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绕指媚君心》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新婚 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景”,册封一众朝臣。

然其却不顾众臣反对,封一位勾栏瓦舍出来的卑贱女子为长公主,赐封号“昭和”。

且于三月初三与平阳王叶延完婚。

圣旨一出,天下哗然。

平阳王乃是同新帝一起打天下的重臣,待人和善,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更为难得的是,此人识时局、知进退,早在新帝登基之前便将手中的兵权悉数交出,毫无保留。

如此一来,不仅高官厚禄尽收囊中,又恰好打消了帝王疑虑,可谓一举两得。

但此番赐婚,矛头却直指叶延,一毫无背景的青楼女子能居于平阳王妃之位,当真是惹得不少权贵笑话。

纵使被封为“昭和长公主”,但低贱之人依旧是低贱之人,改不了骨子里的媚俗鄙陋之态,和京中贵女相比,区区妓子无才无德,就算是平阳王妃又能如何?

当然这话也只是在权贵后院中流传,无人敢当街讥讽。

也正是因为这道圣旨,原本把平阳王当做女婿的一众王官贵族纷纷退避,生怕触了帝王逆鳞。各家小姐也都不禁胆颤,当初她们在叶延面前的所作所为,旁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凡帝王有心,她们一定会被揪出来。届时连累的便是整个家族。

有人欢喜有人愁,愁的是京城贵族,不知该不该与平阳王交好。喜的是九五之尊,他的计划在一步步深入。

转眼间,三月初三如期而至。

今日城中热闹非凡,除了上巳节女儿家出游活动以外,最为盛大的便是平阳王娶妻一事。

大街小巷,红绸铺盖,处处都是喜气洋洋。一大早,永安街上就有买卖糖人儿的、火红吊坠儿的、胭脂水粉的、刀枪剑戟的,更有各种杂耍小吃,说书算命的,好不热闹。

接亲队伍所过之处,人人退让。只见为首的男子身穿红袍,面若冠玉,随便一个眼神便能勾魂摄魄,扰人心动。

平时深居简出的姑娘小姐都被这人的英姿逼红了脸,却又因他今日大婚而芳心尽碎。

辛念就是在这时醒来的。

她心中所想所盼,不过是侍奉在新帝慕枫邶的身侧,如今她却坐在了旁人的花轿中,成为了他人的妻子。

想想前世她是如何卑微的乞求一个冷血之人的怜悯,是如何为他抢得时机,又如何为他探听情报,最后却迎来了一杯鸩酒入腹,肝肠寸断的结局。

她忘了当初那算命老道所言:叶公子堪当大任。

更忘了得知这句话的人全部被杀,独留她一人。

原以为她在慕枫邶心中是不同的,没想到,她只是还有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棋子。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如今看来,确实可笑。

辛念掀起盖头,透过轿帘晃动时露出的缝隙朝外看,只见人流攒动,轿旁的嬷嬷和丫鬟都是生面孔,兴许是叶延的人。但再旁边的那个花婆子她认得。

这花婆子是慕枫邶派在她身边的,与其说照顾,不如说监视她。

只因前世的她沉浸在悲伤、绝望中,并没有察觉到身边人有异,疏于防范,被人钻了空子,也恰好给了慕枫邶一个除掉叶延的机会。

她把盖头重新遮好,静静地坐在轿子里,细细想着今晚该如何躲过慕枫邶的暗杀。

-

在喜婆的陪同指引下,辛念按着流程下轿、过马鞍、跨火盆、入府。

她不知道拜堂时前面坐的人是谁,或许是叶延的父母,也可能是慕枫邶。

前厅的一切礼仪都结束后,她随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叶延一同到新房,进行接下来的章程。

她记得,上次叶延匆匆掀开盖头后,眼睛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径直转身出了内室。

身旁的丫鬟说:前厅需要敬酒,王爷稍后回来。

而事实是,直到夜半时分,她都独自坐在新房内,不期不盼,暗自伤心。

盖头下的一张脸,微微蹙起眉头,若是叶延早些回来,那些人是否……不对!她醒神,那夜叶延没有回来,或许是被安排好的。

“婢子们恭喜王爷王妃……”

听到喜婆和丫鬟们的道贺声,她才将思绪收回来。

紧接着,她身旁的被褥凹下去一块儿,叶延在她身边坐下。

绣了龙凤呈祥的盖头被那人轻轻挑起,跌入眼帘的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看她时,带着一丝戏谑还有……狡黠。

辛念有些慌神,前世的她根本无意去注意平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游刃于众花街柳巷宾客间的辛念一时无措。

二人距离不过半尺,她听到叶延似是轻嘲,又似是玩味的说了句“挺香”,随后他便起身,准备出去敬酒。

辛念心口微悸,不管其他,伸手拉住叶延的衣袖。

叶延脚步微顿,侧身看着她,眼里的意味不明,等着她开口说话。

“王、王爷可否早些回来?”

想她在君梦居的时候,面对任何男人都能脸不红心不跳的下套,到了叶延这里,却堪堪生出几分愧疚来。

叶延唇角上扬,似是不太相信她的话,慢悠悠地说:“长公主可是在求我?”

辛念抓着他衣袖的手稍稍松开,眼神阴翳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王爷小心些,免得灾祸横行,扰了新婚喜庆。”

只见叶延桃花眼上挑,心道:变脸变得挺快。

他不着痕迹的把衣袖从辛念手中抽出来,“长公主的话,可信?”

不等辛念辩驳,他抬步离开床侧。

辛念慌忙起身,伸手去够他的衣摆,却不料,触到了一抹温凉。她欲收手回来,却被那人攥住,疏离的声线带着一丝不耐,“长公主早些歇息。”

叶延正要松开她的手,辛念的指尖在他手心勾了勾,踮起脚尖,伏在他耳畔声音细软娇媚:“妾身害怕,王爷当真要抛下妾身,长夜不归么?”

叶延垂眸,正对上辛念一双波光含水、睫毛轻颤的眸子,他后脊一凉,直觉这女人是把青楼的狐媚子功夫用到了自己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暗杀 叶延手心微握,眼底的讥讽少了几分,多了些许探究之意。

“王爷,赵公子催您快些过去。”门外的小厮俯首恭敬道。

辛念再没有说话,叶延“嗯”了一声,拉着女子纤细的柔荑,轻轻举起,到半空中,毫无预兆的松开,任其坠下。

辛念原本已经有七分把握的事,被他这么一动作,突然就降到了两分。

黛眉未蹙,叶延嘲弄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刻钟之后便回。”

不管他作何想法,总之得了这句应允,辛念安心许多。看着窗外的夜色渐渐弥漫,她手心里捏汗,唇上的口脂被咬掉一些,妆容显得零散。

不大一会儿,一位年老些的嬷嬷进来,端着一小碟点心,她躬身见礼:“王妃可要用些吃食?”

辛念警惕的看着她,摆手道:“不必了。”她不敢保证重来一次,慕枫邶会用相同的手段。

“是王爷吩咐的,说黑夜漫长,王妃需得补充体力。”

辛念脸上表情僵住,她不是不懂这话的意思,而是佩服叶延能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更加佩服这传话的嬷嬷,竟也是个稳如泰山的。如此细细一瞧,这嬷嬷确实是在路上跟在花轿一侧的。

她咽了咽口水,盯着桌上的点心,并未食之入腹,转而问道:“王爷几时回来?”

“老奴不知,请王妃再等候片刻。”

辛念渐渐放心,屋外有数十个丫鬟嬷嬷,理应出不了什么事。

正在她悄悄拿起一小块点心,准备吃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打开。

一阵冷风吹过,却无人进来。她缩了缩身子,指尖忍不住发抖,重活一世,难道结局还是一样的吗?

她心中不甘,故意碰掉盛着点心的瓷盘,碎片散落一地。她翘首去看屋外的下人是否还在,又在不经意间去捡地上的点心,顺手捏了一块碎片。

还未直起身,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她身前,黑影的手里还端着一壶酒。

破釜沉舟,辛念猛地起身,瓷盘碎片抵在那人颈间,划出血迹。

“嘶——”

叶延抬手一转,握住辛念的手臂,桃花眼轻挑:“王妃怎的这般不解风情?新婚之夜要谋杀亲夫?”

辛念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打错了人,她立马转了脸色,眸光闪闪,眼泪似要涌出来:“王爷怎么现在才回来?”

“呵,还怪起本王来了?”叶延把手中的酒壶放在桌上,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正色道:“王妃如此害怕,是在怕什么?”

辛念心中一凛,“那妾身的话王爷可都信?”

叶延在凳子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拨着酒壶的盖子:“说说看。”

她正欲措词,忽然看到窗外的人影。

不做他想,辛念面含春色,薄唇轻启,“新婚之夜,良宵苦短,王爷怎可晚归?”说着,她已经起身,拿过叶延手下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这可是王爷准备的合卺酒?”

叶延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动作,想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辛念没有武功都能看到屋外有人,他又何尝不知?

“是。”他配合着应了一声。

辛念抬手环过他的手臂,一仰脖,将杯中的酒饮尽。叶延面带笑意,也喝下她倒的合卺酒。

叶延本以为她会自己到床边,等着他过去。没想到,辛念竟然用手指点点他的唇角,轻轻起身,双臂环在他的勃颈上。

她是真的轻,此刻坐在他的腿上,就跟一只猫儿似的。

女人眼神迷离,一举一动间尽显媚色,“妾身有些醉酒了……”

叶延本能的想把她推开,手到了跟前却怕她跌倒,更何况外面还有人盯着时机。

是以,他一不做二不休,一只手伸到辛念的膝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辛念勾唇一笑,声音淡淡的:“多谢王爷配合。”

叶延却仿若未闻,手中女子的重量着实是轻,他正欲掂掇几下,却发现已经到了床边。

他把辛念放倒在床上,呵气如兰,“王妃想要怎么谢我?”

辛念眸光暗下来,伸手去推他,争执间看到有人进了进了屋子。

顿时,她手中动作停住,叶延也察觉到什么,唇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径直起身。

辛念把心一横,抬手再次环住他的脖子,往下带。

叶延做好了被她勾手心的准备,没想到她又来了这么一出……真是,重心不稳啊!

辛念也没想到他就这么压下来了,慌乱间她双眼一闭,任其发展。

叶延抵在她的颈间,他低低笑了声,温热的气息布满床帏,辛念不自觉的红了耳梢。

“妾身先伺候您更衣……”

在这种情况下,为求保命保身,她只能胡说八道。

叶延伏在她身上,手往下探去,停在她的腰间,“还是本王帮王妃吧。”

辛念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儿蹦起来,她双手抵在叶延身前,面露苦色,小声央求道:“我是开玩笑的。”

叶延却丝毫不理会她,依旧动手解着她的衣带,混不吝的说了句:“王妃应该多吃些,身上都没有二两肉。”

辛念皱眉,不想理他,歪头朝外看,看那人是不是还在。

叶延笑了笑,不再逗弄她,“已经走了。”

“喂,你饿不饿?”

辛念这才想起来那盘被自己打在地上的点心,她咬住下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叶延:“还有吃的吗?”

叶延从床上下来,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点心,“那不是?”

辛念一口气憋着,上不去下不来。她从没有被人这么呛过,叶延毫不意外地展现了纨绔公子的形象。

辛念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叮嘱你小心些,明日你便会落得抄家的下场。”

“你是如何得知的?”叶延不慌不忙的打量她。

“不用你管。”

辛念斜眼看他,“恩将仇报。”

叶延眉梢微微上挑,对外吩咐道:“香凝,王妃饿了,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

紧接着,他对着辛念,轻声说:“我叶延最善以德报怨。”

辛念:“???我招你了惹你了?”

叶延:“你招惹我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敬茶 辛念懒得理他,起身坐到桌边,等着点心的垂怜。

叶延站在远处看着她,眸光染上夜色,黑沉黑沉的,叫人看不出情绪。

不大一会儿,香凝端着两小碟桂花糕敲门进来,摆好以后,又关门退出去。

辛念自顾自的拿起来就吃,也不管叶延是否瞪眼看着她。至于刚才险些丧命的事,叶延不问,她也不想多说。

吃饱了以后,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对叶延道:“我想洗澡。”

“都什么时辰了,你现在想洗澡?”叶延朝她走近,“长公主以前也是这般随性?”

辛念被他堵得没话说,她之前不管是跟在慕枫邶身边还是在君梦居,都不能随性而活。

可是,劳累一天,她出了一身汗,浑身难受。

“睡觉吧,我又不嫌弃你。”叶延退掉衣衫鞋袜,往床上一趟,霸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辛念瞥眼看过去,“我嫌你。”

“刚才抱着我脖子不放的时候,也没见你嫌。”

叶延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半天不见下面的人动弹,他轻咳一声,对外面喊道:“香凝,备热水。”

……

二人洗完澡以后,辛念先一步上床,拉上床帏,美眸瞪着他。

“什么意思?”叶延好笑的站在床边,“王妃莫不是要独占一张床?”

辛念也对他勾唇一笑,娇声道:“王爷,妾身夜间踢腿、打呼、磨牙,不如您就睡外面那张软塌,免得扰您睡眠。”

叶延抬眼扫过去,那软塌又小又简陋,再看这床,又大又软。他伸手将床帏拉开,一个骨碌翻身进去,有点泼皮无赖的模样,“本王今晚就睡这里。”

“那我……”

“嘘——”叶延捂住她的嘴,“睡觉了,明日你还要敬茶。”

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辛念怎么躺着都觉得难受,她动了动肩膀,又揉了揉脖子。

“你睡不睡?”叶延突然出声,吓得辛念不敢动弹。

再怎么说,她之前都没有和人同塌而眠过,更何况还是跟一个陌生男人。

她背对着叶延,深深吸气、呼气,调整自己忐忑的心情,说服自己睡去。

“一只绵羊、两只绵羊、三只绵羊……”

黑夜中,叶延猛地睁开眼,透过红烛,看着女人白皙的后勃颈,还有因为说话而颤动的玉腮,一丝燥意涌上来。

他掀开被子,朝室外走去。

“咦?你……”辛念翻身,看着他离开。

“太吵了,我去外面软塌。”

“哦。”辛念接着闭眼数羊。

过了一会儿,辛念的眼皮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叶延却因为她窸窸窣窣的数羊声,睡不着了。

黑暗中他睁眼瞧着内室的床帏,神态莫名。

第二日一大早,二人洗漱后,一同到前厅敬茶。叶延事先告诉辛念,她需要敬茶的一个人,是叶延的母亲。

叶延父亲在助慕枫邶夺天下时不幸战死,家中再无其他长辈。他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妹妹,名为叶黎,寄居在乡下的表姑家中,并未跟随兄长、母亲一同上京。

辛念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叶延身后。

一进门,她惊异的发现,屋内除了叶延母亲外,还有一个妙龄女子,正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她只管恭敬地给老夫人敬茶,又在叶延的暗示中收下了红包,至于其他人,本不是她应该了解的。

老夫人身边的女子对叶延和辛念躬了躬身,如水般的嗓音灌入人心:“表哥,表嫂。”

辛念站起来,对她回礼。

“这是我姐姐家的女儿,名唤羽柔,是个不折不扣的才女。”老夫人站起来拉着陈羽柔的手,轻轻拍着,眼底尽是宠溺。

“羽柔妹妹。”辛念微笑颔首。

老夫人却不看她,泪眼朦胧的把陈羽柔拉到身边坐下,“可怜了羽柔,本是要说与延儿做妻……”

“姨母。”陈羽柔打断她,嗔声道:“是羽柔福薄,配不上延哥哥,姨母莫要再言。”

辛念悻悻的坐下,她若再看不出事来,就是傻子。

这陈羽柔原是老夫人相中的儿媳,却因为她横插一脚,夺了平阳王妃之位。而老夫人又口口声声道陈羽柔是个才女,更衬出她的卑贱出身。

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随她们怎么样吧,纳妾也好,抬平妻也罢,她都是毫不在意的。

忽然,一个尖锐的嗓音传来,“叶延哥哥,你怎么会娶这样的女人为妻!”

辛念微微转身,背对着来人。却正巧撞上了叶延的目光。她对着叶延轻挑眉毛,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叶延不慌不忙的品茶,仿佛人家姑娘口中的“叶延哥哥”不是他似的。

“辛念!是不是你缠着叶延哥哥不放的?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叶延哥哥,你个恶毒的女人!”

话音未落,慕枫蓉就闯了进来,作势要掐死辛念。

辛念这才反应过来,她倒是忘了,慕枫邶还有一个刁蛮泼辣的亲生妹妹。而他那亲生妹妹对叶延痴心一片,爱得死去活来。呵呵,有意思的紧。不知前世叶延死于流放途中时,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作何感想。

慕枫蓉见辛念端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顿时火气大增,指着辛念的鼻尖大骂:“你个贱女人,见到本公主竟然不行礼,果然是青楼里的贱骨头,就是你这张狐媚子脸才把叶延哥哥迷得团团转的!”

辛念“噗嗤”一声笑了,她眉眼弯着:“枫蓉,你这般羞辱阿姊,皇兄知道后,怕是要怪罪的。”

“你、你——”

慕枫蓉气急,“就是你这个妖精使了法术才让叶延哥哥娶你的!”

什么叫胡说八道、口不择言,辛念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刚刚还说自己缠着叶延不放,如今才多大一会儿,都说了两遍叶延被她的妖术迷晕了?

“公主请回吧,皇上知道你在平阳王府,会不高兴的。”辛念真心劝说。

慕枫蓉冷笑一声,“你做梦吧,叶延哥哥只能是我的,你个贱女人,叶延哥哥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辛念“哦?”了一声,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叶延,颤声道:“昨夜王爷撕扯我衣带的时候,心中可还想着别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圣怒 叶延愣了一瞬,笑了笑,没有理会她。

倒是慕枫蓉和陈羽柔齐刷刷变了脸色,不可置信的望着面前的两个人。就连老夫人的表情也有些难看,看辛念的眼神多了丝厌恶。

其实也不难理解,自己居于云端的宝贝儿子被一个青楼出身的妓子拽入尘泥,是她也会生气。

“狐狸精!是你勾引叶延哥哥!”慕枫蓉的金珠子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猩红的眼睛满是不甘和愤恨。

为什么?辛念这个贱女人除了模样出挑外有什么好?诗词歌赋她会吗?琴棋书画、女红仪态她了解吗?狐狸精!

“枫蓉年纪不小了,说话做事注意仪态和分寸。”辛念不再看她。

老夫人面色清冷,“你们两个先回去吧,长公主说的对,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休要沉醉荒靡。”

“是,孩儿退下了。”叶延伸手握住辛念的腕骨,带她退出去。

慕枫蓉跟出去,“站住!”

叶延不理会她,辛念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装作没听见。

慕枫蓉身边的宫女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她的袖子:“公主,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慕枫蓉回头,看见李盛正瞅着她,待她转身后,笑道:“皇上早就猜到公主到了这里来,特意吩咐老奴来接公主回宫。”

“皇、皇兄可是生气了?”慕枫蓉心尖颤动,她怕慕枫邶,很怕。

“圣意难测,老奴不敢妄言,公主还是请回吧。”说着,李盛吩咐后面的人带慕枫蓉上了马车。

而李盛则快步跟上叶延和辛念,恭敬道:“王爷王妃留步,皇上让老奴代为传话。”

二人相视一眼,转过身去。

“皇上请王爷王妃三日后去宫中参加由皇后娘娘举办的百花宴。”

辛念袖口里的手微微冒汗,皇后?他娶皇后了?前世……是了,前世她早早离世,除了知晓叶延受她牵连外,其余事情一概不知。

可是,这时间上好像出了偏差,帝后成婚,是要百官朝贺的,如今……

“臣遵旨。”叶延俯首。辛念回神,跟着他一起俯首见礼。

直到李盛离开,辛念还是蒙的,这是怎么回事?

叶延斜眼看过去,“好奇皇后?”

辛念的心被重重一击,木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呵,”叶延翘腿半躺在软榻上,“我就是知道啊,南丞相之女南菁。”

南菁?她以前怎么不知道?难道她重生之后,丢失一了一部分记忆?一阵慌乱涌上心头。

叶延瞧见她皱眉的模样,轻嗤:“丑死了。”

“嗯?我吗?”

“不然呢?”叶延把手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辛念抿唇,步履缓慢的朝他走去,“我问你,可举行了封后大典?”

“没有。”

“没有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在旁边拽了个杌子坐下。

“慕枫邶早就与南菁相识,在他登基后两天,就着人把南菁请进了后宫,第二日就封了皇后,只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拖着没有举行封后大典。”叶延闭着眼睛道。

过了半晌,不见辛念出声,他睁眼看她。

遇到辛念眼底的落寞,他调笑道:“怎么,你不知道?”

-

慕枫蓉回去之后,直接被关在她的宫里,李盛也一改恭敬模样,“公主德行有损皇家颜面,圣上有旨,罚您在这宫中思过,禁足一月,无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胡说,我做什么了皇兄要这样罚我?你个狗奴才,定是你假传皇兄旨意!站住,你给本公主回来!”

李盛走远,示意后面的小太监盯着慕枫蓉,不让她乱跑。

自己则抹了抹额上的汗,颤巍巍去了御书房。

“老奴叩见皇上。”

慕枫邶见李盛回来,一摞明黄色的奏折劈头盖脸的砸过去,“昨日交代你们的事,为何没有办成?”

“回皇上,那平阳王滴酒未沾,陪同众宾客说了会儿话就回了房,老奴的人实在没办法下手,请皇上责罚。”

慕枫邶嘴角勾起阴冷的笑,语气变得轻缓:“李盛,三天时间,百花宴那日,朕要平阳王府消失,你可明白?”

李盛重重的磕头,忙应道:“老奴明白。”

“去,把皇后叫来。”

李盛刚要应“是”,慕枫邶突然抬手阻止,“朕亲自去看她。”

皇宫内院,午间的太阳正好,照在刚刚开放不久的牡丹花上,玫红色的花瓣,透亮柔嫩,花团锦簇间,映着美人的脸。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通告,打破了这静谧美好,南菁提着花篮从牡丹花丛中缓步走出,脸上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她俯身施礼,丹唇朱蔻轻启,声音细弱娇软:“皇上。”

慕枫邶走近,单手扶她起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花篮上,神色不明:“菁儿这是在做什么?”

“牡丹花瓣虽不敌玫瑰香甜氤氲,却是花中之王,亦不可落入尘泥,白白浪费。臣妾将这些花瓣收起,带晾干后泡水喝,也是好的。”南菁眉眼带笑,含情望着他。

“嗯,”慕枫邶拉她坐在外面的藤椅上,“菁儿的百花宴准备的如何?”

“已经准备妥当,平阳王与王妃可会来?”她试探的问道。

慕枫邶眼睛看着牡丹花丛,手掌轻轻拍着南菁,“会。”

南菁眼底划过亮色,看午时将近,细声询问:“皇上可要用午膳?菁儿叫人备着。”

慕枫邶站起来,没有看她,“不用了,你今日的眼妆不好看,改日换回来。”

南菁唇角颤了颤,低声应“是”。

慕枫邶走后,南菁跌坐在藤椅上,双目无神,“小六,我这张脸是不是和她特别像?”

小六跪在她身边,担忧道:“娘娘别胡思乱想了,那人已是平阳王妃,皇上纵使再想,也不会乱了纲伦。”

南菁苦苦笑了下,喃喃自语:“君夺臣妻的还少吗?”

“什么?”小六没听清。

“没什么,把这些花瓣拿去晾着吧,上次着你去摘的海棠花可收好了?”

小六点头,南菁纤弱的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带我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矫情 叶延并不常在王府,平日里只剩辛念自己。老夫人那边有个贴心的陈姑娘陪着,自然没有辛念什么事。

香凝一直跟在辛念身边照顾,小丫鬟不多话,动作利落,办事果断,辛念对此很是满意。

过了两日,辛念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跟随她一同到平阳王府来的花婆子没了踪影。她招呼香凝过来问话。

“香凝,大婚那日送嫁的花婆子去哪了?”

香凝面不改色的回道:“被主子发买给了一个屠夫,估么着是当成猪肉剁了。”

辛念后背阴凉,悄声道:“你可知为何?”

“主子说咱们院里不养丑人,长得丑的都被卖了。”说罢,香凝拿起修建花枝的剪刀去剪桃树上的枝杈。

辛念蹲在草地上,撇撇嘴,鬼才信!

不知道叶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对香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的靠近辛念,在她发间插了根草。

“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辛念眨眼问他,娇小可爱,跟兔子似的。

叶延对着她翻了个白眼,违心道:“别装了,一点儿都不像。”

辛念自觉无趣,恢复平常神貌,问他:“平日里,这王府可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杀人好玩儿,你要不要玩玩?”叶延坐在旁边的秋千上,一只脚蹬地,身子随着秋千来回晃动。

辛念轻哼一声,“信你才怪!跟你无冤无仇的,杀什么人?”

“你不也跟我无冤无仇的,还帮着人杀我吗?”叶延随口说道。

“我——”

“好了好了,本王不跟一个女子一般见识,”她从袖口中取出一个香包,扔给辛念,“给你,明天带着防身。”

“这是什么?”辛念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叶延瞥了她一眼,也觉得无趣,就想逗逗她:“媚药,专门给你用的,方便你勾引我。”

辛念想起成婚那晚,她确实……

“那日我也是别无他法,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叶延伸手摘了一朵桃花,别在自己耳畔:“算了,那是断肠散,明日宫宴时候,难保不会有事发生,小心些,别死在你自己人手里。”

辛念张口欲言,她想否认叶延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何说起。

“喂,小孩儿,哥哥救你一命,你不谢谢哥哥?”叶延语气轻佻,桃花眼看着辛念,一身白衣似仙似妖,身上落下的桃花瓣也不知道抖一抖。

辛念怒视着他,抬脚向他走近:“你只大我两岁,装什么大人?”

“切,没经历过事的都是小孩儿,心智不熟,还蠢。”叶延半躺在秋千上,衣摆坠地,眯眼带笑。

“你才蠢!”辛念不想理他,转身进屋。

待辛念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后,叶延敛了笑意,向香凝询问。“她怎么样,可有异常举动?”

“回主子,王妃方才打听花婆子的下落,奴婢已如实告知。”

叶延轻嗯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嘟囔着说:“还说自己不蠢,连对自己好坏都分不清。”

香凝无语望天:您不告诉人家,人家怎么知道那花婆子是来监视的。

过了一会儿,许是太无聊了,叶延用脚踢着地面的土,嚷嚷道:“辛念,出来!”

辛念放下手里的针线,斜靠在门框上,眼睛含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王爷可是想要纳妾了?本公主看陈姑娘不错。”

“闭嘴!”叶延从秋千上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刚要训斥她的话又咽回去,好奇道:“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缝月事带,王爷可要帮忙?”辛念眼尾上挑,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叶延嗤笑,“走啊,我帮你缝。”

香凝内心: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没眼看。

叶延慢悠悠地坐在桌前,拿起竹条编的小篮,从里面拨弄了两下。

“嘶——”他抽了口气,眼里满是哀怨:“喂,里面怎么还藏着针呢?”

辛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单手撑面,眼睛一眨一眨的,故意拖着长调,放慢语气:“谋杀亲夫啊——”

叶延忽的想起,成婚那日辛念用碎瓷片抵着他的脖颈,他调笑着说了句“王妃怎的这般不解风情?新婚之夜要谋杀亲夫?”

辛念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黑下去,恶趣味儿更甚,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模样颇为认真,她轻轻地说:“王爷莫非是要出尔反尔,将答应妾身的事抛诸脑后么?”

叶延顺着她的声音,抬眼瞄了下篮子里缝了一半的月事带,轻哼一声,“这有何难,犯得着本王亲自动手?蠢。”

然后辛念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穿针引线,手指头直冒血珠。她掩唇偷笑,又调侃一二:“王爷是想自己先用一条吗?若是血珠子沾上面了,妾身可是万万不敢再用的。”

叶延气急,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放,端着篮子里的所有物件儿出了门。

辛念也不急,趴在桌子上低低笑了两声,顺嘴说了个字——“蠢。”

不过叶延没听到。

说起来,自打成婚那日后,慕枫邶再也没有其他动作直接针对她,辛念吸气凝神,她无所事事地待在平阳王府里,不愁吃穿,还有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也没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饭菜茶水都是由香凝一一检查过的,和在君梦居比起来,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但过惯了小心谨慎的生活,猛地闲下来,她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比如,慕枫邶。

与慕枫邶初识,是在六岁那年,她才刚记事不久。家中父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母亲被当地的恶霸抢去,她无人可依。

慕枫邶就像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一样,帮她给父亲治病,给她银子,父亲好后又带她们出了小山村。

但不幸的是,半路遇上贼人,父亲为保护自己,丧身途中,而她与慕枫邶等人安全到了京城。

自那以后,她便和慕枫邶一起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院落里,慕枫邶修习武功剑术,她在一旁学习抚琴跳舞。

日子久了,她就产生了贪念,想着他们一定也会一直如此。

可是……都变了。

“喂,又不是不帮你缝了,你哭什么?矫情。”叶延逆着光,靠在门框上,眼皮松塌塌的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花宴 他换了一身衣裳,依旧是纯白色的,系带还没绑好,搭在身前,看起来松松垮垮的。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美感,微愠的脸上神情恹恹,显然是被吵到的模样。

辛念脸上的泪渍未干,盯着门口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此时眼睛有些胀胀的,她慢慢的眨了下眼,无辜的看着他:“我又没哭出声音,你凶什么?”

叶延添了下唇角,没好气的坐下,“香凝说你哭了,我被吵吵的烦。”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放在嘴边一饮而尽,“干嘛呢,小孩儿?以为哥哥不给你了?”

辛念怔怔的看着他,一时没了言语,也不想同他争辩,埋头不说话。

“呵,别哭了,回头给你缝好……”

“谁要你缝,你那里的那个我不要了。”辛念冷着脸道,慕枫邶的音容笑貌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叶延不屑,站起来在她身后作势打了她两巴掌,转身走了。

转眼间,三日已过。

辛念磨磨蹭蹭的,要么是妆化不好,要么是衣服不舒服,总之一大堆事。

叶延也不催她,就在一旁盯着她看,时不时“啧啧”两声。

好不容易等她收拾好了,叶延要起身,她又这个发簪太重、那个绢花不好看的说了一大堆。

“喂,小孩儿,今天你可不是去选美的,”他凑到辛念耳边,悄声说:“今天是去送死的,打扮那么好看干嘛?”

辛念神情僵住,眼皮颤了颤,阴阳怪气道:“我知道啊,就算死也要体体面面的对吧,总不能丢了王爷的脸。”

“随你。”

放下这句话,叶延悠闲地到府外马车里等她。

辛念蹙起眉头,把那支很重的簪子摘下来,匆匆跟上去。

“昨日给你的东西带了吗?”

辛念把腰间的香包露出来,笑眯眯的讨好:“那我要失手杀了人,王爷可会帮我收拾烂摊子?”

叶延用鼻音“嗯”了一声,他靠在马车上,面无表情:“想、吃、肉。”

“好啊,安全回来后,妾身亲自下厨给王爷做。”

叶延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马车很快行至宫门口,辛念看着这雕栏玉砌、金石碧瓦,眸光细微的颤了颤。

“王爷去吧,妾身先去皇后娘娘宫中。”

叶延点头,没个正形的用手指圈住她的一缕头发,口气略带失望:“真是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旁边还有带路的太监宫女,辛念脸上挂不住,佯装生气推了他一把:“皇上还等着王爷呢!”

“那我一会儿去找你啊!”辛念走远以后,他又扯着嗓子喊道。丝毫没有王爷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

辛念没有理他,跟着引路的宫女一路来到凤栖宫。

香凝在她后面一路走一路瞧,路过公主殿的时候,她猛地停下脚步,丢下一句“王妃我去去就来”就没了影子。

辛念不说话,带路的宫人也都低着头不敢言语。虽然香凝是跟着长公主来的,但是她区区一个王府丫鬟,竟敢在皇宫内院里如此猖狂,实在不像样子。就连一等宫女都只能目不斜视的走路,她凭什么左瞧右看的!

辛念大概能猜到香凝去干嘛了,公主殿,慕枫蓉住的地方。小丫头是去引慕枫蓉过来,到时候真有什么意外也好拉她这个嫡亲公主挡一挡。

她勾唇笑了笑,不再停留。

此时,凤栖宫内。

南菁坐在后位上,温柔的笑着对李盛说:“多谢皇上一片好意,不过本宫身子不适,不宜饮茶,这等好茶叶放在凤栖宫里只会蒙了尘土,还是送到其他妃嫔那里吧。”

李盛一脸难色:“这……”

南菁对小六使了个眼色,小六赶忙到李盛身边,偷偷塞给他一包银子,“皇上的好意娘娘心领了,劳烦公公再跑一趟。”

“如此……老奴便先退下了。”

南菁看着李盛离开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小六,惜妃到了吗?”

“回娘娘,惜妃娘娘正在路上,刚刚有人来报,说是和长公主遇上了。”

南菁的笑意更甚,“如此也好,省的本宫亲自告诉她了。”

-

辛念刚起步不久,就碰到了一个身穿宫装、大着肚子的妇人从她前面的岔路走出,远远朝这边瞧了一眼,也往凤栖宫的方向走去。

“这是谁?”辛念几乎想都没想,脱口问旁边的宫女。

“回长公主,是惜妃娘娘。”

她的眼神一寸寸暗下去,勉强露出笑来,又问:“惜妃娘娘几时入宫的?”

“惜妃娘娘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陪嫁,长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快走吧。”那宫女再不肯多言。

辛念的眸光恢复晴明,整个人淡淡的,没再说什么。

惜妃与辛念前后脚到的凤栖宫,整座宫殿里都是牡丹,红的粉的交相辉映,雍容华贵。风吹过,花枝花瓣抖动一二,似蝶戏花间。

南菁从屋子里走出来,身姿窈窕,一身浅红色绣夹袄裙,珠钗簪于发间,举止端庄,莲步轻缓。

在看到她的脸的一瞬,辛念的心头紧蹙,仿若窒息。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随着惜妃的一声问礼,辛念回神,对南菁浅浅一笑:“臣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

南菁走近,亲手把她扶起来,面容和善:“妹妹何故行此大礼?本宫前两日还听宫人们说道,说妹妹是个实打实的绝色佳人,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皇后娘娘过誉,臣妇愧不敢当。”辛念回以和善的目光。

南菁握住她的手,不着痕迹的塞给她一个纸团,“妹妹一早进宫,先去歇歇吧。”

随后皇后又见了后来的几位宫妃,辛念找了个借口去凉亭里待着,顺便赏赏花。

她打开纸团,上面是慕枫邶的笔迹,只有两个字:帮朕。

她面无表情的将纸撕碎,抛到花丛里。

香凝还没有回来。

她正小口吃点心时,忽觉背后有人,转身一看,是惜妃。

她赶忙起身,“惜妃娘娘怀有身孕,这里风大,怎么过来了?”

“妾身觉得与长公主甚是投缘,又嫌身边的宫人啰嗦,就单独过来找公主聊聊天。”惜妃面容略显憔悴,说话的声音都是颤颤的。

辛念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扶住她的胳膊,“不若我与娘娘一同下去说话可好?”

惜妃轻推开她的手,“妾身走上来,身子恐有些受不住,想歇歇再下去。”

辛念无法,只好坐下陪她。

“娘娘可要喝些水润润唇?”

惜妃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她僵硬的笑笑,“烦请长公主帮妾身倒一杯。”

清水入喉,辛念看到惜妃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掉在地上,顷刻不见了踪影。

“娘娘,你——”

不等她问出口,惜妃突然口吐黑血,跌倒在地,指尖颤颤地指着辛念,喉间挤出几个字:“小、小姐……”

辛念呆愣在原处,不知她这话的意思,刚要喊人,就听到背后尖锐的嗓音:

“贱女人,你竟敢下毒害惜妃娘娘和小皇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皇兄的龌龊心思!”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计谋 慕枫蓉在辛念身后笑得阴狠,眉眼间尽显得意神色,一步一步朝辛念走近,大喊:“来人啊!有人毒害皇嗣,毒杀宫妃,快来人啊!”

辛念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做理会,朝下面喊道:“太医,快请太医!”

“贱人!装什么样子呢?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杀人的事实,弥补你心里的亏欠吗?”慕枫蓉喋喋不休,“别忘了,皇兄宁可和一个陪嫁丫鬟上床生孩子,都不屑于看你一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辛念权当慕枫蓉不存在,拼力想要叫醒惜妃。

“因为你是妓!”她越说越兴奋,“什么卖艺不卖身,到了那花街柳巷,还能由得了你?他嫌你脏啊。”

随着她的言语愈发激烈,她的眼睛也变得猩红,指着辛念咬牙切齿:“是你,就是你这个贱人,勾引叶延哥哥,你个狐狸精,贱女人!”

不大一会儿,凉亭上聚满了人,太医、皇后、宫嫔。也不知道被听了多少。

而慕枫蓉却毫不收敛,根本不顾及自己的身份,一句接一句的骂:“现在好了?你嫉妒惜妃,你嫉妒她爬上了龙床,还怀了皇兄的孩子,所以你要杀死她!”

“啪——”

一声脆响,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慕枫蓉捂着半张脸,错愕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叶延,金豆子一串接一串的往下掉,她呜咽着:“叶延哥哥,你打我?”

叶延却没有理她,看向站在最后面那道明黄的身影,俯身道:“是臣眼拙,把二位公主弄混了,以为在此胡言乱语的是臣妻,一时情急,打错了人,请皇上责罚。”

“我,你……”慕枫蓉诧异的望着叶延,一时间金豆子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慕枫邶沉着脸走过来,没有说话,他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辛念身上,她扑坐在惜妃身边,焦急的等着太医答复。

“惜妃如何了?”

“回、回皇上,老臣无能,惜妃娘娘连同腹中的小皇子都、都……殁了。”

辛念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怔怔道:“你说什么?”

“臣、臣等……请皇上赐罪。”一众太医匍匐在地。

慕枫邶慢慢走到惜妃,也可以说是辛念身边,居高临下道:“惜妃是怎么死的?”

“是、是断肠散。”

辛念瘫坐在地上,两眼放空,极慢极慢的转头去看叶延。

那人还是一身白衣,风轻云淡,连个眼神都没有投过来。

辛念唇角挑起一抹无奈,她一眨不眨的盯着早已没了气息的惜妃,喃喃自语:“这便是你要我帮的忙吗?”

“在皇后宫中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给朕查!”

“住手。”辛念低声笑着,声音喑哑。

她用带着泪光的眸子倔强的看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慕枫邶身上,声音轻轻的:“皇兄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休得胡言,来人,带长公主下去休息。”慕枫邶蹙眉,他怕辛念突然的不配合。

辛念抬手示意停下,“不必麻烦了,”她伸手解下腰间的荷包,“皇兄看看这是什么?”

慕枫邶脸色阴沉,接过辛念手里的荷包,刚要打开。

“皇上,”南菁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近,“皇妹胡闹,您怎么也跟着玩儿起来了?不若先询问惜妃身边的宫女,今日惜妃可碰过什么膳食?”

还没等慕枫邶开口询问,一个小宫女赶忙道:“回皇上,娘娘今日晨起吃了一碗鱼粥,又按例喝下太医开的安胎药,再不曾进食。”

“惜妃宫里的人,逐一盘查,一个不许放过。”慕枫邶下令,把辛念的荷包扔回给她。

“李盛,滚过来!”

“皇上,老奴、老奴这就去办。”李盛一刻不停的带人跑去惜妃寝宫盘查。

慕枫邶刚要离开此处,慕枫蓉上前拦截。

“皇兄,我上来的早,正巧看到了惜妃娘娘在喝阿姊为她倒的水,而且惜妃娘娘出事时,阿姊就在身边。”她的喜悦上扬在眉梢,忍不住提醒:“皇兄要不要查一下刚才惜妃娘娘喝水的杯子?”

慕枫邶阴翳的目光打在慕枫蓉身上,她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想到自己是占理的,又挺直腰板,挑衅的看着辛念。

不等旁人言语,辛念走到桌前,淡然的拿起那个杯子递给太医,“劳烦太医看看,这杯子上可沾有断肠散之毒?”

几个太医浑身哆嗦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不大一会儿,为首的那位站出来,“回皇上,这杯子甚是奇怪。”

“若是断肠散融入水中,那杯子壁上定是沾了一圈残余的,可这杯子,只有一侧有毒。”

“那其他杯子呢?”辛念又问。

“其他皆无毒。”太医答。

“阿姊呀阿姊,这下你怎么解释?这断肠散分明就是你准备的,蓄意谋害惜妃娘娘!”慕枫蓉趾高气昂的站在辛念身前高声定论。而后又凑到她耳边颇为得意的小声说:“看你这次还怎么勾引叶延哥哥!”

辛念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直接绕过她,走到叶延跟前,眼神无害的盯着他看:“只一句,你知道要发生什么吗?”

叶延桃花眼一挑,笑眯眯的看着她,“胆子真小,有我在,你怕什么?”

南菁看这边的眸光暗沉下去。

辛念却不依不饶:“你只需回答我,你知不知道。”

“知道。”叶延勾勾唇,调笑:“也不知道。”

“你——”辛念被他吊儿郎当的样子气急,说了句:“罢了。”

随后,她把荷包又重新交到慕枫邶手中,眉眼含笑:“皇兄,如今我喊你一声皇兄,你会觉得耻辱吗?”

她轻笑,“觉不觉得都不重要,辛念不在乎了。皇兄可知道这荷包里是什么?”

“是断肠散。”她一字一句的说着,又伸手勾了勾荷包下面垂着的流苏,喃喃道:“好看吗?我亲手做的。皇兄打开看看?”

慕枫邶神色暗沉下去,“为什么这么做?”

“皇兄是想让我说,我是受人指使的?还是想让我说,我是不知情的?如果我说了,皇兄会放过我吗?”辛念的眸子干净得像一汪池水,池水深处清凉入心。

“辛念,别胡闹,好好说话!”慕枫邶顿时慌乱,原定的安排却在辛念这里出了偏差。

“嘘——”她单指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眉眼弯弯的笑着说:“皇兄不会。”

忽然,她转身面向众人,高声道:“我身携断肠散,惜妃娘娘又是因此故去,临终前饮下的最后一杯水也是由我所倒。”

“所以,皇兄,该把我压下去了吗?”她声音变得浅浅的,被风刮进耳蜗,撞击着慕枫邶的心弦。

他闭了闭眼,眼神莫名的看着她,末了吩咐:“来人,把昭和长公主压下去,待审。”

“皇上,等一下,臣与臣妻有话说。”叶延扬扬眉,不等慕枫邶应允,好笑的瞅着辛念。

“喂,小孩儿,我见过吃饭着急、喝水着急的,你怎么连认罪都这么着急呢?”他嘿笑了两声,慢慢悠悠地走过来。

拍了拍辛念的脑袋,“蠢不蠢?哥哥昨日给你的香包在这小荷包里吧!”

听完这话,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盼着赶紧结束。

他从慕枫邶手里拿过荷包,一点点拆开,懒散的嘟囔:“逗你的你都信?跟你说是断肠散你就信是断肠散?这么护着哥哥啊?”

说完,他把荷包留下,将里面的香包交给慕枫邶,“皇上看看,这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自尽 午间的太阳照得人蔫蔫的,于田间耕作农夫汗流浃背者居多,位于凉亭外的则是冷汗淋漓者占多数。

辛念微微仰头,感受到轻风夹着花香扑面而来,心境清明澄澈。她和惜妃一样,都是局中人,更是在场众人的长枪,慕枫邶、南菁、叶延,都是拿她当武器的指挥者。

耳边的声音滔滔不绝的响起,求饶声、争辩声、调笑声,都是真的,她此刻处于最高权势的地点,也是真的。

只有“我必不负你”,只有“妹妹何须行此大礼”,只有“真是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是假的。

所有人招摇撞骗的技术都炉火纯青,只剩下她一个傻子还在心甘情愿的接受摆布。

“皇上,这桃花花粉可还好闻?”叶延歪头道,“臣妻小孩心性,说什么认什么,恐怕是吓得不轻,皇上别当真。”

“朕,自不会当真,昭和自小与朕一起,她品行良善,自不会行这害人之举。”慕枫邶面如黑漆,沉声道。

叶延伸手揽过辛念,目光柔和,安慰她:“别怕,来的路上哥哥不是说了吗,你有什么不好的,哥哥帮你求情。”

辛念任由他揽着,双眼渐渐泛出湿气,软声质问:“为什么骗我?”

“哥哥错了,回去后任你处置,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叶延温言温语哄着怀里的人儿,根本不顾这凉亭里还有谁在。

慕枫蓉怒目圆瞪,三两步窜过来:“叶延哥哥,分明就是这贱人蓄意毒害惜妃娘娘,你怎么还这般向着她?”

“住口!来人,还不快把公主带回去,满口污言秽语,混淆视听!”慕枫邶冷眼扫视她,“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就去佛缘寺为国祈福吧!”

慕枫蓉吓得脸色煞白,不明所以:“皇兄,怎么你也向着她?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带下去,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放她出来。”慕枫邶脸上愠色可见,宫人们不敢耽搁,不管慕枫蓉如何挣扎,都被硬生生拖了下去。

“李盛那边查的如何了?”

“回皇上,李公公正往这边赶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慕枫邶坐在石桌前,沉声不语。

辛念挣开叶延的胳膊,朝惜妃走去。南菁略显慌乱,心神不稳。

“劳烦太医看看,惜妃娘娘口中可有东西?”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这处,等着接下来又会发生怎样骇人的事。

太医跪坐在地上,得到慕枫邶的肯定后,掰开惜妃的嘴,用帕子将毒血抹去,一点一点的探查。

这时候,李盛气喘吁吁地跪在地上,“启禀皇上,老奴在惜妃娘娘寝殿里发现了这个。”

慕枫邶接过,睥了南菁一眼,不动声色的等着太医的定论。

众太医面露呀色,齐声道:“皇上,惜妃娘娘后牙槽内藏有断肠散之毒。”

南菁脚下不稳,斜在小六身上。

叶延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悠闲地走到辛念身边,低头拽拽她的袖口,“喂,你怎么知道的?”

辛念瞥了他一眼,没理他。

“切,”叶延不会给自己找不自在,轻嗤一声,默默退到角落里,小声嘀咕:“爱理不理。”

“惜妃娘娘是、是自尽身亡。”为首的太医颤声说出实情。

慕枫邶眼皮轻轻阖上,“厚葬。”

皇上没有说继续查,众人也不知惜妃是何原因会在身怀六甲之时自尽,却也不敢置喙。

“都下去吧,”慕枫邶起身,眼神略带警告的看了南菁一眼,“昭和,你随朕来。”

辛念神情恹恹的,答“是。”

叶延看着众人远去,辛念跟在慕枫邶身后,轻轻地勾起唇角,笑了。

他刚要抬步离开,南菁叫住他。

“叶延,为什么擅自做主,不按计划进行?”南菁眼里带着血色,愤恨和羞怒夹杂着。

叶延转了转手腕,“皇后娘娘自作聪明,就不怕皇上发现?”

南菁身子往后一顿,随即肯定道:“不可能。”

“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停了一瞬,接着道,“不过,拿人当枪使的游戏娘娘还是不要玩儿了,指不定一个不慎,矛头就指回来了。”

“还有,叶延在此提醒娘娘一句,就算你杀了世上所有女子,皇上该对你怎样还是怎样,何必多次一举?”

说罢,叶延一刻不停留的往外走。行至宫门前,他又折回了御书房,在外等候。

-

“坐。”慕枫邶背对着辛念,没有什么表情。

辛念笑笑,“不了,王府还有事,须得早些回去。”

“皇上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慕枫邶转过来,眸色晦暗,“你今日为何……”

“为何不说是叶延给的我断肠散吗?”辛念打断他,“我跟皇上说过了,不管我说什么,您都不会放过我,我只是帮您搬到平阳王的一枚棋子,对吧。”

她的笑很淡,眼窝里像是盛了酒,稍不留神就会陷入这光风霁月的朗澈里。

“我不知道惜妃是为什么会自尽,也不知道叶延为什么会说那桃花粉是断肠散,我不懂你们的心思,也懒得去弄明白。”

慕枫邶眼里的光芒暗下去,猛地往前捏住她的下颌往上抬,逼迫她直视自己。

辛念顺着他,眼睛干净得像小鹿一样,不染纤尘。

“朕说过,不会负你,朕不会伤你。”慕枫邶颈间的青筋暴露,每一个字都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不信?朕待你如何,你不知道吗?”

辛念慢慢的眨眼,脸上晕着笑。“皇上,您变了。”

慕枫邶盯着她的眼睛,手上的力度不觉松了几分。

“您说您不会负我,但是您有了皇后,也有了宫妃。而我,得了您的册封,成为您的妹妹。”她一点点脱离桎梏,含笑浅言,“您为了彻底搬倒平阳王,亲手断送了妻儿的性命。”

“住口!”慕枫邶捂住她的嘴,“你给朕住口!”

辛念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毫无波动:“皇上,除了您,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能让惜妃自尽的人,您唯一的失误,就是错信了我。”

她仰头,面不改色的问:“您要杀我吗?”

慕枫邶压住火气,他语气透着无奈,央声道:“辛念,你帮朕这么多年,为何这最后一次却不肯了呢?”

“因为,长大了。”

慕枫邶这才意识到,她看他的眼神没了情动,失了执着。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真相 辛念俯身对他行了一礼,“臣妇,告退。”

慕枫邶没有拦,没应允,没作声。看着女子的背影脱离视线,仿若少年时的一场梦,碎了个干净彻底。

少女的音容笑貌从封存的记忆里翻滚,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他想起:

春风簪豆蔻,二月红梢头,娉婷莺语闹,花枝百般愁。

娇小的姑娘笑语盈盈,问他“春光正好,枝头缀满繁花才好,为何会有百般愁?”

慕枫邶端立在室中央,自言自语。

“繁花过重,职责亦重,花枝担不起,自会有百般愁。”

辛念推门出去,一眼便看到梨花树下的人,白衣与梨花争姿,清雅与喧嚣隔绝。

叶延看到她出来,眉梢上挑,举止孟浪:“姑娘长得甚是好看。”说着,便上前握住她的手,“不如跟本王回家吧。”

辛念挣开,斜眼瞪他。她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管叶延是否跟上来,自顾自地往外走。

叶延倒也不气,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解释着。

“我让香凝先回府了,她打晕了看守慕枫蓉的人,引诱她出来。这样的话,她就不会三天两头去平阳王府找事。”

辛念依旧没有理他,装作没听见一样。

王府的小厮在马车边等着,看到辛念和叶延一前一后出来,赶忙放好凳子,等着主子上车。

叶延上前,要扶她上去,辛念半分情面不留给他,身子一侧躲过他伸出的手,自己攀着马车边缘上去了。

小厮见状,忙把脑袋埋在胸口,就差掉到地底下,默念一百遍: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延轻哼一声,掀开车帘,紧挨着辛念坐下。

他凑得很近,带着诱哄的语气同辛念说:“皇上手里有两份断肠散,全部交给了南菁处理。”

辛念面上不做反应,实则竖着耳朵去听他的每句话。

“惜妃自尽不假,你应该知道,这是皇上和皇后共同的意思。但到了我们这里,他们出现了分歧。皇上想让你咬住我不放,拉我下水,更想我死。皇后却更想让你死。”

他眯着眼睛,神情倦怠:“然后皇后就找上了我。”

辛念回眸,眉宇间的疑惑显露出来。

“帝王忌惮功臣,想除掉我,就安排了这场闹剧,拿自己妻儿的命来换我的命。他却忽略了皇后得此消息后,心生顾忌,找我合作,目的是除掉你。”

辛念眉头紧皱:“皇后为何要杀我?”

叶延略带深意的看着她,嘴角扯出轻蔑的笑:“我又不是皇后,我怎么知道?”

辛念:“……”

他接着说:“皇后把断肠散给我,让我随便找个由头给你,叫你带进宫。这样一来,你就坐实了谋害皇嗣和宫妃的罪名。”

“至于我,她就当我是个傻子。如果你一口咬死是我给你的断肠散,刚好皇帝又想杀我,我想跑都跑不掉。她在皇帝心里也就一个替代……咳咳,说什么力保我平安无事,鬼才信!”

他越说越带劲,根本停不下来:“还有李盛那个老太监,跑去惜妃宫里查,装模作样罢了。如果你一口咬定是我给你的毒药,那老东西肯定屁也搜不到。也只有事情完全扭转后,那老东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说惜妃是自尽。”

辛念扯扯嘴角,心下了然,转而讥笑道:“皇后找你一起杀我?我与你无冤无仇的,她怎么就找上你了?”

叶延脸上表情僵住,不自然的转转脖子,没气力的说:“听说你和你那皇帝哥哥青梅竹马,我身边留着个随时可能杀死我的眼线,也是寝食难安。有共同的隐患,皇后就找上我了呗!”

“我如果给你真的断肠散,不就跟着一块儿冤死了吗?你想死我可不想。”

他翘起二郎腿,往后靠了靠,“对了,你皇帝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辛念表情僵硬,没回他的问题,肯定道:“你早知道我不会供出你,对不对?”

“呵,我还以为你的脑子锈住了,没想到还能动动。”叶延两个胳膊抱在胸前,好笑的看着她:“大婚那日你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你早知道跟着你皇帝哥哥是死,还不如跟我站一起保命,我说的可对?所以你根本不会害我,你需要我帮你活下去。”

辛念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身子不由往旁边挪动,目光警惕。

叶延看她这样,顿时不高兴了,瞬息间直起身,凑到她眼前,“你怕什么,我又不害你?”

“我现在没了皇上的信任,于你而言也只是个摆设,说不定有朝一日还会害你,即使你现在不会杀我,以后也会。”脱口而出的话让辛念心口一颤,怎么就这么把事实摆出来了?

叶延也是一愣,随即笑道:“蠢不蠢?”

“那你……”到底会不会杀我?

辛念很不确定,亮出底牌后她能不能活到明天。

叶延眼尾上挑,盯着她慢悠悠地说:“长这么好看,又会绣花,又会做饭,杀了多可惜,我是暴殄天物的人吗?”

他们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辛念不自觉的缩了脖子,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聊了一路,马车在平阳王府前停下。

“愣着干嘛?百花宴上出了这么大事,连饭都没吃成,你肚子不饿?”叶延跳下马车,等她下来。

“哦,对了,你自己下来,还有今天早上你答应我的肉,做好端到书房,听到没?”

辛念没好气的看他,咬牙切齿:“王爷等着吧,妾身一定会尽快做好的。”

叶延: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

凤栖宫。

慕枫邶站在南菁面前,钳制住她的脖子,稍一用力,女人细弱的脖颈就会被折断。

南菁一边笑一边流泪,“皇上要杀我?臣妾想问您后悔吗?杀了惜妃和自己的孩子,却没扳动平阳王一丝一毫?”

慕枫邶面无表情,南菁自嘲的笑笑:“臣妾忘了,您应该不后悔,您只是害怕。您怕长公主不向着你,您怕她一门心思扑在平阳王身上。”

慕枫邶目光暗沉,把南菁一把甩在地上,粗愤的声线震耳欲聋:“贱人!皇后与逆贼串通一气,暗中指使惜妃自尽。今废黜其后位,贬为庶人,斩首示众。”

没等慕枫邶踏出房门,南菁忍着身上的疼痛,猛地爬起,从他身后抱住他,立刻软着嗓子央求:“皇上,臣妾错了,臣妾糊涂,皇上不会的、不会的。”

慕枫邶掰开她的手,阴冷的目光让南菁通身寒冷,四肢冻厥。

“来人……”

还未等慕枫邶发声,女子柔软的唇便贴了上来,她轻轻地吻着,一点一点的描摹安抚,纤瘦的胳膊攀上帝王的身躯,湿漉漉的眼睛一尘不染,喉间发出细微的嘤咛。

慕枫邶定睛看她,只一眼,便忘了方才的话,将女子口中的声音吞吃入腹。

南菁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副身躯,让他舍不得松手,舍不得推开。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非礼 南菁知道,慕枫邶最后为何不忍废后、不忍杀她。

现如今她身上不着寸缕,到处都是青紫斑痕,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小六扶她去洗澡,眼睫上挂着泪珠。

南菁拍拍她的手背,笑着安慰道:“别哭,你看,我与叶延串通一气这样的重罪,他都舍不得罚我。”

“娘娘,您这是何苦?”小六心疼的直掉眼泪。

南菁勾勾唇,“小六,你不懂,如果当初她没有在青楼待过,那如今的皇后之位便不是我的了。”

“他把我当成那人的替代品,我又何尝不知?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女人曾混迹勾栏瓦舍,即便知道她是清白的,但是为了颜面,他也不会碰她一下。”

“他大抵不知,我是这样了解他,他爱自己的颜面胜过一切。收做妹妹已是他挣扎许久的决定,什么长公主,什么皇妹,他一直都活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网里。他舍得她死,却舍不得我死。因为我是丞相府的小姐,干净,也更容易掌控。我对他真心实意,这一切都不怪旁人,只不过是我的一腔孤勇、心甘情愿罢了。”

“娘娘……”小六还想再劝,南菁摆手叫她退下,自己走进浴池里,把脸埋进温水。

片刻后,她抬头出来,浅浅的笑着:

“能在君梦居站稳脚跟五年不倒,便足以令人心生忌惮了。又有哪个称霸之人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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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念回府后,二话不说吩咐香凝去准备饭菜。至于叶延的肉嘛,估么着能和皎月星空一同出现。

她用过午膳后便仰在藤椅上晒太阳,时而拿手臂遮眼小憩,时而叫香凝讲些坊间的话本,再不济就看看满院子的桃花,惬意自在得很。

而叶延从回府后就一直待在书房内,一颗米粒都未曾入腹,也或者是在苦哈哈的等着他的美味佳肴。

辛念躺的累了,起身去荡秋千,她和香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上京城中的贵家姑娘、公子,谁与谁订婚了,哪家姑娘长得好了,哪家公子才学高了,总之,能胡乱扯开的话题,二人都兴致勃勃的聊着。

一晃眼便是日暮时分,细碎又温软的暖光洒在桃花枝上,粉红的花瓣裹着夕阳散发出阵阵幽香。

辛念伸了个懒腰,跟香凝随口抱怨道:“指不定哪日我便去了,听不到有趣的话本子,也看不到花枝夺艳,届时你可要在我坟头与我多说说。”

香凝侧眉翻了翻白眼,学着林嬷嬷的话道:“王妃福寿两全,不吉利的话千万别说。”

本是诚恳的劝慰,经由香凝的嘴一说,却硬生生变了味道,像极了揶揄。

辛念揉揉眉头,心道:果真是叶延调教出来的人,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王妃现在要做什么?”香凝收起藤椅上的毯子,问道。

辛念打着哈欠,整个人懒洋洋的好没精神,“你家主子要吃肉,我去给他做。”

香凝:???

“您会做菜?”小丫头极不相信的看着辛念,眼里满是怀疑。

辛念没回答她,拉起她的衣袖往厨房拽。

厨房内,恰巧林嬷嬷在准备晚膳,看到辛念进来,赶忙把人往外带,一边推着香凝一边斥责:“香凝姑娘,你怎么把王妃带到这里来了?这里油烟味儿重得很,快带王妃离开。”

辛念连连摆手阻止:“不是的,嬷嬷,是王爷想吃肉,我来给他做。”

她急忙给香凝使眼色,香凝恍然,“哦,对,是这样的,嬷嬷您就别准备了,我给王妃打下手就好。”

“你快一边待着去吧,就你,烧个火都能把头发燎了,还想帮王妃,不给王妃添麻烦就是好的了。”林嬷嬷双手并用,把香凝推了出去。

转身对辛念说:“王妃,您在这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婢子说,香凝那丫头毛手毛脚的,还是叫她一边玩儿去吧。”

辛念点头,不再磨蹭,抄起锅碗瓢盆就开始做菜。

“王妃,这个鱼是今日府上新买的,新鲜着呢!”

“王妃,奴婢帮您择菜。”

“王妃,烧火的事我来,您炒菜就行。”

……

辛念也就切菜炒一炒,把鱼肉放锅里炖一炖,又简单做了些花样不同的猪牛肉。其余事情倒真的不需要她动手,厨房里的丫鬟小厮都赶着去做。

做好以后,她带香凝先去书房,后面林嬷嬷带着人端菜过去。

在书房外,她老远看到站在门口的陈羽柔,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端着一碗吃食。

她回头看香凝,调笑道:“香凝,你家主子艳福不浅啊,竟然有人这么记挂他。”

香凝撇撇嘴,上下打量她,末了,颇为认真的道:“您不也大晚上跑去厨房给他做饭?”

辛念笑意凝结,干巴巴的假笑应付两声。

紧接着,她们听到叶延的呼喊。

“长林,你去看看王妃在做什么,把她给我拎过来!”

屋檐上的长林,看看室内的叶延,又看看室外的辛念,闪身进了书房,不确定的问:“王爷,王妃就在书房外,还、还要拎进来吗?”

叶延冷着脸:“你觉得呢?”

长林:我怎么觉得?这是拎、还是不拎???

叶延没搭理他,走到门前,怒气冲冲的开门,“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陈羽柔猝不及防,险些被吓趴下,她颤颤的说:“延哥哥,我看你还未用膳,就亲手熬了粥送来,你这是……”

叶延暗骂了一句长林,没有搭理陈羽柔。他转睛看到不远处的辛念,一身粉白色罗裙,在蓝色的夜里徐徐走来,和他一样,慢悠悠地,半点不着急。

他三两步到辛念身边,怒声道:“你答应我的肉呢?”

辛念挑眉,示意他看陈羽柔,“表姑娘为你熬了粥,你饿的话,为什么不喝?”

“少废话,别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你给我做的肉呢?”叶延冷脸看她,鼻腔发出不屑的声音。

“晚上风大,先进屋吧,林嬷嬷稍后就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叶延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忽的想起什么,又倒回来,握住辛念的手,笑眯眯的说:“王妃辛苦了。”

辛念眼珠转了转,心下了然,暗自笑笑,跟着他往书房走。

路过陈羽柔时,听到她弱弱的叫了声“延哥哥……”

叶延目不斜视,视线直接越过陈羽柔,拉着辛念进屋。

“表姑娘,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我已经做好了晚膳,稍后就端来,辛苦你准备粥了。”临关门的时候,辛念好心劝慰。

房门一关,辛念想都没想就甩开叶延的手,眼神幽幽的:“王爷真是狠心啊,竟然对美人如此冷淡。”

叶延轻嗤:“本王对你挺热情的吧。”说着,他悄无声息的伸出脚,等着辛念走过来。

辛念睥了一眼他的动作,默默道:“幼稚。”

忽的,叶延一个旋身,转了方向,刚好拦住辛念抬起的腿。

紧接着就是书案被撞击,纸笔落地的声响。

门外,香凝站在一旁,面对着不愿离开的陈羽柔,跟个老和尚似的闭目摇头:“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陈羽柔紧紧咬住下唇,眼眶里的泪在打圈圈,险些落下来,委屈的声音发颤,对丫鬟说:“走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蔫坏 书房内,眼看着辛念就要扑倒在书案上,叶延眼疾手快,伸手一捞,旋身挡在她身前。

辛念前额撞上他的胸膛,他倒吸一口凉气,愤愤说:“小孩儿,你谋杀亲夫还上瘾了是不?”

辛念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撞上书案的一角,回想起刚才闷闷的一声,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马上她又回过味儿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对,明明是你先绊我的!”

叶延撇嘴轻笑,整张脸凑近:“那你能把我怎么样?”

辛念别过头,伸手去推他。

叶延单手环着她的腰,语气轻佻,“你躲什么?”

“吱呀——”

忽的,房门被打开,长林闯进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他的直觉告诉他,王爷要亲王妃,王妃害羞不让亲。

他口齿不清的结巴道:“主、主、主……主子、主子威武,属下告退!”

辛念:“……”

叶延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不动,也不让辛念动,对长林吼道:“滚回来!”

长林低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硬生生被逼的羞红了脸。

“什么事?”叶延问着,又把手紧了紧,辛念整个人顺着他的力道贴上来。

长林:“公主过敏了,太医都聚在了公主殿。”

“哼,”叶延另一只手拨了拨辛念额前的碎发,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什么大事,行了,你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长林“嗖”的一下就没了影,剩下书房的门大开着,香凝站在门外,抿嘴憋笑。

当然,这些辛念都看不到。

叶延眼尖,老远看见林嬷嬷带着一众人过来。他同辛念拉开一点距离,俯身把她抱起来。

辛念忍不住惊呼一声,蓦然回头,这才发现屋内已经没人了。她挣扎两下,美眸怒视着叶延:“放我下来!”

叶延无奈的勾勾唇,眼神往外瞟。辛念跟着他看去,只见香凝、林嬷嬷还有一众丫鬟乌压压的突然出现在门外。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并用,低声怒吼:“你快放我下来!”

“不。”

“叶延!”她咬牙切齿的盯着他。

“就不放。”

辛念:……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压死你。

“婢子参见王爷王妃,不知王爷现在可要用膳?这些吃食都是王妃亲手为您做的。”林嬷嬷眉眼带笑,满心满眼都是欣慰,脑门上就差写着——啥也没看见,但我啥都知道。

叶延抱着辛念落座,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环住她的腰,生怕一个不慎这姑娘溜走了。

林嬷嬷吩咐后面的人把饭菜端上来,眼神颇有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的离开了。

香凝双手合十,龇牙咧嘴的笑,小声念叨:“非礼勿视,早生贵子。非礼勿视,早生贵子。非礼勿视,早生贵子……”

辛念:……佛了。

叶延的手又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另一只手去夹菜,面不改色道:“这菜还不错。”

辛念瞪了他一眼,面带愠色:“现在可以放开了吗?”

“来,啊——”叶延没理她,环着她腰的手自然也没动,笑眯眯的夹了一块肉往她嘴里送。

“叶延。”辛念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明显不悦。

“行,”叶延撇撇嘴,张口把肉吞下去,搂着她的手抬起来,举到头上,闷闷道:“走吧。”

辛念蹦下来,脚尖刚一着地,叶延的胳膊又搂过来,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脚尖在地上旋了个圈,轻盈盈的摆脱了他的桎梏。

叶延桃花眼上挑,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指尖,讶然道:“王妃还会跳舞?”

辛念不想理他,使劲甩开他的手,凶巴巴的告诫:“离我远点儿。”

“呵,”叶延面露失望,“哥哥费尽心力帮你报仇,你竟然连抱都不给我抱。”

“你帮我什么忙了?”辛念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自顾自的吃着。她也没吃晚饭呢。

“小白眼儿狼!”叶延暗骂一句,不情愿地说道:“慕枫蓉出言不逊,现在她过敏了,身上都是痘痘,这不算?”

辛念凝眉不解。

叶延轻嗤一声,“蠢,你什么时候在皇宫里见过桃树?你又什么时候见慕枫蓉到我们院子里来过?”

辛念张着嘴,忘了合上,“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上次,分明是李盛叫住她,她才不跟进来的。”

“胡说八道,你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自己的脸开玩笑。”叶延一只手拄在桌子上,嘴里嚼着炖牛肉,笑着陈述。

辛念轻咳两声,“所以你那香包里放桃花粉,根本不是因为我,你早就想教训她了,对吧?”

“白眼儿狼,”叶延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开始夹起一块儿鱼肉挑鱼刺。

一边挑,一边抬眸瞄对坐的人。

只见她慢悠悠地吃着,情绪毫无波动。

叶延轻哼,把筷子放下,正色道:“给母亲敬茶那日,慕枫蓉有没有骂你?”

辛念蹙眉,心下恍然,她唇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道:“你是因为这个?”

“要不然呢?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既进了平阳王府,便是我的人,只有我能训斥你,其他人,想都别想。”叶延接着挑鱼刺。

“好啊,这是你说的,这样,我们立个字据如何?”辛念双手趴在桌子上,含笑看着他。

“先吃饭。”叶延瞥了她一眼,把挑好鱼刺的一小碟鱼肉在辛念面前晃了晃,得意道:“我挑的,你想吃的话……”

辛念好整以暇的凝视。

“自己挑啊!”他话锋一转,舔舔唇角,“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次,还挺好吃。”

辛念面无表情,“王爷可知道您为何没有妾室、就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吗?”

“因为你不知人冷暖,没有女子愿意跟着你。”

叶延挑眉,“不是有你跟着我吗?”

辛念扶额垂首,不想跟他继续聊下去,烦闷道:“慕枫蓉肯定又要把罪名安在我头上了。”

叶延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突然冒出来一句:“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比我还差点儿。”

……

半夜,辛念翻来倒去,可算是想起了那个形容人品行的词——蔫坏。

叶延就是,蔫坏蔫坏的。

昏昏入睡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闹事 翌日清晨,曦光透过床帐,照在薄被上温温软软的。

辛念缓缓张开眼,撑着软绵绵的身子坐起来,刚要叫香凝,垂眸就看到了床头旁的一张字据。

“吾妻辛念为平阳王府之人,只能由我来教训,其他人,若敢胡来,见一个杀一个。

以此为证,立字为据。——叶延”

辛念朦胧的眼睛瞬间明亮,她拨开床帐,看到那张软塌已经空了。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苍劲有力的字,粲然一笑,将它放到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收好。

或许,她真的可以相信一次这个不太着调的平阳王。

香凝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坐在镜子前,慢慢的拢头发。

“王妃,王爷说他有事出去一趟,叫你自己用膳,不必等他。”

辛念点头,透过镜子,她看到香凝的小脸拧成一团,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香凝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哭丧着脸:“那个陈羽柔,咳,那个表小姐,说是昨日夜里受了寒,闹到老夫人那里,非要主子去看看她。”

辛念指尖一顿,问道:“王爷会医术不成?”

“自然是不会的。”香凝垮着脸闷声回答。

“那王爷去看她了吗?”辛念随口问道。

“没有,但帮她叫了大夫过去。”香凝见辛念不气,也不急,她也不顾什么尊卑礼仪,拉了个杌子坐在辛念身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说陈羽柔这般不好、那般不好,却偏偏哄得老夫人团团转。

辛念笑了笑,很认真的望着她:“香凝,是不是因为陈姑娘一直缠着王爷,你才这么讨厌她的?”

“怎么可能?你不也一直缠着主子吗,我不照样挺喜欢你的!”香凝努努嘴,不甘道:“难怪主子叫你白眼狼,真是看不出来谁对你好、谁对你坏!”

辛念眉头紧锁,不知该作何表情:“昨日,你都听去了?”

“对啊。”香凝不以为意,站起来帮她梳头,“王妃,主子对你真的挺好的。”

辛念默然。窗户半开着,微风穿过墙面,掀起她额前的一缕头发。

用完早膳后,她又同往日那般坐在秋千上,和香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市井人家。

不大一会儿,林嬷嬷匆匆走来,“王妃,公主来了。”

辛念眯着眼睛,“嗯”了一声,在没有其他言语动作。

香凝也懒得理,一片一片仔细的挑选桃花瓣。

“王妃,老夫人叫您到前厅去一趟。”林嬷嬷小心开口。

辛念张开眼,懒洋洋的环视一圈,吩咐道:“香凝,给我的荷包里塞几片桃花瓣。”

“好嘞!”香凝眉开眼笑的去准备。林嬷嬷扯扯嘴角,“王妃,这……”

辛念拍拍手上的尘土,安慰道:“放心,枫蓉是我的妹妹,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都是误会。”

林嬷嬷:婢子是怕您对她怎么样……

香凝很快弄好,帮辛念系在腰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林嬷嬷暗自摇头,只求上苍保佑,不要再出什么事才好。

香凝嘿嘿一笑,搀着林嬷嬷的胳膊,“嬷嬷,您就别担心了,在王府,还能叫那公主讨了好处不成?”

这下,林嬷嬷更担心了。香凝这丫头的武功她见过的,嗖一下就没了,可厉害可厉害的!这万一真把公主欺负出个好歹来,平阳王府担不起啊!

辛念许是察觉到她的顾忌,恬静的脸上微微笑着,“嬷嬷勿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林嬷嬷这才吃了一颗定心丸。

等三人到前厅的时候,慕枫蓉顶着面纱,老远就指着辛念的鼻尖开骂:“辛念,你这个贱女人,是你故意带桃花粉进宫的,你就是害怕叶延哥哥会休了你娶我,你个恶毒的女人,你怎么配得上叶延哥哥!”

林嬷嬷暗搓搓到香凝身边,面色不善,低语道:“香凝姑娘,一会儿你和王妃随便玩儿,我不拦着。”

香凝:“好嘞,谢谢嬷嬷。”

辛念直接无视慕枫蓉,对老夫人俯身行礼:“母亲。”

老夫人笑意不达眼底,冷冷的叫她起来,劝诫道:“长公主,平阳王府容不得胡闹,您好自为之。”

辛念面带微笑,温顺的点头应是。

“辛念,你这么对本公主,本公主定要加倍还回来!”慕枫蓉戴着面纱,但周围人都能感觉到此时她的面部该是多么狰狞。

辛念端庄的转身,睥睨着她,气场大开:“枫蓉,本宫念你年少,多番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却与市井泼妇无二,张口闭口都是污言秽语,若被皇兄知道,你这刚因为过敏逃过的禁足,怕是真的躲不过了。”

“你、你敢!皇兄是不会信你的!”慕枫蓉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恨不得马上拿刀杀死眼前的女人。

辛念对她温和一笑,“妹妹还是尽早回宫去吧,毕竟平阳王府桃树多,如今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免不了伤了妹妹的身子,到时候落下疤痕,就不好治了。”

慕枫蓉气得脸青一块白一块的,三两步走到辛念跟前,扬手去扇她耳光。

香凝眼疾手快,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慕枫蓉就“啊——”的叫出声来。

老夫人脸色不大好看,但苦于香凝只听叶延的话,她也不好阻止。

辛念扬眉,在慕枫蓉身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笑道:“王府人多眼杂,烦请妹妹跟皇姐走一趟。”

“香凝,带出去。”

香凝半点不犹豫,又顺势攥住慕枫蓉的另一只手腕,抵着她往前走。

慕枫蓉身边的丫鬟刚要上前阻止,忽的遇上辛念告诫的眼神,只能退后。

临走时,辛念对老夫人施礼道歉:“母亲勿怪,是辛念考虑不周,晚些回来,任凭母亲责罚。”

老夫人微阖着眼睛,显然是不想同她说话。

她不甚在意的笑笑,出了前厅。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身后跟来的嬷嬷叫住,那嬷嬷同她说:“王妃,老夫人叫你早些回来,注意分寸,别伤了自己。”

辛念对她点头道谢:“多谢嬷嬷,请嬷嬷代辛念转达,多谢母亲叮嘱挂念,儿媳知晓分寸的。”

待她走后,老夫人站在门口,“她倒是会说话。”

周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一向慧眼,笑着回话:“王妃是个好姑娘,老夫人该偷着乐呢!”

老夫人斜了她一眼:“哪有羽柔好?”

“凡事讲求一个缘分,表姑娘纵然好,但到底和咱们王爷不在一根红线上不是?”

“罢了,若是延儿愿意,把羽柔许给他做侧妃也是好的,若是不愿,”老夫人看着门外渐渐远去的马车,“算了,你派人去知会延儿一声,告诉他护着点儿自己媳妇,别让疯婆子给欺负了。”

周嬷嬷掩唇轻笑:“老夫人还嘴硬着呢!”

“多话。”老夫人面露愠色,“随我去看看羽柔。”

-

平阳王府前,辛念低声告诉车夫:“去君梦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教训 “辛念,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皇兄定不会饶了你!”

辛念把弄着马车上的紫砂壶,懒懒的掀起眼皮,好笑的看着她做无用的挣扎。

“我不动你,你皇兄依然不会饶了我。”

刚一说完,外面的车夫道:“王妃,君梦居到了。”

慕枫蓉闻言,吓得脸色煞白,她从小便认识辛念,也知道她在君梦居是什么地位。如今,羊入虎口……

她的身子不停颤抖,里面变了脸,泪眼汪汪的恳求:“皇姐,皇姐我错了,你放了我,我再也不骂你了,好不好?”

辛念像是没听见一样,转头对香凝说:“一会儿你从后门带她进去,那里有人给你们开门,你跟着他走,我在前面等你们。”

香凝应“是”。随后,马车在离君梦居一段距离后的布庄停下,来往的人并没有注意到她们。

香凝轻而易举的敲晕慕枫蓉,趁人少的时候带她进了君梦居后门。

辛念四处瞧瞧,确保周围没人的时候才下了马车,她没有走前门,也没有走后门,而是在附近的一家布庄停下,和里面的人交谈几句后,没了踪影。

王府的马车等在布庄前,过往的人即便是识得这马车,也都一致认为是王府的人来采买衣裳布匹。

……

“六娘,姑娘回来了!”小隐满心欢喜的蹦跳着进屋,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对卫六娘说道。

卫六娘正埋头对账,只是呵斥了她两句:“莽莽撞撞的,平日里教你的东西都忘了?哪个姑娘回来了?”

小隐直接忽略卫六娘的指责,她小跑着到了六娘身边,重复道:“姑娘回来了!”

“我问你是哪个姑娘回来了?春柔还是绿瑶?”卫六娘放下手中的账本,“若是回来叫她们好生歇着便是,值得你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不是,是姑娘!”小隐见卫六娘一直猜不到点上,急得满头大汗。

卫六娘刚要斥责,忽的想起什么,不确定的问道:“是……姑娘回来了?”

小隐狂喜,努力的点头,拽起卫六娘的胳膊就往外走。

“慢点儿,姑娘好不容易能来一遭,见你没甚长进,小心责罚你!”卫六娘虽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旁人不知道,但她君梦居的人都晓得,若不是有辛念在,她这勾栏瓦舍定是不能在上京这样的地方经营下去的。

除此之外,辛念对人是真的好,赏罚分明,做事果断。也正是因为她,君梦居才能有条不紊的走下去,其中心酸厉害,也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屋门甫一推开,卫六娘就看到一身浅绿色衣裳的辛念,她面容姣好,神情淡然,一颦一笑间带出的都是摄人心魂的力量。

卫六娘这样看着她,也这样想。才几日不见,那个她顶佩服顶佩服的姑娘竟一眨眼成了长公主,成了平阳王妃,这是她们这种人今生今世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六娘,您近来可好?”辛念的眼神在触及卫六娘的一瞬,心弦微动,暗暗感慨。也不知上一世得知自己的死讯后,这君梦居的人如何,六娘如何。

“回来好回来好,小隐,快去吩咐厨房准备些吃的。”六娘忍着泪,“王府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你?”

辛念摇头,她在卫六娘耳边低语几句,眼眸噙满笑意。

卫六娘拍了拍她的手,叫她放心,事情一定办妥。

不出片刻,香凝带着昏迷的慕枫蓉姗姗来迟。将慕枫蓉放倒在地上后,香凝扯了扯嘴角,拿出上战场的气势来,问辛念:“王妃,怎么打您尽管说,香凝绝不手软!”

辛念笑了笑,拉着她走出去,恰巧小隐端着两盘精巧的点心过来。辛念接过后,低声对小隐说了什么,那丫头便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王妃……”香凝不解,刚要询问,就听到隔壁屋子传来了尖叫声。

香凝:……杀猪呢?

辛念指了指点心,跟没事儿人一样:“吃。”

香凝更是不解,她一脸狐疑,去听隔壁的动静。辛念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调笑道:“这是青楼,你偷听什么呢?”

香凝闻言,瞬间红了脸,幽怨的盯着辛念,结结巴巴道:“才、才没有。”

“呵。”辛念轻嘲,并没有再说什么。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卫六娘进来,说了句:“可以了。”

辛念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由衷夸赞:“好吃,可惜王府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王妃走的时候多带些,我这就叫人去准备。”卫六娘看了香凝一眼,恭敬道。

辛念点头,对香凝勾勾唇,“走吧。”

香凝被整的一愣一愣的,鬼使神差的跟上。

-

“不可能,我不信,皇兄怎么可能会对付叶延哥哥,你个贱人,你休想骗我!”慕枫蓉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边嘶吼,一边去看地上的信件。那些都是慕枫邶叫人暗中调查叶延的消息,也包括——三月初三,特意为叶延准备的蒙汗药,为辛念准备的鸩酒。

“假的,都是假的!这不可能,叶延哥哥是景朝的功臣,皇兄是不会害他的!”

辛念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她在慕枫蓉面前站定,蹲下身子与她平视,一字一句戳在她心口上:“枫蓉,如果那日我死了,叶延就会因罪被流放广漠,也身死途中,那时你怎么办?”

慕枫蓉的心深深地坠下去,她一边摇头,一边哭喊:“不、不是这样的。”

“我若告诉你,百花宴那日的断肠散是你皇兄下的,你还会像刚才一样笃定,他是个好人,是个仁君吗?”辛念拢了拢慕枫蓉被水浸湿的头发,含笑望着她。

慕枫蓉“啊!”一声像见鬼一样把辛念推开,她匆忙往后退去,豆大的泪珠一刻不停的往外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辛念站起身来,眼里划过悲悯和同情,笑着说:“我得知这些的时候,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但是,我有退路,你没有。因为他是你哥哥。”

如果说前面的所有信件、所有讯息都是摧毁慕枫蓉的狂风骤雨,那么辛念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劈开她的一道雷,将她这一生最大的信仰毁灭。

她的哥哥,哥哥……

-

回府后,香凝才知道,事先卫六娘叫人用冷水泼醒了慕枫蓉,又吓唬她要她接客,已经提前将她的精神击破了个口子。这才有了辛念与她说的那番话,也正是因为这样,慕枫蓉才会毫无防备的代入自己,被迫接受了这残忍的事实。

辛念闭了闭眼,道:“提前知道这些总比最后亲眼看着她最爱的两个人互相残杀的好,如今她可以选择站在哪一方,也可以选择……置身事外。”

“说到底,她并没有伤害我什么,倒是我,用了最残忍的方法,强迫她看清现实。是我对不住她。”

香凝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在她看来,这场所谓的“教训”,是对慕枫蓉的照拂,毕竟谁都不能一直活在羽翼下,有些事是她身为公主迟早要面对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醉酒 叶延得到老夫人的传信后,二话不说派人去查辛念等人现在何处。但没想到查了半天都没有消息,只是说马车停在布庄,王妃和香凝、连带着慕枫蓉都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得锁紧眉头,正打算亲自去布庄探查一二。

恰巧这时,辛念和香凝一同归来,只是没有见到慕枫蓉。

叶延紧皱的眉头舒缓了几分,“可出了什么事?”

辛念摇头,她转而看向香凝,“我累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你同他讲吧。”她刚要离开,又想到什么,接着吩咐道:“你叫林嬷嬷告知老夫人一声,说我回府了,还有慕枫蓉也无碍,叫她放心。”

说完这一切,她眼神连往叶延身上瞟都没瞟,径直回屋休息。

眼瞅着叶延的脸色晴转多云,香凝撇撇嘴,三两句解释清楚了一切,只不过叶延的疑问还是没有解答。

香凝只是说她带慕枫蓉去了后院,可是辛念呢?难不成她从正门进的?不可能!

如果辛念真的是从正门进去,那他不可能查不到。只能说,辛念身上的东西太过隐秘,他无从得知。

叶延回到屋内,辛念已经睡下。他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人,微不可见的皱眉,轻声自语:“我不知道的事,他知道吗?”

待他走后,辛念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她若有所思的盯着床尾的雕花出神,末了,她低声道:“不知道。”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了,屋里没有点着灯。她挑开床幔,声音有些沙哑:“香凝,香凝?”

连续喊了两声都没人应,她揉了揉眉心,摸黑起身。

刚掀开被子准备去穿鞋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重的酒味儿,等她回神,叶延已经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

他滚烫的皮肤紧贴着辛念的小腿,猝不及防的传达了一阵颤栗。

辛念匆匆把他推开一点,准备下床。

忽然,她的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下去,和方才叶延的姿势如出一辙。

她眉头皱了皱眉,喊他:“叶延,醒醒。”

听到她的声音,叶延不仅没有清醒,反而醉意更重,他翻身趴在辛念身上,大掌紧握着她的手,迷迷糊糊的说了句:“别死……”

辛念被他压着动弹不得,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香凝,但这丫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直没人应声。

她无法,只能喊了句:“长林。”

话音刚落,屋檐上紧跟着就飞下一只暗黑色的大鸟,她愣了愣,“你一直都待在上面?”

长林“嗯”了声,去点灯。

屋子里瞬间被光填满,辛念挣扎着求助:“长林,帮我把你家主子翻过去,他喝多了。”

“咳咳,”长林掩唇,“王妃,主子喝酒前吩咐,不许任何人碰他。”

“什么毛病,那我呢?怎么我能碰他?别胡说了,快过来帮我把他弄下来。”

长林面露难色,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嗖”的一下没了影。

“诶……”辛念还没来得及懊恼,就看到香凝一蹦一跳的进来,手里端着今日从君梦居带回来的糕点。

然而,看到床上的一幕,香凝睁大眼仔细瞧了瞧,才后知后觉的背过身去,“主子王妃,我错了,我这就走,你们、你们继续!”

辛念:“继续个鬼!香凝,你给我过来,把他翻下去,再不动,我就要被压死了!”

香凝支支吾吾的干笑一声:“那个,王妃我闻着屋子里酒味儿挺重,我就先下去了,帮主子煮碗醒酒汤。”

说完,香凝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

辛念:你大爷!!!

到最后,还是辛念连蹬带踹的把叶延弄下去的,看着他不省人事、任打任骂的样子,倒还挺解气的。再也不是那个在人前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王八羔子了。

不如……

听到林嬷嬷在敲门,辛念三两下扯开被子把醉醺醺的叶延捂住,只露出个鼻子眼睛。

她去开门的时候,顺手拉上了床幔。看到林嬷嬷,她嘴角勾着笑,满心欢喜的接过醒酒汤,又让丫鬟们把饭菜摆好后,才关上门,暗戳戳的回到床边。

叶延这副样子是真的乖,他两颧红彤彤的,像抹了胭脂。

她鬼使神差的伸手去碰叶延染满红晕的脸。还没碰到,长林又神不知鬼不觉的飘下来,开口说:“王妃。”

辛念吓得指尖颤了颤,迅速收回伸出去的手,转身看他,尽力掩饰自己的慌乱:“什么事?”

“慕枫蓉向皇上请旨,要去佛缘寺修行。”

辛念缓神,轻轻点头,“这样也好,皇上准了吗?”

“准了,明日卯时便启程。”

“这么早?”辛念抿抿唇,“你能帮我带句话给慕枫蓉吗?”

长林瞄了一眼榻上的叶延,点头应是。

“告诉她明日我在城外的千里一别亭等她。”

长林接到任务,闪身退下。

辛念看了一眼晕晕乎乎的叶延,失了继续捉弄他的兴致。

她缓步走到床边,将叶延手脚上捆绑的衣带解开,又用湿帕子把他下颌的墨迹擦去,帮他恢复了原本的面貌。

她轻声叹气,抱怨道:“若不是有事求长林帮忙,我大抵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你。”她顿了顿,“毕竟,你这种状态,连个三岁小儿都打不过。”

长林回来的时候,辛念正在给叶延喂醒酒汤。

“王妃,话带到了。”

辛念“嗯”了一声,再没说话,而是接着喂叶延。

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桌子上已经变冷的饭菜,“叫人撤下去吧。”

“等等,长林,他今日为何会醉酒?”

长林不知所措的摸摸后脑勺,“因为、因为主子今日进宫,遇到了南疆使者。”

“哦?”辛念放下白瓷碗,“怎么回事?”

“南疆公主要来景朝和亲,指名要嫁给主子做妻。”长林察言观色,见辛念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才敢接着说:“还说,要主子休了您。”

辛念有些不信,“他因为这个喝醉?你没骗我?”

长林低头,前言不搭后语的,“属下不敢,再加上今日王妃不知去向,主子着急,又担心王妃有事瞒他,这才……”

“你下去吧。”辛念打断他。

待长林退下后,她扭头看向叶延,眼眸尽是怒色,冷声质问:“好玩儿吗,王爷?”

下一秒,叶延睁开眼,笑眯眯的看着她:“这话应该问王妃才对,看我这手腕上都勒出红印子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出家(一) 叶延盘腿坐起来,桃花眼一开一合,“喂,你身上的荷包呢?听香凝说你送人了?”

辛念瞪着他,到底也没同他吵起来,只是没好气的说:“特意带给六娘的,做桃花糕吃。”

“香凝还抱怨你不把桃花用到慕枫蓉身上呢!”叶延笑笑,“香凝和你待久了,都变蠢了,桃花粉过敏,跟桃花瓣没多大关系吧!对了,六娘是谁?”

辛念没搭理他,把他往旁边推了推,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针线篮,全神贯注的绣东西。

叶延凑过去看,找着话同她聊:“你明天要去送慕枫蓉?”

辛念咬断一根细线,接在另一根上,随口问道:“你去不去?”

叶延想了想,答道:“不去,省得你吃醋。”

“王爷,有些事吧,您还是擦亮眼睛看清楚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吃醋的。”辛念一边缝着,一边说道。

“还有,王爷娶了那南疆公主,便可保暂时安宁,起码皇上不会这么快就动手杀你。”她眼底划过一抹淡然,嘴角翘起,“而我便和慕枫蓉一样,寻一处佛家圣地修行,保一世平安。”

叶延抬眼看她,女子的脸庞在灯光下更显柔和,像盛着酒一样,稍稍勾唇,便叫人万劫不复。偏偏她却说了那样的话。

“其实我们就是互相依存的关系,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得奔波战乱,王爷不为自己,也要为老夫人考虑。”辛念接着劝道。“若不是平阳王妃这个身份,我没了利用价值,怕是早就魂归九天了,王府不欠我的,你也不欠我的。”

她把细线打了个结,咬断多余的部分,转头看他,认真道:“我们都知道争夺天下都多累,百姓有多苦,你我想要的都只是一个安定的生活,不是争夺杀戮。现在的机会正好,你娶南疆公主,我们和离,这虽不是长久之计,但终归是缓兵之法。若是以后皇上实在容不下王府,你也可以借助一把南疆王的力量。”

叶延很慢很慢的眨眼,避开这个话题不谈:“你还是很在意皇上的,对吗?”

辛念笑着摇头,“喜欢一个人太累了,青灯古佛,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叶延眸光暗沉,猛地抬手扣住她的脑后,他温热的气息迅速靠近,最后带着一丝凉意的薄唇对着她的唇瓣压上去。

他停留的时间极其短暂,等辛念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

“未经情事,你怎知青灯古佛会更胜一筹?”

说罢,不给辛念留半点思考的时间,倒在床上便蒙头睡去。

辛念杵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惊慌、无措。

“你、你去睡软塌啊……”她愣了好久才不确定地开口催促。

那人却一动不动,躺在外侧,辛念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就像刚才他装作醉酒,辛念看不出来一样。

无可奈何,她抬手碰了碰叶延露在被子外的脸,“你要去软塌……”

不等她说完,她的手腕便被抓住,紧接着她整个人悬空似的被往床内侧带,最后倒在上面。

“你干什么?!”她真的生气了,刚刚帮他分析利弊,他却心不在焉,现在又动手动脚,还动嘴!

叶延握住她的手腕,闭着眼睛闷声道:“睡觉。”

“你不能在这儿睡,这是我的!”

“闭嘴,你都是哥哥的,快睡,否则我死也不娶那南疆公主。”

辛念长长的呼了口气,眼睛扑闪扑闪的,极力去压制自己的火气,娶了南疆公主是对谁更有利?这么大人了,还处处要别人替他考虑吗?她刚要斥责他,晃眼间意识到,她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叶延不似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剑眉星目,而是很阴柔的一种美,却比女子要狠厉些,比京中所传的美人都要好看。

一呼一吸间,他的睫毛微微颤动,面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夜晚着了风的缘故。如今的他,像是不染纤尘、遗世独立的谪仙,但眉宇间又透着不容忽视的邪气。如此亦正亦邪的模样,不知道勾了多少女子的心魂。

“好看吗?”

“好……好丑。”辛念刚要回一句好看,却在反应过来后,说了一句反话。“我睡了,你、你松开我的手。”

叶延闭着眼,帮她遮好被子,才慢慢放开她,“别偷看哥哥,哥哥害羞。”

辛念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不可置信的盯了叶延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不出片刻就睡熟了。

叶延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抬手轻轻触了触她的眉眼,随后起身,轻手轻脚的叫香凝把桌子上剩余的饭菜收下去。末了,他轻轻上床,替辛念解开衣裳,只留下了一件小衣。他眼底神色暗下去,挥手熄灭屋内的灯,这才将心里的火压灭。

第二日,辛念因为心中记挂着慕枫蓉的事,早早醒来,却发现叶延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她顿时黑了眸子,作势就要打他。

但在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只剩一件小衣的时候,她赶忙收回了举出去的手,悄无声息地拿开叶延的胳膊,动手穿衣服。

她穿到一半的时候,叶延悠悠醒来,慵懒的眼神上下瞧着她,不正经道:“王妃昨夜睡了本王,现在是要畏罪潜逃了?”

辛念气冲冲的瞪他,咬牙切齿道:“小人得志!”

叶延不在意的笑笑,迅速穿好衣服,朝外面喊:“香凝,把洗漱的东西端进来。”

香凝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正在着急忙慌穿衣服的辛念,场面格外……香艳???

她赶紧闭眼,透过睫毛露出的一点缝隙,摸索着到了妆台前,把水盆放下,磕磕绊绊道:“主子,你也太、太、太……”

“太什么?”叶延挑眉问。

“没、没什么,我去叫厨房帮王妃做些补汤。”香凝红着脸,伺候辛念起床。

辛念不解,小声问香凝:“你方才说叶延太怎样?”

“衣冠禽兽。”香凝说话飞速,不清不楚的吐出四个字。但辛念还是听到了。

她笑笑,“形容的很好。”

香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脸上没骨没肉没血,都是皮!!!

然而,辛念并不知道香凝具体指的是什么,她只是单纯的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

在一旁悠哉悠哉的叶延撇嘴笑笑,半点羞耻心都没有。他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知道香凝指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出家(二) 辛念简单收拾后,带着香凝往外走。走着走着就察觉出不对劲。她猛地回头,发现叶延一脸无所事事地模样,与她们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笑得桃花黯然失色。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停了一下,随手摘了朵桃花,簪在自己耳后,“好看吗?”

辛念白了他一眼,刚要抬步,又回身正色道:“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那南疆公主挺好的。”

叶延轻嗤一声,“我跟你一块儿去。”说着,他已经大跨步走出了王府。

辛念皱眉,疑惑的看看香凝,香凝抬眼望天,“哈,今天有朝霞,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主子应该是想被雨淋……”

没等她扯完,辛念又送给了她一个大白眼,衣袂带风,气呼呼的走出去。

一路上,辛念靠在马车上假寐,对一会儿碰碰这儿、一会儿动动那儿的叶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到了千里一别亭,她掀开车帘,见慕枫蓉还没有到,又退到马车里面吃点心。

这点心是临出来的时候,林嬷嬷叫她们带上的,其中有君梦居带回来的,还有王府厨房做的一些。

辛念挑着吃了几块,眼神不经意间看到叶延,他神情恹恹,像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小媳妇。

辛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但总觉得叶延只是空有个大她两岁的名头,其实就是个没长大的小破孩儿。

她心下动了动,把君梦居的桃花糕递给他一块,“你吃吗?”

叶延垂眸,瞥了一眼,歪过头去。

“爱吃不吃!”辛念鼻腔发出轻哼一声。

“王妃,人来了。”

辛念闻言走下马车,她回头看了看,车帘紧闭,里面的人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你不必来送我的。”

微哑的嗓音褪去凌厉,剩下一腔沉重。

慕枫蓉站在地上,单薄又孤寂,脸上的红疹还未褪去,但她已经丢了面纱,把自己丑陋的一面淡然的展露出来。

辛念睫毛颤了颤,“你——”

“我还是相信哥哥,相信他是个仁君。我还是喜欢叶延,喜欢他的一切。”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决定把这些情感都尘封起来,关在禅寺钟鸣声里,或许有一天,往事就会随风散了。”

辛念回以淡淡的笑:“对不起。”

慕枫蓉自嘲的笑道:“我还是讨厌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讨厌你。你长得比我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晓,而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个跳梁小丑,我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

“我没有打算继续恨你,也没有打算就此结束对你的厌恶,我想,我可能会记你一辈子,因为你带给我的,从来没有快乐。”

辛念唇角努力勾起一抹笑,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恐是有雨,路上小心。”

说完,她转身登上马车。

“辛念,”慕枫蓉眼角噙着泪,喊住她。

“他们……对你,”她眼角的泪滑落,摔在地面上,声音轻颤,“真的不一样。”

辛念回头,“他们?”

慕枫蓉盯着辛念身后的车帘,没有回答,轻声道:“叶延哥哥,”她的泪不间断地滚落,“别让叶延哥哥娶碧染。”

“为何?”辛念眉心紧蹙,“碧染是南疆公主?”

慕枫蓉回身,登上马车,在车帘放下的一瞬,她说:“是。”

马蹄踏碎一朝浮沉,载着尘封的故事远去。

“公主,您为何不告诉平阳王妃?”侍候慕枫蓉的丫鬟问道。

慕枫蓉苦涩的笑笑,“皇兄派人护我一路了。”

小丫鬟瞬间明白了什么,再不敢莽撞言语。

辛念回到马车,眼神复杂的看向叶延:“你真的不当面送送她?”

“不送。”叶延靠在车上,“怎么样,该说的都说了?”

辛念点头,“我向她道歉了。”

“那走吧。”叶延不声不响的拿起桃花糕塞进嘴里,“府里还有吗?”

“没,”

“长林,去君梦居。”她刚说了一个字,叶延就吩咐去君梦居。

“你去君梦居干什么?”辛念不解。

“买吃的。”叶延理所当然的歪了歪身子,仰在后面。又添了句:“放心,我不是去花天酒地的。”

马车外的香凝长林:……

一路无言,辛念懒懒趴在小茶桌上的想事情。

慕枫蓉说的他们是谁?叶延吗?

还有她为什么说不让叶延娶南疆公主?不对,刚刚长林在马车外,她一定猜到叶延跟来了。她这是在提醒他们吗?

南疆公主,碧染……

冥想间,马车已经在君梦居前停下,长林一下来,就受到了门口姑娘们的“攻击”。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来找哪位姑娘的?不如让卫妈妈帮着推荐推荐,保准公子满意!”

那姑娘刚一说完,手里紧攥着长林的袖口,对里面喊道:“妈妈,来新客了!”

“来了,来了!”卫六娘踩着小碎步匆匆跑出来,只一眼就看到平阳王府的马车。

她挥手让刚才的姑娘退下,道:“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咳咳,”长林被卫六娘身上的脂粉味儿呛得咳嗽,勉强道:“王爷王妃想买些桃花糕带回王府。”

卫六娘笑笑,“小隐,去厨房备好十包桃花糕,亲自给王爷送去!”

-

“小姐,小姐!”陈羽柔身边的丫鬟小静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方才我去街上,看到王府的马车停在君梦居前面,长林还在外面和一众姑娘拉扯不清,估么着王爷也进去了。”

“王妃呢?也跟着吗?”陈羽柔急忙问。

“奴婢刚才特意去听心阁看了看,王妃不在,十有八九是鼓弄王爷去了君梦居!”小静笃定道。

“现下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今日必是要去给姨母请安的。”说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想办法买通听心阁的丫鬟,让她吩咐厨房去炖些补汤。”

小静犹犹豫豫的,怯声开口:“小姐,那听心阁里都是王爷的人,实在是……”

陈羽柔深吸一口气,看天空乌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罢了,我现在就去找姨母,这件事关乎王府的颜面,切勿和任何人提起。”

“是。”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挑拨 “姨母,今日天寒,您可要注意着身子,千万要多穿些衣裳。”陈羽柔扶着老夫人到桌前坐下,帮她斟了杯茶,柔声道:“眼看着天要下雨,也不知表哥表嫂回府没有。”

老夫人闻言喝茶的动作停住,“他们不在府中?”

“今日羽柔一大早熬了些清粥,想要给表哥表嫂送过去,只是……”她声音细软,即便是不刻意哭诉,亦能让人生出几分怜惜。

老夫人拉她到自己跟前坐下,温声询问:“只是什么?”

陈羽柔垂眸,细语浅言:“只是小静回来说,表哥表嫂都不在听心阁内。”

老夫人和周嬷嬷对视一眼,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小静插话进来。

“回老夫人,方才奴婢去永安街帮小姐采买绣花的丝线,看到了王府的马车停在……”

“小静,不许胡说!”陈羽柔面露愠色,呵斥道。

小静赶忙跪在地上,重重的磕头赔罪,“奴婢该死,不该胡乱言语的,兴许是奴婢眼晕,看错了……”她的声音逐渐变小,但该表达的疑惑、不解、不甘一点都没落下,全部展露无遗。

“小静,你继续说,看到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何处?”老夫人瞧出不对劲,追着问。

小静佯装颤了颤,“奴婢定是看错了,王府的马车绝对不会停在君梦居,是奴婢眼花了,请老夫人责罚!”说着,她已经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静,你先起来。”老夫人示意周嬷嬷扶她,又道:“你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

“周嬷嬷,派人传林嬷嬷过来。”

陈羽柔暗暗捏了捏手心,心底发颤,毕竟她是第一次做这样见不得光的事。但一想到将要发生什么,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

不大一会儿,林嬷嬷便到了老夫人的静安堂。

“林嬷嬷,我且问你,王爷和王妃去哪了?”老夫人面色不善,冷声开口。

林嬷嬷恭敬回话:“老夫人,今日是公主离京前去佛缘寺修行的日子,王爷与王妃去城外送公主了。”

“哦?他们几时去的?”

“寅时过半便出发了。”林嬷嬷如实回答。

老夫人皱皱眉头,“这么早?天还未大亮就走了。”

林嬷嬷赶忙道:“婢子怕王爷王妃路上饿,便准备了好多点心茶水,可以在马车上稍稍加热。”

老夫人这才放心下来,“现在他们还没回来吗?”

林嬷嬷摇头,“看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嗯,你先回去吧,给他们准备些饭菜。”老夫人吩咐下去,转头看了一眼陈羽柔,柔声笑笑,“别担心,延儿他们是去送公主离京了。”

陈羽柔面上笑着应是,心里却恶狠狠地咒骂,王府马车停在君梦居,竟不能让姨母怀疑平阳王妃带着平阳王一同去烟花之地之地,不能挑起她们婆媳之间的矛盾!究竟是她太心善舍不得下手再添一笔,还是姨母已经接受了辛念?

