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心霁》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师妹,师妹……师傅回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急冲冲推开虚掩的门跨进了院子。他麦色的脸庞因激动而泛出红色。

少年大步踏在青石板小径上发出啪啪声,“芾荷,芾荷,快叫你家小姐,师傅回来了!”他边说边抬手挡住茂密的樟树枝,几片树叶哗啦啦落在地上。

“我说王公子,你别那么大声好不好,像炸雷一样,吓死人了……小姐在屋里呢。”从旁边月季花丛中探出一个头来,粉红色的脸庞带着丝丝怒意,她站起身用裙袖擦擦鼻尖和额头上的汗珠,放下手中的剪刀,跨出花丛:“你等等,我去唤小姐。”看来芾荷受到这样的惊吓不是一次二次了。

少年对芾荷的不满丝毫不在意,“呵呵……你怎么胆子就没练大一点?跟个小猫似的。”

“王公子,被你经常吓,怎么大得了?不变小就阿弥陀佛了!”

“你们家小姐就不像你,同样是女孩儿,差别怎么就那么大?”王诩真是想不明白。

芾荷白了他一眼不再吭声。两人来到小姐的房前。

屋内阳光透过窗棱斜射进来,明亮又温暖,绣床上除了踢开的锦被空无一人。

“又跑哪里去了,不是说要睡懒觉的吗?”芾荷低声嘟囊着,又在房内转了一圈,连衣柜里都检查了一遍确信没人才出了房门。

芾荷来到院内双手拢成嗽叭形状仰头喊到:“小姐……你在哪……”

“我在这……”一个声音从屋后飘飘渺渺传过来。芾荷和少年急步向屋后跑去。

“芾荷,这树尖上的樱桃又大又甜,唔……我摘些给娘送去。”两人循声望去,一个玲珑的青色身影正攀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樱桃树上。

“哎呀小姐你又爬树了!夫人知道了又该数落奴婢了。你不是说要睡懒觉不让人打扰么?怎么到树上来了?王公子来了,你还不下来?”芾荷仰着头在树下转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二师兄来了?咦,师兄你今天不练功,师传不在,还是偷跑出来的?是不是要带我去打猎呀?”说话间一个青色身影从树上溜了下来。

“小姐小心树枝,别踩断了!”

“你这丫头,怎么不担心我摔了,反而担心树枝呢!”

“因为你从来没有事啊,反倒是树枝被你踩折了不少。”

“这倒也是,呵呵呵……”说话间那身影已跃到了地面上。

眼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那面庞像正在绽放的玫瑰,生动而美丽,还带着些许得意。她那一头深褐色的长发只随意束成了男子一样的样式,此刻已被树枝勾得乱蓬蓬的。身上是一件青色缺胯长袍,两只袍角被挻在了腰带里面,露出了白色的阔腿裤。

少女用手拢了拢乱发,把被汗水粘在额前的碎发一股脑地往后抹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两只袍角拉了出来:“千万别压坏了……还好……还好……”。她把里面的樱桃兜给芾荷和少年看:“你们看,是不是又大又红?摘它们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说完一脸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在她的面庞上,就像轻风扶过山谷中的池水明净清丽又波光粼粼。

少年看得愣了楞,急忙道:“师妹,师傅回来了,在前厅,大师兄也回来了,我是赶来通知你的。”说完慌忙低头看樱桃,掩住眼中的惊艳和慌乱。

“爹爹回来了!”少女惊喜地喊到,手舞足蹈的同时如玛瑙一样的樱桃从袍子里滚落出来,散落在草丛里。

“哎呀!我的樱桃,芾荷快来捡,快快……洗干净了拿到前厅,给爹爹尝尝……二师兄我们快走。”说着拉住少年就要走。刚蹲了一半准备捡樱桃的芾荷噌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少女的手腕:“哎呀我的好小姐您就这样子去见老爷吗?”

少女看了看自己的身上一拍脑门:“噢,我怎么忘了?这样子被娘看到又该被骂了。”

“被骂的不止是你,还有我!”芾荷嘟着嘴,委屈地说。

“那二师兄你帮忙捡樱桃,芾荷陪我去更衣……”话音未落少女已拉着芾荷一阵风似地消失在屋角。

少年嘴角扬起,愉快地蹲下身捡樱桃。

屋内,少女迅速脱下男装换上襦裙,芾荷十指翻飞解散她的长发,梳理,挽发,快得只见手指在头上飞来飞去。开玩笑,她们为了应付夫人的突击检查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一会的功夫,少女就如一只粉蝶轻盈地飞出房门,发梢和裙裾向后扬起,形成一个美妙的孤度,小巧的珍珠耳坠在欣长的脖颈边荡漾。

“二师兄我们走吧。”少女说着拉住少年的胳膊就往外走。

“爹爹还好吗?”

“爹爹会给我带什么礼物呢?”

“爹爹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

一路上少年都笑而不答,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自从六岁起来到暮衍庄跟随师傅学习,他就和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很投缘,他们一起干了许多调皮捣蛋的事,被逮到了,他把责罚都扛下来,有了好处小女孩也会分他一半。渐渐地他习惯并喜欢上了她的调皮、恶作剧、奇思妙想……而他也自觉地当起她的同盟者和保镖。

来到前厅,少年驻足整理了一下衣襟,少女则飞奔入内。

偌大的前厅已聚积了不少人,下人们七手八脚地把箱笼抬进厅内,问候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暮衍庄几百号人许多是沾亲带故的,老爷回来了的消息已长了脚似的跑遍了全庄,有家人随老爷出行的忙来寻亲,不寻亲的也来看个热闹。他们聚在庄主家门外,男人们帮着把马队上的一箱箱物件抬下来运进去,女人们则说说笑笑。一年轻的小媳妇被打趣终于盼得郎君归了,脸红得像二月的桃花。皮实的男孩子趁货物解下,跃跃欲试想骑上马背……每张脸上都喜气洋洋就像过节一样。

前厅、厅前的院子人和货物看似杂乱无章,其实都在管家吴伯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整理着。男声女声笑声叫声像海边的浪潮一波又波,此起彼伏,大家都乐在这久别重逢的喜悦中。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少女灵巧地穿过人群,应该说是人们看到了她自动闪到一边,顺便把手里的、脚边的箩啊筐啊迅速抬起,否则筐倒箩歪还得自己来收拾。少女直奔向大厅中间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摇晃着:“爹爹,爹爹,你可回来了,太好了……女儿想死你了……你不走了吧……你想心儿和娘亲了吗?”

“心儿,都那么大了还撒娇呢。”中年男子温柔地拉住少女定晴看了看,笑容满面:“嗯,长高了,好……好……”声音里满是宠爱。

他便是暮衍庄的主人唐士玄,其人中等身材,相貌普通,一双不大的眼睛露出通晓万物的睿智和信而有征的自信,宽阔的额头有几道浅浅的抬头纹,更增几分沉稳。普通的皮囊包裹不住内有的丘壑,无形的气势散发出来让人敬畏。可他看向爱女的眼睛没有了锐利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和慈爱。

唐夫人满面笑容地走过来:“老爷一走就是一年多,心儿都十四了呢……心儿别缠着你爹爹,大姑娘了,要端庄稳重,去坐好。”

“无妨,我们家的女儿用不着那么多规矩,只要她开心就好。”

“老爷总是惯着她,以后许了人家,婆家嫌她没教养呢!”唐夫人娇嗔到。其实她又何曾没惯过女儿,对她那些斑斑劣迹睁只眼闭只眼。

“我的女儿是不会嫁到那些老古董家里的,夫人放心,为夫会为她挑门好亲事的。”

唐心闻听爹娘谈论她的亲事,小脸一红:“哎呀,我还那么小爹爹娘亲就急着赶我出门呀,我就赖上你们了哪也不去!”说完嘟着嘴拉着爹爹的手晃了又晃。

“这孩子,爹爹怎舍得让你离开我们,将来既便要成亲也要招个入赘的。”唐庄主哄着唐心。

“小师妹。”一白衣青年在一旁唤到。

“大师兄?!”唐心的郁闷瞬间消失,他松开爹爹的手来到青年身边,跳跃着拽住青年的衣袖高兴得眉开眼笑,围着青年左看右看:“大师兄你是越来越俊郎了,真乃一翩翩佳公子也!”

青年白俊的脸微微一红,抬起右手食指关节在唐心额头轻轻扣了一下:“都快行笄礼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师兄不是说了嘛,我都快成年了怎么还敲我的脑袋!”

“哈哈……”

“哈哈……”

两人都大笑起来。

“大师兄,回来了,一切可好?”一张同样欢快的面庞出现在二人面前。

“师弟,还好,有惊无险。看样子你的功夫又长进了!”

白衣青年是唐庄主的大弟子白帆,他身形欣长,眼眸深遂,神似师傅唐士玄,高挺的鼻梁如暮衍庄背面的断崖一样陡峭,令整张脸充满了立体感。举手投足间比师傅多了些风流倜傥。

二弟子王诩好武,除了唐师傅另还有位武术师傅娃瞿,是暮衍庄的护卫统领。常年习武让他健壮阳刚,青衫下隐隐显出肌肉隆起的线条。他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最出彩,似清泉洗过的墨玉,深而透。

这边师兄弟几个享受着相逢的喜悦,那边唐庄主对管家吴伯和夫人交代完事项对一灰袍男子做了一个报歉的手势:“让允和兄久等了,我们进内厅再聊吧。”

“哪里,哪里,我是不请自来,刚好碰上清远你回来,万幸,万幸啊,哈哈哈……”

刚才谁也没注意到庄主的这位客人,他的灰袍往马队里一站,让人误以为是一名伙计。

唐士玄引着这位昔日好友姜寻来到里面院子的小厅坐下,下人立刻奉了茶上来,欢愉的喧嚣声被挡在了院外,世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早就耳闻清远娶了位倾国倾城的贤妻,今日一见果然如是,令媛也是那么聪明伶俐,呵呵,清远好福气,好福气呀!”姜寻由衷地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如犁巴犁过的田地,整齐而有规律地起伏着。他端起茶碗嗅着袅袅升腾起来的茶香,每条皱纹又如久旱的田龚被一场大雨滋润得舒展开来。他是真的渴了,一碗茶一饮而尽。

唐士玄看着这位十几年没见面的好友不禁心生感慨:“当年一别,再见我们都老了啊……”虽然他们一直有书信往来,但见面还是不免震惊了一下,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允和苍老了许多。他知道允和为展抱负投到了齐国公门下,而且大展其才,成为了齐国公的左膀右臂。这次他的造访唐士玄隐隐猜到了什么。

“清远你的暮衍庄真是世外桃源啊,外面刀兵四起,百姓荼毒,你的庄内却一片详和,我一踏进来也不想出去了呢,做个闲散农夫,悠哉悠哉。”姜寻挼了挼稀疏的胡须,全身放松靠在椅背上,很受用地欣赏着院内葱茏的花木。

“那好啊,你和嫂子贤侄都搬来,我们像求学时一样,每天探讨学问、手谈、垂钓,何不乐哉!”唐士玄故意接着他的话说到。

“我也想呢,可是抽不了身啊,国之不国哪还有家啊?”

唐士玄不可觉察地笑了一下,他就知道这位师兄就是一位不倒的战士,除非身死,否则绝不可能归隐。

“天下大乱,允和兄应该很忙才对,怎么有时间来我这偏僻之地呢?”唐士玄将了一军。

“就是因为忙不过来,才来请贤弟助我一臂之力啊。”姜寻顺势而为。

“我志不在此。”唐士玄横马过来。

“未必吧,那‘愿化鹏鸟翼,冲上九云霄’是谁所作?”姜寻见招拆招。

“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当年同窗的情谊就这样被拉回,许多年前他们就是这样啊!

“清远你这一趟是从哪回来的?”

“从中都出来就遇到史密的乱兵,只好绕道平甲县,经牛伏山一路过来,甚是艰难,所以晚了三个月才到家中。”想起一路上的经历,饶是阅历丰富的唐庄主也不禁一阵后怕。他不知道,再晚走一天,雀儿谷就被一伙山贼起家的匪军切断了,那他们就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阔别多年的好友闲唠起了家常,各自对对方的经历有了一个了解。

皇上昏庸,朝庭腐败,唐士玄不愿与这些不屑之人为伍,接手了家族产业,越做越大,大周各大小城镇都有他的商铺,可以说没有哪个商家能与他抗衡的,可这么富有的一个人却只娶了一房妻子,只生了一个女儿!他与众不同的行为引发了世人的热议,有赞叹的,有讽刺的,有羡慕的……可任人怎么评论,唐士玄依然我行我素,常做出让世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姜寻最初在朝廷谋了个职位,可秉性难移,和同僚格格不入,暗中观察发现受排挤打压的齐国公德才兼备,且镇守一方,有自己的军队。姜寻推测大周必不长久,乱世出英雄,此人必成大器,遂投靠了齐国公。他也以自己的才华得到齐国公的赏识,成了齐国公的左膀右臂,在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姜寻唠着家常没急着进行说服,他知道这个胸有丘壑的师弟并不止做个商人那么简单,如果他所料不差,经商只是一个表象,而他以他遍布全国的商家收集汇聚着各种消息信息,纵是偏居一隅也对时局了如指掌,同时手握重资,在各路英雄群起的乱世谁又敢不忌弹三分?他要的是一个好理由,足以打动他的好理由。

唐庄主让人安排姜寻及其随从到客房休息,然后参加晚上的家宴。

唐庄主也由夫人陪同回内室休息,一别一年多,他们也有许多话要说呢。

在唐心的沁园里这个美丽的小姑娘就没停过,他把父亲送的一箱子礼物一件件把玩,乐得眉眼弯弯,王诩成了打下手的。

“二师兄这件放在几案上……二师兄这件放到墙角那只箱子里……”王诩对这个小师妹的驱使甘之若饴。

白帆则坐在桌旁悠闲地品茶,看这两人忙忙碌碌,仿佛是看一幅美丽的风景,永远也看不够。只有面对小师妹他拒人三分的清冷性子才会收敛起来,换之以四月的天,不冷不热刚刚好。

唐心把一箱子礼物翻腾完了擦擦额头的汗:“什么时候我才能跟你一样和爹爹一起到外面逛逛啊?”

“外面兵慌马乱的没什么好玩的,我们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师兄快给我们说说你和师傅的遭遇吧”王诩眼露关切。

白帆就大致讲了一路上的经过和所见:遭遇危险,智退匪盗,爬山涉水,刀兵四起,逃难饥民……听得二人唏嘘不已。

时间不早了,白帆和王诩告辞回各自屋子休息。可不一会白帆又转回来了。

“咦?大师兄你落了什么东西吗?”

“傻丫头,喏,这是师兄给你的礼物,刚才忘了给你了。”白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锦袋递给唐心。

唐心打开还带着白帆体温的锦袋,伸手进去拿出一块白色丝帕,展开一看不禁失声叫出来:“天啊!”原来丝帕上绣着一个少女,明媚的双眸,灿烂的笑容,飞扬的发梢和裙裾,正翘首看向远方,这正是自己啊!

“是什么人可以巧夺天工,绣得这般维妙维肖?啧啧……”唐心爱不释手,翻过来转过去地看。

“这是中都的郁娘绣的,她本只做宫里的活,只因天子携三千后宫巡幸滨州去了,才有空接外面的活。”

“那这画是师兄你画的吧?”

白帆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画得真好,我和二师兄是一辈子也赶不上了!这得花费你许多钱吧?”

“你也太小瞧你师兄了吧,放心,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很喜欢,谢谢师兄!”唐心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那我回去休息了。”说完白帆转身向院门走去,要是谁这时候进来准会吓一跳,白公子还会笑得那么甜蜜,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唐心也不会知道白帆是故意等王诩走了才折回来送礼物的。

晚上的家宴丰盛而热闹,除了主人客人,还有打理庄上事物的本家的亲戚,各项商物的负责人,坐了好几桌。

唐庄主正式引见了姜寻,大家一一见礼入坐。

姜寻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众人。那貌若郎月的公子白帆气质不凡,听说深得清远真传,以后恐非池中之物;二徒弟王诩天庭饱满目露虎威是不可多得的一员武将;而小姑娘唐心狡诘聪慧,倾国倾城,不知会让多少英雄竟折腰。其余众人也有出众的,但都越不过这三位。姜寻不禁暗自庆幸来对了,只要他这师弟肯出山,那齐国公的大业可成。

唐士玄先抬起酒杯:“感谢大家的努力,暮衍庄的安稳富足有各位的一份功劳,希望大家团结一心在这乱世赢得一席生存之地!”

“感谢庄主,我们誓死追随庄主!”几十号人高声喝道,声音洪亮,仿佛不大声不足以表达对他们庄主的信任、感激和忠心。

宴席上一片和气喜庆,日暮时分散了席,唐庄主邀姜寻出去走走。

唐家没修花园,因为一出门就是天然的大花园,庄子里每户人家的房子都修建在山坡上,鳞次栉比,中间平坦的大坝规整为一块块农田,全庄自已自足。这里三面环山,山势险峻,唯一一条入庄的路要由一个溶洞经水路进入,不知道的人很难想像溶洞后是这样一个世外桃源。唐家不知是哪位祖先移居此处,世代相传。

出了正门眼前就是开阔的田野,瑰丽的夕阳映红了西边的天际,片片波纹状的云层此刻像橙红色的沙漠般壮观地挂在青蓝的天际,四周的青山没有了日光的照耀渐渐转为苍青色,黑黝黝的身影像高大的巨人伸开双臂守卫着庄子。一垄垄水稻长势正旺,青翠的叶脉像一柄柄利箭冲破水面直指天际,荷塘里荷叶一簇簇,一片片,快把整个水面遮住了,再过两个月整个荷塘该是荷花摇拽,美不胜收了吧。其余菜蔬也长势良好,看得出打理田地的人没少花力气。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不远处一位晚归的老农浇完最后一瓢水站在田龚上,手拄长瓢看着长势良好的庄稼满足而欣慰,他像看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怎么也看不够,直到天色不早了才担上水桶往回走。他神态安祥平和,仿佛这里是诸神眷顾的地方,三面大山外的世界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他可以永远过这样宁静安稳的日子。难道不是吗?他们家已经几代人安稳地生活在这了。

唐士玄看着这一幕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他为他的族人打造了这一片乐土,他们不用惊慌失措,妻离子散,流离失所。

姜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得不说他对这位师弟是由衷地佩服。佩服的同时也让他找到了他的弱点。一个人越在意什么就越怕失去什么。

初夏的风轻扶过田野发出“哗啦啦啦”的声响,青蛙立即“呱呱、呱呱”地应和起来,姜寻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那蛙声方向,“哗”一声,几只青蛙惊吓得蹦出水面,逃到安全地带了,刹时平静的池水泛起一圈圈涟漪,连带几片荷叶也摇拽起来。

“此时此景真是无限美好,但它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就是一块小石子也会打破它的平静,更遑论四起的刀烽呢?我这次来不仅是为齐国公寻找助力,也是为士玄你的家业啊!乱世之中只有钱是不行的,还得有军队,你和齐国公强强联手大业可成,何愁护不住这一方净土呢?只怕是还有更大的疆域等着你去开拓呢!”姜寻不急不缓地说着,不带任何语气。

唐士玄原本悠缓的脚步如姜寻所料停在了原地,最后一点夕阳余辉也消失了,黑暗慢慢笼罩下来,姜寻无法辨别唐士玄脸上的神色,但他身体轻微的一颤还是让他捕捉到了。他微微点了点头,事情已有七八分把握了。

“齐国公掌握着大周朝的几十万兵马,非那些盗贼所能比,最重要的是齐国公为人正直,礼贤下士,心胸开阔,深得将士们的爱戴。今天我找上你,保不定明天、后天其他人也会找上你,若是君子还好,若遇小人保不齐他们使些卑劣手段。君子择良木而栖,清远你可要好好考虑一下啊。”说完姜寻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唐士玄:“这是齐国公给你的亲笔信,你回去看看吧。”

唐土玄接过锦囊看了看,塞进了怀里:“我们回去吧允和兄。”

两人转过身往唐家走去,谁也没说话,各自寻思着心事。

回到唐宅姜寻就告辞回去休息了,唐士玄来到书房掌上灯,从怀中掏出锦囊拿出信慢慢读起来。读完信,他静静坐了一刻钟向门外喊到:“来人。”

“庄主。”从门外进来一个精壮小伙。

“王至你去把白公子请来。”

白帆这两年越发成熟老道了,暮衍庄这个大商业帝国在他的料理下,不但没受战乱影响,还有壮大之势。唐士玄有事就喜欢叫上他商量一下。

“是。”王至转身出了门健步如飞朝白帆的住处走去。

不大一会,白帆到了:“师傅您找我?”

“嗯,这个你看看。”唐士玄把那封信递给了白帆。

白帆接过信细细看起来。看完了又把信交还师傅,神色如常,好像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事一样。

“你怎么看?”唐士玄问到。这是他的一贯做法,就算心中已有定夺,也会仔细倾听别人的意见,看看自已还有什么思虑不全之处。

白帆略思索了一下:“大周朝自建朝以来历经三代,至当今天子荒淫无道,劳民伤财,听信谗言,残害忠良,自取灭完是迟早的事。师傅这些年不愿出任仕途不也是因为当今天子昏慵无道吗?这次我们回来一路所见,天下大乱已在眼前,乱世也是出英雄的时候,我们庄有钱,却无兵马,要自己立于乱世不现实,打仗就要有钱,我们虽隐于此地,但依我看各路诸候还是会想方设法找到这,邀您入伙的。再加上师傅的才名,要躲是躲不掉的,还不如找一个值得信任的正人君子合作,为暮衍庄谋得一条出路。”

“那依你看谁值得信赖呢?”

“从各地店铺传回的消息和我这几年的观察看,占据中都外围的史密很有才能,但他的部下都是良莠不齐的匪盗,真正当家的是于泽,史密是投靠于泽。这于泽空有一身武艺却无甚眼光和谋略;北面向禹因缴匪不利害怕获罪反戈占了辽城,其余几地匪盗猖之地都出了类似情况,要不就反戈,要不就归顺了盗贼,现在举国上下已有十几股独立军事力量,互相争夺或争抢大周的城池。但这些人都不成气候。倒是大周的齐国公治军严谨,公正严明,深受士兵爱戴,但主上无能,谗臣中伤而无用武之地,此人无论名望还是地位才能都是佼佼者。”

“嗯……子谦和为师一起去观星台看看吧。”唐士玄听完不置可否。

师徒二人来到院中一高台,唐士玄仰头看着满天星斗,白帆亦望向深遂的星空。

唐士玄学识渊博,强闻博记,还擅长观天象。早在前一年他就发现天象有异,预感到天要变了,这几日他发现玉床星座摇动,帝座星晦暗欲隐,岁星居参宿之位,必有真人起于晋地。今日一看帝星已如燃尽的蜡矩,再无回天可能。

“天意啊,天意……子谦,天子已被弑于滨州,我们必须做个决择了。”唐士玄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好似每一个字都在心中辗转了百遍,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口中出来了。

“那么师傅对齐国公的邀请有什么看法?”白帆是站在齐国公这边的,理由他也说了,而且师傅也说了真人起于晋地,那不正是齐国公的驻地么?只是他想确定一下师傅的想法,师傅往往比他们看得更透更远。

“齐国公的确是人中龙凤,我们与之联手也要得细细布置一下,毕竟乱世变数太多,而这关系到暮衍庄的生死存亡,还有些条件也得当面谈妥。”唐士玄算是做出了选择。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第二天早饭刚过,丫鬟就到沁园请唐心到老爷的书房去。唐心知道爹爹要检查他们的功课了,这是爹爹每次回来必做的事。

唐士玄酷爱读书,家中藏书颇丰,且门类齐全,天文地理、诗词歌赋、周易医术、兵法谋略……他本人读书融汇贯通,善于思辨,在实际生活中灵活运用,因而对小一辈子弟读书也不要求他们照本宣科,不夸夸其谈,而要有自己的见解。各人可根据自己的兴趣择取主读方向。在世人眼中,不以科举为目的读书简直就是浪费时间和钱财,唐士玄可谓一个另类。

房间里初夏的阳光已早早地照射进来,为采光充足,书房特意多开了几扇窗,和明亮灿烂的阳光相反,在坐的各人表情各异,但都无一例外的有一种沉重感,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唐心跨步进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爹爹略显疲惫的脸,原本褐色的脸颊颜色更深了。大师兄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出神色。几位掌管着庄上重要事物的叔伯正传阅着一份信笺,看完后有的默默不语,有的低声交谈着。只有二师兄朝唐心大大地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唐夫人也来了,坐在不远处窗下,她朝唐心轻轻招了招手,唐心朝娘亲走去。看来今天不是考查功课,而是有大事相商。

唐士玄看人都到齐了就开口说到:“刚才大家都看了子谦写的局势分析,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兵慌马乱的,我们的商铺随时遭受威胁,判乱、匪盗发生地的商铺损失惨重,我们只来得及把人员撤回,物资却无法保住。辛亏子谦及时对一些也方的商铺做出安排,否则损失会更大。我看和一可靠的军事力量合作也好,他们需要物资,我们供应物资,把混乱地区的铺面都撤了,集中供应一家,这样方能减少损失,还有利可图。”大伯唐士山说到。

“是啊,是啊,兵慌马乱的,有军队的保护我们的物资运输才有保障嘛。”四叔阮康附和到。

“我看齐国公不错,治下严谨,为人仗义,我们在晋地的商业发展的很好和他的支持密不可分。”

“我们在襄国的发展就处处受制,魏王贪得无厌,没少吞没我们的财物,却经常言而无信,哎……”

唐心最后一个接过大师兄的信笺看起来,里面的危急局势没让她震动,反倒是大师兄的文采和书法让她暗自称赞。

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着意见,唐土玄把齐国公来信的事也说了,最终大家一至觉得和齐国公合作是最佳选择。情势紧迫,唐士玄接着对大家做了分工,白帆总负责唐家的商务,唐士玄随姜寻去拜见齐国公,商量具体合作事宜,王诩也同行,到齐国公军中历练历练。庄子就交给唐士山和夫人阮氏照看,其余各人还按原来职责各司其职。

唐心一听自己什么安排也没有急着问爹爹:“那我呢?”

“心儿陪你娘留在庄子里,外面太乱,暮衍庄隐蔽难寻,且易守难攻,留在这安全。”

“我可以和你们在一起呀,能有什么危险?再说我也不小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唐心不满地说道。她渐渐长大,这一方小小天地已满足不了她的好奇心了。

“不行,我不能让你去冒险。”唐士玄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和夫人阮氏就这一个宝贝独女,爱如珍宝,怎么会让她有一丁点闪失呢?

“心儿听你爹爹的,再说你们都走了娘亲一个人好孤单啊!你就留下陪陪娘亲吧!”阮夫人及时地来打圆场:“走吧,随娘来,娘有话跟你说。”

唐心极不情愿地跟随娘亲走出了书房。

唐土玄决定后天就出庄,最高兴的当属姜寻了,他皱巴巴的老脸就像被提线木偶的线往上牵引着一样;最不高兴的也当属唐心,她俏丽的脸往下拉长,见谁也不高兴,独自看马队整理行装,然后愤愤地转身离去。

两天时间在匆忙、不舍、焦虑中飞快渡过。全庄人都知道外面变天了,家中的老娘、媳妇对要出征的男儿千叮万嘱,虽然不舍但又觉得被庄主挑上是莫大的荣耀,留守家中的所有男丁都充实进护卫队中,每天进行训练,保护全庄,妇女们承担了更多的农活,但无人抱怨,暮衍庄就是她们的庇护所,现在危险来临,她们就像老牛护犊一样展现出剽悍的一面。

唐心也在悄悄进行着她的计划,明地里不能走她就暗地里走。两天时间她明里暗里查清了马队的情况。

出发前一天晚上唐心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告诉芾荷谁也不见,明天早上也不去送行,她没起床谁也不许打扰。芾荷忙答应着“是是是”,小姐这两天气不顺,没事别触霉头。

寅时,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隐约的星光,大家正是熟睡之时,唐心悄悄起来,从床铺里摸出一套小伙计的粗布衣穿上,三下两下挽好了头发,若是有烛光你会看到她已不是那个皮肤白晰的小丫头,而是一个有着小麦肤色的帅小伙了。她睡前就仔细地把脸抹成了麦色。那是庄里的李郎中告诉她的法子,用山中的一种草药根研磨再晒干成粉,用其和上水和蜜就可以擦脸改变肤色了。

庄子祠堂前的大院里摆放着几个大箱笼,都是行李,马匹则拴在侧面的马厩里,暮衍庄的百姓都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庄内和庄外隔绝,溶洞入口处都有护卫把守,所以很安全,除了西屋一个看守祠堂的张老伯外,并没有人把守,这倒放便了唐心。她轻盈得像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打开一个粗藤条箱,里面的袍袱并不多,把拉把拉她钻了进去,再把那些袍袱往四周挪了挪,形成很好的掩体,盖上箱盖,这样谁也发现不了她了,只要走出去两三天,就算被发现了,爹爹也不可能把她送回来了。

“嘿嘿”唐心得意地轻声笑了,她靠在袍袱上继续睡起觉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晨曦微亮,整个村庄就忙碌起来,股股青烟从错落的青瓦白墙的房屋烟囱中升腾起来,渐渐地晕散开来,如一缕缕白云,映衬得苍青的大山如仙境一般。那是早起的爹娘和娘子为出行的儿郎准备早饭。那烟冒得有多起劲,爹娘的担忧就有多大!

紧接着祠堂大院里也热闹起来,马匹发出阵阵嘶鸣,有人进进出出,交谈声喝斥声打破了唐心的梦境,她轻轻转动脖颈、手腕、脚腕,这样缩在里面着实不舒服呢。

“都准备好了吗?上路吧!”管事发出号令。

紧接着唐心只觉得箱子离地而起,伴随着“嘿”的一声,箱子一歪“哐”地架在了马背上,她紧抿嘴唇才没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随着马匹有节奏的步伐,唐心在箱子里一晃一晃地上路了。

到了溶洞口,人们把箱笼又卸下来,牵着马通过踏板来到船上,为方便运送货物和马匹,这船要比寻常船只要宽大。

两个有力的伙计抬起箱笼嘿哧嘿哧走上踏板,踏板随着他们的步伐上下扇动,并发出“吱吱”声。

“嘿,这里面是谁的袍袱?还挺沉的。别是把媳妇儿也带上了吧?哈哈哈……”其中一个为自已的玩笑得意不已。唐心却听得心里一紧,他可千万别打开箱笼来看呀!

“那你就外行了,庄里的这几个人打小就认识,还不如到外面找一个新鲜的带回来呢。”另一个颇有见地地反驳到。

“嘿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怕你家的母夜叉了?”

“呵呵,我这不是说别人的嘛!你可别到处乱说!”

“哈哈……难怪大家都说王小串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老婆!”

唐心大气也不敢出,听着这两人打诨。这两个人上了船就把箱笼往船板上一扔,震得唐心脑袋都嗡嗡响。

船出了溶洞所有人马都上了岸,她又被抬上了马背,透过藤条箱的缝隙她看着沿途的风景,这山和庄子里的山也没什么两样的,可唐心就觉得这是一个不一样的新世界。出庄了!她的心像出笼的小鸟,雀跃无比,此情此景令她蜷缩在藤箱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日头越升越高,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唐心掏出袍袱里的水袋喝口水就着干粮吃起来,马队也在一片地势平坦的树林里停下休息,浓荫蔽日立刻清凉了不少。箱笼被卸了下来,那边山坳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几个伙计牵着马匹向那边走去,看来是去饮马去了,还有的人三三两两也朝那边走去,手里拿着水袋。只有两个看守货物的人背靠一棵大树闲聊着。

那么好的机会!唐心一阵窃喜,毫不迟疑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只见她手脚弯曲,屁股翘得老高,身体前倾,左摇右摆,像只大猩猩般滑稽地缓缓朝反方向走去。哎,实在是憋太久了,关节都僵硬了伸展不开。幸好那边的喧哗声盖过了她走动弄出的声响,那两人一直没发现后面的动静。

转过个弯,那边的人马都看不见了,唐心才放心也敲敲手臂踢踢腿,活动了好半天,僵硬的身体才缓和过来。原来能自由地伸展是那么得美好!她尽情地大口呼吸,把身体展开成一个大大的“大”字,尽可能地拉伸每一块肌肉,又做出各种动作,扭、转、伸……再躲进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呢!

估摸着马队该上路了,唐心小心地往回返。

哎呀!这些家伙怎么就走了!看着空无一人的树林唐心惊讶得嘴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她踢踢那些被踩压过的痕迹,眉心轻蹙,同时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把斜挎在身上的袍袱拽了拽,她拔腿就跑,赶紧追吧,就算被发现了也比孤身一人在这山林里强啊!

她以最快的脚程往前赶,气息急促,额头冒汗,奇怪,怎么看不见他们的踪影呢?沿路也没见分岔呀,看看小道上也分辨不出马蹄印,去哪里了呢?心急如焚的唐心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脚步更快了。

当她来到一个叉路口彻底傻眼了,后背的汗水“哗”浸湿了衣袍,也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喘了两分钟的气,心跳缓了下来,心情也平缓下来,她低下身寻找珠丝马迹,两边道上都是稀稀拉拉的杂草覆盖着黄士,哪一边也不比另一边更能显示刚刚有一队人马走过。太阳炙烤得她脸颊发烫,心却像被冰水泼过,拔凉拔凉的。过了好一会她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掉队了,接着她得独自一人去晋中和大家汇合了!

“噢!”唐心一阵衰鸣:“老天爷您不至于和我开那么大的玩笑吧!虽然我对您不太尊敬,但您是天呀,应该有天一样大的肚量,怎么能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呢!”

哀鸣过后路还得走啊,唐心顺手扯过一根草点数,最后一截是单数,走左边的道。

唐心放缓了脚步,既然赶不上了就不用那么用力了。她低着脑袋,蹙着眉,抿着嘴唇,脑袋里跳出各种各样的想法,脚只是凭本能机械地走着,心思根本不在路上了。

走走歇歇,日头渐渐西斜,这山路似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唐心的心又紧了起来,这一路也没见个人见个村的,天黑了怎么办呢?虽说她也不是没露宿过野外,但那是和二师兄在一起呀,那山也是从小爬到大的,熟习呀!心一急她脚程又放快了。真是出师不利!唐心暗骂一声。

走了一阵,只见眼前是一个下坡,道旁的树木不再浓密,依稀可见开阔的田地。唐心顺道而下,下到坡底眼前豁然开朗,近处是片片农田,远处是一片密集的房屋,她出山了!终于见到人烟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见到了村庄唐心觉得腿也没那么酸了,心情也没那么忐忑了。

“呵呵,我说要历练历练,那么快就来了!”她抬起头扬起了下巴,双手往身后一背:“那我就好好历练一番,给你们看看,没有你们的保护我一样可以活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唐心从袍袱里拿出一块四喜糕放嘴里细细嚼着,荷叶香、枣香、红豆香、糯米香层层在口腔里展开,可口极了,张妈的四喜糕是天下一绝呢!

“好香……喂,你吃的是什么东西?”兀地从旁边窜出一个人来,边说边吸着鼻子嗅过来。

来人一脸蜡黄,整张脸就像被浆糊浆过,生硬呆板;又像脱了水的荷叶,生机已去。青黑的布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只见他使劲吸着鼻子,每吸一下就牵着周围的皮肤,二者在做极力对抗,弄得他很不舒服,于是他连嘴唇、脸颊也动起来,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那感觉好像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努力挣破茧的束缚。只是不知破壳而出的会是什么东西?

唐心看着这个怪异的人警觉起来,手轻轻放在腰边的匕首上。

只见随着他的一吸一抽,那人的脸竟鼓起了一个小包,先从鼻子开始,渐渐地脸颊、下颌、额头都出现了,小包越来越多,连成了片,整张蜡黄的脸都鼓了起来。书里是怎么写来着?青面獠牙的恶鬼披了人皮……然后……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啊!鬼啊……啊……”唐心被这惊悚的一幕吓到了,“唰”抽出了匕首,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迈不开步,只颤颤危危勉强让自己没有摔倒,还有什么比大白天撞鬼更吓人的?

随着唐心的尖叫,那张蜡黄的脸再也撑不住嘶拉掉了下来。

唐心嗖地闭上了眼,她收紧下颌,眼帘因用力过猛而牵动眉头、鼻翼皱成了一团。她实在没勇气看那鬼东西的真实面目。

“切,就这破玩意儿还敢收我二十两!等我下次找你算帐!”那人弯腰捡起了面具弹弹灰往布袍里一塞,冲唐心甜甜地一笑:“哎呦,对不起啊小兄弟,我是如假包换的大活人,不是鬼呃,呵呵呵……”边说边搓揉着自己的脸,“不信你睁眼看看。”

唐心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握着匕首,眼睛哆哆嗦嗦睁开一条缝,眼前一张模糊的脸表情生动地晃来晃去,好像他不做出各种表情不足以证明自己是个活人似的。

啪,唐心扔了匕首,杏眼圆睁,突然伸出双手死死捏住这人的脸左揉右拽,痛得来人大呼小叫,使劲掰开了唐心的手,逃脱魔掌。

“哎呦……哎呦……不就吓到你一下嘛,你至于要撕烂我的脸吗?嘶……嘶……好痛,好痛!”

“我不撕怎么知道这张脸是不是也是假的?”

“贴一张已经够受了,哪能再贴一张啊!嘶……嘶……真痛啊!”

只见他的两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就像长了两坨粉红的肉肉,怎么看怎么滑稽。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个装神弄鬼的,差点吓死我!没给你毁容算好的了,下次再让我撞见有你好看!好了,现在报仇了,原谅你了……哈哈……”唐心看着被自己捏肿的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够了,捡起匕首插进了皮制刀鞘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大白天装鬼吓人啊?是想打劫吗?”

“我有那么贼吗?那东西是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的,今天试用一下就撞上你了。对了,我叫卢小默,你呢?”

“我叫唐心。”

“你要去哪儿啊?”

“我和父兄失散了,要到晋中和他们汇合。你呢?”

“我和你相反,我要躲着我父兄,到哪里无所谓,只要离他们越远越好。”

原来是这样,唐心似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准备面具了。

“唐心,不如我跟你一块到晋中如何,咱俩结个伴既不寂寞又可互相照应。”卢小默把头凑近了唐心,眼光闪闪,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

唐心身子向后倾,嫌恶地避开他凑过来的头:“嗯……这个嘛,等我考虑考虑。”她可不敢相信一个素未平生的人。

“好吧,等你考虑考虑。”卢小默知趣地缩回了脑袋,丝毫不介意,转眼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刚才你吃的是什么啊?那么香!”

唐心从袍袱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了卢小默:“哦,就是这个――四喜糕。”

卢小默也不客气,打开纸包大快朵颐:“嗯嗯,太好吃了,我们家厨子都做不出啊……”

吃完了四喜糕,饿虫馋虫全被勾出了,卢小默摸摸扁扁的肚子:“小兄弟,我们到前面县城吃饭吧,我请你。”

“好啊,我也饿了呢。”

两人穿过田野朝县城走去。

入城前卢小默把那件青黑罩袍脱了卷巴卷巴放在袍袱里,露出了里面天青色的长袍,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清郎俊逸。

嘿嘿,这相貌和大师兄有得一比了,只是一个清冷,一个讨喜,唐心瞟了瞟卢小默暗自忖到。

他俩经人指引找到了当地比较好的一家客栈――春风来客。

“掌柜的给我们两间客房,再准备一桌酒菜!”一进门唐心就冲柜台里喊到。

掌柜的一看是两位俊秀的公子,一黑一白,白的那位脸上好像被蜜蜂蛰了,蛰得还很对称,这画面即好看又有喜感,不禁多看两眼,又怕二位见怪,忙低头装作整理帐本。

“为什么要两间?我们俩住一间既可省钱又不冷清。”

“就要两间,我不习惯和人共住。”

“我又不和你睡,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行!”

“你这人怎么像个大姑娘似的?”

唐心转过脸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刚才的惊魂还未定呢,鬼知道你晚上玩什么花样!”

卢小默被噎了一下,原来人家还担心他是贼呀:“好吧,好吧,那就要两间挨着的。”卢小默只好做出让步。日久见人心,他不担心。

掌柜的等二位争论完了忙点着头,引着这二位到了临窗的桌边:“二位爷想吃点什么?客房我让人给您二位收拾出来,等二位爷吃完了给二位送上热水,洗洗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把你们的拿手菜上上来就行!”卢小默不耐烦地挥挥手。

“再给我一个白水煮蛋。”唐心补充到。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大一会菜都上齐了,卢小默拿起筷子就吃,边吃边评价,这个清蒸芦鱼不错,用料新鲜,那个炒肉火候过了,肉质有点老,菜心碧绿青翠,是现摘的……唐心则专心剥着那个蛋。

“唐心快吃啊,你不会只吃一个蛋吧?”卢小默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含含糊糊地说着,两个脸旦子更鼓了。

“喏,给你,放脸上滚一滚肿就消了。”唐心把剥好的蛋递给卢小默。小时她调皮,经常磕碰,温柔的娘亲就是用这个法子给她消肿的。

卢小默顿了一下,没想到她要蛋是给自己敷脸消肿的,他愣愣地看着唐心,旋即低下头,像小孩子护住怀里的玩具一样,护住自己的内心不被别人看见,心田的涟漪却不受控制地层层扩散开来。

唐心也饿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没注意到卢小默那点心思。她吃得又急又快,可一点也不难看,反而给人一种真实大方的感觉。唐夫人曾为此教导过她数次,都没收到理想的效果,后来只能任其自然了。

啪,唐心碗里多了一块鱼。

“这鱼好,你多吃点,”

“这青菜也不错,你尝尝。”卢小默不由分说往唐心碗里夹着菜。

瞬间,唐心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卢小默,够了,我吃不完!”唐心看着碗里不断增高的小山说道,并把碗里的菜往卢小默碗里夹。

“哟,您二位不用让来让去了,吃不完还有我呢!”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响起。

唐心和卢小默吓了一跳,偏头一看,一个穿着鲜艳的胖子手打折扇,两片眼皮像两块厚重的门帘把不大的眼睛遮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源源不断迸发出色迷迷的眼光,在卢小默和唐心之间扫来扫去,油腻腻的两片厚嘴唇一张一合:“两位是外地来的吧?我看二位神采不凡,想交个朋友,怎么样?赏个脸到雅座坐坐吧,我请客!”说着伸手就想来拉唐心。

唐心一看这人的眼光就厌恶无比,混身上下像被苍蝇爬满了一般,看着伸向自己的肥手,刷抽出了匕首,同时脱口而出:“哪来的花孔雀?开屏开到人面前了,忘了自己是雀儿了!”

与此同时卢小默眼明手快地用筷子生生夹住了那只肥手,嫌恶地拎离唐心,胖子使劲挣了挣才挣脱了。

“什么是花孔雀?”那胖子嬉皮笑脸地问到,对别人投过来的卑视和厌恶视而不见。

“花孔雀呀,是西南极边之地的一种雀儿,雄性羽毛艳丽,尾羽极长极美,在发情期可把尾羽竖起来,在身后展开,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摇来晃去以吸引雌孔雀的注意。可今儿个这只连公母都不分就乱开屏了,啧啧啧……”唐心眼露鄙夷,口齿清柝地解释到,并把“发情期”咬得特别重。旁边有人“哧”地笑起来,又赶快捂住了嘴,憋笑憋得双肩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贤弟说的这雀儿我见过,的确是很像呢!只不过他比孔雀难看多了!”卢小默附和到,并拿眼从上到下打量那胖子。

“啪!”那胖子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碗碟被震得弹跳起来,发出嗡嗡声,同时他脸上的肥肉也颤抖起来:“敢拿我开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脸不要脸,给我上!”他一挥手,身后那些跟班围了上来。

与此同时,卢小默噌地挡到了唐心身前:“要打架?我正好手痒痒了,就拿你们来练练吧!”

旁边几桌的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本地人都知道这色胖子惹不起啊,他爹是本地最大的头头田知府。

唐心早在说话的档儿就从袖袋里拿出了一包东西。她可不傻,虽在庄里呆着,可外面的形势她都知道,这乱世她没有二师兄的武功,这些制敌的东西就必不可少了。

“田胖子,你老毛病又犯了?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随着声音响起,从门外走进一近三十的男子,月白的锦袍,儒雅的气质,面庞和周身都灰扑扑的,应是远道而来。

“哎呦,黄公子,您什么时候到的,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交个朋友,呵呵……”

“你想干什么我没兴趣,只是蔡大人有句话要我带给你‘别把我当作瞎子,你们父子俩干了什么我都知道。’你自已掂量掂量吧!”他说着坐到了桌旁,自己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田胖子一激凌,缩起脖子,弓着背哈哈到:“是,是,我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先撒了,不打挠公子用餐了。”说完领着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谢谢这位公子解围!”卢小默冲这人一抱拳道。虽然这一伙人他也能解决,但对别人的援手他还是心怀感激的。

“弊人姓黄,名预,在此地做粮食生意,只因田胖子有把柄握在我手里,所以他对我忌惮三分。此人横行乡里,多行不义,即便不冲着你们,我也要教训他一下的,所以不必言谢。”黄预边说边打量唐心和卢小默:“二位可真是人间龙凤,难怪田胖子要打你们的主意了。”

“可惜他打错主意了,哼,下次让我再看见他一定让他死得很惨!”唐心愤愤道,胸口气得一鼓一鼓的,好好的饭局还没吃几口呢,就被这只苍蝇给搅了。

“哈哈,二位别生气了,刚好我也没吃饭哩,若不嫌弃一起吧。掌柜的在雅间摆一桌,二位请。”

黄预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又看了看唐心他们剩下的饭菜道:“掌柜的,这些也别浪费了,打包给那些难民吃吧,饭钱我一起结。”

“是,是,黄老板。”掌柜的忙让伙计端出去。

嗡的一声,伙计刚出去就被门口的难民围得看不见身影,他们伸手就抢,抢到了的忙着往嘴里塞,没抢到的使劲往里挤,有些弱小的身不由己,夹在人群中随着人群起起伏伏。

唐心想起了刚才在路上见到的三五成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又想起了大师兄描绘的那些难民。难道这些人就是难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唐心看着这一切,心里一惊,竟停下了脚步。虽早有耳闻,可亲眼所见还是被震撼了一下。

“各地刀兵四起,百姓流离失所,哎……”黄预看看唐心吃惊的模样自顾自地叹息着。

三人进了雅间,掌柜的先送了一壶茶和几碟精致点心进来,殷切地介绍着茶水和各色茶点,给每人斟满一杯才退了下去。

黄预招呼大家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龙井呢,好好品尝一下吧。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喝上。”

现在唐心对战事有了切身的感受。在庄上听爹爹和大师兄谈论感觉像在看书,而现在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恐慌和焦虑。

三人随意交谈着,话题又回到了难民身上,唐心问黄预:“黄公子,此地怎么会有那么多难民?”他回忆起大师兄和爹爹谈论过的战事,并不包括此地呀。

“就在半月前康城的曹广将军反了,与附近几个州县交战,而我们琨县离得较近,所以难民就涌到这里来了。”黄预喝口茶接道:“现在难民涌入,粮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官府不开仓救济难民吗?”

“哼哼,救济,哪有粮救济啊?”黄预嘲讽地说道:“大周天子昏慵无道,小人专权,这些官员中饱私囊,那些公粮早被他们以各种名目据为己有,趁混乱之时高价出售谋取暴利,没被贪没的也被军队征缴为军粮了。琨县粮价瀑涨难民是一个原因,但不会涨得那么离谱,这中间就有他们哄抬物价的手笔。”

“这也有那个田知县一份吧!”唐心想起田胖子那龌蹉样,父行子效,其父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呀,这琨县有二家粮铺,背后的主子都是官府里的人。”

“黄公子也是卖粮的?”

“是,但又不全是,粮食买卖只是我们生意的一部分。现在粮价涨那么高很麻烦呢。”黄预眉头皱了起来,陷入沉思,很是苦恼。

唐心不解地望了望黄预,涨价对于一个粮商而言不是好事吗?可看黄预疲惫忧心的神情也不是装出来的,莫非他是一个心怀苍生的商人?应该是了,不然他也不会让小二把剩菜端去给难民了。

菜上齐了,三人各怀心事默默地吃着。唐心吃了几口咬着筷子半天不言语,卢小默碰碰她:“想什么呢?先吃饱饭再说。”

“嗯……我有一个办法不知行不行得通。”唐心放下筷子,看向卢小默和黄预。

“什么办法?”卢小默问道。黄预也抬起头,微讶地看着唐心。

唐心身子向前欠了欠,小声对二人说了想法。

“妙啊!唐心,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卢小默眼神一亮,激动地一拍桌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有如此谋略。”说完钦佩地看着唐心。

黄预也眼露赞许之色:“嗯,我看可行,还有些细节我们商量一下。”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困扰自己多日的难题,竟被这个小兄弟给破解了。

之后的饭局轻松了许多,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拿出了一个计划。黄预邀二人到仓记米铺入住,一为尽地主之谊,二为商量事情方便,唐心和卢小默都同意了。

仓记米铺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两层小楼,中间有一院子,左右两边是库房。黄预让人安排二楼的两间房给两人,送上热水,让二人洗漱,早点休息。自己却匆匆安排事情去了。

唐心的确累了,洗漱过后,为把稳起见,她又把特制药膏拿出来重新把脸涂黑才放心地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院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的,阳光已射进窗棱,天不早了呢。一夜好眠,唐心精神抖擞。穿戴完毕一推门,候在门外的老妈妈就急忙送进热水,并告诉她在楼下用早餐。

楼下卢小默正吃着馒头就着一碗瓠羹呼啦呼啦地喝着。木桌上还放着一碟和菜饼、一碟盘兔、腊脯并香糖果子和姜豉之类。见唐心下来指指自己身旁的椅子:“唐心快过来坐,这馒头蒸得不错……前面好戏开演了呢,吃完了快去看!”说完又急忙往嘴里塞着馒头。

外面阵阵喧嚣传了进来,他们的计划已经开始了!

没等唐心吃完,卢小默就抹抹嘴丢下一句:“我先出去了啊!”然后兴高采烈地到前面铺面里去了。

等唐心出来就看见卢小默斜倚在墙上,双手环抱,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稻草,笑咪咪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大家别挤,别挤,排好队,我们保证每个人都能买到平价米,每天从辰时营业,未时打烊,天天如此!”米铺口齿伶俐的伙计站在椅子上冲挤挤攘攘的百姓大声喊道,一遍又一遍。另有二个伙计在维持秩序。

“我们售卖的米不掺假,不缺斤,不短两,是良心米!”伙计还在不遗余力地叫卖着。

买米的百姓后面的伸长脖子向前望,心焦地盼着队伍向前进,买到了的喜笑颜开:“这仓记真是活菩萨呀!救苦救难!”

