,清秀纤瘦的身影,看上去好生单薄,实在太适合顾影自怜了。

“你别难过....”韩凌最见不得唐越儿这个样子,她越是这样一声不吭,什么都放在心里,他就越是心疼她,“你想说什么,说给我听就是,怎么说都可以,我保证不会告诉旁人....你要是心里难受,骂我也可以,只要你别这样什么都憋在心里,我见不得....”

唐越儿像是没听见似的,托着腮默默出神,呆了好一会儿,才神魂归位,整个人不动,只转了转眼睛,看着韩凌:“你方才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同样的话,韩凌却没有勇气说第二遍。

他静静地看了唐越儿一会儿,对她笑了笑,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

“吃饭吧。”韩凌夹了一片烤鹿肉放到唐越儿的碗里。

唐越儿看了碗里的烤鹿肉一眼,摇了摇头,意兴阑珊地道:“不吃了,我已经吃饱了。”

韩凌也不再强求,点了点头,道:“也好,你累了吧?我让人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你早点歇下吧。”

说着,隔着窗子向外唤了一声,就有仆人进来,低头垂手地站在那里等着领命。

韩凌道:“去将西边的那间大厢房收拾出来,务必打扫得干净些,铺盖被褥都要簇新厚实的,火盆里的炭也要足,不能熄了火....热水热茶也要备好,记得窗户要开着一点透气,屋里燃着火盆,不能闷得太严实了...先就这样吧,你带几个帮手一起收拾,待会儿我想起什么再唤你。”

仆人安静听完,领命而去。

唐越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可真看不出来,好歹平时也是舞刀弄剑,威风凛凛的一个锦衣卫千户,怎么在这样的小事上如此心细?真是难得!”

韩凌看着唐越儿,如果他的眼睛能说话,此时他要说的就是:我如此心细,也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你,我要照顾的人是你,我想把所有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全部都给你....可是你愿意接受吗?你能接受吗?

“瞧你这话说的,你第一次到我这庄子上来,我怎么也要把你照顾周到了,是不是?”韩凌到底没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更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你吃得不好,住得不好,以后不来了也就算了,回去后跟王爷告状,说我没把你招待好,王爷岂不是要说我了?”

唐越儿也就没有多想,前面没有说完的话题,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这也是二人颇有默契,不约而同的不愿意再提起朱钰纳娶侧妃的事情。

有仆人端了热水热茶进来,两人漱了口,净了手,仆人又将炕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唐越儿就和韩凌喝着消食茶,随口说着一些不相干的闲话。

韩凌因为膝盖受了伤,饮食上偏清淡,那些野味他也没怎么吃,此时膝盖上虽然疼得好些了,但是到底还是有些难受,他将茶盏放在炕桌上,拥着毛毯倚在引枕上,寻了个合适的姿势半躺了下去。

唐越儿坐在暖炕另一头,心不在焉地喝着消食茶。

韩凌看着炕桌上的灯烛,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笑了一声,道:“这庄子我这几年来得少了,小时候倒是经常来....庄子上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吃,有花儿看,嬷嬷牵着我去田埂上看家仆们栽秧,看放羊,看喂鸡鸭鹅,看摘果子,采菜蔬,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后来我出京拜京习武,有好几年不曾回京,上一次来这庄子,还是才回京之后不久,来小住了几日,这一回要不是想起来带你来打猎,估计又有三年两载不会过来。”

唐越儿道:“这里挺好的,院子多宽敞,人也少,安静....虽然说京城里如何繁华,我却还是觉得这样的庄子更好,清清净净,住在庄子上,总觉得天地都广阔些。”

韩凌闻言,笑了一声,道:“我当真没有想到,你竟会如此喜欢乡间,那些京里的世家闺秀们多半都是不喜欢的,觉得不方便,还是喜欢京城里物事繁华...其实你要是喜欢住在庄子上,可以告诉王爷,王爷自己也有好几处庄子,最大的一个在京城西南边五十里处,依山傍水的,环境可比我这里好多了,便是面积也可抵我这庄子好几个了...你若是喜欢,让王爷带你去住上些时日,也无不可。”

“....不去。”唐越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韩凌叹了一声,道:“你还说你没有生气,没有不高兴,你这分明就是因为王爷要纳娶侧妃的事情,在与王爷置气....我真是后悔,要是早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情和王爷闹着别扭,我怎么也不会带你出来打猎,还让你回不了城去,如此一来,倒是越发加深了你和王爷之间的误会了...明日我让仆人套上马车,咱们都不骑马了,一起坐马车回京城去吧,回去之后我去见王爷,我跟他解释清楚,免得他责怪于你....也消一消他的疑心。”

“你的膝盖不疼了?”唐越儿抬眼瞥了韩凌一眼,语气不善。

“啊?!”韩凌一愣,莫名其妙道,“....好好儿说着话呢,怎么又扯到我的膝盖上来了,疼倒是疼的,不过也不是不能忍,其实也还好,明天吃了汤药,再休息几天,想必也就无碍了....”

“既然还疼,怎么还有这些闲心来管我的事?”唐越儿哼了一声,怒其不争似地又看了韩凌一眼,“你不用为我考虑这么多,我俩虽然是朋友,但是你这样....也对我太好了些,不像是朋友,倒像是我爹,事无巨细的为我打算,为我着想,我真有点儿受不住....还有就是,你不用老担心朱钰会对我怎么样,不用那么在乎他如何看待我,我自己都无所谓,你又何必如此紧张?你越是这样,越是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我不喜欢这样,我更不喜欢欠着别人什么.....”

“好吧,好吧,”韩凌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就真的不管了,随你怎么样吧,你高兴就好....但是王爷那里,我还是要和他交待一下的,这个你拦不住我,毕竟我是王爷一手提拔的,我们家与王爷也向来是交好,你也不用担心我,觉得王爷会为难我,王爷是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他不会挟私心来看待我的。”

唐越儿听了,还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应该是我说随便你怎么样吧?朱钰那个家伙....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好?我觉得他就是个小心眼,假正经....他整个人,都没意思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唐越儿是真的不想提起朱钰。

韩凌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这时仆人来回话,说是西边的大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唐越儿倒不觉得困,只是天也有些晚了,她心里总是闷闷地不痛快,倒也想自己一个人安静地呆上一会儿。

韩凌虽然行动不便,却还要挣扎着送唐越儿去西厢房,唐越儿坚决不让,只让他好好躺着,自己随仆人往西厢房去了。

天早就黑透了,四下里都点着灯,映着漫天的雪花在灯下随风飞舞,唐越儿跟着仆人,踏着青砖地上的积雪,一路来到了西厢房。

这间厢房很大,里面的摆设虽然算不上如何富丽堂皇,倒也是一色的红木桌椅床柜,收拾得也很干净,屋里地上放着一个大火盆,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桌案上还用花瓶盛着清水,供着几枝新折的腊梅花,满屋里都飘荡着腊梅浓郁的香气,再瞧瞧卧榻上被褥果然都是簇新的,唐越儿摸了摸,确实挺厚实的,可以想像睡进这样厚软的被褥里会有多么舒服和温暖。

有丫鬟送进热水和干净的棉巾来,甚至还有女子所穿的中衣,也是簇新的,唐越儿自己洗漱,换了中衣,就钻进了被褥里。

睡下了才发现原来被褥里还放着两个小汤婆子,一个焐脚,一个焐在怀里,任它外头冰天雪地,大雪纷飞,唐越儿也能暖得冒泡儿。

太舒服了....唐越儿在被褥里动了动脚,将脚下的小汤婆子焐紧了些,闭上了眼睛,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来想心事,唐越儿一时又没有睡意,便一个人躺着将心事想了个够,然后才渐渐睡着了。

.....

转过天来,唐越儿起床洗漱之后,过来看望韩凌。

韩凌也才起身没多久,洗漱后坐在那里,等着和唐越儿一起用早饭。

庄子上的吃食自然比不得京城府里,仆人们端上来的也不过是白粥,油饼,腊肉韭菜包子,红糖馒头,葱油花卷儿,鸡蛋煎饼,并几碟看上去很新鲜爽口的小酱菜,配着吃粥用倒是正好。

唐越儿向来不挑食,而且又很久没有吃过这样有乡间味道的早饭了,吃起来倒觉得很合胃口,尤其是那几样小酱菜,简直爱不释口。

韩凌只吃着一碗白粥,半个鸡蛋煎饼,见唐越儿喜欢吃那小酱菜,便唤了仆人进来,吩咐道:“去将这小酱菜各装上一些,包得严实些,一会儿我要带走。”

仆人一瞧就明白了,领命去办。

韩凌又对唐越儿笑道:“喜欢吃这些小菜?一会儿包好了,你带回去吃,若是吃完了还想着,再告诉我,我再让人给你送一些去,这都是庄子上的仆人们自己做的,比京城里那些酱菜铺子卖的还要干净,味道也更清爽些。”

唐越儿掰了一块红糖馒头喂进嘴里嚼着,闻言笑着点头:“嗯,我是挺喜欢吃的,这几样小菜味道我以前都没吃过,怕是带回去吃完了,还是会想着呢,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了。”

“没事,不麻烦,”韩凌也夹了一点小菜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这有什么麻烦你,你能喜欢,是这小菜的荣幸。”

一句话说得唐越儿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过了早饭,漱口净手之后,一时倒没什么事,韩凌便让丫鬟带着唐越儿在庄子去逛一逛,然后又命仆人将昨日打的野味都剥洗干净,拿盐腌渍好了,也都妥当地装起来,打算和小菜一起让唐越儿带回去。

唐越儿是真的很喜欢这种乡间的庄子,由丫鬟带着前前后后逛了一圈下来,就过去了小半天。

回来的时候,怀里还多了一只小猫崽,花斑黄毛的土猫,才刚满月,小小的一团儿,抱在怀里,实在是惹人喜欢得不行。

“这只小猫是院子里那只大猫下的崽儿,可以送给我吗?”唐越儿将小猫裹在自己怀里,笑嘻嘻地抱去给韩凌看。

“这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喜欢就好。”韩凌见唐越儿高兴,心里比她还高兴百倍,心想,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只要是我有的东西,全都可以送给你,就是这整个庄子,只要你愿意,立刻双手奉上给你。

唐越儿是真的高兴了起来,在庄子上住了一晚,吃得舒服,住得舒服,还得了一只可爱的小猫,所以韩凌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城,她都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我能不回去吗?”唐越儿手法轻柔地摸着怀里的小猫崽,眼儿巴巴地看着韩凌,“我再多住几天,行吗?你不会嫌我烦吧?”

韩凌笑着叹了一声,道:“我怎么会嫌你烦呢?只是你这样一夜不归,王爷那里又没有你的消息,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我哪还敢多留你再住下去?你听我的,等会儿吃了中饭,就与我一起坐马车回城去,你喜欢的小菜,还有那些野味,我都让下人们装好了,给你带回去,还有这小猫崽儿,你也一起带回去,你要是真的喜欢这庄子....有机会的话,再说吧,今天你是必须要回去的了。”

其实韩凌心里并不想让唐越儿回去,他恨不得就这样和她在庄子上一直住下去,他不再做锦衣卫的千户,她也不再是定王妃,抛开所有的纷纷扰扰,不相干的人和事,就和她在这庄子上过这样平凡安静的日子,该有多好。

韩凌在心底里又叹了一声,想也只能在自己心里想了,这样的奢望,这一辈子是不可能成真了。

唐越儿本来就没打算今天就回去,她还没在这庄子上玩够呢,再说了,回城去又能去哪儿呢?回顾府还是回定王府?好像都不想去....但是她自己也知道,她再在这里住下去,就算朱钰不会着急找她,毕竟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的,她自己虽然知道她和韩凌两个人之间是清清白白,可是旁人会怎么想呢?这世上的人,大多都很擅长以己度人,就算真的没有什么,还会捕风捉影地传些风闻,更何况她又真的在这里住了一晚。

唐越儿也清楚,自己确实该回去了。

心里不乐意,所以就不高兴,中饭也没怎么吃,韩凌见了她这个样子,自己心里也难受,也跟着没怎么好好吃饭。

一顿不怎么愉快的中饭吃过了,仆人来回话,说是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放在了马车上。

毕竟这庄子离城有三十里,马车回城也不可能像骑马那样快,乡间又雪路难行,要想赶在天黑前进城,这时候就该出发了。

唐越儿恋恋不舍地在庄子里又转悠了一圈,才跟着韩凌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东西都堆放在一角,当中燃着火盆,倒是不冷,韩凌因为腿伤,仍旧裹着一张毛毯倚着厚软的马车板壁,唐越儿坐在另一边,怀里一刻不松地抱着那只小猫崽儿。

今日虽然没有下雪,天色依旧阴沉,乡间路上都是积雪,车夫也不敢将马车赶得太快,一路颠簸,倒将唐越儿的瞌睡颠了出来。

她将怀里的小猫崽儿交给了韩凌,笑道:“我小睡一会儿,怕它冻着,你能不能帮我把它焐在毛毯里?”

话没说完,韩凌已经将小猫崽儿放进了怀里的毛毯下面,小猫崽儿却动了动,从毛毯下面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来,喵喵叫了几声,东张西望的,似乎在找人。

韩凌笑道:“这小家伙认主了,在找你呢。”

两人逗了一会儿小猫崽儿,唐越儿就倚在角落睡着了。

韩凌却无困意,安静地看着唐越儿熟睡的模样,看了很久,小猫崽儿也趴在他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后拿小小的猫爪子挠着他的胸口。他想了想,从自己左手上解下一个手环来,系在了小猫崽儿的脖子上。

一边系,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这是在大觉寺求来的平安手环,请大师开过光的,给你戴上,你可一定要好好儿替我陪着她....”

天黑之前,马车进了城。

韩凌吩咐车夫先将唐越儿送回了定王府,坐在马车里,看着她进了王府大门去,他才回了自家威远候府。

威远候夫人韩张氏听说儿子回来了,且听丫鬟们禀报,说是儿子的腿不知为何腿受了伤,赶紧过来瞧,果然是受了伤了,由下人扶着进来,坐在了花厅的软榻上。

“这是怎么弄的?”韩张氏只这一个独子,向来爱若珍宝,一见这情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是伤了膝盖?快让我瞧瞧!”

韩凌笑道:“不要紧,一点小伤,母亲不必如此着急,我已经在庄子上看过大夫了,也开了药,大夫说休养几日就好。”

说着,想起来自己从昨日到这会儿都未去锦衣卫署衙,于是忙唤了个下人去锦衣卫送信,顺便请几天病假。

韩张氏在一旁听见了,不禁愣了愣,问道:“庄子?这冰天雪地的,路可难走了,你怎么想起要到庄子上去了?”

韩凌道:“闲着无事,想去猎些野味来吃,就去了,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他见自己的母亲要来卷他的裤腿,忙按住了,“真的不要紧,母亲不必着慌,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什么数?”韩张氏又是心急又是责怪,在儿子身上拍打了一下,“你若是心里有数,就不该在这样的时候跑去猎什么野味!家里想吃什么没有的?便是没有,拿着银子还买不着吗?非要你自己去猎?这下倒好,眼看就是年关了,你还受个伤回来,看你怎么向你爹交代!”

韩凌知道母亲只是心疼他,于是只笑着不接话,韩张氏又责怪了他几句,道:“你说你看过大夫了?什么大夫?乡间能有什么好大夫,”说着,又唤下人,“快去请太医院的周太医来,他最擅长医治跌打损伤的,快去!”

“母亲请周太医来做什么?我都说了,我已经看过了。”韩凌颇是无奈。

韩张氏道:“看过了也不行,乡间的大夫能有什么好医术的,你听我的,让周太医来仔细瞧一瞧,只有他瞧过了,我才能放心。”

韩凌拗不过自己的母亲,又坐了这半天的马车,甚是倦累,便也由得母亲去了。

下人去请周太医了,此时天色已近黑,韩张氏又命人张罗了晚饭来,陪着儿子一起用晚饭。

晚饭才用过,周太医就来了。

韩凌这才肯让人替他卷起裤腿来看,周太医瞧过之后,与乡间大夫所下的诊断差不多,并未伤到骨头,休养几日便是。

不过将那乡间大夫开的药方子弃了,周太医亲自开了个宫用的方子留下,领了诊金,由下人好生送出去了。

韩张氏也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就有些变了脸色,将屋里的下人们都遣了出去,只留了身边一个心腹大丫鬟。

“....我听送你回来的人说,你带了个女子一起去的庄上?”韩张氏看着自己的儿子,试探着问道。

韩凌也知道这件事情是瞒不住的,但是没想到他才回来,他的母亲就知道了....

面对母亲的试探,韩凌笑了笑,道:“是,是与个女子一起去的庄上,住了一晚-”

“可以啊!”韩张氏打断了他的话,“你如今真的可以了,我的好儿子,你竟然会瞒着人做这种羞人的事了?在京城里见不得人,所以要带了那女子去庄子上私会吗?”

韩凌哭笑不得,道:“什么私会?母亲你想到哪里去了,那女子是个正经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您的儿子,我是什么样的人,您不了解吗?我怎么能做那种不要脸面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庄子上?”韩张氏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儿子,继续追问道,“那女子到底是谁?你就是为了她,才去的庄上吧?说什么猎野味,实际就是带她去玩,为了哄她开心吧?”

“母亲....”韩凌无奈地唤了韩张氏一声,“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您能不能别这样事事都管着我?我又没做什么过份的事情,你何必这样呢?有些话,我不想说,也不能说,你就别问了,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韩凌越是这样欲盖弥彰,韩张氏就越是想盘根究底。

“你都二十来岁了,也该娶妻了,官媒不知往咱们家跑了多少次,你一次也不理,我和你父亲只你这么一个,难不成你是想让韩家断了后?”韩张氏看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带去庄子上的姑娘到底是谁,你是不是欢喜人家?”

欢喜那小丫头是真的....其实又何止是欢喜,简直是爱到骨子里去了,韩凌心想默默想着,但是她已经嫁给王爷了,自己这一辈子....是不能再肖想她半分了。

这么一想,韩凌心里就难受起来,闷闷地低了头不说话。

韩张氏着了急,推了自己儿子一把,催道:“你倒是说话啊...跟母亲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你要是欢喜那姑娘,母亲也不会计较她家是什么门第,只要你愿意,点个头,母亲立刻替你上门提亲去,行不行?”

“母亲——”韩凌皱起了眉头,语带不满地道,“您能别说了吗?她....她不可能嫁给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嫁给我了。”

越说,韩凌心里越难受,韩张氏瞧着自己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为什么不能呢?难道她家是平民百姓?那也没关系,只要家里清白就行,我和你父亲也不是一定要为你娶个门当户对的才行,我们一直都认为,只要你欢喜,你愿意就行...你就不能告诉母亲,她到底是谁吗?”

“她并不是平民百姓家的女子,相反,她出身显贵,”韩凌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

韩凌说不出口,他怎么说得出口。

难道真要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而且这个女子,还是定王妃....

“说啊。”韩张氏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韩凌还是咬着牙不开口。

韩张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道:“行,你不说,难道我还打听不出来吗?我这就让人去庄子上打听,她跟你在庄子上住了一晚,我就不信庄子上的人就没一个知道她是谁的....”

“母亲,你别去!”韩凌也急了,看着自己的母亲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膝盖上的伤,挣扎着就要从软榻上起来追上去,“母亲,别去!我告诉你就是了!”

说着,站了起来,因为膝盖到底还有些疼,这么一站,韩凌不禁“哎哟”一声,半真半假地向后跌坐下去。

韩张氏听见动静,忙又转回来,看着自己的儿子,满眼心疼地道:“怎么了?是不是动到伤处了?哎呀,你乱动什么呀,不让我去,我不去就是了,你着什么急呢!”

韩张氏在自己儿子身边坐下,屋里忙乱乱一阵之后才安静下来。

这么一安静,韩凌心里却又乱起来。

那小丫头的事情,他压在心里太久了,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种压在心底的秘密,只能独自品味却不能向人诉说的感觉太难受了。

他决定告诉自己的母亲,不管母亲会如何责怪他,他都要说出来,他不想再独自一个人承受那种压抑而又无处宣泄的滋味了。

“母亲....”韩凌艰难地开口,声音微有些低哑,“母亲,我告诉你,你自己知道就好,莫再告诉旁人了,就是父亲也不要告诉他....”

“你这怎么突然又肯告诉我了呢?”韩张氏心里说了一句傻儿子,看着韩凌,叹了一声,“好,你说吧,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韩凌点了点头,咽了咽嗓子,鼓足了勇气,半晌,才慢慢地道:“那个小丫头....我很欢喜她,但是她不欢喜我,而且她已经嫁人了。”

“什么?!”韩张氏顿时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似地,“你竟然与有夫之妇来往?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和你父亲?韩家的脸面你也不要了?”

“母亲你别急啊,”韩凌就知道自己的母亲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她虽然已经嫁了人,但是我与她来往,两人之间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半点越矩的行为,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难道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性子吗?我是那种没有分寸,胡作非为的人吗?母亲这样说,未免也太打击我了....”

“好,好,”韩张氏勉强镇定了一下,点了点头,“就算你和她之间没有什么越矩之事,但是她毕竟是有夫之妇啊,而且这种事情,光凭嘴说,怎么可能说得清楚?就算你说了,旁人又怎么会相信?你——你胆子可真大啊,你就不怕她的夫君知道了,会打上门来?”

韩凌苦笑了一下,道:“她的夫君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而且....他很信任我,我说没有,他就会相信没有,因为他了解我,我不会欺骗他,也不敢欺骗他。”

韩张氏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是她也敏锐地想起了什么,只是这个念头太过令人毛骨悚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你这么一说,难道那个小丫头是....”

韩凌进锦衣卫做千户,是定王朱钰的安排,韩凌为朱钰所用,韩老候爷夫妇心里也是清楚的,而能被韩凌赞为翩翩君子的,也就只有.....

韩张氏脸上的惊诧表情都快凝固了,然而儿子的话,一字一句如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母亲猜得没错,那个小丫头....她就是嘉阳郡主顾明茵,也是定王妃。”

这惊雷炸得韩张氏几乎当场晕了过去。

嘉阳郡主顾明茵...定王妃....自己的儿子暗中欢喜的人竟然是她!而且还带着她去自家的庄子上住了一晚!

老天爷啊!这怎么能行啊?!

韩张氏半天回不过神来,韩凌也不着急,这样的事情,总是要给母亲一些时间来接受的。

待下人送了煎好的汤药来,韩凌喝了药,漱了口,韩张氏才回过神来。

然后就指着自己的儿子,手指颤抖着,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半晌,韩张氏几乎是带着哭腔地道:“你这个...冤孽,冤孽啊!”

韩凌将憋在心里这么久以来的秘密说了出来,并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有一种释然和解脱。

对于母亲的惊骇莫名,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所以他也并不觉得意外,不管母亲会如何责骂他,他都会坦然受之。

然而韩张氏却并未再说什么....母子之间,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默契,似乎有些话不用说破,彼此间也会明了。

过了良久,韩张氏低低地叹了一声,拍了拍儿子的手,道:“虽然母亲知道你不该欢喜她,但是情意这个东西,不是自己想阻止就阻止得了的,也不是自己想停下就能停下的,母亲能理解你....但是,你可以将这种情意放在心里,却不可以再与她接近了,”韩张氏看着儿子的眼睛,“你懂吗?定王他信任你,其中有一多半的原因是当年在边关沙场上,你父亲救过他的性命,救命之恩,他都报答在了你身上,但是他是皇子,是有可能成为太子,将来登上皇位的皇子....你不能,你怎么能....那是他的王妃,将来或许还会成为太子妃,甚至是一国之母....儿啊,你不能再错下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我都知道,”韩凌一边点头,一边苦笑着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自从欢喜她那天起,所有的念头,前后因果,我已经都在心里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了,但是母亲....我可以不见她,可以把她藏在心里,只是她一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会忍不住,一点都忍不住地想要与她走近....母亲,我该怎么办呢?我又能怎么办呢?如果让我从此对她视而不见,成为陌路人,我是万万做不到的....我只要这么去想一下,心里就会如刀割般难过,这种滋味,我承受不了,母亲....”

“傻孩子!”韩张氏长长地叹了一声,语气里颇是无可奈何,“你必须得试着放下...必须得放下了。”

母子二人正相对默然无言,外头丫鬟进来禀话,道:“夫人,礼单备下了,请您过目。”

“什么礼单?”韩凌问了一句。

韩张氏道:“是我让人备下的,要送去一等天策将军杨府的。”

“他们家要做寿,还是....?”韩凌紧跟着问道。

韩张氏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道:“今日早上,皇上命礼部下了诏,将一等天策将军杨骥的女儿杨映彤,赐给定王为侧妃,年后正月十六礼成....咱们家与杨家也有些往来,又是皇上赐婚,面上的事情总要做一做的,少不得要送些贺礼过去。”

“这么快?!”韩凌怔了怔。

....这么快,杨映彤就要嫁给定王了,那小丫头此时肯定也得了消息,她会怎么想?肯定又会闷闷不乐了吧?她一个人在定王府里,要是不高兴,会有人哄她吗?

“怎么,你还替她担心起来了?”韩张氏一双火眼金睛地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她到底是郡主之尊,又是定王的正妃,杨映彤嫁过去不过是个侧妃而已,压不到她头上的,你放心吧。”

“我知道....”韩凌笑意苦涩,母亲说的这些话,他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担心的,也不是那小丫头会被杨映彤压过一头,他所担心的是那小女子会吃醋,却只闷在心里不说,只与定王闹别扭....然后,再让杨映彤乘虚而入,分了定王对她的心意,那么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应该会更难过吧,她难过....自己心里能好受吗?

*

赐婚的旨意下到杨府的时候,正在卧病的杨映彤当即病好了一半。

杨夫人守在女儿卧榻前,握着女儿的手,喜极而泣地道:“彤儿,赐婚的旨意下来了,你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啊,不过好在你终于等到了....”

杨映彤倚在卧榻床头,也欢喜得抹眼泪,道:“这是真的吗?母亲,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母亲,你告诉我,这是真的?”

“是真的,怎么会不是真的?”杨夫人拿着锦帕替女儿擦着眼泪,满心的疼爱怜惜,“你相信吧,这是真的,是礼部的人捧着圣旨来咱们家宣的诏,你父亲领着你的兄弟们在正堂里接的旨,那明黄圣旨,怎么会不是真的呢?你就放心吧,我已经着手让人去预备一应出嫁之物了,你就乖乖地养好病,争取在出嫁之前把病都养好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杨映彤笑了笑,忍了忍眼泪,“我只是痴心了这几年,心里的梦一朝成真,我不敢相信罢了,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呢。”

杨夫人摸了摸女儿的鬓发,爱怜地道:“放心,我和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嫡女,自然是要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管,只安心养好病就行了,赐婚的旨意上说,让你和定王在年后正月十六礼成,这眼看也就一个来月了,你一定要养好病,到时嫁过去之后....”

杨夫人说着,见一旁还有好几个丫鬟,有些话不方便说得让她们都听见,于是凑近自己女儿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

杨映彤一听,俏脸一下子就红了,嗔了自己母亲一眼,娇羞道:“母亲说这样的话,怪羞的,教旁人听见该笑我了....”

“羞什么呢,你马上就是定王的侧妃了,有些事情,母亲肯定是要教给你的,”杨夫人笑着道,“而且顾明茵嫁进定王府至今也有大半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而且我还听人风传,说是定王根本就没和她住在一起,这大半年里都是分房而住,一个住后院,一个住书房,你想这夫妻之间到了这种份上,有什么情意可言?又怎么可能有孩子?不过定王和顾明茵越是夫妻不和,对你来说就越有利,你说是不是?你嫁过去虽然是做侧妃,但是你也是和顾明茵一样,都是天家赐婚,并不输她什么,你只需记住,嫁过去之后,不论如何,一定要抢在顾明茵之前,生下定王的子嗣....”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杨映彤听着自己母亲说的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红,羞得说不出话来。

“别怕,”杨夫人鼓励着自己的女儿,“听母亲的话,错不了,等你先生下定王的子嗣,便可以稳稳地压过顾明茵一头了。”

杨映彤自己琢磨了一会儿,低声地道:“可是父亲如今已经在朝中没有官职了,手里的兵权也交出去了,哥哥们虽然也做了官,走上了朝堂,但是手中还有没有实权....顾明茵的伯父却还稳稳做着内阁首辅,大权在握,她的姑母顾皇后就更不用说了,后宫之主,又有手段又有谋略,丝毫不输男子,便是她的二叔,也做着两江盐运总督,盐运税赋上富得流油,他手里的银子只怕快要赶上国库了,便是顾明茵的父亲,官职也不低,顾明茵自己更是有郡主之尊....一家子有权有势有钱,我....我哪里比得上她呢。”

杨映彤心里本来就颇是没底,这么一说,自己越想越不是个滋味,简直是处处都落于下风,与顾明茵一比,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更何况顾明茵还是定王的正妃,她虽然也是皇上赐婚,嫁过去却是侧妃,一正一侧,到底她不过只是个妾室,还是矮了顾明茵一头,今后每天见了她,还要行礼问安,看她的脸色,简直想一想就不能忍。

同样都是京中名媛,怎么就差了这么多呢。

人和人,真的是不能比啊。

“你和她比什么呢,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别乱相比,不然日子是过不下去的,”杨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语气温和地道,“你原本就想着一心一意嫁给定王就好,如今心愿成真,别想那些没用的,该好好地想一想,如何才能将定王的心意笼络到你的身上,还有就是如何在顾明茵前面生下定王的子嗣....记住了吗?”

“记住了。”杨映彤也想起自己当初苦苦执着,不过只是想嫁给定王便已满足,如今赐婚的旨意下了,她却又想得到更多....人心啊,果然是永远无法满足的。

得陇望蜀,人之本性。

*

赐婚的旨意下了之后,后宫里也有了动静。

因为已是年关,九皇子朱镐暂时休了学,每日只在昭阳宫陪伴顾皇后。

这时才用过午膳,秦嬷嬷捧了礼单过来给顾皇后看,口中道:“娘娘看一看罢,挑几样,我命人包好了送去杨府就是。”

顾皇后抱着九皇子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也不接礼单,就着秦嬷嬷的手看了看,不以为然地道:“这样的事情也要来问本宫?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过就是娶个侧妃,有什么了不得的?你随便挑几样送去,做个样子就行。”

秦嬷嬷便将礼单收了起来,笑道:“娘娘是否不高兴?这一桩赐婚,也太匆忙了些,皇上也没有与娘娘商量,就直接命礼部下了诏....真是教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顾皇后闻言,冷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的?皇上给自己的儿子赐个侧妃,多大点儿事?还要和本宫商量吗?皇上是为何答应了赐婚,那杨骥又做出了什么退步,谁不清楚吗?这赐婚不过就是一场交易罢了,皇上其实都没有多么在乎,本宫又何必凑那个热闹去,爱怎么就怎么吧。”

“娘娘不替郡主觉得委屈吗?”秦嬷嬷微低着头道,“到底郡主也是一心爱慕定王,皇上突然给定王赐了这么个侧妃,横在了定王和郡主中间,郡主知道了这赐婚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难过呢?”