正在她愣神之际,周嬷嬷笑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回身说道:“老夫人,是王爷王妃回来了。”

老夫人面色和善,嗔怒道:“叫他们赶紧进来,外面天不好,也不知道早些回家。”

陈羽柔目光阴狠,但在老夫人看过来的一瞬,变了模样。

“表哥,表嫂。”她本分的施施然对二人行礼问好,笑道:“小静,快去厨房把粥端来,外面潮湿,寒气重,给表哥表嫂暖暖身子。”

“不劳烦表小姐了,临走的时候,我已经让林嬷嬷煲好了补汤,一会儿就可以用了。”香凝插话进来。

“香凝,不得无礼。”辛念拽拽她的衣袖,让她往后站了站,赔礼道:“表姑娘,是我管教不严,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陈羽柔马上露出无害的笑,“表嫂说笑了,我犯不着跟一个丫鬟一般见识。小静……”

还没等她往下说,叶延出声打断,“香凝,你先回去看看汤好了没。”

“是。”香凝这才不太情愿的退下。

陈羽柔被打断,也不好接着说让小静端粥过来的话,硬生生在胸口憋了口气,出不畅快。

小静在一旁轻轻的碰了碰她,小声说:“小姐,补汤。”

陈羽柔眼神一凛,刹那间眉开眼笑,乖巧的站在老夫人身旁,等待时机再次开口。

老夫人同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叫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林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两包刚刚叶延花大价钱在君梦居买来的桃花糕。

“母亲,这是我在外面永安街买的糕点,您尝尝看。”

老夫人一听到永安街三个字,眼神一下变得莫测,她蹙眉问道:“永安街的哪家铺子?我怎么没见过这样的糕点?”

“回母亲,是近些日子才开的香酥斋,就在布庄旁边。”辛念急忙开口,生怕叶延一个不慎把他们去君梦居的事捅出来。

老夫人这才舒缓了眉头,“你们回去吧。”

陈羽柔见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失了,马上示意小静出去到永安街找人,看看有没有人亲眼目睹叶延和辛念进了君梦居。

至于辛念所说的什么香酥斋,她是半点都不信。知道姨母爱吃糕点,为了讨好姨母,她时刻都在关注京城繁华地段的点心铺。香酥斋,她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是在布庄旁边了。

据她所知,布庄旁边,只有那个烟花之地君梦居!

“羽柔,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撵走众人后,神情显现出不悦。

“周嬷嬷,今天这几个孩子都不对劲,好像都有事瞒着我。”

周嬷嬷笑着帮她捏捏肩膀,“老夫人多虑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有王爷王妃这样孝顺的小辈,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老夫人叹了口气,又问:“羽柔身边的丫鬟,你可瞧出不对?”

“老夫人说小静?那丫头,鬼精灵似的,若是心思用在旁处,恐怕是个不受管的。”周嬷嬷如实说道。

老夫人点头,“改日你暗中提醒一下羽柔,别让她着了那丫鬟的道。还有,你找机会寻她个错处,给些银两打发出去吧。”

-

一回到听心阁,辛念懒懒的往软榻上一仰,埋怨道:“你方才说话怎么也不注意些,若是被母亲知道我们出入君梦居,免不得一顿训斥。”

叶延不在意的翘起二郎腿,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水进去,才慢悠悠地说:“你不是编了个谎吗?我帮你圆了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勾引 辛念愣了愣,刚要点头答应,叶延就反悔了。

“不行,这种耗费人力物力的事,对本王来说太不划算。”他皱了皱眉,“香凝,你说的汤呢?”

“来了。”香凝把汤放在桌子上,识趣的退下。

叶延对辛念勾了勾手指,扬唇一笑,“爱妃过来。”

辛念耷着眼皮,有气无力的问道:“怎样你才能帮我把布庄旁边的商铺盘下来?”

叶延不说话,动作极其优雅的盛了碗汤,递给她。

辛念心中腹诽,若不是没有官府的允许不准开店铺,自己也犯不着求他。虽说自己挂着个昭和长公主的头衔,但真正认可一个青楼女子的人几乎没有。她费力出手,能不能把铺子盘下来都是问题,所以只能让叶延来办这事。

奈何这人变卦太快……

她眼珠转了转,想起卫六娘教她的话:就凭你这张脸,这副身子,稍微放低点姿态,在男人面前撒个娇讨个好,命都能给你。

然后,她就朝着叶延手里的汤碗走去,身姿摇曳,莲步轻移。

叶延本低着头想事情,但察觉到她过来,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知道这人是要做什么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连同眼底的笑意一起稍纵即逝,令人无从察觉。

只见辛念在他面前俯身,用贝齿轻轻叼住盛了汤的白瓷小碗,稍稍仰头,一饮而尽。

她的眼眸似水,双目含情,嫣红的唇瓣轻启,“妾身想喝酒。”

勾人魂魄的声音像是掺了迷药,让人分分钟欲罢不能。

叶延耐着性子陪她闹,微眯着眼瞧她,声音平淡无波:“香凝,把府里的梨花白拿来。”

他毫无波澜的表现让辛念不由得生了挫败感。

不大一会儿,香凝悄悄把酒壶放下,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不忘关好门。

这屋子里的气氛,着实是……不堪入目,跑为上策!

“滴答、滴答——”

辛念眼神看向窗外,唇角微抿,在叶延面前半蹲下,抬手斟了杯酒。

“王爷,外面雨声淅沥,天寒湿重,喝杯酒暖暖身子吧。”她右手两根纤指捏着杯壁,左手中指将酒杯托起,递到叶延唇边。

叶延桃花眼睁开,满含深意的看着她,学着她喝汤的样子,叼起酒杯。

“王爷且慢。”

辛念从他口中夺过酒杯,左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白皙的肌肤。最为惹眼的是细长的锁骨,她手臂微擎,将一杯醇香的酒浆尽数倒入锁骨窝内,一滴未漏。

叶延的眼神不受控的炙热起来,声线浑厚,像是压制着什么。

“你这是做什么?”

辛念右手拉住他的小臂,呵气如兰,一字一句道:

“王爷听过锁骨盛酒吗?”

叶延眼神彻底暗下去,俯身将她身上的酒饮尽,在她耳边轻轻呼了口气,“王妃可是要本王这样?”

辛念飘飘然起身,柔荑嫩指搭在他肩上,柔声道:“王爷还要么?”

叶延勾唇,抓住搭在他肩上的手,笑得奸邪,并未答她的话。“王妃自称什么来着?本王记不清了。”

辛念眨眨眼,眼窝里泛着柔光,“妾身也记不清了。”

听到她又一次自称“妾身”,叶延眸光紧了紧,笑着说:“有事‘妾身’,没事‘我’?”

辛念嘴角抽了抽,不过她掩饰得很好,依旧笑着,“王爷说什么,切身听不大懂。”

“高兴了‘王爷’,生气了‘叶延’?”叶延挑眉,接着说,桃花眼里调笑的意味明显。

辛念自知自己的一系列动作和目的都被他收入眼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斟了一杯酒,仰脖饮尽。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侧身坐在他的腿上,直截了当的堵住他的唇。

女子的齿间酒香四溢,夹杂着女儿家特有的香味,直直的抨击着叶延的心。

但他故作疏离的不动作,等着女子一点点把酒喂入自己口中。

一口喂罢,叶延眼尾上挑,还是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细细一看,倒比辛念还要勾人。

辛念见一计不成,思维飞快转动,想着法子怎么攻陷这个人。

二人各怀心思,但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屋子里除了外面渐大的雨声,只剩下鼻息靠近、互相交缠的声音。

女子暗暗失神,莫不是六娘教的东西无用?不应该啊,她虽未亲自试过,但见过其他姑娘对人用过,效果甚好……

难不成是自己的样貌、神态出了差错?

这时,叶延的呼吸声加重,大手在她耳朵上细细摩挲,看着她的耳朵渐渐由白皙变得粉红,低低笑出了声。

“再喂我一口酒,我就教你怎么对付我。”

辛念对上他痞里痞气的眼神,把心一横,饮下一杯酒,再次吻上他的唇。

叶延唇角上扬,感觉到一只小舌撬开自己的齿,将醇厚浓浆递送到自己口中。

酒水饮罢,叶延不等辛念离开自己的唇角,手臂一揽,环着她的腰身往自己身上带,他的唇瓣贴着她的脸往上轻移,最后停在耳畔,在她耳垂上咬了咬。于此同时,男人的大手在她腰间的嫩肉上轻轻一掐,眉眼含笑:“叫哥哥。”

辛念的身上泛起一股凉意,整个人僵住,手指不由得攥紧,脸红的像上元节的灯笼。她不受控的轻呼出声,面色恐慌。

“呵,”叶延笑得更放肆了,他接着在她耳边吹着气,低声细语的问:“叫不叫?”

辛念咬牙,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喉间的声音颤颤,发出细若游丝的声响:“……”

叶延不等她张口,伸手捂住她的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怒声道:“好了,香酥斋的事长林已经去办了。”

“你!!!”辛念又羞又怒,眨眼间从他身上下来,和他隔出两米远的距离,大口的喘着气。

叶延笑得狠了,半身伏在桌子上,不正经道:“学会了吗?”

“叶延!!!”

叶延眼神幽幽,不急不缓的说:“高兴了‘王爷’,生气了‘叶延’。”

辛念气急,“你明明都想好了法子着人去办了,为何要……”

“别气别气,这不是不能娶南疆公主了吗?又想从女子身上捞点油水,只能劳烦爱妃了。”

“叶延,你给我出去!”辛念怒冲冲的指着他,眼底满是畏惧和惶恐,她不知这个人竟是这般厚颜无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碧染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趋势,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桃花,已是残败不堪。

辛念心下动容,眼神一瞥,看到由远及近、明明灭灭的光。

叶延收起刚才的不正经,跟着看过去。只见李盛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灯笼,在听心阁外走动,渐渐地靠近这里。

二人对看一眼,全都不清楚李盛在大雨天前来,所为何事。

李盛站在门外,“王爷王妃,皇上请二位主子进宫。”

辛念皱眉,问道:“现在么?”

“是,南疆公主说要借天池之水相助方能展现才艺,恰巧原本皇上也是安排的今日晚间为南疆使臣接风洗尘。”李盛高声回道,“请王爷王妃随老奴进宫吧。”

“香凝,请李公公到偏殿休息,公公稍等,我与王爷换身衣服就来。”

说罢,她若有所思的看向叶延,纠结一二后问道:“究竟为何慕枫蓉说不让你娶碧染?”

叶延笑笑,“南疆最擅蛊术,南疆皇室亦是有常人不可窥探的秘术,许是担心我?”

辛念怔了怔,忽略掉他自我欣赏的成分,问:“蛊术?那蛊是乳白色的小虫子吗?”

“是,怎么,君梦居向来流通各地情报,你不知?”叶延略有疑惑。

辛念抿唇不语,她确实不知。

莫非是有人刻意相瞒?她晃晃神,眼底划过暗色,六娘故意瞒着?是她自己做主瞒着的,还是……慕枫邶?

她不敢往下想,若是连六娘都听命于慕枫邶了,那她所有的喜好、厌恶不全都成了把柄落入慕枫邶手中了吗?

当年,她确实是受慕枫邶之名留在君梦居,但那时候的老鸨还不是卫六娘,而是一个花花肠子一大堆、手段卑鄙的女人。

若不是辛念趁其不备,在她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时候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彻底打垮,也不会有为她所用的君梦居,不会有后来的卫六娘。

“想什么呢?走了。”叶延伸手拉起她的手腕,“听香凝说你喜欢听话本子,改日我让人给你找你几本关于南疆的,这些东西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辛念的注意不在这上面,只是淡淡的应了句,极其温顺的跟着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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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枫邶端坐在龙椅上,身旁的南菁面色不太好,但依然微微笑着,端庄稳重,浑身彰显出国母风范。

对上辛念的视线,南菁抿唇轻笑,稍稍点头。

辛念再没有朝那边看去,紧挨着叶延落座。她的裙摆很大,叶延随意的抬手帮她拎了一下。

慕枫邶眼神扫过这里,不动声色的掩口喝茶。南菁扭过头去,观看南疆使臣的献礼。

献礼过后,随着一阵清清涟涟的声响,将众人话语声打断,视线紧随其后的看去。

红衣女子长裙曳地,露出纤细的腰肢,腕间、腰间、脚踝处的金铃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出悦耳声响。女子红纱掩面,玉足轻点,腰肢扭动,踏着南疆独有的乐器拍子缓缓走来。

她的眼角下有一颗泪痣,长长的睫毛扑闪一下便能撩动火种。如墨如瀑的长发垂落肩头,时而被微风掀起,另一侧两根细小的麻花辫扎成一簇搭在身前。

毋庸置疑,这风情万种的女子便是碧染。

叶延下意识的歪头看了眼辛念,见她表情并无松动,无奈的笑了笑,低头去品尝席上的美酒,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桌面,眼神一直停留在辛念身上。

“南疆公主碧染拜见景朝皇帝,愿景朝皇帝福寿绵延,万寿无疆。”碧染单手摘下红纱后双手环在肩上,俯身叩拜。

那是一张几近妖艳的脸,一颦一笑尽是风情。

“公主请起,来人,赐座。”

“谢皇上。”碧染施施然落座,而这位置不偏不倚,刚好正对着叶延。

辛念淡淡的投去一道温和的眼神后便不再理会,她不知慕枫邶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他既有心除去叶延,为何又要故意把南疆推向叶延?

想到这里,她端酒的手往下一顿,莫不是南疆早与慕枫邶达成协议?忽的,她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何慕枫蓉说别让叶延娶碧染,为何慕枫蓉突然提出去佛缘寺而慕枫邶没有阻止?

慕枫蓉听到了他们的协议!

这样的念头闪过脑海,辛念顿时焦急万分。她下意识去看叶延,却发现那人一直盯着自己。

她暗暗压下心中的焦虑,抬眼瞧着对面半卷起的珠帘,侧耳倾听上面一串串雨珠低落的声响。

不知不觉间,她生出几分烦躁,一股莫名的恼怒之感席卷心头。

“皇上,碧染有一事相求。”碧染出席,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叶延。

慕枫邶笑道:“公主但说无妨。”

“早就听闻昭和长公主舞技超群,是多才多艺之人,碧染不才,想讨教一二。”碧染这才转移视线,眉目间略带挑衅,对着辛念勾唇一笑。

慕枫邶把视线移到辛念身上,问:“昭和可愿同碧染公主比试一下?”

底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全部噤声。打架都清楚昭和长公主的身份……勾栏瓦舍之地所学的不过是献媚取宠,如何登得了大雅之堂?

再反观南疆公主,身段风骚,处处都映着南疆女子的万种风情,虽不合景朝礼法,但到底是一国特色。再加上她身姿绰约,眉目勾人,确确实实能夺人眼球。

辛念指尖微滞,温声开口:“臣妇无才,且身体欠佳,自觉不及碧染公主万分之一。”

她拒绝的意味明显,叶延挑花眼微眯,嘴角的笑意流露,这是不愿意啊!

慕枫邶无端笑笑:“既然昭和身子不适,公主可否换一人?”

他的话音刚落,辛念直觉看向叶延。

紧接着就听到碧染的说词:“我们南疆女子一向不喜强人所难,既然长公主身体欠佳,自是应由最亲近之人代替才好。”她目光越过辛念,又一次落在叶延身上,“平阳王亦是长公主的驸马,必是不能逃脱的。”

辛念眼神翻出凉意,后知后觉的想到,这原是一场不可逃脱的计谋。

若是她答应下来,再被碧染比下去,慕枫邶恰好找个“美人有心托付”的借口,顺理成章的把她指给叶延。

为何慕枫邶笃定自己一定会输给碧染呢?只是因为他看过辛念跳舞,再与碧染两相对比,孰胜孰败显而易见。

若是她拒绝了,不仅会落一个狐媚不端、无才无德的臭名,还会把叶延拱手相送。

如何说是把叶延拱手相送呢?跳舞本就讲究身段技法,失误摔倒之类的亦是常有。女子最重名声,稍稍与男子手脚相碰便必须托身于人。

不等辛念回神,叶延朗声开口:“本王不通曲乐,更不晓歌舞。”他转而看向辛念,抬手在她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目光含水,柔情四溢,低声央求:“念念帮帮为夫可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比试(一) 至于叶延为何会向她求助,她眸光沉了沉,小声说:“你信我?”

叶延笑笑,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从我身上跑得那么快,不信你信谁?”

辛念忽的想起,那日从百花宴回来,叶延把她禁锢在怀里,她旋身跳了个舞步,才从他身上逃脱。

“你倒是记性好。”她嗔怨一句,转头对众人道:“夫君舞刀弄枪惯了,若是我夫妻二人必须要出一个,昭和只能厚颜与碧染公主相较了。”

慕枫邶皱眉,“你身体可受得住?莫要逞强!”

“多谢皇兄挂念,昭和并无大碍。”辛念慢慢起身,缓步走到中央。

“不知公主要如何比试?”

碧染睫毛颤了颤,方才没注意看她的样貌,如今走近细瞧,确是人间绝色。如果说自己是“烈火胭脂艳倾城”,那眼前的女子便是“柔肠百转媚人心”。若要真分个上下,她着实不敢笃定自己能比得过辛念。

“我南疆崇尚自由随性,自是没有拘隔的。今日便以舞技为主,其他要加些什么元素,但凭各自喜好,如何?”

辛念温和的点头,拜别皇上后便退出去换舞衣。

碧染有备而来,看着辛念远去的背影,轻轻笑了笑,眼神看过叶延,见他悠闲地晃动酒杯,浅尝辄止,最后盯着辛念的位置出神。她的拳头渐渐收紧,心底的不甘一点点溢出来。

在座的朝臣,哪个没有盯着自己看两眼,唯独他,匆匆扫视便再也没有看过来。

不大一会儿,辛念换了一身桃粉色的长袖舞衣款步走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娇艳动人、媚态万千。

“长公主,大家等候多时,相信您一定不会让众人失望。”碧染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辛念颔首,对慕枫邶行礼,言语间不悲不喜,不慌不躁:“臣妇定当尽力而为,力求不辱皇家颜面。”

“甚好,那你们谁先来?”慕枫邶看着台下,神情莫测。这些年,他自认为对辛念很了解,但今日的她,着实让他有些拿不准。

碧染上前,“皇上,我先来吧。”

辛念俯身退下,入席观看。

在碧染吩咐人准备所需物品的时候,辛念悄悄的拽了拽叶延的袖口,身子向前倾,低声道:“一会儿你帮我一个忙。”

叶延眼尾上挑,嘴角的笑意蔓延,但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辛念着急,把手伸进他的袖口,小指勾了勾他的手心,眼睛里蓄着水汽,好不可怜,央求道:“求你了。”

叶延反手握住她的手,舔了舔唇角,小声问:“那你叫我什么?”

辛念咬咬牙,从舌尖吐出两个字:“哥哥……”她的声音软软的、轻轻的,还带着一丝偷偷摸摸的味道,像是一根羽毛挠在心头。

“准了,说吧。”叶延不顾场合,伸手揽过她,“这样听得更清楚。”

辛念懒得和他计较,更何况这么多人看着,若是她再控制不住脾气和叶延吵起来……丢人。她趴在叶延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叶延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笑得……招蜂引蝶。

嗯,至少他这笑在辛念眼里就是招蜂引蝶。席上好多未出阁的姑娘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了。

伴着几声响彻人心的鼓点,碧染身姿舞动,每一声鼓点落下,都有相应的动作跟上,渐渐地,鼓声如同外面的雨一般密密麻麻,碧染的动作也愈发得快了起来。

在不懂舞和武功的人眼里,她变成了一抹明红的绸缎,在空中飘摇。

忽的,鼓点停止,悠扬的箜篌声接踵而至,那抹明红渐缓渐柔,女子的笑靥仿佛清晨的第一束光,照得人心生向往。灵动的铃铛声点缀着或轻或缓的舞。

顷刻间,红绸乍现,碧染伸手一扬,用内力将绸缎搭在殿堂外的石柱上。只见她身形晃动,足尖轻点,踩着红艳的绸缎腾空而起,翩然若仙,眨眼便出了殿堂。

众人探头往外看,女子迈着轻盈的步伐在雨中舞动,神奇的是,她身上竟未沾一滴雨。

不大一会儿,她手里的铜盆便接满了雨水。

随着她足尖点地,将红绸收回,殿堂正中央摆好了一面绢布,笔墨齐全。

她手中的红绸划过水盆,碧染收起长缎,沥下上面的水滴来调墨。

她的步伐律动、手中笔墨挥洒,转瞬间,一副山水图卷在众人屏息中显露出来。

“碧染恭祝景朝如同这长青山水,永盛不衰。”

直到她话音落尽,依然有人迟迟不愿收回目光,意犹未尽。

碧染傲然,她睫毛遮住眼里的自得,缓声开口:“长公主,该你了。”

辛念不太放心的看了叶延一眼,从他那里得到“看戏”的讯息,心里不服输的劲儿一下被激起来,想赢,很想很想的那种。

看到几个宫女要把绢布笔墨撤下去,她抬手阻止:“换一块绢,其余的不必动了。”

“长公主是要模仿碧染么?”碧染笑着看她。

辛念回以同样的笑:“为了节省宫人准备的时间,只是想借用一下碧染公主的笔墨罢了。”

碧染没有说话,她自认为已经发挥到极致,没想到辛念竟然在她之后还敢上场。

她究竟准备了什么?

待众人都安静下来后,琴声传来,辛念慢慢的挥动渐变色的长袖,舞步轻盈,身段柔软。

半晌后,依然不见有什么特殊的部分呈现。

“好看是好看,只不过对比碧染公主的舞姿,长公主还是差些的。”一个年纪略大的中年男子开口嘲讽。

此人名叫方经开,众所周知,他与南菁的父亲南丞相是死对头,二人从未在任何事上有过一致的看法。

闻言,叶延不着痕迹的投过一道凶狠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吓得方经开立刻噤了声,不自然的埋头夹菜往嘴里送。

虽说叶延现在看起来温文尔雅,全无暴戾模样,但他记得,当初叶延在战场上一刀下去砍下七个人的头颅!他怎么能不怕?

渐渐地,大家的视线都从辛念身上脱离,交头接耳、嘲笑卖弄的人占绝大多数。

就在慕枫邶要开口制止的时候,只见台中央的女子手腕一转,长袖向上抛出,古筝的音调也随之升高。

人们下意识的看过来。

“花!”席间一个小女孩睁大眼睛,明闪闪的眸子放着别样的光彩,高呼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比试(二) 纷扬的桃花瓣在空中绽放,映衬出女子宛如皎月星辰的面庞。就连空气也因为这花的点缀,多了丝缠绵,少了点疏离。

辛念身形纤瘦,或旋转、或弯腰、抑或是水袖飞扬,无一不将她轻盈且灵动的姿态展现。她的脚步轻一下重一下的踩在地面上,最后,花瓣尽数落地,她旋身卧倒在侧,一只手的水袖抛出,几片桃花飞起,稳稳当当的掉在她的袖子上。

细细看去,这远不是炫技,地面上粉红色的花瓣、身着舞衣的女子,共同拼成了两个字——江山。

江山和美人,到底哪个更“如画”,确实是不能随意定论的。但此时,这个女子的一颦一笑,也确确实实击中很多人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人们心中荡起的波纹也一环扣一环的,久久不能散去。

叶延勾唇,他袖中的折扇飞出,在辛念身前落地一点,旋即弹折回了他手中。

也是这样看似无力的折扇落地,将满地花瓣再次激起,重回空中。

辛念悠然起身,折腰曲腕,双手撑地,整个人倒立翻转。

随着她的跟斗,舞衣的裙摆在空中勾勒出弧线。忽的,粉红色的身形闪过,手脚交替变换,带动着身躯快速翻转,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

琴音骤然停止,辛念不知何时已经站定,地面上花瓣落尽,绘出的是“稳固”二字。

“借公主的天池之水一用。”说着,她长袖挥舞,不等众人在这一连串的震惊中回神,地面上的桃花瓣就已经全部被带入水盆中。

与碧染相差无几,辛念的水袖划过水盆,带起水面上的一层花瓣,纷纷洒洒的扬在绢布上。

花瓣沾了水,在绢布上紧紧贴附。

辛念双手并用,在指缝中夹住八根狼毫,往砚台里一蘸,不等众人看清,绢布上已经布满坑坑洼洼的墨迹。

好好的一张绢,就这么毁在了辛念手上,周围已由不敢置信的赞叹声转为唏嘘一片。

可惜,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辛念已经用细细的线条轻轻勾出了轮廓,再配上绢布上的桃花瓣,俨然是一副桃林图。

刹那间,众人神情再次颠覆,不禁为之惊叹。

“昭和祝愿我景朝江山稳固,万古芬芳。”一舞毕,辛念眼中并无多少波澜。

比起碧染的表演,辛念的展示更显跌宕;而相比碧染的武功协助,辛念又显得吃力很多。

整场展示下来,她的额头上已满是汗珠,这让原本夺人眼球的女子又平添了几分娇柔。

如此看来,那些为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的传言,倒也不假。

“碧染公主与昭和的舞技各有千秋,让朕大开眼界。”慕枫邶开口,打破了略显寂静的气氛。

“你们想要什么赏赐,尽管提。”

辛念看了碧染一眼,开口道:“昭和想向皇兄求一道旨意……”

“辛念!”叶延高声打断她,起身出席,俯首说道:“皇上,长公主与臣说,想要一颗红珊瑚珠子,奈何臣一直没有寻得,所以想向皇上求一颗。”

辛念侧头看他,眼里波光微动,没有否认。

“这算何难事?来人,把前些日子藩国进贡的两颗红珊瑚珠拿来给昭和。”

辛念这才转过头,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困惑,她晃晃悠悠的跪下谢恩:“多谢皇兄。”

慕枫邶与叶延视线交汇,他的笑意不达眼底,言语间夹着微妙的情绪:“皇妹就有劳爱卿照顾了。”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叶延紧挨着辛念跪地,承诺道:“为表心意,臣叶延在此立誓,此生只此一妻,绝不再娶。故剑情深,琴瑟调和,若违此誓,短折而死。”

……

片刻的无声后,慕枫邶骤然回神,因为他的一句幽怨之言、无心之失,竟生生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叶延,当真会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终身不娶吗?笑话!

他攥紧拳头,手上青筋显现,暗道:那朕就等着你短折而死!

叶延的一番话,引起了整个殿堂的轰动。

一妻多妾本属正常,何况是高官贵胄。就算是尚公主,该有妾室、通房的依然有,而她辛念算什么?

一个青楼女子!

不管现在她的身份多么华丽,都掩盖不了骨子里深深印刻着的卑贱。

堂堂平阳王,为了这样一个女子,立誓只此一妻!

艳羡,嫉妒,咒怨的眼神齐齐朝辛念射去,全然没有方才欣赏曼妙舞姿的陶醉。

辛念早已惊得忘了言语,怔怔的看着身边的人,眼睛里满是迷茫。

她想问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因为碧染还是因为辛念。但是,她哑声了,到底也没勇气问出来。

这样的承诺,她给不起,也承受不住。

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十年、二十年在一起已是极致,而他脱口而出便是一辈子。

慕枫邶顷刻间弹尽粮绝。

他心有不甘、不平,有痴怨、痴念、痴情。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心里偷偷小心包裹好的爱物,被人一层层拨开,又被毫不留情的抢走。

“都平身吧。”他的语言显得无力,任何的说词都化成了苍白的烟。

叶延顺手扶起辛念,二人前后落座,画面和谐非常。

碧染闭了闭眼,各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论样貌,她不必辛念差,论身份才艺,她与她也是不分伯仲,偏偏,在叶延这里,她却与她差了云泥。

不是说碧染有多喜欢叶延,她只是不甘心,不情愿,她从小就备受瞩目,在数不尽的赞扬中成长。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在辛念这里栽了跟头。

所有的舞技比试,所有言语的夹枪带棒,都抵不过叶延的一句“只此一妻”。

“碧染公主,你有何所求?”慕枫邶揉揉眉心,兴致颓然。

碧染躬了躬身,“多谢皇上,碧染别无所求,只是听闻平阳王府花开遍地,群芳斗艳,想去见识一下,不知平阳王与长公主可否应允?”

慕枫邶抬头,看向叶延。

叶延又恢复了懒散的坐姿,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抿了口酒,笑嘻嘻的扭头对辛念说:“念念觉得如何?你说好便好,不好便不好。”

辛念还处在他那句誓言的轰炸中久久不能回神,神情木讷,下意识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以。”叶延丢下这句话,就单手撑着头,满心满眼都是辛念,其他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知道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多久,总之,酸麻胀痛席卷整条胳膊后,他才眨眨眼,直勾勾的盯着辛念,悠悠的出声埋怨:“我眼睛都酸了,你也不看我一眼吗?”

辛念偏头看他,很认真的说:“回府了。”

叶延:???

辛念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起来,很小声的说:“皇上刚刚走的,你不跪不拜的大不敬之罪,这下真的坐实了。”

叶延笑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借她的力站起来,摇头晃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辛念斜了他一眼,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表达出了她的不屑。

叶延低头笑笑:“小白眼儿狼。”

“老色鬼。”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老色鬼。”

……

雨过天晴,日落西山,马儿踩着暖橘色的光向前奔去。车轮碾过时光,溅起的泥水掉进了夕阳,和着温软的花香酿成一段过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喜欢 辛念一言不发,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旁,等着叶延先开口解释。

在路上,辛念渐渐想明白,叶延在皇宫立的誓言,可以说是强拉硬拽过来挡桃花的,尤其是碧染这朵超级大桃花。

而誓言里的女主角——辛念,就是一个不用白不用的挡箭牌。

这儿有姑娘抛媚眼了,挡!

那儿有姑娘丢手绢了,挡!

旁边儿姑娘脚崴了,还是挡!

叶·老色鬼·王八羔子·延的手段,辛念自认为已经看得明明白白的,断不会冤枉了他。

“咳咳,”叶延掩唇咳嗽,“念念,今日奔波,累不累?”

辛念眼皮都懒得抬,鼻腔里发出一丝细得几不可闻的声响:“累。”

“那早些沐浴歇息吧,我已经叫香凝备好了热水。”叶延殷勤道。

“什么意思?”喝酒喝得多了,辛念的喉咙不太舒服,发出的声音有些哑。

叶延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就是今日自己当众立誓的事儿吗?

不就是没来得及跟她商量吗?

反正誓言立都立了,就跟娶媳妇似的,娶都娶了,还能离咋地?

凑合过呗!

当然,他心里这么想,却不会这么说。

他不自然的舔舔唇角,紧接着调笑道:“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王妃莫不是要抛弃本王?”

辛念着实是跟他聊不下去,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就是!

干脆,她也不理了,神色淡然的去衣柜里取出寝衣,往东侧的耳房走去。

但是叶延清清楚楚的看到,她毅然决然留给自己的后脑勺上,写着几个字——有多远、滚多远。

叶延:“……”

!!!

堂堂平阳王,岂是说滚就滚的?叶氏子孙,就应该秉持家风,愈挫愈勇,绝不轻言放弃!

然后,叶延就在衣柜的另一侧,找出自己的寝衣,跟着辛念前后脚进了东耳房。

至于他是抱着耍流氓的目的,还是抱着单纯谈谈天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水声,辛念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隔着屏风的另一处,好像也有人在洗澡。

她凝神细想,十有八九就是叶延了。毕竟这处屋子,只有她和叶延能进来洗澡。

等等!

叶!延!

在!洗!澡!

!!!!!!!!!!!!!!

她蹭的一下沉到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乌黑的发丝飘在水面上,掩去大片风光。她漆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四处瞧着,生怕一个不慎就被叶老色鬼给占了便宜。

过了半晌,见叶延除了洗澡外没有其他龌龊想法,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但到底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洗澡……

辛念也只是简单洗了洗,褪去一身疲惫寒气后,匆匆穿好衣服出来。

“嘶——”

听到抽气声,她下意识的看去,只见叶延不停的抖动自己的右手,一边抖还一边凑近吹气。

“你怎么了?”她随口一问。

叶延转身,胸前的大片肌肤裸露在外面,他身上的寝衣松松垮垮的,还有两个系带没系上。

辛念本能的别过头去,“你、你穿好衣服!”

叶延嘴角微不可见的上扬,转瞬他便摆出可怜巴巴的样子,软声道:“手疼,系不上。”

辛念回头,视线恰好又落在他袒露的胸膛上,她赶紧垂眸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但是她的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一样,脚步沉的迈不开。

她低着头,听到叶延渐渐向自己靠近,只觉得心砰砰的,不受控制的胡乱跳动。就跟……煮沸的开水泡一样,一股接一股的,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帮我系。”叶延这次连问都懒得问了,直接肯定道。

辛念顶着一张熟透了的烤鸭脸,连连摇头摆手,“不、不……”她本来要说“不要”,但想想觉得不太好,毕竟是夫妻,这样的小忙帮一下还是可以的。

然后她就随口胡诌了句:“不合礼法,不合规矩。”

叶延被气笑了,很认真的问她:“什么是不合礼法、不合规矩?明媒正娶是,还是三媒六聘是?”

辛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片刻后闷声道:“快点儿,系哪里?”

叶延抬手指了指搭在身侧的两根系带,语气轻缓,带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温倦,“这里。”

辛念匆匆撇了一眼,别过头去帮他系。

女子白嫩的指尖划过肌肤,勾起一串酥酥麻麻的战栗,叶延几乎不受控制的抬眼看她。

侧颜神色微愠,应是被逼急了,又不好意思,叶延猜测。

又见她双眸含水,皎如明月,灿若星辰,肤胜凝脂菩提雪,唇若丹朱玫瑰香。

“好了。”

随着她细微柔软的声音传来,叶延感受到她的手指离开。

他想都没想,迅速的抓住女子葱白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顺其自然的揽过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抱。

辛念努力挣了挣,发现并没有什么用,她索性不浪费力气再。她目光凶狠,像淬了毒一样盯着叶延,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盯着。

最终,叶延压下心里的烦躁,弯腰把她抱起来,朝寝室走去。

辛念还是用同样的表情盯着他。

他把辛念放到床内侧,自己躺在外侧,伸手拉了拉被子,确定都盖好后才闭上眼。

辛念睫毛颤颤,她不知道叶延今天晚上的一系列动作是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起码他不会伤害自己。

伴着辛念均匀且轻浅的呼吸声,叶延侧了侧目,仔细端详她,像是看一件艺术品。

末了,他自言自语道:“因为喜欢啊,不喜欢瞎立什么誓?”

说完,他也闭上眼睛,熟睡过去。

黑暗的夜里,辛念的眼皮动了动,她听到了。

-

雨停后,小静才从永安街赶回王府,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小姐,找到证人了。他们两个说亲眼看到王爷和王妃进了君梦居!”

陈羽柔点头,“那香酥斋呢?是怎么回事?”

小静伏在她耳边轻言:“奴婢亲眼看见长林大人在香酥斋门口指点着挂牌匾,也特意着人打听了,这香酥斋至今尚未营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责罚 不知道是酒劲儿上头还是一时兴起,今天的叶延总是喜欢调戏她,一会儿情话连篇山盟海誓,一会儿又动手动脚忘乎所以。

他说“喜欢”,这句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他这句“喜欢”,辛念会寝食难安,会不知所措,会惶惶不可终日。

平心而论,辛念并不排斥和叶延的近距离接触,也不排斥他偶尔的不正经。毕竟他们是夫妻,且不说这些,就算圆房也是应该的。

她想,既然嫁了人家,该履行的义务还是要履行的,虽然她一直都在有意无意的躲避,也曾想过遁入空门一了百了,但人的一生哪有那么多路可供选择,只不过是闭着眼睛摸索前行,尽量不碰壁罢了。

有一条能暂时安稳的走下去,已经是很好的了。

但那句“此生只此一妻”还有那句“因为喜欢”,让她焦躁烦闷。

虽知道叶延一直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知道他嘴里的话没几句是真的,但还是搅乱了她的心神。

她辗转反侧,一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将近午时,香凝怒气冲冲的推门进来。

一进来,她就开始各种嘟囔:“陈羽柔又去找老夫人了,还带着两个陌生人。”

“真是把王府当成自己家了,天天赖着!”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小静,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

辛念被她逗笑,“人家怎么你了?生这么大气?”

香凝撇撇嘴,眼里满是不屑,“她们还敢怎么我?我听心阁是她们能随便欺负的吗?有本事打一架,看看谁欺负谁!”

辛念憋着笑,“叶延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啊,难怪。”

香凝没听出她这话的意思,以为是在夸自己,脸上的表情顿时缓和了几分,幽怨道:“有本事她们别找咱们的麻烦,否则我一拳下去,让那俩人儿脑袋开花!”

辛念一点儿都不信,怀疑的看她:“陈羽柔,你确定也能让她脑袋开花?”

香凝语塞,支支吾吾的嬷嬷后脑勺,生硬的转移话题:“那个饭菜热好了,林嬷嬷马上端来。”

辛念倒也没戳穿她,简单梳洗过后便去吃饭。

刚放下碗筷,端起漱口杯要漱口的时候,香凝又急匆匆的跑进来。

“王妃,不知道那两个坏东西在老夫人那里又嚼了什么舌头,现在老夫人喊你过去。”

辛念漱口,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走吧。”

一路走着,香凝一路努着嘴,脚下的小石子噼里啪啦的四处乱飞。

终于,她憋不住了,气呼呼的问辛念:“王妃,你就一点儿也不气?”

辛念狐疑的看她:“气什么?母亲叫我过去,我去就是了,你这又生的哪门子气?”

香凝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走进静安堂,只见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身旁立着周嬷嬷。旁边的位子上是一身白衣的陈羽柔,美人娇弱,身子软软的坐在那里,似是勾唇轻笑。

辛念对老夫人请安问好,还未来得及和陈羽柔寒暄,就被呵斥声打断。

“跪下!”

老夫人怒目瞪着她,她不明所以,但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她乖乖的跪在地上,等着老夫人开口。

香凝脸色不好的看了一眼陈羽柔,跟着辛念,在她身后跪下去。

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道:“虽说你是皇家的公主,但既嫁进了我叶家,就是叶家的人,女子该遵守的三从四德、女戒女训都得烂熟于心,不可违背。”

辛念细想了想,也没觉出自己哪里不妥,依然闭口不言,乖乖听训。

“现在我不是以平阳王府老夫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婆婆的身份来教你,教你什么叫严于律己,谨守本分!”老夫人的语调渐高,明显是在压着脾气。

“周嬷嬷,上家法。”

周嬷嬷犹豫再三,小声劝道:“老夫人,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吧,万一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辛念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严于律己、谨守本分,她究竟做什么了?

“母亲,儿媳不知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请母亲明示。”她态度诚恳,小心询问。

“装模作样。”小静小声嘀咕,但没想到,就在她说话的一瞬,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她的一句“装模作样”格外突出。

“住口!”陈羽柔训斥道,“长公主面前别乱说话,还不退下,想受罚吗?”

小静怯怯的看了周围一眼,不甘的退下。

别说是香凝,现在就是辛念都被恶心到了。

一个小丫鬟,对着当朝长公主、平阳王妃说“装模作样”,明着都这样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难怪香凝看她不顺眼。

还有,辛念起初一直以为陈羽柔是那种娇娇弱弱、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没想到,这一边维护人一边不忘颠倒黑白的本事,倒真真地让她大开眼界、甘拜下风。

自己的丫鬟胡言乱语,只是训斥两句,就让退下了。她用这个来显现自己的大度也就罢了,辛念不会觉得有什么。

偏偏她故意指出了辛念,暗指她小气暴力、随意惩处下人吗?

这还说明什么?说明辛念行为不端,连个丫鬟都看不下去,要指责两句的那种“行为不端”!

呵,原来这个表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那好,今日便于你说说你哪里犯了大忌。”老夫人没有管小静的事,接着对辛念说。

“你与平阳王一起流连烟花之地,此为其一。

你不知规劝,反而引诱自己夫君出入花街柳巷,此为其二。

你魅惑人心,让自己的夫君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不孝之言,做出不忠之举,此为其三。

你欺瞒婆母,央求王爷兴建商铺,此为其四。”

“这四条,你认不认?”

辛念心中诧异,这第三条,那其他的,让她怎么认?

见她半天没有言语,老夫人对周嬷嬷道:“把人带进来。”

辛念扭头,便看到两个妇人从门口进来,她们一进来就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不敢抬头。

“你们告诉她,昨日在永安街,看到了什么?”老夫人开口。

“回、回老夫人的话,民妇看到王爷王妃一同出入君、君梦居。”其中一个说道。

“是、是这样。”另一个埋头附和。

辛念心下了然,原来如此,误会而已,解开就好。

“还、还有,香酥斋是昨日新建的,今日才开始营业。”

辛念:……这,解释不了了。

“你认吗?”老夫人盯着她,严声询问。

辛念抿唇,心里思索着,只能等叶延回来再做打算。如今,她即便是反驳了,也不会有人信。

她咬咬牙,道:“儿媳,知错。”

香凝闻言,惊得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王妃,你明明没有……”

辛念抬手制止她“你先回去吧。”

老夫人眼神阴寒,面上带着失望,无奈的对周嬷嬷吩咐道:“十下家鞭,罚跪祠堂三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活该 “主子,王妃被打了十下家鞭,罚跪祠堂三日。”

叶延接到消息,一刻不停的赶去祠堂,不顾周围人阻拦,直接破门而入。

女子身形单薄,跪在冷凉的地板上,她后背上的血迹隐隐可见。

“你回来了。”她转头看见是他,嘴角勾出浅浅的笑,“你的妻子被人欺负了呢。”

叶延面无表情,在她身前背过去蹲下,冷冷道:“上来。”

辛念笑笑,两手攀上他的肩膀,慢慢的趴在他身上,轻声叹息:“又要被指责魅惑人心了。”

“那你在这儿待着吧。”叶延冷嗤一声,双手却紧紧拖住她。

辛念笑起来,“其实,这地方真的挺阴冷的,你再不回来,我估计要生病了。”

叶延没搭理她,背着她往外走。

“王爷,这……老夫人有令,不能……”

叶延一道眼神扫过去,吓得那人立刻噤了声。

“滚!”

这下,别说是上前阻拦了,祠堂前的一众丫鬟小厮嬷嬷全都恨不得逃之夭夭!

本以为叶延已经走远,众人刚一抬头,却又对上香凝那双狐假虎威的眼睛,他们的汗毛都给吓得竖起来了!

难怪府里人都说打死不能惹听心阁的人!

叶延背着辛念大跨步回到听心阁,刚一进屋就抬脚把门踹上,对外面嚷道:“不许进来!”

辛念不明所以,傻愣傻愣的坐着,问他:“你不让林嬷嬷她们进来,谁来给我上药?”

话音未落,叶延的手就伸过来解她的衣服。

辛念往后退退,警惕的看他,“让香凝来!”

叶延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黑沉,对外面喊:“香凝,进来,她找你!”

刚踏进院子的香凝表示并不想进去。

她小心翼翼的拉开一条门缝,探头进去,不确定的问:“王妃,你找我?”

辛念小鸡啄米似的疯狂胡乱点头,“你来帮我上药,我背上的伤有点疼。”

香凝瞧瞧叶延,又瞧瞧辛念,眼观鼻鼻观心,顿时了然。

原来主子是被拒绝了啊!有点儿意思。

她侧身进去关好门,走到床边,接过叶延手里的药瓶,尽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叶延瞥了辛念一眼,冷声道:“活该。”

“你——”

“你什么你,打你你不会跑?你是瘸了还是拐了?撒个娇打个滚儿你不挺拿手的吗?怎么这就怂了?”叶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老妈子似的嘟囔了一通。

辛念趴在床上不说话,懒得和他理论,就等他出去,自己好上药。

叶延偏偏站在那里不动了,等着她狡辩几句。

香凝见形势不大好,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捏着嗓子小声对叶延说:“主子,您别气,王妃这是窝里横。”

叶延神色松动,看了榻上的人一眼,不动声色的转身出门。

辛念疑惑,问道:“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

香凝面不改色:“说你窝里横。”

辛念:……

-

“小姐,王爷回来了。”

陈羽柔急忙站起来,“怎么样,姨母松口了吗?”

小静摇头,“老夫人……老夫人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陈羽柔心里着急,她不确定,在叶延的央求下,老夫人会不会接着惩罚辛念。

小静磕磕绊绊的回答:“老夫人根本不知道王、王爷闯进了祠堂,把……把王妃背出来了。”

闻言,陈羽柔踉跄着蹲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延哥哥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低贱女人,竟然违背亲生母亲的意思,为什么?”

“小姐……”小静弱弱出声,“您别难过……”

“姨母,姨母呢?姨母不会任由辛念蛊惑延哥哥,不会对延哥哥闯进祠堂把辛念背出来这件事无动于衷!”陈羽柔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走……我们去找姨母,告诉姨母……”

“小姐,不行,老夫人会怀疑我们故意挑拨,不能去。”小静赶忙阻止,“这么大事,老夫人兴许已经知道了,我们就等着,看看那个辛念到底有什么狐媚手段。”

陈羽柔被她的话安抚,渐渐平复情绪。

“好,记得去提点一下小翠,别出了差错。”

“是。”小静脸上露出笑,她家小姐从小便是站在顶端的人,温柔贤淑,身上不能沾一点劣迹!

-

叶延把辛念带出祠堂的事,早已经在王府传遍,但因为周嬷嬷刻意压着,老夫人一直不知道。

小翠眼睛四处瞟瞟,看到周嬷嬷和老夫人出来,随便拉了一个丫鬟,二人小声攀谈。

“诶,你听说了吗?王爷一回府就把王妃带出祠堂了!”

“真的?”

“那可不是?大伙都说王爷是被王妃的美貌迷住了,任由王妃拿捏!”

“这话可不要乱说,万一被主子们听到了,少不得一顿责骂。”

“这可不是胡说,王府里都传遍了!”

“没有吧,我一直在静安堂待着,并没听说啊?”

“那就是有人压下来了呗,故意不想让老夫人知道。”

周嬷嬷闻言,心虚的看了一眼老夫人,想要上前责骂她们乱嚼舌根。

“周嬷嬷,把那个绿衣服的丫鬟叫来。”老夫人眼神晦暗,心中明了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人,这些丫鬟都是胡言乱语,您……”

“周蓉!”老夫人高声呵斥,“你当我老婆子聋了瞎了吗?你就这么瞒我?”

周嬷嬷赶忙跪下,“老夫人,婢子知错,您千万别动怒。”

听到这边的声响,小翠拉着另一个丫鬟赶忙转身跪下,故作又惊又怕,埋头不语。

“你,叫什么名字?”

小翠抬头,对上老夫人的视线,迅速低头叩首,“奴婢、奴婢小翠,不知老夫人过来,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老夫人眼底划过精明,“周蓉,把小翠调到我身边伺候,你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以后有什么事就交给小翠吧。”

周蓉心惊,“老夫人,万万不可,小翠是表……”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去把延儿找来。”老夫人打断她,脸上挂着笑,“小翠,你来。”

周蓉蹙眉,但又不好说什么,老夫人的决定不是她能左右的。

“母亲,你找我?”

叶延缓缓走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老夫人敛了笑意,怒目看他,厉声道:“延儿,听说你把辛念接回去了?”

“是。”叶延供认不讳。

“那好,这个儿媳我管不了也不管了,从今日起,我没有这个媳妇!”

叶延皱眉,“母亲?”

“别说了,我看羽柔不错,过些时日,你便娶她进门吧,”老夫人伸手搭在小翠的胳膊上,“我老了,身边得有人贴心的人陪着,你心尖儿上的公主,我使唤不动,也不敢使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委屈 “小姐小姐,小翠来了!”

陈羽柔应了句,“叫她进来吧。”

“什么事?”

小翠直接跪在地上,“恭喜表小姐,老夫人开口,要王爷纳表小姐为侧妃!”

陈羽柔手里的茶盏晃了下,不太确定的问:“当真?”

“千真万确,奴婢恭喜表小姐!”小翠面带谄媚,三句有两句都是恭喜。

陈羽柔愣了好一会儿,掐了掐自己手背上的嫩肉,感觉到疼才笑起来。她的眉眼尽是喜气,这几日的愁容在一瞬间消逝不见。

“你快起来,老夫人还说什么了吗?延……表哥说什么了吗?”她小心的问道。

小翠起身,恭敬回话:“老夫人撤了周嬷嬷的职,让奴婢顶上,其他再没什么了。王爷……王爷没有应,也没有不应,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陈羽柔定了定神,心下还是高兴的,她又嘱咐了小翠几句,挥手叫她退下。

“小姐,这下您大可放心了,有老夫人帮衬着咱们,还怕有朝一日拿不到王妃之位不成?”小静也是欣喜,“小姐饿了吧,奴婢这便去帮小姐做些点心来。”

陈羽柔点头默认,静坐在椅子上。她总觉得这件事未免也太顺遂了些。

但一想到终于要如愿以偿嫁入王府了,她浑身的血液都澎湃起来,至于其他细枝末节的事,便直接忽略掉、不细想了。

-

“羽柔那边如何?”老夫人在佛堂前静坐,周蓉站在她身后。

“不出您所料,小翠去了表小姐那里。”

“嗯。”老夫人捻动手里的佛珠,“今日延儿的话,你怎么看?”

周蓉低头沉默片刻,道:“回老夫人,王爷的为人您应当是最清楚不过的。王爷是个孝顺孩子,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是第一时间送到您这儿来,就像王爷说的桃花糕,肯定也是如此。”

老夫人憋不住笑,“你啊,就别替那混小子说话了,他是为了他媳妇才想方设法去君梦居的,哪儿是为了我?”

周蓉也跟着面露喜色,劝慰道:“夫人,王爷都实话交代了,您就别气了。”

老夫人斜了她一眼,“你去跟他说,既然他这么护着自个儿媳妇,来年老婆子要是抱不到孙子孙女,就回乡下去住,陪着他妹妹,再也不来了。”

周蓉笑出声,故意拖长音调,“是——”

“说完了赶紧回来,那两个丫头还等着你处置呢,对了,这件事跟羽柔脱不了关系,她面子薄,别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亲自去敲打她。”

“婢子知道。”

“等等,还有件事,把我床头柜子里的雪凝膏带上。”

周蓉暗暗好笑,说到底老夫人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

香凝带着周蓉进来,叶延没去书房,而是懒懒的窝在软榻上,捧着一本奇闻怪志在读。

辛念因为背上有伤,只能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延论上几句。

“婢子参见王爷王妃。”周蓉笑着把雪凝膏递给香凝,“王妃别介意,老夫人也是一时被惑住了,才打了您,这不,马上叫我把药送来了。”

辛念不语,她理解每个为儿女着想的母亲,但并不代表她是随意被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药都送来了,就说明老夫人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情的原委,但是惩戒什么的,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只能说明是包庇。

周蓉见状,尴尬的笑笑,转头去对叶延说:“王爷,老夫人说您这么护着王妃,来年她若是抱不到孙子孙女,就回乡下去住,再也不来了。”

叶延眼皮掀了掀,懒懒的看向辛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母亲这句话说得在理。”

辛念侧过身,学着他的样子不情愿地掀开眼皮,不以为意的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纳妾?”

香凝和周蓉对看一眼,觉得事情不妙,悄悄退出去。

叶延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走到她身前,“今天怎么样?”

辛念抬头同他直视,“好啊,我看表姑娘不错,不过这无媒无聘的,岂不是委屈了……唔……”

叶延低头吻住她的唇,一只手扣在她的后颈上,唇齿交合,严丝合缝。

辛念被吻得猝不及防,她愣愣的,连推他都忘了,乖乖的任由他蹂躏。

渐渐地,叶延不满足于唇齿间的碰撞,他情不自禁的用舌头抵住女子的贝齿,轻轻描摹,像是在安抚一件极为重要的珍宝一样。

辛念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亲的软成一滩水,只能靠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才能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二人的呼吸声渐深渐重,叶延抵着她的额头,声音粗重沙哑,问她:“回答我,今天怎么样?”

辛念心头一颤,她的眼神闪躲,“王爷自己做主,只要不觉得委屈了表姑娘……”

她余下的话语又被叶延吞入腹中,片刻后,叶延又问:“我问你,今天怎么样?”

辛念拼力推开他,双手撑着床面,大力的喘息着,不知不觉间,她红了眼眶,泪珠不可控的砸下来。

叶延怔住,他慌张无措,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把人欺负哭了。

“你想娶谁想纳谁都可以,为何要戏弄我?”辛念哑着嗓子,“青楼出身的女子,就该这般被作践吗?”

叶延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他靠近床边,慢慢蹲下来,抬手帮她擦泪。他想说不是,想说是她让自己纳妾,自己生气。

但看到她这副模样,他就算有再大的火气都被这一串串珍珠给浇灭了。

辛念别过头去,声音坚定冷淡:“我没有母家,没有背景,婆母打骂不敢辩解,小姑陷害不敢争论,嫁给谁不由我做主,生死也不由我做主,活着是棋子,死了也是棋子。”

“我天真的以为和你一起争一争,多活几日便好,不寻仇,不怨恨。可是这府中勾心斗角、鸡飞狗跳的日子远不是我能承受的。”

“我不争不斗是不屑于在这上面花费功夫,挨打挨骂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予计较,你可以纳妾,纳多少都没关系,只要别把我牵扯进来,让她们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她轻轻叹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游历大江南北,看遍人间春秋,但这都是假想,是不可能实现的。”

“所以,我只想好好活着。”

叶延起身,轻轻抱了抱她,“对不起。”

辛念挣开他,面对着墙面躺在床上,半晌后,突然道:“今日甚好,你去吧。”

叶延无奈的笑笑,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耐心道:“穿好衣服,我带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偷窥 “去哪儿?”辛念看他去给自己找衣服,到底也没了多少火气要撒。

叶延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水蓝色的衣裙,没有回答她:“穿这个吧,怎么样?”

辛念瞥了一眼,眼睛定在衣服上,往事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

“这么冷的颜色,穿给谁看?”

“你记住,青楼是消遣之地,没有人愿意看你的冷脸!以后不管是蓝色还是白色的衣裙,都不许穿!”

“这水蓝色的衣裳,以后不许出现在君梦居,来人,把她柜子里的衣裳全拿去烧了!”

“烟花之地,红粉佳人,什么艳丽、什么娇媚你便穿什么,听懂了吗?”

……

“怎么了?”叶延见她愣神,拿着衣服过来询问。

辛念摇摇头,接过衣裳,轻轻的摸了摸,生怕弄坏了。“没事,去哪儿?”

“穿衣服吧,一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叶延勾唇,“要不要我帮你?”

辛念瞪了他一眼,“出去。”

叶延伸了个懒腰,“行吧,香凝,她又找你!”

香凝:我死了。

“一吵架就找我,一闹矛盾就找我,好的时候不见找我。”她一边小声嘟囔着一边极不情愿的挪动步子,“王妃你怎么又找我?主子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儿的,他能做的你就找他呗!”

“我……”辛念刚要解释,又被她打断。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舍不得主子干活受累,那您就舍得我啊,保不准人还乐意受累呢!”

辛念咬咬唇,想训斥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憋出来了句:“多话!”

香凝比了个明了的手势,“好,我知道了,了解。”

辛念:你了解个鬼!

穿好衣服后,辛念推门出去,叶延站在桃树下等。

经过暴雨的洗礼,桃叶褪去朦胧的尘埃,绿得逼人眼。白衣公子插身在绿叶中,像极了惊世骇俗的画作。

“还疼不疼?”叶延率先开口说话。

辛念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上来吧,我背你。”

就这样,烟花之地最不许出现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缓步穿梭在桃林绿叶之间。

淡粉色的花瓣浸入泥土,向上泛起清香,勾绕着鼻尖心神,沁入肺腑。

“你到底要背我去哪儿啊?”辛念换上喜欢的衣服,心情也变得好起来。她歪歪头,呼出的气喷在叶延耳尖上。

“别乱动,一会儿摔了你。”

“那你摔啊!就这儿!地上!使劲儿摔!”辛念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兴致,突然就嚷嚷起来,叫嚣着让叶延摔她。

叶延眉眼皆弯,拖着长调:“摔——了——啊——”

“别!”

叶延把她往上颠了颠,没想真的把她摔下去,只是她一个着急,双手紧紧缠着他的脖子,像长蛇一样,打死不松开。

“咳咳,小孩儿,谋杀亲夫啊——”

辛念抿唇轻笑,语气欢脱:“那你让我杀吗?夫君?”

叶延在她小腿上狠狠掐了一下,听到她倒抽气的声音,颇为得意地笑了:“夫君不让,夫君要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

没有桃花的桃树下,绿叶遮住晴空,枝丫挡住喧嚣,一白一蓝边走边嬉笑着,不经意间许下了最后的执着——活着。

出了听心阁,叶延施展轻功,眨眼间便带着辛念过了几处屋顶,最后停在一处院落的树上。

“这里是?”辛念刚一开口,就看到有人进来。

“母亲?”

“嗯,母亲是来找陈羽柔的。”

辛念狐疑的看着这些,小声道:“我听不清她们说话。”

叶延桃花眼微挑,“叫声哥哥就带你去屋顶。”

“叶延,叶延,叶延,叶延,叶延……”

以长林为首的暗卫:我们聋了,什么都听不见。真的!

叶延拿她没办法,因为她背上的伤,不敢碰她的后背,也不好揽着她,只能让她紧紧抱住自己,带她飞去屋顶。

叶延站定,放她下来。他掀开一片房瓦,室内的场景顿时映入眼帘。

老夫人面容和善,拉着陈羽柔的手道:“正好,让小静和小翠一起跟周嬷嬷出去买些丝线,你陪我说说话。”

“好。”陈羽柔应道,眉目间满是小女儿家的娇羞。

辛念蹙眉,叶延带她来看这些是何意?当真要在今日纳妾?她心里百转千回,方才的欢欣雀跃仿佛长了翅膀,偷偷飞走了。

“羽柔,姨母知道你对延儿的心意,但是延儿已经与长公主成婚,他不仅是景朝的王爷,还是景朝的驸马。”老夫人抿了口茶,抬眼瞧她。

“姨母,此言何意?”陈羽柔心里惴惴不安,声音颤颤的开口询问。

“此先姨母有意把你嫁给延儿,奈何造化弄人,延儿娶了妻子。若是他愿意纳你为侧妃,姨母这里没有一点儿不愿意,但是你也知道,延儿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他不愿意娶你,姨母也没有办法。”

陈羽柔眼神呆滞,半晌扯出一丝笑,温柔的说:“羽柔知道了。”

辛念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下面,那丝不痛快早就随着她们的交谈声不翼而飞。

“你是个好孩子,姨母不希望你往弯路上走,且不说你在姨母身边安插眼线,单是你四处搜寻长公主的错处,便是不该。”

陈羽柔心惊,直直的跪下去,“姨母,羽柔不知您在说什么,羽柔怎么可能会在您身边安插眼线,怎么会去搜寻长公主的错处?”

老夫人闭了闭眼,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盯着她敲了好一会儿,缓声说:“罢了,不管你认不认,姨母都希望你还是那个心思单纯善良的孩子,别被世俗冲昏了头脑。”

“小静和小翠都被我送出王府了,以后我会安排能干的丫头来跟着你。”

陈羽柔身子往后一顿,呆坐在地上,两眼泛出泪花。

老夫人叹了口气,“孩子,姨母不挑明你都做了些什么,是对你的包容,别辜负你母亲对你的期望,她不愿意看到你这样。”

陈羽柔使劲眨眼,把眼泪憋回去,情绪掩饰得绝妙,笑着应下:“多谢姨母,羽柔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如此。”

老夫人拉着她站起来,拍拍她的手背安抚道:“好孩子,延儿不是你的归宿,姨母看得出来,他对长公主是花了心思的,以后别再做傻事了。”

陈羽柔弱弱的点头,送老夫人离开。

辛念偷偷瞄了叶延一眼,见他看过来,迅速心虚的望天,自言自语道:“天黑了啊,不知道林嬷嬷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叶延低低笑了声,在她身前俯身蹲下,朗声道:“走吧,回去吃饭。”

夜幕渐沉,蓝衣女子趴在白衣男子的背上,小声交谈:

“叶延?”

“嗯。”

“好好活着吗?”

“嗯,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逛街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香凝在门外支了把椅子让辛念坐着,她自己则跟门神似的杵在一边,百无聊赖的翻动着话本子。

忽的,她开口说话:“王妃,这些都看过了,要不然我们上街去玩儿吧,顺便再带几本新的回来。”

辛念歪头看她,调笑道:“是你自己想出去玩儿吧,书房里不是还有好多吗?”

香凝咂咂嘴,面不改色的否认,“我是看王妃你成天就这么待在院子里,顶多也就是荡荡秋千、摘摘花,而且你看现在桃花都落了,我们去街上逛逛吧,反正主子也不在,他不会管我们的!”

“香凝,”辛念叫了她一声,眯着眼道,“你不应该是叶延那样用鼻孔说话的人吗?怎么这么……烟火气?”

香凝:“???”

“就是……大大咧咧?随心所欲?”辛念越发觉得香凝在她面前原形毕露了,初次见面那个冷冰冰的小丫头再也不见了。

香凝皱眉,“我以前也这样啊?不信王妃可以问长林的,我们经常打架。”

她鼓鼓腮,拽着辛念催促道:“走啦走啦,王妃要换衣服吗?你穿昨天那件水蓝色的很好看!”

辛念摇头,“不换了,走吧,街上人多眼杂,要早些回来。”

出了王府,香凝就跟撒了欢似的,一张嘴就没完没了,“这个板栗糕好吃,王妃你要不要吃?”

“你想吃就买,不用问我。”

“好嘞,”说着,她又跑去卖冰糖葫芦的小摊上,“我要这个还有这个!”

“呐,给你吃!”她递给辛念一串后,自己一口咬下一颗山楂,酸得她小脸皱巴巴的,“王妃,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的!”

辛念被她跳脱的性子感染了,也张口咬下一颗山楂,点头道:“好吃。”

“对了,王妃,你听过说书的吗?”香凝一边吃一边囫囵的说:“我听长林说,那边茶楼上新来了一个说书先生,说的是各种奇闻怪事。”

辛念笑笑,“要不要去?”

“要要要!”香凝两眼放光,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的拉辛念去茶楼。

辛念想去二楼的雅间,香凝却说那样听评书没有味道,就应该和大家伙一起讨论才有意思。

没有办法,二人各退一步,最终她们在二楼的栏杆旁坐下,要了一小碟花生米、一壶茶,就开始听说书人说书。

“今日小老儿要讲的是南疆蛊术。”

闻言,辛念神情一凛,竖起耳朵去听。

“话说三百年前,南疆王族培育出了一种噬心蛊,传闻这噬心蛊能扰人心神,中蛊之人是非不分,不认六亲,不辨真假。”

“当年南疆有一人被种下了此蛊,最终经脉尽断,气血逆流而死。但在他临终前,将噬心蛊的培育方法销毁,免去了世人的一场浩劫。”

“但与其相反的是,此人中蛊后,便时常神志不清,阴狠暴力,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儿父母,并啃骨食肉,生生将那几具尸体吞吃入腹……”

辛念脸色惨白,“香凝,我们回去吧。”

“这不是长公主吗?怎么您也来听有关我南疆的评书?”碧染红衣招摇,笑盈盈的走来。

“碧染公主。”辛念对她点点头。

碧染看了她们一眼,疑惑道:“你们这是要走了?刚开场不久,精彩的地方还没讲到呢!”

辛念蹙眉,回道:“府中有些事,着急回去处理,不便逗留。”

“也好,既然王府有事,那碧染改日再去拜访,今日就坐在长公主这里听会儿说书。”说着,她便坐下来,“小二,再来一叠花生米。”

辛念对她点点头,带着香凝出去。

“王妃,你没事吧,刚刚看你脸色不太好。”香凝关怀道。

辛念摆摆手,“没事,香凝,我有话问你。”

香凝点头,“什么话?”

“这评书中所言,是真的还是假的?”

香凝刚要嘲笑一番,这世上的话本子和评书都是一类的,都是供人们消遣的虚构故事。

“姑娘所问,可是里面所说?”一个老道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街上,盯着辛念打量。

辛念凝眉,“是,不知道长……”

“这世间万物,真假相融,真亦是假,假亦是真,无论是坊间趣闻还是街头话本,皆是三分真七分假,至于信与不信,全靠自己。”

辛念晃神,茫然的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忽的想到那句:叶公子堪当大任。

是他?

“王妃,走了,那道士尽会坑蒙拐骗,一句真话都没有,你可别信。”香凝碰碰她的手肘。

辛念对她笑笑,“走吧,叶延有什么爱吃的吗?我们可以帮他带回去些。”

“街头那家的水晶虾饺。”香凝淡淡道。

呵呵呵,出门玩儿都忘不了给人带吃的,切!

回府后,叶延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看到辛念和香凝抱着大包小包笑呵呵的往回走,顿时黑了脸。

“香凝,干嘛去了?”

香凝撇撇嘴,“王妃想出去逛逛,我陪她去的。”

辛念:小兔崽子!

叶延嗤笑一声,“长林,带去禁闭,三天内不准出来。”

闻言吓得辛念浑身一哆嗦,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

叶延眼神扫过她,怒目瞪着香凝,“以后出门叫着长林一起,你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还不够护着你自己的!”

香凝小声嘀咕:“长林不跟我差不多吗?”

长林轻咳两声,极力在辛念面前挽回颜面,“王妃别听她胡说,她是回回比试回回输的那种。”

辛念不明所以,傻乎乎的应了句。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长林越过自己,抓住香凝,连同她抱着的东西一并带走了。

辛念抬眼,愣愣的问叶延:“我买了水晶虾饺,你要不要吃?”

叶延轻哼,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转身进屋,语气不悦道:“吃。”

“哦。”辛念跟进去,小心翼翼的问他,“你为什么罚香凝?她只不过是想出去逛逛。”

叶延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她带你出去了。”

辛念张大眼,不解:“我不能出去吗?”

“能,但你得跟我一块儿出去。”叶延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又顺手夹了一个递到辛念嘴边,“不是要好好活着吗?香凝武功太差,遇到暗杀护不住你。”

辛念“哦”了声,正好张开嘴,叶延顺势把饺子塞进她嘴里。

“好不好吃?”

辛念怔怔的嚼着,配合的点头。

咽下去后,她又说:“我今日在茶楼遇到碧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辟邪 叶延停下来,脸色不大好看,问:“她找你麻烦了?”

辛念摇头,“不曾,不过她说改日要到王府来拜访。”说着,她抬眼去瞧叶延,见他神色并无变化,才接着说下去:“你来接待还是我来?”

叶延淡淡地看她一眼,没有言语,垂眸继续吃虾饺。

辛念也不急,安静地坐在一侧,去拆封今日上街买来的小玩意儿。

等他吃完后,辛念拿着一块板栗糕在他眼前晃晃,“你吃吗?”

叶延眸光一沉,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去咬她白嫩的指尖。

“嘶——”辛念指尖疼痛,她下意识地缩手,皱着眉头责骂:“你属狗吗?”

叶延嘿嘿笑了两声,眼神轻佻,“以后别问我没价值的问题。”

“嗯?什么算没价值?”辛念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本能的往后退,怕他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又对自己动手动脚。

“呵,”叶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小孩儿,哥哥又不会吃了你,你躲什么?”

辛念一脸黑线,吼道:“叶延,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行行行,你问什么没价值对吧?”他翘起二郎腿,左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南疆公主那里,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用事事问我。”

“话说不通就打,打不过就叫长林来打。”

辛念嘴角抽抽,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声。

叶延仿佛很喜欢盯着她看,现下又单手撑着头,歪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笑,“问我吃不吃也没价值,”他停了一下,“直接喂我就行。”

辛念:……

“还有啊,哥哥比你大两岁,你连哥哥属什么都不知道,你这媳妇怎么当的?”

辛念:我刀呢?

“再跟你说一遍,哥哥属虎,这次记住了吗?”

辛念咬牙切齿:“记你个大头鬼!”

叶延嘴唇微张,桃花眼扑朔,肯定道:“也行,大头鬼辟邪。”

……

第二日,碧染如期而至。

辛念在正厅同老夫人一起招待她。

碧染依旧是一身红衣如火,笑着同众人问候。说是问候,但她的眼神却四处飘忽不定,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

“公主?”辛念唤了她一声。

碧染回神笑笑,“不知长公主可否带碧染四处走走?”

辛念应下便带碧染出去了。

老夫人不放心的探头,道:“周嬷嬷,那丫头的伤好了吗?你跟去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也好帮衬着点儿。”

周蓉点头应是,“也不知道香凝去哪儿了,这时候竟也不在王妃身边陪着,那南疆公主据说是个会武功的呢!”

……

“公主若是早些来中原,便可以看到春日百花绽放的盛景了,只可惜那日雨后,春花凋零,绿叶遮蔽,褪去了了公主想见的景象。”辛念一边走,一边为她介绍各种花草,时不时也加一两句惋惜之言。

“绿叶有绿叶的妙处,红花有红花的芬芳,不可一概而论,今日得见如此枝繁叶茂之盛景,碧染亦不枉此行。”

忽的,一颗小石子击中了她的脚后,她斜眼瞄过,只看见一白色衣角匆匆消失在树后。

她对辛念歉意地笑笑,“是在抱歉,碧染来时吃坏了肚子,不知这园中可有地方……”

辛念了然,随手指了个丫鬟,让她给碧染带路,“公主,那我先去前面的凉亭等你。”

到了地方,那丫鬟停下来,“公主,前面便是了,奴婢在此地等您。”

碧染点头,在拐角处躲过巡查的暗卫,朝着那白衣的方向而去。

“你是?”

陈羽柔转身,对她微微福身,“公主,民女姓陈,名羽柔,是平阳王的表妹。”

碧染对她挑挑眉,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兴致。

“哦?陈姑娘找我何事?”

陈羽柔恭敬道:“羽柔有话便直说了,民女听闻公主对表哥情深义重、非君不嫁,民女斗胆,想要助公主一臂之力。”

碧染勾了勾唇,似有些好笑,静静地等她说完。

“公主,您初来中原,对好多事情都不清楚。”她观察了一下碧染的表情,接着道:“您应不知,我景朝昭和长公主,也就是现在的平阳王妃是青楼出身。”

闻言,碧染神情微动,问她:“姑娘此言何意?”

“公主莫急。”陈羽柔暗笑,面上与平常无异,“要说这青楼女子,最擅长的便是勾人心魂,王妃的容貌您也是见过的,她若是对男子一笑,前仆后继为之拼了命的都不在少数。她那媚态,说好听些是美若天仙,说得不好听了,便是不守妇道。”

碧染笑笑,有意戏耍她:“陈姑娘到底想说些什么?难不成姑娘的‘有话直说’是为了诓骗本公主?”

陈羽柔慌神,她不安道:“公主,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只求公主帮民女寻一个丫鬟,民女必有办法叫长公主身败名裂。”她刻意咬重了“身败名裂”这几个字。

碧染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笑着问她,“那陈姑娘不如说说,是何法子能叫你景朝长公主身败名裂?”

陈羽柔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故作镇定道:“若是长公主因为行为不检点,与男子私通,一则败坏皇家名声,二则叫平阳王府处于人人嘲讽的位置,那么,一纸休书便是她的归宿了。”

碧染抬手拨了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笑道:“你也说了,会败坏皇家名声,皇上自然不会叫这等丑事流传于外。”

“若是长公主与人当街苟合呢?上京城数万百姓看着,难不成皇上还能堵住悠悠众口不成?”

“陈姑娘,你方才说的这些,又与本公主有何干系呢?”碧染笑意更甚,冷眼看着她竭力说服自己。

陈羽柔把心一横,跪在地上恳求:“实不相瞒,自小跟在民女身边的丫鬟小静因为长公主被发卖出府,现如今也不知去向,民女实在无法,只能求公主相助。”

“而且……若是长公主被休弃,那平阳王妃之位定是公主您的。”

碧染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柔声道:“陈姑娘何苦行此大礼?若是本公主没猜错的话,姑娘的一颗芳心,怕是因为长公主才如刀割般的疼吧。”

陈羽柔身子一凛,赶忙摇头否认,“民女不敢,民女与表哥从小一起长大,只是兄妹情谊,断不敢生出非分之想!”

辛念抬手覆上她的脸,手上的力道忽然加重,狠狠地捏着她的下颌,笑得阴柔狠厉,“姑娘想要的怕不只是你的丫鬟,还有平阳王妃之位吧。”

陈羽柔的泪珠不可控的滚落,美人梨花带雨,哭得好不憔悴。

碧染另一只手替她擦净眼泪,含笑道:“原来陈姑娘是个蛇蝎美人呢!”

“公……公主,民女只想做一个侧室,陪在表哥身边便好,民女恨,为何辛念那个贱人可以得到表哥另眼相待,为何表哥因为她发誓此生只此一妻?!”陈羽柔的眼泪在脸上肆意交错流淌。

辛念掐她下颌的力道松了几分,声线温柔,“陈姑娘,你把我当枪使可以,但是我奉劝你一句,你那些龌龊不入流的下三滥手段,还是别用了。”

“你若真想扳倒她,就拿出真本事来,正大光明的斗,背地里下的黑手,迟早有一日会报复到你自己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养伤 碧染离开后,陈羽柔瘫坐在地上,她的双眼猩红,处处透露出不甘。

光明正大的斗?她何尝不想?

但辛念是长公主,是名正言顺的平阳王妃,是天下女子羡慕的对象。

她拿什么跟辛念斗?拿寄人篱下还是拿卑微讨好?

碧染说得轻巧容易,她从小是喊着金汤匙长大的,根本不懂平常人家的心酸,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鄙弃自己的手段不入流,但这是她身为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凭什么?上天不公,让一个勾栏瓦舍出来的卑贱女子坐上了她朝思暮想的位置,却让她苟延残喘,连个妾都做不成!

都是辛念,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贱人!

陈羽柔咬牙握拳,指甲缝里浸满血迹,而她仿若不知一般,颤颤的站起来,扶着墙角一步步走离原地。

辛念侧耳听长林说话,她神情微动,抬手擦了擦额前的汗珠,轻轻点头,“你去吧,我会小心。”

碧染缓步走来,轻声笑道:“长公主久等了,碧染方才路过拐角处,发现平阳王府当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辛念故作不知,“公主谬赞。”

“我的意思,长公主是真的不知还是假不知?”碧染在她对面坐下。

“碧染公主想问什么,辛念必定如实相告。”

碧染仰头饮下一盏茶,“没什么,就是想告诉长公主,景朝的美人固然多,但蛇蝎心肠的亦不在少数。”

辛念蹙眉,淡淡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若是蛇蝎心肠,便不能称之为美人了。”

碧染抬眸,和她对视一眼,蓦地笑了。

“若不是……或许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

辛念摇头轻笑,“公主说笑了,南疆景朝两国邦交长久,互利互惠,我们本就是朋友。”

二人沉默片刻,直到林嬷嬷过来说午膳备好了,碧染才站起来。

“今日一早驿馆收到来信,说哥哥来中原了,明日便到。我需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就不留下来用膳了。”

辛念手心冒出一层汗,微笑道:“那公主以后有时间再来坐坐。”

碧染对她粲然一笑,临走时,她猛地回头,问辛念:“长公主……”

辛念打断她,“出嫁从夫,公主还是称呼我为王妃吧。”

碧染愣了愣,低头笑道:“碧染还是觉得称呼平阳王为驸马比较好。”

辛念摇头,“叶延不同意。”

“那长公主,你想去南疆看看吗?”

辛念心里砰砰的,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她说:“南疆民风淳朴,辛念很是向往,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和叶延一同前往。”

忽的,长林窜出来,高声道:“王妃,王爷说让属下带您出去吃饭,他亲手做的。”

碧染没再说什么,提前出了王府,往驿馆走去。

辛念让林嬷嬷跟老夫人说了声,便同长林一起出去了。

“去哪儿?”上山的路崎岖不平,辛念实在巅得难受,不禁开口询问。

“王妃,这是去城外无影山的路,王爷在山中等您,您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长林在马车外回话。

辛念迫使自己合上眼,这样眩晕感就会少些。

不知过了多久,辛念醒来时,叶延正在她旁边懒散的斜卧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辛念一个激灵,蹭的坐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嗤,那你怎么在这儿?睡一觉脑子坏了?”叶延耷拉着眼皮,没什么好气的睨着她,伸手去玩儿她的头发。

辛念揉揉眉心,满脸倦怠,语气轻缓,“刚刚做梦了。”

“哦,”叶延对她做的梦不感兴趣,歪着脖子没个正形地调侃,“你和那公主竟能聊那么久,把我晾在这儿,什么意思啊?该不会是又要……”

“谋杀亲夫——”辛念接过话茬,憋着一肚子气瞪他,“你到底知不知道碧染的哥哥要来景朝?”

叶延捋头发的手一顿,拖腔带调的说了句:“知道啊。”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辛念眉头紧皱,心里生出不安。

“娶媳妇来的呗,想亲自挑选。”叶延不以为意的勾起她的发丝,一圈圈缠在自己的小指上,“怕什么,哥哥又没死,不会让你去南疆的。”

辛念静静地唤他,“叶延,你是不是……”

“是。”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辛念蹙眉。

叶延靠近她,鼻息喷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脸上,“自信点儿,你自己的男人都不敢猜,还敢猜谁?”

辛念耳畔微痒,她下意识地躲了下,脸上泛出粉白色。

她想问:叶延,你是不是舍不得放我走啊?

他说:是。

叶延撑起身子,拉着辛念一起起来,“外面看看去?”

辛念点头,跟着他走出屋子。

入目处,芳菲遍野,处处荡漾着暖融融的微光。辛念不自觉的走近,伸手触及花瓣的一瞬,淡漠的脸上浅浅酿出笑意,眉目焕采,精神乃至。

“桃花不是已经落了吗,这些是?”

“这是在山上,天气偏寒,花开得晚。”叶延随便两句交代清楚,“你要想听应景的,我可以盗一句过来。”

辛念抿唇憋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叶延鼻尖朝天,满是不屑,额头上就差明晃晃写几个字——就你会?

“你带我来这儿除了吃饭就是看花?”辛念显然不大信。

叶延轻轻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就听到她的抽气声。

他眉梢微挑,答道:“我已经向慕枫邶告了假,特意带你来养伤。”

辛念:……

叶延笑笑,拉起她的手腕,“走了,吃鱼。”

“你这算不算惹不起躲得起?”辛念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叶延嗤笑,漫不经心道:“我惹不起?”

“嗯。”

“那行,惹一个给我们家念念看看,省得自己媳妇说别人比我厉害。”

辛念只是好奇随口提了句,没想到他还当真了,她赶忙解释:“我不是激将法,真的不是。”

“知道啊,所以我也不打算带你回王府,这里有花有草没香凝,多好?”叶延拉她坐下,递一双筷子给她。

辛念张大眼,不可置信:“你还没有把香凝放出来?以她的性子,会被憋疯的。”

叶延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咀嚼着说:“没啊,谁让她天天给你讲话本子,讨论哪家公子长得好看的?”

辛念面无表情:“她说你长得最好看。”

叶延:“那就更不行了,我得替你罚她,怎么能觊觎念念的夫君呢?不像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手酸 南疆王子的车驾已到达上京城外,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前行。

如果说温文尔雅,那便是南丞相之子南嵩;如果说锋芒毕露,那毫无疑问,南疆王子碧尘便是头号人物。二人并称“天下双杰”。

曾有传言,南嵩与碧尘的性格大相径庭,但长相颇为相似,是以众人都摸不清楚这其中的关系,也不敢妄加猜测。

而街上的人流大都为此形成。一是看看这南疆王子与南嵩的长相究竟何其相似,二是看看这南疆王子又是何种毕露锋芒。

毕竟南嵩,很多人都是见过的,全京城最是温润如玉的男子,面容清秀,文武双全。既能同他并立,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

而此刻,众人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招摇过市,什么叫纸醉金迷。

檀香木上镶着金色的配饰,车帘是柔绢布帛,周边还缀着数百颗珍珠。只可惜,车帘数层,看不清里面人的容貌。

-

君梦居顶楼。

叶延拿着一把玉骨折扇,斜靠在栏杆上。辛念在一旁拂动琴弦,悠扬的乐曲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

曲高和寡,能抽身嘈杂的环境而独独去欣赏这曲子的人少之又少,尽管如此,蓝衣女子依旧乐此不疲,置身境外。

他们在等,等一个一定会寻音而来的人。

此曲名为《遮谷令》,是碧尘为一故人所做,识得这首曲子的,也只有他和这位故人。

……

从始至终,叶延都黑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辛念明明白白告诉自己:我们是朋友。

媳妇说了,要当面跟人把话讲清楚。

媳妇还说了,人不是不通情理的。

媳妇又说了,你要是敢甩脸子给人看,我就跟人去南疆。

然后叶延就很憋屈,想杀人。

如果换做别人,他一句“去呗,老子巴不得你去南疆呢”就给人打发了,但这人是辛念,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

自己的媳妇,要区别对待,不能发火,要温柔,要儒雅,要淡定……

是以,他耳边的琴声更加真切了,环环绕绕的直击内心深处。

操!这他妈谁能忍?!媳妇弹的投入了!!!

叶延把扇子一收,迅速握住辛念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琴音骤断。另一只手聚集内力,直冲案上的古琴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玄色的人影闪过,将那把琴拿起,紧紧地护住。

“丫头,听说你嫁人了?”他语气熟络,动作娴熟的坐下。

辛念安抚似的看了叶延一眼,让他松开自己。

叶延手指松动,只不过,他从握着女子的手腕转成握着她的手。

辛念无奈,只好由着他。

碧尘视线在叶延身上停了一瞬,低头笑笑,“丫头,早知道你这么随便就找个人嫁了,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回来。”

辛念感觉她手上的力道加重。

“啧啧,你看看这个人,浑身都透着暴力凶狠,动作粗鲁,除了武功还能入眼以外,他有什么好?”

叶延的脸色由黑转成非常黑。

碧尘依旧不依不饶,继续贬低叶延:“还有,你看他长得,哪有我好看?”

辛念:您可别说了,我的手都要被捏成渣渣了!

“好了,我决定了,不能让你跟着这种人受苦,我要娶你回南疆,什么破王妃,我让你当王后!”

叶延手腕一转,一掌拍在碧尘胸口,实打实的一掌。

碧尘猝不及防,很……结实的挨了。

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辛念觉得有些人吧,嘴上答应着,实际上根本不会遵守!

叶延转转手腕,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懒散的解释道:“刚刚我手酸了,动一动。”

见辛念一直盯着他,他撇撇嘴,委屈巴巴的说:“我没有甩脸子。”

辛念像老妈子似的,苦口婆心的教育他:“也不许打人,手酸了也不行。”

“嗯,知道了。”

碧尘一脸黑线,“受伤的是我,丫头你不来关心我,还有空跟这兔崽子闲扯?”

“你还能说话,还能走路,还能骂人,我看你没什么事。”叶延抢先道。

“念念,这就是你那朋友啊,你以前眼光真不好,这个人长的丑而不自知,武功不好还敢抢我的琴,还骂我!”

辛念扶额,没有理叶延的哭诉,言归正传,“碧尘,你这次来中原是有什么事吗?”

碧尘拂了拂衣角上带的尘土,端端正正的坐下,“为了接你的琴,我这新衣服都弄脏了。”

“赔你一件。”辛念耐着性子道。

“行,我这次来是为了你。”

“我?”辛念蹙眉不解。

碧尘眼神幽幽的看了叶延一眼,“对,就是你,我要娶你回南疆。”

“不行。”辛念直接否定他的想法,重复道,“不行。”

“谁说不行的,别拿你那套‘不合礼法、不合规矩’来唬我,我不在乎你嫁没嫁人。”

叶延冷声道:“我在乎。”

“嘁,丫头是一定要跟我去南疆的,你在乎管个屁用!”碧尘撩起额前的一缕头发,“不过,你要是愿意入赘,也是可以的,小染也就不用远离故土了。”

叶延作势又要出手,辛念赶忙握住他的拳头,声线温柔,软软的声音抚平他内心的不安。

“我找你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碧染和慕枫邶达成了什么协议?”辛念认真道。

碧尘手指一顿,摇头道,“不知道。”

辛念眼底划过失望,她笑笑,“既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自便。”

不等她说完,叶延直接环住她的腰,带着她飞身离开。“琴送你了。”

等人走远后,碧尘才不可控的咳嗽起来,唇角渗出的鲜血滴落在衣服上,看不出痕迹。

他抹了抹嘴角,轻笑一声,喃喃道:“是挺厉害。”

回到无影山,辛念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眼中泪光涟涟,后背的青紫斑块连带着刚结好的痂,一阵阵钻心的疼。

叶延一路上都有意无意的碰她的后背,还!拍!她!

“我故意的。”叶延说的话非常欠打,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他给辛念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而后便拿起一本书罩在头顶,佯装熟睡。

辛念缓了一会儿,想着不能跟疯子一般见识,才开口说:“三年前,我去过南疆,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碧尘。直到我离开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南疆王子。”

叶延不为所动。

“那次是慕枫邶受伤,我去南疆替他寻药。”

叶延轻哼,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在遮谷寻药,恰好救了他,他那时被毒蛇咬伤,我帮他找了草药,碾碎涂在伤口上,让他能撑着走回去。”

叶延闷闷的出声,“你找的什么药?”

“蛇舌草。”

“不是,我是问你帮慕枫邶找了什么药?”叶延把书放下来。

“三七。”

叶延接着把书盖在头顶,嘴角勾起笑,“补血止血药啊,我也用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五月,旋涡 辛念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转头去找长林接香凝过来。

她刚踏出房门,就见长林迎面走来。

“长林,正好我有事找你。”辛念拦住他,“今日香凝应该就可以出来了,你找时间回去接她一趟。”

长林对她抱拳,“是,王妃。”

“主子,宫里出事了。”他隔着门对叶延说道。

“进来。”

长林闻声,推门进去,临去前,他看了看辛念,不确定道:“王妃,你不进来吗?”

辛念尴尬的笑笑,抬眼望天,“不、不了,你们聊。”

不大一会儿,长林从屋子里出来,对她行礼,恭敬道:“属下这就回府接香凝过来。”

辛念对他点头,透过半开着的门,恰好对上叶延的视线。

他手里拿着个信笺,百无聊赖的靠在软塌上,对她勾勾手:“进来。”

“怎么了?宫里出什么事了吗?”辛念在他旁边的杌子上坐下,顺手拿起针线篮缝缝补补。

“皇后怀孕了。”

“嘶——”辛念吃疼,放下针线篮,看着手指上的血珠,皱眉,“谁怀孕了?”

“皇后,南菁。”

她点头,神思游离,半晌后又问:“多久?”

“一个月。”

辛念思绪在外,小声道:“我出嫁也一个月了。”

叶延朝她招招手,“坐过来。”

辛念低头,不言不语不动作。

“嗤,”叶延把她一拽,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你这是嫌咱们慢?”

辛念摇头,眼里忽的就泛出湿意,紧接着晶莹的泪珠子从她眼尾划出,落在软榻上。

叶延眸色暗沉,言语阴冷:“你还想着他?”

辛念还是摇头,眼泪却一直不断,一滴接一滴的往外淌。

叶延闭了闭眼,他总觉得对辛念很好了,却还是不及那个在她年少时喜欢上的人。

掐她手腕的力道渐松,他轻轻整理了下她额角的碎发,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挫败:“别哭了,我不碰你。”

就在他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辛念猛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整张脸贴上他的胸口,声音带着丝呜咽,“别走。”

叶延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个女人真是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一边说好嫁给他好好活着,一边却又想着别人。等被人伤透了,回头才发现身边有一个臂弯可以依靠,又像只小奶猫似的靠过来,赶也赶不走。

他努力压制住蹭蹭上蹿的火气才不至于将人掀翻在地上。忍者不耐道:“我不走,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辛念缓和好情绪,张口道:“瞬间想明白了以前的种种,觉得自己傻,喜欢了他那么久,即便是死过一次……”她停了一下,改口道,“即便是死,依然还抱有幻想。”

叶延安抚的摸摸她的头发,神色莫名,没有说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不知过了多久,辛念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叶延微微仰头动了动。

忽的,她的呜咽声变大,叶延蹙眉,心道:又怎么了?

然后他就感觉到背后有两只小拳头用力的捶他。叶延眼神一凛,你还想着他怨我?你自己不痛快怨我?有本事你怎么不去捶慕枫邶?

他气得刚要骂出来,就听到她沙哑中带着几近嘶吼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喜欢,你不喜欢,我就会安安稳稳、心无旁骛的和你一起去争生存的一席之地。若是刚刚放下一个人,就要陷入另一个人的漩涡里,任谁都会怕……”

叶延愣住,喉头微动,半晌后他才渐渐回神,抱着她的手加大力量,让她紧紧贴着自己,所有的不切实际在互相碰触的那一瞬变得真切。

在梨花带雨的美人面前,叶延一下子就没了脾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不怕,有我在,护着你呢。”叶延俯身,一点点去擦她脸上的泪痕,难得耐心道:“哭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好好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

辛念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哽咽道:“皇后有孕,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回去早些处理完了这些纷杂的事,我们才好安安稳稳的回来,对不对?”叶延哄她。

辛念侧头,松开叶延,深深吸了口气,外面天光正好,鸟语花香,最是静心。

“叶延。”辛念轻轻地唤他的名字。

“嗯。”

“宫宴在什么时候?”

“明天。”

“一起吗?”

“一起。”叶延答道。

“这样……挺好的。”辛念嘴角露出微笑,眼睫毛上挂的泪珠更显剔透,她的音容笑貌一点点渗入人心。

叶延情不自禁的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也不管她惊慌的表情,咧嘴笑道:“你这是在表明心迹吗?”

辛念的脸刷的红透了,她手脚并用推开叶延,迅速穿好鞋子逃命似的跑出去。

-

皇后有孕,举国欢庆,大摆宴席,是历朝历代沿袭下来的传统,所有王官贵胄都必须到场。

而慕枫邶也是借此机会,为碧尘接风。

身份地位都摆在那里,叶延和辛念是不回也得回。

路上路过永安街,长林忽的停车,对叶延道:“主子,是表小姐。”

辛念与他对视一眼,朝外面问道:“什么事?”

陈羽柔娇娇弱弱的,一身白衣颇显素净,她站在马车前焦急不堪,哭诉说:“表哥表嫂,姨母出事了!”

辛念赶忙掀开车帘,“母亲出什么事了?你别急,慢慢说。”

“今日我和姨母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多少银两,但是姨母在一家玉器店看中了一尊送子观音像,想买下来,回头让店里的人去府上取钱。”她小声啜泣,“我与姨母平日里鲜少出门,那人便以为我们是骗子,非要我们拿出证据证明是王府的人,若拿不出来,就要扣押我们做工抵债。”

“我倒还好,但是姨母年纪稍大,实在是受不得这般苦楚,我这才寻了个机会偷偷跑出来找人帮忙,恰好碰到表哥表嫂回来。”

“荒唐。”听罢,辛念口里心里都是这两个字,这件事荒唐,陈羽柔漏洞百出的说词更是荒唐。

她刚要说明训斥陈羽柔,叶延拦住她,道:“你拿上王府的令牌,去跟陈姑娘接母亲回府,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处理,不能跟你们一同前去了。”

陈羽柔勾勾唇,眼底满是得逞的快意,就连叶延那句“陈姑娘”也没放在心上。

辛念得到叶延的暗示,将计就计,长林在暗中跟着她,明面上她只带着香凝,跟着陈羽柔去看看她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她们在玉器店前停下,辛念一眼就看到里面还在和人争执的老夫人还有周嬷嬷。她不禁皱了皱眉,难不成真有这等荒唐事发生?

“王妃,您来了?这掌柜不信老夫人的话,偏要我们拿出证据来,我们来得匆忙,没有带银子,也没有带令牌……”

周嬷嬷的一番话,和陈羽柔所言别无二致,辛念渐渐地放下心来。

她直接交代香凝付好银子,又叫掌柜将那观音像打包好,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没有拿出平阳王府的令牌给掌柜的看。

就在辛念与掌柜解释的时候,长林看到一队黑衣人闪过,他看了一眼香凝,确定这边暂时安全后,追了上去。

“延儿没和你一起吗?”出了玉器店,老夫人拉着辛念的手亲切道。

“他有些急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辛念笑得真诚,既然愿意和叶延一起,那么他的家人,自然是要以包容的心态去对待。

唯独陈羽柔是个例外,她不一样。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几人到了一个死胡同,就在众人诧异,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刀剑出鞘的声响。

为首的黑衣人说了句:“平阳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辛念心下一惊,下意识的大喊:“长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受伤 数十个黑衣人步步紧逼,香凝挡在最前面,双手张开,紧紧护住辛念和老夫人。

只不过眨眼间,黑衣人群起而攻之。

香凝塞给辛念一把匕首,赤手空拳迎击来人。

辛念拿刀站在最前面,老夫人,周嬷嬷还有陈羽柔都后退到了墙角。

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形轻颤,不可控的睁大眼睛,四处扫视看看有没有可以逃出去的地方。

忽的,一个黑衣人到了辛念跟前,动作利索,举刀砍下。

辛念俯身躲过,迅速绕到他身后,双眼一闭,将匕首猛地插入他的后背。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白皙的双手,那黑衣人拼着最后一丝气力转身,狠狠掐住辛念的脖子,发疯似的将她拎起来抵在墙壁上。

他的指节发白,额头上的青筋毕露,整个人积聚的力量瞬间爆发。

“唔——”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辛念听到香凝的闷哼声。

她挣扎了几次,都不能开口,不能呼吸。

“儿媳!”

“王妃!”

辛念眼睛里看到的事物已渐渐混沌,只知道老夫人和周嬷嬷在拼力拉开掐着自己的黑衣人。

香凝那里还有打斗声,又有三四个黑衣人从那边抽身过来,拿刀劈向周嬷嬷和老夫人。

好像还有一个人,不见了……

……

“念儿,记住为父的话,好好活下去。”

“春风簪豆蔻,二月红梢头,娉婷莺语闹,花枝百般愁。”

“姑娘,我新做的桃花糕,你尝尝?”

“这里是遮谷,常年阴霾不见太阳。”

“谋杀亲夫啊——”

“念儿”

“辛念。”

“丫头。”

“念念。”

“笙儿。”

……

重活一世,她还是要死了,多活了一个月,看了桃花,认识了香凝、长林、林嬷嬷、老夫人、周嬷嬷,还有她最最不想忘记的——叶延。

-

“姑娘,你醒了?”

辛念眼皮沉重,浑身酸疼,她竭力掀了掀眼皮,却只能透过一条缝隙看到忙碌的绿瑶。

“妈妈,姑娘醒了。”

随后,辛念听到了卫六娘焦急的声音,“怎么样,大夫呢?快叫大夫过来。”

“姑娘,你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辛念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好在能勉强睁开眼,看清楚卫六娘的样子。

大夫匆匆赶过来,先是查看了一下辛念的脖子,又为她把了把脉,摇头叫卫六娘出去。

不用说辛念也大概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情况,能捡回来一条命已是万幸,至于其他的,她不奢求了。

过了一会儿,卫六娘红着眼睛进来,手帕掩唇,声音沙哑的劝她:“姑娘别急,大夫说只是脖子受了伤,嗓子也跟着受了些影响,不碍事的,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会恢复。”

辛念怎么看不出来,卫六娘是在骗她。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比别人更清楚。

但是她只能装作没事的样子,淡淡的笑,手指颤颤的覆上卫六娘的手,轻轻摇头。

她想说:我没事,别担心。

然后,她的眼神落在屋子的其他角落,眼里充满担忧。

卫六娘便猜出来她是在找什么了。

她柔声说道:“姑娘,老夫人她们都没事,已经回府了。香凝姑娘受了伤,也被长林大人带去疗养了。”

“我收到消息带人赶去的时候,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在巷口张望,看到我们过来,惊呼一声进了那个胡同。”

辛念指甲掐了掐手心,白衣女子,陈羽柔啊!

“然后我们进去,就看到她挡在老夫人身前,生生替人挨了一刀。那时候,你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浑身都是血,老夫人还有那个嬷嬷也早在你昏倒之时晕了过去。”

“香凝姑娘匍匐在地,奄奄一息。浑身上下都是伤,整个人都变成了血色的。那群黑衣人却不依不饶的一点点划破她的皮肉,这堪比凌迟之刑啊!”

“我们的人很快抓住那些黑衣人,想留下活口细细审问,却被他们抢先一步服了毒。后来,那白衣女子便说自己是王爷的表妹。”

话到这里,辛念已经清楚了,记忆和昏迷前的场景重合,她确定以及万分肯定,这件事是出自陈羽柔之手。

而她最后替老夫人挡的那一刀,究竟是为什么?

叶延呢?叶延怎么不来接她?她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响。

卫六娘闻声,扭头掩面,声音呜咽,“姑娘是想问王爷吧,王爷刚刚看过你,才离开不久。他去查这件事了,叫你醒来后不要着急,好好养伤,等他回来。现在王府不安全,姑娘的伤也不宜挪动,所以王爷让你先在这里休养些时日。”

辛念费力的点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活着就好,香凝、老夫人、周嬷嬷都好。

叶延还在身边,她也没有死,这便是最好的。

卫六娘喂她喝了药,帮她掖好被子,叮嘱道:“姑娘快睡会儿吧,醒来后便能见到王爷了。”

辛念微微点头,阖上眼睛。

卫六娘走出房,轻轻将门掩上。对外面的绿瑶说:“你守着点儿,别让人进来打扰,尤其是小隐,那丫头没轻没重的,别惊了姑娘。”

绿瑶点头应道:“我记下了。只是,妈妈,姑娘这浑身上下大大小小一共十八处刀伤,我们的雪凝膏不够用。”

“别急,等一会儿王爷过来,我问问王府有没有,我再让春柔去找人问问,总能凑够的。”

走廊里说话的声音消失,就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辛念想,大概是为了不打扰自己养伤,这附近的屋子都被卫六娘封起来了。

十八道伤口,也难怪她感觉自己浑身都疼,手都是勉强才抬起来的。

陈羽柔是真的狠。

在她眼里,辛念死不足惜,还要千刀万剐。

而香凝,看到了陈羽柔所做的一切,所以她也要香凝死,和辛念一样的死。

如果卫六娘不出现,那老夫人和周嬷嬷,她是不是也不打算放过?

辛念握住拳头,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十八刀,再加上香凝身上数不清的刀伤,这笔账,她记下了。

但她也清楚,根据卫六娘的描述,先让她们放松警惕再趁机把人带进死胡同的手段以及这些黑衣人,绝不可能是陈羽柔一个人的手笔。

所以,到底还有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引蛇 “老夫人,表小姐,不好了!”周嬷嬷急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

老夫人心头一颤,又发生什么事了?

“香凝姑娘她、她走了。”说着,周蓉的眼里渐渐噙满泪。

老夫人猛地站起来,脚下不稳,身子踉跄,“你说什么?香凝,走了?”

周蓉点头,“香凝姑娘被长林大人带走后,一直没能醒过来,今天一早,姑娘实在撑不住,便去了。”

陈羽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香凝一死,那么再也没有人能捅出来这件事是她干的!

老夫人闭眼仰头,瞬间变得苍老,她的双手慢慢覆上眼睛,“那丫头还不过十六啊!”

陈羽柔偏头作势擦眼泪,软软的说:“姨母别太难过了,要注意身体,表嫂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您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老夫人含泪点头,“羽柔,你先好好休息,背上的伤记得按时涂药。如今外面人心惶惶,姨母先去整顿一二,改日再来看你。”

老夫人走后,陈羽柔对屋子里的丫鬟说道:“你们先出去吧,我休息一会儿,有事再喊你门。”

“是,表小姐。”

等众人都退下后,陈羽柔撑着床板坐起来,缓步走到窗前,一只乳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

她提笔写下:香凝已死,辛念不知去向。

写好后,她把纸条塞进鸽子腿边的信筒里,往后撩了撩头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貌衣着还是那般入刚出尘时的洁净。

她自言自语:“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拿什么来跟我斗呢?”

长林在不远处盯着,看到那只白鸽飞出来,飞身而起,将它捉住,送到叶延手里。

看清里面的字后,长林问:“主子,现在放走吗?”

叶延点头,“跟着它,看看它飞去哪儿,最后这张纸落在谁的手里。”

“是,属下领命。”

“等等,”叶延喊住他,“对外面传消息,就说王妃已经醒了。但她趁人不注意,偷偷逃了出去。同时你再派些府兵去外面找。然后再传我相思过度,整日流连君梦居,不务正业。”

“王爷……这是?”

“引蛇出洞。”说完后,叶延闪身出了王府。

他到的时候,辛念吃了药,刚刚睡下。

叶延脱掉鞋袜,在她外侧躺下,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她的脸。

他伸手在空中描摹辛念脸上的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他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她,嫩嫩白白的脸跟豆腐似的,一捏就碎。

许是靠得太近,辛念察觉到周围的气息,她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纤长浓密的眼睫细微的动了动。

叶延笑笑,拿起她的一小缕头发,动作极轻的遮住她的鼻子。

过了一小会儿,辛念就不舒服的微微侧头。因为她的动作牵扯了伤口,她的眉头顿时紧紧皱成一团,苦涩的表情掺着痛意。

叶延的心像是被捅了一刀,他赶忙把那缕头发放下来。

他不禁伸手去摸辛念的脸,就在要触碰到的一瞬,他一个激灵赶忙把手撤回来。她现在浑身都是伤,是个瓷娃娃,碰不得。

可是好像摸摸她,抱抱她啊!

叶延动了动身子,轻轻地把她的长发铺开在枕头上,他则埋头躺在上面。

抱不到枕着她的头发也是好的。

她的发间有淡淡的桃花香,应该是昨日出门前用桃花瓣洗头沾上的。

叶延就这样侧身卧着,看她碰到痛处时的眉头紧蹙,看她呼吸时的鼻翼煽动,看她沉睡时的冷淡疏离。

视线向下,触碰到她颈间的伤痕。

白皙的皮肤上,被勒出青紫色,偌大的指印灼伤了眼。

忽的,辛念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沾湿了鬓前的头发。

“啊啊啊——”她应该是做梦了,她不安地皱眉,大口的喘息着,她或者还想说什么,但因为嗓子发不出声音,旁人只能看到她的焦急和满头大汗。

叶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触目惊心的伤痕,声音轻轻的:“别怕,别怕……”

终于,辛念安静下来,呼吸声渐渐均匀。

他抬手轻轻触了触辛念头顶竖起来的两三根头发,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位“相思过度,整日流连君梦居”的平阳王也跟着辛念一起沉沉睡去。

-

碧染翘腿坐在桌旁,拿着一根草挑逗瓷瓶里的小白虫子。

“妹妹,你干嘛呢?”碧尘伸手抢过,定睛一看,眸光变得暗沉。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碧染斜眼一笑,不舒服的转了转脖子,回手把小虫子抢过来,“哥哥不紧着去找你奄奄一息的长公主,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碧尘静了静,坐下,问道:“真不是你做的?”

碧染挑眉,“你猜。”

-

御书房里奏折散落一地,慕枫邶沉着脸,极尽冷淡的盯着南菁。

“给朕查,到底是谁干的!”