“我们的米天天卖,天天一个价!大家不要挤……不要挤……不用担心,买不到的明天再来,不会涨价!”

“真的吗?你不会诓我们吧?”

“当然是真的,仓记什么时候吭过人?”

“那倒也是。”

买米的百姓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骚动减轻了些。

唐心听着听着不由得笑了,这小哥还真是能说会道哩!

“唐心我出去逛逛,你去不去?”

“不去,你不就是想去看看其它那两家米铺的情况呗。”

“嘻嘻,你怎么知道的?我走了。”说完吊二郎当地走了。

卖米的伙计累得满头大汗,晌午饭都是轮换着吃的。这样一直到未时打烊,仓记米铺卖良心米的事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琨县。

夜幕垂下,整个县城除了偶尔的几声狗叫,一片宁静。在通往齐州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向琨县而来。

每辆马车上都载着一袋袋沉甸甸的货物,拉车的马匹头使劲往前够,带动着身体向前,吃力地拉着一车货物前进。车轮负荷太重发出格吱格吱的声响。

整个马车队旁一个个壮汉一手拿刀一手举着火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隐隐绰绰的树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马车队进入了琨县,引起了一阵犬吠,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啌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咯吱——啌啌――咯吱――啌啌”声缓缓穿过,在仓记米铺前停了下来。

吱呀一声,米铺大门打开了,那些壮汉手脚麻利地扛起粗麻布袋进了米铺,一趟又一趟,约摸半个时辰,搬运完了,米铺关上了大门。马匹释掉了重负,四蹄轻轻地拉着空车往回走,又引起灵敏的狗儿一阵吠叫。随着马车队出了县城,巷子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仓记按时营业,伙计照样大声吆喝着,早早来排队的百姓见米铺开了门不禁松了口气,脸露喜色。仓记没有食言,谢天谢地,心可以安安稳稳放到肚子里了!

人群里有人议论着:“哎,我昨天听见狗叫了好一阵,还有马车路过的声音……”

“我不止听见了,还看见了呢!”

“你看见什么了?”

“嗨,我夜尿,听到响动就朝门缝里往外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那么大的粗麻袋装得满满的,好几车哩!马都拉不动了。”说话的人用手比划着,满脸兴奋。

“该不会是仓记运米的吧?”

“应该是,那声音就是朝仓记去的。”

“肯定是,要不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底气,天天卖良心米呢?”

“仓记真了不起啊,我们不用担心买不到平价米了。”

“是呀,是呀,仓记可从没坑过人,真是有良心。”

人群里七嘴八舌,唐心在一旁听着会心地一笑。

卢小默照例去“侦察敌情”,回来后凑近唐心的耳朵:“嘿,那两孙子着慌了,我看不出两天他们就憋不住了,嘻嘻……”

唐心听完低头戳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抬头眼露狡,就像猎人见猎物已进入圈套一样:“那我们再给他加点料,让他死得更快些,也给黄老板减轻些压力。走,去见黄老板。”

下午申时,在仓记门口支起了粥蓬,给难民施粥。仓记再次被百姓传诵。全县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仓记了。

晚上,同样的一队马车向县城缓缓而来,更多人听见了犬吠声,看到了车队,还有人看到一袋袋大米扛进了仓记。

第三天早晨仓记开门,排队的人已明显减少,脸上也没有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只是平日里来买米一样。大街小巷都在说仓记每晚都有大批大米运进来,不用担心买不到米了。

忙了两天的伙计可以轻松一点了。下午的施粥依然继续。唐心在耐心地等待猎物上勾。

在田知县的宅阺里,田胖子抓起一个青瓷茶碗狠命地摔在地上,茶碗顿时碎裂飞测,一小块瓷渣扎进了跪在地上的王掌柜左脸上,痛得王掌柜“嘶”了一声,却不敢抬手摸,任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慢慢流下来。

“消息可靠吗?”田胖子咬牙切齿地问,好像现在嘴里就有一块黄预的肉,他不把它切碎了,嚼烂了,不足以解恨!

“小的已派人在仓记盯了二天了,每晚夜里就有马车运来大批粮食,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不然……不然也不会底气十足卖‘良心米’,和我们对着干。那小子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狗屁的‘良心米’!他那米肯定来路不正!”田胖子又咆哮起来,白白胖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

王掌柜吓得一个激凌,脸上的伤口都不知道痛了:“是是是,那黄预有军方的关系,说不定那米就是军粮也说不定。别看他平时满嘴仁义道德,那是糊弄那些愚蠢的人的,关键时刻他不也趁混乱之机倒卖军粮赚取不义之财嘛!还博得了一个好名声。”

王掌柜赶紧顺着田胖子的话把责任推给了黄预。军方啊,田知县也惹不起啊!

“狗屁!踩着老子的肩膀往上爬,姓黄的,你可别落到我手里,否则让你死得很难看!”田胖子怒不可遏,七窍生烟。

“少爷您足智多谋,您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王掌柜壮着胆子问道,他今儿个就是来请求示下的,照这个形势他们的米非霉烂在粮仓不可,这个责任他可担不起。

“怎么办?给我降价!比他们的还要便宜,他不让我卖,我也不让他们卖!”田胖子肥手一挥,豪气地做出决定,头高傲地抬起来,仿佛已经看到黄预就跪在他脚下低头求饶呢。

夜晚马车的咯吱声依旧在小巷响起,已没人对它感兴趣了,大家都知道那是仓记的运粮车队。

第四天仓记开门之后才陆续来了几个人买米。

卢小默哼着小曲从外面转回来了,一进门就吵吵着:“唐心……唐心……”看见唐心慢条斯理地在院子里踱步,他凑过去:“不出你所料,田胖子降价了!比仓记还低,田记降了之后,周记也降了,嘻嘻嘻……”

“我估摸着他们也顶不住了,马上雨季要来了,他那么多粮食在粮仓等着受潮发霉吗?再说哪有不透风的墙,他私藏那么多米,各处军队都要粮,他守得住吗?”唐心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哟,正好两位都在,我找两位商量点事。”黄预也从外面进来了,满面春风。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看上去比初见那日年轻了几岁,“我们上楼谈。”

到了二楼客间,黄预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田记降价了,二位知道了吧。”唐心点点头。“他再不降价我就快顶不住了,存粮最多还能卖一天。”黄预接着说到,这几天真是比打一场战还惊心动魄,心里的焦虑忐忑让人神经紧绷,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黄大哥有什么想法吗?”唐心问道,既然有事相商,那一定有想法。

“我想找人帮我把那两家的米买入。你们二位觉得如何?”

“好啊!那您就是这琨县最大的粮商了,他们想折腾也折腾不起了!乱世之中,粮价贵如金。黄老板是仁义之人,这些粮食在你手中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卢小默赞同道。

“好是好,还有两个问题,第一,仓储,那么多粮食放哪?第二,我觉得时机未到。”唐心思虑之后说到。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仓储倒是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黄预说到。对了,这个黄预连田胖子都忌惮三分,背景肯定不简单,唐心也就不再多问。

“那‘时机未到’,唐兄弟是有什么想法吗?”初步的胜利让黄预意识到这个小兄弟年岁不大却有胆识有谋略,对他的话也格外重视。

“粮是要收的,但价格越低越好,我们也降价,比田记再低一点,逼着他们再降价。”唐心双眼灼灼,映得面庞熠熠生辉。

“哈哈哈,唐心你可够狠的,不过我喜欢!”卢小默大笑着把胳膊搭在唐心肩上。

唐心拎着他的袖子把胳膊甩到了一边:“我不喜欢搭肩搂背的。”

“哦?”卢小默监尬地挠了挠头:“嘿嘿嘿……”

黄预抿嘴笑了笑:“如此自然更好,可是有几成把握呢?我还能撑一天,我怕一天过后会露馅。”

“黄老板放心,你急他们比你更急,这时候沉得住气的那个就是赢家。”唐心声音不大,却成稳自信。

黄预打心底里佩服,不再多说,转身出去布置了。

仓记门口,伙计依然踩在椅子上,只是手里多了一面锣,“哐哐……哐哐……乡亲们,大好消息,仓记的大米只要15文了,只要15文!哐哐……哐哐……大好消息,仓记大米只要15文啦……”

路过的百姓三五成群,看着那伙计卖力地宣传,叽叽喳喳议论着。他们真的搞不懂是怎么回事,还在几天前大米涨到了上百文,短短几天就跌到了十五文,而且最大的两家米铺互相掐架,米价可能还会跌,不禁为自己以前多付的米钱懊悔不已,他们还要等,等价钱再降低点才买,把以前的损失捞回来。

唐心坐在柜台里,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往嘴里扔着枣圈,两腿不老实地晃来晃去,看伙计吆喝得越卖力越没人买,露出贼贼的笑容。

田记米铺,田胖子亲自坐镇,伙计连同王掌柜在米铺前大声吆喝,满头满脸的汗水,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你没见田胖子那脸阴得快下雨了吗?

路过的人却只是瞅瞅又接着赶路了,和几天前挤得头破血流大相径庭。王掌柜急得拽住过路的人就想往米铺拉。哎,自打他做上掌柜的就没干过这样的事,丢脸丢到家了!汗水流到昨天的伤口上又咝咝痛起来,可他无暇顾及,如果有人肯买米,他宁可伤口再大些。他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了?几天前他还高高在上,许多人求着他买米,几天后他觍着脸求人买米,人家还不买!

一个小厮跑到王掌柜身旁,附耳说了几句,哗,王掌柜那脸像开了五色花,红红白白一片,他也顾不得许多了,转身就往铺面里钻。

“公……公子……不好了,仓……仓记也降价了,只要十五文。”他胆颤心惊地说道,浑身紧张得缩成一团,等待着雷霆之怒。

“啪!”果不其然,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得王掌柜耳朵嗡嗡响,好半天才听见声音,一丝血迹从嘴角流出来,他抬袖擦了擦,多余的血迹在嘴角擦出一撇,整张脸真像盛开的花园,姹紫嫣红。

“废物!一群废物!我养着你们干什么?什么事也办不好,降!给我降到十文!我看谁能撑到最后!”田胖子周身释放的气压让谁也不敢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压成了小薄饼。

卢小默像阵风一样刮进了仓记:“唐心,降了,降了,田记降到十文了!”

“嗯,还不够,他那些粮应该没出钱吧?黄兄不是说了嘛,他们中饱私囊,告诉黄兄,我们降到五文!”

“这可以吗?”卢小默不敢置信地问到。

“可以呀,怎么不可以,就算田胖子卖三文那也是赚,他是无本的买卖,他会做的。”唐心笃定地说:“另外让黄兄找些壮汉,最好是军兵保卫仓记,以防田胖子狗急跳墙。”

黄预正安排人夜晚守卫呢就听到卢小默这样说,他也被唐心的胆识吓了一跳,并且派人守卫和自己不谋而合,真是心思慎密。

仓记门前又叫嚣开了“只要五文!五文!全县最低,全县最低!”

当消息再次传到田胖子耳中,他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他在琨县何时丢过这么大的脸,吃过那么大的亏!他和仓记不和那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曾这样斗过。

运两家掐架也成了百姓的热门话题,大家兴致勃勃地凑在一起议论着,有人甚至什么也不干,就两头跑着看他们比降价。

“黄预,你今晚就给我去死吧!”田胖子顾不得黄预背后是什么人了,怒火烧得他失去了理智,心里想的除了报复还是报复,额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随时都有爆裂的可能。田胖子吩咐关门,不卖了,又把护卫头领叫到跟前吩咐了一番。

夜晚唐心不敢睡熟,她预感到有事要发生,仓记里里外外都布置好了人,而且是军兵,这证实了唐心的猜想。夜晚丑时的更刚响过,仓记外就想起了打斗声,卢小默警惕地守在唐心门外。突然“呼”的一声,一个火把扔进了院子里,接着又是几个,有的扔到了房顶,房顶潜伏的护卫一脚将它踏下,院里的伙计忙用“米袋”里的沙子扑灭了火把,这也是唐心吩咐的。一把火粮也烧了,人也烧了,最是省时省力,因而唐心让人抬出了几袋“大米”防备着。

不多时,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没了,田胖子的家丁全被活捉,一个个捆绑起来推入院中,院中灯火通明,卢小默在楼上叫道:“把他们的脚一个个串起来,像串粽子一样,这样谁也跑不掉了,闹腾了半夜,下半夜留几个人看守,其余的睡觉。”

唐心听他一说扑哧一声笑了,亏他想得出来,串成粽子!那场景多滑稽呀!田胖子看见还不吐血?

黄预看看被抓住的人还有余烟袅袅的火把对唐心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唐心的态度也是格外恭敬。他又作了一番布属才去安歇。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第二天田胖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到了田记米铺,他一夜没睡好,等着家丁的消息,可无一人回报,清晨他又派了一个老奴去查看,回报说仓记好好的,没任何损失,家丁们的踪影也没看见。经过一夜,他也冷静下来了,没得手也不是坏事,真把事做绝了恐怕自己也会惹上大麻烦呢。

王掌柜憔悴了不少,强打精神来到田胖子跟前,把昨晚想了一夜的话对田胖子说:“少爷,我看仓记一定是趁乱倒卖军粮,做无本的买卖。他们想急着出手手上的粮食,我们偏让他卖不掉,我们降到三文一斗,那仓记只能白送才有人要了,这样他要么白送要么空有粮而卖不出,您看怎么样?”王掌柜被这粮折腾够了,想赶快出手免得再受罪。

“嗯,就这么办吧。”田胖子点头同意,他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这年月搞不好就有正规不正规的军队来打劫,那就什么也没有了,还是换成银票装兜里安全。

田记门口伙计一通呦喝,陆陆续续有人来买米了,渐渐地竟排起了长队。

傍晚黄预吩咐把关了一天的家丁放了,有个头领模样的军士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放了?卢小默拍拍他的肩:“田记卖米都忙不过来,仓记冷清得无人问津,他就不用费事了,对吗?”军士想了半天“噢”了一声,吩咐把那些家丁的绳索全解开,又连搡带踢地把他们踢出了仓记,并在后面叫道:“小子,下次还敢来就没那么好的事儿了,保管叫你们有去无回!听见了么!”

周围百姓见狼狈出来的这些人,灰头土脸,鼻青脸肿,联想起头天晚上的打斗声,纷纷议论开了,不知是谁认出来了其中一人,大喊道:“他们是田府的家丁!”“哈哈……”人群中暴发出一阵哄笑,“打这些狗娘养的,敢来仓记捣乱!”人群一呼百应,于是小石子、箩筐、萝卜、带着臭味的鞋子……纷纷向这些丧家之犬扔去。

在县城边一处偏僻的小院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小院里一个个粗麻袋子装得满满的,已磊得有半人多高。

夜晚,小巷里又响起车队的咯吱声,大家都听习惯了,这是仓记的运粮车。听见这声音,他们睡得更安稳,更踏实。连狗都习惯了这准时响起的声音,叫声远没有以前响亮。谁也没注意,这次的声音是朝出城的方向去的。

这几日田记门口百姓天天排长队买米,有些面孔一天出现了几次,可掌柜的和伙计都无心细究,这一袋袋粮就像一个个烫手的山芋,赶快扔出去才好,管他什么人来买呢。

见事情如预想的顺利进行唐心决定向黄预告辞。别看她这几日沉着冷静,决断从容,心里却焦急着呢。她要赶快到晋中和爹爹他们汇合。她留下的信第二天娘就应该看到了,并且会派人通知爹爹,屈指算来都七八日了,爹爹接到信而不见她的人还不急死!

黄预本想多留他们一段时日,无奈唐心去意已决,不可强求,于是说好了喝完饯行酒再走。

黄预在琨县最好的酒楼福照楼举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给唐卢两位行饯行。酒过三巡黄预拿出了一封信和一个令牌:“两位都是有才之人,愚兄有心为两位举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这个么……我不喜欢拘束,也不想老呆在一个地方。”卢小默先开口了,他的身份和处境都不允许他在晋军效力,他就希望远离鲁地,做个没人认识的普通人,但话未说完就被唐心打断了:“哦?是什么人呢?”

“是齐国公的三公子齐昉,齐国公想必二位也听说过,正直仗义,治军严谨,他在晋地驻首深得百姓爱戴,国公的三公子更是难得的文武全才,人中一杰,三公子求贤若可,礼贤下士,二位何不到他那里一展抱负呢?”黄预是真想把他们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但也知他们不是一般的人,所以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真诚又不强迫,让人很舒服。

唐心一听微微一笑,真是无巧不成书,爹爹不就是去晋中找齐国公去了吗?她接过信:“信我先收着,但不一定去,等我考虑好了再去拜会。”她也看出了卢小默的意图,没一口答应。

黄预微微一笑,又递上令牌:“这个是齐国公军中的令牌,只要是齐国公的军队设的防,见令即可通行,苦遇紧急情况也可持令抱我的姓名请求支援。”黄预以这样的形式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和诚意。

卢小默一把接过令牌,这可是个好东西:“黄大哥待我们可真不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舍得给,谢谢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令牌又交给唐心。

唐心接过看了看,这是一个铜质令牌,上铸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和一个“晋”字,令牌被磨得锃明刷亮,看来己跟随主人多年了。

“那谢谢黄兄了。黄兄在晋军效力很长时间了吧?”唐心把令牌和信收到了一起。

“自从十五岁三公子救了我的命,我就留在晋军了。”

“看来三公子对你还不错,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卢小默说道。

“是啊,三公子对我不止是救命之恩,还有知遇之恩。”

“最后愚兄也没什么好送你们的了,这点盘缠你们带上路上用吧。”说着递过一个袍袱,看样子沉甸甸的。

唐心也不矫情,她带的银两不多,盘缠充足总是好的。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就回仓记早早休息了,好第二天赶路。

第二天晨曦微亮,唐心和卢小默就用过早饭启程了,他们按黄预的指点出了县城向西北方向走去。

卢小默一路嘴不停,逗得唐心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好奇探寻,唐心博闻强记也令卢小莫一阵钦佩,路上说说笑笑倒也不寂寞。

两人穿山越镇,在山林里就爬树掏鸟蛋,捕两只野兔山鸡,遇溪捉鱼,架个火堆烤了野味吃得津津有味。唐心从小就跟着二师兄没少干这些事,所以轻车熟路,丝毫未露出女儿矜持局促之态。遇到村镇就到饭馆好吃好喝一顿。这一路也未遇到匪徒兵患,日子过得简单而快乐,不知不觉走了十几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这一日唐心和卢小默顺山路而行,快到正午了,唐心提议休息吃午饭,他们找了一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卢小默摇摇水袋对唐心说:“水不多了,我去找点水,顺便捎点鸟蛋野果的什么回来,你在这等我。”

唐心“嗯”了一声,背靠一棵大树就闭目养神,连续的赶路她的体力有点吃不消了。

山风徐来,吹得树叶一阵哗啦啦响过,时远时近的鸟鸣声虫鸣声此起彼伏,泥士混合着松树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送到鼻尖,唐心感受着这一切,舒心惬意,不觉竟睡着了。等她一觉惊醒才发现卢小默还没回来,她看了看天,估摸了一下,觉得不对劲,起身背好袍袱顺着卢小默走的方向寻去。

一路有树枝折断做的标记,以防迷路她和卢小默都喜欢用这个法子。唐心顺着标记走了一段路听见清脆的山泉流淌声,卢小默应该在这附近,她寻着声音果然看见一股细细的山泉叮叮咚咚击打着山石汇聚在一个小小的凹地里形成一个小池塘接着又向下流去。

她四下张望并未看见卢小默,凹地旁的杂草丛里一个褐色的东西引起了唐心的注意,她走过去拣起这个东西,是他们的水袋,水袋里的水早已撒出,洇湿了周围的泥土,水袋塞子掉在了一旁。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唐心心里升起。

她收好水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前方矮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周围杂草也被踏平了,而且范围很大,再向前一棵树树身上赫然一个刀砍的印记,卢小默遇到麻烦了!按这情形看,不是一两个山贼,而是一队人马!

唐心靠在一棵大树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后极力稳住了心神。她仔细分柝了一下,果断地拿出水袋咕噜咕噜灌满水,又用双手抄起水大口大口喝起来。从方向上看,卢小默是故意把他们引向和自己相反的方向,他是为了保护她。而她也没有自大地认为自己可以从一队人马手里把卢小默救出来。又饥又渴毫无准备地地追上去,非但不能救出卢小默,还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唐心迅速喝好水,把用得着的家伙都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了顺手的地方。接着顺着那些痕迹向前追去。她犀利的眼睛不时向四周张望,脚步轻盈敏捷,就如山中的猎豹。

突然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在前方有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她更谨慎小心了,借着浓密的灌木和土丘向前行。声音越来越大,她藏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探头观察,在前方树林里有一群人或蹲或坐地吃着干粮。唐心又向前挪了一段距离,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她轻巧地爬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把自己安全地藏在浓密的树叶中。

他看见了卢小默,他被缚住了双脚,双手已被解开,正拿着一个饼吃着呢,咬了两口就大声嚷嚷着:“喂!给我水!”旁边一大汉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饼,拎起自己的水袋走过来递给了卢小默。卢小默接过水袋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又还给了大汉。

“我说三公子,你跑得可够远的,王爷派人到处找你呢,放着家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不过,跑外面来风餐露宿何苦呢?”旁边一精瘦的中年男子说道。看他的衣着服饰比旁边这些人的要好,应该是这伙人的头。

“这样绑住你老奴也是情非得已呀,要是让你再跑了,老奴跟王爷也没法交代,所以请公子恕罪。”那精瘦男子捋了捋山羊胡须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一个家奴可以这样绑住主子,毫不恭敬,可想而知卢小默在家里的地位。唐心不禁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哎,可怜的孩子。

卢小默把头偏向一边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在那男子看来卢小默是不愿意搭理他,只有唐心知道卢小默是朝着她呆过的方向张望。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还是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远些,脸上写着担心和忧郁。一股暖流从唐心心底升起,竟朦胧了双眼。

三五成群的大汉们吃完了饼喝够了水,拴在树上的马匹也力所能及地把周围的树叶和杂草嚼了个干净。

“启程吧,我们还有路要赶呢,世子爷可等着我们呢!”精瘦男子站起身弹了弹身上沾着的杂草对大家号令到。

一大汉绑上了卢小默的双手,又解开了卢小默脚上的绳索,把他扶上一匹马自己也骑了上去。

经过短暂的嘈杂之后整个队伍列队前行,等他们走了之后唐心才从树上滑了下来。怎么办呢?自己一双脚怎么跑得过马呢?听那人说要和世子爷会合,他们去的方向正是自己和卢小默早晨出来的方向,唐心回想起昨天路过的一个村庄,会不会是去那儿呢?不管怎么说先去看看再说吧!如果自己脚程快些天黑的时候应该赶得到了。

唐心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边走边嚼,路程可不近呢,她不敢耽搁。她一面走一面观察着马队跑过的痕迹,出了树林转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上,马蹄印的确是朝着村庄的方向去的。每遇到岔路,唐心都仔细辨别一番,然后继续往前赶。

唐心边赶路边琢磨卢小默的身份,王爷,世子,三公子……姓卢的王爷只有北边的异性王卢云湛,他被封为恭王之后就一直驻扎在北方抵御突厥。卢王爷育有三子二女,嫡长子叫卢潇彦,二儿子也是嫡母所出,叫卢潇然,三儿子叫卢潇默是庶出,另两个女儿也是庶出,想到这儿,唐心一凛,卢潇默,卢小默……卢潇默就是卢小默!肯定是啦!他为了逃离父兄,所以改名叫卢小默了!

想清楚一个问题,唐心一阵欢喜,脚步又轻快了些。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不知不觉她已经把卢小默当做了朋友,而且是他出庄之后的第一个朋友。他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放荡不羁,实则心地善良,心思细腻。她很珍惜这个朋友,怎能见死不救呢?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天快黑的时候唐心赶到了那个小村庄。村口她遇到一个扛着锄头满身泥泞的老农,唐心急忙赶上去连比带画地问道:“老伯,请问您看到过一队人马进村吗?其中还有一位相貌英俊的公子。”

老农停下脚步转过身,见是一个眉清目秀,漂亮的大男孩,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那么漂亮的孩子,还真是少见呢,不由得心生怜惜之意,忙皱起眉眯起眼回想下午见到过的人。

唐心心里忐忑不安,如果他们没到这儿那她要到哪儿去找卢小默呢?

这时老农抬起他那张沧桑的脸露出一个笑容:“见过见过,好多人呢,不是我们村的,是外地人,进村去了。”说着抬手指了指村子里:“至于有没有年轻公子,我没看清楚。这两天我们村可热闹了,总有马队进进出出。那些人都去了张家大院,村里就只有他一家客栈,平时很少有客入住,总关着门。咳咳……你看我话又多了。”老农尴尬的笑笑,又接着补充道:“顺着这条路进去就是了,很好找的。”

唐心大喜过望,连忙向老农道谢。此时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不见了,黯淡的星光从天际升起。她放开脚步,向小路跑去。

路旁是零星的房屋,她放慢了脚步寻找着那家客栈,不远处一根竹竿挑着一块布帘,在昏暗的星光下,看不清布帘的颜色和字迹,只留下一个隐隐绰绰,形单影只的阴影。就是这了,正如老农所说很好找呢。

唐心走到房门前,侧耳倾听,里面传来马匹的嘶嘶声,还有嘈杂的人声。他顺着房屋转了一圈,在后院用篱笆围着一片菜园子,有一小片篱笆被撞坏了,不知是什么牲蓄的杰作,刚好方便了唐心。她抬脚从破损处踏进了菜园。

唐心小心翼翼摸到了房后,屋内亮着烛光,他挨个从窗户向内察看,没找到卢小默,可能在两边厢房吧!正想着他来到了最后一间,眼前所见吓了她一跳。

屋内竟然有一个突厥人!尽管身着汉服也没能掩盖他的突厥特征:高大的身躯,健壮的体魄,褐色的脸庞和鹰一样的双眼,卷曲浓密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尊贵的阿史那殿下,我选的这个地方不错吧,足够偏僻和隐秘,不用担心有人会打扰和偷听我们的会晤。”屋内的另一个人说道。此人肤色白皙、眉眼狭长,薄薄的嘴唇显得过于刻薄,一袭富贵华丽的黑色锦袍称得肤色有些病态的白。

“嗯,不错,也不枉我千里迢迢跑到这了。我的条件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您放心,我和家父会鼎力相助的,我弟弟也来了,他会跟你走,以示我们的诚意。那我们要的马匹和援助呢?”

“哈哈哈,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回去之后自会派人把马匹给你送过来,援助么……可汗老了,你们助我达成愿望之后,我自会援助。”

“哈哈哈,殿下果然是爽快之人,那我们的协议就算达成了?”

“达成了!”

“天不早了,殿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好的,世子爷,慢走不送。另外代我向恭王爷问候一声,祝他老人家大业有成。”

“哈哈哈……殿下的问候我一定带到。也祝我们接下来的合作愉快顺利!”

原来那个人就是卢小默的大哥,世子爷卢潇彦!

卢潇彦走出了房门,阿史那坐在椅子上想着心事,摇曳的烛火映着他刚毅的脸庞,好似庙宇里的金刚。

唐心缩在窗下快速消化着信息,她身子一动未动,脑子里却已翻江倒海。

就在阿史那吹灭蜡烛上床休息之时听到“啪”的一声,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的声音,阿史那警觉地坐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声,阿史那迅速推开房门出来,向右一转推开一扇简陋的木门来到了后院。他从靴子里拔出了匕首,微微屈膝弓背,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势。远处一个娇小的身影又向这边扔了一颗石子。阿史那迅速向这个身影靠近。那身影也迅速移动引着阿史那奔向远处。

这个身影在一片空旷的田地里停往,转身看着阿史那。当阿史那看清这个身影时也吃了一惊,这是一个娇小瘦弱的漂亮男孩。

“尊贵的殿下很冒昧打扰您休息,但为了殿下的利益,我不得不这么做。”男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动听。

“哦?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但知道您是谁,还知道屋子里的那些人是谁。”男孩笃定的说道,没有一丝紧张和慌乱。

阿史那的那双鹰眼在唐心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只见这个只及他胸口高,只有他一半宽的男孩微抬起下巴,镇定自若,面对他的威压也不乱阵脚,微微的星光落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就像上好的瓷器温润内敛。他不禁对这个男孩充满了兴趣。

“你说为了我的利益,我有什么利益呢?”他戏谑的问。

“合作双方要有诚意,但世子爷并没有诚意。”阿史那听到这儿收起了脸上戏谑的表情,透出了一股寒意,唐心见状接着说道:“三公子并不是卢王爷的亲生儿子,所以这个人质的分量有多重,您可以掂量掂量。他们这是一箭双雕呢,既取得了您的信任,又可以除去这个家丑。”

唐心说完这些心里暗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卢小默,为了救你只有让你和你娘亲名誉上受点损失了。

阿史那也是一惊:“我怎么能相信你呢?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挑拨离间的?”

“因为三公子是今天下午才被抓回来的,他早就从家里逃出来了,难道您没听说吗?”

阿史那狠狠地盯着唐心,仿佛要从她脸上分辨出真假来。

“要是你不信,还可以向前走,大约一百多里地的地方有个琨县,琨县里有个仓记米铺,我们在那住了一个星期。或者找田县令的儿子田胖子,他在我们手里吃了点亏,应该对我们记忆深刻。这些人都可以作证。你也可以分析一下,三公子为什么要从家里逃出来?还有世子爷的那一队人马是不是下午才回来的?”

阿史那没有说话,在脑海里搜寻着蛛丝马迹。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你又是谁呢?”阿史那盯着唐心问道。

“我……是他兄弟。”唐心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呵呵,难怪都那么漂亮,原来是兄弟啊!”阿史那把“兄弟”咬得特别重,显然想到另一层意思上了。

唐心很高兴他想歪了,接着发挥到:“娘亲发现了王爷的意图,所以急急地打发了卢潇默去找爹爹,也不知我们走后娘亲怎么样了?”说完脸露担忧和哀伤的表情,接着又似下定了决心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难道不是帮殿下挽回损失吗?所以我希望殿下也帮我一个忙,把卢潇默放出来。”

“哈哈哈,我答应和你做交易了吗?”阿史那眼中闪动着狡猾的光芒。

“我听说马背上的民族有鹰一样的双眼,有狼一样的狡猾,还有和草原一样宽广的胸襟,我相信这样的民族是守信用的,更何况您是群英之首,难道会和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使诈吗?”唐心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崇拜之情。

“哈哈哈,你这个小子说的不错!我喜欢!”说着在唐心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唐心一个趔趄,“哎哟”叫了一声。阿史那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笑完了他一脸正色道:“小子,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实的,要是让我发现你欺骗了我……咔嚓……”阿史那伸出像钢钳一样的手把旁边一棵树生生剥下一大块树皮来:“你的下场就和它一样!”

唐心吓了一跳,接着转念一想:嘿嘿,等你发现了,我们早跑的没影了,你上哪找我去?

“尊敬的殿下,您是答应我了?”唐心追问道。

“我们草原上的民族最重信用,我怎么会欺骗一个小孩子呢?”阿史那摸着他浓密的胡须,咧嘴笑了,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

“殿下,我还想跟您做一笔交易。”唐心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哦?什么交易?”阿史那看着唐心,眼里有探寻、审视,还有一丝丝赞赏。这个男孩是越来越引起他的兴趣了。

“我想跟您买两匹马,您也看见了,凭我们俩是斗不过世子爷的,所以我想我们还是跑快点的好。”说着唐心从包袱里掏出了十辆银子:“我知道这点钱有点勉为其难,若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殿下的恩情。”

阿史那接过银子掂量掂量又扔回给了唐心:“你也太小瞧我了,冲着你小子我帮你这个忙。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若有需要,我会找你来讨还人情的。”

唐心翻了一下白眼,心想你以后还找得着我吗?

“你放心,我阿史那要找的人翻天覆地,我也会把他给找出来的。”阿史那阴恻恻地说。

唐心吓得向后跳了一步,妈呀!这个人会读心术!

阿史那很满意唐心的表现,露出一副宽宏大量的表情:“你待会在店房门前等着我,再过一个时辰,等他们睡熟了我就把马和人给你送出来。”

“那感情好,我就先谢谢殿下了。”得到了阿史那的承诺唐心喜笑颜开。此时一弯月亮探出了头,皎洁的光辉洒在唐心的笑脸上,美得让人目眩神迷,阿史那看得呆住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我说你有没有姐姐妹妹呀?”

“没有。”唐心不明所以。

“啧喷,真可惜。”阿史那不无惋惜地说。

他们就此别过。唐心看着阿史那高大的身躯消失在茫茫月色中,自己也绕到店家的门前,找了个墙角躲在阴影里,注视着房门的动静。

就在唐心快睡着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影牵着两匹马小心地走了出来。

唐心高兴地咧着嘴笑,却没敢发出声音。她迎上去接过阿史那手中的马缰绳,阿史那冲他们扭扭头,做了个快走的眼神,唐心冲他一抱拳以示谢意。

卢小默看到唐心即高兴又疑惑,满腹的疑问恨不得此时就问个请楚,但他也知现在不是谈话的时候,逃命要紧,于是他牵着马紧跟着唐心朝村口走去。

出了村口两人立即上马朝前方奔去。

两人策马前行,直到天际出现了一抹瑰丽的玫红才放慢了马蹄。一路的狂奔和紧张,两人的汗水都打湿了衣襟。唐心掏出水袋喝了两口又递给卢小默。

此时的天际变幻莫测,玫红、橘红、橘黄更替交错,把东边一层层像沙漠一样的云彩映衬得炫灿无比。整个苍穹就如由浅蓝、淡蓝、深蓝、苍青渐变而成的蓝色锦锻铺就而成,上缀一簇簇绚丽的霞光,美得让人炫目。远处的山丘和田野渐渐明朗起来,路旁的树木和灌木也显露出它们的本来颜色,无风的清晨宁静而美好。

马儿打着响鼻贪婪地嚼着路旁的青草,唐心和卢小默翻身下马活动着四肢。先前急着逃跑卢小默没时间询问唐心,现在停下来了,他急不可耐地来到唐心身边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唐心你是怎么找到那的?阿史那又怎么会放了我的?”这一路逃跑,他的脑袋可没闲着,可还是想不出个中缘由。

“这个……这个……”唐心遣词凿句不知该怎么说,说人家是私生子还真难开口呢。

“你不会答应了阿史那什么无理要求吧?”卢小默一脸的焦急和担忧,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大了两分。

“哎呦!”唐心疼得甩开了卢小默的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卢小默歉意地搓了搓双手,眼睛却殷切地看着唐心,他不希望自己的担忧是真的,他宁可自己是任人宰割的人质也不希望唐心有什么损失。

“这个嘛……呵呵……”唐心顿了顿,鼓足了勇气:“卢小默,听了你可千万别生气,那只是权宜之计,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所以就只能这样啦。”

“到底怎么啦?”卢小默更焦急了。

“我看到你没回来就去寻你,看到了山涧旁的痕迹就知道你被人捉住了。我顺着马蹄印一路追踪到了这儿。我对阿史那撒了一个谎,说……说你不是卢王爷的亲生儿子,所以你这个人质对他作用不大。”

唐心结巴巴地说完了,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卢小默的脸色。唉,当时只想着怎么把卢小默救出来,却没想到怎么收场。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只见卢小默一愣,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言不发。

唐心开始后悔了,也许卢小默是把名誉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啊,她是好心办了件坏事呀。

“对不起啊,卢小默……要不你赶快走,我返回去和阿史那解释清楚,那样你的名誉就不会受到损失了。”唐心难过地说道。

卢小默一动没动,仿佛石化了一般,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又好像默认了她的话。唐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升起一股热流,胸腔胀满了悲愤,也不知是为卢小默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或者兼而有之。她自责、伤心、委屈,一转身登上马蹬跨到了马背上掉头就要走,这时一只手死死地拉住了马缰绳让马动弹不得,唐心咬着嘴唇使劲儿争夺马缰绳,眼里蓄满的热流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这时,一只胳膊环绕过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马背上拉了下来。她负气地转过身背对着卢小默,任泪水流个不停。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我没生你的气,只是当这个伤疤再次被揭开的时候又一次难过罢了。”卢小默轻声说道。

这回是唐心震惊了,他一时消化不了卢小莫话里的意思,停止了流泪,嘴巴微张。

卢小默轻轻扳过唐心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缓缓说道:“我娘是王爷宠爱的妾室,王爷对我也比对两位兄长更喜爱,因而王妃和两位兄长对我们怀恨在心,他们散播谣言,说我娘和人私通而我是私生子,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王爷对我娘和我还是冷淡了不少,我娘生性恬淡,对现状也没什么抱怨,但当得知王爷狠心让我去当人质时,娘流着泪让我逃离卢府,而我也厌倦了府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就从府里逃出来了。所以你对阿史那说的也算是实话。”

唐心眼睛瞪得大大的,因吃惊而张开的嘴巴半天没合上。原来卢小默有那么一段伤心的往事,而自己信口胡诌的瞎话竟也半真半假!

卢小默看着唐心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晶莹明亮,似盛满了满天星辰,长长的睫毛和脸颊上还挂着几颗泪珠,似清晨草尖上挂着的露珠惹人怜爱。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擦去唐心脸颊上的泪水,他擦了一下看看指尖又擦了一下,疑惑地邹邹眉又歪着头看着唐心。

糟了,唐心暗叫不好,脸上的伪装被发现了!

“唐心你脸上擦的是什么呀?”卢小默说着又往唐心脸上抹了一把,露出唐心本来如珍珠般白皙的皮肤,“啊!”这回轮到卢小默张大了嘴:“你、你、你……一直在伪装?”

唐心腾地脸红了,如朝霞爬满了双颊。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索性让卢小默知道好了。打定了主意她来到旁边浅浅的小溪旁,掬起清水一把一把洗起脸来,洗完了,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笑盈盈地来到卢小默跟前。

卢小默仔细打量着唐心,他漂亮的眼睛里时而惊讶,时而惊艳,时而惊喜。

“你……你……你是女儿家!”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太令他震撼了。和她朝夕相处那么多时日自己竟没发现珠丝马迹!难怪住店她坚决要两间房,难怪他对自己的肢体接触那么抵触!

“嗯”唐心点点头:“出门在外,我以女儿家的身份出现有诸多不便,所以就打扮成了男子。我是偷偷跟着爹爹和师兄出庄的,没想到半道和他们失散了,我要到晋中和他们汇合是真的。”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到晋中的。”此刻卢小默的内心激荡不已,她的好朋友变成了一个天仙一样的美女,千种感情万般言语都无从表达,只化作了那一句话。

唐心笑嘻嘻地点点头,又从包袱里掏出她的小药膏往脸上抹起来:“真身你已经见过了,现在我还是恢复伪装的好。”

“对对对。”卢小默连声赞同,就像无意中发现了一颗夜明珠,为防人偷窥,要急急忙忙藏起来。

没有铜镜唐心只能凭着感觉抹,结果深一块浅一块还有的地方没遮住。

“呵呵,你这下可真像唱戏的花脸呢!”六小默打趣到。

“那怎么办?”

“我帮你抹匀吧!”

“那好吧。”

卢小默伸出修长的手指为唐心涂抹,指尖触摸着女儿家光滑又富有弹性的肌肤内心一阵悸动。

重新伪装完毕,两人不敢耽搁又骑上马向前方赶去。

知道了唐心是女儿身卢小默一路上更加无微不至。

有了马匹做脚力,他二人行进得快多了。期间遇到过二个劫匪,被卢小默给解决了,这让唐心对他的认识更深了一分,他可不只是皮相好看,功夫也了得。

这一日终于到达了晋地的边界。

城门设置了栅栏,有士兵在盘查,城墙上手持弓箭的士兵严阵以待随时听候指挥。

唐心和卢小默整理了一下衣襟,拿出黄预给的令牌交给盘查的士兵查验。士兵看完令牌交还给唐心,唐心收好令牌和卢小默向前走去。那土兵抬眼看见唐心的面貌,顿了一下,不太确定,他又望向唐心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最终下定决心似地快步向城楼上跑去。

这座晋地的边陲小城并不繁华,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叫卖鹑兔、杂燠、香药果子等吃食的,还有叫卖头面、服装、日用器皿的,一队士兵列队穿行,小贩们往边上靠,令并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拥挤不堪,唐心和卢小默忙牵着马靠边而立,等士兵过去了,他们才继续向前走。他们选了一家门面宽敞的酒楼,店伙计已殷情地迎了出来,接过他们手里的马缰绳:“二位客官往里请,马匹我牵到后院去喂点草料。”

唐心和卢小默跨进店内四下张望了一下,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的已拎着茶水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二位想吃点什么?”

“有新鲜的鱼吗?”卢小默问到。

“有有有,刚送来的,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好,清蒸两条,再来两盘新鲜时蔬,一盘头肚。”

“好嘞,马上就来。”掌柜的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不大一会儿菜都上齐了,卢小默端过清蒸鱼剔起刺来,他把剔好的鱼肉递给了唐心。

唐心冲他甜甜地一笑:“谢谢啊,小默!”她爱吃鱼,但不会剔鱼刺,以前都是芾荷帮她剔,现在是卢小默帮她剔。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街道上来了一队士兵,领头的手里拿着一张画像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询问,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唐心他们吃饭的酒楼。

“掌柜的见过这个人没有?”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健壮的军士举着画像向掌柜的问道,一道深深的疤痕从他的额头划过眼角,直拉到了耳边,这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令人对他这张平淡无奇的脸过目不忘。他是这怀远县的驻军李将军,其人沉着冷静,骁勇善战,他脸上那条疤也成了他军功卓着的标志。

掌柜的一见是他,忙堆笑说:“哎呦,李将军是您呀,坐下喝杯茶吧!”

“不了,执行公务呢,你看看这个人来过没有?”说完把那张画像了递了过去。

掌柜的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摸着下颚露出狐疑的神情:“这个人好像见过,但又好像不是。”

“嗯?”李将军抬眼看着掌柜的,显然对他模棱两可的回答不太满意。他一抬眼,那条疤痕就皱了起来,像一条多足的蜈蚣,甚是骇人。

“咳咳……是这样的,弊店刚刚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和画像上的人长得很相似,但这画像上的是一位女子而那位客人是位公子。”说着边向唐心他们那边指了指,态度很是恭敬。

李将军顺着掌柜的手指方向望过去,看见两位年轻的公子。他从掌柜的手里拿回画像,并对后面的士兵吩咐到:“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确认一下。”

她来到了唐心跟前,盯着唐心仔细打量起来,卢小默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他“嗖”地起身挡在了唐心面前:“这位军爷有什么事吗?”口气冷淡且充满敌意。

李将军也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妥,尴尬地咳了两声:“不好意思,打扰两位,在下姓李,在找一个人。”说着展开了那幅画像。

卢小默一眼就看出那是唐心,他不露声色地看向唐心,提醒她小心。对方是敌是友,为何要找她,这一切都无从知晓,他迅速在脑海中思索着种种可能以及解决办法,手已经不自觉地搭在了腰间。

唐心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眼,心中一讶,直接从李将军手中抢过了画纸仔细端详,那画师的手法很特别,将画中女子的眼睛画得璀璨夺目,大师兄说过唯有这样画,才能尽显她眼睛的美丽。唐心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这画是谁给你的?是不是一位姓白的公子?”

“对呀,是和姜寻大人同行的白公子给的,她说这位姑娘和他们走散了,让我们仔细寻访。”说话间李将军又仔细看了唐心两眼:“莫非您就是……”

“对呀对呀,就是我呀!我师兄呢,就是那位白公子,他们在哪儿?”算算和他们分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在这儿看到师兄的画作,和他们有了联系,唐心心里既激动,又温暖。

“他们已经离开这儿到晋中去了,大概走了十来日了。不过你放心,既然找到了你我会护送你尽快赶上他们的。”常年的征战让他的语气果断而坚毅,让人信赖并服从。

“好啊好啊,我们尽快赶路吧!”唐心欢喜得像只小鸟,想尽快飞到爹爹身边。

卢小默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唐心那么高兴,他也为她高兴,可内心却隐隐的有一种失落,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日子,从今后她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她有许多亲人,也许就不再需要他了。此时的他就像无根的浮萍,唐心是绊住他的那根水草,让他停泊。要是没有了这根水草,他要何去何从?

正当卢小默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小巧细腻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从掌心传递过来的力量给了他鼓舞和温暖。

“小默,你是我的好朋友,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爹爹和师兄,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唐心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卢小默,像一把熨斗熨平了卢小默心中的褶皱。真是神奇,只一秒钟的功夫卢小默就拨开阴霾,见到了阳光。

“好啊!我也想见见你的亲人们,我们尽快赶路吧!”

“现在还不到未时,我们骑两匹快马在酉时可以到达张家村。”李将军笃定地说道。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练就了一门绝技,他只要看看马匹和日头就能推断出行军时间,误差不会超过一刻钟!

“二位先用饭,然后随我到军营,我做一下安排就走。”

“李将军是要亲自护送我们去吗?”

“是的,江大人交代了我必须亲自护送确保你们的安全。”

唐心卢小默邀李将军一块用饭,李将军爽朗地答应了。

饭毕,他们来到军营,只见到了一丝不苟站岗的士兵,营房里空无一人,营房的后面传来一阵阵整齐嘹亮的呐喊声。

“二柱子!”

“是,李将军!”

“把我那三匹好马准备好,把王副帅也找过来。”

不大一会儿士兵牵来了三匹马,李将军挨个检查和抚摸马匹,他目光温和动作轻柔,不像是对待牲蓄,更像是对待情人,此时的他充满柔情,连脸上的疤痕都没有那么狰狞了。而那几匹马也似对他有感情似的,不断用头摩蹭他的手掌。

“二柱子,去换一副新的马鞍来。”李将军指了指那匹枣红马,那副马鞍已经有些磨损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新马鞍就换好了。效率还真是高呢。这时从门外阔步走进一个人来,对李将军抱拳行礼:“将军!”

“王副帅,江大人吩咐要找的人找到了,我护送他们去和姜大人会和,这里的一切事物都交由你打理。”

“是!”王浩说完抬头看了看唐心两位。

“抓紧时间,我们出发吧。”李将军说到,并把那匹换了新马鞍的枣红马牵给唐心。唐心冲他感激的一笑,这人还真是粗中有细呢。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内,一个隽逸的身影独立院中。他面带忧色,仰头看那时隐时现的半轮明月,清冷冷的气质,加上凉薄的月光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

心儿,你在哪儿啊?

自从知道心儿出了山庄,他就飞鸽传书通知沿途的唐家商铺严查心儿的下落,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他面上不如师弟王诩般焦急如焚,心里却担忧无比,他本就清冷,现在更寡言少语,就如一月里的冰挂,美丽冻人。除了唐庄主能和他说几句话,其余的人都被他的寒气逼退。

院墙外有一棵高大的树,粗壮的树枝跨过院墙斜伸了进来,在院内投下了斑斑驳驳的阴影。他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展开丝帕定睛看着丝帕上的人,那璨若星辰的双眼,那飘飞的裙裾……令他的忧心更重了,许久他才动了动,小心地把丝帕折好放入怀中。当初他在中都让郁娘绣了两块,一块送给了唐心,一块自己随身携带,从无人知道。

而王诩此时正蜷缩在一座山神庙内酣然入睡。原本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显得有些嶙峋,他黑了瘦了,头发乱蓬蓬的,衣袍上满是灰尘。这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庙宇,缺胳膊断腿的神像早已不复往日威严,院内没有了人类的足迹杂草肆意生产。王诩太累了,只有让自己累到极致他才能入睡,否则担忧会一直折磨着他令他焦躁不安。

自收到师娘的信,得知唐心悄悄出了山庄他就第一个请命折返寻找小师妹,因他武功好人又机灵,所以师傅就同意了。沿途的村镇他都仔细打听过,连山林里都搜寻过,可都没有师妹的下落,他心急如焚。他怎知道唐心不识路,走了一条和他们相反的路兜了一个大圈。

唐心就这样和师兄南辕北辙,一个找一个追。

现在她在李将军的护送下日夜兼程向晋中赶去。为节省时间,他们一日三餐都吃得很简便,有时在路边吃完干粮喝口水就上马接着赶。连日的马上奔波唐心腰酸背痛,可她哼都没哼一声,让李将军这个军旅老将都不禁暗暗佩服。

晋地在齐国公的治理下军队纪律严明,百姓安居乐业,偷盗抢劫之事极少发生,沿途所见一片详和,和其他地方的战乱纷飞形成了鲜明对比。唐心他们这一路走的特别顺畅,十日后终于抵达了晋中。

三匹快马抵达了城门下,李将军亮出了令牌,顺利地通过了检查。城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马匹已不可能放蹄飞奔了,他们便骑在马上慢慢走着。这是晋地的首府,热闹而繁华,很少出庄的唐心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左右打量着。

只见城内是鳞次栉比的房屋,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色幡帘挑在门头如无数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小贩们或挑货篮或担竹担,叫卖声不绝于耳。

李将军见唐心兴致高昂就沿路给他介绍起来。

“这家酒肆的桂花酒酿的好,菜味道也不错,虽然不是城里名气最大的,但也很受欢迎。”

“这家铁器铺的掌柜是个老把式,他打造的刀剑堪称一绝。”

“还有这家绢布店有上好的锦缎,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喜用他家的东西。”

……

“这条巷子叫烟罗巷,里边有晋中最红的头牌。”刚说完李将军就自知失言,尴尬地咳咳咳了两声,接着说道:“再过两条街就到姜大人府上了。”

唐心饶有兴致地听着,路上的疲倦也被这些新鲜见闻一扫而空,她笑嘻嘻地问李将军:“将军对这里这么熟习是在这儿呆过吗?”