“她要难过就难过好了,定王是皇子,哪个皇子不娶侧妃姬妾?”顾皇后的语气颇不以为然,神色也很冷清,“我做主成全了她,让她嫁给了定王做正妃,她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呢?叫了我这么多年姑母,血浓于水,到底比不上定王一指头,都说女生外像,她倒是把这句话做得实打实了....怎么,定王如今要娶侧妃了,她心里不痛快,难道还要叫我这个做姑母的去替她出气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是个傻子了,本宫先是皇后,是诸皇子们的嫡母,然后才是她的姑母,定王是本宫的庶子,庶子娶侧妃,就是本宫娶儿媳,本王有什么理由去阻拦自己的庶子,为本宫娶个侧室儿媳?她如果能想明白这一点,就不会难过了,再说了,当初嫁给定王的时候,她就应该能够想到,总有一天,定王的身边还有会有别的女子与她并肩而立,这世间的男子啊,呵——说什么一辈子只娶一个女子,一生一世一双人,其实又有哪一个是真的能做到?都只不过是笑话罢了,想当年皇上待元贵妃那般宠爱,最后呢,还不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真是教人感慨啊。”

秦嬷嬷静静听着,末了,笑道:“您说得对,您是定王和所有皇子的嫡母嘛,庶子娶侧妃,于情于理,您也该有所表示,左右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咱们做就是了,又何必留着话让旁人说呢。”

“嗯...”顾皇后点了点头,“你就用心挑些东西送去杨府吧,就说是本宫送给未来侧室儿媳的,我还听说杨家那丫头还病着,你且让人告诉她,好生养病,等着嫁入定王府做侧妃....”

“那要不要点拨一下杨夫人?”秦嬷嬷看着顾皇后,思量着道,“杨家那丫头不足为虑,不过是个心思浅的小孩子,杨夫人却是个有心眼的,只怕她要在后头给那丫头出些主意,会对郡主不利....娘娘,郡主如今虽然不听您的话,但是到底是您的侄女儿,您便是不疼她了,也看在三老爷的份上,再看顾她这一回吧,三老爷是您最小的弟弟,您不是向来最疼他吗?如今也再疼一疼郡主吧....一家子骨肉,可别因为些小事就生份了,平白地倒教外人占了便宜去。”

顾皇后看了秦嬷嬷一眼,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肯替明茵那丫头说话,相比之下,怎么比我这个姑母还疼她?”

秦嬷嬷闻言,忙笑道:“娘娘说的哪里话,其实娘娘心里不知多疼郡主呢,只是嘴上不肯说罢了....我说句托大的话,我也是跟着娘娘一起看着郡主长大的,郡主的性子还是很乖顺的,也向来都听娘娘的话,如今虽然与娘娘疏远了些,那也是因为嫁给了定王,她心里又向来爱慕定王,难免就要为定王多着想一些...如今眼看定王就要娶杨家那丫头为侧妃了,今后那丫头还要和郡主同在定王府里住着,日子只怕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清静了,定王与顾氏一族又向来对立,保不齐杨家那丫头听了杨夫人的话,在定王与郡主之间做些什么手脚,郡主本性单纯,只怕吃了亏还不知道呢,那杨夫人我是知道的,可不是省油的灯....娘娘还是疼一疼郡主吧。”

“你都说了这么话,为她求了这么多情了,我若是还不帮她,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姑母太无情了?”顾皇后怀里抱着九皇子,轻轻地拍了拍他,正好有宫女送了新做的糕点进来,顾皇后拈了一块放到九皇子嘴里,看着他吃得香甜,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对秦嬷嬷道,“罢了,你就亲自去一趟杨府罢,将那杨夫人点拨一二,让她别教着她女儿兴风作浪,明茵是我顾家的人,本宫再如何无情,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负我顾家的女儿。”

“是。”秦嬷嬷笑着应了。

过了一会儿,又道:“听说长秋宫和杨淑妃那边也有动静了,也在预备贺礼了。”

顾皇后闻言,冷笑了一声,道:“长秋宫那边有动静,这倒不足为奇,杨淑妃那边....哼,只怕她这贺礼准备得心不甘情不愿吧?”

秦嬷嬷笑道:“想来确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杨家那丫头可是她嫡亲的侄女,她原来一心想着要让睿王娶了那丫头,无奈睿王不肯,那丫头又一心痴恋着定王,杨淑妃的如意算盘才落了空,也失了自己母家的助力,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家侄女嫁给定王做侧妃....这样的事情,搁谁头上都不会乐意,这会儿只怕杨淑妃一边命人备贺礼,一边骂着人呢。”

顾皇后在九皇子胖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亲,听着秦嬷嬷说的话,心里颇觉得痛快,便情不自禁地笑了。

*

杨淑妃宫里确实不太平,虽然说不上是鸡犬不宁,却也是一阵闹腾。

“礼单呢?怎么还不拿过来给我看?”杨淑妃坐在窗下软榻上,绷着一张脸,一旁数名宫女皆噤若寒蝉,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话音未落,就有一个宫女递了一张礼单过来,给杨淑妃过目。

杨淑妃匆匆扫了一眼,将礼单向桌上一拍,怒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也能拿去送给本宫的侄女儿做贺礼?本宫的殿里是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吗?还不再去找些好的来!”

宫女吓得脸色都变了,颤颤巍巍地接过礼单,又出去重新拟过,然后再捧进来给杨淑妃看。

“那丫头不过是嫁给定王做侧妃罢了,有必要送这么贵重的礼吗?”杨淑妃仍是将手里的礼单匆匆看了一眼,又向桌上重重一拍,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照这单子上拟的东西,是打算把本宫殿里的好东西都送去给那丫头做陪嫁,带去定王府吗?她想得倒美!本宫的好东西怎么也能流落到定王府去!”

宫女们都知道这位淑妃娘娘的脾气说来就来,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丝顾虑,脾气就这样突然出现....而且她封号虽然是淑字,却从来没半点淑静之意,也不知当初皇上是怎么想的,要用淑字给这位爆脾气的娘娘做封号的?

“再去拟,给我拟好了再拿来,拟不好,就自己领罚去!”杨淑妃厉声喝命着宫女,正说着,睿王朱铄来了。

朱铄缓步走进殿内,看着自己的母妃,含笑问道:“母妃这是怎么了,和谁发脾气呢?”

杨淑妃没好气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道:“你问我怎么了?我还要问你是怎么了,当初苦口婆心地让你娶了你表妹,你死活不肯,如今倒好了,让定王娶了她去,你高兴了?你舅舅没有兵权,没有官职,再也成为不了你的助力了,你心满意足了没有?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我迟早要被你气死!”

“母妃消消气,”朱铄在自己母妃身边坐下了,笑着哄道,“是父皇下的诏令,赐的婚,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了,我到底为什么不娶杨家表妹,母妃不是知道缘故的吗?如今木已成舟,再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再者说,表妹嫁给四皇弟,对咱们来说,也不见得就是坏事,就像母妃说的,舅舅手里已经没有了兵权,又没了官职,四皇弟就算娶了表妹,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就是娶了个侧妃而已,没半点用处。”

杨淑妃道:“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舅舅如今落魄了,你还挺高兴,是不是?你母妃我能在这后宫里站住脚,这么多年来没有被中宫那个女人欺压下去,你以为靠的是什么?除了靠你这个儿子,就是靠你舅舅了,如今你舅舅和个寻常人无异了,今后你母妃我要如何在后宫立足呢?中宫那个女人好不容易有机会来寻我的晦气了,她会轻易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吗?”

朱铄笑道:“哪里就有母妃说的这样严重了,顾皇后不至于如此,只要母妃在她面前温顺些,不主动去招惹她,她如今满副心思都放在九皇弟身上呢,想着要如何为九皇弟出头呢,估计也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来寻母妃你的晦气,而且就算她要拿母妃你怎么样,不是还有我吗?我好歹也站在朝堂上,还有协理朝政之权,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顾皇后欺负母妃不成?”

杨淑妃仍是满意,冷哼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道:“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你没有早早地娶了你表妹,你要是早娶了她,哪里来今日这些事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朱铄才进来,就挨了杨淑妃一通斥责,心里甚不痛快,于是只坐在那里不再搭言。

杨淑妃自己发了一通脾气,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闷闷地坐着,不过好在也没再继续吵闹。

“母妃可消气了吗?”宫女送进热茶来,朱铄端盏饮茶,勉强笑着问自己的母妃。

杨淑妃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这气消不了....我娘家的侄女儿,嫁给了你那四皇弟,你觉得这一口气,我能咽得下去?”她扭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能无所谓?”

“我为何要有所谓,”朱铄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我方才都说了,舅舅如今只不过是个闲人罢了,四皇弟就算娶了杨家表妹,又有什么用?半点助力都没有,就凭这一点,我也无所谓了,更何况杨家表妹本就对我无意,强扭的瓜不甜,如今她求仁得仁,嫁给了四皇弟,不是挺好吗?母妃是做姑母的,如今表妹出嫁,母妃该做出个大度的样子来让旁人瞧瞧才好,多送些贺礼去,舅舅家喜欢,也可以表明咱们的态度,一举两得,多好。”

杨淑妃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冷笑道:“你倒是心宽,我知道你不喜欢你表妹,不愿意娶她,你心里还记挂着那个名唤红拂的伎子吧?你都已经把她送给安贵了,她早就不是你的了,你还记挂她做什么?不是我这个做母妃的说你,你身边有那么多莺莺燕燕,哪个不好么?你非得死心眼儿的要喜欢一个伎子....你向来眼高于顶,怎么,不嫌弃她身份低贱了?还有,你也二十多岁了,你四皇弟比你还小几岁,正妃侧妃都有了,你呢?你的正妃没了也有好几年了罢,你就不打算再继娶了么?到如今连个....不说是嫡子了,连个庶子都没有,我可是听说你五皇弟的正妃已经有孕了,且多半是个男胎,瞧着他平时懦弱无能,与世无争的样子,这皇上的嫡长孙的名份,倒眼看就要让他的儿子给占去了,后来者居上,你和你四皇弟两个成日里叱咤朝堂,争权夺利的,原来还争不过一个斯文无用的五皇子朱铭!要那么多权势在手里,又有何用?”

说到子嗣,也是朱铄的一块心病。

他虽然没了正妃,但是还是有一位侧妃的,王府后宅里也有许多姬妾,平时在男女之事上也没怎么刻意约束,但是就是很奇怪,这么好几年过去了,侧妃也只是给他生了个女儿,那些姬妾更是连个女儿都不曾替他生过....这样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呢?

如果正妃还活着,并没有因为难产而逝,如果那个孩子也还活着....那是个男孩儿,那就是他的嫡长子,皇上的嫡长孙....

杨淑妃说了这么一番话,不觉勾起了朱铄心里难得的几许温情,他想了想,想记起他的元配正妃当年是什么模样,可是记忆里那张温柔的面孔,却甚是模糊不清了。

当年大婚时,他不过年及弱冠,正妃也才过及笄之龄,成婚之后,他身边并没有旁的女子,夫妻二人也曾恩爱过一二年,也曾有羡煞旁人的时刻....大约就是在她因难产故去之后,他就开始变了,变得风流不羁,玩世不恭,变成了旁人眼里的纨绔王爷,可是谁又曾真的懂他,薄幸名狂的假相之下,不过是为了寻找曾经午夜梦回时曾有过的那几许温柔情意。

往事如流水,思之,不可追。

朱铄静了一会儿,笑了笑,对杨淑妃道:“眼看这也是年关了,母妃若是嫌过年不热闹,我把瑶儿送进来陪母妃过年,如何?那丫头虽只有六岁,却被她母亲教得很是乖巧伶俐,而且她也有些日子没有见过母妃了,时常与她母亲说,想要进宫陪一陪祖母呢。”

瑶儿就是朱铄的侧妃所生的庶女,也是朱铄眼下唯一的孩子,虽只是个女儿,又是庶出,到底也是朱铄的血脉,杨淑妃向来也是有些喜欢这个小孙女的,此时正生着气,不高兴,朱铄提起孩子,杨淑妃的气才消了些,叹了一声,道:“也罢,我也是有好些日子没有见瑶儿了,你明日就让人送她进宫来,陪我过个年....我这里也不知道勤政殿那边的消息,皇上的病可曾好了些,待瑶儿来了,我就让人去打听一下,若是你父皇的病好些了,我便带瑶儿去给他问个安,瑶儿只是个女孩子,到底也是独一份的皇孙女,是不是?好过你四皇弟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其他的皇子就更不用说了,和你四皇弟也是一样....说起来也真是,当年太祖皇帝子嗣颇丰,儿子孙子也多,怎么到了你们这一辈,就子嗣如此凋零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皇家就是要子嗣充旺才好,才有江山万代的好意兆,那前朝的殇帝,就是元贵妃的父皇,后宫里的妃嫔多得住不下,却也没几个皇子公主....”

说着说着,杨淑妃又将话题扯远了。

朱铄也乐见于此,只要母妃不发脾气,说什么,他都无所谓,安安静静地听着就好。

杨淑妃又自说自话地念叨了一大堆话,朱铄都只是听着,并未搭话。

半晌,杨淑妃又道:“听说昭阳宫那边也在着手准备贺礼,哼....她倒是会做出大方的样子,摆足了嫡母的姿态,庶子要娶侧妃,她要添侧室儿媳,可是只怕她都忘了,她的侄女可做着定王妃呢,她倒是添了个儿媳,自己的侄女却添了个堵,这可真是报应不爽,只要想一想她那脸色能有多难看,我心里就觉得痛快。”

朱铄听不得这些后宫女子争风吃醋似的风凉话,闻言无奈地笑道:“四皇弟也是够可以的了,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身边却只有一位正妃,如今不过是添一位侧妃罢了,有什么要紧?不过那嘉阳郡主倒确实是个善妒的,脾气性子都太霸道,待杨家表妹嫁进了定王府,只怕四皇弟就过不得几天清静日子了。”

朱铄说着,也想了一想,他那四皇弟一副翩翩风雅君子的模样,今后就要为儿女之情牵绊,会是如何头痛,难以应对,他就忍不住想发笑。

杨淑妃静了会儿,又道:“昭阳宫那边要做足了姿态,准备贺礼,倒也不稀奇,只是不知道长秋宫那边怎么样了,我也没让人去打听....长秋宫的那位不喜欢她的儿媳妇,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是你表妹嫁了过去的话,不知道她会是个什么态度。”

“母妃这个姑母做得也太累了,”朱铄皱着眉笑了笑,“表妹既然已经嫁给了四皇弟,元贵妃又能将她怎样?表妹在定王府里住着,不过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来给元贵妃问个安罢了,母妃何必为她着这些无关痛痒的急?而且我也听说了,这桩赐婚,也是元贵妃去勤政殿向父皇求的....既然是她求的,难道她还能苛待表妹吗?母妃你有这闲心,不如自己多歇歇,保养身体吧。”

“养什么养....”杨淑妃抚了抚自己圆润的胳膊,不无怅然地道,“我最近又胖了些,再养下去,可就真的要变成杨贵妃了....”

*

长秋宫里正在拟贺礼清单。

元贵妃亲自过目,苏嬷嬷在一旁帮着把关。

因为瞧着单子上的贺礼甚是精细,苏嬷嬷心里倒觉得有些奇怪,便道:“娘娘,这些贺礼是否太隆重了些?杨映彤毕竟只是要嫁给王爷做侧妃....”

侧妃而已,这单子上的贺礼却比当初王爷娶嘉阳郡主为侧妃的时候还要贵重几分。

元贵妃知道苏嬷嬷是何意,抬头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侧妃又如何?不就是妾室吗?我自己不也是个做妾的?”

苏嬷嬷听着元贵妃语气不善,说的话更是直白,便不敢再接话了。

元贵妃将贺礼单子看过了,又再仔细添减了几样,便命人拿下去预备。

苏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元贵妃懒倚在软榻上,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抬举杨映彤了?”

苏嬷嬷笑了笑,道:“王爷身边如今只有一位正妃,好容易再添一位侧妃,为着王爷的子嗣着想,娘娘抬举些杨映彤,也算不得怎样,只要是为王爷好,就行了。”

元贵妃道:“我知道你心里替顾明茵觉得不平,见不惯我抬举杨映彤,但是谁让顾明茵是顾氏之女呢?我可不想有一个孙子或是孙女,身上流着顾氏一族的血....那样我一看见那孩子,心里就会不痛快,所以钰儿他要独宠顾明茵,那就让他独宠好了,孩子嘛....我倒是乐意让杨映彤来替他生,杨骥如今手中无兵权,身又无官职,杨家也只有尊荣而无权势了,身后没有什么靠山,杨映彤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好拿捏,也不至于压到顾明茵头上去,这就是我这个做母妃的,能为钰儿做出的最大退步了。”

元贵妃将话说得通透,苏嬷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了笑,道:“好罢,娘娘拿主意就好,我只是怕王爷为难....王爷并不想娶侧妃,可是皇上的赐婚圣旨压下来,王爷....哎,只怕这会儿府上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顾明茵她敢闹腾?”元贵妃冷冷一笑,“她好歹也是出身世家,又有郡主之尊,怎能如此心量窄小呢?她若是真的敢闹腾,便让她到我这里来,我与她说道一二,或是让她去她姑母的昭阳宫,让她的姑母教一教她,如何做一个在众人眼中都端庄贤惠的正室....她的姑母不是最擅长做正室吗?该有些经验可以传授给她。”

苏嬷嬷在心底里叹了一声,不说话了。

嘉阳郡主顾明茵,容貌生得漂亮,性子也好,与王爷正是佳缘良偶,情投意合,原本多好的两个人儿,为何娘娘偏要往中间横入一个杨映彤呢?苏嬷嬷心里默默地想着,娘娘自己当年也是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最终求而不得,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该成全自己的儿子才是...怎么偏还要让自己的儿子也重蹈覆辙呢?

可见仇恨这个东西,实在是可怕啊....损人心,乱心性。

内殿里很安静,元贵妃喝了半盏茶,歇了一会儿,又对苏嬷嬷道:“昭阳宫和杨淑妃那边有什么动静不曾?”

苏嬷嬷道:“都在命人准备贺礼呢,杨淑妃不必说了,杨映彤是她的嫡亲侄女,虽然没能如她所愿嫁给咱们王爷,到底也是血浓于水,她也是心疼杨映彤的,贺礼也是经过几番的斟酌....至于昭阳宫么,为着顾全她那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又是诸皇子嫡母的颜面,自然也是要送一份贺礼的。”

“本宫弄了个杨映彤去分顾明茵的宠,只怕她心里不大乐意罢?”元贵妃笑意冷淡,“当初她把侄女嫁给钰儿,就该想到会有今天,本宫怎么会允许钰儿身边只有一个顾明茵呢?她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的正室也就罢了,她的侄女儿也做正室,还想得钰儿的独宠,也太痴心妄想了些,本宫岂能让她如愿?”

“是,娘娘说得对。”苏嬷嬷已经无力反驳了,索性顺着元贵妃的话往下说便是了。

*

杨映彤虽然只是嫁给定王做侧妃,但是她身份敏感,一人出嫁,却牵扯了几个家族进来,所以宫里几位娘娘都在忙着准备贺礼。

定王府里也没闲着,却不是为预备婚礼而忙,而是在为寻找唐越儿。

朱钰今日有事出门,回来之后,侍从忙禀话,说是王妃回来了。

朱钰连衣服都来不及更,径直往曦园去,进来卧房,就见唐越儿穿着海棠红的绣花夹袄儿,葱绿绫子裙,盘膝坐在软榻上,怀里还抱着一只花斑黄毛小猫崽儿,正在逗着玩。

“你去哪里了?”朱钰微皱着眉,眼中却满是惊喜,走上前去也在软榻边坐下了,“怎么在外头过了两晚,也不知道找个人回来递个信儿与我?我让人出去寻你,怎么都寻不到,只说是你回了顾府,待了一晚,就又没有消息了?你到底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唐越儿一回来,将从庄子上带来的野味儿都让人送进了后厨里,再回曦园来,就听侍女丫鬟们在议论赐婚的事情。

赐婚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很平静地接受了。

此时听见朱钰一迭声地问她这两日去了何处,她也懒得理,只低着头逗弄着怀里的小猫崽儿。

“怎么不说话?”朱钰笑着问了一句,也伸出手去摸了摸小猫崽儿,“在哪里弄来的,这么小,倒是可爱得很。”

唐越儿仍是头也不抬,淡淡道:“别人送的。”

朱钰一怔,眉头不禁蹙起,问道:“....谁送你的?这小猫崽儿一看就是土猫,京城里不会有人养这种猫,多半是城外乡间的庄子上养的母猫才下的小猫....你从顾家出去后,跟着别人去了庄子上?是谁家的庄子?”

唐越儿万万没有想到,就凭着这么一只小猫崽儿和她短短的一句话,朱钰就能猜出这么多来,而且还猜得挺对的....她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这个家伙倒是真的有几分聪明啊。

“我是去了庄子上,但是和谁去的,是谁的庄子,”唐越儿抬头看了朱钰一眼,并不想和他说实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朱钰知道唐越儿是在为裴昭说的那些话而生气,不禁叹了一声,道:“你就这样一点消息都没有,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知道你是听到了那些闲话,其实你又何必在意,裴昭那小子向来嘴上没有分寸,惯会胡说八道,你放心,我已经狠狠将他惩罚过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唐越儿笑了一声,道:“我没生气,裴昭说得挺对的,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就是像他说的那样,霸道,不讲道理,喜欢发脾气,讨人厌...简直半点好处都没有,他说的是实话,我干嘛要生气呢?”

“还说不生气,”朱钰仍是笑着哄她,“要是不生气,你怎么会气得扭头就走?还把朱栩打了一顿,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他是为了出气吗?还离家出走,回了娘家,和别人去了庄子上,半点消息也不让人透露给我....回来了之后,也不看我,也不想搭理我,都这样了,还说没有生气?”

唐越儿哼了一声,道:“你还有时间管我有没有生气?我都听说了,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急得很,年后正月十六就要礼成,你也该去忙着预备婚事了,何必在这里与我说这些无用的话,浪费你的时间,还有裴昭,他说的都是实话,你罚他做什么呢?你这样的话,今后你身边的人还有哪一个敢说实话?难道你想让他们都瞒着你,欺骗你吗?”

朱钰笑道:“你不生气,我也生气了,气他胡说八道,敢在背后议论你....我都不舍得说你一句半句的,他凭什么?他说了那么大一通闲话,我要是不罚他,那我也别做这个什么王爷了,有那等善心和宽容,我不如吃斋念佛做和尚去。”

“你还想做和尚呢?”唐越儿抬头瞥了朱钰一眼,“你如今就要娶侧妃了,你可舍得做和尚去?再说了,你做了和尚,你的侧妃可该怎么办呢?人家对你可是痴心一片,又是皇上赐婚,你可别辜负了人家才好。”

朱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女子,还说没有生气,没有吃醋呢,这话里话外的醋味儿都能酸死人了。

唐越儿话虽说得难听,但是落在朱钰耳朵里,非但不觉得酸,反而让他心里生出一种甜蜜的滋味。

吃醋好啊,吃醋就正是说明这小女子是在乎他的,因为他要娶侧妃了,她心里不高兴,所以才吃醋呢,要是半点不在乎他,怎么会吃醋?

朱钰看着唐越儿,满心欢喜,眼神清亮而炽热,笑道:“管她呢,我要怎样就怎样,关她何事?我才不会理会她是怎么想的,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唐越儿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谢谢,不用,我受不起。”

“真的?”朱钰仍是笑,“真的不用,真的受不起?”

唐越儿道:“可不是吗?当然是真的,骗你做什么?”

朱钰满眼都是笑,又伸手去摸小猫崽儿,手才伸过去,就被唐越儿一把拍开了。

“这是我的,不许你碰。”唐越儿嗔了他一句。

“好,好,我不碰,”朱钰道,“这小猫崽儿真乖,比母妃宫里的雪梨儿可乖巧得多了,你好好养着,长大了肯定也是只聪明乖巧的猫儿呢。”

唐越儿不以为然,道:“要你管?这是我的猫,我愿意怎么养就怎么养,我要把它养得比我还霸道,比我还不讲道理,比我还讨人厌,那只雪梨儿抓伤过我的手,我要把我的这只猫养得比雪梨儿还凶,让它去找雪梨儿打架,帮我报仇才好呢。”

朱钰听得笑了起来,抚掌道:“好,好得很,这个主意非常不错,我支持你,我也巴不得能有只猫可以与雪梨儿一较高下呢。”

唐越儿又不说话了。

这时菱枝从后厨里端了一碗鱼泥来,是唐越儿特意吩咐的,挑新鲜的刺少的鱼,隔水蒸熟了再捣成鱼泥,好喂给小猫崽儿吃。

唐越儿接过装着鱼泥的小碗,喂到了小猫崽儿嘴边,小猫崽儿闻了闻,就将毛茸茸的小脑袋伸进了碗里,舔着鱼泥吃了起来。

倒是吃得香甜,唐越儿看着,脸上总算露了一点笑意。

菱枝在一旁道:“郡主,你带回来的那些野味儿要怎么做着吃?后厨里的人在问呢。”

唐越儿还未回答,朱钰接过话,问道:“你家郡主还从庄子上带野味儿回来了?都带了些什么?”

菱枝笑道:“鹿肉,野鸡,野兔都有呢,都是剥了皮洗干净,用盐淹渍好了的,直接做来吃就行了。”

朱钰又扭头看着唐越儿,语气里甚是讶异地道:“....你莫不是还打猎去了?”

唐越儿点了点头,道:“是啊,我是打猎去了,怎么了?不可以吗?”

朱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道:“当然是可以的,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打个猎而已,当然可以。”

唐越儿哼了一声,对菱枝道:“鹿肉要烤来吃,别的....你让后厨里看着做吧。”

“哎。”菱枝领命退出去了。

唐越儿喂完了小猫崽儿,就将它放到窝里睡觉去了,自己则取出流花剑,坐在软榻上,自己拭剑去了。

也有好久不曾把这剑取出来瞧瞧了,这时拿在手里细细地拭着,唐越儿不免又想起了才和韩凌认识的时候的情景。

历历在目,仿佛都只是前几天的事情,但是一转眼,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韩凌,唐越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身锦衣,端的是威严洒脱,对她也是格外的好,无处不惯着她,让着她,想尽法子地哄她开心,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把她当成朋友吗?

唐越儿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什么...韩凌,他对她,绝不只是朋友之间那样简单。

“你在想什么?”朱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问得唐越儿一怔,摇了摇头,有点儿心虚地道:“没想什么,我能想什么呢....”

朱钰笑了笑,道:“还是不能告诉我,你是和谁去打猎了吗?又是在哪里住了一晚才回来的吗?”

唐越儿停下拭剑的手,抬头看着朱钰,目光镇定地道:“你就一定要知道吗?”

朱钰也看着她,四目相对,他却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他又笑了笑,道:“不是一定要知道,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吧。其实我也只是着急,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如今京城里乱得很,出了那许多人命案....不过你既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也就罢了,今后再要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

说完,他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转身出去。

“我和韩凌打猎去了,”唐越儿低头继续拭剑,语气淡淡地道,“我和他去了他家的庄子,他带我打猎,就是这样。”

朱钰闻言,顿时握紧了自己的手,紧攥成拳,过了好一会儿,才了然一笑,道:“原来是他啊....我就知道是他,既然是他,你又何必瞒着我?他是我的心腹之人,你与他在一处,必是无碍的,我也放心。”

哼,你倒是大方....唐越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颇是不屑地想,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当然也更不会在乎我和什么人去打猎,又是在谁的庄子上住了一晚了。你现在就要娶侧妃了,当然是一心一意的将心思都放在侧妃身上了。

心里想着,嘴上便也懒得再说什么了。

唐越儿只低着头拭剑,不再吱声儿了。

朱钰见她又闷闷地,自己心里也不大好受,酸得很,这小女子一声不吭地跑出去,果然又是去见韩凌了,还和韩凌去了韩家的庄子上,不仅如此,还在那里住了一晚.....她这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不懂得男女有别,或是一点都不在乎她自己,还有他的脸面了?人言可畏,她到底是个有夫之妇,怎么就半点也不知道避嫌呢?她就那么喜欢和韩凌待在一起呢?

朱钰越想心里越不痛快,一扭头,见旁边地上的小窝里睡着那只小猫崽儿,心里更是窝火。

这小猫崽儿大约也是韩凌送给她的吧?难怪她喜欢成这个样子....韩凌送的东西,她就这样珍之重之吗?

朱钰简直已经打翻了醋缸了,偏唐越儿还毫不知情,一副坦然无畏的模样,落在朱钰眼里,让他恨得牙根儿痒痒了。可是偏还不能说什么,否则就显得他小气,显得他对韩凌生份,显得他没有身为王爷的大度胸怀....

难受也只能放在自己心里憋着,这小女子还能发个脾气,撒个娇儿不理人,可是他能怎么办呢?她本就不理他了,要是他也发脾气不理人,那不就等于越发将她推向韩凌了吗?

虽说自己和她大婚至今也有大半年了,可是根本就没有夫妻之实....如果这小女子总是和韩凌走得近,哪一天突然转了心思,想要与韩凌在一起,韩凌未必不会为了她而背叛自己这个主子,如果真有那一天,自己可真要后悔莫及了。

朱钰决定敲打一下唐越儿,让她收敛些。

他转过身来又往软榻上坐下了,脸上带了一点儿笑,温声道:“我与你商量一件事,可好?”

“什么事?你说。”唐越儿认认真真地拭着剑,闻言随口搭了一句。

朱钰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词,慢慢地道:“就是....你与我成婚也有大半年,初时因为采花贼一事,就已经闹过一阵风传,后来,你又时常与韩凌来往,而且也不避着人,你知不知道,已经有人暗中向我透露过,曾见到你与他在一起骑马穿街,一起吃饭喝酒....当然,我知道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所以也就没有问过你,也未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但是我毕竟是个皇子,你是我的王妃,而他却是我的心腹之人,你总是这样与他来往,似乎....是不是不大合适?”