南菁跪着,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腹部,淡淡道:“皇上还是不信我。”

“李盛,把皇后带回去!”

“娘娘,您怀着身子,还是跟老奴离开吧。”

南菁点头,她得知辛念出事后,立刻赶到御书房,和慕枫邶一样一整夜都没合眼。

她也知道,这件事发生了,不管是慕枫邶还是叶延等人,第一个怀疑的都是她。当初惜妃和她腹中的孩子去世,她设计想要害辛念一把,却被叶延搅和了。

自那以后,她再也没了争斗的心思。

她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当着旁人的替身,享受无上的尊崇。

在她踏出房门的一瞬,她忽的开口:“皇上,您若是实在放不下,就接她到身边来吧。”

慕枫邶抬眸,盯着一步步悄声离开的女子久久不能回神。

猛地他想到什么,会不会是叶延做的?他先借机除掉辛念,正好嫁祸在皇后或南疆人身上,可免去他自己的罪责,同时也消除了身边的隐患。

“来人,去查查平阳王府有什么动静,再派些人去找长公主。”

-

碧尘走后,碧染沉眼,狠狠咬破自己的嘴角:“去找。”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出洞 柔和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棂,轻手轻脚的亲吻屋里的每个角落。

辛念眼皮动了动,睁开。

睡得太久,脖子有些酸痛,混沌中她猛地侧头,头皮还有背上的伤口一同被扯得生痛。

看到一旁熟睡的叶延,她才迟钝的醒过神来。

她想开口叫他,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坏掉的嗓子还有隐隐泛痛的喉咙,生生住了嘴,将想要说的话和着唾沫咽下去。

叶延察觉到身边人细微的动静,马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抬头把辛念的头发缕过去,放在她身前,拖着懒洋洋的腔调:

“好看吗——”

辛念抿唇轻笑,闭口不言。

叶延侧过身子半躺着,手指又犯毛病似的勾起辛念的头发,细细把玩。

“疼得厉害吗?”

辛念动作极缓的摇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叶延眼尾上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小孩儿别骗人,疼就哭出来,哥哥在,怕什么?”

辛念很慢很慢的眨了下眼,眼神略显呆滞,她的手指挪到叶延手边,碰碰他,一点点圈住他的小指。

叶延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指尖,眸光在不经意间变得黯淡:“别怕,别怕……”

“吱呀——”

门被推开,卫六娘端着清粥和药进来。

她对叶延点点头,对辛念问道:“姑娘醒了?肚子饿了吧,我准备了粥,你先用些?”

叶延伸手接过,“我来吧。”

“诶。”卫六娘回头看了二人一眼,欣慰的笑笑,轻手关门出去。

叶延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调笑道:“张嘴。”

辛念白了他一眼,乖乖张嘴吃下清粥。

二人配合默契,不大一会儿,那碗粥就见了底。叶延把碗放好,又去摆弄刚刚卫六娘端来的一堆小瓷瓶。

辛念眼神随着他的动作晃悠,意识到他要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叶延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朝她走近。

“你脱还是我脱?”

辛念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双手死命攥着袖口,满脸不情愿。

叶延在她身边坐下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香凝也受了伤,不能来帮你涂药,林嬷嬷在王府,如果这时候出来会被人盯住,不安全。”

辛念还是一脸抗拒的瞪着他。

叶延撇撇嘴,“卫六娘有这么大的馆子要经营,还有你以前的那些朋友,斗殴自己的事要做,顾不上你。”

辛念鼻腔发出哼笑声,叶延在她脸上看到了两个字——放屁。

他扭了扭脖子,接着说:“也就我成天无所事事陪着你,你非但不感激,还想着怎么躲我,嗯?”

辛念这才看明白,这人今天就是赖在这儿了,不让他帮忙他是不会罢休的!

无可奈何,辛念两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点了点头。

叶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喂,你见没见过杀猪的?”

辛念嗖的一下睁开眼,眼神阴翳的盯着他。

“就是你刚才那样,跟案板上将死的猪一样。”

辛念干脆闭了眼,气呼呼的出着粗气,不想搭理他。

叶延不顾她暗戳戳的抵触,轻轻扶她坐起来,手指挑开她的衣带,一点点褪去她的衣裳。

辛念刚才的脾气刹那间烟消云散,她屏住呼吸,拼尽全力去忽视叶延的存在。可她越是如此,皮肤对指尖的游走变化更是敏感,他抹药的动作也更加清晰。

渐渐地,一层红晕爬上她的耳后,在白净的小脸上荡开。

叶延更是压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下手没轻重,弄疼了她。

其实,在眼睛触及到这遍身伤痕的时候,他即便有再多的情愫上涌,也都被疼惜和愤怒掩盖。

先是后背,又是小腹,最后还有双腿。

二人全程都保持着一样的默契,就连呼吸声都能统一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叶延才帮她收拾好,穿好衣服。总之,时间很长,长得辛念坐累了,没受伤的地方都是酸疼的。

叶延让她躺下,桃花眼一开一合,笑着说:“看完了,挺好看。”

辛念的脸刷一下爆红。

王!八!蛋!

说了喜欢又怎么样?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叶延眼珠一转,把辛念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刚要开口继续逗她,就听到敲门声。

“主子,是我,长林。”

“进来。”

叶延替辛念裹好被子,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的,怕她冻着,自己还很“贴心”的挡在她的视线前面,对长林道:“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两批人都在找王妃,一批是皇宫派下来的,皇上的人。另一批没有固定的编排,都是武林上的高手,属下查过了,是南疆公主派去的。”

叶延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那鸽子飞去哪儿了?”

“那人很是高明,收信的人是街头的乞丐,不识字,他只要每天等在街头,就会有人拿银子来暗地里换走信笺。属下盯了一整天,都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但那乞丐手里的信确实不见了。”

叶延嗤笑一声,抬脚去踹他:“蠢不蠢?叫你办个事都办不利索!”

长林自知做得不好,没有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脚。叶延的一脚用力不轻,他呲牙忍痛,问:“那主子,现在怎么办?”

“不用查了,就今天晚上,找人防火烧了驿馆,尤其是南疆公主和王子的房间,务必烧得连个渣都不剩。”

“是!”长林站得笔直,胸有成竹的应道。

辛念喉咙微痒,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叶延帮她倒了杯水,她抿了两口止住咳嗽,眼里带着不解。

叶延坐下解释:“碧染联合陈羽柔干的,现在还没有拿到证据,只能先放把火烧烧,等火势大了,才好一举成功。”

辛念垂头,她虽不知道叶延是怎么推算出这件事是碧染做的,也不知道碧染为何要致她于死地,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碧染对她下手,仅仅是因为她占了平阳王妃之位么?不对。

她既联合慕枫邶,那么最终目的便是除去叶延,可她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不能保证一定成功,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叶延,还是……辛念?

回到这件事上来,辛念也知道这事一旦揭发出来,对碧染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首当其冲的只会是陈羽柔。不管碧染犯了什么错,只要两国不想交战,那么她就会平安无事。

所以,叶延到底有何打算,想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失火 茶叶在开水的灌注下浮起,掀起一层氤氲的雾气。借着明暗交错的灯光,远远可以看到火光点点,像上元节的灯。

辛念趴在叶延腿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火光变大,慢慢汇成一条火龙,将青砖白瓦吞噬。

这时,卫六娘敲门进来。

“王爷,火势收住了,不会殃及百姓。”

叶延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地敲着若有所思。

辛念悄悄侧头,对卫六娘勾勾手指,示意她把桌上的纸笔拿过来。

卫六娘担心她的伤势,怀疑的看向叶延,等待指示。

叶延垂头看她,笑笑:“不疼了?”

辛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对着他眨巴眼,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

叶延俯身凑在她耳边,呵气如兰:“勾引我?”

辛念身体一僵,不甚甘心的松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像只受了欺负的兔子,又软又无助。

“呵”,叶延揉揉她的脑袋,把她本就不整齐的头发弄得更乱了,才慢慢的说:“给她拿来吧,再不说话都给憋坏了。”

辛念愤愤的看了他一眼,蜗牛似的从他身上爬起来,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提笔写字。

“为什么确定是碧染?”

叶延扫了一眼她的字,懒懒的往后靠了靠,淡声开口:“她说让陈羽柔拿出真本事来扳倒你,不是说她不会插手。她差的是陈羽柔有足够的能力来帮她实施计策。”

“陈羽柔太蠢,一时想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不保准事后想不清楚。”说着,他叹息一声,“是我大意了,没能护住你。”

辛念蹙眉,接着写:“她为什么绝技要杀我?”

“不知道。”叶延如实说道,“以后不管是谁,都不能掉以轻心。她在王府跟你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且不至于第一个就怀疑到她头上。”

辛念心下惊骇,她看惯了腥风血雨的厮杀,就没把这背地里的勾心斗角放在心上。在她的认知里,这些都是小事,都是不值一提的,却不料在这样的“小事”上,她险些把命搭上。

人心难测。

自诉应是无情,只好把黯淡藏在心里。她暗自垂眸,垂落的发丝遮住眼底的惊涛骇浪,笔尖的墨浸染了一片。

她猛地醒神,趁人不注意折过纸上的墨点,继续写:“你还知道些什么?”

叶延挪过来,食指拨了拨她的头发,“不想说。”

辛念把笔放下,示意卫六娘把东西拿下去。

“不写了?”叶延侧头虚压在她肩上。

辛念摇摇头,歪头靠在他颈窝里,长长缓缓地呼气。

叶延动了动,下巴枕在她头顶,“累了?”

辛念点头,慢慢阖上眼。

窗外的火光渐熄,街头的喧闹声渐起。别国驿馆失火,关系到边境的安危,关系到家有男子随军出征,关系到家国不宁。

街巷的灯火都亮起来,万家通明。

“王爷,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了,未留痕迹。”卫六娘在门口说道。

叶延指腹搓了搓,严声下令:“让人守住君梦居,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辛念在他怀里蹭了蹭,伸手在他背后四指握住,大拇指竖起来往下点了点。卫六娘看清手势,应道:“是。”

叶延察觉到她的小动作,扯开唇角笑了,“不累?”

辛念马上收回手,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传来,一室静谧与外隔绝。

君梦居对面的阁楼顶上,红衣飘飞,为慌乱的黑夜点染一抹凝滞的灼热。

她嘴角一点点绽开笑意,“栖川十二隐?”

“难怪慕枫邶心生忌惮,若是我,也会想着除之而后快。”

长林抬高的手重重放下,十二隐齐齐飞起,朝正中的红衣而去。

碧染飞身躲过,在空中旋转,袖中的银针飞出,带着她的十成功力,直击来人。

这一番动作,为她争取到了落地的时间。

“今日,我必须要见他!”碧染手中利剑出鞘,指着十二隐,丝毫不惧。

长林抬手阻止众人上前,他足尖点地,利刃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个旋,重新回到手中。

碧染的衣袖、裙角、发丝全部被割断。

她攥紧手中的剑,身形忍不住发抖,栖川十二隐,一个都令她招架不住,若是十二个……!

“告诉叶延,南疆国力虽微,但与景朝一战的能力还是有的。”碧染剑尖在地上划出弧线,“让他看清楚局势,若是不配合,有朝一日我定叫他肝肠寸断!”

长林变声答道:“你不敢。”

随后,栖川十二隐藏身进夜色里,再无声息。

碧染剑柄一转,挑起地上散落的发丝衣角,尽数斩碎,洒在风里。

-

慕枫邶握紧拳头,狠狠捶在书面上。

“南疆说什么?”

李盛叩首不敢抬起来,“南疆说这件事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不过要看皇上的诚、诚意。”

慕枫邶眼神阴暗,冷声问:“要什么?”

李盛控制不住自己的腿颤颤发抖,语气虚浮:“要平阳王妃……还有……”

“还有什么?说!”

“还有……小皇子。”

“啪——”书案上的茶盏破碎,慕枫邶深吸了口气,“传叶延进宫。”

李盛连滚带爬的跑出去,一边对手下的小太监吩咐:“快、快去备马,去平阳王府!”

李盛动作迅速,一刻都不敢耽搁,骑上马就直冲平阳王府而去。

因为驿馆失火,深夜里依然有大批人流在街上等消息。

他打马穿过人群,顾不得百姓惊慌,急匆匆向前奔。

“碰碰——开门,快开门!”

“您是?”一个小厮迷糊着眼开门,见他衣着,便知道是宫里的人。

李盛掏出令牌,“我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有急事请平阳王进宫一趟。”

小厮眼珠转转,“碰”的一声把门关上,“王爷不在府中,要找人就去永安街找吧,大半夜的,谁知道你是真的假的?”

李盛气得不轻,但因为慕枫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时间让他自证身份,只能调转马头朝永安街而去。

可是,叶延会在哪里?

君梦居!对了,一定是君梦居!平阳王妃入府前一直都在君梦居,现在王妃失踪,相传王爷睹物思人……

来不及细想,他直接到了君梦居门前。

卫六娘看清来人,勾唇一笑,对小隐吩咐道:“看到那个人了吗?按妈妈教你的法子,弄去柴房。”

小隐开心的笑,连声说好,一蹦一跳的跑下楼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说服 李盛看到有人出来,赶忙上前询问:“姑娘,请问平阳王在里面吗?”

小隐狐疑的看他,对周围的几个姑娘招招手,“你找平阳王做什么,平阳王又不能陪你,让我这几个姐姐来吧!”

李盛闻言,脸刷的一下绿了,气的。

他需要女人陪???!!!

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就被几个姑娘簇拥着进去,摁着的摁着,压着的压着,灌酒的灌酒,再加上旁边的三五个大汉盯着……总而言之,李盛被折磨成了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卑微小菜鸡。

看他被灌得差不多了,小隐笑眯眯的走近,双手一摊,一脸期待的说:“好了,给银子吧!”

李盛此刻只想吐,往死里吐。迷迷糊糊中,他知道自己有要事在身,知道自己是来找叶延的,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银子啊?”小隐瞪大眼睛,带着崇拜的眼神往楼上看去,卫妈妈也太厉害了,事先就知道这人没钱,简直比街上的神算子还要灵!

她顿时兴致满满,两手往腰上一插,趾高气昂的看着李盛,软软的声音掩盖不住内心的激动兴奋:“卫一卫二卫三,抓起来,扔柴房!”

李盛被拖着,嘴角的哈喇子流了一地,醉乎乎的嘟囔着:“王爷,皇上……”

办完以后,小隐满心欢喜的跑上楼去,邀功道:“妈妈,做好了!”

卫六娘对竖起大拇指,“做的不错,改日让绿瑶带你出去玩儿。”

“好诶!”

-

陈羽柔被迫醒来,看到面前的红衣女子,浑身一震恶寒,迅速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碧染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冷嗤:“是谁笃定辛念绝无生还之机?是谁告诉我此事毫无破绽?”

陈羽柔吓得手脚冰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畏惧。

碧染的指腹在她下颌处摩挲,细声道:“叶延今日为了她敢放火烧了驿馆,明日就敢动摇景朝江山,都说红颜祸水、媚色撩人,如此看来,确实不假。”

陈羽柔被她突然的转变弄得晕头转向,碧染总是出其不意,让人看不透她的真实想法。

她颤声道:“这不可能,香凝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的,既然不会怀疑到我身上,那么对公主更是无从下手……”

碧染笑声阴寒,穿透她的骨髓。

“傻姑娘,你的表哥有几分本事,你怕是一点都不知道。”

此话一出,陈羽柔马上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摇头,“不可能,延哥哥会信我的,他会信我的!”

碧染在她面前蹲下,嘲讽的笑笑,“既然都暴露了,趁他们还没心思来收拾你,本公主给你指一条明路,走不走?”

陈羽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拼力抓住碧染的衣角,央求道:“公主,求您帮帮我,羽柔求您了!”

碧染勾起她的下巴,接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打量,啧啧称赞:“这张脸怎么看都让人欲罢不能,也就叶延能不为所动。”

陈羽柔心口一颤,顿时意识到什么。

“你说,你们景朝皇帝会喜欢吗?”

陈羽柔慌乱的跪地不起,一直磕头求饶:“公主,羽柔错了,以后一定听命行事,求公主收回想法,羽柔心属表哥,断不会嫁于旁人!”

“好。”

陈羽柔以为她是答应了,急忙磕头道谢。

碧染把她一拦,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淡淡开口:“既然你能模仿叶延一袭白衣,自然也知道如何模仿别人。”

“你见过皇后吗?”

陈羽柔一脸茫然。

“没见过也不碍事,你只需要好好模仿辛念,一颦一笑都学像了,到时候,别说是叶延,就连你们景朝的九五之尊都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陈羽柔的心“咯噔”一下,惊天的消息在她脑海里轰炸开来。

碧染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柔声细语的说:“意外吗?别害怕,你不就是想要叶延吗?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保证叶延是你的。”

陈羽柔蹙眉,“那你的目的是?”

碧染对她挑眉,供认不讳:“我要辛念的命还有景朝江山。”

碧染走后,陈羽柔一条条整理理自己的思绪。

皇上心仪辛念,却让她嫁给了叶延。

皇后和辛念长相相似。

碧染目的不是叶延是整个景朝。

或许一开始她把目光投射在叶延身上就是为了除掉景朝的一员大将。

那她为什么还要辛念的命?

……

但是,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碧染答应她让她得到叶延,至于其他的,她不需要想,也不需要操心!

忽的,她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颗脑袋钻进来。

“小静?”

“小姐!”小静赶忙推门进来,轻声轻脚的关好门,在里面上锁。

“你怎么回来了?”陈羽柔拉着她的手问道。

小静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周蓉本来要把我和小翠卖到西境,但中途遇到了歹人,欲对我们行不轨之事,是碧染公主救了我,小翠却不幸身亡……”说着,她的眼里充满了怒气,“小姐放心,我现在在后院做粗事,都是府里新招的丫鬟,不会认识我的。”

陈羽柔心疼的抱住她,“对不起,是我无能,才害了你们。”

“小姐别这么说,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是小静最大的福气。”她劝慰道:“小姐,这么多年您对王爷的心意小静看得清楚,您就甘心这么被踩入尘埃不得翻身吗?”

“碧染公主说得不无道理,只要您帮她攻下景朝,届时王爷成了俘虏,您再去救他,凭您的才貌,就不信王爷不动心。”

陈羽柔眼眸显现出讶色,渐渐转为狠厉。她们说的对,不试一把一定没有机会,试了才知道结果是胜是败!

-

第二天一大早,辛念猛地惊醒,忘了身上的伤痛,直接坐起来。

她大口的喘着气,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叶延跟着醒来,问她:“怎么了?”

辛念缓了一会儿,摇头。

此时,长林在外面敲门,“主子,醒醒!”

“什么事?”

“南疆要用美人换王妃过去,还要皇后腹中的孩子去他国做质子。”

叶延挥手把门打开,“进来。”

“慕枫邶不蠢,他不会答应的。”

长林垂头:“可是,那美人和王妃长得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祸水 叶延从床上下来,“拿和我媳妇长得一样的美人去进献给慕枫邶,南疆胆子够大的啊!”

“主子,那现在怎么办?”长林忧心道。

叶延顺平衣角,转身揉了揉辛念的脑袋,“去,让卫六娘把人带来,收买人心,谁不会?”

辛念眼神急切,手指比划着要说什么。

叶延在她脑门上敲了下,“等着,给你拿纸。”

“怎么回事?”

叶延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她写的字。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辛念眉头一皱,在纸上写下:“我是山野人家的女儿,母亲在我幼时便被豪门抢去,早已丧身。父亲也在一场刺杀中丧命。”

叶延低低笑了声,“不对,估计你和南疆有关联。”

辛念不解,继续写道:“你的意思是我……还有皇后?”

叶延点头,“还不傻,挺聪明的。”

辛念愣住,看着窗外胡乱飘飞的柳絮,心中的惊骇再次翻滚。

“慕枫邶他对我……”

叶延从身后抽掉她的笔,桃花眼带着微愠,“对你什么?对你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妻子,跟别人没有一丝一毫一丁半点的关系。”他顿了顿,肯定道:“你是我的!”

辛念极缓的对他眨了下眼,嘴角勾起笑意,手指捏住他的衣角往下拽了拽,去够他手里的笔。

叶延不甚情愿的给她,幽幽道:“想清楚再写。”

辛念心头酸酸痒痒的,说不出什么滋味。若换做从前,知道慕枫邶对自己有意,她定是高兴的无地自容,可现在,她更期待看到的是叶延对此的反应。

“接下来怎么办,说清楚一点。”

“先处理陈羽柔吧,让母亲把她遣送回去,路上应该发生些什么,听香凝的。”

“他是你表妹。”

“你是我媳妇儿。”

辛念:……

-

平阳王府。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可怕。

“啪——”

她在桌子上重重拍下,“表小姐呢?你们这么多人,都看不住一个弱女子?!还不去找!”

“老夫人,老夫人!”小厮从外面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找到了?”

“不是,”他喘了口气,“回老夫人,香凝姑娘回来了!”

老夫人一愣,“什么?”

“老夫人!”香凝远远喊了一声,顿时引来众人期盼的目光。

“老夫人,是我,香凝,我没事。”

老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含着泪:“过来,孩子。”

香凝走近,把那天在胡同的所见所闻如数告知,包括那日在王府,陈羽柔找上碧染寻求帮助的事也尽数说出。

“王爷让我传话,请老夫人将表小姐遣送回去,否则王爷不敢保证会不会杀了她。”

老夫人心中顿时惊骇,“羽柔今日一早便不见了。我派人找遍整个王府都不见她的踪影。”

香凝亦是骇然,“老夫人别急,我问问府里的暗卫试试。”

她发了个信号,一个黑衣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何事?”

“见到陈羽柔了吗?”

那人摇头,“昨夜她之前的丫鬟进了她的屋子,劝她听南疆公主的话,试一试。”

“好了,你回去吧。”香凝了然,“老夫人您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施展轻功飞檐走壁,顷刻间不见了身影。

周蓉欣慰道:“还好是虚惊一场,这丫头没事。”

老夫人眼神则暗淡下来,陈羽柔是她一手带大的,却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说不失望是假的。她一直以为陈羽柔只是一时想不开,却不曾想,她竟偏执到这种地步。

如果陈羽柔真是去找南疆公主了,那么平阳王府从今往后便是真的不得安宁了。

-

李盛跪在御书房外,“皇上,老奴无能,没能找到平阳王,请皇上责罚!”

慕枫邶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滚!”

李盛第一次没有按他说的离开,而是继续道:“皇上,南疆那边送来了一个美人,说是您一定会喜欢。”

慕枫邶一脚踹开门,“你活腻了?”

“皇上,老奴看过那美人的画像,和皇后娘娘……甚是相似。”李盛额头上布满汗珠,冒着危险说道。

果然,听到这话,慕枫邶顿了顿,语气颇为不耐,“人在哪儿?”

“在宫外等候。”李盛舒了口气,知道这场低气压的交流算是结束了。

慕枫邶压下心中的烦躁,对他吩咐道:“带进来。”

女子纤瘦的身影缓步靠近,粉白色的衣衫透着娇俏,眼尾的桃花妆勾人心弦。和那日翩然起舞的辛念如出一辙。白色面纱下的容貌若隐若现,神秘而美好。

“民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羽柔较弱的身躯跪在地上,学着辛念的样子柔声开口。

听到这声音,慕枫邶心中淌过一泓清泉,亲自扶她起来。

陈羽柔故意踩了下裙摆,身子不受控制的往下倒去。

慕枫邶眸光一暗,伸手捞起她,对上她的眼睛。右手渐渐攀上她的脸,去摘她的面纱。

陈羽柔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下意识的制止住他的动作。

慕枫邶深思瞬间恢复清明,将她推开,转身欲要喊人。

陈羽柔见事情不妙,忍者屈辱柔柔喊了他一声:“皇上……”

慕枫邶迅速回头,这声音不假,是辛念的声音!

“你……”

看到慕枫邶的反应,陈羽柔万分庆幸自己吃了变声丹。

她自己动手,轻轻掀开面纱,一张和辛念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慕枫邶的视野里。

她接着说道:“民女羽柔,自幼家贫,幸得碧染公主搭救才能有机会得望天颜。”

确定她不是辛念后,慕枫邶眼里的喜悦肉眼可见的放大,直接伸手将她一把捞入怀中。

在她耳边道:“入宫为妃可好?”

陈羽柔抿唇,语气尽量显得惊喜:“能侍奉皇上左右是羽柔的荣幸。”

慕枫邶勾起她的下巴就要吻下去,却被她的小手挡住。

她小声道:“皇上,公主那边……”

“李盛,告诉碧染,朕答应了。”

……

从陈羽柔进去便一直默默无声站在御书房外的南菁垂眸一笑,转身离开。

慕枫邶的弱点是辛念,南疆人将他的弱点紧紧抓在手里,这初立的王朝,终究是要坍塌了。

得到消息的碧染亦是勾唇轻笑,“哥哥,现在你还不信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吗?”

碧尘脸色一直不好,声音寡淡无味:“不信。”

“你拿两国开战威胁,他都不为所动,一整夜都没有消息传来。而我只是送去了一个女人,他便立刻应允了,你说这平阳王妃是不是祸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笨蛋 自从辛念出事以后,又紧连着是驿馆失火,折腾下来,已经是五日过后了。

雪凝膏的药效好且快,这几日下来,辛念身上的伤都已经结痂了。香凝伤势轻些,早在前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除了上次单独去王府找老夫人说明情况外,其他的事都用不到香凝,她便一直待在辛念身边,给她讲话本子。

叶延有时来了兴致,也会插一两句,和小姑娘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唯一的缺憾是,辛念的嗓子还是老样子,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

卫六娘每天想方设法的替她准备活血润喉的汤药,盯着她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这日,叶延醒得早,外面的温度还有些低,他便出去了。

辛念醒来时,正好看到香凝耷拉着脑袋,端着一盆水进来。

辛念怕她没轻没重的扯到伤口,抬眼瞪她。

香凝嬉皮笑脸的笑笑,“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就一盆水,累不着的!”

她帮辛念穿好外衣,用帕子浸了水拧干递给她擦脸。

“王妃,你自己来吧,要不然我又要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挨罚了。”

辛念狐疑,满脸问号。

“主子连我的醋都吃,我可不敢再做些什么惹他不高兴了,否则还要被关禁闭。”

辛念:……开什么玩笑?

“辛念,下来!”

听到叶延的声音,辛念整理了下衣服,打开窗户往下看。

“这里这里!”

叶延骑马扬鞭,朝这边奔来。

白衣霁月光风景,策马迎日一片春。

“这马是给你的,下来看看!”叶延勒住缰绳,在窗前停下。

辛念歪头细瞧那马,浑身皆是白色的,鬃毛硬长强劲,忽的,它前蹄离地,仰头长啸一声,英姿飒爽,气势凌人。

她的眼里充满惊喜,微微张嘴想说什么,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音后,又不动声色的合上嘴巴。

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失落被叶延捕捉,他攥了攥拳头,笑着看她:“跳下来,敢不敢?”

辛念几乎是无意识地就往后退,眼中的惊慌倾泻,双手在胸前摆动,头也跟着小幅度地摇,最后她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香凝。

这一系列动作都表示她不敢……

香凝:我!求!你!别看我!

果然不出所料,叶延鼻腔里发出轻哼声,命令道:“香凝,扔下来。”

香凝嘴角抽搐,整张脸都变成了猪肝色。

得罪人的事,怎么一直都找她?话说如果王妃留下了阴影,那自己以后岂不是更没好日子过了?

“长、长林身强力壮,肯定能把王妃漂漂亮亮的扔下去。”说到这里,她自己都心虚了,毕竟男女有别,可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

她没底气的探头往下找长林求助,嘀咕道:“是、是吧,长林?”

长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再不动手王妃估计都能跑下来了。”

香凝回头一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辛念已经悄无声息的挪到了门边,正准备开门。

“王妃!!!”

这声音振聋发聩,这声音响彻云霄,这声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叶延在马背上转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去,不自觉的笑了。

辛念尴尬的扯开唇角,勉强露出一丝笑,紧接着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开门、小跑、关门。

她知道香凝在后面追,但她绝对不会停下来,她誓死都要跑下去,才不要跳下去,谁摔谁疼!他们都会武功,自然觉得没事,可是她不一样,身上的伤刚好没多久,可不想再把腿交代了,这么高!

就在她前脚踏出阁楼的一瞬,她的胳膊被拽住,往后一拉。

香凝双目冒着凉飕飕的风,阴冷的声音刺骨:“主子坑我,长林也不帮我,就连王妃你也置我于不顾?”

辛念背后阴森森的,她拼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就是……抽不出来?

有时候人,得再跑快一点,把胳膊甩高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延出现在了门口,他歪头靠着墙,嘴角扯出冷笑,“香凝,那是我媳妇的胳膊,你摸哪儿呢?”

香凝马上撒开并后退两步,和辛念保持绝对安全的距离,双手合十,诚恳道:“我错了,主子,我这就带长林去领罚,保证不会有下次。”

一旁不明情况的长林: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做什么?

叶延懒懒的,眼皮松塌塌的,像是没睡醒一样,跟刚才的朝气蓬勃少年郎判若两人。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辛念,嘴巴懒懒的张了张,扬眉:“怕摔断腿?”

辛念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垂头悄悄地往外走。

叶延伸手,不偏不倚的刚好握住她的手腕,侧身伏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哥哥接着你,怕什么?”

不等辛念做出反应,叶延手腕一转,把她带进怀里,足尖轻点,越过窗子又回到阁楼上。

辛念马上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双臂抵着他,狐狸似的眼睛怒火中烧,在说:你敢!

叶延拍了下她的脑门,“走了。”

然后辛念就感觉到身体悬空,重重的坠下去。

她两眼紧闭,整个人放空,想到叶延那句“哥哥接着你”忽然就没那么怕了,如果他接不住,这就是他人生的污点——连个女人都接不住。

这么一算,好像摔断腿也没什么的。

叶延跟着她跳下去,在即将落地的一刻将她稳稳捞起。

她的呼吸很紧促,虽然一直都在暗示自己没事,但还是心有余悸。

叶延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吹了个口哨,白马闻声而来。

“摸摸它?”

辛念慢慢的抬起手,眼底的惊喜再也藏不住。

“回头有时间,我教你骑马,遇到危险你打一个口哨它就来了,它比你两条腿跑得快。”叶延语气里尽是揶揄。

辛念蹙眉,这是嫌她上次没躲开暗杀?

“它叫笨蛋,笨蛋的笨,笨蛋的蛋。”

“物随其主,本来想给它起个好听点儿的名字的,但想到是送你的,就算了,还是这两个字最合适。”

辛念翻了个超级大白眼,心道:蠢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归家 没多久宫里便传来消息,要平阳王和平阳王妃于七日后也就会四月十五入宫参加宫宴。实际上,这还是上次没来得及举行的那场庆宴。

叶延自然不能推脱,他看了辛念一眼,见她点头,也就应允了。

这几日在君梦居的逍遥日子总归是不长久的,就像叶延说的,他们须得今早处理完那些纷杂事,才能毫无后顾之忧的享受生活。

其实,辛念在君梦居一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开始瞒着,也只是叶延怕有心人趁虚而入,后来她的情况见好,再加上火烧驿馆,这件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此次二人回府,辛念忧心忡忡,她不知道街上的舆论又会怎么说,说她改不了一贯的卑贱作态,养伤养到了青楼妓馆?

叶延看出她的愁绪,呲牙笑笑,不做理会。

他的观念就是自己活得自在就行,管别人怎么说?有的人天生事多,别人撒泡尿他都要凑上去闻闻是不是骚的。跟这样的人闹心,何必呢?

路人甲:“听说平阳王妃的伤势已经大好了,谢天谢地,还好没让歹人得逞!”

路人乙:“可不是吗?王妃命苦,好不容易才熬出头,没想到却平白遭了这么个劫难。”

昏昏欲睡的辛念:!!!

路人丙:“王妃菩萨心肠,乐善好施,老天爷保佑,一定不会出事的。”

路人丁:“是啊,我家今年收成不好,再加上老母生病,多亏了平阳王妃的布施,我们一家才能安稳活下来。”

这下不只是辛念,就连四仰八叉的叶延都翻身坐直了。

“你布施了?”他想了想,觉得不对,改口问:“你以前布施过?”

辛念愣愣的摇头,二人对看一眼,皆是不明所以。

不大一会儿,马车在平阳王府前停下,老夫人还有周嬷嬷她们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

叶延先下车,又回过头扶辛念下来。

“路上可还顺利,辛念的伤怎么样了?”一见面,老夫人就迫不及待的询问。

辛念温和的笑笑,低头没有出声。

她嗓子的问题一直都瞒着,除了香凝和长林外,府里的人也都不知情。

老夫人以为她是大病初愈,不想说话,也就没再逼问,转头去教训叶延:“臭小子还知道回来,那天你早早回府做什么了?”

叶延:……旧账被翻出来了。

他耸耸肩,嬉皮笑脸道:“母亲,您操心这么多干嘛,都愁成老太婆了!”

老夫人知道他不愿意说,嗔了他一眼,“快进府吧,别在外面傻站着了。”

“你们在外面吃得可对口味?有没有不习惯的?没人再找麻烦吧?……”

“没有。”叶延赶忙止住她的话,“我们都好,您就别担心了。”

辛念一直低着头,她说不出话,只能想方设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忽然,她想到什么,偷偷拉了拉叶延的衣袖。

“怎么了?”

话一出口,叶延就知道说错话了,他背对着老夫人,把手心摊开,小声说:“写在手上。”

辛念抬眸,男子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眸里有愧疚、歉意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低眉垂首,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布施。

叶延了然,转头问道:“母亲,这几日您布施了?”

老夫人的眼神还在辛念和叶延身上来回游走,不解和担心表露无遗,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倒是周嬷嬷先反应过来,笑道:“是啊,老夫人说了,烧香拜佛之类的都靠不住,必须得做些实事,这才在城中以王妃的名义布施了三日。”

说着,辛念直接绕过叶延,在老夫人面前俯身跪下。

老夫人不解其意,慌忙把她扶起来,“这有什么好跪的,快起来,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扯到伤口了。”

辛念的名声本就不好,自打她成为昭和长公主就一直被人诟病,什么污言秽语都有,之后又成了平阳王的正妃,更不知道别人背地里都在说她什么。

她虽然面上装作不在意,但又有几人能真正的置之度外,蜷缩在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里再也不出来呢?她终究是要与外界交流相处的。

她感谢老夫人,由衷的感谢。不管以前她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恩怨,都在此刻一笔勾销。

或许这不是消除隔阂最好的方式,但至少说明老夫人已经接纳她,愿意与她相处。

可是,自始至终,辛念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才是老夫人最忧心的。

等他们离开后,她用手掐着印堂,闷声道:“辛念不说话,到底是不肯原谅我……”

周嬷嬷心头颤了颤,不确定的开口:“老夫人,婢子有话不知当不当讲。”

老夫人点头,“有什么话就说吧,在我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

“王妃从进门后,不只是没有对您说过话,她对王爷也没有……”

老夫人手一顿,抬起头来,猛地回想起叶延那句“怎么了?”

怎么了?

辛念有事,却没有说话,而是让叶延代为询问。

“婢子还看到王妃在王爷手上……像是写字。”周蓉不确定的说。

老夫人脑海里瞬间闪过黑衣人紧紧掐着辛念脖子的画面。

她猛地站起来,稍不注意,把桌上的茶盏带下去,杯盏打成碎片,茶水也洒了一地。

半晌后,她才竭力拼成一句话:“她不是怨我,是说不出……”

许久不回听心阁,如今一见,竟生出些久违的感觉来。

桃枝交错,绿叶逼眼,低矮的秋千架隐没在翠色的丛里。

大家都回去忙各自的事情,收拾衣服,整理物品,只有辛念因为有伤,闲着没事干。

她悠悠然在院子里踱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发出一串串细微的声响。

忽的,她停下脚步,在墙角堆砌的荒废物品里发现了几根弦。

随着她走近,越发看清了是什么。

是那日在君梦居约见碧尘是抚的那张琴。

这琴叶延不是送他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说实话,这样上好的琴,就这么随便送人或丢弃,她实在是心疼。

刚想把琴搬出来,检查一下哪里有损坏,再找机会问问叶延,就听到后面酸不溜丢的声音:

“在想别的男人?”

辛念:……

她转过头,看到他又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半靠在墙上,没好气的问:“碧尘?”

见辛念没反应,他冷冷地嗤笑:“你遇害那天,我急着回来,就是因为他。”

辛念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习武 辛念有无数理由相信她被害一事与碧尘无关,他说过:

“朋友就是用来两肋插刀的,我害谁都不会害你。”

可是,这明晃晃的事实摆在眼前,让她不得不相信。

她考虑欠妥当,竟然忽略了碧尘是南疆王子,是碧染的亲生哥哥。

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和目的,碧染要做甚,他怎么可能不参与?

调虎离山用的多么得心应手,如果换做是别人,叶延也不可能急匆匆赶回来。一刻都不等。

只因为来人是碧尘,他要想闯听心阁,寻常暗卫根本奈何不了他。

他是曾与辛念共患难的好友,是南疆未来的掌舵人,单凭这两点,叶延就不可能任由他进王府而不管。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长长叹了口气,明亮的眸子里写着释然,不再理会墙角杂物堆里的古琴,转身走了。

叶延视线跟随她进了屋子,又莫名的看向那张琴。

-

“人还没找到?”叶延脾气不大好,斜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的盯着长林。

长林见状,恨不得把头低进土里,像鸵鸟一样。

他语调虚浮,再次带来了不甚确定的消息:“听打更的人说,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一同进了驿馆附近的小巷。但是不能确定。”

叶延右手捏起中指,放在嘴前哈了口气,“过来。”

长林带着苦瓜脸靠过来。

“嘣——”

叶延翘起二郎腿,“最近是不是过得太舒服了,这点儿事都差不清楚?”

长林低头听训,态度非常诚恳。

“手疼,诶?”叶延眼珠一转,笑得邪魅,“你说,我教我媳妇弹脑瓜崩,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

长林:……

在屋里闲坐着拿笔写写画画,要多无聊有多无聊的辛念,看到香凝过来,非常给面儿的打了个极其隆重的招呼——

“阿嚏——”

香凝默默地抹了把脸,告诉自己:没关系。

辛念不好意思的笑笑,看着她把刚端来的一盘桃花糕端走:哪个王八羔子在骂我?

“给你看个东西。”叶延嗖的一下窜进屋子,坐在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手里捏着一张软塌塌的……皮?

辛念小心地接过,细细查看。这是皮,但不是真的,只是很像而已。

“好玩儿吗?”叶延端起她刚喝过的茶水,仰脖饮尽,含笑道:“这是我刚翻出来的人皮面具,贴在脸上,爹妈都认不出来。”

“还有七天才能去宫里闹呢,想想就没趣,不如我教你点儿拳脚玩玩儿?”

辛念放下手里的人皮面具,眼里充满期待。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教你怎么样?”叶延从桌子上跳下来,衣服被挂了一下,扯了个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呀,怎么扯烂了?”

辛念斜眼向上看,不想搭理他。

有些人,就是为了让你帮他补衣服,不择手段。

甚至答应教你武功。

“那个,这件衣服是我最喜欢的……”叶延一脸惋惜的看着破掉的地方,眼神时不时地往辛念那里瞟。

辛念撇撇嘴,提笔在纸上写:“我帮你补。”

经此一事,叶延接下来的几天,看谁都顺眼,以至于就连除了听心阁,见惯他冷脸的嬷嬷们都反应:王爷笑了!!!

辛念呵呵冷笑,或许你们不知道有一句话叫: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比如:

第一次教你些简单的:围着听心阁跑二十圈后,扎马步一个时辰。

第二次加点儿难度吧:跑三十圈后扎马步两个时辰。

第三次……

……

然后辛念就这么非常“愉快”的度过了七天——不骑马,不习武,只有跑步和马步。

最后一天晚上,她锻炼完以后,直接瘫倒在床上。

叶延却硬把她拽起来,郑重其事的道:“教你一个动作,以后绝对有用。”

辛念幽怨的瞪他。

“你看啊,人脸下颌连着耳后的地方是光滑平整的,但是有些人的脸是被动过手脚的,她的这个部位会有裂痕,你只要靠近她,趁其不备,揪住那处裂痕往下一扯,就会看清楚那人的真面目。”

辛念低头,提笔写道:“你教我这个有用?”

“有用,”叶延把那张人皮贴在脸上,“来,我们试试。”

“动作要快,眼睛看准,下手别怯怯懦懦的……”

-

四月十五日清晨,阳光格外刺眼。

辛念想起百花宴那日,她磨磨蹭蹭拖延着不想去,嘴角便泛起苦涩的笑,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天翻地覆,波诡云谲。

心境也变得不似从前了。

马蹄声声溅起一地尘土,向着皇宫而去。

此次宫宴依然是直接入席,等着皇上皇后过来。辛念因为嗓子的原因,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跟在叶延身边,其实她这样有意瞒着,也是存有目的的。

但是她这个身份还有前不久发生的事,便是最大的焦点,由不得她躲。

“平阳王,”方经开大腹便便的过来,笑呵呵道:“王妃身体可好些了?”

叶延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会儿挠挠辛念的手心,一会儿拽拽她的头发,总之就是不老实。

方经开有些尴尬,转而去对辛念说:“长公主,以后别穿的花枝招展的,您这出身容易很容易让男子起歹心,您说是与不是?”

油光满面的脸,说话间唾沫横飞,语气里再明显不过的嘲讽,暗指是她勾引别人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辛念抬起眼皮,镇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剑,仿佛下一瞬就能将眼前人凌迟处死。

叶延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律的敲打,幽幽道:“王妃,你还没见过我杀人吧,要不然找个时间,我带你去杀个人?”

方经开霎时间脸都吓绿了,他是真的看不起辛念,想嘲讽两句,也是真的害怕叶延……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作。

南丞相一家姗姗来迟,这时候刚一进来,就远远听到叶延不紧不慢但又阴嗖嗖的话:“我带你去杀个人?”

南丞相:……

看到他们桌前的方经开,他顿悟,呵呵,作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揭露 方经开自觉丢脸,悻悻离开。小打小闹不值一提,不管是辛念还是叶延都无人追究。

过了不久,慕枫邶着一袭明黄龙袍稳步而来。

他身后本应是只有南菁的,但今日却多出了一人——南疆进献的美人。

白衣,面纱。

辛念心头一跳,陈羽柔还没有消息,那这个人会不会……?

随后她的视线转到南菁身上,南菁也恰巧看过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南菁极淡的看过她,神情恹恹,许是怀孕的缘故。

“娘娘。”小六见她状态不好,忧心询问。

“无妨,”南菁抬手阻止她再说什么,侧身小声道,“你去父亲那里带句话,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头。”

辛念停在她身上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直到小六走后,南菁面色温和的朝她笑笑。

顺着小六去的方向看去,辛念的眼里映出诧异,那是南菁的母家,南丞相府。

叶延掏出袖子里的折扇,狠狠在她手背上敲了下。

“瞅什么呢?”

辛念的手背迅速红了一片,和嫩白色的部分形成鲜明对比,乍一看去,有点触目惊心。

叶延愣了愣,心道:这是什么做的,一碰就坏?

辛念倒没太在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

她低着头,在叶延手上一笔一划认真写字。

女子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她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节白皙的后颈,亮的逼人眼。

“南。”叶延跟着念出来。他歪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折扇一展一收,不太高兴。

辛念见他没反应,食指在他手心挠了挠。

轻轻的,痒痒的,像羽毛。

叶延猛地收住掌心,紧紧攥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他后脊绷紧,声音沉沉的,在辛念耳边低声威胁:“再乱动我亲你了!”

辛念瞬间僵住,她不自然把手抽出来,挺直腰板,安安静静的像只兔子一样坐在位置上,目不斜视。

“恭贺皇上、皇后娘娘,景朝千秋万代,繁盛荣昌!”

礼官打头说完贺词后,高台下的众人齐声高呼。

慕枫邶独坐高台,接受万人朝拜,万人称颂,万人庆贺。

这一幕,落在南菁眼里要多讽刺有多讽刺。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她见惯了慕枫邶看完奏折后的暴躁状态,如今的景朝,徒有其表罢了。

“朕有一事要宣,南疆此番来朝,诚意可见,所以朕在此当着众臣,答应使臣的三个要求。”

叶延把扇子往桌子上一方,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懒懒散散的站起来,问:“皇上,臣见识浅薄,不知南疆使臣还赠送了什么珍宝,还请皇上容我等见识一二。”

慕枫邶的脸瞬间沉下去,斥责他:“叶延,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来?”

叶延勾勾唇,满目柔情盯着辛念,“皇上恕罪,实在是臣妻对南疆好奇得很,想看看南疆有什么稀罕物件,臣立誓只此一妻,自然会竭尽全力去满足。”

经过为期一个多月的骚话洗礼,辛念已经对他的话产生了免疫,不仅能一本正经的听他胡说八道,还能极其配合的点头附和。

众人:……

慕枫邶轻咳两声,显然是想翻篇过去。

就在此时,南丞相站出来,朗声道:“皇上,既然长公主像看,不如给臣等也开开眼界,见识一下这南疆的珍宝。”

南菁眉心一跳,父亲……方才的叮嘱他都当做耳旁风了么?

因为南丞相的发言,同他交好的几位同僚也纷纷站起来附声,气得慕枫邶脸一阵青一阵白。

“柔儿,”慕枫邶指了指前面,示意她站过去,“这是朕新纳的妃子。”

此言一出,以南丞相为首的众臣纷纷跪地,“老臣愚钝,请皇上、娘娘责罚。”

叶延不以为意的笑笑,拉起辛念的手,道:“皇上,臣也愚钝,携臣妻向皇上,还有……”他对陈羽柔轻轻扬眉,“娘娘,赔罪。”

陈羽柔浑身颤抖,默默地转身,艰难的迈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本来没发现什么,但叶延的一句“娘娘”,她马上确定了那人就是陈羽柔。

一直默不作声的碧染施施然站起来,恭敬道:“皇上,既然大家都对娘娘存有疑虑,不如让各位前辈见一见娘娘的真容?”

慕枫邶抿唇,朝辛念看了一眼,又看向陈羽柔。

他又一次感到极致的无力、挫败。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在辛念说“因为长大了”的时候。

辛念掐了掐眉心,心想:慕枫邶这个皇帝做得也并非称心如意,前有叶延胡搅蛮缠,后有南疆穷追不舍。

他大抵也没想到,南疆会在这个时候来拆他的台,把他帝王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柔儿,把面纱摘下来。”

听到命令,陈羽柔完全不知道这一摘意味着什么,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的笑,眉目间神采飞扬。她可以因为叶延心惊,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她身处高位时的骄傲自得。

整个殿内静谧无声,陈羽柔摘下面纱后露出的一张脸,和辛念别无二致。

不用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本以为皇后娘娘和辛念的容貌相似是意外,但如今又多出了个和辛念一模一样的宫妃,就算是再蠢的人都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或许有恩怨情仇,爱恨纠葛,但是归根结底,皇上心系臣妻,已经落实,这成为慕枫邶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污点。

碧染达成目的后,缓缓坐下,小声道:“哥哥,景朝皇帝可是答应了三个要求呢,你提不提?”

叶延视线扫过,眼神里的警告十分明显。

碧尘端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没有说话的打算。

“娘娘果真是天香国色,不过,臣瞧着同我那表妹很是相像。”叶延又一次出言不逊。

你,当着皇帝的面,说他的妃子和你表妹长得像!这是调戏宫妃还是说皇上识人不明,妄自听信南疆人的骗言?

辛念替他捏了把汗。

“王爷说笑了,妾身不曾见过王爷。”陈羽柔咬唇,不知道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了这番话。

“哦,那行吧,”他痞痞的靠着辛念坐下,“念念,去给皇上和娘娘敬杯酒吧,你生病这么长时间,多亏皇上派人查询刺客。”

辛念读出他眼里的讯息,点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宫装,典雅端庄。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头上的珠钗互相撞击,发出清泠翠响。

辛念缓步走到中央,举起酒杯对慕枫邶微微一笑,随后饮尽杯中烈酒。

陈羽柔的位置正好在旁边,她偏头看过去,正巧有果核掉在陈羽柔的右侧,是以,她将陈羽柔耳后的裂痕看了个清清楚楚。

慕枫邶一直等她说话,却没听到半点声响,他目光阴翳,不禁沉声开口:“昭和,你的礼数呢?”

辛念转头对上他的眼睛,淡淡的勾唇,依旧不言。她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捻动。

忽然,淡紫色的身影一晃,不等人看清,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一张类似人皮的东西出现在辛念手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处置(一) 一张截然不同的陌生面孔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内。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辛念直接转身,跪地叩拜。

慕枫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帝王的威严接二连三的扫地,就连他亲封的宫妃都是戴着一张人皮面具来示人!那面具上的脸还是帝王前不久册封的妹妹!

荒唐,可笑。

陈羽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经变回了原来的面貌,她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瞪目结舌,知道自己欺君的罪名不可逃脱,她干脆死不承认,两眼一闭向前栽去。

“小姐!”

原本沉寂的氛围因为小静的惊呼变得躁动。

陈羽柔以为她这一栽,无论如何都该有人来接住她,但是事实证明,她确实只是一个南疆进献的礼物,还是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礼物!

小静跪在地上,顾不得场合,拼命的摇晃陈羽柔,哭得哀痛:“小姐,你醒醒,你不能有事啊,小姐……”

辛念眉头皱紧,不安地抬头,扭头看向叶延。

她没有注意到,从她跪下去的一瞬,她的头顶上方就一直有一道视线,不解、愤怒。

碧染、碧尘在辛念当众揭开陈羽柔脸皮的一刻齐刷刷变了脸色,他们都没有想到,辛念竟然会不顾皇家脸面,不顾中原体统,贸然行事。

慕枫邶顺着辛念的视线和叶延对视,他的眼神里似有挣扎后的精疲力竭,又似有怒火中烧。

叶延淡淡的挑眉,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辛念身边,拱手道:“启禀皇上,臣罪不可赦。”

慕枫邶扶首,“爱卿忧国忧民,何罪之有,快带昭和下去吧。”

“皇上,请容臣检讨一二。”叶延不依不饶,好像有罪的是慕枫邶,而不是他一样。

朝臣对他的印象再次翻了翻,起初以为他是知进退的青年才俊,但如今,一遇到平阳王妃,就变得蠢而不自知,实在是有负众人期望。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

当今皇上生性多疑,即使叶延交出所有兵权,依旧对他十分忌惮。所以才会将青楼出身的女子封为长公主,嫁于叶延。

如此能魅惑君心的女子,只要她稍稍一笑,便是百花都要黯然。

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平阳王?

由此可见,皇上对平阳王的忌惮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只是这辛念……着实令人意外。

慕枫邶烦躁的摆摆手,“你说。”

“臣妻莽撞,私自揭下宫妃面皮,是臣管教不周,此为罪一。”

“臣之表妹,擅自入宫,里通外国,亦是臣监管不严,此为罪二。”

“臣之表妹,欺君罔上,不以真容示人,是臣疏于教养,此为罪三。”

“臣之表妹,收买杀手,当街行凶,是臣未尽职尽责劝导其善,此为罪四。”

“臣之表妹,蓄意谋害当朝长公主,毒害兄嫂,是臣未及时监察,此为罪五。”

他顿了顿,看向辛念,冷声道:“臣妻不言不语,有失礼数,是臣无能,不能护住长公主免遭歹人迫害,此为罪六。”

……

这一串接一串的消息轰炸,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慕枫邶听他说话,他每说完一条,帝王的脸便阴沉一寸,直到最后,已经彻底怒不可遏。

圣颜暴怒,台上满桌的珍馐杯盘全部被掀翻。

叶延笔直的站在原地,一点忏悔的姿态都没有,更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而问罪的内容,来来回回只有一点——你媳妇欺负我媳妇,我很生气,你要不管,那我就家法处置,反正我媳妇不能受委屈。

慕枫邶渐渐冷静,他冷眼瞧着倒地不起的陈羽柔还有已经被吓得失了神的小静,蓦地笑了。

“叶延,诬陷之罪你担不起,凡事都要有证据,你空口无凭,朕就算是有心也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

叶延勾勾唇,“香凝,你躲后面干嘛呢?没听到皇上叫你?”

香凝对天翻了个大白眼,动作利索的走上前,跪地行礼。

“香凝拜见皇上,香凝是王妃的贴身婢女,亲眼所见表小姐和杀手交谈,意图谋害王妃。”

“这是王爷在杀手身上发现的来往信件,而上面的字迹确实出自表小姐之手。”

碧染见事情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也上前说道:“皇上,碧染不知陈姑娘原是平阳王的表妹,只是见她可怜,便收在身边。后又听闻后宫匮乏,见陈姑娘容貌出众,便带她入宫来服侍皇上,碧染之罪,在于未查明真相便受人蛊惑,请皇上责罚。”

装作倒地的陈羽柔气得呼吸不畅,她想不到,终有一日,所有的黑锅都是由她一个人来背。

南疆公主,好一个南疆公主,仗着两国交好,仗着悲悯双方交战生灵涂炭,把所有的罪责都轻描淡写,大事化小!

慕枫邶握紧拳头,怒声吼道:“李盛,把人泼醒,朕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碧染上前拦住,笑道:“皇上,碧染小时候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不必麻烦李公公。”

她走到辛念身边,露出无害的笑:“长公主,碧染想借您的银簪一用。”

辛念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静静地抬手,将发间的一支银簪摘下,交给她。

在众人的视线下,碧染蹲在陈羽柔脚旁,慢条斯理的把人的鞋脱了。

方经开瞪大眼,阻拦道:“皇上,这不成体统!”

碧染斜眼瞪了他一眼,幽幽道:“既然这位大人说碧染如此做不成体统,那不如大人您来,碧染在一旁教您怎么做?”

方经开冷汗涔涔,这一个两个三个怎么都这么出言不逊?!

“方爱卿,休要多言。”

慕枫邶开口,他才犹犹豫豫的退下去。

陈羽柔的汗已经打湿了后背的衣裳,呼吸紧蹙起来,她不知道碧染脱她的鞋倒吸想做什么,但是有一点她很清楚,中原女子的脚除了丈夫是不能被任何人瞧去的,否则、否则……!

她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碧染才不管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淡定的勾唇,拿起银簪,在陈羽柔足底心的涌泉穴刺去。

“啊——”陈羽柔顾不得什么,直冲冲的坐起,疼得眼里的泪珠子一骨碌往下掉。

“皇上,陈姑娘,不,娘娘,她醒了。”

做完这一切,碧染拍拍手心,稳步走到一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上,臣妾……”和辛念一样的声音响起。

慕枫邶打断她的话,威声道:“朕只问你,为何要谋害长公主,至于其他的,你都不必说了。”

陈羽柔身子打颤,这叫她如何说?说因为叶延,说因为嫉妒?!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处置(二) “说话!”慕枫邶想起她那自作聪明的模样,不由得心生厌恶。

陈羽柔轻轻转头,视线落在叶延身上。

一切都随着她的动作眼神清晰明了,慕枫邶直接将翻倒在地的桌子踹下去。

厉声吩咐:“既然没有封妃,那便依旧是庶人,朕念其年幼,不牵连其家人,打入冷宫,赐自尽。”

陈羽柔瘫坐在地,她摸索着扣住小静的手,愣愣的笑。

“皇上,”一直闭口不言的南菁站起来,在小六的搀扶下缓步走近,“陈姑娘毕竟是平阳王府之人,不如交由王府处置,也算是对平阳王和长公主的一个交代?”

“况且王妃妹妹喉咙受伤严重,臣妾又怀有身孕,南疆使臣也在,实在不宜见红,不如让陈姑娘从今往后吃斋念佛,为国祈福,赎清罪孽。”

慕枫邶看了她一瞬,拍拍她的肩膀,“你累了,先让小六带你回宫休息。”

南菁点头,俯身行礼离开。

临走时,她对辛念微笑点头,“皇妹帮忙劝劝皇上,大喜的日子不该如此。”

辛念点头目送她离开。

慕枫邶看向辛念,“你以为如何?”

辛念拽拽叶延的衣袖,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

叶延笑着揉了下她的脑袋,对慕枫邶道:“皇上,臣妻说想要将人带回府处置,请皇上应允。”

“李盛,把人带去平阳王府。”慕枫邶坐回高位,声音平淡无波:“让南疆使臣见笑了,不知公主、王子有何要求,朕定尽力满足。”

碧尘出席,声音温朗出尘,道:“多谢皇上,碧尘只有一事,请皇上准许南疆与景朝贸易互通,希望景朝能带动南疆周边地区的经济发展。”

对于互利的事,慕枫邶自是应允。

碧染咬唇,不甘的盯碧尘。

“皇上,臣妻身体不适,请皇上准臣先行离开。”叶延感觉他们多说的每句话都像是蚊子在自己耳边嗡嗡,他不耐烦地晃晃脑袋,张口就言。

辛念:……

“去吧。”

慕枫邶凝眉看他们一同离开,辛念因为跪的时间久了,起身的时候身子趔趄了下,被叶延稳稳扶住。

临出门时,叶延又回过头高声道:“皇上,念念方才同我说,您该封后了。”

他说的毫不见外,毫无礼数。

但是慕枫邶偏偏拿他没有一点办法,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一口气列出了六条罪行,却事事与己无关。

根本无从责罚。

您该封后了……

他晃动神思,想到南菁,想到她近些日子的冷淡疏离,还有凤栖宫新植入的海棠树。

该封后了。

-

平阳王府。

老夫人看到被人架着进来,一瘸一拐的陈羽柔,心顿时软下来。

“羽柔,这是怎么回事?”她关怀的问道。

陈羽柔冷眼扫过,垂头嗤笑,低声说:“您满意了吧。”

“你这孩子,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去哪了?”

陈羽柔抬起头,眼神幽幽地盯着她,言语狠厉:“我说,我这副模样,您满意了吧?!”

老夫人愣住,不明所以。

后面来迟的李盛咳嗽两声,“老夫人,陈姑娘欺君罔上,里通外国,蓄意谋害平阳王妃,皇上慈悲,交由平阳王和王妃处置。”

老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她皱着眉头,“欺君罔上,里通外国?”

“还是等王爷王妃回来再说吧,老奴宫中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宫里的侍卫把陈羽柔和小静放下来,跟着李盛离开王府。

辛念和叶延回府后,刚好看到老夫人眼圈红着,一口一句“作孽”。

“长林,你让人盯着,把那个丫鬟发卖到广漠,今后不得回京。”叶延根本没理会地上匍匐的陈羽柔,直接吩咐道。

陈羽柔闻言,眼里有了波澜,她紧紧抓住小静的胳膊,“不要走,不要走!”

叶延伸手揽过辛念,对长林道:“带走,如果她在这儿哭闹不休,就把那丫鬟的胳膊砍了。”

而后,他对辛念笑道:“这个怎么处理,是杀了剐了油炸了都随你。”

辛念没看他,径直走到陈羽柔身前,居高临下的看她。

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好玩弄的,她淡淡的抬步离开,在叶延手心里写了个“炸”。

叶延勾勾唇,拖腔带调:“挺狠啊!”

辛念歪头轻笑,指指香凝。

“哦,香凝,你说怎么办,她的意思是你说了就按你说的办,你不说就炸了。”叶延扬眉。

辛念笑着点头,陈羽柔情绪没了波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倒是一旁的老夫人看得出了一层冷汗。

“要我说啊,直接炸了费油,还不如炸点肉丸子呢!”香凝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最后在陈羽柔面前停下,声音狠绝,“王妃温柔好心留你全尸,我却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

“王妃身上的十八刀伤痕,你一刀都别想逃。”她伸手捏住陈羽柔的脖子,“你知道王妃不能说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陈羽柔眸光微动。

“我力道不准,稍一使劲儿就掐死了,不如把舌头割了,如何?免得你顶着王妃的声音招摇!”

说着,香凝从腰间掏出匕首,向她口中伸去。

“住手!”老夫人跑过来,眼泪大串地滚出,“香凝,让别人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陈羽柔冷冷看过来,张口说话:“你看到又怎么样,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醉鬼,我感谢你养我教我,但是我更恨你。”

“不能做到的事不要轻易许诺。你说让我嫁给他?我信了。你又说让我给他做侧妃,我又信了!”

“你拿我戏耍很有意思?是为了更明显的突出你的好儿媳吗?”

“她一个花街柳巷里出来的贱人,不知道和多少男人行过龌龊之事,你想过她为什么会成为长公主吗?你知道当今皇上的心里只有这个狐媚子贱货吗?”

她笑得瘆人,“你不知道。她爬过几个男人的床你想过吗?他叶延傻,你也傻吗?”

老夫人咬唇,气得面色发紫,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怎么能……?”

辛念抓住叶延的手,阻止他动作。

她则上前,冷静的和陈羽柔对视,忽的,她用尽浑身力气,在她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落定 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本事,更不是你变本加厉的资本。只是因为不屑。

不屑一顾的,不屑。

容忍也只是因为没有被触碰到底线,而一旦底线被越,那么后果只有一个: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辛念没有给她留一点回神的时间,她快速拿过香凝的匕首,横向划过陈羽柔的眼睛。

刹那间血流如注。

“贱人!啊!”陈羽柔双眼尽废,她本能的捂住眼睛,痛呼惨叫。

随后,她疯了似的站起来,张牙舞爪向前扑去。

辛念眼里淬了冰,眉睫上霜寒之意尽显。她没有因此停下手中的动作,而是弯腰绕到陈羽柔身后,俯身将她脚腕、后膝的筋腱狠厉割断,陈羽柔疼得咬字不清,依稀能听到“辛念,你不得好死……”

做完这一切的辛念,低头看了眼手上沾染的血迹,淡淡勾起唇角。

叶延眉梢微微扬起,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延儿,不能再打了,母亲求你们,绕过她吧!”老夫人老泪纵横,双手颤颤的靠近陈羽柔,用乞求的眼神看向辛念。

辛念眉心微动,片刻后,她眼角划过一抹厉色,慢慢挽起长袖,身上的未掉的血痂触目惊心。

她转头示意香凝继续。

老夫人见她们非但没有收手的打算,动起手来反而更加狠绝残忍,她心中酸苦交杂,竟是两眼发黑,手脚无力,直冲冲朝地面栽下去。

叶延及时上前接住她,面露焦急:“母亲,母亲?长林,快去请大夫!”

香凝看过来,犹豫不决,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辛念闭了闭眼,拉过香凝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二十刀,活。”

意思是要在陈羽柔身上划破二十刀,还要她活着。

香凝直觉后脊发凉,她看了看叶延,又看了看长林,默然。

不像那些黑衣人拿刀割自己皮肉时无深无浅、无轻无重,她的手法力道均匀,刀刀避开要害,但又刀刀刺入皮肉,犹如风过丛林百叶动。

叶延抱着老夫人进到屋内,辛念背过身,仰头望天。

“王妃,她晕死过去了。”香凝小心回道。

辛念垂眸,拉过香凝的手,写下“回家”二字。

香凝点头应好,找人为陈羽柔清理伤口涂药,但她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缤纷颜色,踏不了尘路轻鸿。

送她回家也好,安排几个人照顾着,总归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留下她一条命。

至于能不能想明白,余生是安稳度日,还是不堪忍受折磨选择了断,都不是别人能决定的,关键在她自己身上。

辛念没有去看老夫人,她知道自己此时出现在老夫人面前,无异于火上浇油。

有叶延在一旁陪着她就安心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味忍让,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她不是善人,也不是恶人,只是不想因为一件事的言不由心而促成以后变成大善人。

以德报怨,她修行尚浅,自认为在这纷繁世间,她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一路上走到听心阁,她眼神是空洞的,没有愧疚,也没有不甘。非要说有什么,那便是无助罢了。

她回到内室,把香凝赶出去,所有的神经都松懈下来,呆呆的坐在书案前,拿着纸笔弯弯绕绕的画着。

一直到夜幕时分,叶延都没有回来。

她闭上眼,趴在书案上,强迫自己扬起唇角。

-

叶延回来的时候,屋里一盏灯都没点,借着月光勉强能看见辛念趴在书案上。

他悄声走近,见她熟睡着,便小心翼翼的将烛火点亮,想把她叫醒去榻上睡。

就在他伸手拍打她肩膀的时候,注意到那张白皙的脸上有泪渍未干。

叶延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眼底的情绪波动,片刻后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他轻轻地将人抱起,放到软榻上,替她褪去衣衫鞋袜,盖好薄被,又回到书案前。

白纸上满是墨迹,还有被眼泪打湿后留下的痕迹。

其中有一行字,整齐划一的排在纸上,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隔开。

【沧偈白羽遮情仇,风动雨柔避恩忧。】

叶延眸光里情绪翻滚,说不清道不明。

这是祈愿,对陈羽柔往后余生的祈愿。

愿菩提相佑,无论沧海桑田、风云变幻,都要忘却恩仇、避开情忧。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叶延很清楚,这是对陈羽柔今后最好的祝愿,也是辛念拼尽全力能为她做到的唯一。

恩怨情仇都是绊人的枷锁,而陈羽柔早已被束缚得迷失了自我。

其实,辛念的心思很敏感,她从小便失去父母的爱护,又在君梦居这样的地方长久生活。为了让自己遇事不那么伤心,她总是愿意报以最坏的打算。

就像今天,她觉得叶延会责怪她,觉得老夫人会厌恶她。

昏黄的灯光照在辛念脸上,她侧了侧身,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身子蜷缩着。

叶延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轻舒开她的眉头,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缓缓闭上眼睛。

辛念感觉到身边的温暖,下意识往前靠,缩在他怀里。

-

辛念和叶延离开后,宫宴进行的时间不长,但最后慕枫邶却宣布了另一件事——封后大典。

与此同时,碧染和碧尘回到驿馆。

碧染气不过,甩出袖中的红绸,将驿馆的草木尽数摧残。

碧尘不管她,任由她拿那些花草树木发泄。

等她打累了,碧尘才开口:“我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想辛念死?”

碧染仰头喝茶,喝完后,她冷笑道:“不只她。”

-

今天是四月十五,慕枫邶夜间要宿在凤栖宫。

他身后跟着李盛,出了御书房,往凤栖宫走去。

“这个时节种过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南菁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行走,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小六在一旁劝道:“娘娘,凤栖宫中有皇上和娘娘一同庇佑,这树一定能活下来。”

慕枫邶走近,他抬手制止小六出声,缓步站在南菁身后,缓声道:“怎么想起种海棠了?”

南菁转身,垂首行礼。

“凤栖宫里只有牡丹,有些单调。”

慕枫邶“嗯”了声,二人之间再没有交谈。

一直到嬷嬷过来提醒,说:“夜已深,皇上娘娘该歇下了。”

慕枫邶才不自然的开口:“菁儿,下个月初一,封后大典,你准备一下。”

“是。”南菁下意识后退一步,“多谢皇上。”

月光皎洁,将幻影投射进屋外的水池里,蚊虫飞过,掠起层波,打碎月与水的融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去哪 次日晨起,因为睡觉姿势不好,辛念的胳膊被压得酸疼。她迷迷糊糊的闭着眼,抬起另一只手去捏几尽失去知觉的手臂。

突然,她触到一抹滚烫。辛念心下疑惑,她动了动手指,循着往上探去。

直觉指下的东西绷紧,像只肉虫。

她晕乎乎的下意识捏住,使劲儿一拽,作势就要扔出去。

忽的,她的手腕被扣住,阻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但她的手依然握在“大虫子”上面。

辛念稀里糊涂的睁开眼,倏地看到一片敞开的胸膛,她的精神一凛,眼瞳瞬间放大,马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些什么。

她赶忙松开握住的东西,那只手张得像小鸡爪子似的,恨不得亲自立刻马上剁掉。

叶延眸色暗沉,呼吸声渐粗渐重,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喑哑:“断子绝孙了……”

辛念呼吸滞住,脸刷的一下爆红,她奋力挣开叶延的手,迅速撑着床面坐起来。

“办了坏事就想跑?嗯?”

然后,叶延长臂一揽,不由分说的把她带倒在床上,倾身靠过去,鼻息滚烫,烧灼着她颈间的肌肤。

辛念心下震颤,慌忙用手指撑住他逐渐向下的额头,使劲儿往上顶,张皇地看着他。

叶延大掌覆上她的葱白指尖,扣住往下压,他渐渐俯身,在辛念的耳边停下,哑声道:“昨夜也不知道谁一直在我这里靠,还动手扯开了我的寝衣,你知道是谁吗?”

辛念内心咆哮:???不是我!我不知道!

“哦,是你啊——”叶延微微抬头,对上她无措的眼神,故意拖起长调。

辛念恨不得当场去世,丢人!她长这么大都没这么丢人过!

叶延收起眼底的情绪,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散漫中带着一丝痞气,懒洋洋的说:“刚才的动作不对,哥哥教你?”

辛念闻言,刚才的尴尬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恼羞成怒。

她对着叶延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使出十二分的力道去推他。

“好好好,不教不教,”叶延玩笑地逗弄她,“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教,岂不是……”

他默了默,趴在辛念耳畔,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说道:“白日宣淫?”

辛念:!!!

“叩叩——”

敲门声响起,辛念三两下逃开叶延的魔爪,噔噔噔跑下床,装模作样的坐在梳妆台前,拿着梳子梳头发。

叶延喉间发出一丝轻笑,似是嘲弄。

紧接着,他快速系好衣带,从床上坐起来,对门外道:“进来。”

香凝先是探了个脑袋,确定可以进来后,把水盆放在一旁,迈着小碎步走上前,“主子,王妃,老夫人叫你们去静安堂用早膳。”

辛念的手一顿,垂眸无声。

昨日的一幕幕泛上心头,她的手心冒出一层汗,不安地情绪将她包围。

叶延“嗯”了声,挥手叫香凝退下。

他缓步走到辛念身后,俯身从后面抱住她,柔声道:“你做的很好了,昨日母亲醒来,说不怪你。”

辛念手指微不可见的颤了下。

“收拾一下,走吧,母亲还在等我们吃饭。”

辛念在他起身的一瞬,拉住他的手,抬眼看他,她张了张口,垂眼在他手心里写道:“你信我?”

叶延伸手覆上她的脑袋,胡乱揉了一把,轻声笑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二人洗漱好,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就出门了。

路上,香凝依旧不安分的踢着路边的石子,不着调的说了句:“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耗下去啊?”

辛念回头看她,她咂咂舌,“皇上要封后了,主子,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躲躲闪闪、担惊受怕的活着吗?”

叶延蹙眉,拉起辛念大步往前走,沉声道:“没有。”

辛念仰头看他,他的下颌线绷紧,面上的表情凝重。她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叶延不反抗了。

慕枫邶针对的只是一两个人,想杀死的也只有一两个人,真的犯不着因为自己的一条命去搏斗造反,导致千万百姓无家可归、百万生灵涂炭。

和老夫人用膳时的氛围很融洽,老夫人像是没事发生一样,依旧笑着和他们说话,问他们饭菜好不好吃……

或许,她真的想错了。

“儿媳,你尝尝这个。”老夫人见她愣神,让周蓉把离她远的菜端到她面前。

辛念抬头,看到老夫人眼眸里的柔和。她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

“对了,”老夫人让周蓉去拿送子观音,交到香凝手上。

“这观音你们带回去,放在我这里不管用。”

辛念:……其实放在我们那里也不管用。

临走时,老夫人又叫住她,“谢谢你。”

辛念愣了愣,不明所以。

“羽柔的事,谢谢你。”老夫人轻叹一声,“如果不是你把她带回来,我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现在的情况挺好的,她虽然看不见东西,也走不了路,但好在捡了一条命,能用余生为自己犯下的罪孽赎罪,将来到了阴间,也能少受些苦楚。”

老夫人是信佛的,她希望陈羽柔能放下过往,今后做一个净水涤心的人。

辛念此时比较庆幸自己不能说话,只需要点点头以示回应就好。

-

听心阁。

陈羽柔的事告一段落,但南疆那边……依然波诡云谲,前路险恶。

经过昨日碧染当众让慕枫邶脸面尽失一事,辛念猛然惊醒。

碧染要的不是叶延,也不是单纯的谁的性命,而是整个景朝江山。

之所以帮助慕枫邶除去叶延,是因为叶延是景朝的顶梁柱,是真正的铁甲战士,是不败的传说。

但是,辛念的命,与她而言又有什么用呢?总不能让叶延或慕枫邶因为区区一个女子的死一蹶不振吧?

这时,香凝推门进来,“王妃,刚刚传来消息,南疆使臣两日后离京。”

辛念手指敲打桌面,写道:“不等封后大典么?”

“不知道,”香凝帮她倒了杯茶,“只听说是来景朝的时间不短了,不便叨扰。”

“碧染留下吗?和亲的事怎么定的?”

香凝摇头,“不留下,说是没有寻到有缘人。”

辛念转了转笔,写道:“你去帮我给碧尘带一封书信,邀他见面。”

“您还要见南疆的人?!”香凝不解,大声询问。

“吱呀——”

门开了,叶延懒散的靠在门轴上,带着幽怨的眼神看过来,缓声道:“王妃哪里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矛盾 辛念抿唇,暗戳戳去拽香凝的衣角。

香凝眼观鼻、鼻观心、审时度势,发现这件事不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既然帮不了,那只能保全自己了!

抓住时机,一个字——跑。

叶延跟木头人似的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看耍猴戏看得入了迷。

香凝好不容易摆脱辛念的桎梏,临走前丢下一句:“王妃你自求多福吧我帮不了你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会保佑你平安无事的。”

连断句都省了。

然后她跑到门口,侧着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双脚踏出房门,灰溜溜又丢下一句:“主子王妃要去找南疆王子我什么都没说我走了。”

辛念:姑娘你要不要喘口气?喘?口?气?

叶延眼尾一勾,唇角下压,带着浑身冷冽之气走进来。

辛念下意识躲着他,撒腿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暗自感叹,香凝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然而……

“咣当——”一声响,门,关上了。

叶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移到了她跟前,桃花眼不上挑了,嘴角也不带笑了,辛念感觉她完了。

就在她两眼一闭,做好被拆解的准备的时候,身前的人好像没了动静。

她偷偷睁眼,才发现人不见了。

转身,看到叶延翘着二郎腿,懒散的靠在软榻上,右腿支起来,左腿伸平,一手胳膊搭在右腿膝盖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他的头发松散,两侧的发丝垂下来,覆在白衣上,黑白对比明显。眉眼轻佻,薄唇微扬。

然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食指对她勾了勾。

声音沉哑好听,重复道:“王妃哪里去?”

辛念深深吸了口气,咬住唇角,视死如归的走过去。

叶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辛念上前,右手搭在他的手心,轻轻摇晃,似是恳求。

“进来。”

叶延忽的开口,辛念没反应过来,手还停在他的手心里。

她身子一晃,被拽过去,正好坐在叶延前面,从门口看,叶延是在环着她。

刚推门的大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让我进来看这个???

叶延掩唇轻咳一声,“看看她的嗓子好些了吗?”

那大夫尴尬的走过来,让辛念单独坐在椅子上。

辛念:今天是丢死人的一天……

“王妃,你试着发单个的音看看。”

辛念张嘴,“啊……”

“不是,”大夫嘴角抽了抽,“您试着叫一下王爷?”

“啊……咳咳……”发出这个音节后,她的嗓子像是火烧一般灼痛,隐隐还有血腥味儿。

叶延拍拍她的后背,怒目瞪着大夫:“庸医,你会不会看诊?”

大夫擦擦额角的汗,颤声道:“王爷息怒,王妃的情况实在是有些棘手,按理说王妃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嗓子也该好转,只是……”

叶延真想把他的医箱扔出去,现在的大夫说话都一段一段的?

“只是王妃自己,应该好生爱护才是,忌食生冷食物,切不可自甘堕落。”

辛念浑身一僵,有一种被看穿心事的羞愧。

叶延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淡声道:“你先回去吧。”

“是,我再开两副药,王妃一并用着,开口说话也不是绝无可能的事。”

大夫走后,叶延在一旁坐下,忍者脾气不发作,温声问她:“为什么不治?”

辛念垂首捏捏手指,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那日过后,喉咙便有淤血阻滞,发声的部位也受到了挤压重创,早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写完后,拿给叶延看。

叶延瞳孔骤缩,直接断定:

“你懂医术。”

辛念第一次在旁人问她懂不懂医术的时候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你说去遮谷寻药,包括你准确无误的挑断陈羽柔的筋脉,都不是空穴来风,对吧?”叶延的表情极淡,淡得让人害怕。

辛念闭眼,整个人抖得厉害,她沉沉的点头,咽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叶延俯身,将头埋进两腿中间,缓了一会儿,把头抬起来,直视她:

“不要拿那些无力回天的鬼话来骗我,我只问你,为什么不治?”

辛念鼻尖红红的,眼里快要存不住泪。而她只是摇头。

叶延猛地站起来,“但凡是有一点希望,我都会拼力去做,你却想都不想就放弃了,你拿我当什么?”

辛念不知道他站起来想做什么,但知道他定是失望,对她的失望。

不过眨眼间,叶延又恢复了不着调的浪荡模样,“原不知长公主所言是虚,平白叫本王信了,公主好本事。”

说完,他一刻都未停留,抬步往外走。

那日桃叶低绿枝,辛念趴在他的背上,听他说:“夫君要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但这一刻,辛念清醒的意识到,那句“长公主所言是虚”,会将他们这些日子理所有的感情、信任、承诺尽数销毁。

她几乎是不经思考,直接拉住叶延的手,阻止他离开。

叶延站在原地,淡漠道:“何事?”

他都准备把手心摊开给她了,他都准备拼命救她了,他都准备带她去骑马了……

她却一点点撒开,叶延的手毫无防备坠下去。

像极了新婚那日,叶延有意逗她,将她的手举起又撒开、坠下。

……

“王爷,笨蛋怎么办?拉回马厩吗?”长林在听心阁外问道。

叶延扫了一眼那白马,“杀了。”

长林:“啊?杀、杀了?”

香凝靠在圆形的拱门上,“喂,我劝你好吃好喝招待着,否则以后我问主子‘长林怎么办?’主子也会说‘杀了’。”

长林不明状况,悄悄凑过来,指了指里面:“主子怎么了?”

香凝摊开手,摇头:“不过你最好听我的,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有经验。”

长林眼里满是怀疑。

“当然,你也可以不信,当我没说。”

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香凝颠颠跑到门口,“王妃,屋里无趣,我带你去个地方。”

辛念打开房门,眼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叶延。

她有些失神,点头应下。

-

“王妃,这叫酒泉,是主子练功的地方,不过现在主子已经不来了,你放心泡。”香凝很贴心的在里面大把撒着桃花瓣,“这样的温度可以吗?”

辛念点头,但不知怎么就是有些晕,香凝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捏捏眉心,双手攀上酒泉的边缘,想要出来透透气,但不知出来了没有,恍神间就没了意识。

香凝拍拍手上沾着的花瓣,将辛念安顿好。

她跑到书房外,焦急喊道:“主子,王妃醉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绝音 “主子,王妃醉了!”

叶延头也抬不抬,直接回道:“灌醒酒汤。”

“可是王妃哭着要找主子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得我心都化了!”香凝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胡说八道。

叶延这才起身,打开门,冷笑一声:“你干的?”

香凝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声否认:“不是我,是王妃心情不好,要我带她去走走,然后就到了酒泉,谁知道还没等我把浆果拿来,王妃就进去了,然后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回来再收拾你。”叶延沉着脸,飞身踏着桃树枝去往酒泉。

香凝长舒了口气,拉住要跟去的长林,“主子和王妃就交给你了,我先回栖川躲躲,过两日再回来!”

长林:“……”

叶延落地,一眼便看到靠在酒泉壁上熟睡的人。

他走近,蹲下仔细看她。

女子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蒸汽。黑发如瀑,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锁骨细长,呼吸间浅窝浮动。

他一时玩心大发,不自觉的伸手触了触那两根骨头,又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心中诧异,为什么她的锁骨窝可以盛酒?

忽的,辛念的呼吸声加重,双手浮出水面,嘴里说着什么。

叶延侧耳靠近,或许,她能说话呢!

“……”

而辛念却突然没了动静,乖得像只猫儿,歪头躺在侧壁上,呼吸轻轻浅浅的。

叶延没好气的用手指拨了拨她的睫毛,冷哼一声,伸手把她拎出水面,拿起一旁干净的白色长袍盖在她身上。

“别乱动啊,给你系带子,”叶延小声嘟囔着,饶是刚才有再大的脾气,也都被面前女子任人宰割的模样磨尽了。

而辛念好像故意要和他对着干,不安分地动了动。叶延系好一个,她便拆一个……

叶延气恼,干脆帮她把所有的都扒拉开,两手把着她的肩膀,吼道:“喂,你知道我是谁吗,在外人面前乱扯衣服,谁教你的?”

辛念歪头,耳朵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往旁边一倒。

叶延:……

他伸手接住她,没脾气的帮她把衣裳掩好,打横抱起,带走。

回到听心阁,叶延刚把她放在床上要起来倒杯水喝,就被两只软软的小手攥住,拉着他往下带。

叶延的脸黑了一半,呵斥道:“松手!”

辛念反而更用力了,趁他不注意,松开其中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的衣襟,皱着眉头,鼻翼煽动得厉害。

叶延怕她又要哭,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床边,一点点去掰她的手指。

掰着掰着就玩儿起来了,拨一拨,捏一捏,揉一揉……细细长长白白嫩嫩,还挺好玩儿的。

“叶延……”

倏地,叶延手指一顿,愣愣的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她的嘴微张,还没来得及合上。

她发出声音了!

叶延小心的碰碰她,“你刚刚说什么?”

辛念却再也没张口,彻底熟睡过去。

他也没了玩弄的兴致,起身去倒水喝。走到一半,想起没给她盖被子,又折回去。

忽然,辛念翻身,费力的去挠后背,可能是隔着衣服不舒服,她从领口褪下一截,后肩的大片肌肤裸露出来。

那些伤痕因为雪凝膏的作用已经看不大出来,乍一看去,只剩下细嫩光滑。

叶延本能的闭上眼,胡乱的把被子蒙在她身上。

他走到桌前,大口的灌了两杯水,才压下那股燥热。但一冷静下来,脑海里的画面又走马观花般的重现,从酒泉里的细长锁骨,到光洁的后背。

猛地,他神情一凛,想起什么——刚刚辛念挠的地方,好像有凸出来的东西。

顾不得其他,他再次靠近床边,将被子掀起来,扣住她乱动的手,去看她背上的东西。

那是一条大概一寸长的凸起,胖胖的,像……虫子。

他的目光沉下去,手指停在辛念的背上,一点点触碰那凸起的部分。

辛念会挠这片区域,说明这不是与生俱来的,那么这种情况,只能是……南疆。

他将垂落在辛念鼻前的发丝拢到耳后,替她整理好衣服,盖好被子后才出了屋子,轻手轻脚将房门掩上。

叶延出来时面色不善,冷冷问道:“香凝呢?”

长林:……

但他也只敢静默一小小下,回道:“怕主子责罚,跑回栖川了。”

“带回来,让她模仿王妃的笔迹给碧尘修书一封,约他今晚子时君梦居顶楼见面。”

“是。”长林领命,消失在听心阁。

-

夜色如水,微风拂过,搅乱一池星光。

白衣如画,衣袂翩飞,迎着月色与晚风,似魔似仙。

碧尘足尖点地,在君梦居顶楼站定,见来人是叶延,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下。

随后,恢复以往的神态,随意往旁边坐下,自斟一杯茶,问道:“丫头呢?”

叶延转身,眸色与夜色相融,脸上是道不出的阴翳。

不说废话,他开门见山道:“有没有一种蛊能让人说不出话?”

碧尘端茶的手一顿,“丫头中蛊了?”

“有没有?”叶延不想多做解释,冷声道。

碧尘默了默,像是在思考,而后他转动手里的茶盏,正色道:“确有一种蛊名为‘绝音’,靠食人骨血为生,中蛊之人喉间发紧,终生不能言语。”

“起初诊断只是咽喉受创,几不可愈,过两日后,咽喉好转,但依旧不能发声。”

“绝音从破皮的伤口进入人体,初始时随血液留于经脉,随着日久,渐渐透出血肉,停于皮下。”

叶延攥紧拳头,周身气场凌冽。

他声音发颤,又有常人不可及的沉着冷静:“那中蛊之后有没有机会再发声?”

“绝音种入人体,便和宿主同生共死,宿主昏迷,蛊亦昏迷,但它比人能更快清醒,一般人昏迷两个时辰,对应蛊昏迷半个时辰。”

“就在蛊昏迷的时间,可以听到人的呓语,当然,也只有这种情况下,人是可以发声的。”

此刻,叶延确定无疑,辛念中了“绝音”。

碧尘拧拧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我把南疆秘蛊都告诉了你,现在你该说说,丫头是怎么回事了吧?”

“她中了绝音。”

……

她中了绝音。

一时间,顶楼陷入沉寂,无人言语。

半晌后,碧尘叹息轻言:“此蛊已经失传,当年和‘噬心’一起,被老王叔带进了南疆王墓。”

“是不是判断错了?”

叶延眼里闪过光亮,但在一瞬间又黯淡下去,摇头道:“不会,你只需告诉我,如何解蛊?”

碧尘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他指尖蘸水,在桌子上画圈。

“绝音和噬心相生相克,要解绝音,只能用中了噬心蛊之人的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噬心 “但这也只是传说,可不可信,无从考究……”

不等碧尘说完,叶延转瞬便消失在黑夜里。

而那方向,不是别处,正是南疆驿馆。

碧尘暗叫一声“不好”,细细思量后,飞身去往平阳王府。现在能阻止叶延的,大抵只有辛念。

他这个妹妹,行事从来狠厉果决,如今竟然手段凶残到这种地步!

除她之外,碧尘再也想不到还会有谁能让“绝音”起死回生。

既然“绝音”重现于世,那么说明“噬心”也在她手上,否则她不会单纯的拿一个除不能说话外,于人体无甚害处的蛊来中在辛念身上,她的真正目的是叶延和慕枫邶。

但此刻,叶延冒然闯进驿馆,便已是首当其冲。

白衣胜雪,在暗黑夜色的映衬下,更显夺目。

碧染放下手中的茶盏,勾唇一笑,开门走出来。

“王爷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叶延懒得跟她废话,手中长虹出鞘,剑气逼人,周身环境一片肃杀。

“解蛊。”

碧染笑得无甚痕迹,轻描淡写道:“碧染愚钝,王爷这是何意?我南疆管束向来严格,断不会容许手下之人随意种蛊。”

“王爷若是非要冤枉南疆,碧染也无可非议,只能请景朝皇帝来帮忙主持公道。”

叶延手腕一转,长剑带着冷风,逼得碧染节节后退,剑刃在月光的照射下泛出层光,飞速划破她的手臂。

随后,剑柄抵落在屋外的柱子上,重新弹回到叶延手中。

他语气冰冷,剑尖直指碧染,道:“解蛊。”

碧染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又垂头查看了下手臂上的伤,鲜血沾上红衣,看不大出来。

“公主!”

她淡然的笑了下,眼神不屑,挥手屏退手下,挑眉问道:“王爷要杀我吗?”

叶延不语,周身的冷冽之气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你不杀我,吓唬我做什么,碧染不日离京,王爷这留人的法子实在新颖。”

她就地而坐,眼里带着笑,不管叶延的表情如何阴翳,自言自语说:“既然王爷如此执着,我便承认了,绝音是我下的。”

叶延眸光波动,再次重复道:“解蛊。”

碧染两手一摊,“不会。”她摆弄着垂在胸前的辫子,悠闲道:“难道王爷没听过,南疆蛊女只有给人下蛊的份儿,断不会去帮人解蛊?”

叶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软下来,“要怎样你才肯?”

“碧染也并非恶人,王爷若是真想知道,不如……求我?”红衣女子笑得奸诈,轻声问:“王爷愿意为了王妃求我吗?”

叶延手中利刃映着光,身影瞬移,出其不意将她一根辫子割断,落发飘飞,散在地上。

他怒声道:“公主应该知道,这些人在我面前不值一提,若是公主执意如此,不如就拉这些人一同陪葬。”他顿了顿,剑指碎发,“犹如此物。”

碧染面色稍冷,她知道叶延为了绝音不会杀她,但不代表不会杀别人,他有这个本事处理掉杀戮现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令人无从查起!

碧染撑地起身,再不似刚才狂妄,正色道:“王爷是来种蛊的么?”

说完,她又补充道:“据我所知,只有噬心宿主的血可以解绝音蛊,但你也应当知道,这个法子从未有人成功过。”

“当然,‘噬心’珍贵,只此一蛊,靠我的血脉充养,自然由我说了算,种在王爷或是景朝皇帝身上最好,若是种在了旁人身上,岂不浪费?”

“王爷要不要试试?”

叶延瞳孔骤缩,半晌后,答:“好。”

-

碧尘躲过王府暗卫,直冲听心阁而去。

长林警觉,长剑一伸,拦住他的去路。

“放我去见丫头,你家王爷有危险!”碧尘来不及废话,三言两句交待过去,一个劲儿的横冲直撞,

香凝听到动静,一骨碌翻身起来,看到二人在院中打斗,桃枝桃叶落了满地。

看到香凝出来,碧尘喊道:“我真的找丫头有事,叶延自己去驿馆了!”

香凝眉头一皱,“主子不是和你一起吗?”

“丫头中了绝音蛊,他跑去找我妹妹了!”碧尘恰恰躲过长林的利剑,狠声道:“你家主子性命不保,还不去叫丫头,现在只有她能劝住叶延!”

香凝抿唇,转身推门进去。

辛念睡得正熟,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王妃,王妃醒醒,主子出事了!”香凝一边叫她,一边点着屋里的烛火。

辛念脑袋懵懵的,费力的睁开眼睛,面带狐疑。

就在这时,碧尘闯进来,“丫头,叶延为了你去找碧染要解蛊之法了!”

“轰——”的一声,辛念头脑清明,她从床上光脚跑下来,抓住碧尘的袖口,一边摇头一边指着门外。

香凝动作迅速,取出一件外衣披在辛念身上,把鞋子放在她脚边,“王妃现在要出去?”

辛念点头,用央求的眼神看着屋子里的人。

碧尘拉过她,催促道:“我带你去,快!”

香凝挡在辛念身前,冷声拒绝:“我和长林都在,不劳烦你。”

说着,她单手环住辛念的腰,施展轻功,迎风飞出去。

碧尘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长林想了想,叮嘱几个暗卫守好听心阁,便也跟去了。

辛念确定,她中蛊这件事一定是碧尘告诉叶延的。先是调虎离山,害她被种下绝音,如今又鼓弄叶延去找碧染要解蛊之法。

真是瞎了眼,才把豺狼当做朋友!而此番他闯进听心阁,必定也是早有预谋,但这次辛念不得不去,晚到一步,叶延就可能被种下噬心……

-

说起这绝音,辛念也并非一早发现,而是在蛊虫破血食肉,留于皮下的时候才确定。

最先察觉的时候是她感觉咽喉的刺痛感降低,情况好转迅速,是以断定这根本不是因为外界重创挤压造成的不可逆创伤。

那时候她没有往蛊虫身上想,后来,也就是四月十五,她早上起床,发现后背奇痒,根据所有的症状便明确了这是何故。

她本不知南疆蛊术,而是在那日听评书后,又分别遇到碧染和道长,才留了心思在这上面。

君梦居流通的情报一向全面,只是南疆一档被卫六娘藏起来,从不示人。还是在碧尘进京的时候,她套了小隐的话,才拿到了南疆秘蛊的资料。

至于她不告诉叶延,怕的就是他去找碧染。

绝音重现于世,噬心亦会一同出现。

其实,在叶延发火的时候,她想过全盘托出,告诉他,绝音于人体并无太大害处,只是一直不能说话而已。

不能说话便不说了,互相吵吵闹闹是一辈子,不言不语听你说笑也是一辈子,本就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要对方是你就够了。

我承下你说的“喜欢”,那么,你也按当初承诺的那样好好活着,好不好?

我求你,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轻吻 叶延手持长剑,稳步走出来。

碧染紧随其后,嘴角嗜含笑意。

甫一着地,辛念便奔向叶延,她眼神慌乱,二话不说就擒住叶延的手腕,朝他的脉搏探去。

叶延稍一用力,反手握住她的指尖,俯身在她耳边柔声安抚道:“乖,去,帮我杀个人。”

辛念不管不顾的试图挣开他的束缚,眼中不知不觉间噙上了泪。

叶延低声闷笑,引诱道:“断肠散,要不要?”

说着,不知他从哪儿摸出来了一个纸包,塞进辛念手里,“去,帮哥哥报仇。”

辛念眼里波光涌动,她缓缓眨了下眼,晶莹的珠子便不可控的砸下来。

叶延大掌覆在她脸上,替她擦去眼泪,用商量的语气问道:“不去的话,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辛念拿纸包的手紧了紧,别过头去。

碧染轻微蹙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王爷与长公主怎么都到这里来了?也不提前告知一声,碧染好准备茶水接待。”

辛念闻言,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她挣开开叶延,脸色稍霁,步伐坚定有力,不带半点畏惧朝碧染走去。

“念念,”叶延从背后喊了一声,含笑道:“小心手臂,刚刚弄疼你了。”

辛念垂眼,看向碧染的手臂,红衣遮掩,几乎看不到伤痕,但紧贴皮肤的那块布料,有明显的潮湿。

碧染站在原地,等她走近,“长公主何事?”

辛念在她身侧站定,宽大的衣袖下,一只手捻开纸包,而后迅速撒在碧染的伤口上。

刚做完这一切,叶延便闪身揽过她,带着她退到驿馆门口。

碧尘紧皱眉头,瞬移到碧染身侧,手指蘸了洒在外面的药粉,凑到鼻前轻嗅。

“走吧,回家。”叶延抱起辛念,转瞬消失在驿馆外。

眨眼间,碧染唇色暗黑,嘴角渗出黑浊的血,她心口吃痛,倒在碧尘身上。

碧尘迅速点住她的穴道,阻止毒素快速蔓延。

而后把她放到屋内床上,用匕首割开她左手手腕的皮肉,放了一条乳白色的蛊虫进去。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她的唇色渐渐好转,但还是留有暗紫色。碧尘见差不多了,便割开她的另一侧手腕,用白色的小瓷瓶接着。

不大一会儿,一条通体发黑的虫子极其缓慢的从皮肉开口处蠕动出来,掉进白瓷瓶里。

断肠散无药可解,只能让蛊虫定期吸走毒素。

碧尘没想到,碧染和辛念的恩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更没想到,辛念会把他视作帮凶。

如今,她们二人之间应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知道叶延有没有被种下“噬心”,若是种下了,辛念的后半生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因为自己经脉尽断、气血逆流?

若是没有种下,碧染醒后,一定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

……

回到听心阁,叶延一直摆手说“没事”,叫香凝和长林退下。

“念念,我口渴了,你去小厨房帮我烧些热水好不好?”

辛念看他面色无异,言语间还是以往不正经的调调,一直悬着的心渐渐着地,没有急于去为他诊脉,转身往外去给他弄热水。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辛念脚步僵住,再也迈不动了。

“咳咳——”

她闭上眼睛,阻止眼泪流下来。她唯一担心的事,其实还是发生了。

噬心,噬心无解啊!

“我真的……没事,你……去吧……”

辛念僵硬的转过身去,看到匍匐在地的男子,他语调飘忽不定,声音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却依然固执的劝说她,执拗的说自己没事。

对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神,辛念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她跑着跪在叶延对面,手指颤抖,不顾叶延的躲闪,扣住他的寸口,感受指下的搏动。

五息过后,她的手蹭的缩回来。

叶延只是叹息,不敢再劝。

辛念不甘心,又一次搭上了他的脉搏。

……

沙漏流尽,鸡鸣声震耳欲聋。

她再也撑不住,扑倒在叶延身上,一边恸哭一边无力的捶打他。

“啊!”她声嘶力竭的哀吼,处处透着无力和绝望。

眼泪如同暴雨般打湿了叶延的衣裳,洁白的长袍,留下一大片泪渍。

重活一世,她再次打开心门是在意料之外的。

但上天仿佛就是看不惯她好,刚决定要和眼前人携手争得一片安身之所,却被接二连三的磨难击倒,让她挫败到无力反抗的境地。

她没有错,叶延更没有,他们只是恰巧出现在了帝王的舒适圈以外,便要万劫不复,便没有了活下去的资格!

叶延慢慢握住她的肩膀,和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用衣袖帮她拭去眼泪,声音沙哑却不失温和,轻言哄她:“不哭了。乖,嗯?”

辛念没有表情,眼睛红红的看着他,泪水不止。

“听话,一个小虫子,中了就中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以前没试过,现在试试,看好不好玩儿。”他轻轻靠近,脑袋抵上辛念的额头,“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真的。”

辛念垂眸,不敢去看他,也不敢想,只是转瞬间,那张肆意张扬的脸,没了以往的风华,只剩下病态。

尽管他还是笑着,调侃说:“死之前,哥哥一定帮你谋一片净土,保你一世无忧,这样你就不必担心当寡妇找不到人娶你了。”

辛念止住泪,双手极轻的覆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梢,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反正我也没碰过你,你未来的夫家也不会说什么,到时候你只需隐姓埋名……”

说到一半,他看着女子渐渐放大的脸,止了声音。

辛念跪直身子,倾身去吻他。

从额头到那双烟波流离的桃花眼,再到侧脸,鼻稍,耳尖,耳垂。

她闭着眼,细密的吻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叶延能感受到她鼻息的颤动,娇小的身躯不停地发抖,她在害怕。

慢慢的,辛念退开,和他仅隔一指距离。

她张张唇,呼出的热气喷在叶延脸上,双臂像长蛇一样攀绕在他颈后。

叶延摇头,醒过神来,把她拉开,“不行,”他钳制住往他身上靠的女子,安抚道:“你还要好好活着,不能因为我毁了后半生。”

辛念苦涩的笑,你为了我可以毁了一辈子,我为什么连想做的事都不能做?我怕你这样毁我吗?!

“念念,听话,去拿刀过来……”

他要放血给她吗?

辛念猛地往前,吻上他的嘴唇,把他要说的话堵在里面。

叶延本能的推她,辛念却用舌尖一点点舔舐他的薄唇牙齿。而后小狐狸的爪子趁其不备,扯开他的衣带,探入他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说话 辛念睁开眼,一道刺眼的光射进来,她不由得又阖上眼皮,缓了缓。

香凝一直在旁边守着,昨天她侧掌在辛念颈后砍了下,才阻止她疯狂的动作。

现下,辛念悠悠转醒,她的警惕马上提到了十二分,生怕眼前人再做出不智之举。

“王妃,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体可有不适?”

辛念在香凝的帮助下坐起来,动了动脖子,痛感猝不及防,她呲嘴倒抽了口凉气。

“我没事,叶延呢?”

香凝刚要回话,忽然眼里带着惊喜,高兴地快要跳起来了!

她努力压制着兴奋,小心翼翼的,“王妃,我是谁?”

辛念揉揉太阳穴,“香凝,别胡闹了,叶延怎么样?”

香凝一下子蹦起来,眼睛扑闪扑闪的,“王妃,你能说话了!啊啊啊!你能说话了!”

辛念愣神,半晌后才后知后觉的动动唇,“真的?”

“真的!”

“我去看叶延。”她掀开薄被下床,快速穿好鞋子,“你去君梦居,叫六娘来找我。”

可以说话了,可以和他一起争辩,可以喊他的名字。

他一定是高兴的!

“王妃,等一下,”香凝拦住她的去路,“刚才宫里来人,说明日要主子代皇上去送南疆使臣离京。”

辛念停住脚步,思忖片刻道:“无妨,我去就好。”

“老夫人那边……”香凝迟疑,“该怎么说?”

她静了静,想到叶延叮嘱的事,“罢了,我先去静安堂,叶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

周蓉见她独自前来,赶忙迎上前,“王妃,今日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周嬷嬷,事出突然,我来找母亲商议对策。”

辛念面色凝重,应是很重要的事,周蓉不敢耽搁,也没问她嗓子的事,“王妃随我来。”

一进门,老夫人正在用早膳,看到她来,招呼她坐下,“用膳了吗?”

辛念摇头,“母亲,今日一早传来消息,黎姐儿病重,我怕出事,就先派了人请大夫回去瞧病。”

老夫人闻言,抓着辛念的手问:“黎儿可有大碍?”

辛念挥手屏退屋内的人。

“儿媳也不清楚,姑母传来的信件只是说妹妹病重,一是想请京中的大夫过去瞧瞧,二是想让我们回去看看她。”辛念说得声容并茂,不容怀疑。

“那是自然,我们这就回去。”老夫人起身,把周蓉叫过来,“多带些银两,另外简单收一下东西,我们马上走。”

“母亲,”辛念垂头,“方才宫中来人,说明日南疆使臣离京,王爷现下去了皇宫,明日王爷和儿媳恐有事耽搁……”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你们先在京中处理事务,我自己回去就好,若有事我再来信给你们。”

“母亲,还有一事,”辛念神色警惕,“京中有南疆使臣在,他们狼子野心,一直盯着皇上身边的肱骨大臣,母亲一定要小心。”

南疆此番打着和亲的名义,实则来者不善,这些老夫人也早有耳闻。她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应道:“放心吧。”

“母亲,此番您回乡,势必要经过城门处的严查,儿媳在君梦居有些人脉,要委屈母亲装作里面姑娘的嬷嬷,乘坐君梦居的马车离开。”

“近日城中不太平,如此小心也是好的,就按你说的。”老夫人叹了口气,“都说高处不胜寒,你和延儿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还未等辛念应下,老夫人眉眼跃上欣喜之色,“孩子,你的嗓子可算是大好了?”

“已经无碍了,母亲快收拾东西吧,一会儿君梦居来人,您和林嬷嬷就乘她们的马车离京。”

安置好这边,辛念回到听心阁,香凝去找卫六娘还没有回来。

“长林?”

长林一袭黑衣出现,拱手抱拳,“王妃。”

他早就听香凝咋咋呼呼的说王妃能说话了,此刻也就理所当然,没有多大震惊。

“十二隐可听你号令?”

“十二隐只听主子的,如今主子情况危急,但凭王妃吩咐。”长林话音刚落,听心阁的院落里齐刷刷出现了十一道黑影,动作整齐划一,对她抱拳道:“但凭王妃吩咐。”

辛念松了口气,顺手指了两个人,“你们带几个手下暗中跟着老夫人回乡,到时候还有君梦居的姑娘在,务必要保证她们的安全。”

“长林,明日你随我出京去送南疆使臣,另外,其余人准备两辆马车,一辆用栖川的名义打造,这两日你们就乘车在京中游走,另一辆用普通木材打造就好。”

“是,属下领命。”

刚吩咐完,栖川十二隐退下,香凝就带着卫六娘颠颠跑进来。

“姑娘,听香凝说您的嗓子好了?”卫六娘早已是满脸惊喜,此刻看到辛念,更是放下心来。

“六娘,我没事了,现在叫你过来,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卫六娘俯身一礼,“姑娘尽管吩咐。”

辛念说话直白,开门见山道:“我想借绿瑶姑娘,此番出事,不便让老夫人掺和进来,就帮她编造了绿瑶贴身嬷嬷的身份,想借君梦居的手把老夫人送回乡下。”

“好,”卫六娘应道,“姑娘放心,我回去马上安排。”

“还有一事,之前你查到南疆蛊术的资料,我暂且不问你为何瞒我,现在我只想知道,噬心蛊可有解救之法?”