“在这当过一年的城防护卫。”李将军不禁回忆起那段日子,那真是不可多得的一段快乐时光。职位升迁之后他就离开了晋中,过起了艰苦又危险的日子。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条伤疤,嘴角泛起一个笑容,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择。

相比唐心,卢小默对这些就平淡得多,毕竟卢云湛也是个王爷,他的封地不比齐国公的小,他从小就在这样的繁华之地生活早已见惯不怪了。

拐过了两条街就安静了许多,这里不再有店铺和人群,透过青黑的院墙依稀可见翘角飞檐,浓密的树冠。顺着院墙走了一段终于见一道朱漆大门,门前有两头威武的石狮,想必这就是姜府了。

李将军翻身下马,叩响了门环,门应声而开,门童见李将军着装知级别不低,忙恭敬地询问何事。李将军说明来意,门童忙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门内一年轻公子迎了出来,冲他们三位一抱拳:“各位,在下姜逸,久候多时了,快请进请进!家父和唐庄主到国公府还未回,我即刻派人去通知,众位一路劳顿先歇息片刻。”说着把三位让进了门内,立刻有家仆过来牵过了马。

穿过了照壁是一个草木葱茏的小院,两边的回廊雕刻精致,他们顺回廊来到了一个大厅,一略显丰腴的中年妇女起身迎了过来:“哎哟,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唐庄主和白公子急的不行呢,哪位是唐姑娘啊?”边说边拿眼睛在唐心和卢小默之间扫来扫去。唐心一路上都是男子装扮,依然把脸涂得黑黑的,难怪她分不出来。

唐心见这位妇人体态丰腴,气度不凡,身上的穿着用料也是上乘,估计是姜大人的夫人了,马上上前屈膝行了个礼:“让夫人操心了,我就是唐心。这位是我的朋友卢小默,这一路多亏了他我才能安全到达。”

姜夫人拉住唐心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鼻子一酸,竟要流出泪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看你又黑又瘦的,风尘仆仆,现在回来了,可要好好将养将养。”说完又看看卢小默:“这位公子真是好人才……”

“哎呀,娘,他们一路劳累您就别唠叨了,让孩儿带他们到住处洗洗脸更更衣歇息歇息吧!”姜逸在一旁道。

“对对对,先让他们歇歇,娘去吩咐做晚宴,晚上大家好好庆祝一下。”

“绮罗,你带唐小姐去碧竹阁休息,卢公子和李将军请随我来。”姜逸吩咐到。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绮罗恭敬地领着唐心向碧竹阁走去,一路即不好奇也不多话,只是适时地提醒唐心该往哪走,注意脚下。唐心见这女子也就二八年纪,长的并不漂亮,做事却沉稳干练,看其穿着应是等级比较高的丫鬟。

穿过了一个花园眼前是一个甬道,甬道两旁是茂盛的竹子。竹枝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在甬道上空相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拱门。走在甬道中凉爽惬意。

这碧竹阁掩映在一片翠竹之中,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里种满了荷花。荷叶一片片伸长开来,层层叠叠。一枝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像大号的毛笔从缝隙中探出了头,一片欣欣向荣。木质的两层小楼古朴内敛,和周围环境互相呼应,唐心一见就喜欢上了。

绮罗把唐心引进屋内立刻有几个丫鬟迎了上来,绮罗一一介绍,并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又转向唐心:“这个院子是我们老爷早就吩咐了,准备好给唐姑娘住的,这几个丫头也是夫人亲自挑选的,唐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她们说。奴婢还有事就先告退了。”说完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替我谢谢你家夫人。”姜大人和夫人的细心周到很令她感激。

“是。”绮罗应声退到门外出去了。

“我想洗个澡。”绮罗一走,唐心就对几个丫鬟说道。这是唐心最盼望的事情,连日赶路,虽谈不上风餐露宿,但累极了的唐心一挨到客栈的床倒下就睡。洗漱这样的事情也做的极其潦草。现在她身上又脏又臭,自从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那么邋遢呢。

几个小丫鬟答应一声就忙着去准备了。唐心则坐在椅子上品着香茗打量着这屋子。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所用器物和装饰清新自然毫不奢华,想必是为了映衬翠竹的品质吧。也不知此屋的主人是谁?正当唐心胡思乱想之际,小丫鬟就请唐心到隔壁房间去沐浴了。

房间内有一个超大的浴桶,殷红的玫瑰花瓣如一叶叶小舟飘荡在水面上,氤氲的水蒸汽升腾而起,向四周漫延,如同冬日早晨的雾,朦朦胧胧。潮湿温热的气体带着花香扑面而来瞬间让人身心放松。唐心屏退了众人,除去灰布男袍,一股脑钻入了水中。

许久她才从水中露出了头,带出一串水花,她闭着眼任由水珠从脸颊和头发上滑落。她贪婪地嗅着这潮湿芬芳的空气,让这洁净的水滋润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让这芬芳净化一路的尘土。她感觉自己像条搁浅的鱼,被涨潮的浪头带到了海中,重新恢复了生机,无比欢欣自在。

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被薄雾层层阻挡温柔地洒向她裸露的肌肤。这是十四岁少女才拥有的洁白细腻,富有弹性的肌肤,金色柔软的阳光如薄纱漾在水面,隐隐约约露出少女玲珑的身躯。她长长的睫毛卷曲上翘还挂着几颗细细的水珠,高挺秀丽的鼻子如一座秀美的山峰,让人百看不厌,温润的双唇因满足而微微上翘,像开得正艳的粉色玫瑰。此时的她美得不可方物。

小丫鬟们在屏风一侧的木桶里又准备了一桶清水,并兑入鲜牛乳:“小姐,您待会儿请移到这边木桶来。我们夫人说了,小姐一路奔波,需用牛乳浴好好滋润一下肌肤。”

唐心听完会心地一笑。

洗过多时,唐心哗啦从水里站了起来,门外的丫鬟听到水声敲敲门:“小姐,您好了吗?我给您送衣服进来。”

“嗯,好了!”

“这是夫人为小姐准备的衣物,小姐看合不合身?”丫鬟把放衣服的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放,忙拿起一大块白布,帮唐心擦拭身上和头发上的水分。

等擦干了水,唐心拿起托盘中的衣服穿上,丫鬟又带着她来到了卧室。

来到卧室唐心才仔细打量身上这身衣服,这是一套浅粉色的衣裙,衣料柔软而轻柔是上等的锦锻,在交领处绣有朵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裙裾下摆用银色丝线勾勒出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振翅欲飞,整套衣服映衬出唐心的活泼俏丽,真是人和衣服相得益彰。

一旁服侍的丫鬟一边帮唐心绞着头发上的水,一边啧啧称道:“小姐可真美,就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啊!”

唐心噗嗤一笑:“小丫头,你见过嫦娥仙子吗?”

“没见过,不过我觉得嫦娥仙子也不会比您漂亮。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姐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莺儿。”

“哈哈,还真是人如其名呢!”

“呵呵,大家都这么说,我娘说我话太多,让我收着点儿,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收。”莺儿显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她生就一副可爱的娃娃脸,这一皱眉显得更可爱了。

“为什么要收着呢?我觉得挺好的呀!”唐心转身看着莺儿。

“是吗?小姐觉得这是挺好的?”莺儿露出不敢置信和欢喜的表情,这神仙一样的小姐说好,那肯定是没错啦,以后她大可不必和自己过不去了。

唐心坐到窗户边,一边在阳光下轻轻拨弄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和这个叽叽喳喳活泼开朗的小丫头继续聊着,从她嘴里得知了一些姜府的情况。

莺儿给唐心端了一杯茶过来,又用梳子轻轻梳理她那柔顺的长发,待头发完全干了之后莺儿说:“莺儿给姑娘挽发吧,在这府里,莺儿挽发的手艺可是顶好的。”

“好啊。”对挽发这种苦差事她是乐得交给别人的。

莺儿灵巧的十指在唐心的三千青丝中上下翻飞,犹如花丛中翩然起舞的蝴蝶,煞是好看。唐心如瀑的青丝也一点一点结成了一个漂亮的发髻,发髻结成之后唐心对着铜镜仔细观看,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漂亮的发髻,还是第一次见呢。莺儿又抬出一个首饰盒,拿出里边的单颗珍珠发簪,零星地点缀发间,星星点点,像深夜的海面上破碎了的月光。

待唐心收拾打扮完毕姜夫人派来传话的小丫鬟也到了,通知她们晚宴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莺儿带着唐心来到了前厅,远远地她看到了一个身影,这个挺拔如苍松一样的身影是她无比信赖和爱戴的身影,从小到大她都觉得这个身影像一座坚实的大山,是她和庄上所有人永远的依靠,就像暮洐庄三面的大山永远是洐庄的依靠和庇护所一样。

愧疚、难过、开心、兴奋,就像张妈厨房里的五味掺和在一起,比例不均,辣出了眼泪,哽咽了喉咙,她放开脚步奔到了那个身影旁,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有哽咽的唔晤声。

唐士玄一脸严肃,对唐心私自出庄他先是担忧,后是恼怒,接着又是自责。他和夫人只育有这么一个女儿,爱如珍宝,唐夫人虽屡屡严教,想把她造就成一个大家闺秀,却每每失败。唐心就这样按天性自然成长。所幸父亲藏书颇丰,唐心虽调皮却极喜读书,造就了她今天大胆有主见、聪慧狡诘、活泼开朗的个性。他早该预料到她会私自出庄,就不应该把她留在庄上,明明白白把她带在身边就不会出事了。下午收到消息,唐心找到了,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不过他还是打算给唐心一点教训,以免以后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他正想着怎么给唐心一点教训,一个熟悉的身影投入他的怀抱泣不成声,以前只要他出远门回来就是这个小身影这样投入他的怀抱,爹爹爹爹叫个不停,而他也会抱起女儿稚嫩的小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答应她,享受她的依恋。这个小身影慢慢长大,现在快及他的肩高了。多希望她永远长不大,永远依恋在身旁。唐士玄还在恍惚间,感觉她温热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衫,思绪一敛,内心那点坚韧早已无影无踪,脸上的严肃如烧出裂纹的瓷器,哗啦碎了一地,怎忍心再责备她。他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希望抚平她的哽咽,嘴里轻柔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边的众人也在劝慰着。心里的五味杂陈随着泪水宣泄了出来,唐心慢慢止住了哽咽,她扬起哭红了的眼:“爹爹对不起,女儿让您担忧了,您责罚心儿吧!”她是真希望父亲骂她几句,打她几下,这样她心里的负疚感会减轻一些。

唐士玄拍了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以后有什么想法和爹爹说,在情理之中的爹爹都会答应你,知道了吗?”

唐心重重的点了点头:“嗯,女儿知道了!”

姜夫人欢欢喜喜地走过来拿出绢帕替唐心擦拭眼泪,又转身吩咐旁边的丫鬟绞了湿帕子来给唐心擦脸,看见唐士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对儿子佯怒道:“逸儿,还不快陪唐庄主去更衣!”

“是!”姜逸对母亲恭敬地躬了躬身,转身对唐士玄:“伯父请……”

“师妹!”早在一旁的白帆闪身来到了唐心身边,他神色不太自然,就像宽阔混厚的海面想怒力压制住暗潮的涌动,终究暗潮太澎湃,虽没掀起滔天大浪,却冲撞得海面涌起了几个波澜。若周围没有这些人,他恐怕会把她揽入怀中,感受她的体温和呼吸,唯有这样才能抚慰他早已出窍的魂魄。然而千般忐忑万般担忧只化作了:“你好吗?”

“大师兄,我挺好的,倒是让你费心了,你脸色不太好呢。”她这个师兄她了解,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黯然神伤的一定是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负重,唐心心里又一沉:“师兄,都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说完又想流泪,这时丫鬟绞了湿帕子过来,白帆顺手接了过来,替唐心擦了擦眼:“你回来就好,千万别自责,错在我,我应该对师傅说让你一起出来的。”白帆言语温柔,眼露心疼。

“对了,二师兄呢,怎么没见他呢?”唐心也擦脸边问。

“他去寻你还没回来,不过下午我已通知唐家各地商铺只要见到他立刻通知他你到晋中了。他武功好,头脑聪明,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

“噢,希望他没事,早点回来。”唐心心里自责更甚,若二师兄有什么事,她怎能愿谅自己。

“师娘那边我也传消息过去了,师妹就不要担心了。”白帆似会读心术一样,解了唐心心中的顾虑。

唐士玄在姜逸的陪同下回来了,姜大人舒展着他如沟壑般的皱纹,捋着稀疏的胡须,终于放下心来,士玄的宝贝女儿找到了,那他就会安安心心地留下来了。

“来来来,大家入席吧,这是喜事,值得庆贺呀!”姜寻招呼大家入座。

大家按宾主入座,唐心一拍脑袋转身在人群中搜寻,只见卢小默站在最外面,双臂环绕胸前似笑非笑,看着一干人,好像在看一出戏。他沐浴过换了一袭天青长袍,清朗俊逸。

唐心绕过众人来到他身旁拉起他来到父亲和师兄面前:“爹爹,大师兄,给你们介绍一个人,他叫卢小默,来自鲁地,女儿和你们失散后多亏遇上了他才得以平安到达。”唐心没有告诉大家他的真实姓名和身份。

“姜大人,唐庄主好!”卢小默收起戏谑的表情,抱腕行了个礼,他又转身面对白帆:“白兄好!”

几人不约而同打量起他来。姜寻还是那样笑咪咪的,唐士玄眼光犀利,白帆则更冷了。

只一瞬,每个人就对卢小默做出了揣测和评论。此人气度不凡,非平庸之辈,姜寻如是想;观其貌相此人以后大有作为,唐士玄如是定论;而白帆心中则敲响了警钟。

“卢兄弟,谢谢你对小女的照顾!”唐士玄冲卢小默就要躹躬,她是真心感激卢小默的。

“那是我应该做的,伯父不要介意。”唐士玄躬还没躹下卢小默就忙伸手相搀了。

“哈哈哈,我姜府是何其荣幸,赢得众位才俊到此,大家就坐,就坐,今晚要好好庆贺一下!”姜寻热情,欢愉的声音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大家按宾主入座,唐心刚坐下,白帆和小默都不约而同地挤到她左边的位置,两人伫立在那,谁也不想主动离开,姜逸及时出来解围,冲他的小妹喊到:“三妹,还不快过来,你挤得客人都没位置坐了。”

这个六岁的小姑娘有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小鼻头,就像年画里的小人儿一样讨人喜欢。她撅着嘴,不情愿地挪到了唐心对面的位置。小默移步到唐心右边坐下。

姜寻一一为唐心和卢小默介绍他的几个儿女,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菜肴,姜寻先说了些祝福的话,接着宴席开始。

菜肴很丰盛,这一路唐心都没怎么好好吃过饭,看着这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十指大动。加之见到了爹爹和师兄,心情愉快,这菜肴就更美味了。姜夫人热情地让丫鬟布菜,自己倒没怎么吃。她笑容亲切,看着一桌子人其乐融融,满足而快慰。

姜寻的小女儿婉莲一直盯着唐心看,待唐心看向她,她冲唐心甜甜地一笑,露出两个圆圆的酒窝,“唐姐姐,我父亲和唐伯伯天天念叼你呢,虽然我们才刚刚见面,但我感觉我们早就相识了呢!”

“你和卢大哥是怎么赶到这儿的?这一路一定发生好多事吧!”她就像一个期盼着妈妈讲故事的小女孩,伸长了脖子,眼神殷切。

“你想听吗?这故事可有点长哦。”

“想啊,想啊!”小女孩欢快地拍了拍手,兴奋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我们遇到了一个大胖子,顶坏顶坏的……”唐心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他们智斗田胖子的事迹,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听着,坐在唐心右边的白帆轻轻递了一碗凉好了的鸡汤给她,唐心抬起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喉接着往下说。

婉莲不知不觉把身子紧紧地贴着桌子,她听得一会皱眉,一会生气,一会儿开怀大笑,恨不得自己也参与其中。唐心瞬间就征服了这个小姑娘的心。

唐心只讲了智斗田胖子的事,营救卢小默的那一段就略去不说了。

姜寻听完连连称道:“有勇有谋,不错不错,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唐士玄笑而不语,对着女儿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他的小姑娘长大了!心里一阵慰藉,又有一丝失落,女大不中留啊!她终究会离开他身边。

“吃点鱼吧!”几乎同时卢小默和白帆把剔好的鱼夹到了她的碗中。

“呃……谢谢师兄和小默!”唐心尴尬地笑笑,马上低头,把碗里的鱼全吃掉了。

“哇!唐姐姐你好幸福哦,有两个人帮你剔鱼刺!”对面的婉莲羡慕地感叹道,“我多想也有人帮我剔鱼刺哦。”

这小鬼,瞎凑什么热闹?唐心心里暗诽道,嘴里却说着:“那是因为姐姐笨呀,卡了鱼刺更麻烦,所以两位哥哥为避免麻烦,就只好帮我剃鱼刺咯。”

“原来笨还有这样的好处啊!”婉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咳咳”唐心差点把吃下去的鱼给咳出来,“呵呵,世间万物皆有阴阳,笨亦有阴阳,好与不好就是它的阴阳两面,世人只见它的不好,而看不到它好的一面,你刚刚看到的,就是他好的一面……”

婉莲听得似懂非懂,她凝神回味了两秒还是不太懂,摇摇脑袋把它甩到身后不管了,那些思想上的问题远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实在,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炸齑笑嘻嘻地吃起来。

白帆嘴角弯了弯,他这个小师妹最能言善辩,师弟可没少吃他的亏。

唐心又询问了爹爹和师兄他们一路来的情况。他们这一路因有姜寻调动军队护送还比较顺畅。只是得知唐心出了庄又没见她的踪影时大家比较心焦,最后决定王诩去找唐心,白帆和姜寻分别通过唐家铺子和军方的关系留下了唐心的信息,一有线索就通知她们。其余人按原计划行事。爹爹和齐国公也会晤好了,达成了一致意见。等过完端午节就按计划开战。

姜寻又询问了卢小默的打算,当得知他没有确切的目标时就及力挽留,作为齐国公的资深幕僚,他是尽心尽责,对网罗人才也是不余遗力,发现一个人才,就像老鹰盯上田鼠,非把它弄到手不可。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姜寻安排卢小默和姜逸一块住,一是放便照应,二来方便说服。唐士玄和白帆有一座单独的院子――素风院。掌灯时分散了席,各人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莺儿提了盏灯笼在前面照路,今晚的月亮不是太圆但很明亮,唐心让莺儿熄了灯笼,看满园的景物披上一层月华,亦梦亦幻。

突然从旁边小道上窜出一个人来,吓得唐心大叫一声往后一蹦,莺儿直接连叫带喊把灯笼朝那人影扔了过去。

“哎呀,是我!”那人伸手一抄接住了灯笼。

“卢小默!每次见面你都要吓死人吗?”唐心气急败坏,上前就想掐他的脸。

卢小默灵巧地一躲:“哎呀,我没想吓你,只是跑得快了一点,没想到你反应那么大!”

“你不回去睡觉,跑这干嘛?”

“我想看看你住哪儿,到时好找你。早就听说这晋中是个繁华之地,要不我们明天出去逛逛?”

这个提议正中唐心下怀,她是被憋坏的孩子,巴不得放一放野马呢,忙连连答应:“好啊好啊!明天几时走?”

“明早巳时怎么样?”

“两位对晋中不熟,明天我带两位去逛逛吧!”从小道里走出一个人来,是姜逸。他一直站在小道阴影里,不便打扰卢小默和唐心,听他二人说要逛晋中才走了出来。

“那就有劳姜兄了!”唐心忙道谢,有熟人带,真是求之不得呢。

“那就这样定了!走吧,我送你一段。”卢小默微笑着抬起脸,看看月亮又看看唐心,把灯笼还给莺儿,双手负在身后,一踮一踮地向前走。唐心早就发现了他只要一高兴都是这种走法。

来到了唐心的翠竹阁前,看她进了门卢小默才转身往回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唐心一夜好眠,她是在莺儿的叫唤声中醒过来的。她伸了个懒腰,看看明亮的窗外,想起了昨晚的约定,一掀被子蹦了起来。

小丫鬟抬水进来,唐心洗漱完毕,莺儿打开衣橱,满满一衣橱的衣裙,都是姜夫人准备的。唐心吓了一跳,姜夫人准备的可真周全!

唐心挑了一套天蓝色丝裙穿上,莺儿帮她挽了发。今天她挑了一对水蓝色水滴耳环带上,清新可人。正在这时卢小默在楼下喊道:“唐心,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唐心忙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太急,丝裙旋起一个弧度,迎着光一看上面有水波暗纹隐隐流淌。莺儿在后面急急忙忙收拾好小姐出门的应用之物跟了上来。

卢小默笑嘻嘻地看唐心下楼:“快走吧,我们到前厅和姜兄汇合,他已经在那等我们了!”

他们来到前厅,唐心四下张望,只看到了姜逸,爹爹师兄都没见。姜逸温和地笑笑:“唐庄主和白兄同家父一起去国公府了,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我已禀明家父今天带你们出去逛逛。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就不在家里用早饭了,我带你们去尝尝晋中的小吃。”

唐心听了心花怒放:“好啊好啊,那我们走吧!”

唐心和卢小默上了马车,姜逸则骑了一匹马跟在旁边,莺儿跟在马车后。

马车车厢宽敞舒适,坐四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有一小几,放着茶水和几样点心。唐心把车帘掀开,这样可以看见外面的景致。小默倒了两杯茶,递给唐心一杯,又伸头问姜逸:“姜兄,你不进来喝杯茶吗?”

“不了,你们喝吧。”

小默拿起一块荷叶糕扔嘴里,“嗯,不错,软糯香甜,你不来一块吗?”

“不了,这荷叶糕我都吃腻了,我要等着吃点不一样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车窗外。

这一带人比较少,只有长长的青灰色院墙,偶尔可以看见院墙里的翘角飞檐和浓密的树冠。在这里居住的应该都是达官显贵吧,唐心心想。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行,约摸过了两条街,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商铺的巾幡随风飘荡,好似一只只手在招揽着客人。

马车慢慢在人群里穿行,唐心冲车夫喊道:“停车,停车!”马车应声而停,唐心从车里跳了下来:“我不想坐车了,我要走着逛逛。”卢小默也跟着下了车,“对对对,边走边看才有意思!”

姜逸随即吩咐车夫在安仁街街口等他们,转过身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顺便当起了向导。

“这条街叫怀兴巷,里面有一家张记面馆,她家的千丝面是一绝;还有一家银器作坊,他家打造的手饰精巧别致,是晋中女子最爱光顾的地方。”

唐心一面听一面四处张望,街市上热闹非凡,有卖蒲草、簟席、弓剑、书画的,也有卖柿膏儿、狮子糖、香药,并各色蜜煎果子的,她笑意盈盈,眼神灼灼,对什么都感兴趣,连最普通的竹篓都要翻看一番。她白皙的脸颊因兴奋而泛起一层粉红,就像三月的桃花。她忙碌的身影就像在花间采蜜的蝴蝶。

卢小默拉住唐心开玩笑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要看,不会是第一次逛街吧?”

“是呀!”

“啊?怎么可能!”卢小默不可置信。

“我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和娘亲爹爹出过庄,不过那都没记忆了,所以这一次应该算是第一次逛街吧。”唐心解释说。

卢小默有点心疼,“那以后我天天陪你逛街怎么样?”

“好啊,爹爹他们都忙,有你这个闲人陪我最好不过!”唐心转过身冲卢小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又被新奇玩意儿勾了去。

卢小默对这些事物没多大兴趣,倒是看唐心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更有趣。他干脆跟在唐心身后,买了刚才唐心爱不释手的竹篓,让莺儿拎着,唐心看中的东西他就买了往里扔。不一会竟装满了大半篓。

“面馆到了,我们进去尝尝吧!”姜逸指着前面的一家面铺说到。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只在门口挂了一块小匾――张记面馆,上面的墨迹经风吹日晒已剥落不少。

她们进得店内,左边有一长条案板,上面放置着合好的面团,案板旁边是一个火炉,上面架了一口大锅,锅里的水沸腾翻滚着,接下来是一张长桌上置各色调料和碗筷。几张方桌旁都坐着客人在吃面。姜逸冲一老者说道:“张伯,来四碗面,加帽。”

“哎呦,是姜公子来了,快请坐,请坐!”老者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拿了一块抹布到一张方桌前又仔细擦了一遍,边擦边吩咐案板后的年轻小伙:“柱子拉四碗面!”

柱子取了手掌大一团面,搓成长条,对折,摔打,拉伸,又对折摔打继续拉伸,如此反复直到那面条细得像丝线,掐断头尾往滚锅里一扔,锅旁的老婆婆用又粗又长的竹筷搅了一下就捞进碗里,舀了一勺猪骨汤,加上炒得喷香的浇头,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端到了桌上。

唐心目不转睛地看着柱子拉面,心道真是神奇!姜逸把面推到了唐心面前:“唐小姐先用吧!”

唐心抵不住那面条的诱惑,也就不谦让了,道了声谢就吃起来。

面丝虽细,却非常筋道,骨汤鲜香,加上放了特殊调料炒制的浇头,小小一碗面确是有滋有味。唐心挑起一小柱面,却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根,难怪叫“千丝面”!

案板上的摔打声不断,几碗面陆续下锅,端上了桌,莺儿本想抬到另一张桌上吃,被唐心叫了过来和他们一桌。莺儿局促地坐下和他们一块吃。

今天难得卢小默没出声评论,因为面实在太好吃了,他根本来不及评论,一口接一口,吃了个底朝天,吃完擦擦嘴:“真是想不到这么不起眼的小店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面!不是姜兄你带着来我恐怕不会光顾这样的小店。”

“他们家是祖辈就传下来的手艺,从不外传,现在到张伯是第五代了。”姜逸不急不缓地说着。他吃面也是不急不缓,和猴急的唐心和卢小默形成了对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吃完了面唐心他们又接着逛,卢小默先还兴致勃勃,越逛越兴致缺缺,直到唐心把竹篓装满了,卢小默忍不住叫道:“哎呀,唐心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经卢小默一说唐心也觉得有点累了,她转向姜逸:“姜公子,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一下?”

“我正打算带你们去呢,前面拐角有一家茶馆环境清幽,做的点心也好吃。我们去哪儿歇息吧!”姜逸还是那样不急不躁,温文尔雅。

“那感情好,我们快走吧!我可是口渴了。”不待唐心回答卢小默就抢先说了。

于是一行人沿街来到了那个茶馆,掌柜的一看是姜逸也不用吩咐,直接往前带路:“姜公子里边请,还是按以前的规矩吗?”

“对,再加几样你们拿手的点心。”

“好的,小的就去办。”

他们来到了顶楼,整个顶楼就只有两间房,姜逸抬脚进了“弈趣阁”,唐心等人也跟着进去了。

这里面果然如姜逸所说环境清幽,各色绿植假山精巧地布置其中,房屋中间一张雕花大方桌,桌旁置几把太师椅;临窗摆放了一小几和几凳,可以凭窗观街景;靠墙的一面放了一张矮榻,矮榻上有棋桌和棋子;穿过雕花屏风,里间置百宝格和一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整齐划一,墙上悬挂着一幅踏春图。在靠墙处居然还有一张美人榻,可供休息之用。

几个伙计已经送上了各色点心、水果和茶水。姜逸招呼大家坐下喝茶休息。唐心看那点心做得小巧别致,拈了一块桃花酥放入口中,入口酥脆,清幽的花香慢慢渗透出来,她满意得星目微闭,从鼻孔中“嗯”了一声。卢小默也放下手中摆弄的棋子过来坐下。

“这茶楼的主人原是宫里有名的点心师傅,只因得罪了皇上身边的宦官,被处以莫须有的罪名。他和家父是旧识,家父重金贿赂把他救了出来,从此他在家父的资助下在这儿开了间茶楼安身立命。”姜逸解释了一番。

“所以这奕趣阁是专为姜公子留的喽。”唐心猜道。

“对,闲暇时请三两朋友到这儿来下下棋,喝喝茶。”姜逸笑笑:“以后唐姑娘想来尽管自己来,待会儿我会和老板说好的。”

“难怪点心做得那么好,原来是御厨啊!”卢小默已把各色点心都尝了一遍,自顾自的说道。

唐心也依次尝了,她最喜欢那款碧玉糕,小巧玲珑的方型糕晶莹剔透,中间隐隐约约含着一颗红豆沙,糕入口即化,丝丝清凉沁人心脾,紧接着带着玫瑰芳香的红豆沙也化入口中,真乃解暑佳品!

姜逸见卢小默摆弄棋子,就和他谈起了奕棋之道。

他们谈得兴味正浓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哈哈,风驿兄,今天没在议事厅看见你,原来你跑这儿逍遥来了!”随即从门口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此人五官端正,眼神清明,满面含笑,如沐春风。

姜逸闻声赶紧站了起来,抱腕施礼:“世子爷,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看见你的小厮在楼下就知道你必定在上面。”世子爷边说,边看向卢小默和唐心。

“原来如此,容我给几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齐国公的世子爷。”姜逸对唐心和卢小默介绍到。

“这位是唐庄主的掌上明珠唐小姐,这位是卢公子。”

双方见礼坐下,姜逸又倒了杯茶给齐世子。

唐心迅速在脑海里搜寻齐世子的信息:齐世子名辉,性情敦厚,文武皆通。娶李尚书之女李溪媛为妃。

“唐小姐是什么时候到晋中的?没听令尊和师兄提及过。”齐辉先问到。他年岁不大,说话行动处却稳成持重,看见唐心的美貌也未像其他人一样眼睛露惊羡。他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昨天刚到。”

“哦,难怪了。那我可要好好进进地主之谊,改天我略备薄宴请两位赏观。”

“谢谢齐世子。”唐心和卢小默齐声道。

大家闲话了一会家常,齐辉询问卢小默从哪儿来。卢小默只说自己是鲁地一个乡绅世家的公子,出来闯荡闯荡增加阅历。齐辉只轻描淡写地“噢”了一句,未加细问。唐心想从他脸上看出有没有怀疑,可他自始至终面带微笑、神色自然,看不出端倪。

“来到弈趣阁不手谈两局怎么行呢?”姜逸提议。

“正合我意,卢公子我们俩来对弈一局如何?”齐辉望向卢小默。

“恭敬不如从命,世子请。”卢小默潇洒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二人对弈,唐心和姜逸在旁观战。齐辉棋路稳健,步步为营,卢小默则大开大合,洒脱自如,一开始齐辉略显劣势,但他神色如常,渐渐地竟有了稳中求胜之势。卢小默挂着他往常的微笑,云淡风轻,修长的手指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他看似不经意摆上去的棋子,却步步均有深意。齐辉不禁暗暗为他的风采赞叹一声,同时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同他对奕。他二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看得唐心和姜逸不禁拍手叫绝,真是精彩!最后二人堪堪打了个平手,不禁相视哈哈大笑,棋逢对手,真是痛快!

一阵茶水过后,姜逸看时候不早了,就提议大家该回府了。齐辉也说他还有点事要处理,临行前再次邀请唐心和卢小默到府上做客。

唐心他们下得楼来,顺街走到街口,早晨那辆马车就候在那里,这次他们三人都上了马车。马车轱辘轱辘回到了姜府,莺儿拎着一篮子东西和唐心回到翠竹阁。唐心把他的战利品全倒在桌上,一件一件把玩,直到小丫鬟通知开饭了才往前厅来。

看见了爹爹和师兄唐心开心地把一天的见闻告诉了他们,他们仔细倾听着,笑而不语,这些事提不起他们的兴趣,他们真正喜欢的是看唐心俏皮的模样,她就像一阵风,可以吹跑内心所有的不快;她就像一眼温泉,可以舒展他们的身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晚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唐心还未到翠竹阁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师妹!”

“大师兄?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不知你累不累,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烟罗巷白芷楼,暮衍庄的产业。”

唐心想起了李将军所说烟罗巷里有晋中最红的头牌姑娘,不禁心生好奇,忙答应说:“好啊!”

于是白帆领着唐心来到门房,对门房说了几句出了门。门外已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他们登上马车,马车轱辘轱辘在暮色里前行。烟花巷她并不是不知道,她早已从唐家丰富的藏书中看过,只是没亲眼见过,而且暮衍庄还有这种产业!爹爹和师兄都是正人君子,他们开这种产业一定有原因。唐心在脑海中把所有可能想了一遍,抬头向坐在对面的白矾说道:“这白芷楼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收集情报吧。”

今晚的月色特别好,皎洁的月光透过车窗照在白帆的面庞上,勾勒出一个俊朗的剪影,他略低了低头,注视着唐心,脸上泛起温和地的笑容:“师妹真是聪明,这种地方最容易接触达官贵人,了解信息。暮衍庄在这晋中可有好几处产业呢,只是现在已入夜其他地方已经关门闭市,只有这白芷楼正是热闹之时。等有时间我再带师妹一处一处看咱们暮衍庄的产业吧。”

唐心知暮衍庄世代经商产业很多,可从来没接触过,现在可以亲眼见见不禁激动起来,只见她眼睛陡然一亮,身体前倾,双手激动地比划着:“真的吗?那师兄可要尽快带我去哦。”

白帆这几天为筹措大军出征的粮草,还有暮衍庄各地商铺的去留,人员调整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手头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却鬼使神差地带着师妹出来闲散一会儿,此刻看着她生机勃勃的样子疲倦也一扫而空,全身似有一股暖流流过,无比舒坦,就想这样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你放心,我会抽空带你去的。”

远远地看见烟罗巷,一盏盏红灯笼把整个巷子映得金碧辉煌,高高低低的丝竹声,娇娇嫩嫩的笑语声,像清清浅浅的小河流淌出来,把人丝丝缕缕的好奇和欲望勾引出来。

马车驶入巷子,各色穿红着绿的姑娘打扮得妖妖娆娆,簇拥着形形色色的男子说说笑笑,唐心仔细打量着这些人,惊异得嘴巴张开没合拢,此时耳畔传来师兄悠悠的声音:“这些女子大多是些可怜人,世事动荡,战乱纷纷,许多人无家可归,从事这一行成了唯一活下去的路。这也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景观,越是战乱,烟花巷就越红火。”

唐心听完“噢”了一声,不禁心生怜悯,这一片花红柳绿下掩盖了多少悲伤和凄凉:“那么白芷楼中是否也有许多这样的女子?”

白帆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又不是,白芷楼挑选的女子大多是书香礼仪之家的小姐,因各种原因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他们小时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因而琴棋书画,言谈举止都比一般姑娘要强许多。白芷楼在这烟罗巷可谓一另类,这里的头牌姑娘们都卖艺不卖身,除非他们挑中了自己心仪的人,否则没人能强迫她们。”

“那好啊,可是……遇上蛮不讲理的权贵们怎么办?”

“有齐国公的三公子撑腰谁敢。”

“哦……原来是这样!”唐心一幅了悟的神情。

说话间已经到了白芷楼,唐心和白帆下了车,门内迎出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她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略施淡妆,只口脂用的是玫红色,衬托得五官明丽鲜艳。她身着一袭耦合色襦裙,上用深紫色的丝线和金线织就繁复的花纹,同色的腰带束在腰间,恰到好处的显示出她身段的妖娆和丰腴。简单的发髻上插了一枝金镶玉梅花步摇,一看成色和工艺就知绝非凡品。她整个的装扮显示出雍容华贵的气度。

“白公子,您可是稀客。今儿怎么有空来这儿呢?”这女子笑盈盈地问道。

“梅姐,这位是唐庄主的小姐唐心,我今天是特意陪她来看看的。”

梅姐早就留意到这位像精灵一样的姑娘,没想到他是唐庄主的女儿,遂即转向唐心:“早就听闻唐庄主有一位美貌异常的小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啧啧,人间竟有这样的女子!”

“梅姐过奖了!”唐心谦虚地应到。

“梅姐,你去忙吧,我自己上去就行。师妹随我来。”

“那好,我吩咐人送茶点上来。顺便让芳语来弹上一曲?”梅姐不着痕迹地询问道。

白帆不置可否,径直向前走去。

唐心随白帆向内院走去,她一路走一路打量,这院内的花草树木桌椅假山都经过精心布置,不大的一块地方却营造出葱茏幽静的感觉,淡淡的苦橙花香飘荡在鼻尖。和门外的莺莺燕燕不同,这里处处充满了风雅。

这是一个三层楼的院落,唐心随白帆来到三楼,期间不时闻到低吟浅唱,他们进了最里一间,这是一个套间,布置的并不侈华繁复,但干净舒适。一会儿的工夫,小丫鬟就奉上茶水和茶点。白帆为她斟茶:“这是上好的毛峰,师妹尝尝。”

唐心举杯闻了闻,嗯,清香扑鼻,好茶!又尝了尝茶点,不比沁香楼的差:“好景、好茶,美人呢?师兄,这晋中的头牌是不是在白芷楼呀?”唐心终于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想见她吗?”

“想啊!难道她真在白芷楼?”

白帆点了点头:“她原叫林淋,出生官宦世家,其父获罪而被牵连充为宫婢,因其貌美被宫中歹人掳至宫外辗转卖予他人做妾,她拼死逃出,逃至晋中被梅姐救下,三公子设法给她弄了一个假户籍,改名林芳语。从此她成了白芷楼卖艺不卖身的头牌。”

唐心听着她简短却坎坷身世介绍,想象着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今有佳客到来,芳语怎能不助助兴呢?”正在唐心遐想间,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着珠帘叮叮咚咚被撩拨开,一个窈窕淑女走了进来。只见她蛾眉皓齿,秀目粉唇,眼波含烟,就如一幅秀丽的江南山水画,美得精致,美得内敛。

她款款而来,脚步轻盈,轻柔的裙裾从脚边一层层漾开,像湖水上的波纹。她行至白帆面前屈膝行了一个礼:“白公子。”又转向谈心:“唐小姐。”

唐心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顷刻间就对这样一个温婉的女子充满了好感,她离桌拉起芳语:“你就是林姐姐,我正要让师兄请你来见一见呢!”边说边把她拉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林姐姐是江南人吧?”

“是,唐小姐怎么知道的?”芳语微讶。

“因为只有江南秀美的山水才能养育出这样秀美的女儿呀!”唐心笑嘻嘻地回答,并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哪里,唐小姐才是集天地灵气于一身的女子呢!”芳语诚心称赞道。

“哈哈哈……林姐姐,你这话要让我娘听到她准会说‘她哪是个女孩儿呀,她就是一个魔王投错了胎’”唐心爽郎地笑道。

芳语闻言掩面笑了起来,白帆也难得地笑了,轻轻柔柔,暖暖洋洋。芳语瞥了他一眼,还从来没见白公子笑过呢,他这一笑,让人亲近了许多。芬语的忐忑也消失了不少,神情轻松。

“林姐姐,你知道我最爱干什么吗?”

“什么?”

“和二师兄上山打野鸡。你不知野鸡的胆子有多小,每次发现了野鸡窝,我就悄悄地在前方布一张网,二师兄绕到后面突然大叫一声,那野鸡受到惊吓,就只管往前扑腾,一扑腾就扑腾到我的网里来啦!哈哈哈……这就叫自投罗网,那野鸡的羽毛可漂亮了。然后我和二师兄会到小溪边把野鸡烤了吃,啧啧……那美味,回味无穷……”

芳语津津有味地听着,秀目含笑。白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断地给二人添茶。

“我和二师兄还经常逃课到后山上去玩耍。”

“先生没发现吗?”

“没有,因为我们找了两个替身。”

“哦?”

“你不知道,我和二师兄悄悄在墨染堂后院的篱笆上开了一个小洞,刚够我们两人进出,平时用藤曼遮住无人发现。我们要出去的时候,两个替身就悄悄进来,在书桌旁摇头晃脑,咿咿呀呀。方先生年岁大了眼神不太好使,还爱打瞌睡,所以并未发觉。”

“那两个替身是小厮吗?”

“不是,我娘知道我们调皮,就命令小厮随时报告我们的不轨行为,有敢包庇者严惩不待,他们都不敢,所以我们找了两个族中兄弟。一开始他们也不干,可耐不住二师兄拳头硬呀!加上我们若在山上得了好吃好玩儿的,也会分给他们一些,他们也就乐意了。”唐心说完捻了一块点心送到嘴里。

芳语眼睛亮闪闪,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唐心吃完接着说:“可是好景不长,这件事被大师兄发现了,吓得我和二师兄像小狗一样整天围着他转。他冷着一张脸即不说要告诉我爹,也不说要替我们隐瞒。害得我和二师兄那几天都忐忐忑忑,觉也睡不安稳,吃东西也不香。”

“后来呢?”芳语急急地问。

“后来我和二师兄对大师兄做了保证,以后好好念书,再也不干这样的事了才做罢。”

芳语听得咯咯直笑。

“不过也只有大师兄在的时候我们俩才老实,只要他和爹爹一出山庄,我和二师兄就又重操旧业了,呵呵呵……”唐心得意的笑了起来。

白帆抬起右手食指,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唐心脑门:“我早料到会这样。”

“大师兄你又敲我脑门!”唐心恼怒到。

芳语瞟了瞟白帆,又看了看唐心,心里升起一丝羡慕和落寞。

“林姐姐,听说你出生名门世家,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呢?”

听别人提起自己的家,芳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哀伤,她徐徐道来:“小时父亲为我和姐妹们请了江南最好的琴师,我每天要练两个时辰的琴,还要跟着先生读书练字,跟奶娘学做女红,记忆中没有多少时间在玩耍。父亲和母亲对我们都很严厉,做不好是要受罚的。所以最盼着过节,过节我们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了。”

唐心眼露同情:“这样啊,那你岂不是好多东西都没玩过?”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假小子似的。”白帆插嘴道,明明一句责怪的话,怎么听出了甜蜜的味道。

“也是,要不怎么今天林姐姐最擅长的是弹琴,而我最擅长的是爬树呢?”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

芳语眼角都笑出了泪水,她掏出丝帕试了试眼角:“唐小姐真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了,今天匆忙相见,未来得及备礼物,我就献上一曲略表寸心吧。”

“嘻嘻,好极了,我可以大饱耳福了。”

小丫鬟抬了琴进来放在琴桌上。芳语端坐好,凝神调息,十指轻轻放在琴弦上,琴声骤然响起,像天边的一声惊雷,接着轻柔短促的旋律从十指流淌出来,像哗哗的雨丝,又像小草纷纷探出头的沙沙声,琴声铿锵柔软并存,高低错落有致,时而潺潺,时而嘈嘈,描画出春天里生机勃勃的山林。

唐心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大山。

琴声渐渐如吹拂过的山风渐行渐远,一曲终了。

徐徐唐心睁开了眼睛:“真乃天籁之音也!”

“可不是嘛,芳语的琴声勾住了多少人的心呐。”梅姐微笑着抬了个托盘进来,依次把三碗水果小汤圆端到了桌上:“用点夜宵吧,这是厨房刚做好的。也不知合不合唐小姐的口味。”

唐心看着一颗颗如珍珠般圆润晶莹的小汤圆,还有同样大小的时令水果丁,就像春天里缤纷的花园,清新又美丽,不禁喜不自胜:“哇!太漂亮了,看上去就很好吃。谢谢梅姐。”说完拿起小勺就吃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他们又接着聊了些家常,白帆看看时辰不早了,提醒唐心该回去了。临走前唐心又转身问芳语:“林姐姐,以后我可不可以经常来找你呀?”

“求之不得。”芳语真心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唐小姐。

他们乘车回到了姜府,白帆把唐心送至翠竹阁,莺儿正眼巴巴地向外张望呢。见唐心进了院门,她拍着胸口跳到唐心身旁:“我的好小姐,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你要是不回来,我上哪儿找你去呀。下次你出门一定要带上我!”

“我这不回来了吗?别担心,下次一定带你去,快给我弄点儿水洗漱,我困死了。”

“您先进房歇着,我这就去。”莺儿麻利地向厨房跑去。

第二天唐心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莺儿告诉她卢公子来了两次,最后说了一句“天呐!这世上还有比我还闲散的人!”就走了。

这一日唐心就在闲散中度过。他让莺儿支了把椅子在树荫下,看看书,喝喝茶,打打盹,到了晚餐时也只有几个女眷在。她很奇怪卢小默这厮跑哪儿去了?

次日唐心早早就起床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在这天空微亮的早晨最是舒爽。唐心信步在花园中走动。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各色植物恣意生产,唯恐错过了这拔高的季节。逛完了花园,唐心回去吃早饭。

翠竹阁外卢小默一阵风似地卷来:“唐心,唐心……”见无人应答,他一边入得院内,一边又喊道:“莺儿,莺儿……”

“哎呦,卢公子,小姐在餐厅吃早饭呢,您吃了没?”莺儿看着连跳带跑的卢小默很惊讶,怎么每次见到他都是这样?他和温和的姜公子,沉稳的白公子太不同了,不过她还是更喜欢卢公子一点。因为他随意自在,在他跟前没有压力。

“给我加副碗筷,我也吃点儿。”卢小莫边说边快步向餐厅走去。

他往唐心对面一坐,唐心只抬眼看了看他又接着吃自己的早饭。

“喂,你就不好奇我昨天一天去哪儿了吗?”卢小默一脸我这里有好玩的故事,快来问呀的表情。

这时莺儿送了碗筷进来,卢小默接过碗,直接给自己盛了碗粥,夹起一块酱鸭条送嘴里嚼了嚼,就着粥喝了下去。

“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卢小默也不等唐心问了,直接压低了声音,把头往前凑了凑,对唐心耳语了一番。

“真的?!”唐心听完一脸愕然,还有一丝兴奋,就像当年他和二师兄发现了熊的脚印,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兴奋一样。

“卢小默,我们今天再去察看一番如何?有了眉目再告诉姜大人。”唐心唯恐告诉了姜寻,就没有她的事了。

“我正有此意。”卢小默担心的则是如果这里边没有什么大问题,告诉了姜大人反而惹人笑话。

“你还是女扮男装方便些。”卢小默接着又说,他左右偏头看了看唐心,又用手指比量了一下:“那张面具你戴可能大了一点,也只能将就一下了。”

“是那张吊死鬼面具吗?我不喜欢。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没有。”卢小莫干脆利落地回答。

“那好吧,就将就一下吧。”

他二人吃完了早饭就来到楼上房间。卢小默在房门外等唐心换好了男装才进去。他从袖袋中掏出两张面具,一张就是那张吊死鬼面具,另外一张也好不到哪去,只是颜色由蜡黄变成了酱紫,唐心不由得联想到被人掐住脖子脸色涨成紫红色的样子,她嫌弃地说:“你就不会弄个正常点的?”

“这个多好呀!别人一看见就自动远离你了,省力!”

唐心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卢小默教着唐心把面具带上。

这时莺儿从房门外进来了,一看,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一个肤色蜡黄一个皮肤绛紫,脸孔呆滞,毫无生气,就像饿了十天半个月快入土的人。若是在晚上说他们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也不为过。

小姐房里突然冒出两个这样半死不活的人着实吓坏了莺儿,她刚要张嘴大叫就被卢小默抢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巴。

“是我!唐心!”唐心急忙叫道。

“傻孩子,我们化了一下妆。”卢小默也说道,并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

听到他们的声音,莺儿惊魂未定,又打量一下他们的身量,的确是二人:“小姐,卢公子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莺儿,我们有一桩重要的事需要去查一下,所以化妆成这样,你千万别对别人说。”唐心嘱咐道。

“小姐,我也去,万一您丢了怎么办?”

“不行,你去了碍手碍脚。”卢小默严词拒绝。

“让我去吧,这晋中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没准儿你们还用的上我呢。”莺儿眼巴巴地祈求道。

唐心思索了一会,觉得有道理,就对卢小默说:“就让她去吧,毕竟我们刚到对这里不熟。”

陆小默也觉得有理,又对莺儿叮嘱了一番。

莺儿把他们带到姜府西南角一处僻静的矮屋前,爬上这屋顶再爬院墙就容易多了,跳过院墙就出了姜府。无论如何,他二人这副尊容是不可能从正门出去的。莺儿伸手没有他二人敏捷,就从正门出去,再到墙外和他们汇合。

卢小默凭着记忆带着他们往前走。街上的行人并未对他们起疑,毕竟这晋中是乱世中的一块净土,逃难到这的人也不少,他二人的装扮就像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逃到晋中的难民一样。

原来卢小墨昨天闲来无事,就和姜逸打了声招呼也不要人陪自己出来瞎逛,无意中,他发现两个人虽然衣着褴褛却眼露精光,脚步轻盈,虽然平民百姓家也有武功精湛之人,但二人的眼神警惕,眼观八方,让卢小默起了疑心。他悄悄尾随二人到了一处僻静的民房处,刚想攀上屋顶查看一番,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同样装扮的人,他们谨慎地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后才转身进屋。这更加重了卢小默的疑心。他借着屋后的一棵大树向内张望,发现屋内的人警戒性很高,也不敢冒然行动。他就这样在树上蹲了一个时辰,没发现什么情况就回了,打算再做计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他二人跟着卢小默往前走,走着走着莺儿眼露惊讶:“不对呀!这一带是不允许寻常百姓进入的。”她看唐心和卢小默眼露不解又接着解释道:“齐国公的几位成年公子都有府邸,这府邸周围的一片区域都不允许百姓居住。”

“那这是谁的府邸呢?”卢小默问道。

“这是三公子的府邸。”

唐心和卢小默对视一眼,还没等唐心回忆齐三公子的信息卢小默就开口了:“这齐三公子可是赫赫有名。他英勇善战,有勇有谋。对待军士赏罚分明,凡有才能的都予以提拔。无才之人即便出身豪门也不予重用,因此深得士兵爱戴,也因此得罪了一些权贵。齐国公对这个儿子也十分器重,只可惜……他是庶出。”说到后面卢小默语气黯淡,大概是感同身受吧。

唐心拍了拍他的肩叉开话题:“那这些可疑的人和三公子会不会有关系?”

“不一定,大家族里的弯弯绕绕可没那么简单,先看看再说吧。”他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深谙其中的复杂和凶险,看到的未必真实,看不见的未必虚假。

这一片因无人居住,只有稀稀拉拉几幢房屋,大片空地上长满了树木和灌木,看来主人无心打理,任其自然生长,这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他们三人提高了警惕,慢慢接近卢小默指的那幢房屋。

这是一套再平凡不过的四合小院。灰瓦灰墙因年久失修而斑驳陆离。卢小默嘱咐莺儿在一处茂密的灌木后藏好。他纵身一跃跃到了屋旁一棵高大的榆树上,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蹲着,唐心象只灵敏的猴子紧随其后也上了树,他俩透过树叶缝隙向院内张望。许久都没看到人影,卢小默示意自己到屋顶上去侦查,让唐心留在原地。唐心点头同意。

卢小默的功夫是极好的,他轻轻跳下树一提气就上了房头。他小心地在一片破瓦处趴下,透过碎裂的地方往下看,屋内并没有人,也没什么可疑痕迹,他又爬起来轻手轻脚向前走,像一只在屋顶游荡的猫,这样一直找到了西厢房。唐心像只豹子一样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她已把腰间的匕首握在了手中,警惕而又安静。这就像他和二师兄上山打猎一样,要有足够的耐心,警醒和胆量。

粹不及防的一阵呐喊声从西厢房传来。卢小默在声音响起的一瞬就一个后翻翻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唐心也跃下了树,冲灌木后的莺儿大叫一声:“莺儿快跑!”

屋内的人有的从房门里出来,有的直接越过屋顶跳出来,卢小默从腰间“刷”抽出一把长剑,原来这是一把软剑,如腰带般缠在腰间,剑身抽出还兀自抖动着发出“嗡嗡”声。追上来的人看看这柄剑也不敢轻易靠近。这一短暂的犹豫给卢小默争取了时间。他三跃两跃就到了唐心跟前,他知道唐心那稀疏的武功是敌不过这些人的。他一把剑在手,舞出一片剑花,护着唐心后退。唐心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她跑得越快卢小默的压力就越少。莺儿大概是被吓坏了,她拎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唐心扭头一看在她身后不过五步的距离已经有几个人提剑追了上来。刻不容缓,唐心果断地扭头向莺儿的方向冲去,边跑边叫:“莺儿趴下!”好像是为了配合唐心似的,莺儿好巧不巧被树枝绊倒在地。唐心的声音未落左手一包白色的粉末已向来人洒了出去,真是上天有眼,此时刮起了一阵顺风,轻轻松松就把粉末带到了敌阵中。

“啊……好痒啊!……好疼啊!”离莺儿最近的几个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唐心一阵狂喜,起作用了!她三步两步跑到莺儿身边伸手就把莺儿拽了起来继续跑,只要跑出了三公子的府邸范围,他们就安全了。

此时敌阵中发出一阵骚动。

“行五你疯啦!”