唐越儿抬眸看着朱钰,笑了笑,道:“你是想说,我与你的心腹之人来往,不合适?”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朱钰咳了一声,轻声道。

唐越儿点了点头,道:“哦,行,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韩凌是你的心腹之人,我和他来往,不合适,那我就不和他来往了便是,我去寻个不是你心腹的人来往,行不行?这样就不会不合适了吧?”

朱钰闻言,愣了一愣,然后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他指着唐越儿,沉声道:“你.....你这是故意气我吗?你分明知道我方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却偏要屈解,你——”

“我怎么了?”唐越儿看着朱钰,眼神里满是倔强之意,“你想管我,是吧?但是我想告诉你,你休想...你要是觉得我和韩凌来往,你心里不痛快,其实你大可以不把我当作你的王妃就可以,或是一纸休书写给我,我立刻从你这王府里搬出去,你眼不见为净,我也落得个清静自在,多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唐越儿一口气说了一堆话,朱钰听着,倒都不觉得怎样,但是听到最后休书二字,顿时变了脸色。

果然,这小女子果然是动了想要离开王府的心思了....连休书二字都说出来了,她是很早就想离开这里了吧?她已经在心里默默想了很久了吧?要不然,她怎么会说得这样顺理成章,没有半点犹豫?自己待她不好吗,为何她就是这样一直无动于衷呢...她到底想要什么?韩凌能给她的,自己没有给她吗?还是说,她如今已经喜欢韩凌,而决定放弃自己了?多半是这样吧,她都说出休书二字了,她什么都不怕,胆子那样大,离开自己,她就可以去韩凌身边了吧....

“你方才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朱钰强忍着心中的怒意和伤感,看了唐越儿问了一眼,低声问了句。

唐越儿也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明明都听得清楚了,又何必再问我,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我想说的,就是方才那些,你别再问了。”

“你想让我休了你,是不是?”朱钰目光深深,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唐越儿,“你再回答我最后一遍,是不是?”

唐越儿咬着牙,想回答是,但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真的要离开这定王府吗?自己确实是想过要离开的,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次....但是真的让自己离开,似乎又有些舍不得,自己到京城没多久,就住进了这定王府,大半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屋一瓦,一草一木,都已经是那样熟悉了,而且住在这里也挺好的,除了朱钰这个家伙偶尔惹她生气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烦恼。可是如今朱钰就要娶侧妃了,这定王府再不是她一个人的了,自己还要留下吗?留下又有什么意义...看着朱钰和杨映彤你侬我侬吗?不,自己绝不想看到那样的画面,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定王府也好,反正自己原本就不过是个江湖女子,从何处来,还是要回归到何处去,难不成自己还要赖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定王妃不成?

还是走吧,此时走,还来得及。

唐越儿鼓足勇气,对朱钰点了点头,一字一字地道:“让我走吧,我原本就不该留在这里....我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我....我该走了。”

朱钰愣住了。

虽然知道这小女子很有可能说出想要离开的话,但是这些话真的落入耳中时,他才觉得,这样的话太伤人心。

这小女子是真的想要离开他了。

朱钰沉默了好一会儿,苦笑道:“你要离开便离开吧,又何必说什么你不是嘉阳郡主,不管你是不是,我都一样待你,你想离开,我也会成全你。”

唐越儿听得愣住了。

心想,看来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了,自己说要离开,他就真的肯放自己离开了,呵,果然是要娶侧妃的人了,对她的去或留,也就变得无所谓了。

唐越儿笑了一声,道:“谢谢你的成全,”她抬起头来,看着朱钰的眼睛,他眉目清冷一如往日,“不过这眼看就要过年了,请你容我过完这个年再离开,行吗?”

“可以,”朱钰也笑了一下,眼神复杂,看不出究竟是伤感还是不甘,他的声音却一下子变得低哑了,“那你可否告诉我,你离开之后,想要去哪里?是回顾府,还是——?”

唐越儿又笑了一声,怅然道:“我还不知道呢,不过你这么一问也算是提醒我了,趁着这段时间,我也可以好好儿想一想,离开这里之后,我可以去哪里....其实天大地大,哪里不可以去呢?江湖远阔,山水无尽,总会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容身。”

朱钰不再说什么,他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火盆里燃着的炭火,轻声地问唐越儿:“你冷吗?”

屋里烧着火龙,又有火盆取暖,暖意如春,哪里会冷呢?

可是朱钰却觉得通身一阵彻骨的寒凉,从心底散向四肢百骸,那样冷,冷得他几乎迈不动步。

他站了许久,站得天色从昏黄变成黑透。

“你怎么了?”唐越儿将手里的剑收了起来,抬头看着朱钰,轻声问了一句。

朱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她一眼,竟然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在这里站一会儿,在你身边再多停留片刻....”

珍惜最后与你相对的时间,今后你离开,又能再上何处去寻你呢?

唐越儿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侍女叩门,隔着门问道:“王爷,王妃,天已经黑透了,可要掌灯么?”

唐越儿道:“进来吧。”

侍女推门进来,朱钰未再停留,迈步径直去了。

.....

屋里掌了灯,侍女们又摆上晚膳来。

菱枝桂叶两个丫鬟伺候着唐越儿用晚膳,一桌子的野味儿,配着几碟时蔬,唐越儿却没什么胃口。

菱枝夹了一筷鹿肉放到唐越儿碗里,陪着笑道:“这是郡主喜欢的,多吃些吧。”

唐越儿夹起来放进嘴里,木然地嚼了几下,未尝出个滋味,便咽下去了。

“郡主怎么了?”菱枝早就发觉自家郡主和王爷之间似乎又闹别扭了,方才王爷出去时,脸色十分不好,按理说郡主两天未归,今天回来了,王爷怎么也要陪着郡主用膳的,但是王爷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不知方才王爷与郡主在屋里说了些什么?

因为不明个中缘故,菱枝心里甚是担忧,本是不想问的,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唐越儿听问,摇了摇头,道:“没怎么,你们也没吃饭吧,就坐下陪我一起吃吧。”

两个丫鬟却不敢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在一旁站着。

“郡主是为了王爷要娶杨姑娘为侧妃的事情和王爷置气了吗?”菱枝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又道,“其实这桩婚事是皇上赐婚,王爷也不愿意接受的,但是又没有办法....王爷的心里,最在乎的还是郡主你呢,郡主你可莫为了这件事情与王爷生份了,反倒让杨姑娘钻了空子,不值当的。”

唐越儿不听菱枝的劝,随便吃了晚膳,就往侍卫们所住的屋子去。

她已经听说了,朱钰命人将裴昭打了二百板子,就算是行罚的侍卫们手下留情,二百板子打下去,裴昭也是要吃些苦头的。

其实裴昭也没说错什么,实不该受罚。

唐越儿带着伤药来到裴昭的屋子,外头静悄悄的,挑开帘子进去,就见裴昭趴在卧榻上,旁边只有无忌陪着,两个人正在一起用晚膳。

看见唐越儿进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王妃....”裴昭眨巴了一下眼睛,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怎么来了?”

裴昭行动不便,无忌已经站了起来,拱手行礼道:“无忌见过王妃。”

唐越儿对无忌笑了笑,道:“不必多礼,”又对裴昭道,“听说你伤得不轻,我带了伤药来给你。”

“哎哟,”裴昭想起自己说的那些混帐话,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份了,王妃却不仅不计较,还亲自给他送了伤药来,因此心里甚是过意不去,“我没事,王妃太客气了,我这点伤,再养几天就好了,不打紧的,多谢王妃关心了。”

唐越儿将伤药放在一旁桌上,笑道:“说来你也是因为我才挨的打,不过来看看你,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这伤药挺好用的,你明日让人替你试试,保管你好得快。”

裴昭趴在卧榻上,不停地点头,道:“好,好,我知道了,多谢王妃了。”

唐越儿也没有什么话要说,又闲谈了几句,就道:“你好生养伤吧,我走了。”

“王妃——”裴昭唤住了唐越儿,憋得满脸通红,心里的愧疚之意不知如何说出口,半晌,才道,“王妃并非我所说的那般不堪,原是我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王妃若是恼我,大可罚我便是,原就是我错了。”

“不必如此,”唐越儿笑了笑,“你这样性子直爽的人,我是知道的,没有什么心眼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其实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人,这件事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也不会在意,就这样揭过去吧,你好生养伤就是,你们王爷那边还需得你护卫呢。”

说完,也不等裴昭再说什么,挑开帘子,转身出去了。

没走出多远,唐越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来,却见无忌跟在了她的身后,二人相隔不过十几步远。

“你....”唐越儿看着无忌,不知他是故意跟着她,还是只是巧合。

“我有话要与王妃说。”无忌停下脚步,看着唐越儿,语气淡淡地道。

唐越儿心里不免觉得奇怪,无忌看上去就是个性子冷淡的人,又是朱钰的侍卫,不知能有什么话要与她说的?

但是他既然这样说了,唐越儿也不好拒绝,对他点了点头,道:“好,你说就是。”

无忌带着唐越儿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一处无人的院角处停下。

“你想对我说什么?”唐越儿奇怪地看着无忌问道。

无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许我要说的话,有些冒犯王妃了,但是我还是想说....王妃是否因为王爷要娶侧妃的事情,和王妃闹别扭了?”

唐越儿不曾想无忌会问出这话来,不禁皱了皱眉,奇怪道:“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件事情和他闹别扭吗?为什么你们都会这样认为呢?”

无忌笑了笑,反问道:“难道不是吗?王妃一声不吭,独自出门,两晚未归,怕是不知王爷在府中是何等着急,坐立难安吧?也不知道王爷派了多少人出去寻王妃吧?今日王妃回来,王爷本是很高兴的,但是为何在曦园见过王妃之后,脸色却比前两日更差了?竟然连晚膳都没用....不知道王妃回来之后,和王爷说过些什么?”

唐越儿听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这无忌是朱钰的侍卫,最得朱钰喜爱,这她是知道的,但是向灰一个侍卫,他是否也管得太多了?而且他是个男子,怎么能来问她一个女子这些问题呢?他问得出口,就不怕她答不出口么?身为侍卫,只需保护朱钰那个家伙的安全就可以了,但是他是否也管得太多了些?

唐越儿摇了摇头,看着无忌,有些不高兴地道:“你是出于什么立场或是目的来问我这些问题?你们王爷不高兴,所以你就找我兴师问罪了,是吗?”

无忌笑了笑,神色很是清冷,与朱钰颇为相似,他看着唐越儿,淡淡道:“这怎么能是兴师问罪呢?我只是担心王爷罢了,不可以吗?王妃不回答,难道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合适吗?作为一个王妃,你的举动,是否太出格了些?其实王妃心里也是清楚的吧,王爷很在乎你,真的很在乎,但是为何你却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他的心呢?我跟在王爷身边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这样在乎一个女子,王妃....这是你的福份啊,你为何偏不懂珍惜呢,王爷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忍心?”

唐越儿越听越迷糊,但是有一点她听明白了,那就是无忌在责怪她,在替朱钰鸣不平,他觉得是她伤害到了朱钰,惹了朱钰不高兴,所以他来替朱钰出气了,而且半点都不留情面与她,直白得让她措手不及。

唐越儿忍不住冷笑了两声,道:“朱钰能有你这样忠心无二的护卫,才是他的福气吧?你也知道你只是他的护卫,既然是护卫,是否管得太多了些?你与我说这些话,你们王爷知道吗?还有,这些话你敢当着他的面来责问我吗?如果你想得到回答,那么也不是不可以,你现在就与我一起去见他,当着他的面,你再问我一次,我肯定一五一十地回答。”

无忌冷笑了两声,转过身去,拿背影对着唐越儿,又轻哂一声,道:“王妃未免有些自以为是了,我虽然只是王爷的侍卫,但是王爷待我之恩,虽远不及他待王妃这般,我却也铭记于心,时刻想着报答,所以才多管闲事,来问了王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无忌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唐越儿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末了,唐越儿看着无忌,咬了咬牙,问他:“是你们王爷让我你来跟我说这些话的吗?”

无忌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他将双臂抱在胸前,倚靠在廊柱上,姿态看上去与平时一样洒脱不羁。

他道:“我所说的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心里话,和王爷没什么关系,王爷每天关心应对的都是朝堂之事,哪会在意这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更不会闲得让我来说这些话给王妃听,王妃就别多心了。”

“嗯,好得很,”唐越儿冷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王妃明白什么了?”无忌挑了挑眉,看着唐越儿。

唐越儿对他笑了笑,道:“我明白,你是真的为你们家王爷好,也是真的在关心他,在替他打算,有你这样的侍卫在身边,真是好啊。”

无忌淡淡哼了一声,没再言语。他抬头看着墨黑的天空,今晚没有下雪,当然也看不见星月,夜空里只是一片漆黑。

唐越儿转过了身去,低声问道:“你说完了吗?若是没有话再说了,我就走了。”

无忌却没有等唐越儿先行离开,他站在她背后,冲着她拱手行了一礼,口中道:“无忌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请王妃自己多加思量吧,无忌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又回裴昭屋里去了。

一进去,裴昭就抬头看着无忌,一脸茫然地问:“你追出去干什么?是和王妃说了什么吗?你可别学我去得罪王妃,不然王爷那里你可不好交待。”

“我又不是碎嘴喜欢说闲话的人,能怎么得罪她?”无忌不以为然地笑着,往椅子上坐了,屋里烧着火盆,他解下腰间的长剑放在一旁桌上,又将椅子挪到火盆旁边,将手伸出去烘着取暖,然后瞥了裴昭一眼,又道,“我不过是说了些心里话而已,不说不行啊,憋在心里难受,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我是说了,她爱不爱听,我也懒得在乎了,就算是她要去王爷面前告状,说我得罪了她,我也认了,不过我倒是觉得王爷不会为了她而罚我,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还有就是....你的皮股不疼了?倒有闲心来管我,你还是想想,等伤好了之后,怎么去面对王爷吧。”

裴昭趴在卧榻上,将脸埋在枕头里,过了会儿,才扭过脸来,拿眼睛瞪着无忌,道:“你就嘴硬吧,还不就是仗着王爷最偏心于你?你明知道王爷多在乎王妃,你还偏要学我,你可真是....闲得发慌,想找死是不是?你自己觉得王爷不会为了王妃而罚你,你就死劲儿作吧,我就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你和我一样,被王爷一怒之下命人将你的皮股打得开花,和我一样也躺着不能动才好呢!到时都没人来看你,”他伸手指了指一旁桌上的伤药,笑了几声,道,“你瞧,王妃到底还是心善的,还知道送伤药来给我呢,到时候你趴着不能动的时候,王妃可不去看你,更不会给你送伤药!”

无忌冷哂一声,颇是不屑地道:“你就快闭嘴吧,又开始胡说八道了,给你送一瓶伤药来就把你给感动了?你的心是什么做的,这么容易就感动?”

裴昭笑的得意,道:“对,我的心就是水做的,就是这么容易被感动,怎么着?哪像你,那大觉寺里的高僧都没你活得冷清,你自己照照镜子,你那脸上哪一天不是无时无刻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字?王爷向来待你是最好的了,偏偏就难得看到你露一个笑脸,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你的....”

“你还罗嗦个没完了,是不是?”无忌听得心里开始烦躁起来,抬头瞪了裴昭一眼,“你再说,你就自己一个人呆着,我回屋睡觉去了,你也不瞧瞧,除了我,这会儿还有谁肯陪你?我瞧着你动弹不得,好心来陪你说话解闷儿,你倒好,反过来数落我起来了,”他说着,顿了顿,又道,“天儿也不早了,我也困了,你自己趴着吧,我走了。”

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走,裴昭忙叫唤起来,道:“别,你别走呀,这会儿天还早呢,你回去睡得着?反正都来了,就再陪我说会儿话嘛,我是真的一个人待得闷死了,如果连你也走了,我就真的要闷死了!”

无忌不听,还是站了起来,将桌上的长剑也一并拿上了,冲裴昭笑了笑,道:“不了,你就自己待着吧,我回屋睡不着觉,还可以去耳房里和墨云晴雨两个小家伙,一起烤芋头番薯吃,也好过在这里听你跟个和尚似的念经。”

“给我也拿点儿过来啊——”无忌走出门去了,裴昭还在他身后喊着,无忌不提还好,一提起那烤芋头和烤番薯,裴昭就又馋了起来。

无奈无忌不搭理他,都不带转身的抬起手来朝他挥了挥,径直走出门去了。

.....

无忌却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一路缓缓往书房来。

站在庭院里,看着书房里灯火明亮,无忌心里顿时生出一股暖意,走到廊下,正要挑帘进去,不知怎么的,想起方才自己和王妃说的那些话,脚步便犹豫了一下。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让王爷知道了自己和王妃说了那样的一番话,王爷会不会生气?

他一直知道自己在王爷心里的地位,是与郭起,裴昭,桑云等人不一样的,就连王爷那样信任倚重的古先生,只怕也不及他....可是王爷待他这样不同,他又为王爷做了什么呢?

无忌叹了一声,转身往耳房去了。

墨云晴雨两个小厮无事,正围着火盆在烤火,耳房里飘着烤芋头和烤番薯的甜香,大约还没烤至熟透,两个小僮没急着吃,只一边烤火一边聊着闲天。

看见无忌进来,墨云便起身挪了个小凳子过来给无忌,也在火盆边坐下了。

“王爷....还没睡下?”无忌问了一句。

墨云笑道:“没呢,王爷还在用晚膳。”

无忌听了,不由讶然道:“都这么晚了,王爷怎么才用晚膳呢?”

晴雨接过话去,道:“本来王爷晚上是不想用膳的,还是劝了之后,才让我们传膳进去呢。”

无忌听着不对,忙追问道:“王爷怎么了?为什么连晚膳都不想用?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晴雨苦着脸,又道:“那谁知道呢,王妃回来后,王爷去了曦园见王妃,待了有好一会儿,再回来,整个人就不大对了,脸色很不好看,独自坐在书房里,谁也不理,天都黑了,也不叫点灯,我和墨云两个进去问,是否要传膳,王爷也说不用....我们瞧着这样可不行,就去寻古先生,和古先生说了一下,古先生就来劝了王爷几句,王爷才让我们传了晚膳进去,只是也不知道王爷吃没吃,起先就送了一壶酒进去,方才又送了一壶,酒都喝了,看着桌上的菜却没怎么动呢....也不知道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从来没见他这样的,瞧着叫人怪心疼的。”

无忌听了,心里甚不是个滋味,在耳房里也坐不下去了,站起身就往书房去了。

挑开门帘,屋里灯火澄黄,一片静谧,就见朱钰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桌上碗碟罗列,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也安安静静的放在一旁,朱钰执壶,正在自斟自饮。

“王爷.....”无忌站在屏风下,唤了一声。

朱钰放下酒杯,抬头看了无忌一眼,笑了笑,道:“你来了,用过晚膳了吗?没用的话,来与我一起用。”

无忌慢慢走过去也在桌边坐下了,目光深深地看着朱钰。

朱钰见他不答,便又笑了笑,道:“用过晚膳了?那便不用了,我唤墨云给你倒茶来喝,可好?”

无忌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道:“不用....王爷,你是不是醉了?”

朱钰其实已经有些醉了,只是强撑着保持清醒而已,闻言愣了一愣,笑道:“没有,其实我也没喝多少,并没有醉....”

“王爷....”无忌见朱钰执起酒壶来,又要再斟一杯,忙将酒壶夺了过去,放到了一旁,“王爷,你不能再喝了,吃点东西吧,我让墨云他们送些醒酒汤来——”

“拿来!”朱钰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眉目依旧清冷,伸手要去夺回酒壶来,“我没醉,你给我,你若是想拦我喝酒,那你就出去....”

无忌长长地叹了一声,心中无奈,只得将酒壶又还给了朱钰。

朱钰接过酒壶,无忌却道:“我来吧,我给王爷斟酒。”

朱钰闻言,便松了手,无忌接过酒壶,给朱钰斟了一杯,看着他端起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无忌就这么坐着,看着朱钰一口气连饮下几杯,本是不想再多说什么的,但是终是没忍住,心里的话还是说出了口。

他道:“王爷,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王妃她.....和你吵架了?”

朱钰放下手里的酒杯,对着无忌微微一笑,道:“没有。”

无忌当然不信。

墨云都说了,王爷到曦园见过王妃回来之后,就脸色不对了,此时又一味的想要灌醉自己,不是与王妃吵架闹别扭了,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还要再问,却听朱钰忽然低声,语气幽森却又不无伤感地道:“她说她要离开,她找我要休书....她说过完年,她就要走。”

无忌猛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惊骇莫名。

王妃要离开王爷,还找王爷要休书?这....这怎么可能?她一个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若是被王爷休了,她该如何自处?今后又有谁会要她?再说了,她不是一直都很在乎王爷的吗,怎么会自己主动地向王爷要休书呢?

无忌总是不能相信自己听见的就是真的....可是他知道,王爷不会说谎,更不会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

过了好一会儿,无忌才明白过来。

王妃是真的要离开王爷,也是真的向王爷要过休书了,所以王爷才会如此伤心,想要借酒浇愁,王爷那样冷静自持的一个人,为了王妃,那个小女子....竟把自己搓磨成这副模样。

情之一字,当真是伤人不浅啊....

无忌心中伤感,无以言说,看着自家王爷,他心想,也好,既然王爷心里难过,不如就让他喝醉了吧,一醉解千愁,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忌想起自己在王爷大婚之前,离开京城,在关外的那些日子。

天地广阔,他在茫茫无边际的草原上纵马驰骋,一跑就是半天,跑得累了就随便往草地上一躺,看着头顶天空上浮云悠远,湛蓝天空望不到尽头,他也喜欢喝酒,特别是在那样的时候,没有节制,没有顾虑地喝,喝醉了就天为盖,地为席地睡上一场,一醉,解千愁,醉了,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是醒过来之后呢,无忌看着自家王爷,醒来之后,还是要面对,心里的愁也并未因为宿醉而消失,反而越来越深刻地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王爷,别喝了吧。”无忌拦住了朱钰又要去执起酒壶的手,“王爷,你若是心里难过,不如与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王爷,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王爷,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是皇子,是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你该忧心的都是朝堂之事,你不能这样为了儿女之情就沉沦下去啊,王爷,你醒一醒吧!”

“手握...协理朝政...之权?”朱钰醉得更厉害了,他看着无忌,笑了笑,口中断断续续地道,“有再多的权势...又有何用?做太子,做皇帝....又有何用?她会在乎吗...不,她不在乎,她从来在乎的就不是这些....她要是在乎,就不要想要离开,还找我要休书了....”

无忌都快哭了,紧紧握住了朱钰的手腕,阻止他去拿酒壶,口中仍是苦劝:“王爷,你真的不能再喝了,醉酒伤身啊,王爷,你清醒一下吧!”

朱钰轻轻地摇头,口齿不清地道:“她要走....她要跟韩凌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无忌听得一怔。

什么叫....她要跟韩凌走?

难道王妃是与韩凌之间有了什么苟且之事,便要弃王爷而去?

“王爷,”无忌看着朱钰,眉头深皱,语气里又是担忧又是惊骇,“你是说...王妃她和....韩凌,她要和韩凌到一起去了吗?”

朱钰苦笑着点了点头,口齿不清的喃喃道:“她没有这样说,她没说....是我猜想的,就算她心里有这个想法,她也不会说出口的....”

无忌不再问下去,他立刻站了起来,转身就朝外走。

走到屏风下,忽然又停下脚步,对朱钰道:“王爷,你还是少喝些吧,早些休息。”

无忌出来书房,先到耳房里寻着墨云晴雨两个小僮,嘱咐了一番,让他们多看着些王爷,然后就带着他的长剑出门去了。

一路往威远候府去,时候已经晚了,威远候府的正门早就落了锁,无忌不管不顾的叩开了门,门上的人听说是定王府来的人,二话不说地请了无忌进去,听他说要见自家小候爷,便赶紧进去通传。

韩凌伤了膝盖,自然是不方便走路,本已就要歇下了,听下人传话说是王爷身边的侍卫百里无忌来了,要见他,他心里虽然觉得意外,却还是让下人好生引着无忌进来了。

无忌进了屋内,下人掩了门退出去了。

韩凌裹着锦被蜷在卧榻上,对无忌笑道:“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坐下说话。”

其实韩凌和无忌二人之间并不是太熟,还是早些年韩凌未出京拜师学武之前,在定王府见过几面,如今算起来,二人之间倒有几年不曾见过了。

韩凌因为想着彼此都是定王的心腹,也就没有拿无忌当外人,见他神情淡淡地,心里有预感,他这个时候来见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也还是笑着又对无忌道:“快坐呀,站着做什么?咱们虽然久不见面,你这样倒愈发显得咱们生份了。”

无忌微缓了神色,朝韩凌点了点头,这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因为闻着屋里有一股药味儿,无忌便问韩凌道:“你喝汤药了?”又想自己几年不与韩凌见面,这乍然相见,彼此再怎么生疏,韩凌至少也会站起身来迎一迎他,可是韩凌却蜷在卧榻上没动,无忌心里冒起一个念头,又问道,“你身上受伤了?”

“嗯,”韩凌笑着点了点头,道,“左边膝盖磕了一下,肿得厉害,这几天走不得路,所以....失礼了,不能站起来迎你。”

无忌抿了抿唇,道:“无妨,咱们之间不需讲那些客套虚礼....”他说着,就着屋里的灯光打量韩凌。

只见他穿着淡青色的中衣,外头披着一件蓝缎夹袍,面容五官早就与见年前二人相见时大不相同,那时他不过才十五六岁,就已生得十分俊朗洒脱,如今几年过去,年及弱冠,又在锦衣卫做千户,眉目之间便又更添了几分傲然神色,虽然有伤在身,倒是一副俊朗不凡的好相貌。

无忌不禁心想,难怪王妃会与他.....可是他再如何好,能比得过王爷吗?

王爷文武全才,满腹经纶,身份又尊贵,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相貌更是万里挑一的俊雅风流....

也不知王妃是怎么想的,难道真是轻易得到的东西都不会珍惜,得不到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吗?

韩凌看着无忌,见他只是不说话,却哪里知道他心里早就转了好多个念头。

韩凌也悄悄地打量起无忌来。

这人年岁与他相当,身量也是差不多高,只是身形比他略清瘦些,因为向来被王爷惯着,脾气很是随性,又是自由自在的,身上的少年气还未脱,隽秀的眉目间却是和王爷很像,一个模子记得出来的清冷孤傲,教人一眼看过去便心生怯意,不敢接近。

二人你瞧我,我瞧你,就这么瞧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韩凌咳了一声,笑道:“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无忌收回了目光,看着地上,语气淡然地道:“是,确是有一件要紧事来问一问你,讨个说法。”

韩凌听了这话,猛地心头一跳,方才那不好的预感就更强烈了。

他勉强笑了笑,道:“你我二人也是几年未见,怎么一见面就说是要找我讨说法来了?我....我做了什么事情,需要你来找我讨个说法?”

无忌笑了一声,语气愈发地冷淡道:“你我都是王爷的人,我与你之间又素无交集,我自然是没有什么私事值得来找你的,我既然来,便都是为了王爷的事。”

“王爷....他怎么了?”韩凌心里忽然就紧张起来,“王爷若有什么事吩咐我,只管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儿就是,你可是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人,怎么倒让你亲自来了?”

无忌抬眸看了韩凌一眼,笑了一声,道:“就因为我是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人,所以这件事情必须得让我来办才行,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而且这样有伤风化的事情,传到旁人耳中,也怪没意思的。”

韩凌听到“有伤风化”四个字,心里不好的预感顿时就落了地。

他明白过来,自己和唐越儿去打猎,在庄子上住了一晚的事情已经被王爷知道了。

这件事情他心里是愧疚的,不论怎么说,他都不该这么做,但是同样他也觉得,这事情怎么也不该轮着无忌来过问。

如果是王爷亲自来问他,他必然坦然相告,可是来的人却是无忌,无忌再得王爷骄纵,说穿了,他也只不过是个侍卫,这样的事情,轮得着他来过问吗?

韩凌这么想着,心里就渐渐地不高兴起来。

无忌瞧着韩凌的神色,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我没有权利替王爷来问这件事?”

韩凌勉强笑了一下,语气也变得轻淡起来:“倒也不是,只是我觉得咱们虽然都是王爷身边的人,但是这样的事,王爷若想知道,还是他亲自来问我比较好。”

“王爷他没有空闲来问你,”无忌也沉下脸来,冷冷瞥了韩凌一眼,“王爷很不高兴,所以他不会来,我就自作主张地替他来了。”

韩凌一听这话,心里也着了急,追问道:“王爷怎么了?可有说了什么?”

无忌道:“王爷并未怎样,只是这个时候大约还在书房里喝酒,倒也没说什么,只说....王妃要离开他,还向他要了休书,说是过完年就离开定王府。”

韩凌闻言,睁大了眼睛,惊骇莫名的说不出话来。

那个小丫头,她真的....真的这样说了吗?

“你是不是很高兴?”无忌看了韩凌一眼,“她要离开王爷,和你在一起,你等的就是这个结果吧?不过我倒是很佩服你啊,你连王妃都敢招惹,你们威远候府的根基,就已经深厚到这个程度了吗?你如此胆大包天,是仗着你父亲老候爷当年曾对王爷有过救命之恩,是不是?你就仗着这个,以为王爷不敢将你怎样,你就连王妃都敢觊觎,韩凌啊韩凌,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的胆子这么大呢?”

无忌一字一句的说着,韩凌静静地听着,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的父亲威远候当年是曾经在边关沙场上对定王有过救命之恩,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父亲早就已经将这件事情给忘了,倒是定王还一直记在心里,回回见了父亲,便格外亲厚,待他也比旁人不同,他心里也清楚,定王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对他好多半的原因也是父亲的这一点恩情,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携这一点恩情去胡作非为,招惹王妃....他是喜欢那个小丫头,只是单纯的喜欢,与别的所有的人或事都无关,而且他认识她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她就是嘉阳郡主顾明茵,更不知道她就要嫁给定王。

分明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非是人为,他又能什么办法?

韩凌再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止不住的在颤抖:“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无忌冷笑道:“我这么晚过来,难不成还要编谎话给你听?你这个样子,莫不是欢喜得不知是好了?”