卫六娘心头一颤,“姑娘怎么知道的噬心蛊?”

“叶延中了噬心,我要救他。”

卫六娘了然,犹豫道:“噬心本无解,但当初我查到南疆秘蛊的时候,发现了一份卷录,上面层提到‘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心噬透骨,心亦透也’。但那卷录上没有高人注解,我亦不解其意,想着应该有些用途。”

“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心噬透骨,心亦透也。”辛念默念道,“我知道了,上面可记载了压制蛊虫爆发的法子?”

“有的,”卫六娘回忆片刻,道:“金针封穴,可缓蛊发。”

“姑娘若是想拖住时间,不如去找您的师父,雪老精通各种术法,应该能帮忙救治王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师父 雪老全名雪渊,是辛念的师父,曾经教习她医术。但这老头脾气古怪,喜好攀比,尤其是和他的死对头酒荀,二人动不动就要打一场,为了一口酒,一枝花都可能把幽谷搅得天翻地覆。

尤其是酒荀收了个徒弟后,天天拿他的宝贝徒儿跟雪渊炫耀:

今天我徒弟打了一头野猪,看在你没徒弟的份儿上,我请你吃野味儿。

今天我徒弟练会了刚教他的剑法,估计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今天我徒弟夸我酒酿得好。

等等,诸如此类。

自那以后,雪渊便成了酒荀的“手下败将”,万事都能用一句“我徒弟怎么怎么样”给他怼回去。

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恨的是,酒荀的徒弟是雪渊救回来的!

只是因为酒荀比他下手快了一步,雪渊老头就走上了一条时刻听他吹嘘徒弟的不归路。

在酒荀的宝贝徒弟要离开幽谷,回到家乡的时候,雪渊才真真切切的感受了一把扬眉吐气的快感。

但好景不长,俩老头凑在一起的时候,不约而同就会开启对野味悠远而漫长的思念。

于是乎,雪渊:“要不把你徒弟再叫回来?”

酒荀:“我徒弟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行不行。”

雪渊:“不过说实话,你徒弟打的野味儿挺好吃的。”

酒荀:“那是,我徒弟……”吧啦吧啦一大堆。

雪渊:“……”

这种情况的终结,是辛念的到来。

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牙都没长齐,就敢一个人跋山涉水,还说什么探查敌军情报,这不,误入幽谷了吧?

雪渊一听就乐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道:“小姑娘,我收你做徒弟怎么样?”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酒荀那个臭徒弟好还是自家的小闺闺更贴心!

风水轮流转,酒荀开始了天天跑来蹭饭的日常。

以至于辛念离开的时候,俩人儿红红着眼,一百万个舍不得。

……

忆起往事,辛念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忙吧,今日务必把老夫人安全送出京城。”

“对了,告诉绿瑶,到了乡下以后,找个机会把超重的局势还有平阳王府的处境告诉叶黎,让她想办法拦住老夫人,不让她回京。”

“是。”

她又让香凝去告诉老夫人到听心阁来,和卫六娘一路离开。

送走她们以后,辛念终于腾出片刻空闲,往主屋走去。

她轻手轻脚的合上门,生怕惊扰了床榻上昏睡着的人。

轻纱床幔虚掩着,她抬手将幔布敛起,挂在一旁的木架上。轻声坐在床侧,盯着他的眉眼,喃喃出声:“叶延。”

榻上的人一动不动,半点回响也没有。

辛念不甚在意他给不给回话,依旧说着:“我能说话了,还和以前一样。”

“刚刚,我听你的话,把母亲送回家了。六娘说,师父或许能救你,我准备带你去幽谷,你再坚持些时日,封后大典前后,我们就离开。”

她起身,从药箱里取出金针,慢慢解开叶延的衣带,将针刺入神阙、气海、中脘、膻中,封住任脉,刺入大椎、中枢、命门、腰阳关,封住督脉。

做完这一切,辛念嘴角扬了扬,小指在他手心勾了下,小声道:“明日我去送南疆的人离京,你在家好好的,我回来给你带水晶虾饺。”

长林在门外轻叹一声,抬手扣门。

“王妃,老夫人和周嬷嬷已经安全出京了,一切顺利。”

辛念打开门,和长林一起到院中,叮嘱道:“你和他们两个时刻保持联系,还有让他们找机会在绿瑶那里露个面,最好是找理由跟她们一起上路,毕竟有男子在,路上也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是,王妃,还有一事,属下等已经按您的吩咐,用栖川的名义驾车在京中游走一圈,只是属下愚钝,不知王妃此法是为了?”

长林对她办事不太放心,毕竟现下叶延不在,万一出了纰漏,就等同于亲手把把柄交代敌人手上。

辛念明白这一点,解释道:“我打算带叶延去幽谷。如今叶延的情况,慕枫邶再清楚不过,他不会放我们离开京城,也不会给我们任何机会去救叶延,所以只能用这个法子来混淆视听。”

长林默了默,点头道:“传闻幽谷雪老医术了得,对于各种巫蛊术法也颇为精通,但听闻他为人脾气古怪,不好相与,不一定会答应救治主子。”

“这个不用担心,雪渊老头是我师父,而且……除了师父,我也没有其他办法救他了。”

-

次日一早,辛念身着正装,出现在城门口。

女子一身嫣红,大气庄严,来往之人无不侧目。

纷纷扰扰的传言,都说她是青楼里的妖艳货色,如今看来,却是谣传不假。此女端庄肃穆,气场盛大,站在高楼上尽显威严之色,全无畏缩怯弱之态。

再加之先前有布施一说,百姓对她也都大为改观。

碧尘在队伍前方骑马而来,看到城楼上的女子,神情微动。

他的身后是南疆轿辇,外隔层层红纱,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辛念敢保证,此刻碧染即便是活着,也不会似从前那般。断肠散是无解之毒,与噬心不同,它会让人顷刻间毙命,其中对人体的损耗,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补救回来的。

如今能安然回南疆,恐怕已经将毒素压下了。

不过,南疆蛊术一向能解常人不可解之毒,想必断肠散的解法也是有迹可循。

可是噬心……她真的没把握能把叶延救回来。

“丫头。”碧尘让后面的队伍先出城,他自己飞身上城楼和辛念告别。

辛念冷淡疏离的目光掠过他,后退一步,拱手施礼。

“今日本应是夫君前来为使臣践行,奈何拖碧染公主之福,染上了风寒,不便出门,只能让妾来相送,”她顿了顿,扬声说道:“两国邦交,为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不是硝烟战火,更不是领地纷争,愿南疆以百姓为本,与我景朝互勉之。”

碧尘攥紧拳头,低声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吗?”

辛念淡淡勾了下唇角,“那日在平阳王府送于碧染公主的话,今日辛念也告诉王子,南疆景朝两国邦交长久,互利互惠,我们本就是朋友。”

“我明白了。”碧尘对她回礼,“王妃不必远送,今后,多加保重。”

“慢走。”

城楼上有微风刮过,浸了些许暑气。

南疆的队伍走远后,城楼上传来悠扬的琴声,似诉一场相见,亦似诉一场离别,曲名《遮谷令》。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设计 四月渐渐转入五月的过程,天气阴晴不定,或暴雨狂风,或烈日高阳。

自打辛念送南疆使臣离京后,慕枫邶又派人来慰问过几次叶延的情况,都被辛念有意无意间搪塞过去。

其实慕枫邶也知道叶延已经是苟延残喘,但怕的是他不辨是非,见人就杀的凶恶模样。到时候,如若制服不了,将是一场血洗京城的浩劫。

尽管如此,他依然不会让叶延离开这里,他必须要看着他一步步迈向死亡,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即便是血洗京城。

这几日,辛念一闲下来,就去研读君梦居找来南疆书本画册,凡是和噬心有关的,一概不放过。

因为有金针封穴,叶延一直昏睡,平时辛念会喂他一些米汤,其他的他也吃不进去。

而桌上却一直都放着水晶虾饺,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换一盘新的,这是辛念吩咐的,怕他醒来会饿。

偶尔也有一些大臣会前来探望,但辛念都以叶延病重为由,推脱掉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南丞相前来拜访。

当初在宫宴上慕枫邶要答应南疆南疆三个要求时,南丞相紧跟着叶延指出不和规矩,虽说是无意相助,但到底是帮了一把,辛念让长林把人引到正厅相见。

南丞相本命南擎超,是当今皇后和镇远大将军的父亲,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看到辛念过来,南擎超眼中划过惊喜,“老臣拜见王妃。”

“丞相不必多礼,请坐。”辛念对他微微颔首,以示回应。

“王爷的病可好些了?”

辛念眼眸一转,淡淡道:“还是老样子,多谢丞相关心。”

“哦,对了,这是小儿托人带回的参,味苦、微甘,性凉,和我们常见的不同,老臣想着既然王爷病情总无好转,这东西许有些用途。”

辛念心下惊骇,她识得这参,本不是中原、南疆等地所产,是上等的药物,如今南丞相竟要把这东西赠予叶延,究竟是为何?

更何况,南菁、南嵩地位非凡,南丞相本不该与叶延有过多交集,就算慕枫邶除去叶延后,想动南家还是要掂量一番的,毕竟南嵩手里的兵权不会轻易上交。

南擎超看出辛念的顾虑,说道:“王妃不必多虑,老臣得知近日城中监察甚严,尤其是出京的马车。”

辛念警惕的看过。

“南疆使臣已经离京,皇上大可不必如此。但老臣回想一二,便知是王爷了,王爷称病多日,皇上是怕王爷会……”起兵谋反。

辛念动了动眉头,后面的话,南擎超不说她也清楚。“丞相此言何意?”

“若是王爷真有这番打算,老臣会竭力相助。”

“我不瞒丞相,我与王爷却有此打算。凡是都有缘由,更何况,按丞相的身份地位,并没有理由相助。”辛念起身,“若无他事,丞相请自便。”

有没有起兵的打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慕枫邶认为你有这个打算。她之所以供认不讳,也不过是想更明白的拒绝南擎超。

“王妃,”南丞相跟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声音沧桑透着无力,“王妃和老臣的女儿很像。”

她和南菁长相相似,世人皆知。她脚下没有停留,朝外走去。

南擎超追出来,“菁儿有个孪生妹妹。”

心脏骤然停住,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而后又慢慢地、重重地一下接着一下扣击尘封的心门。

“老臣只是想尽一份责任,请王妃成全。”说着,南擎超朝她跪下,“当年老臣无能,护不住那孩子,自知罪孽深重,多年寻找无果。如今有幸见到王妃,甚感亲切,王妃可否……”

“丞相起来吧,”辛念打断他,并没有回头,她微微闭目,咽下唾沫。

“恕晚辈不能解丞相思女之苦,前些日子刚下了雨,地上潮湿,丞相早些回家吧,免得皇后娘娘与镇远将军担心。”

南擎超被长林扶起来,看着辛念的背影,叹息一声。

他本无意来此,只是叶延不上朝日久,明日便是封后大典,他实在是不忍看到叶延被逼留在京城。

两个女儿,嫁给了两个对立的人。

帮这边不是,帮那边也不是,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中一方就此败落。

当南疆要求用陈羽柔来换辛念和南菁腹中孩子的时候,他就确定了辛念是他的女儿,之所以南菁会安然无恙,只因为她是皇后,辛念是臣妻。

回到听心阁,辛念揉揉眉心,“长林,把那支参收起来吧。”

“是。”

不大一会儿,香凝匆匆跑进来,急忙道:“王妃,三辆马车都备好了,什么时候启程?”

“暮色四合。”

她召齐剩下的十二隐,派两人带着林嬷嬷乘坐栖川的马车从南门先行离开。

马车刚一出王府,宫里便接到消息。

慕枫邶神情绷紧,时刻注意平阳王府的动静。“仔细盘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报——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从平阳王府出来,正朝北门而去,赶车的是长公主的婢女,前一辆马车并未发现不妥,已放行。”

“都派人跟上去。”

慕枫邶的脸色更差了,“李盛,出宫。”

“报——带有平阳王府标志的马车到了东门口,前两辆车都未发现异常。”

“拦下,不许此车出京。”

现下三辆马车,叶延在哪一辆上都有可能,偏偏前两辆都没有查到半点蛛丝马迹……按辛念的手法,混淆视听再正常不过,只是这次,令他看不真切。

他站在东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一切。

下面的人还在和长林周旋。

“臣只是例行检查,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长林呵斥道:“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

“我们也是按皇命办事,既然大人不配合,那我等也只能动手了。”为首的人双手抱拳,对车内的人施了一礼,“上!”

“住手。”车内一道略显疲惫的声线响起,女子纤细的手指挑开车帘,明眸注视着外面的人,“长林,将军要查便查,退下!”

“是。”

看清女子的面容,众人齐齐跪地,“臣等参见长公主。”

“将军无须多礼,本公主下车,你们细细盘查才是。”说着,她眼尾往城楼上瞥去,唇角勾起。

“李盛,叫她上来。”慕枫邶眼瞳紧缩,皱眉盯着城楼下的女子。

辛念听李盛说完,光明正大的抬眸朝上看去,幽幽一笑,抬步上楼。

还未等她开口,下面便传来那将军的声音,“回皇上,并无不妥。”

辛念面带柔光,温和一笑,“让皇兄失望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逃离 慕枫邶眸光沉了沉,盯着她,怒声道:“他呢?”

辛念还是笑,看眼前的人就像看笑话一样,薄唇一勾,“走了。”

就在得知慕枫邶出宫赶往西门的时候,叶延被十二隐中的五个人带着,从东门走了。

慕枫邶在上京城东南西北四个门都设了部署,只不过那些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拦得住轻功一流的十二隐。

更何况,辛念的一系列动作早就将慕枫邶的注意力分散,从最初马车上的林嬷嬷到香凝,再到辛念亲自乘车,无一不昭示着叶延很有可能在马车上。

但任谁也想不到,他一个中了“噬心”的人,竟然不需要乘坐马车,就这样被人施展轻功带离了京城。

“你知道他活不长久。”慕枫邶压着嗓子说。

辛念摇头否认,“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会去做。”

慕枫邶的眉头皱得更甚,“明明半点生机都没有,你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辛念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明亮的眸子看向远方,半晌后,她轻轻地说:“不撞撞试试,怎么知道前面是南墙还是出路。”

-

辛念以长公主之礼被“请”回皇宫,长林在一旁跟随。

她被安置在慕枫蓉先前的公主殿里住下,周围足足有数百名御林军来“保护”她。

这么多人的监视,尽管长林武功不凡,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还有一个辛念。

“王妃,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一直被扣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主子那边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长林担忧道。

辛念对他笑笑,半点不着急,安抚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出去,当然如果遇到变数最好,遇不到,我们就只能待在这里了。”

长林:“……”

“放心吧,我已经写了书信,在香凝那里。”

长林知道,现在他们的处境,不能说错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关系到叶延的安全。二人心照不宣,只是做些表面交流。

慕枫邶回宫后,只是吩咐把辛念关起来,至于明天的封后大典,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无暇顾及她。

相反,南菁因为怀有身孕,慕枫邶怕生变故,后宫嫔妃也都被免去了晨昏定省,一时间,凤栖宫安静许多。

出了陈羽柔的事后,慕枫邶每日都回来陪她用膳,除非国事繁忙,腾不开时间。

但南菁对他的态度却发生了转变,先前的百般讨好,变成了言听计从,从不反驳。慕枫邶说什么,她都说好。

这让慕枫邶很不自在,终于想通了要对她好,但她却离你远远的,不肯再靠近。

烛光摇曳,窗外的海棠树大都成活,绿叶在微风中震颤,卷走一缕不可查的药香。

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小六,我们去看看她吧。”

紧接着,门被打开,在小六的搀扶下,南菁迈着缓缓的步子,朝公主殿走去。

“参见皇后娘娘。”御林军统领拱手行礼,“娘娘深夜来此,不知可有皇上的口谕?”

南菁环视一周,了解了大致情况,面不改色道:“有,皇上让我来看看皇妹,叮嘱一下明日封后大典的事宜。”

御林军统领点头应是,放她进去。

辛念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嘴里嚼着点心,和屋顶的长林聊着他们栖川十二隐的趣事。

忽然,门被打开,南菁和小六一起进来。

“皇后娘娘。”辛念慢慢直起身子,淡定的看着她。

南菁示意小六把门关上,在辛念对面坐下。

“南疆狼子野心,对景朝江山图谋不轨。”她张口说道。

辛念眉梢一挑,等着她的下文。

“皇上整日殚精竭虑,好在内有平阳王协助朝政,外有哥哥在边疆镇守,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景朝才得以长久发展。最重要的是皇上待人和善,善用贤臣,从善如流。”

辛念捻动手指,半晌后,开口:“所以,娘娘找我来是为了?”

南菁话锋一转,道:“是为了明日的封后大典,平阳王病重,哥哥又远在边疆,都不能出席,所以想找皇妹谈谈,商议一下。”

辛念眉心微蹙,“如何商议?”

“明日劳烦皇妹去南府席上代本宫慰问一下家父,也帮本宫打听一下哥哥在边疆的情况。”

“好。”辛念没有犹豫,直接应下,“皇后娘娘还有其他事吗?”

“明日一早,你到凤栖宫来,帮本宫看看选选发饰。”

“是。”

辛念头一回这么利索的答应旁人的要求。

长林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南菁和小六踏着月色离去,才迟疑开口:“王妃,我们真的不走吗?”

辛念余光扫了一眼外面,淡声道:“明日,封后大典,走,什么走?”

长林听出她的断句,配合性的“哦”了一声,翻身去了隔壁的屋子休息。

因为南菁的一系列动作都很隐蔽,御林军统领派人去御书房传过一次话,但被李盛拦下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是以,慕枫邶一直都不知道南菁曾假传口谕去看过辛念。

-

次日一早,辛念在几个嬷嬷的带领下,穿戴好装束,挽了个漂亮的发髻,佩戴好长公主应有的发饰。

刚收拾完不大一会儿,小六就亲自过来请辛念去凤栖宫。

晨曦晃得人眼晕,辛念蹙了下眉,视线落在那几颗海棠树上。

“这宫里多了几株海棠呢!”她对小六说道。

“是,娘娘自小便喜欢海棠花,先前怕皇上怪罪,不敢擅自做主,如今有了身孕,也想顺着自己的性子些。”

辛念心里打鼓,以前怕慕枫邶怪罪?这该是多么小心翼翼的一份感情,卑微到连种几株花草,都不敢与那人说?

可是现在,仅仅是因为她怀有身孕了吗?还是说经过了陈羽柔的事,已经心冷了……

“王妃请随我来。”进入正殿,屋内除了一排丫鬟嬷嬷等候差遣,再无旁人。

辛念跟着小六走到内室,看到独自坐在铜镜前的南菁。

“这里没有外人,我只同你说一件事,我可以助你离京。”

……

长林和辛念出城门后,后面没有官兵暗卫追上来,二人纷纷松了口气。

忽的,长林接到一只鸽子,打开它脚上拴着的信件,惊慌道:

“王妃,主子醒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酒荀 封后大典如期进行,朝堂内外一片祥和,大江南北褪去峥嵘时候的惨败,欣欣向荣。

与之相反,凤栖宫。

“朕问你,人呢!”慕枫邶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南菁悠悠起身,直视他的眼睛。“臣妾送她出宫了。”

慕枫邶眼里闪过狠厉,牙齿发出咯吱的声响,暴怒的模样完全当不起一个帝王。

“朕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惩处叛臣理所应当!”他冷笑一声,“而你,朕的皇后,朕小心对待的枕边人!竟然三翻四次联合叛臣,你置景朝何处,又置朕何处!”

南菁神情略显疲倦,眼皮努力撑着,语气依然不卑不亢:“皇上口口声声所说的叛臣,究竟做过什么谋逆之事,残害忠良还是逼宫造反?”

“我是南相府的大小姐,是皇上的发妻,是一国皇后。”她的声音渐渐激昂,身形忍不住颤抖,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厚重有力,“那今日,我便告诉皇上,在我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国之君为保地位,忌惮忠臣,欲加其罪。”

“我看到九五之尊舍妻弃子,谋害忠良。”

“我看到万人朝拜的天子,联合他国,自断臂膀,眼见要将大好河山拱手相送!”

“南菁!”慕枫邶高声怒斥,压着喷薄欲出的恼怒,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因为这几句话,朕可以将你满门抄斩!”

“皇上不会,”南菁勾起唇角,缓缓眨了下眼睛,“皇上需要父亲在朝中的支持,更需要哥哥在边疆镇守,”她顿了顿,“或许还需要给南疆一个答复。”

慕枫邶蹙眉,盯着她,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话,让他控制不住自己,当场杀了她!

“皇上之前许诺的,把小皇子送去做质子,因为陈羽柔的事,也就当做什么都没说,但如今,南疆公主因景朝事务中毒,”她垂眸看向向比较平坦的小腹,“他躲不掉了。”

慕枫邶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下,别过头去,“朕会想办法保住他。”

南菁摇头自嘲的笑了笑,“皇上,您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她告诉你的,”慕枫邶因为刚才关于腹中胎儿的谈话,情绪缓和了许多,好声对她说:“你应当知道,叶延出京,辛念是我们的唯一把柄,如果他真的解了噬心蛊,那么景朝江山岌岌可危!”

“如果我被抓了来威胁景朝江山,皇上会怎样?您自己心里很清楚,您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放弃皇位,为何笃定叶延会这样?您太自欺欺人了。”

她转言道:“若是换做一个月之前,我会听皇上的话,甚至会直接下手,害死辛念,但是……”

她抬手拂了拂鬓角的碎发,扭头看向窗外,“不瞒皇上,南菁对景朝,对您,都失望了。”

慕枫邶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发现她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

“现在是封后大典,你迟迟不露面,成千上万的百姓都在等着你,你现在跟朕说失望?”他钳住南菁的下颌,眼里里火光四溅,恨不得手下用力,掐死她。

“那朕就让你失望个够!”说着,他对外面喊道:“李盛,带人帮皇后整理仪容,半个时辰后,朕要看到端庄大气、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刻意咬重了“皇后”两个字,甩衣出去。

南菁看了李盛一眼,感激的笑笑,“李公公,那日百花宴的茶叶,可有剩下?”

“回娘娘,还有许多呢,老奴这就吩咐人给您拿来。”李盛刚要转身,忽然想到什么,迟疑道:“娘娘,您如今怀有身孕,不宜饮茶。”

“宜饮茶的时候我骗自己不宜饮茶,如今不宜饮茶了,我当骗回来才是。”

“娘娘——”小六惊慌的看着她,摇头,哀求道:“不可,您要是想吃别的,小六都可以帮您弄,只是茶叶伤身,还是算了。”

南菁没有再坚持,任那些嬷嬷摆布,最终一身大红色正装出现在慕枫邶视线内。

“朕问你最后一次,他们去哪儿了?”慕枫邶盯着眼前的人,难得好脾气,若是换做从前,南菁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南菁不知。”

-

辛念二人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的往幽谷赶。

因为辛念不会骑马,所以只能和长林共乘一匹。

事出突然,在半路上叶延便醒了,这是谁都没料到的,原以为有金针封穴,能多撑些时日……

信中说,护送他的五位隐卫,全部身受重伤。最终趁叶延不备,他们才有机会扬出软筋散。

……

辛念的心里不停打鼓,也不知道叶延的情况怎么样了。

现在有没有赶到幽谷。

天色越来越沉,狂风迷眼,眼见着大片的云彩乌压压飘过来。

“王妃,我们先去前面的客栈躲躲吧,主子被下了软筋散,他们五个也带着铁链,应该不会出事。”长林提议道。

“好……”她话音未落,看到拐角处的老头正在和人争论酒钱,她面露欣喜,“长林,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你这酿酒的法子都不对,还敢要这么多钱!”老头吹着小胡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斥责小贩。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不懂就不要挡我买卖,谁不知道现在要下雨了,喝酒御寒,你没钱快滚!”

“你、你这酒都快酿成醋了,还不许人说,呵,小气!”老头白了那人一眼,软声道,“那个,五个铜板怎么样?不能再多了!”

“我一斗酒卖十五个铜板,你给我五个铜板,酿酒的粮食我都买不到!”小贩急着收摊,懒得和他周旋,推推搡搡,把他挤到了角落。

“哼,有什么了不起,要不是我出门在外,谁稀罕你的破酒!”

辛念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在他左侧肩膀上一拍,出现在老头右侧,欢声道:“前辈!”

老头吓得往起窜了窜,手里比划着,“谁、谁?”

“是我,辛念,前辈不记得我了?”

“辛念……”老头念叨着,忽然两眼瞪圆,往后跳了一步,“臭丫头?”

辛念嘴角抽了抽,不情愿地点头,“是我。”

酒荀小酒壶对着辛念一指,“走走走,我们这就回去,我和你师父那个臭老头吵架了,我气不过就跑出来,好几天没回幽谷了!”

辛念:“……”

“你们为什么吵架啊?”

“他偷我家的酒,我偷他两根人参怎么了?臭丫头,你评评理……”

长林:“……”

“王妃,这位是?”

“我师父的朋友,酒荀前辈。”辛念对他笑笑,“走吧,我们直接去幽谷。”

长林看了一眼天,犹豫道:“可是,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

“臭丫头,你别跟这个人废话,我们走,他是外人,不许走我们的密道。”说着,酒荀拽着辛念大步往前,“臭丫头,你该不会连幽谷的密道都不记得了吧?”

辛念翻了个大白眼,“前辈,幽谷密道的机关每两年改一次,我怎么敢走?”

“哈哈,也是,又笨又蠢,跟你师父一样,而我徒弟就不同了,聪明伶俐……”

辛念知道,他又开启了彩虹屁狂吹徒弟模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丑的 虽然老头明面上拒绝长林跟着,但背地里总是偷瞄人家,一会儿一眼,一会儿一眼的,吓得长林以为老头要收他做徒弟!

但人老头看不上他,每一眼都带着鄙夷,“啧啧啧”几个字就差写脑门儿上了。

过了一会儿,老头终于忍不住,凑到辛念耳边小声嘀咕,“喂,臭丫头,后面那个黑乌鸦是你的相好?”

辛念一口唾沫卡在嗓子里,对着老头的脸就是一顿咳嗽。

老头“呀呀呀”着挥手,“臭丫头,你想干嘛?目无师长是不是?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

辛念抿唇笑笑,“您都好几天不回幽谷了,还有心情打我的腿呐?听说这个季节,后山河里的鱼正是肥美……”

“停!不打你,”老头又笑眯眯的凑过来,“那个黑乌鸦真不是你的相好啊?”

辛念停住,郑重的摇头,“不是。”

长林黑着脸,实在接受不了“黑乌鸦”这个称号。

况且,这老头看着模样挺正经,一把年纪了,怎么还骂人呢?

趁老头去解机关,长林暗戳戳去问辛念,“王妃,这人是酒荀前辈吗?他……靠谱吗?”

酒荀“嗖”的一下飞过来,抬手哈了口气,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长林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吹胡子瞪眼道:“小屁孩儿,要不是看在臭丫头的份儿上,你早就被老子活埋了!”

长林:“……”

这老头咋还变着样儿的骂人呢?还有这脑瓜崩,实在是太熟悉了!

主子虽然也弹他脑瓜子吧,但不骂人啊!

辛念懒得看他们在这里磨叽,拽着酒荀往前走,她想知道,叶延他们有没有到幽谷,还有他体内的金针,大概在上次发作时被逼出来了,还需要重新行针入穴。

到了幽谷,辛念一刻不停的跑去找雪渊,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师父!”

长林跟着她也往雪渊阁走。

酒荀眼珠一转,蹭蹭两下拦住长林的去路,“黑乌鸦,你不能去,我现在饿了,你去后山帮我打只野鸡回来。”

长林嘴角抽了抽,“前辈,为何你不自己去打?”

“你你你个小兔崽子,还敢犟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打断臭丫头的腿!”

“……”长林真的是无话可说,颠颠手中的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

酒荀看着长林的背影,直觉更像一只黑乌鸦了,阴阳怪气说:“哼,还说不是相好,为了臭丫头才肯给我打野鸡!”

他转身走了两步,猛地停下,笑得前胸贴后背。

“哈哈,原来是臭丫头不同意,黑乌鸦死缠烂打,有意思,有意思!”

然后他就开始盘算怎么借这个机会好好整治一下长林,顺便给自己捞点儿油水。

忽然,一道白影嗖嗖的越过他,朝雪渊阁而去,他下意识“诶!”了一声,那白影又折回来,躬身道:“酒老,您回来啦,谷外来了一群人。”

“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

小童:“男女都有,高矮胖瘦都有,美丑都有。”

“这是一群什么人啊,走,我去看看。”酒荀撇撇嘴,想着谁有可能到这里来。

一出来,他眼睛就落在一群人身上,一个一个指着,默念道:“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

哇塞!还真有丑的!这也太丑了吧!看看这獠牙,这眼睛,这鼻子,这嘴!这简直就是为了遮掩丑陋最好的面具啊!

香凝一行人不知道这老头在干什么,面面相觑,最后小丫头耐不住性子,上前问道:“前辈,雪渊前辈在吗?”

酒荀一听就恼了,指着香凝的脑门,哆哆嗦嗦问:“又是来找那个老东西的?”

香凝:???

“不是,前辈,我们找雪渊前辈。”

酒荀刚要再发一通脾气,转念一想,发现更好玩儿的事。

他右手掩唇轻咳两声,左手背后,装作端正模样,悠悠道:“我就是雪渊,你们找我何事啊?”

香凝回头,十二隐众人都摇头:这……不像啊?

酒荀又咳嗽两声,鼻孔朝天,“有事快说吧。”

“是这样的前辈,我们这里有一个人身中剧毒,需要前辈帮忙救治,前辈放心,无论您开什么条件,我们都尽力满足。”香凝也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雪渊了,救叶延要紧,她三言两语交代清楚来意。

酒荀刚要应下,但想起雪渊的一贯做派,也就像模像样的学起来,“不行,治病耗气,我年纪大了,不治不治。”

说完,他瞟了小丫头一眼,见她早做好被拒的准备,从怀里掏东西。

他不动声色的捋了捋小胡子,看了眼腰间空荡荡的酒壶,等着香凝的下一步动作。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一个信封,他惊喜的接过,摸了摸,捏了捏,嗯……这是多大张的银票?一千两?!

然后他兴冲冲的撕开信封,右手拇指和食指往里一伸,捏着一张纸往外拽。

再然后,他低头去看。

再再然后,他转过头,瞪着外面的一群人。

这才发现,原来黑乌鸦不是一个,是一群。

“前辈?”香凝又喊了他一声。

“前什么辈?前什么辈?想治病?你、你、你还有你,你们这群黑乌鸦,全去后山给我打野鸡,一人一只,否则别想治病!”他转身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手指头一个一个点人数,“别给我玩儿虚的,我刚数了,你们黑乌鸦,一共七个,少一只都不行!”

众人静默。

“什、什么情况?”其中一人发问。

“不、不知道啊。”另一人回答。

香凝晃晃脑袋,回过神来,指着十二隐,“你们七个还愣着做什么?前辈答应了,你们快去后山打野鸡,我和林嬷嬷带主子进去。”

-

“没有人来过?”辛念眉头紧锁,忧心的看向窗外。

“没有,”雪渊盘腿坐在蒲团上,品着小酒,“说吧,臭丫头回来干嘛来了?”

“师父,”辛念跪在地上,“徒儿求师父救一个人,他中了噬心蛊。”

雪渊一口酒喷出来,“什么蛊?”

“噬心。”

“啊呸——”雪渊转了转脖子,“胡说八道,那肉虫子早就死光了,中个屁!”

“师父,是真的。”辛念道。

忽然,门被推开,酒荀探头进来,“臭丫头,今天你跟我回酒荀阁,我请你吃野鸡!”

辛念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啪叽”一声,小瓷杯砸向门边,紧接着就是雪渊老头破口大骂声:“休想抢我徒弟!”

辛念:“……”

门口众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夫君 还好酒荀躲得急,才不至于和那小瓷杯亲密触碰。

辛念默了默,起身去开门。

雪渊没理她,两臂交叉在身前,俩儿脚一伸,搭在放茶具的小木桌上。

“王妃?”

香凝最先看见她,伸长胳膊摇晃,“王妃!这里!”

辛念抬眸看过去,香凝和林嬷嬷各站在一侧,搀扶着身着白衣的人,朝她招手。

“臭丫头,这都谁啊?”酒荀看她此刻的模样,不禁开口询问。

辛念怔怔的单手推开酒荀,看清楚勉强不倒地的人,脚下深一步前一步的,慢慢朝那人靠近。

酒荀满脸狐疑,瞅着这些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半晌后,还未见辛念进来,雪渊也坐不住了,他撇撇嘴,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慢吞吞的走出去。

和门口的酒荀对上,俩人儿同步把头别过去,谁也不看谁。

过了一会儿,雪渊那颗炫耀的心蠢蠢欲动,他语气颇为得意地说:“我徒弟知道回来看看我,不像有些人的徒弟,一去不复返哟!”

酒荀没好气的翻了个大白眼,“我徒儿不回来就是不回来,不像有些人的徒弟,一回来就给自家师父找麻烦。”

“你——”

“你什么你,你徒弟都被人抢走了,还瞎咋呼!”酒荀斜眼瞥了辛念,小声道:“选来选去,怎么还选了个最丑的?还不如黑乌鸦一号好看。”

雪渊顺着酒荀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气得跳脚,结巴道:“臭、臭小子……你、你给我撒手!”

“你嚷嚷什么?明明是臭丫头拉着人家,那小子还晕着呢!”酒荀添油加醋道,生怕雪渊不生气。

雪渊:就你有眼,就你有嘴,吧啦吧啦吼!

然后,雪渊就亲眼看着辛念一门心思扑在那个臭小子身上,头也不回的扶着人回了自己先前的屋子!!!

岂!有!此!理!

“臭丫头,我帮你治好他,你给我撒开!”

“喂,老东西,你知道你家臭丫头是什么王妃吗?听着好像还挺厉害的。”酒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碰碰暴躁的雪渊。

“我哪儿知道,小兔崽子,成亲都没叫我去喝喜酒!”

“没事没事,别上火,”酒荀安慰道,“我徒弟成亲一定会叫我的,到时候兄弟我带你去蹭饭!”

“哼,不稀罕!”雪渊摆着一张臭脸,“老东西,前些天你借我的书呢,我要看了。”

“一堆破虫子书,你又没用,等我拿来研究着玩玩儿……诶诶诶!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小气?”话还没说完,雪渊已经闯进酒荀阁,三两下翻出了《南疆秘蛊》。

“晕乎着的那个臭小子快死了,我得救他,你少捣乱!”雪渊拿着书往外走,“对了,什么野鸡,我也吃,还有臭丫头他们几个也吃,你多弄几只过来!”

酒荀:“弄个球!”

雪渊:“我去看我徒弟了,你去弄球吧,老王八!”

酒荀:“老乌龟鳖!”

-

把叶延安置好后,见他情况不是很糟,暂时放下心来。

“其他人呢?栖川十二隐都去哪儿了?”

香凝尴尬的笑笑,磕绊回道:“那个、那个前辈让他们去后山……打野鸡了。”

辛念点头,确定大家都安全后,叫香凝关门出去,重新给叶延施针。

雪渊一早到了辛念的门口,听香凝说她在施针,便在外面等着。

“前辈,您是雪老吗?”小丫头不确定的开口。

雪渊眉头一皱,“是啊,是不是那个老不死的冒充我了?”

“额……是吧。”香凝表情僵硬,一个劲儿的搓手指。

“对了,丫头,我问你,里面那个臭小子是谁啊?”

香凝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

“啧,我雪渊是治病救人的,又不是专门害人的,你告诉我怎么了?”雪渊皱着眉头,表情缩成一团,满脸尽是责怪之意。

香凝犹豫片刻,想到这人又是王妃的师父,应该不会害他们。

“里面的人是我家主子,名叫叶延……”

还没等她说完,雪渊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停。

“前辈,您怎么了?我……说错话了?”香凝小心问道。

雪渊连连摆手,“没、没说错,我问你,那个叫叶延的,多大岁数了?”

“主子今年冬月弱冠。”

“小兔崽子,我跟你没完!”香凝话音刚落,雪渊就张牙舞爪要闯进去。

“前辈!”没有办法,香凝只能出手和他对打,谁知道这幽谷的老头一个个怎么都脑子不太好呢?

“小兔崽子!!!你敢抢我徒弟,早知道这样,你小时候我就不该救你!”

香凝听得一脸懵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师父。”辛念脸色不大好,出来后顺手关好门,“您又怎么了?”

雪渊一把拉过她,警惕的看向屋内,“臭丫头,里面的人是谁?”

“我夫君啊。”

……

“师父,你刚答应要帮忙治好他的!”辛念实在看不惯这老头出尔反尔的劲儿,但又无可奈何,心里着急却什么事都做不了。

“哼,”雪渊往后一仰,舒舒服服的靠在一边,“不治就是不治!”

“臭老头,不治我就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做菜给你吃!”辛念打出最后一张牌。

“呵呵,不回来就不回来,不做就不做,反正十来年没有你个臭丫头,为师照样好好的。”

好说歹说都不管用,辛念实在没办法,她红着眼睛,“到底怎么样您才肯救他!”

“哭什么哭!”雪渊最见不得人哭闹,尤其是他的小徒弟,“别哭了!救他也不是不可以,你把酒荀老东西给我绑来,让他给我磕三个响头。”

辛念以为是什么大事,恼了半天只是因为他自己跟酒荀前辈的私人恩怨,她气恼,“你们两个的恩怨,平白牵扯到旁人身上,师父,这就是你说的治病救人?”

雪渊语塞,轻咳一声,指了指香凝,“那个小丫头,你去叫一下酒荀老头来,让他带着好酒,还有野鸡,否则他就等着后悔去吧。”

说完他仰着脑袋,又哼了一声。

香凝撇撇嘴,实在看不透这两个老头在搞什么名堂,得到辛念的指示后,乖乖离开。

“那个,臭丫头?”

雪渊偏着头,不太好意思看自己的徒弟,“他真的是你的夫君?”

“是。”

“哦。”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甘心的问道:“他给了你多少聘礼你就嫁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醒来 “没有。”

“没有?”雪渊瞪大眼睛,提高声调,“没有聘礼你就嫁了?”

辛念默然,愣了一会儿后,在老头旁边坐下,“皇上赐婚,不得不嫁。”

雪渊欲言又止,想劝劝她,又想教她不用听什么狗屁皇上的话。但想到她人在朝堂,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是白话,还不如不说,也就闭口不言了。

“师父,起初我是真的只想利用他活下去,但后来发现,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待自己的人,是我的福气,我想和他一起,无关利益,无关朝堂,也无关别人。”辛念眼望着天,淡声道。

“我真的只是想,想和他在一起罢了。”

雪渊眼底流露出无奈,侧头看她,“臭丫头,可是他中蛊了,我不敢保证能解蛊。”

辛念抿唇不语,片刻后,她悠悠起身,笑道:“不能解便不能解吧,反正是他自愿的。”她停了下,眼底的黯然藏不住,却故作无事的模样,“如果他不在了,那我就留在幽谷,陪着师父,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看书想法子了,嘿嘿。”雪渊把书一扔,惬意的往后仰去。

“师父!”

“骗你的。对了,臭丫头,你找时间给我讲讲你在外面的事呗,还有你是怎么被赐婚的?你家那个臭小子什么身份啊?他为什么被中了虫子?”

……

碧尘一行人此次急于回去,不只是因为碧染慎重断肠散之毒,更重要的是南疆王病危,他需要回去处理朝政。

碧染给叶延下蛊的做法,他虽觉不齿,但到底是最有用也最简单的,只不过把她自己搭了进去。

南疆有意吞并景朝江山,此言不虚,但碧尘却是被逼着走上了这条路,碧染处心积虑的谋划,让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慕枫邶无德,一心只想收拢大权,不分青红皂白就将身边的肱股之臣送上断头台,这无疑是他致命的缺点,叶延便是最典型的一例。

他宁愿联合他国,也要除去从无反心的臣子,此人生性多疑,为人小心警惕。

回国后,碧染依旧靠着普通的蛊日日吸走毒素来维系生命,是以,她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推碧尘一把,让他杀伐果断。

旁的时候,她都在自己的殿内研究解毒之法。

不可否认,碧染确实是养蛊的天才,能够让“绝音”和“噬心”这两种绝迹的蛊虫重现于世,而且她天生便是南疆王族的蛊女血统,对养蛊配蛊之事可以说驾轻就熟。

几日过后,碧染得到叶延、辛念离京的消息,没有太大震惊,她清楚辛念,一颗被当今皇上丢弃的棋子,还能翻出狂风骇浪,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她坐在桌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蛊虫,神思游离。

-

辛念和雪渊守在叶延身边,研究解蛊之法。

香凝匆匆敲门进来,微微福身,“王妃,前辈,酒荀前辈过来了,就在外面,还有十二隐也都回来了。”

除了仔细研读刚从酒荀那里要回来的几本书外,他们四处翻阅古籍,现下天色已经大黑,外面依稀看不清人影,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雪渊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先去吃饭吧,臭小子的情况稳定,我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辛念点点头,跟着他出门去。

“黑乌鸦一号,你杵那儿干嘛呢?过来给我烤野鸡!”

“二号二号,把那边的桌子摆一摆。”

“三号四号,叫你们搬个酒这么慢,快点儿!”

“五六七八号,你们到底会不会做饭,是不是想饿死我!”

一出去,就看到院子中央,酒荀四仰八叉的躺在藤条编织的大秋千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一边喝一边指挥栖川十二隐。

辛念:“……”总感觉有些丢人。

不过经他这么一闹,原本愁云笼罩的心绪渐渐开朗。

“前辈。”辛念走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我的酒呢?”

酒荀被夺了酒,脾气很暴躁,一骨碌从秋千上爬起来,“黑乌鸦那里呢,还给我!”

辛念往后退了两步,“是不是我不在幽谷的时候,这秋千就变成了您老人家的?”

“胡说八道!”酒荀沉着脸,“我只是偶尔过来玩儿玩儿,都是你师父那个老不死的,天天霸占着不下来!”

辛念斜眼去看自家师父,雪渊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别过头去,视线落在长林手里的烤鸡上,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前辈莫要诓我。”说着,她将酒荀剩下的半壶酒扔给雪渊,高声道:“师父,我想喝梨花白。”

雪渊接过酒壶,凑到鼻前嗅了嗅,连声应道:“小事小事,那个烤鸡的黑乌鸦,你去把我偷的酒搬来,给臭丫头喝。”

“偷、偷的?”长林结巴着问。

“啊,当然是偷的,要不然就那个铁公鸡死老头,他舍得?”雪渊甩了甩袖子,拿了一个瓷杯,把酒荀的酒倒进去,小口品尝。

酒荀的脸呈现猪肝色,手指颤颤的指向辛念,说话都不利索了:“臭、臭丫头,我打断你的腿!”

忽然,屋内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众人寻声看去。

白色长袍遮住瘦弱身躯,那张要多丑有多丑的面具又重新回到他头上。

“你敢。”

叶延声音微哑,透过面具目光冷冽,直直的盯着刚才说话的人的背影——酒荀。

“呵,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就算不敢打断臭丫头的腿,我也要打断你个小不要命的狗腿!”

众人:这骂人的技术,啧啧,炉火纯青、炉火纯青。

“念念,过来。”叶延半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偏过头去,朝辛念伸手。

辛念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醒来,但慌乱过后,赶紧跑到他身前,将他稳稳扶住。

雪渊躲在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等着看好戏。

然而,他刚缩了缩身子,就被辛念揪出来,还听到自家小徒弟欢喜雀跃的声音:“叶延,这是我师父,雪渊。”

叶延看过来,又顺带着环视了一圈,声音无波:“前辈,好久不见,不知前辈可见到我师父?”

酒荀手里刚掰下来的大鸡腿,“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个圈,沾上一层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认徒 我徒弟!!!

这他妈是我徒弟!!!

我骂他小兔崽子,我骂他的腿是狗腿,我还说他长得最丑!

等等,他和臭丫头!

啊啊啊!

我竟然嘲笑死老头说他徒弟成亲不请他喝喜酒!

我!也!没!有!喜酒喝!

小王八、八、八……跋山涉水回来,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大不了让他们再成一次婚,到时候不就有喜酒了吗哈哈哈。

酒荀内心咆哮过后,慢慢转过身去,扒着长林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颗脑袋,“徒、徒弟回来啦?”

还没等叶延说话,雪渊一闪身挡在二人中间,理直气壮地拍拍胸脯子,“什么你徒弟?他和我徒弟是夫妻,凑凑合合也就是我徒弟,你少套近乎!”

酒荀气得跳脚,三两下从长林身后窜出来,指着雪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玩意儿,天天和我抢有意思吗?你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你能教出武功这么好的徒弟?你顶多就教个臭丫头这样的!”

雪渊也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给骂回去:“臭丫头这样的怎么了?你想教教得出来吗?臭丫头三个字是你叫的吗?你怎么不管你徒弟叫臭小子?只沾光不吃亏,老东西!”

辛念蹙眉,手指轻轻戳了下叶延,低声问:“你认识我师父?”

叶延没回答她,单手捏着她的脸,轻笑一声,“我的小哑巴会说话了?”

然后,周围的叫骂声骤然消停,十来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青蛙似的。

辛念浑身一僵,又恼又羞,伸手把他推远些,佯装镇定的蹲下去看野鸡烤好了没。

“前辈,师父,吃饭了。”叶延一句话,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香凝和栖川十二隐齐齐退后,用行动表示: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好。”酒荀和雪渊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在最中间的位置上挤来挤去,一人手里拿着一只烤鸡,目光交错间火光四射。

林嬷嬷端着两盘炒野菜过来,笑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没干嘛,嬷嬷快坐。”香凝扶她坐下,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主子刚刚逗王妃了,我们都装作没看见。”

“还有酒荀前辈好像是主子的师父,他们两个在抢徒弟。”

林嬷嬷只觉好笑,摆好筷子招呼大家都坐下,“吃饭吧。”

她一抬眼看见叶延还带着面具,关切道:“王爷,带着面具怎么吃饭,快摘了罢。”

“方才睡觉胳膊被压麻了,抬不起来。”叶延端坐在那里,微微偏头,看向辛念。

林嬷嬷会意,不再管他。

为什么说长林是个傻缺呢?他的言行举止已经出卖了他——

“主子,我帮你摘下来,这个菜好吃,你醒来太好了,我们很担心,有前辈们帮忙,您一定会生龙活虎……”

香凝一个劲儿的对他挤咕眼,奈何人看不见。

就连桌上相看两相厌的老头们都知道这臭小子是个什么意思,偏偏这个黑乌鸦一号吧,不让人省心。

头号大傻子瞎掺和的故事终结在酒荀随手弹的脑瓜崩。

然后长林才后知后觉的看见一直对他挤眉弄眼的香凝,还有其他兄弟为他默哀的表情……完犊子了!

他颤巍巍的坐下,解释道:“那个我开玩笑的,我刚才去后山打野鸡,手受伤了,帮不了主子,嘿嘿……”

这声笑,简直尴尬到了极点,他真切的感受到一排黑乌鸦从他头顶飘过。

人如其名。

辛念见状,也低头闷笑了两声,无奈,只能起身帮叶延摘下面具。

别人倒没什么,都见过了。酒荀看见叶延的脸,眼睛都直了,两手扒拉着雪渊,急匆匆的说:“这是我徒弟,看到没!你个糟老头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徒弟!各种迹象证明,这是我徒弟!”

“放屁!”

……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关键就在于那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老头身上。

好不容易收拾清了,俩人还要为了“你吃的比我多我吃得比你少我心里不平衡我要杀了你”打一架。

辛念没有理这边,扶着叶延去屋子里休息。

“你感觉怎么样?”

“没大事,应该还能活两天。”叶延半开玩笑的随意道:“让你绑我你不绑,让你去栖川你不去,趁我昏迷把我带到这儿来,怎么,舍不得我啊?”

辛念嗔怒,叮嘱道:“刚才用金针把你的穴道封住,你不能使用内力,也尽量减少动作,否则容易耗散体内元气。”

“不是舍不得我才这样?”叶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眉梢一挑,苍白的脸上带了点儿邪气。

“是是是,”辛念一连应了几声,“时候不早了,你快些休息吧,我去看看师父。”

“你现在的情况前所未闻,我和师父商讨一下,看看也许是好转的迹象。”

她帮叶延脱下外衣,转身走去衣架,想把衣服挂起来。

忽然,她的手腕一凉,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

以为他又要不正经,辛念怒目扭头瞪他,却不料,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还有一张青白色的脸。

不等她反应过来,叶延张口便咬在了她的胳膊上。

惊慌之时,她顾不得挣扎,朝外面大声喊:“长林,叫师父过来,叶延蛊发了!”

下一秒,香凝破门而入,其余人紧跟着进来。

“主子,王妃!”

香凝最先上手,拼力钳住叶延禁锢辛念的手,使劲往外拉。

其余人也一并跟上,把辛念解救出来。

“不要伤他!”

辛念这一挣脱不要紧,但一群人乌压压的闯进来,又生硬蛮力的来制服他,霎时激起他的怒气。

刹那间,叶延的白色寝衣被血染成红色,数十根金针被逼出体内,朝四面八方射去。

辛念一眼便看出不对,金针透体,反向射出!

“你们谁会点穴?”她慌乱问道,早知叶延是这种情况,她打死都不会用金针来封穴!

“我会我会!”酒荀冲进来,“点哪里?”

“睛明,承泣,四白。”

“耳门,听宫,听会。”

“八髎,环跳,阳陵泉。”

“曲池,少海,神门。”

终于,随着点穴手法的施进,叶延渐渐闭眼,四肢平静下来,再次陷入沉睡状态。

雪渊这才匆匆赶来,他轻功比不上酒荀,又没有长林年轻力壮。

他刚一进门,就对众人呵斥:“蠢蛋!一群蠢蛋!万物生长规律皆是遇弱则弱、遇强则强,你们一群人堵在这里,是想逼死他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透骨(一) 辛念心下骇然,脸色煞白。

“还愣着干嘛?都出去!”雪渊就差一人一脚踹他们出去了。

“师父……”

“还有你,我老远就听到你用强硬的点穴之法封住他的视觉、听觉,又控制住他的腰身四肢,把为师教你的气、阴阳、五行,全都抛之脑后了!”

辛念心里揪成一团,感觉呼吸都是疼的,眼睛里情绪翻涌,看着床榻上的人。

“先关门出来吧。”雪渊顺了顺气,不再吼她。“经此一事,为师想通了些东西,和你说说。”

“是。”辛念跟在他身后,袖口里的指尖不住地颤抖。

见他们师徒前后出来,酒荀赶忙上前,着急道:“如何了?我徒弟不会有事吧?”

雪渊瞥了他一眼,拧着脸骂道:“人都快死了,还吵吵吵吵吵!”

“不是,老头,你怎么咒我徒弟呢?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酒荀明显不信,两眼迷茫。

“师父,我们去你那里吧。”辛念上前一步,扶上雪渊的胳膊,“香凝,把叶延的事告诉酒荀前辈,长林你们其他人在这里守着,一有动静就去通知我们,切勿轻举妄动。”

“是,属下明白。”

-

雪渊翻开书页,定睛看了看,指给辛念。

“这是噬心的特征,据记载,没有像叶延这样中途清醒且和常人无异的情况。”

“还有这里,这里说“噬心”,顾名思义便是吞噬心智,但叶延明显没有被吞噬心智。”

“再结合你先前告诉我的那句‘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心噬透骨,心亦透也’,恰好能解释通第一句。”

辛念点头,垂首沉思,片刻后眼里出现光彩,“还有一事,按理说叶延在来幽谷之时,已经发作过一次,本不该这么快就发作第二次,这会不会与那日的软筋散有关?”

雪渊拍案而起,“软筋散?他还被下过软筋散?!”

辛念看得出来,雪渊被气得不轻,绝大部分还都是被自己气的。

她顾不得别的,温声道:“师父,您先听我说完。”

“我刚才细细想了一下,您说柔可化刚,不可强硬压制,而护送叶延来幽谷途中,栖川十二隐中的五人与叶延对打,又对他下了软筋散,这可能是导致他突然蛊发的原因。”

她眉头紧紧皱着,来回在屋内踱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日压制他的人更多,他蛊发的时间会更近。”

“我们不能采取强硬手段逼他,也不能任由他胡乱伤人伤己,该怎么办?”

雪渊亦是眉头紧锁,手里紧紧握着小瓷杯,有节律的在桌面上敲打。

“我确实听过噬心伤人伤己,但叶延并没有伤己的行为动作,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就和他突然清醒一样?”

辛念马上摇头否认,“他会伤自己,上次蛊发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只是听说他将体内的金针尽数逼出,我以为只是逼出而已。”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变调,鼻尖微红,“今日我才亲眼所见,他是金针透体,反向逼出。”

雪渊见她情绪低落,也不再说重话责怪,“你别太担心,既然上次金针透体后,臭小子没事儿人似的醒了,说明并未伤己脏腑。”

“今天时候不早了,折腾这么久,大家都累了。你先回去歇着,也叫黑乌鸦他们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回到屋内,叶延安静得不像话,乖乖的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若不是他的脸色和唇色,辛念真的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她熄灭屋内的烛火,只留下外间书案旁的一盏灯。

长夜,虫鸣,孤光,单影。

葱白色的指尖蘸了墨,瘦弱的身躯趴在桌面上,一笔一划的写着“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心噬透骨,心亦透也”。

……

“因为喜欢啊。”

“夫君要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再乱动我亲你了!”

“走吧,回家。”

“我放了姜,去腥味儿的,一憋气就喝完了。”

辛念猛地从梦中惊醒,眼神恍惚,看到床榻上的人还在,悬着的心才落地。

她眼睛扫过桌面,喃喃念道:“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心噬透骨……心噬透骨,若改成噬心透骨呢?”

那就会变成:噬心无心,本心不噬。噬心透骨,心亦透也。

瞬间,她直觉头脑清明,心思豁然开朗。

前一句说的便是叶延突然清醒的状态,本心不噬。既然这是关于解法的言论,那么不难看出,白日里叶延清醒,是一个好的迹象。

至于后一句,“透骨”二字虽然暂时不解其意,但综合上一句,可以推导出“心亦透也”中的“心”和前一句的“本心”一致。

这是解蛊之法,如果推断没错,现在关键之处便在“透骨”上。

她想得入神,没有听到外面的敲门声,直到香凝小心推门进来,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王妃,您一整夜都没休息吗?”

辛念揉揉太阳穴,摇头,“睡了一会儿,刚刚才醒,你帮我照看一下他,我去找师父。”

香凝见她精神脸色都不好,刚要张口阻止劝她休息,就看到她站起来,猛地往下栽去。

香凝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拖住,扶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王妃,您先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我去找雪渊前辈过来。”

没等辛念应声,她便急忙跑出去找人。

忽然,床榻上传来叶延的呓语:“母亲不要、不要,延儿不要和母亲分开,不要和妹妹分开……”

辛念心头一紧,又听到他焦急的声音:

“不许死,辛念,你不许死!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下辈子……”

辛念视线渐渐模糊,叶延痛苦挣扎的表情在脑海里回荡,她像是猜到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想到叶延的过往,他以前究竟经历过什么,又为何到了幽谷被师父所救?对于这些,她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臭丫头!”雪渊的声音穿透门缝,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她走到床边,理了理叶延额角的头发,转身出去。

“师父。”

“你怎么样?”雪渊忧心道。

辛念赶忙摇头,急切问:“我没事,师父,你可知道‘噬心透骨’?”

雪渊眉心一跳,迟疑的问:“噬心……透骨?”

辛念很确定的点头。

“啊——”雪渊还没来得及回答,屋内便传来嘶吼声。

辛念顾不得其他,直接推门进去,入眼处,白衣下的身躯剧烈颤抖,双眼又变成了血红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透骨(二) 辛念见状,嘴唇微张,怔怔的往前靠近。

叶延看到门被打开,发疯往外冲,路过有人挡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将她掀开。

白衣所过之处,草木尽折,花枝尽摧。

“臭丫头!”雪渊绕过叶延,进屋扶辛念起来,“你没事吧?”

辛念摇头,目光随着屋外的人影或静或动,焦急道:“师父,你快告诉其他人,让他们躲开,别伤到。”

没等雪渊应声,辛念又走向叶延,远远的跟着他。

见雪渊没有动静,香凝咬咬牙,飞身去往酒荀阁叫人。

现下栖川十二隐被喊去,估么着酒荀老头又要他们上后山打野味,都什么时候了还打野味!

香凝走后,雪渊不做犹豫,上前走在她身边,一边走一边同她商议:“臭丫头,叶延体内有东西在暴走,还是大范围破气而行,他才会这么难受。”

辛念点头,“上一次蛊发没有这种情况。”

“如果没猜错,他现在经历的就是‘透骨’……”

没等他说完,又是一阵树木摧折,墙垣坍塌的声响。

“他要去……后山?”辛念眉头紧蹙,脚步不停,怕把他跟丢。

雪渊凝神,忽然道:“后山有一处泉水,你知道的,我经常在那里浸泡药材,且幽谷之内去腐生肌、活血通络的药物居多,现下那水也已经沾上药力,他要去那里?”

-

“什么?我徒弟又发作了?”酒荀本来一口一口喝着小酒,躺在树荫下乘凉,听到香凝急匆匆过来,瞬间支棱起来。

香凝顾不得多做解释,问他:“前辈,十二隐呢?”

“就那群黑乌鸦?我让他们上后山去打野猪了,回来给臭丫头和我徒弟补补身体,一个个弱的跟小鸡崽子似的……”

没等他说完,香凝丢下句:“前辈你小心些,躲着主子走!”就跑了。

酒荀心想,为何自己要躲着宝贝徒弟,那丫头找黑乌鸦干什么?难道是……又发作了?!

他把酒壶随手别在腰间,身形一跃紧随其后而去。

-

确实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刚一上后山,辛念就远远看到栖川十二隐背着箭筒,小心在前方探路。

而那群人完全不知道叶延就在身后不远处,警惕的盯着他们,手中毁物的动作也停下来。

下一个目标不再是花草树木,而是——行动的人。

雪渊拍拍辛念的肩膀,示意她待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去前面通知他们。

但他忽视了叶延的敏锐性,叶延能以一人之力应对十二隐中的五个人,并将他们打伤,便足以说明他的武功有多高。

是以,雪渊刚飞身过去,还未落地便受到了攻击。

“师父!”辛念骇然,拨开草丛冲过去。

雪渊本想阻止她过来,但叶延的攻势太猛,他根本无从应接,更别提拦下辛念了。

十二隐见状,慢慢回神,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有上次的经验,这次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守不攻。

奈何叶延根本不管他们攻不攻,身边的枯枝全部被当成剑注入内力挥射出去。

长林刚接下一招,这些枯枝飞来的太快,完全没有时间挡住,直接插入他体内,殷红的血顺着衣角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摊粘稠。

“住手!”辛念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挡在长林身前,声音沙哑,“叶延,你看看是谁,你看看被你打的这些人都是谁!”

血红色的眼睛对上辛念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动作一点点变慢最后停止。

此时,酒荀和香凝刚好赶来,一起扶着长林起身。

“叶延……”辛念的话音未落,叶延的肢体又一次不受控制,体内的暴戾之气横冲直撞。

“啊!”随着他的嘶吼声,激发了原本没有的力量。

内力迸发,所有人猝不及防,全部被震倒在地,尤其是方才受伤的几个人,更是吐血不止,心肺撕裂。

辛念强撑着爬起来,不顾众人劝阻,慢慢向前方迷失心智的人靠近。

察觉到有人过来,叶延控制不住体内蛊虫激发的力量,潜意识认定靠近的人对自己有威胁,是以他也不想控制这股力量。

在辛念距离他不到半步的时候,抬掌狠劈下来。

酒荀飞速拿起小石子,朝他的印堂扔去。

掌风停在辛念耳畔,叶延的印堂出被石子击中,渗出一滴暗黑的血。

辛念抬眼看去,心中一慌,一条血色的蛊虫从他眉间破皮爬出,坠在地上,挣扎两下后,通体僵硬,化成灰烬。

“噬心出来了!”雪渊最先出声,他三两步跑到前面,作势要给叶延把脉。

蛊虫虽然离开体内,但叶延却依旧双目通红,阴戾的眼神直嗖嗖看过去,盯着雪渊伸过来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折断。

辛念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温声安抚:“我们回家好不好?”

叶延周身的气场渐渐降下来,慢慢转头去寻找这声音的来源。

但视线扫过酒荀,脑子里回现出刚才眉间被石子击中的画面,他挣开辛念,手中力量聚集,朝酒荀劈去。

辛念踉跄了下,眼睁睁看着叶延的掌风直逼他师父而去。

好在酒荀动作迅速,一个跟斗躲过。

辛念从身后紧紧抱住叶延,声嘶力竭的吼他:“他是你师父!教你武功的师父!”

猛然间叶延嗅到女子身上的馨香,像雨后沾湿的桃花瓣,他下意识卸了力,双眼无神,愣愣的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一双白皙小手。

慢慢的,他抬起胳膊,朝辛念歪过的头探去。

酒荀刚要呵斥阻止,雪渊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静静地去看叶延下一步动作。

出乎意料般的,大掌轻轻地覆上辛念的头顶,像是习惯性的在她头发上揉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疑惑。

他问:“那……你……是……谁?”

辛念慢慢直起身,趴在他后背上,眼中淌出一股热泪,和自己嘴角的血相融,滴落在叶延身上。

她告诉他,那是师父,教他武功的师父。他又问——那你是谁?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笑着,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念念。”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解蛊 “我是……你的,念念。”

叶延喃喃重复:“我的……念念?”

“你的念念。”辛念肯定道。她松开他,站在他身前,眼睛轻轻地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唇角漾出笑意,“我,你的。”

叶延学着她的样子勾起唇角,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着,警惕的看向所有人,高声道:“我的!”

“这……”酒荀拧着眉头,满脸不解。

雪渊瞪了他一眼,“嘘——”他把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扔给酒荀,指了指一地的伤员,意思显而易见。

被他抱了好一会儿,辛念有些喘不过气来,柔声说:“手臂松开一点,好不好?”

叶延似乎不懂她的意思,依然抱着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沾着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他拧着眉头道:“不脏……”

辛念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知道现在一定要顺着他说,她拍拍她的背,告诉他:“不脏。”

“那……不松开!”

辛念愣了愣,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手不脏,所以不松开。

一时间,她鼻头酸涩,眼眶里蓄满泪。

“好,不松开。”她在尽力安抚叶延的情绪,“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对,回家,有你、我、母亲,好不好?”

叶延重重的点了下头,不舍的松开怀里的人儿。

辛念一垂眸,看到他的手还有小臂上都是被树木枝条划伤的痕迹。

她心下一惊,慌忙问道:“疼不疼?”

叶延像是在思考一件很难很难的事,半晌后才慢吞吞的说:“疼的,但是可以抱念念。”

辛念哭笑不得,抬手理了理他鬓角的碎发,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温和的声音入一股清泉,将他枯涸的生命灌溉。

“那我们要先涂药才能抱念念。”

叶延不甚情愿的点头。

“师父,还有药吗?”辛念扭头去问雪渊。

雪渊对她摆摆手,“带他去我泡药的泉水那里,扔下去泡泡,经历了透骨,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伤,一星半点儿的药根本不管用。”

“好,那师父您先带他们回去吧,晚点我们再回去。”

“不行,你一个人跟在他身边太危险了,让酒荀陪你一起。”雪渊扫了酒荀一眼,没好气的骂道:“带你徒弟去泡药泉!”

酒荀和叶延对视一眼,撇撇嘴,直接拒绝:“不去,有臭丫头陪着就行了,再说……人又不愿意我跟着,我何苦给自己找不痛快?”

雪渊还要再说什么,被辛念阻止。

“既如此,师父,您放心吧,我们不会有事的。”

等辛念带叶延离开后,雪渊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息。

“你个糟老头子,我徒弟看样子已经没事了,你瞎叹什么气呢?”酒荀白了他一眼,按部就班的在长林伤口上撒药,没轻没重,稀里糊涂。

“这孩子以后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

酒荀手里的动作停住,佯装镇定的笑道:“胡说什么,我徒弟,我徒弟自小聪明过人,现在又武功高强,身手敏捷,还有一张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脸,怎么可、可能?”

“老头儿,我说真的。”

“滚蛋!我说的也是真的!你、你那个破书上不是没说这玩意儿有狗屁后遗症吗?臭小子小时候大难不死,现在也不会有事,你个老东西说话给我注意着点儿!”酒荀低着头,横冲直撞的把长林拽起来,“让老东西带你下山,我去看看。”

说是去看看,但他最终也没去药泉,只是远远的看见水流,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手里拿着刚折下的棍棒。

-

辛念把手伸进水池里,试了试温度,扭头对叶延说:“这水有些凉,你忍一忍,若是忍不住,要告诉我。”

叶延点头,走近水池里。

辛念看他脸上还是有点脏,用手舀了一捧水,温声道:“过来洗洗脸。”

叶延靠过来,任由她帮自己擦脸。

洗完后,他眼神里猛地多了丝光彩,突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辛念。

小小的身躯蹲坐在水池边,浅浅的笑在嘴角荡开,她的手是湿的,指尖还在滴水。

小鹿般的眼睛也是湿的,但没有眼泪,还闪着波光,眼睫一眨一眨的,像小扇子,眉毛长长的、密密的,像月牙儿……好看。

这么好看,要再凑近点儿看才好。

这么想着,他也这么做了。

辛念手腕被攥住,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拽进池子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叶延!”她忍不住呵斥他,这人实在是、实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叶延看她脸上被溅了水珠,一簇一簇的滚下来,湿漉漉的小脸和他的巴掌一般大,还是好看。

不管怎么样,都好看。

“你拉我下来是不对的,一会儿入了夜,我们的衣服都湿了,会生病。你乖乖呆在这里,我去捡些柴火把衣服烤干。”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软软的、细细的、甜甜的,他以前竟没发现,这两片薄薄的唇瓣,也好看。

沾了一点点水,润泽有光,娇艳欲滴。看起来好看,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好想尝一尝。

辛念唇上一凉,眼里满是错愕。

甜的,好吃。叶延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下,吮了吮,软软的,像桃花糕。

桃花糕?

一瞬间,脑海里的各种场景重现,从新婚到宫宴再到幽谷。

他慢慢离开辛念的唇瓣,眼里情绪翻滚,愣着不说话。

辛念被他亲得有些疼,抬手挡了挡自己的嘴,眼神幽怨的盯着他,“谁让你这样的!”

忽的,叶延勾唇轻笑,右手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吹气。

“小孩儿,哥哥想干嘛就干嘛,你管我?”

辛念耳根爆红,听到他的话,心口腾腾的,快要跳出来了。

“你、你……好了吗?”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叶延抬起头和她对视,眉梢一挑,桃花眼里晕着光,“你说呢?”

辛念这下确定,非常确定他好了!

她心中惊喜,没有考虑其他,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往上一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高声喊道:“叶延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上来 叶延眸子黑沉黑沉的,压着声音道:“下来。”

辛念撇撇嘴,从他身上蹭下来,眼里的喜悦毫无保留的往外溢。

看到她这副模样,叶延直觉她肯定又要不老实了!果不其然,两只嫩白的小手在他脸上揉来揉去,像搓面团似的,把嘴巴都揉得嘟起来了。

更可恨的是,她还一边揉着一边念叨:“真的假的啊,怎么和女人的皮肤一样好,该不会是我的幻觉吧?”

叶延的脸上黑线密布,突然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语气阴森的质问她:“幻觉?”

辛念像是故意的,小爪子在他喉结上挠了挠,才面不改色的肯定道:“真的!不是幻觉!”

说完,不等叶延回话,她连滚带爬往水池上面跑,林间的风吹过,冷得她直打哆嗦。

“呵,”叶延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人带下来,双手圈住。男子在她耳边轻轻吐气,“有胆子做,没胆子认了?”

死犟死犟的辛某人把脸一横,决定死不承认。“我去生火,我们衣服都湿了,要、要烤干才能回去。”

“猫爪子揉捏我的脸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要去烤衣服?”

“我、我那时候不冷,现在冷了!”

谁还不会强词夺理了?!

“哦——”叶延故意拉长音调,重复道:“现在被我抱着,冷了?”

辛念后背一激灵,感觉到身后人的僵硬,脑袋瞬间炸成一团浆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委屈巴巴的快哭出来了。

“还冷吗?”叶延不依不饶。

这让她怎么说啊!

权衡利弊之后,她决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叶延,现在我们是在冷水池子里,而且你身体也刚好,还没有恢复,所以……你先放开我,嗯?”

辛念听到背后的嗤笑声,紧接着又传来叶延的轻嘲,“小孩儿,你以为哥哥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吧,我们真的要染上风寒了!”辛念哀声央求。

叶延听不出情绪的“哦”了声,慢慢松开她,让她上去。

辛念刚整理好衣裳,双手抱在胸前,埋头去捡树枝。现在天色已经沉下来,看不太真切。

“念念。”

听到叶延在叫她,即使不太情愿,但还是回过头去,“怎么了?”

“我冷了。”

辛念:“……”好吧。

“我刚找到了两块火石,你把这些枯枝点着,我再去找些枝杈。”

叶延点点头,看起来很乖,跟刚才失了心智的时候相差无几。辛念心中一惊,跑到他跟前,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小心问道:“叶延?”

叶延没有理她,自顾自的点着火堆,又架起木棍,把湿衣服搭在上面。

辛念跟过去,不放心的看着他,“叶延?”

“嗯。”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月色下的瞳仁泛着亮光,抬头看她。

辛念蹲下来,双手轻轻覆在他脸上,声音带着哑调:“你会好好的,对不对?”

叶延猛地伸手把她捞进怀里,紧紧抱着,“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你现在是好的吗?”辛念不确定道。

叶延闷声笑了笑,“你亲我一下就知道了。”

“那你刚才!”

“骗你过来,让我抱一会儿。”

“不要。”她作势就要起来。

“好冷。”

……

暗沉的月色下,两人依偎在火堆旁,拉出长长的影子。

“饿不饿?”

“饿了。”

叶延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两只鸟,“吃这个吧。”

辛念眼神诧异,“你什么时候打下来的啊?”

“你趴着我看火堆的时候,我随手捡了两个石子,一扔就下来了。”

“……”

火星溅在鸟肉上,烫焦了一片。

“这里焦掉了,你快尝尝。”辛念小心地撕下一块鸟肉,递到叶延跟前。

叶延垂首,一口咬进嘴里。

“你咬到我的手了!”辛念嗔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你吃自己的,别来抢我的!”

叶延但笑不语,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小仓鼠。

“念念。”

“嗯?”辛念嘴里叼着一块刚扯下来的肉,嘴里囫囵着。

“靠过来点。”

“哦,你还是很冷吗?”她忧心道。

叶延不语,伸手在她颈后探去。

一股暖流汇入体内,衣服快速被烘干。

“你——”

叶延又聚集内力,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弄干,勾唇一笑,“我怎么了?”

!!!

又被骗了!

“为什么?”

叶延无辜的摊开手心,“不想那么早就回去,就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竟然觉得无言以对,好像还有点道理。

但是,明明可以穿着干衣服在这里,为什么要穿着湿衣服!!!

“要回去吗?”叶延问。

“回去啊!”辛念一歪头,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被你抱了一会儿,我走不动了。”

叶延捏捏她的脸蛋,“这样啊——”

辛念一下接一下快速点头,和小鸡啄米一样。

“那你自己呆在这里吧,我回去了。”

“别!”辛念看他起身,赶忙站起来小跑着跟上去,“只许你骗我,就不许我骗骗你,你配合我一下怎么了?”

叶延盯着她看,手指拨弄了下她的睫毛,“哥哥受伤了,你舍得吗?”

辛念学着他的样子冷哼道:“算了,我自己走回去!”

她刚迈出一步,身形轻晃,马上又被拽了回去。

“叶延,我告诉你,你不要仗着自己受伤就……”胡作非为……

“上来。”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叶延便在她跟前蹲下来,指指自己的后背,重复道:“上来。”

“你……可以吗?”

叶延缓缓直起身,轻慢的语气说道:“也是,我受伤了,那算了。”

辛念在他要起来的一瞬,猛地扑在他背上,双手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肯定道:“叶延说他可以!”

月光洒在山间小路上,依稀可以看见前面的路。

来的时候没注意,只知道这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但现在,她趴在叶延背上,丝毫感受不到颠簸。他走得很稳。

“叶延,你睡觉的那几天,我给你准备了水晶虾饺,但是你迟迟不醒来,那些虾饺都放坏了。”

“那你替我吃掉啊。”

“我还让十二隐中的两个人去送母亲回去。还叫了两个人跟踪南疆使臣,去了南疆。”

“他们倒还挺听你的话。”

“你不知道,我们离开王府的时候,听心阁的桃树长了小果子,毛茸茸的,我想摘几个来着,但后来着急出京,就忘了。”

“……”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骑马 “主子,王妃,林嬷嬷准备的晚膳还给你们留着,我这就去端来!”香凝一见他们回来,眉梢上都带了喜气。

一进屋子,辛念躲叶延躲得八丈远,满脸警惕。

叶延勾唇笑笑,往门框上一靠,抬起食指,对她勾了勾,“过来。”

辛念把内室门一关,抱起一套寝衣转身去了耳房的沐浴。你自己玩儿吧,本姑娘没工夫陪你玩儿老鹰抓小鸡。

叶延大病初愈,就这样孤孤单单、形单影只的被媳妇晾在了门口,吹着夏日里略带暑气的微风,披着月光,眼里尽是落寞。

“主子。”长风走过来,“您找我?”

“你们的伤怎么样了?”叶延进屋坐下,“你们跟随我多年,是我对不住你们。”

“主子莫要自责,早在你把我们从前朝的暗军营中救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追随你。现在长林还有其他兄弟都有二位前辈照看着,并无大碍。”

“对了,南疆那边传来消息,南疆公主的断肠散之毒已经解了,好像是用蛊术,具体并未打探到。南疆王大限将近,朝中事务全部交由大王子碧尘处理。”

叶延凝神思索,片刻后道:“南疆那边的内乱够他们忙乎一阵了,叫十二隐撤回来,其余人继续盯着。”

“是。”

“等等,”叶延指腹敲击桌面,发出“叩叩”的声响,“上京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王妃出京那日,正是封后大典,主子和王妃都未参加,被方经开等人弹劾,要求皇上严惩。但皇宫一直没有动静,而且据探查,封后大典过后,皇后便被禁足。”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辛念身着月白色寝衣,头发被擦得半干,打开内室门。

“那日是皇后身边的小六拿着令牌,以采买的名义送我和长林出宫,慕枫邶得知此事后,才禁了她的足。”她淡声开口,解释这些事情。

“她是……我姐姐。”

叶延早就知道这件事,却不知她是何时猜到的,又是怎么和皇后取得联系,说服她送自己出宫的。

“你出事后,南……丞相来王府找过我,他虽未直言,但我却是明白的。”她顿了顿,“不管什么原因导致我与他们分开,我都不想去追究,也不打算去融入。”

叶延报了抱她,温声道:“好,你想怎样都可以。”

桌上的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流失,烛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照得人影也是斜的。

她静默片刻,突然道:“叶延,我们成亲吧。”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叶夫人。”叶延好笑的摸摸她的脸,“别怕,夫君永远都不会抛弃你。”

“可是……”她还想再说什么,被叶延打断,“香凝端了饭菜放到外面了,要不要再吃些?”

她摇摇头,精神有些疲惫,“不吃了。”

“那早些休息,明天醒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她抿唇偷笑,“从酒荀前辈那里偷酒吗?”

“你也知道!”叶延手指弯着刮了下她的鼻尖,“梨花白?”

“嗯。”辛念眼睛弯弯的,瞳仁里盛满月光,“那我去睡了,你……”

“我等会儿就来。”

-

翌日一大早,辛念就被外面的哄闹声吵醒,细细一听,原是两个老头又在打嘴仗。具体说了些什么,倒也听不真切。

床边的位置已经没了温度,也不知道叶延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水蓝色的衣裳,收拾好后才推门出去。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刚才吵闹的老头儿也不在了。

她前脚刚踏出门,后脚就被人悬空抱起来。她惊呼一声,看到熟悉的脸,才渐渐放下心来。

“走了。”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辛念被他抱着往外走,脸上渐渐升起红晕,不自然道:“还要多久才能到?”

“我抱着你都不嫌远,你还嫌远了?”叶延冷声嗤道,“什么馊主意?”

“啊,什么?”

“没什么,快了。”

“哦。”

过了一会儿,辛念歪头看到白马,威风凛凛站在广袤的原野上。

它看到有人走近,前蹄腾空,长啸一声朝这边奔来。

“叶延!”辛念两眼紧闭,双手迅速抓紧他的衣衫,埋头在他胸前。

迟迟没有动静,她悄悄抬头,正对上叶延似笑非笑的眸子,“下来吧,我带你骑马。”

她不确定的四处看看,发现那马儿极其温顺的卧在地上,吃着脚边的草。

“它长得好像……”

“不是像,就是它。”

她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小跑着到马儿跟前,小心翼翼去顺它的毛,嘴里嘟囔着:“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叶延脸一黑,抬脚踢起一个小石子,正中笨蛋的屁股。

笨蛋哀嚎一声,笨拙的起来,辛念猝不及防,硬生生被带了个跟头。

“噗哈哈哈——”

辛念眼神发着幽光,一点点转头看过去,娇声道:“哥哥,笨蛋的屁股是你踢的?”

“闭嘴!”叶延拉着脸,牵过马缰绳,稍一动作便把辛念拖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

“我……”

“好好坐着,别乱动!”不知道怎么了,从辛念的那声“哥哥”后,叶延就一直沉着张脸,怎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连教她骑马都是怏怏的。

辛念只得撇撇嘴,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毕竟她也是真的不知情。

许是憋得难受,叶延终于闷闷出声,“小孩儿。”

辛念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装作没听见,悠悠的坐在马背上,听着不快不慢的马蹄声。

“我……我……我……”

“你怎么了?”辛念看他的眼神里波光涌动,灿若星子。

他支支吾吾的,难得这样性子的人被逼成了这副模样。

“我、我松手了!”

话音未落,他把手里的马缰往上一扬,顺便拍了下马背。

“哒哒哒”的声音响起,马儿颠颠的小跑着,将背上的人愈带愈远。

辛念刚开始心慌了下,但意识到一切都还平稳,便紧紧攥住了马缰,身子随着马儿起伏。

她眼珠转转,张口大喊:“叶延,笨蛋好像你啊!”

叶延本就不大好看的脸又黑了一个度,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声马哨。

笨蛋像着魔似的,一下子撒开了花,转头狂奔回来。

辛念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她暗示自己要稳,不急不急。

随后,叶延便听到似是嘲讽的声音,“叶延,笨蛋更像你了!它会突然发疯!”

叶延的脸黑成了炭,一点就着的那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认命 天赋真的不是白说的,就比如有的人学骑马需要三天,有的人则需要一个月。但辛念,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只用了两个时辰。

或快或慢,或急或缓,辛念骑起马来得心应手,笨蛋也是该快快,该慢慢,相当配合。

按叶延的话来说,笨蛋是栖川里能找出来的最温顺的马。起初辛念半点儿都不信,这白色的庞然大物动不动就撩蹄子,来不来就嘶叫,任谁都看不出来它是温顺的。

但时至今时,辛念一手牵着马绳,一手轻抚它的鬓毛,啧啧称叹:“笨蛋真是又好看又听话,温温和和的,果然什么马配什么人,和你主子我一样!”

一旁并不打算说话的叶延:你继续,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辛念牵着笨蛋凑过来,拽拽他的袖子,眼睛巴巴的看着他:“叶延,我骑马载你吧,我们早点回去,该吃饭了。”

叶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足尖点地,嗖的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原野上无人问津、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的笨蛋:……

当然,刚学会骑马的辛念自是不乐意的,她愤愤的盯着眼前人,似要盯出个窟窿来。

一路上还总不老实的踢一脚,拱拱腰,怎么让他不舒服怎么来。

叶延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踹门进屋,抬手就把手里不老实的小东西扔在床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叫哥哥!”

辛念翻了个大白眼,“你让我叫我就叫啊,刚刚不是已经叫了吗?年纪大了事儿还挺多!”

“闭嘴!”

辛念瞪着死鱼眼,心道:不说的时候你让我叫这个叫那个,说了你又让我闭嘴,您可真难伺候!

但出于力量相差悬殊的方面考虑,她忍了,没说。

“以后让你叫你再叫,不让你叫不许瞎叫。”叶延欺身过来,目光带火,“这么久了,舍不得动你,你倒好,嗯?”

辛念瞳孔一点点放大,手足无措的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温热的鼻息喷打在脸上,不知为何她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早死早超生”的感觉,并在思(头)忖(脑)过(发)后(热)将其付诸实践。

叶延还没说什么,只感觉唇角一凉,女子独有的馨香扑鼻而来,搅乱心中一汪清泉。

他先是一愣,而后回过神来,原来这丫头是觉得……到时候了。

知道辛念的小心思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采取渣男惯有的做派——不主动,不拒绝。

辛念迟迟得不到回应,自觉脸上挂不住,好歹她也是学过的!!!

呵,我就不信了,你能忍多久!

她双手慢慢搭在叶延肩膀上,身子往后错开一点,只是一瞬,她的眼里便蓄满了泪,轻轻煽动眼皮,小珍珠便顺着脸庞滴下,有挂在脸上的,有顺着脸颊滑入脖颈的,还有掉得太快,直接滴在衣裳上的。

叶延不解,怎么突然间,就哭上了呢?他正无措间,发现那娇小的身躯又有了动作,顺带着发出一抽一抽的声响。

他慌了神,愣愣的抬手去抹她眼角的泪,柔声安抚道:“怎么了?”

辛念摇头,眼圈红红的,倒是很听话的至了哭泣。她抬起柔荑纤指,勾起他的领口往自己身上带,哑着嗓子唤他:“哥哥。”

叶延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

女子脸上还挂着泪珠,鼻头稍红,怎么看都是瘦了欺负的小女儿模样,尤其是睫毛上沾了泪,扑扇起来都没了那么多灵动,反而让人心生怜惜,不忍看美人难过。

虽说叶延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确实是扛不住这样的场面。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这才哪儿到哪儿?

辛念初见成效,自然不会懈怠,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把毕生所学的“精髓”都用上了。

毕竟,在其他人身上用这些手段她自己也不痛快,倒不如一口气把学了的东西都吐个干净,反正有个人在这里接着,不练练手都对不起自己这些年在青楼的摸爬滚打!

她忽的撒开叶延的领口,微微上前,鼻头和他碰在一起,手指挠进他的手心,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他手心里胡作非为。

再配上一声“夫君”,还有被自己羞得白里透红的肌肤,简直……

叶延定了定神,发现……定不住。

既然人姑娘都这样放低身段了,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不清的!

没等辛念反应,他直接扣住姑娘的后脑勺,稍一侧头,狠狠亲上去。

“夫……唔。”

那声夫君也被淹没在情动时缠乱的气息中。

“等、等一下……”这下轮到辛念不镇定了,她左遮遮右挡挡,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就算会一万种勾引人的手段,最后还是敌不过具有天生优势的物种。

本来装模作样的眼红流泪,到现在变成了真的眼红流泪,叶延发了狠,姑娘薄薄的唇瓣被啃得又红又肿,眼见着美人眼里又渗出了泪花。

就在辛念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的时候,身上的人忽然停下,像是压着极大地火气,在她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切齿道:“再瞎几把勾引人,老子马上办了你!”

辛念一脸懵:这是不办了???

“诶,你去哪儿?”

叶延把一旁的被子扔给她,冷声道:“洗澡,你想来也可以一起。”

辛念下意识摸摸了自己肿的不成样子的唇瓣,连连摇头。

不过她有点很好奇,明明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干什么都是水到渠成的,叶延怎么……怎么就戛然而止了?

该不会、该不会!!!

不举,龙阳,身负血海深仇不报不谈儿女情长……

辛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开始一一推算哪种情况更合理。

首先,身负血海深仇这一种,嗯……有可能是有可能,但他娘的都娶媳妇了,现在说不谈儿女情长不是耍流氓吗?!

好像,说耍流氓也说得过去。这种情况太复杂了,先放放。

其次,好龙阳。嗯……栖川十二隐,各个都有可能!回头一定要敲打敲打他们,问问真切!虽说自己的丈夫有这个不太被世人所接受的喜好吧,但她也乐意成人之美,就像当初慕枫邶圣旨上写的那样:朕欲成人之美……吧啦吧啦一大堆。

最后,不举。

如果时间短的话,说不定师父还能帮忙治一治,但据说叶延二十年来清汤寡水,肯定不是短时间的病,师父也治不了。

这个真没办法,认命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大婚(一) “念念,醒醒。”

本来与周公共赏诗词歌赋、举杯相邀、品茗高歌的辛念,被一声“念念”无情吵醒。她瞬间就想爆粗口骂人,但仔细一想,她又不是酒荀,更不是酒荀的徒弟,算了,师父说骂人不好。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使劲儿睁开眼皮,下意识外头去看窗户外面。

呵!呵呵!呵呵呵!

一连冷笑几声后,她眼神幽幽,恨不得把眼前的狗东西撕碎了!

真是想不到,究竟有什么天塌了的大事值得你在大半夜扰人清梦,你今天必须要跟我说,说不出来我就拿针扎死你!

叶延完全不知道,现在他在自己媳妇眼里已经变成了半个死人,继续不要命的说着:“快起床了,香凝马上过来了。”

辛念眼皮眨了下,嘴角勾起一抹阴邪的笑,冷冷的问:“香凝过不过来跟我睡不睡觉有什么关系?”

叶延听出她的不悦,倏地一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笑道:“醒了没?”

辛念:!!!

瞬间脑袋就跟没煮熟的粳米粥一样,米是米,汤是汤,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她晃晃脑袋,眼神略显迷茫,“你这么早叫我起来做什么?”

“叩叩……主子,时辰到了,您该出去了。”不等叶延回答,香凝的声音透过门缝飘进来。

辛念凝眉,面带疑惑,看着叶延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又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大步离开。

“王妃,我们得快些,主子说要你多睡会儿,不让我早点过来,时间快赶不及了。”小丫头一边口吐金莲,一边摆弄着一大盒子的瓶瓶罐罐。

辛念不解,但也尽力配合,按她说的在镜前坐下,任由她把自己的头发拢到后面,用湿巾帕擦脸。

“到底出什么事了?”

闻言,香凝手下一顿,狐疑道:“主子没跟王妃说?”

辛念摇摇头,“说什么?”

“今日大婚啊!”

辛念:“???谁大婚?”

香凝不知跟哪个嬷嬷学的,两手在膝盖上一拍,嘴里的声音极其自然的冒出来:“诶呦,还能是谁,当然是主子和你啊!”

辛念:!!!

想起来了,前天她跟叶延提起,说“我们成亲吧”,他竟然真的……关键是他们都成过亲了啊!她的意思是……啊啊啊!

怎么办,她要成亲了,她却不知道!

心慌,气短,乏力,头晕,眼花……

“王妃,你好好坐着,别东倒西歪的,粉都扑得不匀称了。”香凝催促着,手中动作不停。

过了不大一会儿,林嬷嬷才匆匆进来,“王妃,”她看了二人一眼,着急道:“还没好吗?”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香凝几近癫狂的在辛念脸上涂涂点点,“好了好了,嬷嬷快来帮王妃挽头发。”

辛念就跟个小鸡崽子似的,任人摆布。

不过,她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她没意识。

她目前正沉浸在: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又大婚了!这算不算……改嫁?不嫁平阳王了,嫁给了叶延?好像也不对,这两个是一个人,那这算什么?小孩子过家家,想成亲了就成一次?这样说也不对……

“好看好看,”香凝拍着巴掌,小跑到门前,悄咪咪的看了辛念一眼,从长林手里接过嫁衣。

林嬷嬷嗔笑道:“香凝姑娘在熟悉的人面前惯是顽皮,但在不熟的人面前,那张脸冷得都差掉冰渣子了。”

辛念被逗笑,“我最初进王府的时候,还被她的架势吓着了。”

“嬷嬷,鞋子忘了拿了。”长林在门外出声道。

林嬷嬷一拍脑门儿,“哟,我这记性。”她赶忙开门,接过放鞋子的托盘。

不像香凝偷偷摸摸的拿身子挡住嫁衣,让她看不真切。林嬷嬷一拿到,二话不说就塞到辛念怀里,“这鞋面和嫁衣是王爷托栖川最好的绣娘做的,尺寸什么的也都是王爷收集的,还有这料子,也都是王爷亲自选的。”

“老夫人说为你们做不了什么,就纳了鞋底,王妃试试,可还合脚?”

辛念整个人都是蒙的,从叶延叫她起床开始,到现在老夫人亲手缝的鞋子,一时间,她忘了动作。

香凝嘴角勾起笑,“王妃,别傻着了,快点试试。”

辛念手掌覆上红色绣鞋,忽的掉下一滴泪,好在没有溅在鞋面上。

“这红色,很好看。”她自小就没有母亲照顾,不管是亲生母亲还是养母,都没有。

唯一让她感到亲近的,是卫六娘。

恍惚想起初到王府去给老夫人敬茶的时候,还是一种剑拔弩张的状态,如今才四个月时间,就……

“别哭别哭,今天是个好日子,七月初七呢,王妃应该高兴才是。”林嬷嬷笑着,“香凝,快别藏着了,帮王妃穿上。”

嫁衣,上一次穿嫁衣是什么情景呢?

背叛,绝望,鲜血,鸩酒。

因为失神,她甚至都没看清楚嫁衣上的花纹,只知道是一件红色的衣裳,配得上昭和长公主,也配得上平阳王妃。

现在这一件呢?

正红的胭脂色,绣着浅粉色暗纹,细细一看,才瞧出那原是一簇一簇的桃花,纷纷洒在衣摆上。稍一动作,仿拂有暗香袭来。

喜欢的花,喜欢的味道,喜欢的款式,还有……喜欢的人。

她唇角上扬,眼尾荡出笑意。

香凝紧紧攥着林嬷嬷的胳膊,大眼睛瞪得贼溜圆,抿着嘴快要哭出来了。

林嬷嬷也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辛念,好像她一眨眼,仙女就飞了似的。

“我这样穿……还好吗?”辛念不确定的问。

“好好好,好极了!谁说不好我第一个不同意!”香凝眼珠子都快掉到辛念身上了,“快把盖头遮上。”

香凝缓了口气,凑到林嬷嬷跟前,小声嘀咕:“呜呜,太好看了,我都把持不住了,主子上辈子修了什么福,能娶到这样的美人。”

林嬷嬷用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笑道:“你这丫头,嘴巴惯没有个把门的。”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王妃这身装扮,就跟画里走出来似的!我为什么那么快就跟王妃混熟了,就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我想跟她混!”

“您不知道,我第一次见王妃的时候,她一身红装,那张脸简直了,什么肤若凝脂唇若朱丹的都不算!那就是一张神仙脸,鼻梁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关键是里面还有光,眉宇间都是冷淡疏离的气质,我当时就想,主子要不是那方面有问题,什么红罗帐暖颠鸾倒凤场面一定很激烈!”

辛念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轻飘飘滑出手心。

而某个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的姑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最后一句话,有多大歧义。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大婚(二) 还是林嬷嬷最先反应过来,笑道:“王妃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香凝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嬷嬷,我就是那个意思啊,王妃长得好看,如果我是主子的话……唔唔……”

长林在门外都听不下去了,推门进来,捂着香凝的嘴把人硬生生拖出去。

辛念盖头下的脸一片死寂,原来,龙阳和身负血海深仇不报不谈儿女情长都是瞎扯,真正的原因是……不举。

然后,她身为叶延的妻子,竟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嬷嬷那么说,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她越想越觉得种种迹象表明叶延有隐疾,但一直都没有往那方面想,如今看来,以前可不都显示叶延不能行人事吗?

新婚之夜,虽说她有意躲闪,但叶延却丝毫不为之所动,碰都不碰她一下。

后来,她为了香酥斋铺子的事,费尽心力勾引他,他依然是不为所动。

到现在,他们成亲四个月之久,做得最亲密的事就是昨晚种种,却依然不见他……

但转念一想,她又曾真切感受到叶延身体部位的变化,这到底是什么病症?如果治不好的话,他该不会一辈子都要……那他们叶家岂不是要断后?

越想越绝望,越想越为自己、为叶延感到可悲。但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喜欢呢?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如果真的注定如此,那也是上天安排,嫁给叶延,她心中无悔。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迎着灯火踏出房门,在林嬷嬷的牵引下,一步步往外走。

“王妃,哦不,是夫人。”林嬷嬷小心地扶着她,“公子在院外等着您呢,这幽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子说这里没有母家也没有夫家,轿子围着幽谷转一圈就是了。”

辛念轻轻点头,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林嬷嬷触到她手中的潮湿,轻声安抚:“夫人紧张也是常有的,哪个新娘子都会如此,等一会儿见了公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叶延远远的看到一袭嫁衣的女子翩然而来,她走得格外小心,虽有林嬷嬷扶着,香凝帮忙提着裙摆,她还是轻轻抬脚、轻轻落地。甚至不忍让这衣裳鞋子染上一星半点的尘埃。

“去去去,把这马还有轿子都弄一边儿去,累赘死了。”叶延不耐烦道,万一辛念脚下不稳,跌倒怎么办?早知道这衣服这么繁琐,他就不让绣娘照着他的想法做了。

“主子,这是习俗规矩,不可破啊!”长风的嘴角狠狠抽了下,忧声劝道。

叶延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也没有回他一句话,直接大步上前,挥退林嬷嬷和香凝。

辛念一时失了依仗,左右摸索着不见人,刚要开口询问,身子往前一扑就跌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味闯入鼻间,她心下稍安,紧张的情绪也有了些缓解。

但还没等她静下来,整个人瞬间腾空,就这么毫无准备的被叶延拦腰抱起。

“我……”

叶延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院子里的所有人,就看着叶延撇下马和轿子,抱着辛念用轻功飞了出去。

香凝:“主子真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长林:“也就夫人不注重这些礼数,任由主子胡来。”

香凝翻了个大白眼:“切,你倒是想胡来,你能娶到夫人那么好看的吗?”

长林呲着嘴,极为嫌弃的瞥了她一眼,啧啧道:“你倒是想被胡来,你能长成夫人那样吗?”

香凝:“想打架是不是?”

长林:“打就打,我怕你不成?”

“呵,你都被主子打成残废了,还敢在姑奶奶这里叫嚣,看本姑娘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你就一个破了的绣花枕头,既不中看也不中用,你那一拳下来,连只耗子都打不死!”

长风、林嬷嬷众人:“……”说些什么好呢?

辛念紧紧抓着叶延,怕他把自己摔了。而且还是在这么高的地方。

“你抖什么?”叶延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

“叶延,你能不能把我的盖头弄下来,我看不见,有点儿……怕。”

叶延嗤笑一声,扬手把那红盖头掀起,丢在空中。

辛念一惊,扒着他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你就这么扔了?”

“你喜欢啊?没事,等明天我再给你找回来。”

辛念长长出了口气,不行,忍一忍就好了,不能跟“病人”置气。

“其实我想着,你已经做过一次轿子,我也骑马迎过你一次,就换个方式,带你在幽谷上空玩一圈。”

辛念嘴角慢慢勾起,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我们这样不尊世俗礼数,回头被外人知道了,免不得一顿笑话。”

“老子怕他们笑话?”叶延不以为意,“我媳妇想成亲,我们就成亲,想成几次就成几次,我管那些人怎么说!”

叶延低头猛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吧,想去哪儿,干什么,夫君都帮你办到。”

辛念手指在空中画着圈圈,忽然道:“我想看万家灯火,你陪我吗?”

叶延犹豫一下,道:“幽谷地处偏僻,这里恐怕……明天我带你看怎么样?”

辛念笑得开怀,嗔道:“骗你的,我们去后山顶上看星星吧,我小时候偷偷去过,那里真的很美很美!”

说话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眼里便有星星。

“走。”叶延带着她,直接转了反向,朝后山而去。

黑夜里的空气显得凝重、寂静,高处蚊虫较少,半晌听不到虫鸣。

辛念从他怀里下来,小心提起裙摆,在空旷的地上转了圈,带起一片桃花香。

“好看吗?”

其实,她也就问着玩玩儿,漆黑的夜里,纵使有星有月,依然是看不清楚的。

“好看。”叶延朝她靠近,“我的姑娘,怎么样都好看。”

他难得说这么好听的话,也难得说出一句甜言蜜语,这一声“我的姑娘怎么样都好看”着实戳中了辛念的心,甜甜的。

“公子,不知您深夜来此,是为何故?单纯的来看星星吗?”辛念对他眨眨眼,笑意直达眼底。

“我有一妻,甚是顽皮,非要我带她来此看星星,但转眼间她便不见了,姑娘可愿为在下指路?”叶延配合她的玩闹。

“呐,天上,去吧!”辛念伸手指了指月亮。

叶延却伸手环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桃花眼里酿出了蜜,“姑娘可听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辛念双手拍他的胸膛,笑道:“没有没有没有,小女子见识浅薄,不知公子何意。”

叶延不想再和她废话,鼻尖贴在她脸上,狠狠吸了口气:“见识浅薄不要紧,在下见姑娘与夫人神似,便教教姑娘,助姑娘长长见识。”

辛念往后躲,叶延不让,她歪头到哪里,叶延便跟到哪里,亲的她脸上都是酥酥麻麻的。

“等、等一下……”辛念大喘气,双手撑着他,阻止他再靠近,“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算、算了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大婚(三) 叶延眸光一沉,幽幽问她:“身体不好?”

“就、就是……那方面,不太好,我能理解,其实我们也不一定要那样,像以前一样生活就挺好的。”辛念目光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方面是哪方面?”叶延不依不饶,穷追不舍。

辛念把眼一闭,把心一横,心想:反正是你自己问的,要丢脸也是你丢脸,跟我没关系!

“不、不……不举。”

“你哪儿听来的……说我不举?”叶延说话很慢,但眼神里明明确确淬了冰,分分钟就能把人吃掉。

辛念知道他定不想让人知道,更何况自己还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他的脸上肯定挂不住。

她犹豫的捏捏叶延的掌心,“其实……没关系的。”

叶延被她的样子弄得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这小姑娘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不知道所有的罪责都是女子来承担吗?她还乐呵呵、傻乎乎的说什么没关系,没个毛的关系!

他无奈的笑了声,捏着辛念的耳朵往上拽了拽,“是不是傻?女子一生无所出注定要被世人诟病,你不是最在乎这些言语的吗?”

辛念长长的睫毛扇了扇,露出暖融融的笑,“你不是不在乎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缩了缩脖子,肯定道:“那我也不在乎!”

叶延歪头偷笑,夜幕渐渐褪去暗色,天边露出一点霞光。

“你笑什么?”辛念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他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这种事,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不可能像他这样若无其事。

“叶延。”辛念冷声道,“你看着我。”

“嗯。”叶延敛起笑,安静看着她。

“我说了,我不在乎你怎么样,但我还是会想办法尽力帮你治疗,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毫不在意的模样。”她顿了顿,“其实,你这个人就是个大骗子,心里的想法从来不在外表露,对我也好,对旁人也罢,你一直都自己承受所有的酸甜苦辣,一直都一个人扛着,从你套来断肠散,到主动去种下噬心,再到不经我同意擅自为我安排未来的事,都是你自己在做。”

“我希望未来的路我们可以一起携手并进,而不是你在做、我在享受,我要的是跟你并肩战斗,不是苟且偷生,你明白吗?”

叶延愣住,他眉头微微皱起,一把拉过辛念,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好,我答应。”

辛念安抚的拍拍他的背部,“天快亮了,我们回去吧,师父他们还在等我们敬酒呢。”

“那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该怎么为自己讨回公道?”叶延挑眉,眼睛在她身上胡乱瞟。

辛念下意识后退,言语间带了怒气:“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你不要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叶延低头轻笑一声,语气敷衍:“好,我知道了。”

辛念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不再理他。她不是想求什么,也不是无理取闹,她只想让叶延看到自己的心,想和他并肩而立的心。

但是,那人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念念,”叶延从她身后抱住她,“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刚刚也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是哪个?”辛念用力去掰他的手,不情愿地推他。

“我说的……”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弯腰把冷脸的小姑娘抱起来,“拜完堂我就告诉你。”

“你等等……”辛念的尾音飘过山顶,散在晨曦夹杂的雾气里。

-

酒荀:“呵。”

雪渊:“呵呵呵。”

旁人:“呵呵呵呵……主子我们错了。”

酒荀,雪渊:“没出息!”

“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在外面把事儿办了?”酒荀斜了叶延一眼,慢悠悠走到他身后,猛地飞起一脚就朝他踹去。

雪渊见状,冷嗤一声,手里刚刮磨好的棍子飞出去,好巧不巧正打在酒荀抬起的腿上。

“嘶——老东西,你作哪门子妖啊?!”

雪渊缕缕胡子,鼻孔对着他轻嘲道:“少打我徒弟。”

“那是我徒弟,我想打就打,关你什么事!”

“我徒弟的丈夫就是我徒弟,我说不行就不行!”

“滚蛋,照你这么说臭丫头还是我徒弟呢!”

“随你,反正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想打人……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我呸!我为什么打他,你不清楚吗?臭丫头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连个正儿八经的婚礼都没有,全被这死小子搅和了,你还护着他,老好人儿也没你这样的啊!”酒荀暴躁开口,唾沫星子乱溅。

“看看,连盖头都没了!”他又添了句,转而指着叶延的鼻子吵吵:“臭丫头能嫁给你,你是修了多大的福气?还这么对她,我今天非得打得你……”

“前辈!”辛念出声,“您别打他,是我说让他这样的。”

她柔声解释:“我们之前在上京,已经有过一次婚礼,我就想着,这次换个样式也是好的,前辈勿要责怪。”

酒荀撇撇嘴,两眼眼皮往上翻,愤愤道:“随便你怎么样。”

“多谢前辈挂怀,辛念无以为报。”说着,她拉叶延一起,二人双双跪在地上,朝酒荀行叩拜之礼。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叶延随后道。

酒荀愣愣的回过身,眼圈像是红了,还嘴硬道:“起来!都给我起来!跪跪跪,跪什么跪!我又不是你们爹娘!”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是叶延的师父,也就是我的师父,这一拜,您当得起。”辛念笑道,眸光落在叶延身上。

“咳咳……”雪渊假装咳嗽两声,心道:我不说话,你们都把我当空气了?