“行五你吃错药啦,是我!”

“小心行五,快抓住他!”

“啊!我的胳膊……”

唐心坚耳听着,脚步可没慢。难道他们窝里反啦?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笛声响起,“撤!”有人喊道,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停止了,那帮人往后撤去。

唐心松开拽着莺儿拽得发酸手,气喘吁吁转过身,卢小默持剑和一个灰布衣袍的少年对持着。他应该就是刚才制造混乱的那个人吧?不对呀,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二师兄!”今天的惊吓真是太多了,二师兄居然出现在这里!

“师妹!”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撇开卢小默往唐心这边跑来。

唐心双手抓住少年的胳膊欢喜得一蹦一跳:“二师兄居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师妹,你这脸……”少年疑惑地看着唐心。

“哦”唐心伸手嘶拉一下撕下了面具:“是面具。”

卢小默一听他们的称呼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走上前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好。”

“说的对,师妹,我们赶快走。”

四个人快速地撤离。卢小默时刻注意着有没有跟上来,或者有人跟踪。

当四人走在有人群的街道上才松了一口气。下面去哪儿呢?回姜府?唐心觉得不妥,现在有许多疑问,得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梳理一下。

而此时在那座小院内,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恭敬地垂手而立,对面是一身着石青锦袍的男子,他眼神阴鸷,刀削般的脸盘透出凌厉之势。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把玩着两颗乌黑的钢球。钢球每转一圈就发出低沉的呲呲声,这声音就像一把锉刀,锉着这群人的心脏,让他们战栗不已。连刚才被王诩砍断了胳膊的男子也不敢再哼一声。

“庄、庄主,为何不杀了他们?”领头的壮汉小心翼翼地问。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人声音很轻,听在壮汉的耳朵里却如一声狼啸,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让他们去传话吧,免得我还要找人,这话谁传还不都一样吗?撤了吧,干净利落些。”

“是!”领头人回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唐心眼睛滴溜溜向四周打量着。王诩一看她这幅神情就知道她在打主意了,别人想主意都聚精会神目不斜视。唐心想主意却喜欢四处乱看,仿佛周围的景物会给她什么启示似的。王诩笑咪咪安静地等着,果不其然,唐心眉毛一扬眼睛一亮,双手一拍:“有了!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是沁香楼吗?”卢小默问道,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赞同。

“是晋中有名的沁香楼?”莺儿又补了一句。她惊魂未定,紧紧挨着唐心,紧张地看着四周,连裙子上粘的杂草和灰尘都来不及整理。

“不是,你们跟我走就行了。那里有好喝的好吃的好听的,还可以看大美人,哈哈哈……”唐心毫不掩饰地大笑,笑完了,冲莺儿做出一个神秘表情:“不过还需要莺儿带路,我可不认得到那里的路。”

“去哪儿?”莺儿把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可不想再去一个危险的地方。

“烟罗巷!”

“什么?!”莺儿像被雷击了一下,下巴掉下来没合上,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卢小默同情的把她的下巴往上一合,轻轻拍拍她的背:“可怜的孩子,你慢慢锻炼吧,跟着你家小姐有受惊吓的时候。”昨天瞎逛加打听,卢小默已经把晋中的七七八八了解了大致。听唐心提烟罗巷,先是一惊后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最嘈杂不堪的地方最安全,只是不明白唐心什么时候知道烟罗巷的。

王诩什么也没问,师妹想出的主意都是最好的,除了师傅和大师兄,他觉得没人可以比得上师妹。

莺儿本来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此刻纠结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左脸高右脸低,双手捏住一块裙子使劲绞着,双脚互相搓来搓去。

唐心啪一下打开了她的手:“别绞了,裙子都被你绞烂了。我是说到烟罗巷,可没说一定要进去呀,你把我们带到那附近就行啦。”

“真的吗?”莺儿半信半疑。

“快走吧!你是想那些人追过来把我们全抓回去呀。”卢小默默契地加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支皮鞭抽醒了莺儿,她浑身一颤,想起了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忙转身快步就走。两者相害取其轻,还有什么比生命受到威胁更恐怖的呢?

绕过了几条街,莺儿脚步慢慢慢了下来,她又开始纠结了。唐心凭着模糊的印象仔细打量,认出了前方就是烟罗巷:“到了!”她欢喜地说,边说边继续往前走。

莺儿拉住唐心的胳膊,眼里蓄着泪水:“小姐,那个地方……那个地方不适合小姐去,会影响小姐的清誉的。”说完,眼泪啪啦啪啦往下掉:“小姐是好人,我不希望其他人对小姐说三道四的,呜呜……”

唐心心里一阵感动,语气也软了下来:“莺儿谢谢你,可是你看我到晋中没几天,没人认识我,再说我现在是个男子呀。”说完,理了理长袍,双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迈开方步如男子样走了几步,把莺儿逗得破涕为笑。唐心又握住莺儿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们要确保安全,那里面我有安全的去处,你放心。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姜府,告诉姜夫人我和大师兄在一起,让她放心,不要起疑,更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明白了吧?”

“嗯!”莺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按小姐的吩咐去办的。”

于是一行人分道扬镳,唐心他们三人直奔烟罗巷,莺儿回姜府。

白天的烟罗巷静可罗雀。除偶有杂役采买蔬果外,几乎见不到人在街上走动,和夜晚的喧嚣繁华形成了鲜明对比。唐心仰着头寻找白芷楼。

“就是这家了!”唐心指了指自己面对的门楼,卢小默和王诩一看,门头匾额和门榄两侧的红灯笼上写着“白芷楼”。

唐心向前叩响了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男仆露出了头,不等他询问唐心就自报家门:“告诉梅姐就说唐心求见。”

男仆下去了,不一会儿一个笑声响起:“哎呦呦,我说大清早就有喜鹊在我们院子里叫,原来是有贵客要来,快请进,请进!”门吱呀打开,梅姐笑盈盈站在那儿,还是那样的端庄富贵。

“梅姐,今天不请自来多有打挠。这位是我的二师兄,这位是卢公子,我朋友,请给我们找一个安静的房间。”唐心向梅姐介绍到。

“请随我来。”梅姐把众位让进了屋内,并向门外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可疑的人才把大门关上。

“梅姐,请设法联系我大师兄,告诉他我们在这儿,有要事相商。”既然这是暮衍庄的一个情报据点,那他们一定会有联络的方法,所以唐心直接吩咐道。

“好的,我立刻去办。”梅姐干净利落地回答。一看到他们的装扮,衣袍上的灰尘,凌乱的头发梅姐就猜到了几分。

“众位还没用饭吧,我吩咐小厮送饭菜过来。”梅姐边走边说,带领他们穿过小院,从西厢的角门进入了另一个小院,这后面有一个单独的两层小楼,梅姐把它们带进了一楼的一间:“这个小院不允许外人进来,连院里的姑娘都不能,只有白公子偶尔过来,众位尽可放心。众位先歇息片刻,我去办事。”

“好的梅姐,这里我们自己来。”唐心很欣赏梅姐干脆利落的作风。难怪她能在白芷楼管事呢。

不一会儿,小厮先送上了茶水和点心,并说饭菜还需要一点时间,让他们先喝点茶。

王诩为每人都斟了一杯茶,唐心这才觉得又渴又饿,抬起茶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连喝了三杯才解了渴。王诩和卢小默谁也没说话,也忙着喝茶,折腾了一上午,大家都又累又渴,不一会儿竟把一大壶茶给喝完了。

三人都无意识地吃着点心,神色各异。每人都在脑海中分析着这件事,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唐心想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无奈疑惑太多,只得等大师兄来了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他们刚喝完茶,梅姐就带着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饭菜香马上弥漫开来,“准备得匆忙,几位将就着用些。”梅姐边说边把饭菜端到桌上,一盘二色腰子,一碟玉棋子,还有紫苏鱼,外加一迫百味羹。“信送到了,白公子马上就来,众位先吃饭吧。”

三人谢过梅姐,也不客气,抬起碗开始吃起来。饭菜很合唐心口味,她冲王诩和卢小默说:“嗯,很好吃,你们多吃点。”

王诩把玉棋子换到了唐心跟前:“这个你爱吃,师妹你多吃点。”

“谢谢二师兄。”唐心从饭粒中挤出了这句话,说的含糊不清。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东西,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不禁让人惊讶:这么小的一张嘴巴怎么能塞的下那么多东西?岂不知,一是饿了,二是因为心里想着事情,想问的问题太多,心里一急嘴巴的速度就快了起来,赶紧吃完饭好讨论问题。

卢小默本来吃得心不在焉,看到唐心这副模样不禁笑了起来:“唐心吃慢点,这些菜都归你。”

唐心抬头看着他,不能开口,一开口饭菜就倾泻而出了。她两个腮帮一鼓一鼓的,好一阵才把那口饭咽下去:“卢小默,你那么斯文干嘛?又没人笑话你,赶紧吃,吃完了好办事!”说完又低下头接着吃自己的。

这时,门外出现了一个欣长的身影,挡住了明媚的阳光,三人不约而同向门外看去,唐心第一个跳起来:“大师兄你来了,太好了!”

“大师兄。”

“白公子。”

王诩和卢小默也起身见礼。

“大家不必客气,先坐下吃饭,吃完饭再说。”白帆把他们的装扮和神态全看在眼里,心里一堆疑问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唐心第一个吃完,王诩和卢小默接着也放下了筷。小厮抬着托盘把碗碟收拾了出去。

唐心就把昨天卢小默的发现和他们今天的遭遇对白帆说了一遍,又转头偏向王诩:“二师兄你又是怎么到了那群人里去的呢?”

“我在台水县收到了大师兄的来信,说师妹已到晋中,就往晋中赶。途经一座山林,遇到这伙人和一党山贼在打斗,我帮了他们的忙,把山贼打跑了,他们问我要到哪儿去?我谎称自己叫行五,家乡发生战乱逃往晋中避难。听闻我要到晋中,他们说他们办完了差事也到晋中复命。并说我武功好,邀我入伙,跟着庄主不愁没好日子过。并暗示庄主身后有大人物撑腰。我问他们要干些什么?他们就支支吾,闪烁其词。我觉得这里边不简单就佯装答应了他们的请求,暗中察访。”王诩顿了顿,喝了口茶。

“那你发现什么了吗?”唐心看着王诩,双眼满是探寻:“他们和齐三公子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他们的组织很严密,下级只能执行上级的命令,我只知道我们这一级的头叫凌主,其人何样我还没见过,凌主手下有好几拨人,我所在的这拨刚从台州执行任务回来。”

“执行什么任务?”白帆问。

“不知道,徐符不让打听,噢,徐符是这个队的队长。”

“那他们这次到晋中干什么?”

“我们进城之后徐符告诉了大家一个地址,吩咐分开行动,到那个地址集合。我跟着徐符到了那个小院。可是进院之后他只吩咐大家休息,什么也不干。第二天就遇到师妹他们来打探,徐符让我们捉住他们,我是听到师妹的声音,还看到她撒出的嗷嗷粉才知道是他们的。”

“嗷嗷粉?什么是嗷嗷粉?”白帆听完不解地问到。

“那是师妹自己配制的药粉,一粘到皮肤就又痒又痛,让人嗷嗷嗷直叫,所以师妹给它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嗷嗷粉。”

“扑哧……”卢小默一声笑了出来。

白帆脸上没笑,心里却一片赞赏,这个鬼精灵师妹经常做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本来凝重的气氛因为嗷嗷粉而轻松了许多。

“那就是说你还没打探到他们是谁,背后的主子是谁啰?”唐心说到。

王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腼腆地笑了笑:“没有。”

“这些人组织严密,没那么好打探的。”白帆云淡风轻地解了王诩的尴尬。

“我觉得这些人的身份还无法确定,要是能跟踪他们取得线索就好了。只是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留在那儿?”唐心边说边望向窗外,眼睛又开始滴溜溜转了。这个大谜团就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好奇心和探险心盖过了对危险的恐惧。

“这件事我会设法查清的。至于那个地方,你们也不要再去了,以免遇到危险。”白帆一看唐心的神情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及时阻止了她的非分之想。

“大师兄说得对,我看那伙人都是些玩命之徒,我们不要轻易冒险。”王诩立即明白了白帆的意图,也附和到。

“是啊,大家族里的关系错综复杂,还是从别的渠道了解些情况更好。”卢小默摸了摸下巴语重心长到。

唐心明亮的眼睛像划过天际的流星,瞬间黯淡了下来,多扫兴啊,探险才开了个头就告结束!

讨论完毕白帆让大家快回姜府免得引起怀疑,并让梅姐找了一套女装和两套男装让大家换上,各人又梳洗了一番,和来时已判若两人。

大家出了白芷楼,门外已停着一辆马车,唐心第一个钻了上去。卢小默在最后,白帆在他身旁云淡风轻地抛下一句:“卢公子,心儿是女孩子,又是我师传的掌上明珠,以后这类事情就别把她拉下水了。”

卢小默扭头看向白帆,只见他脸如寒霜,眼神更加冰冷,就像冰凌,晶莹中折射出冷冽和锐利。卢小默感到一阵敌意,双拳紧握,嘴唇张了张,终究没辩驳,这件事他的确欠缺考虚,差点害了唐心。

“放心,唐心也是我朋友,我不会拿她的安危开玩笑的。”最终他说出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因临近端午,姜府忙碌起来。姜夫人指挥着大家大扫除,把平时不注意的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下人们运回了新鲜的菖蒲艾叶,在每宅每院的门梢眉堂中都悬挂起来。各院的侍女领了雄黄,用于驱虫消瘴。

看着这些,唐心想起了娘亲。每年端午娘都会亲自带着他们上山去采艾叶,到池塘边釆菖蒲,此时的唐心最快乐,闻着艾草特殊的芳香她满山坡地打滚,娘总是笑着唤她“疯丫头”,为她捡去头上沾着的草叶。娘还会为他们每人缝制个香囊,装上朱砂、雄黄、香药,以五彩丝线收口,悬在腰间驱瘴。想到这,温馨的回忆渗出丝丝思念,不知娘亲还好吗?

现在他们几个都在异地他乡,她寻思了一下,打算替娘亲为爹爹和师兄们准备香囊。

她让莺儿找来了针线和素绢。

“小姐要绣香囊吗?”莺儿边帮她找花样子边问。

“嗯。”唐心接过莺儿递来的花样一张张挑选。

“夫人已经让绣娘绣了许多香囊了,小姐若要我去和绮罗姐姐说一声,她准会给你送来的,又何必劳神。”自从唐心救了她一命,她已把唐心当作了真正的主子,凡事都为唐心考虑。

“那不一样,那只能算借花献佛,终究不能代表我的心意。”唐心蹙着眉慢慢说着,像解不出题的小孩。以她把天鹅绣成鸭子的水平绣几个香囊比解题还困难呢。

果不其然,整整一天唐心在素白的绢布上绣出了一蓬草。莺儿拿着那块绢布翻过来倒过去地研究,一脸蒙地问唐心:“小姐,这是狗尾草还是牛筋草?”

唐心恨铁不成钢地敲着莺儿的脑袋:“这是兰花,兰花!你什么眼神?”

“噢?有这样子的兰花吗?我从来没见过……”莺儿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眉头蹙得比唐心的还历害,像拧紧的麻花。

“当然有了,这不你看见了嘛!”

“哦……”莺儿若有所悟,小姐那么聪明,读的书又多,说是兰花就一定是兰花,不会错的,只怪自己见识太少。

唐心把自己辛苦了一天的杰作看了又看,“噢”了一声,扔到桌上,不忍再看。

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其他办法。远远地传来飘飘渺渺地箫声,唐心灵光一现,有了!就这么办。

第二天,当芳语看到这块绢布时笑得捂着肚子趴在桌上。

“哎呀林姐姐你就别笑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唐心急得直跺脚。

“哎哟喂,等我……等我笑完了……我再给你想办法,哈哈……”

芳语终于止住了笑,用手帕擦擦眼角的泪水:“心儿你真是一个大活宝,让人不喜欢你都不行,为了你,这两天我就称病拒客帮你绣香囊怎样?”

“谢谢林姐姐!不过不用你绣,你指点我就好了!”唐心喜笑颜开。

芳语拿着绢布想了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教你种最简单的针法,廖廖几笔绣出意境,不用写实,这样即可节省时间又不会显出漏洞。”

“那最好不过了!我就知道找林姐姐准没错。”唐心诚心称赞到。

“你呀!作为报酬,以后经常来看看我,知道了吗?”芳语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小脸。

“求之不得呢,这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听的,还有好看的!你不请我我都要来呢。”

“贫嘴。”芳语白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没崩住,怎么看都像是抛了个媚眼。

“说吧,你要绣几个?想要什么花样?”

“四个,爹爹的绣苍松,大师兄的绣兰花,二师兄的绣只虎,卢小默的绣……绣竹吧!”

芳语凝神想了片刻,提笔在萱纸上画了起来。只见她廖廖数笔就勾勒出一棵苍松,遒劲有力的树干,云雾中伸展的松枝。真是妙呀!唐心拍手称道。接下来是苍石旁展出三两片兰叶,一朵如星兰花傲然开放。该画虎了,整个画面只见一双摄人心魄的虎眼,其余的是影影绰绰的树影,这样一种意境比绣出整只猛虎来更摄人心魄。那蓬修竹则是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弯腰却折不断。

芳语放下笔对唐心说:“你看怎么样?”

“妙!妙呀!林姐姐你真是才女!我想要的意境你全画出来了。”

“你甭夸我了,我来教你针法吧。”说着穿针引线,拿了一块绢布做示范,细细为唐心讲解。果然如芳语所说针法简单,唐心接过绢布练习了一会就会了。

接下来就正式绣了,芳语一针针指导着唐心绣苍松,绣一会她会仔细审视一会,拆掉一两针,重新绣上,经她一改动,苍松似有了生命力,稳健遒劲。唐心除了赞叹还是赞叹!看着一幅作品在自己手下一点点成形,自豪感和成就感盈然于心。

当苍松完成时唐心像捧着一幅绝世珍品,小心毅毅,爱不释手。芳话打趣她说没见过她这样的,把卵石当明珠捧着!唐心则反驳说明珠算什么,千颗明珠也换不了她的绣品!芳语又说那这万金不换的作品里有我一份辛劳,我可分多少?唐心佯装从心口抓了一把递给芳语:“诺,给你。”芳语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要你的心,收了你的心不知多少人会找我拼命呢!哈哈哈……”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小丫鬟送进茶点,忙活了一上午两人也饿了,吃了些茶点就传摆饭。唐心是自在惯了的,吃相随意,芳语则优雅得多。

“心儿,我真羡慕你那么自在随意。”

“哎,你可不知道,我娘最希望我成为你这样子的大家闺秀,可是我一直没如她所愿,想想可怜的娘亲,挺对不起她的。”

“成为大家闺秀又能怎么样呢?时运不济时和那蒿草又有什么区别?”芳语自艾自怜到。

“你可千万别这样想。在我和大师兄眼里,你就像那挺拔的杨树一样坚韧不拔,令人敬佩。”

芳语闻言眼神一亮:“是吗?”

“那当然!”

“谢谢你心儿!”

两人边聊边吃,饭毕在庭院中休息。淡淡的苦橙花香若有若无,唐心陶醉地靠在树荫下闭目养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下午继续绣兰花,唐心越绣越熟练,芳语只改动了几次,在晚膳前唐心完成了作品。正如芳语所说既省时又省力却不难看,就像水墨画简洁却寓意深远。

唐心欢天喜地地抱着作品走了,说好明天一早再来。

芳语看着那个活泼的身影离去,脸上挂着笑意,很久很久没这样单纯地快乐过了,既便心里挂着一个人,想着他是甜蜜,看见他是开心,却也无法这样灿烂地大笑,因为他总是挂着一层霜,让甜蜜和快乐生出一丝苦涩。

梅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笑容渐渐凝结成哀伤。她走过去轻轻挽起芳语的胳膊,“傻姑娘想什么呢?白公子传话来了,让姑娘这两天好好休息,不用接客,好好陪唐小姐就行了。”梅姐停顿了片刻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人有些事想归想却不一定能得到,你我都是命运多舛之人,如今能得到庇护栖在大树下衣食无忧已属不易。虽身在烟花之地却没有逼迫违愿之事,比之大户人家的小妾不知强了多少倍。是去是留也全听姑娘心愿。这两年姑娘赚下的梯几钱养活自己下半辈子是没问题的。所以有些事不可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明白了这点你就不会徒增伤感了。”

“那如果我不是落魄之人,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情况是否会不一样?”芳语眼神复杂地看着梅姐,一如她复杂的心情。

梅姐轻轻拂了拂芳语的长发,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傻姑娘,两年了,你还看不出白公子是什么样的人么?他城府极深,精明强干,另一方面却又如空谷幽兰,视权贵名利为粪土。若他想,在唐国公手下谋个位高权重的位置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没有。他以一介商儒的身份让所有达官贵人都忌惮三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人,他在乎的不是门当户对,而是……那个人。”

芳语愣在院中细细体会梅姐的话。梅姐对旁边的小丫鬟做了个手势让她扶芳语回房间。有些话听明白了却不一定能做到,梅姐苦笑着摇了摇头,哎,看各人造化了。

第二天唐心早早地就来了,芳语已准备好针线在房内等着她。

虎是最难绣的,芳语指导着唐心在一块绢布上练习了许多次,终于可以表现出虎眼的神态和气势后才在裁好的绢布上认认真真绣起来。

终于完工了,唐心捏着酸胀的脖颈连声哀叹:“哎呀,好累呀,好累呀!”

芳语笑道:“这样就喊累啦,要让你绣一架屏风你还不累死?”

“林姐姐你可没说对,绣一架屏风我不是被累死的,而是被烦死的!”

“哈哈……”

“哈哈哈……”

从芳语的房内传出阵阵笑声。

不觉已到晌午,丫鬟照例把饭菜送到了房间。唐心和芳语刚抬起筷还没吃,梅姐婉转的笑声已传了进来:“呵呵……唐小姐稍等,有人专程给你送好吃的来了。”边说边领着一个小丫鬟进了屋。

小丫鬟从食盒内抬出一盘水晶鱼丸,一碗碧玉羹。只见水晶鱼丸汤汁清亮,一颗颗浑圆雪白的鱼丸躺在切成细丝的菠菜上,就像散落在水草上的颗颗珍珠。碧玉羹名副其实,晶莹翠绿,宛如一块碧玉。

“哇,真漂亮!”唐心和芳语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谁送的?”唐心问。

“白公子。”梅姐答到,又瞟了一眼芳语:“两位慢用,我先出去了。”

“白公子对你可真好。”芳语落寞地说。

“大师兄从小就没了父母,爹爹把他接到家中,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就像亲兄妹一样。要是你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他也会对你好的。”唐心解释到。

芳语的脸色明朗了些,“看上去挺好吃的我们快尝尝吧。”

正当唐心拿起瓷勺刚想舀鱼丸的时候,梅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哎呦喂,唐小姐……有人找……”珠帘掀开,梅姐打趣地笑道:“我说今儿这天怎么阴沉沉的,太阳到哪儿去了?现在才明白,小太阳在这儿呢,这不,这光把人都吸引来了,待会儿指不定还来些什么人呢,呵呵……”

“哎呀,梅姐,你尽取笑我!来的是谁呀?”

“王公子和卢公子呗。”

“他们怎么来了?在哪儿?我去看看。”

梅姐领着唐心到了前厅。王诩身体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卢小默则在屋内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你们俩怎么找到这儿的?”

“莺儿告诉我们的。”卢小默答道。

“嗯?莺儿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她一直在我身边呀!”

“嘿嘿,事先我们就和莺儿打好招呼了,只要你一出门就派人通知我们。因为你武功稀疏,遇到坏人怕你敌不过,而我和王公子武功好,可以保护你,所以莺儿就同意了!”

“哎呀,这个傻莺儿呀,中了你的计了!”唐心气得连连跺脚。

“师妹也别责怪莺儿,她是真心想保护你的安全。而我们也是放心不下,所以才跟来了。”

“那你们现在要干嘛?”

“找你吃饭呀。”卢小默答道。

“你干嘛不回姜府吃?”

“姜府有什么好吃的,都是一帮女眷。”卢小默扁扁嘴。

“是这样的,早晨我和小默看你到了这儿,觉得你应该有事,就没进去。快到晌午了,小默说……干脆进去找你吃饭,呵呵……”王诩说完不好意思也挠了挠脑袋。

唐心无语地瞅了他俩两眼,转身出去找梅姐让她把饭菜搬到饭厅,把芳语也请到饭厅一起用饭。

不一会儿,饭菜就摆放好了,梅姐还加了几个菜。芳语也款款而来。

唐心为他们做了介绍,大家坐下用餐。卢小默在饭桌上幽默风趣,解了和芳语初识的尴尬,大家阵阵欢声笑语,不知不觉一碗水晶鱼丸竟有一半到了卢小默的碗里,等唐心发觉时大呼上当,忙把剩下的鱼丸拿到了自己面前,拿勺分给芳语和王诩。芳语推脱尝个味就够了。王诩则一个都不要,说自己爱吃别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下午唐心还要刺绣,赶二人回去。这时来了一个军士模样的人,传话说白公子找王公子有事,请他走一趟。卢小默一个人挺无聊,自己一个人出去瞎逛了。

下午的疾风韧竹就简单多了,加之唐心已经熟悉了这个针法,作品很快就完成了。芳语帮唐心在香囊内放入了雄黄、朱砂和香药,又用五彩丝线把香囊收了口,四个小巧别致的香囊就完成了。唐心看着自己的心血成果,欣慰地笑了。

经过一天的奋战,二人都累了,一个靠在美人榻上休息,一个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黄昏时分,卢小默逛回来了,接了唐心回姜府。

路上唐心问卢小默去哪了,卢小默说去茶馆了,然后卢小默神秘兮兮地说:“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唐心只拿眼看看他,好像在说要说就说,不说拉倒。果然卢小默接着说道:“我听说端午前齐三公子要搬师回朝了,他这次可是凯旋而回,风光无限啊!啧啧,这回可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啊!”

“为什么?”唐心不解地问。

“你不知道吗?齐国公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是嫡子。只有第三子齐昉是庶出。而这三个儿子当中文武韬略最强的是第三子,那天我们在沁香楼见到的世子爷还居其次。而二子齐远可就差远了。你想想,现在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群起争霸,象齐昉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肯定要受到齐国公的重用。而其他人就会受到威胁。你生长在一个世外桃源,身边都是爱护你的人,不会明白大家族中为争权夺利而起的纷争是何等的龌龊和惨烈。”

“可是我觉得世子不会是那样的人。”唐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人。

卢小默爱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傻孩子,他一个人可能不会,可他不是一个人啊!他身后是一帮人,一个集团。那些人可是要仰仗他而活的。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也会不余遗力的推着他去达到目的的。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且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势力,还有一些潜在的暗势力,所以齐府的事可不简单呢。”

“哦……”唐心的思绪还沉浸在卢小默的话里。他是否也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所以现在在他乡异地漂泊?

而此刻卢小默心里想的却是愿唐心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远离那些尔虞我诈。不知何时起,唐心已成了他想保护的人,他想看到她永远这样明媚的笑。

回到了姜府,姜夫人拉着唐心的手歉意地说:“唐小姐可真是对不起,这几天为过端午的事对你疏于照顾,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呢。”

“哎呀,夫人您可千万别这样说,我在府上居住已经给你们带来很多不便了。再说我是自在惯了的,时时刻刻要人嘘寒问暖还不习惯呢。过端午节是大事,每年这个时候我娘亲也很忙呢。所以夫人大可放心,有莺儿跟着我就行了。”

“唐小姐真是善解人意。”姜夫人眉开眼笑,对唐心是越看越顺眼,不觉话也多了起来:“可不是嘛,这府上上上下下都得操心,还得备下节礼到各府送礼。我身边的女儿就没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他们有谁能像你就好了!”说完还拉着唐心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唐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千万别像我,那夫人会恨得想把她塞回肚子里去的。夫人若是有机会见到我娘亲,娘亲就会给您细数我的斑斑劣迹的。”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个开心果!”姜夫人拉着唐心的手拍了又拍,舍不得放下。而唐心对这个和善的姜夫人也颇有好感,遂亲亲热热地和她聊了一阵。

晚餐上姜夫人亲自为唐心布菜,一个劲儿地让她多吃点儿。唐心盛情难却,结果吃撑了肚子。

夜晚,微风拂面,月华如练。唐心揉着肚子,绕着小荷塘一圈一圈地散步。此时的荷花开得正好,婀娜多姿,亭亭玉立。一片片荷叶碧绿挺拔,几乎要遮盖了整个池塘。暮衍庄的荷花也开得正好吧,正当唐心沉浸在对暮衍庄的遐想之中时,跟在她身后的莺儿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小姐,你听说了没?后天,齐三公子就要回城了。”见唐心没有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到时全城的人都会出动看大军回朝,那得多热闹呀!婉莲小姐房里的几个丫鬟,还有公子的几个丫鬟都商量着怎么出去看一看呢,小姐,你去不去呀?不如我们跟姜公子说一声,到沁香楼去看。那里位置最好。”

“是你想去看吧!”唐心戳破了她的小心思。

莺儿不好意思地笑笑:“那齐三公子可是英俊潇洒,文武全才,这次打了胜仗,那得多威武呀!全城的女子都想去看呢!”

“呵呵,所以我也得去看看吗?”唐心反问道。

莺儿被问得语噻。

“人太多,我不想去凑热闹。不过我可以放你一天假,你自己去看吧。”唐心适时地给了莺儿一个台阶下。莺儿顿时欢天喜地蹦起来,连呼:“我的好小姐,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天,全城的人都沉浸在对齐三公子班师回朝的期待和兴奋中,连过端午节的热烈气氛都被盖过了。翠竹阁中的小丫鬟们叽叽喳喳,话题总绕不过那个天神一样的人物。她们眼神灼灼,脸颊泛红,唐心搬把椅子坐在树荫下,看着她们的神情直笑。

只有王诩匆匆忙忙来看了唐心一眼,告诉她姜大人和唐庄主打算让他在军中历练历练,接下来的日子他会很忙。唐心很为他高兴,王诩酷爱兵法战术,军队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在这个全城人人兴奋的时刻只有唐心是最平静的。

卢小默早已不见人影,走街串巷,喝茶聊天。凭着他风流倜傥的气度和容貌,他总能探听到他想要的消息。虽说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但听得多了总能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更何况这么一个全民兴奋的时机,人一兴奋话就多,话一多就会说漏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遭妒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连太阳都特别明媚。

一大早从城门到主街两侧就站满了士兵维持秩序。听说齐三公子的军队昨夜就驻扎在了离城十里地的玉昆县,算算时辰,辰时就应该进城了。

唐心起床梳洗完毕正在吃早饭,卢小默和姜逸进来了。

“唐小姐,我已经备好了车,我们一起到沁香楼看三公子的大军回朝吧。”姜逸邀请到。

“可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唐心懒洋洋地回答。

“今天齐国公,令尊和家父,还有白公子都要去呢,而我已让沁香楼的老板准备好了你爱吃的沙糖冰雪冷丸子,就请唐小姐赏个脸吧。”姜逸笑咪咪地说。

长辈都去了自己不去似乎不大妥当,唐心不好意思拒绝了。她匆匆吃完早饭就和姜逸他们一块儿出门了。

街道上人山人海,好一点儿的位置都被人占满了。年轻姑娘们都打扮得比平时俏丽些;年轻小伙们都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猜测着齐三公子是否会征兵,如果会,这次一定去报。唐心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些,心里嘀咕开了:这齐三公子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让全城的人为他疯狂。

来到了沁香楼。一楼二楼都挤满了人,有些熟识的人跟姜逸打着招呼。只有三楼的两个雅间最清净,唐心他们进了奕趣阁。婉莲和另外一位小姐已经在里面了。

婉莲见唐心来了,就像花蝴蝶扑向花朵一样扑向了唐心:“唐姐姐,你来了太好了!早晨我让我的小丫鬟去看看你出门了没,结果莺儿说唐姐姐不太舒服,不想出门。我就自己来了。”说完,他又拉着唐心来到了那位小姐面前:“唐姐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郭大人的小姐郭汝彦,她已久闻你的大名早就想见见你了呢。”

唐心佯装瞪了一眼婉莲:“是不是你在外面乱说呀?”

婉莲急得辩解道:“没有,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没乱说!”

郭汝彦大大方方地给唐心行了个礼:“唐小姐错怪了婉莲,唐小姐的芳名是在你到晋中之前就有所耳闻了,因我和婉莲要好,对小姐有仰慕之情,才向她打听了你的事情。请唐小姐勿怪。”说完又向唐心躹了躬算作赔礼。

唐心忙扶起郭汝彦:“郭小姐不必当真,我这个人很随性,爱开玩笑。”

三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来喝茶聊天。原来郭汝彦比婉莲长两岁,是郭大人的的二女儿。唐心观其言行举止,她年岁不大却沉稳大方。当婉莲谈起各家小姐时,汝彦还适时地提醒她有些话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所谓祸从口出。

这时楼梯口出现了一阵嘈杂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说说笑笑,走进了对面的雅间风吟阁。

“郡主,您今天的装扮可谓是美若天仙!”

“郡主天天都美若天仙,何止是今天!”

“我听说慕衍庄的唐小姐也挺美的。”

“哼!山野之地的小丫头,再美能美得过我们郡主吗?”

“呵呵……就是,在小地方还能出出风头,到了晋中还不就是一个乡下丫头。”

……

阵阵议论声飘进了奕趣阁中众人的耳朵。唐心脸一寒,刚想发作,郭汝彦急忙按住了她:“唐小姐别生气,来人是齐嫣郡主,她深得国公喜爱,因此,性子刁蛮任性了些。加之身边有一群献媚的人,做事更为所欲为。而且此人牙龇必报,各家小姐都敬而远之。唐小姐可千万别冲动行事而吃了亏。”

唐心冲她点点头表示感谢。

卢小默早把一脸的笑换成了蔑视,还藏了一丝不可觉察的危险气息。婉莲也在一旁愤愤不平。

姜逸深知这位郡主的脾气,但也不能让唐心受了委屈,他说了句“我过去瞧瞧。”就去了对面风吟阁。

姜逸给郡主问了好之后就委婉地表达了唐庄主是齐国公的重要盟友,而他的掌上明珠唐心正在对面奕趣阁。说完告辞回来。

这位骄傲的郡主听了不但不收敛,反而激发了她的好战心。旁边一黄衣女子最善察言观色,马上自告奋勇到对面提唐心来见。

只见她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奕趣阁,因用力过猛,珠帘被她摔得噼噼啪啪乱响。她抬手指向中间那个美貌却陌生的女子:“喂,你就是唐心吧,还不快过去给郡主见礼!”

“这是哪儿冲出来的疯狗?再瞎嚷嚷,可别怪我不客气!”卢小默早已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甘田瓜你别在这狗仗人势了,小心失了势人人喊打!”婉莲也义愤填膺。

“小贱人,你敢骂我?”

“就骂你!死田瓜烂黄瓜恬不知耻!”

黄衣少女撩起裙子就要过来抓婉莲。姜逸挡在前面喝了一声:“甘小姐,不要胡闹!”

恰在这时,她抬起的手被后面一双铁钳抓住,又被那把铁钳拎了起来,顺手就扔到了风吟阁门口。白帆冷傲地进了奕趣阁,瞥都没瞥一眼被扔出去的人。

动静太大,齐嫣郡主从风吟阁出来了,见黄衣少女躺在门口动弹不得。她绕过少女,高傲地抬起头,旁边的人忙为她撩开了珠帘。当她看到坐在唐心旁边的白帆时,立即傻眼了,高傲的头颅低了下来,换上了一副羞涩的笑容。

“白公子也在啊,哎,我还没来得及制止,甘甜儿就鲁莽行事了。都怪我对她们太宽容了,下次我一定好好管教。这位就是唐小姐吧,幸会,幸会!”

屋里的人没一个搭理她。她摆出一副温柔委屈的神情,就希望白帆能看她一眼。

白帆偏头温柔怜惜地看着唐心:“这晋中的疯狗也太多了。我还是给你配两个保镖吧。”说完冲刚才扔人的那个黑衣男子道:“青童,从今天起,你和赤童一起保护心儿。”

“是,主子!”

“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管是什么人,只管给我打!”

“是,主子!”

齐嫣一下变了脸:“白公子说的是什么话?好歹我也是一国郡主,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们打了甘甜儿,我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不予计较,你们反倒得寸进尺。就不怕我找人评评理?”

白帆冷笑了一声:“就怕你不找!”

“你!别太得意了,这可是晋中,不是你们暮洐庄。”齐嫣再也装不出那副温柔可人的样子,面目狰狞起来。

白帆连眼都懒得抬,直接吩咐青童:“青童你现在就去告诉齐国公,说他喂的狗太猖狂,把军粮给吃掉了,让他把战事延后吧,并告诉他我白帆说一不二!”

青童说一声“是!”同时人影已从门口消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大军回城 姜逸一听惊得脸色巨变,忙打圆场:“白公子息怒。郡主也是小孩子心性,白公子大人大量不用跟她计较。”说完又忙向齐嫣使眼色,让她去认个错。

齐嫣也害怕了,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低头,她在想着辩驳的词,还不及开口,唐心笑了:“我今天算开眼了,长那么大个儿,却还是小孩子脾气,你若是长不大就做个可爱的小孩儿别人一样喜欢你,可是怎么像条狗呢,出来就咬人,啧啧啧……”

“哈哈哈……唐姐姐说得一针见血!”婉莲笑着挖苦到。

被别人一通奚落,齐嫣气得脸色通红,一摔门帘,咚咚咚下楼去了。那帮跟班也忙不迭跟了下去。

一瞬间,三楼清静了不少。这边才清静,街上已沸腾了起来。

老百姓从全身武装,纹丝不动的士兵后面垫起脚尖探出头,由于人太多,站在后面的探出头也看不见,只得一蹦一蹦的。有的干脆把店家的板凳拿出来站在上面。沿街的房屋窗口都挤满了脑袋。人群中响起了“三公子,三公子”的呼声,此起彼伏。

唐心众人也站到了窗口向下看。

只见整齐威武的大军已沿街鱼贯而行。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发亮,体格健壮的黑色骏马,骑在马上的人面庞坚毅,眼神锐利。他笔直地坐在马上从楼下缓缓通过。看人群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唐心就知道此人必是三公子无疑了。

婉莲在一旁兴奋地叽叽喳喳,郭汝彦则安静得多。他们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三公子,直到三公子拐过了街角消失不见。

唐心不解地问白帆:“齐三公子这回是在哪儿和谁交战呀?怎么回城都搞得那么隆重。”

“自从天子南巡,在滨州被弑,史密乱军就从章仁县起兵,一路攻打到中都,攻破城门,软禁了太子。那已是半年多前的事。两个月前,齐三公子打着平复叛乱营救太子的旗号从施愚出发,一路过关斩将,打跑了史密乱军,解禁了太子。齐三公子到了中都之后军纪严明,没有发生烧杀盗抢之事,对太子也恭敬有加。得到了中都百姓的拥护。太子年纪虽小却也能看清形势,知道大周气数已尽,只求能安稳度日就行。他见齐三公子行事颇有原则,自己依附于他日子也会过得舒坦一点。于是就乐得做一个顺水人情,封了齐三公子一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大周朝的一切事务均由他来打理。大周虽奄奄一息,但只要他没灭完,举着这块牌子就是有好处的。以后只要齐家军出征,就是正义之师,师出有名了。所以齐三公子这次可谓收获颇丰,既打跑了史密乱军削弱了一个强大对手,又举起了皇室这块牌子,还取得了百姓的信任和爱戴。”

唐心听完总算明白了。这个齐三公子还真是了不得呢!转瞬又想起了齐嫣,这同一个爹怎么就生出大相径庭的两个孩子?真是龙生九子,各不相同!

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家也打算回府了。早在昨天姜逸、卢小默、唐心等人就收到了国公府的请柬,今晚去国公府参加齐昉的庆功宴,在这样隆重的场合大家都精心准备了一番。

白帆对唐心说要带她去个地方,并告诉姜逸,他和唐心直接去国公府参加宴席,让他不用等唐心了。

于是一行人分道扬镳。

马车轱辘辘把唐心带到了一个叫“纯依坊”的铺子前,白帆带着她到了铺子里。里面装潢奢华,一匹匹丝绸和散发着珍珠光泽的锦缎放在黑檀架子上,散发出高贵的气息;一套套叠得整整齐齐,做工精良,刺绣精美的襦裙放在一个个黑檀盒子里,黑檀暗哑的色泽,沉稳内敛的质感衬托出丝绸衣裙的千娇百媚,让人爱不释手。

唐心打量着这一切,悄悄问白帆:“这是唐家的产业吗?”

白帆点点头。

唐心哦了一声,心生自豪。

“白公子您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了出来。他精明的眼睛看了一眼唐心说到:“这位就是唐小姐吧,里边请。”

“于掌柜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白帆问。

“已经准备好了。公子请到内院。”说着在前面带路。

他们穿过了一个小院,来到了后屋的一间房内,屋内装饰得温馨舒适。唐心打量着这里的布局,小小的院内草木葱荣,这一排后屋的几个房间都巧妙地被绿植隔开,既漂亮又不刻意。这些房间应该是供贵妇们试衣用的。唐心不得不佩服设计这房间的人心思巧妙。

这时一个漂亮的十六七岁的少女笑盈盈地抬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唐小姐,这是您的衣裙,奴婢帮您试衣。”

唐心看着托盘里那件如珍珠般莹润,如云彩般轻柔,华丽却不张扬的衣裙倒吸了一口气:“这……这是集三千织工花三年时间才能织就一匹的玉锦吗?”白帆点点头。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唐家富可敌国,你是唐家的大小姐,你不敢穿谁还敢穿呢?在我看来,你才是最配这玉锦的人。其他人都太俗气,配不上它的灵性和高贵。”白帆温和地笑着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去吧,去试试这件衣裙。”说完到院中找了一把藤椅坐下。

回到房中,唐心从托盘中拿起衣服轻轻展开。顿时,她又倒吸了一口气,在这件月白色的衣裙下摆处用各色丝线绣出了一片繁花,就像春日里被唤醒的花园。那朵朵春蕾清新隽永,生机勃勃。唐心仔细打量着那些花朵。发现每朵花所用的针法都不同,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每朵花的形态。整件衣裙给人的感觉除了美还是美!

唐心一边惊叹一边换上了这件美轮美奂的衣裙,她轻轻转了个圈,裙子下摆如花儿一样绽放,而她成了群花之中的精灵。

那位美丽的侍女不禁赞叹道:“太美了!”

唐心走出门,白帆看着如他预期的精灵出现了,快慰地笑了。

“谢谢大师兄,太美了!我很喜欢!”唐心满脸灿烂地笑着。

“等等,还有样东西给你。”白帆转向那位侍女:“绿桐,去把那几套首饰拿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赴宴 不大一会,有两位五官精致的侍女抬着两个托盘跟着绿桐进来了。她们把托盘里的首饰盒放到桌上,依次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用红宝石镶嵌的红梅形状的首饰,一颗颗红宝石就像一颗颗红石榴,躺在用纯金打造的花瓣上,娇艳妩媚。第二个盒子里装的是蓝宝石首饰。蓝宝石像天空一样纯净,散发出璀璨的光芒,整套首饰尽量掩藏镶嵌的痕迹,凸显蓝宝的纯净美丽,晶莹剔透。第三个盒子里装的是珍珠首饰。整套首饰设计奇巧,或像繁星点点,或如蛟龙吐珠。颗颗珍珠圆润莹泽。

唐心看着这一件件珍宝,双眼闪光,把每一件首饰细细把玩,不停地在身上比划着。不得不说这几套首饰都很适合她。最终,她挑选了那套蓝宝石的,和身上这套衣裙很搭配。

“晚上出席晚宴,你就穿这一套吧。”白帆说。

“嗯,可是会不会太招摇了一点?”唐心有点儿犹豫地问。

“越招摇越好,出席晚宴的都是些达官贵人,里面势力的人可不少。”白帆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现在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里面有卧榻,你好好休息一下。时辰到了,绿桐会来叫醒你,给你梳妆打扮。”

“好的,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一个时辰后回来接你。”

唐心有点儿累了,躺在卧榻上就睡着了。

唐心是在绿桐的轻唤声中醒来的。绿桐挂着温暖的笑,招呼小丫鬟抬了温水进来给唐心净面。

“小姐请到镜前,我为小姐挽发。”

唐心就像一个可爱的大娃娃,听话地坐到了镜前。

绿桐已经想好了一个适合唐心这身衣裙和首饰的发型,手指轻柔地在三千青丝上摆弄起来。这不是时下少女们流行的发型,却是最适合唐心的。发型看似随意,却处处显着精致。头上只插了那一只像蓝色星星一样闪耀的发簪。绿桐又为唐心戴上蓝宝水滴耳环。手上是别出心裁的蓝宝花环手镯。

绿桐又接着为唐心匀面,描眉,擦上浅桃红的口脂。唐心像未睡醒似的闭着眼,享受绿桐温柔的手指带来的舒适。

“小姐,好了,请睁开眼。”绿桐轻声唤着。

唐心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上下左右转动着脖颈,不可置信的对绿桐说:“哇!绿桐这真的是我吗?”只见镜中人眼如碧潭,眉若青黛,腮凝朝霞,肤含脂玉,纯净得一尘不染,灵动得如山中狡兔。

绿桐微笑着:“您本来就天生丽质,稍微一打扮就貌若天仙了。真是让多少人羡慕呢。”

唐心这边收拾打扮好,白帆那边已准备好马车在门外等候。唐心出得门来,白帆轻轻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进了车厢。

“大师兄二师兄也去吗?”

“去,他和师傅一道。”白帆轻轻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今天国公的正室和几位妾室都会出席晚宴,正室是李尚书之女李溪媛,她是世子和二公子的生母,侧室郁氏就是三公子的生母,她是晋中本地大家郁家郁博达的嫡女,还有另一位侧室黄昔如,就是齐嫣的生母,他是大将军黄葸延之女,黄葸延手下有几万兵马,随时和齐国公互相照应。可谓齐国公的一大助力。所以虽然黄昔如母女骄纵跋扈,齐国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几位妾室出生都不高。今天我们给了齐嫣一个下马威,难保晚上黄昔如会刁难你。晚上你就和我们在一起,我和师傅自会应对。”

“知道了师兄。有你们做后盾,我还怕什么?她若犯我,我必回击!”唐心愤愤道。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师兄只是想告诉你这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千万别自己以身犯险,你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其他的事让我去做吧。”白帆郑重地看着唐心说道。

“师兄,你真好!”唐心鼻子酸溜溜的,就像在外面跌了跤的小女孩,回到家得到了母亲的呵护一样。

国公府到了,朱红的大门足有两丈高。门头匾额上“国公府”三字遒劲有力。门口的两尊石狮高大威武,铜铃般大小的两只眼睛仿佛是活的,迸射出凌厉的光芒。青黑的院墙也比寻常人家的高许多,看不到墙内的情况。唐心第一眼看到国公府就感觉气势威严。

他们下了马车,通报了姓名。一名小厮恭敬地说了声:“二位请随我来。”,就到前面引路。

国公府还真是大。那名小厮带着他们在花园里穿来穿去。途中唐心看见隐约有几处红瓦白墙隐在绿树中。穿过一个荷花池,前面有一栋宏伟的建筑,小厮把他们引到门前,另有一家仆迎了上来带他们入席。

偌大的厅堂里,从主位依次向下摆开了宴席。有的客人已入席,有的则在旁边偏厅交谈寒暄,嘈杂的交谈声和着阵阵笑声传了出来。

白帆报了名号,家仆把他们领到了席前,此席在主席下三桌,说明主人对唐家的看重。

唐庄主和王诩已在席上,他二人都看着款款而来的唐心。唐庄主眉眼含笑,真是女大十八变呀!曾经那个粘人的小女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王诩则憨憨地笑着,师妹是越来越漂亮了!

其实此时注视唐心的可不止他们俩,从他和白帆进来的那一刻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她就像一颗夜明珠,想不被人发现都难。

人们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个女孩是谁?”

“不知道,从未见过。”

有的人从白帆身上猜出了她的身份。

“爹爹,二师兄,你们来了!”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是唐大小姐!

悄悄的议论声又传开了。

“唐小姐可真漂亮。”

“是呀!说她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天啊!她身上穿的是玉锦吗?”

“还有那套蓝宝石首饰!”

“唐家可真是有钱啊!”

这时门外一浑厚的声音传来:“国公到……”

旁边偏厅的人闻言纷纷走了出来,入了座,嘈杂声停止了,换之以嘻嘻嗖嗖的衣服摩擦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对质 大家归位入座,在唐心他们这一桌对面是姜氏父子一家。卢小默也跟他们坐了一桌。卢小默看见了唐心冲他笑笑,并做了一个惊艳的表情。

在唐心他们这桌上首第一桌是世子和世子妃。世子微笑着冲他们微微额首,唐心等人也微笑还礼。第二桌就是那个像天神一样的人物。他没有带任何家眷,独自一人坐着。虽换上了便服,却还是给人一种肃杀之气。白帆又低声给唐心介绍了几桌重要人物。

紧邻着姜家的是二公子。他眉眼狭长,身材瘦消,脸色过于苍白,隐隐泛出青色。他身旁坐着两位打扮得富丽堂皇的美人。在二公子上首一桌居然是黄葸延,白帆也有点诧异,这老家伙是什么时候赶到晋中的?细细一想马上就明白了,三公子拿到了督国的太子手谕,这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怎能不到晋中商量大计呢?还有几位都是齐国公倚重的老臣。

唐心边听边仔细打量着这些人。这时,唐心感到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顺着这个感觉他看到了二公子瞬间低下的眉眼。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一个腌臜的怪兽流着腥臭的涎水盯着自己一样。唐心立刻对这个二公子设了一道防线。她的直觉是不会错的。有几次她和二师兄在山里打猎,就是靠直觉救了命。

忽然在座的人都起身离座,微微涵胸低头,恭迎进来的人。来人正是齐国公,在他身后是国公夫人。

唐心抬眼悄悄打量着齐国公,只见国公脸阔额宽,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额上的深纹和鼻翼旁的法令纹给他凭添了几分气度和威严。身上的暗紫锦袍和金丝刺绣默默地述说着他的身份和地位。身后的国公夫人一样穿着华丽而高贵。

待国公和夫人入座之后,大家才纷纷入座。

国公看着满棚宾客,用浑厚欢愉的声音说道:“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庆祝小儿平判史密乱军,营救太子殿下大获成功!从今后还希望大家齐心协力,逐匪剿判,还大周一个统一平定的天下!”