“无忌....”韩凌唤了无忌一声,语气有几分生硬,“你又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与王妃之间往来,从来都是清清白白,从无越矩之举,我也更没有向王妃表白过心迹,至于她为何要向王爷要休书,为何要告诉王爷,她要离开王府,我真的不知道....还有王爷所说的,她离开王府之后会来找我,我就更觉得荒谬,她对我...从未有过半点心意,她的心里只有王爷一人,你是随在王爷身边的,难道这一点你还看不出来吗?你还未弄清楚前因后果,就这样来质问我,请恕我不能接受。”

“你不能接受?”无忌又冷笑了几声,抬头看着韩凌,“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什么错都没有,是不是?”

韩凌皱起了眉头,辩驳道:“我也并不是说我什么错都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忌毫不留情地打断韩凌道:“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你心里根本就没觉得你有错,你要是能知道什么是错的话,就不会一直和王妃来往,难道你不知道她是嘉阳郡主顾明茵吗?不知道她是王妃吗?但是你还是一直和她来往,这就是你的错!大错特错!”

无忌越说越激动,韩凌先还只是默默地听着,最后他也不耐起来,冷声道:“是,是我错,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无忌,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你体会过那种只能在一旁看着她,却什么都不能告诉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的那种无奈滋味吗?你尝过在无数个孤单的夜里,独自地想念一个人,拼了命地想和她在一起,心里却再清楚不过,你永远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那种感受吗?那有多么难过,多么痛苦,你能懂吗?如果你喜欢过一个人,你会明白,如果你没有,那么....你说我错,我就是错吧,但是我愿意错,并且愿意一错到底。”

无忌沉默了。

韩凌所说的这些滋味和感受,他都有,并且每天都在体会....

他忽然明白了韩凌,也明白了自己,这是两个怀抱着同样的不能言说的痛苦的人,可是至少韩凌还是有希望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渺小的希望,也胜过他一生望不到头的黑暗。

“韩凌....”无忌哑着嗓子喊了韩凌一声,“对不住,我方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韩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没什么,你为王爷着想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只能说,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也不是我想看见的,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也无能为力。”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放任自己的感情,一条道走到黑了?”无忌看着韩凌,这么说着,竟然笑了一下,“你就真不怕王爷来找你算帐?”

韩凌也笑了起来,道:“怕啊,当然怕,怎么可能不怕....但是相比于王爷来找我算帐,我更怕他对我失望,从此以后,不再视我为心腹,疏远我,冷淡我,将我看作一个不相干的路人....其实我从来没有和旁人说过,我的心里是多么敬仰王爷,我一直将他视作自己的榜样,如今...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王爷对我的信任,我自觉再没有脸面去见王爷了。”

“我觉得你这样唉声叹气的怕没有脸面见王爷,倒不如好好儿地想一想,该如何处理你与王妃之间的关系,难道你是真打等着王妃拿着王爷给的休书,离开王府,来和你在一起?韩凌,你觉得如果就算是这样,你能和王妃顺利的在一起吗?你能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受人唾骂,让你们整个威远候府都跟着你一起,遭受旁的鄙夷和指责吗?韩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威远候府的小候爷,你这样的世家子弟,生来就是活在旁人的目光下的,有些事情,你做不到,也不能做,你明白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韩凌沉默了很久。

纵然他不想明白,可是他的心里也清楚,无忌所说的这些,确实都是他的顾虑和阻碍。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要对他的父母和整个威远候府有一个交待。

他突然羡慕起无忌来,要是自己能像无忌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该有多好,也许自己就真的可以带着那个小丫头远走高飞,闯荡江湖,去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和她在一起。

“你这时候肯定在羡慕我,是不是?”无忌向来机敏,很快就察觉到了韩凌的心思,“你羡慕我自由,我却羡慕你出身世家,身份显贵,父亲母亲俱全,而我....自幼孤苦无依,若不是有幸到了王爷身边,如今的我,还不知道在哪里落魄呢。而且,我虽然独身,没有什么牵挂,但是...我也有我的难言之隐,我也一样有求而不得的人和事,这世间的人,有多少即使看上去洒脱不羁,实则都有自己不能言说的牵绊和苦处,只是不足与外人道罢了。”

韩凌笑了笑,道:“听听你这说话的语气,真像大觉寺里的老和尚,说得我都跟着伤感起来了....我如今可是病人,你得照顾一下我的情绪啊,不然我的病好不了,可以找你算帐的。”

无忌也笑了起来,道:“好啊,来,我替你治伤,但是我也只能治你这膝盖上的伤,你心里的伤,恕我无能为力。”

说着,他站了起来,“该说的话,我都已说了,你自己考虑清楚吧....王爷,他不能没有嘉阳郡主,你若是真心视王爷为敬仰之人,就趁早做下决定吧,别再往王爷的心上...捅刀了。”

无忌说完,也不待韩凌回答,站起来转身便推开门走了。

屋门一开,一阵冷风趁虚而入,吹入屋内,韩凌被这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拥着锦被重新躺下,却是满腹心事,怎么也无法入睡。

对于朱钰,韩凌,唐越儿,这都注定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冬夜。

.....

无忌回来定王府,先到书房看了看王爷,已经由墨云晴雨服侍着歇下了,他才又往裴昭屋里去。

裴昭竟然还没睡,不知从哪儿弄了本画册,趴在卧榻上正在翻看。

无忌进去后,裴昭将画册藏到了枕下,抬头问他:“看你这样子像是出过门啊,去哪了?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去吹西北风,你是不是有病啊?”

无忌哼了一声,将腰间的长剑解下来放到了桌上,挪过凳子在火盆边坐下了,看裴昭一眼,笑道:“我有病?你一个皮股被打得开了花,动弹不得却还躲着看春册的人才有病吧?”

裴昭嘿嘿笑了两声,被无忌揭破了他方才正在看春册的事情,他也不恼,又对无忌道:“我饿了,你去弄点儿东西来给我吃,行不行?”

无忌眼皮都不抬一下地道:“你想得美,我又不是下人,活该伺候你吗?你要吃,自己使唤人做去。”

裴昭可怜巴巴地叹道:“我就是要使唤人,也要能动弹啊,是不是?要不这样,你去后厨帮我找个人来,我来告诉他我想吃什么,这总行吧?”

无忌呸了裴昭一口,笑道:“你这个没脸皮的东西,让我去后厨一趟,我还不如直接把吃的给你端过来呢。”嘴上虽说着不愿意,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端了一大碗羊肉饺子,并一碟醋汁,搁在了裴昭枕边。

“吃吧,饿货,这个点儿后厨里的人早就睡下了,我自己点了灯给你煮的,也不知熟没熟,你将就着吃吧!”

裴昭拈起筷子来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笑道:“熟了,熟了,味道真不错,平时吃着怎么不觉得呢,可能因为是你亲手煮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啊!”

无忌哭笑不得,横了裴昭一眼,道:“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吗?有得吃就快吃吧,哪来这些废话,还我煮的就不一样,这话听着可真肉麻,你以后可别再说了,我听得浑身都不痛快。”

裴昭一边吃着羊肉一边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说几句好话给你听,你还嫌肉麻,非得骂你是不是?”说着,夹了一个羊肉饺子递过来,要喂给无忌,“来来来,你也尝一个,味道是真的不错。”

无忌一把将裴昭的手拍开了,筷子上夹的那个饺子也掉回了碗里,裴昭夹起来塞进了自己嘴里,边嚼边道:“不吃就算了,我一个人吃,就这还不够呢,你待会儿想吃,也别找我要,没了!”

无忌简直不知道要拿裴昭如何是好了,抬手就在他背上拍了一把,笑道:“就你话多,吃东西还说这么多话,挨了打也不老实,是不是二百板子没打够?明儿我跟王爷说一声,再给你来个二百板子,你才老实了呢。”

“别别别,”裴昭鼓着腮帮子求饶道,“你可千万别在王爷面前说我能吃能睡,不然王爷还怎么消气?你得告诉王爷,我有多么可怜,吃不下,睡不着,这样王爷才会心疼我,也能消气,一举两得,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无忌扭头,瞥了裴昭一眼,淡笑道:“还一举两得呢,你就是想让我在王爷面前替你求情,是不是?想得倒美,我偏不成全你,而且我告诉你,这几天王爷可不高兴着呢,最好谁都别生事儿,不然保准儿又跟你一样挨板子。”

“王爷又因为什么不高兴了?”裴昭抬头看着无忌,“现有我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里,还有谁敢再惹王爷生气?不想活了吗?”

无忌哼了一声,笑得深不可测:“你说得没错儿,还真就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又扭头看着裴昭,“你和韩凌,是不是关系还挺好的?”

裴昭也不知道无忌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韩凌来,不过他向来是一根筋,也未多想,便笑道:“是啊,我和他关系好着呢,没事儿就在一处闹啊,喝酒啊,怎么?你不是也和他认识吗?不过你们俩的关系,肯定没有我和他的关系好,嘿嘿。”

裴昭说着还挺得意,无忌不无嘲讽地笑道:“是啊,我和他的关系,肯定没有你和他的关系好,那么他的事情,你又真正知道多少?不是我说,只怕你还没有我知道的多吧。”

裴昭这时候才听出一点儿异样来,不禁皱了眉头看着无忌,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和韩凌不大对付?”

无忌摇了摇头,笑道:“你想多了,他在外拜师习武多年,不曾回京,回京之后,我却去了关外,二人连面都不曾碰过,哪里来的不大对付?我只是想说,有些事情,即使你和他关系再好,他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不告诉就不告诉呗,”裴昭向来心大,闻言也没当回事儿,“能告诉我的事情,他自然会告诉我,不能告诉我的,他就不告诉,这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好兄弟之间就得什么话都说吗?这世上人,谁心里没点儿秘密呢,你说对吧?”

无忌点头笑道:“你这话说得还挺有道理的,这世上人,大多心里都是有点秘密的,而且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便是最信任最至亲的人,也不能宣诸于口,这种感觉,我太明白了。”

裴昭笑道:“你说这话就证明我猜对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心里也有事儿,成天里一副要死不活的颓样儿,谁看了都知道你憋着气呢,你倒是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事,能把你憋成这样?”

无忌看着他,“才说了,谁心里没点儿秘密呢,你怎么就来挖我的秘密了?既然是秘密,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若是说出来了,那就没意思了,所以我一定会保管好,不告诉任何人。”

裴昭挑了挑眉,“连我也不能告诉?”

无忌毫不犹豫地道:“对你尤其不能。”

裴昭不干了:“我呸!我白拿你当兄弟了,没想到你就这么对我——”

无忌也不示弱:“我怎么对你了?我对你还不够好的吗?你个没良心的,饺子吃完了,就忘了我的好了,是吧?”

两人吵吵闹闹地说了一阵儿,夜渐渐深了,无忌才离开,回自己屋里去歇下了。

*

翌日清晨,韩凌才起床用过了早膳,锦衣卫的同僚千户罗峰,就来探望他了。

“怎么了?听说你受了伤?”罗峰与韩凌之间甚是熟稔,进来屋里,也不等韩凌让座,自己便撩袍往椅子上坐了,“说是打猎时伤了膝盖...你这也真是,怎么这样不小心?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受着伤,还怎么出门去给长辈们拜年,收压岁钱?”

韩凌被他几句话逗得笑了起来,道:“也就你会耍贫,我这么大个人了,上哪里收压岁钱去?要不然到时候我给你拜年,你包一个红包给我,行不行?”

罗峰也笑道:“那有什么不行的,你称我一声长辈,我给你包个最大的红包,保管你满意。”

韩凌摇头笑道:“称你长辈,你就别想了,几日未见,倒越发学会占我的便宜了。”

下人送了热茶和各色糕点果子进来,罗峰也不见外,自己端盏饮茶,尝了几样果子,又笑道:“倒是细与我说说,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韩凌无奈笑道:“还能怎么,不过就是打猎的时候不小心罢了,我那马向来也是温驯的,那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不听话了,把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正好膝盖就磕在了石头上,好在并没有多严重,将养几天也就好了。”

罗峰道:“这便是马失前蹄吧?你这样精明能干的人,还能被马给摔了,当真想不到,也得亏你摔得不重,要不然锦衣卫指挥使袁大人就要亲自来探望你了。”

韩凌忙道:“那倒不用了,袁大人要是亲自来了,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原本就只是一点小伤,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心怀安慰啦。”

罗峰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其实我今日来,也是受了咱们好几位同僚的嘱托,其中也有袁大人的,说是让我转告你,安心养伤,这已经是年关了,署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就在家休养吧,过完年若是大好了,再去署衙报道不迟。”

“袁大人待我可真是,这份好,我都不知道如何回报了。”韩凌闻言,想起往日与同僚们共事的情景,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罗峰又笑道:“如何回报?过年时让人多备些礼送去袁大人府上就是了,至于我嘛,请我到迎春楼喝一次花酒就行。”

韩凌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道:“别说是喝一次,就是喝十次都行,只是能不能别去迎春楼?那地方我确实待不惯,乌烟瘴气的,我多待片刻都觉得难受。”

罗峰挑了挑眉,讶然道:“难受?上次给你留下的那个名唤月儿的小伎,不是挺好的嘛,难道你这童子身还没交待出去?”

韩凌皱着眉头,摆着手道:“快别提了,我家教严厉,岂能与那些伎子有染,怕我爹知道了,一顿打不死我,也要分成两顿打死我。”

罗峰闻言,哈哈大笑,道:“瞧你说的,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儿子睡伎子,被老子打死的事情,你这分明就是自己不愿意罢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人....”

韩凌叹了一声,打断了罗峰的话,低声道:“我的好哥哥,你就放过我吧,我心里哪有什么人,别胡说八道的,教旁人听见。”

罗峰看了韩凌一会儿,笑了笑,道:“我的好兄弟,你好歹是个男人,这种话说说怎么了?你要是不承认你心里有人,那我问你,你去打猎,难道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我可是听说了,你那天身边带着个女子,不仅一起打猎,还一起去你家在城外的庄子上住了一晚,你想是忘记了,那天嘉阳郡主去署衙找你,可是我替你带的话儿呢,你就明白告诉我,和你一起去找猎的女子,是不是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韩凌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瞒得过旁人,也瞒不过罗峰去,虽然知道罗峰可能会问他,但是真的听到这样的问题,韩凌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罗峰颇有眼色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只又笑道:“你不想说便也罢了,我不问了。”

韩凌静了一会儿,笑了笑,道:“这件事,你没有告诉旁人罢?”

罗峰摇了摇头,道:“那哪儿能啊,你看哥哥我是那样喜欢多嘴的人吗?”他抬手拍了拍韩凌的肩膀,又笑道,“你放心,哥哥我一定为你守口如瓶,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韩凌点了点头,向罗峰投去感激的目光,笑道:“那么....多谢了。”

“不必客气,”罗峰口中说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韩凌打量了一番,见他神色淡然,眉目间隐有忧色,便又道,“只是这样的事情也是瞒不住人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你和她都是容易惹人注目的身份,哥哥我虽然比你大不了多少年纪,到底见过的人和事也比你多些,你听哥哥的劝,这件事你要尽早拿主意,做下决定,莫再优柔寡断了,有些事情,若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话,还是要及时止损的好,你说是不是?”

罗峰虽然没有说得太直白,但是话里的意思,韩凌听得明明白白。

他对嘉阳郡主的心意,罗峰早就看出来了,就在前内阁首辅冯任卿被杀那日,在其书房里堪查的时候,罗峰那样精明的人,只怕当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后来唐越儿又常来锦衣卫署衙找他,也都曾被罗峰撞见过,但是罗峰却一直将此事放在心里,从没有告诉过旁人....作为兄弟来说,罗峰已经很仗义了。

“我知道,”韩凌对罗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罗峰笑了几声,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知道你向来行事都是最有分寸的,你只需要自己拿定主意就好,哥哥我只是不想看见你越陷越深,到时真出了什么事,再追悔莫及....你出身世家,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咱们锦衣卫千户,将来必是前途无限,哥哥我可不忍心看着你断送了大好前途。”

韩凌点了点头,“嗯,我明白。”

罗峰又陪着韩凌坐了一会儿,闲聊一番,然后就到了中午,韩凌留了罗峰一起用午饭,罗峰向来随意得很,也没有客套,便留了下来。

用过了午饭,罗峰又陪着韩凌坐了半日,到了日暮时分才离开了威远候府。

罗峰离开后,韩凌趁着无事,便让下人拟几张年节的礼单来看,着手预备起过年时要送的礼来,经过罗峰方才的提醒,韩凌也特别留心了送给锦衣卫指挥使袁斌的礼单,着意加重了几分。

*

罗峰离开威远候府之后,并未回家,而是在街市里穿行来去,绕了几圈,最后绕到睿王府的侧门,从侧门进了睿王府。

睿王朱铄正在花厅里独坐饮茶,仆从们在一旁忙着摆晚膳。

“来了。”朱铄看着罗峰进来,也不与他客气,仍坐着未动,只含笑与他打了个招呼。

罗峰倒是礼数周全,拱手行了一礼,笑道:“见过王爷。”

朱铄摆了摆手,示意罗峰过去坐下,“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客气,快坐吧。”

罗峰这才坐了,仆从奉上茶来,罗峰接过茶盏端在手里,饮了两口,就听朱铄问道:“你这个时候来,倒是好得很,不容易惹人注目,你是从哪里来?看你这样子,穿着常服,不像是从锦衣卫署衙里过来的吧?”

罗峰点了点头,道:“属下是从威远候府过来的....”

“哦?”朱铄挑了挑眉,神色微有讶异,“你去威远候府做什么?”

罗峰笑道:“威远候府的小候爷韩凌不是在家卧病嘛,我好歹与他是同僚,反正闲着无事,就去瞧了瞧他,顺便...打听些事儿。”

朱铄不以为然地道:“我知道他是我那四皇弟的心腹,不过他如今只是一个千户而已,在朝堂之上对我那四皇弟没有什么大太的助力,不过他爹威远候嘛,倒是用处更大些,你去见他,能打听什么有用的事?”

罗峰笑意诡秘,压低了声音,又道:“王爷整日忙于朝堂之事,想必还不知道韩凌是为何卧病吧?”

朱铄道:“我确实不知,只因我对他的事情一向没有留心,所以未曾在意....哪天若是我那四皇弟叫袁斌让位给那位小候爷,让他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只怕我就会对他留点心了。”

罗峰道:“韩凌是打猎的时候,被马摔了下来,磕了膝盖,所以走不得路....这冰天雪地的,他怎么会突然想到去打猎呢?因为....他是带着一个女子同行的,而且还和那女子在他家的庄子上住了一晚。”

朱铄听了,十分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可稀奇的?他一个威远候府的小候爷,别说是带一个女子同行,便是带十个,谁又能奈他何?世家出身的子弟,哪个不是风流洒脱得很,这也值得一提么?不过他的为人,我倒是偶尔也有所听闻,说是人虽然长得俊朗不凡,又有一身好武艺,但是性子却古板沉稳得厉害,并不好女色,怎么如今带着女子去打猎,又同宿一晚,这是到了年纪,所以开窍了吗?”

罗峰笑道:“王爷说得没错....他确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他带去打猎,又留宿庄子的女子,就是他的心上人,王爷可知道,那女子是谁吗?”

朱铄道:“还能是谁?左不过就是哪家的闺秀千金,他那样的人,我了解,有些眼高于顶,若是寻常女子,只怕他看不上,能让他动心的,必是个才貌俱全的女子罢?”

罗峰嘿嘿笑了几声,道:“才貌俱全就不知道了,但是身份却是格外尊贵....非常人所能肖想。”

朱铄笑道:“他一个威远候府的小候爷,年纪轻,相貌好,这满京城的闺秀名媛想必都是中意他的,怎么...还有哪家的姑娘是他高攀不上的?”

罗峰道:“还就真有....王爷您细想想就明白了。”

朱铄扭头看着罗峰,道:“你直说不就行了?”

罗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韩凌的心上人便是...嘉阳郡主,也是定王妃,顾明茵。”

话音未落,朱铄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惊骇地道:“什么?!此话当真?”

“当真。”罗峰点头笑道。

朱铄仍是不敢相信,凝眉道:“这样的话可不好胡说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有证据吗?”

罗峰道:“实质性的证据倒是没有,不过这大半年来,定王妃曾有数次到锦衣卫署衙找过韩凌,二人时常一起并骑而行,打马穿街,视旁人为无物,这一次更是一同打猎,还同住在一处....”

朱铄这才信了几分,思量着道:“原来都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本王竟一点都没听闻....难道四皇弟也不知道吗?”

罗峰笑得甚是不怀好意地道:“定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只不过是装瞎装聋罢了,那韩凌就是定王的心腹之人,威远候更是对定王曾有救命之恩,定王又能如何呢?少不得吃这个哑巴亏,再者我也听说,定王十分宠溺定王妃,大约也是不忍心约束于她,处处纵容着她,事情才会愈演愈烈,变成今天这样。”

朱铄静了一会儿,就抚掌笑了起来,道:“有趣,有趣,原来四皇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戴了绿帽了,竟也一声不吭,他这般好性子,我倒是没见过,实在是有趣!”

罗峰道:“王爷说得没错,就算韩凌往日里和定王妃没有什么,但是这一回,二人一共外出打猎,又在庄子上同住一晚,二人都是年纪轻轻,男才女貌的,在一处住上一晚,能不出点事儿吗?”

“这件事,本王那四皇弟可知道了?”朱铄又问道。

罗峰点了点头,道:“想必应该是知道了,但是定王府里还没什么动静,太平得很....说起来定王的胸怀可真是宽广啊,自己的心腹之人和自己的王妃....这都能忍,太教人钦佩了。”

朱铄转身又往椅子上坐下了,对罗峰道:“你特意来见我,就是为了说这件事?你觉得这事,能做个什么文章吗?”

罗峰眼珠子转来转去,然后笑道:“属下倒有个主意,不知王爷觉得如何。”

朱铄点了点头,看了罗峰一眼,笑道:“你且说来听听就是。”

罗峰便道:“属下想着,那韩凌的父亲威远候本也是定王的人,对定王忠心耿耿,他也是武将出身,曾统兵征战,在军中颇有人望声名,如今手里还有些兵权,也算是定王在军中的一股势力....王爷若是想打掉定王的这一点助力,不如就从此事上着手,威远候为人古板迂腐不堪,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觊觎定王妃,王爷猜他会怎么着?又如果这件事情闹大了,满京城里人人皆知,或是再传到宫里去,让皇上和后宫的娘娘们都知道了,威远候家该如何收场?不说别人,定王吃下这哑巴亏,那是看在威远候曾经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份上,但是定王毕竟是皇子,他代表的是天家颜面,他能忍,皇上若是知道了,必不会忍,一定会第一个不饶了韩凌....等这件事情真的闹开了,到时王爷再在其中使些手段,将韩凌置于死地,威远候可是只有这一个独苗儿子,若是韩凌死了,威远候还能忠心于定王吗?就算他明知道是自己的儿子有错在先,但是人心都是自私的,失子之痛,又如何能与忠心二字相提并论呢?”

罗峰一边说着,朱铄一边静静地听着,末了,笑了笑,看着罗峰道:“你说得倒是容易,将此事捅出去确实不难,但是你让本王在其中使些手段,怕是你不知道本王那四皇弟的手段,有他在,哪容得本王插得手去?只怕别弄巧成拙才好。”

“怎么会呢?”罗峰笑了,“王爷只需想一想,这件事情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定王尚且可以忍耐,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毕竟旁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他还可以自欺欺人,但是如果真的闹开了,定王颜面尽失,他是多么清冷孤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成为满京城的笑柄?而且韩凌虽然是他的心腹之人,但是此事形同夺妻,定王心里对韩凌焉能没有半点怨恨?想必多少也会有一些的吧,只是碍于威远候的情面,没有发作而已....但若是皇上要追究韩凌,定王还会大公无私的去为韩凌求情吗?依属下看,只要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朱铄听得笑了起来,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若你帮本王想一想,该如何将此事给传出去,记得法子要做得巧妙些,莫让人知道是咱们做的,惹得我那四皇弟记恨于我....你也知道,他那性子,傲得很,又爱记仇,他真要与我算帐,只怕我还有些招架不住呢。”

罗峰点了点头,笑道:“是呢,王爷放心,属下心里有数。”

朱铄看他一眼,笑问道:“上次那三千两银子,花光了没有?”

“花得差不多了。”罗峰道。

朱铄道:“我是知道的,听人说你经常去迎春楼喝花酒,还在那里长期包了个伎儿....照你这个花钱的样子,别说你那点俸禄,就是我给你的银子,只怕也不够花吧。”

朱铄说着,向门外拍了拍手,心腹侍从常禄进来了,就听朱铄吩咐道:“去帐房支两千银子的银票来。”

常禄去了,不多时就回转来,手里捧着张银票。

朱铄朝罗峰点了点下巴,常禄会意,将银票捧给了罗峰,罗峰收下了,对朱铄谢了又谢。

朱铄自然不会心疼这区区两千银子,免了罗峰的谢恩,笑道:“收下吧,省着点儿花,有那些银子丢在迎春楼里,何不买两个妥贴的人放在家里,倒比外头的伎儿伺候得更好些。”

罗峰忙不迭地点头,笑道:“王爷教训得是,属下以后必定不再去那迎春楼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睿王朱铄又和罗峰说了会儿话,朱铄话锋一转,略压低了声音,笑问道:“那日在姚重元府外围捕时受的伤,可曾好全了?”

罗锋点了点头,笑回道:“多谢王爷关怀,属下的伤早已养好了。”

“如此便好,”朱铄笑了笑,“有你在锦衣卫里,也算是本王安在锦衣卫的一双眼睛,否则锦衣卫全被本王那四皇弟把控,有些事情,若不是通过你,只怕本王是一点儿消息也得不到呢。”

罗峰赶紧表忠心,拱手正色道:“属下必定为王爷鞠躬尽瘁,不辜负王爷信任。”

朱铄看了他一眼,轻一点头,道:“知道了,你好好做事吧,无事还是别来与本王见面,莫让旁人瞧见,可就不妙了。”

罗峰又应了,再叙几句闲话,罗峰才告辞而去。

.....

罗峰才离开花厅,久候在厅外的心腹侍从常禄进来了,站在朱铄面前,似有话要说。

“怎么了?”朱铄本在饮茶,见他进来,便知有事,于是将手里的茶盏放到了一旁桌上,“说吧,有何事?”

常禄抬头看了朱铄一眼,尽量将声音放得平衡,慢慢地道:“是安贵那边的消息,眼线才传过来的信儿,说是红拂姑娘....似乎是有孕了。”

“谁?谁有孕?”朱铄一时没听清,愣住了。

常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咽了咽嗓子,又道:“是奴才安派在安贵府上的眼线说的,说是红拂姑娘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人消瘦得厉害,还拼了死的不肯伺候安贵,那边府上有老嬷嬷议论,说是红拂姑娘那般模样,多半是有了身孕....只是安贵一个阉人,他怎么可能....”

常禄说不下去了。

朱铄满脸震惊,也说不出话来。

.....红拂有孕了,可是安贵那个阉人,凭他再如何折磨红拂,也不可能让红拂有孕,而且算一算日子,自己将红拂送到安贵身边不过月余,而在那之前,在将她送出去之前....

朱铄一边想着,脸色一边渐渐变得雪白。

“这消息可靠吗?”朱铄咬着牙问常禄。

常禄点头,道:“可靠,奴才安排的眼线是个妥当的人,不会弄错的。”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朱铄登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就朝门外走。

“王爷,您去哪儿?”常禄不明所以,见自家王爷要出去,忙跟了上去,“天都黑了,要不要给你备车?”

“备车,快备车!”朱铄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懵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被常禄这么一提醒,才幡然醒悟,“快,叫人备车!我要去安贵府上!”

常禄一听这话,却愣了一愣。

这么晚了,王爷要去安贵府上做什么?而且,红拂有孕,和王爷有什么关系?王爷怎么这么着急?

常禄虽然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去叫人备车了。

朱铄却像是半刻都不能再等,他站在正门前,不停地走来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接回红拂,和他的孩子。

.....我的孩子,本王的孩子,本王和红拂的孩子!

在朱铄不停的催促下,常禄忙忙的亲自领着马车来了,朱铄赶紧上了车,一路直奔安贵的府上去。

安贵还在宫里当值,未曾回府,朱铄长驱直入,在安贵府里到处寻找红拂。

“快,去找人问一问,红拂在哪里?”朱铄自己找了一圈,除了丫鬟便是嬷嬷,要么就是家丁,根本就没见着红拂的踪影。

“哎,好,王爷莫急,我这就去找!”常禄从未见过自家王爷有过这种急得失了分寸的模样,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自己也忍不住跟着急了起来,一边自己找着,一边大声呼喝着让安贵府上的人赶紧将红拂交出来。

找来找去,最后终于在后厨旁边的柴房里找到了红拂。

她被锁在阴暗无光的柴房里,门上挂着锁,常禄逼着下人们打开,下人们都没办法,说是只有安贵本人才有钥匙,朱铄简直气得要疯了,命常禄硬生生将门锁给砸开了。

红拂蜷缩在一个小草堆旁边,她愈发瘦了,身上衣裳也穿得甚是单薄,脸色苍白如纸,那样倾国之色的一个女子,此时如同一枝正在凋零的白玉兰,似乎只要屋外的风雪一吹,她就会立刻随风化去。

朱铄站在门口,不知怎的,心里明明想走过去,却迈不开脚。

“王爷,您....”常禄在一旁瞅着自家王爷的脸色,只敢轻声提醒,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敢多说。

朱铄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握紧了双拳,再松开,大步走了过去。

红拂已经奄奄一息,任由朱铄展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再横抱了起来,转身往屋外走。

一出来,红拂就浑身一颤,打了个冷噤。

“将我的披风解下来。”朱铄扭头吩咐常禄。

常禄不敢多嘴,赶紧解下朱铄身后的披风,知道他是要将披风给红拂御寒,于是不待他再开口,便将披风搭盖在了红拂身上。

朱铄抱着红拂往外走,却在前院门下遇上了从宫里出来,刚刚回府的安贵。

朱铄冷冷看着安贵,安贵则一脸惊骇不解。

“王爷,您这是何意....?”安贵还是依着规矩,拱手躬身向朱铄行了一礼,“您是要带红拂离开?”

朱铄冷笑了一声,道:“如你所见,正是。”

安贵道:“王爷,您不是已经将她送与奴才了吗?怎么又——”

“本王将她送与你,就不能再要回去了吗?”朱铄垂眸,强压住心头怒意,不想再多看安贵一眼,语气越发冷漠,“本王此时就要将她带走,你待如何?”