辛念抿唇笑笑,拉着叶延对雪渊一拜。

“师父。”

叶延也跟着喊道:“师父。”

“咳咳……老了身体不好,就是爱咳嗽,你们起来吧。”雪渊眉梢挑了挑,面对酒荀,眼里尽是得意。

酒荀难得一次懒得搭理他,摆摆手,“起来吧起来吧,我都饿死了,去外面吃饭。”

辛念与叶延相视一笑,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吃喝玩闹一整天后,天刚擦边黑,酒荀就激动的开始搓手手了。

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等看到香凝还有雪渊的时候,发现自己找到了亲人!

于是……

“把他俩给我绑了!”雪渊突然出声,吓得长林嘴里的野鸡腿都掉了。

酒荀补充道:“他俩一直和我们一起玩,不行!他俩现在有正事要办!”

香凝拍手称好:“对对对,主子夫人该去造小孩儿了!”

酒荀、雪渊:丫头真会说话,会说就多说点儿!

长林又凑过来,一把捂住香凝的嘴,“小姑娘家家的,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唔……长林……唔憋死……我了!”

长林这才悻悻撒开手,听她说完。

“话本子都有啊,不光我知道,夫人也知道,而且知道的比我多多了!听夫人说,她还看过珍藏本七十二春宫图呢!”

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叶延扛起一口一口喝着小酒的辛念,踹门进了喜房。

酒荀、雪渊转过身,纷纷对香凝竖起大拇指:“丫头真会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大婚(四) 屋内红烛初燃,搅着微黄的光,细细的打在人脸上。

辛念原本紧张的心情早就因为叶延的“身体不好”而变得泰然自若,丝毫没有危机意识。

叶延看她笑眯眯的模样,火气蹭蹭的往上冒。

听人胡言乱语,脑子里没事就开始想乱七八糟的,还“诅咒”自己的丈夫不举,能耐啊!要不是香凝说起,他竟还不知道辛念看过什么珍藏本七十二春宫图!

“我说,你这个病吧,不能讳疾忌医,连我师父都不知道,怎么帮你治呢?”辛念在床上仰过去,摆成一个“大”字形。

“讳疾忌医?”叶延重复道。

“对啊,世上的奇怪病症多了去了,我跟在师父身边就见识过很多,什么阳痿肾虚的、不孕不育的,都有,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辛念手指勾着衣服上的带子,眼睛盯着床顶,温和道。

叶延伸手,猛地把她拉起来。

“呵,你还见过阳痿肾虚的?”

辛念乖乖的点头,言语间颇有些自得,“见过啊,当初还是我开的方子,坚持大概用药半年就好了。”

“所以啊,你也一定会好的!”她在叶延肩膀上拍了拍,神情凝重,“别怕,我陪着你。”

“谁要你陪着。”

叶延说得太快,辛念没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唔……”

不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被带到了床上滚了一圈。

叶延发疯似的咬她的耳朵、嘴巴、脖颈、锁骨。

“你不用勉强的,我们真的不一定要这样……”余下的声音被叶延吞进腹内,他趴在辛念耳边低声警告:“我长这么大,你是唯一一个怀疑我那里不行的,所以,你就亲自体会一下,我到底行、还是不行?”

辛念马上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惊得忘了呼吸。

我就说吧,能起反应的人还不举,怎么可能?

???!!!香凝,怎么骗人呢?!

而后的漫漫长夜,辛念真的切身体会了一把叶延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也体会了一把从欲哭无泪到涕泪涟涟。

昏昏沉沉间,她想起叶延说过的那句:“未经情事,你怎么知道青灯古佛更胜一筹?”

现在她确定以及万分肯定,青灯古佛就是更胜一筹!

想想她这一生,除了小时候不记事,从记事起,什么时候被疼得哭了,还哭成这样!

禽兽,该死!

不就是误会了你一下吗?你解释清楚不就行了?至于非得亲自证明吗?都说不要了还弄,是想成亲第二天就变成鳏夫么?

然而,这些话都被叶延吃进了肚子,没有过耳朵。

辛念自己都不知道,她究竟是哭晕过去的还是疼晕过去的,反正不是正常睡过去的。

第二天天光大亮,香凝难得没有一早来敲门。

叶延低头看着怀里娇小的人儿,嘴角溢出丝丝笑意,这是他的姑娘,他的夫人,他的妻子。

“念念……”他小声道,慢慢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其中的喜悦已经难以用言语表达。

他看到辛念睫毛动了动,不舒服的拧了拧身子,往他怀里拱了拱。

幽谷地处深山,纵是在七八月份,气候依然是清凉宜人。尤其是早晚时间,倒像上京的初春时候寒凉。

他闷头傻笑,大掌轻轻覆上她的脸,轻轻触碰又不敢惊动熟睡的人。

辛念被他闹得难受,眼珠动了好几圈,悠悠醒来。

一睁开眼,便像是见鬼似的瞪着叶延,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念念。”叶延见她醒来,低头就要亲她,辛念把手往前面一挡,阻止叶延凑过来。

她不自然的动了动,发现浑身都疼,几乎是要瘫掉。

“现在几时了,我要起床,你离我远些。”小姑娘眼里满是警惕,昨天晚上叶延扑过来的阴影嗖嗖的往脑袋上窜,又羞又怒。

叶延勾唇笑了下,低声说:“我不碰你,怕什么?”

辛念:!!!有本事你试试啊,你试试就知道我怕什么了!

辛念推开他,坐在床边,慢吞吞的穿着衣裳鞋子。

叶延在她身后稍一靠近,她便条件反射似的蹭一下站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站不住,两腿一酸,又歪倒在叶延身上。

“不是说让我理你远点吗?怎么自己靠上来了?”

辛念眼里怒火中烧,张口骂道:“你个禽兽!”

“夫人过誉了,为夫自知还比不上。”他伸手一勾,辛念刚系好的衣服又被他拽开。

“叶延我告诉你,你昨天骗我我还没有找你算账,青天白日的你不要胡来,否则,否则……”

“否则怎么样?”叶延桃花眼一挑,嘴巴凑在她耳边,轻轻一咬。

辛念浑身一个激灵,昨日的种种又一次敲击着她的神经。

“否则我休了你!”

叶延舔舔唇角,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不要了吧,小叶延、小辛念从小就没有父亲,这样好吗?”

辛念深吸了口气,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整张脸都是红的,棉花般的小拳头对着叶延就是一拳,“你再胡说!”

“我没胡说,师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还有我母亲。”

“……”

-

“嘿。”

“嘿嘿。”

“嘿嘿嘿嘿……主子夫人好。”

辛念挣扎几下,挣不开,只能由他抱着过来。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生怕被以酒荀、雪渊和香凝为代表的众人看到笑话。

“那个,这是我的。”酒荀拿着一张纸,递给叶延。

辛念好奇,探出小脑袋去瞄纸上的内容,叶延随手一折,把纸揣进袖口里,“多谢师父。”

辛念翻了个大白眼。

雪渊同样拿一张纸出来,递给叶延,掩唇道:“这是我的。”

叶延只是垂眸晃了一眼,便同样折起来放到袖子里。

辛念连个黑字都没瞄到。

“多谢师父。”

“师父,为什么你们都给他了,我的呢?”她狠狠拧了叶延一把,从他身上下来,摇着酒荀和雪渊的胳膊,撒娇道。

“那个东西,你看不合适。”雪渊正经模样的看着她,胡须都在说:真的,听为师一句劝,你看真的不合适。

“我那东西,本来是给你们两个的,他愿意给你看你就看,他要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年纪大了,打不过。”酒荀吹着小胡子悠闲道。

叶延倒是没什么,他笑笑,俯身在辛念耳边道:“一张是梨花白的配方,一张是调理身体的药方,你想看,回去我偷偷给你看,这里人多。”

辛念:信你个鬼!不过……梨花白,还是可以的,老头够厚道!

谁料,叶延没离开,接着道:“那药方据说能补肝肾之气,强身健体,有助于小叶延小辛念安家。”

辛念耳朵根刷的一下爆红,紧接着听到雪渊的声音。

“咳咳,秘方秘方,不外传。”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大婚(五) 为老不尊。

这是辛念给雪渊下的定义。

“好了好了,臭丫头,你跟我来一下,你们其他人想干嘛干嘛去吧。”酒荀把酒壶扔给雪渊,“帮我去灌点酒,我送你一坛。”

“没问题。”雪渊乐呵呵的拿着酒壶出去。

叶延对她点头,“去吧。”

辛念跟着酒荀走到书斋门前,等他打开机关,开门进去。

“臭丫头,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关于叶延的。”酒荀找了个木凳坐下。

辛念攥攥手心,心里隐隐不安,“您说吧。”

“叶延的父亲本是前朝忠勇大将军,后因前朝帝王统治腐败,他不愿再侍奉昏君,便辞官归乡了。”

辛念眉头微蹙,“所以,这与叶延后来协助慕枫邶推翻前朝有关?”

酒荀摇头,“单是如此,还不至于。”

“前朝与南疆开战,没有合适的将领,皇帝便下诏让叶延的父亲叶昭重回朝堂,领兵打仗。”

“后来呢?”

“后来叶昭将军战胜,凯旋而归,却被奸佞诬陷通敌叛国,哪个通敌叛国的将领会在短短数月内得胜归来?哪个通敌叛国的将领会受到全国百姓推崇,受到全军赞颂?”他叹息道:“不过是帝王忌惮,寻了个借口除去他罢了。”

“杀父灭族之仇,换做谁都不可能忍气吞声。”

-

叶母在管家的陪同下,绕过村子后山,尖叫声、呼救声、血浆溅出刀割皮肉声,充斥着两个孩子的耳膜。

“黎儿不哭,有母亲在,别怕。”

叶母看着远方的火光越来越亮,嘈杂的声音越靠越近,眼中露出决绝的神色。

她把叶延推向管家,“我带着黎儿,我们分开跑。”

“母亲!”叶延哭着跌倒在地上,紧紧攥着叶母的裙角。“延儿不要和母亲、妹妹分开,延儿要和母亲一起!”

叶母蹲下来,一手抱着叶黎,一手摸着叶延的脸,安抚道:“延儿乖,先跟管家叔叔离开,明天等父亲回来,我们就安全了。”

“三里镇上,母亲在那里等你!”

“听话,好好活下去!”

这是母子分别十年,最后的一次谈话。而母亲所说的明天,却始终没有来,父亲没有回来,叶家也没有就此安全。

管家一路带着叶延,躲过一茬又一茬追兵,睡过破庙、树林、山涧,最后不幸还是被追上。

管家为护他周全,被乱刀砍死。

叶延跌跌撞撞,最后浑身是伤,昏死在幽谷后山的悬崖脚下。

后来便是八年求师学艺。

-

辛念听完整个故事,眼中神色略写凄凉,她犹豫道:“师父您找我来,是为了?”

“为了告诉你,你们夫妻一体,千万不要因为什么事情就随便放弃对方,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像你们这样,自小历经苦难的人,心里多多少少都会有伤。你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护住对方的伤口,还要寻找祛腐生肌的药,让伤口愈合。”

“你的事,不用我说,那小子早就明明白白,比你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他愿意把心交出来给你,对你便是百分百的信任,你们夫妻一定要好好的。”

辛念点头,半晌后,她抬眸看向酒荀,“师父,您说这些,是……我们……该离开了吗?”

“走吧,幽谷虽是乐土,也是你们向往的地方,但你们一个个都有悲悯苍生、兼济天下的心思,这里迟早留不住你们,还是我先开口,赶你们走吧。”

酒荀转了转脖子,笑道:“你知道我和你师父,为什么常年不和,却一直待在幽谷里,谁都不离开吗?”

辛念摇摇头。

“因为……不告诉你!”

辛念:……酒荀前辈真是无时无刻不想着逗弄人。

“行了行了,快走吧,记得把那个都是破虫子的坏地方给一锅端了,否则别说是我俩的徒弟,听到没!”

“嗯。”辛念眼角噙着泪,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拜下去,“师父,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和叶延,没齿难忘。”

“少来这些,我酒老不吃这一套,快带着我宝贝徒弟走吧,以后办不成事儿还弄一身伤,别回来,丢人!”酒荀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出了书斋,辛念一眼便看到等在外面的叶延,白衣胜雪,遗世独立。

“怎么样?”叶延问道。

“师父告诉了我你的往事,让我们互相扶持,不要轻言放弃。”

叶延揽过她,“嗯,有没有说我们该离开幽谷了。”

辛念点头,回过身看了一眼,问:“我师父呢?”

“刚刚拽着我臭骂一顿,说我拐跑他徒弟,现在躲着喝酒呢。”叶延轻声笑道,“他们两个都不打算来送我们。”

辛念苦笑一下,提高音量道:“这两个月时间,给师父他们添麻烦了。”

叶延不管她,由她胡闹。

“要不是我们在,恐怕酒荀前辈也吃不到野鸡,师父也喝不到好酒!”

“胡说八道!”雪渊和酒荀的声音同时传来,却不见人影。

雪渊:“快滚,一点儿都不知道感恩的小白眼狼!”

酒荀:“快滚滚滚!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要不是我上山,你们喜宴上吃的都是草根啊?!那都是我打来的!”

辛念与叶延相视一笑,齐声道:“多谢师父。”

等车马远去后,酒荀耷拉着脑袋走出书斋,和雪渊迎面碰上,俩人眼圈都是红的。

酒荀:“小白眼狼,骗我们开口说话,就为了跟我们道声谢,我们需要她说谢谢,笑话?!”

雪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窝白眼狼,亏我还给他们个造小孩儿的方子!”

埋怨过后,二人收起不快。

酒荀:“喝一杯?”

雪渊:“一杯哪儿够,我刚刚见你的酒窖里还有好几坛好酒,不如……”

酒荀:“滚蛋!”

-

马车上。

辛念歪在一旁,手里捧着话本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叶延聊着。

“我们直接回上京吗?还是去哪儿?”

叶延凑过来,想知道她在看什么东西。

“去南疆,前日传来消息,说碧染弄了个蛊营,专养各种歪门邪道的虫子,我们想办法,端了它。”

辛念往后靠靠,死死护着手里的话本,接着和他聊:“你我皆不会蛊术,怎么端了它?”

叶延伸手掐住她腰上的软肉,顺势把人往怀里一带,“都有南疆王族血统,碧染可以,你自然也可以。”

辛念愣神的功夫,手里的话本就被抢了去。

叶延垂眸,看到上面的一行字:

鸳鸯戏水鸾凤闹,红罗帐里度春宵。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辛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爬到他身上,使劲儿去够话本子。

“这两句什么意思,嗯?”叶延对她挑眉,“背着夫君看这些?”

辛念自知理亏,但实在是没有其他话本,就连这还是香凝辛苦翻出来的。

“打发时间而已,你还给我!”

叶延把书塞到身后,后背紧紧靠着车壁,慢悠悠道:“我以为夫人是觉得体验不够,才想起从书上寻找乐趣。”

辛念嘴角狠狠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叶延插嘴道:“其实夫人大可告诉为夫的,为夫定当竭尽全力,叫夫人好好体会其中乐趣。”

辛念僵硬的笑笑:“不、不用了。”

叶延锢住她,笑道:“夫人可听过白日宣淫?”

辛念死死抵住,不让他靠近。

“听过也没听过。”

叶延勾勾唇,“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说教我,我就听过,你要胡来,我就没听过。”辛念求助的往外看,却发现香凝等人全都装作看不见,一个个都骑着马,相谈甚欢。

“我真的不会!”许是被逼急了,辛念有点炸毛,气冲冲的瞪他。

“没关系,我教……”

话还没说完,辛念微仰头,在他喉结上狠狠咬了一口,趁机逃脱。

小狐狸似的眼睛对他眨了眨,重复道:“我说,我不会蛊术,就算有南疆王族血统也不会!真的不会!”

叶延抬手摸摸被猫儿咬出来的牙印子,眉宇间邪气外露,“不急,我们行踪隐蔽,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你可以慢慢学。”

辛念:学哪个?南疆蛊术还是白日宣淫?呵呵。

“左右现在也无事,我来教你吧。”叶延又凑过来。

辛念浑身跟过电一样,一点点往后靠,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叶延不再逗她,正色道:“噬心,是怎么解的?”

说到这里,辛念不太适应他忽然严肃的模样,渐渐才回过神,忆起那日情景。

她的眼神缓缓聚焦,所有的视线交汇在一处——叶延身上。

她下意识朝他靠近,双手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声音无波:“解法的最后一句提到:心亦透也。”

“其实我并不确定是不是我的原因,只是根据大概情形粗略推断的。你在和我相见的第二日,便醒过来,师父说,这叫‘本心不噬’。”

“后来,你每次蛊发,我在身边的话,情况都会好很多。噬心是具象透骨,本心是意象透骨。后来师父跟我说,人的意念是最强大的,能战胜一切。”

她说着,不自觉的笑了,“不瞒你,我们学习岐黄之术的人,多多少少都信些玄学,当然这些也都是有根据的,《素问》里提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叶延抚着她的后背,悠然道:“所以,是我的姑娘救了我。”

辛念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否认:“不是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其实,我也明白,噬心能解,倚靠天时地利人和,我身上有南疆王族血统,想必与此也脱不了干系。”

叶延笑笑,不置可否,“我听闻,蛊营百蛊皆听从蛊主号令,而蛊主,便是南疆蛊女。”他揉乱她的头发,“想不想当蛊主试试?”

辛念撇嘴,摇头,“不想。南疆王族的野心,如今全靠害人性命来支撑。我可以想办法来毁掉蛊营,但绝不会当什么蛊主。操控那些东西,于我而言,并无益处。”

二人正说着,长林在外面道:“主子,刚才传来消息,南疆二王子意图篡位,被大王子碧尘斩杀。现如今他已是独揽大权,稳坐南疆王之位。”

“南疆王情况如何?”叶延伸手倒了杯茶,递到辛念嘴边。

“还是老样子,能吃能喝,瘫痪在床,不理世事。”

辛念顺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问他:“南疆王此举,难道是为了帮碧尘铲除异己?”

“不然,实则他在等你去找他。”

辛念不解,眉头蹙起。

“想必你应不知道,当年你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南疆王的亲妹妹,就是死于南疆王之手。”

叶延从马车底部,翻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

“这上面有相关记载,你一看便知。”

-

南疆公主碧倾颜因南疆王之女碧染的出生,身份地位受到威胁,就连生存也变成了奢求。

世人皆知,南疆王族只有女子可以继承王族秘术,其余人皆不可修习。很显然,碧倾颜的存在已经成了南疆王统治下去的绊脚石,他不能容忍世上有第二个身怀南疆秘术的女人,纵使是他亲妹妹也不可以。

碧倾颜生性良善软弱,而他想要的不只是南疆,还有整个天下,所以碧倾颜帮不了他。

是以,他要为自己,也要为碧染铺路。

除去碧倾颜,便是第一件要事。

但他没有想到,碧倾颜听到风声,乔装成一中原女子,嫁给了南擎超,并多年后了无音信。

直到她诞下双生女,南疆蛊虫倾巢而出,纷纷涌向北地。

经过多方探查,南疆王终于再次寻到碧倾颜的下落,连带着将她的一双女儿一并抢走。

南擎超全力追寻,却只追回了一个女儿,名为南菁。而碧倾颜和另一个女儿,从那以后便再也寻不到消息。

一直到三年后,南疆传来消息说,碧倾颜死于南疆王陵。

而另一个女儿南笙,再无音讯。

-

辛念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她放下手里的册子,端起茶杯,微抿一口。

半晌后,她微一抬眸,眼中带了狠厉,“叶延,我想杀个人。”

“谁?”

“我舅舅,南疆王。”

“怎么杀?”

“进到南疆王宫,手刃。”

叶延将头枕在她腿上,打趣道:“不怕么?”

“怕的。”辛念如实回答,“怕他一刀死不了,还要我再补一刀。”

叶延觉得这姑娘跟自己在一起久了,变得和自己越来越像。

“不怕,我在外面帮你守着,想砍几刀就砍几刀。”

辛念默了默,手指在他脸上戳着,犹豫道:“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我不行,你再帮我,好不好?”

叶延抬手勾了下她的鼻子,笑得宠溺,“好。”

“主子夫人,前面是我们的地方,可要停下来休息一晚?”香凝在外面道。

“停下。”

叶延猛地直起身,在辛念面前蹲下,指指自己的后背,“我背你下去。”

辛念想到外面正是大街人来人往,被看到多不好?她磨磨蹭蹭不肯上去。

“你上不上来?”叶延等得有些暴躁。

“我自己下去,你快起来吧,外面有人看着。”

“呵,老子怕他们看?”话还没说完,他直接起身,三两下举起辛念,把人稳稳扛在肩上,下车了。

辛念只得老老实实的趴在他肩上,谁知道这人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然后,叶延就不负众望的,对掌柜说了句:“看什么看,我媳妇也是你能看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哥哥 “叶延,这是在客栈!”

“我知道,”他将人压在身下,呼吸略显急促,“可是他想你了。”

说着,他便握住辛念的手往下,在她耳边诱哄道:“念念,你想不想?”

想个鬼!

“不想。”她使劲儿推他,“一会儿有人进来送饭了,你快起来!”

叶延攥住她的手,好像还有点儿……委屈?

“之前你想方设法勾引我,现在你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就要抛开我……”

辛念:“???”感情提好裤子翻脸无情的是我?

“我让香凝在外面拦着,不会有人进来。”可怜兮兮叶小延因为欲求不满,软磨硬泡,在线求宠。

辛念见惯了他痞里痞气的模样,如今忽然一换,顿时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养了个儿子。

她内心挣扎两下,不忍看叶延这副模样,犹豫道:“那……只一次?”

“好!”

……

事实证明,有些人的鬼话打死不能信,他说一次等于五次,鬼知道他说五次的时候,等于几次?!

“停下……不要了……叶延……”

叶延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压着声音哄她,“叫哥哥。”

“叶延……疼,真的不行了……”

“叫哥哥,乖,叫了就不弄了。”

他一边吻掉她眼角的泪珠,一边安抚道。

“哥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叫哥哥就不弄了,他弄得更欢了!

翻来倒去,辛念累得腰酸背痛,整个人就跟脱了层皮似的,浑身上下都是红痕。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洋洋自得,将她抱进浴桶,美其名曰帮她洗净身子,实则禽兽不如。

水花溅了一地,辛念终于软软的摊在他怀里,手指都酸的抬不起来。

餍足后的人,嘴角挂着笑,俯身轻吻姑娘的额头。

辛念幽怨的瞪了他两眼,被他抱着出了内室。

“那个,还有这个。”辛念指挥者,懒懒坐在他腿上,张口待哺。

“嘴上粘了米粒,舔掉。”

辛念一囧,小舌头吐出嘴巴外,微微一卷,将米粒带进口中。

叶延把挑好刺的鱼肉放在小瓷盘里,递到辛念嘴边,“张嘴。”

鼓鼓囊囊的腮帮,像小仓鼠似的嚼啊嚼,咽下去后,弯弯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由衷夸赞:“好吃。”

“拿筷子,自己夹。”

辛念腹诽,就知道某个穿衣无情的人没耐心,才喂了几口?不过……确实饱了。

她拿着筷子也不好好夹菜,戳戳这个,攘攘那个。

“那个肉片好吃,你夹来尝尝。”叶延仰靠在椅背上,对她“出谋划策”。

辛念想了想,还是夹过来,递到嘴边。

然而嘴巴还没张大,筷子上的肉片就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辛念闷头笑笑,接着夹各种菜过来,而每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全部进了叶延的嘴里。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辛念余光扫了一眼盘里的辣椒,伸过筷子去够。

“夫君,这个也好吃。”

叶延眯着眼,露出一小条缝隙,张口叼走辣椒。

他嘴巴动了动,面不改色,就在辛念以为他就这么吃下去的时候,叶延将一整颗辣椒吐出来,眼睛都被辣红了。

“噗嗤——”辛念没忍住,猛地笑出声来。

叶延捏住她的嘴,手里拿个红色的东西,嗖的一下塞进去。

辛念这才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睚眦必报。

但她舌头滚了一圈,嗯?甜的?

她眼中霎时流出惊喜,抱着叶延的脸,忽的亲了一口,笑眯眯的说:“甜的!”

叶延淡淡瞥了一眼她得意地小表情,耸肩道:“那是我吃剩下的蜜饯,才给你吃,还傻乐?哼。”

辛念不以为意,靠在他身上,懒懒的,“我们快到南疆了吧。”

“快了,”叶延把她往上提了提,二人紧紧挨着。

“我们先去镇远将军府,让他来安排去南疆王宫的事。”

“镇远将军?南嵩?”辛念狐疑道。

叶延点头肯定,“他一直镇守边疆,早就听闻南疆蛊营的事,此番我们前去,他会相助的。”

南嵩,哥哥吗?辛念咬咬下唇,眉头微蹙,“若是他不帮呢?”

叶延在她鼻尖上勾了下,“他若不帮,不是还有你吗?血缘至亲,他总要给你几分薄面。”

辛念:……

“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就能到镇远将军府,到时候再让他安排你去南疆王宫。”叶延抱起她,将人放在床上,眼尾上挑,笑着问她:“敢不敢?”

“敢。”

-

暮色四合,镇远将军府。

南嵩刚练完兵回来,把剑放到桌子上,低头喝茶。

“报——将军,有一个自称是您妹妹的人在外求见。”

妹妹?南嵩手指一顿,难道是宫中出事了?就算是宫中出事,南菁也不该堂而皇之的到这里来,难道是叔伯家的妹妹?

“快叫人进来。”

“是。”

辛念用面纱遮脸,和叶延相携进来。

南嵩看清来人,对叶延拱手道:“平阳王。”

他的视线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霎时间神情复杂,心生警惕。

“都下去吧。”他屏退所有人,独留叶延和辛念。

“菁儿,你怎么……?”

辛念慢慢摘下面纱,露出和南菁相差无几的一张脸,微微张口,“民女辛念,并非将军所说之人。”

“辛念……平阳王妃?”南嵩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自称是他的妹妹。

叶延开门见山道:“此番我夫妻前来,是为求得将军帮助,南疆蛊营需蛊女前去,才有可能被灭,但我们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能不知不觉进入南疆王宫,所以请将军施以援手。”

南嵩面色一沉,神情莫测的来回在二人身上打量。

半晌后,发出心中的疑问:“蛊女?”

辛念点头应是,直言不讳,“母亲是南疆公主,民女与……姐姐都有南疆王族血统,可以修习南疆秘术。”

南嵩心下一沉,渐渐确定辛念的身份,犹豫道:“姑娘是……”

“儿时的事,民女都记不清了,但我曾梦到,有人喊我‘笙儿’。”

心里的想法得到证实,南嵩也不便再追问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可是……南疆危险,你只身前去,恐有不妥。”

辛念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泻出明媚的光,笑道:“哥哥不送我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吹吹 南疆王宫。

“大王子,臣听闻南疆王病重,特寻来神医为王上诊治,以表我景朝与南疆交好之心。”

碧尘挥手让人带辛念下去为南疆王诊病,“将军客气,有劳将军亲自跑一趟了。”

南嵩拱手道:“大王子,笙姑娘初来乍到,臣在殿外等候片刻就好。”

碧尘一愣,指腹轻捻,“也好,将军请随本王来。”

辛念踏进殿内,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扑面袭来,她眉头轻皱,跟着前面引路的宫女往内去。

“姑娘,这便是大王的寝殿,姑娘有何需要,尽管同我们说。”

辛念对她颔首,走到床边,近距离打量南疆王,她这位病入膏肓的舅舅。

“咳咳……”南疆王猛地咳嗽起来,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戴面纱的女子。

“又是他们请来为我诊病的吗?”

辛念点头,“是。”

南疆王随着呼吸胸口起伏,哑声道:“你为何戴着面纱?”

“回王上,民女面容丑陋,怕惊扰了您。”辛念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眼睛细察他的面色。

“王上近日哪里感觉不舒服?”

南疆王又咳嗽了两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不治了,你走吧。”

“众臣常为王上的病担忧,王上还是配合些吧,免得公主和大王子忧心。”

南疆王越听她的声音越觉得熟悉,但总是想不起来。

“丫头,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辛念笑笑,摇头否认,“王上记错了,我与王上从未见过。”

南疆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你靠近些,让孤看看你。”

辛念往后退了一步,淡淡道:“王上安心养病,民女为您开了方子,祝愿王上康健。”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是你吗?”南疆王在她身后问道。

辛念脚步不停,一直走出大殿,看到南嵩。

她俯身对碧尘施礼道:“禀大王子,王上病症有些棘手,民女先开了两副药,待过些日子,民女再来为王上诊治。”

碧尘蹙眉,上下打量她。

“你叫……?”

“民女姓叶,单名一个笙字。”

“父王身体抱恙多时,劳烦笙姑娘了。”

辛念立于南嵩身后,微微点头。

-

等他们离开后,碧尘回身去了南疆王的寝殿。

“你们都退下。”

“是。”

南疆王看清来人,“你来啦?”

“父王。”

“刚才的医者你可看清了?”

“未曾看清。”碧尘如实回道。

“我知道那不是你安排的,听那女子的口音,倒像是中原人。”南疆王说话多了,大口喘气。

碧尘为他倒了杯水,“父王觉得那女子可有不妥?”

南疆王神情恍惚,摇头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个故人。”

-

回到镇远将军府,辛念摘下面纱,走到叶延跟前。

“我和母亲太像,南疆王猜出来了。”

叶延拉着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无妨,他即便是猜出来,也不会告诉其他人。”

“此话怎讲?”

“攘外必先安内,他想要吞并景朝,就必须安稳朝纲。现下南疆王朝动荡,他不可能让前公主的女儿出现在王宫中,引人侧目。而且……他有心提防你,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否则无从下手。”

“下次你去的话,尽量避开人,尤其是碧染,她身上的蛊虫千奇百怪,难保不会认出你。”

辛念应下,过了一会儿道:“你有什么打算?”

“嗯?”叶延眉梢一挑,“陪着夫人可好?”

辛念才不信他胡言乱语,正色道:“可查到什么有关蛊营的事?”

叶延面色微沉,缓声回答:“还是之前同你说的,蛊主操控百蛊,除了蛊主,任何人不能灭掉蛊营。”

辛念神思游离,蛊主,是碧染吧。

叶延见她愣神,捏了捏她的脸蛋,“还有一事要同你说。”

“嗯,你说。”辛念垂眸,在他掌心里画圈玩儿。

“你跟在南嵩身边,不要擅自做主,凡是多和他商议,我要回上京一趟。”

辛念动作一顿,不解的看着他:“上京?”

“慕枫邶下令查抄平阳王府,我得回去拦着点儿,要不然听心阁被拆,满院的桃树也要被毁。”

辛念想说什么,被他拦下,“念念,等上京的事结束,我便来接你回去,在这里你要做的事,远比上京重要得多。”

辛念对他的话避而不谈,笑道:“回来的路上,我看到河里有鱼,我们去捉鱼回来吃吧。”

叶延起身,拎着她的胳膊,让她抱住自己,弯腰将人抱起来,“想吃鱼了?”

辛念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他们出来的时间不早,等到了护城河,已经是夜幕低垂。水里泛着盈盈的光,风刮过,卷去些许湿热。

辛念坚决不让叶延帮忙,自己折了根树枝,挽起裤腿,下到水里。

夜间的水经过一整天暴晒,并不刺骨。她静静地站着,看到一尾鱼儿从身旁游过,拿起树枝往鱼尾处插去。

鱼被插在树枝上,挣扎两下,被辛念扔上岸。

“叶延,你快生火,我们在这里吃烤鱼!”

叶延无奈笑笑,刚才还说要带回去吃,现在又心血来潮要吃烤鱼了。

叶延刚生好火,拍拍手上的尘土,就看到辛念从水里蹦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条鱼。

“怎么了?”

“快把这鱼拿去烤了,我……嘶!好疼啊!”她脸皱巴成一团,眼皮一眨,泪珠子刷刷的往下掉。

叶延顾不得管什么鱼不鱼,将人抱起来在火堆旁坐下,“怎么了?哪里疼?”

辛念拧着眉头,指了指腿上的伤口,委屈道:“被水蛭咬了。”

叶延叹了口气,在她腿边吹了吹,“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躲?”

辛念垂眸,睫毛湿湿的,粘在一起。

顾左右而言他,“太疼了,走不了路。”

叶延把她放下,架好木棍,把鱼放在火堆上烤。

“不想我走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辛念抿唇不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火堆,看它们燃烧溅起的火星。

半晌后,她轻声说:“我跟你说了你又不会留下。”

叶延吻了吻她的唇角,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温声道:“但是我会为了念念,留下别的东西。”

辛念好奇的看他,怔怔的问:“留下什么?”

“先吃鱼吧,回去再告诉你。”

辛念一点一点撕下鱼肉,小口的嚼着。

“叶延,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你要陪我一起好好活着。”

叶延低笑一声,“记得。”

“所以,无论上京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平安回来,都要好好活着。”她停了下,接着说:“你要记得你是有妻子的人,不能沾花惹草,也不能四处留情。”

“喂,”叶延舔舔唇角,桃花眼里星光璀璨,“我是那么滥情的人吗?”

“是吧,毕竟长成这样,想不滥情也不可能。”辛念理直气壮道。

“呵,我还没说你,你倒先说起我来了?”叶延夺走她手里的鱼,“那个碧尘,怎么回事?”

辛念仰着脖子,回道:“那个慕枫蓉又是怎么回事?”

叶延啧啧两声,似有些心虚,望着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看吧,还没走呢就想别人了。”辛念见他转过头来,赶忙道:“我才不是无理取闹,你抢我的鱼,还不许我说两句了?”

晚风拂过,辛念身后撕下一块叶延的鱼肉,放在嘴里。

“好烫!”

嘴都烫红了。

叶延看过去,勾唇一笑,“过来,给你吹吹。”

!!!吹着吹着就亲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结发 一如那日桃树枝丫繁茂,蓝衣姑娘因为背上有伤,趴在白衣公子的后背上,许下一起活着的诺言。

一如那日夜色深沉,星光密布,噬心终解。

姑娘撒娇道:“被你抱了一会儿,我走不动了。”他无奈中又透着欣喜,在她身前蹲下,偏偏还装作不情愿地样子,冷声道:“上来。”

辛念脸上的笑意从未减退,她静静地趴在叶延身上,歪着头,数星星。

叶延把她往上颠了颠,扰得她眼睛一花,又忘了数到哪里。

“你别乱动,我都数不清了!”

“数这个做什么,本来就数不清。”叶延轻嗤道。

辛念鼓鼓嘴,没有答话。而是掐住叶延的耳朵,往上提了提,唇间的笑意溢了一地。

“再不老实我就亲死你!”

“……”你也没别的招数了。

一路上星辰相伴,晚风为伍,洗去一身浮华,带走半生痴念。

回到镇远将军府,南嵩去城门巡视,托人带话让他们先去休息,不用管他。

辛念稍一歪头,在叶延脸上亲了一下,悄悄地,没人看见。

她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一样,赖在叶延身上死活不下来,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一边还偷偷捏着手心,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叶延懒得理她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将人背去内室,吩咐了香凝、十二隐些事情,才回来。

辛念换上单薄的寝衣,肩上的带子细细的,和白皙的肌肤相映。细长的锁骨博人眼球,发丝乌黑,松松垮垮的搭在身前,遮住大片春光。

她的下身穿着纯白色长裙,裙带紧系在腰间,衬得腰肢不堪一握。

看到叶延进来,她在身上披了一件薄纱,莲步轻移,缓缓走到来人面前。

双臂细弱无骨,软软的搭在叶延肩上,手指不安分的在他耳垂上拨动,嘴里流出微小的笑声。

忽的,她装作无知的模样,疑惑道:“咦?哥哥的耳朵怎么红了?”

叶延猛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桃花眼里眼波流转,淡淡的勾唇笑道:“想干什么?”

“妾身无用,不能陪王爷一同回京,前来请求王爷原谅。”她软着嗓子娇声说道。

叶延鼻间溢出一声笑,单手撑起她的下巴,在她下颌咬了一口,“夫人是来献身的?”

辛念指尖勾起一缕发丝,轻手缠在叶延的头发上,嘴唇微抿着,踮脚在他耳边道:“不是。”

“妾是来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的。”

二人两次成婚,第一次因为有慕枫邶的人在,慌乱间省去了这一步骤,更重要的是二人都未曾想过,真的会互交心意。第二次,且不说结发,就连合卺酒等基本礼数都省掉了,结发为妻,更是不曾。

叶延捋了捋二人交缠在一起的头发,问她:“剪下来吗?”

辛念点头,“你我二人各存一缕,终不相弃。”

剪下各自收好后,辛念朝耳房看了一眼,犹豫道:“我去沐浴了,你……”

“嗯?”叶延好整以暇的看她。

辛念咬咬唇角,颤声问:“你……要一起吗?”

“夫人还说不是?”叶延轻笑一声,起身揽过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不是献身,那……是邀宠么?”

辛念白了他一眼,“算了,你在外面等吧,我洗好了叫你,你再去洗。”

“不行,夫人之邀,岂能不从?”他直接扯掉辛念身上披的薄纱,嗤道,“这东西穿还不如不穿呢!”

随后,辛念惊呼一声,身上已不着寸缕,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被扔进了热水中。

氤氲的雾气升腾,在她脸上挂满细密的水珠,发丝、睫毛尤甚。

叶延趴在浴桶边上,倒真像特意来伺候她沐浴的,“要花瓣吗?”

辛念刚点完头,他就拖着长调,自问自答道:“不要吗——”

“要的!”一想到刚才自己拉着脸请他过来一起,辛念就恨不得把头扎进水里,她早该知道叶延是什么……德、性?

叶延好像颇为赞同的样子,“嫁衣便是用桃花汁和玫瑰花瓣染色,香的。”说着,他便拿起一旁的篮子,捏了三五片花瓣扬在水面上。

扬着扬着就把人也扬到了水里,办起了他所谓的“正事”。

辛念渐渐不似刚开始般紧张发怵,但一番折腾下来,还是累成了面团,软瘫瘫的被叶延抱出来,放到床上。

“念念,今日同你说的,你可还记得?”叶延从她后面环住她的腰身,温声道。

辛念皱皱眉头,疲倦之意涌上来,实在想不到他今日说了什么。

“我走之前,会给你留下别的东西。”

经他一提,辛念也反应过来,转过身看着他,好奇道:“留下什么?”

叶延嘴角荡出笑,伸手覆在她小腹上,低声说:“小叶延怎么样?”

辛念吓得身子往后一缩,立刻精神了不少。但也不是很排斥,总觉得现在时局未定,若是……多一个小孩子,未来的路会不会更加艰难?

“念念?”

听到叶延叫她,她慢慢抿了下唇角,脸上渐渐露出笑意,眉眼弯弯,“小叶延?”

“好不好?”叶延把她抱紧,商议道。

辛念撇撇嘴,嗔怨,“你都做了才问我好不好。”

“为夫也是怕一击不中,所以……”

所以辛念又一次受到了精神、身体上的双方面撞击,直到嗓子都哑得只剩下呜咽声,叶延才像只吃饱了的狼,终于停下。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叶延在说:“我更喜欢小辛念,但又怕她保护不了你,想了想,现下还是小叶延比较妥善。”

-

晨曦洒进窗子,辛念猛地睁开眼,向旁边看去。

叶延含笑看着她,手指戳了戳她的鼻尖,“醒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

辛念摇头,撑着酸软的身子要起来。

叶延拿过一旁的蓝色衣裳,帮她穿好,抱她下床。

又拿了巾帕替她擦脸,笨拙的在她头顶挽起长发。

辛念柔弱的手掌覆上他的大手,稍一歪头,枕在他的手上。

“多久能回来?”

叶延手中动作停下,“少则两月,多则……”

“我等你来接我。”辛念打断他的话,眼角有些潮湿,“遇到危险不要硬抗,我不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

叶延顿了顿,绕到她身前,蹲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让香凝和长林留下来照顾你,林嬷嬷年纪大了,不宜奔波,留下帮你做些饭菜。”

“不哭了好不好,”他把辛念的小手摁在自己胸口,“这里一疼就跳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分离 “没哭呢,”辛念眼睛睁得大大的,细细的看他,从额头到下颌,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叶延,”她张张口,及不可闻的自嘲,“谁成想,有朝一日我也变成了闺中怨妇,翘首盼君归。”

“我给你写信,你记得看,如果实在没时间的话……你只需记得我写信给你了就好。”她顿了顿,眼眸中的忧伤涣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疏离,她淡声道:“你若是想回信,就从明日起,每日一封。若是不想回……便不回罢。”

叶延低头笑了声,“没事别乱跑,乖乖待在将军府,南疆那边,能做便做,不能做就等我回来,保护好自己。”

他看看屋外的天光,明眸皓齿,眉宇便是苍穹。

“我该走了。”

辛念随着他一同起身,将手塞进他的手心,“我送送你。”

马车停在外面,所有人都在将军府外,等着叶延。

辛念脚步顿停,带着叶延的手往后拽,她身体前倾,踮起脚尖,轻轻吻上叶延的唇角。

没有过多停留,她后退一步,冷声说:“叶延,这一场仗,不管是胜是败,我要你活着回来。”

叶延神情微动,长臂一伸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似呢喃,也似请求,“念念,我叫什么?”

辛念狠狠咬了下嘴唇,舌尖触到血腥味,“叶延,夫君,哥哥。”

“乖。”叶延松开她,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转身大步向前离开。

辛念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瞬,径直转身,再不回头。

叶延回头,见她没有跟来,而是反向离开,嘴角扯出一丝笑,吩咐道:“长风乘马车,我从小路走。”

……

辛念坐在窗前,眉头锁着,看不出情绪。

香凝在一旁小心收拾东西。

她犹犹豫豫的开口,“夫人。”

辛念眼皮颤了下,指尖在案桌上敲打,一下,一下……

长林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他躬身行礼,“夫人,主子有东西交给你。”

辛念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不曾抬起,半晌后,淡淡地转身,接过长林手里的信笺。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她的指腹在这一行字上轻轻摩挲,末了,将信笺收起,放在盛放发丝的盒子里,锁好。

“长林同我一起,去找将军,香凝留下。”

“是。”

香凝双手搭在腰间,微微福身。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辛念此时的状态像极了她刚嫁入平阳王府时,淡淡的,浑身散发着冷气。

但有一处不同,那时候的她,会放低姿态寻求叶延的照拂。如今的她,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无需倚仗也无需乞求。

-

南疆王宫。

南嵩依旧带着一袭碧色衣裳的辛念,出现在南疆王的寝殿外。

碧尘还是用探究的眼神来回打量她,言语间偶有试探之意。但都被辛念一一否掉。

“你来了,”南疆王躺在床榻上,艰难的动动脖子,歪头看她。

辛念眉心稍蹙,还是那股不好闻的味道。

今日殿内并无宫女侍候。

“王上身体可好些?”照例的询问,语气里没有关心,也没有厌弃。

“桌上有枇杷,我让他们新弄来的,你快吃。”南疆王嘴角扬起,面容和善。

辛念没有动作,按部就班为他诊脉,查看他的眼睛。

做好这一切,她提笔写下药方,用镇尺压在桌面上,不再看榻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开。

“倾颜,把枇杷带走吧,你最爱吃的。”南疆王在她身后出声说道,紧接着是一阵咳嗽。

辛念眼神扫过桌上的一盘枇杷果,面纱下的唇角一点点勾起,走出殿外。

“王上的病情略有好转,药方稍作改动,有利于王上的疾患。”她对碧尘颔首,说完,自动退到南嵩身后。

碧尘眼神里带了些玩味,“南将军,不知如此神医,您是从哪里寻得的?”

“大王子过誉,笙姑娘与在下也是偶然识得,能帮助南疆王恢复康健,是臣与笙姑娘的荣幸。”

碧尘不再过问,放他们离开。

-

“笙……叶夫人,南疆王那里……”

辛念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想知道她的计划。她取下面纱,“哥哥想叫我什么便叫什么吧,我并无芥蒂。”

南嵩皱眉,终究还是问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哥哥还是别问了,我信不过你。”

“你——”南嵩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话到嘴边被塞住,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念扬起一侧唇角,“若是哥哥再逼问我,或想法设法试探,那哥哥的事……我大抵也是可以告诉丞相的。”

南嵩心中升起警惕,“何事?”

辛念眼睛亮亮的,单纯无害,“哥哥年至弱冠,却一直找借口不娶妻,是为了……”

“罢了,我不问你就是,如果遇到难事,记得告诉我。”南嵩掩唇道。

辛念点头,主动为他解释。

“君梦居收集天下情报,明面上是效忠皇上,实则……一直在我手里,并未交付出去,所以,哥哥的事我早就知道。”

南嵩一愣,心中有些复杂。

“姐姐曾想用惜妃的死嫁祸于我,置我于死地。”

南嵩:……心里有些慌。

“后来她送我出京,助我救治叶延,为此被慕枫邶禁足,时至今日,还被关在凤栖宫内。”

南嵩:……迷茫,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一口气说完好不好?

“哥哥别怕,我不会伤害姐姐分毫。”辛念对他眨眨眼,仰靠在马车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膝盖,“想必姐姐也不会再害我。”

南嵩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弄不懂她到底怀有什么心思,是好是坏。

辛念猛地坐直身子,佯装正色道:“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告诉哥哥一声。”她扯扯唇角,温和的说,“我要去杀一个人。”

“谁?”南嵩心头一紧,生怕她做出不智之举。

辛念故意吊着他,“哥哥不妨猜猜?”

“南疆王室的人?”南嵩肯定道。

“是,但您猜的范围也太广了些,”她又向后靠去,微阖着眼,好整以暇的看他。

忽的,马车停下,外面将领的声音传来:“将军,到府上了。”

辛念没有犹豫,也没有等他猜到的意思,踩着木凳径自下车。

“笙……”南嵩想叫住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辛念背对着他摆摆手,“将军猜到了不妨再找我。”话音落尽,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将军,查到了。”方才的将领拱手递给南嵩一封信,继续说道:“笙姑娘儿时所生活的地方名为辛家庄,父母皆是不幸身亡,后来她才跟随皇上为其效力。另外,丞相传来密令,让将军尽快带笙姑娘回京,阻止她参与南疆的事。”

南嵩攥紧拳头,肃声道:“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

南嵩回到屋内,打开信封,里面赫然写着:辛念即南笙。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下药 辛念即南笙。

南嵩从来没有轻易相信过什么,更没有轻易相信过谁,他虽知道辛念极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妹妹,但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之前,他断不会随意做决定。

之所以答应带她去南疆王宫,一是因为叶延,二是,他也想知道这二人究竟能用什么办法来灭掉南疆王族引以为傲的蛊营。

现在,事实明晃晃的摆在眼前,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道长,只不过……他该不该为了保护妹妹而去阻止她的行动,该不该听父亲的话,带她回京?

正想着,长林过来敲门,“将军。”

南嵩敛去眉间的愁容,问他,“何事?”

“夫人说想吃鱼,吩咐属下告知将军一声。”长林面露尴尬,但辛念这样吩咐,他也只能照办。

南嵩闻言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你去告诉她,边疆资源匮乏,没有鱼。”

长林嘴角抽了抽,不清楚这二人到底想干什么,抱拳说了声“是”便折回去了。

-

南疆王宫。

碧染踏着轻盈的步子,红衣似火,铃声飘悠悦耳,回荡在殿内。

她在南疆王床前坐下,单手撑着下巴,认真的端详着她的父亲。

半晌后,南疆王缓缓醒来,睁眼看到碧染正含笑坐在床边。

“小染好几日没来了。”

碧染手指玩弄着自己身前的辫子,侧头打量这屋子里的摆设,“小染虽几日未来看望阿爹,但这里的摆设都记得清楚呢,”她的目光落在那盘枇杷上,“阿爹想吃枇杷吗?”

她自小受南疆王宠爱,也不跟随其他皇子公主,称呼南疆王为“父王”,而是像平常寨子里的人家一样,喊他“阿爹”。

南疆王猛地咳嗽起来,连连摆手,“你姑姑喜欢,阿爹给她准备的。”

碧染表情微滞,眼珠转了转,细细环视一周说:“阿爹的病好些了吗,听哥哥说,中原来了一位女医者,医术高明。”

“小染见过她?”

“不曾见过,不过,哥哥说她长得像一个故人。”碧染如实道。

“是啊,不过你真的没见过她,你哥哥也只是小时候见过。”南疆王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你哥哥见她第一面就很喜欢她,整日缠着她,最后还险些跟去了王陵,小染听话,别告诉他姑姑回来了。”

碧染垂眸,眼底神色淡漠,但还是应声道:“阿爹的话小染都听,不会告诉哥哥的。”

“阿爹之所以告诉你,是想让你小心些,但你不要对姑姑不利,好吗?”

“小染知道,阿爹放心吧。”

说了一会儿话,南疆王累了,又闭上眼睡去。

碧染走出殿外后,问屋子里的侍女,“阿爹几时要得枇杷?”

“回公主,中原的医者为王上诊病后,王上便吩咐我们常备着了。”

“你下去吧。”

她往前一步,使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慢慢抬眼。自言自语的说:“哥哥不让我伤你,阿爹也不让。”

半晌后,一片乌云飘过,遮住她头顶的太阳。

“既如此,我……且等等。”

-

辛念听到长林传回的话,神色无恙,没说话,依旧趴在窗前,手中的笔不停,乱写乱画着。

暮色四合,夜色覆上大地,夹裹着些许温热的风席卷而来。

眼看着起风,辛念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缓缓起身,打算关上窗户。

刚要合上,她从留下细小的缝隙里看到来人,勾唇一笑,迅速将窗户关好。

“夫人,将军来了。”香凝在门外道。

辛念款步走出,对南嵩淡淡的笑了下,“哥哥找我有事?”

“林嬷嬷说你还未用膳,我叫厨房做了鱼,在前厅。”

辛念微微福身,“多谢哥哥。”说完,便不理身旁的人,径直朝前厅走去。

香凝关好门,小心看了一眼南嵩的脸色,低头跟上辛念。

她确实是饿了,看到慢慢一桌饭菜,直接动手开吃,根本不管南嵩是不是要一起。

“咳……”南嵩轻咳一声,跨过门槛,在辛念对面坐下。

辛念仿若未闻,手上的动作还有鼓鼓囊囊的嘴巴,都未滞留。

南嵩无奈,对她道:“你当真要去灭蛊营……那南疆王族并非善类。”

辛念夹了一口豆腐,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眨眨眼,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哥哥担心我?”

“你……还是回上京吧。”他劝道。

“哥哥别劝我,你若劝我,一封有关你的信件马上就会送到丞相手里。”她狼吞虎咽的吃着,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南嵩脸色黑了黑,“你不要总是拿我的事……”

辛念举起手,阻止他说下去,“食不言,寝不语,哥哥没学过吗?”

南嵩长叹一声,忽然觉得无力,这个妹妹,着实令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好不容易等辛念吃完,南嵩叫住她,正色道:“你想杀谁,我帮你,你不用自己去犯险。”

辛念撇撇嘴,颇觉得无趣,丢下一句“你办不到的。”

“站住!”南嵩起身,高声呵斥,“南疆王还是碧染?”

辛念勾唇,回身看他,眼眸里似有清泉,“哥哥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我想杀的不是一个人了。”

“南笙!”

辛念面无表情,静静地与他对视。

“父亲来信,要我送你回去,家仇国恨都是男子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整天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明日我便送你回京,至于你用来威胁我的信件,随你。”

辛念看得出,南嵩是真的生气了,他也是真的认下了自己。

她微一挑眉,兴冲冲的小步跑到南嵩跟前,仰头对着他傻笑,甜甜的喊了声:“哥哥。”

南嵩不明所以,眉头皱得更甚,“我跟你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她摊开手心,“不过我不会去上京,因为……”

南嵩眼前景物瞬移,一时间天旋地转。

“因为哥哥明天醒不过来。”

说完,她又恢复了冷淡的神情,“长林,带将军去休息,有人问起就说将军喝多了。”

“是。”

风拂面而过,辛念醒了醒神,抬步往回走。

香凝赶忙跟上,小心问她:“夫人,明日是要去南疆王宫吗?”

辛念脚步停下,身子隐没在低矮的枝叶间,温声说:“无论成败与否,我只身前去,勾起的只会是我个人与南疆的矛盾,不是整个景朝与南疆两国之间的纷争。”

“他是景朝的镇远大将军,他稍有不慎就会直接导致两国开战,关系到百姓无家可归、生灵涂炭。”

香凝心下一颤,急忙道:“可您也是景朝的平阳王妃、昭和长公主。”

她抬手拂去香凝肩头的绿叶,“从慕枫邶下令查抄平阳王府的一刻起,便不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王薨 翌日一早,温软的光裹着树叶,将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一切皆好,勿念,给你摘了半熟的桃子,放到君梦居的冰窖里存着。

辛念嘴角勾起浅浅的笑,依旧将信笺锁进盒子里。

她简单收拾好后,从药箱里取出几种药粉,包好揣在身上。

今天,她不让任何人跟着,一是南嵩的身份摆在那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二是长林和香凝,碧尘都见过他们,虽说她的到底是谁已经瞒不住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自己只身前去。

香凝忧心的看着马车走远,干脆把脚一跺,对长林吆喝道:“你不随身跟着,小心主子回来罚你!”

长林本就做好了跟去的准备,对上香凝略带指责的目光,不屑同她争辩,“需要你说?”

香凝也不似往常一样与他拌嘴,催促道:“夫人都走远了,你快些!”要不是我武功不济,还轮得到你在这里瞎磨蹭?!

-

到了南疆王宫外,她出示南嵩的令牌,受人指引进去面见碧尘。

碧尘看清来人,眉头一蹙,挥退旁人。

“姑娘今日怎么一个人前来,南将军呢?”

辛念垂首,恭敬回道:“朝中出了些事,将军脱不开身,便嘱托民女前来为王上诊治。”

去南疆王寝殿的路上,二人都沉默着,碧尘几次想开口问她,但都在对上她漠然的眼神后,将嘴边的话咽下去。

走上台阶,辛念随着前面人的脚步停下,回望了一眼天际。

“快下雨了。”她淡淡道。

“是,快下雨了。”碧尘附和一声,“姑娘为父王看完,早些回去吧,雨天路不好走。”

辛念没再说什么,对他微微福身,以示谢意,独自进了殿内。

殿内服侍的宫人看到辛念进来,都按南疆王之前的吩咐,齐齐退出去。

屋子里有些暗,朦朦胧胧的光线稀疏洒在地面上。帘内南疆王的脸并不清晰,但可以看得出,他在睡着。

辛念视线落在枇杷果上,神情微动。

她在想,如果她的母亲不是南疆王族,舅舅也只是个平常人的话,现在的她,或许已经自顾自的趴在桌子上,大口吃着枇杷。

这也只能是如果。

香炉上方薄烟袅袅,散发着不是很好闻的气味儿。

辛念走近,手里有什么东西捻了捻,细细索索掉进里面。

味道微变,不似刚才那般刺鼻。

紧接着,传来南疆王咳嗽的声音。辛念抬步走过去。

“咳咳……倾颜……来……咳咳……”

词不成句。

辛念面纱下的唇角勾了勾,素手掀开帘子,搭在南疆王手腕上,不大一会儿后,她低声说:“王上这几日总是做梦,梦到公主,对吧?”

南疆王止住咳嗽,眼里的神采一闪而过,缓缓点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枇杷了,现在怎么不吃了?”

辛念起身,离床榻有些距离后,淡声道:“王上等我多久了?”

南疆王眼眸里划过厉色,撑着身子坐起来,不再伪装,“十八年。”

“从你出生起,便等着。”他补充道。

辛念不以为意,寻了个椅子坐下,手里拿着枇杷来回把玩。

“王上故意喊我‘倾颜’,又次次准备枇杷,就是为了今日,让我放松警惕,只身前来。”

南疆王眼底带了玩味,“孤以为你和你母亲一样,都爱吃枇杷。”

“你说的是这个?”辛念把手里的果子随手一扔,砸在南疆王身上,“我母亲喜欢,我不喜欢。”

“那日你没有带走枇杷,你的动作神情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南疆王没有生气,仿若自说自话,“你母亲回来那日,孤也为她备了这样一盘枇杷。”

“你和她一模一样。”他再次重复道。

辛念起身,懒懒的伸了伸胳膊,侧头摘下面纱。

“舅舅,不一样的。”她眉眼弯弯,浑身上下都写着“良善”二字。

“母亲的神情是真的,我是装的。”说完,她轻轻的笑了下,一点点朝南疆王走近,“舅舅就这么自信,敢赌我不会杀你么?”

她环视殿内,目光清澈无害,似是抱怨,“连个宫人都不留下。”

南疆王煞有兴致的看着她说话、动作,末了,大笑一声,“小丫头毛都没长齐,敢如此大言不惭?”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舅舅。”辛念倏地喊了他一声。

南疆王动作一顿,再也没了动作,木讷的杵在那里。

辛念舔舔唇角,轻叹一声,“前几日给舅舅开的药方,舅舅为什么不喝呢?”

她俯身蹲在南疆王身前,为他整理鞋袜。

“此生没有学武功,是我最大的遗憾,但如今我都十八了,学也学不会。”她似是自嘲的笑了下,“从小我便不在父母身边,后来又到青楼里摸爬滚打。”

“青楼,舅舅知道吧,就是天底下最肮脏的地方。”蓝色的衣裳下,一张脸静静的,没有任何幽怨或是仇恨。

南疆王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辛念不停地说。

她拿起刚才砸到南疆王身上的枇杷,放到他手心里,嘴角上扬,极慢的说着:“舅舅慢走,拿着它,见了母亲,把这个给她吃。”

南疆王的面色一点点暗下去,瞪着眼,发不出一丝声音。

辛念扶他躺在床上,为他盖好被子。

“我和我母亲,还有一点不一样。”她仰头,眼中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我没有母亲善良。”

榻上的人气息骤停,辛念看到他无神的眼睛里,仿佛残存着一丝挫败。她将手覆上死者的眼睛,默默将其合上。

她又走到香炉前,指腹在上面捻动,洒下一些药粉,盖灭原有的味道。

为了除去一个人,在香炉里下毒,会牵连一宫的人。

帝王太狠。慕枫邶杀妻弃子,南疆王杀子灭亲。

她带了足够的解药放到香炉里继续燃着,那些宫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华服权荣羁良善,来世愿寄平常家。】

重新遮好面纱,蓝衣倩影,脚步略空。

踏出殿外的那一刻,倾盆大雨兜头而下,掩盖所有真假虚实。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割袍 出了寝殿,辛念和碧尘对视一眼,迅速回身,径直跪地,朝着里面弯腰拜下去。

这一跪,是对南疆王最后温存的善良。母亲大仇得报,从今往后,她与整个南疆王族再无瓜葛。

一众宫人鱼贯而入,只消得片刻时间,便有人匆匆跑出来,直直跪在地上,面容悲怆道:“王上薨了!”

碧尘有一瞬间愣神,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竟有一瞬间恍惚。

辛念张口,坚定不惧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雨里。

“民女笃定,王上从未喝过民女所开药方,昨日民女所言王上病情好转,如今看来只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之像。”

碧尘眼神复杂的看她,终究还是咬牙吼出来:“父王去世,整个殿内只有你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父王突然好转是油尽灯枯,告诉我父王从未喝过你开的药方?”

辛念不做争辩,碧尘推开一旁的侍从,大步朝里奔去。

因为碧尘的话,附近的所有侍卫全部围上来,矛头直指蓝衣女子。

辛念起身,步履坚定,迎着侍卫手中的枪,往宫门外走去。

暴雨无度,疯狂的洗刷尘埃,将肮脏不堪恶毒狠厉一并冲走。

-

上天从来都是偏心的,南疆王杀掉碧倾颜时,没有人拿刀剑指着他,他杀掉自己的二儿子时,也没有人那刀剑指着他。偏偏他一死,这宫内的所有侍卫几乎在一时间纷涌而至,个个手中持枪持剑,恨不得将罪魁祸首乱刀砍死。

南疆王赢了一辈子,所以他有自信会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辛念。

但最后,也正是这份自信和轻视,断送了他这一生的辉煌。

他下毒的时候,只知道自己服下解药,枉顾整个宫内所有人的性命。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切都被辛念看在眼里,并在第一次开药方时便给了他“回礼”。

南疆王谨慎小心了一辈子,经医官确定药方后,得知第一张药方里有大量附子,而后的方子全部无毒。

他还是盲目信了自己,相信这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中,相信辛念已经逐渐放松警惕。

辛念此番只身前来不假,但将他这些年来的尊严踩在脚下更是真。

南疆王身患重疾不假,但不至死,真正崔走他命的是他自己。辛念知道,他不会按自己的方子喝药,更不会冒险服用大剂量附子,是以,南疆王错过了辛念为他奉上的解药,在短短半刻钟时间内便魂归西天。

论洞察人心,辛念自诩不比南疆王差,她在君梦居多年察言观色,打探各界消息,当面对南疆王时,自然而然可以做出南疆王想要的表情,摆出他想要的态度。

她只是胜在了用毒和解毒。

表面上看是辛念在一步步走进圈套,实则是南疆王一点点逼近死亡。

香炉里燃着的,是南疆特有的致幻香,里面掺杂了打量罂.粟和曼陀罗,短时间内对人性命并无影响,但只要三次吸入鼻腔,便回产生幻觉,勾起人记忆里最恐怖、害怕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直至崩溃而死。

当看到三次皆是不同的人侍候内殿,辛念便猜出,以往的那些宫人,已经遭遇不测。

-

或许,她真的哭了,哭上天不公,哭母亲良善,哭自己手上沾的第一滴血,可能还会哭一哭她的舅舅。

但雨太大,模糊了人的视线,一股股淌在脸上、身上。

长林长剑出鞘,将辛念紧紧护在身后。

没有碧尘的命令,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在暴雨中亦步亦趋的指着辛念。

碧染匆匆赶来,无暇顾及他们,直接飞身去了殿内。

辛念隐约听到一句声嘶力竭的“阿爹”,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站住!”

她脚步停下,回头隔着雨帘看清是碧尘。

伞下黑衣冷面,直勾勾的盯着她,用唇形肯定道:“是你。”

辛念干脆扯下面纱,对着他抿唇低笑一声,高声否认:“民女冤枉。”

“方才医官查看,父王之死却与笙姑娘无关,放人。”碧尘攥紧拳头,冷眼瞧着台阶下的一幕。

辛念脸上浮现错愕,她从未想过能安然无恙从南疆王宫出去,甚至想好了怎么借机去打探蛊营的消息。

“不能放!”碧染一声令下,众刀剑又纷纷指向中间。

“阿爹油尽灯枯?”她冷笑一声,“旁人信便罢了,哥哥你也信?!”

“不许胡闹,退下!”碧尘呵斥道。

“呵,”她美眸带了恼意,直接抛出长绸朝辛念打去。

长林迅速挡住,剑锋斗转,将那红绸从中间一分为二。

凌厉的剑气直逼门面,碧染闪身躲过,身后的门窗尽毁。

侍卫见状,齐齐逼上前,形势剑拔弩张。

“都给本王住手,退下!”碧尘不管其他,对辛念道:“我从未骗你,也从未想过害你,如今你我各自背负深仇,往后再见,便是刀剑相向,昔日恩怨一笔勾销,上天为证,遮谷之谊,犹如此袍!”

银光划过,黑袍被削,碧尘扬起断下的衣角,重重摔在地上。

割袍断义。

辛念站在原地,呼吸凝滞,心中震颤。

碧染身形一闪,立于暴雨中,飞快拔下侍卫的剑,直刺辛念眉心。

长林把辛念往下一压,与碧染剑锋相对,两剑相撞,一道刺耳的声响响彻宫院。

碧尘亦飞身下来,融入二人的打斗中,不出一会儿,他便击中碧染的后颈,将人抱离此地。

一瞬间,电闪雷鸣。

雨停后,该是个艳阳天。辛念暗自想着。

“夫人,走吧。”

随着碧尘的离去,众侍卫亦纷纷退散,放二人离开。

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辛念上去后,长林和车夫坐在前面,恰好不被雨淋。

马蹄飞快,带着一行三人去往将军府。

辛念怔怔的擦去脸上水渍,猛地触及一抹温热,从眼角倾泻而出。

南疆王的最后一句话:“小丫头毛都没长齐,敢如此大言不惭?”

她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是她的亲舅舅。

碧尘说:“遮谷之谊,犹如此袍。”

她的第一个朋友,与她隔着血海深仇。

……

“夫人,我们到了。”长林跳下马车,从将军府门前的侍卫手里接过雨伞,等辛念下车。

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他心中一紧,掀开车帘,看到辛念跌倒在地,昏迷不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请罪 南嵩迷迷糊糊醒来,头疼得厉害,勉强能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刚穿好衣服,打算去看看辛念到底要搞什么名堂,也顺便看看什么时间合适,把她送回去。

忽然,外面敲门声急促,“将军,府内有没有大夫?”

长林?南嵩皱了下眉头,打开房门,问道:“谁生病了?”

“夫人淋了雨……”还没等他说完,南嵩便关好门,吩咐手下将领:“去请刘大夫到笙姑娘那里,快!”

“怎么回事?”一边走着,南嵩一边询问长林。

长林没有隐瞒,将前因后果如实交代清楚。包括当晚辛念给他下药的事也都全盘托出,要多实在有多实在。

南嵩听后,眉头不禁跳了下,不动声色无声无息下药?但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这丫头的身体以及她是不是真的把南疆王杀了!

她这一动手不要紧,万一……两国开战,受苦的还是百姓。

香凝已经帮辛念换好了干净衣裳,并用热水给她擦了身子,此刻,辛念正昏迷着,眉头紧锁,应是梦到了什么。

“将军,刘大夫到了。”

几个人赶忙退后,腾出地方让刘大夫帮辛念诊治。

不大一会儿后,刘大夫直起身,对南嵩道:“这位姑娘心有郁结导致肝气不舒,又在雨中淋了多时,染上风寒,这才病倒了。待老朽开个方子,喝几服药基本便大好了。”

送走刘大夫后,林嬷嬷拿着抓来的药材去煎药,香凝留在床边照顾辛念。

南疆王宫丧钟长鸣,白绫高悬,举国吊唁。

“报——”

“禀将军,南疆使臣带来消息,南疆王薨殁。”

南嵩见辛念暂时无碍,不做犹豫,拟好奏折让人快马加鞭递去京城。

南疆国丧,景朝理应派人前来慰问。

-

不出叶延所料,回京路上果真有大批刺客埋伏。好在长风身手敏捷,加之有另外两人相伴,安然脱离险境。

但与小路上的人马相比,长风等人遇见的刺客数量只是九牛一毛,不过起到些许分散人力的作用罢了。

先前辛念派去南疆的两人跟叶延会合后,便跟着他一行七人抄小路回京。

路上刺杀他们的人不在少数,有南疆的人,也有景朝的人。

至于幕后到底是谁,暂且不能确定。

十二隐中个个武功高强,想要顺利逃脱并非难事,不过为了掩盖真实能力,叶延还是假装受了轻伤,一路奔波,日夜兼程,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上京。

除了他每日清晨送去镇远将军府的信笺,再没有收到任何有关辛念的消息,包括她亲口承诺的,每日一封书信。

罢了,他埋头笑笑,估计自己的小姑娘生气了,毕竟人还未到上京,就骗她说摘了桃子,小姑娘八成是故意不回信的。

“主子,王府被封了。”长风先是去了一趟平阳王府,又辗转京中各处街道,将听来的所有的消息一并告知。

现在几个人栖身在城郊的一处院落,位置隐蔽,很难被发现。

“方经开的独子方路年于两日前死于君梦居,皇上想要借机除掉夫人手下的势力。”

叶延转转手腕,不甚在意,“我的伤差不多了,你们在这里守着,我进宫了。”

“主子!”长风出言阻止,“现在并不是进宫的好时机。”

叶延咂咂嘴,随意的摆手,“无妨,早些去早些了事,况且,慕枫邶一直信奉的攘外必先安内,他杀不了我,只会一门心思在我身上,不会去管南疆。”

“我送上门去,在他眼皮底下,他自然放心,之后便可以去管边疆事务,我媳妇也省些力气。”

长风:说来说去你是为了夫人???

叶延只身骑马前往皇宫,宫门口的侍卫看清来人,齐齐围上来,压着他去见慕枫邶。

“喂,你们压着我累不累啊,每天拿着个刀,你们不累我都替你们累。”叶延一边走着,一边和侍卫们交谈,不过……也算是他自言自语,其他人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说是和他闲聊了,生怕一个不慎,没看住他不要紧,还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叶延轻哼一声,翻了个大白眼,“无趣。”

然而,过不了多大一会儿,他又开始喋喋不休。

“话说,你们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封了我的府啊?我这一回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众人:“……”您不参加封后大典,藐视皇家威严,还蓄意带走昭和长公主,您还问为什么?

“你们这么多人堵着我,我想走都走不快,你们起开点儿,皇上还等着我下棋呢。”话音一落,叶延倏地闪身,消失在众人视线内。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快!平阳王进宫了!保护皇上!”为首的将领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呼喊。

忽然,叶延又出现在他们中间,打着哈欠,对那将领挑挑眉,“喂,看你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市井泼妇呢!”

将领:“你!!!”

“你什么你,老子就去方便一下,大惊小怪的,还不快走!”

“……”

慕枫邶端坐在皇位上,居高临下的看他。

“皇上,微臣身患重疾,怕过了病气给皇上皇后,所以才未能参加封后大典,臣有罪,请皇上责罚!”二话不说,叶延稳稳地趴在地上,声情并茂的演绎自己的悲惨过往。

没错,是趴在地上。好像慕枫邶一说什么他不爱听的,他就能马上表演一个三岁小儿打滚。

旁观者:这、这是假的吧?!

慕枫邶倒是见惯了他泼皮无赖的模样,冷笑一声,“叶延,朕暂且不计你这一过失,但在天子脚下,你隐蔽行踪数月,又蓄意带走昭和,该当何罪?”

叶延继续趴在地上,“皇上,臣并未蓄意带走臣妻,臣妻见臣时日无多,想要与臣共生死,奈何……念念未等臣醒来,便自我了解了性命。”

“臣无能,不能保护长公主,请皇上责罚!”

慕枫邶脸色暗沉,“平阳王妃殉情?”

“是,臣昏迷前,臣妻将臣安置在王府内,那是臣最后一次见她,直到臣几日前醒来,才听闻此噩耗。”叶延声泪俱下,仿佛辛念真的离开一样。

“那你隐蔽行踪数月,都去了哪里?”慕枫邶本不想听他辩解,直接将人压入天牢可省去颇多麻烦,但……南菁整日因为平阳王府的事郁郁寡欢。

慕枫邶不清楚,为何南菁会偏袒叶延,宁可和他闹翻,也要拼命护着平阳王府!他不希望南菁是第二个辛念。

至于辛念,他并不相信她会死。

恰在此时,一位士兵着急跑进来,跪倒在地,“报——边疆传来急报,南疆王薨殁。”

慕枫邶蹙了蹙眉,直觉看向叶延,而叶延的神情却无任何变化,依旧沉浸在“亡妻之痛”中。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心呢 “叶延,你事先知不知道南疆王薨殁?”慕枫邶神情肃穆,眼底的狠厉却无从掩盖。

叶延不知道辛念情况如何,这几日她都没有来信。

他眼眸转了转,回慕枫邶,“既是边疆急报,臣怎会提前知晓?”

“昭和身亡,君梦居不在你手上?”慕枫邶冷眼瞧着他,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但叶延确是打定主意装模作样到底,“什么君梦居?臣惶恐,请皇上直言!”说着,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

旁人:“……”

“既然你不知,那朕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了,方大人之子方路年在君梦居遭遇不测,朕已下令彻查。”慕枫邶捻动手里的扳指,默了默,道:“昭和尸身葬在何处?”

“嵺城。”叶延站起来,垂首静默。

嵺城就在景朝边界,紧邻南疆。

“为什么不带她回来?”

“路途颠簸且刺客山贼层出不穷,微臣无力护住她,不如将她安置在嵺城。”他眼神里陡然出现落寞,“皇上,她真的走了。”

慕枫邶心头一颤。

他长出一口气,眼神复杂的看着叶延,却看不出所以然。“罢了,来人。”

李盛在一旁俯身听旨。

“解封平阳王府,为昭和长公主置办衣冠冢,厚葬于皇陵。另遣平阳王代朕前往南疆,慰问南疆新主。”

-

辛念醒来时候,天色正黑,香凝在外面的软榻上睡着,四处寂静可闻灯花爆破的声音。

她从床上下来,去到桌前倒了杯水。

就着夜色烛光,抬眸远望。想到叶延,她便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

这些日子都没有给他去过信,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好在之前叶延来信时说摘了桃子,她便可以用这个由头糊弄两日。

现下刚醒来,脑袋有些胀,提笔多时,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罢了,她又将毛笔放下,从书架上翻出卫六娘找人送来的南疆秘辛。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香凝迷迷糊糊的就看到辛念坐在书案前读书读得入神。

“夫人?”她不确定的叫了一句,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辛念懒得抬头,鼻腔里发出“嗯”的声响。

香凝蹭的一下从软榻上跳下来,“夫人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啊?”

辛念疑惑的抬起头,“多久?总不至于两三日吧。”

香凝呷了口唾沫,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猜对了,就是三日。”

辛念一愣,着急道:“叶延来信了?”

“来了好几封了。”香凝从书架里抽出几张信笺,“主子还问我们,说您气消了没有。”

“你们怎么说的?”辛念放下手里的书,焦急问道。

“就……照实说的。”

辛念本想训斥,但又觉得这本与他们无关,照实交代也没有错。

香凝见她又坐下去,小心翼翼的开口,“夫人,主子快到了。”

辛念:“……”快要气死了!

“不过夫人放心,上京的事已经解决了,主子说让夫人假死,现在你的身份是南笙。”香凝赶忙补充道。

见辛念发愣,她又接着说:“夫人饿了吧,我去厨房给夫人弄些清粥。”

-

得知辛念醒来,南嵩来不及用膳,早早来看她。

辛念双手捧着一碗粥,心不在焉,看到他进来,才恹恹叫了声“哥哥”。

“你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辛念点头,“好多了,谢哥哥挂念。”

南嵩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犹豫着问她:“南疆王……真是你杀的?”

她默了默,随后轻轻点头。

“下毒?”

她又点点头,“哥哥还想问什么,一并问了吧。”

南嵩沉声,“南疆新主知不知道是你杀的?这关系到两国关系,况且你的真是身份是景朝长公主。”

“知道。”辛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但我不是景朝长公主,长公主已经死了。”

“笙儿,现在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害的是边疆百姓。”南嵩惋惜低叹,但又深知事到如今,不得不等着看南疆和皇上是什么态度。

“念念说得对,长公主确实已经死了,葬在嵺城的一个小村落里。”

辛念闻言,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清风霁月,目若朗星。只不过眉梢间的一点邪气将他的正色模样扯偏,细细瞧着,更多的是痞气。

许是羞愧还有那么一点点心虚,辛念将头埋在碗里,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眼尾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咦?人呢?她刚抬起头,就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

“找什么呢?”叶延在她身后坐下,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

辛念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脑门上戳了戳,“你先起来。”

“还没说找什么呢。”叶延手指惩戒似的在她腰间捏了下。

“找……找哥哥,哥哥去哪儿了?”她声音发颤,有点害怕叶延会突然责问她不写信的事。

叶延本就没打算放过她,在她耳边引诱着说:“找哪个哥哥?”

“南……南嵩。”

“呵,”叶延在她耳垂上咬了口,“吃饭。”

为了保全自己,辛念一边极慢极慢的吃着,一边飞快地想该怎么找借口来掩饰她说到不做到的事实。

直到,她听见叶延打了个哈欠——

“你困了吧,快去睡一会儿,醒了我给你做菜吃。”辛念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温柔,脸上满是心疼。

叶延冷笑一声,稍稍用力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还装?”

辛念悻悻的往后躲,本来已经吃饱了,还是一筷子一筷子的夹青菜,吃不了就放在碗里,磨磨蹭蹭,肉肉乎乎。

“啧,”叶延有些不耐烦,把她手里的筷子一夺,重重拍在桌上,钳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语气轻飘飘的,“念念,你的信呢?”

你的信呢?

辛念的心腾腾坠下去,她没有写啊!本来想写的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我的信……心在这儿。”

她灵光一闪,睫毛上又沾了水,葱白的小手在他胸口点了点,脸上晕出一层绯色。

叶延手上的力道骤减,看见小姑娘脸上被自己捏出来的红印子,又没好气的瞎揉了两下,愤愤的往椅背上靠去,嘴里蹦出两个字:“不要。”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吃醋 ???

不要?

辛念显然没猜到他会这样说,惊得只剩下眼皮还在眨两下,其余部位,一概在“瞅瞅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中保持僵硬。

然后叶延就看着,小姑娘瞬间敛起笑意,嘴角不住的抽了抽,冷冷地掀开眼皮,丢下一句:“那算了,我给别人。”

叶延神情一凛,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伸手一把拽住辛念的手腕,“给谁?”

“我愿意给谁就给谁,要你管?”辛念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撇嘴扭头不看他。

叶延默了默,跟上去,好言道:“要,我家念念的心,只能是我的。”

清晨虫鸟喧闹,掩没夜深时分的沉寂。

他从后面把辛念抱起来,带着她一起返回桌子前。

“香凝,再添副碗筷。”

辛念懒懒的看他,“你从上京赶来用了几日?”

“两日,”叶延捏起她的一绺头发,在手心里玩弄,“本来还有一群老东西跟着我一起,我嫌烦,就让长风坐在前面的马车里,我就自己偷偷先跑过来了。”

辛念眉头皱了下,“还有人跟你来?对了,王府怎么样?慕枫邶有没有为难你?”

叶延呵呵笑了两声,用手指戳了戳辛念的脸蛋儿,“现在才想起来这件事?”

“嗯。”

“你倒不否认。”叶延歪歪脖子,“我给慕枫邶表演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再加上哥哥我能言善辩的本事,就无罪释放了。”

“不过……”他顿了顿,眸光闪过厉色,“方经开的独子死在了君梦居,慕枫邶下令严查,我让十二隐中的两个人留下照看,一有情况就来通知你。”

辛念面露疑惑,“按理说君梦居出事,六娘不会瞒我,这次……莫非六娘也被?”

“没有,”叶延出声,阻止她胡思乱想,“我悄悄去看了一眼,卫六娘被关在君梦居无碍,她应该是不想让你担心。”

恰在此时,香凝端着两盘林嬷嬷刚做好的菜进来,在叶延和辛念面前摆好。

又对辛念叮嘱道:“夫人大病初愈,主子切勿再带她出去乱逛,万一吹了风病情反复,又是一件麻烦事。”

“喂,香凝,你跟林嬷嬷待久了,怎么连说话都学得像模像样了?”叶延好笑的打量她,又回头道:“念念,她这模样总该不是跟你学的吧?”

“不是。”辛念已经吃饱了,但陪着他,偶尔吃一两口还是能吃得下的。

香凝闻言马上恢复了自己的本性,长舒一口气,“怎么样?还像吧?刚才我从厨房出来,林嬷嬷特地叮嘱我的,那叫个语重心长!说什么香凝姑娘啊,你在王妃身边待的时间久,一定要监督着她,别什么都不注意,现在还年轻,觉得没什么,等再过十几二十年,后悔都来不及!”

辛念“噗嗤”一声笑了,“那就有劳香凝姑娘了。”

“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她转身欲走,忽然想到什么,又匆匆折回来,对辛念叮嘱道:“林嬷嬷还说了,夫人一定要仔细身体,别任由主子胡来,这女人啊……就要欲擒故纵才能长久……”

还没等她说完,叶延就将人扔了出去。

什么屁话?

辛念倒在一旁笑得乐呵,见叶延黑着脸扒拉碗里的饭菜,悄悄在他耳边道:“其实林嬷嬷说得是对的。”

“嗯?”

“我在君梦居的时候,六娘便这样教过我,说不能给男人一口吃个胖子,也要偶尔耍耍小脾气。”

叶延胡乱吃完饭,拿起茶杯漱了漱口,眼神幽幽的看着她,“那你刚才是在耍小脾气?”

辛念耸耸肩,不可置否。

“过来。”叶延对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

辛念摇头,小狐狸凶巴巴的,亮出锋利的爪牙,“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在南疆王宫的事问都不问,只知道命令我干这个、干那个,要不是我不会武功,早就和你撕破脸了!”

“行,”叶延舔舔唇角,朝她靠近,眼皮抬了抬,“说吧,怎么回事,杀个人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出息!”

“割袍断义了。”

小狐狸收起爪牙,垂着头闷声道。

叶延眉头蹙了蹙,见她这般,也就收起玩笑的心思,揉揉她的头顶,“碧尘?”

辛念点点头,“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情况下,真心对待的第一个人。”

叶延心里有些不对味儿,总觉得有那么点儿酸。

“叶延,南疆王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杀的人,他是我的杀母仇人,也是我舅舅。”她的眼圈有些红,“他临走时,说我是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

“其实,如果不是生长在南疆王室,他应该是一个好哥哥、好父亲。”

叶延把她揉进怀里,手掌轻轻拍她的背,温声安抚,“没事的,都过去了。”

“我知道。”辛念吸吸鼻子,闷声笑了笑,“我没有很难过,那时候也主要是因为碧尘,所以才……”

叶延大掌扣住她后脑勺,将她的头使劲儿捂在胸前,“不行。”

“……”抽什么风?憋死我了!

辛念手指掐住他的肉,狠狠一拧,“我出不了气了!”

“嘶——”叶延把她松开,语气不快,“为了那个什么碧尘下手这么狠?”

辛念有些无奈,“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醋都吃?”

“老子没吃醋!”叶延理直气壮地否认。

“那你刚才是干什么?我就提了碧尘一句,你便开始不依不饶……”

“胡说!”叶延暴走,“你明明提了好几句!”

辛念:“……”

意识到自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说了些什么鬼几把话后,叶延装作不知道,眼皮往上翻了翻,接着否认,“我没吃醋。”

“……行,你没吃醋,我吃醋了。”辛念无奈,“路上有没有受伤?”

“啊?”叶延一时没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她。

“我说,你在路上有没有受伤。”她一字一句的重复,恨不得把叶延的耳朵揪下来。

“没有,怎么可能受伤?”叶延嘿嘿一笑,刚才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就算那个碧尘遍体鳞伤,我也不会破一丁点儿皮!”

辛念愤愤的在他后背锤了一拳。

“嗷……嗷呜……”叶延往前一缩,发出了声狼叫。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怀疑 呵呵,不是没受伤吗?

不是就算碧尘遍体鳞伤你也不会破一丁点儿皮吗?

这是干嘛呢?学狼啊?

辛念缓步踱到他面前,和声开口:“夫君,早就看出你左臂在有意无意的躲闪,后肩因为动作幅度大,都快渗出血来了,还逞强?”

叶延咂咂嘴,马上换了一副巴巴的可怜样,“念念,那些庸医都不会治病,你快帮我瞧瞧。”

“……”辛念拿他没办法,把人推着在床边坐下,取出药箱。

“脱衣服。”辛念面无表情道。

叶延眼珠转了转,把衣服紧紧攥住,委委又屈屈,“念念,你、你、你白日宣淫!”

“是,我就白日宣淫了,你能拿我怎么办?”辛念快要被这人气死了,以前倒没发现,这家伙这么粘人,比狗皮膏药还粘!

“不能拿你怎么办,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

你这么会装,怎么不去唱戏呢?还要求?!

“什么要求?”辛念忍着把他衣服扒开上药的冲动,笑眯眯的问他。

“你以后不许喜欢别人。”

???这算什么鬼几把要求?

“不喜欢。”敷衍,态度极为敷衍。

“你再亲我一下。”

???瞅瞅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啵,”辛念在他脸上亲了下,沉着脸催促,“现在好了吧,快点儿,否则烂胳膊的可不是我。”

“念念……”

一针刺入哑穴,你自己念念去吧!

趁叶延没反应过来现下是个什么情况,辛念绕到他跟前,三两下将他的上衣扯下来,挖了一块药膏涂抹在伤口处。

叶延醒过神来,静静地坐着,感受冰凉的触感,内心逐渐安稳。

上好药以后,辛念用绷带帮他缠好伤口,拔掉刺入他哑穴的银针,将衣服给他重新披起来。

嫩嫩软软的身躯贴上来,从他身后环住,又不敢用力,只是轻轻的触碰。

“还疼吗?”

叶延握住她的手,“不疼。”

“可是我还疼。”

叶延感觉到肩膀处一阵湿濡,心里一揪,酸成一团,“念念,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疼了?”

说着,他欲起身。

“没有。”辛念趴在他身上,阻止他起来,悠悠的声音诉说着,“你受伤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经历了什么,总是轻描淡写的带过,从来不告诉我详情,我是你的妻子,可以为你分担的。”

叶延侧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没事了,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告诉你,好不好?”

辛念枕着他的肩膀点点头。

二人相依偎着,辛念声音如泉水,细细甜甜的,交代了杀死南疆王的经过。

叶延亦将自己回京的所见所闻所想所做全部说出。

或许这只是一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交流,但这同样是二人互相坦诚、互相信任的开端。意味着,从今往后的路,即便坎坷荆棘,都是他们一同走过。

-

叶延离京后,因为无甚罪过,南菁的禁令也被解除。

慕枫邶日日去凤栖宫看她,自陈羽柔的事之后,他也再未宠幸过谁,整日里都是批折子和想办法逗南菁开心。

“娘娘,禁令解除,奴婢扶您去御花园走走吧。”小六兴冲冲的搀起南菁,“这个时节,清晨和夜晚气候最是舒适,娘娘多走动走动,对腹中的小皇子或小公主都有好处。”

南菁笑笑,“你这张嘴都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了,走吧,我们去一会儿早些回来。”

七八月份的枝叶繁茂,绿得阴沉。刚走了一小段路,南菁就受不住,在树荫下停留歇着。

忽然,隔壁的宫墙传来宫女们的交谈声。

“你听说了没?昭和长公主薨了,还是在嵺城那样的地界儿!”其中一个说。

“听说了,这次平阳王独自回来,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这二人连封后大典都没参加,明摆着就是藐视皇上和皇后娘娘。”

“可不是?但谁又成想,那平阳王竟安安稳稳的走出了宫门!”

“嘘——小声些,别叫人听到了。你们不知道呢吧,据说是皇后娘娘求情,皇上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娘娘为什么要跟这不相干的人求情,这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娘娘和长公主的样貌……”

“你不要命了吗?!这种话都敢说?”

“怕什么?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我说说怎么了?”

……

“娘娘,刚才您为何不让我去将那些人抓起来?在这后宫之中,敢如此嚣张放肆!”小六愤愤不平。

“罢了,她们也只是觉得我被禁足数月,不理诸事,才行为举止松散了些。谣言时时有,清者自清,不在旁人怎么说。”南菁跨过门槛,坐在贵妃椅上休息。

不大一会儿,凤栖宫外传来李盛的通传声,南菁假寐,不打算起身迎接。

慕枫邶倒也不在意,径自踏进宫门,问小六些关于南菁身体的状况。

“方才奴婢带娘娘去了御花园,走了好一会儿,娘娘应是累了,这才歇下。”

“你下去吧。”

“是。”

殿内只剩下慕枫邶和南菁两个人,他凑近,伸手在南菁隆起的小腹上摸了摸,眼底是散不尽的温柔。

“菁儿,你说这孩子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南菁睫毛颤了颤,没有答话。

“朕承认,一直以来都有愧于你,不管是因为辛念还是因为南疆,朕都没有犹豫就把你推出去,是朕错了,朕对不起你。”慕枫邶用掌心圈住南菁的手,将其覆在自己脸上。

“朕真的害怕,你会成为第二个辛念,害怕你也会向着叶延而背叛朕。”他猛地攥住南菁的指尖,“所以,你告诉朕,你不会,好不好?”

南菁眼角滑出一滴泪,缓缓睁开眼睛,和他的目光对上。

她轻轻的说:“皇上,你不是害怕,你是自信。”

慕枫邶面色瞬间暗下去,紧紧盯着她。

“皇上,你哪一次做决定不是由着自己的心?你心里的事是早已认定的,所以,你问我或者问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改变你内心真实的想法。”

“其实,不管我现在说什么,承认与否,于你而言,都是不重要的。”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了解一个人,根本不需要其他事物的装点,只要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你便可以洞悉他的意图,明确他到底信还是不信,窥探他所言真假虚实。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死因(一) 慕枫邶终究是被气走,他不甘但又不舍,只能任南菁如此。他已经想不起,当初南菁对他百般讨好的模样。

-

当天晚间辛念便收到卫六娘的来信,与此同时,也清楚了方路年那日在君梦居发生了什么。

方路年本是京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纨绔子弟,仗着自己有个当大官儿的爹就横行霸道、欺占良善、无恶不作。

而这样一个人,无疑是青楼楚馆的常客。

因君梦居的绿瑶生得好模样,又是琴棋书画、舞艺投壶个数精通,一直被卫六娘当做招牌来迎客。

原本与她一样的还有春柔,但春柔生性傲慢、狂傲不羁,根本不屑于对着这样的败类迎来送往,是以久而久之,方路年便对绿瑶“情根深种”,还曾扬言要将人明媒正娶的抬回去,做他家的正房少夫人。

但明眼人都清楚,春柔与绿瑶性格本就相像,不可能春柔极度厌恶而绿瑶却甘之如饴。她只不过是想利用这个草包来达成目的罢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嫁给他,绿瑶反而一点兴趣都没有。

事实上,这与君梦居的私下安排有莫大关联。

绿瑶一直主要负责招揽宾客,陪酒畅谈。春柔则负责幕后联络工作,平常也只有绿瑶身体不适的时候,她会出现顶替一二。

至于方路年的死,也确实与这二人有关。

-

那日,方路年喝得醉醺醺的,被小厮搀着又一次踏进君梦居。

“瑶瑶,瑶瑶出来!”

卫六娘见状,不禁皱了眉头,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忍着恶心去搀扶他。

“你起开!”方路年在原地转着圈儿,胳膊胡乱的伸展摆动,一张嘴满是酒味。

“瑶瑶呢?瑶瑶!我想死你了,快出来!”说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楼上去,嘴里念念叨叨,“瑶瑶你别生气,我爹嫌我不务正业,把我关在家里两个月,我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

卫六娘蹙了蹙眉,绿瑶去送老夫人,根本不在君梦居,“小隐,叫春柔来,拖住他。”

春柔款步过来,一袭轻纱白衣如仙似画,不可亵渎。

“方公子,您找谁?”

女子轻灵柔缓的声音传来,方路年骨头都酥了,他懵懵的张大眼睛,瞧清楚来人。

“你、你是……春柔?嗝——”他往后趔趄了下,幸而被小厮拖住。他眯着眼睛,手指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指,迷迷糊糊的嗤笑,“你不是清高吗?不是不陪老子吗?怎么,你不陪有的是人陪!”

春柔缓缓提起一口气,小步走到他跟前,纤纤素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百转千回,柔荡心田,“公子。”

只是一张口两个字,便将方路年脑中的“瑶瑶”剔得一干二净,满心满眼都换成了仙女下凡。

“你、你当真愿意跟着小爷?”方路年一身酒气喷在春柔脸上,色眯眯的眼神毫不掩饰。

春柔面不改色,软软的身子往他身上靠去,娇声带媚,“奴家自是愿意的。”

红纱薄帐,方路年一路磕绊,抱着温香软玉,径直跌进去。

春柔冷眼瞧着他,袖口一挥,迷药入鼻,方路年顿时脑袋一沉,昏睡过去。

把仙女拽进尘埃,染上烟火气几乎是每个色胚的固有想法,方路年自是不例外。

春柔整理好衣裳,想到绿瑶跟这样的败类周旋日久,顿时深感愧疚。不过好在抓到了方经开贪污的把柄,如此一来,也不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方路年死于卫营之手。

只此一句,辛念便能猜个七七八八。

春柔与卫营两情相悦,众所周知。

方路年醒来,和看到绿瑶时一样,春柔也在书案前看书,眉头微蹙,像是在看什么难懂的书。但察觉到他醒来的一瞬,嘴角马上漾出笑意,将书收起来,对他施礼,再款步退下,由卫六娘进来收赏钱。

但美人冰肌玉骨,行动间如烟云缥缈,体态轻盈,身姿美好。许是精虫上脑,方路年只是看着她,便不由自主浮想联翩。

又怎么可能让她踏出房门?

春柔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来,袖口里的药粉准备妥当。

不曾想,方路年直接扑上来,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作势便要亲上去。

春柔的手被攥着动弹不得,自然不能把药粉撒出去。女子天生力气小,挣不开他,只能往后躲。

形势紧急,她断不能被这混蛋占了便宜,想起曾经卫营教习她的防身术,她只能抬腿朝他的裆撞去。

方路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般动作,轻而易举的躲过。

“美人儿,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他捏住春柔的手,快步走到水盆前,将她身上带的药粉大力洗刷干净。

春柔藏药被发现,想出声求助,但如此一来,整个君梦居就会陷入水火之中,她也没办法保全任何一个人。

这时,方路年玩味的看着她,指腹在她手腕上搓来搓去,触碰细嫩光滑的纹理。

按理说,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但都由辛念出面,给了些好处,再有甚者,被慕枫邶强行压了下去。

如今……

“我说怎么死活都回忆不起来绿瑶在爷身子底下的勾魂模样,原来这就是你们君梦居的手段?连献身都不会?绿瑶这样,你也这样?总归是让爷抓到了把柄。”他往春柔身上凑了凑,狠狠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香,比绿瑶身上还要香。”

“只要你今天伺候好爷,让你叫你就叫,让你动你就动,这件事也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看怎么样?”方路年年纪还轻,但脸上的赘肉已经隐隐可见,再加上嘴里说着不堪的言论,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油腻、猥琐。

春柔咬破嘴唇,站在原地不动,她想保全君梦居,也想保全自己,但她……实在做不到跟一个这样的人……如果现在叫卫六娘过来,用方经开贪污的证据作交换,是不是就可以……?

方路年强迫女子无数,对她们的心境更是了如指掌,顿时便看出她的意图。

不等春柔出声,他便捂住她的嘴,将人带到床榻上,倾身压过去。

君梦居这样的地方,发出呜咽挣扎的声响早就见怪不怪,守在门外的小厮也只当是自己少爷兴致高,一个个捂嘴偷笑。

顷刻间,春柔的上衣便被蛮力撕开,鲜红的印子出现在她白皙的脖颈处。

卫营从密道进来找她,入眼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死因(二) 君梦居里并不是所有姑娘都用这个法子,毕竟它本质上还是一个烟花之地,并非情报楼。

卫营一气之下将方路年杀死,确实掩盖了君梦居里姑娘们用这种手段暴露的可能,但同时也将君梦居推向了风口浪尖。

卫六娘为了护住他们两个,一早派人将他们送走,又伪装出方路年纵欲过度、突然暴毙的假象,这才暂时躲过一劫。

但方路年毕竟是方经开的独子,他死在这里,君梦居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盘查,这才有了今日这番情景。

而慕枫邶,显然是对这件事早有猜想,才会当着叶延的面下令彻查。

只可惜,君梦居内部本就庞大,再加上栖川的庇护,他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

-

叶延和景朝的几位臣子去往南疆王宫吊唁,慰问新主。

天色已经很晚了,叶延等人还没有回来。

辛念去厨房帮着林嬷嬷做好了饭菜,又和香凝谈起了话本子。

香凝不得不感叹,有叶延在的地方辛念才是辛念,没叶延在的地方辛念就是个大冰坨子!

“夫人,我刚看完一本关于南疆的话本,一会儿拿给你,真的是……啧啧才子佳人,那感情描写细腻,故事戳动人心,令我久久沉浸……”

辛念干笑了两声,撇过头去不想看香凝姑娘在那里,一边剧透一边抒发自己的各种复杂情感。

和叶延一同过来的还有几位大臣,几人全部寄居在将军府的别院,平常时候也不会和辛念碰面。

但辛念担心叶延的伤,从南嵩那里找了一顶帛纱维帽,叫了香凝,便到门口等着。

远远看见一行马车驶过来,香凝对坐在马车前面的长林挥了挥手,“夫人,是他们!”

没等马车停下,叶延直接掀开车帘,踩了一脚车辕在辛念面前站定。

他伸手把人一揽,也不管后面齐刷刷诧异的目光,乐呵呵带着自己家的小姑娘就进了院子。

众人:……一脸懵逼,两脸懵逼,三脸懵逼……

倒是有一个大臣先反应过来,问长林:“大人,那女子是?”

长林随意转了转手里的剑,“据说是南将军失散多时的妹妹。”

“那……南、南姑娘和王爷……是什么关系?”

长林睥了他一眼,“主子的事不容我等过问,这位大人还是少操些心吧。”

那人只得悻悻闭嘴,和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表示不解。

直到长林走后,才有一个人站出来,“我瞧着那女子的身形倒是和长公主有七八分相似。”

“何止七八分?”另一个大臣小声说道,“当初是我给长公主送的嫁,那女子分明和她有九分相似。”

“当真?”几人凑在一起,谁都不敢确定。

“还是再观察观察吧,这样冒然上书,万一与我们猜想的不一致,不仅会招皇上猜忌,还会得罪平阳王。”

“对对对……”

-

一进到屋里,辛念便摘下维帽,踮着脚,两手搭在叶延肩膀上,对他眨了眨眼,随后笑嘻嘻的说:“那些大臣肯定认为你是个容易变心的家伙。”

“嗯。”叶延笑着应了一声。

“你前脚刚死了王妃,如今怀里又抱着一个,这件事发酵发酵,你难保不会落下个藐视皇家威严的罪名。”辛念心里高兴,说话也开始下意识挑逗他。

叶延捏住她的下巴,“封后大典我都没参加,怕什么藐视皇家威严?”

他的头发在辛念颈窝里蹭了蹭,惹得她一阵酥痒。

“别闹了别闹了,”辛念连连求饶,“你跟我说说今日可发生了什么事?”

叶延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坐下。

“还好,我让长风打探到了近日碧染的动向,那宫女说她一直都在自己的寝殿里待着,从景朝回去后便是。所以,我推断,碧染的寝殿里一定有通往蛊营的密道。”

辛念默了默,抬头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我今天下厨帮林嬷嬷做饭,一会儿热好了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叶延盯着她,幽幽道:“我想现在就尝尝。”

???辛念还没反应过来,唇上一凉,已经被堵住。

叶延这次很轻很轻,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形,齿间是她独有的馨香。

香凝以为叶延怎么着都不会在大白天……所以她为了辛念能早日看到话本子,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也张成了鸡蛋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在叶延停下的一瞬间,她背过头去,打算悄无声息的当个隐形人溜之大吉,然而……

“香凝。”

她浑身一僵,脸上表情凝滞,摆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小声央求,“主子夫人,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发誓!”

辛念本来没发现她进来,现在听到二人的交谈,脸刷的一下变成辣椒色,这还有什么疑问吗?明摆着香凝什么都看见了!

“哦,把书放下,让长林带你去关禁闭吧,不多,就两天。”叶延神色淡定,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是,主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香凝急得直跺脚。

“原来看到了啊,那就三天吧。”

香凝:……我死了。

吃完饭后,辛念捧着香凝刚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话本子读,叶延则在处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事务。

偶尔看见那些小册子的扉页上都写着一个“栖”字,她隐约猜出是与栖川相关的。

不大一会儿后,叶延合上那些册子,“念念,明天带你去南疆王宫玩玩儿,去不去?”

辛念挑了下眉毛,“怎么去?”

“偷偷摸摸去。”叶延往椅背上靠去,“看看碧染的蛊营到底在哪儿。”

“去。”辛念答完后,接着埋头读话本,其实香凝说的没错,也难怪她不遗余力想表达自己的感情,这话本确实好看。“但是你得等我把这个看完。”

翌日,用完早膳后,二人说是出去逛逛,就离开了镇远将军府。

辛念化身香凝,开始喋喋不休的给叶延讲述话本子上的故事。

-

传说有一个国王,爱好养蛊,不理政事,后边疆战乱,内忧外患,于是他倾尽所有财力组建了一支军队,可是屡战屡败,军心逐渐涣散,家国将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窥探 国王很爱他的王后,为了保护王后不受欺辱,他决定亲自披甲上阵,斩杀敌军。

王后则在宫中等待消息,但天不遂人愿,国王节节败退,最终被逼至宫门口。

就在他心灰意冷,决定和王后共赴黄泉之时,忽然天昏地暗,风雨倏至。成群的蛊虫乌压压从蛊营涌出,发挥各自的效用,将敌军打败。

国王忍不住要将这份喜悦分享给王后,但当他踏进王后寝殿的一瞬,才明白,王后究竟做了什么才换取他的胜利。

她用自己的血喂养蛊虫,蛊虫通晓人性,最后帮助国王保下家国百姓。王后却因失血过多香消玉殒。

-

叶延一边听她说一边配合性的点头,直到最后表情才出现一丝破绽,他眉头一皱,嘴角扯出冷笑,“胡说八道,狗屁失血过多。”

辛念嫌弃的瞥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懂,国王最后跟随王后离世了,留下整个国家给他的亲人接管。”

“其实国王大可不必如此,如果我是王后,绝对不希望他这么做。”

叶延嗤笑一声,猛地把辛念摁在怀里,“要是老子,只要老子愿意,上哪儿都跟着你!”

辛念脸埋在他怀里,闷闷的出声,“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切。”叶延撒开她,开始捏着她的手指头玩儿。

酒足饭饱后,叶延抱起她,将人带到一棵榕树上。这树枝叶繁茂、树干粗壮,明显历经沧桑变化,沉积旧年。

“念念,一会儿你试试看?”

辛念茫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两只眼睛狐疑的看着他。

“就……”他犹豫道,但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躁,硬生生折下一截树枝。“没什么。”

辛念有些发愣,轻轻“哦”了一声。其实她知道叶延指的是什么,也知道他突然中断这个想法的原因。

“前面就是南疆王宫了,你能进去吗?”

叶延睥了下面一眼,半蹲在辛念跟前,“上来,背你。”

见他这么说,辛念便确定他能够进去切不被发现。

“叶延。”

“在呢。”叶延把她往上颠了颠,“放心,摔不了。”

“不是。”辛念趴在他背上,“我想试试。”

叶延动作一顿,鼻腔里发出不屑的冷哼声,“不许。”

“你听我说,我们现在还没有到兵临城下的地步,也不需要破釜沉舟,我只是试试,万一能行呢?”辛念低声劝道。

叶延往她小腿肚上狠狠掐了一把,“不行,你给我乖乖待着。”

辛念:……

罢了,到时候再说,他总不能一直拦着不让,管得了一时总管不了一世。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

折腾玩闹了一路,真正到南疆王宫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二人一路躲闪,最终藏匿在碧染所住宫殿外的大树上。

辛念左瞧瞧右看看,始终看不到想看的东西,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叶延,“你帮我弄一身宫女的衣裳吧,我想进去。”

叶延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不大一会儿,叶延手里拿着两套干净整齐的宫女衣裳过来,黑着脸,“穿。”

辛念偷偷看他,试探道:“你……也穿这个吗?”