偌大的厅堂里,响起了“愿为国公效劳!”的呼声。

国公很高兴,吩咐上菜开宴。家仆们有秩序地抬上一道道菜肴。客人们欢愉的交谈声又再次响起。

这时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国公,值此大喜的日子,怎不见如夫人和嫣儿呢?”黄葸延起身直面国公问道。

国公面色如常,“如夫人今日身体不适,不宜参加宴会。至于嫣儿吗,她犯了错,我让他思过呢。”

“哦?有多大的过错?连宴会也不能参加。如夫人嘛,你派人去传个话,告诉她我来了。她若是真病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散了宴席我去看她。”黄葸延步步紧逼。

国公沉吟了片刻,转身对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请如夫人,就说黄将军想见她。”

白帆轻轻对唐心耳语道:“师妹别担心,有我呢。”

唐心冲他微微一笑,表示不害怕。

不大一会儿,从门外轻飘飘进来一女子。她身着一身素衣,头发只简简单单地随意挽了,未戴任何首饰。白净的面盘上未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脸上还犹带泪痕。这副弱柳临风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我的女儿,怎一段日子不见,你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谁欺负你了?爹爹给你做主!”黄葸延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爹爹……”如夫人小步奔到爹爹身边,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慢慢说,有爹爹在不用怕。”黄葸延已气得脸色铁青。

“爹爹,女儿好苦啊……如今在这国公府女儿和嫣儿连个外人都不如。今天嫣儿不小心冲撞了唐家小姐就被国公罚面壁思过,不许出门。”如夫人悲悲切切,断断续续说出了缘由。

“哼!岂有此理!我倒要看看那唐家小姐是何方神圣!”黄葸延一拍桌子吼道。

“岳丈息怒,事情缘由还得从头说起。”国公沉着脸说道。

这时,唐心起身想站起来。白帆一把拉住了她。唐心轻轻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唐士玄也示意白帆放手。她的女儿要想在乱世立足,就得面临各种困难,处理各种复杂问题。

唐心起身理了理裙子,离桌走到了大厅中间面对国公。

“齐国公,小女子是唐心。这件事由我而起,还是让我来说吧。”唐心清脆悦耳的声音像百灵鸟的啼声在大厅响起。

齐国公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不惊不怒,年纪虽小却气度自存。不禁对她有三分赞赏,三分期待。想看看她怎样化解这个危机。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齐嫣郡主也说啦,我是一个山野丫头,什么都不懂。我想我真的不懂。”唐心边说边纠结苦恼地抚了抚额头,一张美丽的小脸皱在了一起,显得更可爱了。

“贵地待人接物的礼节是不是先骂后打?这怎么跟我娘和先生教的不一样呢?我想我待在山里没出过远门,虽有娘亲和先生的教导,家里藏书也有万册。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各地习俗不同也是有的。所以我想弄明白贵地的习俗是不是这样的?”唐心纯净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渴望得到解答的神情。

在座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众位对如夫人母女的骄横跋扈都领教过,没领教过的也有所耳闻。而且这位如空谷幽兰的唐小姐纯洁美丽,那双湿漉漉无辜的大眼睛更是让人怜爱,不禁都替她抱不平。

“你胡说!你别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在这迷惑众人。甘小姐不就被你们打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吗?要不要我找人把她抬了来和你对质!”如夫人转瞬变成了夜叉。

唐心立既像受惊吓的小鹿一样向旁边蹦了一步,委屈地要哭出来:“啊?这位夫人的意思是说主人打你,我做客人的必须挨打吗?可没人告诉我呀,那位甘小姐好可怕!她先骂……骂……那些话好难听,我说不出来,后来又撩起袖子要来打我,幸亏大师兄及时赶到护卫捉住了她,我才幸免于难。”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不速之客 宴席上的宾客由窃窃私语转为了公开交谈,各种指责声传到了黄葸延耳中。

这时姜逸也站了起来,“国公,唐小姐说的句句是实,我和家妹可以为唐小姐作证。”

“那只不过是嫣儿开的一个小玩笑。唐家丫头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的,难道国公也变成小孩子了?拿捏不清分寸。”黄葸延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说道。

唐心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哎呀,爹爹,我真应该听你的话别出来,这外面的人好可怕!规矩也好可怕!”

“哈哈哈,唐小姐别怕,此地不欢迎你,我们莱州可欢迎你呢!唐小姐若肯赏脸,我保证家父一定会把王府的一半院落和婢女都归唐小姐使用。而且我们莱州风光可美了,朝看日出,暮听涛声。”随着声音从门外进来一人,此人长了一张大饼脸,满脸的笑容里三分讥讽,三分嘲弄,三分游戏,还有一分愉快。一身雪白的锦袍,配戴了一枚硕大的碧玉,一把折扇舞得风雅无限。

唐心一看到这个人心里就乐了。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瞌睡碰到了枕头——配戏的来了!她收了眼泪,“真的吗?不必挨打受骂,还有好吃的好玩的?”

“当然是真的!我可以拿项上人头保证!”来人信誓旦旦。

唐心不知道他是谁,其他人可认得他。他是莱州庆王的儿子王道存。这时大厅里像一锅热油里溅入了一滴水珠,炸了锅。他怎么来了?

王诩一直坐在席上看唐心表演。这个小丫头她还不了解吗?靠着这个演技一次一次逃避了先生的责罚。但看到唐心流泪他还是心疼了。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对师傅说:“师傅,我看我们还是回暮衍庄吧。所谓见微知着,这晋中我们不呆也罢。”

唐士玄沉默不语,此时无声胜有声,有些人开始紧张了。

“王公子,你到我晋中有何贵干?”国公叉开了话题。

“听闻三公子旗开得胜,家父派我来表示祝贺!”说完身后的仆人抬着托盘把礼物送了上去。

“这里还有家父的一封手书,请国公过目。”他把信转交仆人递了上去。

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径直走到唐心他们这一桌,对后面的仆人吩咐到:“加把椅子加副碗筷!”那仆人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是好,看向了国公。国公冲他点点头,仆人照办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一干宾朋表情各异。这三公子的庆功宴怎么成了一个大戏台,你放唱罢我登场。

“父亲,请大家开席吧。”宴会的主角终于发声了,声音平铺直叙,没有情绪。

“开席!”国公浑厚低沉的声音传遍了大厅。

众人抬起酒杯:“祝三公子旗开得胜!”

敬酒之后大家纷纷坐下,进入正题。这时乐声响起,一队舞女翩翩纤纤舞了进来。丝竹声掩盖了刚才的不快。

王道存自来熟地和白帆他们攀谈起来。

“唐庄主,家父可是十分仰慕您呢。希望您能到莱州做生意。条件嘛自然是最好的,不会亏待了唐庄主。”他见唐士玄不言语又转向了白帆,“这位就是白公子吧。弊人王道存,久仰大名。”说着抬起酒杯敬白帆。出人意料的,白帆竟抬起酒杯回敬了。熟悉白帆的人都知道,他不喜饮酒,别人敬酒他一概不回。接着他又恭维了王诩和唐心一番。

唐心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这人可真有胆量,挖墙脚挖到对方家里来了。出于对他刚才伸出援手的感谢,唐心接过他的话题和他唠起了家常,问他莱州的风土人情。哪知他讲的都是坊间里巷的趣事,让大家听得呵呵直笑。

他们这一桌的热闹和三公子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国公一直拿眼瞅着王道存,恨不能把他踢出去,可来者是客,又不好翻脸,脸色越变越青。

这时国公夫人走了下来,径直来到唐心跟前,笑容可掬地握住她的手,“早就听闻唐小姐美貌。亲眼所见何止是美貌,简直是倾国倾城!”说完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给唐心带上,“初次见面,来不及备下厚礼,这个权当见面礼吧……你这孩子真是让人喜爱得紧呢,不如到我席上咱俩好好聊聊。”

唐心看了看爹爹,唐士玄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国公夫人亲热地挽着唐心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唐心装作不谙世事,天真烂漫地笑答着。

这下唐心可是和国公、国公夫人平起平坐了,所有人看在眼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夫人和黄葸延敢怒不敢言,现在还不是扯破脸皮的时候。

唐心心安理得地好吃好喝,赏着歌舞,听着音乐。和他一样心安理得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王道存,一个是卢小默。

卢小默知自己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观战,他越看越觉得唐心这个小丫头真是了得啊!

宾客陆陆续续过来给三公子敬酒了,说着吉祥恭维话。三公子话不多,来人敬酒就干一杯,那么多人,他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唐心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妈呀,他简直是个酒桶!

宾客敬酒也敬得差不多了,吃得也差不多了,三公子抬起微醺的脸,冲国公和众位宾客告辞,然后抬脚大步走了出去。

唐心这才惊讶地发现,整个宴席上,这个叱咤风云,万众瞩目的战神,竟没说几句话,安静得像面布景。

主角已去,国公也推脱有些累了,要回去休息。国公夫人依依不舍地拉着唐心的手,一再邀请她改日到府上小聚。国公一走,宾客也都陆续散了。

唐心一行人和姜寻一家乘坐三辆马车回府。临行前,王道存又风骚地摇着折扇晃悠过来,“唐小姐,我们俩挺有缘分的。改天我们再聚聚?”白帆不着痕迹地移了一步,巧妙地挡在了唐心前面,“王公子还是办你的事去吧。我师妹就不劳你费心了。”说完扶着唐心上了马车,自己也钻了进来,放下了车帘。

王道存丝毫不受影响,“我的事很快就办完,办完我就去找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征兵 接下来的几天,全城的人都处于亢奋之中。面对越来越多的流民,三公子出了一个招募启事:在十五周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性流民均可报名参军,每月发军饷。国公在城边修建了许多窝棚,暂时解决流民住宿问题。这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既解决了流民引起的治安问题,又解决了兵源的问题。

这下可热闹了,在府衙门口的招兵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当兵有饭吃,还可以拿军饷养活家儿老小,真是求之不得呢!

王诩也到了三公子帐中做个副手,招募新兵的事就由他负责。

这一日,唐心和卢小默来到府衙门口看热闹。自从青童和赤童成了唐心的保镖,唐心无论到哪儿,他俩都紧紧跟随。

“喂,你……说的就是你,出列!”一名军士对着一名刚登记完了的流民喊到,“你有十五了吗?怎么看你都只有十二三岁呀。你是不是谎报年龄啦?”

这是一个瘦小的男孩。因为瘦弱,一双眼睛显得特别得大。他嘿嘿地笑着,眼睛咕噜噜地转,“这位大爷,我满十五啦,刚满的。只因平时吃不饱饭,个长不高。到了军营能吃饱,个就长高啦。”

“放你的屁!混小子,军营要的是能扛枪打仗的人,你这样子扛支枪都扛不动吧?回去找你娘吧,满了十五再来。”那名军士不由分说。

“哎哎……招兵启示说满十五就可以啦,并没说个头要多高呀?你凭什么说我没满十五?”男孩面红耳赤地争辩着。

“去!去!别在这瞎捣乱,小心我揍你。”军事不耐烦了。

男孩还想争辩,唐心走了过去:“这位大爷,王诩是你们统领吧,烦请通报一声,说他师妹来了。这位小哥的事先放一放,过后再说吧。”

那位军事一看唐心美丽非凡,还是统领的师妹,哪敢拒绝,忙点着头,“是,是,我现在就去通报。”

那个男孩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唐心。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唐心问道。

“还有我娘和我妹妹,爹爹死在战场上了。”男孩平静地说道。这样的事他见得实在太多了,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惊讶。

“哦,这样啊,所以你要参军拿军饷养活娘和妹妹是吗?”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你的事我会好好想想办法的。”

王诩还在府门内就咧开嘴笑着,大步生风来到了唐心面前:“师妹,小默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呗。”卢小默用拳头在王诩的肩上锤了一下。和那个像冰块儿一样的白帆比起来,王诩就像温暖的太阳,他喜欢这个太阳。

“嘿嘿,我这忙得焦头烂额,你们来得正好,给我出出主意。”王诩深潭一样的眼睛放出点点光芒。师妹来了就好办了,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走吧,我们到里面说。”王诩拍拍卢小默的肩说到。

“你叫什么名字?”唐心走了一步又转身问那个男孩。

“龙彪!”男孩响亮地回答。

三人来到王诩的办事厅。

“情况是这样的,来征兵的人很多。有的身份文牒齐全,有的已经丢失了,所以年龄不好确认。有些太小和太老的都说自己在年龄内。这该怎么办?”王诩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刚才在门外就见到了。”卢小默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们看行不行得通。”

“快说说看。”王诩催促道。

“把这些流民按区域来划分。来自同一个地方的集中在一起,他们之中大多有相识的,让他们互相监督有没有说谎的。如果知道别人说谎而隐瞒不报的,取消他的征兵资格。”

“嗯,这是一个办法。”王诩摸了摸下颌说道。

“小默说的有道理,但我看事情还是要从根本解决。”唐心缓缓地在屋内踱着步。她转过身接着说:“他们来当兵,无非就是想有口饭吃,能养活家人。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对未满十五周岁的,可以规定一个最低年龄,比如十二岁,十三岁,这个年龄段的可以招募成童子军。这个战一两年是不可能打完的,这些童子军训练一两年后就可以上战场,成为一个后备兵源。童子军可以不发军饷,但是管吃饱。每天训练一定时间,还可以做一些军队的后勤工作,晚上回家。”

“这个主意好。等我跟三公子汇报一下。”王诩喜形于色。

“还有,师兄,我和小默到晋中的途中看到沿途人烟稀少,大量土地荒芜。可不可以把这些流民的家属迁到晋中附近的郊外,按户来划分土地给他们,让他们耕种,自给自足。还可以抽取适当的粮税,充当军粮。这样才从根本上安稳了这些人。”唐心说完用眼睛询问着他们俩。

“好主意!”二人异口同声的说。

“我这就写份报告给三公子!”

“师兄。外面有一个叫龙彪的男孩,挺可怜的,就先把它留在军中吧。他母亲和妹妹还等着他的军饷渡日呢。”唐心没有忘记那个大眼睛男孩。

喝了两口茶他们就告别王诩出来了。

那个男孩还在门外等着,焦急地伸长脖子往门内张望。瘦削的身子藏在空荡荡的破烂衣服中。看见唐心出来了,咧嘴笑嘻嘻的,露出了刚拔掉的磨牙。

“放心吧,你会留在军中的。”唐心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答复。

男孩高兴地跪下就给唐心磕头:“谢谢这位小姐!您真是位美丽的活菩萨!”

唐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好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快回家给你娘报喜讯去吧。”

“小姐,您贵姓?”

“我姓唐。”

“我一定每天在佛祖面前祷告保佑您长命百岁的。”男孩诚恳的说。

唐心噗嗤一声笑了:“谢谢你。”

唐心和卢小默沿街慢慢溜达着。征兵、端午像两把烧不尽的火,把整个城市煮得沸沸腾腾。沿街都是艾香和粽香,老把式们用艾草、蒜头、龙船花扎成了人形和虎形,摆放在大门口和庭院内。小孩子们吃着粽子,手腕上都戴着五彩丝线。

在晋中东边的东湖旁,手艺人们加班加点地制作着龙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条件 卢小默和唐心刚回到姜府,姜夫人就笑盈盈地过来拉住谈心的手:“唐小姐,如夫人送了好多赔礼过来呢。我让人放到翠竹阁了,来人还在前厅等着你回话呢。”

“哦,是吗?我去看看。”说着跟着姜夫人来到了前厅。

来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的四十多岁的妇女。看见唐心来了,不冷不热地说:“唐小姐,我是如夫人的乳娘。代嫣郡主替唐小姐赔礼了。”说完微微低了低头。

唐心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笑得天真无邪,跑过去亲热地拉住了乳娘的手:“哎呀,您都那么大岁数了,怎能让您来赔礼呢?”刚说完,脸色一变,甩开乳娘的手跳开了一步,“哎呀,糟了!糟了!我又忘了,你们的礼节是要先骂后打的。”说完佯装要破口大骂,刚一张口就泄气了,“唉,还是没学会,看来还得练一段时间。嬷嬷就烦请您告诉如夫人,你们的礼节我还没学会。等我再练一段时间,再去还礼吧。”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卢小默跟在她身后,双肩耸得厉害。出了前厅到了花园,再也憋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奶娘见唐心这样,气得哼了一声,高傲地扬起头,只因太胖,再怎么扬也只扬起了一个下巴。一甩袖子,扭着肥胖的身躯踱出了门外。

姜夫人忍着笑在后面说道:“嬷嬷慢走!”

黄嬷嬷回到国公府,把唐心的行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如夫人气得咬碎了银牙,齐嫣在一旁煽阴风点鬼火:“母亲,难道父亲就不给外公一点颜面?外公可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怎么能让唐家骑到我们头上来呢?还是我们真的不如一个外人?”齐嫣眼里挥之不去的是白帆对唐心温柔的笑容,她是恨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要把姓唐的赶出晋中,可她忘了,白帆姓白但和姓唐也差不多。

如夫人心性高傲,哪能容忍这种鄙视。她抓起茶碗摔得粉碎,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了:“走着瞧,我不把你捏死我就不是如夫人!”她原本艳丽的容貌变得扭曲,显得狰狞可恶,眼神更是凶残,加上火红的囗脂,就像地狱里出来的罗刹。

齐嫣和黄嬷嬷都不敢再出声,悄悄地退了下去。

在国公府的书房内。余将军正在禀报。

“国公,唐家答应供应的粮草一周前就断供了。端午节后大军就要出征,现有的粮草仅够维持两个月的。”

国公沉吟片刻,冲门外喊道:“福顺去把管家叫来。”

不大一会儿,管家小跑着进来了,“国公有何吩咐?”

“给唐小姐赔礼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国公的声音带着丝丝怒意。

“如夫人派黄嬷嬷去姜府赔礼了。只是……唐小姐好像不大满意。”管家小心翼翼的回答着。

“废物,一群废物!那么点事都办不好。只会惹麻烦!去,传我的话,如夫人和嫣儿禁足两个月,好好思过。”说完国公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管家说了声“是”,躬身退了出来。急急忙忙传话去了。

“福顺,备车,去府衙!”国公边说边站起身,他身板挺得笔直,走路步步生风,当年驰骋沙场的影子还依稀可见。

唐家是他的重要伙伴,如果唐家断供,他只能加大对百姓的税收,时间长了势必会引起内乱。而且要平定各路诸侯,取得霸主地位,这打仗的时间就短不了。只有唐家有雄厚的资金和渠道长期供应粮草。可以说谁取得了唐家的帮助,谁就取得了一半的胜利。所以这唐家无论如何也要稳住。

车轮咕噜咕噜前行,国公也一路想着如何谈判。

府衙内,唐家单独有一个小院办公。白帆此时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信件。他时而提笔在信件上批阅着,时而久久凝视着窗外,思考问题。

已是盛夏,院内的树木绿得发亮。阵阵无名花香飘了进来。他想起以前在暮衍庄,逮到那两个小鬼犯错,王诩总是老老实实地认错,并请求把唐心的那一份惩罚也扛下来。唐心则不然,她一会儿弄些花花草草,把白帆的书房布置得绿意黯然,生机勃勃。一会儿又端碗糖水,连声说着师兄辛苦了,师兄辛苦了!请吃点糖水。要不就替他研墨,夸他字写得好,画画得好。其实白帆哪想真惩罚她,只是想她围在自己身边,多叫几声师兄。想着想着,白帆嘴角浮现出温暖的笑意。

一阵蝉鸣打破了他的回忆。看着桌案上厚厚的等待他批复的信件,白帆揉揉额头,打起精神,继续伏案工作。

“子谦,忙什么呢?”国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白帆抬起头向门外望去,呵呵,终于来了!

“国公请坐,国公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白帆像平常一样云淡风轻。

“有点事和你商量一下……那个,端午过后大军就要出征了,你看粮草准备得还不充分……唐小姐那边拙荆已去赔礼了,白公子能否看在老夫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

“既然国公开门见山了,我也直言不讳,唐小姐是我师傅唯一的女儿,师傅视如珍宝,扫了唐小姐的颜面就是扫了我师傅的颜面。今天是嫣郡主,明天是如夫人,后天又是哪个将军……唐家离了你们也过得挺好,又为什么要拿出家资资助你们?而且来邀请师傅合作的大有人在,这些都是。”说完白帆指了指那摞书信。

齐国公脸色不太好看,他背过身看着窗外,许久才开口:“那么唐庄主有什么条件?”

“为避免有人过河拆桥或中途使阴招,我们要盖有国公印章的合作协议,协议里除以前商定的,还要加上对外货物贸易全由唐家掌管,任何人要从事这个行业都得唐家允许。而且以后不论是谁继位,协议都生效。协议签署之后唐家既刻接管这些商务。”

“这条件是不是太高了点?”

“不,一点都不高,国公可以看看其他人给的条件。”说完白帆把那摞书信又往前推了推。

“不必了,我答应你们。协议签署之后粮草是否可以供给了?”

“当然,那时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要同舟共济嘛。”

“那我现在就回去签署。”齐国公抬脚走了,走得却并不轻松。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端午 再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姜夫人指挥厨房包粽子,唐心也掺和进去一起包。她包的要不米露了,要不包得像个饼,逗得其他人直乐,唐心也乐。姜夫人看着这个小活宝,眼泪都乐出来了。

包好之后,唐心向姜夫人讨了两篮,说是要送人。姜夫人闻言又送了他两篮肥美的螃蟹。

莺儿把篮子提上车,唐心一行人向烟罗巷驶去。烟罗巷虽是烟花之地,却也充满了过节的气氛,艾香飘满了整个巷子。

当唐心把篮子交给梅姐的时候,梅姐笑言唐心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并吩咐厨房中午把螃蟹给蒸了,留唐心吃饭。唐心、卢小默则上楼去找芳语。

“林姐姐,我给你送礼物来了。中午你尝尝我包的粽子,还有又肥又大的螃蟹!”

唐心人未到声先倒。

“一大早的我听楼下吵吵嚷嚷的,想想就是你。”芳语欢快地答到,见她进了屋

宠溺地捏捏她的脸。

“你待会儿可千万别被她的粽子吓到。”卢小默笑嘻嘻地说。

“哼,那好歹也是我包的。哪像你,什么都不做。”唐心反驳道。

“谁说的?喏,这不是我做的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木雕。一个是慵懒的小猫咪,一个是可爱的小白兔。

唐心和芳语忙拿起来看。那小猫蜷成一团,毛绒绒的尾巴扫到了下巴,大概是吃饱喝足了,带着满足的微笑睡去。小白兔则是睁大了机灵的眼睛,竖起耳朵侧耳倾听。唐心和芳语爱不释手,拿着两个木雕摸来摸去。

“呵,卢小默,你深藏不露啊!”

“这一丝一丝的毛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这神情,啧啧。活灵活现啊!”

卢小默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喜欢吗?”

“太喜欢了!”唐心答到。

“那以后每年端午我都给你雕一个。”

“好啊,好啊!”

最后芳语挑了那只猫,唐心挑了小白兔。

他们三人围在桌旁,说说笑笑。芳语取琴抚了一曲。卢小默兴致高,问有没有萧,芳语让小丫环取了一只萧来给卢小默。卢小默吹了一曲,萧声时而低沉浑厚,像无边无际的大漠;时而高远嘹亮,像雄鹰展翅高翔;时而又短促纷乱,如急弛的马蹄。最后在一阵徐徐悠扬声中收住,就像奔波了一天的人回到了温暖的家。

“卢公子的萧声就像讲了一个故事,很动听。”芳语恳切地评价道。

“是啊,我好像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大漠。”唐心也说。

“呵呵,两位都是高人!可以听出这些。”

“主要是你的萧吹得好。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吹箫呢。”唐心说。

“心儿,你也弄一样给我们听听呀。”

“林姐姐,你这是故意刁难我。”唐心撅起小嘴不服气地说。

“不论什么,你得给我们来一样。”芳语不依不饶。

“是呀,唐心,只是我们几个自娱自乐,你就随便来点什么吧。”卢小默也说。

“那我给你们讲个笑话吧。”

“有一个郎中给人治病,把人给治死了。病人的家属把他给绑了,打算明天去告官。那人夜里悄悄挣脱绳子跳进河里游走了。到了家,他看见儿子正在灯下读医书,就急忙对儿子说:‘儿呀,读书先放一放吧,还是先学会游泳要紧!’”

噗嗤!芳语正喝水呢,忙用帕子捂住了嘴才没喷出来。

卢小默则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唐心看他俩笑成这样,也跟着笑。

“哎哟,有什么好事吗?笑成这样?”梅姐边说边掀帘子进来了,“快告诉我,让我也笑笑。”

芳语笑得止不住,只拿手一个劲儿地指唐心,“你让她……她……说,哈哈……”

梅姐越来越好奇了,挨着唐心坐下。

“唐小姐到底什么事?能让芳语笑成这样?”

“讲了个笑话。”

“也讲一个给我听听?”

“好吧,我再讲一个。有一座寺庙里有一个泉眼,僧人们围着这个泉眼修筑了一个深潭。据说这个深潭许愿很灵验。有一天,一对夫妇到这个寺庙里去许愿。男的往潭里扔了一枚铜钱,然后默默许愿。许完愿之后就对他娘子说你也许一个吧。于是她娘子也掏出一枚铜钱往塘里扔。只因太往前够,扑通一声掉进了深潭。那男的先是大吃一惊呆在原地,然后欢喜地叫道:‘妈呀!真的是太灵验了!”

“哈哈哈……哈哈哈……”三人一起笑起来。芳语边笑边拿帕子擦拭眼泪。

“哎呦……笑得我肚子疼……唐小姐,你真是个活宝。要天天跟你在一起什么烦恼都没有。”梅姐笑得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支着桌子。

“夫人,饭好了,请入席。”门外一个小丫头禀报道。

“哎呦,你看正经事给忘了,就是来叫你们吃饭的,倒在这儿笑开了。”说完挽起唐心的手臂往前走。

几人来到餐厅围着桌子坐下,桌上有唐心包的粽子,蒸得通红的螃蟹,红烧鲤鱼和几样新鲜时蔬。

“心儿,这就是你包的粽子吗?”芳语问。

“呵呵,包的不太好看,不过味道还是挺好的。”唐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傻丫头,在我看来,这比什么都好看。谢谢你还记挂着我。”芳语眼圈红红的,也不知是刚才笑红的,还是感动的。

小丫头拿了剥螃蟹的一套工具来,有小锤子,小钳子,小挖勺……唐心好奇地拿起来一件一件观看。芳语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没用过,于是一样一样教她怎么用。

“在这个时节有这么肥美的螃蟹还真是少见。”梅姐剔着蟹钳里的肉说着。

“那是姜夫人给的。”

“难怪,姜大人在这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心儿,听说你碰到齐嫣郡主啦?”

“是呀。你们也知道了?”

“嗯,那位可是睚眦必报的主,你要多加小心。这齐府里头还有一个人你必须防着——齐二公子,此人阴险狡诈,除非磨不开,否则不要和他有什么交集。”梅姐细细叮嘱着。接着又把一些大人物的个性向唐心介绍了一番,让她有个认识和防备。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吃完饭唐心和卢小默也起身告辞了。

章节目录 策四十一章 送荷包 端午前一天,各个队的龙船已摆放在城边东湖旁,引来了无数人观看。唐心也去凑热闹。由于人太多,赤童和青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赤童面容俏丽,竟是一个女儿身。她一身黑色的劲装,只系一条火红的腰带。只因神色过于严肃和冷傲,一些仰慕她的年轻男子也只敢远远地窥视,而不敢靠近。青童虽没那么帅气,但常年习武,无论眼神还是身体都透露出无比的力量,让人敬畏。

唐心身边跟了这两尊神,人群再拥挤,人们也不敢挤到她身边。莺儿给唐心讲着往年各队的参赛情况。这几支龙船队主要是由有实力的大家族出钱制造,组队。去年博得头筹的是李将军的李家队。唐心想起了梅姐跟他介绍过的李将军。此人耿直仗义,是国公手下的一员猛将。第二,三名分别是郁家和张家夺得了。这两家都是晋中有名的大家族。

唐心看向湖边摆放的这几艘龙船,船身上都用鲜红的彩绸装饰,每艘船的船边都有穿着各自队服的船员在看守。他们威风凛凛,已蓄足了势,就等明天的比赛了。

看完了龙船,他们往回走。在城边一处流民聚集区,人们用树枝、茅草、破布等一切可以用的东西搭起了一个个简易窝棚。年轻男子大多应征入伍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穿着军服的一队士兵正在这里发放粽子。流民们在士兵的指挥下排好队,一人可领五个粽子。这些面露饥色的流民捧着五个粽子,像捧着五个金蛋一样,他们喜笑颜开,连声感谢。

唐心拦住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士兵问道:“你们是谁的军队?”

“小姐,我们是齐昉大将军的军队。大将军说过节了,这些流民怪可怜的,就从库房拨了款让管家购买这些粽子,发放给流民。”那名士兵面露自豪回答道。

“哦……”唐心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这个齐昉看上去又冷又硬,心地还不错嘛。

晚膳上又是只有一干女眷加上卢小默。端午节后三天大军就要出征,有许多事要做,其他人都忙得焦头烂额。

饭后,唐心把绣的那个香囊给了卢小默。

卢小默歪着头不可置信地说:“这是你绣的?”

“当然啦!送人礼物总要自己动手才显得诚心嘛。”唐心微笑着,眨巴眨巴大眼睛,她很满意卢小默这副表情。这是她第一次拿得出手的绣品呢。

“简洁大方却寓意深远,这种绣法还第一次见呢!谢谢你啊,唐心。”卢小默说完拿在鼻尖嗅了嗅,又小心地挂在了腰间。

第二天,唐心一早醒来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锦盒。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用五彩丝线串了小金珠做成的手链,新颖别致。她马上戴在手腕上,这真是又应节气又漂亮。

“莺儿,这个小锦盒是谁送的?”唐心冲门外问道。

莺儿闻声推门进来:“小姐,你醒啦,这是昨晚白公子送过来的,你已经睡下了,白公子就让别打扰你。”

“我猜就是大师兄送的。他送的礼物总是那么别致。”唐心微笑着说,眼里漾溢着幸福。

天气炎热,今天唐心穿了一条雪白的纱裙,莺儿帮她把头发高高地挽起,既凉快又精神。首饰只选了一对简单的蓝宝水滴耳环和一只发簪,简单的装扮却更突出了她精致的五官。

吃过早饭姜逸就来接人了。姜夫人、唐心、婉莲还有青莲坐了一辆马车。青莲是姜大人的庶女,今年七岁。还有另外的几房妾室坐了另外两辆马车。卢小默和姜逸骑马跟在马车旁。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东湖驶去。

东湖边已搭好了看台,看台上有遮阳的顶棚。姜逸指挥着马车靠边停放,众人下了车,上了看台。

看台上已有一些女眷到了,姜夫人和熟识的女眷们打着招呼,不认得唐心的,都忙问姜夫人这个漂亮的女孩是谁?姜夫人又为她们做了一番介绍。等唐心走到姜家的区域时,已认识了不少各府的女眷。

今天的太阳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大大的脸庞,湖边的树下早已挤满了人,树丫上也爬满了人。找不到阴凉地儿的,就戴顶草帽,或者干脆手搭凉棚,有些大人则把儿子架到了脖子上。阵阵讨论声、交谈声、儿童的嬉戏声,妇女们欢愉的笑声在空中传播开来。

在远处的龙船上,船头已摆好了鼓,竹竿上各家的旗帜迎风飘扬。各队的队员穿着颜色不同的队服,旗帜鲜明,个个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这时唐士玄、姜寻、白帆等人也来了,路过那些女眷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白帆就像没听到一样,目不斜视,径直朝唐心走来。他坐到了唐心身边:“喜欢吗?”

“太喜欢了!谢谢大师兄。”说完,忙伸手向袖袋里找东西,掏出三只荷包。

“大师兄这个送给你,这是我亲自绣的哦!”唐心把那个绣着幽兰图案的荷包递给白帆。

白帆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轻轻抚摸。这鬼丫头,还是第一次送自己像样的礼物呢!以前虽也送过一些,但都是犯了错之后来讨好他的。他看着这个荷包,情不自禁地笑了。

“二师兄,这个给你。”唐心又把那只绣着猛虎的荷包递给了坐在后排的王诩。

“谢谢师妹,我也不知送师妹什么好,干脆待会儿到街上你喜欢什么我买给你吧。”王诩憨厚地笑着挠了挠脑袋。

“不用,这是我的心意,不是拿来跟你换礼物的。”唐心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送完了两位师兄的,唐心拿着那个绣着苍松的荷包来到了爹爹坐的这一排,“爹爹,这个是给您的,往年都是娘亲给您绣,今年就让心儿代劳吧。”

“呵呵,我以为你把爹爹给忘了呢。”唐士玄拿着那只荷包慈爱地笑着逗她。

“哎呀,怎么会呢?您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了,我怎么会忘记呢?”唐心撅起嘴,拉着爹爹的手撒起娇来。

“清远,有女如斯,真是好福气啊。”姜寻在一旁微笑着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赛龙舟 他们话还没说完呢,国公携家眷来到了看台正中,大家都起身相迎。待国公入座之后,大家才纷纷坐下。

国工吩咐一声,开始吧。身旁一穿黑色锦袍的男子忙到看台边大声喊到:“祭……祀……开……始!”

“轰……”一阵嘹亮的号声响起。湖边搭建的祭台前,小道童一一向供台上摆上祭品。一身着黄袍的道长念念有词,提笔在黄色符纸上画着符咒,接着恭恭敬敬地向香炉里上香,又把符咒焚化。道长在供案前磕了三个响头退下。祭祀完毕。

真正的主角——龙舟要登场了。一艘艘龙舟整齐地排在湖面上。每艘龙舟高高昂起的龙头翊翊如生,大张的龙嘴露出锋利的牙齿,突出的眼睛炯炯有神。向后飞扬的龙发描绘成蓝、红、金色。两只龙角各挂两朵红绸扎成的花,花絮直拖到了水面上。从龙颈到船身都雕刻成鳞片状,每只龙舟把船身涂成了不同的颜色。远远望去,真如一群蛟龙浮出水面,雄伟壮观。

裁判员拿着令旗宣读比赛的规则,又逐一清点每个队的人数。队员们依次登上龙舟。忽然,中间一艘蓝色龙舟摇晃起来,刚上船的船员左右摇晃,龙舟有倾覆的危险,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其他船员见势努力控制龙舟的平衡,船终于平稳了。真是开门就给大家一个“惊喜”!

婉莲坐在唐心旁边,紧紧地拽住唐心的手,唐心也紧张得脖子伸直,身体前倾。直到船平稳了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被婉莲拽得生疼。

船员全部就位,裁判“哐……”一声锣响,龙舟像离弦的箭一样向前飞驰而去。

船头的鼓手卖力地敲着鼓,“砰砰梆、砰砰梆……”船员们随着鼓点频率卖力地划着。只见他们提起浆,身体往前探,浆入水,满桨划水,同时身体收回,接着又提浆,重复上一个动作。鼓点声和船员的动作整齐划一,完美协调。

宽阔的水面上几艘龙舟齐头并进,各队的鼓手观察着塞程情况调整着鼓点节奏,渐渐地龙舟之间有了差距。沿岸观众的呐喊声,加油声响彻云霄。各队船员也卯足了劲,眼睛紧盯前排队友的浆,耳听鼓手的鼓音,嘴里喊着统一的口号,赤裸的手臂隆起的肌肉依稀可见。

“哎呀,那条船遭了,遭了,它怎么掉头了?”

“它在原地打转!”

只见中间一艘黄色龙舟打起了转,船员们手忙脚乱想稳住船,鼓手停止了敲鼓,大声对船员们说着什么,舵手更是急得左右摆弄着舵,想让它听话,可是那个调皮的舵非但没有让船驶正,反而让船越转越快,终于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倾覆了!身着黄色队服的船员们像一个个南瓜扑通扑通掉入水中,过了一会又从水中探出了头,好不懊恼。观众们看见这一幕哄堂大笑,真是惊险刺激外带好玩!

而在它左右两边的船受其影响也慢了其它船一步,鼓手及时调整鼓点,变成了更快的节奏“呯梆、呯梆、呯梆……”船员的呐喊也变成了“嘿呦、嘿呦……”以最快速度向前赶去。

随着路程的增加,船员体力的消耗,各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现在划在最前面的是一艘通体乌黑的龙舟。船员也着黑色短打服装,只在腰间系一条火红腰带。唐心眯起眼睛仔细看那船头的三角旗,上面写着一个“齐”字。难道他是齐三公子的船?紧随其后的是一艘金色的龙船,它是郁家的。在郁家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支船紧咬不放,只慢了郁家一个船头,形势紧张刺激。那些开了赌盘赌郁家赢的赌徒急红了眼,拼命地挥舞着手臂,大叫着:“快呀!快呀!”

眼看船离终点越来越近,郁家加快了鼓点节奏,赶上了黑龙船,黑龙船一直以固有的频率划着,郁家金色的龙舟微微超前了。赌徒们也微微松了口气。就在离终点大约还有五十米的时候,黑龙船的鼓手敲出了急促的鼓点声,船员的胳膊像抡圆了的圆圈,上下翻飞。金色龙船的鼓手一看急了,不禁也加快了节奏,可是船员们一直以极速追赶黑龙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不但没跟上节奏,反而乱了阵脚。这一乱阵脚,船速就大大减慢了。黑龙舟以绝对优势取得了胜利。

看台上看台下一阵欢呼,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捶胸顿足。其他龙舟也陆陆续续划到了终点。

最后裁判宣布比赛成绩,第一名齐三公子,第二名郁家,第三名百里家。果然是齐三公子!

烈日炎炎,白帆建议唐心回去休息了。知道了结果唐心也不愿意再凑热闹,就坐了姜府的马车回城。

就在进了城不远处,唐心看见前面一戴帏帽的女子好像芳语,忙让车夫停下,追了上去,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姐姐……”

那女子转过身,掀开帏帽,真的是芳语!

“林姐姐真的是你?你也去看比赛啦?”

“嗯。我正想着怎么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哦?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只许有好玩儿的,就不许有事找你呀。”

“不是,不是,只是没想到我还能帮你的忙。有什么事能为你效劳呢?”

“这个……”芳语的双颊泛起了红晕,“我想让你帮我送一样东西。”

唐心看她这副神情就打趣地说:“送给谁?是不是定情信物呀?”

“你这死孩子,再取笑我以后可别找我帮忙!”芳语又急又羞,两道柳叶眉竖起来。

“好吧,好吧,不说了。要我转交什么?”

芳语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荷包,上面朵朵寒梅在雪中怒放,“烦你转交给你大师兄。”说完塞到了唐心手里,好像再慢一秒她就再也没有勇气似的。

唐心拿着荷包若有所思,“林姐姐放心,我一定交到我师兄手里。那我先走了,我现在就去找师兄。”

芳语点点头,放下帷帽,怀着满心的忐忑慢慢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 传情 唐心手握着荷包转身对身后的青童说:“青童你脚程快,快回去看看师兄还在不在?若不在打听一下他在哪里?”

青童转身,脚似蜻蜓点水一般三下两下就跑出了唐心的视线。

唐心则坐回车里细细捋着脑中的点点滴滴:芳语落寞的神情,期盼的眼神,见到师兄时的欢愉……自己怎么那么迟钝呢?早没察觉。芳语不论从相貌还是才情上都配得上大师兄,要是他们真能在一起那该多好!她爱的人能成为一家人,那是多么美妙的事。

“小姐,白公子来了。”莺儿轻轻在外面禀报。

“哦?那么快!快请师兄进来吧。”唐心把自己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白帆进了马车,不解地看着唐心:“师妹有什么事吗?”

“那个,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师兄聊聊。”唐心像条小狗一样,讨好地笑着。

白帆微微一怔,他这个师妹从小到大只有用得着他的时候才会这样。

“哦,师妹想和我聊什么呢?”

“这个……那个……”自己第一回当传情人,竟不自觉地脸红了。

白帆仔细看着她,没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丝神情,这个小丫头难道开窍啦?想到这儿,白帆心里像一股山泉流过,甘甜滋润,嘴角也漾起了微笑。

“师兄,你觉得林姐姐怎么样?我是很喜欢她的,她样貌好才情好,性格又坚强……”唐心自顾自地说着,白帆的脸则越变越冷。

这大热天的气温怎么会降了呢?唐心搓了搓手臂,仰头看见了白帆那张冰冷的脸。

“是她让你来说的吗?”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遭了,是哪儿没说对吗?怎么师兄说变脸就变脸。

“以后这些话都不用再说了。她只是唐家的一个伙计,我对她没有别的感情。”

“她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因为时运不济,”唐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帆打断了,“这和身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不是那个人!”白帆双眼灼灼,带着唐心看不懂的神情俯视下来,唐心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妈呀,难怪那些人会害怕大师兄,真的……挺可怕的。

白帆说完,带着一身冷气掀开车帘就要下车,唐心忙一把拉住他的手,重要的事还没做呢,“师兄,等等,有东西给你。”

白帆转身看了看她,又回到座位上坐好。

唐心掏出那个荷包:“这是林姐姐给你的。”说完塞到了白帆手里。她紧张地看着师兄,生怕他掀开车帘一把把荷包给扔了。

白帆只看了一眼荷包就又塞回唐心手里:“我不会再收其他人的礼物,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说完把唐心送他的那只荷包从腰间解了下来,双眼深情地凝视着唐心,“而且这辈子都只会有这一个!”

轰隆隆!唐心的头顶如无数个响雷炸起,轰得她思维一片混乱,嘴大张着待在原地,连白帆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脑袋里千丝万缕乱成一团麻,不行,她得回去慢慢地捋一捋。

回到姜府唐心都呆呆愣愣的,一路由莺儿搀着走,莺儿带她走哪儿她就走哪儿。回到房间,她把门一关,独自一人躺在榻上。儿时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白帆比她和王诩都年长,也比他二人懂事,深得爹爹喜爱。每次抓到他和二师兄捣乱都会摆出一副严厉的脸色,实则从未惩罚过他们,反而是在爹爹面前对他们多加包庇。每次大师兄送她的礼物都是她最想要的,还有每次大师兄外出回来在她房间温柔的笑容……天呐,自己真是笨!自己一直把他当兄长看待,就自以为他也是把自己当妹妹看待,殊不知这份感情早已悄悄发酵,变成了另一种情谊。

卢小默一直到众人都散了,才让姜逸引见一下三公子。他对三公子是真心佩服,因此找了这样一个机会认识。他三人聚在一起闲聊,话语投机,不觉竟忘了时间,直到东湖边已空无一人才惊觉时候已不早了,三公子三天后要出征,还有许多事要做,急忙告辞。卢小默就和姜逸一路闲谈回府。

一回府,卢小默就问小丫鬟唐心回府了没?听说她回来了就欢天喜地地来找唐心。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快乐和唐心一起分享。可是莺儿却把他拒之门外,说这是小姐吩咐的,谁都不见。

“你们家小姐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啦?”卢小默不解地问。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点儿感情问题。”莺儿没把卢小默当外人,她觉得小姐和他是好朋友,透露那么一点点也不算问题。

“什么感情问题?”卢小默心中一阵紧张,好像自己手中的一个宝要被别人抢走了似的。和唐心相处那么一段时间,他已把那个小丫头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是不是有人来提亲啦?她不是还没及笄吗?”

“谁说没及笄就不可以提亲呀?可以先定亲呀。”莺儿真是越解释越乱。

卢小默心里咯噔一下,先前的欢天喜地荡然无存。是呀,可以先定亲,及笄之后再成亲,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不,不是他没想到,是他无法面对,也不愿面对,就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下去。可是,怎么可能呢?

卢小默就这样像石化了一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转身离开。

“哇,这感情真可怕。怎么这两个人一沾到感情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莺儿捂着胸口感叹道。

晚膳唐心是在自己房内吃的。卢小默起先害怕见到唐心,可在晚膳时真没见到她又万分失落。他食不知味地草草吃完,婉莲还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他谁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放下碗筷,如影子一般飘了出去。

还是姜夫人眼光老辣,她摇摇头,叹口气说:“是生病了,只不过得的是心病。”

在清凉的石凳上,卢小默独自一人坐着。当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才发现心是如此地疼。以前他觉得自己独自一人自由自在,浪迹天涯也挺好。可是遇到了唐心,一切都变了。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引人注目,他拿什么和其他爱慕者去竟争?他拿什么去守护她,为她撑起一片天?卢小默久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章节目录 四十四 表白 世子爷送来了请柬,请唐心、白帆、卢小默等人第二天到世子府做客。一为兑现承诺,二为三公子践行。

唐心拿着请柬为难地揉来揉去。她害怕见到大师兄,她不知如何面对他。可如果不去又很失礼。

“哎呀,小姐,你干嘛跟一张请柬过不去呀?”莺儿从唐心手中抢过了那张快被揉烂的请柬。

唐心让莺儿准备热水,自己要沐浴。她要把自己泡在飘着花香的水里好好放松放松,水能洗去污垢也能洗去烦恼。每当她遇到烦心事就会用这个方法摆脱烦恼。这次也不例外。沐浴完后,她心情轻松了许多。

第二天姜逸又亲自过来询问唐心参加晚宴还需要什么,唐心暂时忘却的烦恼被他一提醒又跑了回来。她一脸愁容,有气无力地道谢,并试探着询问可不可以不去?姜逸看到她这样子有点吃惊,想询问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只委婉地说世子一再强调他们这几位贵客一定要到。

下午莺儿问唐心要穿哪套衣服?

“随便,你看着办。”唐心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在桌子上划圈圈,像只无骨的毛毛虫。

莺儿给她拿了套浅粉色丝裙换上,又为她挽发,配戴首饰。

“师妹,师妹!”王诩在院子里喊道。他还是跟在暮洐庄一样不喜欢让人通报,自己直接就喊上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唐心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她像一个掉入泥潭的人,看到伸过来的木棒欣喜万分,迫不及待地想抓住。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快上来!”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有了活力的声音。

王诩咚咚咚上了楼。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呵呵,忙完了,所以过来看看你,晚上一块儿到世子府赴宴。”

“你这次要和三公子一块儿出征吗?”

“是的,这是我最向往的,而且三公子谋略出众,跟着他可以学到好多东西。”

“二师兄,战场上很危险,你千万要保重,别出事。”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们从军队聊到战场又聊到兵法,王诩双眼分外明亮,他就像即将展翅的雏鹰,站在悬崖边抖擞着双翼。唐心被他热烈的情绪所感染,不再紧张和无措,渐渐地又变回了那个活泼任性的小丫头。

姜逸上楼来请唐心时看到她有说有笑,和早晨判若两人,又是一愣,不禁在心里暗叹到:难怪人们说女孩子善变,果然如此!

当他们到达世子府时,世了亲自迎了出来。众人寒暄了一番,跟着世子往内院走去。

会客厅里已经有一些宾客先到了。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见世子带了众位进来都过来打招呼,态度恭敬而有礼。这几位他们可不敢小觑,唐家啊,各路诸侯都要巴结拉拢的人!

唐心几人找了张桌子坐下。

“小默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王诩拍了卢小默的肩膀一下。

“是呀,这可不像你。”唐心不知道昨天那档子事,也问到。这个人整天嘻嘻哈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事能让他抑郁成这样呢?

卢小默转过头深切地看着唐心。如果他的眼睛似一潭水,那么唐心快被他淹没了。

“心儿,跟我来,有几位女眷想认识你。”白帆洁白的袍袖挡开了卢小默的视线。他拉起唐心的手,把她整个地包在自己的手掌之中。

唐心一激凌,毫无抵抗力地被白帆牵着走了。卢小默低下了头,捏紧了袍袖里的拳头。

唐心把自己的手抽了抽,白帆不但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掌心的温度传到了唐心的手上,令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白帆一直把她牵到了花园里。

“你不是说有人想认识我吗?她们在哪儿?”

“那只是个借口,我不愿意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你。”

白帆松开她的手,扳着她的双肩面对自己:“心儿,还记得小时候吗?你一害怕或遇到危险就会躲到我身后紧紧抱住我。我去哪儿你也总爱跟着。甚至经常在我背上睡着了,师娘要把你放下来,你的小手都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放。有一次你缠着我陪你玩,师娘笑着说:‘你那么喜欢白哥哥要不以后嫁给他当媳妇儿?’你说好啊好啊,我就当你媳妇儿。后来师弟来了,而我要经常跟着师傅外出。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也跟师弟一样留在你身边每天看见你灿烂的笑容。可是我不能。我知道自己只有像师傅一样厉害,能撑起一片天才能娶你。于是我刻苦读书,用心领会,细心观察,跟着师傅走南闯北,风霜雪雨,期间遇到再大的困难和艰辛,只要想起你就有了勇气。现在我有这个能力为你撑起一片天空,而你也快要及笈了。所以我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你明白吗?”

白帆深邃的眼睛里暗潮涌动,仿若海面上升起的波涛述说着海的心声。他俊朗的脸庞因真情流露而微微泛红。

唐心张嘴结舌,这样的师兄熟悉又陌生,“我……我只是不太习惯,一直把你当哥哥看,现在不知怎么办才好。”

白帆温柔地笑了,用手指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以前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一直都喜欢你呀。”

白帆情不自禁地把唐心揽到了自己怀里,鼻尖刚好嗅到她鬓边的发香。那柔软的身躯,那少女的馨香,多么美好!自己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现在终于可以揽入怀中,白帆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了。他闭着眼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就打破了现在的美好。

唐心的翘鼻梁刚好触到白帆的脖颈,一阵如松柏一样的淡淡气息窜入她的鼻中。鼻尖触摸着他的肌肤,身体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少女的心一阵悸动,如一群受到惊吓的小鹿在砰砰乱跳。虽然她也曾搂着他的胳膊撒娇,也曾趴到他背上让他背着走,可从来没有现在这种感觉,好像一扇密室的门被打开,一朵花儿悄悄绽放。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情敌之战 当白帆牵着唐心的手再次回到会客厅时,人们觉得白公子有点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唐心则像在睡梦中一样,一切来得太快,来得猝不及防,她还没回过神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温泉流过全身,像夏夜的凉风掠过肌肤,又像拨开树叶看到一片秘境,温暖、颤栗、异样。

晚宴开始了,世子举杯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然后三公子也举杯感谢大家的饯行。接着乐声起,长袖舞,斛光交错,好一派热闹繁华景!