安贵万没有想到,平日里与他笑谈甚欢的睿王,为何此时会变得如此冷酷桀骜,再想一想自己,似乎并未做什么得罪他的事情啊?

而且这红拂虽然不听话,但是自己是真的喜欢她,怎么能舍得就让睿王将她再要回去?

“让开。”朱铄抬眸,冷冷扫视了安贵一眼。

安贵自然不愿意让开,却也不敢与朱铄对抗,心里斟酌再三,勉强陪笑道:“王爷,不是奴才大胆要冒犯您,只是您既然已经将她送给了奴才,这时又要将她要回去,是否也该给奴才一个缘由呢?”

朱铄想了想,并不打算告诉安贵实情,于是只道:“本王想送便送,想索回就索回,一定要告诉你缘由吗?若是本王不告诉你缘由,你便要阻拦本王不成?”

“奴才不敢,”安贵拱了拱手,向后退了几步,“奴才怎敢阻拦王爷,”他说着,咬了咬牙,心里也明白这种情形之下,睿王是铁了心要将红拂带走了,自己不能阻拦,也阻拦不住,如果再这么僵持下去,只怕睿王就要与他翻脸了。

“她既是王爷送给奴才的,王爷再索要回去,也无不可,”安贵勉强堆起笑脸来,看着朱铄道,“那么,请王爷自便吧。”

“如此才算知情识趣。”朱铄看着安贵,点了点头,冷笑一声,扬长而去了。

.....

朱铄带着红拂回了睿王府,再来至自己卧房中,不多时,早就派人去请的太医匆匆赶来了。

朱铄亲自守在一旁,太医诊了好一会儿的脉,起身一拱手,对朱铄道:“这位姑娘确已怀有身孕,大约只有月余,因为近来饮食不好,心神不宁,导致胎像也有些不稳,还需好生调养,吃些安胎补气的药,或许可保住腹中胎儿。”

朱铄听太医这语气,似乎红拂腹中的孩子有些危险,顿时又变了脸色,对太医道:“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药,一定要治好她,也要保住她和孩子!”

太医忙道:“是,王爷放心,下官一定尽力。”

说着,便去开药方,命人抓药,然后又被朱铄留了下来,亲自煎药。

待到红拂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一睁开眼,就见朱铄坐在一旁,安静的目光里满是担忧,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红拂一声“王爷”还未唤出口,眼泪就先流下来了。

“别哭....”朱铄此时才体会了心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轻轻抹去红拂脸颊的泪水,柔声低低道,“快别哭了,你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你就待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他看着红拂的眼睛,她因为瘦得厉害,一双眼睛倒越发显得清润明亮,“好不好?”

红拂泪流不止,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朱铄的手,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腰腹,她喃喃地问他道:“王爷,孩子....”

朱铄重重的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孩子还在,你别担心,有太医照顾着呢,你只需要好好养着就是,孩子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嗯...”红拂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睿王府里才出了这么一件事,宫里杨淑妃处就得到了消息,命人传话,请朱铄入宫。

朱铄此时却片刻也不想与红拂分开,直又过了两日,红拂已经又好了些,朱铄才坐了马车入宫去见自己的母妃。

母子二人一见面,杨淑妃就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把那个名唤红拂的伎子又接回去了?”

朱铄点头道:“是。”

“你好糊涂!”杨淑妃咬着牙道,要不是儿子这么大了,她简直就想一巴掌打过去了,“你既已将她送给了安贵,怎么能再要回去?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无异于得罪了安贵,你就不怕他起了异心,再也不能为你所用?”

朱铄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道:“无所谓了,随他怎么样....我堂堂一个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难道还会怕他一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杨淑妃脸色铁青,又道:“好,就算你不在乎他这个掌印太监能给你带来的助力,那么你是不是也不在乎,他会否在你背后捣鬼,设计害你?他可是常在你父皇身边行走的人,他要想害你,一二句话挑拨出去,就能给你带来麻烦!”

朱铄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在红拂和孩子面前,他愿意舍弃安贵这个助力,哪怕这个曾经的助力也许会变成他的麻烦,他也顾不得了....他如今只想要回红拂,还有自己和她的孩子。

朱铄叹了一声,道:“有麻烦也罢,失去助力也好,母妃你可知道——”

“知道什么?”杨淑妃高声打断了儿子的话,“知道那个伎子有了你的孩子,是不是?”

朱铄点了点头,道:“是,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怎么还能将她留在安贵身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就那么没了?母妃也知道,我于子嗣之事上甚是艰难,府中姬妾虽多,到如今也只有瑶儿这一个庶女,母妃看在孩子的份上,也莫再难为我了,我在乎她,更在乎孩子。”

杨淑妃冷哼一声,不屑道:“孩子又如何?她不过是个伎子,就算生个儿子又怎么样?谁会稀罕一个伎子生的儿子吗?你虽然到如今也没为我添个孙儿,但是我也并不多么在意,我宁愿是你的侧妃为你生个庶子,也好过那伎子生的....当然了,如果你能娶个正妃,生个嫡孙给我,那自然是更好了。”

“母妃,”朱铄颇是无奈,看着自己的母妃,又叹了一声,“她怀的好歹也是儿子的血脉,母妃你能否对她温厚一些?或许她真可以为我生个庶子....其实再生个庶女也好,只要是她生的,儿子都会喜欢....”

杨淑妃听了这话,心里怒意更盛,不过终还是忍了下来。

细想自己儿子说的话,也不无道理,那红拂虽只是个伎子,身份低贱,但是肚子里怀的毕竟是自己儿子的血脉,如今自己只有一个孙女,若是那伎子真的生出个儿子的话....倒也不错,儿子毕竟也算是有后了。

这么想着,杨淑妃心里的怒意愈发减了几分,又想了想,唤了宫女过来,吩咐道:“去取几样安胎养神的好补品来,包好了给王爷一会儿带回去。”

朱铄一听,便知道自己的母妃这是接受了红拂了,便笑道:“到底是母妃心怀仁善,待红拂好些,儿子带她来给母妃问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杨淑妃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道:“给我问安就不必了,让她好生安胎吧,最好能为你生个儿子,否则,我还是不会接受她。”

朱铄笑了笑,道:“母妃放心,儿子有一种预感,她腹中的多半是个男孩儿。”

杨淑妃闻言,心里也有些欢喜,点了点头,未再说些刻薄的言语。

过了一会儿,杨淑妃又道:“有一件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朱铄道:“什么事?”

杨淑妃挥了挥手,将内殿的宫女们都遣了出去,才道:“我也是昨日才听说的,有人说曾经见到安贵去过昭阳宫。”

朱铄眉宇一蹙,沉声道:“或许他只是因为旁的事情去见顾皇后。”

“你觉得可能吗?”杨淑妃笑了一声,“他一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能有什么旁的事情去见顾皇后?他这摆明了是要与中宫亲近,忙着改旗换帜,去投靠顾氏一族呢,也就只有你还天真的以为他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朱铄心里也明白,他强行将红拂要了回去,只怕安贵会因此心中记恨而背叛于他,先前的为他所用,发誓效忠,必也是一场空谈,而安贵为人精明,自己既然得罪了他,他为了自保,或是为了利益,自然是要再投靠旁人的,而最好的倚靠,无非就是顾氏一族了。

朱铄却仍是不大在意,从前曹寿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时候,不也是暗中效力于顾氏一族?可是那又如何,有曹寿相助,内阁首辅顾延江也没能在他与四皇弟这两个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手中捞到什么便宜,不仅如此,曹寿最后还落得个凄惨下场,说起来如何得皇帝信任宠幸,待到出了事,皇帝也未对曹寿有什么眷顾,一样将他遣出了宫去。

皇帝卧病,司礼监已然式微,所以与从前相比,朱铄更不将司礼监放在眼里了。

事情既已成事实,杨淑妃也明白多说无益,便也未再多说什么,母子二人又闲话了一番,杨淑妃又顺口提起了朱铄的后宅之事。

杨淑妃叹了一声,道:“你四皇弟和五皇弟都已有正妃,你五皇弟不说了,就要做父王了,就连你四皇弟也就要娶侧妃了,说不定来年也能有孩子....倒是你,正妃之位空了这好几年,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娶个继妃?堂堂一个皇子,府里却连个正妃都没有,教旁人笑话。”

红拂有孕,正是被朱铄放在心尖上的时候,他哪有什么心思娶正妃,不过此时未免让自己的母妃误以为他是为了红拂而不愿意娶正妃,怕母妃因此对红拂更有成见,于是也不好逆了自己母妃的意思,况且自己的正妃已逝去多年,后宅里也是该有一位嫡妻主持一应琐碎之事了。

于是朱铄松了口,对杨淑妃笑道:“母妃说得有道理,但凭母妃做主吧。”

杨淑妃满意地点了点头,笑了起来,道:“这样才对嘛,开窍了?”

朱铄端起手边茶几上的茶盏来,饮了半盏热茶,笑道:“嗯,有些事情是该想开了。”

杨淑妃闻言愈发高兴,仿佛立刻就能抱上嫡孙似的,又道:“....既然你同意了,那我可就放开眼,在京城里这些世家显宦里,帮你仔细挑着了?”

朱铄点点头,笑道:“母妃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有母妃做主就行了。”

杨淑妃就想了想,思量着道:“其实我一直在冷眼挑着,就京里这些人家,但凡是有些根基的,要么姑娘的容貌生得不够出挑,要么就是性子过于骄气,也有那等容貌性情都好的,但是门第却又逊色了些,你虽然是续娶正妃,也不能过于草率,当然是要挑个各方面都压得住场面的,”说着,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语气有些迟疑,慢慢地道,“冷眼这么一一挑来,也就那么一两个还算中意的,其中有一个是应国公府的——”

杨淑妃话还没说完,就被朱铄打断,他皱起眉反问道:“应国公府?母妃没有弄错?应国公府的荣安郡主不是已经....”

朱铄心里对于荣安郡主常婧如的事情还留有阴影,因为当初正是他透过口风,想要求娶荣安郡主,结果她就出了事,香消玉殒,虽然是为周斐起了歹念所害,到底与他也是有些关系的,所以他一听到应国公府,心里就本能的生出另一种别样的感受来。

杨淑妃也明白自己儿子的心思,冲他摆了摆手,安抚似地笑道:“你不必紧张,我说的那个姑娘是荣安郡主的堂妹,她称应国公为伯父,自幼失了父母双亲,由应国公夫妻抚养长大,虽非亲生,但是比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如今荣安郡主不在了,应国公一脉未定下婚事,身份又尊贵的也就只有她了,她比荣安郡主还大一岁,今年已经十六了,听说一直有人在打听她,想要与应国公府结亲,不过出了荣安郡主这件事,应国公府短期内也没什么心思办喜事,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儿不错,性子瞧着也温顺,若是你愿意,我便出面去求你父皇,也他也给你个赐婚,想必应国公府也不敢拒绝。”

朱铄考虑了一会儿,叹了一声,无奈笑道:“行吧,母妃觉得好就行,我没有意见。”

朱铄一答应,杨淑妃就更高兴了,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乐呵呵地道:“难得见你这样爽快,这件事情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

过了会儿,杨淑妃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将瑶儿送进宫来陪我过年的呢?这眼看就是小年了,你怎么还没将她送来?”

“我现在回去,就命人将她送进来,”朱铄说着站了起来,“瑶儿近来也被她母亲惯得有些娇气了,母妃还需好生教一教她才好。”

杨淑妃笑道:“放心,我会教她,也会好生疼她,毕竟是自己的孙女儿,不疼她我疼谁去?”

*

过得几日,临近岁末,因为宫中每年除夕都有宫宴,皇帝携皇后妃嫔,诸皇子公主及亲贵大臣,宴请百官,是一年之中宫里最为重要的宴饮。

像这样的宫宴因为其重要性,往年都是皇帝诏令,由四皇子一手经办,而就是经办这样的宴饮,旁人也可以从其中看出皇帝眼中最为看重的皇子是哪一个。

朱钰本以为今年的除夕宴饮,他的父皇还是会交给他来经办,但是消息传来,皇帝却将今年的宴饮经办交给了六皇子朱锐。

消息传开,于朝堂之上,京城世宦显贵之间,正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风向变了,皇帝最为看重的皇子,已经从四皇子变成了六皇子。

朱铄知道了此事之后,倒是一笑置之,反正皇帝从来都没有将这种事情交给他经办过,他也习惯了,倒是乐得清闲,况且红拂有孕,他满副心思都系在红拂身上,每日里守着红拂,寸步不离,吃住皆在一处,连后宅里那些姬妾也都不多看一眼了。

朱钰心里却有些不滋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仿佛属于一直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变成了旁人的....总是有些不习惯的。

古叔离得知了此事之后,前往书房来见朱钰。

朱钰正独坐于紫檀书案后,凝眉不语。

“王爷如何看待此事?”古叔离自往椅子上坐了,看着朱钰问道,“此事虽说只是经办宫宴,看似是小事,但是旁人都可以从此事上看出皇上对待诸位皇子的态度....”

朱钰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道:“先生所说我也明白,其实从兵部之事上就可以看出端倪来,父皇放着京中可用官员而不用,特意急诏六皇弟回京,将兵部交与他管制,这便是对他格外信任的表现,如今又将经办宴饮的事情交给他来办....可见在父皇的心里,对六皇弟的青睐已胜过我与三皇兄。”

古叔离道:“王爷既然知道,该早作对策才是....六皇子虽与王爷情如同胞兄弟,但是他如今风头如此之劲,只怕再如此继续下去,会成为除了睿王之外,王爷的另一个有力的对手。”

朱钰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若是三皇兄,我倒可与他争上一争,若是六皇弟,父皇如果真的有意要将储君之位传给六皇弟,那便由得他吧,我不忍心与六皇弟因为权势而兄弟离心,我实在是做不到....”

古叔离听了,心里却有些着急,劝道:“王爷,你与六皇子兄弟情深,这自然不假,但是你手中有协理朝政之权,与三皇子相争数年,一直处于上风,皇上没有嫡子,三皇子论序虽为皇长子,但是他的母妃不及宫中元贵妃的身份尊贵,这个长子的名份也没什么多大的用处,再者说皇上一直是最为信任倚重王爷你的,怎么如今事态还未全然明朗,王爷就要灰心放弃了呢?”

朱钰道:“可是父皇如今的态度分明是.....”

“就算皇上起了些别的念头,但那毕竟还只是些想法,”古叔离道,“六皇子虽然在边关建有军功,如今又接管了兵部,但是哪及王爷在朝堂之上筹谋数年,相比于王爷来说,六皇子于朝堂可谓是无甚根基,况且他的生母出身低微,更是不值一提,各处相比,始终还是王爷的胜算更多一些。”

朱钰听着古叔离所说,只是沉吟不语,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抛开一切不谈,就算是顾氏一族,必也是乐意见到六皇弟上位,他在朝堂上没有什么根基,更是没有外家助力,可谓是孤家寡人一个,但是也正为如此,对于顾氏一族来说,他比我和三皇兄更好掌控,而一旦父皇再流路出对六皇弟更多一点的信任,只怕顾氏一族就要有所动作了。”

“那么王爷就抢在他们之前动作,”古叔离笑了笑,“我倒是有一计,可说与王爷一听,至于是否可行,还请王爷定夺。”

朱钰笑了笑,道:“好,先生直说便是。”

古叔离想了想,道:“宫中顾皇后已将九皇子收为了嫡子,九皇子虽然年幼,顾氏一族必也对他抱以期望,大约是想推九皇子上位,今后好行挟天子以令诸候之事,将朝政大权握于己手,但是九皇子的年幼,对于顾氏一族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自不必说了,劣势便是他在诸皇子中最为年幼,乃是皇上膝下最小的皇子,上有三皇子与王爷你两位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下有手握兵部的新贵六皇子,就是五皇子虽然禀性文弱,但是也是个知书温厚的谦谦君子,皇子们一个个按着年纪排下来,皇储之位也排不到九皇子头上去,九皇子要想成为储君,所占的唯一优势便是嫡子的虚名,这对于王爷来说,该是不足为虑。但是眼下王爷要防备的不是九皇子,也不是三皇子,而是六皇子.....”

朱钰听到防备二字,再想起自己和六皇弟往日如何兄弟情深,心中顿时一阵作感,不禁皱了皱眉,低声道:“我曾经以为我和六皇弟会一直心胆相照,无有藏私,想不到有一天也会算计彼此....”

古叔离道:“这也不能说是算计,王爷,你心中有宏图大志,不该为兄弟之情所困缚,天家无亲情,王爷,这句话想必你比我更明白。”

朱钰点了点头,笑了笑,淡淡道:“我自然明白,那么请先生直言,要如何防备六皇弟?”

古叔离又道:“首先要离间顾氏一族与六皇子之间的关系,让顾氏一族继续保九皇子上位,而不是改了方向来与六皇子亲近,只要他们不连成一线,对于王爷来说,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我建议王爷去向皇上请命,封九皇子为王,若九皇子封王之后,身份更为尊贵,顾氏一族自会权衡,是该继续推所谓的嫡子上位,欺他年幼,方便今后挟天子以令诸候,还是亲近已经成年,且素来与他们无有往来的六皇子,如果我是顾氏一族的人,我必然会选择继续保九皇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古叔离所说的话,朱钰在心里掂量许久,还是不能赞同。

几个皇兄弟里,他与三皇兄朱铄已势同水火,与五皇弟朱铭关系不过尔尔,七、九两位皇弟更是生疏,也就一个六皇弟朱锐,与他自**好,情如同胞兄弟。

如今当今也要为了皇权储位,而兄弟离心,走上陌路了吗?

古叔离见朱钰沉默不言,便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又为何所牵绊,犹豫不决。

但是眼下情势已不容人再多感情用事。

古叔离又道:“王爷,你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属不易,睿王势大,此消彼长,你若后退,那么以圣心如今对六皇子的信任和宠眷,不说六皇子会取代你,只怕也会变成三足鼎立的情况....再者说,王爷虽然顾念兄弟之情,不愿与六皇子相争,那么六皇子是否也是这样想呢?虽说为人处事不该以恶意去揣度他人,但是面对皇权储位,万里江山,又有哪一个皇子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动心?王爷,人心善变啊....”

朱钰细细思量许久,终于有些被说动了。

“那么....我就试试吧,但是一旦我提出要立九皇弟为王,六皇弟势必会与我离心了,我....”朱钰满心伤感,顿了顿,才又道,“罢了,就依先生所说吧。”

古叔离这才放下心来,点点头,道:“如此便好。”

一时无言,古叔离又想起一桩事来:“王爷,皇上赐婚的旨意既然已经下来了,虽说只是娶侧妃,府里也该办起来了....眼看就要过年,正月十六就要迎侧妃进府,毕竟是赐婚,礼数上还是要周全的。”

他知道朱钰不愿意这桩赐婚,虽然旨意下来了,但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朱钰果然皱起了眉头,不以为然地道:“罢了,这事先生与徐光商议着办就是,按着礼数来就行,大小事宜都不必来问我,你们二人拿主意便是。”

古叔离早知道朱钰会如此安排,自然不会推辞,领命退出去了。

*

腊月里,定王府各处的庄子上都送了年货来,按理说,唐越儿是定王妃,一应事务都该由她主理,但是依她的性子,是半点家务之事也不会,况且还和朱钰闹着别扭,是断断不肯去管定王府里的事情。

所以事情最后还是都落在了詹事徐光的手上,他不仅要忙着预备迎娶之事,还要忙着打理年下大小事宜,每天简直忙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唐越儿空顶着个定王妃的名头,每日里依旧逍遥自在。

转眼就是除夕,宫里的宴席定在了晚上。

下午朱钰往曦园来,邀唐越儿一起去赴宴,却被唐越儿拒了,说是身子不舒服,不去。

朱钰无法,只能让菱枝桂叶两个丫鬟去劝她。

桂叶忙着替唐越儿整理入宫赴宴要穿的王妃礼服,菱枝则苦口婆心地劝着唐越儿。

“郡主,还是去吧,这是你嫁给王爷之后,第一次和王爷一起入宫赴除夕宫宴呢,听说五皇子也会带着王妃去,三皇子虽然没有正妃,也会带了侧妃去,可是她们几个身份哪有郡主你这般尊贵呢,郡主,你去吧,你要是不去,王爷脸上可挂不住,而且还不知道旁人会如何议论你呢,那些嘴坏的只怕还会说是你胆子小,怕见这样重要的场合呢....”

唐越儿只是不听,抱着小猫崽儿在怀里逗着玩。

菱枝说得口都干了,喝了半盏茶水来,接着劝:“郡主,你要是真的不去,那等过完年,王爷娶了杨姑娘,外头的人就只知道定王府的侧妃,不知道你这个正妃了。而且郡主,人贵自重,你要把自己当回事,立起来,不然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外头的人又怎么会把你放在眼里呢?郡主,你可不想被人瞧不起吧?跟着王爷去赴除夕宫宴,可正是你摆正自己身份的机会啊,你一定要去。”

唐越儿渐渐被说动了。

想自己虽然不是真正的嘉阳郡主顾明茵,但是谁让自己如今占着顾明茵的身子呢,其实有很多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顾明茵,也是她自己,不管是哪一个,似乎都是她。

早已区分不开了。

菱枝也看出自家郡主的心思有些松动了,赶紧趁热打铁:“入宫的礼服都备下了呢,郡主只要换上礼服,我再为郡主梳妆打扮一下就可以了,前头书房王爷还等着呢。”

桂叶赶紧捧了礼服过来给唐越儿看。

既是入宫要穿的礼服,自然是裁制得十分精美细致,富丽华贵,唐越儿看了一眼,心里倒是很喜欢。

于是点了点头,道:“好吧,那就去一趟吧,也不为别的,总不能让别人以为我怕见人,在背后取笑我。”

说着,就放下了小猫崽,菱枝桂叶赶紧上来服侍唐越儿更衣梳妆,收拾妥当后,再送了她到前头书房里来,就在廊下退了下去。

朱钰坐在书房里等得正是坐立难安。

见了唐越儿进来,才笑了起来,上前要去拉唐越儿的手,口中道:“你来了。”

唐越儿将身子一扭,不理朱钰。

朱钰也不恼,仍旧笑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入宫去了。”

二人一起出了书房,来到正门外,坐了马车往宫里去。

郭起依旧领着众侍卫跟随左右。

马车里燃着火盆,暖意如春,朱钰身披银白狐裘,唐越儿则系着一袭银红锦缎披风,靠在车厢里的角落。

朱钰看了看她,只见她板着一张粉脸,因为上了妆,脸色格外好看,比起往日里更显娇憨可爱,又因为生气,眉目间露出一点娇嗔的神色,教人看了好不心生爱怜。

朱钰就忍不住伸出手,要去拉唐越儿的手,口中说道:“冷不冷?”

唐越儿将手一甩,鼻间哼了一声,闷闷地道:“不劳你关心,我不冷。”

朱钰满面笑容,又道:“怎么了?还生气呢?”

“生什么气?”唐越儿扭头给了朱钰一个白眼,“我跟你之间没什么气可生的,是你想多了。”

朱钰道:“净说混话,你是不是在生气,你自己不清楚么?脸都板成什么样子了,还不承认....”

唐越儿冷笑了一声:“关你什么事?说我板着脸,不爱看是不是?那你别看我就是,你不是要娶侧妃了吗?你定然是喜欢看她的,待她进了门,你就只管看她好了。”

朱钰笑道:“谁说我不爱看?我爱看,你什么样子,我都爱看....”他又伸出手去,几经唐越儿推拒,终于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语气愈发温柔,“莫与我说这些置气的话,她是父皇赐婚给我的,你也明白,我没有办法拒绝,但是我对她确实没有半点心意,就算她进了门,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你若是为这个与我生气,大可不必。”

唐越儿确实是为这个生气,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

此时听朱钰这一番解释,心里不知不觉就好受了一些,瞥了朱钰一眼,问他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朱钰神色万般郑重地道:“当真,我决不会欺骗你。”

唐越儿点点头,笑了笑,道:“行吧,暂且信你。”

朱钰心里悬了数日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

车马来到宫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除夕宫宴除了皇亲国戚,还有些在京中颇有名望的世家贵族应邀前来赴宴。

阖宫灯火辉煌,车马粼粼,朱钰和唐越儿在宫门处下了马车,行不多久,竟然遇上了一等天策将军杨骥和其夫人子女。

其中自然是有杨映彤。

杨映彤大病初愈,形容清瘦,但是穿着妆扮得甚是华丽,颇有世家名媛的风范。

一见了唐越儿,杨夫人便先行了个礼,又拉着杨映彤行礼。

唐越儿不置一词,只朝她二人点了点头。

朱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眼角都不向这边看一下。

偏杨映彤不识趣,上赶着凑到朱钰面前,做足了娇弱姿态,盈盈屈膝一礼,柔声道:“映彤....见过定王殿下。”

朱钰只是出于礼数,颇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唐越儿站在一旁,看着这即将成为夫妻的二人,心里莫名酸溜溜的,原本是不怎么生气了的,这会儿见这情景,又忍不住气闷起来。

于是也不多说什么,摔了袖子就先走了。

朱钰与杨骥打了个照面,赶紧追着唐越儿去了。

杨映彤委屈极了,望着朱钰远去的背影,怔怔地落下泪珠儿来。

杨夫人忙拿了锦帕替女儿擦泪,又替她抱不平,愤愤然道:“别哭,有什么可哭的?她再不情愿,再与定王闹脾气又怎么样?你可是皇上赐婚的定王侧妃,她能把你怎么着?你在这里哭,岂不是长她的势,灭自己的志气?”

杨映彤仍是哭:“母亲难道没看见么,定王殿下他....他根本就不搭理我,他眼里只有定王妃,我就是嫁过去了又有什么趣儿呀!”

杨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恼,不禁皱眉道:“你这孩子,这会儿又说这样的话,当初可不是你自己非要执意嫁给定王的吗?你父亲为了你连兵权和官职都放弃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定王如今是不搭理你,可是定王府里不是也一样在办迎娶的一应事宜吗?就看在你是赐婚的侧妃,定王也不会在礼数上怠慢了你,放心吧,等你嫁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杨映彤总算得了些安慰,慢慢止了眼泪。

杨骥在一旁叹气,对自己的夫人道:“你也该教孩子一些有用的东西,要让她学会如何宽厚待人,莫净教她处处斤斤计较,那定王妃身份尊贵,又是正室,你让孩子与她针锋相对,能得什么好?只怕孩子安静老实些,反而能得定王几分垂怜....定王协理朝政,什么鬼蜮心思没有见过?在他面前玩弄手段,只能适得其反。”

杨夫人偏不爱听这些话,气道:“你这是站着说话不知腰疼,自己的女儿不知心疼,倒一味的偏帮定王妃说话,咱们女儿哪里不如她了?竟要嫁给定王做侧妃,活生生做了个妾室,今后还要看着定王妃的脸色做人,仰人鼻息,我想一想就觉得憋屈。”

杨映彤一听这话,又忍不住要哭了起来。

杨骥也动了气,对杨夫人道:“你既觉得憋屈,又何必让孩子嫁给定王?又何必求我去向皇上讨赐婚?又何必三天两头往长秋宫跑,去说动元贵妃?你以为元贵妃同意让定王迎娶咱们女儿为侧妃是看重她吗?还是看重咱们家?我告诉你,都不是,她就是不满意定王妃是顾氏之女,故意要给定王纳个侧妃,好给定王妃和顾皇后添堵罢了!妇人短见,还真以为人心都像你想得那般浅薄,自己上了人家的当,还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呢。”

“即便如此,那又怎样?”杨夫人听了这话,心里也忐忑起来,但是嘴上却不肯认输,“只要女儿能得偿所愿,不管上不上当,我都愿意,再说了,嫁给定王做侧妃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定王妃不是还没有身孕吗?只要女儿在她前头生下孩子来,就能与她平起平坐了,论起身份来,也不差她什么。”

杨骥冷笑了几声,甩袖而去,但听他口中还道:“当真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杨映彤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泪。

杨夫人牵着她往宫里走,一边走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低声安慰着。

好容易把杨映彤哄得不哭了,就遇上了睿王的侧妃李氏,也来赴除夕宫宴。

远远的打了个照面,还没走近,杨夫人就对自己的女儿道:“你瞧见没有?睿王没有正妃,膝下也只有李氏生的一个女儿,旁人待李氏不也是如同待睿王正妃一样客气?所以说,有时候是否正室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是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还有在旁人眼中,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杨映彤红着眼睛,茫然道:“.....可是定王,他有正妃呀,而且嘉阳郡主顾明茵也活得好好儿的,并不像从前的睿王妃那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杨映彤正说到定王妃不似睿王妃那般,忽然听见后头有人咳了一声。

杨夫人母女回头去看,却是应国公府的人——应国公夫人周氏带着家中几位女眷前来赴宴,其中还有应国公的侄女常婧姝。

个个皆是锦衣华服,珠翠满头。

应国公夫人周氏性情最是强势,虽然膝下独女才离世不久,她形容憔悴,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却也为了参加宫宴这样的重要的场合而强打起精神来。

都是京中世家名门,两下里相互见了一番礼,一边闲聊着,一边往设宴的长乐殿去。

常婧姝走在最后,悄悄拉了拉杨映彤的衣袖,见她回过头来,便低声与她笑道:“恭喜杨妹妹了。”

杨映彤知道常婧如所说不过是指她即将要嫁与定王为侧妃之事,脸上一红,含羞带怯地道:“多谢常姐姐。”

常婧姝上下打量杨映彤一番,笑道:“杨妹妹果然就是要做定王侧妃的人了,瞧这模样儿身段,比起咱们上次相见的时候,可出落得更好了。”

杨夫人走在前头听见了,回头笑道:“常姑娘惯会夸赞人的,我家映彤病了好些时日,近日才好起来,人还清瘦着呢,哪里就出落得更好了,倒是常姑娘,明**人,像是有福气的。”

常婧姝笑了笑,没接话。

就听前头应国公夫人周氏对杨夫人笑道:“听说赐婚的旨意是让令媛年后正月十六嫁入定王府?”

杨夫人喜上眉梢地道:“正是呢,现在我们府里已经为她办起嫁妆来了,听说定王府那边也正办着,一切都是按着规矩礼数来的,半点也没怠慢。”

周氏笑了一声,心里不免有点酸楚。

想这杨夫人也是嫁女,她膝下也有一独女,与杨映彤本是同岁,原是要嫁与睿王为正妃的,谁知道....