叶延一言不发,磨磨蹭蹭的左比划两下、右比划两下,到最后把脸一沉,语气不快道:“本来有太监的衣服的,我不乐意,就拿了一套这个。”

他盯着辛念,“你怎么还不换?我看看你是怎么穿的。”

辛念:“?这里能换吗?”

“我拿得比你的衣服大,你直接套上就行。”叶延一本正经道。

“哦。”辛念轻手轻脚抖了抖衣裳,套在外面。弄好以后,才反应出叶延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你……不会穿?”

叶延点头,“你的衣服没有这种样式的,我只会穿你的,这个,不会。”

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

辛念嘴角抽了抽,指挥他穿衣服。

“你先把头套进去,然后把衣摆往下拉。”叶延照她说的做,终于在最后,喘着粗气,愣是把这不寻常码数的衣服套了进去。

两人从树上下来,辛念在前,叶延在后,埋头走近公主殿,在靠窗一侧的队伍末尾站定。

一个大宫女在前面训话,看到他们二人姗姗来迟,顿时止了那边的训斥,走过来对他们呼三喝四。

“公主忙于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就该有个下人的样子,你们一个两个不要觉得公主脾气好,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但你们上面是我,公主大度并不代表我也大度,我这个人一向公平公正,奖罚分明,偷懒迟到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走到叶延跟前,“你,长得五大三粗的,本就该多干活,磨磨蹭蹭,多少时辰都被你们这些人磨蹭干净了!”

见叶延始终低着头,怯怯缩缩的样子,她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小宫女就该这样管教!

于是,她又走到辛念跟前,“你把头抬起来!”

“呵,长着一张狐狸精脸,没被分配到大王宫里,不甘心啊?”说着,一双贱兮兮的手就朝辛念扇过去,“小贱蹄子,还妄想攀高枝儿?!”

“啊啊啊——疼!”跟众宫女预想的不同,发出尖叫声的和刚才发出训斥声的是同一个音色。

“反了反了你们!”那大宫女凶神恶煞、一脸横肉,痛呼时唾沫星子乱飞。

叶延单手捏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屋子内传来骨头酥裂的声响。

辛念赶忙出声:“姑姑这样不近人情、不通情理就不怕我们告到公主哪里去吗?”

“你个小妖精还敢告到公主那里去?我说错了吗?你们一个个心比天高妄想攀龙附凤,连这点儿活儿都做不好,你们以为我怕你们告?”

这宫女话音刚落,一阵铃声传来,紧接着是红衣女子蹙眉走近。

“怎么回事?”

那大宫女抬头往后一指,“公主,就是这两个人……”

“人呢?”她诧异高呼,其他宫女也都纷纷看过来。

碧染揉揉眉心,“青嬷嬷,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不起来就算了。”

“不是,公主您听我解释,不信您问她们,她们都见了,刚才那两个宫女出言不逊,行为不端!”青嬷嬷急于争辩。

碧染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意思是看到没有,看到就说。

“回公主,奴婢们并未看到。”

其中有个别胆大的,直接说道:“公主,许是青嬷嬷平日里训人训得多了,现下魔怔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试验 碧染懒得管他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刚要挥手说算了,青嬷嬷却往枪口上撞。

“小贱蹄子!一个个都盼着我死呢?那我便细数数你们的罪过!”

碧染冷眼瞧着她,并未出声。

“你擦的地什么时候干净过,你打扫的尘土四处乱飞,还有你,天天都落后那么一时半刻,长得胖就少吃点儿,省得干活大家都等你!”

“说完了吗?”碧染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青嬷嬷在她面前马上换做点头哈腰的模样,恭敬道:“公主不知,她们的罪过大了去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来人,带青嬷嬷去地牢仔细跟狱卒说说吧,什么时候说完了什么时候赶出宫去。”

青嬷嬷愣了半晌神都没反应过来,公主竟然要把她打入地牢,还要赶出宫去?!

等人拖着青嬷嬷走后,碧染神情疲惫,“你们都退下吧,青嬷嬷的作态你们也看见了,日后不管是飞黄腾达还是屈居人下,都不可胡言乱语,否则,后果不是你们能承受得起的。另外,青嬷嬷所言,你们也都注意些,事出有因,做事不要落人口舌。”

“是。”

-

叶延拖着辛念离开后,趁人不注意拐进碧染刚才出来的地方。

里面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确实不知道真正的方位。

“我知道酒荀前辈的奇门遁甲术很厉害,你会不会?”

“会。”叶延顺着八卦的方位绕着中间的柱子走了一圈,最后确定出一条路。“走这里。”

漆黑的路上看不清事物,只能摸索着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才隐隐看到前面的亮光。

临近时,辛念看清里面是形色各异的小虫子,她心中一喜,抬脚往前跨去。

叶延眉头一皱,长臂一伸将人捞回来,“别动,下面是空的。”

辛念刚才踏出去时候脚下的落空感犹存,此时的心砰砰砰像是要跳出来。

“没事,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探探这里有多穿。”叶延拍拍她的后背,安抚道。

他旋身飞过,待看清后,分别在三六九步的位置落地,最后到达对面。

确定安全无疑,他才折回去接辛念。

这里的地势繁杂不清,若不是武功高强的人根本无法跨过这条深渊。

“这里的柱子上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我拉着你的手,记住,三六九有落地点。”叶延一边往前走,一边叮嘱。

辛念小心跟上,她趁叶延不注意,把食指放在嘴边咬了个口子,顿时有血珠渗出来。

等到了对岸,她二话不说直接走近蛊虫,将手上的血珠滴在它们中间。

叶延见状,赶忙握住她的手制止。

“胡闹!”

辛念注意力全在蛊虫上面,她看到那些小东西纷纷过来围着那滴血,不大一会儿便将那血舔舐干净。

她下意识默念“蜷缩”,那些喝了她的血的小虫子纷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叶延,快看!”她惊喜出声。

叶延瞥了一眼,“你在自己血里下毒了?”

“没有,是我让它们蜷缩的!”

可能是二人交谈的声音太大,此地地形复杂,引起一阵狂风,触及了蛊营内的铃铛。

叶延把人一揽,来不及停留便按原路退出去。

好在一路上所遇人不多,且刚好与碧染错开,这才省去一顿麻烦。

经此一事后,最兴奋的莫过于辛念,一回去她就央求叶延把香凝这个“功臣”放出来,并亲自下厨做了一堆美食珍馐。

叶延对此嗤之以鼻,他现在看辛念,就跟看一块儿随时都有可能跟各种男男女女甚至小虫子跑了的肥肉,神情极为警惕。

就在众人为找到突破口而欣喜过旺的时候,长林三两步窜进来。

“主子不好了,三里镇突发瘟疫,仅仅两个时辰时间,便已经蔓延到整个郡县!”

叶延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地方?”

“三里镇。”长林重复道。

辛念不解,瞧瞧去看香凝,

“三里镇是老夫人和叶氏宗亲所住的地方,从将军过世后,叶氏的所有人便都到了三里镇定居。”香凝小声解释。

“情况怎么样?”叶延颤声询问。

“刚才接到飞鸽传书,叶氏宗亲和周围的几户人家都无大碍,长青和长宁带着他们去了山里躲避,暂时无事。”

长林刚说完,长风紧跟着跑进来,“主子,皇上下令,封锁三里镇及其所在郡县,严令百姓不许进出。若是这样,病疾日久,就算没有染上瘟疫的人也会活生生被传染。”

叶延感觉到背后辛念拍了拍他,“南疆这里一时半刻解决不了,我先同你一起去三里镇看看情况再说。”

“不行,”叶延想都没想就拒绝,“那是瘟疫,你给我离远些!”

“那你要去吗?”辛念冷静的看着他。

“去。”他回头看了辛念一眼,“乖乖在这里等我,不许自己去南疆蛊营,也不许弄血给那些小东西吃。”

辛念跟上,拽住他的胳膊,冷声道:“叶延你听着,你一不会医术,二不明白状况,这样冒然前去就是送死。”

她深吸了口气,“我跟你一起,虽说瘟疫可怕,但古往今来,治好的也不在少数,你信我。”

叶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瞬,抬手覆在上面,“不许乱跑,跟着我。”

辛念知道他答应了,赶忙吩咐香凝去跟南嵩道别,叶延懒得搭理跟来的一众朝臣,想着南嵩有时间就去告诉他们一声,没时间就晾着他们,那群老死板,早就该被治一治了。

因为此行路途遥远,且是骑马,所以辛念只带了点换洗衣服和瘟疫常用的药材,便和叶延一同打马离开。

“什么?!”南嵩拍案而起,“他们两个整天做这些事,是嫌命长吗?”

香凝不跟他多说,“将军,夫人派我来告诉您一声,我先走了,否则就被甩远了,还有林嬷嬷年纪大了,麻烦将军帮忙照看一二。”

“瘟疫发病区在哪里?”最后,南嵩问了一句。

“三里镇。”

香凝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南嵩直觉呼吸一滞,三里镇,是她在的那个三里镇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瘟疫 一行人策马奔波,日夜兼程,到达三里镇外已经是数十天后了。

此间长青和长宁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次消息,时至如今,叶氏宗亲并无异常。

三里镇外的守卫见一队人马在此停下,就要作势驱赶,却又看清来者衣着不凡,应不是寻常百姓。是以,这些人又马上换了一张好脸色,恭敬上前。

“前面是瘟疫区,诸位还是绕路而行吧。”

叶延最烦这些挡路的,他剑未出鞘,眉目间便生出寒凉。

辛念心下一惊,挡在他身前同那些守卫交谈。

“平阳王听闻此地瘟疫盛行,特来查看情况,麻烦侍卫大哥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

那些人听到平阳王的名号,脸上纷纷呈现异色,互相对视一眼后,为首的人佯装镇定道:“但皇上有规定,不许出入,你们若是进去了,便不能出去!”他咳嗽一声,补充道,“不管你们是谁。”

“费什么话,开门!”叶延等得不耐烦,打马就往里走。

“等等,”辛念在前面截住他,将事先裁好的面纱递给他一块,“把这个戴上,以防万一。”

叶延嫌弃的看了一眼,还是乖乖用它遮住了口鼻。

其他人也跟着动作,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待他们都进去后,门外为首的守卫对其中一人吩咐道:“去,禀告皇上,都进去了。”

“是。”那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三里镇外。

-

三里镇的大街上空荡无一人,到处都散发着腐尸的味道。

“我先去这里的医馆看看,你们小心些,四处询问一下这里的情况。”辛念对后面的人吩咐道。

“我和你一起去,长林、香凝去和长青长宁会合,看看那边的情况,其余人按夫人说的做。”

“是。”

叶延把马拴在医馆外的树上,辛念拿了包袱,和他一起进去。

医馆大门紧闭,并无人来往。

“有人吗?”辛念上前敲门。

半晌后,才听到迟来的脚步声,但那人却不开门,死死地抵在门上,催促道:“这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药,不治病,快走吧!”

没有大夫?也没有药?

辛念眉头皱起,接着问:“我们不是来看病的,请问现在医馆里有得瘟疫的病人吗?”

但里面的人却不回答了。

叶延没那么大的耐心,直接抬脚把门踹开,连带着趴在门上的人也被带出很远。

辛念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赶忙上前搀扶。

“你离我远点儿!”那人一直往后缩,眼里满是惊恐、惧怕。他用袖子使劲儿捂住口鼻,不敢抬头看叶延。

“我们没有染病,我是大夫,听闻这里瘟疫盛行,特意赶来的。”辛念耐心解释道。

那人稍稍松了口气,不确定道:“你、你真的是大夫?”

“是。”

“求你、求你救救我娘!”那人听到她确定的语气,趴在地上,对着她直磕头。

辛念和叶延对看一眼,跟他进屋去为她母亲诊治。

“是瘟疫。”屋子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老人亦是高烧不退。

“你这里是医馆,怎么会没有大夫?还有……药材都去哪儿了?”辛念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姑娘有所不知,这场瘟疫来得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在头一日,家父诊断出两例病人,便将他们安置在家中,并想办法救治。”说着,他开始抹眼泪,“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凶徒,将这方园三里的大夫一夜之间全部杀死,紧接着第二日,官府便来了消息,要封锁三里镇,我们的药材都被大家抢光了!”

“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自打三里镇被封以后,我在家日日都可以听到痛苦声,邻里乡亲死的死,病的病,大家都闭门不出,等着什么时候上苍怜悯,皇上给我们派个大夫过来救命。可是等来等去,等到的只是人口一点点减少,我们这些人一步步逼近死亡。”

辛念为之动容,从包袱里取出一些艾草,“你先将这些在屋子里点着熏一下,你母亲的病我尽量想办法。小哥,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其他病人吗?”

叶延一直站在旁边不语,听她这样说,想要上前阻止,但又觉得不妥,只是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闷声道:“你站在我后面,不许乱跑。”

“诶,我今天早上刚帮隔壁孙大娘打了水,现在就带二位过去。”小哥在前面带路,叶延死死地攥着辛念的胳膊,生怕一个不留神小姑娘就跑到尸体堆里检查。

辛念反握住他,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前面小哥敲开了孙大娘的门。

“孙大娘,大虎哥的病怎么样了?”

“是小牛啊,进来吧,这是?”孙大娘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只能隐约看清来者是一男一女,衣着也不是粗布衣裳。

“这是外面来的大夫,刚才为我娘诊治过了,现在想看看大虎哥的病情,好综合一下病症开方子。”小牛解释道。

“是大夫啊,求求你们,一定要治好我儿子,我给你们磕头。”老人家摸索着就要跪下去。

辛念一把将人搀起来,“大娘,我只能尽力而为,并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治好,我能先看看大虎的情况吗?”

“好好,大夫请。”

大虎的症状和小牛他娘相似,但明显要轻很多,且不咳嗽只是发热。

辛念为他把了把脉,捂着口鼻查看了下他的咽喉,发现也有和小牛他娘一样的粗厚白膜。

“他们喉咙里的膜刮过吗?”

小牛猛地想起来,“最开始的两个病人,我爹帮他们刮过,把皮肉都刮下来了,那膜才去掉,但症状并无减轻。”

辛念手心里溢出一层汗,镇定道:“我想想办法,对了,他们发病的时间是?”

“我娘是在我爹去后两日发的病,但她并未出门。”

“大虎出去了,他是在两日前发的病,那时候邻里乡亲的家里都死了很多人,大虎帮着去埋人了。”

不等辛念说话,叶延直接将她带出屋子。

孙大娘和小牛也跟着出来。

“我大概知道了,小牛,你家里还有药材吗?”辛念扶开叶延的手,认真说道。

“只剩下不多的甘草,平日里我爹爱喝甘草泡的水,还留下一些,其他的……没有了。”

叶延突然出声,“你要找什么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白喉 “你要找什么药?”

辛念撑头思忖了下,“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是的话,干地黄、川贝母是必不可少的。但这些药的价钱实在是有些贵,所以我怕……”

“还要什么药?”叶延没给她往下说的机会,直接问道。

“我一会儿开个方子。”她停了下,看向叶延,“你确定能找到那么多药吗?”

“我让十二隐去幽谷。”

辛念:“……”强取豪夺还是暗度陈仓?

罢了,救人要紧,虽然自己师父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但看在叶延的面子上,他应该能放一次血。

“姑娘,公子,你们可寻到住的地方?”孙大娘心细,知道他们远道而来,这里又人心惶惶,八成是还没找到住处。

辛念刚想说话,叶延伸手拦住她,“找到了,多谢。”

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同他们告别后,二人骑上马,叶延沉声不语。

其实辛念也大概猜出他为什么说找到地方住了,无非就是怕她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再不小心染上瘟疫。

她赶上前和叶延并排走着,“我们去哪里?”

“后山。”叶延一直沉着脸,他从进三里镇的一刻就开始后悔,后悔当初带辛念过来。

现在他的姑娘忙前忙后帮人治病,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甚至还要时时刻刻担心小姑娘会不会被传上瘟疫。

“叶延。”辛念叫他的名字,“其实我知道他们染上的是哪种病。”

叶延转过头,眉宇间是担忧和不解。

“这种病名唤‘白喉’,传染性极强,且不好治愈。”她轻轻抿唇,“我也只是在古书上见过,所以并没有把握能治好。”

“毕竟古今多少载,都无一治愈的例子。”她长长出了口气,言语满是疲惫。

叶延看了她一眼,直接飞身跨坐在她身后,把自己的马放在一边,和辛念一起骑着笨蛋。

“不怕,我跟你一起。”叶延从后面握住她的手,使劲勒了下缰绳,在马屁股上拍了下,笨蛋加速往前奔去。

-

进入九月份后,天气渐渐转凉,褪去一层暑气。

南菁的身子也越来越笨重,几乎每走两步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皇宫上下谁都知道皇上对这未出世的孩儿宝贝得紧,对皇后的态度也是一改从前,凡事都尽量满足,做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来。

是以,先前传皇后是昭和长公主替身的言论也渐渐减少。

倒是传皇后和平阳王之间关系匪浅的言论却愈发多了起来。

原因无他,实在是南菁左右无事,就想着怎么让慕枫邶打消对叶延的顾虑。她其实也清楚,慕枫邶此人狠厉凶残,并不是一国之君的最佳人选,但……他到底是自己腹中胎儿的父亲,如果他被逼退位,那么自己的孩儿便从小失了父亲。

所以,权衡之下,南菁还是决定劝说慕枫邶,尽管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怀疑自己。

这日,南菁躺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把一条薄被盖在身上小憩。

慕枫邶身后跟着御膳房的人,悄悄踏进凤栖宫。

“皇后今日的安胎药喝了吗?”

小六躬身行礼,点头:“喝了,娘娘今日食欲好了些,多吃了几口菜。”

慕枫邶垂眸看了眼南菁,对众人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小六你跟御膳房的人说说,皇后今日多吃了些什么,明日再多做些。”

“是。”

今日外面的风有些凉,南菁只睡了一小会儿便醒了。

睁开眼,便看到慕枫邶坐在一侧,手里拿着南菁前不久找出来的《战国策》。

“皇上。”她出声叫他。

慕枫邶视线从书上移过来,抬手很随意得帮她掩了掩被角,“怎么不多睡会儿?”

“被风吹醒了。”南菁慢慢坐起来,“皇上也看这些小故事吗?”

慕枫邶把书倒扣在石桌上,弯腰把南菁抱进屋。

“天气越发寒凉,菁儿以后还是别在外面睡觉了。”

南菁点头,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很温顺,也很乖巧。“皇上今日不忙吗?”

“还好。”慕枫邶淡声道,轻轻把人放在床上坐下。

门口有掉落的树叶,一阵风带过,把叶片卷进殿内。

南菁愣愣的出神。

“菁儿怀有身孕,不宜忧思。”慕枫邶出声提醒。

南菁勾唇浅笑,“皇上不知,近日总有宫妃来找臣妾要人。”她看了眼慕枫邶的神色,“皇上每日都来后宫,却只是在凤栖宫停留一下便离开了。宫中姐妹众多,皇上应该去看看她们。”

慕枫邶脸色不大好,眉尖微沉,“你以前只会留朕,不会把朕往别处赶。”

南菁伸手帮他整理了下方才被自己压皱的袖口,温声说:“以前臣妾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当一国之母需要承担的重任,也不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失职。如今臣妾育有皇嗣,行动不便,更不能照顾皇上,所以才斗胆请皇上移步。”

慕枫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眸光暗沉,“你此番动作是不是因为叶延?”

南菁无事般的眨了下眼皮,问他:“那皇上可以放过平阳王吗?”

……

皇上又是怒气冲冲从凤栖宫出来的。

皇后依然没受任何处置。

这几乎是这两个月以来每日都会上演的桥段,宫人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夜间,红烛落泪,人影随风晃荡。

李盛带着新鲜果盘送去凤栖宫。

“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南菁见那串葡萄甚是好看,吩咐小六取来剥皮。

“娘娘,皇上让老奴带话给您,说他今晚留宿在沈昭仪那里。”

南菁笑笑,没说话。

李盛走后,南菁疲惫的闭了闭眼,再次看向那红烛。

“小六,你看那红烛,是不是在可怜夜色黑沉?”

小六犹豫半晌,不敢接话,最后看时辰不早,才催促她去歇息。

南菁刚睡下,小六退出去,屋子里便多了一个人影。

他摸黑靠近床边,躺在南菁身侧,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熟睡的人:“我说谎了,没去别处。”

渐渐地,他将南菁带进怀里,轻轻拥着,鼻尖藏在她的发间,轻嗅芳香。

暗处,南菁睁开眼,装作不舒服的模样动了动,将覆在她小腹上的大手推开。

慕枫邶闭着眼,抓住她的手,接着搭在她小腹上,嘴角溢出一声诱哄:“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叶黎 去到后山辛念才发现,这里并不像幽谷的后山那样荒草萋萋。

三里镇的后山草木整齐,各式林木花草看似繁杂无序,实则都是相须生长,种植合理。

不错,是种植。

而叶氏宗亲躲避的场所也不是辛念想象的山洞,却是富丽堂皇的庄园。

她带着疑惑看向叶延,叶延早知道她会有这般反应,摊手道:“这地方不是我的,我没那多银子。”

恰好这句话被一刚踏出房门的姑娘听见,她明显一愣。姑娘一身紫衣,眉眼盈盈,年纪不大,恰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叶黎。

辛念脑海里瞬间蹦出这样一个名字。

她长得实在好看,许是幼年便经历家中变故,脸上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她看过来时,眉尖微蹙,半是好奇,半是诧异,还有……惊艳。但不过片刻,这些繁杂的情绪全部转化为——玩味。

那双和叶延几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仿佛在酝酿一场恶趣味儿。

辛念对她挑挑眉以示回应。

小姑娘步子轻盈,几步走到二人身前,她未看辛念,直勾勾的盯着叶延,不大一会儿,她便靠在叶延身上,声音矫揉造作:“大延,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们定的娃娃亲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

辛念:……

叶延用舌头抵住左侧的腮,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的把人推开。

小姑娘瞬间小声抽泣,恶狠狠地看着辛念,逼问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你才拒绝我?我明明打娘胎里出来就认识你了,比她早了十六年!”

声嘶力竭,感天动地。辛念如是想。

见叶延无动于衷,也不澄清解释,小姑娘有一瞬间的慌神,她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嫂嫂了,万一不是,只是个……红颜知己?

越是这样想,她就越发肯定起来。毕竟,长得好看的人多,长成这个“妖精”模样的却是凤毛麟角。尤其是什么王妃长公主,身居高位的一般都是歪瓜裂枣。

……好像很有道理,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她又为什么记住。不管了,总之对就是了。

她刚要张口说什么,就被辛念截胡。

“十六年呢。”她做思考状,半晌后弱弱发问,“大延,还有四年去哪儿了?”

这一句“大延”马上将叶黎打回原形。

“噗哈哈哈——”前仰后合的小姑娘紧紧攥着衣角,“大、大延问你呢!”

叶延黑了脸,盯着叶黎一字一句道:“因为是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你倒是想多认识我几年。”

叶延尴尬笑笑,对辛念温和道:“姐姐你别听大延瞎说,他这个人为了摆脱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辛念点头,“是。”

叶延被这对姑嫂气得不轻,怒冲冲离开,临走时丢下一句也不知是对着谁说的:“别瞎叫!”

“你好,我是大延的未婚妻,,我叫阿黎。”叶黎看他走远,对辛念挑衅道。

“小妹妹你好,我是你家大延的妻子,我叫……”

“辛念。”叶黎蔫儿了,真是自家嫂嫂啊!话到嘴边,就替她说出来吧。

“嫂嫂,你真的会医术啊?”她眨眨眼,期待的看着辛念。

“一点点,学术不精。”

“我连药都认不清。”叶黎眼里有一丝失落,但她又马上想到什么,再次满怀期待的望着辛念。

“嫂嫂,我听说绿瑶姐姐说,你有一个情报楼?”

辛念摇头否认,“去掉一个字。”

“嗯?”

“把中间那个字去掉。”

叶黎双目瞪大,看着辛念离开的背影,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青楼?!!!

逼良为娼、强人所难、污秽不堪、妖精模样……一大串贬义词窜上她的脑袋,搅得她稀里糊涂。

进到屋里,叶延和老夫人已经说上话了。

“延儿,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瘟疫霸道横行,百姓死亡惨重。不过母亲无需太过担心,念念已经知道她们所患病症,正在寻找解决之法。”

辛念点点头,“是这样。”

叶黎小步走进来,心里一直纠结,没人跟她说辛念有个青楼啊?

“二黎,你藏的药材呢?快拿出来。”叶延淡淡喝了口茶。

叶黎瞪了他一眼,叫着辛念,“嫂嫂跟我来吧。”

-

辛念那时候真的以为叶延要十二隐去幽谷抢药,没想到……是假的。

看到叶黎的药房,辛念着实大吃一惊,这药材的种类数量都十分庞大,完全可以和幽谷匹敌。

只是……叶黎从哪里找来的这么多药?而且全部都是上上品。

叶黎看出她的顾虑,往旁边的小柜子上一坐,两条腿前后晃荡,“这些药材只有小部分是我种的,其余很多是从其他地方收集来的。”

“有人曾经告诉我,如果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就去养微小的生命,它们需要我去照顾,所以我不能死。”

她声音很浅,似是在诉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就在想,养什么呢?后来那人告诉我,种些药材吧,治病救人也是功德一件。”

她低笑了一声,“但是我不会医术,一些不能长久存放的药材我就收拾收拾送到医馆,自己偶尔留存些当年生长的。其实,我觉得那人说的并不对,我都要死了,他还想让我负担别的生命。”

辛念在她身边坐下,“所以,你是为了那个人才活下来的,不是他的话?”

小姑娘点点头,手指搅着衣带,“但是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辛念眉头一紧,忽的想明白些东西,细细打量她。

“好了,嫂嫂,你快开药方吧,大多数药材我这里还是有的。”

叶黎退出去,不再打扰他。

“等等,”辛念叫住她,“你说的那个人是个男子,如今正是弱冠之年?”

叶黎心中诧异,“嫂嫂还想问什么?”

“不,我就想问问你,你……想见他吗?”辛念小心道。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刚开始想的,后来这么多年了,母亲身体逐渐好转,我们也到了哥哥。”她叹息一声,“如果嫂嫂认识他,就帮我带句话,说……谢谢。”

言罢,她将门轻掩上,捂住碰碰直跳的心口,转身跑开。

她原本是想问辛念青楼的事的,可是在他面前,她直觉般的就卸下了所有防备,将自己完全交代清楚。

和当初遇见那人时,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旖旎 月华倾泻,将门外斑驳的绿竹推倒,洒下稀稀落落的影子。

辛念不知道叶延去了哪里,自从被叶黎带到药房以后,她就专心研究治病之法,不光是叶延,其他人都没有见过。

其实白喉发生的原因有多种,像这样大范围的患病,一是因其传染性太强,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白喉多因素体阴虚蕴热,复感燥气疫毒所致。而小牛和孙大娘之所以没有被传染,大抵是因为本身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她始终相信,若是没有特殊环境的影响,瘟疫是很少发生的,更何况是在常年无灾无难的三里镇。

她检查过小牛他娘和大虎的情况,基本推断出这场白喉确实是由阴虚肺燥引起的。

只不过……滋阴润肺容易,消除疫毒却难。

她正想着,门被从外面推开。叶延披着月色走进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他一靠近,还带着些许寒凉之气。

辛念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叶延低笑一声,弯腰把她抱起来顺手合上摊开着的医术,“累了就去睡觉。”

被他这么一说,辛念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泪珠。

叶延见状,眉头一皱,语气不快:“怎么打个哈欠都能把眼泪打出来?”

辛念:“你没有过吗?”

叶延:“没有啊。”

辛念:“那你现在试试。”

“啊——”叶延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对她扬眉,“你看,没有。”

辛念抱着他的脖子,往前艮了下,把自己眼角溢出来的泪抹在他脸上,憋笑道:“有的。”

叶延阴森森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辛念以为他生气了,刚要去揉他的手心,就听到那人来了句:“一会儿让你多流些泪,随便你抹。”

辛念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愣愣的瞧着他,委屈道:“大延,我还没想到办法。”

叶延被她的一声“大延”叫得脑袋发胀,脸瞬间锅底色,炭黑炭黑的。

“嗯。”冷漠又无情的回答。

辛念顿时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毕竟他是个医学白痴。

自我安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被叶延带进了一个很大的屋子,里面是敞开的温泉。

这里和平阳王府的酒泉有一拼,都是大的不像话,以至于辛念每每看到,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就是——暴殄天物。

但又不得不承认,叶家这兄妹两个是真的会享受,偌大的温泉池旁有三个喷水龙头,一直往里面源源不断的倾注热水,使温度得以保持。

从到达三里镇后,叶延的脾气就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但他的发火不是打人毁物,而是默不作声,像是受了气的小媳妇,等着人来哄。

至于他在辛念面前,就更加情绪不定了,一生气就咬她掐她捏她,弄得辛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会变成红烧肉色。

正如现在——

辛念还沉浸在泡温泉舒缓放松的情境里,对叶延也进到里面没什么反应。

然而,也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她身上仅剩的外衫、小衣、亵裤全被扒拉干净,整个人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光出溜的。

她下意识护住胸前,警惕的看着马上要贴上来的人。

“好好的你、你、你干什么?”

叶延把她的手往下一拽,她顿时避无可避,红色从耳根处渐渐蔓延,不出半刻,她就跟煮熟的螃蟹似的,遍体染红。

叶延唇角没有带笑,显得整个人都很冷,他近身挨着她,语气自然,“干你啊。”

辛念往后躲了下,没躲过。

“念念,你自己说,你想不想?”

“……”这让她怎么说!

叶延捏住她的下巴,眼睛里带了一层雾气,迷迷糊糊的,叫人看不真切。

“不听话。”

辛念:“?”

唇上触及柔软,叶延稳稳的贴上来,他吻得很重,恨不能将怀里的人揉碎了。气息缠乱,辛念撑不住他这般强取豪夺,借着他的力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叶延慢慢收紧力道,肌肤滚烫,低声言语:“叫我什么?”

“叶……叶延。”辛念好不容易呼吸到空气,晃晃悠悠的。

“还有呢?”叶延今天没打算放过她,逼问道。

辛念抿了下唇瓣,羞怯张口,声音浅浅的,像是猫爪子在他心上挠了下,“夫君。”

叶延眉头一皱,运力把人带出水池,用干净的毯子把她身上的水擦净。

辛念被摆弄着,晕头转向,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

紧接着,她心下一惊,双脚离地,被人扛在肩上。

柔软的锦被铺在身下,帘帐遮住跳跃的烛光,倒映一室旖旎。

……

辛念揉揉肩膀,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任由叶延一边帮她穿衣服一边捞油水。

她记得昨晚,明明自己都脱力了,哭着央求他不要了,他却说什么要信守承诺,一定让她“多留些泪”。

叫了几声“哥哥”都不管用,辛念也是气急,手臂软软的抵着他,来了句“大延”。

叶延本来打算停下的,就因为这两个字,他惩戒似的一直折腾到隐隐有亮光透过帘帐才消停。

辛念只睡了一小会儿,想到一会儿还要下山去送药,就捏着叶延的鼻子把他弄醒。

叶延倒是没像昨天那样沉着脸,一大早就满面春光,心甘情愿的服侍她。

一直到用完膳,老夫人还在一边捂嘴偷笑。

辛念觉得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一句“大延”引发的惨案。早知道叶延吃软不吃硬,她还往枪口上撞,这下好了,体无完肤是真正意义上的体无完肤。

山路不好走,叶延直接弃了马,用轻功带着她下山。

只是一日时间,小牛他娘的情况就急转直下,时时欲脱。

辛念赶忙拿出银针,用补阴的手法为她施针行气,待她情况略有好转后,才吩咐小牛去煎药。

她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在药方里加些辛温解表药,看到小牛他娘的状况,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此时再发汗,无异于将她体内的津液往外逼,与毒无异。

思忖再三,她提笔写下药方:

干地黄、麦冬、生甘草、玄参、贝母、丹皮、薄荷、芍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受气 小牛平日里跟随他爹做事,对熬药的流程手到擒来,再加上辛念开的方子并不是需要费力研磨的药物,多半个时辰下来,便熬好了。

辛念让他先喂给他母亲,看情况稳定下来后,又和叶延到了孙大娘家,把另一剂药喂给大虎。

做完这一切后,辛念拽拽叶延的衣袖,央求道:“我今晚想留在这里。”

叶延刚要黑着脸拒绝,就又听她说道:“瘟疫日久,而朝廷不仅没有派太医前来诊治,更没有拨款赈灾,而是在第一时间封锁此地,我们只能尽快把这些人治好,才能光明正大的出去。”她眉眼弯着,露出狡黠的笑,“其实……慕枫邶不知道我会医术。”

叶延看着眼前明媚的姑娘,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慕枫邶不信她已经死了,也不清楚叶延的噬心蛊是怎么解的,势必会加派人手监察。

而前些日子在镇远将军府,慕枫邶的耳目或多或少都会打探到些消息。就算不知道,那群成天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头也会趁他们离开赶紧上书,以示忠心。

查到三里镇并在此制造疫毒等着叶延过来自投罗网,说白了和方路年的死脱不开干系。

他的死既然和绿瑶有关,便可以顺藤摸瓜,查到绿瑶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进而知道三里镇还藏匿着叶氏一族。

如此一来,三里镇便暴露在了帝王的眼皮下。

因为有栖川的帮助,再加上卫六娘倾力隐瞒,慕枫邶查到春柔并不是易事,但相比起来,绿瑶这边却没有那么多阻碍。

三里镇是他的意外之喜,如果不费一兵一卒,单纯靠一个小小三里镇的覆灭就可以除去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但万事不到最后一步,没有人能确定是谁胜又是谁败。

就像辛念说的,他以为杀掉这里的所有医者就可以高枕无忧,却独独忽略了辛念。当然,他也不知道常伴自己左右、勘察情报的姑娘就是雪老的弟子,且医术了得。

万事不为百姓的帝王,冷血无道,杀人如麻。

看看这三里镇,将近两千人的地方,就这么轻易地被他舍弃,尸横遍野,只是为了杀害一个他认为有谋逆之心的臣子。

说起来多可笑。

辛念握住叶延的手,目光灼灼,轻声问他,“好不好?我答应你,一定保护好自己,不会有事的。”

叶延的神情有一瞬凝滞,他慢慢勾起唇角,趁没人注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辛念颇感慌乱,她急忙转身,看看孙大娘有没有看到。

“好。”

嗯?辛念又快速转回来,“你答应了?”

“嗯,不过我要跟你一起住在这里。”

就知道他会这样。不过辛念还是很高兴,毕竟叶延肯做出让步,而不是把她养在温室里。他愿意让她站出来,和他一起并肩战斗。

临睡前,辛念检查了大虎和小牛他娘的情况,觉得药量还可以冲一冲,又让小牛煎好药,给二人喂下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叶延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他推门出去,看到小牛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藏也藏不住。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叶延不大会关心人,语气生硬蛮横。

不过小牛并不在意,他恨不得对着这两个活菩萨磕几个响头!

“好多了!昨儿一整晚,我娘咳嗽的次数明显下降,今天一早,就能撑着床自己坐起来了!”

叶延淡淡的笑了下,“没事就好,她还在睡着,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再告诉她。”

小牛知道辛念这几日劳心劳力,不敢打扰,默默退出去,眼底划过一丝难受。

他原以为这二人是兄妹,没想到竟是夫妻,不免有些失落。但这两个人都长得好看,心地善良,而且看样子不像是寻常人家,他也真心期盼他们好。

叶延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大高兴。

等他进屋的时候,辛念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衣裳。

“怎么样?刚才是小牛吧,他母亲可好些了?”

叶延没说话,两手在她腰上一放,将人拎起来。

辛念朝外面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嗔怒道:“你快放我下来!”

叶延从善如流,将她稳稳放在地上,却猛地用力,在她腰上拧了一下。

“叶延!”辛念气得跺脚,大早上的,他又发什么疯!

“好了。”

辛念:“?”

叶延:“小牛他母亲好了,不用去了。”

辛念怎么都不信他的话,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犹豫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还是冷漠又疏离的语气。

辛念瘪瘪嘴,自顾自的说:“不行,我先去看看小牛他母亲,再去问问大虎那里怎么样,如果这个方子可行的话,须得赶紧普及。”

叶延闷闷的,没说话,也没阻止她,而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是以,辛念偷偷回头,推断出这人是生气了。可是,谁都没惹他,他生哪门子气?难不成对自己期望太高,自己跟自己生气?

小牛将二人迎进屋,简单交代了几句情况,便站在一旁等着辛念。

叶延:“她不喜欢别人打扰。”

小牛:“?”

辛念:“……”

叶延面不改色:“出去等她。”

小牛:“???”前几次还可以在一边看的,为什么现在不行?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辛念:“……”

等小牛面带费解出门以后,叶延才磨磨蹭蹭站在门口,眼神不甚友好。

小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大一会儿辛念出来,叶延瞬间恢复被欺负了的狗模样,乖乖的跟在她后面。

“现下看着,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再坚持喝几服药,应该没问题。”

小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牛永世难忘,愿当牛做马,为姑娘效力!”

辛念不自然的往后退了半步,“不、不用了,这些都是医者分内的事。”

叶延看不下去了,他趁辛念不注意,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跨出院落。

小牛:“……?”

“去哪儿?”这话是叶延问的。

“孙大娘家。”辛念将头埋进他胸口,小声道。

叶延抱着她,直接抬手扣响木门。孙大娘一开门,便看到……即便她眼睛不好,但还是可以确定这是个什么姿势。

于是,她问道:“姑娘……可是受伤了?快进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有孕 辛念紧紧攥着叶延的衣襟,半晌抬不起头来。

这光天化日之下,也太伤风败俗了吧!君梦居都没带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

“嗯,她有身孕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辛念:“……”我有身孕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是个大夫!

孙大娘惊得拐杖都快扔地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好好,有身孕好,姑娘,不,夫人可得注意些身子,我当初怀大虎的时候……”

辛念抿唇,真是!一点都不想!搭!理!他!

“我刚开始还以为你们是兄妹,没想到夫妻两个都长得这么好。”孙大娘一脸标准姨母笑。

辛念挣扎两下,从叶延身上下来,整个人都别别扭扭的,总觉得孙大娘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里面包含着——对孕妇浓浓的关爱。

还特地叮嘱大虎:“夫人怀有身孕,你别把病气过给她。”

辛念:“……”

给大虎诊断完后,发现他的症状也在逐渐好转,辛念终于松了口气。

“应该无碍了,我马上找人来送药材,麻烦大虎你还有小牛去接一下,分发给镇子里的人家。”

大虎纠结再三,问:“夫人,我们这里的人家都不富裕,恐怕无力承担这些药的价钱,夫人可不可以……”

辛念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放心,这些药材都是叶黎姑娘捐赠出来的,不要银子。”

“叶黎姑娘……”大虎仔细想了下,发现镇上好像真有这么个人,还经常送药材到各处医馆。

-

“为什么说是那死丫头的名号?白叫她捡了便宜。”叶延没好气道。

“总不能提你我的名号吧。叶黎在三里镇上,本就受一些人尊崇,不如就说是她的意思,况且小姑娘有心事呢,你不懂。”辛念狐狸眼一转,蹦跳着往前走。

叶延唇线抿直,“什么心事?”

辛念两手一摊,“我也不清楚,总之你不懂的。”

叶延:“她喜欢大虎?”

辛念:“???”朋友你没发烧吧?

看她的表情,叶延知道了不是,但那死丫头能有什么事?还藏着掖着的?

叶延本来想直接把人扛回去,将说出话及时补救一下,让她怀个孕啥的。

但小姑娘不乐意,瘪嘴撒娇,还用小鹿似的眼睛瞧着他,他就妥协了,决定再陪她在这破地方待几天,等那些人的病情都稳定后再走。

反正南疆那边不打仗,肉虫们也没用武之地,什么都好说。

其实这些天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偶尔有几个病情反复的,辛念就会大半夜被叫过去,顺带着连他也睡不好。

媳妇在外,得陪着。

好在都不是什么大事,那张方子还是管用的,遇到特殊情况加减药物稍微变通一下就好。

不出十日,三里镇从一座死城回府了往日生机。

只是,外面的守卫不得而知,现在还在思考着怎么找叶延等人的尸身好交差。

他们傻并不代表慕枫邶也傻,连续几日都没有传来消息,他便知道那些守卫消极怠工,谁都不愿意踏进那座瘟疫横行的小镇。

是以,他也没打算依靠他们,直接拍了手下的皇家暗卫前去。

最终,得来的消息自然而然与他之前料想的大相径庭。

放人吗?事到如今,早已是水火不相容,和解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他们在三里镇活得自在,那就直接灭了三里镇,什么瘟疫什么手段都不需要,刀枪剑戟铁血寒光来得最为实在。

大难不死的三里镇百姓,远不知这场瘟疫只是开始。

而他们所遭受的一切,都仅仅只是因为帝王生性多疑。

-

镇远将军府。

南嵩一连几日不休不停,处理好了接下来两个月的事务,不顾阻拦,甚至连一封奏折都没有就擅离职守,一人一骑日夜兼程前往三里镇。

他本不知道个中缘由,但没过多久他收到了南丞相的密函。

原因无他,朝中大臣多数劝谏皇上派遣太医去往三里镇及其周围郡县,并拨粮赈灾。但以方经开为首的一些人却主张将三里镇封锁,用一座小镇的灭亡换取天下人的安康。

但凡是一个贤明的君主,都会采取第一种方式,而慕枫邶,却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直接下令将三里镇封锁。

什么赈灾的粮食、银钱、药物,全都没有。

这种情况不该发生,南丞相心有疑惑,便派人去查三里镇突发瘟疫的缘由。这一查不要紧,重要的是查到了叶氏宗亲就在三里镇。

站在慕枫邶的视角,所有的不可理喻都变成了理所应当。

他要杀叶延,自始至终都要杀他。

南嵩接到来信,没有半点犹豫不决,迅速安排处理好军中事务,骑马离开边疆。

经过几日赶路,他远远看到三里镇外的守卫,眉头一皱,弃马飞身进去。

尽管他武功高强,但多少还是会引起一些注意。

首先察觉到有人进来的是栖川十二隐的长宁,他受叶延的命令,随时观察三里镇外人的动向。

他不识得南嵩,却认得南嵩腰间的牌子。

所以在皇家暗卫察觉的上一秒,便出手制造了假象,让他们以为是野猫过境。

嗯……果然所有障眼法都要归结到猫身上。猫真是可怜的背锅侠。

南嵩自然也发现了长宁的动作,刚要跟他道谢,长宁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带他离开这里。

辛念和叶延都已经回到后山,三里镇里没有他们的安身之处,长宁也不知道南嵩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所以不敢轻易带他去后山,只是在路上一直迂回,一边给叶延通信。

但是叶延哪儿有这个闲工夫搭理他,他黑脸教训媳妇、吃些乱七八糟的飞醋都来不及呢!现下正背着媳妇到叶黎辛苦种的果园里“糟蹋”。

也就自动屏蔽了那些烦人的消息。因为南疆又不打仗,肉虫们没用武之地……

理所当然,长林代为接收这些消息。

叶黎老远看见长林和香凝二人交谈着什么,她大概思量了下,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说不定又是狗皇帝要杀人的戏码。

然而,刚走出两步,香凝叫住她。

“小姐,主子说让你下山去接一个人。”

???

他不是忙着坠入爱河吗?怎么突然有时间理这些琐事了?

香凝想了想,纠正道:“来人身份不同寻常,我们实在拿不准注意,又不敢去找主子,就让绿瑶姑娘找了夫人。”

她顿了顿,“其实这话是夫人说的。”

“主子在旁边看着她说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接人 要不怎么说姑嫂关系难以维持呢?这不明摆着呢吗?

要不是叶黎自以为心胸宽广,决定不和那两口子计较,换做别人,指定是鸡飞狗跳了。

罢了罢了,不就是接个人吗?反正自己也闲着没事干,去就去!

简单拾掇了下,她一边走一边找香凝打听。

“要接谁啊?”

香凝:“镇远大将军。”

叶黎:“他怎么不自己上来?是不是受伤了?”

香凝摸摸头,这个她还真拿不准,就象征性点点头,“也许吧。”

叶黎:“那真是可怜,一个大将军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香凝:我怎么觉得咱们两个说的受伤不是同一个受伤呢?

叶黎晃晃脑袋,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忧愁面孔,“一会儿到了,我们千万不要戳人家的短处,毕竟人曾经也是叱咤风云、驰骋疆场的将军,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香凝:???等等……谁是犬?

然后就听叶黎掰着手指头,如数家……屎(?)的痛斥叶延的种种恶行。

-

南嵩知道十二隐办事须得经过叶延同意,但一来一回,实在是有些慢。他正欲随处走走逛逛,长宁那边也得到了回信。

“如何?”

“主子和夫人正有事要忙,让小姐下山来接您回去。”

南嵩眉宇间有些不快,但也又不好拒绝。他也摸不清叶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不愿意让叶黎接,叶黎同样也不愿意去接他。

走到半路上,小姑娘开始腿疼脚疼,“哎呦呦走不动了,香凝姐姐你先去吧,我在后面慢慢走着,等你们回来我们恰好碰面。”

香凝之前没和她接触过,自然不清楚她的性子,就这么傻了吧唧的被唬住了。

叶黎见人走远,无趣的眨了两下眼皮,慢悠悠地从另一条路下山。别人可能不知道,但她对这里的地形早就烂熟于心,从那边下去是三里镇的主街,正是香凝走的那条。

而从这边下去,自然是和那里不同的。

这山下的小巷里都是些卖各种有趣玩意儿和吃食的小贩,他们各自之间相处融洽,不存在为了摆摊地方大小你争我抢的场面。

叶黎最喜欢这里的小吃,各式各样的都有。

她喜欢吃东边巷口卖的油炸酥肉,西边巷口卖的酥油煎饼,喜欢王家铺子里的百果糕还有隔壁醉花斋的青梅酒。

单是想一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眼睛亮亮的,直奔前面而去。

就是不知道三里镇经此大劫,巷子里的阿婆伯伯们还在不在,那些经典的手法、独特的味道还有没有。

不知不觉间,她加快了脚步。

要不是叶延和辛念闹得这么一出,她也想不起来去下面逛逛买点好吃的。不过一旦想起来,她才不会犹豫。

嗯……总有一种背着全家人吃独食的罪恶感。

算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延不仁,二黎不义”。

馋虫上脑,叶黎也就成功避开了接南嵩的事,谁接不是接?他一个大活人,不就是腿脚出了点儿问题吗?更何况还有长宁在,怎么都不会出事。

说来也是,她这些年逐渐调整自己的心态,现在大抵已经有了“混吃等死”的米虫想法。

要不是那天在辛念面前失态,她真的怀疑自己就是个妥妥的懒汉,吃吃喝喝,种种花草,转转悠悠,快乐似神仙。

忽然想到这里,她眼底划过一丝黯淡,其实……还是想见一见的。

-

这里的桃子成熟得有些晚,树干拔得也比寻常桃树高,辛念小小的身躯穿梭在枝杈下,蹦着去够最底端的桃子。

叶延也不帮忙,悠哉的靠在一边,看她费半天劲也摘不到,莫名觉得好笑。

辛念蹦了一会儿累了,眼神一晃便看到把她当猴子看的叶·死人·延。

“蠢不蠢?”叶延嘴里叼着根草,下巴一扬,脸上明晃晃的摆着“哈哈哈傻子还妄想上树”的鄙夷神情。

辛念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自信,成天觉得别人是傻子,是蠢蛋,而他自己是个聪明蛋。

“我累了。”凭什么活儿都让她一个人干,还有个只知道看笑话不知道帮忙的聪明蛋在一边嘲讽,什么鬼日子?!

她寻了一处软草覆盖的地方,学着叶延的样子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这边没动静,叶延以为小姑娘生气了,赶忙爬起来凑近,想哄哄。

却看到小姑娘好好的躺在草地上,两眼放空,深思游离。

“念念。”他喊了一声,“我去摘桃子,你在这儿等我。”

“哦。”辛念有气无力的回了句。

看到他毫不费力的攀上树,挑了树枝顶端的几个大桃子摘下来,嫌弃的看了一眼,飞到辛念跟前,把那五个桃子一骨碌滚到她旁边,“你拿着。”

辛念见他两手桃毛无处安放的囧模样,憋着笑意,问他:“反吗?”

叶延猛地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眉头微皱了下,回道:“你想不想反?”

“想。”辛念双手撑地,坐起来。

“那就反。”叶延像是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说完了,把手上的桃毛往辛念裙摆上蹭了蹭。

辛念:“……”把你的脏手拿开!

二人回到山庄,见南嵩已经到了。

辛念抱着一堆桃子,四处张望,左右瞧不出来人在哪儿。

叶延单手扣住她的脑袋,强迫她转过来,“瞅什么呢?”

这时候,香凝匆匆跑过来,接下辛念手里的桃子,一脸焦急道:“小姐不见了,到处都寻不到,夫人看见过吗?”

辛念:我也没找到呢……可能是躲起来了?

然后,她做贼心虚的看南嵩,哥哥还是那个哥哥,温文尔雅却会打仗的大将军,脸上情绪毫无破绽。

?难道是自己弄错了?不应该啊,那叶黎躲什么?

!明白了,某人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渣中之渣!

感情是认不出来了?人小姑娘就能认出来,你就认不出来?

南嵩就看着辛念看他的眼神从喜悦一点点变成痛恨。

整个人有点懵,他做什么了?

“嫂子!你们回来啦!我买了什锦糖给你。”清脆爽利的声音将那一丝丝混乱扯开,探出不明状况的小脑袋。

辛念咽了口唾沫,问她:“你……没去接人?”

叶黎“啊”了一声,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道,“没去,反正人都被香凝姐姐接回来了。”

她伸手往南嵩身上一指,“那不是?你……看。”

最后一个音节被她咬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空气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有戏 十年光景,足以让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他想成为的模样。

也足以让在阴暗中苟延残喘的女孩挣脱桎梏,为自己争得一片天地。

旁人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当事人脑海中却一帧一帧的放映,漏不掉丝毫片段。

叶黎说完那句话,整个人静止在原地,心口轰然塌下去一块,碎片扎进血脉,充斥所有的神经。

辛念嘴唇微抿,拉着叶延的手,回到他们的住处。

二人离开,其余人见状,也都心照不宣,各自回了各自的地方。

空荡的院落里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叶子任由风吹过,池子里的水流声,鸟雀的啼鸣声,纷纷裹着斜阳、捻着时光掠过耳畔,带来或带走酥痒的滋味儿。

唇齿间什锦糖的味道还未完全散开,她试着张张口,有千言万语想说。比言语先泻出的却是水雾。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掉眼泪了,明明一句话都没有,单是看到这个人,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还好吧?”南嵩亦是挣扎着开口,眉宇间显露出疲色。

叶黎仰头自嘲了下,敛起眼泪,点头,“好。”

“你呢?”

南嵩皱皱眉,无意识地摇头,嘴上却说着:“好。”

等反应过来后,二人都笑了。

叶黎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不该有的躁动,语气轻缓,像是在拉家常,“南……将军过来是为了?”

平复半天,还是一张口就错。

“三里镇瘟疫横行,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南嵩朝她走近,“你一直住在这镇上吗?”

叶黎下意识后退一步,和他隔开一定距离,“是。”

画面定格在这一瞬,两双眼睛皆是水波翻涌,却同样都被硬压下去。

叶黎一手抱了抱肩膀,对他温和笑道:“嫂嫂摘了桃子回来,我去洗,将军随便坐。”

说罢,她也顾不得这院中有没有可落座的地方,抬起步子,落荒而逃。

儿时的情感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呢?

叶黎不知道,她记得小时候的每一件事,也清楚的知道,那个和哥哥年纪相仿的人并不是哥哥。

但那时的她,就如同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便死死攥着,不肯放手。

那叫依赖。

而现在,她长大了,有能力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安然生活,不需要倚仗任何人,也不需要旁人再来帮她疏导心结,这些她自己都可以。

现在这不叫依赖。

南嵩看着紫色的裙角消失在后墙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是那盒什锦糖飘出来的味道。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极其偶然的方式碰到她。

小姑娘长大了,脾气也变大了。

当初的恐惧和阴霾都不见了踪影,她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好”。

-

一进到屋,叶延就把辛念堵在墙角,眼神玩味,抬起她的下巴,堵住。

辛念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吻是什么意思,她只能笨拙的回应一二。

过了不久,叶延放开她,指腹在她唇瓣上碾压,使得本就红润的薄唇变得更加通红。

“不知道为什么?”叶延挑逗似的冲她笑。

辛念摇头,大脑还处在宕机状态。

“不为什么,就想亲你。”

辛念:“……”

叶延走出去两步后,又折回来,嘴角的笑意味不明,“听香凝说,你看过七十二春宫图?”

辛念:“没、没有。”

“哦。”叶延转身,背对着她,“那算了,本来想让你教教我的。”

“我、我没做什么事吧?”鉴于叶延这一反常态的骚操作,辛念不由得为自己担心。

“嗯,没有。做错事的是别人。”叶延回道,“村头的周妈妈拉着你说亲,她斜对门的李公子给你送首饰,村中央的赵公子央人找你求亲,还有那个钱员外的独生子……”

辛念跑到他身前,急忙用手堵住他的嘴,“你胡说什么?”

“哦,我胡说的,还有小牛吵着要跟你当牛做马效力。”叶延淡淡的抿了下嘴角,“都是我从你的话本上看来的。”

“叶延,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辛念捏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我什么都没收,也都将人打发走了。”

“他们都知道你是有夫之妇。”叶延再次开口。

“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辛念猛地闻到饭菜的香味儿,“我们去厨房看看吧,周嬷嬷肯定做了不少好吃的。”

叶延斜眼看她,“错了没?”

“错了错了错了。”辛念一连应了几声,“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好不好?”

“哼。”叶延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去厨房觅食。

然而……他们惊异的发现,掌勺的大厨不是周嬷嬷,而是……叶黎?

辛念不解,叶延也朝她看过来,低声说:“这丫头跟我说她不会做饭。”

那当然不能跟你说人家会做饭了,否则你循着味儿就得落个欺负虐待妹妹的名声。辛念鄙夷的乜了他一眼。

不对,辛念醒神,嘴唇一点点上扬,拉着叶延偷偷溜走。

“怎么了?”

“当初我在君梦居的时候,曾经应慕枫邶的命令,彻查了南嵩。”辛念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然后就查到了你妹妹身上。”

叶延眉头一蹙,“慕枫邶也知道?”

辛念摆手,“这种事情一般无人在意,而且慕枫邶要我查的是看看南嵩是否有可能长久追随,我只需要把结果和一些明显的推断递上去就好了。”

叶延有些看不透她,犹豫一下,问道:“所以你也查过我?最后递上去的是不会长久追随?”

辛念恨不得一巴掌呼死他,气得脸红,“查是查过,但没查出多少,尤其是你在幽谷的那几年,君梦居一点头绪都没有。”她停了一下,“我原本递上去的是你会忠心追随,但……我也把你查不到消息的那几年也一并告知于他,所以……”

叶延捏捏她的脸,“噗”的笑出声来,“逗你的。”

“所以,这两个究竟怎么回事?臭丫头和……和你哥,有瓜葛?”他的脸很难看,不是生气,也不是愤怒,而是生气愤怒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好奇、兴趣?

“本来我听叶黎的口气,二人应是没什么可能的,就算有,我哥哥也得多费些力气。”她扬扬眉,“现在嘛,不太好说了。”

叶延不知道,她小姑子跟她哥哥有戏,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反正他是没办法接受大舅哥一眨眼变妹夫的,还有这个南嵩,什么情况,小小年纪就荼毒他妹妹,而叶延二十岁才下手,想想就觉得不太公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回去 于是全家人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叶延怎么看南嵩都觉得不顺眼,寻着个机会就挤兑人家,直到叶黎把碗一摔,他才若无其事的扭头给辛念夹菜。

连老夫人都觉出不对劲了,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教训道:“延儿,南将军来者是客,你怎可如此无礼?”

叶延点头,“母亲说的是,孩儿知错。”

瞧瞧这及时的模样,当真是知错能改。

辛念埋头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任他们争闹。

吃完饭以后,老夫人让周蓉扶她回去休息,屋子里只剩下一众小辈,叶延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说话阴阳怪气,眼睛一瞟一瞟的,“南将军这次过来,有事?”

辛念眉头皱了皱,往旁边靠去。

“我……听闻皇上不管百姓死活,所以……”

叶延翘起二郎腿,接他的话说道:“所以南将军擅离职守?”

南嵩默然。

“你可能还不知道,慕枫邶知道你私自离开边疆的消息后,雷霆大怒,已经派南丞相出京捉你了。”叶延勾勾唇角,“他手里拿捏着皇后,也不怕你们父子造反。”

“叶延。”辛念喊了他一声,“哥哥忠心家国,本就不会,你别胡说。”

叶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把人拉近抱着,“念念不信?那你问问他。”

南嵩看了叶黎一眼,又看向辛念,应道:“是。”

辛念忽然很难受,她和叶延可以,南嵩和南丞相不行。

“笙儿,我知道你担心,现在朝局不稳……”

“够了!”辛念挣开叶延,狠狠地盯着他,“你叫他过来的?”

叶延眼神也跟着沉下去,“不是。”他试图再去抓辛念的手,却被她躲开。

她目光灼灼,与南嵩对视,一字一顿道:“你,想过皇后吗?”

“有些事,不是你想做就可以做的,你可以心系天下苍生,可以不满帝王统治,可以怨恨可以怒怼,但你不可以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世界上你不是独自一人,你也不是只有和你立场相同的家人。不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每个人做事前都要有一番考量,我明白告诉你,我和叶延要反,是因为我们能保证每个家人都不落于敌方之手。而你,不能。”

她静了静,“我认她是我的姐姐,也认你,认父亲,认南府的所有人。这是我的出身,我不能决定更不能改变。但是我有能力将这一切隐瞒下去,不管结果成败与否,起码我能确定,你们都是安全的。”

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和声劝说:“哥哥,回去吧,我们还有未出世的小外甥,等着你回去看他呢。”

南嵩久久不语,眼睛里晃现迷茫。

叶黎走到辛念身侧,拽拽她的衣袖,“嫂嫂,我还做些了果酥饼,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可以吗?”

辛念垂眸,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出去。

待二人走远后,叶延率先回过神来,捏着杯子把玩,想起刚才辛念的言辞,闷头低笑了声。

他原本打算直接把人绑了扔回去,没想到小姑娘快他一步,来了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倒是比他高明许多。

只不过,好像被媳妇误会了。

失策。

南嵩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半晌后,干涩开口:“菁儿是个好姑娘。”

叶延认同的点点头,“你不是个好哥哥,对她们两个,都不是。”

“对不起。”南嵩长出了口气,“她们两个,我都不了解,也都没有试图去了解过。”

叶延冷笑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沉着眸,眼睫下显出一片阴影,“要说对不起别对着我说,对着你两个妹妹去说。还有我家死丫头,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但如果你连你自家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好,休想靠近她。”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南嵩自小生长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虽然母亲在他小时候就离开了,但他还有父亲的照顾,有亲人的疼爱。长大后跟随慕枫邶打仗,更是年少有为,他这一生根本没有遭受过什么大风大浪,更没有人像今天一样怒斥他的过错。

忽然,他感觉有人靠近,一抬头,对上叶黎清澈的眼睛。

“嫂嫂说得对,回去吧。”她抿唇笑道,“其实……你是个好哥哥,大延才不是。”

南嵩有些发愣,静静的听她说。

“他啊,十年没有回家,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和母亲都以为他不在了。没想到去年,他竟回来了。”她细细的说着自己家中的事,“我听嫂嫂说了,你和她之间相识,被老天岔开了十八年。但是在你面前,她很自在,可以故意说话气你,也可以闹脾气,想吃什么你也都会悄无声息的满足她。”

“我觉得,另一个姐姐应该是很幸福的,她自小有你的陪伴和照顾。比我、嫂嫂都幸运。”

南嵩跟着她笑了,片刻后,“我……”

“南大哥该走了。”桃花眼里的波光流转,“如果,我是说如果,哥哥赢了,你还会……回来吗?”

南嵩斩钉截铁的说:“会。”

他眼神有些的急切,“那时候我离开这里,是因为……”

叶黎抬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走吧,长宁大哥在外面等着呢。”

说完,她轻轻退后,转身走出屋子。

夜幕遮满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南嵩随后出来,没有看到辛念和叶延,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南将军,主子命我送您去边疆,丞相那边已经派人截住,此刻已经抵达镇远将军府。”长宁拱手道。

皎白的光线透过指缝,隐约可以看清手上的纹理。

夜风吹过,将气息吹散,带走手掌中余下的温度。

院落孤寂,蚊虫蛰伏,唯有角落的菊花还隐隐散着香味儿,叶黎将举起的手收回,面上表情消失,缓步离开原处。

-

叶延把浴布恶作剧似的蒙在辛念头上,趁她没摘下来,隔着布料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辛念猛地把浴布拽下来,气鼓鼓的瞪他。

“哈哈哈……”叶延大笑,上前一步靠近她,手掌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对那几根因为布料摩擦竖起来的呆毛饶有兴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心灰 一时玩儿的过头,他甚至想把辛念脑袋上的呆毛揪一揪。

他靠的很近,辛念抬起眼皮,只能看见他的脖子和下巴,想都没想,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叶延愣住,手下的小姑娘早就溜之大吉。

抱着浴布临出门前,辛念狡黠的回头看他,丢下句:“大延,你下巴上被我咬出牙印了!”

叶延:“……”他沉默一下,跟着她出去。

嗯?门从里面上锁了。

“长林,帮我搬把椅子过来。”

长林:哦,我不太愿意看你们打情骂俏,但我不说。

叶延贴着门靠在椅子上,仰头看树梢上的月亮。

“你吓着我了。”

辛念:“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想把我哥哥绑了扔回去,还吓着我了呢!”

叶延:“你非礼我。”

辛念:“哦,你好吃亏啊。”

叶延:“我想进去吃亏。”

辛念:“滚。”

……

这谈话,和此情此景十分违和。

叶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辛念开始对他的话应对自如。

他沉默了一会儿,闭上眼,闷声说:“三里镇无恙,我们也该离开了。”

门从里面打开,叶延头往后一沉,搁在椅背上。

“明天走,让二黎和母亲在这儿待着,留下长青长宁,其余人还有绿瑶都一起离开。”

辛念在他面前蹲下,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母亲明白我们要做什么,也清楚我们的处境,她都知道的。”

叶延直起身来,捧着她的脸,“所以我们要赢,为了自己,为了母亲,也为了百姓。”

辛念睫毛颤了下,微小的动作被叶延收入眼底,他轻轻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没事,相信我,可以的。”

长林的突然闯入,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

“主子,皇上向这边派兵了,说缉拿反贼。”他喘着粗气,额头上都是汗。

叶延攥了攥她的手,“不等明天了,现在就走。”

“母亲和叶黎怎么办?”辛念焦急问道。

叶延蹙眉,“慕枫邶的兵到哪了?”

“隽城,距离三里镇还有三百里。”

“让长青长宁再加上两个人,送她们去追南嵩,务必保证她们的安全。”叶延加紧吩咐,“让长风先带绿瑶回去找卫六娘,所有人必须暗中离开。”

“是。”

辛念深吸了口气,和他的手握在一起,二人对视一眼,“我们该去敲城门了。”

-

一行人除辛念以外,各个身怀绝技武功不凡。

城门被从内扣响,厚重的声音穿透城墙,惊醒了守卫。

“什么人?”

“平阳王,叶延。”

不等那人再说话,叶延抽掉辛念的簪子,随手斜飞过去,正中咽喉。

叶延指腹在她手心里摩挲,“给你买新的。”

辛念低头,拿出几根银针,“用这个吧,簪子贵。”

十二隐:不是,夫人你不怕的吗???都现在了,还想着省钱?

叶延从善如流,接过她给的银针,“好。”

“岂有此理,竟敢杀害朝廷命官,来人,放箭!”城上的人声嘶力竭,企图用嘶哑的声调掩盖自己的恐惧,毕竟,听到叶延的名号,看到这一幕,他的腿都是抖的。

叶延单手环住辛念的腰,带她躲过箭雨,来到城门前。

十二隐齐齐飞身,悬在半空中与一茬接一茬的羽箭较量。

“他们人呢?快,快给我杀!”为首的人吓得腿都软了,哪里还顾得其他,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

多数发出去的箭全被原封不动还回来,城楼上一片惨叫哀嚎。

为首的守卫趴着往下看,刚才的那群人全部不见了,他刚要松一口气,忽觉得脖子上一凉,被剑刃抵住。

他面露苦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别、别杀我。”

叶延还未动手,那人便被一颗石子穿头而死。

二十名皇家暗卫现身,将叶延一众人齐齐包围。

“平阳王杀害朝廷官员将士,意图谋反,杀——”

一声令下,乌压压的人群涌上来,刀光剑影,招招狠厉。

辛念轻轻抖动袖子,又快速捻动指腹,在几个人中间撒了点药粉似的白色东西。

皇家暗卫还未逼近,便纷纷坠下来,全部捂着肚子,面露苦色。

叶延下意识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还有吗?我也想玩儿。”

辛念歪歪头,“不给。”

“长林。”叶延吩咐一声,长林身形闪过,跪地挣扎的一众人全部倒地,颈后溢出几滩血。

辛念凝眉,“你忘了留活口了。”

“没忘,已经走了。”

辛念:“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叶延把从守卫身上搜出来的钥匙扔给长林,“开城门。”

他伸手一捞,“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毒东西?”

辛念眨眨眼,眯着眼睛,“叶黎那里的药有好多,我顺手就配了些……毒。”

“呵,”他抱起她,率先离开三里镇。“回上京,救你的情报楼。”

-

慕枫邶勃然大怒,桌上的奏折摔了一地。

他闭眼,静了静神,“去找人,尤其是叶延的母亲,必须抓住。”

“是。”

“吩咐撤军,将这一万人马送去给南嵩,朕要试试他。”他手掌握成拳,“李盛,把君梦居卫六娘打入天牢,传朕旨意,平阳王心怀不轨,意图造反,多次斩杀朝廷官员,见者诛之。”

御书房外,李盛咬牙拦着南菁,“娘娘不可,皇上正在气头上,您现在进去,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南菁浑身发抖,声音悲怆,“传本宫懿旨,平阳王乃是得本宫指令前去疫区拯救灾民,途中遭受拦截,为及时到达,痛下杀手。”

小六跪在地上,“娘娘!”

御书房的门被打开,慕枫邶狠狠捏住她的脸,咬牙切齿,“你是皇后!”

“你是朕的妻子!”

南菁不言不语,闭上眼睛,任他处置。

慕枫邶气得牙抖,“他杀死百名守卫,将三里镇的城门大开,届时瘟疫蔓延,景朝百姓都得死!朕下令杀他,是给整个天下,给景朝百姓一个交代!”

“皇上怎么知道瘟疫一定没有解除?平阳王良善,断不会任其蔓延!”南菁坚定反驳。

“朕杀光了三里镇的所有大夫,他叶延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解得了疫毒!”

……

轻风过,额角的碎发被轻轻带起,连串的水珠砸在地上。

南菁笑着,一边笑一边退后,声音哑弱,“原来,是您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意冷 “后宫不得干政,来人,带皇后下去休息!”慕枫邶看她的时候,眼中泻出挣扎,他试图挽回,却发现无能为力。

太多次的失望最终会把人推向深渊。南菁也曾经一整颗心装的都是慕枫邶,后来慢慢的,从惜妃得宠到意识到自己只是替身,再到惜妃被害,陈羽柔出现,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是把锋利的刀,将她的心划得稀碎。

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想着在其位谋其政,怎样能做好一国之后,为百姓、为景朝出一份力。

之前只知道儿女情长,失望透顶后才逐渐看清自己的身份和要承担的重任,还有肚子里的小生命,这一切都需要她来保护。

可是,人在溺水后,越是挣扎反而下沉的越快。

她一早就知道慕枫邶残暴,不适合这个位置,但她还是竭力去帮衬,努力让他打消残害忠良的念头。但她又怎么知道,慕枫邶生性如此,从来只相信自己,旁人的所作所为只会加深他内心的想法。

想想那时候,是因何而动心呢?

-

远远看到南擎超得胜归来,红色斗篷下的小小身影跳动着跑出院子。

晴雪初霁,后院的梅花都开了,一朵朵红艳芬芳,尤其是粘了雪瓣的花儿,红白相应,在冰天雪地里葳蕤绽放。

“菁儿!”

“爹爹!”

南菁一下子扑在南擎超身上,被他抱着转了几个圈。

“我的菁儿长大了,也长高了。”南擎超慈爱的拍拍她的肩膀,拂去她身上的雪珠。

“爹爹这次给菁儿带了什么礼物?”南菁的眼睛晴若初雪,白皙的脸蛋微仰着,抱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

“走,爹爹带你去看。”

“马!”南菁小心翼翼的走近,抬手轻轻触了一下马上缩回来,“这是给我的吗?”

“哈哈哈哈哈……”

“嗯?”她茫然转头,看到南嵩和另一个走过来。

那人看到她,神情明显顿住,“既然菁姑娘喜欢,那边送于菁姑娘吧。”

他面若冠玉,身姿挺拔,只是不太爱笑,一直紧绷着脸。

看她的时候也一样。

南菁愣神,直到南擎超提醒,“菁儿,还不快谢过大元帅。”

她这才反应过来,那人口中的“菁姑娘”是在叫她。

深闺里的姑娘从来都没这样被人叫过,尤其是陌生男子,旁人只会喊她“南姑娘”或者“大小姐”,这样直呼她闺名的人……当真是轻薄!

可是,他是大元帅,这马也着实好看,道谢还是必须要的。

她上前一步,微微福身,“菁儿多谢大元帅。”

“菁姑娘不必客气。”

南菁一愣,分明听见他笑了,但又不敢抬头去看,只能低着头。那声“菁姑娘”,就像是鸟儿的羽毛,轻轻的剐蹭她的心口。

待那人走后,南擎超叫她进书房,拿出为她准备的礼物,是一支作工精巧的上等狼毫。

“菁儿,女儿家的字本应秀气小巧,你的字却张扬大气,这只狼毫,倒也和你相得益彰,菁儿日后……要成大器。”

南菁仔细瞧着那笔,慢慢抬头,“爹爹和哥哥都是大将军,为什么你们不教我习武呢?不习武怎么成大器?”

“菁儿是女子,上阵杀敌是男人的事,菁儿只需要嫁给好人家,幸福快乐的一辈子就好。”南擎超被她逗得高兴,“至于成不成大器,菁儿开心就好。”

那时候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样的是好人家,也不知道日后会不会像爹爹说的那样成大器。只知道她现在就很好,有爹爹和哥哥的疼爱,衣食无忧,吟诗作画,抚琴品茗,不需要再好了。

从那以后,马场上便多了一个火红色的少女,面容清秀,骑马奔驰在场内,笑语欢声,令人向往。

她从马背上跳下来,“小六,我刚才骑得怎么样?”

小六把水袋拧开,递给她,“小姐很有天赋呢,公子肯定想不到他只是教了您一天,现在您都能骑得这么好了!”

“哥哥教了我第二日就走了,我要给他个惊喜!”

“给谁个惊喜啊?”

南菁一愣,嘴角勾起笑,她快速转身,“哥哥!”

却看到了哥哥旁边还有一人,是那个大元帅。

“菁儿拜见元帅。”她声音弱下去很多,恭恭敬敬行礼。

“小妹准备了什么惊喜?”南嵩问她。

她小心看了慕枫邶一眼,小声道:“我现在骑马骑得很好了。”

“它很喜欢菁姑娘。”慕枫邶脸上罕见的露出笑,“想必菁姑娘定是喂得很好。”

南菁眉头一皱,她不喜欢这个称呼,说话也不太客气了,“那它不喜欢你吗?”

慕枫邶低笑一声,“它喜欢我,和喜欢菁姑娘一样喜欢我。”

南菁不喜欢他这个语气,轻轻咬住唇角不说话,但脸上却渐渐显出绯红。

“去,你骑马给我们看看,看看你是不是在说大话。”南嵩不相信,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弱女子,短短三四天时间,能骑得很好?

南菁也在赌气,“它喜欢我也是白喜欢,我又不喜欢它,要骑你们骑!”说完,她就怒气冲冲的走出马场,再不理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以为是南嵩追上来了,刚要跟他抱怨那个大元帅怎么样不好,不知礼仪,一抬头却看到眼前的那张脸就是自己在心里暗骂的人。

她呼吸一滞,顿时不知所措。

“我……我哥哥呢?”她小声问道。

红衣姑娘垂着头,又羞又囧。

“少将军去挑马了,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做什么?”她不自然的在身后掰手指。

“看你……好看。”

“嗯?”她猛地抬头,眼睛撞进一双带笑的眸子里,这一眼,便再也出不去了。

“哈哈——”慕枫邶大笑,伸手将她鬓边的发丝环到耳后,“果然是小姑娘。”

南菁就这样傻傻的看着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咬着唇角嘀咕着说了句:“我不是小姑娘了。”

那是少女最初的心动,是她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告白。

温软的风、细密的汗、高俊的身影,都恰好勾起少女心中悸动,引诱把守护多年的心交付出去。

“我不是小姑娘了。”

我可以嫁人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省亲 南菁不顾小六、李盛等人的劝阻,拂开周围侍候的宫人,端端正正,一身凤袍跪在御书房外。

慕枫邶甩袖回身,高声呵斥:“皇后!你不要以为朕不敢动你!”

“皇上,臣妾在这宫中日久,如今身怀六甲,心绪不宁,噩梦缠身,恳求皇上恩准臣妾回府省亲。”她双臂张开,对着身前的人拜了一拜。

慕枫邶稳住情绪,不想与她有过多争辩,摆摆手,“罢了,回去吧,早些回宫。”

“多谢皇上。”

南菁自认为她言辞激烈也好,温声恳求也罢,都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慕枫邶的唯一血脉。

她抬手轻轻覆上小腹,脸侧垂下一颗泪。

如今这一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拐角处,她眸光轻颤,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少年。

-

辛念和叶延先慕枫邶的人一步,将卫六娘等人安全带离君梦居,现在,往日繁华喧闹、昼夜不歇的烟花之地,沦为一座空楼。

“你们去栖川,那里有人接应,切记隐藏行踪。”

“是。”

眼下形势紧急,想要开脱罪名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有方经开成天无所事事,专门盯着这里,只能先把人安顿好,保全他们的性命。

“报——主子,皇后省亲,此刻已经出了宫门,正往丞相府去。”

叶延等人正在那处隐蔽的小屋内商议下一步对策,再决定从哪里起兵,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心下生疑。

辛念定了定神,“南丞相回京了?”

“是,今日一早到的,朝廷也已经确定镇远将军擅离职守是谣传。”

辛念点头,她相信南丞相有能力把这件事压下去。

叶延站起来,吩咐道:“就按刚才商议的,先由香凝在城中煽动舆论,把三里镇瘟疫的事晕染宣扬出去,夺取慕枫邶的民心。再从嵺城起兵,一路向北。现在由长林回栖川整顿兵马,暗中向嵺城进发。”

“是。”

安排好这里,叶延拉起辛念的手,“我们去丞相府看看。”

二人到的时候,南擎超正在府外迎接凤辇。

皇后出宫突然,各种规仪礼法都能简则简,随从也比礼部安排的少很多。不过这样也好,能避免很多麻烦,她此番回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所有人都下去,我和父亲有话要说。”

屏退众人,南菁松了口气,开门见山道:“爹爹,我希望您无论如何都要和叶延取得联系,告诉他我可以帮他推翻景朝。”

南擎超一凛,四下查看,“你!”他重叹一声,压下声音,“你当真要这样做?”

“爹爹,这件事女儿已经思虑已久,还请爹爹成全。”南菁语气坚定,不容否决。

她秉神道:“景朝气数已尽,皇上昏庸多疑,置黎民百姓于不顾,早就不得民心。我身为一国之母,必须要为百姓考虑,这皇朝,不是皇上一个人的权利集中地,而是整个天下苍生的安身立命之所。”

南擎超静默片刻,缓缓起身,“菁儿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爹爹,我知道的,我和妹妹都是您的女儿,不管我们谁受伤害,您都会难过痛心,更不必说眼睁睁看着我们自相残杀。”她喘了口气,接着说:“不管是为了南家还是百姓,我都会这么做。”

“不管皇位上的是谁,即便……他是我的丈夫。”

辛念附耳在屋顶,她拽拽叶延的衣角,“我想下去。”

门口被迅速打开,闪进来两个人影,又被合上。整个过程极其迅速,若不是屋内突然多出两个人,南菁也不会察觉门口有异动。

“你们……”南京知道辛念没有死,但能看到她安然无恙的站在眼前,还是松了口气。

辛念分别与二人对视一眼后,在南擎超面前跪下,行三拜九叩之礼。

她郑重道:“之所以不与父亲家人相认,是因为朝中局势所迫,我与你们注定站在对里面。那时候我不敢确定自己能活多长时间,或许是一天、一个月、一年,我想叶延身中噬心,他若离开,我绝不苟活。”

“再到后来,叶延毒解,南疆事发,替母报仇,女儿心中早已把自己当成南家人,也早已承认了父亲,从开口喊南嵩‘哥哥’的时候起,便是了。”

“父亲。”随着话音落尽,她最后躬身拜下去。

南擎超泪眼朦胧,声音哽咽,不忍看她。

辛念声音颤动,看向南菁,“这是家国大事,不应让姐姐独自承担,不管是逼皇上退位还是其他,都太过危险,而且你怀有身孕,更不能冒险行事,还请姐姐收回想法。”

南菁走近,站在她对面,突然间眼角滑出泪。

她轻嘲道:“你们要起兵造反,逼宫吗?”

“叶延,你来说,名不正言不顺,你要单靠你所谓的民心所向,单靠你的精兵良将来推翻这个王朝?”

“后世记载如何说道?知道的人说你为国为民,不知道都说你是篡位谋逆!你所谓的民心所向,终有一日也会变成恶名昭昭。”

“古来帝王哪个没有是非功过,现如今景朝虽落败,但还没有达到前朝那般光景,你私自起兵,就是你这一生最大的过错。帝王是人之表率,行为处事的每一点都会被放大,你如今造反,改日就会有人造你的反。”

“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来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而我,能帮你。”

叶延对她拱手施礼,“臣,不胜感激。”

“等我两个月,”她声音低哑,“两个月后,我把皇位给送到你手上。”

“姐姐!”

她抬起手,闭眼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宫了,有不流血的江山易主,便不要打仗,我信你们,是好的统治者。”

……

她站在万人中央,身披荣光盔甲,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期望,奋起战斗。

两个月后,皇长子慕寂出世,字永安。

次日晨起的雪光洒进内殿,南菁穿戴整齐,换上少女时期的红装,独自坐在窗台前,等候慕枫邶的到来。

她的眼神极淡极静,毫无波澜,与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半点不相符。

凤栖宫宫门敞开,帝王踏着一夜的积雪走进。在暖炉旁烤了好一会儿火才走进内室。

“在看什么?”

她的眼睛亮亮的,一如初见时,梅园红斗篷下的模样。“慕大哥,你看,下雪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别赋 慕枫邶脚步微滞,这个称呼……在她嫁入皇宫后,再没有这样喊过他了。

“昨夜积雪厚重,你又是在小月子里,千万注意,有什么事吩咐下面的人做就好了。”

南菁眼睛看着外面,轻轻点头。

二人没有言语,都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还有宫院内的几处枝丫。

半晌后,慕枫邶开口说:“这宫院中一到冬日便没了生机,该种些红梅。”

南菁唇角下压,双眼直愣愣的盯着那几株被草皮包裹好的海棠树,没有说话。

慕枫邶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笑了笑,“朕记得第一次见你,也是在一个积着雪的日子,你也是这样一身红衣,还抢走了陪伴朕多年的马。”

他顿了顿,看向红衣女子,眉间存有疑惑,“自马场一别,朕再没见过你骑马,那日你说你能骑得很好了,等过些时日,你的身子大好了,我们去骑马好不好?”

南菁下唇微收,慢慢的收回视线。

她淡淡的笑了下,轻声道:“好。”

“皇上用早膳了吗?”

慕枫邶扶起她,坐到桌前,“未曾,过来陪你用膳。朕听闻近几日,你食欲不佳,可是身体不舒服?”

南菁摇头,“臣妾还好,只是想到之前的一些事,感怀物是人非,有些伤感罢了。”

她抬起手臂,脱离慕枫邶,对外面吩咐道:“小六,把饭菜端上来,皇上今日在此用膳。”

慕枫邶低头看了一眼变空的掌心,不动声色的收起来,没说话。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皇上有话要说。”

她起身到内室,取出一根蜡烛,点燃,放在桌上。

“这是臣妾出嫁时哥哥送的陪嫁,”她一边帮慕枫邶布菜,一边说道,“这支红烛是一位道长送的,能让人宁心安神,且有异香。”

慕枫邶深吸口气,点头道:“确实如此,今日怎么想起要拿它出来了?”

“臣妾见皇上近日繁忙,景朝内忧外患,南疆那边又蠢蠢欲动,怕您休息不好,才想着您到凤栖宫来,能宁心一时便是一时。”南菁不急不缓的说着,又为他盛了一碗汤。

慕枫邶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制止道:“朕吃这些就够了,你多吃些。”

南菁指尖颤了颤,没有躲开。

她小口嚼着慕枫邶递到她嘴边的饭菜,心头涌出一股酸涩。

倘若早些,就早一点点,她大抵也不会选择如今这条路。

渐渐地,她眼中蒙上雾气,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去,颤声开口:“皇上没有见过臣妾骑马吗?”

没来由的一句话,倒叫慕枫邶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嬉笑着驰骋在马背上,一边奔跑一边对着场下的人呼喊:“我能骑得很好了!”

“皇上?”

慕枫邶回神,唇角还带着笑,他攥了攥南菁的手,“没有见过,等过些时日,朕诏你哥哥回京,我们一起带你去马场骑马,到时候你可是要骑马给朕看的,赖也赖不掉。”

南菁低头笑着,眼眶里溢出一滴泪,打在红色的衣服上,看不大出来。

她重复着说:“臣妾不赖。”

用完膳后,南菁问他:“皇上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叫人准备着。”

慕枫邶站起来抱着她,手掌在她头上轻抚,“只要你我夫妻一心,便是最好的。”

南菁温顺的点头,“臣妾知道的。”

临走时,慕枫邶回过头看她,犹豫一瞬,“你……再喊朕一次。”

南菁愣了下,茫然的叫了声:“皇上。”

慕枫邶眉头蹙了下,“罢了,你仔细身子,好好歇着。”

南菁看他脚步踏过门槛,下意识的喊道:“慕大哥。”

慕枫邶勾了勾唇,没回头,穿过积雪离开凤栖宫。

-

她喊来小六,将一纸信笺交给她,“把这个给父亲送去。”

辛念在丞相府接到来信,上面写着:

一个月后我与皇上还有哥哥一同去马场。他说还没有见过我骑马的样子,我想了想,我好像也没有见过他骑马的模样。

辛念合上信笺,看了眼窗外的积雪,“再等一个月吧,我相信姐姐。”

-

往后的每日清晨,傍晚,慕枫邶都会到凤栖宫陪着南菁用膳,有时候也留宿在这里,抱着小永安,眼神温柔,低声哄他睡觉。

这样……真的很好。

那只宁心安神的蜡烛早已燃尽,她又托人去边疆要了几支。

无兵戈的安稳时光总是过得飞快,慕枫邶见她穿红色好看,便叫人又做了几套红色的凤袍给她。

那日积雪化得差不多了,紧接着又下了一场,将整个上京城覆盖在白色的冰沙里。

好在一月后,所有雪水都化得干净,他们等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南菁换上红色的骑服,跟着慕枫邶带领一众侍卫前往马场。

南嵩受诏回京,早早在那里等候。

“微臣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爱卿不必多礼,都是自家人,随意就好。”慕枫邶亲自将他扶起来。

“菁儿上次说好的要骑马,结果却只留了我们两个。今日她身体大好了,朕便带她出来走走,这次也绝不让她赖掉了。”慕枫邶握住南菁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还骑那匹马吗?”

南菁点头,“皇上说过,它喜欢我的。”

皇后骑在马背上,一袭红衣烈烈似火,向前奔走。

她不时地扭头看看,慕枫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随着她起伏奔走。

忽的,她朝下面高声呼道:“皇上,哥哥,来赛马吗?”

慕枫邶宠溺的看着那抹红色,低声笑道:“爱卿去不去?”

南嵩拱手行礼,“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南菁到底是女子,骑马不多,很快便被二人甩在身后。她看着前面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

慕枫邶停下等她,看到她像是哭过的样子。

“怎么了?”

南菁摇头,“风太冷,吹得眼睛疼。”

“那过来。”慕枫邶朝她伸出手。

南菁犹豫一下,将手递到他手心里,胳膊一紧,被他拉到他的马背上。

慕枫邶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叫小六拿来长斗篷披在她身上,“这样好些了吗?”

南菁眼眶更湿了,她稳住声线,轻轻点头,“好多了。”

他大抵不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爱过 暮色四合,皇上皇后相携回宫。

皇上身着墨色长袍,皇后身着红衣棉裳,皆是一改明黄,放下了彰显权势的象征,做了次寻常高官夫妻。

回到皇宫,慕枫邶有事先去了御书房,南菁独自回到凤栖宫。

入眼处,是红枝梅瓣纷扬,树干下的土还带着刚翻过的痕迹。原本是满园的牡丹,现如今各占半数,半院子的的红梅惠然绽放,生出点点清香。

这是在他们出宫去马场骑马的时候移栽过来的。

南菁怔怔的走过小小梅林,指尖轻轻触上花瓣、花蕊、树皮、泥土。

红色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徐徐而来,带起一阵梅花香。

她忽然加快步伐,由小跑最后变成狂奔。

一路无遮挡,她猛地冲进屋子,将门死死关上。后背贴着门板,失魂落魄、鬓角散乱,有时候陡然升起的后悔和死灰复燃的情谊都足以将人推向灭亡。

她不能。

她答应过天下苍生,答应过辛念叶延,答应过自己。

爱过,真的是爱过的。

如果现在问她,还……爱吗?

不爱。只能不爱。只有自己相信不爱了,才能下得去手,才能决然的将景朝送于贤者。

她是慕枫邶的妻子,景朝皇长子的母亲,更是皇后。

-

慕枫邶处理完政事,已经是夜幕深深、星光低垂。他披着星光步入凤栖宫,循着梅花香走入内殿。

南菁褪下一身火红,换上一身素白色的衣裳,温软暖融的气息在屋内回荡。

她听到脚步声,取出一支红烛,在窗台上点燃。

氤氲的香气陡然飘出,熏蒸着纤弱的人影。

“怎么还没睡?”男人身上寒气很重,是因为夜间的冰冷雾气沾身。

南菁回过身,轻轻吸了下鼻子,猛地扑进他怀里。

慕枫邶轻轻环住她,大掌在她脑后轻抚,柔顺的发丝穿过指尖,上面沾着蜡烛的味道。

“怎么了?”

南菁额头在他胸前拧了拧,声音哑弱,“慕大哥。”

“嗯。”

“今日的梅花我很喜欢。”她声音微颤,“还有……我很喜欢和你一起骑马,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喜欢你的怀抱。”

“傻姑娘。”慕枫邶抱了抱她,看着她的眼睛,“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越发爱哭鼻子了?”

南菁再次猛扎进他怀里,声音细若游丝,“慕大哥怎么不叫我菁姑娘了?”

慕枫邶喉间溢出一丝笑,“你是我的妻子,不是菁姑娘了。我的菁姑娘变成了我的菁儿,我一个人的菁儿。”

“那慕大哥爱过菁儿吗?”她轻轻地问道。

慕枫邶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前落下一吻,“爱过的。”

她趁他刚起身的一瞬,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住他的唇,细小的沙粒在其中摩挲,勾起人身体的欲.望。

她慢慢退下来,嘴角上扬,“甜吗?”

慕枫邶头目熏晕,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手中唯一能触及的是南菁的手臂。

他晃了晃头,佯装镇定,告诉她,“甜的。”

南菁亲眼看着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看着他眉头一锁一舒,锁是本能的反应,舒是为了……不让她担心。

“慕大哥……”

“菁儿,你好好休息,今晚我先回宫了,还有些折子没处理。”他松开握着南菁的手,“李盛,回宫。”

李盛匆匆进来,对上南菁的视线,点头扶着慕枫邶离开。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南菁一人,侧殿隐隐传来婴孩的哭声,她知道那孩子是在怨她,可是,她除了这样做能保他一命,别无选择了。

帝寝殿内,只有李盛和医术最好的太医二人陪在慕枫邶身边。

“怎么样?”慕枫邶神情过于镇定,丝毫没有急躁的表现。

“回皇上,老臣无能,解不了这毒。”老太医匍匐在地,诚惶诚恐。

他医治的是九五之尊,是皇上。皇上患有眼疾,便注定在皇位上坐不长久,更何况小皇子才刚刚满月,皇后又年轻。整个景朝江山岌岌可危。

人人都说内忧外患,无外乎平阳王失踪两月有余,叛不叛变还是两说。再者便是南疆蠢蠢欲动,尤其是在镇远大将军回朝后,越发肆无忌惮。

“你起来吧,此时不要声张,朕不会杀你。”慕枫邶声音格外平静,“李盛,给太医准备回乡养老的银两和马匹,送他回乡。”

老太医冷汗直落,这番命令,若是好的话,便是安享晚年,若是不好,那也只能认命了。

送走老太以后,慕枫邶端坐在御案前,对李盛吩咐道:“周围没人了吧。”

他的眼睛看不见,听觉便格外灵敏。

李盛看了眼南菁,回道:“是。”

“你去拿两道空白的圣旨过来,替朕研磨。”

南菁示意他去拿圣旨,自己则走到御案前,为他研磨。

“把圣旨摊开,告诉朕从哪里开始写。”

墨汁沾纸,笔走龙蛇,洋洋洒洒一道旨意呈现出来。

罪己诏。

他放下笔,拿玉玺在上面扣上皇印。

李盛慌忙跪地,“皇上,罪己诏不可轻易下啊!”

南菁看到了,上面有对三里镇事情的忏悔,有对自己这两年来处事不公的谴责……

“你起来,帮朕打开第二道圣旨。”

朕身患重疾,不能处理朝政,将皇位退于皇子慕寂,册封皇后为皇太后,封号庄宁。皇帝年幼,拜丞相南擎超为太傅,并与太后一同辅佐朝政。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半晌后,他接着写道:

册封平阳王为摄政王,暂理朝政,带皇帝十四岁后交属皇权。

南菁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李盛,明日便颁旨吧。”他静了静,说道:“皇后……她身体弱,朕看不见,你帮着多照看她们母子,别叫人欺负了他们。朕知道了,皇后喜欢海棠花,不喜欢牡丹,等来年入春,你要提醒朕,下令把凤栖宫的牡丹除去,种上海棠。”

“朕发现她的好发现得太迟了,没好好待她,你明日提醒朕对她说声对不起。”

“对了,辛、辛念还活着呢吧,你要是见到她,就提醒朕对她说声谢谢。”

“还有叶延,你要提醒朕,朕要好好的骂他,明明功高盖主,却从来没想过造反,害朕寝食难安。”

南菁眼泪滴在他的袖子上,她指尖轻轻碰上他的手背。慕枫邶不着痕迹的躲过去,“朕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后,毕竟她从未对朕说过一个‘爱’字,也没有说过一个‘恨’字。朕怕她会丢下朕先走。”

南菁闭眼扭头,不忍去看他。

李盛扶他去床榻上休息,寂静的夜里,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南菁俯身静静打量他的侧脸,柔声道:“臣妾和皇上一样,爱,过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暴雪 是夜,南菁回到凤栖宫不久,便听见外面狂风大作,树枝摧折的声音。透过窗户隐隐能看到雪光,只是可惜了刚移栽过来的红梅,恐怕又要遭受一番波折,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不大一会儿,小六在门口唤她:“娘娘,小皇子闹得厉害,已经哭了好些时候了,奴婢们怎么哄都不管用,请娘娘过去看看吧。”

南菁本就没有打算睡觉,现下只是拿了件厚斗篷便开门出去了。

慕寂哭得厉害,若非狂风怒吼,这声音怕是要传出凤栖宫。她匆匆跑去侧殿,无暇顾及院内的花草树木,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此番应是红梅落尽胭脂褪,枯枝摧折寒月哀。

南菁抱起哭泣的孩子,轻轻颠着他,嘴里发出细小的声响,想要哄他入睡。

奈何越是这样,慕寂越是哭得厉害,按时间推算,这孩子大概已经哭了小半个时辰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哭出问题来。

“今日喂他喝奶了吗?”南菁有些烦闷,刚经历了慕枫邶的事,她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小六赶忙去问奶娘,那奶娘跪在地上,“回皇后娘娘,小皇子今日本来好好的,可是就在刚才,突然哭闹,我想着兴许是饿了,便喂他喝奶,但死活喂不进去。”

南菁对她摆摆手,“罢了,你先下去吧。”

外面的风雪声更甚,她拧了拧眉心,对小六道:“今晚我在这里睡,他刚出世不久,许是没见过这样的天气。”

“是。”小六带着乌压压一众人退出去,将门掩好。

南菁轻轻地拍着慕寂,像是与他话家常一般,“你父亲今日眼睛看不见了。”

小永安的哭声渐渐变小,眼睛睁了睁,疑惑似的瞧着她。

南菁接着道:“今日娘亲和你父亲一起去了马场,风有些冷,他让我把头埋在他胸口,其实我不冷的,我只是骗他。”

“因为看着他骑马,我哭了。”她手掌在小小的人背后轻轻抚着,“你父亲对我很好,不想以前,动辄冷脸。”

“但是我不能心软。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姨母,是我的孪生妹妹,和娘亲长得一样。你还有一个舅舅,是我们景朝的镇远大将军。”

“你父亲下了圣旨,以后你如果被人欺负了,就告诉他们,他们会护着你。”

她声音渐渐地弱下去,眼窝里的泪顺着眼尾滑出,掉在玉枕上。

“你要知道,你生在皇家,爹爹和娘亲是没办法陪你长久的。”

慕寂应是听懂了几分,嘴巴一瞥,泪珠子从小小的脸蛋上滚下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到底没哭出声音来。

南菁将他抱进怀里,“睡会儿吧,明日一早,天就放晴了。”

她想,积雪总会化的,阴云、狂风、暴雪,没有哪一样是长久的,就像艳阳天……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样。

从慕枫邶写下圣旨的那一刻起,南菁便知道一切。

他清楚南菁要做什么,却任由她动手。

南菁做事的漏洞太多,若非慕枫邶佯装不知,她早已败露。是了,他由着自己将他的双眼弄瞎。

如果她当初心狠,按照原来的法子办,那么他也会由着她杀了他吗?

过往的人和事,终究是要被暴雪埋在地底下的,等太阳出来,冰消雪融,那些陈年的故事也应是要一同蒸发到天际。残存下来的,怕是只有那些许浅薄的记忆了。

南菁本不打算睡的,因为她也睡不着。

但怀里抱着这样一个小东西,软软的、肉肉的,时而吧唧吧唧嘴,时而往她怀里拱一拱,她便陪着一起睡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倒是地面上能映出些许微光。

她精神一凛,忽的从床上坐起来,身旁的小永安早已经醒了,小手小脚胡乱动着,嘴里咿呀不清。

她秉神去听外面的声响。

又是一声钟声长鸣。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声了。

这是丧钟,只有皇上皇后以及太后摄政王去世才会……可是整个景朝,只有皇上和皇后,她没事,那么……

顾不得管小永安,她跌跌撞撞的跑下去,连鞋子都忘了穿,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打开房门,入眼处是一众宫人跪地不起。

李盛跪在最前方,手里捧着两道还未颁出去的圣旨,见她出来,马上抬起头,面上带着刚哭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钟声响起,将南菁彻底推倒。

她两腿发软,双目无神,愣愣的瞧着远处。

“娘娘,皇上殡天了!”李盛说着,随后一众人齐齐叩首,有真心也有假意。

目光所及,是那片光秃秃的牡丹园,现如今早已被大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不出所料,十几棵梅树纷纷落败,满枝的红蕊薄瓣也全都不见了踪迹。细小的枝丫不只是被狂风摧折还是被积雪压断,只留下略微粗壮的枝干。

唯有主殿窗外的几棵海棠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然无恙。

她忽然就想起慕枫邶说的那句:“朕知道她喜欢海棠。”

他都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的!

李盛大抵知晓她现在处在崩溃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病倒,整个朝堂无人主事,倘若这时候南疆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小心开口,“娘娘,该颁旨了。”

南菁慢慢回神,点点头,缓缓站直身子,把手伸出去。

小六忙上前搀住。

“带我去看看他。”这么长时间的驻立,她只是说了句看看他。

小六眼睛红了一圈,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轻声劝道:“娘娘,咱们先把鞋子穿上吧,否则皇上见了,会忧心的。”

南菁低头看了一眼裸露的脚背,她转身走回屋子,看到永安仰在床上,还是刚才咿咿呀呀的模样。

其实不用小六说,她也是要回来穿鞋的,穿上鞋子,斗篷。

不是为了不让慕枫邶担心,而是……她还不能倒。

路上,她屏退其他宫人,只留小六和李盛在身边。

“李公公,你告诉我,皇上是怎么离开的?”

“娘娘……”李盛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如实说道。

“你说吧,我想知道的。”

“昨夜娘娘走后,奴才就关好殿门,按例在外面守着皇上。后来鼻间突然嗅到一股血腥味儿,奴才不放心,便闯了进去。”

他咬咬牙,镇定道:“一进去,便看到龙床上都是血,而皇上的手腕上,还留着被匕首划破的痕迹。”

南菁定了定神,“是……刺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长宁 李盛摇头否认,“殿内并无打斗痕迹,皇上也并无挣扎,应是……”他声音低下去,不往下说了。

南菁了然,其实她更愿意是刺客所为的,或许这样能减少她的一份内疚感。

这一年以来,慕枫邶对她如何,不光是她,就连小六以及凤栖宫的宫人都看在眼里。

那些诋毁她的人还有不好的言论,都悄无声息的终止。她知道这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消失的,除非有人刻意而为。

她也知道自己窗前的那几株海棠是谁帮忙包起来的,知道他为何会在凤栖宫内种上红梅,知道他为什么又会给自己做红色的衣裳。

无非就是怕她忘了他,才会从初见时候带着她一点点过一遍以往发生的事。

但是二人偏偏又没什么美好的回忆。

南菁进到帝寝殿,里面的血迹污浊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是慕枫邶还躺在床上,安静祥和。

她轻轻地走近,将手覆上他的脸,绵绵描摹每一寸肌肤,想要为他传递热量,可是却怎么都热不起来。

冷冰冰的。

不会笑。

她缓缓阖上眼,脑海中的往事犹如白驹过隙,纷纷涌出来,一点点刺痛她的心。

或许她是明白的,明白为何慕枫邶选择自尽,明白他为什么要抛下她们母子。

这是一代帝王的骄傲,是他用性命维护的尊严。

同时,也是对南菁的保护。

如果他莫名就看不见了,那么迟早会被大臣们强制彻查,最终查到南菁头上。倒不如撒手人寰,一了百了。

屋子里静的得可怖,就连细小的风从门缝里吹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南菁独自站在殿内,屏退了所有人。

她小心翼翼的为躺在床上的人擦拭,脸颊,手指,手腕。

看到那处已经干涸的刀痕,她眸光不由得颤了颤,视线向下,最终在床脚处发现了那把匕首。

果然……如此。

他守住了身为一个帝王的尊严,却抛下了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

从得知慕枫邶身亡道现在,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她面部表情很淡,没有过多的波动,也没有像前几日那般流泪,就这样静静的安排好一切,安排好……他想要的后世。

-

得知慕枫邶的死讯,辛念心头一颤,到底还是有触动的。年少时的温馨以及在同一屋檐下的美好,如今也算是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她换上一身素衣,凭着摄政王救命恩人的身份,同他们一起,为慕枫邶守灵三日。

仁君也好,暴君也罢,总不过是生前身后名,无所谓好坏了。

这几日她一直都住在南丞相府,而叶延却不与她一起,回到了城郊的那处小屋。

现如今时局不稳,慕枫邶驾崩,叶延受到诏令拜任为摄政王,而辛念这个名字早已埋入黄土不复存在,她只能用新的身份去站在他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她被内侍带到凤栖宫的时候,南菁刚好换上了素衣,神情淡漠,见她进来,也只是费力的抬了抬嘴角,没有说什么。

小六抿抿唇,招呼她坐下,“笙姑娘稍等片刻,我随太后去接皇上过来。”

辛念愣了下,才慢慢反应过来,现在……景朝的太后是南菁,皇上,则是那个刚刚满月的孩子。

一瞬间,她心头酸涩,跟着起身,“我随娘娘一起去。”

这是辛念第一次见那孩子,那么小一丁点儿,脑袋还没有她的巴掌大。

他乖得很,不哭不闹,自己左手攥着右手,扯来扯去,嘴里咿呀作响。

辛念直觉喉头一紧,眼泪泻出,这孩子才刚出生,她的父亲……便去世了。

而他父亲的去世,却与她脱不了干系。

南菁俯身抱起小肉娃娃,笑着逗了逗他,转身交给奶娘抱。她看向辛念,淡淡的笑了下,“他临走前,说谢谢你。”

辛念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淌,“对不起,我……”

南菁上前,将她扶起来,“跟你没关系的,这些都是我、还有他自愿的。”

怕她听不懂,她又道,“他临走前做了很多事,不是突然就离开的。”

这话便将慕枫邶的死因大致交代,辛念原以为的这是南菁做的,事实却是那人自愿将皇位拱手相让。

只是……他为何不选择一个更好的法子?带南菁母子离开或者其他,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南菁拍拍她的手,“你随我来。”

外面的积雪被宫人打扫得差不多了,她拉着辛念到梅树下。

“我只能告诉你,他不是普通人,是一代帝王。他下了罪己诏,将朝堂上的一些事都处理清楚后才离开的。”

辛念还是不解。

“他……对我有愧。他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但这些时日里,当面对我时,不管做什么,他都是自卑的。”

惜妃,陈羽柔,南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错。都是落在南菁头上的厄运、灾难。

“姐姐,那你……”

“放心吧,我还有永安,不会有事的。”她的指尖碰了碰枝头冰凉的雪,低头笑了下,“你知道的,我对他失望够了,早就不爱了。”

辛念在梅林驻足一瞬,跟上去。

有些人怎么能是说不爱就能不爱了呢?前些日子宫内外皆传帝后和睦,琴瑟和鸣,大家都看在眼里,绝不是装出来的。

还有……慕永安,他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据。

先帝在罪己诏中说道不求众生原谅,但求众生安乐长宁。

他能做出这样的改变,能决心如此,跟南菁有很大关系。

若他是这样,那辛念、叶延所谓的起兵造反便是多此一举,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的。

可惜,人终究是不在了。

-

回想起慕枫邶刚离世的那段时间,过得着实艰难,叶延忙于朝政,二人几乎十天半个月的碰不见面。

她又日日待在后宫内,陪着南菁,帮忙照顾小永安。

先帝的葬礼举行完以后,南嵩便匆匆赶回去了边疆。南疆的人因他回来后的发起几次小战役,略有收敛,不敢再边境来回试探。除此之外,一切都还算安宁。

只是,叶黎却不见了踪影。她只留下一封信,便在南嵩回去前离开了边疆。叶母整日以泪洗面,担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会有危险。

直到叶延把老夫人接回上京城,告诉她叶黎的行踪,以及早就派人在暗中跟着保护,老夫人才缓和了情绪,变成每日等着叶黎回来。

自三里镇一事后,叶氏宗亲便隐匿于后山生活,辛念派人去将陈羽柔接过去,又派了两个会功夫的丫头照顾她,免受旁人欺负,所有人的生活都渐渐回到正轨。

都说琐事最耗费时间,转眼间,年节在烦碌中匆匆消逝,还有两日便是上元灯节。

细细想来,她上次见到叶延,已经是十五六日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看戏 当初的平阳王府换成了摄政王府,但里面的事物结构一点儿都没变。

经过商议,她与叶延一致认为君梦居还是有必要继续开下去的。这样一个情报汇聚的场所,不加以利用就浪费了。

于是,辛念安排卫六娘回来继续掌事。

至于春柔和卫营,辛念自然是随着他们自己的心愿,想要留下便留下负责暗中的情报事务,若是不想,远走高飞也好。

最终,他们二人选择留在君梦居,春柔不再见客,而是和卫营一起整理情报,推导梳理信息。

正月十五傍晚,大街小巷流光溢彩,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还有卖零嘴儿的,卖面具的。

来来往往的青年男女、老幼妇孺络绎不绝。

其中,最繁华热闹的还是永安街。

一是这里的地段本就处于上京城的正中心,沟通各大小街道。二是当今皇上,名寂,字永安,与此长街同名。

原本京兆尹等人上书要求将这道街的名字改一改,但南菁以皇上福源,厚泽百姓为由,保留这条街的名称。

是以,百姓人人称道,更有信神信佛者,以为是天地福泽,降临景朝。

因此,太阳还未落山,这里的道路便十分拥挤了。

辛念提前与叶延说好,要在今晚一起逛花灯节。她原想着等叶延去南丞相府接她再一起去,但叶延手头有事要处理,只能让香凝陪着她先去街上逛。

“夫人,你看那个灯!还有那里!”