白帆温情地替唐心布着菜,唐心魂在九天,机械地吃着。王诩在一旁觉得怪怪的,“师兄,师妹你们俩没事吧?”结果那两人继续吃自己的,谁也没搭理他。

卢小默和姜逸坐了一桌,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热辣辣的眼光隔着人群看向唐心。这两天他想了很多。以前毫不在意,觉得无所谓的东西又渐渐回到他的脑海。他逐渐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东西对他很重要,只有拥有了这些东西,他才能去追求他想要的人。

晚宴没有耽搁太晚,毕竟第二天一早大军还要出征。白帆让自己的马车送唐心回姜府。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卢小默落在最后想着心事。

“卢潇默,卢三公子,今尊卢王爷还好吗?”白帆信步走到卢小默身旁冷冷清清地说道。

卢小默浑身一震,他早该想到以白帆的能力查到他的身份是迟早的事。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卢王爷只有两个儿子,都忽略了另一个,而这一个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其中缘由耐人寻味啊!”

“你想怎样?”

“我要怎样取决于你。”

“什么意思?”

“离心儿远点,她不是你能够肖想的,你——还不够格。”说完白帆留下一个冷傲的背影扬长而去。

白帆的话重重地打在他的心上。白帆说的没错,他的确没有资格。卢小默攥紧双拳,抬头看着满天浩瀚的星辰。他原本明净的脸庞变得刚毅,咬紧的牙关让下颌变得分外突出。

夏天的夜里最是凉爽舒适,唐心睡不着,穿着宽松的白纱裙,披散着头发,赤足坐在床边。忽然她的窗外响起了细小的声音,隐约一个声音在叫她,“唐心,我是小默,快开窗。”她很惊讶,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她轻轻打开了窗户,一个白色人影翻了进来。

唐心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脸上的神情凝重、悲愤、决绝,唐心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卢小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唐心,你听我说,我要走了,我要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等我两年好吗?”

唐心赤足站在地板上,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胸前,眼里全是迷惑。月光从窗户撒进来披散在她的身上,让她洁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少女的身躯已玲珑有致。

卢小默看着她,眼里充满了痛苦。他向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唐心,唐心使劲挣扎,却挣不脱他的怀抱。门外有人值夜,她不敢大声。卢小默已失去了理智。

他放开唐心,慌乱地,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你不知道,一想到会失去你我的心就痛……我现在要回去拿回我的权利,你等我两年好吗?唐心。”

唐心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天经历两个人的表白让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头发凌乱。她纯洁无瑕的脸庞和干净清澈的眸子竟和火辣的诱惑融合,生出无尽的美。

卢小默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扔给她一个锦袋翻窗而去,留下一句话:“袋里是出入漳州的通行证。两年后,我一定来找你。”

这一夜对唐心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天蒙蒙亮她才睡去,结果错过了给王诩送行。王诩骑在马上一直在人群中寻找,既不见唐心也不见卢小默,有一点失落。

唐心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她用冷水浸了脸,又喝了一碗酸梅汤,总算清醒了。

“莺儿,快去看看卢公子还在不在?”唐心忽然想起了卢小默昨夜说的话,急急地吩咐到。

莺儿虽然对小姐为什么那么急有点奇怪,但还是小跑着去了。等她再跑回来告诉唐心的只有一句话:“卢公子天没亮就骑一匹快马出府了。”

“啊?他真的走了……”唐心对着窗外发了好一阵呆,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仅一天时间就有两个人离开了她。整个下午她就在摇椅上摇来晃去,脑海里浮现的是白帆和卢小默的一副副画面。莺儿看她这样子在一旁着急。

“哎呀,小姐你别晃了。我陪你出去走走吧。散散心会好一点。”

“不去。”

“那我们去沁香楼喝茶吃点心?”

“不去。”

“要不我们去找林姑娘吧!”

“莺儿你给我闭嘴,能走多远走多远!”一提到芳语唐心的头就嗡的一声,她怎么给忘了,还有那么一档子难处理的事呢!

“哦,天哪!”唐心抱着头痛苦地叫道。

晚膳时间姜逸回来了,告诉大家卢小默留了封信走了。婉莲第一个跳起来:“啊?为什么?他走了多没趣啊!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唐心早已知道所以并不吃惊。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饭。

“咦?唐姐姐你怎么跟卢大哥一样啊?卢大哥昨天也是这样,你们俩得的是不是同一种病呀?这病难道会传染?”

这小屁孩儿是专门来提壳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唐心恨恨地想。

“小孩子家的懂什么?”姜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逃不过一个情字。哎,情关难过,情丝难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新家 接下来的两天,白帆都带唐心出去散心。他总是握着她的手,喝茶听曲,赏荷观鱼,甚至带她去看马球比赛。她渐渐恢复了过来,不再惊慌失措。

这一日,在国公府的晗丹院里,一个绿树环绕的八角亭里坐着黄葸延父女俩。

“爹爹,这次国公派您到冀州去抵御突厥的骚扰您怎么看?”黄昔如一边拿小勺舀着银耳羹一边欣赏着自己刚染好的长指甲问到。

“我还猜不到他的意图吗?冀州是卢王爷的地盘,他明是让我去抵御突厥,其实是让我牵制卢王爷。”黄葸延泛黄的眼睛精光迸出,“这个时候哪个诸候不想分一杯羹?卢王若是识趣,那么就一起抵御突厥。他若想造反,我就是牵制他的一颗棋子。冀州离晋地可不算远呀……”

“爹爹尝尝。”黄昔如把放凉了的银耳羹推到了黄葸延面前。“爹爹不觉得国公有失公允吗?上回解救太子的事本该让您去的,他却把这个机会给了三公子。现在三公子的声势如日中天,把您都给盖过去了。哎!只怪我没诞下麟儿……”说完她伤感地用手帕拭了拭眼角。

“我儿不必伤心,有爹爹在,他敢不善待你们母女?”黄葸延带着丝丝怒气说道。

“他平时待我们是极好的,可是一触及他的利益就情份全无。这次就因为一个小小的乡下丫头把嫣儿禁足两个月!她可是郡主!身份地位可比那个丫头高了不知多少。嫣儿好可怜,连一年一度的龙舟赛都不能参加。”黄昔如愁容满面,楚楚可怜。

“嫣儿的事我会去找国公的,让他解了禁足令。”

“爹爹我好担心,他现在有求于您都这样对待我们。一旦您失了势,那我们娘俩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个你放心,爹爹掌管兵马也有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不会有事的。”

“女儿虽不懂时事,但这次也看出些端倪。那三公子此次要攻打的是康阳的刘季。若成功了康阳就和中都遥相呼应,连成一片,晋地又和中都接壤,其实是齐家的版图扩大了。而突厥这边只是零星的骚扰,您去防御,看似是派了一个轻松的活给您,实则是一个棘手的活。突厥和卢王都不是好对付的,如果他二人联手,那您岂不危险重重?您若控制住那两方,得益的是国公,您若败了,损失的只有黄家,齐家的实力还保存得好好的。”

“你说的有理,不愧是我的女儿。”黄葸延眼露赞许之色,“这个年代只有你手中有兵马才有立足之地。你放心吧,他会打算盘别人也会打,我会看形势处理的。”

“那爹爹明天就要走吗?”

“是的。端午节已经过了,齐昉业已开拔,我再不走只怕他生疑。”

“那爹爹多保重!有什么事及时传信给我。女儿恭祝爹爹诸事顺心,平安归来。”

第二天黄葸延带着一队护卫出城了。送行的只有寥寥几个人。国公携如妃和嫣郡主也来了,算是给他一个安慰和交代。国公恳切地说着一些送别话,黄葸延却在心中冷笑一声:最会演戏的老匹夫!

这边白帆又来找唐心。

“心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白帆牵着唐心的手在大街上走着。过往的行人都拿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美的东西都是养眼的,再平凡的人也对美有着向往。

“去哪?”唐心扬起小脸问白帆。她渐渐习惯了这样和白帆在一起,除了不敢看他情愫涌动的双眼。

“去了你就知道了。”白帆微笑着说。他的笑真美,就像冬天盛开的雪莲花。唐心竟看得呆住了。

“大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

“傻丫头,那是因为你,有了你我才会笑。”白帆又在她额头上轻轻扣了一下,“以后别叫我大师兄了,叫我子谦好吗?”

唐心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松柏香,一股温热的汽流吹过她的耳畔,酥酥麻麻,她瞬间脸红了:“呵呵……习惯了叫你大师兄,叫别的还不习惯。”

白帆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意乱,“子……子谦。”如果再不喊,她就要被白帆的目光溺得落荒而逃了!来往的路人看着他们掩嘴吃吃地笑着。

“心儿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吗?”白帆的嘴唇几乎贴到了唐心的耳垂,他太开心了,要不是怕唐心害臊,他早已一把把她抱起来了。

接下来的路唐心不知是怎么走的,为了遮住那一脸红霞,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到了,进去瞧瞧吧!”白帆带着唐心在一座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院门没有气派的石狮,也没有巍峨的门头。白帆上前扣了扣门,一个中年男人开了门,一看是白帆,忙笑迎道:“公子您来了,这位是唐小姐吧?快里边请。”

唐心好奇地打量着这宅院,这难道又是唐家的一个什么产业吗?

“这个宅院是我买下的。住在姜家始终不方便。虽然唐家商铺里也可以住,但你来了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宅院。现在这个院子已经规整得差不多了,挑个吉日就搬过来吧。”白帆领着唐心慢慢参观宅院。

这所院子虽没有姜家那么大,但也五脏俱全了,三进的院落、花园、池塘……什么都不少。花园里各色花木郁郁葱葱,小小的池塘也种了荷花,一群红色的鲤鱼在荷花下追逐嬉戏。唐心一看就喜欢上了。

“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白帆把她带到最后的院落,院里种了几棵桂花树。到了金秋就应该满院飘香了。

唐心的房间布置得温暖舒适,最令唐心惊讶的是房间里的物件摆放,颜色装饰都几乎和她在暮洐庄的房间一样!

“谢谢你大师兄,我很喜欢。”唐心仔细瞧着,又用手一样一样抚摸。

“嗯,你刚才叫我什么?”

“哦,对不起,我不太习惯,子……子谦。”唐心的脸又红了。

“没关系,慢慢就会习惯的。”白帆说完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唐心避让不及,忙转过身掩藏羞怯。

他们吃完了晚饭才回姜府。白帆向姜寻说了搬家的事。姜寻挽留了一阵,知留不下就不再强求。他们在这安家不更好吗?正合了他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还荷包 一大早,阳光已经亮得发白,透过窗棱射在桌上。那个精致的寒梅香囊静静地躺在那儿,感觉快被晒枯萎了。唐心拿起那个香囊,鼓足勇气紧紧捏在手里,有些事必须面对逃避不了。今天该去面对了。

白帆按时来接唐心。

“大师兄,今天我想去一趟白芷楼。”

“嗯?为什么?”白帆不解地问。

唐心没有回答,只伸开手掌露出那个香囊。

“心儿,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爱一个人是自私的,没有多余的分给别人。爱也不是同情和怜悯,把同情和怜悯当做爱只会害人害己。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纯粹的爱。以后我们的家只会有你一个女主人,就像师傅和师娘一样。”

唐心看着对面这个渡满白色光芒的男人,他的身材并不魁梧,却给人安心和温暖;他俊逸的面庞从不在花丛留恋,却只为守候她一人。她虽然不太明白自己对大师兄是什么感情,但此时还是被感动了。

“谢谢你子谦,我知道了。”

白帆温柔地搂住她,不停地拿下颌和鼻尖摩挲她的秀发。唐心又一阵不安,她的心又像一群小鹿奔过,突突直跳。

白帆吩咐马车把唐心送到白芷楼,自己就不进去了。

唐心来到楼上芳语的房间,芳语闻声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你这小丫头这几天是不是玩开心啦,都忘了来找我了。”

“呵呵……发生了一些事……”哎,该怎么告诉她呢?唐心表情极不自然,犹犹豫豫。

芳语敏锐聪慧,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她不希望是真的。她希望从唐心嘴里说出来的是其他事。抱着一丝希望,她问道:“哦?是什么事?”

“那个……那个……香囊师兄他没收,他说谢谢你。”说完,把手里的香囊递给了芳语。

芳语默默地接过香囊,心中涌起巨大的哀伤,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这个她无数次梦到,天天希望见到的男人,最终灭了她的希望。

“你知道我是怎么见到他的吗?那时我逃出来被梅姐救下来到了白芷楼。可是那伙人还是查到了这儿,他们到白芷楼来要人。这时他来了,他是那么俊美,风度翩翩,气定神闲,他冰冷地对那些人说我这个人他要定了。他是暮衍庄的白帆,若不服气,可以来找他。接着又说,人他要了,钱可以退给他们。后来那伙人果真没敢再来。事后我才知道他虽没有官身,可能力和本事比有官身的人还大。自从家门不幸,就没有了保护我的人,我独自一人面对那些不堪和屈辱,内心惶恐不安,无助绝望,他是第一个挡在我面前护住我的男人。从此我的心就一发不可收拾。”芳话自顾自地说着,这些点点滴滴在她心里堆积得太多太久,今天终于撑出了一条裂缝,所有苦痛甘甜顺着这条缝不顾一切地往外涌。

芳语捏着那个香囊看向窗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是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总带着那么一丝希望。其实我早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只是真的面对这个结局的时候是如此地痛。这就是命啊!”

唐心静静地听着。她不想开口,也不知如何开口。

“他喜欢的人……是你吧?”

芳语突然的一句话吓到了唐心:“嗯……嗯……”她实在为难,一边是她敬佩的朋友,一边是爱她的人,她怎么做都会伤了其中一个。可她不想欺骗芳语,鼓足了勇气说道:“是……是的。对不起啊林姐姐,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傻丫头,你不用道歉。如果那个人是你,我心里还好受点儿。因为只有你和他最般配。”

“那你不生我的气啦?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唐心从沮丧中得到了一丝安慰,带着希冀的眼神看着芳语。

“为什么生你的气呢?你又没做错什么。我一直在做一个白日梦,自己骗着自己不肯醒。今天终于醒了,虽然伤心难过,也总比一直不切实际地梦下去要好。”

“你不生我的气太好了。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如果因为这件事不再理我我会很伤心的。”唐心趴到她肩上,如释重负,呜呜地哭了起来。

“咦?这事不对呀,需要安慰的人是我,你怎么反倒哭了?”

“呵呵……呵呵呵……”唐心又哭又笑。

“呵呵……你这个傻丫头……”芳语眼圈还红红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哭够了,笑够了,小丫鬟抬了清水进来,二人净了面。芳语拿出润肤脂、胭脂水粉细细描抹,盖住了刚才哭过的痕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拿出从来不用的大红口脂,抿紧双唇,印出一张艳丽的唇。以前的她从不用这样浓艳的装扮,从今后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芳语了,就用这浓艳火烈的口脂和过去告别吧!

唐心看着她惊叹到:“哇!林姐姐你好漂亮,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芳语认真地看着她:“人总要向前走不是?总要给自己点希望和力量。”

“林姐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不我让师兄给你置办所宅院,你搬出去住,过正常人家清静的日子。”唐心想力所能及地帮助她。

“不了,这里有我熟悉的姐妹们,尤其梅姐待我像亲娘一样,离了她们我会孤单寂寞死的。而且白芷楼虽是烟花之地,我们却是自由的。对我来说,这里就像家一样。”

“林姐姐,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谢谢你。”

她们又聊了一会,直到唐心看芳语倦了才告辞出来。

她上了马车,白帆握住她的双手关切地问:“怎么样?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是个明事理的人,我真佩服她坚强的性格。”

“你放心吧,我会关照梅姐好好照顾她的。”

“嗯,谢谢师兄。”师兄真是善解人意。

当晚,唐心睡了近些天来最踏实的一觉。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再遇王道存 不知不觉日子过了一月有余。唐心已迁入新宅。三公子那边也传来捷报,大军出征旗开得胜,康阳刘季已逃往平阳。而西边也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西平郡守于狐违抗命令扣押了大军的粮草,还加紧时间加固城防,屯兵屯粮。齐国公看完两份传报低垂着头在房间来回踱步,连世子进来了他都没注意到。

“王爷,您找我?”世子轻声道。

国公抬头看了看世子,嗯了一声,到书案前把那份传报递给了他。

世子展开传报读了起来。

“国公,传尔等有何事?”姜大人和百里忽将军也来了。

国公没有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拿眼示意世子手中的传报,并转身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他二人接过世子递过来的传报看起来。

待他二人看完,国公问道:“说说吧,你们有什么看法啊?”

世子思忖了片刻说道:“依儿臣看,虽然三弟拿到了太子的手谕,但一些心高气傲或者实力强大的人还是心有不服,一心决一高下,争夺霸主。因此于狐必得派兵征剿,以示皇威,以震慑其他人的不轨之心。”

“老臣的想法和世子一样,杀一儆百。我愿率兵讨伐于狐!”百里忽绛紫色的脸庞刚毅有力。

姜寻昏黄的眼睛眯了起来,眉心的折皱更深了。他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允和你怎么看?”国公见姜寻一幅沉思样问道。

“臣觉得世子说的有理,如果放任于狐不管,只怕出现更多的于狐。现在三公子势如破竹,我们应趁势而行,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威压。”姜寻放下心中的疑虑,无论什么原因于狐都必须拿下。西平郡是晋地通往西边的门户,丢了西平就等于把后背露给了敌人。

“嗯,我再考虑考虑,你们先下去吧。”国公没有表态,冲他们挥了挥手。他心中也有一个问号,于狐为官向来谨小慎微,为何这次向各诸侯传达了太子手谕后反而胆大妄为违抗命令?

第二天国公发布了命令:着世子为左将军,百里忽为副将,统兵攻打西平,第二日出发。无论于狐背后有没有人主使,西平都不能出问题,所以国公还是决定征剿于狐,剩下的就边走边看吧。

次日,大军就浩浩荡荡开往了西平。这支队伍里就有新征的流民士兵。这些士兵的家属在晋中周边盖起了简易房舍,开荒拓土,建设家园。

大军日夜兼程赶到西平时才发现西平城墙高筑,防卫森严,看来于狐是早有准备。

之后世子和百里将军组织了几次攻城,奈何西平城坚利刃防守严密,都没有攻下。于是双方进入了胶着状态。

国公和姜寻等大臣还有唐庄主分析了各路送来的情报,一致决定由姜寻带上国公的亲笔信和丰厚的礼品和宊厥和谈,此时树敌不易过多,能拉拢的就拉拢,能和谈的就和谈。唐士玄也决定随行,购买马匹。唐心起初不愿意让爹爹去冒险,可唐士玄一再坚持那边购买马匹的渠道很重要,他要亲自去查看一番。另外和姜寻同行有军队保护也比较安全。唐心只能同意了。八月初他们就上路了。

这些日子白帆只要有时间都陪着唐心。或者也会带她一起处理公务。她每有不懂的地方白帆都耐心讲解分析。唐心聪慧马上就理解了其中的奥妙。

这一日,唐心由莺儿陪着在街上闲逛。迎面走来了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唐心一看他摇得风骚无比的折扇和腰间悬挂的硕大无比的碧玉,不禁乐了,他怎么还在这儿?

那男子瞥见了唐心,一阵风似地刮了过来:“哎呀,唐小姐在这儿遇到你真是幸会!幸会!”他一张大饼脸一笑眼睛就变成了弯弯的一条缝。

“你没走吗?”

“走了。”

“走了怎么还在这?”

“走了又回了。”

“啊?又来办什么事吗?”

“不办事就不能来呀,这晋中多好玩呀,我这次是专程来玩的。”

唐心不屑地扫了他一眼。这个乱世出来玩?骗鬼去吧。

“嘿嘿,事呢是有一点,都是小事,玩才是最重要的。”大饼脸见唐心不信,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尴尬,继续如沐春风地笑着。他抬脚想挨近唐心,赤童先人一步挡住了他。他把折扇一收,硬生生挤到了赤童和唐心中间。

“我说这位姑娘,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好吗?我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家小姐讲。”大饼脸把右肘向外一拐,竟把赤童推出了一步距离。

“什么事?”唐心问道,同时用眼神制止赤童发作。

“这大街上的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慢慢聊怎么样?”

“你自己一个人一边儿玩去,我可没功夫陪你闲聊。”

“哎,我在来晋中的路上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远在北边的卢王慕僚和南边的徐家竟碰到了一起。你说怪不怪?”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嗨,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爱玩,天南地北到处都去,而且过目不忘,尤其记人。算了算了,小姐也不爱听故事,我还是一边儿玩去吧。”说完抬脚要走。

“等等,这个故事我想听。你说吧,去哪儿?”

“不是我自吹,我的故事不是谁想听就能听的。我和姑娘一见如故,你师兄王诩我敬慕他是个人才,这才愿意跟你说的。”大饼脸“刷”打开了折扇,又风骚地摇了起来。

“那好,你请我听故事,我请你喝茶怎么样?我们去晋中最好的茶楼沁香楼。”

“嗯,沁香楼不错,茶好点心也好。”

他们到了沁香楼姜逸的雅间。掌柜的奉上了上好的茶和点心。

大饼脸喝了口香茗,陶醉地闭上眼长长地“嗯”了一声:“好茶,真是好茶!这是皇上才能喝到的贡茶吧?”

“好喝吗?以后只要你请我听好听的故事,我就请你喝好茶。”唐心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喝不喝好茶,我都会讲故事给你听。谁让我们一见如故呢?”大饼脸摇晃者他的脑袋,笑眯眯地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消息 很奇怪这个人的行为举止虽然放荡不勒,与常人有异,眼神却没有一丝猥琐阴鸷,而且天生对鄙视和不屑有免疫力,灿烂得好像头上顶着个太阳。这也是为什么唐心不排斥他的原因。

“你的故事呢?”

“对对对,讲正事要紧。”大饼脸一口气喝完了茶,放下茶盅看着唐心说道。

“半月前我在柳宁,有一天入夜了我去逛妓馆,就看见了卢王的慕僚田舍和南边六奚徐家公子徐子詹,二人有说有笑,很是亲密。我就纳闷儿了,这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从未听说他两家有甚交情。我就留了个心眼儿,用重金买通了妓院老鸨,把他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我。”

“他们说了些什么?”唐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王道存。

“原话我就不说了,反正就是一件事:他们两家勾搭在一块儿啦,在韦阳等着某人入瓮呢。”王存道说完喝口茶,又吃了块点心。

“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他们没说姓名。”王道存嘴里还嚼着点心,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他抬起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带着享受的表情品茗起来。

“这不等于没用的消息嘛!”

“怎么会没用呢?你想想韦阳和哪儿离得最近呀?康阳!”

唐心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王诩和三公子不就在康阳攻打刘季吗?

“你再讲详细一点,他们有没有提什么事什么人?”

“详细不了啦,那两家伙是已经达成协议,跑到妓院去庆功呢。这些都是我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得出的结论……你别愁眉苦脸的啦,找你大师兄呀,他可不是吃素的。有了这根藤,顺着藤摸下去不就找到瓜了吗?”

“这是半月前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哎呦,我的大小姐,我那时不是在柳宁的吗?这到晋中也要时间吧,而且沿途我要观观景赏赏花什么的,这不刚到晋中就遇上你啦,你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

“吃完了没?我要走了。”唐心心急火燎,她要去找大师兄。

“没呢,这么好的茶可别浪费了。你急你先走吧,我慢慢品。”王道存慢悠悠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唐心懒得和他应酬了,“噔噔噔”出了奕趣阁。

在白帆的书案前唐心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了这个消息。白帆揉揉太阳穴,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心儿别急,你先回家休息。我现在就让手下去打探消息。”

“好,有什么消息你要派人赶快告诉我。”唐心心里烦躁不安。她担心着二师兄的安危。

月上中天,唐心一个人在小荷塘边走来走去。她双手十指交扣不停地搓来搓去。夏天婀娜的荷花已变成碧绿的莲蓬,扬着硕果累累的脸等人采摘。月下的荷塘有别样的美,可这样的景致并没有让唐心的步伐变得轻松平和。她时而抬头望望天,时而停下脚步倾听前院动静,脑海中翻腾着无数假设。

“吱呀”——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声音,随后是何伯轻轻的问候声。何伯是庄子上的老人了,白帆把他调来当新宅的管家。

唐心像一个精灵一样飘了出去。若这此时有人看见,怕只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见到了仙女。

“大师兄,有什么消息吗?”

“你还没睡?”白帆身披月华,神情疲倦地看着她。

“我睡不着。”

“我们去书房吧。”

“何伯,给大师兄端碗银耳莲子羹上来,再端盆热水。”

二人来到了书房。值夜的丫鬟点亮了灯。白帆坐到椅子上,接过唐心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神色恢复了些。

“我调用了唐家所有的渠道打探消息。目前还没有查出卢王和徐家有没有密谋,韦阳太守确实是徐家次子徐子詹。三公子那边两天没有收到消息了。我飞鸽传书让韦阳附近的情报点赶快打探消息。过两日应该就能收到确切的消息了。”

“这么说,二师兄凶多吉少了?”

“也不一定。三公子的几万人马都是能征善战的。”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国公知道了吗?可不可以派兵去支援一下。”

“我已把情况告知国公,目前晋中已没有可派的兵马,离三公子他们最近的是洪泽将军,他把守着进入中都的要塞。所以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国公是不会调动洪泽的。”

“那怎么办?不行,我要赶去瞧瞧!”

“不可以!”白帆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你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赶到那儿,别说路上不安全,就算到了那儿,你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现在还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就什么都不做这样等吗?万一他们真的出了事于心何安?”

“心儿,你别意气用事。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你耐心地等我几天好吗?”白帆站起身紧紧地拉住她的双臂,仿佛不拉紧她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嗯。”唐心机械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唐心都在焦急的等待中。而且她发现周围多了一些人,除了青童赤童紧紧相随外,周围总有一些人影。她不能再出城,以前她总爱到城外的东湖边走走。这次不行了,赤童拦住她说:“公子吩咐了,小姐还是在城中安全,不宜出城。”唐心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关在鸟笼里的鸟。

夜里唐心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随处是残垣断壁,死去的士兵和平民满街都是,鲜血染红了街道的青石板路,她拼命呼唤着二师兄,声嘶力竭。她扒开一具具尸体,辨认他们的五官。忽然,他的手触及到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香囊,是他送给二师兄的那个香囊。她眼泪哗哗地流着,拼命拖开他身上的尸体,扶着他的肩膀坐起来。他的身体还有余温,胸口有一个洞,汩汩地流出血来。她号啕大哭,撕下自己的衣襟拼命堵住那个洞。

“小姐,小姐,醒醒!”丫鬟摇醒了她。

唐心坐了起来,一摸脸颊,满脸都是泪痕。她拥被坐在床上,满眼都是那个血淋淋真实的画面。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逃走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唐心就到白帆的书房假装看书。她在琳琅满目的书册中找到了地图。她坐在书案前仔细研究地图,然后又把地图收好放到了袖袋中。

回到房中她把门一栓,然后把自己的各色药粉清理了一下,小心地放入包袱里。接下来她就躺下好好睡觉,养足体力,夜晚才好行动。

晚餐她让丫鬟送到她房间,并且多要了两盘点心。赤童见状还以为小姐心情变好了,胃口也变好了,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日已西坠,唐心让赤童进来陪她聊天。

她斟好了两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赤童的身世。赤童有点儿局促,虽然小姐平时也没把他们当下人看,可和她这样亲密聊天还是第一次。唐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茶递了过去,“别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赤童接过茶喝了。渐渐地她觉得小姐的面貌越来越朦胧,声音越来越遥远,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桌上。

唐心架住了她的肩把她扶到了床上。接着又把自己和赤童的外衫对调了一下,把赤童扶着躺好,盖好被子。她把随身应带之物藏在了身上,环视了一眼房间,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让它们整洁利索,又整理了衣裙,最后咬了咬牙关,抬眼看着房门,眼神沉着而坚毅,毫不迟疑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何伯远远看见那身着劲装的女子牵着一匹马走向大门问道:“赤童姑娘是要出去办事吗?”

“嗯。”赤童从喉咙间哼出了一声,低头匆匆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街道上已没有行人。一匹快马疾驰而过,快得看不清马背上的人,只看到一个飒爽的背影。

夜晚城门已关闭,守城的士兵享受着此刻的宁静。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嘚嘚声,他赶紧握紧长枪,枪头指向前方,眯起眼睛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匹快要冲到城门时,马背上的主人一拉缰绳,那马发出一阵嘶鸣,前蹄高高抬起。

“谁?城门已关不许出城!”守城士兵抬着长枪往后退了几步。

马上的主人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那士兵手忙脚乱地接住令牌,看了一眼,这是三将军的大令,见令通行,又急忙递还给唐心。他抬头一看竟呆住了,他是不是看走眼了?这是月宫嫦娥下凡了吗?直到手中的令牌被对方抢走他才惊醒,急急忙忙打开城门。那马又嘶鸣一声,放开四蹄穿城门狂奔而去。士兵边关城门边喃喃自语道:“呵!我今天走洪运了,竟然见到了嫦娥!”

唐心一路上快马加鞭,直到月色越来越浓阻碍了视线,她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借着依稀的星光前进。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在不远处的树林里依稀可见残垣断壁,月光下显得鬼影重重,唐心收紧了心神下马牵着马儿走过去。

这是一座废弃了的庙宇,院墙已坍塌了大半,好在大殿还基本保存完整。人类不再踏足,野外植物和动物就开始侵占这个地盘,灌木和杂草从地板缝隙甚至墙头钻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草丛里不知什么小动物安了家,唐心和马匹走过,惊得它们迅速逃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进了殿,殿中有一个火塘和一些树枝。看来她不是第一个到这儿投宿的人。唐心拿出火折燃着了树枝,树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着美丽又诡异的舞蹈。噗愣愣……唐心头顶响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原来她这个入侵者惊扰了居住在佛像上的居民。唐心转身向后望,这是一尊褪色斑驳的佛像,在火苗的映衬下,显得沧桑古老又阴森。她不禁向那匹枣红马靠了靠。给火堆加足了柴,唐心依偎着枣红马睡去。枣红马宽阔厚实的腹部给她一种安全感。

晨光微曦,唐心醒了过来。她活动了一下四肢就朝殿后走去。枣红马也嗅着青草的芳香来到了前院。出乎意料的后院有一口井,她满怀希望地把水桶扔到了井中,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有水!她拉起了水桶,掬起水喝了两口,井水甘甜清凉。她拿出水袋灌满了水,又就着剩下的水洗了脸。回到大殿她这才看清昨晚那尊阴森的佛像是山神,原来这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等枣红马吃够了青草,唐心把它牵到后院,拉起一桶水给它喝。唐心抬头看看天,青灰色的天空已渐渐转白,东方已出现一抹红晕,她不敢耽搁,若大师兄追上来就麻烦了。

唐心掏出地图确定了一下自己大概的位置,然后把女装脱掉,露出了里面的男装。又掏出小瓶把脸抹黑。这才上马狂奔。

她就这样晓行夜宿,一路没遇到什么麻烦。不得不说,齐国公治国的确有一套方法,民风淳朴。她这一路都沾了他的光。

这一日唐心到了铙思,出了这就出了晋地了。唐心没急着出城,她在城里补充了一些必备物品,又到城门口看了看。城门口盘查的比较严格,还有一个将官手拿画像比对着。

唐心拦住一位担柴的小哥问道:“这位小哥城门那边是在找什么人吗?”

“对,找一位姑娘,长得还挺漂亮的。”

“哦,谢谢。”

嘚嘚嘚,一年青小伙骑了匹枣红马,来到城门前翻身下马,他从腰间拿出令牌递给守城的士兵。那将领盯着他看了看,又摇摇头,满眼的狐疑。他把手中的画像展开和那小伙比了比,嘴里发出“咦?”的一声,用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硬胡茬,“还真像,只可惜是个男的,脸上还有道疤。”

“长官我可以走了吗?”唐心哑着嗓子问。

“走走走!”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难得看到一个像的还是个破了像的男子!

唐心从士兵手里拿过令牌翻身上马出了城。她一路疾驰,约摸跑出五十多里地才慢下来,让马儿在道上慢慢走着休息一下。她伸手摸到了那道疤,小心地揭起一角轻轻地撕了下来,冲那条疤吹口气,得意地甩了甩,“呵呵,我的障眼法可没几个人能识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收服劫匪 唐心刚把道具收好,山林里就发出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

“嘿!道上的小子,要想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

“老大,咱这段时间运气可真背。等了那么多天,只等来一只小瘦子。”

“管他那么多呢,蚂蚱也是肉呀!”

一群山贼叽叽喳喳围拢过来。他们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身上的衣服也褴褛不堪。他们有的拿棍,有的拿匕首,还有的居然扛了把锄头!骑在马上的一壮汉,满脸的硬胡茬、铜铃眼、卧蚕眉,手里拎的一把单刀是众人里最像样的一件武器了。他们把唐心团团围住,眼里闪烁着饥饿的光芒,仿佛唐心是一只美味的大肉包子,马上就可以入口了。

“小子,听到没,把你的钱财留下。”马上的壮汉用单刀指着她说道。

“还有他的衣服鞋子!”人群中又蹦出一个声音。

“还有马,还有马!”

唐心觉得无数双眼睛在她身上搜刮,顿时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动手呀?”壮汉下了通牒。

“东西我可以给你,可是你有福消受吗?”唐心先是一惊,可是过了片刻她就冷静下来了,就像她和二师兄在林子里对待猛兽一样。

“你管老子有福没福,快把东西交出来!”壮汉的双眼一瞪,两道卧蚕眉也立了起来。

“哎,我是好心提醒你,可你还不领情。”唐心冷静平淡得像无风的湖面,“我观你面相,你额上日月两角隐透赤色,主父母灾病或死亡;准头黑色气,损财败业。”

“放你娘的屁!这年头死的人多了。天天打仗不损财败业才怪呢。你在这忽悠我们呢?”壮汉打断了唐心的话。

“那你的妻子是难产而死,而且是一尸两命,这没错吧?你有兄弟,可是兄弟间相互猜疑,彼此克制,互损运气。现在是秋季,西方庚辛金,位在左额,你左额现白色,主先有哭事后见财喜。你命宫微暗,时下官运,财运都不佳。可官禄宫却隐有紫色,只要走对了方向就名利两收。”

随着唐心娓娓道来,人群中不时发出“算的真准啊!”的声音。

那壮汉也犹豫起来:“照你这么说,我现在的背运只是暂时的?”

“是也不是。如果你继续待在此地,时运不会有什么改变,可能还会更差。可若你走对了方向就会否极泰来,宦途得意。”

“那我要朝哪个方向走呢?”壮汉不知不觉已放下了单刀,面色柔和起来,两只黑眼珠放出希冀的光彩。

“这个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唐心说着抬起胳膊顺着那些人指了一圈,“我告诉了你,你们就把我杀了。我这不白为人做嫁装了吗?”

“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我赵涤虽是粗人,可也知道言而有信。”壮汉用诚恳的眼睛看着她。

“大哥,让他也给我们算算吧。”

“大哥,别让他走了,就让他当我们的军师吧。”

“对对对,那诸葛孔明不是能掐会算吗?这小公子也能掐会算呀!”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赵涤虎目一瞪,“瞎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他竟然抱拳向唐心施了一礼,“这位公子,请恕小的眼拙,没看出您是位高人。刚才多有得罪,请见谅。我和众位弟兄也是迫于无奈才占山为王。但我们只取钱财不害命。所谓人走高处,鸟择高枝,请公子给我们指条明路!”

这赵涤有意思,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唐心脑中灵光一闪,说到:“赵大哥,我也看出来了。你们只不过是普通乡民,为了生计被迫走上了这条路。赵大哥以诚相待,我也倾囊相授。这座山叫断崖山吧,是通往六奚的必经之路。因此地险峻,因此你们选择这里占山为王。可殊不知这里山形奇特,悬崖断壁,裸露乱石,是风水中的凶局。若在这里久居,只怕会日渐凋敝。所以你们还是早离此地的好。赵大哥应带领大家到南方火地,遇火则生。据我看南方的几股势力中,齐三公子的晋军最有真龙像,你若投靠他,官禄宫中的紫气就会透出,得享爵禄。”

“真的吗?那我们还等什么?赶快走啊!”

“哎呦,这位小公子可真有能耐,说的那么准。”

“可是齐三公子会收留我们这些山匪吗?”赵涤担忧地问。

“据我所知,齐三公子文韬武略是个难得的英明宽厚的将军。他在晋地不但招募青壮年流民当士兵,发给军饷,还把他们的家属安置好了。只要你们诚心投靠并且遵守他的军纪应该没问题。”

“敢问这位小公子你要去何方?我们可否同路?”

唐心笑了,“不瞒你说,我也是去投靠齐三公子的。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嘛。”

“那可太好了,我们一同上路吧。真是老天开眼,让我们弟兄遇到了贵人!还请小公子上山居住一日,我打点一番即可上路。”赵涤邀请道,下面的人也连声咐和。

“好!”唐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摸了摸手掌,掌心都是汗。幸好当时跟着爹爹学了一星半点易术,忽悠一下无知的人还是可以的。同时她又感叹技多不压身啊!

一行人回到了半山腰依山而建的简陋房舍中。赵涤吩咐厨娘做饭。这几个厨娘都是山匪的家属。

不多时,饭菜上桌了。所谓的饭也就是野菜汤和一大盆馒头。大家一窝蜂地抢着吃不多时就见了底。

接着赵涤吩咐大家把家什打包,只留下铺盖明天再卷。片刻工夫东西就弄好了,本也没多少东西,一块布一卷就完了。收拾完东西大家就围在唐心身边让她看相。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哄笑声打趣声,其乐融融。

天色渐晚,赵涤给唐心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虽然简陋,好在干净。赵涤转身要走,唐心叫住他:“赵大哥,请留步。”

“还有什么事吗?”

“嗯,是关于明天上路的事。请问你们一共多少人呀?”

“一千多人。”

“好的,若赵大哥信得过我,我就拟一个章程。你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也要建立起军队的概念。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想以后凭战功获得官爵,现在就要用纪律来规整调教弟兄们。听从号令,统一行事,团结勇敢是打胜仗的基础。”

赵涤用惊叹和佩服的眼神看着唐心,“那就有劳小公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军师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弟兄们每人背了一个小包袱。其余的东西,比如粮食和做饭的家什就用马来驮。赵涤高高站在山石上,唐心站在他身边。

“各位弟兄们,大家都是无家可归的穷汉子。承蒙大家看得起,推举我为大寨主。今天我们就要离开断崖山去投奔齐将军。出发之前,我有些话要对大家说。从今后我们就不是山贼了,而是正规军,正规军就要有正规军的纪律和规矩。”说完他从唐心手中接过拟好的军规向台下晃了晃,“从今天开始,以我为首大家都必须遵章守纪。违者军法处置!”他停顿了一下在台上来回踱了两步接着说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在这我替大家谢谢唐公子为我们指出一条明路!从今后我会领着大家用战功来赢取爵位和财富!”

台下的弟兄们情绪激昂,又是鼓掌又是呐喊,“好!我们跟随大寨主!”

“还有一件事,既然我们要从军了,不可避免地有死亡,有不愿意的弟兄也可离开。我们寨银两不多,可不论怎样都给要走的弟兄每人发一两文银,以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有要离开的请出列!”

人群中走出十几个人,到赵涤这领了银子分道扬镳了。赵涤看看剩下的人神色严肃地说:“下面就请唐公子给我们读军规!”

唐心沉着声一条一条读着军规,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声。

“唐公子,这规矩是不是太多了?”有人扯着嗓子问。

“诸位为什么要从军?就是想用军功来改变命运,不是吗?军功怎么来?一个人单打独斗不行,一群人乱哄哄毫无章法也不行,只有大家遵守同一个规矩,约束自己,齐心协力才行!所以……大家需要规矩,并且要学会遵守规矩!”

“说得好!”赵涤在一旁洪声赞到,“这规矩约束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没有的话我们就分队。”赵涤点出了十二名将领,每人带领一百人,这一百人又分为几组,每组选一组长,按唐心拟的军规明确各级将领的职责。

一切准备完毕大家满怀希望地上路了。他们要告别苟且偷生的生活,去奔向一个崭新的、流血的、令人兴奋的未来!有了这股动力他们行军的速度非常快。日落西山,他们隆起篝火,支起帐篷,就地宿营。第二天晨曦微亮又喝点儿热粥,吃点干粮,继续赶路。

在休息的闲暇时光唐心招集各位将领为他们讲解兵法。在暮衍庄时她时常和王诩排兵布阵,沙盘演练,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这会儿派上用场了。和赵涤等人相处只有短短两天,可唐心看出来了他们本质并不坏,只是因情势所迫才占山为王。而且赵涤是个可树之才,她只希望把自己知道的教给他们,提升他们的战斗力减少伤亡,也不枉大家对她的信任。赵涤等人看唐心推演也不禁连声称好。他们双眼灼灼,或兴奋或沉思或讨论,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唐心把他们分为两组互相演练,演练完毕又给他们点评分柝,直到月上中天才休息。经此一事,大家对唐心打心眼里佩服,第二天有人竟改口称她“唐军师”,“唐兄弟”。

他们就这样晓行夜宿,学习兵法,排练兵阵,累并快乐着,不觉已近中秋。

这一天赵涤愁眉深锁,两片嘴唇紧紧抿着,缓缓搅动着碗里的稀粥,眼睛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赵大哥,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唐心觉察到他的异样,端着碗走了过来。

听到有人唤他,赵涤收回视线,“是唐兄弟啊,我正为粮食发愁呢。钱粮不多了,可我们又不能干回本行,这一千多号人每天都要吃饭,上哪儿弄钱弄粮去?”

唐心也注意到了,这粥是越来越稀了。幸亏大家顺道打点猎,摘点野果才勉强充饥。唐心坐到赵涤旁边,掏出地图研究了一会抬头望着他,“后日我们就可以到达东临,我带两个弟兄到城里逛逛,想想办法。再过两天就到中秋了,再怎么着也要让大家过个节呀。”

“哎,我们在东临无亲无故,找谁帮忙呀?再说这不是一户人家,而是上千张口呀!”赵涤忧心忡忡地说道。

“赵大哥放心吧,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多谢唐兄弟,让你跟着我受累了。”赵涤说完又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天黑前他们赶到了东临,赵涤带领大家在城外山上过了一夜,天一亮唐心就带着两个人进了城。

东临是一个中等城镇,今天是中秋,进城的人特别多。她慢悠悠地在人群中穿梭,眼睛不停地盯着两旁的铺面看。和他随行的两人,一个叫卫歧,另一个叫周谥。他们看唐心只在店铺门前看一眼就走,哪一家都不进,实在猜不透她要干什么。

“唐公子,我们这是要去粮铺借……借米吗?”卫歧实在拿不准唐心想干什么,他连个钱袋都没有,不可能是买吧。

“不,再逛逛,我们把东临的所有商铺都看一看,连妓院也看看。”唐心心不在焉地答道。她在找那个唐家的标志——白帆告诉她只要是唐家的铺面,在门牌或者是门幡上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朱雀图案。

卫歧和周谥被唐心的话吓得一个趔趄。满腹才学的唐公子那么斯文,原来也会逛妓院!而且是趁办公事的时候逛妓院!

他们不停地在大街小巷里逛。周谥几次想问唐心要干什么?都忍住了。突然,唐心在一家首饰铺前停住脚步眉开眼笑,抬脚走了进去。卫歧和周谥一愣,唐公子莫不是真要去逛妓院?所以上首饰铺来挑绢花首饰来了!哎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二人脸色变得铁青铁青的。

唐心进了店里冲伙计说:“这位小哥烦请通禀掌柜的有人求见。”说完,她从脖颈上取下一个玉佩递给伙计。伙计接过玉佩向里间走去。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从里间走了出来,看了看唐心三位,“请问哪位是唐……”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心打断了,“掌柜的我是唐心,我们里边说话吧。”,“是,是,里边请。”边说边恭敬地在前面带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过中秋 到了里间,掌柜的亲自为唐心奉上茶水,“唐小姐亲临真是在下的荣幸。”

“掌柜的,您贵姓?”

“敝人姓范,名浠和。”

“范掌柜,我到这儿是有一事相求。”接着唐心把拉了一支队伍,需要钱粮的事说了。“顺便请您通知白公子,请他放心,我一切都好。您这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小姐放心,我这就去准备。”白公子早就传了信过来,让打听小姐的下落,并尽一切可能帮助小姐满足她的需要。

不多时,掌柜的拿了一沓银票过来,“小姐这是两千两银票,不知够不够?不够的话,请容我一天时间去七甸镇的店铺上取。”

“够了,谢谢范掌柜。”

“哪里,小姐客气了。接下来小姐要去哪儿?”

“城外的山上,人马在那边。”

“我为小姐备一桌饭吃了再走吧。”

唐心想了想答应了。他和掌柜的走了出来,唐心拿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卫歧,“你们俩去买点食物,能扛多少扛多少。”

卫歧和周谥吃惊地看着唐心手里那一沓银票,眼里闪现复杂的情绪:惊讶、惭愧、欣喜、崇拜……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待会儿收市了什么也买不到。”

“我们这就去!”他俩声音洪亮地答到。

约摸一个时辰,一辆平板车吱呀吱呀停在了首饰铺门前,卫岐和周谥用尽了力气一个拉一个推,好不容易拉回了这车食物!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里还有一笼子的鸡,鸡们受到惊吓一边咯咯地叫一边拍打着翅膀,鸡毛扑嗽嗽地飞了出来。他俩脸红彤彤的,不知是累的还是兴奋的。范掌柜让两个伙计帮着他俩把车拉到了后院。唐心已在一桌丰盛菜肴前等着他俩。

“买完了?”

“嗯,我们买了好多东西,市场上的月饼都被我们买光了!还买了几坛桂花酿,啧啧,那酒真香……这是剩下的银两。”

唐心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俩,“话待会儿再说,先吃饭。弟兄们还等着我们的食物下锅呢。”

“是是是,赶快吃了走。”

天天野菜粥和馒头,面对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三人埋头吃起来。房间里只剩下嚼菜的声音。

吃完饭,范掌柜弄了两匹马拉车,又派一个伙计架车,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城。路上周谥哼起了家乡小曲,卫岐则左一个军师,右一个军师地围着唐心转,一脸的崇拜。车刚到山脚,一队人马就从山上跑了下来。

“哎呀!那么多东西,唐军师你可真行啊!”

“弟兄们快搬,今天可以好好过节了。”

“整整一头猪啊!今天可以开荤了。还有月饼和酒……”

开心的气氛就像开了罐的酒,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唐心情不自禁地笑着,看着大家开心,她也开心。

大家七手八脚把食物往营地抬,搬完了东西小伙计又驾着车回城了。

到了营地大家蜂拥而至接过食物,开心的笑声叫声一浪盖过一浪。赵涤迎了出来来,在唐心肩上拍了一下,“唐兄弟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大哥,我们到帐篷里说。”

“弟兄们,你们帮着慧娘她们把食物料理了,今晚好好过个节!”赵涤对大伙吩咐到。

“好嘞!寨主放心吧!”

唐心和赵涤来到帐篷,瞬间安静了不少。唐心把银票掏了出来,“赵大哥,这是两千两银票,除去买食物的,剩下的都在这儿了。我想应该够我们用到韦阳了。”

“不,这银票我不能收。还是放你那里吧。对了,你是怎么借到这些钱的?”

“找我师兄借的。赵大哥不用担心,放心用吧。”

“那我以后有了钱一定还他。有机会一定当面谢谢他!”

“钱还是赵大哥收着吧。既然是我给大家引上的这条路,也应该出一份力不是吗?”

“你真够朋友!”赵涤又在唐心肩上拍了一巴掌。唐心“嘶”了一声,赵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呵呵……你看我真是个粗人,对不起啊,下次不拍你了。”赵涤嘴上说着心里却疑惑开了:好歹也是男人怎么这么不经拍?

林子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那只被料理好的猪已架在火上烤,点点油星落在火中发出滋滋声,伴随着声音飘出一阵阵肉香。旁边的人闻着肉香不住地咽着口水。另外的火堆上烤着鸡、鱼,熬着汤。身强力壮的大汉在盆里和着小山一样的面团,晚上吃肉汤面。看着那么一大帮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看见她都给她一个真诚的笑容,唐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被人接受、被人信赖、被人爱戴,她喜欢这种感觉。

忙碌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中秋宴终于开始了!大家围成一圈一圈席地而坐,烤鸡,烤鱼都用宽大的叶子当碗盛着,几口大锅里浓浓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用石头支起的案板上堆积起了“面条山”就等着待会儿下锅。每人面前的碗里都倒了一口桂花酿。赵涤站起来抬起碗:“各位弟兄我说几句,首先感谢大家愿意追随我赵涤,其次谢谢唐公子为我们筹备的中秋宴,干了!”说完一口饮了桂花酿,“今天的酒有点少,以后我会领着弟兄们凭真本事赢得封赏,让弟兄们喝个痛快!”

“好……干了!”林间回荡着豪迈的吼声。唐心也被这气势感染,抬起碗一口干了桂花酿,辣得直伸舌头。

“哈哈哈……”旁边的弟兄们看得开怀大笑,“军师你不能喝怎么不让我们替你喝呀?”

“开席!各队的队长过来领烤猪肉!”赵涤喝到。说完,他抽出那把单刀把烤猪大卸八块。那烤得金黄的肉皮脆生生的,肥膘滋滋地冒着油,映着粉嫩的瘦肉煞是诱人。大家哄笑着领了肉去。篝火把每个人的笑脸映衬得灿烂无比。

“排队捞面啦!”胖厨娘张婶系着围裙,用一双又粗又长的竹筷在大锅里搅动着。

“吃面啦,吃面啦……”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去,这两碗先端给当家的和师爷!”张婶拿竹筷在猴急的小伙手上敲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冤家路窄 “哎呀,张婶你让我看得见吃不着,真比猫抓还难受呢。”

“猫抓也给我耐着,快端过去!”张婶说着又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

“哈哈……”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张婶你可得给我留一碗!”小伙端着两碗面边跑边回头叫。

“看好你脚下的路,摔了可没你的了!”张婶伸着脖子调笑道。

大家围着张婶捞面。张婶儿一筷子一碗一筷子一碗,不多不少刚刚好。“呲溜呲溜……”周围响起一片吃面声。

“张婶,好手艺!皇帝老儿的厨子也未必做出你这个味道!”

“是呀,张婶,谁娶了你真是福分。”

“是吗?呵呵……我看你还不错,面皮白净,干脆你就娶了我吧。”张婶黑红的脸庞满是促狭的笑。

“哈哈……对呀,大川你就娶了吧!”周围的人一起起哄。

“这哪成啊!我都可以做她儿子了……”

“那还是你占便宜呀,娶一个顶两,又当媳妇又当娘。”

“那我让你。”

“不成啊,我又不像你细皮嫩肉的,张婶看不上!”