红颜薄命啊。

就算那周斐被正法,为女儿偿命,就算周氏一族覆灭,又有何用?女儿死了就是死了,埋入黄土之中,是永远都再回不来了。

周氏如此想着,眼泪就要落下来了,忙侧过脸去悄悄拿锦帕拭了拭眼角,强自欢颜道:“到底令媛才是最有福气的,杨夫人你也是个有福之人。”

杨夫人把周氏的伤心神态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道:“府上是不是也快要办喜事了?”

周氏有些不解,摇头道:“杨夫人何出此言?我家并没有要娶媳。”

杨夫人笑道:“不是娶媳,应是嫁女。”

周氏回头看了侄女常婧姝一眼,忽然明白了杨夫人的话,心里再细细想了想,就更加明朗了。

杨夫人又笑道:“我也是听映彤她姑母偶然提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杨映彤的姑母,就是睿王的母妃杨淑妃,杨夫人既然说以后是一家人....

周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原先杨淑妃有意要为睿王求娶自己的女儿常婧如,虽然女儿的死是个意外,但是她也曾捕风捉影的听到过一些消息,女儿的死,多少和睿王有点干系。

如今她应国公府只剩下常婧姝这么一个姑娘了,杨淑妃和睿王竟连这一个也不放过,又想来求娶么?

常婧姝虽然不是周氏亲生的,但是自小养在周氏身边,也是千娇万贵的养大,不比常婧如差了哪里,如今常婧如不在了,周氏自然是将满腹慈母心思都放在了常婧姝身上,哪里肯再舍得让杨淑妃和睿王将她求娶了去?

于是听到杨夫人所说,周氏顿时变了脸色。

杨夫人还不觉得,仍在信口自言自语地说着:“睿王年轻有为,得皇上信任,又有协理朝政之权,府里又只有一个侧妃,生得个女儿,待常姑娘嫁过去做了睿王妃,为睿王生下嫡长子,那可就尊贵无比了,可是皇上的长孙呢。”

....睿王府里只一个侧妃?

周氏在心里冷笑,敢情杨夫人这位睿王的舅母是把睿王那后院都快装不下了的姬妾,一句话就给抹得没有了?

睿王算是有些权势,但是年纪却并不轻了,又喜女色,好风流,还曾经娶过王妃,谁家的女儿嫁给他,虽然也是做正妃,却只是继室而已,哪里比得定王妃那般的元配身份,尊贵无匹呢。

经杨夫人这么一提醒,周氏不禁暗暗地在心里将几个还未婚娶的皇子都一一做了比较。

四皇子当然是诸多皇子里最拔尖儿的,品貌性情,文韬武略,颇有皇上年轻时的风范,而且又最得皇上信任,顾皇后没有嫡出皇子,四皇子的母妃元贵妃又是妃嫔里身份最尊贵的,将来太子之位,多半也会是四皇子的,只是可惜他已经娶了嘉阳郡主顾明茵....那可是个难缠的丫头,又有顾皇后和顾氏一族撑腰,就算是把婧姝给了定王做侧妃,将来只怕也难出头,更况如今定王就要娶杨氏之女为侧妃,那就更不能让婧如嫁给定王了。

四皇子之下适龄却还未婚娶的就只有六皇子和七皇子。

七皇子倒也是品貌俊秀,才学不俗,生母赵贤妃身份仅次于元贵妃,本也是个合适的婚嫁对象,只是听说赵贤妃的母家势微得很,在朝堂上没有半点权势,她能做到贤妃之位,多半也只是皇上看在她生有七皇子,平日里又本份老实,在众多妃嫔里才愿意多看她两眼,而且七皇子本人眼光颇高,立志要娶一位身份尊贵的名门贵妃,而婧姝虽然自幼养在应国公府,但是到底不是应国公夫妇亲生,自然更比不得常婧如有郡主之尊,而且看平日里皇上对七皇子也并不如何疼爱,前有四皇子,后有年幼的九皇子,皇上疼的都是这两位皇子,七皇子实在可有可无了。

如此想来,七皇子也不是合适的婚嫁对象。

然后便只剩下六皇子了。

六皇子相貌俊朗,性情疏朗,不拘小节,原也是个好的,但是其生母身份实在卑微,在诸皇子的生母之中是最不起眼的,六皇子在朝堂之上也没有什么权势,被皇上放在边关领兵几年,吹尽了风沙,看上去也不如何疼他....但是如今,形势似乎有所改变,皇上不仅将六皇子调回了京来,还将兵部交给了他...兵部何等重要,皇上连三皇子和四皇子都没委以此重信,却竟然如此信任六皇子,而且往年的除夕宫宴都是让四皇子打理,今年却破天荒地交给了六皇子。

连自家那个老头子都说,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以后可能不再是三皇子睿王和四皇子定王两相争斗的局面了。

六皇子,似乎也正在悄悄地走上朝堂,并且是在皇上的暗中授意之下。

这就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周氏心里暗暗盘算着,思来想去,越来越觉得六皇子是很合适的婚嫁对象,不与四皇子相比,与三皇子相比,倒是绰绰有余的。

杨夫人还在周氏耳边絮叨,不停笑道:“一会儿宴席上咱们就坐在一处罢,既然就快要成一家人了,还是应该多亲近亲近,对不对?”

周氏笑而不语,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杨映彤在后头将自己母亲和周氏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再看看身边的常婧姝,已经十六岁了,过完年不就十七岁了?差不多是个老姑娘了,容貌嘛,长得也就算是个清秀而已,在京中诸多名媛里根本就不起眼,性情也温温吞吞的,不讨人喜欢....怎么就凭她这样的,也能嫁给睿王做正妃吗?

她虽然不欢喜她的睿王表哥,但是嫁给睿王便是要做正妃的,而她心心念念嫁给定王,却只能做个侧妃....说是侧妃,只是好听罢了,其实不过还是个妾室,想自己样样都比这常婧姝出众,怎么就只能做个妾室呢?

杨映彤心里越想越不舒服,总觉得自己矮了这常婧姝一头,于是松开了刚才故作亲密牵着常婧姝的手。

常婧姝还未察觉异样,仍然和杨映彤一起并肩走着。

待进了长乐殿,男宾客和女眷们分开而座。

殿下正位之上还不见龙颜与凤面,诸女眷彼此间也都熟悉,打起招呼来,殿上一时间倒是热闹。

见到杨夫人和应国公府的几个女眷一起进来,杨淑妃赶紧向杨夫人招了招手。

杨夫人就要拉着周氏和几个女眷过去,周氏却一转身,带着自家的女眷向一旁寻了位置坐了。

杨夫人就有些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杨淑妃当即变了脸色。

杨夫人带着杨映彤去杨淑妃身边坐了,杨淑妃冷笑了一声,低声对杨夫人道:“你方才与应国公夫人说什么了?”

杨夫人便将方才与周氏所说的话都说了。

杨淑妃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冷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料想应国公府的人本来就是难缠的,没想到给她脸面,她竟然不要...她那个侄女又不是什么正经出身,更没有郡主之尊,我愿意为我皇儿聘她那侄女为正妃,已是给了她脸面了,她竟然还不愿意?”

杨夫人听着,一边朝应国公夫人的方向看了看,只见应国公夫人竟然带着常婧姝坐到了六皇子的生母宁妃身边去了。

宁妃颇有些受宠若惊,十分客气地和应国公夫人寒暄着。

难道应国公夫人竟是看中了六皇子不成?

杨夫人心里如此猜想着,杨淑妃自然也这般猜度,但是两人嘴上都没有再说什么。

应国公夫人与宁妃寒暄过了,闲话一番,便将常婧姝牵至身边,引见给宁妃,命她给宁妃见礼。

宁妃愈发受宠若惊,拉着常婧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十分真诚地将她夸赞了一番。

宁妃因为身份低微,在后宫里基本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她性情温柔,向来与人为善,旁人虽然瞧不起她的出身,倒也不会寻上门去欺负她。

常婧姝对这位面目温柔和善的宁妃很有好感,两人聊些闲话也十分投契,应国公夫人在一旁瞧着心里自然也更高兴。

女眷们这边说着话,就听见对面男宾那边一阵喧闹。

待抬头去看,原来是几个皇子和皇室近亲子侄一起进来了。

宁妃看了常婧姝一眼,然后就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六皇子朱锐在一众皇子与世子宗亲们之中半点也不逊色,相反还很出挑。

应国公夫人悄悄扯了扯常婧姝的袖子,见她转过头来,但对她极低声地道:“你也瞧瞧那边,那个穿宝蓝蟒袍的就是六皇子,看清楚了没有?你可别认错了,品貌最俊雅的是四皇子....你应该也是见过的,在他旁边那个,就是六皇子了,你仔细瞧瞧,如何?”

应国公夫人先是领着常婧姝特意坐到宁妃身边,又与宁妃热情寒暄,常婧姝虽然性情温柔,但是并不傻,其实心里就已经有点明白了,此时更是指明了让她去看六皇子,其中的含义已经是不言而喻。

常婧姝是个性情内敛温柔的女儿家,自然就有些害羞,也不怎么敢往对面看,悄悄地打量了几眼,果然在四皇子定王的身边站着一个穿宝蓝蟒袍的男子,身量颀长笔挺,相貌俊朗不凡,与四皇子虽然气质不同,但是同样满身贵气,两人站在一处,简直就是芝兰玉树,两颗泽世明珠,光辉同样闪耀。

常婧姝就有点心动了,怀春少女见了俊朗少年,总是难免会不自觉就动了心的。

“如何?”应国公夫人悄声地笑问常婧姝,“你若是属意于他,只管点个头,我去替你向你伯父说明,让他去求个赐婚,不是什么难事儿?到底怎么样呀?你给个回答呀。”

常婧姝满面通红,咬着唇儿不说话,过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应国公夫人欢喜极了,在她眼里,六皇子虽然是领兵之人,不比四皇子文雅,也不比五皇子斯文,但是也自有他的一种英武男儿气,况且如今皇上也格外重视他,将来就算不做太子,不登九五之位,做个手握实权的王爷也是可以的。

身边喧嚣热闹,男宾女眷皆在与人说笑寒暄,应国公夫人坐在一片繁花似锦里,暗暗盘算着自己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皇上虽然病着,到底是除夕宫宴,不论如何也是要出席的。

待到帝后携手出现在长乐殿,殿内诸人齐齐山呼万岁,行跪拜大礼之后,传令官才命开宴。

应国公夫人带着自家女眷归座,宁妃独留了常婧姝于身旁,这一幕落在杨淑妃眼里便格外令她难受。

她再看一看身边的侧妃李氏,样貌家世皆不及常婧姝,嫁给自己儿子数年,又只生得个女儿,心里一时之间对她便更是不满。

李氏又何尝看不出杨淑妃的心思,却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生生受着,好在有女儿在杨淑妃身边凑趣,杨淑妃才没有当众给李氏脸色瞧。

酒过三巡,李氏在杨淑妃的示意下,带着小女瑶儿上前给帝后祝酒。

瑶儿不过六七岁,被李氏打扮得花团锦簇,粉嫩嫩一个小人儿,看上去甚是玉雪可爱,又因是独一份的皇孙女,帝后自是喜欢非常,当着面就赏下了不少礼物。

孙女儿得皇上喜爱,杨淑妃心里的气才顺了些,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难看了。

然而恰这时,五皇子景王朱铭的母妃裕妃牵着景王妃的手,越过众女眷上前,与帝后见礼,裕妃笑道:“禀皇上,皇后娘娘,铭儿的正妃陶氏已经有孕三月余,前几日太医请平安脉时,曾言陶氏腹中所怀多半为男胎,因今日除夕,臣妾便将这消息说与帝后知晓,好让帝后也欢喜一番。”

皇上面上仍隐有病色,不过好在精神尚可,听了这消息自是欣慰,将五皇子唤至身前,叙了一番父子情,顾皇后则做足了一国之母的姿态,赏下了许多补品与陶氏。

皇室即将添丁,众人皆欢喜非常,独杨淑妃心中郁闷,想自己那庶出的孙女儿本是独一份的尊贵,眼看就要被景王妃肚子里的皇孙给抢了风头了,而且诸皇子里以自己的儿子年纪最长,却还不如那些皇弟们,一个个不是有了正妃就是有了儿子,他却只有个侧妃和一个庶女。

说起来是皇长子,又有什么用?从前不如四皇子,如今就连六皇子都快比不上了。

杨淑妃心中忿忿,一直向宁妃和常婧如投去目光,暗中观察着她二人究竟聊得有多投契。

瞧了许久,只见她二人越来越亲热,又见常婧姝总是有意无意地偷瞄对面的六皇子朱锐,杨淑妃心中一动,就起了个念头,然后也顾不得许多了,便站起来往帝后面前去了。

杨淑妃先向帝后各敬了一杯酒,然后转至皇帝面前,盈盈施一礼,笑道:“今日除夕,臣妾有一不情之请,想请皇上作主成全。”

见面三分情,往日里总不见面,皇帝对杨淑妃都是淡淡的,并无甚特别之处,但是今日除夕,年节下相见,多少还是有些情份在里头。

皇帝便点了点头,含笑道:“有何事需朕成全?说来便是。”

杨淑妃心中一喜,又是一礼,笑道:“皇上也知道,睿儿的正妃没了有好几年了,到如今他还未续娶,身边只得个侧妃....臣妾是想着,即使是为皇室血脉着想,睿儿他也该有个嫡出的子嗣,所以臣妾想为他求一桩赐婚,为他续娶一位正妃,以为他绵延子嗣。”

皇帝道:“这本是应该的,你心中可有合意人选?”

看着杨淑妃突然凑到御前去,应国公夫人心里就暗觉不妙,此时又见杨淑妃突然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常婧姝身上,应国公夫人便知,杨淑妃是要求皇帝赐婚,将常婧姝嫁给睿王朱铄做继室正妃了。

果然杨淑妃对皇帝笑道:“臣妾心中确已有合意人选,正是应国公家的侄小姐,她虽是父母早亡,却一直由应国公夫人教养,样貌出众,品性温柔,臣妾觉得正堪匹配给睿儿为继妃。”

皇帝还未说什么,一旁顾皇后轻声冷笑了一下。

杨淑妃就听顾皇后道:“先前说是要为睿儿求娶应国公的嫡女常婧如,结果常婧如惨遭意外,怎么,如今又要求娶应国公的侄女....杨淑妃呀,你就这么眼光挑剔,只看得中应国公家的姑娘吗?京中世家名门何其多,你也该放开眼去好好儿挑上一挑,何必只揪着一个应国公府不放呢。”

杨淑妃闻言,心中甚是不屑。

不错,京中世家名门甚多,可是论起身份尊贵来,谁家又比得上昭仁太后的母家,应国公府呢?那可是排在诸多世家之首的外戚,皇帝的外家,谁能比得过?

既然是要求娶儿媳,自然是要挑身份最为尊贵的女子了。

“荣安郡主常婧如,当真是死于意外吗?”杨淑妃看着顾皇后,话里有话地道,“其中不是还有诸多疑点,未曾向外人道明吗?”

顾皇后脸色微微一变,道:“杨淑妃此话何意?常婧如为原户部尚书周珩之子周斐所杀,刑部已经结案,周斐已死,周珩亦因教子不善而被夺官治罪,怎么,板上钉钉的事实,杨淑妃是想凭三言两语就要替周斐翻案不成?”

其实杨淑妃早就听到过一些传闻,只是她也都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什么实证,此时大殿之上,她也懒得与顾皇后相争这些无谓之事,语锋一转,又道:“皇后娘娘切莫动怒,既是刑部定下的案子,臣妾怎么会想去翻案?今日除夕,臣妾不过是想讨个吉利热闹,求皇上赐一桩婚事而已,怎么娘娘不许么?”

顾皇后冷冷地扫视了杨淑妃一眼,因见皇帝并未说什么,她便向宁妃和常婧姝的方向望过去。

一目了然,应国公夫人的用意,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若是常婧姝一定要嫁给皇子的话,嫁给六皇子朱锐,总比嫁给三皇子朱铄,对于顾皇后来说更为有利。

顾皇后便向常婧姝招了招手,笑得格外亲切,道:“那是应国公府的姑娘吧?瞧着好生惹人怜爱,快过来本宫这里,让本宫仔细瞧瞧。”

常婧姝立刻站了起来,福身行了一礼,然后扭头悄悄看向应国公夫人。

应国公夫人朝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去罢,莫怕。”

常婧姝乖乖巧巧地走到顾皇后面前,跪了下去,给帝后行了礼,然后才站了起来,微低着头,不敢直接窥视天颜。

顾皇后却偏将常婧姝携至自己身旁,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含笑道:“生得真好,瞧着是个温柔和顺的丫头,今年十几了?”

常婧姝轻声答道:“多谢娘娘谬赞,臣女今年十六了。”

顾皇后点点头,又道:“嗯,挺好,还未定下婚事吧?”

常婧姝脸上一红,摇了摇头,害羞道:“正如娘娘所说,臣女尚未定下婚事。”

顾皇后笑了笑,转头对皇帝道:“皇上,您瞧瞧这丫头,若是将她配给锐儿,如何?”

殿上的人听了这话,全都变了脸色。

杨淑妃摆明了是想要为三皇子睿王朱铄求娶常婧姝,顾皇后不会不知,但是却突然横插一杠,要将常婧姝嫁给六皇子端王朱锐。

这可真是....有得好戏瞧了。

杨淑妃闻言,恨得牙根儿痒痒,怎么好不容易相中个世家贵女,偏又被这顾皇后给搅和了呢?她还想把常婧姝嫁给六皇子,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六皇子朱锐娶了应国公府的姑娘,对她顾氏一族又能有什么好处?

杨淑妃一时没有想明白,顾皇后此举不过是不想常婧姝嫁给睿王朱铄,应国公府如今只此一女了,若是朱铄娶了常婧姝,那么应国公府势必就要成为朱铄在朝堂上的助力。

这可不是顾皇后想要见到的结果,是以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她情愿应国公府和宁妃六皇子母子成为一家人,也不愿让常婧姝嫁给睿王,给睿王添了助力。

皇帝听了顾皇后所言,稍稍打量了常婧姝一眼,含笑对顾皇后道:“你既要将她许给锐儿,也该问问锐儿的意见才是。”

“锐儿过来,”皇帝向站在一旁的六皇子朱锐招了招手,待他走到面前,便又笑道,“你已年及弱冠,也是该成家,娶个正妃了,现你母后为你做主,你可愿意?”

朱锐还未走到跟前,常婧姝就已羞怯万分地低下了头去,一眼不敢看,一声儿不敢吭。

朱锐生性疏朗,最是不拘小节,听得父皇所说,便知是要与他赐婚,目光转动,将常婧姝打量了一番。

样貌并不十分出众,不过中人之姿,但是胜在肌肤白腻,赛雪欺霜,眉目秀丽,观之不俗,再看其神态,羞中带怯,举止却十分稳重,一看便是自幼教养得体的名门闺秀。

宁妃在一旁看着这情形,心里暗暗着急。

她是属意于常婧姝的,并不全是因为她出身于应国公府,而是这丫头颇合她的眼缘,方才虽然只是简短地接触了一会儿,却能感觉得出来这丫头是个温柔贤惠的性子,又稳重大方,自己的儿子若是娶了她,自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她万没有想到杨淑妃竟也会相中了常婧姝,皇帝心意难测,如今两下相争,不知皇帝到底会将常婧姝赐婚于哪位皇子?

而且常婧姝的身后是应国公府,应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容小觑,皇帝将常婧姝赐婚于谁,其中背后含义,大约也有几分要把储君之位传给谁的意思。

殿上众人皆在心中揣测,皇帝在三皇子朱铄与六皇子朱锐之间,到底属意于谁?

就见朱锐朝皇帝拱手行礼,姿态潇洒,笑容明朗地道:“儿臣并无异议,全由父皇作主便好。”

皇帝点了点头,正要说话,杨淑妃抢先道:“皇上,常家姑娘可是臣妾先相中的呀,再说铄儿年纪也不算小了,早就该续个正室王妃了,这一回皇上就作主,把常家姑娘赐婚给铄儿为正妃吧,至于六皇子么,京中世家名媛那么多,自然还有比常家姑娘更好的适龄女子可堪匹配。”

皇帝看着杨淑妃,脸上笑容淡淡的,却只不发一言。

顾皇后在一旁也轻声笑了笑,对杨淑妃道:“妹妹这是做什么?赐婚的事情自然是全凭皇上的心意,你如此多话,是想左右皇上的心意吗?”

杨淑妃悻悻然地蹲身行了一礼,道:“娘娘这话臣妾可受不起,臣妾哪敢左右皇上的心意,臣妾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罢了,年纪轻轻的就失了元配王妃,一个人过了这么好几年....如今眼看年纪渐长,膝下却连个子嗣都没有,”,杨淑妃说着,转身面对着皇帝,故作忧愁神情地道,“我与皇上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望皇上垂怜我们母子,允了这桩婚事吧。”

杨淑妃自顾自地说着,却不知道她所说的话落在旁人耳中,却像是笑话一般。

京中谁人不知睿王朱铄风流,喜女色,府中后宅养了无数姬妾,这杨淑妃却偏说什么睿王一个过了好几年,又说他膝下没有子嗣,简直是好笑至极,养了那许多姬妾,却没生下一个儿子来....这难道不是说明睿王无能吗?

皇帝沉吟片刻,向座下望去,寻到三皇子睿王朱铄,对他点了点手,笑道:“铄儿近前来。”

朱铄赶紧上前,行了一礼,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看看朱铄,再看看朱锐,道:“事关你二人册立正妃之事,你二人有何意见,不妨说与朕和你们的母后听一听。”

朱铄与朱锐二人对看一眼,各怀心思。

朱铄先道:“儿臣府里已有侧妃,六皇弟身边却无任何妃子姬妾,若是纳娶正妃,自然是要以六皇弟为先,儿臣协理朝政,为父皇分忧,倒并不愿意沉湎于男女之事上。”

殿内众人心中暗笑,你睿王朱铄最是风流成性,嘴上却还要说什么不愿沉湎于男女之事,实在是可笑至极。

然而众人却是不知,朱铄从前确实百般风流,如今满副心思却都系在了红拂一人身上,况且红拂又有孕在身,朱铄对她更是万般怜爱,这种怜爱,他从未给过旁的女子,是以一时之间,他心里眼里都只一个红拂,那后院里成群的姬妾早已成了摆设。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朱铄于殿内众人面前谦让,却无一人信他所言。

但是纵然各怀心思,也只能在心内腹诽,在旁做壁上观。

六皇子朱锐的谦让,比起三皇子朱铄就更为真诚了。

朱锐朝皇帝一拱手,笑道:“回父皇,儿臣虽已年及弱冠,但是毕竟三皇兄为长,兄弟手足之间,当以敬长为先,断没有长兄尚未纳娶正室,儿臣这个做弟弟的倒抢了先的,父皇爱顾之心,儿臣感激,但是还请父皇为三皇兄作主,给儿臣们早些娶个三皇嫂,添几个侄儿侄女才好。”

因今日是除夕宫宴,前来赴宴的多半都是皇室宗亲,余下的也是贵戚世家,朱锐的一番话说得十分家常,但是众人听了,却觉十分亲切。

宫中宴饮,难得能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皇帝听了朱锐一番话,心中亦不觉触动,看了看朱锐的母亲宁妃,眉目间笑意十分温和,点头道:“不错,兄友弟恭,锐儿很好,不枉朕对你有所期许。”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都认定皇帝是要将应国公府的侄小姐常婧姝赐婚给三皇子睿王朱铄了。

杨淑妃心中窃喜不已,宁妃则满心失望,应国公夫人则紧捏了一把汗,而常婧姝虽然低着头,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只看她握着锦帕的手,就知道她简直都要哭出来了。

然而皇帝看了三皇子朱铄一眼,话锋一转,淡淡笑道:“不过话虽如此说,应国公府的姑娘到底身份贵重,娶作我天家皇子元配正妃尚可,若是做继妃,怕是有些委屈了....”

殿上众人听了,皆觉此言有理。

应国公府毕竟是昭仁太后的母家,更是皇帝的外家,乃是京中第一的贵戚名第,应国公府的姑娘也只得嫁皇子或是藩王世子才算是匹配,方不致辱没了这第一贵戚的身份。

杨淑妃脸色微变,宁妃与应国公夫人则又欢喜起来,常婧姝略略松了一口气。

就听皇帝继续道:“朕对于锐儿的婚事已有安排,本就属意于应国公府之女,”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官,“今日既是除夕,这殿上也并无外人,都是至亲骨肉,朕便为锐儿赐下一桩婚事罢。”

传令官提笔记录圣谕,皇帝目光沉沉,将殿上诸人一一扫过,然后才缓缓道:“今有六皇子朱锐年及弱冠,为皇室血脉延绵,宜纳娶元配正妃,朕属意应国公之侄女常氏,常氏系出名门,身份贵重,朕顾念昭仁太后生恩,泽其母家,赐封常氏为荣宁郡主,现将其赐婚于六皇子朱锐为元配正妃,着礼部按皇子纳娶正妃的礼仪来办,务必彰显我天家风范,不可有疏漏错失。”

话音落地许久,殿内诸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下跪,三呼万岁之后,再恭贺应国公及新赐封的荣宁郡主。

此事实乃天大之喜,应国公尚能镇定自如,应国公夫人和常婧姝则惊喜万分,几乎不能自已了。

说来也是,常婧姝虽然自幼养在应国公夫人身边,到底只是个失了父母的孤女,身份远不及从前的荣安郡主常婧如身份尊贵,而如今不仅被赐婚,做了六皇子端王妃,还被恩赐了郡主之尊。

所谓身处平地,却在一夜之间登上云端,大概就是如此。

众男宾皆捧酒祝贺应国公,热闹了一阵,就听皇帝又道:“锐儿的婚事已定,至于铄儿么....”

说着,目光投向座下的杨淑妃。

杨淑妃心中冷哼,自己捧杯灌下一杯酒,头也不抬。

皇帝脸色微沉,暗暗叹了一声,又道:“铄儿身边有一侧妃李氏,听说持理铄儿府中事务颇有贤名,为人秉性温厚淑惠,又育有朕的皇长孙女,听闻李氏一门亦是高门大族,书香门第,朕有意擢李氏为铄儿的正妃,想必她可担此名份。”

一言既出,殿上众人又再次惊住了。

李氏本人更是心中大惊,说不出话来,一时之间,连跪恩都忘了。

“不可,皇上,”杨淑妃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匆匆行至皇帝面前跪下,神情恳切地求道,“皇上,不可,李氏虽嫁与铄儿多年,但其出身门第皆不显,又未为铄儿育下子嗣,实不能享正妃之位,担正妃之责。”

李氏听了这话,脸上顿时涨红成猪肝色,头深深地低下去,半个字也不敢说。

李氏之女瑶儿牵着她的手,晃了晃,细声细气地问自己的母亲:“....母亲,皇祖父在说什么呀?祖母又在说什么?是在说母亲吗?”

李氏眼里顿时蓄满了泪水,悄悄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温柔道:“没有,并不是,你的皇祖父和祖母在说旁人呢,与母亲不相干的,你听话,不要吵,好不好?”

瑶儿乖顺地点了点头。

其实知子莫若父,睿王朱铄的那些风流韵事,皇帝虽在病中,却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后院里养有无数姬妾,睿王府里却一直太平无事,睿王又是个只醉心于女色和朝政之权的人,后宅安宁,全是李氏宽厚待人,愁心持理的成果。

而且皇帝并不想再让这个儿子续娶一位门第显贵的女子为正妃,是以他才有了把李氏这个侧妃扶为正妃的想法。

皇帝看了杨淑妃一眼,淡淡笑道:“李氏向来敬你孝你,又辛苦抚育瑶儿,打理铄儿府中一应大小事务,无一不妥,连朕都有所耳闻,怎么,你对这个侧室儿媳有何不满?”

杨淑妃讷讷地答不上来,半晌,低声道:“话虽如此说,但是她毕竟出身不显,给铄儿做侧妃已算勉强,又如何能做铄儿的正妃。”她说着,心里到底不满皇帝将常婧姝赐婚给了六皇子朱锐,而且还恩封了荣宁郡主,一下子就把常婧姝的身份又给提高了不少,而自己的儿子却只能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侧妃扶为正妃么?

杨淑妃心里气不过,又道:“皇上也莫偏心太过,铄儿到底是皇上的长子,皇上偏疼六皇子,与他赐婚名门贵女为正妃,却给铄儿.....臣妾年少时便陪伴在皇上身边,不求别的,但求皇上念了往日一点恩情,也该多眷念着铄儿一些罢,我与他母子二人这多年来过得也不容易...皇上心里难道就不清楚么?”

说着,目光无意一转,悄悄溜向一旁的顾皇后。

顾皇后脸色一变,心中大怒,想道:这杨淑妃好大胆,说出口这样的话,还看着本宫,这是何意?难道是在向皇上暗示这多年来,本宫一直难为她吗?天地良心,本宫虽与她不睦,却从来没有太过为难于她....今日除夕宫宴,她当真是要为了自己儿子的婚事就要与本宫撕破脸吗?

顾皇后正要开口训斥杨淑妃,却是皇帝先对杨淑妃道:“你所言究竟何意?朕封你淑妃,位份仅次于贵妃之下,多年里更是对你宠渥有加,不曾有半点亏待于你,至于朕与你的儿子,朕更是许他以协理朝政之权,朕若是薄待他,会如此信任于他吗?再说他从前那位正妃,不也是系出名门,由你亲自挑选的吗?你与朕说要纳那女子为铄儿的正妃,朕何曾有过异议?不都是由着你了吗?现今倒好,你当着满殿众人,说得好似朕如何薄待于你....”

一番话说得杨淑妃脸色都变了,心中细想往日情形,也确实如此....但是她实在不能忍受将李氏扶为自己儿子的正妃。

看着皇帝当众训斥杨淑妃,顾皇后心中得意,在旁火上浇油地道:“怪道杨淑妃性子骄矜,原来是恃宠而骄呢....皇上多年来是如今眷顾杨淑妃,宫中诸人与妃嫔们都是看在眼里的,个个倾羡都来不及,怎么杨淑妃却还不知足?竟然还敢对皇上心中怨怼,实在是大胆至极!”

若是平日里,杨淑妃必然迎难而上,与顾皇后针锋相对一番,但是此时是在除夕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过是个妃嫔,顾皇后到底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哪由得她放肆争辩?

更何况还有皇帝,此时也对她动了怒....