香凝一路撒开了花儿,拽着她走走停停。

“等一下,”辛念在街头的铺子前停下,“我们先去买一份水晶虾饺,不知道叶延有没有吃饭,一会儿见了他直接给他吃。”

香凝撇撇嘴,跟上。

刚踏进店门,就听到有女子趾高气昂的说:“今日元宵佳节,我父亲指名要吃你们的水晶虾饺,有多少本小姐便要多少。”

辛念:“……”

那掌柜应是见惯了这样的达官贵人,也见惯了这样不讲道理的刁蛮小姐,倒也不怵,耐心解释道:“这位姑娘,你父亲要吃的话,我们最多可以卖给您三份,但是都要……实在是不行。”

“怎么不行?本小姐有的是银子,少废话,给我包起来送到御史府。”

难怪……原来是御史大夫方经开的女儿。她的哥哥方路年,便是方府的独苗,死在了君梦居的那位。

左右也不着急,辛念便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下看戏。香凝还很贴心的叫了一盘炒毛豆。

“姑娘请见谅,这是小店的规矩,就算是摄政王、皇上来了,也是不能改的。”掌柜定下这样的规矩,其实也不难理解。

辛念也吃过他家的水晶虾饺,确实比别处好吃太多,而且价格也不贵,寻常百姓都可以吃得起。

后面等着排队买的人还有很多,那些虾饺不可能全被送去御史府,更何况,就算都送去了他们吃不完也是浪费。

“放肆!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家小姐是谁?!御史大夫的独女岂是你能反驳的?还不快包起来!”这次倒是换成小丫鬟张牙舞爪了。

辛念嘴里嚼着毛豆,香香的,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女子,一边和香凝讨论剧情。

“按照话本子上来说,这样的傻姑娘,下一刻便会遇到个比她地位高的来浇灭她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

香凝点头如捣蒜,“英雄所见略同。”

可是……等来等去,都是掌柜与嚣张小姐在周旋,完全看不到有人来教训她。大概是他爹的官确实比寻常人的都大吧。

香凝看不下去了,用手肘碰碰她,“夫人,你去。”

辛念差点被豆子呛住:“我?”

香凝拍拍手上留下的盐巴,认真道:“对!你听我给你分析,比御史大夫官大的除了南丞相就是主子了,而其他家的小姐肯定不敢冒尖来找她麻烦,而你不一样。你是南丞相的女儿,摄政王的妻子,当今太后的亲妹妹,皇上的亲姨母!除了你,还有谁?”

“……”

辛念也不是不能去,就是吧……她总觉得这个人不用自己出手,属于出个门就能摔个狗吃屎的那类。

官大一级压死人,掌柜也是真的没权势,赶不走,也说不通,都让步到答应卖给她五份了,那姑娘还是死犟。

“香凝,你说这方大人该不会是猪投生的吧?这么能吃?”

香凝这下真被呛住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辛念说这话的时候,全场非常配合的突然安静。她说话的声音不小,那句话也就直冲冲的飘进了店内所有人的耳朵里,十分清晰。

“……”

香凝小声偷笑:“夫人,老天爷要你出头。”

辛念嘴角抽了抽,动了动脖子,用同样小的声音道:“一会儿我打不过就跑,你断后。”

香凝:“……”您是怕她还是不相信自己能镇住她?

辛念慢吞吞的起身,走上前去。“咳咳,这位姑娘,你就按掌柜说的,拿着五份虾饺回去孝敬方大人好了,相信他老人家不会因为吃不饱而教训你的,毕竟是一片孝心。”

掌柜:姑娘我求您别说了,呜呜呜~

方小姐气得脸发青,“哪里来的乡野村姑?来人,给本小姐掌嘴!”

小玲上前,狐假虎威的高高扬起手。

辛念懒懒的抬了抬眼皮,手腕一转,银针脱手,刺入小丫鬟的人中。

“啊!”

忽然强刺激的疼痛麻痹了她的神经,刚抬起的手只能放下去拔脸上的针。

辛念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淡淡的,“姑娘还是别在这儿耗着了,后面的队都排到长街上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下来,你不想逛街看花灯,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混账东西,废物!连个乡野村姑都打不过,要你有什么用?”方小姐出言教训丫鬟,辛念实在觉得烦,也不想再和这泼妇继续争下去。

她对香凝招招手,“这两个,扔出去。”

“是!”香凝几个月没打架,早就手痒了。

她看着摔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两个女人,叹了口气,幸灾乐祸道:“何必呢?这下别说五份水晶虾饺了,半份儿都没喽!”

“快扶本小姐起来!”方小姐被摔得浑身酸疼,也顾不得形象,训斥完自己的丫鬟,又对香凝冷嘲:“乡野村姑就是乡野村姑,就算是到了天子脚下也一样举止粗鲁,野鸡永远都是野鸡!”

香凝“呵”笑一声,捏着手腕转了转,眼神不太友好的看过去。

“你、你们给本小姐等着!”她慌乱扶住旁边的小丫鬟,急声催促,“走,快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造作 香凝耸耸肩,回到小铺子里。

“姑娘,您出手相助,老朽实在是感激,但是……唉!那御史大夫前不久才死了儿子,如今这是他唯一一个宝贝女儿,您这做法会引火上身的!”掌柜语重心长的劝说辛念,“趁她还没带人过来,姑娘还是快去别处躲躲吧!”

辛念笑了笑,“没事的,麻烦掌柜帮我煮一份水晶虾饺,我家夫君爱吃。”

掌柜看她不在意的模样,直摇头叹息,“可是……”

“没事儿的,”香凝凑过来,“我家夫人不怕她。”

“罢了罢了,我先让人帮你们煮,你们早些离开,别跟方家小姐硬碰硬。”

“多谢掌柜。”辛念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捏起毛豆,扔进嘴里一颗一颗的嚼着。

香凝在对面坐下,“夫人,要不要我今天晚上潜进方府去,好好教训教训她?”

辛念嗤笑一声,“你?算了。等你什么时候能接下长林十招再说这些。”

香凝撇撇嘴,没话说了。

不大一会儿,掌柜亲自把虾饺包好给她,“这就当做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用给银子了。姑娘、不,夫人快些离开吧。”

辛念点点头,叫香凝付了钱,便离开了。

万一那个方什么真带一帮人过来打架,又是上元佳节的,总不好给人找麻烦。

刚一出店门,好巧不巧就看到路中央的叶延。

他站在那里,周围各色的光芒齐聚,打在他身上,乍一看去,青一块红一块的,更有趣的是那张脸,变成了蜡白色。

“这里!”她对叶延招招手,小跑着上前。

香凝见状,请嗤一声,扭头离开了。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自己逛!

叶延揉揉她的头,“干什么去了?”

辛念眼睛亮亮的,把手里的瓷碗递给他,“这个,我们找个地方去吃吧!”

“水晶虾饺?”

“嗯嗯,快点儿,吃饱了还要打架呢!”辛念一时嘴瓢,把实话突突出来了。

叶延眼角挑了下,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嗯?念念要跟谁打架?”

辛念唇角微抿,把头低下去,拽着他往前走,“没谁,就一个小姑娘,快去吃吧,一会儿都凉了。”

二人在君梦居旁边的香酥斋停下,辛念指指里面,“这里?”

“走吧。”

说来,这地方还是他们两个当初为了骗老夫人建起来的,专营一些糕点。

自打他们离开上京后,谁也再没有来过。

里面的装帧变了不少,处处都透着一股年味儿,墙壁上还挂着各种各样好看的灯笼。

整个铺子里充满点心的香味儿,诱人垂涎。

他们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下开始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用膳?”叶延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嘴里。

辛念往后靠去,不顾形象的伸了个懒腰,随后单手驻在桌面上,她笑了笑,“摄政王忙于朝政,自然是无暇用膳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在你身边逼着你吃。”

叶延笑,“你这是想我了?”

辛念翻了个大白眼,“爱吃不吃,我在丞相府呆的好好的,有你没你都一样。”

叶延刚要再说些什么逗逗她,就看到一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带着一群大汉闯进来。

那女人视线扫了一圈,落在辛念身上,“就是她,给我抓住那个女人!”

叶延淡淡的看了那边一眼,收回视线,若无其事道:“这就是找你来打架的?”

辛念茫然的抬起头往后看去,只见那个方小姐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却在撞上她视线的一瞬变得面目狰狞。

“需要我帮忙吗?”叶延觉得有趣,歪着头,半张脸隐没在暗处,让人看不清楚,辨别不出来。

辛念摇头,“你躲着点,我自己来。”

“行。”叶延舔舔唇角,不再管她,埋头吃着自己媳妇为自己买的水晶虾饺。

嗯……好吃!

辛念慢悠悠站起来,眼皮睁了睁,懒懒的靠在墙上,对掌柜说道:“我要在这儿打一架,你躲一躲,如果有什么物品损坏,回头去御史府要账就行了。”

掌柜认得辛念,很自然地应道:“是,姑娘请。”

“……”辛念面部表情有些僵硬,请?请她糟蹋店面吗?是,反正也不是你的钱。

方小姐深吸口气,手指气得颤抖,来来回回骂道:“你个乡野村姑,下贱女子,看本小姐怎么教训你!”

“来人,给我抓起来!”

辛念手指捏着几根针,轻轻捻了捻,看到那些人逼近,她无奈的笑了笑,随手扔出去。

她手法很准,全部扔在了大汉的四肢上。

但她刺入的部位都很敏感,疼痛感很强,那些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都不大相信这样的小姑娘会……武功?但又不像是武功的东西。

辛念打了个哈欠,咂咂嘴,“哦,忘了说了,我在针上涂了泻药,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

“……”

方小姐气得满面通红,尤其是看着她带来的一众家丁纷纷窜出香酥斋,一个个面露苦色。

“你、你大胆!”她有些怕了,往后退着退着撞在了门板上。

辛念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也不动作,嘴角始终挂着点儿笑。

看着有点儿瘆人。

怪怕的。

“我、我可是御史大夫方家的大小姐,摄、摄政王妃!”

辛念闻言,仰了仰头,眉头蹙了下,语气听不出情绪,“摄政王妃?”

“是!我现在是景朝最尊贵的小姐,摄政王亡妻未娶,我自然是!”方小姐单是看着她就不住地腿软,她可亲眼看见辛念是会下药的!

“哦,那摄政王知道吗?”辛念手指勾起自己的一绺头发,声音慵懒。

方小姐本不必对她口中的乡野村姑做解释的,奈何对方气场太强大,她颤着声音,“明日上朝,我爹爹就会提出来,到时候本小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还不知道啊。”她直起身来,缓步朝方小姐走近,“那我等着你来教训我。”

叶延放下筷子,漱了漱口,从位置上站起来,语气不快,“好了吗?这么慢。”

辛念唇角勾起,小步朝他走过去,整个人黏在他身上,声音要多矫揉造作有多矫揉造作,“妾身累了,走不动了呢。”

叶延黑着脸将人抱起来,走过方小姐的时候,问她,“这个人谁啊,哪里跑来的疯子,满嘴胡言乱语。”

辛念得意地看了方小姐一眼,将脸埋进叶延怀里,“御史大人家的大小姐呢,也不知道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花灯 方小姐名唤方芷欣,也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是现如今景朝地位最高的官家小姐。

当然在辛念认祖之前,是这样的。

在她看到叶延的一刻起,一直保持着恭敬行礼的姿势,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少女的羞怯和方才的“豪言壮志”让她难堪,但同时又对叶延的反应隐隐期待。

这种矛盾的心情直接导致她忽视了辛念,一颗心满是那“光风霁月”般的白衣男子。

但当她听到辛念妖媚的嗓音、看到她不顾礼仪的动作心头陡然升起怒火。

刚要说什么来训斥她,心里也暗自等着叶延发火。事实却不遂人愿,偏偏与她对着干。

如果说刚才她浑身颤抖是气的、怕的,那么现在便是羞的、怒的,是生气不甘幽怨和无能为力。

她身份尊贵,什么时候被这样羞辱过?摄政王竟然还任由那不知礼义、不要脸面的女子胡作非为,实在是有伤风化!

直到看着叶延抱辛念走远,她才慢慢直起身,嘴唇抽动,眼眶里的泪呼之欲出,颇是一幅梨花带雨美人落泪图。

丫鬟小玲跑进来,看她这副模样,急切的问:“小姐,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女人?”

方芷欣经她这么一说,吸了吸鼻子,大串的泪珠顺着面颊滚下来。

“小姐,您别哭啊,奴婢先带您回府,有什么事我们告诉老爷,老爷会替您做主的!”

听到小玲这么说,方芷欣才渐渐收住哭泣,用帕子拭了拭泪,抬步走出香酥斋。

小玲跟在她身后,却猛然被一个女子拽住胳膊。

“姑娘且慢,方才这位小姐带着一众凶神恶煞之徒来小店,吓跑了小店许多客人,我们做的小本生意,还请姑娘照价赔偿。”

小玲深吸了口气,刚要使出看家本事破口大骂,却被方芷欣阻止,“算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商铺,给她些银两便是。”

那女子笑了笑,“还是这位小姐通情达理,刚才管账的伙计算过了,一共是二百两。”

“二百两?!你以为你们卖的是黄金啊?”小玲瞪着大眼,气势汹汹。

女子转了转手腕,看向旁边的男人,“既然没钱,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着,男子一个箭步上前,钳住小玲的脖子。

“小、小姐救我!”

方芷欣心中烦闷,摆摆手,“罢了,二百两就二百两,御史府这么点儿银子还是掏得起的,你们一会儿去御史府要便是了,快放了我的丫鬟。”

男子巍然不动,等着指示。

女子勾唇一笑,宛若天仙下凡,只见她眉眼如初,不温不淡的说道:“小姐错了,是二百两黄金。”

!!!

小玲这下真的不敢出声了。

二百两黄金,这些人明摆着就是狮子大开口,故意讹人的!这些金子足够买几百几千个她了,小姐真的不一定会为了她一个小丫头花这么多银两!

方芷欣亦是反应过来这些人想做什么,她皱着眉头,不快道:“这里是上京城,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

女子努了努嘴,摊开手心,“既然小姐看得出我们想做什么,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今日我便把话让在这里,二百两金子,换你和她的命,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一个处处透着清冷美艳的蛇蝎美人,一举一动都带着杀气。

方芷欣咽了口唾沫,定神道:“好,你们随我一起去取。”

“卫大哥,你带着这个丫鬟去御史府,方小姐与我甚是投缘,便先在这里歇息片刻。”

方芷欣想的计策没来得及实施便被掐灭了苗头。

罢了,这些人迟早要得到报应,大不了改日再让父亲派人来此捉拿。

卫营回来的很快,进到香酥斋对春柔点点头,方芷欣才被放离这里。

-

辛念像猫儿一样挂在叶延身上,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慢吞吞下来。

叶延笑道:“被欺负了没?”

“被摄政王妃欺负那不叫欺负,我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乡野村姑,除了会点儿勾人的法子,什么也不会,上不得台面。”

别人只说了一句,她酸溜溜的冒出一大堆。

叶延好笑的揉了把她的脑袋,“好了,刚才你父亲去找我,说二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带你认祖归宗。”

“哦。”辛念绞着手指,嗓音低低的,“你吃饱了吗?”

“什么?”叶延听清了,就想再问一遍。

“没什么。”辛念往前跳了两步,回过身来看着他,“你想不想去放花灯?”

叶延跟上她,“你喜欢哪个买来便是,我陪你一起去。”

辛念鼓了鼓嘴,没说话。

其实她不是很想去放花灯,就是想他了,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做什么都好。

走着走着,她闻到一股香味儿,是小时候因为家里穷,不曾吃过的麦芽糖。后来长大了,更没有理由去尝尝那是什么味道。

不过,现在吗?倒是可以试试。

叶延见她盯着那个小摊位,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走,去看看。”

辛念捧着一包麦芽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对叶延使劲儿点头,“好吃,你快尝一个!”

叶延躲过她的手,摇头,“我不爱吃这个。”

“爱吃不吃。”

二人走到江边,忽然,她被一个庞然大物吸引,不等后面的人,径直跑过去。

“老板,这个船怎么卖?”

“哈哈,姑娘说笑了,这船不卖的,姑娘要上去游玩吗?沿河走一遭三个铜板。”

辛念回头,发现后面付钱的人不在。

她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人影,嗯?就这么简简单单走散了?

“老丈,这船包吗?我们想包一晚上。”突然叶延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锢着她的肩膀和老丈商议。

“这……”

叶延拿出两锭银子递给他,“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要不了这么多,公子快收回去吧,只要五十个铜板就可以了。”

“多谢老丈,剩下的钱就当是给家中小孩买些好吃的。”叶延揽着辛念上船,由老丈把绳子松开。

辛念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上了贼船。

“你刚才去哪儿了?”她四处瞧着,一手捧着麦芽糖,一手去够船上的花灯。

叶延从背后拿出两个花灯,“买这个。”

莲花灯!

辛念把麦芽糖放下,跑着接过其中一个,拉着他的手,“你许愿,我来放花灯好不好?”

叶延:“嗯?”

辛念:“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许反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香甜 她把莲花灯放进水里,用手心撩起一些水洒在上面。

“许好愿了吗?”

叶延点头,“好了,放吧。”

她拨动莲花灯旁边的水,花灯顺着水痕飘荡,朝远处驶去。

“还有一盏。”

斑驳水影映着女子远山浅黛、玉腮雪颜,岸上人声喧闹,将这里隔绝,只剩下星光点点。

绣花船帘半卷着,旁边垂下长长的红流苏,将船内的光影遮了个大半。她往后仰头,逆着光只能看到叶延的大致轮廓。

“许好了。”叶延点点头,看着她放灯。

不大一会儿,辛念猛地站起来,晃晃悠悠没站稳,往前扑过去。

叶延将人接了个满怀。

辛念赶忙起来,脸色在光影的投照下隐隐泛红,“我、我……”

“你怎么样?”叶延靠在一边,笑着看她。

“我就是故意的!”她吸了口气,故作无事,“你许了什么愿呀?”

叶延舔了下唇角,朝别处看了一眼,“这个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辛念轻哼,暗戳戳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你可以偷偷告诉我,还灵的。”

叶延嘴角溢出笑,对她勾勾手指,诱惑道:“再靠近点儿,我告诉你。”

辛念张开双臂,挂在他身上,亮亮的大眼睛眨了眨,“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

叶延却没说别的,托起她的臀部转身回到船舱。

辛念眼皮跳了下,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马上告诉你。”叶延打了下她的屁股,警告道。

辛念紧紧咬住下唇,声音又低又细,“我不听了,”她指了指一旁的麦芽糖,“我还没吃完呢。”

“呵,”叶延轻笑,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帮她拿过来,像喂猫一样喂她,“吃吧。”

“我……唔。”

被塞了一嘴。

糖块儿在嘴里滚了两圈,散出甜腻的味道,不像那些精致的糕点,也不像叶黎上次买给她的什锦糖。但就是有一种……久远的酝酿,那种感觉和初次品尝梨花白别无二致。

她吞下糖块,张开嘴,“还要。”

叶延拿起一块,放在她嘴边,等她咬过来,便嗖的一下撤回去。

辛念急了,“你又不吃!”

叶延笑了笑,不再逗她,把糖块送到她嘴里。小姑娘惩罚似的咬了下他的指尖。

舌尖舔过的地方酥酥麻麻的,久违的快感充斥整个神经。

“我吃的。”

“嗯?”辛念愣了愣神,嘴里嚼着。

忽然,那人的面孔猛然变大,唇上的触感由轻变重,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缠绕,一切都来得理所应当却又猝不及防。

叶延离开她的唇瓣,用额头抵着她,轻声哄道:“张嘴。”

辛念像是受了狐狸精的蛊惑,非常听话的将嘴巴微微张开。预想的麦芽糖并没有滑进嘴里,取而代之的是叶延。

他先是轻轻的,将她嘴里的快融完的麦芽糖勾过去,又离开,在自己嘴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非常自然。

辛念整个人都是蒙的,这是什么情况?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很甜,也很……懵圈。

“你不是不吃吗?干嘛抢我的。”说话的声音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变得又软又甜,和她的人一样。

“好吃,就想尝尝。”叶延黑睛含情,眼尾带笑,说话时候的喷出的气息烧在她脸上,催得人脸红扑扑的。

辛念瘪瘪嘴,伸长胳膊去够了一颗,放到他嘴边,“那你还吃吗?”

叶延张口咬住,手掌扣住她举起的手,扶住她的后脑,嘴唇接着贴上去。

辛念鼓了鼓气,没鼓起来,反而把自己憋得不轻。

算了,她不挣扎了,由着他折腾吧。

这么长时间不见,其实也没什么的,对……吧?

亲着亲着就失控了,也没什么对不对的,叶延喘着气在她耳边轻声说:“回去吗?”

辛念迷迷糊糊的点头,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回哪里去。

经晚风一吹,慢慢她才意识到叶延所说的回去是干嘛去。

她叹了口气,看到他把自己带到了摄政王府听心阁。

时隔半年,这里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外面的桃树光秃秃的,一点儿都不好看。

叶延抱着她进到屋子,“洗澡吗?”

她点点头,“香凝……”

“香凝不在,我帮你热水。”

“……”

最后,不仅帮着热了水,还热了身。

-

第二天醒来,叶延不在旁边,她试着叫了一声香凝,结果嗓子和当初一样,疼得说不出话来。

听到她的动静,香凝嘿嘿笑着端水进来,“夫人,主子上朝去了。”

辛念拖着疲倦的身躯,懒懒的靠在椅子上,不想说话,也不能说话。一说话就露馅儿了。

“夫人,昨天晚上香酥斋赚了二百两黄金。”

辛念一下来了精神,哑着嗓子问:“黄金?”

“对,就在主子带你走后,卫营和春柔姑娘连哄带骗得找御史府要了二百两。”香凝洋洋得意,“昨天晚上他们就托人来问了,但是主子和你都有事在忙。嘿嘿。”

“……”

辛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一天天都什么事儿啊!

都怪叶延!

啊啊啊!!!

“哦,对了,南丞相说让您住在王府就好了,不用两边来回跑。”

辛念:“……”彻夜不归,还被自家老爹看破真相,想死的心都有了。

“还有老夫人也知道您昨夜回来了,本想晚上过来看看一起用膳,但走到半路上又回去了,说今天也是一样的。”香凝在她伤口上大把的撒着盐。

辛念已经不想挣扎了,知道便知道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还有,”香凝小嘴儿喋喋不休,却没说一句都要停一停,等着辛念反应。

简直就是凌迟处死,极刑!

“还有什么一块儿说出来吧,我受得住。”辛念生无可恋,暗暗打算等叶延回来给他甩个脸色啥的。

“太后娘娘今天一早派人把宫里的金座送子观音送来了,就在正厅。老夫人说等您醒了亲自去接回来。老夫人还问上次她送您的观音还在不在,如果不管用就给她送回去,她再去庙里拜一拜,添点香火钱。”

辛念,一个被所有人盯着肚子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夫人 辛念磨磨蹭蹭不情愿地收拾好自己,轻车熟路去正厅接那尊烫手的山芋,不是,送子观音。

她懒洋洋的拖着身子,从一个小院子挪步到另一个小院子,瞅瞅这儿又瞧瞧那儿,最后瘫倒在酒泉旁。

香凝心里打鼓,总觉得某些不为人知的真相要浮出水面。

“香凝,这池子是会灌醉人的吧?”辛念轻飘飘的声音响起来,吓得香凝一哆嗦。

“不、不会,夫人您想多了。”香凝埋着头,声音发虚,不敢看她。

辛念伸手进去搅了两下,凑到鼻前闻了闻,点头道:“酒味儿还挺大。”

香凝想跑。

“我记得你好像骗我来过这儿。就我和叶延吵架那次。”辛念随手扔了根针在香凝面前,意图昭然若揭。

香凝捂脸长叹,不敢跑了,谁知道辛念身上有没有乱七八糟的毒药包。

“不是我,我没有,夫人别冤枉我。”

辛念拍拍手,站起来,“行吧,我现在想不醉酒的进去泡一泡,你能办到吗?”

香凝小脸拧巴成一团,面部表情十分挣扎,最后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端来一盘浆果,老老实实说道:“吃了这个就不会醉了。”

辛念捏起一颗果子,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丢进嘴里。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果子?”

“这些小东西是从栖川弄过来的,那里有一处温泉,无论什么时候周围都是暖的,寒冬腊月也一样,这才有果子。”香凝一边帮她试水温,一边解释道,只求不被下泻药。

辛念哦了一声,舒舒服服的跑进去,过了一会儿陷入混沌,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香凝叹了口气,站在一边极力把自己撇干净:“夫人,这次真的不是我,您自己累了睡着了真的跟任何人没关系!”

叶延回来后找了一圈儿没发现人影,只有一尊观音孤独的坐在桌面上。

他轻笑一声,“长林,夫人呢?”

“去酒泉了,香凝跟着。”

叶延勾勾唇,没作声,抬步往酒泉去。

至于长林故意加的那句“香凝跟着”,呵,估计这俩又闹矛盾了。

“这是怎么了?又醉了?”叶延盯着池子里安静的女子,问香凝。

“不不不,”香凝连连摆手,“刚刚夫人吃过浆果了,现在……睡着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对了,刚才长林跟我说你坏话。”叶延现在的心态就是实打实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辛念在他过来的时候便醒了,毕竟是在室外,睡得不踏实。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嘲:“你又挑拨了?”

“他们一闲下来就不安生,随便他们胡闹吧。”他抬手揉了下辛念的头顶,“不睡了?”

辛念摇摇头,“不睡了,我想去君梦居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对了,你带香凝和长林一起去。”

-

虽然过了上元节,但永安街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香凝也是一如既往地撒丫子乱跑。

长林翻着白眼不情愿跟在二人身后,闷闷的一言不发。

“夫人夫人!这个烤肉片好吃!”香凝一边咽口水一边给她推荐。

“去买吧,长林,付钱。”辛念笑笑,前面便是君梦居,她看到绿瑶趴在二楼的台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先买着,我先去君梦居,一会儿你们直接过去就好。”

“好的好的,夫人去吧。”香凝埋头挑选,等摊位师傅烤。

辛念刚走到君梦居楼下,便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喂,那个村姑,你给本小姐站住!”方芷欣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这岂是你一个乡野村姑能踏足的地方?我劝你赶紧回你的乡下去,上京城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辛念抬抬头,视线落在“君梦居”三个大字上,表情有些复杂。

“难道方小姐经常踏足这里?”她不确定的问。

“那是自然,这永安街数这里繁华,胭脂首饰铺子也都是上好的。”方芷欣趾高气昂。

辛念扯扯嘴角,不说话了。

小玲小心翼翼拽了拽方芷欣的衣角,小声道:“小姐,这是君梦居正门。”

方芷欣一愣,连忙退开两步,眼神惊慌。

她这样的身份若是被人看到站在君梦居门前和一个女子争执,岂不是……有失素养!

辛念慢悠悠地接话,“原来方小姐和方公子一样,都爱君梦居的美人啊。”

方芷欣脸色憋得通红,短短不到一日时间,她遇见了辛念三次,次次都是落荒而逃。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家小姐是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才对你如此礼让,你不要不识好歹!”小玲倒是能说会道,一张嘴就是火药味儿,满脸写着“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啧,”辛念瘪瘪嘴,“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

方芷欣缓了口气,点头,“是,我知道你是摄政王的救命恩人,也知道你是他的通房,所以看在日后你我可能要一起服侍王爷的份儿上,我不与你计较,你若识趣,便自行离开。”

“通房?识趣?”辛念真是快要笑死了,但是她不能笑,要憋着。

“其实……你若老实安分,本小姐也可以考虑让你留在王爷身边。”

辛念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心道:您可真是大度。

“我家小姐都这样说了,你这村姑怎的这样不识趣?还不快给我家小姐磕头谢罪?!”小玲狐假虎威的本事简直了,炉火纯青。

辛念忍不住为她拍手叫好。

香凝买好烤肉,看到辛念被两个人拦着。

嚯,还是熟人呢!

她不管屁股后面的长林,自己蹦跳着跑过来,“夫人,怎么了?”

“夫人?!”辛念还没答话,方芷欣像是听了什么惊天笑话,扭头对小玲说:“这村姑的丫鬟叫她夫人?”

“小姐莫气,她们出身卑贱,不知礼仪,等您进了门,再好好教导也不迟。”说着,小玲斜眼看了香凝一眼,显然把昨天晚上被扔出铺子的事儿忘了。

“进得去吗,一天天就知道做白日梦。”香凝懒得跟这两个傻子计较,举着烤肉跟辛念邀功,“夫人,真的好好吃!”

长林黑着脸走过来,躬身行礼,“夫人,付好银子了。”

“嗯,香凝把你手里的给长林尝尝。”辛念也当旁边的人不存在,和下属一起分享美食。

方芷欣看到长林过来对村姑恭敬行礼,眼睛都绿了。

她不认得香凝,但认得长林。

他是摄政王身边的得力助手,如今竟跟在这村姑后面跑腿付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红娘 方芷欣不相信,她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这位是?”

长林睥了她一眼,不太想答话,但身后的香凝一个劲儿的用手指头戳他,没办法,才冷声回答:“王爷的妻子。”

“……”

真是言简意赅呢。辛念心里快笑喷了,但她还恶趣味儿的想看看方小姐是什么反应。

只见方芷欣面色通红,又羞又怒,整个人像是刚淋了大暴雨一般,有气无力,分分钟就要虚脱晕过去。

辛念颤了颤,“走吧走吧,别跟方小姐说这么多了,我们还有事要忙。”

还是快走吧,否则这身娇肉贵的富家小姐真被气晕过去,她不得无故惹一身骚?

但是这话一出口,只会更加重方小姐的心理负担。

她这是什么意思?赤裸裸的不屑!

“小姐,您别担心,王爷年轻气盛,一时被那妖女迷了心窍也是有的,等您嫁过去,肯定能将那妖女狠狠踩在脚下。”小玲真是个贴心小棉袄,方芷欣想听什么她张口就来。

辛念远远听到这话,淡淡的扯了扯嘴角,不以为意。

刚才还一口一个乡野村姑呢,现在就改成妖女了。

女人心啊,真是善变。

她带着两个武功高强的跟班直冲冲进了君梦居,留下方芷欣和小玲目瞪口呆。

这女人是……去青楼妓馆了?!

方芷欣扭头回去便将今日的事情一字不落的告诉自家老父亲,请她的高官父亲御史大人为她做主。

“父亲,那乡野村姑当真是无法无天,丝毫不把女儿放在眼里。”

方经开默了默,“欣儿,你说那女人进了君梦居?”

“是。”方芷欣乖巧道。

“摄政王身边的长林跟着她?”

“是,还有一个飞扬跋扈的小丫鬟,会武功,昨天晚上还……”

“昨天晚上怎么了?”

方芷欣为了自己的颜面,昨晚回来后便没有告诉方经开在铺子里发生的事,而是直接找了几个家丁去教训人。

现在说漏嘴,她也不隐瞒了。

“昨天晚上,我与小玲去街头的铺子为父亲买水晶虾饺,却被那女子抢了先,还让丫鬟把我和小玲扔了出来。”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方经开眉头皱在一起,“难道她没死?”

“什么?”方芷欣不解。

“没事,欣儿这几日你便待在家中,尽量不要外出,如果再遇到那个女人便躲着走,不要和她起正面冲突。”

方经开现在也摸不太准叶延对那个辛念是什么感情,如果真的那个女人又回来了,该不该下手除去?

现在朝中时局未稳,谁也不确定如今的摄政王会不会成为皇上,也不确定养在深宫中的幼帝能不能活过十四岁。

所以大臣们都眼红着摄政王妃的位置,若是能把家中女儿送上去,那么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方芷欣不知道父亲做什么打算,但还是听话的待在府上,一直没有出门。

-

辛念进到君梦居,绿瑶已经下到大厅迎接。

“姑娘,卫妈妈在楼上。”

辛念拉着她的手一起上楼,“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找我?”绿瑶显然吃了一惊。

“虽说你在君梦居日久,但姑娘家到了年纪还是要出嫁的,春柔找到了卫营这样一个好归宿,你可曾为自己打算过?”

绿瑶在她对面坐下,摇头,“姑娘多虑了,我在这里很好的。”

辛念看出她有事不愿意说,倒也不强求,“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是。”

“君梦居现在的情况如何?”辛念问道。

绿瑶思量了片刻,“比起出事前生意确实差了些,但该收集的情报并未落下。”

“南疆那边有没有消息?”

“应该算是有一些,近些日子,南疆公主碧染常闭门不出,一直待在公主殿内。南疆王偶尔会去看看她,不过停留的时间不长。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辛念点头,把香凝叫进来,笑着同绿瑶说道:“我打算把香凝嫁出去了,让她在十二隐里面挑选。”

香凝脖子往前一伸,浑身僵住,揉揉耳朵,想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而辛念来了句:“好话不说二遍。”

???

我感觉你要卖我,但我没证据。

绿瑶笑容凝了下,“香凝姑娘很好,值得人疼惜。”

“但我怕她眼光不好胡乱选一个,所以我想找你帮忙选一个。”辛念翘起腿,小口抿茶。

绿瑶手指一顿,笑道:“姑娘说笑了,我哪里知道香凝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你看人很准,我信你。”辛念不打算让她逃过去,“这样吧,你同我说说长青和长宁,我觉得他们两个比较合适。”

绿瑶直觉呼吸一滞,慢慢开口:“长宁好动,生性良善,是个活泼的性子。长青……稳重知礼,是个……”

辛念一听便知道问题了。

她放下茶盏,“罢了,我知道了,就长青吧,香凝跳脱,二人也好互补一下。”

“姑娘!”绿瑶急忙站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辛念笑着看她,声音平平的,“所以,我刚才同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绿瑶挣扎片刻,跪在地上,“姑娘好意,绿瑶心领,只是绿瑶出身勾栏瓦舍,实在配不上……还请姑娘不要赶绿瑶离开。”

辛念凝神,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叹声道:“罢了,这件事等以后再说吧,我是突然想起来你这里还有一桩事便来看看。”她停了下,“叶黎现在在哪里?”

“嵺城。”

“……”

这小姑娘躲人的法子还挺高明。

嵺城和边疆也就一步之隔吧,而她那个傻哥哥还找不到。

回到听心阁,香凝和长林具是耷拉着脸,谁也不搭理谁,而且谁也不搭理辛念。

辛念:?我怎么你们了?你们互相怎么了?

她颠了颠刚才路上买的零嘴儿,“香凝,你不吃了吗?”

香凝头也不回,闷声道:“不吃了。”

奇了怪了。

“长林……”

“夫人,属下不吃,属下还有事,先走了。”

辛念锁着眉头,丢了个糖块到嘴里,这一个个是怎么了?

叶延见她锁着眉头进来,嗤笑一声,“去给人当红娘了?”

辛念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他:“你怎么知道?!”

“呵,怎么样,说成了吗?”叶延对她招招手,把她抱在腿上。

辛念摇头,一股挫败感蒙上心头,“没。”

叶延喉间溢出一声笑,“没说成便不说了,你近日是不是闲得没事干,才想这个的?”

辛念不置可否,趴在他胳膊上。

“马上就有事了。”

“嗯?”她懒洋洋的出声。

“来了。”

周嬷嬷抱着一大堆针线进来,笑得温和又慈祥:“夫人,老夫人说从明日起便过来和您一起做小公子或小小姐的衣裳。”

辛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认祖(一) 连个边儿都没沾上,老夫人是不是也忒着急了点儿?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辛念一直被迫着和老夫人一起做小衣服小鞋子,有时候会有叶黎的消息,老夫人也就跟着一起念叨念叨,总是说那丫头被养疯了,一天到晚都不着家。

“她呀,以前还好,后来就有事没事儿往外跑。我这一回去,才发现那丫头把后山变成自己家了,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那些银子。”

辛念笑了笑,“总不是抢来的,母亲放宽心些罢,黎姐儿不小了,能够照顾好自己。”

“罢了罢了,不说她了。”老夫人纳着鞋底,张口咬断细线。

“亲家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明天可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辛念摇头,“不知道呢,等晚些时候我再过去看看。”

老夫人拿过她手里的活儿,催促道:“再过一会儿天黑了都看不见路了,现在去看看吧,帮我问问亲家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辛念被催着站起来,“那我去了。”

“去吧,让香凝他们跟着你,路上小心。”

-

“什么?!”方芷欣猛地站起来,不敢相信听到的消息。

她在府中呆了大半个月,对外面的事半点不知道,现在告诉她突然多出了个什么南丞相府二小姐,叫她怎么接受?!

明明摄政王妃的位置是她的,可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个南相府二小姐!

父亲是丞相,哥哥是镇远大将军,姐姐是太后娘娘,外甥是皇上的南二小姐!

这样的身份地位,她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相貌出众怎么样,诗词才学高超又怎么样?单是地位这一条,她就被压死了。

“奴婢听外面的人说,那个二小姐是太后娘娘的孪生妹妹,因为幼时遭逢巨变才不幸和家人分开。”

方芷欣缓了口气,镇定道:“明日她认祖归宗,我却现在才知道。”

“罢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府上收到请柬了吗?”

小玲点头,“在老爷那里。”

“明日我便要去看看那南二小姐是何方神圣,失踪整整十八九年竟还能安然回来。”方芷欣咬牙切齿。

一个流落民间的贵女,就算有再高的地位照样登不了大雅之堂!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摄政王独揽大权的时候出来,南相府明摆着是要往上凑。有一个太后女儿还不知足,竟也妄想摄政王妃的位置?

也不想想乡野村姑都是什么货色!

一提到这个,她便想起辛念,摄政王的那个通房,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有狼后有虎,全都虎视眈眈盯着那位置。

方芷欣不由得心口发紧,一口气堵在那里,不吐不快。

-

辛念到了南丞相府,香凝和长林跟着一起。

因为是太后认亲,所以礼部的人也来了不少。但当他们看到辛念的一瞬,全都纷纷变了脸。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是真是假。

礼部尚书躬身道:“相爷,这位就是令嫒?”

南擎超自然知道他们都在想什么,直接说道:“是小女,她长相和太后娘娘极为相似,诸位大人觉得诧异也是常事。这丫头和太后是孪生姐妹,当年也是受了苦楚的。”

经他这么一说,自然再没有人把质疑声摆到明面上,纷纷表示祝贺。

“笙儿,明日便是认祖归宗的日子,今晚就住在家里吧,明日一过,你的身份也就彻底公开了。到时候再回娘家容易惹人闲话。”南擎超把辛念叫到一边,语重心长道:“这些年是爹爹对不起你,让你在外漂泊,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只要你和摄政王安安稳稳的,时刻注意安全,为父也就放心了。”

辛念报了抱他,“爹爹,女儿不孝,未在您跟前尽孝心,刚认祖归宗便要将名字写入夫家。”

南擎超拍拍她的背,“不妨事,总归都是我的女儿,若是那叶延欺负了你,爹爹替你做主!”

“对了,你哥哥明日午时才能赶回来,说是给你备了礼物。你明日可要好好的敲诈他一番。”

“女儿遵命。”

大半个月都抱着软软的媳妇入睡,现在床边猛地空了,叶延睡不着,整个人在床上辗转发侧。

“长林!”

“主子,长林在夫人身边。”

“艹,在家守着,我去丞相府看看。”

……

谁知道你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长风撇撇嘴,隐在暗处。

叶延轻车熟路的闪身进了辛念的屋子,装出委屈巴巴的模样,“念念,我睡不着。”

辛念:“……”

“我想和你一起睡。”

辛念:“你……确定?”

叶延点头,根本就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

“咳咳……”雄厚的咳嗽声响起,南擎超南丞相,辛念的亲生父亲出声了。

“摄政王深夜闯入小女闺阁,有失体统,请随老夫出去吧。”说着,便起身开门,屏风后跟出来了香凝、长林还有南相府的管家。

叶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闷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作。

辛念深吸了口气,知道这家伙是丢脸丢大发了。

“那个……明天我就回王府了,你先回去?”

叶延等人陆续走出屋子,他怒气冲冲将门一关,“不行。”

众人:???

“我就要跟我媳妇睡在一起,其他人管不着!”

呵、呵呵,辛念笑比哭还难看,轻声哄着他,“不合规矩,你快出去吧。”

叶延盯着她看,脚底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辛念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快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回去?”叶延渐渐消了气。

“嗯嗯,回去。”

然后叶延才不情不愿的打开门,视线将院中的所有人掠过,身形一闪,回自己家了。

南擎超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女婿,他有点儿不敢管呢。话说大女儿的女婿,他也不敢管。

翌日清晨,辛念还迷糊着就被同样迷糊的香凝拽起来。

“夫人,我为了你比平时早起了两个时辰。”香凝打着哈欠,在水盆里浸湿帕子,递给她,“今天我一定要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个什么方芷欣踩在脚底下狠狠碾压!”

香凝自顾自的抒发豪言壮志。

辛念被她带着也打起了哈欠,脑袋昏沉沉的问道:“方芷欣是谁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认祖(二) 香凝被她这句话驱散了大半的瞌睡虫,“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你连方芷欣是谁都不知道,不行我先笑一会儿。”

辛念像看怪物一样看她:“我为什么要知道?很重要吗?”

香凝收住笑,郑重其事的教育她:“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方芷欣就是那个方家小姐,方经开的女儿,被你无视了三次。”

“一看那女的就是想玷污主子,所以你要有危机感,就是要紧紧把主子攥在手里,最好再宣誓一下主权啥的,总之要断了那些狐狸精们的念想!”

辛念嘴角抽了抽,也不打瞌睡了,说起狐狸精,她觉得方芷欣的姿色真配不上这三个字,倒是叶延更合适。

“诶呀,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主子是你的,你不能任由那些魑魅魍魉作祟……”吧啦吧啦一大堆。

辛念揉揉耳朵,掀了掀眼皮,“林嬷嬷教你的?”

“啥?”香凝突然被打断,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差点咳出来。

“你这些话,是林嬷嬷教你的?”

“不不不,是本姑娘天生丽质,聪颖非凡,自学成才,怎么样?”

“不怎么样。”辛念拿蔻丹涂着手指甲,“这个颜色好看吗?”

香凝瞥了一眼,顿住。

“这个……也太艳了吧,夫人您这是要,杀人去?”

辛念若无其事的点点头,“算是吧,我觉得挺好。”

“挺好挺好。”香凝被质疑育人水平后,迅速决定要夸,可劲儿夸!

“帮我找一件红色的衣裳,今天的妆容,我自己来化,你在一边帮我递东西就好。”

香凝:“您……会?”

辛念停下动作,深深望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在君梦居呆两天便炉火纯青了,要不然你去试试?”

“不了不了,夫人自己化,我帮您去找衣服。”

然后就开始了辛念全程高难度描眉动作,香凝高难度眨眼动作。

妆容完毕,辛念简单修了下唇上的口脂,“还行吧。”

香凝点头如啄米,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口水。

辛念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接着问:“像不像话本子里的妖艳贱货?”

香凝:“???”

“就是能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辛念叹了口气,“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一会儿我还是去问问方小姐吧。”

香凝:“!!!”

说实话,就您这个妆容,那根本不是普通狐狸精,而是狐狸精祖宗!

瞧瞧这一身正红,金丝镶边袖口,背后卓然是金线勾勒出的花纹,妖艳、大气,一个眼神就能杀人的那种!

“这衣服不错,上面的金线绣花是曼陀罗,能迷惑人心的心智,是个好药。”辛念由衷夸赞。

“太后着人送来的,这是她未出阁前做的衣裳,还没穿过,说您应该能用得上。”香凝已经没什么精力了,软塌塌的倒在椅子上,懒懒解释道。

她感觉自己的气,甭管是阳气还是阴气吧,都被吸光了。

现在,她就是被迷死!也要看着方芷欣先死!

辛念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股劲儿,先是陈羽柔,后是方芷欣的,累不累?

“叩叩……夫人,准备好了,丞相让您直接去祠堂。”长林在外面敲门道。

“知道了。”她瞥了眼香凝,“你去外面等着招呼你心心念念的方小姐吧,一会儿有需要我再找你。”

“好嘞!”香凝顿时满血复活。

长林扶额,看到辛念的一瞬,着实被惊艳到了。

“瞅什么瞅?夫人也是你这等人能瞅的?还不快去办事,小心回去我找主子告你的状!”香凝翻着大白眼,昂首挺胸走去正门前,和南相府的管家一起招呼客人。

长林:气死了,跟这样的人共事,气死了!

不得不说,这些人一个个起得比鸡还早,却精神抖擞笑容满面,巴结讨好客套一样没落下。

香凝扭了扭腰,眯眼靠在门板上,等着方芷欣。

“方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

嗯?!来了!

香凝睁开眼,视线刚好落在小玲身上,她勾唇一下,“这位是方小姐吧,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姿容甚是动人。”

方芷欣没抬头,对她这边象征性垂首,以示礼貌。

切,稀罕!

香凝抱着胳膊,跟上去。

“方小姐请留步,我看您甚是眼熟,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方芷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你是……”

香凝勾勾唇,“我是您口中乡野村姑的丫鬟。”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摄政王带你们来的?”她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香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是吧。”

方芷欣瞬间松了口气,如果那乡野村姑就是南二小姐,那她岂不是半点儿机会都没了?还好不是。

香凝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觉得无趣,还是她亲眼看到亲自确认后得到冲击的反应最令人痛快。

辛念去祠堂按照礼官的指示做完一切后,刚抬起头,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臣等参见摄政王。”

呼拜声响起,叶延朝她走近。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停在辛念身侧,以同样的姿势跪下,叩首。

礼官刚要劝止,被南擎超拦下。

“起——”

辛念慢慢起身,叶延对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理所当然的把手递过去,二人互相牵扶着站起来,并肩站在最前面。

刚才“南笙是长公主”的猜测再次蹦出脑海,礼官们个个面色复杂。

“南笙与本王于年前七月初七在山谷成婚,明媒正娶,是本王的妻子。”

这句话把辛念的身份摆上来,意思是摄政王妃之位非她莫属。

南擎超带众人出去,躬身道歉:“实在是过于唐突,没有来得及通知各位,小女早与摄政王成婚,二人日久生情,在我认回女儿之前,他们二人便是夫妻了。”

众人内心:你随便编,反正我们不信。

众人表面上:“我等恭喜南丞相,有摄政王这样的贤婿。”

“同喜同喜。”

方芷欣和女眷们坐在一起,等着南二小姐过来。

叶延是男子,跟过去不合适,辛念在他手心挠了挠,“你先去前面等我,我去去就来。”

“带香凝一起。”

“好。”

辛念身着红装,她画的妆容眉眼上挑,尤其是在不笑时,便会露出点凶煞邪气,阴冷的气息包裹周身环境,叫人不寒而栗。

她缓步走来,一眼便看到和旁人有说有笑的方芷欣,其中不乏为了叶延过来的官家女子。

香凝说得很对,敢觊觎她的东西,便要断了狐狸精们的念想。

方芷欣亦看见了她,因为妆容不一样,差点没认出来。

她掩唇轻笑,装作亲热的模样凑上前,“妹妹可是随王爷来的?”

听她这样说,那些贵女也纷纷看过来。

她们都知道摄政王有个救命恩人,二人关系亲密。

辛念没作声,只是淡淡的笑了下,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香凝眼珠一转,马上福身说道:“二小姐,老爷还等您呢,快带夫人小姐们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认祖(三) 这些女子大都养尊处优,有部分还是前朝大臣的家眷,自小便没有受过多少苦,更有甚者连厨房都没进过一次。

辛念环视一周,率先觉得无趣,便开口道:“各位夫人、小姐,请随我来。”

那些人还处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被辛念一叫,才鲜有几个站出来同她寒暄:“二小姐客气了,早就听闻您姿容动人,今日一见果然跟天仙似的。”

另一个人赶紧接口道:“不错不错,二小姐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听说……您与摄政王……”

辛念眉头蹙了下,眼睛轻飘飘看了方芷欣一眼,面上挂着标准大家闺秀的笑:“我与他是夫妻,去年七月初七在京外成的婚。”

其中一个眼中划过诧异,她上前询问:“不知道二小姐可听说过昭和长公主?”

闻言,众人齐齐屏息,目光纷纷落在辛念身上。

“姐姐红颜薄命,我便是受她所托嫁于摄政王。”辛念不紧不慢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过去吧。”

方芷欣杵在原地,面上的所有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凝滞。

她口口声声叫骂的、丝毫没放在眼里的人啊。

原以为是自己不跟她一般见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人家不跟自己一般见识。

小玲垂头安静如鸡,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方芷欣闭上眼睛,半晌后才慢慢回神,她输了么?

不可能!

就算她是南二小姐怎么样?就算她是摄政王的妻子又怎么样?不一样举止粗鲁吗?摄政王迟早会厌弃的。

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南笙坐上摄政王妃的位子,她忍一忍,暂且做个侧妃,来日方长,有她南笙叫苦连天的时候!

打定主意,她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但大家都知道方芷欣一早认定摄政王的事,现在突然闹了这么一出,她们巴不得看笑话呢!

“你瞧她刚才那趾高气昂的样儿,还真以为能稳稳坐在摄政王妃的位置上了?呵,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和南二小姐一比,啧啧。”

“那就是山鸡跟凤凰。”说话的人丝毫不避讳,眉眼间尽是看笑话后的得意之色。

旁边的人碰碰她,低声道:“人来了。”

“来就来呗,我还怕她不成?现在谁不知道御史大人的独女芳心尽碎,还不叫人说了?”

方芷欣走上前,用眼睛狠狠挖了她一眼,“有些人连想都不敢想,还有脸面嘲讽别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谁那张脸才是从火坑里爬出来的!”

现在的方芷欣被逼急了,什么形象什么作态通通抛诸脑后,一张口便是市井泼妇。

香凝往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夫人,那几个掐起来了。”

“只要不出人命,不用管她们。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就算我不过来这一趟,她们照样能干起来。等掐累了自然就消停了。”

辛念刚到前院,宫中便来了旨意。

“太后懿旨,鉴于南丞相府南笙与摄政王已结为夫妻,南笙为摄政王妃,特封其为正一品护国夫人,协助摄政王。赐龙凤呈祥布帛百匹,玉液佳酿百坛,红珊瑚两座,玉如意一对,祝愿夫妻二人百年好合。”

“谢太后。”辛念接旨,在香凝的搀扶下起身,“有劳公公了。”

李盛笑道:“王妃客气,老奴原本还想着同王爷王妃讨口喜酒喝,看来是没机会了,如今便向王妃讨口认亲酒,恭祝您二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辛念对他福福身,“香凝,倒酒。”

一时间,厅堂内的气氛热火朝天,先前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被这一消息惊得张嘴瞪眼。

摄政王妃的位置可以预想,但正一品护国夫人的头衔,都可以和南丞相平起平坐了!

方芷欣咬咬牙,没想到竟这么快,这么快就让那村姑得逞了!

方经开捕捉到自家女儿眼里的愤恨,叹了口气,“欣儿,事到如今,便认了吧。”

“父亲,”方芷欣郑重其事道:“我不信摄政王日日对着一个村姑会没有厌烦的一天。”

“这……”

“我想进王府,侧妃的位置也行,求父亲帮帮女儿,女儿一定能把握住机会,将摄政王拉拢到爹爹这边来。”方芷欣自信道。

“这件事也不是不可以,容为父想想办法。”

-

忙碌半日,辛念好不容易才能偷闲片刻。

“叩叩……”

“进来吧。”她仰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后探进来一颗脑袋。

小姑娘小心翼翼的窜进来,赶忙把门关上,暗戳戳走到辛念跟前,突然出声:“嫂嫂!”

辛念一凛,睁开眼睛,“咦?你怎么回来了?”

叶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双腿晃悠着,“我听说嫂嫂要和家人相认,我便来祝贺嫂嫂。”

辛念坐起来,“你这次回来能呆多久,还要走吗?”

叶黎抿抿唇,晃晃脑袋,“看情况吧,如果有好玩的就多留几天。”

“对了,我刚才偷偷去看母亲了,她正抱着一堆东西绣小孩儿穿的衣服呢!嫂嫂你是不是……”

“不是,”辛念及时打断她,“先不说我,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诶呀,什么这样那样的,我高兴就行了。”她眯了眯眼,“我先回王府等你吧,这里被外面那些人搅得乌烟瘴气的。”

“诶……”辛念还没说完,叶黎便一溜烟儿跑出门了。

她刚走出院子,便迎面撞上南嵩。

“黎儿!”

叶黎装作没听见,匆匆跑出去。

南嵩想追上去,但眼下南疆那边有急事,不能耽搁。他叹息一声,加快步伐去找辛念。

……

敲诈倒没敲诈成,却还要把自己送上战场。辛念撇撇嘴,安逸日子过惯了,不太想去。

叶延敲了下她的脑门儿,“我们先不过去,你哥哥可以应付那些先锋队。”

“那我们干嘛?”

“你做个小衣服、当当红娘都可以。我负责把朝中的腐朽根基拔除。”叶延揉揉她的脑袋,“皇位我不打算要,也不打算辅佐小皇帝到他能管事。”

“那……等处理完南疆的事,我们就去游历大江南北,累了就去幽谷蹭吃蹭喝,好不好?”辛念靠在他怀里,仰着头,高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跳舞 “王爷,这是历年来方经开贪赃枉法的证据,请您过目。”

叶延认真翻看后,眉头挑了挑,“吩咐方经开尽快在他府中办个招揽贤才的宴会,到时候本王也会过去。”

“是。”

他将人安排好,只等待方经开东窗事发的那一日。

确切的来说,这一棒子下去,打的不只是方经开,而是以他为首的贪赃害民之徒。

半月时间一晃而过,期间叶延将那些害群之马的名单全部调出来,又暗中整理了他们这些年来的罪行。

可笑的是,这些人竟绝大多数和方经开是互相倚仗的关系。照这样的话,倒是省去了他一个个剔除的麻烦,借着方经开的招贤宴一锅端了最好。

三月初一一早,辛念帮着叶延收拾好东西,叮嘱他要小心不可大意,便又匆匆去静安堂,赶着绣花。

叶延勾唇笑笑,这几日她倒是勤快许多,不吵着累了,反而比老夫人还要积极。

不过她的精神不太好,听周蓉说,常常是绣一会儿便哈欠连天,还曾趴在软榻上睡着过。

……

叶延到御史府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其中来参加的不乏朝中肱骨大臣。当然,京中的平民子弟占了绝大多数,但都是方经开的门客。

“王爷来的巧,刚才臣与各位同僚商议,实在没有好的助兴法子,便让小女来歌舞助兴,王爷您觉得如何?”方经开一脸谄媚,在叶延面前点头哈腰。

叶延鼻间溢出笑,略带不屑,但言语又很正常,“早就听闻御史大人的爱女才貌双全,既如此,便请上来。”

方经开没做他想,眼看计谋得逞,赶紧吩咐人去叫方芷欣。

女子轻纱遮面,雪色的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腰肢柔细,动作轻缓而盈美,下面早早便升起一阵叫好声。

叶延一早看透这父女俩的把戏,微微侧头道:“去,接夫人过来。”

长林得令后匆匆退下,赶去摄政王府。

一曲舞毕,方芷欣微微欠身,便受方经开的指示退下。

她左等右等,眼珠子都快透过屏风长在叶延身上了。她心里暗暗打鼓,不应该啊,摄政王看了她跳舞,应该要说些什么的。

但现在他闭目养神的样子,完全就跟看一个青楼妓馆的舞女跳舞没什么两样。

方经开自然也是看出了些问题,眉头微蹙,计上心来。

过了不大一会儿,叶延闻到女子身上浓重的脂粉香。他表情不悦,皱起眉头。

一睁眼便看到方芷欣莲步轻移,端着茶盏朝他走过来。

他不动声色的往一侧靠了靠,避开来人的衣角。

“王爷请用茶。”

此时的方芷欣已经摘下面纱,眼中秋水荡漾,看他的每一眼都像是要溢出来。

叶延用鼻音答了个“嗯”,没再说话,也直接将她端在手里的茶盏无视。

当然更重要的是无视她。

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半蹲着行礼,端着一盏茶,一动不动。

辛念进来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

她轻轻抿唇笑了下,抬步走上前。

“臣等参见王妃。”

这些人大都是在辛念认祖的时候去过的,都知道她是谁。

辛念摆摆手,“都起来吧,我来没别的事,方才王爷托人给我带话,说方小姐跳舞好看,让我过来瞧瞧。”她眼眸一转,落在浑身僵硬的方芷欣身上,声音婉转,“看来是我来迟了,无缘观赏方小姐的曼妙舞姿。”

叶延轻咳一声,拉着她坐下,同时也让自己离方芷欣远了些。

“不用看,你跳的比她好。”

方芷欣:“……”

辛念眉眼带笑,佯装嗔怒,“夫君惯会取笑我,如今我是不能跳了,倒不如让方小姐……”

大家的注意都在她的后文上,辛念却停住不说了,因为——

“为何不能跳了?是不是这几日太累,我去告诉母亲,不让她带你一起做小孩儿衣服,回去让林嬷嬷为你做些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叶延眉宇间的焦急毫不掩饰,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抱着他的娇气媳妇回去。

辛念摇头,不再提刚才的话,“回去再同你说。”

她视线扫过方芷欣,见她还福着身,体贴道:“方小姐怎么还行着礼,快起来吧,应是王爷事务繁忙,把你给忘了。”

方芷欣: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倒是方经开先反应过来,上前询问:“王爷刚才所说……是王妃已经怀有身孕?”

“方大人很关心本王的家事?”叶延冷眼看过去,凉飕飕的视线如寒刀,半点不收敛。

方经开面子上过不去,但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跟摄政王对着干,不情愿地退到一旁。

临过去时,他给方芷欣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做下一步动作。

辛念将他们父女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好整以暇的看着方芷欣。

只听她弱弱的回道:“多谢王妃。”

紧接着她晃悠着站起来,脚下不稳,朝着叶延便栽了下去。

辛念冷笑一声,到底看不出他们有多高明。

也就在她栽下去的一瞬,叶延身影一闪,主位倏地变空。方芷欣也就实打实的磕在了实木椅子上。

“嘭”的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爷,小女失仪,请殿下恕罪。”方经开只觉丢人,脑袋发蒙,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才能把方芷欣送进王府。

还是辛念站出来,“来人,快把你家小姐扶回去,仔细些,我瞧着额头上的伤怪瘆人的。”

叶延冷笑,斜眼瞧着自家脸都不带红一下装模作样胡说八道的媳妇。她一个医者,说人磕破额头瘆得慌?当初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可一句都没说过。

辛念耸耸肩,坐在一边,不再发话了。

这一段小插曲略过,方经开也没多少心思在方芷欣身上,现在重要的是把自己手下的人都提拔上去,到时候半数大臣都被他握在手里,还担心朝中局势不明朗吗?

而还未等他下一步动作,长林便拖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进到正厅。

“长林大人,这是……”

方经开应是比谁都认识这是谁。

“这是城郊的秀才苏海鹏,父亲原是苏郡县令,后不知何故被方大人关进牢狱,不出三日暴毙而亡。他觉得此事极为蹊跷,便去找方大人说理。而方大人却将他打入大牢,要不是我前去巡查,还不知道方大人竟有如此通天本事。”

方经开脸色微臣,但并无明显惊慌,他躬身道:“王爷,臣冤枉。臣根本不认识此人,苏大人的死跟臣也没有分毫关系,请王爷明察!”

叶延往后仰了仰头,抬手恶作剧似的在辛念头顶揉了一把,声音听不出好坏,“你觉得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睡觉 辛念默了默,捏起一绺头发,凝眉道:“苏公子可有什么要说的?”

苏海鹏笔直的跪在地上,面向叶延,丝毫不惧。

“草民不知方大人所说的冤枉是何意,难道我现在杀了方大人,说一句冤枉也可以了事吗?”

辛念含笑打量这人,不禁感叹,好有趣的男子!

“空口无凭,你若是有证据,本王自不会偏袒。”叶延端起茶盏递到唇边,修长的指节在光下翻出冷峻的光。

“草民有证据。”苏海鹏目光坚定,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他解释道:“家父曾细察苏郡事务,发现有些官员徇私枉法,便顺着线索一直查下去,最后查到了方大人身上。”

“方大人多番到家中警告,家父誓死效忠朝廷,威武不屈,却被贼人随便寻了个由头革职查办,最后枉死牢狱。”

叶延放下茶盏,目光清冷,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他不说话,其他人更是不敢言语。

每敲一下,方经开心里便慌一下,渐渐地,所有人呼吸变浅,全都秉神瞧着叶延的神态,整个厅堂内只听得见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炷香的时间,也可能是一刻。叶延懒懒的掀起眼皮,吩咐长林:“去,把那册子给诸位大人轮流看一遍。”

“王爷……”方经开后背出了一层汗,他虽不信苏海鹏这样的无名小卒能收集到证据,但如果是有高人相助,那么他御史大夫的位置便保不住了!

叶延撇开眼,置若罔闻。

辛念有些累,往叶延旁边凑了凑,低声说:“我好困,想睡觉。”

叶延眼中展出神采,朝她伸出手,“过来。”

辛念从位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叶延伸手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后背,“我抱着你,睡吧,一会儿就好了。”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两个却……伤风败俗!

苏海鹏额头上也溢出细密的汗,他也怕,怕官官相护。现在看到叶延根本不放在心上的倦怠模样,顿时心凉了半截。

“苏、海、鹏?”叶延一字一顿,“听说过栖川吗?”

苏海鹏不知道他问这话的意思,只能如实回答:“草民略有耳闻。”

“说来听听。”叶延轻轻勾起辛念的一绺头发,拿在手里把玩。

苏海鹏屏气,实话实说:“草民不甚了解,有人说那里是人间炼狱,有人说那里是世外桃源。”

叶延嗤笑,“你们都看完了吗?”

“看、看完了。”其中几个年龄稍大的官员吓得直流冷汗。

“啧,没想到方大人赚钱的法子还挺奇特,你们说是不是?”

此言一出,外面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臣等冤枉,还请王爷明察。”

叶延察觉到怀里的人儿不舒服的动了动,睫毛沾上泪珠,卷在一起。他皱眉,烦躁的一脚踢开圆凳,直冲冲砸在方经开身上。

“谁让你们那么大声的?都给本王闭嘴!”他压低声音吼道,面色不善。

厅堂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方经开一骨碌爬起来,恭敬跪在地上。

苏海鹏看了眼辛念,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叶延抱着信念站起来,“苏海鹏,带着你母亲去栖川,我需要你的帮忙。”

“长林,把这些蛀虫给本王清理了,至于御史府,抄了。”

方经开大惊失色,跪跑到叶延身前,死死拽住他的衣角,“王爷,老臣冤枉。”

叶延不悦的蹙起眉头,对长林使了个眼色。

“把你收集的证据还有君梦居这些年来的情报都给方大人看看,本王有意给他留份薄面,既然方大人不要,那就公之于众吧。”

“是。”

“王爷,王爷!”方经开匍匐在地上,原本一场好好的招贤宴,竟变成了摧毁它势力的阴谋。

凡是涉及贪污的官员无一幸免,全部被革职,剩下一小部分不知情人士,叶延便将他们放回了家乡,若真的有雄心壮志,今年初秋参加科举考试才是正道。

辛念靠在他怀里睡得安详,完全不知道叶延因为她加快了进程,本打算让方经开再蹦炸一会儿,但那老群东西实在聒噪,还是早点儿处置了好。

辛念这一觉睡得沉,一直睡到傍晚时分,连午膳都没用。

叶延觉得不对劲,怕辛念又有什么事瞒着他,就像上次绝音蛊一样。

“长林,去幽谷把那两个老头带过来,就说他们徒弟生了很大的病,实在弄不来就给我灌,灌醉了绑过来。”

“是。”长林不敢耽搁,当下便骑上马前往幽谷。

香凝出门看到他急匆匆的离开,赶忙问道:“去哪儿?”

“幽谷。”

“我也去!”她急得蹦了两下,“你等等我,我去牵马!”

长林眉头一皱,“来不及了,上来。”

“不……合适……”尾音被吞进耳边呼啸的风声里,长林没听清,但知道她说了个“不”。

管她呢,反正是她自己要跟去的。

到时候嫁不出去,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长林如是想。

香凝整个人被风吹成了筛子,头发乱七八糟的糊了一脸,一边走一边往外吐。

“王八蛋,你骑慢点儿,老娘要被吹死了!”

“闭嘴,夫人还等着雪老救命呢,你事少点儿!”长林呵斥道。

香凝把头往后一仰,重重磕在长林下巴上,她趁机施展轻功,在马背上翻了个身,将他跃过去,稳稳坐在后面。

做完后,她又体贴的拍拍长林的后背,“你好好感受风的洗礼吧,姑奶奶在后边儿为你保驾护航,驾——”

长林:“……”

-

辛念揉揉空空的肚子,努嘴,“我饿了,想吃东西。”

叶延:“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辛念眨眨眼,不知所云,摇头:“没有啊。”

叶延:“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辛念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抱住他的一条胳膊,仰起脸问他,“你怎么了?”

叶延压低声音,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你就是有事瞒我,是不是碧染又给你下蛊了?”

辛念:“???”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已经让长林去幽谷请师父了,我告诉你,这辈子别想撇下我。”

辛念:“不是,我真的没有瞒你,也没有中蛊,你到底怎么了?”

叶延狐疑的看她,眉头皱成一团,“那你日日睡觉,晚上睡完白天睡,还不让我碰你,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娃娃 辛念张了张嘴,向天翻了个大白眼。

这……该怎么说?

她犹豫着,“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一样?”

叶延上下打量着她,眉头越拧越紧,“变得更像猫儿了,馋嘴,嗜睡。”

辛念半张着嘴,有些心力交瘁。

“不是,我大概、也许、差不多是……怀孕了。”她无力道。

叶延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明明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是连在一起他便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了。

辛念用手指戳戳他,小心道:“你……没事吧?”

叶延渐渐回神,长臂一捞将他的小姑娘抱在怀里,有些语无伦次。

“你……我高兴。”

辛念嘴角勾起笑意,猛地想起什么,她用力拍拍叶延的肩膀,“你刚才叫长林去找师父了?!”

叶延舔舔唇角,不甚在意,“嗯。”

“如果被师父知道我连怀孕都诊断不出来,非得把我逐出师门!”辛念一惊一乍道。

叶延揉了把她的头发,给她顺毛,“不会,你诊断出来了,是我不了解。”

“可是……”

“可是你饿了,我让林嬷嬷端饭菜进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叶延打断她,手掌轻轻在她脸上抚摸,“以后早点告诉我。”

辛念咧嘴笑,“想吃鱼。其实这件事我也是才意识到的,没办法早些告诉你。”

“是今日人多的缘故吗?”

辛念点点头,“那些人我根本摸不透,所以不想让自己处于危险地带。但是……你的话好像叫他们误会了。”

叶延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到桌前坐下。

“他们都已经被我收拾了,不用怕。”

辛念眨眨眼,不太明白。

“方经开贪赃枉法,从景朝建立以来便是如此,甚至还勾结大臣,目的是为了控制住半壁江山,这样的人,不能久留。”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辛念又没骨头似的趴在了桌面上,懒懒的问道。

“抄家,发配广漠。”

叶延不咸不淡地说道。

辛念垂头,记忆里广漠这个地方,是和叶延牢牢挂钩的。

她欲言又止,过了会儿,问道:“叶黎呢?自从上次在丞相府见过她,她告诉我会到王府来,便一直没了音信。”

叶延轻嗤一声,“死丫头躲起来了,怕人找到她。”

辛念:“?”

“她从你院子里出去便和南嵩撞上,那丫头一溜烟儿就跑没影了。”

辛念揉揉眉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别想别人了,好好养胎,我想要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孩儿。”叶延往后一仰,眉眼间都是笑意。

他盼了半年的小叶延、小辛念,如今真的要到了。

第二日一大早,听到消息后的老夫人,顾不得手里的活儿,撇下各式的花样子,兴冲冲的赶过来。

“你快歇着,感觉怎么样?”老夫人关心道。

“还好,并没有明显反应。”辛念被老夫人按在椅子上坐下。

老夫人眉开眼笑,“这下好了,你们常在外面,我一个老婆子,也没个人陪着说话,以后这孩子我来带。”

辛念不自然的笑笑,“好。”

“我刚才找了几个好看的花样,一会儿拿过来给你瞧瞧,我打算再给小娃娃缝个棉帽,他出生应该是在冬天吧,那时候天气凉,可别冻着了。”

“还要多做几件衣裳,别看他小,一天一个样儿,长得特别快,延儿小时候就是。”

……

辛念听老夫人从小孩儿的生长发育讲到叶延的调皮捣蛋,最后又讲到叶黎。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

“你累了快睡会儿,我去问问长林他们,黎儿那个臭丫头到底去哪儿了,成天叫我担惊受怕。”

“母亲慢走。”

送走老夫人,辛念刚一躺下,南菁便吩咐人送来了各种保养的东西。

辛念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便叫香凝来收拾。

“夫人。”

“长风?你怎么来了?香凝……去哪了?”

长风摸摸后脑勺,想笑又不敢笑。

“她……还有长林去幽谷了。”

辛念了然,点点头,却发现长风闷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怎么了?”

长风刚要摆手说“没”,但响起主子惯有的手法之脑瓜崩,便决定如实招来。

“夫人,他们两个是乘一匹马去的。”

辛念起初还没反应过来,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嗯?”了一声,扭头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长风咽了口唾沫,连声否认,“没有,夫人真没有,长林和香凝这两个人一向不和,要不是看在主子的面子上,一天两架根本下不来。”

“要不是长林回回都让着她,香凝早就输得屁滚尿流了,更别提日日追在他后面叫嚣了。”

“现在他们关系有所缓和,我们都高兴。”

辛念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我早已洞察一切,你却什么都不懂”的俯视菜鸡表情,“我知道你们栖川十二隐为什么个个都是光棍了,但凡是跟叶延学着点儿,也不至于。”

长风:“……”

躲在暗处的十二隐:“……”

叶延回到王府,辛念刚睡下不久,听林嬷嬷说她睡前吃了些点心,便由着她去睡。否则,她肯定还要一觉睡到傍晚。

长风突然出现在门口,敲门低声道:“主子,南疆那边传来消息了。”

“进来。”

“刚才镇远大将军传来捷报,从开战到现在的大小数十场战役,每次都是大捷。但是南疆的军队伤亡并不大,这几次像是来特意试水的。”

叶延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个圈。

视线落在内室里。

“夫人怀有身孕,此事先别告诉她,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把这场仗拖到明年再打。”

“可是……”长风欲言又止。

南疆那边早已经蓄势待发,如果一直拖下去,恐怕要付出惨重代价。

“你先下去吧,告诉南嵩,过两日我会去边疆督战。”

“是。”

长风退下后,叶延敏锐察觉到辛念醒来。

他眉梢微蹙,走进内室,“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辛念借着他的力坐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央求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叶延把脸一黑,“不许。”

“我保证不乱跑,就陪在你身边,好不好?”辛念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小娃娃也想去。”

叶延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我怕护不住你。”

“你不是让长林去请师父了吗?我可以每天缠着他们,酒荀前辈的武功你不放心么?而且我还有毒药……”

叶延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乖,把毒药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蠢蛋 辛念缩了缩身子,弱弱道:“没有害处的。”

“那也不行,除非让雪渊前辈看过,他说没问题后再带着。”

辛念没办法,磨蹭着将随身带着的各种药粉拿出来。

“这是泻药,这是封穴药,还有这个和这个是弄瞎眼睛的,那个是弄哑喉咙的……”

叶延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盯着她看了半晌,低头笑了。

“你笑什么?”辛念语气间尽是羞愤。

叶延靠着床边坐下来,“怎么这么多?嗯?”

辛念眼神闪躲,闷闷道:“不是都给你了吗?”

“啧,换了个身份,用起毒来也明目张胆了?你若是早这样,绝音也不至于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辛念挣扎一下,又泄了气,“罢了,其实当初那个掐住我脖子的人早已经被我用银针封住了穴位,他动弹不得,后来六娘带人过来,才将他杀死。”

说着,她长叹了口气,“叶延,那时候碧染跟着,慕枫邶的人也到处都是,我不能暴露。但我算好了的,根本不会死。至于中了绝音,确实是我大意。”

“几个月不见,也不知道南疆蛊营的那些虫子怎么样了,碧染有没有再喂它们血。我真的很怕控制不住。”

叶延把她揽进怀里,笑着安抚她,“不怕,你忘了?出什么事还有哥哥呢!”

“你才不是。”辛念扬起唇角,“夫君就是夫君,不是哥哥,不能乱叫的。”

“那你叫一声听听。”

“夫君。”

“真的想去?”

“想!”

“那就去吧。”

叶延下巴枕在她头顶,呼出的气息打在她发间,温柔而缱绻。

-

细碎的光照在马背上,棕红色的马儿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它不紧不慢的在林间小路上踱步,偶尔碰到想吃的草,便停下来咀嚼一阵儿,吃过了便晃晃马头,在树下歇息。

香凝面露苦色,可不像马儿那样悠闲。她恨不得把长林活剥了。

她就不明白了,这世上怎么会有长林这样的傻子!事,事办不成,话,话不会说。他还能干嘛?!

他不知道幽谷老头儿一个比一个精吗?

简直要气死了。谁还没进门儿就先说明来意?那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起码在幽谷是这样的原则。

长林闷在墙角,嘴里叼着根草,了无生趣。

“你倒是想法子啊!主子刚传来消息,让前辈们去战场陪夫人,我们一来便搞砸了,你还没事人似的学马吃草?!”香凝整个人都很暴躁,脚尖在地上踢来踢去,见啥踢啥。

长林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问她:“会做饭吗?”

“废话!”香凝一个大白眼翻过去。

“那就好。”长林转转手腕,“我现在去附近打些猎物,一会儿你就负责来做,前辈们都是馋虫,会出来的。”

还没等香凝说话,长林“嗖”一下便没了影儿。

“……”

其实她的意思是,她不会啊!

当初辛念去厨房给叶延做肉吃,她想着进去帮帮忙的,但是!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做饭这个事情,那是一般人能学会的吗?

反正香凝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做饭,她只需要负责吃就好了。

长林回来后,见香凝一点儿动作都没有,只是捡了一大堆木柴,蹲在那里发呆。

“你准备好调料了吗?”

“荒山野岭的,从哪儿去找调料。”香凝现在看长林就跟看一个死人一样,不想和他多说一句话。

“也是,”长林紧挨着她坐下,点火,“前面有条河,我捉了两条鱼,你把它们烤了。”

香凝猛地站起来,“为什么不是你把它们烤了?”

誓死不能屈服!

“刚刚不是说好的,我去捉鱼,你来做饭吗?”长林眉头一蹙,觉得自己好像误解了什么。

香凝摊开双手,正色道:“我不介意再重复一便,我!不!会!做!饭!”

长林:“?”

“做饭那么复杂的事,不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学会的,当然更不可能是你这种草包能学会的。”她理直气壮道。

长林揉揉眉心,没再说什么。

他将火堆架起来,把鱼简单清理了下,插在木棍上烤。

香凝沉默一会儿,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视线渐渐移动,落在鱼上。

鱼被烟熏成了炭?

“喂,你烤的能吃吗?”

“又不是给你吃的,你怕什么。”

香凝歪过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谁稀罕!”

忽然,幽谷大门被打开,酒荀手里拎着一壶酒,面上满是可惜。

“黑乌鸦你快给我住手!”

他心疼的抢过烤鱼,“这鱼不是你这么烤的,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蹋了!”

“啧,这里都被烟熏黑了,蠢蛋!”

“连个鱼都不会烤,哪里来的笨蛋!”

他一句接一句,机关枪似的嘟嘟嘟。

香凝偷笑,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

“臭丫头笑什么笑?你也是蠢蛋,头号蠢蛋!黑乌鸦是二号蠢蛋。”

香凝:“……”

“我跟你们说,这个烤鱼啊,要讲究火候,不能像黑乌鸦一样拿着整条鱼往火上怼,那不得烧成炭啊?对对,就黑乌鸦这个色的,丑啦吧唧,连个媳妇都找不着。”

长林:“……”

香凝小心站起来,绕到酒荀身后,刚举起手来,长林脑门儿上就落下个脑瓜崩。

香凝一愣,发现问题不大。还可以继续。

她又举起手,作势打下去。

“嘣——”

长林脑门儿上成功红了一片,酒荀若无其事道:“黑乌鸦啊,这个弹脑瓜崩的手法,我只交过我徒弟,和我相比,他是不是还欠些火候?”

长林嘴角抽了抽,不情愿地应声:“是。”

香凝甩甩胳膊,决定这下一定要将人撂倒!

而她还没动手,老头儿咬了一口鱼,就轻飘飘的歪倒在长林上。

???

“怎么回事?”

长林睥了她一眼,“从夫人那里要来的蒙汗药。”

雪渊不知道是因为鼻子灵,还是因为老朋友背着他开了幽谷门,气冲冲的过来。

随意看了一眼,他断定:

“你们给他下药了。”

香凝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怎么可能?”说着,她从酒荀手里揪出木棍,递给雪渊,讨好道:“前辈,吃鱼?”

“屁!别把我当傻子,区区蒙汗药还想骗过我?”雪渊怒目圆瞪,几乎下一步便要将这两个弱鸡撕碎了。

长林赶紧上前,偷摸道:“前辈,趁酒荀前辈睡着了,不如我们去偷点儿酒喝?”

雪渊缕缕胡子,慢慢的点头,“是个不错的注意。给他加量,我要让这个老不死的睡到地老天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征战 酒·老不死的·睡到天荒地老·荀,被扔在幽谷门口,没人管,像一颗小白菜儿。

而雪渊便不一样了,酒过三巡,喝得醉话连篇,抱着长林的脑袋就开始哭,“小荀子啊,为父拉扯大你不容易,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连口酒都舍不得给爹喝,为父……真是养了个白眼儿狼!”

说到激动处,老头儿还用拳头哐哐撞大墙——撞长林。

长林面露苦色,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包蒙汗药,洒在酒水里,递给雪渊。

“前辈,喝酒。”

雪渊眼睛放光,指着长林的脑门儿,实际上是鼻孔,破口大骂——

“小兔崽子你学会了就给师父下药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面有药!”

香凝:“……”

长林:“……”

然而,下一秒,雪渊端起那杯有药的酒,吨吨吨灌下去。

香凝:“他……不是知道吗?”

长林:“可能……喝傻了?”

“不管了不管了,快趁守门的小童不在,带二位离开。”香凝催促道,“还有没有蒙汗药了?万一药劲儿过了怎么办?”

“你把雪老拖去马背上,我去找找。”话音刚落,长林又没了影儿。

香凝看着摊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吸了口气,拖曳着老头儿出了幽谷。

“我刚又找了一匹马,一人带一个,快!”长林跑出来,把酒荀扣在马背上。

“这样不行,吃的饭都巅出来了。”香凝想了一下,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把他们绑在身上。”

长林眉头皱了皱,“把雪老弄过来。”

“嗯?”

“我带他们两个,你自己骑马。”

香凝巴不得自己骑呢!于是她非常贴心的帮长林打了两个死结。保证二位前辈的绝对安全。

-

听说摄政王要亲自前去边疆征战,民声高涨。

太后携领文武百官为其送行。

当年叶延在战场上创下的佳绩,现在提起来,依然能让百姓赞不绝口。

再者便是辛念,摄政王妃兼正一品护国夫人,医术高超,救人于危难。她怀有身孕,依然为国为民,跟随摄政王一同攘除外敌。

夫妻二人还未出发,便受到了百姓称道。

饮下烈酒,辞别太后,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便出发前往边疆支援。

据南嵩来信所说,南疆王欲要御驾亲征,决心与景朝一决高下。

一路奔波,他们到达阵营的时候,南嵩刚好出去巡查军队。

他们前脚刚到,香凝和长林也拖着两个雷打不动的老头儿到了营帐。

叶延没做停留,直接出去找南嵩商议战事。

辛念听香凝夸大其词的讲述一路艰辛。

“夫人,你不知道长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去雪渊阁找蒙汗药,结果也不看,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有。”

“路上我们遇到一拨山匪,懒得打架,就想试试蒙汗药的威力。他把药粉一撒,那群人笑成了傻子。”

辛念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长林到底拿了什么药?”

“然后他们就一直笑,笑到抽筋,把刀剑都扔了。我们看准时机就跑,谁会管那是什么药?”香凝摆摆手,“不过他拿对了一包,那时候酒荀前辈要醒了,我就胡乱打开,喂给了前辈,然后他就又睡着了。”

辛念表情僵硬,幽幽道:“我真的觉得酒荀前辈命悬一线,我去看看他。”

香凝摸摸后脑勺,她挺确定那是蒙汗药的啊,白色细粉状,没错啊!

“夫人,应该……还有气的吧!”她赶忙高声喊道。

辛念检查了一下雪渊和酒荀二人的心脉才放下心来,香凝说的那个,确切来说不是蒙汗药,而是假死药,这两个人倒也胆大,绑着一个冷冰冰的人愣是没看出来。

辛念喂给他们解药,对香凝道:“你们对山匪用的是欢笑散,能让人大笑不止,直至全身乏力不能动弹。”

香凝闻言,眼里冒星光,“那……夫人你身上还有吗?听起来挺好玩的。”

这话可戳到辛念的痛处了,她叹了口气,“被叶延收走了,你想要的话去找他问问。”

香凝缩了缩脑袋,她才不去呢。

这时候,雪渊悠悠转醒,看着陌生的环境还有不陌生的人,马上意识到被捉弄了。

“小兔崽子,我揍死你们,说,谁干的?!”

——暴躁老头在线索命。

香凝连连后退,“长、长林!”

不明情况、认真办事的长林:“阿嚏!”

“师父,”辛念眨眨眼,“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

暴躁老头成功被顺毛。

“哼,就吃清蒸鲤鱼,大盘鸡,糖醋排骨吧,师父年纪大了,吃不多,不像某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呵,这家伙怎么还磕上假死药了?”

香凝逮住机会就往外跑,能躲一时是一时。

辛念僵硬的笑了笑,“前辈他一会儿就醒了……师父,你身上有没有好玩儿的毒粉?”

雪渊仔细打量她,“伸手。”

辛念乖乖把手递过去。

雪渊在她脉搏上探了探,语气不屑但藏不住眼睛里泻出的兴奋情绪。“有小娃娃了?”

“啊,有的。”辛念抿抿唇,“我想要毒粉。”

“啪!”雪渊在她手上拍了下,“屁!肚子里带这个小东西还不老实,难怪叶延那个臭小子把你的家当收走,活该!”

辛念:“……”

“我累了,不做饭了。”

雪渊早就料到,“不做就不做,黑乌鸦们都来了吧,我记得有两个做饭挺好吃的,我去找他们。”

酒荀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等等我,我也去!”

眨眼间,这处营帐内只剩下辛念自己。

嗯,有一种秋风萧瑟的孤独感。

“夫人,主子让你去前帐。”长林过来接她。

辛念站起身来,跟着他过去。

营帐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大小将领全部挤在里面,看到辛念过来,主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出什么事了?”

叶延眉头紧皱,南嵩也好不到哪里去。

“刚才城楼下有南疆的人过来,他们人数不多,却各个都会蛊术,我们的守城士兵死伤大半。”其中一个将领说道。

辛念集中精神,现在她离南疆较近,能调动曾吃过她血的蛊虫。

“蛊营发动,刚才那些蛊虫只是先锋,或者说连先锋都算不上。”她屏气,“如果不出所料,明日南疆王便会御驾亲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拖延 “明日?”屋内的将领面面相觑,“王妃,何出此言?大敌当前,千万不可凭猜想随意断言。”

“我看过幽谷雪老藏录的南疆秘术,上面有提到,若是大范围发动蛊军,必先又一小支先锋蛊去探查敌情。其间相差不超过十个时辰,否则蛊营内的所有蛊虫都要再次食用蛊主之血。”

“而据我所知,蛊主只有一人,不可能短时间内将血液供给上,所以他们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进攻。”辛念肯定道。

南嵩凝神,“若是我们想办法拖住这些蛊军进犯,再在他们休养生息的时候趁机发兵将南疆一举拿下,是不是就有得胜的机会?”

叶延指腹叩击桌面,慢慢抬起眼眸,将他的想法否决。

“不可,南疆既然知道自身的缺陷,便一定会在发动蛊军之前做好万全准备,况且我们只有不到十个时辰的时间,根本无从下手。”

听到这话,所有人面上都露出焦灼之色,纷纷不安。

刚才区区一小支蛊军,便变轻而易举将守城将士击溃,若不是支援的军队赶到,恐怕城池早已被攻下。

不用亲眼见到就可以想象蛊军的威力。

“那现下我们该怎么办?”

辛念抿起唇角,事发突然,而且他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不了解蛊营,也想不到破解之法。

为今之计,只能……

“以退为进,所有人都退居城内。”叶延站出来,“我们惟一的优势便是人多,而敌军的优势却是有蛊营做辅助。他们能摸清我们的路数,而我们却对他们一无所知。彼时上了战场,就算我们派出多他们两倍的士兵,依然没有胜算。”

“为今之计,我们能做的只有退居一隅,等待时机。”

下面的人马上发出热议,其中一莽汉道:“俺是个粗人,只知道上阵杀敌,现在你告诉俺要当缩头乌龟,俺不干!”说着,便将手里的长刀插进土里,盘腿坐在地上,“要想当缩头乌龟你去当,老子不怕那群宵小,你要是胆小,回你的皇宫大院儿去!”

叶延忽视他的言语。

“传我命令,所有将士退守城池,切勿与人直接接触,时刻提防!”

“……是。”

尽管不情愿,但将帅之令不可违,他们只能遵守。

“懦夫!”方才的将领别过头去,“我景朝泱泱大国,竟害怕几条虫子,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惹百姓非议?!”

“等待时机?纯粹放他娘的狗屁!驴年马月有时机,等吧!”明显,这人不满叶延的安排。

辛念刚欲张口劝说,便被身边的人拦下。

“郭大鹏!”叶延声音洪亮,“本王现在命你召集并带领一支先锋队守在城门口,敌军若有异动,随时来报,不可硬扛!”

郭大鹏蹭的站起来,双手抱拳,高兴应声:“是!”

他走出营帐,对外面大喊一声:“哪位英勇的将士愿随我做先锋,定将南疆人的头颅踩在马下!”

不出片刻,他便召集了百名士兵一同前去。

“这……”辛念忧心。

“若非是他们亲眼所见,不可能相信你我之言,倒不如让他们前去探探,能发现敌军破绽纵然是好,但发不现,也好叫他们收心。”叶延轻轻敲打桌面,“诸位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一位将领率先发言:“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是我们能找到蛊营蛊主,将其擒拿,胜算应该会大。”

“说的容易,但那蛊营蛊主定是被南疆拼力保护的,我们根本不可能将其抓获!”另一将领道。

“等等!”辛念打断他们,“要想擒拿蛊主不易,但我们可以从简单的部分着手,例如采用药物毒杀前来进犯的蛊虫。”

“这倒不失为一个方法。”南嵩点头,但也犯难,“蛊营庞大,一星半点的药物恐不起作用。”

“幽谷有药,叶黎那里也有,可以顶一阵子,助我们拖延时间。”

“现在有药方吗?若是没有……”

“有,如今幽谷雪老便在这里,他老人家研究蛊术多年,我曾见到过他开的方子。”

……

商议过后,辛念回到营帐去找雪渊和酒荀,请他们帮忙,又让香凝传信给叶黎,并派栖川的人马前去两地等着搬运药材。

两位老头吃着肥甘厚味,喝着佳酿玉泉,生活好不自在。

看到辛念过来,雪渊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扔给她一张方子,口齿含糊不清,“自己做去啊,别找我!”

“多谢师父。”

“等会儿,站住!”雪渊忽然想到什么,“你不许做,告诉黑乌鸦们,让他们去做,苦寒药是你能碰的吗?走走走!”

辛念:“……知道了。”

-

刚过不久,南疆的军队便打了过来。

以郭大鹏为首的先锋队应战及时,将他们最前方的人马击败。还未来得及高兴,一条条乳白色的虫子便扭动身躯,逢孔必入,不管是人,还是马。

郭大鹏挥刀斩断几条,却亲眼看着它们死而复生,完全不受影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周围的百名将士眨眼间只剩下了半数。

“撤!”一声令下,剩下的人马飞速回到城池,将城门关闭。

“报——南疆大军进犯,我军不敌蛊虫,挫败而归!”

紧接着,郭大鹏跌撞着跑进来,跪地抱拳道:“那虫子能起死回生,出去迎击的将士……死伤半数,俺不听军令,罪不可赦,但凭王爷处置!”

“起来!”

“大敌压境,我军人心惶惶,本王现在命你前去安抚士兵,统筹军心,将功补过。”说罢,叶延快步前往城楼,亲自观望南疆大军。

郭大鹏重叹一声,一拳凿在自己肩膀上,加入战斗。

朝廷前几日送来一批物资,其中就有药材,辛念让长林等人按照方子配好药,并碾成粉末,最先送到叶延手中。

叶延垂眸看了一眼顺墙往上爬的虫子,抬手将药粉扬出去。

纷纷扬扬的粉末落在蛊虫身上,不到片刻,那些沾上药粉的蛊虫变得僵硬,从墙面上掉下去。

就在众人都以为寻到了解救之法时,那些掉下去的蛊虫再次活动身躯,顺墙而上。

雪渊突然出现在叶延是身后,叹气说:“我可没说这些药能杀虫子,能延迟它们的行进速度倒是真的。”

叶延再看去,那些虫子相比于刚才,确实行动迟缓许多。从下往上爬,大概能延迟半个时辰。

就像辛念说的,拖延时间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滥杀 南疆的攻势很猛,一直从早到晚,没有停歇。

但主要参与的人马并不多,南疆王碧尘也没有亲临,只有一位将军带领八千兵马,其余全部是蛊虫。

碧染也没有来。

辛念在营帐内一直收到城门处的消息,从开始的形势有所缓解,到将士精力不支,再到现在已经有百人死于蛊虫的入侵下。

她目光哀痛,踏出营帐,独自上到城楼。

等香凝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营帐了。

因为手头的药很多,需要人手,她也不敢轻易离开去寻找。

辛念走到叶延身边,俯身往下看。

乳白色的虫子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不知道碧染是用什么方法坚持这么长时间的。

或者说,碧染有她不知道的方法。

叶延看她过来,眉头皱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从开始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这些蛊虫的攻势有所减退吗?栖川十二隐全部上阵去配制药粉,能顶多长时间?”

辛念说着,便从旁边的士兵腰间拔出长剑,迅速在自己手腕上划破,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白皙的肌肤滴在城楼下。

“住手!”叶延去握她的手腕,“你疯了?!”

辛念躲开,朝下面看去。

只是几滴血,蛊虫的攻势便降下去许多,其中大多数都朝血滴爬去,瞬间将血液舔舐干净。

“你看。”辛念勾起唇角,“碧染之所以能长时间保持这个攻势,是因为她无所忌惮,如果她察觉到我在用血夺蛊,她会不会停下?”

“你不要责怪我,蛊虫本来就是以血认主的,她放多少蛊,我便收多少,她会怕。”辛念笃定道。

“你当真把血全喂了虫子!”叶延猛地撕下布条,缠在她手腕上。

“我连动一下都舍不得的人,她凭什么要浪费你的血!”

“不是,叶延你住手!”辛念使劲挣开他,“全城的百姓、数十万大军,你拖得下去吗?碧染心狠,你也心狠?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性命,我割破手腕用血来换他们的性命,你告诉我,这是错的吗?”

二人站在城楼上对峙,周围人都屏气不敢出声。

蛊虫攻势渐退,除了喝过辛念血液的虫子一动不动外,其余的全部被召回。

刚才还是白茫茫一片,顷刻间便恢复原貌。

辛念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她动动手指,那些蛊虫慢慢往上爬,最后在她脚边停下。

“一百一十八条蛊虫。”

“规模不算大,但好在起了作用,能让碧染心生忌惮。”

叶延看她的眼神里透着无奈,他叹息道:“将离世的将士全部安葬,以祭我景朝忠魂。”

他抬手理了理辛念的碎发,“累不累?”

辛念眉眼弯弯,轻轻笑着说:“累的,夫君可以抱我下去吗?”

“回去涂药。”

“好。”

-

此战堪堪收尾,军中将士备受打击。

持续三个多时辰的守城,众人筋疲力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来不及挣扎便魂归九天。

暂时可以得到休息的香凝直接累瘫在地上,临合眼前,丢下句:“都别碰我,我要睡他个天昏地暗!”

长林哼笑,“战事未捷,恐怕你睡不了。除非,死了。”

香凝两眼一翻,没说话,睡过去。

叶延把辛念放在床上,取出药箱,听她指挥着帮她上药。

“叶延,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嗯。”叶延应声,等她往下说。

“我虽然有南疆蛊女的血统,但到底不能像碧染一样长时间操控蛊虫。而且……我发现我的血好像对蛊虫的影响要大一些。”

叶延抬眸,和她的视线对上。而后,他有低头继续帮她包扎。

辛念接着说:“我能快速从碧染手里把蛊虫夺过来,这是为什么?”

“咳咳,臭丫头,我告诉你一件事。”雪渊突然进来,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你肚子里的是个女娃娃。”

辛念眉头蹙起,不知道他突然说这个是?

“师父,你是如何诊断出的?”

“没诊断,”雪渊往后一靠,倚在桌上,“你母亲是南疆蛊女,而南疆王族就算有这个血统,也不敌你母亲的纯正。到底是母女相传最好,这也是历代南疆公主都没有女儿的原因。”

“尽管如此,你应该也只是比那南疆公主强一点,但看今日这情况,十有八九是你肚子里的小娃娃在起作用。”

辛念着急,下意识握住叶延的手,“那会不会对她有影响?”

“你那点儿血还不至于。”雪渊默了默,“不过,南疆公主已经察觉到你的动作,必须尽快想办法让蛊营易主,否则,生灵涂炭哟!”

辛念与叶延对视一眼,没什么头绪。

一连过了几日,南疆那边并无动作,这给了景朝大军足够的休整时间。

这日清晨,辛念刚起身,就听到有士兵在帐外高呼:“报——”

叶延站在帐外,应是怕吵到她,便带人离开。

“香凝?”

“夫人!”香凝匆匆跑进来,“大事不好了!”

辛念一听,赶忙穿好鞋子下床,“出什么事了?”

“前些日子被蛊虫杀死的将士们尸身腐烂后,蛊虫从里面爬出来,而且不只一条。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大批蛊虫已经四处扩散,入侵百姓家中。”

……!

“什么时候发现的?”辛念快速披上外衣,和香凝一起走出营帐。

“今日半夜,主子刚才已经亲自去看过了,大群蛊虫还在往外涌。”

辛念加快脚步到达主帐外,听到叶延下令。

“放火吧,蛊虫不能再多了,否则天下百姓都要遭殃。”他的声音有些疲倦,更多的是无力。

“是!”郭大鹏粗犷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叶延对天起誓,定会用南疆蛊主的鲜血告慰将士英魂!”

“杀蛊主,灭南疆!”

“杀蛊主,灭南疆!”

……

辛念掀帘进去,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带着对将士亡灵的抚慰,还有对受害百姓的忏悔。

若不是她动手,应该也不会逼得碧染枉顾生灵。

-

南疆王宫。

碧尘脸色泛白,怒不可遏。

“两军交战我任你作为,就算辛念血脉纯正又怎么样?她不会蛊术心法,到最后一样会败给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从黎民百姓下手吗?!”

碧染转动手上的银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淡然的笑了下,红衣沙罗被吹起,不以为意的调侃道:“若是阿爹还在,哥哥这番话说出来,是要被关进遮谷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欲望 遮谷……他曾因为姑姑的事被关进过遮谷。

上天却又安排他在遮谷遇见辛念,并捡回了一条命。于是,他作了一首“遮谷令”教给她。

碧染悠悠起身,话语间尽是玩笑之意:“哥哥舍不得人命吗?”

碧尘没有回答她,还沉浸在回忆中。

“阿爹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哥哥若是妇人之仁,倒不如退位让贤,我不介意帮哥哥这个忙。”她弯起嘴角,“所以哥哥应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碧尘默然,看着碧染离开大殿。

如果碧染是男子,那么南疆王的位置,一定轮不到他来坐。

现如今,即便她是女子,也有将他推下王位的本事,自己登上高位。

-

烈火如同炽红色的长蛇,从始发处渐渐将蔓延,最终吞吐着灼热的信子,将白骨淹没。

皮肉烧焦的声音、气味儿熏染整片山郊,虫体受热后逐渐蜷缩,最终化为一滩脓水。

辛念从高处远远看着这一幕,喉头发紧,胃肠里泛起一阵恶心,她不由得蹲下身子,埋头干呕。

她怀着身孕,却非要来看这场焚烧,香凝担忧不已,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

“夫人……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吧。”

辛念干咳几声,唇角溢出清涎,她用帕子擦了擦嘴,逐渐恢复过来。

她真的不明白,碧染没有心吗?

这南疆蛊术,到底是怎样害人的毒术?难道非要把人杀干净才能停止那些所谓的权势之争吗?

“夫人……”香凝轻轻将她搀扶起来,“先回去吧。”

浓烟烈火相继,燃尽忠魂尸骨。

叶黎一早到了这里,听说叶延、南嵩带人去焚烧尸体,她不忍去看,便在帐外来回踱步,等人回来。

直到她看见辛念脚步虚晃,脸色发白的往回走。

“嫂嫂,你怎么样?”她搀住辛念的另一条胳膊,将她带进营帐。

“没什么大碍,许是日子到了,有些恶心。”辛念唇色很淡,她接过水,小口喝着。

“对了,嫂嫂,我已经把三里镇的药草整理好,让哥哥派去的人往这边运了,我自己先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她话音刚落,酒荀和雪渊便一前一后争吵着进来。

雪渊把药碗递给辛念,命令道:“臭丫头,喝药。”

辛念咬了下下唇角,接过来,憋着气喝下去。

酒荀不甘示弱,也递过来一大碗:“臭丫头,喝酒。”

辛念:“……”

见她不动,酒荀心生挫败,他吊起眉头,“梨花白,你确定不喝?!”

辛念有些疲惫,摇摇头,“不喝了,谢谢前辈。”

叶黎小心凑过去,突然将酒抢过来,“梨花白是什么酒?我尝尝。”

酒荀来不及阻止,叶黎一口气把一大碗酒饮尽,喝完后直爽的用袖子抹了下嘴。

紧接着,她眼前就出现了一大堆重影,身子一晃,靠在香凝身上醉晕过去。

辛念无声叹息,“带她去休息吧,我这里没事。”

“师父,你知不知道碧染是用什么方法操控南疆秘蛊的?”

雪渊摇头。

酒荀忽的想起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心法?就跟武功门派一样?”

“就算有,我们这些人也都不清楚,如果胡乱猜测的话,很有可能会走火入魔。”雪渊提醒道。

这时,外面传来交谈声,应该是叶延他们回来了。

辛念踢了下裙摆,颇感无力。她站起身往外走,想问问今日外面百姓的情况。

叶延见她过来,停下交谈,“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了?”

“不容乐观,不只是景朝百姓,还有南疆百姓,全部深陷水火,死伤无数。我已经下令让百姓将亲人尸骨火化,但到底背离百姓意愿,蛊虫绵延之势只增不减。”

叶延眉宇间失了往日的洒脱随性,平添了几分愁容。

辛念抬手在他眉间轻轻触了触,“别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战事不明,我军挫败,生灵涂炭,叫苦连天。

这样的夜晚,本就极少人能入睡,即便是躺在榻上,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的还是烈火焚烧,还是成千上万的蛊虫啃噬人肉。

抛开这些,辛念侧过身,怔怔的看向营帐外。

已经三更了,叶延还没有回来。

帐外火光点点,巡查的士兵一波接一波,谁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半点松懈。

叶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她迷迷糊糊揉了揉眼,到了辛念的营帐外。她不清楚现在是几时,可能是入夜、深更、也可能是凌晨。只是瞧见亮光,便下意识过来了。

“嫂嫂,你睡了吗?”