“哈哈……”

“不跟你们耍贫嘴了!”大川三嘴两嘴吃完了面落荒而逃。

“快截住他,别让他跑了!”大家放下碗闹在一团。

唐心看着这群热闹欢快的人笑得浸出了眼泪。她用袍袖拭了拭眼角,掏出匕首割下一块树叶上的烤猪肉放在嘴里,香气满口四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家一起分吃月饼。今夜月郎星稀,唐心抬头望月感叹颇多。卢小默不知好不好?二师兄是凶是吉?爹爹那边还顺利吗?她不辞而别大师兄是不是会生他的气?想着想着竟没了胃口。她起身悄悄来到树林边,背靠一棵大树沉浸在心事中。

“啊!”唐心被人拉入了一个怀抱,后背贴着一个坚实的胸膛。她失声叫出的那一声被那人一只大手捂了回去。

“嗯?怎么是个女的?”唐心一阵气恼,可那人的双手像钢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

“唐心你小子不老实啊,连我都被你骗了!”那人在她耳畔吹气般说道。唐心一凛,这声音好像在哪听过,她使劲扭头,那人手松了松,唐心一转身正对上一双鹰眼,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快凑到她脸上了。

“阿史那!”唐心惊讶得像被雷炸了,“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天待我真不薄让我遇到你,你欠我的情该还了吧!”

“还情?呵呵……我是欠你一个人情,但也不能乱还是吧?”

“放心,没让你以身相许,只是让我呆在你们的队伍里。”

“那怎么行!你那一副……英俊相,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唐心讪讪地笑着,她本想说“你那一副突厥相”话到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怕把他惹毛了自己没好果子吃。

“嗯,你还识趣,这个不成问题,你只用说我是你唐兄叫唐赢就行了。”阿史那带着笑意的声线略带嘶哑,低沉而富有磁性。

“唐,唐……什么?”唐心怀疑自己听错了,“唐淫?”

“唐赢,赢家的赢!”阿史那暧昧地轻笑着,“当然你要我叫唐淫……也可以。”说完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把,她感触到他起伏的胸膛。

“不不不,你还是叫唐赢吧,赢家的赢,呵呵……”唐心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往后退。

阿史那得逞地轻笑:“那好,我们一起回去吧,再不回去我连口肉都吃不到了!”

“你呆多长时间?”

“呆到我想走了自然就走。”

“白问。”

“所以别问无用的问题。”阿史那和唐心一起往回走,快到营地时阿史那拉住唐心,“唐心,别和我耍花样,否则……我让大家都知道你是女的。”他的眼神透出一丝阴险。

“放心,我虽是女流却最重信守义。”唐心暗暗吐了口血,天呐,和狼果然不好打交道!

“唐公子你到哪儿去了?我正找你呢。”赵涤好奇地打量着阿史那。

“赵大哥,我刚才去出恭遇到了闻着肉香而来的唐兄。”说着拉了一把阿史那,“他叫唐赢,是我大伯的儿子。”

“可我怎么看着他像胡人?”

“呵呵,天生的天生的,他长这样连他亲娘都诧异呢。”

阿史那脸色阴了下来。

“那什么,我们聊点别的,他最恨别人提他的长相——自卑。”唐心把赵涤轻轻拉到一旁附耳说到。

“哦……”赵涤一副了悟的神情。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看阿史那,“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唐兄你是唐公子的兄长那就是一家人,快请!”说着把阿史让到篝火边,亲自切下一块烤肉递给阿史那。

阿史那一点不客气,接过肉三口两口吃完了又用自己的匕首自己割下一大块。

“唐兄真乃真汉子!来,干一杯!”赵涤抬起碗才想起酒早没了。

阿史那不削地看了他一眼,从腰间取下自己的水囊扔了过去。赵涤打开水囊,一股酒香扑鼻来,他咧嘴笑了:“好酒!”说完给自己和阿史那各斟了一杯。

酒是男人间建立感情最好的媒介。二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把一囊洒喝得精光,微熏的二人搂肩搭背,称兄道弟。

月上中天,留下值夜的人众人都休息了。

“唐兄,你我意气相投,今晚就和我一个帐篷吧。”

“不了,我还是和我兄弟一个帐篷吧。”

“那好,你们也许有许多话要说呢。早些休息。”赵涤说完摇摇晃晃进了自己的帐篷。

阿史那一把拽过唐心,用胳膊搭在她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得唐心东倒西歪。

“你这个淫贼,谁和你一个帐篷!你滚出去睡!”唐心气得想扇他两个耳光。

“如果你想让人听见我梦话讲胡语尽管让我和他们一起睡。”阿史那坏坏地笑着。

“你这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对,我还是不折不扣的无赖。”他丝毫不生气,“我们可以进去睡了吗?”

唐心用尽力气甩开他,用力过猛把阿史那推得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自己一摔帐篷帘子进去了。阿史那笑眯眯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也跟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同行相遇 第二天早晨大军并未因为头天休息得晚而晚起,大家打点好行囊上路了。

唐心算算行程大概还要七日左右到达韦阳。离韦阳越近她就越焦躁。白天行军阿史那就和她插科打诨,惹得她怒一阵笑一阵,这样反倒把她从烦躁的情绪中拉出来。傍晚驻扎后唐心给将领们讲兵法,排演布阵。阿史那就在一旁斜睨着眼不屑地瞅着,还不时地和唐心抬抬杠。唐心几次面红耳赤地和他争辩,他就拨开众人在沙盘上寥寥几句点中要害。唐心既生气又不得不佩服,脸色难看。每到这时赵涤总出来打圆场,双方就各退一步。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供案山。远远地传来了打斗声和呐喊声,赵涤刚想派人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小队就狼狈不堪地撤了下来。

“寨主前面有同行!我用行话跟他们喊话也没用,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打。”

“这么说这山上也有一股势力?他们报家门了没有?”赵涤问。

“听那些小喽啰说这片都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大寨主姓何。”

“难道是何智?前两年还四处游走,现在到这供案山扎寨来了!”赵涤喃喃自语。

“赵大哥,这人你认识?”唐心在一旁问。

“不,只是有所耳闻。此人狡猾凶残,身边都是一些亡命徒。”

“那跟这种人讲不成江湖道义喽。”

“我试试看,实在不行就打吧。”赵涤说完策马前行。唐心则掏出地图细细研究。

不大一会儿赵涤回来了,脸上带着怒气。

“赵大哥,怎么样?”

“这小子太狂妄,他居然要我留下五千两白银买路钱,他娘的,我不把他打趴下我不姓赵!”

“赵大哥,我看我们还是退回刚才路过

的那片开阔地驻扎下来好好商议一下吧。”

“行,刚才我留意了一下这山的地形。我们要经过的那条路刚好在两山之间,两侧山势险峻,他只要在两侧山上设下埋伏,我们很难通过。”

大队人马后队变前队退回到了进山前的开阔地。赵涤和唐心以及各位将领围在一起商量计策。

阿史那在一旁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商量这些有什么用?今晚一定有月亮,派几个人趁夜上山摸清他们的情况再来想对策也不迟。”

众人都觉得他说的有理,于是挑选了十几个采药和砍柴出生的士兵分成两队,趁夜上山侦查敌情。天边泛出第一抹浅蓝的时候,出去侦察的人回来了。闭目养神的唐心听见响动立刻出了自己的帐篷。

“大寨主我们查看了,供案山的山腰是一大块平坦的山地,何智的大寨就扎在那里。供案山山势险峻,通往山上的唯一一条路他们看守得很严。我看他们的营地大小估摸了一下,他们大概有三四千人。”

“供案山对面那座山我们也查看了,那里果然有埋伏。他们在那儿堆积了许多山石,那山坡上没有树木只有杂草,山石很容易滚下。”

两队人马详细地报告完情况,唐心思忖了片刻说道:“我今天要登到山顶看看情况。事不宜迟,我们准备准备上山。”

“上山你就不用去了,我去吧。”赵涤道。

“不,我一定要看看实际情况才好想主意。”

“可是我看那山没那么好爬,我怕你吃不消。”

“没关系,还有我呢。大不了我背着她走。”阿史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你这次倒是作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唐心气不打一处来,“好像我是个蠢人似的。”

“有时候。”阿史那又坏坏地笑。

“你聪明,你来想办法!”

“和你的办法一样。”

“那到底是谁蠢!”

“这次你不蠢和我一样聪明。”

赵涤看他们又要抬杠,赶紧过来打圆场,“唐兄一起去再好不过了。事不宜迟,我们准备准备出发吧。”

一小队人马绕到了后山,这里山势险峻很难攀爬,所以山贼未设防。两个拿刀的士兵在前面开路,砍去杂草和荆棘。唐心灵巧得像只山猫,左蹦右窜,有时从这棵树的树枝就跃到另一个棵树的树枝。原本想帮他一把的赵涤都自叹不如。用了两个多时辰,接近午时,他们才到达了山顶,周围的地形地貌一览无余。唐心站在山顶上看到了山腰上那块大平台,房舍的屋顶依稀可见。他们又绕着山顶转了一周,出乎意料的山顶有一潭深水。赵涤用绳索拴住一块儿石头扔到水潭中间探底,居然深不见底。

众人用水囊到潭边取了水上来喝,甘洌清甜。唐心呆在潭边呆呆地注视着潭面。过了许久她转身对赵涤他们说:“赵大哥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哦?说来听听。”

“山下那条道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们全军覆没也未必过得去。直接上山和他们打我们也处于劣势没有胜算,不如用水攻。这潭水刚好可以帮我们。我们从这开始挖引流渠。”唐心前走了几步,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挖好之后再打通水潭和水渠之间的这堵堤坝就可以放水了。你们看怎么样?”

“好呀,这个法子好。”

“我觉得行,这样我们可以少死些弟兄。”

“我们到下面再派些弟兄来一起挖,保证一天可以挖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着意见。

“唐兄你怎么看?”赵涤问阿史那。

“嗯,还可以,只是山下也得做些部署,在山下路口埋伏下人,只要他们一逃窜就堵住给我打。还有山顶也要埋伏下一队人,防备他们逃到山顶。”

“对,赵大哥你下山布署,我们现在就开始挖。让上来的弟兄多带几把锄头上来。”唐心还记得拦住她抢劫那天有人扛着锄头。

“好,我这就去。这边就交给你和唐兄了。”赵涤转身下山了。

唐心派两个人在山顶周围巡视,没有趁手的工具,其余的人就先砍树。阿史那斜靠在树干上看着他们干,唐心走到他身边恶狠狠地说:“五大三粗的快干活去!”

“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说到你的队伍里来藏身,又没说给你干活。”阿史那还是那副坏笑坏笑的表情。

“你不干是吧?那我用尽办法也让你容不了身,你信不信?”唐心咬牙切齿地说。

“好吧好吧……这女人要发起狠来什么事都干得出。”阿史那吐掉了嘴里的树叶,谑戏地看着唐心:“你这样子可真够味。”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水淹供案山 赵涤安排了一队人马悄悄上山,又安排了一队人马到路口叫阵,把贼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山下。其余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埋伏在路口,另一队悄悄潜到伏案山对面的山崖,待水淹山寨群贼一乱就干掉山上埋伏的人。

唐心这边紧锣密鼓地挖着水渠,士兵带了众人的干粮上来,他们就着泉水吃干粮。夜晚月光倾泻在山顶上,就着月光众人干了一夜,天边出现第一抹红霞的时候,水渠挖成了。唐心如释重负,站在山顶看了一眼壮丽的日出。

“大家准备放水,并做好警戒防止贼人上山。”她迎着初升的朝霞吩咐到。

大家左一锹右一锹不大一会儿就打开堤坝。潭水如失去控制的野马直奔山腰,山下的众人远远一看山上出现一条白练,煞是壮观。

“准备好了,出来一个打一个出来一双打一双!”

“就等着他们呢!”众人神采奕奕,摩拳擦掌。

山腰上的大寨里,山匪们有的刚起床在厕所里出恭,有的还在呼呼大睡,伙房的伙夫刚燃起火架起锅准备烧早饭,就听山顶上传来轰鸣声,接着从天而降的水流就冲垮了房屋,水流就像一只巨手推着人和物冲下山坡。那巨大的力量让人像一片树叶一样身不由己,撞死在山石上的,被树枝戳破肚皮的,被倒塌房屋压死的……哀嚎声、骂娘声、求救声不绝于耳。贼人们四处逃窜完全失去了章法。他们拼命地抓住能抓住的东西,以免被湍急的水流裹挟而下。与此同时,在对岸那座山守道的人看见对面的惨状惊讶不已。有的人还抬头看看天上,晴空朗朗,哪来的那么多水?正惊讶时,就听身后一阵呐喊,接着就头晕目眩倒在了血泊之中。

侥幸逃下山的人慌不择路进了赵涤的埋伏圈。众人展开拳脚痛打落水狗,打得好不过瘾!

其中有两人看到前面有埋伏,一转身,想悄悄从侧面山脚绕出去。好巧不巧,这里背风,张婶和几个厨娘在这架锅做饭呢,一看到两个贼眉鼠眼,浑身湿透的人,就知是山贼。这两贼一看是几个妇女也不害怕,夺路就要走。

“小子,往哪儿走?”张婶左手拎着锅,右手拿着锅铲喝到。

“哪来的老娘们,还不让开,小心我宰了你!”

“嗨,都成水老鼠了还挺横!姐妹们,抄家伙围住了打!别让他们跑掉了。”张婶挥舞着锅铲就向那人冲过去。旁边的瘦高个一看,冲过来抬脚就要踢,张婶顺手把铁锅扔了出去。只听“咣”的一声,铁锅正中那人的脑袋,“扑通”一声瘦高个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这简直就是拿石头砸鸡蛋!

剩下的一人看张婶那么强悍,暗叹自己倒霉遇到了一个母夜叉。他侧身想溜,张婶扔了锅铲就扑上去,扒住他的肩把他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好似老母鸡捂着小鸡。

“哎呀你怎那么瘦?咯得我肉痛。”张婶嫌弃地扁扁嘴,“这样趴着真不舒服,还是坐直了好。”她说着压着那人的手翻转身坐在他身上。其实她不压着他的手他也跑不了,被张婶膀大腰圆的身体那么一扑他早已眼昌金星,口吐白沫了。

“三娘,解根裤带来绑住他的脚。”张婶冲一旁战战兢兢的女子说道。

“哦……”那女子说着要解自己的裤带。

“错了!错了!是解那个人的!”张婶急得用力指着那个被砸躺下的人。

“可是我怕……见死人……”三娘小鹿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张婶。

“怕什么,他还没死呢,只是晕过去了。”张婶的粗嗓门吼到。

“哦,我……我这就去。”三娘惊慌失措地奔到了瘦高个旁,别过脸用手摸索着他的裤带,用了好半天才解下来。

“哎哟喂我的三娘,你到山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怎胆还那么小?”张婶恨铁不成钢地说。

正在这时,另一个妇女领着两个士兵过来了。其中一人看见贼人被张婶坐得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忙说:“张婶快起来,人快被你压死了,寨主说了留活口,还要问话呢!”

“是吗?”张婶忙站起来拍拍那人的脸,“喂,醒醒……怎么那么不经压呢!”

那两名士兵把他扶起来又揉胸口又捶背的,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山顶上偶有一两个爬上来的山贼都被消灭掉了,还有一个唐心看其穿着应是个头目就让人把他给绑了,待会她还有事要烤问呢。水流大概持续了一个时辰,大家下到山腰去收那漏网之鱼。还活着的都用绳绑了。那些没被水冲走的武器都搜了来,还有一些用得着的东西也收拾了来,收获颇丰。

“把那口大铁锅也带上,张婶应该喜欢。”临走唐心指着盛满水的大锅说道。

东西实在太多了,唐心灵机一动,让人打成包袱挂在山贼身上。这样他们就轻便多了。

等下了山和赵涤会合,清点了一下俘虏的人,有七百多人。赵涤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留下要么走。留下的要遵守他们的规矩,待遇和原有的士兵一样。有表现突出的还可以提拔成队长。他赵涤会带领大家追随真龙天子齐昉,走一条光明大道。有志之士都可以和他赵涤一起在这乱世打下一片天地!这些山贼原也只是为混口饭吃,今见赵涤大人大量既往不咎,还高瞻远瞩心怀志向,远非何智能比,都纷纷弃暗投明。赵涤把他们编辑在册,每人原来在山寨的职物、特长以及藉贯家庭情况都详细记录。赵涤的队伍里原有两个教书先生,这事就由他俩来做。当然,把士兵编造花名册也是唐心的主意。

队伍一下子增加了七百多人,张婶那边忙不过来,赵迪又专门成立了一个伙夫组,由张婶负责。张婶高兴坏了,立刻指挥人做这做那,效率奇高地做好了午饭。他对唐心送的那口大铁锅尤其满意,连夸唐公子不仅会行军打仗还懂得后院事务,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

吃饭的时候,张婶亲自递了一碗饭给唐心。吃着吃着唐心发现碗底卧着一只鸡腿!她会心地笑笑,这种小灶她很乐意接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审讯 吃完了午饭,唐心拿邱先生造好的花名册看起来。看完了他把花名册递给赵涤,又指了其中的几个人说到:“这几个都是原先在何智手下有职务的,待会儿把他们叫过来交代一下何智的情况。也顺便问问韦阳的情形。”在这儿又耽搁了两天,唐心心里越来越急。赵涤点点头,立刻吩咐人去办。

“赵大哥,这几个人我们分开问,然后再把他们说的情况一对比就知道孰真孰假。”赵涤点头同意。

在一块空地上,面向外站了几个士兵围成了一圈。那个叫田三申的被领了过来。他微扬着头,神情轻松,东张西望的眼睛透出一丝得意。其中一个士兵侧身让他进去之后又站回原位。唐心站在圆圈中间把他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她指了指中间的一块大石头示意他坐下。唐心一句话不说脸色严肃地慢慢来回踱步,仿佛在深思熟虑一个重大的问题。田三申坐了一会听不到问话,忐忑地偷眼看了一眼唐心。这个漂亮的书生公子身上虽没有杀气,却有一种威压的气势。他忙低头揣测着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可是他依然没听到任何问话,时间在静静流淌。唐心的黑布鞋就在他眼前来回走动,每走一步都有千钧的气势,他感觉自己越变越小,快变成他脚底的一只蚂蚁了。他眼睛的余光瞟见了士兵手中亮晃晃的钢刀,钢刀把太阳的光辉反射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圆圈外的喧嚣一阵阵波及过来,他却只听得见唐心脚步每一次落地的沙沙声。这声音像锯齿刺痛着他的神经。他越来越不安,心里慢慢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的屁股在石头上挪了挪,手足无措地整理起他半干不干的衣服。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唐心平淡的声音终于响起:“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

“说……说什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他的后背却在冒冷汗,就连说出来的话都像被冰冻过,磕磕巴巴地蹦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唐心还是那样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田三申的心里像万头小鹿奔过,?成一片。眼前这个人他没印象呀?怎么他好像对自己很了解似的。

“我……我是两年前跟了何智的。那些杀人掠货的事情都是何智让我干的,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偷偷抬头想看看唐心是什么反应,可看到的还是那张不带任何情绪的脸。

“就这些吗?”

田三申情不自禁抖了一下。连他自己都纳闷,那么轻飘飘的一个声音居然让他吓成这样。“不不不,还有,还有……何智不光劫财还劫色,只要有点姿色的女子都被他劫上山糟蹋了。何智什么货都劫,钱粮、布匹、粮食,甚至军队的粮草他都不放过。”

唐心听到这儿黑布鞋停在了他眼皮底下:“说说军队的粮草。”

“是,是,那是一月多前的事了。何智把山上的弟兄全部召集起来,把这伏案山埋伏得像张网一样,连只蚊子都飞不过去。他说了,一定得把这支队伍截住,不然不好交代。起初弟兄们都有疑虑,这军队可不是好对付的。可何智说了我们只管截粮就成军队自有人对付。”

唐心听到这儿心里一紧,双手握成了拳,“是谁的军队?”

“齐国公三公子齐昉的大军。”

“后来呢?”唐心的声音越来越冷。

“后来何智截了这只运粮军。”

“那些人呢?”

“杀……杀了,何智说留着是祸害不如早解决好。”

“粮草呢?”

“粮草是韦阳徐家公子拉走了。”

“说说何智是怎么和徐家勾搭在一起的?”

“具体他们是怎么搞在一起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在庆功宴上我听见他们的谈话才知道这事他们早有预谋。徐家公子极力称赞何智有勇有谋,办事牢靠,还让他积极备战,拦住后面的援军,他们要关门打狗。”

“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级别还不够格。”

“嗯?”唐心冷哼一声。

“我真的不知道啊!小的不敢撒谎。”田三申简直想把心掏出来给唐心看看,以证明自己的赤诚。

“你们拦到援军了吗?”

“这不还没拦到就被你们给端了。”

这么说援军还没到,二师兄他们是凶多吉少了!唐心内心越焦急外表就越冰冷,一阵阵寒气直往外冒。田三申缩了缩脖子,祈祷着这位冰神别一不小心就把他杀了。

“何智劫来的财物放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确定?”唐心冰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具体地点我不知道,只……只知道大概位置。”妈呀!他的话就像有形的刀锋,寒光闪闪令人生畏。

“卫岐,你带一队人马跟他上山找何智劫来的财物,给你们一个时辰,过了一个时辰……”唐心拔出匕首,冲刃口轻轻吹了口气。

“属下明白!”卫岐响亮地回答。

田三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煞白的。他不得不加快步伐带他们上山,那每一分钟都是他的命啊!

卫岐他们一走唐心就去找赵涤,把情况对他说了。赵涤也把其他几人的供词给她看了,情况和田三申说的差不多。

“事不宜迟,等卫岐他们一回来我们就直奔韦阳。”赵涤锁着眉,这一去一定是一场硬仗。

“嗯。”唐心的心早已飞到韦阳,如果不是那一丝理智告诉她冷静,冷静,恐怕她早已一个人策了扬鞭奔向韦阳了。

田三申把卫岐他们带到了伏案山侧面,在一个爬满藤蔓的山仞上找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山洞。当看到满箱的财物时众人都傻了眼,何智这两年是做了多少大买卖呀!田三申最现实,催着众人赶快搬,回去迟了他的小命就没了。他原打算避过了这阵风头就回来取走这笔钱财,可没曾想遇到了一个克星!哎,这就是命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太子中毒 一月前的中都皇宫死气沉沉,时值正午,值班的皇宫护卫打着瞌睡,所剩不多的宫女们也找地方清闲着。自从先帝携后宫佳丽三千南巡,曾经的丝竹典雅,触筹交错,须眉粉黛都已不再。皇帝被弑后,这皇宫中的人就逃的逃走的走,偌大的皇宫变得肃穆冷清。十三岁的太子刘乾欣长的身影在寝宫中安静地坐着。皇宫依然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显得这个身影形单影只。

“咯吱……”寝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太监躬身抬了一碗莲子羹过来。“太子殿下,请用碗莲子羹。”

太子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立即像头小鹿警觉起来。他身体紧绷,眼神惶恐,原本还略微有点血色的嘴唇也变得煞白,他用短促而带着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

“太子勿惊,小人的确不是宫中之人,但绝对不会加害太子。我是受人之托来拜见太子的。”

太子不再说话,只是用怀疑的眼睛看着他。来人只好自己继续解说下去。

“我是黄将军派来的,我叫李杳。黄将军对周王室一直忠心耿耿,只苦于势单力薄无法保护太子。现在黄将军联系到了忠于周朝的旧部,打算平复叛乱,匡复周朝,特派小臣来联系太子。”

刘乾听完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谢谢你家将军的美意。我虽困在深宫,但外面的局势还是了解的。周朝的根基已经败了,现在群雄争霸,多少人盼着能取而代之,我能安度一生已是奢望,还谈什么恢复王权。”

“太子不必灰心丧气。我家将军深恤殿下,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敢来叨挠殿下。这是大人的亲笔信,请您过目。”说完呈上一封书信。

刘乾展信阅读,读着读着原本沉寂忧郁的眼睛睁大了,闪现出两点火花,苍白的脸色也泛出了些许光泽。李杳观察着他的神色,待刘乾看完了信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锻小盒呈了过去,“黄将军为表忠心特地让小人带来这个给殿下。”

刘乾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啊!”了一声,双手颤抖,因过于激动而面色泛红:“玉玺!这真的是玉玺!”

“是啊,自从先帝被弑玉玺就不知所踪,黄将军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寻得这国宝,这足以证明黄将军的一片忠心啊!”

刘乾的脸上终于显现出十三岁少年该有的神惜。他不再像还未长成就被折弯的小树,体内的丝丝生机在蠢蠢欲动。

“可是空有玉玺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就是一个摆设,当连摆设的作用都消失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

“太子勿忧,我家将军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我们当务之急是要除掉齐昉,现在齐家是无天子之名,却在行天子之实。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可是……”刘乾想说齐昉是各路诸候里对他最好的一个了,可他也明白,这好也是有条件的。

“太子放心,这宫里哪些是齐昉安插的人哪些是自己人,我们全了解清楚了。黄将军已悄悄把自己人换成了一些勇士。然后……”李杳在刘乾耳边悄悄告诉他接下来的计划。

“这……能成吗?容我考虑考虑。”

“太子可不能优柔寡断呀!时机就是战机,错过了这个机会,局势可能就会扭转。”

刘乾在殿中踱来踱去,内心在做激烈的交战,空旷的大殿中只有他缓慢的脚步声,时间随着他的脚步在流淌。在这静谧的午后,这声首就像战鼓敲在李杳的心上。不行,他得让太子早下决断。

“太子殿下,您不能再犹豫了。我家大人的兵马已全部做好部署。若您这边没按计行事,那大人那边就危险了!”李杳恳切焦急又恭敬地对刘乾说到。

刘乾停下了脚步。他攥紧了拳头,挺起了胸膛,扬起尖下颌,眼神变得坚定。与其坐以待毙,他宁愿冒险寻一条生路。

“好吧!就依你们。”

李杳一阵狂喜,可他不敢从脸上表露出来。

从太子的寝殿内传来一阵瓷碗摔碎的清脆声,接着是太子痛苦的呻吟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打盹的宫女和护卫,大家慌慌张张赶到了寝殿,看到太子脸色灰白,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宫女们吓坏了,抬的抬扶的扶把太子弄到了床上。机灵的小太监第一时间就传了御医过来。御医看了太子的症状一号脉大惊失色:“殿下这是中毒了。”

“中毒?谁下的毒?”

“不是我,不是我,今天不该我送膳!”

“也不是我,今天我一直在打扫庭院呢。”

大殿内慌乱成一团。一个威武的护卫站了出来:“不要再吵了!让御医看病抢救太子要紧。留下两个人照顾太子,其余的都出去。”有了一个主事的,大家都乖乖闭嘴,依令行事。

“太医怎么样?”护卫问道。

“太子确定是中毒了,具体是什么毒还不知道。我这就去开药方,先排出一些毒再说。”

一阵忙碌后,宫女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灌到了太子口中。不多时,太子又吐了出来,连带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太医在一旁松了一口气,能吐出来就好。

“太医毒解了吗?”护卫问道。

“哪那么容易?我只能让殿下先把吃下去的吐出来,减少体内的毒素,再细细研究中的到底是什么毒。”说完太医捡起了地上摔碎的瓷碗残渣闻了闻,皱眉摇摇头,若有所思。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一旁的宫女惊喜地轻呼到。

刘乾似虚脱了似的,头缓缓转向护卫,用眼神示意他过来。那护卫两个箭步就跨到了刘乾身边。刘乾又示意他把头挨近些。那护卫把耳朵凑近了刘乾的唇边。

“有人……要害我,快……通知……你们将军,我有重要的事对他说,快!”说完之后,他已精疲力竭,闭上眼,歪过头,昏昏睡去。

“太医你一定要想法子把殿下救过来!”那护卫吩咐完就急匆匆出了寝殿。

待寝殿内安静下来,李杳从寝室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冲两个宫女使了一个眼色,俩宫女悄悄退了外间。

“殿下辛苦了!”

“无妨,只要大计能成,辛苦点算什么。”刘乾还在淌着虚汗。

“我们就静等鱼儿上钩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中计 第二天,驻扎在中都要塞的洪泽将军闻讯快马加鞭地往中都赶来。太子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死,他的使命还没完成呢。中午时分洪将军赶到了。随行的几个士兵都在宫门外等侯,洪将军一个人进了宫。

在宫门等候的小太监看到洪泽欢喜地迎了上去,“洪将军您可来了!太子盼您盼得心焦呢!”

“太子殿下怎么样?”

“不太好,您赶快去看看吧。”

二人急往太子的寝宫奔去。进了寝宫,那太监把宫门一关,一张铺天大网就从天而降,洪泽暗叫不好,拔刀就砍,哪知那网竟砍不断,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那网已把他缚住。

“放箭!”一个凌厉的声音命令到。

“嗖嗖……”四面八方响起箭矢的声音,洪泽被当作了活靶子,瞬间插满了箭。与此同时,同样的命运降落在宫门外那几位士兵身上。

洪泽一动不动躺在大殿前的空地上。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人,他身着军服,脸上的横肉让人畏惧三分。他绕着刺猬一样的洪泽走了一圈冷笑道:“真没想到鼎鼎大名的洪将军就这样死了……来人,把他的头砍下来带走!”弓弩手们从隐蔽的地方跳了出来,解开网,其中一人拎起刀干净利索地砍下了洪泽的头。

那横肉将军则进到内殿向太子禀明情况。

“太子殿下,我们已取了洪泽的首极,请您安心在宫里待着,末将这就去收编洪泽的部队。”

太子摆摆手,示意让他离去。虽然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他心里却七上八下,很不安,为什么不安,他也不知道。

横肉将军拿了洪泽的令牌,拎着他的人头策马朝洪泽的驻地奔去。

在离驻地一里地的地方横肉将军停下了,他让手下的一名弟兄拿了洪泽的令牌去传话。

那名士兵到了军营门口递上令牌说道:“将军有令,请军中所有有职务的将领到前方一里地的旷野集合。”

那守门的士兵看看令牌,是洪将军的没错,但这个人是谁?怎么没见过?

“你是谁?怎么会有洪将军的令牌?”

“见令如见人,你怎那么多废话!难道要洪将军亲自来你才肯传话吗?”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我这就进去传话。”那士兵说完立即转身小跑去了。

当副将田牧歌听到命令后也颇为不解,可令牌确实是真的。而且传话的人说了情况紧急。算了,先去了再说吧。于是他召集众位将领准备出营。

“田副帅,郭冲这小子拉肚还在茅房呢!”

“不等他了,我们先走。让人告诉他将军在一里地外召集咱们。”

众人骑马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那片空旷地。田牧歌没看到洪将军,只看到几个陌生人站在哪儿,其中一人手里拎了一个布包,布包底部呈现暗红色,似乎是干涸了的血迹。他感觉不妙,手搭在了佩刀上。

“来者何人?将军呢?”

“我们是太子殿下的人。洪将军有谋逆之心,已被正法。尔等皆是其同伙,若束手就擒还可以保全性命,如若不从,他就是你们的榜样。”横肉将军毫无起伏的声线四平八稳地说着,说完了一抖包袱,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

“将军!”众人一阵惊呼,唰唰唰,拔出了佩刀。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们就要死了。”横肉将军做了一个手势,四周林子里窜出无数个弓弩手,密密麻麻围成了一个圈。嗖嗖嗖,剑雨直飞向场中的人和马,快得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幻影。马匹的哀鸣声和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田牧歌的一把单刀舞得像把打开的折扇,箭雨在他面前就像碰到了一堵墙,纷纷落下。但他一把单刀在源源不断飞来的箭雨前显得势单力孤了些,总有一些漏网的箭扎在他身上。随着身旁的同伴一个个倒地,他的空档越来越大,后背也中了箭。他只觉身上一阵阵剧痛,随着流血的增加,他拿单刀的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眼前的景物也越来越模糊。他瞪大眼想看清楚些,看到的是一个锐利的箭头笔直地向自己飞过来。黝黑的箭头泛着幽深的光芒,像死神的眼睛直视着他,又像勾魂的利爪紧盯着他。嗤——金属穿裂肉体的声音!他征战沙场多年,听惯了这种声音,最终也是这种声音陪伴着他倒下。

场地中间再也没有一个活物。横肉将军面无表情,就像千年的岩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他一挥手,“带上他们的人头去营地!”

军营里一万多人看着台上依次排开的人头有惊讶的,有愤怒的,有胆怯的……

“作为判军,你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投降;二是和他们一样。自己选吧。”

乒乒乓乓,士兵们纷纷扔掉了武器,他们中有不甘心的,抬眼看看四周墙头屋顶上站满的弓拏手也选择了忍气吞声,明哲保身。

“咚……咚……咚……”太狩府里徐子詹用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的习惯,每当心里在琢磨问题,或者谋划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喜欢这样做。这低沉平稳的敲击声能让他不浮不躁,中正平和地分析问题。他是一个面相斯文,有着儒雅气质的中年人。额上眉间过早地出现了细细的皱纹。而他所倚仗和效忠的家族——徐家,在南方是一个世代相传的大家族。这个家族虽历经几个朝代,历经繁华和战乱的更迭,却依然顽强地生存下来,这和每代人里总能出一个能力超群,高瞻远瞩的领袖人物有着莫大的关系。到了这一代,徐子詹是同辈中的个中翘楚,上代家主自然把这艘承载着家族命运,兴衰荣辱的大船交给了他。这是无比的荣耀,也无比地艰辛!

“大人,一切顺利。”从门外匆匆进来一个衙役禀报到。

徐子詹停止了敲击,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嗯,知道了。”除了眉间的邹纹舒展了一点,其他看不出什么神色。这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陈氏兄弟 在康阳城内,刘季的军营。士兵们的服装形形色色,这些衣服是他们攻城略地之后从别人家里抢来的,还有的是直接从战死的人身上扒下来的。刘季觉得为士兵们投资服装费是很不划算的。甚至连武器都鼓励他们去从死人手里拿,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这些人三五成群,或躺,或睡,或猜拳赌博。每次打完仗留得命在他们都会纵情地享受生命。在军营的一所小院里安静冷清,这里是将领们的住所,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外出找乐子去了,只有陈氏弟兄留在屋里。

“大哥,这刘季也太不厚道了,上回搜罗来的那些钱财他全吞了,一个子儿都没给弟兄们。”弟弟陈林啃了一嘴鸭腿抹抹嘴,又抬起酒杯呷了口酒接着说道:“他在南城巷又找了个相好的,你说他会不会把钱藏到那儿去呀?”

“谁知道呢,跟了他这些年我也算把他啄磨透了,此人也就是一介草莽,胸无大志,跟着他前途……无望啊!”哥哥陈树不无忧虑地说。

“我也觉得是这样。守着小小一座康阳,靠打邻劫舍渡日,咱跟那山匪也没什么区别。”阵林对自己的行径很不齿,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儿,沙场驰骋,建功立勋,封官进爵,光耀门楣才是他的梦想。他越想越憋闷,抬起酒杯酒还未入口他突然停住了,脑海中灵光一闪,听说齐昉的大军又要南下了……又要南下了……他放下酒杯,身子凑近了陈树,脸上一副神秘表情,双眼的兴奋关也关不住,“哥,我有个想法,听说齐三将军又南下了,这人口碑不错,听说许多人都投靠了他。而且他还被封了个辅国大将军,统领一切事物,比刘季可强多了,咱们不如趁这次机会投靠了他好搏一个功名?”

听弟弟这么一说陈树一惊,他迅速起身拉开房门佯装要出门,他从院子里走过,眼睛余光却在留心院里有没有人。还好,院里静悄悄的,人都出去逍遥了,他这才放心,转身又回到房内,并且把房门打开。

“你呀,还是这样毛躁!”

“呵呵,哥哥说得是,以后一定小心。”陈林笑笑,“那我刚才说的事哥哥怎么看?”

“你说得不无道理,我们再细细谋划谋划。”陈树看着院内从无人照料的花草,原本那些娇花嫩草的地盘已被顽强的杂草慢慢蚕食了,一株月季艰难地从葳蕤的杂草中探出一个头,仿若快要溺死的人在做拼命挣扎。院内那颗繁茂的桂花树不知什么时候枯黄凋敝,只留下一棵干枯褐黑的树干,就像一只枯槁的死人手从地底下伸了出来,直指天空。若不是踩踏出的路径提醒人们这还有人迹,它还真像一所废弃的小院呢。陈树今天看着这颓废的景象心里说不出的压抑。正午耀眼的阳光照在小院中,可丝毫没减轻笼罩在小院中的腐败和死亡气息。他收回视线看着弟弟。

“看来我们真得好好谋划谋划了,否则我们离那棵树也不远了。”陈树指了指那棵散发着幽暗气息的桂花树。

“就是!哥哥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弟弟得到了哥哥的赞同一激动“啪”一巴掌拍到了桌子上,酒碗被震得叮叮直响,陈树丢给他一个责怪的眼神。

“呵呵,又犯错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幸亏咱娘一包生了咱兄弟俩,才有哥哥时时在一旁提醒。”陈林在一旁嬉皮笑脸,用袖子擦去了溅了一桌子的酒,又把酒碗斟满,心不在焉地呷着。它的眼神似乎在盯着酒碗,却又没聚焦在酒碗上。

“哥,我有个主意……”陈林放下酒碗,把嘴凑到了哥哥耳旁,又用手拢住低声耳语了一番。

陈树听完眼露赞许,微微点了点头。

这兄弟俩虽是一胞所生,模样相仿,只哥哥的酒窝在左脸,弟弟的酒窝在右脸,性情却大不相同,哥哥寡言沉稳,弟弟机灵勇猛。二人在一块儿,取长补短,倒有所作为。

当刘季的探报探到齐昉的大军正向康阳挺进时候,陈氏兄弟主动请缨到青屏山伏击齐昉大军。刘季欣然同意,还大力夸赞了他们一番,并许诺只要他们成功击败了齐昉,上回得来的财宝将分一半厚赏他们。陈林面上喜气洋洋,心里却在骂个不停:你个吝啬鬼,不用你赏了,到时我自己来拿!

他俩带上自己的弟兄,选了兵营里最好的武器,还备了好几车食物,说是准备和齐昉打持久仗。刘季很感动,这样勇猛又替他着想的下属真是不多。

陈氏兄弟到青屏山驻扎好之后,把带来的好酒好肉丰丰盛盛弄了几大桌犒赏兄弟们。开席之前,陈氏兄弟郑重其事地斟满酒祭奠死去的兄弟,又举起碗,祝愿活着的弟兄能能活出个人样。大家端起碗,共同干了一碗。弟兄们许久没吃到过那么丰盛的食物了,推杯换盏间,不觉抱怨起刘季,等大家酒劲儿正高,怨气正浓时,陈林站起来大喝一声,惊得大家住了口,鸦雀无声。

“弟兄们,众位跟着我和我哥哥也有一段时日了,众位觉得我们怎么样?”陈林红着眼大声问道。

“好样的!”

“够义气!”

……

“那我和哥哥带领众位走一条阳光大道,大家愿不愿意?”

“愿意!……”兴许是借着酒劲儿,兴许是憋屈了好久,大家的吼声震耳欲聋。

“那好,我们今天就反了刘季,去投一位明主——齐昉!齐将军的口碑想必大家也听说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我们好好干,不愁没有升官发财的机会!愿意的,就跟着我干,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

“我们跟着你干!”

“那好!今后只要有我和我哥哥的一口肉吃,就不会少了你们的一碗汤!”

“好!”

当夜群雄激愤,篝火一直点到了天明,一个个空酒坛东倒西歪,酒香弥漫在林子里。那些壮汉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你压着我的脚,我枕着你的腰。

陈氏兄弟和几个没醉的弟兄用匕首割下冷肉放在篝火的灰烬上,借余温烤了吃。

“事不宜迟,我今天就去见齐昉。”陈树说道。

“那好,先让弟兄们休息一下,我待会儿好好把大家归整归整,等哥哥的好消息。”陈林一夜未睡,精神却很好。他的双眼如朝阳,充满希望和生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倒戈 齐昉的军队正行进在山道上,一个卫兵来报,前方一个自称陈树的人求见。

“他是什么人?”

“他说自己原是康阳刘季的部下,因不满刘季的作风,特和兄弟率领部下投靠将军。”

“哦?让他来见。”

“是!”卫兵转身小跑而去。

不一会儿陈树来到了齐昉的马前,他恭恭敬敬地向齐昉行了一礼,“小人陈树,见过将军。”

“听说你曾是刘季的部下,为何要投靠于我?”

“鸟择良木而栖,人择明主而侍,这是人之常情。刘季不过是一个草野莽夫,胸无大志,守得一亩三分地碌碌无为。而将军是天上鹏鸟,我等不才,虽做不得鹰隼,却也不愿为蜩鸠。只愿在将军左右,学得一两分高下,搏得功名,以慰老父在天之灵。”

“你念过书?”

“家父是私塾先生,我和弟弟跟随家父学过几年。”

“我怎么信你呢?”

“我弟弟陈林和弟兄们就在前方十里地的林子里恭候。将军可和大家相见之后在原地驻扎,我和我兄弟取了康阳献给将军以表诚心。”

“哦?你们有把握取了康阳?”

“小人自有办法。小的取康阳不仅是为了向将军表忠心,也为了向将军展示我等并非无能之辈。”

齐昉笑了起来:“嗯,有意思,投靠我的人不少,但如你这般投靠我的还是第一个。好!如若你们真地取得了康阳,那你们就是齐家军的一部,康阳就算你们的军功,我会论功行赏的。走吧,我们去见见你兄弟和弟兄们。”

一群人在陈树的带领下来到了他们驻扎的林地。阵林已带领弟兄们列好阵恭候多时。齐昉一看这些人都是青壮年,且精神饱满,生机勃勃,不禁暗暗点了点头。陈林的弟兄一看齐昉的正规军身着统一的军服,手里的刀剑都是上好的精钢制造。头盔护甲什么都不少,眼里涌出热切的希望。双方见礼介绍之后,陈树对大家说了取康阳献齐昉以示忠诚之意,大家都赞同。自己那一身形色不一的装束,粗制滥造的武器已让大家自惭形秽,一心想用实力来证明自己。

“将军请原地休息。我和弟兄们商量个计谋就行动。取得康阳之后请将军信守诺言。”

“我从不食言。”齐昉俊郎的面庞上是不容质疑的神色。

陈林领着一队人马折返康阳。守城的士兵一看是自己人回来了,忙打开城门。陈林带着人冲回了军营找到和自己关系比较好的两个副将,只要将他俩策反过来,那刘季一半的兵权就到手了。陈林开门见山,把情况对他俩说了。两人沉默不语,各自在心里拿捏着。

“刘季呢?”陈林问到。

“在他相好的家里。”左徒答道。

“左大哥不是我挑拨离间,您瞧瞧这一军之主整日家就陷在温柔乡里,对下属又吝啬苛刻,您难道就希望像这样一直下去,直到——被别人灭了?您知道我心目中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样子吗?是像齐昉那样的军队:章法严明,上行下效,帅有帅的才能,兵有兵的志气!最重要的是,要——有——希——望——”

“呀!我说我怎么总觉得哪里别扭?经陈老弟一点拨现在知道了,原来我一直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根本看不到希望!”龙戊一拍脑袋,豁然开朗。

“左兄,我觉得陈老弟说的对,咱们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咱们要给自己找点儿希望!”龙戊接着说道。

左徒还在犹豫。

“左大哥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也不必勉强。我回城的消息估计已经传开了,如果左大哥没有降齐将军的想法就把我绑了送交刘季吧,这样左大哥也不会受小弟的牵连。事态紧迫,请左大哥速做决断!”陈林说完送上双手。

“左兄!你还犹豫什么?咱兄弟几个意气相投,找对了路还愁闯不出一片天地吗?!”龙戊急得抓耳挠腮,浓密的眉毛倒立了起来。

左徒抬头看看他们,他眼神清明,陈林说的这些他不是不懂,只是他要为手底下的几千弟兄负责,不得不慎重。“好!我们就另择明主吧!刘季啊刘季别怪我无情,一切皆因你狭隘苛责,小池塘怎容得下蛟龙?今儿我们就恩断义绝各奔前程吧!”

“大哥!”陈林浑厚的一声大哥,上去一个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现在就别忙着抱啦!赶快召集弟兄,擒了刘季的亲信刘刻和刘弘要紧!”龙戊五大三粗,心思可不粗。

“对,传令弟兄们帐前听令。陈林和我带两个能耐的弟兄到三交巷走一趟。”左徒吩咐到。

陈林心领神会,三交巷是刘刻和刘弘的府邸,这俩人占着是刘季的亲戚,打仗出力少,军饷拿得多。在军营外另设府邸的除了刘季就是他们俩了。擒贼先擒王,把这两人拿下,不愁他手底下那些人不听话。

说动就动,各人分头行事。

左徒和陈林各带两个弟兄分别进了刘弘和刘刻的家。看门人原本要拦住他们,他们口里说着有紧急军情汇报,刻不容缓,就直接闯了进去。刘弘正在后院陪着新纳的小妾赏花,看到陈林闯了进来登时火冒三丈:“陈林你不好好在青屏山守着跑这儿干嘛?”

“属下有重要情报禀告。”陈林说着向前两步挨近刘弘,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佩刀向刘弘斩下。刘弘大惊,顺手拽过小妾挡在了自己前面。噗嗤!鲜血四溅。刘弘扔开小妾要跑,另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去路。说时迟,那时快,陈林举刀一刀砍下了他的人头。院外的家丁听到了响动涌了进来。他们看到凶神一样的陈林:衣袍上溅满了血迹,如朵朵寒梅怒放,却没有梅的赏心悦目,只有彼岸花的妖艳阴森。那颗新鲜的,血淋淋的人头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陈林举起刀在刘弘尸身上擦了擦,咧嘴一笑:“还有谁想来喂我的刀?”

众人一听,全都往后一缩,自发地让出一条路。陈林等人出了刘弘的府邸遇到了同样提着人头的左徒,二人对视一眼,来不及交流就直冲军营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倒戈2 军营里,偌大的空地上站满了人。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放在了桌案上。原刘弘刘刻的部下站在了中间,左龙两位的军士站在了两旁,无形之中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眼尖的人还发现了刘弘刘刻的部下中一个小头目都没在。左徒威风凛凛站在高台之上,向下扫视了一遍说道:“弟兄们,大家都看到了,这是刘弘刘刻的首级。此二人的斑斑劣迹想必大家也知道。但我绝不会因他二人的过失而迁怒底下的弟兄。在座的许多人都和我一样出身贫苦,当初投军也是出于无奈,只为混口饭吃。现在群雄四起,征战连连,这是天下之大不幸,也是军人之大幸!我想问问大家,你们——除了有口饭吃,还想不想——有更大的作为,凭自己的本事搏取丰厚的佣金,成家立业,娶妻生子?!”

“想……”旷地上响起轰鸣声。

“那我们就要跟对人,跟着真龙天子才能飞黄腾达!”

旷地上炸开了锅,仿佛昏睡已久的雄狮已醒来,仰天长啸。

这时一个卫兵匆匆走上台,在左图耳边低语了几句。

“让他走吧,不必追,这也算是我对他的最后一点情分。”左徒对卫兵吩咐道。他转身接着对台下的众人高声到:“刘季已经仓惶出逃了!这样的庸碌小人不是我们跟随的好目标,我们要跟随的是赫赫有名的齐昉齐三将军!”

“齐三将军……齐三将军……”士兵中有人振臂高呼,其他人也跟着高呼起来,不一会声音如海浪般一波一波涌起。

“我们将作为他的部下征战南北,搏取功名,成家立业,光宗耀祖!”

“嘿嘿……嘿嘿……嘿嘿……”士兵们的热情就像渐渐煮沸了的水,一波一波的气泡咕噜咕噜往上冒。

“开城门!迎接齐三将军!——”

城门洞开,士兵们在街道两旁列队迎接。陈林已快马加鞭赶到青屏山把情况如实禀报了大哥和齐昉。大军立刻启程赶往康阳县。

当齐三将军的队伍进城的时候,全城雷动了,齐家军整齐威严的军容军貌分外惹人眼红,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众人又无比兴奋。齐昉检视完军队,立即下达了几个命令:一,让左徒把刘季私吞的钱财清点之后发放给士兵充当军饷;二,让陈树把刘季侵占的百姓家产财物如数退还;三,任命左徒、龙戊、陈氏弟兄为左、右武骑尉,翊麾校尉等职。命令一下达,又激起了士兵们的一阵欢呼。

“哈……太好了,这下有钱了!”

“有钱你也不能去赌啊,听说齐将军军法可严了。”

“别光说我,管好你自己吧!谁不知道你嗜酒如命,别铠甲还没穿上身呢就被踢出军队了。”

“就冲着那身装备我也要把酒给戒了!”

“咱俩打个赌,你要戒了酒,我给你二成军响,你要戒不掉倒给我二成怎么样?”

“去你娘的,你小子狗改不了吃粪,三句话离不开赌。”

“哈哈哈……”

在康阳衙内,临时收拾出一间屋子给齐昉办公。齐昉身着将服坐在书案前读着刚送来的情报。

“将军,洪将军手下郭冲求见。”王诩进入房内禀到。

“哦?洪将军的人?快带他进来。”齐昉疑惑地邹邹眉头。

“齐将军!总算找到您了,洪将军……洪将军……全军覆没了!”郭冲七尺男儿竟哽咽地不能自己。

“怎么回事?细细道来!”齐昉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扶起了跪在地下的郭冲。郭冲详细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原来那日郭冲因拉肚,待副将田牧歌带领众人去营地一里外的旷地后他才迟迟起身。这一晚去让他看到了那场杀戮。他大惊的同时发觉有部队向军营包抄而去,他小心地躲在树上,待天黑了才悄悄逃出来。

“看清是些什么人了吗?”齐昉的问。

“没有,他们穿着统一的黑服,看不出是谁的军队。”

“将军要不让左徒他们过来,他们经常在这一带活动,中都离这就两百多里地,兴许他们知道是些什么人。”王诩提议到。

“嗯,让他们速来。”

不一会左徒、龙戊、陈氏弟兄都到了。郭冲又细细描述了一番。

“诸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吗?”

“一时对不上号……”左徒锁着眉在脑海里搜寻。

“这一带自史密被赶出中都后就没那么大的势力了,会是谁呢?”龙戊自言自语。

“会不会是韦阳徐太守的人?”

“不会,这徐子詹最是稳妥谨慎,任周遭怎样变化他只管守好韦阳,他就像那水中的鳖,不爱挪地方。”

“这样吧齐将军,我们在这儿瞎猜也不是事,还不如让我兄弟带两个弟兄和这位小兄弟一起到中都打听打听,摸摸情况。”陈树说道。

“也好,你们即刻起身,打听到情况赶快回来禀报。”

“让我也去吧。”王诩在一旁说到。他和唐心擅长打猎,这探听敌情也和打猎差不多,需要的是胆大心细,稳妥机警。

齐昉略做思忖便点头答应了。

陈林、郭冲、王诩等人装扮成商人模样骑快马朝中都而去。

第二日,从韦阳来了一名始者,他见到齐昉后呈上一封信。齐昉接过信,细细读了起来。

待齐昉读完信那名使者说道:“我家大人是久慕齐将军英名,他一直坚守韦阳,任其他诸侯乱匪拉拢攻击都巍然不动。他说此番乱世唯齐三公子是人中龙凤,唯有此人才值得追随投靠,也唯有此人才值得把韦阳百姓托付。我家大人已备好行馆酒宴恭迎将军。请将军动身前往韦阳!”