杨淑妃紧咬着牙,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去与顾皇后争辩。

三皇子朱铄在一旁早看不下去,此时忙上前来跪倒在帝后面前,笑道:“求父皇母后开恩,饶过母妃言辞不妥之罪,今日毕竟是除夕,母妃已经上了年纪,但求父皇给她留些脸面....儿臣感激不尽。”

顾皇后冷冷一笑,不置一辞。

皇帝看了自己这三皇子一眼,又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杨淑妃,想了想她往日里的好处,心中也不是不感念的,顿了顿,语气到底和缓了下来,道:“罢了,退下罢。”

说着,又对身边的传令官道:“着礼部持办三皇子扶正妃之事,一应礼数亦不可缺,于年后上巳节之前行完大礼。”

传令官应了,妥当记下圣谕。

木已成舟,再多说也是无益,三皇子朱铄颇识时务的扶了自己母亲杨淑妃退下了。

应国公夫人高兴坏了,悄悄拉着常婧姝的手,抹了抹眼泪。

圣谕已下,不可更改,六皇子朱锐也只得领受,当即跪谢了帝后,又去给自己的母亲宁妃道喜。

转身回座前,朱锐还看了常婧姝一眼。

恰常婧姝也抬头去看他,二人四目相对,都怔了片刻,朱锐到底是男子,性情疏朗,并不觉得怎样,对常婧姝微微笑了一下。

常婧姝脸上飞红,羞得躲到了应国公夫人身后。

应国公夫人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常婧姝心里自然也是欢喜的,六皇子朱锐的母妃虽然出身低微,但是六皇子本人却是一位浩浩高朗的男儿,相貌俊朗,性情端方,虽不像四皇子朱钰那般俊雅无双,满腹才学,但是比起三皇子朱铄来却是好得多了,统兵镇守边关的人,没有那些纨绔习气,今后想必也不会像三皇子那样姬妾成群,多半是守着个正妃,一两位侧妃,安稳平淡地度日便是了。

更何况观皇帝近来所为,对六皇子格外宠眷,朝中官员皆对六皇子投以倾羡目光,议论他是朝堂新贵,将来或许可与三皇子与四皇子并肩立于朝堂之上。

常婧姝越暗自琢磨,心中就对六皇子朱锐越发心动,对于自己这桩姻缘也越发期待。

六皇子朱锐归座后,男宾们挨个捧了酒杯上前去敬酒,最后安静下来,朱锐却端了酒杯去敬四皇子朱钰。

“四皇兄,来,我敬你,咱们同饮一杯罢!”朱锐朝朱钰举了举杯。

朱钰却是满腹心事,朱锐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朱钰在回想古叔离与他二人私下里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告诫之语。

如今朝堂之上,他的三皇兄朱铄已经似乎不是他最重要的对手了,这位六皇弟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朝堂,在向他和三皇兄靠近,而牵着他的手走入朝堂的,正是他们的父皇。

如今父皇更是亲自赐婚,将应国公府的旁出女子赐封为了郡主,再指与朱锐为正妃,若是说此举背后没有更深的含义,朱钰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他的父皇虽然病着,但是他知道,父皇从来不会做无用功,一言一行,皆有深意。

所以,在父皇的心里,是将六皇弟也纳入了储君的人选之中了吗?

朱钰端起了酒杯,对朱锐笑了笑,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切随和,道:“父皇如此安排甚好,常姑娘系出名门,乃世家闺秀中典范,堪配六皇弟为妃,这一桩婚事实是天作之合,恭喜六皇弟了。”

两人同饮一杯,六皇子朱锐过来,亲自执壶给朱钰斟了个满杯,笑道:“多谢四皇兄,咱们再饮一杯罢。”

二人又饮了一杯。

恰这时,朱钰一抬头,看见对面女眷那边,杨映彤捧着酒杯,正慢慢走向唐越儿。

唐越儿依旧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杨映彤屈膝行了个礼,将酒杯捧起来,看架势是要去敬酒。

唐越儿却只是冷冷地看着杨映彤,既不说话,也不端杯。

杨映彤又行了个礼,将酒杯向唐越儿面前递了递,唐越儿索性冷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杨映彤捧着酒杯,一脸无辜地看着唐越儿,道:“今日除夕,妾敬王妃一杯酒,祝王妃来年安康喜乐,事事顺遂。”

唐越儿冷笑两声,目光锐利如剑地看着杨映彤,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跟谁自称妾呢?你可还没嫁进定王府呢!你不用急着在我面前称妾,我也不会喝你敬的酒!”

杨映彤往日见着唐越儿,只知她性情大改,变得不畏人言,我行我素,但是万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宫宴场合,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好言好语的来向她敬酒,她却劈头盖脸的给自己难堪。

杨映彤愣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杨夫人一直留心着自己女儿这边的动静,看着情形不对,赶紧贴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定王妃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呢?”杨夫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伸手从自己女儿手里接过了酒杯去,惺惺作态的捧在自己手里,去敬唐越儿,“映彤她不懂事,是不是冲撞了定王妃了?若是的话,臣妇替她向定王妃赔罪了,今日除夕,还请定王妃看在年节的份上,莫动了真气,臣妇敬定王妃一杯酒,请定王妃宽宏大量,饮了此杯罢。”

唐越儿只是冷着脸,一声不吭,看着眼前好一对装腔作势的母女,心中当真嫌恶万分。

想当初在应国公府里,杨夫人悄悄将她唤至一旁,为了杨映彤的病苦苦哀求于她,让她答应朱钰纳了杨映彤为侧妃,甚至于是纳为姬妾都可以,那时杨夫人如何卑微可怜,一副让人可怜的慈母模样,而如今并未过去多久,赐婚的旨意已下,杨映彤眼看就要嫁入定王府,杨夫人的嘴脸就变了。

从前有多谦逊,现在就有多张扬。

“我不喝,你自便罢。”唐越儿冷冷丢出一句话,都懒得多看杨夫人一眼。

杨夫人心中冷笑。

知道眼前这位定王妃是因为自己女儿要嫁给定王为侧妃而感到不快,自己女儿好心做小伏低来敬她的酒,她倒是当着满殿里这么多人让自己的女儿下不来台,当真是身为正室的一点风度都没有,这倒也罢了,只是敬杯酒而已,可是不久之后,自己女儿就要嫁进定王府去,她嘉阳郡主是定王正室,自己的女儿只是侧室,今后不是每天都要看着她的脸色过日子了?

那自己的女儿不是要委屈死了。

杨夫人可舍不得让自己金尊玉贵的女儿去受那等委屈。

杨夫人越想心里越难忍受,心里暗暗憋着一股劲儿,将手里的酒杯捧了起来,敬向唐越儿:“定王妃方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对了,我年纪稍长,定王妃有些不懂的地方,臣妇来说与定王妃知道便是....我家映彤是由皇上赐婚要嫁给定王为侧妃的,与定王妃一样,也是圣旨赐婚,同样金贵,论起出身,我家映彤自然是比不得定王妃的,系出权臣名门,又有郡主之尊....但是我家映彤与定王妃自幼便是手帕交,常在一起来往的,如今我家映彤就要与定王妃共侍于定王,还请定王妃看在往日情份上,与皇上赐婚的情面上,善待我家映彤,她性子温柔,知书识礼,必也会敬重定王妃的。”

“依着杨夫人的意思,这杯酒我非喝不可了?”唐越儿心中不耻冷笑,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倒愈发显得喜怒难辩了。

杨夫人笑道:“倒也不是这样说....只是臣妇大胆求定王妃赏个脸面罢了。”

唐越儿笑得温和可亲:“那我若是不喝呢?”

杨夫人向左右望了望,众多官家女眷皆暗暗向她与唐越儿投来打探的目光,她正想趁此机会让唐越儿下不来台,于是面上愈发做出谦卑的模样,甚至端着酒杯屈下膝去,行了个礼,笑吟吟地道:“若是定王妃不赏薄面,臣妇自然也不敢与定王妃为难,一切只看定王妃的心意罢了。”

唐越儿实在看不下去杨夫人这般惺惺作态的模样,一时没忍住,抬手就打翻了杨夫人手里的酒杯,满面怒容地对杨夫人喝道:“走开,谁要喝你的酒!”

酒杯落地,响声引起一旁众女眷一片低声惊呼,连对面男宾席上都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都投以奇怪和惊异的目光。

上座的帝后也察觉出了异常。

朱钰起身,缓步走到唐越儿身边,对她道:“起来罢,我们回去。”

唐越儿既不看他,也不动,只道:“回哪里去?”

朱钰含笑道:“自然是回府去。”

唐越儿冷冷一笑,道:“那是你的王府,又不是我的家,我回去做什么?”

“胡说什么呢?”朱钰弯腰去拉唐越儿的手,动作十分温柔,“走吧,这里人多,父皇与母后也都在,莫惹他们生气,也莫让旁人看了笑话。”

杨夫人牵着杨映彤的手站在一旁,母女二人心中甚是得意,就等着看朱钰与唐越儿闹起来,闹至不可收拾的场面才好。

朱钰心中对杨氏母女已是恼怒至极,只是碍着除夕宫宴,帝后与诸皇室宗亲也都在,不愿丢人现眼,更不愿露出骄躁神色,失了自己的风度和身份。

于是仍是十分耐心地劝着唐越儿:“走罢,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唐越儿将朱钰伸过来的手一把甩开,抬头看他,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你走开,我不回去,我不跟你回去!”

她眼睛都红了,眼底蓄着泪水,朱钰看得十分心疼,又伸出手去握唐越儿的手:“别这样,好不好?快起来,我们出去,有什么话到马车里说,嗯?”

眼泪滑落下来,唐越儿要伸手去抹掉眼泪,却被朱钰抢先抹去了。

滚烫的泪水从指腹滑过,烫得他一阵心痛。

他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扭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杨氏母女,目光清冷得如同深幽寒潭,令人不寒而栗。

杨氏母女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就往后退了几步。

杨映彤缩在自己母亲的身后,不知所措,杨夫人到底是经年妇人,历过些事,有些迎难而上的本事,对朱钰笑道:“殿下莫恼,臣妇与映彤也未曾与定王妃说什么,只是要敬她一杯酒而已....殿下,映彤到底不久之后便要嫁与殿下为侧妃,向定王妃表一表敬意也是应该的,殿下说是吗?可是不知怎么的,定王妃就是不愿意接受我们母女的心意,我们原也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配在定王妃面前说话,更不敢得罪了定王妃,惹得她与殿下不快....是真未说什么,不知怎么的定王妃就自己发起脾气来了,还请殿下明鉴,莫怪罪我与映彤。”

朱钰皱着眉,连连冷笑几声,道:“与你们无关?她方才一人独坐,不是还好好儿的?怎么你们一过来敬酒,她就不高兴起来了?你们到底与她说什么了?”

杨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她万没有想到定王会为了定王妃,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质问她一个臣妇。

杨夫人便有些着了慌,磕磕巴巴地道:“当真没有,殿下,定王妃身份贵重,臣妇与映彤哪里敢在她面前造次呢....请殿下明鉴。”

“你到底有没有与她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朱钰说着,嫌恶的看了躲在杨夫人身后的杨映彤一眼,“杨夫人口口声声地说,你家女儿就要嫁给本王为侧妃,那么杨夫人是不是忘记了,你家女儿是如何得到这桩赐婚的?本王是否真心想纳她为侧妃,杨夫人难道也不清楚么?对,父皇赐婚,本王无法拒绝,但是对于本王来说,身边只有一位正妃,至于侧妃么,便是娶回府里,也是形同虚设罢了!”

说完,便转身去拉唐越儿的手,唐越儿还要躲,被朱钰用力一把拽住,拉至帝后面前。

“父皇,母后,明茵她身子有些不适,儿臣便带她先告退了。”

朱钰拉着唐越儿向帝后行了礼,尽量放缓了语气说道。

皇帝神色淡淡的,点了点头,只不言语。

顾皇后倒是满面笑容,对朱钰道:“行了,时辰也不早了,原本这除夕宫宴就是图个热闹吉祥的日子,明茵既然身子不适,你就早些带她回府休息去罢。”

“是。”朱钰应着,就拉着唐越儿转身往外走。

唐越儿也不哭了,也不挣了,就由着朱钰牵着她,一路出了长乐殿。

*

看着定王和定王妃去得远了,杨氏母女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杨映彤吓得也快哭了,拉着杨夫人的衣角,瑟瑟道:“母亲,这可如何是好呢?定王他....他那样清冷的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天大的事情也断不肯轻易动怒的,方才他却....怎么办呢?他是彻底恼了我嫌了我,就算我嫁进定王府去,又有什么趣儿呢!”

“我的儿,你莫急,”杨夫人心里也难爱得很,又急又乱,但是却不肯流露出半分,强自镇定地安慰自己的女儿,“莫怕,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有赐婚圣旨在,定王他不会将你怎样的,正月十六一到,他还是得把你迎进定王府去。”

杨映彤心里却总不放心,委委屈屈地抹起了眼泪。

对面男宾席上,一等天策将军杨骥一直冷眼看着这边发生的一切,早就对自己的夫人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和不妥,但是又没有办法过去阻止,这时候杨夫人无意扭头,夫妇二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杨骥立刻向杨夫人表达了自己的愤怒。

杨夫人谁都不怕,就是有些怕自己的夫君,被杨骥的眼神吓得低了头,自己讷讷了一会儿,不敢再开口说什么了。

杨氏母女安静了,一旁的女眷们却热闹了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杨夫人今天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以为有圣旨在,定王就会拿她的女儿当回事儿么?定王如今眼里可只有一个嘉阳郡主顾明茵,她那个女儿呀,就是皇上可怜杨将军,看在他多年军功的份上,赏下的一份恩赐罢了,她心里还不明白呢,拿着鸡毛当令箭,竟然敢在这宫宴上顶撞定王妃,与定王妃为难,当真是好笑!”

又有个女眷跟着笑道:“可不是嘛,瞧见了吗?方才定王的脸色多么难看!定王妃都哭了,定王岂能不心疼?我可瞧得真切,定王看着杨映彤的眼神,不仅没有一点怜惜,还十分厌弃呢!”

前面那个女眷笑了几声,又接着道:“就等着看好戏吧,等到正月十六,杨映彤嫁进了定王府,那才叫热闹呢!”

座下女眷们窃窃私语,把方才一幕当成了笑话来看。

座上顾皇后正襟端坐,身侧秦嬷嬷低声与她道:“娘娘,看方才郡主十分不高兴,就这么被定王带走了,只怕有些不妥,那杨夫人和杨映彤必是给了她好大的委屈受,要不然奴婢跟出去看看郡主是否还妥当,替娘娘安慰一下她罢。”

顾皇后端着酒杯正在饮酒,闻言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可安慰的?定王是皇子,不过是娶个侧妃而已,她就接受不了?若是换成旁的皇子,娶上两个侧妃,数十姬妾,那她不就要抹脖子上吊了?路是她自己选的,也该她自己走....总要我替她出头,难不成我还能看顾她一辈子?”

秦嬷嬷叹了一声,道:“话是如此说,到底郡主是娘娘唯一的侄女儿,这京中的女眷不都看着娘娘的脸色做人么?若是让她们瞧出娘娘不愿意庇护着郡主了,她们还不得更加将郡主踩进泥里?娘娘,郡主到底是姓顾....血浓于水,娘娘就是不疼郡主,也该看在三老爷的份上,郡主性子不好,也是自幼失了亲生母亲的缘故....娘娘还是想一想从前,郡主乖顺讨喜的时候罢。”

顾皇后想了想,原本冷漠的眉目渐渐松缓了下来,末了,叹了口气,道:“也罢了,谁让女生外像呢,她不再敬我这个姑母,连我的昭阳宫都不愿意来一趟,但是我还要顾念着她和本宫流着一样的血,都同出顾氏一族....行了,你就跟上去瞧瞧吧,若是她还和定王闹脾气,你就将她唤到一旁好生劝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秦嬷嬷出了长乐殿,一路来至宫门处,就见朱钰和唐越儿正要上马车。

“郡主!”秦嬷嬷赶紧上前去唤住了唐越儿。

朱钰原本还拉着唐越儿的衣袖,听到身后有人唤,转过身来,见是秦嬷嬷,便没有松手,依旧拉着唐越儿不放。

秦嬷嬷走上前来,对着朱钰屈膝行了一礼,神色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朱钰便知她有话要对唐越儿说,便松开了拉着唐越儿的手。

“还请郡主随奴婢移步,皇后娘娘有些话,托奴婢带给郡主。”

唐越儿此时心里是又难受又憋屈,根本就不想理会秦嬷嬷,但是比起秦嬷嬷,她这会儿更不想理会朱钰。

朱钰冷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秦嬷嬷,心里十分不悦,不知这个节骨眼上,顾皇后又派了秦嬷嬷来与唐越儿说些什么。

以顾皇后素日的为人和手段,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唐越儿朝秦嬷嬷点了点头,随她走开了些,站在了宫墙下,与朱钰隔了有几十步远。

秦嬷嬷看着唐越儿,神情甚是温和亲切,笑了笑,道:“郡主可是在为定王即将纳娶杨映彤为侧妃的事情而烦恼生气?”

唐越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心里明明是在为此事生气,嘴上却不想承认:“不是,嬷嬷想多了,我并不是为这件事情生气。”

秦嬷嬷把唐越儿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见她不肯承认,也不强求,又笑道:“其实这也是十分常见的事情,定王他毕竟是皇子,又手握协理朝政之权,是储君人选之一,更何况人又生得好品貌,俊雅风流,郡主从前不是便知道么,京中多少世家闺秀垂青倾心于王爷....郡主也是对王爷痴心一片,奴婢还记得那日,娘娘问郡主,若是嫁给王爷,是否什么后果都愿意承受,郡主答得十分肯定,说只要能嫁给王爷就好,其他的你不会在意....可是如今,”想起前事光景,秦嬷嬷似乎很唏嘘,叹了一声,又道,“有些事情,还需郡主自己看开了才好,定王并不愿意纳娶杨氏之女为侧妃,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一等天策将军杨骥已经求了皇上赐婚,圣意已下,再难更改,郡主除了接受又能怎么样?就连定王也只能逆来顺受,正月十六一到,就娶了杨氏之女过府去,郡主,你一定要放宽心,这是皇上赐的婚事,你若是不愿意接受,闹得太过,或是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到时候被有心之人传到御前,只怕皇上会怪罪,不仅怪罪你,只怕连定王也会受牵连,郡主你一番痴心于定王,必然不愿意见到他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失宠于皇上吧?”

唐越儿被秦嬷嬷一番话说得都快哭了,心里又酸又涩,极力忍着泪,低声道:“嬷嬷多想了,我真的没有....他愿意娶谁就娶谁吧,我不管了,本来我也不是什么郡主,更不是什么王妃,他娶谁不娶谁,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嬷嬷听了这话,只当是唐越儿一点都听不进去劝,反而越来越发起脾气来,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她:“郡主,你已经嫁给定王了,再不是从前的闺中少女了,你要知道,你姓顾,你不仅是定王妃,也是顾氏之女,是郡主之尊,是京中世家闺秀的典范!想必你都不记得了,你身上还肩负着顾氏一族的荣光和责任,旁人可以任性,你却不可以,旁人可以吃醋撒泼,你也不可以,你只能温柔贤惠,端庄大度,做所有京中女子的典范,就像皇后娘娘那样....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不明白!我不明白!”唐越儿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些日子一直憋在心里的委屈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哭着喊道,“我不是嘉阳郡主顾明茵!我也不要做什么郡主,不要做定王妃!我要离开京城!”

哭着喊着,再不理会秦嬷嬷,扭头就跑开了。

朱钰见状不对,赶紧追了上去。

唐越儿哭着到底没有跑出多远,被朱钰一把拉住了,拥在了怀里。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朱钰朝秦嬷嬷站的方向望了一眼,满脸心疼地看着唐越儿,“别哭....茵茵,你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唐越儿哭着想要推开朱钰:“你放手,你让我走!我不是嘉阳郡主!不是顾明茵!我也不想再做你的王妃了!你放开我,让我走,我要离开京城!”

这些话唐越儿从来都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在朱钰面前说出口过,此时这样哭着喊着,朱钰听了,心头顿时凉了半截。

离开京城,她又能去哪里呢?她一个女子,又能走得多远?谁会陪在她身边呢?

是韩凌吗?

是了,肯定是了。

从前她再如何闹如何发脾气,也没有像这样说出如此决绝无情的话来,如今看来,多半是她已经倾心于韩凌了,才会想要离开他,离开京城....

朱钰满心凄凉,却仍旧拉着唐越儿不让好跑开。

宫门处渐渐有从长乐殿离席,离开除夕宫宴的宾客靠近宫门,已经有人开始躲在远处偷看这边的情形。

朱钰知道再不能逗留下去,稍用了些力把唐越儿拉到了马车上。

马车走动起来,侍卫总领郭起带着一班侍卫护在马车左右,只听见马车里说话声,哭喊声越来越大,没有消停下去的意思。

唐越儿哭成了泪人似的,朱钰只是拥着她,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唐越儿才渐渐止了哭泣。

朱钰握着她的手,神色惘然,声音低低地道:“哭好了?若是哭好了,有些话我想说与你听。”

唐越儿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衣服也揉得乱了,头上金玉钗饰也落了几样下来,整个人凌乱得不成样子。

朱钰却丝毫也不介意,依旧紧紧拉着她的手。

“你若是真的不喜欢我娶杨氏之女,你就告诉我,我不娶就是,你又何必这样为难我,为难自己?就算是父皇赐婚又怎么样,我若是执意不娶,父皇也拿我没什么办法,只不过挨他一顿训斥罢了,我还受得起....我只是不愿意见到你这样伤心难受,却又强硬着,什么都装在心里,不肯向我吐露半个字....茵茵,你我已是夫妻,你有什么话为何不能直接与我明说呢?你说你要离开我,离开京城,难道你是打算好了要去哪里了吗?还是和什么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越儿揉着眼泪,紧蹙着眉,盯着朱钰的眼睛,“你问我要去哪儿,和什么人....你这是在怀疑我吗?你觉得我会和什么人一起离开京城呢?”

朱钰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拧,过了半晌,才道:“你别生气,是我想多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唐越儿冷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是韩凌吧?你早就怀疑我和他有什么事情了,是不是?原来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和他来往,点点滴滴,仔仔细细,你全都知道,你只是放在心里不肯说罢了....到了如今,你自己要另娶她人,反而来说我要与韩凌离开京城私奔....他可是你的心腹之人,你不信任我,也该信任他才是!”

这一口气朱钰憋在心里也憋得许久了,此时既然已经被揭破,他也索性与唐越儿把话说穿了。

“你说得没错,你与韩凌私下来往,事无巨细,我都知道,他是我的心腹之人,我知道他不会与你有什么越轨之举,但是他的心意呢?他对你的心意,你可知晓?他可曾向你说过,向你表明过心意?你们私下往来,我不信你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一番话说得唐越儿懵住了。

她茫茫然地想,朱钰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韩凌的心意?韩凌能有什么心意?韩凌对她会有...什么样的心意?难道.....难道是——

猛然间,唐越儿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难怪韩凌对她一直都那么好,有求必应,挥之则来,送她流花剑,带她去城外吃鱼,去东顺楼吃涮羊肉,陪她逛大觉寺的庙会,以性命相救....而且两人见面时,韩凌看着她的眼神,当时她只是觉得奇怪,却并未往深处想,此时想来,韩凌的眼神分明是别有深意....原来,那都是他隐藏起来的对她的情意啊!

韩凌!

唐越儿只觉得一阵心酸,酸得像是整个心都浸在了冰凉的井底,酸透了,又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来。

朱钰,呵,不愧是手握协理朝政之权的皇子,拨弄朝堂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朝臣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更遑论她这么一个小小女子?

可是她与韩凌之间,确实是清清白白呵,她虽然想要离开京城,但是天地可证,她从未想过与韩凌一起离开京城,更未曾想过要背叛朱钰,与韩凌在一处!

唐越儿面对朱钰的疑心,只觉得可笑至极,她看着朱钰,连连冷笑几声,道:“好啊,原来你一直都在怀疑我,只是不揭穿我而已,对不对?你躲在一旁看戏,是不是?你看得很开心吗?也不见得吧?我和韩凌出去的时候,我和他吃饭,逛街市,逛庙会,骑马,打猎,晚上一起住在庄子上,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吧?你心里好受吗?看着自己的王妃与自己的心腹之人来往,你竟然也不管,更不揭破....你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看待我和韩凌?我告诉你,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半点越轨的举动,任凭你如何猜测怀疑都没有用,天地可鉴!”

朱钰听了这番话,却笑了起来,眼底透着深重的伤愁神色,他轻轻握住唐越儿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问我为什么没有揭破你们,问我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容你们,容忍你们,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信任你们,而是因为我在乎你,我在乎你的一点一滴的感受,我不想让你难过,不想让你因为我而感到被拘束,我愿意给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只要你高兴就好,哪怕成为满京城世家名门口中茶余饭后的笑谈,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还愿意回来,还愿意继续待在我身边就好....韩凌的心意,你不明了,那么我的心意呢,茵茵,你可明了吗?”

朱钰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意,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而唐越儿要如何回答,他都不在乎了,只要她不离开京城,不离开他,无论怎么样,他都可以接受。

唐越儿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怔然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一般看着朱钰。

原来这个人....他对她竟是这般深情的吗?

难道深情到为她做什么都愿意吗?

是了,肯定是了,如果他对她没有情意,又怎么会因为她和韩凌去江南春吃螃蟹就对她板着脸,不仅生了气,还把她赶出书房?又怎么会因为知道她和韩凌去东顺楼吃涮羊肉,喝美人刀就生气?又怎么会在知道她和韩凌去逛大觉寺的庙会之后也一样生了气?

他总是在生气,在吃醋,一直在计较她和韩凌的私下来往,可是他不说,为什么不说?也许是为了那一点自尊,一点颜面,一点身为男人的宽容?

唐越儿又哭了起来,伸手推开朱钰,口中不停道:“你骗我,我不信你说的话,你骗我!你不喜欢嘉阳郡主,不喜欢顾明茵的!你连她都不喜欢,又怎么会——喜欢我?我不信!”

面对唐越儿拼命想要挣脱的手,朱钰哭笑不得,手足无措地想要握住她的手,口中哄道:“谁说我不喜欢,我很喜欢....一直都很喜欢,以前喜欢,现在也喜欢....我只是,一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罢了,你能明白吗?”

唐越儿摇着头道:“就算是那样,你喜欢的也是嘉阳郡主顾明茵,而不是我!我又不是她,你跟我说这些都没用!”

朱钰握着唐越儿的手,笑道:“胡说八道,你不就是嘉阳郡主么?你不是她,还能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且不说朱钰与唐越儿在马车内争执,长乐殿里,因为皇帝下旨,将睿王朱铄的侧妃李氏扶正为睿王正妃,杨淑妃对此事甚为不满,没待多久,便借故离开了长乐殿。

李氏看着杨淑妃离去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谁料这口气还没放下来,杨淑妃贴身的孙嬷嬷就悄悄回转了来。

孙嬷嬷看着李氏,笑得别有深意,对她道:“李妃,娘娘有请。”

李氏心头突的一跳,略镇定了神色,问孙嬷嬷:“母妃不是已经回去了么?不知还有什么事情要见我?”

孙嬷嬷并没有耐心与李氏多说,又笑了笑,道:“李妃去见一见娘娘,不就知道了吗?左不过都是些好话,或是好事情,都是一家人,娘娘还能害李妃不成吗?”

“嬷嬷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李氏知道孙嬷嬷服侍杨淑妃多年,最是在杨淑妃面前得脸的,哪里敢轻易得罪了她,她的话自然也是要顺从的,于是忙又道,“好,请嬷嬷带路,我这便随嬷嬷去见母妃。”

说着,转身对瑶儿的贴身嬷嬷赵氏道:“我去见一见母妃,你一定要带好了瑶儿,知道吗?若是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就带了她先去宫门处坐了马车等我,或是让王爷带了她先回府去也可。”

赵氏点头应了。

瑶儿却拉住李氏的手不让她走,李氏蹲下去搂住瑶儿,含笑温声哄道:“瑶儿乖,你先跟赵嬷嬷待一会儿,好不好?母亲去见一见你的祖母,很快就回来。”

孙嬷嬷看了看瑶儿,对李氏道:“小郡主若是舍不得离开李妃,不若就将她带上吧。”

还不知道杨淑妃会与自己说什么事呢,多半可能是不好让孩子听见的事情,怎么能把瑶儿带去?

李氏笑着摇了摇头,对孙嬷嬷道:“不必了,就让赵嬷嬷带着瑶儿吧,稍后王爷也要回府去的,就让她和王爷一起回去吧。”

李氏都这么说了,孙嬷嬷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瑶儿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李氏的手,看着孙嬷嬷带着李氏出了长乐殿走远了。

*

杨淑妃先回了自己宫中,褪去锦衣华服,满头金玉钗饰,净面洗手,换了家常衣裳懒懒地倚在了软榻上。

孙嬷嬷带了李氏进来,屈膝对杨淑妃行了一礼,道:“娘娘,李妃来了。”

杨淑妃抬眸看了李氏一眼,满心里的厌恶都写在了脸上,但是好在李氏低眉顺目,看上去十分安静乖顺,杨淑妃才暂忍下一口气,语气淡淡地道:“来了?坐吧。”

就有宫女挪过一个锦凳来,放在了软榻旁。

李氏行礼谢过,小心翼翼地往锦凳上坐了。

杨淑妃也不说话,由着宫女为她揉捏着肩膀,自己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拈着茶盖一下一下地拨着盏中的茶水,茶水冒着腾腾热气,她也不喝,目光先是盯着殿中的一盏烛火看了许久,然后目光一转,看向李氏。

李氏虽然已经嫁给睿王朱铄有好几年,如今却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因为原本就生得只是中人之姿,经过了这些年岁,此时看去,眼角眉梢倒有一种别样的沉静之美。

只是可惜,家世太过平常,于睿王朱铄而言,在朝堂之上并无半分用处,当初娶她为侧妃,也是朱铄的元配正妃为了彰显自己贤良大度的名声,由她作主为朱铄纳娶的李氏,当时也是千挑万选的,最后选了这么一个相貌寻常,家世普通的。

杨淑妃想起自己儿子的元配正妃,心中不禁冷笑,那女子原本看上去是个十分良善,相貌出众,品性温柔的,其实暗藏起来的心机又有谁知道呢?为自己的夫君挑选这么一个无用的女子做侧妃,其用心细想便可知。

前尘往事勿提,杨淑妃看着李氏,却是越看越觉得不顺眼,想着就是这么一个样样泯于众人的女子竟然就占了自己儿子的正妃之位,实在是可恨又可气。

杨淑妃冷笑了两声,搁下了手里的茶盏,问李氏道:“你对于皇上方才在长乐殿所说的话,有何看法?”