辛念撑着身子坐起来,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睡不着,你怎么来了?”

叶黎在床边坐下,埋头低语,“我……害怕。”

辛念一愣,确实没想过能够只身一人走南闯北的小姑娘,会说出“害怕”两个字。

“小时候,也是大火,烧散了我们全家。”她声音很小,若不是仔细侧耳,几不可闻。

“对于父亲的模样,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我六岁。只依稀记得,父亲临走时,告诉我们,他忠心为国,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她小声吸了吸鼻子,眼睛泛出水雾,“他说他回来要给我买京城的什锦糖。”

“那是他唯一一次,说到没有做到。听抄家的官兵说,通敌叛国,千刀万剐、处以极刑。”

对于他们父亲的事,辛念只知道个大概,也从未听叶延提起过。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心生悲愤,往里面挪了挪,“今日就睡在这里吧,你哥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叶黎脱掉鞋子,缩在床上,“其实,我到这里来,只是想看一眼,父亲曾经甘愿为之豁出性命的地方。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说着保家卫国,说着拯救苍生,却一次都没有提过战场上的鲜血和死亡。”

“我以为这不过就是一场对和平的救赎,直到亲眼看见,才发现所谓的和平安宁,是靠尸骨累积起来的。嫂嫂,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一定要存在战争,难道牺牲亲人之后的悲恸还不足以让他们放下权势吗?”

辛念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人生来便有欲望,有的人想要滔天富贵,有的人想要平淡安乐。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生来便拥有的,都需要去争、去斗。如果争斗的路上遇到拦路人,那么便会产生战争。”

“这段路程上,有的人会因为无能为力选择安于天命,有的人会选择头破血流拼死抵抗。这些都没有错。而战争,却是错的。”

“它错在牵连甚广,错在把众生性命当做实现一己私利的垫脚石。”

……

夜色无边无际,像是在酝酿着。

辛念又听到外面的通报声。

过了不久,叶延披着灰蒙蒙的晨雾走进来。

叶黎已经睡下了,小姑娘眼睫上还挂着几颗泪珠,唇角微动,应是梦到了什么。

辛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绕过叶黎从床上下来。

叶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轻轻闭上眼。

“怎么了?”辛念回搂住他,轻声询问。

叶延咽了口唾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念念,有人……来找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心法 帐外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只依稀知道是个男子,一身黑衣,和夜色相融。

那人背对着他们,独自站在帐外。周围巡查的士兵不再从哪里经过,却无形中将他包围起来。

“他是……”辛念抬眸,眼里是疑惑和迟疑。

叶延拉起她的手,“走吧。”

越靠近,辛念便越觉得熟悉,停下后,她终于后知后觉的认出这是谁。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南疆王怎么会在这里?两国开战,他只身前来敌营,究竟是为了什么?

碧尘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

他声音哑涩,“我来……是为了蛊营的事。”

辛念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说服不了她。”碧尘声线嘶哑,听不出太多情绪,唯一能被人捕捉到的,是苦涩。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忙。”

辛念侧头看了叶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听碧尘继续道。

“此番我长话短说,长时间操控南疆秘蛊需要心法协助,你之所以可以夺过蛊虫,却不能长时间操控,就是这个原因。你血脉比碧染纯正,一旦使用心法,便可轻易夺蛊。”

辛念皱眉,这和酒荀先前的猜测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不会武功,也不懂心法,而且……就算现在着手去修习,恐怕也是来不及的。

碧尘看出她的顾虑,说道:“这套心法,你会。”

“我会?”

“我曾经在遮谷教过你。那时候我不幸被毒蛇咬伤,幸而得你相救,我便作了一首曲子,那曲子便是心法。”

辛念睁大眼睛,“遮谷令?”

“是。”碧尘简单解释道:“我是因为替姑姑求情被关进遮谷。直觉告诉我你和姑姑有很大关系,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想报答一二。如果你是姑姑的女儿,修习南疆心法也不算外传,如果不是,那这心法对于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更起不了作用。”

辛念沉默片刻,“所以,你想让我夺蛊,进而操控它们,停止对生灵的迫害?”

碧尘点头,“是。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碧尘从怀里掏出议和书,“我现在在南疆并无多少话语权,大多数臣子都站在碧染那边,我知道这个暂时并没有用,但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胜利后,能给南疆子民留一片乐土,也希望你能保证,绝不用蛊营来讨伐南疆。”

辛念与叶延对视一眼,叶延微微点头,辛念回答道:“好,我们答应你。”

“还有一事,蛊营易主,失败的一方会经脉受损,你……怀有身孕,很有可能会对你腹中的胎儿造成影响,如果你不愿意,我再另想办法。”碧尘提醒道。

“我会尽力一试。”

“多谢。”言罢,碧尘身影融入黑夜里,没有丝毫流连。

自当初割袍断义起,辛念再没有想过会于他心平气和的谈话,更何况是在两军对垒的战场。

有些人、有些情谊,是不可挽回的。

她低头笑了,指尖在叶延手心里不安分的动了动,声音里带着窃喜,“我想试试。”

“香凝,把琴拿来。”叶延吩咐道。

二人心照不宣,想法和行为都一致。

琴音悠扬,音符从指尖跳出,饱满而雀跃。

辛念集中精神,试着去操控前些日子夺来的一百多条蛊虫。

随着琴声的激进,辛念感觉指尖的力量倾泻而出,指引蛊虫或急或缓,真如想象那般丝毫不劳心伤神。

渐渐的,她收起力道,琴音渐消,蛊虫又重新安然躺回小营帐里。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叶延张开双臂,眼睛亮亮的,唇角弯弯扬起,“能行的!”

叶延舔了下唇角,也跟着笑出声了。

“累不累,要不要回去睡会儿?”

辛念摇头,“不累,就是……好饿啊。”

“想吃什么?”叶延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鱼!”

叶延将她抱起来,“怎么又是鱼?”

辛念眨眨眼:“好吃啊,你做的就很好吃!”

“要我做?”

“嗯……夫君,可以吗?”撒娇说好话永远都不会错。

叶延低笑一声,语气无奈:“可以。”

“等等等……等会儿!”她猛地惊起来,“还不行,我们不能拖下去了,必须给碧染下战书,否则多拖一时百姓便会多受苦一日。”

“已经下了,你安心吃鱼就好。”叶延安抚道。

-

“报——”

“公主,景朝下了战书。”

碧染撕开信封,大致看了下里面的内容,问道:“哥哥可出去过?”

“回公主,大王一直都在寝宫内,不曾出去。”

“那就好,再派些人看着哥哥,别让他出去做傻事。”

“是。”

碧染在殿内旋身,跳了几个舞步,有些日子不练,总觉得不如之前顺手。

她停下,烦躁的摆摆手,“罢了,我亲自去看看他。”

南疆王宫帝寝殿。

碧尘安静坐在书案旁,手中狼毫挥洒,漂亮的字迹在纸上跳跃。

碧染勾唇走近,在他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

她抬手拄在桌面上,脑袋往前伸,细细盯着他在写什么。

半晌后,她笑了笑,“哥哥怎么有时间抄录《道德经》了?您之前不是一直喜欢老庄么?”

碧尘手下动作不停,“宁心安神罢了,都是一样的。”他停了下,“妹妹帮孤开拓疆土,孤坐享其成,倒也安乐。”

碧染轻笑,“哥哥说得什么话?我们是兄妹,比表亲要近得多,我自然是要帮着哥哥的。相信哥哥也是向着我的。”

“那是自然。”

碧染转了转手上的银环,叮嘱道:“近日外面不安全,哥哥是南疆王,应当保重身体,不要出去。”

“都听妹妹的。”碧尘声音冷淡,没什么情绪。

“还有一事要提醒哥哥,世间没有速成的心法,多则需要十年,少则也要三五年去参透。”碧染站起来,围着他走了一圈,“所以哥哥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你要相信妹妹,以大局为重。”

碧尘抬眼,对她笑道:“为帝王者自不会怜悯蝼蚁的性命,妹妹多虑。”

“如此甚好,明日出战,我定攻破景朝边疆,深入嵺城,不出一月,将上京拿下!”

碧尘站起来,对她拱手,“届时孤定为蛊主接风洗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交战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八万兵马大军兵临城下。

号角声起,战旗飞扬,叶延一声令下,城门大开,左右各五万兵马呈包抄之势向前行进。

带队人分别是南嵩和苏海鹏。

叶延最后带领三万兵马出城正面迎敌。

南疆是碧染挂帅,她一身红色盔甲在艳阳下绽放光芒,看不出凶残嗜血。

两军对垒,双方主帅并未发声,其余人也都蓄势不动。

碧染仰天高声笑道:“摄政王,你可曾想过,如果当初遵守皇命与我成婚,便可免去景朝与南疆这一战!”

不需高谈阔论,此一言便足以动摇景朝军心。

叶延冷笑,同样以高声回道:“当初若是与你成婚,只怕现在景朝早已不复存在,而是成为你南疆的附属!为保家国,我自不会与你成婚。更何况王妃尚在,公主几欲加害于她,我景朝岂能容你!”

双方不再多言,击鼓声起,两军鼓鸣声交缠,通响天地。

不管怎么说,碧染作战经验与叶延想比要少很多,不出半个时辰,南疆的兵马便呈现败退之势。

猛地,叶延加强攻势,直逼南疆大军。

碧染旋身站在马背上,爆开身上的盔甲,血红色的长衫露在烈日下,随风呼啸,像极了高举的战旗。

风声起,长袖迎其乱舞,她双手手指蜿蜒划过周身,口中念念有词。

“撤军!”叶延高呼一声,城楼上的号角响起,数十万大军有序撤退。

不管他们动作有多迅速,终究是抵不过千万只蛊虫蜿蜒爬行而来。

天光乍破,电闪雷鸣。

狂风卷乌云,不息不止。

城楼上骤然响起一阵琴声,弯弯绕绕,悠扬缓急。

水蓝色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央,她指腹压弦,手腕稳固,古琴发出沉厚有力的声响。

碧染冷笑,她到不知,大军压境,辛念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去城楼上抚琴的。

效仿诸葛孔明上演空城计?

笑话!

但就在她一走神的功夫,辛念中指指腹被琴弦划破,血液渗入琴音里。

碧染瞬间感觉吃力。

蛊虫跃跃欲试,却不是为她所控。

整个蛊营大军渐渐偏离她的掌控,朝不可控的反向发展。

碧染眉头紧锁,不可能,如果只是单纯的用血液来夺蛊,辛念能做到的只有十之一二,现如今十有八九的蛊虫都为她所控!

来不及深思,她飞身落在蛊虫中间,自断络脉,细小的血管破裂,马上在她皮下渗出。

刀尖锋利,触皮即破。

她要用血夺回来。

破釜沉舟,蛊营万万不可易主,否则前功尽弃!

一个浑身都是蛊女之血的人近距离站在中央,和辛念的琴音相比,逐渐占到优势。

“香凝,拿匕首。”辛念半刻都没有犹豫,她必须这样做,必须将蛊虫抢过来,这关系到天下苍生,也关系到……她的孩子。

“……夫人!”香凝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听从。

辛念起身,一把夺过来。

广袖挽起,刀尖划破皮肉,鲜血如注款款流出。

叶延迅速出现在城楼上,他刚要上前,辛念便将匕首扔在他足尖处。

细弱的声音险些被风吹散,只听到两个字:“求你……”

叶延浑身僵住,迈不开步伐。

辛念用血涂在琴弦上,手下动作迅速,令人眼花缭乱。

急切的转弦声顺着风雷闯入人的耳膜,气势宏广,山河震颤。

碧染体力逐渐不支,她亲眼看着刚被自己收回来的蛊虫再次脱离控制,纷纷停止进攻。

辛念的气息同样衰弱下去,但她指上的力量不停,几乎所有的蛊虫都被她收拢。

碧染见局势不妙,却再也没有解救之法,只能召集军队落败而逃。

苏海鹏和南嵩相望,齐齐打马追去。

辛念手指划过七弦,收掉最后一个尾音。

万数蛊虫在她的招领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迅速蜷缩,进入休眠状态。

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对叶延扯开嘴角,松了口气,声音细若游丝:“没事了。”

说完,她身子便软软的向一侧倒去。

叶延眼疾手快,将她平稳接住。

“香凝去找雪老!”

蓝衣裙袂和白色战袍缠绕一起,在暴雨将至时,留下一抹振奋军心的力量。

……

“前辈,怎么样?”

雪渊拍拍他的肩膀,“别急,没什么大碍,就是累了,歇歇就好,小娃娃也没问题。”

“嘿嘿,臭丫头真是造化不浅,上天眷顾。”

叶延鼻翼微动,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

叶黎没帮上什么忙,便领了药方跑去后厨煎药。十二隐前去追击南疆军队,香凝又回到城楼上,指挥留下来的士兵将蛊虫收集起来。

雪渊为辛念看过以后,便和酒荀一起帮着京城派来的医官察看受伤士兵的伤势。

辛念着实是累了,她这一觉连着将庆功宴也一并睡了过去。每日都只靠一些滋补的汤药养着。

其间,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从婴孩时期在襁褓中被一漂亮女子抱着开始。

那应是她的母亲。

再到童年时,养母被当地恶霸抢走,养父上山跌下,一家人被恶霸赶尽杀绝,她遇到了慕枫邶。

少女时期,学习各项技艺,刺绣、书画、围棋、琴筝、舞蹈……

再后来,她到了君梦居,凭借一己之力将其收入囊中,并迅速成为慕枫邶的得力助手。

再然后……她仿佛看见了叶延。

倒不是在新婚之夜,而是在君梦居,她迫于压力,首次挂牌出阁的时候。

楼下熙熙攘攘的,来往行客,王官贵胄数不胜数。

她不知道最后是谁拍下了她,只知道那日她纵楼跃下逃跑时,被一道白色身影接住。

周围光景瞬移,是她饮下鸩酒后。

叶延……在哭,抱着她冰冷的尸身,双眼无神,踉踉跄跄。

一转眼,无际的沙漠原野,一男子逃离押送队伍,坐在土垣上。

他渐渐停住呼吸,身体僵硬寒冷,不知过了多久,整个人被风沙掩埋。

辛念心口抽疼,再走近时,发现那不是别人,是叶延。

“叶延!”

梦中惊悸,她猛地撑床坐起,心跳剧烈。

叶延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抱了抱她,温声道:“醒了?”

辛念大口喘着气,确定指下清晰触碰到的人还在,倏地哭了。

“做噩梦了吗?”叶延额头抵着她,“不怕,我在呢。”

辛念稳下心神,小声抽泣,问出她此刻最想知道的事:“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吃你 叶延瞳孔骤缩,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你……想起什么了?”

辛念闭上眼睛,缓声开口:“我坠楼的时候,是不是你救的我?”

叶延心跳漏了一拍,应道:“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辛念颤声问道。

叶延勾起唇角,指节在她头顶敲了下,“什么死不死的,你要死了,我还要跟着你一起去。”

辛念扶住他落在自己脑门上的手,眼神清冷,很认真的问他:“所以,你真的跟着一起去了,是不是?”

叶延愣住,觉得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被掀开重见天日。

比如,爱你日久,亦步亦趋。

“你都知道什么?”叶延不确定,他只能小心试探着开口。

“知道我死后你被发配广漠,被风沙掩埋,尸骨无存……是、不是?”

叶延沉默,但无声就是的回答。

她举起拳头无力的捶在叶延身上,“一个青楼女子,你才见过几次,亦步亦趋生死相随,你对得起谁啊?”

叶延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圈着,待她情绪逐渐稳定后,说:“因为,那个人是你。”

如果一见不足以倾心,那么再后来的暗中交手周旋,势均力敌,便是牵动心弦的红线。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辛念将头埋在他肩膀上,泪水洇湿衣裳。

“找到你就好,我怕多说多错,日日如履薄冰,更怕会丢了你。”叶延轻笑一声,“最开始发现重生的时候,我打算远离你,不管你喝不喝鸩酒,我都不会管你,我想和你撇清关系。”

辛念推开他,冷着声音,“所以你就装模作样?”

“不装模作样,还真不知道念念会得那么多。”他舌尖抵住牙根,痞里痞气的。

辛念脸色瞬间爆红,原来最开始的雷打不动不是因为他定力怎么样,而是他单纯就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流氓!

王八蛋!

什么吴侬软语、唇齿交缠,说他一肚子坏水儿都配不上他的作为!

只不过叶延没有想到辛念会反抗慕枫邶,也没想到她会愿意和自己站在一起。

无心插柳柳成荫。

此刻,他笑得跌宕,在辛念头顶揉了揉,“后厨熬了粥,喝一点吧,这几日都没吃东西。”

辛念长出一口气,动了动,眉头蹙在一起,像只受了气的猫儿,一碰就炸毛。“……躺的久了,浑身酸麻。”

“香凝,打点水来。”叶延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叹息道:“夫君帮你。”

-

那日战后,苏海鹏和南嵩追上去,多数南疆士兵缴械投降,碧染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自己,趁乱逃离战场。

她没有回南疆王宫,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能找到她。

最后是碧尘亲自披甲上阵,用议和书交换了南疆兵马。

不管结局如何,经此一事,他在南疆百姓的心中就是庇护他们性命的君王。

不管是南疆还是景朝都在寻找碧染,但双方都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屡次三番皆是无功而返。

两国议和,百姓不知道双方都谈了什么条件,但最终结果是令人都满意的。各自疆土不变,景朝还是景朝,南疆还是南疆。

交战地区百姓伤亡,民众流离失所,也都相应得到了朝廷照拂。

一切尘埃落定,除了碧染还未找到。

景朝大军即将班师回朝,举办完庆功宴后,苏海鹏已经带领数队人马先行回京,留下南嵩和叶延在此多停留些时日。一是因为辛念迟迟未醒,二是南疆那边还有些战后的事宜需要处理。

现下辛念醒过来,南疆的事告一段落,他们也该回去了。

简单吃了些清粥小菜后,辛念去往安置蛊虫的营帐。

为保之后不留隐患,她必须要整个蛊营销毁。

在她的控制下,蛊虫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趋势。于是,一把烈火将营帐点燃,里面上万只蛊虫在赤色的火焰里长辞人间。

对于这些蛊虫的结局,碧染早有预料,她也没打算再从辛念手里把蛊营夺过来。

她始终相信,既然能够造出一个蛊营,那她就能造出第二个。

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都不被发现,是因为她的脸,在那次夺蛊之战后便毁了。经脉受损,武功减退大半,再褪下一身红衣,用粗布掩盖浑身散发的凌厉之气,旁人只会以为她是受尽波折的可怜人。

此刻,上京城内最繁华的永安街上,便行走着这样一个人。

-

回忆起那日的狂风骤雨,叶黎不禁呼吸一滞。

哥哥抱着嫂嫂回来,腥红的眼里嫉世恶俗,冷漠与不安交织。

哥哥刚踏进营帐,豆大的雨点便如瓢泼般倾下,来势汹汹。

雪渊和酒荀二位前辈嘴上说着不在意嫂嫂的死活,随她折腾,但他们谁的眼底都写满了焦急。

大家都在看着嫂嫂,谁的担心都露在明面上。

可是,他怎么办呢?

那是他的妹妹,他应当也是着急害怕的。

不过好在雪渊前辈说嫂嫂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还不知道呢。

阵前形势如何,偶尔有人过来传报。

直到外面吵闹声响起,她下意识跑出去,淡紫色的裙摆溅了水,不再好看。

远远瞧见那人无恙,她才扬起唇角,小心翼翼的往回走,尽量不被人发现。

“叶姑娘!”

苏海鹏喊了她一声,众人视线也都落在她身上,不一会儿他便近在咫尺。

“刚下了雨,你怎么在这儿?是王爷让你在这里等的吗?”苏海鹏上前打招呼。

叶黎不自觉攥紧衣角,磕磕绊绊的回答:“是……是哥哥让我看看你们有没有回来。”

说完,她扭头就走。

“等等。”

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略微发颤,“将军有事吗?”

瞧这情景,苏海鹏了然于心,抬手一挥,带着将领先一步去了营帐。

“笙儿她……”

“嫂嫂没事了,雪渊前辈说她只是太累,要多睡一会儿,你、你不必担心。”刚一说完,她抬腿就要跑。

但还没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人抓住。

“跑什么,我能吃了你?”南嵩稍一用力,强迫她转过身。

叶黎心口发虚,她低头咬了下唇瓣,也不知道是头脑发热还是脚指头使然,来了句:“那我不跑你就不会吃了我吗?”

南嵩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知道她是被逼急了,开始语无伦次。

他歪头笑了笑,握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点头认同她的话,顺着说下去:“吃,跑不跑都吃。所以,为了节省体力,别乱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美男 叶黎趴在书案上朝外面看,前几日的事历历在目。自那以后,但凡是她看准时机想跑,一处营帐保准儿能碰到南嵩。

不是在巡逻就是在和士兵们说话。

就在今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打算再跑一次。谁知道前脚刚踏出营帐外,后脚还没跟上,南嵩又出现了。

“去哪儿?”

叶黎浑身一僵,慢吞吞的转过身去,随便掰扯了个理由,“热,对,天越来越热了,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也睡不着。”南嵩说。

“嗯?”

“有个小猴子天天想着从我眼皮底下开溜,我得时时刻刻盯着,你说我睡不睡得着?”南嵩眉梢一扬,眼睛直勾勾的看她。

叶黎不禁缩了下脖子。

“这里没有猴子,南、南将军真会说笑。”她干笑道。

“还跑吗?”

“啊?”叶黎咕哝嘴,“我没跑。”

南嵩指了指她肩上的小包袱,“这是什么?”

叶黎咂咂嘴,泄了气。转身回去乖乖坐着。

这一坐就是一上午,眼巴巴瞅着外面士兵偶尔有互相调笑的路过,却只能干瞅着,跑不掉。

南嵩就在她帐外,因为外面天气很好,他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捧着一本兵书读。

叶黎趴累了,活动了下筋骨,想出去看看人走了没有。

小脑袋鬼鬼祟祟的探出去,发现没人。

还愣着干什么?!一个字,就是跑!

刚跑出没多远,就听见后面有个声音,“站住。”

鬼才会听你的,站住个屁!

叶黎撒丫子开溜,几乎是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三脚猫功夫都紧紧巴巴的像了点儿模样。

然而还没等她开始高兴,迎面便撞上一堵肉墙。

脑门儿不偏不倚,刚好磕在他胸前。

叶黎看清来人,唇角已经不自主的开始抽搐,愣了半天连句话都憋不出来。

“我去趟净房的功夫你都能跑这么远?这么怕我?”南嵩说话的语气沉了三分,明显不快。

叶黎嘴角拧巴了下,干脆破罐子破摔。

“南将军,你天天盯着我有意思吗?我想去哪里是我的自由,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哥哥嫂嫂都在,尚且不管我,你凭什么管着我去哪里?今日咱们就把话说开,我要走,你让不让开?”

南嵩唇角抿直,对她刚才的那番话不敢置信。等回过神来,叶黎已经走出去两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跟上去,伸手拉住她。

“黎儿。”

叶黎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眉眼淡漠,“南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我承认最开始是把你当成了笙儿,但后来……”

叶黎斜过眼,颇为无奈的笑了声,“后来?后来怎么样?将军当年不告而别,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这就是你口中的‘朋友’么?”

“那时候我与父亲得到母亲尚在人世的消息,马不停蹄前往南疆,我有写信给你。”南嵩急忙解释。

叶黎一愣,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

“你收到我写给你的信了吗?”南宋小心问道。

收到是收到了,但那时候她对一切都很警惕,根本连打开都没打开,直接扔了。更不知道是他写给她的。

“收、收到了。”

南嵩眼中一喜,“那最后一句话,你答应还是……”

?最后一句,我怎么知道是什么?!

我又没看!

叶黎不自在的背过手,低着头,小声怯懦道:“我……”

南嵩聚精会神的注意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忘了。”

……

其实叶黎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逃,并不是因为当年南嵩不告而别,而是她发现,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再见到这个人,自己就会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自小没有父亲的照拂,她比别的姑娘更加小心警惕的去对待每一份情谊,不敢轻易去相信什么人。

但南嵩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想,也跨过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

跑是跑不成了,人家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她连个正经像样的逃跑理由都没有,再跑就说明做贼心虚。

只能乖乖回去。

到营帐的时候,看到辛念在里面等她。

“嫂嫂,有事吗?”

辛念见她和南嵩一起回来,明显愣了下,随即说道:“方才叶延同我说明日启程回京,你回不回去?”

叶黎犹豫一瞬,点头,“回去呀,再不回去母亲就要拿棍子敲断我的腿了。”

辛念抿起唇角,小声在她耳边说道:“今日我接到母亲的来信,是京中几个贤良公子的画像,让我帮着挑选。”

叶黎:“……”

“那嫂嫂选了吗?”

“没有,等你选呢,一会儿用完晚膳,你到我帐子里来,我们一起看看。”辛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她走到南嵩身边,用真挚的目光打量他,“哥哥要一起吗?”

叶黎眼皮狠狠跳了下。

南嵩蹙眉,“看什么?”

辛念歪歪头,抬步往外走,丢下一句:“美男图。”

末了,还不忘回头叮嘱叶黎,“小姑,别忘了。”

叶黎内心九曲十八弯,用一声不太情愿的“哦”结束交流。

南嵩眉头拧得很深,眼神复杂的看了叶黎一眼。

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叶黎:“……”

一边训练场,叶延闲来无事,过来指导士兵们枪法。

老远便听到整齐划一的出枪声。

南嵩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叶延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今天晚上你早些回去,我妹妹要背着你看图。”

叶延停下手里的动作,不以为意的问,“什么图?”

“……美男图。”

叶延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带了一丝探究,半晌后,“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挺称职,帮妹妹买美男图?你怎么不顺带着买几本小黄书过来?”

南嵩:“……”

“不是我,应该是她私藏的。”

叶延嗤笑一声,“你这么说也不怕破坏我们夫妻感情?”

“王爷,臣说的是实话。”

“嘁,少拿你那套官腔官调跟我说话。”长枪在他手里打了个旋,稳稳停下,“对了,明日启程,我今天晚上不出去,用过晚膳后就和念念一起呆在营帐。”

“所以,”他伸手拍了拍南嵩,“不要听风就是雨。”

……

晚膳过后,南嵩放心不下,还是去到辛念帐外。

他掀开帐帘进去,第一眼便看到——

叶黎、辛念、叶延三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中间是几张铺开的图,远远的,他看不大清。

南嵩:……真没想到妹夫有这种癖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愿意 某妹夫眼神扫过去,轻声嗤笑,“傻站那儿干嘛?快来瞅瞅。”

南嵩:“……”

某些人!不要因为自己有乱七八糟的癖好就认为其他人也有!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还是走过去,往上面瞥了一眼。

叶黎紧挨着辛念,对叶延招手,“哥,你坐过来点儿!”

叶延睥了她一眼,在她另一边坐下,把南嵩挤到一边。

辛念扯扯唇角,“哥哥,坐。”

南嵩在他们对面坐下,极为嫌弃的捏起一张画像,怎么看都觉得……不像美男。

倒像是丑男图。

他们三个的欣赏水平???

辛念伸手把另外一叠画像放到南嵩前面,“哥哥挑挑,有没有觉得不错的?”

南嵩面带狐疑,“这是?”

“母亲送来的,让我帮忙给黎姐儿挑个得体的夫家。”辛念不紧不慢道。

南嵩又去看叶黎,她垂着脑袋,一会儿在辛念旁边钻钻,一会儿又往叶延那边靠靠,指指点点。

小姑娘满脸嫌弃,“这个人都不刮胡子的吗?”

“他长得也太老了,十八?我觉得二十八还差不多。”

“还有这个,一脸横肉,怎么看都是不好相与的。”

……

南嵩在一旁默不作声。

辛念眼眸一转,问她:“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最好?”

叶黎心头颤了颤,张口就来,“我哥这样的。”

“啪——”

一记绝命掌拍在她脑门儿上,叶延身子往后靠了靠,漫不经心:“你都长这么大了,成个亲还要三五个人帮你张罗,自己就不能去勾引个回来?”

叶黎脸涨得通红,蹭的一下站起来,“我又没说让你帮我张罗,你要是嫌烦,你别凑过来啊?嫂嫂我们两个看得好好的,你一个大男人瞎叨叨什么?跟你有半点关系吗?”

叶延轻嗤,也站起来。他整理了下衣摆,“行,我们二黎有自己的想法。”

辛念:“……”

既然叶黎说这和叶延没什么关系,那就和南嵩更没关系了。

他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下,视线落在那一沓人像上。

“你们看,我去外面转转,早点看完早点滚回你自己帐里去,你嫂子和侄子都累。”说完,叶延悠哉悠哉的往外走。

南嵩自己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什么处境待下去。毕竟,人家把信的最后一句忘了……说明你也只是个普通朋友。

“那我也出去走走,不打扰你们了。”

叶黎咬住唇角,死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咳咳……”辛念掩唇,“我们再看看?”

叶黎自己心里别扭,后来辛念和她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进去,心不在焉。

看了一会儿后,二人都没什么兴致,尤其是辛念坐得久了,下肢酸胀。

“等以后再看,先回去吧。”她打了个哈欠,灯影绰绰,隐约看到帐外的人。

叶黎点头离开。

“叶黎,”辛念叫住她,“跟着自己的心走,你想离开上京也好,想留下也罢,母亲,叶延还有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叶黎轻轻吸了下鼻子,没有回头,用细弱的声音回答:“我知道了,多谢嫂嫂。”

叶黎刚离开不久,叶延回来,把辛念心抱在怀里,脑袋在她额头上蹭了蹭。

“说什么了?”

辛念被他弄得痒,笑着推他,“让她跟着自己的心走,我们都支持她。”

“嗤——”叶延不屑,“那两个傻子,谁也闷着,不用管他们。”

过了一会儿,叶延闷闷出声,“念念。”

“嗯。”

“你都不勾引我了。”

辛念:“???”

我应该勾引你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想勾引你,你闺女儿子愿意吗?

叶延也想到这一茬,整个人烦躁得厉害,翻了个身,从后面抱着她,“艹!”

小兔崽子!

等你滚出来了,看老子怎么操练你!

辛念背对着他,浅浅的笑了。

-

叶黎回到营帐,一路上她都知道后面有人跟着。

但一想到南嵩面无波澜的翻阅那些人像,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让她跑,却跑去帮她挑选夫家,什么意思?!

南嵩一路跟着她,最后看着她走进营帐。自己则靠在一边的树上,弯腿坐下。

没过多久,叶黎帐内的烛火熄灭,透过帐布,能够看到坐在树下的人。

她一直没睡着。

二人就这么僵着,半夜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巡查的士兵路过。

“将军,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天不好,怕是要下雨,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将军就快回去吧。”

南嵩不知说了句什么,士兵离开了。

叶黎以为他也会走,但他却在外面一直站着。不知道是在跟谁闹脾气。

叶黎气不过,背过身去,不再看外面。

迷迷糊糊,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好像起风了,帐外的火炷子被吹灭了几盏,屋内显得暗了许多。

她想瞧瞧看看南嵩回去了没有。

然而,他还傻站在那儿。

忽然,帐帘从里面被打开,叶黎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的盯着他。

“黎儿。”南嵩的声音有些哑涩。

“你在这里干什么?”叶黎冷冷说道。

南嵩:“不知道,就想待在这里。”

“你站在那里挡住我的光了。”叶黎说。

南嵩掩唇咳嗽了两声,刚才受风,喉咙有些难受。“没有。”

“我说有就有,你快回去吧。”叶黎烦躁的赶人。

南嵩朝她走近,目光晦暗。

叶黎下意识往后退,“南将军……”

南嵩往前走一步,叶黎往后退一步,不知不觉,二人都到了帐内。

南嵩把她逼到书案前,沉声开口:“你忘了没关系。”

叶黎心跳加速,耳梢突的变红。

“我再问你一遍。”

他倾身靠近,距离叶黎只有一拳之隔。

“信上说,日后再见,愿君为妻。”

叶黎通身冷硬,眼底划过讶色。

“十几岁的年纪,我原以为你是不信的,也就没有深究。但现在,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声音艰涩,气息不稳。

叶黎伸手把他推开一定距离,渐渐听到外面的雨声。本应该有点冷的,但她淡色的寝衣上却沾了汗珠。

南嵩不知道她这动作是什么意思,不愿意么?

“你……不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没事的。”

叶黎咬了下唇角,疼的。不是做梦。

她慢慢动了动,长裙下的小脚猛地踢了他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做贼心虚。

南嵩更摸不清了。

“哪有你这么问的。”叶黎绕过他,,取了一把伞塞到他怀里,“你快走吧!”

南嵩皱了皱眉,“你还没有回答我愿不愿意。”

叶黎深吸一口气,推搡着他出去。

南嵩再不敢踏进去。

所以,她这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赐婚 回到上京以后,南嵩都不明白叶黎是什么意思,她不明说,不接受,也不拒绝。

但叶黎认为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临分开时,她告诉他,“我听母亲和嫂嫂的。”

为什么不听大延的!还不是因为他最爱搞破坏?!嫂嫂肯定同意,而南嵩和画像上的那些人相比,孰好孰坏,一眼可见。所以母亲肯定也同意。

都这么明显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还是辛念操心了这个操心那个,制造机会让绿瑶和长青见面,又把看着合适的人撮合撮合。

按照叶黎说的来看,她都以为南嵩和叶黎是水到渠成,根本没什么磕绊了。谁知道这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丞相府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别说提亲了,就连上门拜访都不曾来过。

辛念愁眉苦脸,连话本子都看不下去,平日里最爱吃的鱼都觉得索然无味。

叶延本来对叶黎和南嵩的事不太上心,觉得上天安排,该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该在一起就算把红线换成钢丝儿都不行。

直到她看见辛念茶不思饭不想的模样。

……艹!

你们两个磨磨唧唧没人管你们,干嘛祸害我媳妇孩子?!

于是,他二话不说,直接进宫找南菁讨了份懿旨。

赐个婚啥的,最快了。

果不其然,叶黎、南嵩收到赐婚旨意的时候,都愣了。

叶延冷眼旁观,冷嘲道:“傻了吧唧。”

辛念咽了口唾沫,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叶延,你做的?”

“不是。”

“哦,我以为是你,还想夸你来着,算了。”

叶延:“……”是我是我是我!媳妇!

从始至终不明真相的南丞相,本来还以为自己儿子是个断袖,平常给他介绍个姑娘都不肯正眼瞧人家的二傻子,竟然也能娶到个机灵聪慧的媳妇。

直到辛念把事情的原委通通跟他说了一遍后,南丞相才发现,蠢蛋就是蠢蛋,这辈子不可能改了!

一早喜欢人家还不敢说,不敢跟家里人说就罢了,连人家小姑娘都不敢说!懦夫!

最后好不容易张嘴告诉人姑娘了,还憋着不敢告诉自己爹,还是他妹夫看不过去进宫讨了旨意。

南丞相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白养了他这么多年,取个媳妇兴师动众的这个找这个帮完那个帮。

丢死个人。

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大约准备了半个月时间,就近择了个良辰吉日,双方敲定在六月初六完婚。

这次婚仪本来该是辛念主婚,但她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南菁便前来做他们的主婚人。

当日,南丞相府和摄政王府全都张灯结彩,整条迎亲街道上都被红色的绸缎铺盖。

叶黎拜别家人后,踏上喜轿。

长街上,人声鼎沸,都是来往行人恭喜祝贺的声音。

目的是为了讨个好彩头。

毕竟这样盛大的场景,还是在去年三月初三,叶延是平阳王的时候,迎娶昭和长公主才有过一次。

寻常官员百姓家里举办喜事,是没有这么大排场的。况且这次太后还有亲临。

人们挤在一起,都为了一睹这对新人的容颜。

他们都曾在街上见过南疆王碧尘,现在又看身穿喜服的南嵩,二人眉眼相像,确实不分伯仲。

婚宴有条不紊的举行着,南菁和南丞相坐在主位上,二位新人为他们敬茶。

拜堂,敬酒。

忙完这些,因为小皇帝独自在宫中,南菁不敢在外耽搁太久,便起身回宫了。

这样热闹的场景,谁都没注意到,婚宴上混进来了一个人。

她拄着拐杖,身形佝偻,脚步蹒跚。

再加上头顶维帽,大家都认为是一个寻常的老夫人过来讨杯喜酒喝。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南丞相也就没注意那么多,直接大开府门,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街头乞丐,全部都受到宴请,想吃什么喝什么,管足管饱。

是以,这样装扮的女人,并不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南菁离开路上,周围有御林军护送,叶延也派了长宁跟去保护。

太后銮驾过了永安街,前面便是西街,是京中大臣们的府邸,一般少有行人通过。而且今日都去了南丞相府的喜宴。

就在这时,墙垣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她身着粗布衣裳,维帽遮住容颜,手里拿着拐杖。

只是背没有佝偻。

长宁最先注意到那里,但却不及那人出手迅速。

墙垣上的女子手指晃动,随着她的动作,手腕上的银环露出来,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概有二三十条乳白色的蛊虫从墙垣处爬出来。

“小心!”长林开口提醒。

御林军多数没有去战场,对于南疆蛊虫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长宁已经飞身跃上銮驾,“太后娘娘,属下失礼了。”

南菁被他背起来,迅速往回跑。

墙垣上的女人见状,辟出十条蛊虫追过去。其余护送的御林军,无一不被蛊虫钻入孔窍,不出半刻全部身亡。

形势危急,长林一手扶着南菁不让她掉下去,一手发出信号求救。

他一路躲闪,那些蛊虫一路追击,竟比他慢不了多少。

长宁原是想把南菁背回丞相府,但后面有这么多蛊虫跟着,那里百姓众多,恐有不慎便会造成伤亡。

忽的,他想到什么,急忙道:“太后娘娘,你的血可以控制蛊虫!”

南菁没有犹豫,张口咬破手指,血滴掉在身后。

那些蛊虫果然有一瞬停滞,像是在做着挣扎,到底要不要喝那滴血。

这时,身后的主人同样在它们身上抛出血滴,加上秘蛊心法的控制,蛊虫又迅速活跃起来。

长林最先接收到信号,随后叶延也收到求救。

“怎么了?”辛念问。

“太后出事了,怀疑是碧染趁乱出现,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我让香凝跟着你。”

“等等,”辛念从长袖里掏出一小瓶血液递给他。

“这个是我的血,如果遇到蛊虫,洒在它们身上,我会有感觉,随后我再用琴声操控它们,防止它们伤人。”

叶延点头离开。

等十二隐的其他人和叶延到的时候,长宁来回和这些蛊虫周旋,体力已经消耗大半。

碧染经过这段时间的修整,经脉连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以为杀辛念不易,却能轻而易举将南菁除掉,也算是除去一个隐患。

但万万没想到,南菁身边竟然也跟了栖川十二隐的人。

如今十二隐到齐,就连叶延也来了。她还真的不确定能不能从他们手里杀掉南菁。

手指舞动,她周身散发出香气,转瞬间,有上百条蛊虫从她身后爬出来。

叶延蹙眉,他看到那百条蛊虫不是从她身后爬出的,而是……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的。

与先前的乳白色蛊虫不同,这些虫体鲜红,像血。

碧染掀开维帽,脸上的疤痕触目惊心,她浅浅的勾起唇角,“蛊女自出生起便有忠于自身的蛊虫相伴,摄政王,今日本公主不为难你们,我只要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蛊灭 叶延将手中辛念的血收回去,既然这些红色的虫体和碧染相伴而生,那就说明这和旁的蛊虫不同,应该不会受别人操控,还有可能会伤害到想要操控它们的人。

叶延不欲多说,南菁也不会傻到自己送上门去。毕竟碧染之心,昭然若揭。

她的目标不是南菁一个人,还有辛念。

等她除去这姐妹两个,剩下的便不足为惧了。

过了一会儿,辛念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叫着香凝带上琴一起过去。

-

见对方并无应答,血红色蛊虫在碧染指示下蠕动身躯,缓缓前行。

“本公主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决定再给王爷最后一次机会。”她一边低头玩弄手腕上的银环,一边说道,“血蛊,与噬心相比,痛苦要小很多,而且它有解救之法。用中蛊人至亲的血,一命换一命。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

叶延面上并无什么表情,长剑轻挥,前面的蛊虫纷纷被斩断。

不消的眨眼功夫,它们的躯体再次愈合,和蛊营的那些虫子一样。

“送太后离开。”叶延厉声吩咐。

“是。”长宁不敢犹豫,叶延所说的离开,是回栖川。

碧染只是动了动手指,十几条血蛊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和刚才缓慢蠕动不同。叶延看得出,那个速度,他的轻功恐怕也比不上。

当真没有破解之法吗?

最开始碧染没有使出这个法子,两国开战的时候也没有。血蛊,她是在栖川十二隐到齐的情况下,被逼着使出来的。

因为,若非此法,她今日落在叶延手中,必死无疑。

血蛊,食她精血长成,这肯定也是她致命的弱点。

叶延剑锋陡然一转,朝碧染刺去。

碧染目光阴寒,手掌轻挥,一面血蛊形成的墙将剑锋挡住,她自己有了脱身的机会。

叶延眸光一闪,果然如此。

长林等人也都看得明白,不与血蛊周旋,而是——擒贼先擒王。

辛念和香凝赶来,入眼处是血红色蛊虫不死不灭,伺机寻找人体孔窍进去。

她目光一定,看到叶延身后……一只蛊虫跃起,欲从后面穿过他的耳朵。

辛念下意识扔了药粉过去,这些蛊虫她闻所未闻,也未曾见过,不能贸然行事。

那条虫子在半空中坠下,又快速恢复生机。

“都来了啊?”碧染唇角一勾,破釜沉舟能一下子除去两个,也算值得。

酒荀和雪渊在交战结束后就回了幽谷,现在听说叶黎和南嵩成婚,便赶过来凑个热闹。

这个热闹凑的巧,还没到南丞相府,先看到各自的宝贝徒弟和一肚子坏水儿的南疆蛊女斗智斗勇。

“老东西,那红色的肉虫是不是书上说的血蛊?”酒荀踢了旁边的人一脚。

“是。”

雪渊脑袋上下摇了摇,“你还记得书上怎么说了吗?”

酒荀得意的看他一眼,“干嘛?告诉你?想得美!”他捋着小胡子,身形迅速,一把抢过南菁塞到辛念旁边。

“臭丫头,别怕,我护着你们!”他拍拍胸脯,“你们俩,伸手。”

碧染侧眼看过去,神情一凛,撤去护着自己的半数血蛊,丢到辛念那边。

酒荀还没来得及动作,辛念和南菁二人脚踝处都被咬了血口。

和异体蛊女的血相碰,蛊虫们更加兴奋,不出片刻,它们便分成两拨,去汲取二人的血液。

酒荀动作很快,用内力划破二人的手腕,又将她们的手腕叠在一起,流出的血相融,滴在血蛊身上。

那些吸过血的、没有吸过血的血蛊,全都在沾染混合血迹的一刻爆裂,一串串血珠洒满地面,血腥味扑面而来。

酒荀用手心接住一汪血,身形瞬移,直接洒在碧染眉心印堂处。

余下的血液滴在叶延手里的长剑上,他趁机动手,长剑刺破胸膛,鲜血迸出,为数不多的血蛊因为碧染气息衰弱也都蜷缩成一团。

穿过她胸腔的剑尖上有血滴落,和辛念、南菁的血融在一起。

一瞬间,血蛊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地上的血迹也像从未出现过人间蒸发。

辛念心口骤缩,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

南菁手疾眼快扶住她,“这是怎么回事?”

雪渊摆摆手,“吐出来的是黑血,没事。”

“对对对,臭丫头没事,她原来是蛊营的蛊主,现在你们三个蛊女血脉相融,世上的蛊虫全部消失灭亡,自然会受到波及。”酒荀插话道。

叶延撇下碧染那边,急忙跑过来,握着辛念的手,即使知道没事,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念念,你感觉如何?”

辛念摇头,目光越过众人,和碧染对上。

碧染的容颜渐渐恢复,最后她左半侧脸上留下一朵红色花样的疤痕,很浅很小。她喉头动了下,抬手握住剑刃,又往前递了一寸。

鲜血从口角流出,眼神里的不甘、愤恨、绝望通通流露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

刚才的一剑足以致命,但她更想死在自己手里。

渐渐地,她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周身充满幽怨之气。

辛念让叶延扶她过去。

她蹲下身来,抬手在她眼上罩住,慢慢滑下,将她的眼皮合上。

这一年多的光景,竟比往日的十年还要难熬。

碧染到死,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威胁别人。

她这一生,短短十几载,杀害无数百姓,挑起数次战争,比历任南疆王、南疆蛊女做得都过分,比任何人都不可原谅。

但这或许就是南疆王族的一个陋习。

多年来南疆蛊女从不超过两个,蛊虫也一直都存在。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东西,早该在这世上灭亡,却迟迟不见衰退,这和掌权人的一己私利脱不开关系。

三位蛊女血脉相融,便可以导致蛊灭。古人的创世、灭世方法都那么简单浅显,却又那么阴狠毒辣。随便因为人的利欲熏心就可以残害无辜生灵。

从古至今,多少人利用过蛊虫,又有多少人想过要彻底灭掉蛊虫,早已计算不清。

物极必反,它可以带给你最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让你最大的弱点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生容易,死更容易。

世人趋之若鹜朝向“生”的同时永远看不到与“生”相隔半步的“死”。

只要有蛊女参与权利争夺,蛊虫便会一直生存下去。只有人与人和睦相处,才会有最简单的方式,没有杀戮、没有战争去消除蛊虫。

辛念站起身来,侧头看见那日在茶楼门前遇到的道长。他神神叨叨的走近,在叶延面前停下:“堪当却不当。”

又转向辛念:“红颜不祸水。”

他往前迈了两步,在碧染面前蹲下:“妖蛊乱人世。”

说完后,他对酒荀和雪渊笑笑,毫不见外的说:“今后我就住在幽谷了。”

紧接着,他大步朝南丞相府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呼道:

“海棠凋腊冬。”

“碧桃芳菲绕。”

“山茶香散尽。”

“争来斗去还是只剩下一个!结束了,都结束了,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同居 “这疯老头儿你认识?”雪渊踢了酒荀一脚。

酒荀踹回去:“不认识,是不是你招来的?”

“放屁,我招个老头儿跟我们抢饭?天天应付你我都快应付不来了,现在又多一个?”雪渊非常生气,嘴里嘟嘟囔囔的,“谁招来的啊?!”

辛念脑海里一直回荡道长刚才念的那几句。

“海棠凋腊冬。碧桃芳菲绕。山茶香散尽。”

什么意思?

她垂头,看见碧染脸上的疤,红色的,山茶……

叶延也仔细想着刚才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愣住,刚才血蛊从碧染身体里爬出来的时候,空气中散着一股幽香。刚才没有注意,现在仔细一想,山茶……

二人对看一眼,心中有了个大概。

“师父,我和姐姐身体里也有蛊虫相伴生长吗?”

雪渊停止叫骂,轻咳一声,“有。”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是天生的。而且刚才蛊虫灭,它们渐渐地也就不复存在了。”

“书上还说,蛊女体内的血蛊是伴生的,必须有花来滋养,什么月份出生,就要用应季的花一起种入体内,人死后会在脸上显现出来。”

他指了指碧染的脸,“呐,就是那个,红扑扑的,像山茶花的东西。”

辛念心往下一坠,本能的去看南菁。

“牡丹。”南菁淡声道,“时间久远,也不一定是真的,传说而已,听听便罢了。”

这里的插曲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叶黎、南嵩。南菁对外也只是说路遇南疆公主倒地不起,仵作判断为自尽身亡。

不久,她又递了信笺给南疆王,告知他碧染离世的事。

不管碧染做过什么,到底是亲生兄妹,碧尘不惊动任何人来了上京一趟,接走碧染的尸身,带入深山安葬。

之所以不把她葬入南疆王陵,一是因为她对不起朝中大臣、边疆百姓,二是碧染这一生,都在为了追逐权利而活,他不希望人死后,也要待在那个权利纷争的陵墓里,不得安乐。

-

道长那日去了喜宴,喝了两杯喜酒,和二位新人说道了几句,没有多做停留,赶在雪渊和酒荀之前去了幽谷。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用了三天时间,搭建起了自己的屋子,还顺手做了个跟另两位形式相同的牌匾,题写三个大字:无恙阁。

等两个老头儿吵着架回来,一眼看到的就是多出来的屋子。而且是隔在他们两个之间的。

嗯……情况有些许不妙。

酒荀踹门进去,“他会制毒用药,我会武功酿酒,你会什么?”

老道站起来,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就将二人彻底征服。

“做饭。”

于是三个人就过上了拉帮结派、争吵不休、嘈杂烦乱、鸡飞狗跳的生活。

日常就是——

酒荀:“无恙兄,咱们今天早上、中午、晚上都吃啥?”

无恙:“皆可。”

雪渊:“无恙兄,喝不喝酒?酒荀老东西那里存了好多好酒。”

无恙:“喝。”

酒荀:“无恙兄,毒药特别好玩,改日我们出去惩恶扬善!”

无恙:“好。”

雪渊:“无恙兄,你不能什么都说好,你要学会拒绝!”

无恙:“不。”

雪渊:“……”真的拒绝了。

酒荀:“无恙兄,以后我们两个就是至交了,跟雪渊势不两立!”

无恙:“好。”

雪渊:“无恙兄,以后我们两个就是至交了,跟酒荀势不两立!”

无恙:“好。”

……

谁说道长不吃肉喝酒?不吃肉喝酒的都是假道长!雪渊和酒荀如是想。比他们吃的都多!

-

辛念的身子越来越笨重,平常懒懒的,能躺着就不想坐着,能坐着就不想站着。

叶延每天上完朝急匆匆回来,会陪着她在听心阁的桃林里散步。

辛念想荡秋千,叶延怕摔着她,头一天说什么都不让,第二天就开始为她准备又大又平稳的座椅,周围都垫上棉花、毯子。

辛念笑眯眯的坐在上面,对叶延勾勾手,“过来。”

叶延斜眼笑着,“学会我那一套了?”

辛念仰起头,眼睛亮亮的,“嗯。”

“呵,”叶延侧头靠近,“干什么?”

辛念扬起嘴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要来坐吗?”

叶延舌尖抵住腮,轻笑一声,把她圈进怀里。

秋千晃晃悠悠的,一点儿都飞不起来。

“念念,就这么个船似的小玩意儿,有什么好坐的?”

辛念啧啧两声,“不会享受。对了,你小时候睡过摇篮吗?”

叶延蹙眉,“我不知道。”

“那就是睡过,而且你肯定睡多了,所以你觉得这个不舒服。”辛念神色正经,继续认真道:“我小时候没有睡过,家里穷苦,能有地方睡就不错了,根本不敢奢望的。”

“小孩子嘛,小时候得不到满足,长大后就会想方设法补回来,我爱吃麦芽糖也是这样的!”

叶延抱了抱她,“都给你补回来。”

辛念推了推他,突然塌下脸来,委屈道:“叶延,去年在边疆的时候,你给我写信,说帮我留了桃子。”

“那是骗你的。”叶延笑得高兴,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你怎么还急着呢?”

辛念突然抬手打掉他的手,“你骗我?!”

叶延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来了脾气,而且这件事,她之前不都知道了吗?现在……又是闹哪出?

他很小心地哄道:“我错了,那现在没有桃子,我让香凝送些浆果过来,好不好?”

提到香凝,辛念的思绪又被调走。

“叶延,香凝到底喜欢谁啊,我要替她说亲,她不乐意。”

叶延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总是能从犄角旮旯里挑错然后自己生闷气了。

他听栖川的老婆婆说起过,孕妇的情绪很不稳定,通常能因为很小的事自己钻牛角尖。

现在辛念能对他说出来,已经是很好的了。

“叶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辛念拳头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的捶了一下。

“在听,”他微仰头,“你……去问问长林,把香凝许给他,看他愿不愿意?”

辛念像是意识到什么,嘴巴张得老大,一边拍着叶延,一边喊道:“长林!”

香凝急匆匆跑过来,“夫人有事吗?长林不在。”

辛念对着叶延瞎乐呵。

“那长林去哪儿了?我想给他说个媳妇来着。”辛念无害的眨眨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撮合 香凝一听到长林就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这几天长林那个狗东西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出去办事回来竟然会给她带好吃的。

但辛念一说要给长林说媳妇,她就更不自在了。

乱七八糟,什么跟什么啊!还有那个狗长林,也不知道收敛点儿,以后真要娶了媳妇,再给自己带吃的,那自己可不就罪过了吗!

不行,得找机会提醒提醒他!

“没事了,你去忙吧。”辛念摆摆手,把头埋在叶延身上偷笑。

叶延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笑什么?”

“香凝要嫁出去了!”

叶延:“……”

“叶延,长青怎么回事?他怎么不着急娶媳妇呢?明明绿瑶他们两个都说开了,两个人也情投意合,为什么还不成亲?”辛念又仰起脖子,操心的问。

叶延叹了口气,耐心回答:“长青说了,要等栖川十二隐一起成婚。”

刚说完,辛念一拳头砸在他腿上,“你!怎么不等他们一起!亏人家为你效忠办事这么多年!”

叶延垂眸看着她,不大一会儿,辛念被看得心虚了。

“嗯……其实你不等也是迫于无奈,没什么,没什么。”

她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

两个人重复着你问我答,你打我挨着的日子,平日里香凝在街上遇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也都带回来给她,再加上香凝拥有一双善于发现话本子的眼睛,辛念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只不过,她心里着急啊!

为什么绿瑶和长青一直耗着不成亲?

为什么长林一直追不到香凝?

前面那一对先放起来不说,就后面这两个人吧。

辛念看得是比叶黎当初还要着急,恨不得直接把人绑了塞进洞房,天天吵吵吵,吵两句就开始打打打,有意思吗?

然后辛念就开始上火。

其实叶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怀孕后,总想着撮合别人。撮合一对后,还想再撮合一对。

撮合不成,就生气、上火、着急、焦虑。

没有办法,叶延只能下了道命令,让十二隐在三个月内赶紧找媳妇,找不到就三十岁后再成婚。

不说不知道,这话一说出来,第一天就有八个!八个人领着自己喜欢的姑娘来找叶延主婚!

辛念一见就乐了,“我来,我来,等小娃娃出来了你们再成婚,我帮你们张罗!”

夫人太热情,他们也不好拒绝,纷纷向辛念道谢。

“叶延,我数了数,还有两个没着落,我估么着,不出十天,也就能领姑娘回来了。”

叶延扶额,从来没有这么头疼过。

好不容易看见长林一次,辛念急忙叫住他。

“长林,你过来一下!”

长林躬身行礼,“夫人找我何事?”

“你觉得香凝怎么样?”

长林:“……”

最近夫人四处为人说媒、担心身边的人孤独终老都传遍了,可谓是煞费苦心。

“属下觉得很好。”

“那……你觉得和她一起生活怎么样?”

长林:“好。”

“你的意思是喜欢香凝?”辛念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长林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长林非常干脆的应道:“是。”

“香凝喜不喜欢你呀?”辛念接着操心。

长林:“喜欢。”

辛念总觉得他的回答太过简单,也太过肯定。

眼神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审视道:“可是我上次见你去拉香凝的手,被甩开了。”

长林:我竟无话可说。

沉默半晌后,长林才道:“夫人,昨日您跟主子生气,他拉您的手,您也甩开了。”

辛念:“……”

没有!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跟他生过气!

不过既然他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回头再找机会问问香凝。

机会是一个说到就到的东西,香凝端着一盘点心过来,“夫人,香酥斋送来的新品糕点,你尝尝看?”

辛念随意捏了一块,“香凝,长林说你喜欢他,是真的吗?”

辛念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儿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长林上前,在她后背拍了拍。

“胡说八道什么呢?!”

长林对她使了个眼色。

香凝一秒变脸,“长林说的对。”她顺势抱住长林的胳膊,动作亲昵。

“那就好,快准备准备嫁衣,过些日子就用得着了。”辛念好心叮嘱,心里的一大桩事总算了了。

这年头,能躲就躲着点吧。顺着她的心思,比什么都好。

午时,今日叶延回来的晚,外面的太阳越来越晒,辛念叫香凝扶她进屋,不在秋千上等了。

最近桃子有熟的,香凝摘下来过几个,辛念吃着还有些涩,便想着过几日再摘。

现在,她突然就想吃了,不管涩不涩,都想吃。

叶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抱着桃子啃,香凝坐在一边念话本子。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桃核,眉头皱了下,“少吃些,还没熟透,吃多了扎人。”

辛念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递给他,“那你吃吧。”

叶延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变形了。

“好吃吗?”辛念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问,“我觉得挺好吃的。”

“好酸。”叶延凝眉道。

“酸儿辣女,一定是个小公子!”香凝嘴一秃噜,没注意到叶延的表情有那么一瞬凝固。

他,叶延,只想要一个和辛念一样的女儿,软软的,甜甜的。

如果真的是个臭小子,那就有意思了。

他非得操练死他!小兔崽子,皮糙肉厚的不操练养在家里当金丝雀呢?

辛念完全不知道他的想法,勾起唇角,“这个说法不准的。”

突然,外面传来叶黎的声音:“大延!嫂嫂!”

辛念皱了下眉头,其实她对叶黎管她叫嫂嫂,而她却管叶黎叫小姑这件事很不解。可能是先入为主,大家也都很习惯她们这样称呼。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南嵩呢?”

叶黎根本没理叶延,直冲冲跑到辛念身边坐下,“嫂嫂,你看我新买的发簪,好不好看?”

“好看,哥哥没和你一起回来吗?”辛念疑惑道。

“他回来了,先去了母亲那里,我觉得母亲好像更喜欢他一点,我就先到这里来了。”

叶黎拧着她的耳朵把人拎起来,“去给母亲请安!”

“大延你给我松手!”

“快松开你妹妹!”老夫人的声音响起,“她骗你的,这丫头一早就过来,已经在我那里待了小半天了。南嵩刚才接到边疆情报,赶回去处理,别听她胡说八道。”

叶延松开她的耳朵,欠欠儿的在她脑门儿上弹了一下,“二黎你怎么长不高啊?”

“事真多!”叶黎白了他一眼。

“儿媳,这几日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适?”老夫人挨着辛念坐下,同她寒暄。

叶黎和叶延又打又闹,弄得屋子里乌烟瘴气的。

“黎儿。”老夫人喊了她一声。

“啊?”

“你嫂嫂这里有两个送子观音,你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带一个,听到没有?”

叶黎:“……”我好想说没听到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叶熙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是寒冬腊月。

随着一声婴孩的啼哭,叶延悬着的心总算平稳着地。他的手臂被辛念咬破了好几处,怀里的姑娘汗涔涔的,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整个人到鬼门关走了一趟,虚脱了。

叶延甚至都没听见稳婆说的小娃娃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一门心思全在辛念身上。

他心疼的吻她,抱着怀里的人,很怕她会突然消失。

就在刚才,他险些以为辛念快要撑不过去了,急得眼圈都变成了红的,恨不得把小东西塞回去。

老夫人就在外室,听到里面的动静,手心里不禁攥了一把汗。

“老夫人,母女平安,是个小小姐。”稳婆抱着小东西出来,在怀里颠了颠,“还挺重呢!”

“周蓉,拿赏钱。”老夫人喜上眉梢,都好,都好,她想抱抱孩子,但又怕自己长时间没抱过,把小娃娃弄得不舒服了。

总之是怎么看怎么欢喜,怎么抱都嫌不够。

辛念悠悠转醒,一张眼便看到叶延双目泛红,把半张脸埋在自己手心里。

她弯起唇角,“怎么了?”

叶延用她的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闷声不语。

辛念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头发上抚了抚,“你是父亲了。”

叶延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半晌,倏地笑了。

“她是个小丫头,长得不怎么好看。”他埋怨道。

“怎么会有小娃娃一出生就好看呢?”辛念也跟着笑了,“你抱过她了吗?”

叶延迟疑一下,“没。”

“嗯?”辛念疑惑。

“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小姑娘的份儿上,我想揍她。”叶延微一挑眉,“她让我的念念很难受。”

辛念对他张开双臂,“那你抱抱我。”

叶延扶着她坐起来,将她搂进怀里,“其实我抱她来着,小东西一直哭,只让母亲、嬷嬷和奶娘抱,不让我抱。”

辛念拧眉,“是不是你抱的不对?”

叶延退开一点,比划着说:“对吧,她那么小,我平常怎么抱你就怎么抱的她。”

辛念:“……真的不对。”

过后的日子里,叶延一下朝就先去静安堂看自家闺女,通常辛念都在那儿。

老夫人经常会传授她育儿之道。若不是叶延死活不让,老夫人一定会履行诺言,亲自带娃。

叶延是真的怕她把好好一个软糯软糯的小姑娘带成叶黎那样的,或者……自己这样的。

后来叶延平常没事都会拿个枕头练习抱小孩儿,这天,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小娃娃,那小东西罕见的没有哭闹,还拿脚乱踢。

叶延一把摁住她,“不许踢!”

“哇——”

老夫人:“……”

辛念:“……”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以至于小娃娃张口说话,只会叫“奶奶”“阿娘”,到最后就连叶黎过来,她都能“嘟嘟”两声,唯独不会叫“爹”。

叶延一想到这里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小屁孩儿,那么记仇干什么?

欠收拾。

欠操练。

小娃娃应该是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大半夜的踹着小腿东一脚西一脚,每一脚都非常有分量,全都不偏不倚落在叶延肚子上。

当初瞎几把给她起了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名儿?

叶熙。

呸!夜袭!

-

辛念怀孕期间操心的事,比如说亲,到最后也撒手不管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福气,也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并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旁人在暗中推一把的。

她不管了,叶延更没有心思去管。

过后的日子里,香凝和长林还是吵,其中有一次吵得特别厉害,二人都脸红脖子粗的。

“吵什么吵?天天和我吵你不嫌烦?”香凝红着眼睛问他。

长林心头一颤,“不嫌,天天见着你吵吵总比见不到、说不上话好!”

香凝:“放屁!你娶了媳妇还和我吵吗?少说屁话!”

“你想吵随时都可以。”

“滚蛋!老娘还要嫁人呢。你不怕你媳妇吃醋,我还怕我夫家吃醋呢!”香凝气势汹汹,怎么看长林都觉得他缺根儿筋。

长林盯着她:“我不吃醋。”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等辛念闲下来再问的时候,两个人都准备好嫁娶需要的物品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十二隐看来是个个都有着落了。

时间一晃过去三年,小娃娃长成了小团子,肉肉的,小小的。

叶延有事儿没事就和辛念靠在一起读话本子,他比较话多,读不了两三页就开各种指点,这里不合理,这个主角也太蠢了……诸如此类。

辛念偶尔听不下去,就拿书在他脑门上拍一下。

小叶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摸着学会了,踢踏着小腿儿,抱着个比她两条腿都长的话本,往叶延身上扔。

但她人太小,最多能扔到自己头顶,有时候连自己头顶都扔不到,戳到小小的鼻尖就掉下来了。

“蠢货。”

这时候,叶延会把她抱起来,倒扣在自己腿上吓唬她。

“还打不打?再打我打你!”

也不知道是小孩子天生什么都不怕,还是她已经被叶延吓唬惯了,只会咯咯地笑,还奶声奶气的喊“爹爹”,一点儿都不害怕。

“既然不安生,就给老子学扎马步。”叶延拎起小叶熙,扔到后院。

“长林,看着她。”

没办法,长林只好拎了自家小一岁多,走两步倒地上的小丫头一起,看着她们扎马步。

叶熙比较大,被叶延操练的身板儿也很健壮,扎起马步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长林家姑娘就不行了,身体比较弱,每天恨不得都趴在长林肩膀上,歪着小脑袋看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

到后来叶延才发现,他想要的女儿是香香软软的,不是成天舞刀弄剑,玩药弄毒。

看看人家长林闺女,多温婉。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被自己养成这样了呢?

还不如叶黎。

南丞相府抱着孩子喂奶的叶黎,总是猝不及防的打喷嚏。吓得南嵩总以为她染上了风寒,几乎日日都要带着太医院的人回来为她看诊。

-

小皇帝四岁了。

这些年,南菁独自在深宫中极少出来。

她也不像以前一样办宴会,只有辛念、叶黎等人隔三差五进宫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她找过叶延几次,虽然知道他不想要皇位,但还是想问一问,毕竟当初答应过的事,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

叶延说,他会辅佐小皇帝到五岁,之后便辞官不做,和一家人去游历山水。

南菁笑得很淡,浑身上下都透着疲倦。

“这样也好,要不是被对他的愧疚束缚,你也不会留在京城这些年。”

叶延默了默,抬头说:“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大结局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这些年,谢谢你。”

寒冬腊月的,最是孤寂。

四年了,慕枫邶离开四年了。

这四年里,除了与南疆那次大战,其余时候家国安宁,百姓安乐。现在南疆与景朝依然保持原有的经贸往来。

所有的一切人、事都回到正轨,朝中安稳,宫中和睦。

小永安长大了,他很努力在学习功课,跟着叶延和南丞相,武功也没有落下。

这天,是慕寂的生辰。

皇帝的生辰需要特别注意,宴请诸位朝臣,偶有别国使者前来道贺。

因为他年纪还小,前些年的生辰宴都能简则简,一般只有家人和几个权势高的大臣出席。

今年不同,南菁和叶延都一致认为,该让他独当一面。

长久生长在他们的庇护下终究不是办法,他身为一国之君,从出生起便肩负了责任,他必须有这个能力,更得有与人相交、抗衡的本事。

有南丞相、南嵩坐镇,即使没有叶延,慕寂端坐在皇位上依然可以压得住众人。

南菁亦没有很早出现。

叶延心里隐隐明白,她可能要放手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南菁叫辛念一起去凤栖宫的梅园说话。

昨日晚间刚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都挂在了枝条花瓣上。

“我知道叶延你们迟早是要离开上京的,我不求别的,只希望等将来,永安无力面对或者变得残厉凶暴时,你们能站出来,推他下去也好,助他一臂之力也罢。景朝,不能这么快就没落。”

辛念点头应下。

南菁视线一扫,猛地停在窗外那几株海棠上。

今年冬天,她依旧小心地把它们包裹起来,却总觉得不似往年,这些植株总有衰亡的趋势。

辛念跟着看过去,眼皮跳了两下,声音发颤:“姐姐……”

“窗前的那几株海棠,怕是要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不知怎的,辛念的眼泪骤然落下,洇湿融化一小片雪。

晚上,小六端了水过来,“娘娘,该洗漱睡觉了。”她轻轻拧了拧帕子,展开折好,递给南菁。

南菁坐在雕花镜前,借着烛光打量自己的脸。

“小六,我有白头发了。”她轻轻地说道。

小六心口酸涩,眼圈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低着声音说:“娘娘许是最近累着了,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

南菁应了声,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触了下,眉头皱起,“小六,我今年多大了?”

“娘娘二十二岁了,正是姿容妍丽。”小六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语调,她跟在南菁身边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也见惯了曝日寒冬。

她知道怎么安慰南菁,知道怎么调转她的情绪。

南菁果然笑了下,“就你会说。”

她拿帕子净了脸,又将柔荑纤指浸没在水里。

擦净水渍后,她突然出声,“他走得时候,也是二十二岁。”

小六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这个“他”,是南菁一辈子的坎坷和执念。

“十八岁,他在举国上下的瞩目中,让我做了皇后。同样是十八岁,他又把我推上了太后的位置。”她笑得很苦,“才十八岁我就做了太后。”

小六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闷着头不敢说话。

“前几日父亲进宫,说我还年轻的,要往前看。”南菁自顾自的说,对着雕花镜分出一缕头发,又从里面找出银丝,猛地拔掉。

“我都长白头发了,早就不年轻了。”

后来的几日,小六很担心南菁会突然离开人世,于是日日夜夜守着她不肯离开。

最近的雪下得很频繁,隔三差五就会有一场,外面的梅树枝经常会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咔嚓——”声,搅乱夜的寂静。

慕寂也发现母亲近来情绪不高,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蔫蔫的。他每次跟南丞相上完课回宫后,都会跑着去看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母后,今天外公教我《孙子兵法》,说这是带兵打仗的良书。”

南菁把他拉到怀里抱起来,“寂儿要多跟外公学习,这些兵书虽然暂且用不到,但难保有朝一日不会用到,明白吗?”

“嗯!我都知道。”慕寂张开手臂,抱住南菁,“母后,六姑姑说您最近吃饭很少,寂儿担心,怕您会跟父皇一样离开寂儿。”

南菁仰头,眼眶里噙着泪,“怎么会呢?父皇一直都在天上看着寂儿,他从来没有离开你。”

慕寂眨了眨眼,“是真的吗?父皇真的在天上看着我?”

“对啊,所以寂儿要好好跟着太师和太傅学习,这样父皇在天上看见了,也会高兴。”南菁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轻轻晃着,“寂儿是皇上,你要对一国的百姓负责,保证他们生活的平安喜乐。这也是你父皇最大的愿望。”

“寂儿明白了,”他小手也轻轻拍着南菁,“那母后也要多多吃饭,这样父皇才不会生气。”

“好,都听寂儿的。”

“那明天是父皇的祭日,寂儿要告诉父皇,我要做一个好皇帝!”

南菁眼角湿漉漉的,看着慕寂离开后,独自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小六在厨房准备点心,想办法让她多吃两口。

南菁拿出纸笔,屏退宫人,在书案上写东西。

第二日一早,慕寂跑进凤栖宫,扑在南菁怀里,“母后,你准备好了吗?”

南菁揉揉他的脑袋,“好了,走吧。”

一路上慕寂都很兴奋,他想把自己学到的东西都讲给父皇听。

……

“皇上,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宫了。”李盛躬身请他。

“李公公,朕还没有和父皇说完话。”

“皇上。”南菁很正式的称呼他,“该回宫了。”

慕寂听出南菁的语气,她好像生气了。

他迈开小步子,不舍的回头看,他真的很想父皇,很想很想。

父皇应该和姨父一样,是个大英雄。

可是,他为什么不要寂儿呢?

是因为寂儿小时候不乖吗?

他越想越伤心,低着头走出皇祠。

南菁回望了一眼正中央的牌位,脸上带了一丝笑,无声道:“我也该走了。”

那天夜里,风雪很大,凤栖宫正殿前的海棠被风连根吹起,最后埋在暴雪中。

红梅也早已看不见颜色,只剩下乌蒙蒙白茫茫一片。

心中所有牵挂的事都有了最好的结局,她从四年前便吊着的一口气,总算可以松了。

这场别离,悄无声息。恩怨是非、冷暖温寒都尽数被大雪覆盖,掩去所有痕迹。

“姨母,母后是去找父皇了吗?”慕寂红着眼睛问。

“是啊,你母后和父皇错过了一辈子,现在他们要团聚了。”辛念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温声道:“皇上会怪他们吗?”

慕寂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到再也见不到母后了,寂儿就好怪好怪他们。但是母后说,父皇一直都在天上看着寂儿,那母后肯定和父皇在一起看着寂儿,寂儿就不怪他们了。”

叶熙扶着门框进来,手里攥了两颗麦芽糖,“皇上哥哥,给你吃,甜的。”

慕寂小心接过,“谢谢妹妹。”

叶熙趴在辛念身上,眼睛扑闪扑闪的,“皇上哥哥,你要是不开心就哭一下,我们是小孩子,这里又没有别人,不会有人笑话的。”

下一秒,慕寂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滑下来,他小声抽泣,半晌后,呜咽的声音传来,“姨母,寂儿没有爹爹,也没有阿娘了。”

他什么都明白的。

从南菁没有否认他的问题开始,他就明白的。

那天回去后,他自己一个人趴在床上哭了好久,怕被人发现,连声音都不敢出。

母后说,他是皇上,要对一国的百姓负责,保证他们生活的平安喜乐。

他不能哭的。

慕寂哭累了在凤栖宫睡着,辛念没有动他,而是和叶延一起到外室说话。

“姐姐早在先帝离开的时候就做好了打算,那时候的蜡烛,她并没有采取什么措施,目的就是想要和他一起离开。后来是无恙道长用药吊住了她的命,为了寂儿,她强撑了四年。其实身子早就空了。”

“她平常不让我为她把脉,有什么病痛也都扛着,就是怕被发现自己已经油尽灯枯。‘海棠凋腊冬’,无恙道长不明说,姐姐还用‘牡丹’来掩饰,我竟信了。”

“直到寂儿生辰宴那日,她告诉我窗前的几株海棠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我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辛念说话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她一张一张仔细翻阅南菁留下的信。

托付小六在宫中照看慕寂,叮嘱南丞相注意陈年旧伤,让辛念、南嵩好好注意身体。一一谢过每个人,也欠了每个人。

夜深,辛念离开凤栖宫后,慕寂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中,叶延逐渐交权给慕寂,实在重要的、他暂不能接手的势力悉数转交给了南嵩。

现在边疆有苏海鹏镇守,此人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里的事大可放心。

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宜奔波,便留在京中,由叶黎照料。

叶延辞官离京那日,五岁的皇帝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马车逐渐走远,眼角再次泛起潮湿。

……

春日,桃花漫山遍野,辛念身着蓝衣拈起一朵夹在指缝,轻轻吹了下,“好看吗?”

不远处的树上,叶延手里拿着一壶酒,手臂枕在脑后,明眸皓齿,眼波流转。

“好看。”

女子走近,朝他仰起头,“走吧,别让母亲等着急了。”

叶延踏着落花飞身下来,伸手把人抱住,桃花眼映出笑,离开无影山。

微风和煦,花瓣卷起日光,滚入尘泥。

从此,相依。

(正文完)

章节目录 番外一:前世 天际灰暗,成片的云彩将日光拢住,使出浑身解数才将夏日的燥热除去,取而代之。

空气湿闷,一呼一吸间都是湿濡的。女子倒还好,纵使出了些汗,遇上随身佩戴的香料,也便消去了难闻的味道。

不像一些男子,醉气熏天,一张口便是酸腐臭味,再加上老天爷恩赐的汗液,整个人就像是在粪水里泡了一圈又被捞上来似的。

沥了沥水,还没沥干净。

辛念身着淡黄色裙装,广袖轻纱,淡粉微施。头顶的乌发挽起一侧,留下另一侧半垂在肩头,越过锁骨,垂到胸前。

她站在顶楼栏杆处,垂眼往下看。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侧,声音婉转却让人不得不秉神静气:“姑娘可瞧见什么?”

“人。”

“噗——你这玩笑倒是开得有趣,那妈妈再问你,除了人,可还瞧出了别的?”

说话的人正是君梦居的老鸨,昭娘。此刻,她眼中带着算计,也带着对辛念的敌视。

辛念不想再看,别过头,语气平淡:“金钱交易。”

昭娘抬手拧过她的下巴,面上笑意渐盛,隐隐露出观望之态。“哦?那你再说,用金钱交易什么?”

“肉体。”辛念与她对视,张张口,吐出两个字。

昭娘松开她,比较满意,她轻轻拍了下手掌,发出不太重的声响,眉间晕着快意,清声道:“头牌姑娘,是时候挂牌子出阁了。”

辛念轻轻舐了下唇角,干涩。

昭娘斜眼看过来,伸出食指往下面指去,“那些人都是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自然不会把你怎么样,更何况,手里头没银子,妈妈我也会护着你。”

辛念没应声,她接着道:“所以,上京城内的富家公子,尤其是刚立了战功回来浑身缺油水的将士,才是你眼眸落脚处,懂吗?”

“懂。”

昭娘许是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也敛去了几分敌意,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与她说:“这不光是为了我们君梦居的长久发展,更是为了你。你要知道,凭你的容貌,跟个普通人家,势必会不太平。若是跟了达官贵人,运气好的话还能混个姨娘当当。”

“我知道。”辛念不冷不淡的回答。

昭娘顿时没了耐心,把帕子往空中一摔,“罢了,明日上巳节,女眷都会上山拜佛祈福,届时我们客人正多。你眼睛给我放亮堂了,捞住条大的,少不了你好处。”

“是。”辛念躬身行礼,将人送走。

从始至终,她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疏离模样,淡得不像话。

她独自站在原地,静了静,转身离开。

想不明白慕枫邶把她送到这里来的意图,仅仅是为了让她来探听情报吗?

应该不是为了利用她去拉拢谁。

如果、如果明日真的出了事,他会不会出手相救?

会的吧?……一定会的。

与此同时,长林骑马从远处奔来。

“主子,前面就是上京城,我们今日去还是明日再去?”

叶延抬头,捻了捻指腹,“天不好,先回小屋,明日再去找他。”

“是。”

晚间,辛念收拾好准备歇下了,突然门外敲门声响起,有些急切。

“是谁?”她悄声询问。

昭娘深吸一口气,拍门声更大了些,“快开门,我有话同你说。”

辛念眉头轻轻蹙了下,抬步走近,打开房门。

“妈妈找我何事?”

昭娘难得好脸色,笑着拉她进去,朝左右各看了一眼,才放心将门关上。

开口第一句便是:“我托人打听了,明日前线战胜的几位将军都会来京城,其中有南老将军、南嵩小将军、叶将军等等。”

辛念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让她从这里面挑一个。顺便与她共同商议一下这些人里面最好的选择是谁。

只听昭娘接着道:“你若是能攀得上大元帅固然好,但人到底是要做帝王的,我君梦居随然依附权势,却也知晓伴君如伴虎。这南嵩南小将军,温文尔雅,知书明礼,自然是好的,怕只怕不会轻易动心。而叶延叶将军,却是凶名在外,相传在战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所以,对于这样的人,你只有一次机会,赢了便是一辈子,输了只有一个死。”

辛念猛地抬起头:“妈妈的意思是?”

“这两个人权位高是高,但太险。所以,我要你直接去找南老将军。”

辛念袖口里的指尖发颤,声音终于不太平稳,“南老将军与其夫人伉俪情深,容不得任何人插足,若是不成,妈妈比我晓得其中厉害。”

昭娘猛地凑近打量她,手指划过她的脸,白皙透亮,纯如凝滞,最重要的是这幅长相。她露出满意的笑:“我若没有八九成把握,也不会把你这个摇钱树推出去。”

辛念呼吸冷滞,不大片刻又恢复如初。

“我听妈妈的。”

“如此甚好,教你的东西明日都给我使出来,若是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昭娘冷横威胁。

辛念侧开身,微微点头,让她离开。

昭娘后脚刚踏出房门,屋子里的窗户就被风吹开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小纸团。

辛念关上窗,从地上把纸团捡起来,捋平,上面写着:叶延。

是啊,她跟在慕枫邶身边这么多年,做的哪件事不是“险事”?如今的任务依旧是最“险”的一个。探听消息可以,但真要……她该如何?慕枫邶会不会舍弃她?

她敛起眼中晦暗的情绪,看着纸张在红烛上一点点化成灰烬,“叶延”那两个字最终也被火苗吞噬。

忽的,窗户被风吹开,她刚要去关,却又被合上。

侧耳去听,原是外面的风太大,将雨声都遮住了。

不疑有他,打开柜子,她的视线落在右下角的一套浅蓝色衣裳上,手指顿了顿,撇头将视线移开,选择了另一套浅粉色的衣裳放在床头。

明日,她要穿这个——

挂牌。

外面的雨声淅沥,混杂着一声嗤笑。

远处层楼,伞下的白衣人手中长剑轻转,挽出一朵剑花,他唇角勾起,悠悠念道:“有趣。”

章节目录 番外二:前世 可不有趣吗?

有人要靠一个女人拖住他,幼稚!

与其在背后搞这些阴的,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我慕枫邶要做皇帝,你来辅佐我。

反正他的志向就是为父报仇,为百姓谋福,有人来当皇帝,他巴不得清闲。但是有人却不这么想,非得想方设法给他身边塞个人。

瞧瞧那绣花枕头,走路都轻飘飘的,一看就是能软成一滩水的那种无用女人,成日里打扮得花里胡哨,有事儿没事儿就和这家夫人、哪家小姐比比谁长得好,谁银子多。

除了这些,还会干什么?

今日这个嘛,之所以说有趣,一是因为老鸨刚说了让她去勾南老将军,她主子马上又下令让她去勾自己。他就纯属好奇,这软绵绵的小兔子,会怎么做呢?

二是因为兔子犹犹豫豫,眼珠子都快掉到那件蓝色的衣裳上了,却想穿又不敢穿,最后选了一套俗粉色。

有趣。

深夜雨势渐歇,长林打开栅栏,让叶延进去。

“主子,这么晚了,您去?”

叶延摆摆手,将伞往旁边一扔,大步走进屋子。他懒散的仰在木板床上,微阖着眼,“西南战事告一段落,明日南老将军也会回京,我们找机会跟在他后面。”

“慕元帅那边……”

“无妨,”他翻了个身,“跟着南老将军有好戏看。”

长林不再说什么,见他睡下,便关了门出去。

第二日一大早,长林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打水,看见叶延微弓着身子,仔细端详墙角处那朵粉红色牡丹。

长林没怎么在意,等他再回过头时,发现沾着雨水的花已经完完整整跑到叶延手里,还被骂了句:“真丑。”

长林:“……”也不知道他大早上辣手摧花是为了什么。

等等……怎么还插头顶上了?

叶延全程无视长林,径直走到水盆前,低头打量自己。看了一会儿,怒气冲冲的把花一摘,扯下几片花瓣,全都砸在长林身上。

长林:我,做什么了,吗?

叶延当然不会理他,解开缰绳,飞身上马,眨眼间消失不见。

长林懵了,不是说话要紧跟着南老将军吗?您这又是闹哪一出?所以,到底是跟还是不跟?

经过栖川十二隐的商议,他们一致决定——跟!反正是叶延自己说的,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总不至于怪到我们头上……吧?

-

君梦居。

大厅从顶楼直通而下,粉白色的薄纱缎子飘忽不定,隐隐可见里面女子曼妙的身姿。

随着一串琴声泻出,轻纱被从中间打开,数块木牌从上而下垂落。其中那块檀香木所制的牌子最为瞩目,它周边镶着粉白色的细小绢花,上面沾了不少香料,猛地在人前晃过,竟能留下丝丝芬芳,久不散去。

“这是……辛姑娘的牌子?”

“辛姑娘?是相传姿容动人,上京第一美人的辛姑娘么?”

“是啊,怎的也不见昭娘过来说明?若是能一睹姑娘芳容,也算是三生有幸。若有福缘……”

“算了吧,谁不知道今日是诸位将军前来上京的日子,辛姑娘定是要跟了将军们的,我们只能想想了。”

“也对,只是昭娘迟迟不露面,将人藏得这般紧,又怎么笃定元帅等人会到君梦居呢?”

“你忘了?君梦居可是在永安街上,若想去元帅府,从城外进来,势必要经过这里。到时候美人从天而降,谁会忍心将之抛弃?”

几人的交谈先前还好,到后来便愈发不堪入耳,尽是些污言秽语。

辛念揉揉眉心,将面纱遮上。

“姑娘,南老将军的车马还有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妈妈叫你赶紧准备着。”外面的小丫头叮嘱道。

“我晓得的。”

透过窗子往下看,外面一条灰黑色长龙浩浩荡荡驶来,其中有三辆车驾依次而行。

细细想过,最前方的应是南老将军,其次……哪一个才是叶延?

辛念眉头不禁皱起,她合上窗子,打开房门。叫来小丫鬟,低声说:“你去打探一下,看看南老将军在哪辆车驾上,另外查问一下其余两辆都是谁,我们小心些,别冲撞了。”

小丫鬟赶忙应是,提起裙摆匆匆下楼。

不大一会儿,她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回道:“姑娘,街上的人说南老将军在最前面,后面两个依次是南将军和叶将军。妈妈已经在催了,姑娘快些跟我下去吧!”

辛念点头,袖子里的药粉也早已准备妥当。她回身看了一眼,确定无误后关好房门,跟着小丫鬟一同下楼。

二楼的角落里,叶延半躺在美人榻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仔细观赏这出大戏。他倒要看看,这个绣花枕头在看到空无一人的车撵时,会是个什么反应。

辛念随着小丫鬟直接绕过正厅,从旁边辟出的花厅小路过去,径直走到君梦居门前。

忽然,有一个来往的小丫头撞了她一下。

“姑娘怎么样?”

辛念刚摆手说没事,就听她道:“姑娘做做样子就好,主子会把人带进来。”

言罢,她对辛念笑笑,隐没在人群中。

昭娘老远看到辛念,面色不好,气冲冲的过来:“杵在那里干什么?还要我再教你么?”

辛念摇头,脸上露出无害的笑,“妈妈莫急,您怎知道将军们不会来君梦居小坐?”

昭娘眉头蹙了下,恐吓道:“别跟我玩阴的,在我手下死的姑娘们,可不少。”

“我知道的,妈妈多虑。”

她话音刚落,车驾已经驶到君梦居门前。

“报——将军,前方道路不通,元帅已经加派人马清理,还请诸位将军在此等候片刻。”

“可。”为首的车撵里传来雄厚的声音,沉稳大气。

昭娘瞥了辛念一眼,阴阳怪气道:“这就是你说的混账话?”

辛念不答,指腹捻开药包,粉末顺着指尖流下,霎时间,香气四溢。

“好香啊!”

“哪里来的味道?当真是清新脱俗,如梦似幻!”

不出片刻,诸多蝴蝶朝这边飞来,最后萦绕在君梦居上空。

昭娘见状,不禁多看了辛念一眼,马上露出笑模样,在车驾前跪下,恭敬道:“将军,此为天降祥瑞,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不知可否挪步到小楼歇息片刻?”

南老将军刚要开口拒绝,不曾想最后一辆车撵旁的长林抢先开口:“叶将军有令,可。”

章节目录 番外三:前世 一般这种现象,会被无知迷信的人传颂为天降祥瑞,而事实上,不管是南擎超、南嵩还是叶延,一个个都心知肚明,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目的就是让他们进去君梦居。

叶延的人抢先一步应下,南擎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顺着他一起进去。

“且慢。”长林再一次站出来制止,“主子有令,命君梦居的姑娘前来接迎。”

南擎超包括南嵩,脸色都不大好,也纷纷摸不透叶延的心思。按往日里的相处来看,叶延应不是贪图美色只辈,怎么突然间就应下了君梦居?

莫非……这香味真的有蹊跷不成?

还没想明白,辛念就在昭娘的指引下到了南擎超的车撵前。

昭娘挥手示意后面两位姑娘过来去接南嵩和叶延。

辛念眉头微蹙,但也没说什么,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倘若她一人去接了三个,倒显得刻意为之了。

“姑娘。”

另她没想到的是,叶延身边的长林像是盯上她似的,紧跟过来。

辛念面露讶色,故作慌张的往后退了一步,屈膝颔首,“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长林并未应声,转而对南擎超拱手道:“那老将军见谅,叶将军对辛姑娘早有耳闻,不知可否……”

南擎超视线落在辛念身上,粗略打量一二,心下已是惊骇。他虽猜不透叶延的心思,但想着如此容貌的女子,又正值芳华,和自家女儿……倒不如先让她去叶延那边,事后再训了机会询问也是一样的。

倘若她真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也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得见,上天有灵。

“可。”

辛念感受到南擎超突然变化的情绪,不禁垂首。

“姑娘,请。”长林在前面引路,辛念侧身趋步跟上,路过昭娘时,她轻轻抬头,面上挂着疑惑。

昭娘显然也是没想到这一偏差,她手里的帕子被拧皱,事情出乎意料,竟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掌控。

偏偏又无可奈何。

辛念垂首的一瞬,猛然间看到二楼上的一方白色衣角。

她轻轻掀开车帘,极为本分的伸出手去接人。袖口随着她的动作往后缩了一截,露出莹白藕臂,在日光下亮得发光。

等了半晌不见里面人有动作,她狐疑的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是错觉吗?

她方才感觉,这车撵里没有人,却在她抬眼间……

此人带着獠牙铁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神态面貌皆看不清楚。

不曾多做打算,她只得再次垂头,等着车撵里的人主动下来。

听一侧人声熙攘,估么着南嵩和南擎超都已经出来了,这……叶延是怎么回事?

终于,里面的人有了动作。

他没有去碰辛念而是握着扇柄,把另一头搭在辛念手心里,语气轻飘飘的,让人有点不知所措无从下手。

“握着。”

辛念没有答话,微微颔首,柔细的指头将扇子裹住,随着叶延下车,手臂被牵引着,亦步亦趋同他一起进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没有因为诸位将军进到君梦居而减少,反而闻风而来的人愈发多了。

先前不知道,但刚才辛念的檀香牌子吊在君梦居大厅内,再加上百蝶包绕,一传十十传百,整条永安街大有水泄不通之势。

现下,倒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前方道路是否不通,何时能通了。

几人进去以后,昭娘理所当然招呼他们在二楼雅厅入座。顺道也将今日几位姑娘挂牌出阁的事简单提起。

别人的反应不大,倒是叶延对此仿佛兴致颇浓,他抬起扇柄,不轻不重的在辛念手背上敲了下,问,“你呢?”

辛念躬身退后,“卑妾亦是今日。”

叶延点头,掀起一侧衣摆搭在腿上,身子往后仰去,对她勾勾手。

辛念微不可见的抿直唇角,小心翼翼探身过去。

“你和南老将军之女长得极像。”

辛念心头一跳,眉宇间的疑惑顷刻泻出。

“想必和他亡妻长得也是极为相似的。”叶延补充道,他抬眼,姿容风流,“你觉得南老将军会要你?”

辛念猛地退后,两眼睁大,叶延比想象中还要难缠许多。

她定了定神,视线从下往上,掠过白色衣衫,最终停在铁色面具上。

叶延对她的反应着实感到意外,心道:这绣花枕头确实有点临危不乱的本事。

昭娘在一侧看得心惊,嘴上跟南擎超、南嵩介绍上京的物产人文,实则眼睛已经往这边瞟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辛念对此有所察觉,事到如今,再想从南老将军那里下手已然不成,只能……若想成功,她必须取得叶延的信任,说服他,让他甘愿为慕枫邶效忠。

叶延看着她轻声靠近,低着头,声音软软的在他耳边道:“叶将军,此地繁杂,将军可愿到卑妾阁内小憩片刻?”

“呵,”他转了两下扇柄,猛地站起来,面容骤然放大,吓得辛念脚下微颤,站不平稳。

“愣着干什么?带路。”说着,他已经大踏步走出去,辛念只能小跑着上前跟上。

长林对南擎超、南嵩施礼,“将军见谅,主子日后会与二位详言。”

别看他说得像模像样,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叶延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还要跑到一个姑娘闺阁里去小憩是为了什么。

突然,他想到今日晨起,叶延辣手摧的那朵粉白色花儿,再看辛念那身粉白色的衣裳,不禁打了个寒战。莫非……手痒,要杀人?

可别啊!这不是在战场上,这姑娘也不是花儿啊草的,虽然死和活着就差他巴掌一握,手腕一拧的功夫,可是……这是在上京啊!

越想越觉得不合适,长林不做停留,急匆匆跟上去。

待他们都离开后,南嵩放下手中茶盏,问昭娘:“方才的那位姑娘是?”

昭娘这下真的受不住了,她只是想着辛念有可能会引起南擎超的注意,便擅自做主安排好一切,可是,转头来,红颜祸水,南擎超倒是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是叶延和南嵩……当真是失算!

如果二人因为辛念发生什么争执,若能解决自然是好,若不能,君梦居便是首当其冲!

她脸上的笑很僵,不自然的答道:“是辛姑娘。”

“刚才你说,她今日也是要挂牌出阁的?”南嵩继续问道。

“……是。”昭娘说话间,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在发抖了。

突然,有个小丫鬟匆匆跑上来,面露惊慌,在昭娘耳边低语。

“何事?”

南擎超突然发问。

昭娘毫无预兆,扑通跪在地上,惊慌无措,“民妇该死,方才只是迎接将军们的功夫,辛姑娘的牌子……就、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番外四:前世 昭娘眼中惊慌难掩,一时间面色又冷又沉,不知作何打算。

按理说,辛念已经跟着叶延离开,这牌子自然也是要交到叶延手中的,突然不见……且嗯这里人多眼杂,偷摸的事本就不少发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里应该不会出现这档子事儿,终究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辛念的挂名牌子就这么丢了。

若这单单是一块牌子也就罢了,昭娘犯不着着这么大急。而是在这个以妓为生的圈子里,姑娘家的牌子就是她们的身家性命,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南擎超与南嵩显然是聪明人,审时度势,全然没了刚才的好奇,只是默默饮茶,侧耳听着门口的动静。

昭娘也顾不得招呼他们,稍做礼数便匆匆离开。

“找,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昭娘一声令下,君梦居的一众护院齐齐出动,包括姑娘们也都得了讯息,暗中探访客人们身上是否有辛念的牌子。

毕竟这种事,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也就没什么了,关键是叶延,这个人是叶延啊!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他十步杀一人,但他的名号就已经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是以,并没有人在私底下捣乱,全都一门心思放在找牌子上。

尽管昭娘已经尽最大的力将这件事压下来,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底是瞒不过叶延的。

他径自坐上床榻,对远处的人勾勾手指,含笑道:“外面出事了,你想不想知道?”

辛念不解,声音温温的,眼眸里升起亮光,“将军想让我知道吗?”

“啧,”叶延单手撑着头,侧身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手指在不停地扣击床面。

“打趣我?”

“卑妾不敢。”

“哦。”兴许是觉得无聊,他翻身起来,大步走到衣柜前,身后就要拉开柜门。

“将军!”辛念急忙出声制止,意识到自己不应如此,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娇嗔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嘁,年纪不大,管得还挺宽。”

辛念颔首,走到衣柜前,侧身挡住,“将军可愿听卑妾抚琴?”

“不愿。”

“那将军要喝茶吗?”

“不要。”

“要作诗吗?”

“不要。”

辛念轻咬唇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你的牌子丢了。”

“啊?”

她没反应过来,眼睛现出诧异的神色,这是她真实的反应。

也就一瞬,她迅速意识到叶延方才说了什么。

忽的,她抬起头,朝叶延伸出手,摊开掌心,做出讨要的姿势。

“嗯?”叶延挑眉,“这是干嘛?”

“将军莫要玩笑了,外面兴许已经乱成一团。”她声音软软的,浑身散着甜甜的味道,像桃子。

叶延下意识吸了口气,随手晃了晃折扇,“你觉得……是我?”

辛念被逼着退后,她赶忙屈膝颔首,“还请将军归还。”

“归还?”叶延眉头拧了下,嘴角扯出一丝笑,“你当真认定是本将军拿了你的牌子?”

辛念抬起头,无害的对他笑道:“是。”

叶延俯身,黑影压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猛然间,她心头一颤,竟不知为何生出这样复杂的感觉。

章节目录 番外五 前世 夜色渐浓,窗外虫鸟归巢,发出细索的声响。

时间像是静止了般,没来由的让人心头发毛。辛念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目光闪烁,却也坚定地盯着他。

叶延倏地笑了,很随意的将手按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调笑道:“真不在我这儿。”

辛念笃定,当时拐角处的那片白色衣角是他。

她的眼神逐渐凌厉,忍气端着笑,“既然不在叶将军身上,烦请将军告知在何处。”

叶延见小猫露出爪子,倒不像那日对着件衣裳傻乎乎的发愣了。他也懒得再逗弄她,抬手朝衣柜一指。

辛念匆忙看过去,急急对他拜了拜,抬步跑过去。

蓝色衣裳上躺着一块木牌,上面赫然写着“辛念”二字。

她暗暗松了口气,捏起木牌转身看向叶延,神情有些复杂。女子的衣柜被随随便便打开……偏偏这人还没甚说法,看起来倒是他这偷盗之人更加心安理得。

叶延被她这样看着,眉头微蹙,“你那柜子里有宝贝?我怎么什么都没看着?”

“……”

辛念深吸口气,摆出笑模样,朝他走近,边道:“我那柜子里有什么宝贝,将军是见过大世面的。”

“哦——”叶延拖长声调,缓声应着,“那你刚才……”连什么卑什么妾都不说了。

“只是女子的衣柜,多有不便之处,望叶将军海涵。”

海涵个屁。

叶延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

不似屋里这般小打小闹,外面才是真的闹翻了天,鸡飞狗跳人心惶惶,可谓君梦居数年不见一次的“大场面”。

当然,这也是南家的二位将军接了慕枫邶的旨意离开后才闹得这么大。至于叶延,慕枫邶那里只是说体恤叶将军舟车劳顿,既已经歇下了,隔日再前往拜见也可。

反倒是长林,暗戳戳蹲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主子到底在……干嘛。

昭娘急得团团转,每隔一会儿都来门口转悠一次,生怕叶延突然得到消息发作。如今她也算是马失前蹄,前所未有了。

叶延眯着眼躺在床上,听辛念在一边读些乱七八糟的书,悠哉悠哉的。

辛念读着累了,见他像是睡熟,干脆扔了书打开窗户透气。

和这个人共处一室,没来由的便心口压滞。

更重要的是……

等不到、迟迟未来的,救赎。她心中隐隐确定,慕枫邶,弃了她了。她是感激叶延的,如果他做些什么,自己也只有服从的份,无人怜悯,无人来救。

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天空中挂着的太阳过于刺眼,烧灼眼睛。她慢慢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微风风干泪渍,卷走悲戚。

叶延眼皮颤了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咳,”他故意咳了下,引得辛念调整表情回头看他。

“敷衍。”

叶延走前,对她的表现留下评价,语气别扭又嫌弃。

随着门开关的声响,辛念渐渐回神,不知道叶延是什么态度,包括,这算完成任务了吗。

过了不久,她的门如期被扣响。

“请进。”

昭娘面色不是很好看,她语速很快,言语再没了往日的斟酌,字字句句夹枪带棒。

“你如今也算是块废牌了,叶将军不要你,你那牌子也不知去向,我君梦居断是容不得你这等自作主张自命清高的,想捡高枝儿偏偏认不清自己是乌鸡还是凤凰,你飞的上去吗?你也不要怪我刻薄,实在是你长了张好脸蛋儿,人周员外能看得上你,许你做十三房姨夫人,否则,哼!”

说罢,昭娘没做停留,快步想要离开,丢下句:“别不识好歹,今晚你愿意也得去,不愿意也得去!”

时间过得好快,快到她等不及慕枫邶来救她。

门口是不是传来讥笑声,无非都是嘲讽。

她正要下楼去君梦居后院等等看,有没有人来接她,忽然听到门外的交谈声。

“听说南部又有战乱,元帅和三位将军方才已经策马离京了!”

辛念眼中的最后一丝光黯淡下去,她知道深渊低谷是什么感觉,父亲离开那日,她仿佛就是现在这般。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她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对策。转变都在瞬息间发生,从无到有,从是到非。

脑子有一瞬空白,木然回过头,窗外天色已经昏暗,喧闹声一次次冲击耳膜,在脑中炸裂,痛苦不堪。

“我也听说了,大元帅爱惜百姓,几乎是马不停蹄就赶往前线了。还记得两年前,大元帅的母亲病丧,他来不及给母亲守孝便去了战场……”

“嘘,周员外来了。”

辛念听着上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昭娘乐呵的招呼声,姑娘们的道贺声一串接一串。

是啊,他是爱民如子的。他母亲都不能让他停留,更何况是一个……朋友。

晚间的风有些冷,吹得人浑身发寒。

父亲不在,心上人不理,名声被毁,一片狼藉。

想不到有一日,她竟会辜负父亲的期许,违背好好活着的诺言。

衣角擦过窗棂,冷风拂过眼睫,巨大的冲击压迫着身躯,迅速往下坠落。

章节目录 番外六:钟情(完) 天空灰黑色,极淡的月光携起衣袂,想象中的痛感和凌乱全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清冽气味儿的怀抱。

她被稳稳接住了。

猝然张开眼,双脚已经落地,只来得及看清一片白色,骤然双眼一黑,再看不到什么。

她被宽大衣袖遮住了脸。

“有人……来接你了。”

只是一句,辛念连他是谁都不曾看见,那人便消失在夜色里。空气中只留下一点点清冽的香。

一念间,心头微动。

“姑娘,您没事吧,元帅让我来接您去前线。”

辛念顺着声音回头,见是时常与她联络的人,沉沉点头。

远处阁楼上,叶延面色又黑又沉,烦躁的扯下面具,扔在石桌上,盯着头也不回的人儿,暗骂。

“小白眼儿狼。”

……

前线战事吃紧,辛念却并不常在阵地,多数时候她都奔走在敌方,或是探听消息,或是顺手救助一二。

这日,她正打算回到阵地,突接到慕枫邶亲信的传信,言说慕枫邶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阵地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希望她能潜入南疆遮谷,寻找灵药。

私心里,她希望马上赶回去看慕枫邶的情况,但如果空手回去,怕是无济于事。

南疆……也罢,还是先去采摘草药,有许多大夫在,想来一时半刻,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而她不清楚的是,这药是为叶延寻的。

叶延知道慕枫邶对他多有忌惮,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自然,他也受了重伤,相比慕枫邶,更是严重得多。

而且慕枫邶也知道,经过君梦居一事后,辛念对叶延多有介怀,若是告诉她此番是为了替叶延寻药,她怕是不愿的。再者,放眼所有可用之人,辛念是唯一一个出入南疆而不引起怀疑的。

她是女子,除了君梦居那一次外,不曾抛头露面,没有谁会盯着一个女子不放。

听传信人的话,大抵是止血时用药过猛,最终止血留淤。冷冰利剑留下的伤口,不是普通活血化瘀药可以解决的。

辛念曾听雪渊老头说过,遮谷地处南疆,是湿热之地,三七在此生长。

-

七日后,辛念携药归来。

“元帅情况如何?”她匆忙过问,守帐的侍卫拦着不让进。

“姑娘请先回去,待元帅情况稳定后,自会派人告知姑娘。”语气颇为恭敬。

这些人都是拼死杀敌的勇士,辛念带来救命的灵药,于他们而言是将叶延的命从阎王手里夺回来。叶延向来待手下不薄,如今他遇难,谁都盼着他能闯过这一关。

辛念一步一回首,心中总有不安。

从她到前线来后,见慕枫邶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更不用说好好谈谈君梦居的事了。她没有机会问清楚当初为什么慕枫邶要她去找叶延,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机会解释,她和叶延,什么都没有发生。

病榻上的人睁眼,问:“谁来了?”

“回将军,是辛姑娘,来找……元帅的。”帐外的侍卫道。

叶延头有些疼,阖上眼,抬手揉了揉额前。

半晌后,想到什么,“这药也是她寻来的?”

“是。”

唇色苍白也掩不住他唇角荡起的笑意。

-

多年后,提起此事,辛念恍然。有些人,有些情谊,是上天注定的,谁都夺不走。

她轻轻靠在叶延身侧,抬手接住树上刚飘落的花瓣,极慢的眨了眨眼,语调轻轻地,“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

叶延突然抬手,覆上她的眼睛,轻轻吻住。

是。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