李氏心里一惊,她早就有不好的预感,杨淑妃让孙嬷嬷回转来请她过来说话,多半就是为了皇上下旨,将她扶正为睿王正妃的之事。她心里明白,夫君对她并无多少恩爱,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拿她当过一回事,不过是看在她生育了一个女儿的份上,愿意跟她说几句话罢了,而杨淑妃这位婆母,则更是对她诸多不满,嫌她相貌不够出众,性情太平淡,无甚讨喜之处,家世更是寻常,不能给夫君带来半点助力,就算是生孩子,也只是生了一个女儿。

李氏如此想着,在心里嘲笑了自己一下,自己还真是什么都差劲得很,哪里担得起睿王正妃之位?

李氏暗暗叹了口气,她对于自己是否能做正妃是没有一点奢望的,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女儿,安稳度日罢了。

杨淑妃既然不喜欢她来做儿子的正妃,那么她不做便是。

李氏勉强笑了笑,对杨淑妃道:“母妃所指,是父皇要将我扶正为妃之事吗?”

这句话正问到了杨淑妃的痛处,她当即沉了脸色,紧紧攥着手里的锦帕,瞥了李氏一眼,冷笑几声,道:“你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本宫?你嫁给铄儿也有好几年了,膝下单薄,只生得一个女儿,而且就凭你的家世,你觉得你可有资格做他的正妃?”

李氏摇摇头,原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笑容也透着凄凉的意味,她道:“我并非母妃所想的那样,一心想做王爷的正妃....其实方才在长乐殿里,皇上下旨的时候,我就想拒绝...但是那样重要的场合,皇上金口玉言,就算我有心拒绝,又怎么好开口呢?这会儿好了,想必长乐殿里的宴席也散了,稍后我便去见父皇,向他陈情,让他收回成命,另为王爷择选家世品貌相当的名门闺秀做王爷的正妃,母妃觉得这样可好?”

杨淑妃听了,冷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趣。

李氏肯服软低头,杨淑妃到底气顺了些,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难看了,她假意笑了笑,对李氏道:“当真没看出来,你这样温柔安静的性子,倒是有这个胆量去向皇上陈情,平日里倒是本宫小瞧了你了....不过你也放心,就算铄儿娶了正妃,你也是陪伴他时间最久的人,来日他若是大展抱负,自然也是忘不了你,还有瑶儿,毕竟是父女,他又一向最是疼爱瑶儿的。”

忘不了我?忘不了我的什么呢?

李氏在心里苦笑,自己和王爷本就没有什么恩爱之情,如果王爷真的续娶了正妃,又有那许多姬妾,更有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红拂,只怕自己今后在王府里就更没有容身之处了。

心里虽如此想,李氏到底不敢露在脸上,看上去仍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对杨淑妃笑道:“我既是王爷的侧妃,自然万事都以王爷为主,王爷好,我和瑶儿母女才会好,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至于旁的,我知道不是属于我的,不是我该得的东西,我也根本不会去肖想,这一点还请母妃放心。”

杨淑妃心里更顺畅了一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对李氏点了点头,道:“很好,你原来是个极聪明的,倒是本宫素日里小瞧了你,可惜你了,这么好的性子,若是能为铄儿生个儿子该有多好!”

杨淑妃不提生子之事还好,一提起来,李氏心里就隐隐作痛。

其实在生下瑶儿之前,李氏是曾经怀过一次身孕的。

那时候朱铄的元妃还在,李氏怀孕后,因为怀的是朱铄的第一个孩子,元妃身为朱铄的正妃,自然是和朱铄一样,十分重视李氏的这一胎。

而且在李氏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太医诊断出李氏所怀的极有可能是个男胎,那一段日子里,朱铄对于李氏的宠爱,似乎隐隐超过了对元妃的宠爱。

然而在这之后没有多久,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氏忽然小产了,男胎自然也没了。

为此朱铄还曾经难过了许久,直到元妃怀孕,同样怀的是个男胎,朱铄才又高兴起来,也是自此之后,朱铄彻底将侧妃李氏抛在了脑后。

元妃有孕之后,处处小心谨慎,甚至于有些过了头,不仅平日里用饭,吃食一点一滴都要旁人先验看过再尝过,她才肯用,而且整天窝在她的院子里,整个孕期连院门都没出过,谁料如此着意紧张,在生产的时候却还是难产了,落得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元妃母子的死对朱铄的打击非常大,也是从那以后,朱铄开始变得风流,沉迷于女色,在一次酒醉之后,李氏在他身边照顾,得他恩宠一次,才有了瑶儿。李氏再次有孕之后,朱铄也是十分欢喜的,但是在太医诊断出李氏所怀的是个女儿之后,朱铄便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在乎李氏了,态度也变得不冷不热,就连宫里杨淑妃赏出来的补品也少了许多。

李氏心里都清楚,皇家看重子嗣,儿子自然是比女儿讨人喜欢,其实无人的时候,尤其是夜半三更,孤枕而眠之时,她也时常想起自己那个未能活着来到世间的儿子....若是他能顺利出生长大,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呢?是像王爷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而且她也曾疑惑过,猜疑过,自己的身孕明明十分稳固,太医都说只要她注意饮食,保养休息就可以顺利生产,为什么却偏偏会小产呢?

李氏虽然为人性情温吞,却并不傻,将前因后果联想起来,她便怀疑到了元妃的头上。

她初入睿王府时,因为图个新鲜劲儿,即使她相貌寻常,家世更是平庸,朱铄对她也曾是喜欢过几日的,那时候元妃待她便不十分友好,更算不上热情,每日里晨昏定省,去给元妃问安告安,元妃都对她不曾给过什么好脸色,然而就在她怀孕之后,元妃却忽然对她极是关心了起来,李氏心中不解,只道是元妃为人虽然冷淡些,却是十分看重王爷的子嗣,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对她有了另眼相看,于是她也就没有过多防备着元妃什么,日子渐久,元妃每天都来看她,命人给她做各式各样的补品滋补身子,两人还时常交心谈心,俨然一对同胞姐妹一般亲密,李氏对元妃就更是信任无疑了。

然而就在李氏小产之后,元妃的态度变化得比朱铄更为明显,不仅再不来看望李氏,甚至还克扣了她的份例,刁难她身边使唤的丫鬟嬷嬷,李氏小产之后身子虚弱,却未得到最好的照顾和滋补,因此落下了些病根,而朱铄却是向来不管后宅之事的,虽然也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朱铄的耳朵里,他却从来都没有当回事。

或许,元妃母子俱亡,便是老天爷给元妃的惩罚吧。

有时候,善良如李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那个未能顺利出世的孩子,她也会在心里恶毒的回想从前的一些事情,当然其中包括元妃母子。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孩子早就没了,元妃母子也没了,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却还在受罪。

人人都想活,可是谁又曾真的想过,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那一日三餐吗?还是为了锦衣华服,呼风唤雨?或是如朱铄一般,流连女色,贪图一时欢娱?

佛说,众生皆苦。

李氏深以为然。

殿内很安静,杨淑妃端起一旁的茶盏来喝了几口,茶水已经有些温凉了,和她的声音一样,冷冷清清的,不带一点情感。

她看着李氏,话里有话地问道:“去见皇上,请拒赐婚为正妃的主意,可是你自己想的,本宫可不想来日听到有人传闲话,说是本宫强迫着你向皇上请拒的。”

李氏笑了笑,道:“那是自然,都是我自愿的,与母妃无关,母妃放心,我向父皇请拒的时候,一定会向父皇说明原由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杨淑妃听了李氏所说,满意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李氏,又对站在一旁的孙嬷嬷道:“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你就陪她走一趟吧,这个时候长乐殿那边也该散了,皇上该是回了勤政殿东暖阁,你就送她过去。”

孙嬷嬷屈膝应道:“是。”

李氏也随着孙嬷嬷对着杨淑妃行了个礼,脸上笑意温柔恭顺,道:“今晚宴席,母妃也劳碌了,不如早些休息吧,我就先去了。”

杨淑妃笑得眉目舒展,十分地称心,对李氏点了点头,道:“好,你就去罢。”

孙嬷嬷便引着李氏出来,再唤过一个宫女,挑起一盏宫灯在前头引路,一行人慢慢往勤政殿去。

因为是除夕,时辰已晚,宫人们多去休息了,一路走来只遇着些值夜的宫人。近日总是下雪,下三日,停两日,今天原本没有下雪,这个时候倒是忽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来。

孙嬷嬷与李氏并肩走着,深夜寒冷,又下起雪来,孙嬷嬷不禁埋怨道:“这是什么天气呢,马上就要交了子时了,就是新年了....怎么还下起雪来了呢?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带个伞,待会儿莫下大了,湿了我的衣袄鞋袜才好。”

李氏抬头看了看深黑的夜空,无数细碎雪花搓盐般洒落下来,簌簌落在脸上,轻微的痒,一点点的寒意。

李氏的声音在凛冽严寒的雪夜里听上去也是又轻又冷,她脚下不停,跟着孙嬷嬷走着,口中慢慢道:“....瑞雪兆丰年呢,嬷嬷,这雪下得真好。”

孙嬷嬷奇怪地扭头看了李氏一眼,因为素日服侍在杨淑妃身边,知道杨淑妃不待见这位侧室儿媳,所以连带着孙嬷嬷也不大瞧得起李氏。

听了李氏的话,孙嬷嬷心中可笑了一下,语气轻慢地道:“是不是好兆头,谁知道呢?奴婢原是个粗人贱身,比不得李妃出身诗礼之家,最爱吟风弄月,花儿雪儿的,如同那些文人一般,见了雨呀雪呀的就诗兴大发,格外生出几许感慨似的,其实呀,殊不知这人活在世上,越是活得糊涂才是越好呢,慧极易夭,古人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氏确是出自诗礼之家不错,自幼熟读诗书,习字针线,样样精通,虽算不得才女,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

她轻轻笑了一下,知道自己不该与孙嬷嬷这样的粗妇多说,于是抿紧了唇,不打算再说什么。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孙嬷嬷忽然笑了两声,向李氏靠近了些,低声道:“李妃,听说王爷身边那个名唤红拂的女子,容貌生得十分美?”

李氏怔了一下,不知道孙嬷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来,她想了想,不敢贸然回答什么,只笑了笑,点头道:“是,她生得很美。”

孙嬷嬷仍是笑,又问道:“能有多美呢?我随在淑妃娘娘身边,往常里来往的世家闺秀,高门贵妇也不知见过多少,其中天然生得美貌的也不在少数....听说那红拂只是个伎子出身,身份如此低贱,又能生得有多美?”

李氏心中又是一惊,心想:王爷如今对红拂可是独宠,着紧得厉害,看样子是将红拂放在心上,若是让王爷知道这孙嬷嬷在背后如此作践红拂,不知会如何呢?

孙嬷嬷既然随在杨淑妃身边伺候,自然是知道杨淑妃对待红拂是个什么态度,一个伎子出身的女子,哪值得杨淑妃看上一眼的?如今肯赏下些补品,由得红拂陪在王爷身边,多半只是因为红拂腹中怀着王爷的孩子罢了,孙嬷嬷本就是个生得势利的,因此也十分瞧不起红拂。

李氏尚且是出身诗礼官家,都被孙嬷嬷轻慢,更何况是一个伎子出身的红拂呢?

“李妃,那红拂果真生得很美吗?”孙嬷嬷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好奇心,李氏都不愿意答她,她却不依不饶的追着问,刨根究底似的,也不知红拂是否生得美与她又有何干系?

李氏心中自然对孙嬷嬷的言行感到十分纳罕,但是碍于孙嬷嬷是杨淑妃身边最信任使唤的人,也不好轻易就得罪了她,于是微微一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和风帽,轻声道:“确是生得美的,嬷嬷你想,我也是出身官家,自幼里随着母亲来往于各家府第,也曾见过些格外美貌的闺秀或是妇人,但是那红拂.....”李氏说着,不禁回想起了红拂的模样。

初见红拂的时候,是在朱铄将红拂从迎春楼里带回王府,安置在后院的第三日。

李氏爱安静,深居后院一处小宅院里,无事只是照顾瑶儿,从不轻易出门走动,那日也是因为瑶儿要去花园里看花儿,李氏便陪着瑶儿出去了,没想到就在花园里遇着了一个面生的女子。

那女子不过只是穿着寻常的白绸衫,水红绫子裙,素面朝天,一头乌黑秀发也只是随意挽在脑后,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心事,独自站在一株合欢树下,抬着头望着开得满树的合欢花,留给了李氏一个绝美的侧颜。

美,到底有多美呢?

美得像是一副画,一副世间最好的画师也难以笔墨描画出来的画,美得像是一缕薄雾,让看见她的人不由自主的就要停顿了呼吸,生怕自己的气息太重,会将她吹得随风飘散了去,又像是清晨山雾间的一抹轻云,虽然看着就在眼前,给人的感觉却是看得见,摸不着,那样的美丽似乎只能远在天边。

而且她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含情脉脉,看着你的时候,就会让你觉得她想倾诉,想向你吐露心事的眼睛。

这样的女子,美得像妖孽。

李氏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世间原来真的有妖孽。

李氏并不想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谁知道瑶儿却挣脱了她的手,跑向了红拂。

瑶儿抬头看着红拂,笑嘻嘻又有点迷茫地问:“你是仙女吗?”

红拂低头看着瑶儿,不点而红的朱唇微微露出一点笑意,她轻声道:“我不是,你才是小仙女。”

瑶儿咯咯地笑了起来,伸手去摸红拂的裙子,又问道:“你的裙子好美啊....回头我也要让母亲给我裁一条,如果我穿上和你一样的裙子,也能变得和你一样美吗?”

红拂一笑,恍若谪仙,连身后满树的合欢花都尽皆失了颜色。

她伸出手,轻柔地摸了摸瑶儿粉嫩的小脸,仍是淡淡地笑着道:“当然可以的,你这么可爱又漂亮,穿上这样的裙子肯定比我更好看....不过这裙子很普通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和新颖的样式,你该让人给你用更好的料子裁出最时新的样式来,再绣上花儿朵儿呀的,才好看呢。”

瑶儿摇了摇头,道:“不要,我觉得你这条裙子就挺好看的,我就要这样的——”

正说着,李氏走了过来。

红拂不知道李氏的身份,但是她向来会察言观色,看李氏容貌寻常,但是气质十分温静娴雅,又想起曾听身边服侍的丫鬟说过,朱铄的侧妃大约就是这个模样。

于是屈膝,盈盈施了一礼,含笑对李氏道:“红拂见过李妃。”

李氏也微笑着,伸手扶了一扶红拂,十分客气地道:“姑娘多礼了,不必如此客气。”

瑶儿便去牵李氏的手,抬头看着自己的母样,小手指着红拂,细声细气撒娇似地道:“母亲,我也想要这样的裙子,多好看呐!”

李氏摸了摸瑶儿的发顶,神色极是爱怜,笑道:“好,你若是喜欢,回去母亲便让人给你裁便是。”

红拂听了,便笑道:“李妃莫取笑我了,我这条裙子还是半旧的,也没个什么样式,料子也不好....李妃该用好料子给小郡主裁个更漂亮的裙子才称得上她的身份。”

李氏看了看瑶儿,孩子一双眼睛乌黑盈亮,像是一汪清泉里浸着的一对黑宝石,她满心母爱溶溶,对红拂微笑道:“姑娘的裙子原是十分清素的,只是因为姑娘生得实在太美,所以不论什么衣裙穿到姑娘身上,都美得不可方物....我这女儿,原也不是嫡出,身份再贵重也是有限,也不必非要穿什么金呀银呀的,只要她喜欢便好,我给她做就是了。”

红拂抿唇微笑不语。

她自知美貌,一直都知道,但是她并不喜欢自己的美貌....红颜多薄命,女子生得太美不是什么好事情,她若不是因为生了这样一张脸,或许命运也不会如此凄凉罢。

见红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李氏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无意间说了什么话得罪了红拂,一时也站住了。

瑶儿被李氏牵在手里,睁着一双乌黑盈亮的眼睛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红拂,心中十分好奇,然后忽然发现红拂的鬓发边簪了一朵花,颜色十分淡雅好看。

瑶儿便伸出手去,指着红拂鬓边的花儿,笑了起来,道:“好看,真好看....那是什么花儿,我也要,”她摇动着李氏的手,“母亲,我也想要那样的花,你去给我摘一朵好不好?”

李氏被瑶儿摇得回过神来,定睛细看了看红拂鬓边,原是一朵早开的粉色秋海棠,想必也是才采摘下来就簪在了鬓边,颜色还十分鲜嫩,更何况又是簪在她的鬓边,人比花娇,花映人面,当真是互相辉映,美得极致了。

李氏低头看着瑶儿,微皱了眉,唇边却还是带着爱怜的笑意,道:“好,你莫嚷,母亲去给你摘就是。”

说着,就要带了瑶儿去寻早花的秋海棠。

红拂却伸手轻轻摘下了自己鬓边的秋海棠,递向瑶儿,含笑道:“来,就这一朵,我送给你吧。”

瑶儿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过去,笑嘻嘻地对红拂道:“谢谢姐姐!”

这一声姐姐唤得红拂怔了一怔,随即便脸颊微微泛起了红。

她自知身份,睿王将她从迎春楼带回来养在后院,她的身份便是睿王的姬妾,瑶儿这小郡主无论如何也不该唤她姐姐。

只是她那时不过二八年华,因为貌美,看上去就更显得小些,也难怪瑶儿会唤她姐姐。

“瑶儿莫瞎唤人,”瑶儿年幼,不懂其中微妙,李氏却自然是知道的,见红拂有些不自在,她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摸了摸瑶儿的脸,语气轻责地道,“她不是姐姐——”

“不是姐姐?那是什么呢?”瑶儿睁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李氏被瑶儿问得愣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红拂理了理鬓发,含笑看着瑶儿,轻声道:“.....小郡主既然不知道如何唤我,不如就唤姐姐吧。”

瑶儿点了点头,很高兴地笑嘻嘻地冲着红拂喊了一声:“姐姐!”

红拂含笑道:“嗯,小郡主很乖。”

李氏却拉了瑶儿一下,道:“不许这样叫....若是让你父王知道,该生气了。”

瑶儿有些被李氏紧张的神色吓到了,小嘴儿一扁就要哭起来,红拂忙将瑶儿牵了过去,摸了摸她的小脸,温柔哄道:“无事,你就唤我姐姐吧,你父王他.....他不会因为这个怪罪你的,”红拂又抬头看着李氏,笑意有些莫名凄楚,“我与王爷之间的事情,想必李妃也是清楚的....我现在虽然住在这后院里,但是我只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人罢了,原是连一声姐姐都不配让小郡主唤我的。”

红拂所说的,李氏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她虽然住在小宅院里,只专心地养育瑶儿,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她不想听就可以不听到的,总会有几个有心人故意在她耳边说些睿王府后院里的事情。

诸如睿王朱铄近来又宠爱了哪位姬妾,又新买了哪个姬妾回来,或是又在外头看上了哪个女子....来来去去就是些桃色绯闻,李氏其实根本不想听,起初听时还十分抵触,嫌这些事情打扰了她的清静,后来听得实在太多了,也就习惯了,渐渐的可以做到充耳不闻,视若无睹了。

李氏看着眼前美若谪仙,眉目间却含着一缕轻愁的女子,心底无声叹息了一声。

美是美,却生得确是一副薄命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李氏并不想知道王爷和红拂之间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她不关心那些,虽然后来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悄悄来告诉她,睿王只是把红拂安置在后院,却从来没有去见过她,更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与她有过男女之事。

这对于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睿王朱铄是什么样的人?风流韵事不计其数,诸皇子之中最为喜好女色之人,薄性名狂,留恋花丛……而红拂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出身卑贱,委身于污泥之中,幸而被睿王朱铄发现了她,将她救出火坑,收入睿王府后院。

但是红拂也是个极美的女子,但凡是个男子,哪怕是再如何心性坚定,不好女色的男子,见到红拂也会忍不住赞叹一番,更何况又是睿王朱铄这样的人呢?

可是睿王却只是将红拂安置下了,放着这绝色的美人在后院之中,睿王却从不曾染指,这是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李氏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也曾一度感到震惊,后来冷眼旁观,渐渐地,她就明白了。

什么叫近乡情怯,王爷对红拂大抵如是。

不是看不见她,不是不想理会她,也不是不喜欢她不在意她,而恰恰是相反,就是因为太过在意,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去拥有。

睿王朱铄看似风流不羁,情场得意,但是他却是最不懂情的人,他其实早已对红拂动了情,只是情太深,而不自知罢了。

若是无情,又怎么会把红拂从哪等污浊之地解救出来?若是无情,又怎么会把她妥善安置在后院里,命丫鬟仆妇们好生服侍,又怎么会不知如何相对,避而不见?

李氏看似平淡如水,但是心中看人看事格外通透,看穿了睿王朱铄对待红拂的心意之后,她震惊许久,后来才逐渐了然。

不知情,不轻易动情的人一旦动起情来,才是最让人感到触动的。

但是李氏却没有想到,红拂既然是王爷心上最要紧的人,王爷却还是将她送了人,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和原因,狠心将红拂送出去了。

先是送给了定王朱钰,王爷怕定王不肯收下红拂,还另外寻了两个姬妾作为陪衬,与红拂一道,让人强行送去了定王府。定王朱钰其人,听说最是潇洒清雅的,品貌也生得十分俊秀,是诸皇子之中的佼佼者,且向来也并不留恋于女色,洁身自好,霁月光风,却又满腹才学,城府深重,手握权势,京城之中,朝堂之上,人人交口称颂的四皇子定王朱钰,便是这样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人,见了红拂那样美貌的女子,必也是会惊为天人吧,否则何以会留下了红拂呢?若是定王朱钰不愿意收下红拂,是没有人可以勉强他的,而他既然收下了,总该是对红拂有几分心动罢?

然而红拂在定王府里并未待上多久,在那一段时日里,睿王朱铄每日却像失了魂魄一般,脾气变得格外焦躁,身边得宠的姬妾也一概不理,却成日里待在后院不愿离开。李氏曾经悄悄去看过,发现朱铄曾经去过红拂所住的宅院,一个人在里面流连许久,离开的时候,正是日暮时分,漫天晚霞,照在红拂所住过的宅院院墙屋瓦上,那屋顶上落了薄薄一层花叶,分明是光景灿烂的时节,那副景象却实在教人看一眼就觉得凄凉。

李氏也曾想过,是否要去劝朱铄去将红拂从定王府要了回来,她只是想,如果红拂回来了,或许朱铄就会再像从前一样快活起来,但是定王愿意放手吗?愿意将红拂再送回来吗?李氏不知道,她觉得定王多半是不愿意的,毕竟像红拂那样貌美的女子,一身琴棋书画皆精通,世间罕见,定王该是很喜欢红拂的吧,就算朱铄去要回,定王又岂肯轻易放手让红拂回来?

然而就在这之后没有多久,红拂却回来了。是被定王派人送回来的,朱铄没有想到,李氏也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红拂回来了,朱铄却并未见有多欢喜,那日他整天都阴沉着脸色,红拂去见他,也被他冷着脸喝命退了出去。

李氏明白,朱铄之所以忍痛割爱地将红拂送给定王朱钰,自然是有所图谋的,而至于红拂是否帮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那李氏就不得而知了。依她的猜想,多半是没有的,否则朱铄不会发那样大的脾气。在睿王府的所有人都以为朱铄对红拂毫无男女之情的时候,那一晚朱铄悄悄去了后院,在红拂所住的宅院外徘徊了许久,夜深人静,没有谁发现他的身影出现在一片黑暗的光影里,屋里点着灯,红拂纤秀的影子被暗淡的灯光投映在窗纸上,也没有谁知道,朱铄盯着那一道影子看了多久。

李氏原本以为,红拂这一次回来之后,朱铄多少会对红拂珍视一些,或许会真正地将红拂纳为姬妾,但是朱铄依然没有什么举动,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冷待着红拂,对她视而不见。李氏想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或许朱铄是嫌弃了红拂?但是以他向来风流不羁的性子,不太像是会在意这等小节的,就以李氏的眼光来看,朱铄留着红拂,多半还是另有他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内阁开始商议锦衣卫指挥使袁斌和城防营禁军统领高驰二人的官职罢免之事,朱铄为了拉拢内阁次辅孙宏义,而将红拂送去给了孙宏义,并且是他亲自坐了马车,带着红拂去了孙府,亲自将红拂送给了孙宏义。

内阁次辅孙宏义为官清正,向来于官场之上素有美名,品性端方,亦是如同定王朱钰一般不好女色之人,但是即便如此,孙宏义也未能和定王朱钰一样,逃离女色的诱惑,也留下了红拂。

那一晚,朱铄带着红拂离府,二人一道出去,回来的时候,马车里空空荡荡,只剩了朱铄一人。朱铄独自回卧房,在路上李氏遇着了他,李氏生怕他又因为红拂的离开而大发脾气,于是小心翼翼地上前屈膝行礼问安,谁料朱铄却并未生气,神色也如常一般冷淡,但是李氏却察觉到了他眉目之间的一缕伤愁神色,仿佛刚刚失去了一样对他来说十分紧要的东西,这东西也再要不回来了。

李氏想劝解朱铄一二,但是这样的事情,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红拂的身份尴尬,而她自己又是朱铄的侧妃,其中还关系到朝政之事和朝堂官员,她一个后宅妇人,能从何劝起?如果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只怕还会招来朱铄厌恶。于是李氏闭口不言,只当作什么都不知道,行了礼便告退离去了。

然而在这之后未过多久,红拂再次被送了回来,她在孙宏义身边待的时间,比在定王朱钰身边待的时间要久一些,回来之后,朱铄对待她的态度,却不似先前那般刻薄冷淡,面对红拂的自责和歉疚,他什么都没说,便又命人将红拂安置在了后院里。

从这以后,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红拂又在后院里住了下来,也是因为这两次的相送,离开,再回来,闹得满城人尽皆睿王府的后院里藏有一位绝色又倾城的佳人,而且这位佳人虽然被睿王朱铄养在后院,却从不曾染指,这更让那些喜欢打听风闻的人感到震惊。

日子慢慢地过去了,所有人,包括李氏都以为朱铄不会再将红拂送出去了,也许她以后就会一直这样待在睿王府的后院里,无声无息地消磨掉她的美好年华,反正睿王是不可能将她再卖出去的,她是他的私人玩物,即使毁灭也断不肯再让旁人去作践她,又或许在某一天,睿王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后院里还有这么一位绝色佳人,于是和她做下风流韵事,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姬妾,最后的结果对于红拂来说却还是一样,她仿佛这一生都只能待在睿王府的后院里,得到睿王的宠爱,或是得不到,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地被无情的时光消磨掉她绝世的美丽容颜。

美人迟暮,将军白头,都是世间最凄凉却又最无奈之事。

时光何等公平,任她昔年是怎样的如花美眷,时光也会一点一滴,一刀一划的在她的面容上留下岁月的痕迹,直至苍老,直至死亡。

或许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红拂的结局的时候,朱铄却将红拂送给了司礼监太监安贵,一个阉人。定王朱钰是天潢贵胄,是天之骄子,身份贵重不消说,品貌才情更是人中之龙凤,得多少京中名门闺秀暗中倾许芳心,却终不得嫁与良人,而红拂能待在定王身边,那是她的福气,即使后来被定王送回,再辗转到孙宏义身边,于她而言,也是不错的结局。孙宏义独身数年,亦是洁身自好,颇有才华,二人举案齐眉,相伴渡日,不也是一种平淡的幸福?只是红拂到底是薄命的,孙宏义虽然动心于她的美貌,却还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自己的清流声名,将她送了回来,于是她的命运便从此被改写,她越来越往低处走,以至于沦落到一个阉人手中。

可以想见,一个贪恋女色的阉人会如何折磨一个女子,红拂在安贵手里受了多少苦楚,只有红拂自己知道。

红拂当真是个奇女子,命运多舛,沦落到安贵手里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肯定完了,最后必然会死在安贵的手里,但是没过多久,朱铄却亲自带人去安贵府上将她接了回来。

没错,是朱铄亲自带了人去,将红拂接回来。

那一日,李氏亲眼所见,朱铄带着红拂回了睿王府,他将她抱下马车,紧紧拥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狐裘裹着她,在漫天飞雪里稳稳地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后院走。红拂瘦得厉害,脸色也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就是这样,她的眼睛却依然明亮有神,看上去不过就是一枝被风雨摧摇过的秋海棠,虽然枝残叶落,但是其风姿不减,依旧楚楚动人。

朱铄抱着红拂回了她曾经住过的院子,吩咐了许多丫鬟仆妇去服侍红拂,另外又命人请了太医来为红拂诊脉,也是这时,李氏才知道,红拂有孕了。

孩子自然是朱铄的,安贵不过一个阉人,凭他再如何折磨红拂,也不可能让红拂怀上孩子。如果不是朱铄的孩子,他也不会如此着紧,宁肯得罪安贵,也要把红拂带了回来,因为她的腹中,有她与他的骨血,他们的孩子....可是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呢?李氏不知道,她也猜不到,她所能知道的,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某一个夜晚,这一对有情人终于真正地在一起了。

李氏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也并不心酸嫉妒,能亲眼见证一场美好的感情有了一个好的结果,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也觉得很欢喜,而在听说红拂腹中所怀的可能是个男胎时,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了些许感慨,或许是为了自己那个未能顺利来到世间的孩子,或许是替朱铄高兴,年近而立之年的皇长子,膝下终于要有个儿子了。

过去了的事情,回忆起来总是没完没了似的,挑着宫灯的宫女走在前头带路,李氏和孙嬷嬷并肩走着,也不知走出了到底有多远,李氏拢了拢风帽,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

细碎的雪花已经在宫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一两行浅浅的脚印,从远处行来,不过只是寻常的路而已,李氏却觉得这一条路,她走得太累,太艰辛了。

“李妃在看什么呢?”孙嬷嬷发现李氏忽然扭头往回看,心中不禁奇怪,也跟着李氏回头看,却并未看见什么,宫道漫长,空空荡荡,“还是快些走罢,只怕去得晚了,勤政殿那边皇上就该歇下了,皇上龙体抱恙未愈,谁敢惊扰了皇上养病呢。”

李妃笑了笑,脚下慢慢走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她伸出手去,接了一把雪花在手心里,摊开来看,却没了。

仿佛往事都如同这雪花一样,化成一点水汽,在风中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