“谢谢你家大人的信任和盛情,你先下去好好休息,大军劳顿,需休整几日才能上路。”

“是,将军。”使者退下。

使者走后,齐昉脸色沉静地在房中踱步。这徐太狩徐子詹是徐家最为出众的一位,此人才学过人,眼见卓越却心高气傲,能让他躬身折服的有几人?此番前来邀约是真情还是假意?或许另有图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出发 “报……将军,陈校尉等人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

陈林王诩大步跨入了议事厅。

“查到什么了吗?”齐昉眼光灼灼。

“中都皇宫加强了警戒,将军原来安插在里边的人都不在了,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了。现在这些人嘴很紧,为了不打草惊蛇及时回来复命,我们没敢采取其他行动。”

“我们还去了洪将军的驻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还有那块旷地,虽被整理了一番,但还是有一些干涸了的血迹留了下来。”

“这么说什么也没查到?”齐昉沉声道。

“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王诩心细,在洪将军军营捡到这个。”陈林边说边把一枚徽章一样的东西递给齐昉。“我听说徐家的徽记就是一只在祥云里飞行的七色鸟。而这个徽章正是一只七色鸟。”

“你没见过真的吗?”

“没有,只是听说。不过用七色鸟做徽记的只有徐家。”

“我捡到这个徽记的地方还有一些破布,很显然是被人用力撕扯下来的。会不会是我们的人要留下这个线索?”王诩说完,黑曜石一样的双眼看向齐昉。

“嗯……”齐昉眉心蹙了蹙,“你们走后,徐子詹派了人来,说是要投靠。”

“这是请君入瓮啊!”

“是啊,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算到漏了一个郭冲!”

“三柱去把其他将领也请来!”齐昉对侍卫吩咐到。“等大家来齐了一起商议一下吧!”

一会儿工夫,大家都来齐了。齐昉让王诩把情况对大家介绍了一下。王诩刚说完,议论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

“将军,徐子詹的投靠一定有诈。”

“对,他一定在城里设好了埋伏,就等我们去呢。”

“没听说徐家有一只军队呀!”

“这可不一定。难保别人是秘密训练着,出其不意才能制胜嘛!”

……

“王诩你有什么想法?”齐昉见王诩一直低头思索着就问道。

“我觉得徐子瞻有诈,只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嗯。看来你有什么好计谋了。”

“计谋倒是有一个,不知行不行。”

“说来听听。”

“将计就计——徐家老巢就在康阳东南方二百里地的奉山,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直抵奉山侵扰他的老巢;一路直抵韦阳,但要有所防备。让军士们先穿上防箭矢的铠甲,再在外面罩上布衣,让他以为我们毫无防备。还要派一些人马在韦阳城外埋伏下来,若里边动起来,外面的人马就攻城形成里外夹击之势;若城中的人马出来去救援奉山的老巢,埋伏的人马则可截击。这康阳城中也要留一部分援兵,以备不时之需。”

齐昉点点头,这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乔令岐听令!你带一万人马今晚悄悄出城,赶往奉山徐家,然后给我使劲儿侵扰,闹的动静越大越好。”

“是!末将领命!”

“陈林,王诩你们带领五千精兵埋伏在韦阳城外,见城中信号弹发出就是里面动手了你们就攻城。”

“是!将军!”

“左徒你带领一万人马留守康阳。”

“可是将军,为什么不让我跟随您去韦阳呢?”左徒不太情愿。

“别以为我留了个轻松的差事给你,这康阳是连通南北的要道,意义非凡。你给我守好了!”

“是!将军!”

“其余的人随我进韦阳!传令弟兄们警醒着点儿,但面上别漏出来。”

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夜晚出城的大军在马蹄上裹了棉布,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深秋的早晨有几丝清冷,营地深灰色的墙和四周光秃秃的树显得萧瑟肃穆。将士们已整装待发,同样深灰色的军服让这不太明朗的早晨多了几分压抑。幸而将士们脸上扬溢着自信和无畏,他们就像一个个小太阳冲破云霭,照亮前路。齐昉笔直地站在高台上看着这只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队伍,心生欣慰。

“弟兄们此番我们要到韦阳,想必你们各队将令已把注意事项告之各位,我们明知是个圈套,偏要向圈套里钻,所以各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要辱没了我齐家军的声威!”

“是……将军!”洪亮的声音从空地上波及开,惊得枯枝上的乌鸦腾空而起,凄厉的“呱呱”声随着身形渐行渐远。

“出发!”齐昉命令道,他又偏头对旁边的侍卫说:“去请徐子詹的使者上路吧。”

待卫转身向营房跑去。与此同时,教练场上的士兵一队接一队往外走,急促整齐的刷刷声不绝于耳。

齐昉跨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坐骑“乌鹏”。它头大额宽,胸廓深长,身躯粗壮,被毛浓密,腿部关节肌腱发达,是典型的匈奴马。它是齐昉和匈奴右贤王莫贺咄交战的战利品。只因它奔跑起来快如闪电,就如天上的大鹏鸟一样一去几千里,所以齐昉给他取了“乌鹏”这个名字。

军队出了康阳,经过一片平整的田野,田野上空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和灰白的天空呼应,显得肃穆清冷。士兵穿行其中带来了响动,原本一副静谧的水墨画有了人的渲染而有了灵气。过了田野就是荒无人烟的野外了,大军走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早地军队就出发了,平坦的原野前面出现了一片山林,林子里雾气弥漫。齐昉下令让军队停止前进,让一小队人马先在前面探路,探得前方无碍后大军才前进。这样一来,行军的速度就大大减慢了。这也是齐昉想要的,他要给乔令岐争取点时间。

到了午时林子里的雾气渐渐散了。齐昉让大家就地休息,吃干粮。使者孔奇连连催促齐昉上路,否则出不了林子天就黑了。齐昉不急不缓地说:“无妨,此番用不着争取时间去排兵布阵,让大军慢慢行。”孔奇也无法。

傍晚时分大军在林子里安营扎寨,燃起篝火。晚餐后齐昉就着篝火细细研究地图。穿过这片林地就到达韦阳的郊外了。徐子詹会把埋伏设在哪儿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回忆1 随着暮色降临,林子里又升腾起雾气。大军扎寨的地方是一块平坦地。四周的林子隐隐绰绰已分不清轮廓,只感觉黑压压一片阴阴暗暗。黑暗仿佛聚成了有形的实体,像巨大的蠕虫一般,缓慢地悉悉嗦嗦地爬到了林子里,他的身体包裹住了树木、灌木和林子里的一切生物,掩盖了一切生机,现在又裹上一层灰白的雾气更显阴森可怖。胆小的士兵向同伴挤了挤,挪向离篝火更近的地方。原来在夜晚听到狼嚎,看见它绿莹莹的眼睛都不是最可怕的,那至少证明还有活着的东西。而今夜的这种死寂才是最可怕的。

篝火温暖明亮的火焰和树枝噼啪的炸裂声成了唯一能和这黑暗对抗的东西。篝火还燃得正旺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往里加柴,唯有这熊熊烈火能烧尽人心中的恐惧。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让人瘆得慌。”

“是啊,深山老林咱呆的多了,可从没遇到一个像这样的。”

“听说……在这儿前朝发生过一场大仗,双方死伤无数,最后同归于尽。那尸身漫山遍野都是,渐渐地,尸身腐化了,引起了瘟疫,林子里的动物销声匿迹,周围也没有了人烟。所以这林子才有了寂化林之称。还有人在林子里露宿被吓傻了,口口声声称见到鬼了,好大一群鬼。”说话的是徐子詹的使者和稆。

“何使者你说这番话是何用意?在坐的各位谁没杀过人?谁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何惧鬼神?何使者若怕,我派士兵把你围在中间,保护起来。”齐昉凌厉地反驳道。跳耀的火焰映衬得他的脸庞忽明忽暗,两道浓眉向上扬起,双眼如炬,好似庙宇里的关公。

和稆吓得一个激灵,妈呀,此人真不是个凡人,他恐怕是关公转世吧!

“将军勿怒,将军勿怒,小的没什么意思,只是道听途说,随口说说罢了。”

“这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还是不要乱说的好。否则即便你是个使者,这扰乱军心之罪也是不能免的。”

“是,是,小的严尊教悔!”

“传我的令,各队人马分成两拨,轮番值守!”

“是!”

齐昉又坐回篝火边,透过橘黄色跳耀的火焰看到了种种过往。

儿时他们三兄弟在一块儿玩儿,一起念书。大哥性情温和,对待弟妹们也大方友爱;二哥贪玩备懒;而他脑子灵活,点子多。每每二哥闯了祸都会让他想主意,而他也总能想出法子让二哥减轻责罚或是免去责罚。那时他们是真正的兄弟。可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文釆武功成了三兄弟中最出众的一个,他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二哥不再找他想法子,而总用一种阴侧侧的眼光看他。大哥还是一样的温和友善,但少了几分真诚。直到十三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年秋季狩猎,这是男人们展示勇气,智谋和力量的时刻。父王带着他们弟兄几个进了山林。他们几人自发地朝不同的方向散去。齐昉带着两个家丁仔细寻觅动物的踪迹。奇怪了,这林子里的动物好似知道他们要来似的,都没了踪迹。齐昉转悠了半天只猎到两只野兔。他转了个方向,打算碰碰运气。正在这时鼓声响起,这是停止打猎的信号。现在午时刚过,怎么就停止了呢?齐昉满是疑惑。他带上两只野兔匆匆向林子外的营地赶去。

营地上扎着几顶帐蓬,帐蓬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不知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以至于帐篷里的人全出来了。齐国公满脸怒容,原本方正的面庞更加棱角分明,他眼里是被人欺瞒的愤怒,就像蓄足了势的乌云,沉闷的轰鸣声从乌云内部传出,即刻就要化作闪电辟开云层和天地!

齐昉一靠近,人群就自动分开让他走了进去。场地中央有两个人被五花大绑,旁边还扔着一头斑斓大虎。

“丁勇、王五!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两人正是齐昉的随从。二人抬头看向齐昉,王五的眼神躲闪闪烁,只一秒钟就低下头缩着脖子。丁勇仰着头,微黑的面庞涨成紫红色,黑白分明的眼睛揉进了各种情绪:羞愧、不甘、痛心、悲愤、希冀……它们交错夹杂,你推我挤在眼波中流淌。

“这就要问你了,你的随从怎么会事先设好了陷阱在林子里捕虎?”齐国公压抑着怒气冷冷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今天狩猎我本要他俩跟随我一起来的,可他们说昨天吃坏了肚子来不了,我这才带了李平和李进来的。”

“巧舌如簧!你的聪明才智就拿来用到这些歪门邪道上了,好啊……你今日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今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呢!”

“父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臣一概不知啊!”

“你们俩来告诉他是什么事吧!”

“三……三公子,您就不必隐瞒了,国公都知道了。”

“隐瞒什么?”

“哎……您想在秋季狩猎上搏得头筹,提前几天就在林子里觅得了这只斑斓大虎的踪迹,设了陷阱,就等今天大虎上钩。可是……虎是捕到了……也被国公撞见了。”王五低着头说出了这一番话。

“我根本没有让你们提前去设陷阱捕虎!”

“公子,如今事发了,您不能推卸责任不管小的啊!”

“我没做就是没做!何须推卸责任!”

“哎,三弟,我看你只猎了两只兔子回来,若没有这只老虎帮趁着,莫说头筹,就是最末等也轮不到你呀。二哥我体谅你的心情,但错了就是错了,你就跟父王认个错,没什么大不了的。”齐远在一旁火上浇油。

“公子,您让我找的蝈蝈我找着了,就放在我屋内的蝈蝈笼子里。”一直仰着头没吭声的丁勇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完这句话,他的眼波不再流转,脸色也由紫红变成了瓦灰。

“好哇,我竟不知道你还玩物丧志!”

人群中也发出阵阵私语,有惊讶的,有叹息的,有鄙视的,有讽刺的,有讥笑的……齐昉百口莫辩,委屈得双眼蓄满泪水。他捏紧双拳,高高抬起头,双眼直视齐国公,他在等,他也在看父王会不会相信他这个儿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回忆2 “逆子!做出这等丑事你还敢理直气壮地在这里,来人!把他带回府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门!”

不等家丁向前,齐昉转身大踏步向外走去。这个他崇敬爱戴的父王竟丝毫不了解他,也不信任他!他的步伐迈得无比坚定,心却痛得无以自拔。直至今日他才看清了现实。

齐昉把自己关在屋内,把书案上的笔硕和书稿扔了一地,又推翻了沙盘。他的胸腔里似有一把火在燃烧,灼热的空气撑得胸腔快要爆裂开来。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他用自己雏鹰般的拳头击打着桌面,发出咚咚声。愤慨和憋屈顺着这一拳拳重击发泄出来。

屋内巨大的响声吓坏了郁夫人,她秀美的双眼充满恐惧和担忧,泪水如山泉一样汩汩地往外流。她拍打着房门,急切地唤着:“昉儿,昉儿,你开门呀!”叫不开门,她又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窗边,完全失了大家闺秀的风度。此时的她就像山中丢失了孩子的母狐,焦躁、伤心、奋不顾身。

“昉儿,你开门呀!千万别伤了自己!就算别人不相信你,可娘信你!”见窗户也关着,她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边走边说着宽慰儿子的话。

母亲凄厉担忧的哭腔传到齐昉耳中,内心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触及,自己再怎么委屈也不能让母亲这般担心。他胸膛起伏着拉开了门。

郁夫人听见门响,一个箭步冲进屋内紧紧抱住儿子,随即又松开双臂,紧张地把儿子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拉起他已砸得青紫一片的左手心疼得眼泪汪汪。

“昉儿,你千万别做傻事。你父王在气头上,等他冷静下来会想明白的。等过两天娘去跟你父王说重新查一查这件事。”

“让娘担心了,是孩儿不孝。”

“傻孩子,娘就你这一个孩子,不担心你担心谁?”

这时从院子里走来一位老人。他发须皆白,身材魁梧结实,粗壮的双腿丝毫不显老态,八字步迈得虎虎生风。一双小眼睛不显山不露水,虽不如国公那般威慑四方但也让人不敢轻视。他就是晋中大户郁博达——齐昉的外公。

“小子,你若是伤了自己,那可真是亲者痛仇者快了!人生哪能没有波折?那么一点事就寻死觅活的,枉费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老人腿还没迈进屋,洪亮的声音先进来了。

郁博达干练精明,这从他走路的神态即可看出端倪。年轻时在郁家他是最不出众的一个,个头比别人矮一截,身材却魁梧壮实,这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横放的酒桶。最能体现一个人精气神的双眼也成了他的一个弱点,小小的眼睛毫无光彩。但这个劣势却造就了他的一个强项——他极善观察揣摩,总能看透对方的心思,然后不着痕迹地用最舒服、体贴、妥当的语言、行动达成别人的愿望,顺便也达成了自己的愿望。加之他有一个和相貌成反比的脑袋——他的相貌有多丑陋脑袋就有多聪明。没用几年,他就成了郁家的家主,还带领郁家超过了张家和乔家,成了晋中实力最雄厚的家族。

在众多的孙儿当中老人最喜欢齐昉,虽然他是外孙不是嫡孙,却丝毫不影响老人对他的看重之情。这不,刚听说昉儿出了事他就赶来了。

“父亲。”郁夫人拭了拭眼泪向老人行礼。

“外公。”经老人那么一点拔,齐昉瞬间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羞惭地说:“是孙儿愚昧了。”

“明白就好。此事疑点颇多,抓紧时间查明白了才好。”

“父亲怎知此事的?”

“这晋中城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这事发生不过一个时辰,怎就传遍了?”

“是有人刻意传播的,而且这个人应该就是陷害我的那个人——这是一个阴谋!可是我没有和谁结怨呀!”齐昉若有所悟,又不甚明白。

“嗯,有长进。其实这个人也能猜出几分。”

“难道是二哥?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不……不可能,我们没有深仇大恨,他不至于做这种阴毒之事。”

齐昉的心有一丝绞痛,他们是兄弟呀!儿时的手足情深还历历在目,即便渐渐长大,二哥对他颇有微词,他也从不计较,还是拿他当那个二哥看。

“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怪就怪你锋芒太露,威胁到了别人。可是是金子就会发光,又岂是泥土可以掩盖的?”

“外公也觉得是他?”

“也未必,凭齐远一个人未必谋划得了这件事,一定还有其他人。”

“我现在就让人去问问丁勇和王五,或许他们被人胁迫或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这样做的。”

“我已经找人去办了。只是未必能如我们所愿。”老人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捋着银丝一样的胡须。凭他一生的阅历和见识,他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姜还是老的辣,齐昉不得不佩服外公。而且郁家在晋中根基深厚,由外公去查更能查出事情真相。

“事情没查出个眉目之前你就在府里安安心心地待着吧,磨练磨练心性也不是什么坏事。”

“谢谢外公!昉儿都十三了还要外公操心。”齐昉一脸惭愧。

“你也不用责怪自己,这一巴掌打的可不止是你的脸,还有我郁家的脸!就这么轻易被他打了,我也不用在晋中见人了!”

“那爹爹也要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知他们下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来。”郁夫人漂亮的峨眉蹙在了一起,他既为儿子担忧,又为父亲担忧。

“哎,是爹爹一时糊涂,当年就不该把你嫁给国公做侧室,不是正妻就低人一等,受人辖制。赁我女儿的容貌才情在晋中找个门当户对的大户做正室,不比在这儿看人脸色的强。”

“爹爹不必为我担忧,国公待我们母子是极好的。”当年嫁入国公府是她心甘情愿的。谁让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让她魂牵梦绕呢?

“你们就在府里稳稳当当地待着,不要哭哭啼啼惹人耻笑。越是遇到大事越要冷静沉着,你越云淡风轻,高深莫测,对手就越慌,慌了才会露出马脚。”

“谢谢外公的教诲,昉儿谨记!”

“那我先走了,有了消息再来通知你们。”

郁夫人母子将老人送至院门。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齐昉都在房中读书习字。他一脸平静,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七日后郁博达来了。这七日齐昉备受煎熬。他面上波澜不惊,脑海里却波涛翻涌。各种蛛丝马迹,细枝末节像一幅幅画面轮番在他脑海里放映,各种疑惑催促他去寻找真相,可他却迈不出这屋子,还得……一脸平静。

书案上那一摞摞字帖却泄露了他的心事。那字帖或狂乱无羁,或凝滞艰涩,在本该提笔如雁去留痕处却力道加重,如雨后的泥泞小径粘滞厚重;在本该疏密错落有致的布局中却零乱不堪失了章法。

郁博达来的时候齐昉正在习字。听见外公的声音他手一抖,一滴浓浓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散开来。

“外公,可有什么收获?”在外公面前他不用把表情收拾得熨熨帖帖,焦急、担忧一股脑泄露了出来。

“嗯,听我慢慢说……丁勇和王五已经死了,说是畏罪自杀,但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不得而知。王五家里早没了人,赌馆阿黎说近一个月王五去赌钱的次数比较多,而且赌的数目比较大。以他当小厮的例钱是不可能这样去赌的,这只能说明他不知从什么途径得了一大笔钱。”

“那极有可能是有人贿赂他了。那赌局里的那些人有没有听他说过些什么?”

“没有,逢人问起他就闪烁其词,打叉绕过。但这也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丁勇呢?”

“丁勇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妹妹。可是我们去寻她妹妹的时候,她却不在了。你先看看这个。”说郁博达把一张纸条递给齐昉。

“令妹在我手中,彼之生死取决于汝也。”字条上如是说。

“这是我们在丁勇家的蝈蝈笼子里发现的。”

“蝈蝈笼子?”齐昉的脑海如流星划过,照亮了那一片混沌。那日丁勇复杂的眼神和那句突兀的话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从不玩蝈蝈,也不赌博。丁勇的那句话,他原以为只是为了再给他增加一个污点,却没想到是提示他线索在里面!齐昉一阵懊恼和悔恨,恨自己遇事不冷静沉着,错过了重要线索;恨自己被愤怒冲昏了头,没料到对手会杀人灭口害了丁勇。

“那么他妹妹有什么线索吗?”

“暂时没有。”

“外公求您一定要找到他妹妹!”十三岁的少年眼里噙满了泪水,满脸痛苦和倔强。

“哎……你心太善,是好事也是坏事呀……”郁博达叹息到,“你放心,我已让人去找了。”

“外公,还有一件事,要觅得虎踪,还要设置专业的陷阱,并且恰巧在那一天捕住它,即便是一个专业的老猎人也不一定能做得到,凭他们两个怎么能办得到呢?背后应该还另有其人。他们两个只是个标签,贴到那陷阱上,让父王看到是我做的。”

“嗯,不错。”老人欣慰的点点头。

“那您向那些猎户打听了没?”

“晋中有名的猎户都询问过了,他们的确遇见一些陌生人在山里转悠。这些面孔都不是他们在山里经常碰到的。老猎头还到陷阱那里查看过。他发现了遗留在那里的绳结,那绳结的打法和晋中猎户的手法颇不一样。晋中猎户用的是双套结,而那个绳结打的是八字结。”

“那么说布置这个陷阱的不是本地人了。”

老人点点头,“我们能查到的就是这么多,能洗去你的嫌疑,却也查不出真正的真凶。”

齐昉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走吧,我们去见你父王,把事情向他禀明了。”

闻言齐昉回过神来,“是,外公。”

议事厅里,空气冷凝,就像寒冬提前到来了一样。在齐昉的记忆里,父王从来不苟言笑,他方正的脸庞和笔直的鼻梁就像岩石雕就的一般,生冷死板,遇到他喜欢的人或事他也只是把嘴角微微扯一扯,从鼻孔里“嗯”一声。他若生气了十丈之外就能感受到压力,无形的气势推到你面前形成万仞高山,压迫得你低头弯腰,连呼吸都变微弱了。

儿时的齐昉一见父王就躲,他不喜欢像庙宇里不怒而威的金刚一样的父亲,他喜欢温柔慈爱,唤着“昉儿……昉儿……”的母亲。

可是父王在军中却深受将士爱戴,他强大的气势保证了他的权威,若想挑战他的权威可得掂量掂量。加之他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眼睛,但凡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谎报军情、遮掩过失等事都逃不出他的法眼。

有一次军中两个小队的人打赌,看哪队先到对面山脚。这中间有一片农田,起先大家还顺田边的小道跑,道窄人多,大家挤了绊了,跑着跑着有一人跑到了农田里,其余人一看也跟着往农田里跑,不一会所有人都跑到了田里,忽拉拉,一群人像蝗虫一样从田里扫荡而过,可想而知田里的青苗全部夭折。老农哭天喊地告到了国公那里,国公盛怒,每人赏二十军棍,从军饷里扣出银钱补偿老农,还让他们套上缰绳去帮老农犁地。一群壮汉撅着屁股,嘴里发出“嘶嘶”声,额上淌着汗,在田里像牛一样地煞是好看,村妇孩童都竞相观看,羞煞了这群人,自此再没人敢毁坏农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让所有将士打心眼里敬佩国公。

他受将士爱戴还有另一个原因:他从不拖欠将士军饷,沙场阵亡的将士还给家里人抚恤金,这在大周朝的军队里尤其难能可贵。大周皇帝早把国库当作了自家的钱箱肆意挥霍,发不出军饷也成了正常事。国公自己掏钱养军队皇帝乐见其成,可他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样一来这支大周的军队成了国公私人的军队!将士们只认国公,不认皇帝。庞大的军费开支怎么来呢?经商。国公鼓励各地商人到晋中经商,条件待遇优惠,最主要的是赋税合理公正,决不允许权贵欺行霸市,于是晋中商贾云集,热闹繁华。而晋中的税收也源源不断。唐家的商业帝国竟有五成在晋中,这和国公的商业政策密不可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申冤 齐昉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才改变了他对父王的看法。

那是个仲夏午后,学堂周围的香樟、润楠、黄牛木叶子绿得发亮,太阳耀眼的白光经树叶层层筛漏,只落下零星斑驳又暗淡的光影,正适合在下面纳凉。旁边的一小小池塘周围长满了竹柏、磨盘草、木芙蓉和毛蕨等植物,他们躲在高大的乔木或者灌木脚下,紧紧依伴着湿润的池塘,长得郁郁葱葱。知了躲在树荫里聒噪地叫个不停。

学堂里夫子摇晃着脑袋,有气无力,喃喃地诵读,根本没注意下面已睡着了的学生。他这脑袋摇晃得太缓慢,太有节律,就像催眠曲一样渐渐地把自己也晃入了梦乡。已闭上双眼的夫子口中依然小声嘟囔着,听不清他读的是《论语》还是《中庸》,他长满花白头发的头颅改摇为冲,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往下冲。小一点的学生早已把书本当做枕头,半个脸伏在书上,那粉东东肉乎乎的小脸被书本挤压皱在了一起,异常可爱。大一点的学生则用手支面,支称得不太稳,头跌下来,瞬间他又抬起头,以手为支点撑上去,如此往复,睡得香甜。

这一屋子瞌睡人中,只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没睡,不仅没睡,还异常精神。只见他抬着一本《孙子兵法》读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掩书而思,细细体会,就像一盘珍馐入口,舍不得囫囵吞下,慢含细嚼,体会各种滋味。他太投入以至于背后站了一个人都没发觉。

那孩子就是齐昉,国公在其后看他读书已站了许久。从不喜形于色的他也难得有了一丝笑容。

“光想还不行,最好把体会记录下来,以后每每阅之都会有新的体会,这样才有长足的长进。”

昏沉的学堂里突然出现清晰的人声吓了齐昉一跳,也吓醒了夫子和几个大点的学生,他们急忙睁眼,茫然地朝声音的方向寻去,仓促间弄掉了书本,“啪”的一声异常突兀。

“国公来了!”夫子慌忙收拾了一下他的白须和白发,掩饰尴尬和紧张,站起身颤道:“老朽实在不该……”

“无妨,这天气闷热难受,有困倦是正常的,国福,以后让厨房每天送酸梅汤过来给夫子和孩子们解解暑。”

说话的档儿,醒了的孩子捅捅旁边还没醒的孩子,那孩子抬起头一脸懵懂,擦擦嘴角流出的口水,脸上还印着书本的痕迹。

“夏有炎热冬有严寒,都不适宜读书,但我们就不读了吗?农夫耐得了辛劳,才有秋天的收成;将士不畏艰险才打得了胜仗!要想学有所成,必得克服种种困难。”国公站到讲台上,没有责骂也没有训斥,却是对学子们最好的警醒。

“是!弟子谨遵教诲!”孩子们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异口同声地答道。

临走,国公在齐昉面前驻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掌心传来他的爱抚、奖励、期许……齐昉内心的激动无以言表。

当夜国公还命人送来了《大学》、《中庸》,上面都有国公蝇头小楷的批注。

这一切就是他以后在兄弟中出类拔萃的动力。父王也成了他心目中不折不扣的崇拜对象。

所谓爱之深,恨之切。齐昉不信神明,他觉得信神明不如信父王,父王才是可以感知、活生生、充满智慧,任何难题都可以解决的神一样的存在。正因为国公在齐昉心目中已成了力量、智慧、公正的象征,才会因他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而痛彻心扉。疏不知,也正因为他是父王最赏识的儿子才容不得半点弄虚做假。太在意反而迷障了双眼。

“说吧,你来这不会是干站着吧?”其实冷静下来之后国公也觉得事有蹊跷,可心里总不舒服,就像一件温润的甜白釉瓷器平白地粘上了一点苍蝇粪,这一点污浊并非瓷器本身的过错,瓷器却因它而变得污浊。

“父王,孩儿从未做过欺瞒您的事。那些下三烂的手段和把戏孩儿不耻来做。虽然我现在没法找出真凶,但至少可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齐昉倔强地仰起头看着国公,那双酷似国公的眼睛已隐隐现出桀骜的锋芒。那是胸有大志,并不余遗力朝着目标前进的少年才有的神情。国公看了看齐昉,内心涌过疼爱、自豪和难过。

“哦?那你说说看。”国公的口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孩儿无法出府,一切都是由外公代劳查访的……”接着齐昉把查到的结果述说了一番,还把那张字条呈了上去。

其实狩猎后的第二日国公就派人悄悄去查了,查到的结果和齐昉说的也差不离,只是没发现那个蝈蝈笼子。也是上天垂怜,郁博达派去丁勇家查看的那个人是个蝈蝈迷,凭着对蝈蝈敏锐的嗅觉,他在柜子后面的墙壁凹洞里发现了这个蝈蝈笼子,这是一只健壮的铁蝈蝈,他起了贪财之心,再说捞走一只蝈蝈也不算什么是吧?于是他把蝈蝈带回了家。在给蝈蝈腾地儿的时候才发现笼子里有一个夹层,夹层里就塞了这张字条。

“老夫能力有限,能查到的就这些,对手安排得很周密,留下的线索不多,最重要的两个人也死了,丁勇的妹妹也没找到。但这些也足以说明有人刻意谋划,要加害昉儿。”郁博达不无遗憾地说。

“嗯,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难道父王就不查一下,找到真凶吗?”齐昉委屈,不甘地问道。

国公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两秒钟,“你逼得越紧,对手就藏得更深,只有感觉没有危险了,敌人才会浮出水面。去吧,你还太嫩了,多跟你外公学学。”

他细细咀嚼父王的话,内心的不甘和委屈渐渐消失了,心头升起一股甘甜。

郁博达起身向国公告辞。他拉了一下站在原地发呆的齐昉。齐昉眉眼升起一股笑意向国公施礼,“孩儿告退。”和外公一起退出议事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出征 齐昉走后,国公不动声色地翻阅公文。其实他还沉浸在这件事带给他的震动里。各种势力已在蠢蠢欲动,要除掉潜在的对手。他对昉儿的器重反倒让他成为了众矢之地,这次没射中那么下次呢?

两月后,匈奴时常骚扰边境,国公奉命派兵抵御匈奴。派兵遣将那天,国公竟命十三岁的齐昉随军历练。得到消息郁夫人哭得死去活来,齐昉却暗自高兴,读了那么多兵书,他很想去战场上实践实践呢。郁夫人请来了父亲,想让父亲去国公面前求求情。

“昉儿还未到弱冠之年,怎能到战场上去历练呢?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我……怎能放得下心?是不是国公还对上次那件事耿耿于怀?那是有人要陷害昉儿,国公不是知道吗?”

“娘,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迟早是要到军中历练的,只不过是早了两年而已,您不用担心,孩儿这次是跟随百里将军一起去,百里将军是沙场老将了,他一定能护得孩儿周全的。”

“那怎么行!世子都十六了不也还在府里呆着么?”

“大哥文雅,军营本就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为娘的心呢!”

“涟儿,你就别阻拦昉儿了,依我看昉儿还是去军营的好。昉儿初露锋芒就有人迫不及待想除掉他,这次没成功还有下次,下下次……防不胜防,你我能护他到什么时候?国公此次派他跟随百里将军出征,不是惩罚他,也不是不再器重他,而是保护他!你看,昉儿远离晋中,也就远离了是非之地,而且百里将军耿直忠诚,是国公的心腹,国公把昉儿托付给他是用心良苦啊!刚出了那档子事国公就让不及弱冠的昉儿远征,是为了让暗里明里的敌人以为国公不再器重昉儿,对他起了厌弃之心,所以才把他发配得远远的。当他不再是威胁的时候,也就不用费大力气算计他了,不是吗?”郁博达说完抬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接着说:“雏鹰没有不离开父母的保护,自己努力飞翔而成为真正的雄鹰的。昉儿以后要有立足之地还得靠他自己有真本事!所以出去历练对他是好事不是坏事。”

郁夫人听父亲说完这一通话得到了些许安慰,不再哭泣。她仔细想想,父亲说的也有道理。树大招风,必然还有祸事会发生,与其日夜悬心,不如让他快快成长起来,能够保护自己。沙场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可能反而更安全。

“哎,我是关心则乱,听父亲一席话,我心稍安。看来国公还是爱护我们昉儿的。”郁夫人心头有一股暖意流过。她爱了那么多年的这个人爱惜她们的儿子不就是对她爱的回报么?

“就是啊,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和外公就放心吧!”齐昉对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出行那天,郁夫人为齐昉准备了一个大包袱。齐昉十分为难,准备那么多东西显得与众不同,娇生惯养,挺难为情的。无奈敌不过母亲担忧和疼惜的目光,百里将军也适时地给解了围:“你第一次出远门,夫人让你带你就带上吧。”齐昉这才带上那沉甸甸的包袱。

行军路上的艰辛自不必说,军队里的士兵最小也是十六岁,况且这些人大多来自穷苦人家,他们自小在艰苦的环境里成长,单衣破被、粗粝糟糠、辛勤劳作是习惯了的,所以行军辛劳他们也能扛得住。

可齐昉就不同了。平日虽也习武健身,但生活条件的优越不知高出底层人民的多少个倍,所以行军的头两天由于新鲜和兴奋,他还不觉得累,接下来的日子他就觉得疲惫了。但,路是自己选的,要强倔强的性子也上来了,他硬是随大军风里雨里,风餐露宿,没哼一声。

一日夜晚安营扎寨,齐昉和百里将军一个帐篷。齐昉悄悄查看两胯被马鞍磨破的地方,百里将军一进来他就急忙放下长袍正襟威坐,百里将军直接扔给他一盒药膏。

“每天坚持擦,不出两日就结痂了。第一次行军的人都免不了这样。我们此次一去一回,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回来的时候就再也不会这样了。”

“谢谢将军!”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赢得的。”

齐昉不解地看着他。

“我带领王公子弟出征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唯独你是最坚强的一个。小子,我没看错你!”

齐昉不知道,百里将军为了考察他,连日都是急行军,每日比正常行军多出百里路,连吃惯苦的军士都开始哼哼了,齐昉硬是咬着牙没掉队。前几日将军就发现他上下马动作别扭迟钝,走路姿势活像张开腿的螃蟹,他只当没看见。没想到这小子挺能忍,从未抱怨过,所以今天给了他一盒药膏,算是过了百里将军这一关。

待大军到达匈奴边境时,齐昉白净的面盘变成了黑脸孔,人也瘦了一圈,精神头却格外得好。

匈奴作战靠的是马匹,他们龙卷风似的呼地刮来了,抢掠一番又呼地刮走了,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来无影去无踪。这些齐昉早已了解清楚。大军还未到边境玉县时,齐昉笑咪咪地策马走在百里将军旁边。

“那个……将军,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齐昉咧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好似占了别人大便宜似的。

“嗯?”百里将军好奇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能不能把您的帅旗撤下,换上一面写着‘齐’的帅旗?”

百里脸一黑。

“将军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名声赫赫,匈奴对您颇有忌惮,要是看到您领兵,很可能他们就躲着不出来了。我们对匈奴地形不熟,也不宜深入腹地和他们交战。所以我的意思把您悄悄隐蔽起来,而放出风声是由乳臭未干的我来领军,那样匈奴就会轻敌,而我也会做出些狂妄自大的举动,让他们深信不疑,引诱他们出来,这样埋伏在隐蔽处的您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您看行不行?”

百里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你说的也有道理……马上要入冬了,和他们耗时间,我们可耗不起。行,就这样做!”

于是,队伍里飘起了雄赳赳气昂昂的“齐”字。还下达了一条军令:有泄露百里将军在军中消息的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偷袭 大军到达玉县安营扎寨。刚开始大军还紧锣密鼓地巡逻,派探子打探消息,渐渐地,巡逻也没那么勤了,懒懒散散倒像散步一样。齐昉的营帐里夜夜宴饮不断,齐昉还故意让人放出话去,“我们将军说了,匈奴人也只敢干点儿偷鸡盗狗之事。见我们大军来了,吓得门都不敢出了。”

士兵们通宵达旦宴饮,早上日上三竿不起。连看守粮草的士兵也松懈起来。

匈奴牙帐内,突利可汉听完探子的回报,鹰眼怀疑地看着探子,“真的吗?莫不是他们使诈。”

“这次来的是齐国公最得宠的儿子齐昉,听说他仅十三岁,深得国公喜爱,因此狂妄自大了些。他这样做倒也不奇怪。”可汉的亲信骨咄禄特勒在一旁插话。

“齐国公可不是等闲之辈,他为何要派一个毛头小子来做主帅?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太喜欢这个儿子了,所以给他一个涨声望的机会……中原不是有一个周幽王太喜欢一个女人而卖了江山的吗?太喜欢一个儿子,跟这情形也差不多吧。”

“似乎……有点道理。”

“反正中原人那些弯弯绕绕咱也弄不懂。倒是有一件正事,快入冬了,把他们那批粮草弄过来,咱们好安稳过个冬天。”

“嗯,继续打探他们的消息。”

齐昉的营帐里,百里将军装成普通士兵的模样。

“将军,这突利可真沉得住气,您觉得他会不会上当?”

“突利生性多疑,可他身边那个骨咄禄特勒却是个急性子。那么大一批粮草,骨咄禄特勒会撺掇突利干的。我估摸着差不多了,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割羊毛的时候快到了!”

齐昉听老将军这么一说,像打了鸡血一样,双眼放光,这是他的第一战,期盼、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百里将军看看他,“小子,战场上要的是沉着冷静,你给我记好了,英勇杀敌固然好,但也要保得命在。”

“是!我记住了。”

两天后的夜里,齐昉营帐里篝火通明,触筹交错,两里外看守军粮的士兵也三五成群喝得醉醺醺,魁梧高大的匈奴人向他们逼近也不知道。

骨咄禄特勒看着这群狂妄自大,不知死活的人,活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他拔出弯刀,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宰一群醉汉跟宰死鱼也差不多,真是侮辱了他这把宝刀!

就在他手起刀落的瞬间,那醉汉忽然杏眼圆睁,一个鲤鱼打挺,手中的长枪挡住了弯刀,“磁”的一声划出一道火星。几乎同时,旁边的四五个醉汉全都跃了起来。骨咄禄特勒大惊,但他毕竟是一名老将了,内心虽然惊惧,手上可没停,手腕一翻,一刀又挥了出去。

“上当了,撤!”他边打边招呼同伴。

“杀啊……截断他们的后路!”在他们的身后、两侧、前方全都响起了一阵呐喊声。刷刷的脚步声密集而嘈杂,兵器互相碰撞叮当做响,人群从四周涌来。这种感觉就像在草原上被狼群围住了一样,被狼群围住了尚且有一点时间,因为狼群不会擅自行动,他们会观察一番然后等头狼一声长啸才会围攻,可这些人密集得像织布机织好的布,迅速围了上来。

他娘的,这些中原人都是歪歪肠子,净使狡诈手段!骨咄禄特勒后悔没听可汗的话,他一声口哨招唤坐骑,那马通人性,看平空涌出那么多人就知主人危险了,还没等主人的招呼声响,它就四蹄腾空,用它强健有力的铁蹄从人群中踏了进去。“啊……哎哟……扑哧……”,前面的人听见惨叫回身,铁蹄已朝面门而来,他忙向旁一跃,推倒了身旁众位弟兄,大家狼狈地爬起来,那马已踏出了一条血路奔到了主人身边。骨咄禄特勒翻身上马,他想借着马的铁蹄冲出重围。

那马由里向外冲,人群像遇到岩石的河流一样自动分向两边。骨咄禄特勒双手各执一把弯刀护住马的两侧,一人一马,心灵相通,配合默契,合二为一,马只管放飞四蹄英勇无畏地向前冲,人在马背上下俯仰,双刀舞出一片白光。凭借着这份默契骨咄禄特勒多少次死里逃生。

忽然,“嘶……”马匹悲鸣一声,向前栽倒,骨咄禄特勒团起身来了几个前滚翻。他娘的!卑鄙小人,竟然使用绊马索!他怒火中烧,深凹的眼睛鼓得大大的。伤了他的马比伤了他自己还难受。那马昂起头,深棕色的鬃毛随着它的长嘶而上下舞动。它努力想撑起前蹄,可无济于事,显然前蹄摔折了。散开的人群呼啦围了上来,马悲愤苍凉地嘶鸣着,听了让人心生敬畏,让人不忍。

骨咄禄特勒已回到了心爱的马匹旁边。他旁若无人地抚摸着它的额头,抚摸着它的鬃毛,抱住它的脖劲,用自己的脸颊摩挲着马的脸颊,用匈奴语温柔地,亲切地和马喃喃自语。那马不再悲鸣,一边用头回应着主人的抚摸,一边从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吭……吭”声,好像一对不离不弃的爱人。

看着这一幕,围拢的士兵用枪尖指着一人一马,却没人动手。世间,但凡是真情,就算是敌人的真情,也令人感动,不忍亵渎。

百里将军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骨咄禄特勒抬头看看这个老对手,“你果然在这儿!这次想出这么个法子倒不太像你。”

“你说对了,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我们三公子出的。”

“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哈哈……哈哈……我骨咄禄特勒竟然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中原有句话叫‘少年英才’说的就是我们三公子。你栽在英才手里也不可耻。”

“得,萨满不护佑我,必是我有做得不当的地方,我认了。临死前我有个请求,”骨咄禄特勒深情地看了看他的马,“别杀我的马,给它养好伤好好待它,马是无辜的。还有,别当着它的面杀我。”

百里将军点点头。

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押解骨咄禄特勒,骨咄禄特勒甩开两个士兵的手,“我自己走,我不愿我的马看见我失了尊严。”他站起来跟随两名士兵向前走。

那马似有预感似的,看着骨咄禄特勒哀鸣起来。

骨咄禄特勒转过头,用匈奴语轻柔地对马儿说着话。就像丈夫要出门,妻子问你要去哪儿?丈夫说:“街头,一会儿就回。”马儿果然安静了些。骨咄禄特勒转过身,哼起家乡的小调,那曲调轻柔婉转,像爱人的低语,又像母亲的呼唤。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偷袭成功 传令兵报告齐昉百里将军已动手。齐昉立刻命士兵整队出发。先前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士兵马上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

“妈的,终于可以不用一碗一碗地灌水了,喝得我尿急。”

“这每晚大吃大喝的,真过瘾!”

“是呀,这是我当兵以来头一次这样呢。”

“嘿嘿,这可得谢谢三公子。”

士兵们一面整队,一面议论。

齐昉和百里将军商量好了,百里那边把来人包圆了,齐昉这边由副将莫言带领直捣凶奴老巢。

这深秋的月亮格外冷清,皎洁。今天是满月,百里将军算准了他们会来。匈奴人信萨满教,祭天地鬼神,举事候星月,月盛则攻,月败则退。齐昉不得不佩服老将军,连这个都知道。

月光下那重重黑影像鬼魅一般在荒漠上飘荡。远远的一顶顶圆圆的毛毡房安静地躺在草地上,吉祥的月光给它们披上了一层圣洁的白纱。远处线条柔和优美的山峦留下一片墨青色的痕迹,像少女侧卧的身姿,又像随水波飘荡的黑发。这是多么美的景致啊!宁静,详和。

几堆篝火在空地熊熊燃烧着,一小队士兵来回地巡逻。主帐内,突利可汗心神不宁,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近一月的侦查也没发现什么端倪,终架不住粮草的诱惑和骨咄禄特勒的撺掇。冬季要来了,到边境抢的这些粮食远远不够应付军队和族人的需要,哎,就冒一次险吧。今晚的月亮格外圣洁明亮,是个好征兆,希望萨满保佑我们。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突利掀开毡房的门帘,他只看见一队黑影在山丘上起伏,向着营地奔来。那么快骨咄禄特勒就得手了!真是萨满保佑!突利露出一脸笑容。

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只听见马蹄嘚嘚,却没有胜利的欢呼,不对劲呀,骨咄禄特勒是绝不会这样安静地闭上嘴的。突利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全身汗毛倒立。

“不好!快集合!”

这一声吼,像爆竹惊醒了睡梦中的人。营帐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可怜的士兵前一秒还在睡梦中,后一秒就在惊吓中,身体出于本能在穿戴,头脑却一片混沌。带着迷蒙的双眼,刚出帐篷看到的就是明晃晃的刀剑。金属穿透肉体的声音和同伴的惨呼声让他们彻底清醒了过来,可是也仅只是清醒的羔羊而已。宁静祥和的毡房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月光下盛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可汗和他的贴身护卫队是战斗力最强的,此时也只有招架之功。他们且战且退,朝草原深处逃去。

“莫帅不要再追了!收兵吧!”

“三公子,为何不追了?”

“我们此番能胜是因为出其不意,但别忘了,草原才是他们的地盘,用自己生疏的和别人熟习的做战胜算有几何?况且这是夜间。这次已伤了他们的元气,目的达到了。走吧,回军。”

把匈奴的物资劫掠一空后,大军又幽灵一般地飘荡在荒原上。月已西沉,天边渐渐亮了起来。先是柔和的淡蓝色光,接着是一缕玫瑰红,橙红,金桔金,亮金,耀眼的万丈光芒终于迸发出来。

得胜归来的人喜气洋洋,和初升的朝阳相得益彰。这一仗,为齐昉在军中的声望奠定了第一块基石。

之后的几年里,他随大军不停地征战,随着伤痕和阅历的增加,他也一步步由队长做到了主帅。他坐到这个主帅的位置不但底下的军士心服口服,连朝中的老臣也心服口服。

直至二十岁,他打跑了史密,得到太子镇国大将军的封号,他的声望达到了巅峰。

明里暗里人们羡慕他,崇拜他,嫉妒他,恨他,暗算他……他都用自己日渐丰满的羽翼挡了回去。他越来越沉默,孤僻,只愿待在军中和将士们四处奔波。

连那日的庆功宴他都不愿去,无奈自己是主角,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不过……幸好去了,去了才能见到那个有意思的女子。

寂化林的黑暗越加深沉,通红的火苗蓬蓬勃勃地窜动着,齐昉往里又扔了一根树枝。想到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他不禁笑了起来,她……真的是很不同,这些年爱慕他的大家闺秀多了去,她们或温婉,或柔媚,见了他娇滴滴,羞答答。上门撮合亲事的也不计其数,他都以征战推掉了。不是他眼界太高或是有什么怪癖,而是因为没感觉。那些女子就像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观点相似,举止相同,要拿来做个摆设还可以,要如影随形,朝夕相处,那太可怕了。

唐心则不然,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眼泪汪汪底下的算计,昂首阔步的姿势,还有面对美食的好胃口……都那么与众不同。那些千斤小姐说她是乡下丫头就因为她不会低眉顺眼,走路不会摇曳生风,更不会随便吃两口就说饱了,她们不知道,恰恰是因为她不会这样做,反而具有了如日月星辰般自然的魅力。她如春天般生机勃勃,是杨树就是杨树,而不必装成弱柳。她的美有山川湖泊的大气开郎,有百花的芬芳馥郁。

齐昉忽然想起儿时吃过的糖葫芦,金灿灿的糖衣裹住红彤彤的山楂,糖衣上还会撒上芝麻或者桂花。一口咬下去,糖衣脆甜,山楂酸软,夹着芝麻和桂花的香,那滋味在口腔里冲撞融合,层层叠叠,丰富多彩。唐心的笑颜和糖葫芦重叠了,他怎么会把她和糖葫芦相提并论呢?齐昉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他对糖葫芦印象深刻吧,他儿时的快乐记忆都浓缩在了一根糖葫芦上。而他此刻的生活就是和一帮大老爷们儿裹在一起,风餐露宿,同甘共苦。吃饭用粗瓷碗在同一口大锅里捞,喝酒是接过不知沾过多少个人唾液的的酒坛喝,说话也是高声粗鲁。忽然有那么一根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出现在眼前,给他的生活增添了别样风味,吹来了一股不一样的风。嗯,这感觉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走出寂化林 齐昉一个人对着火堆傻笑,左统领黄安忆醒来看见他这幅模样甚是惊异,他在一旁对齐昉研究了又研究,忽然一副豁然开悟的样子。

“大帅,您莫不是思春了吧?”

啪,齐昉抬手在他脑瓜子上拍了一掌。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您都二十了,这在我们家乡,孩儿至少有三个了。您看上了谁家姑娘?”黄统领一副癞皮狗的样子。

“不该你知道的事情别瞎打听,换岗!”

齐昉和衣往火堆旁边一靠闭眼睡去。

黄安忆摸着下巴,嘿嘿笑着在心里琢磨开了。

天亮了,林子里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昨晚那个软踏踏,在四周蠕动的怪物就是它!光明和黑暗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对组合。黑暗让原本你熟悉的事物换上一副狰狞可怖的面孔,即使告诉你那是假的,你还是会寒毛倒立。因为这个特性,黑暗也成了隐蔽真相最有利的道具。要不人们怎么总爱在三更半夜做见不得人得事呢?光明是正义的象征,它总是不遗余力地揭露伪装,还原事物的本来面目。因为真实就少了恐惧,因为明亮就击退了阴暗。

“哇,那么大的雾!像仙境一样。”

“这才几月呀,就起那么大的雾!”

“喂,待会我们得一个挨着一个走,否则非走丢不可。”

……

士兵们神情轻松地交头接耳,浑忘了昨夜怎样害怕地挤在一起。

伙夫就着还未熄灭的篝火架起大锅做早饭。食物的香气弥漫,更增添了生机。收拾帐蓬的士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拾完东西,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这热粥在肚子里走上一圈就足以弥补昨夜的恐惧。

“和大人,依您看这雾气什么时候能散?”齐昉对和稆问道。

“怎么着也得午时。”

“那好,大家原地休息,午时再出发。”

吃饱了的士兵闲来无事在空地上比试起来。人们围了个圈,议论纷纷,每到精彩之处都鼓掌喝彩。这一浪浪的喧嚣充满了活力和激情,被黑暗压抑了一晚的人们用这种方式来宣泄。

浓雾渐渐散去,齐昉下令整队出发。树林里是高大的松树,从片片深绿的松针里探出几颗光秃秃的枝丫,那是落了叶的杉树,这一片那一片的红枫恰似簇簇火焰,还有深浅不一的黄色杨树、槐树、黄栌夹杂在树林里,真是五彩斑斓。在山坡背阴处是一片片的杜英、海桐花,蕨类植物,有鲜红枝条的南天竺抬着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实伸展其中。军队从林子里穿过,就像一只挨着一只出外觅食的蚂蚁。到傍晚终于走出了林地。

林地外是开扩的原野,极目远眺,天边残阳如血,原野上枯黄的杂草和裸露的红土也被镀上一层金红,就像狐狸的皮毛一样漂亮而温暖。眼睛骤然得到解放,想看多远看多远,心情也随之雀跃起来。一些士兵抡圆了胳膊,嘴里咿咿啊啊地狂叫着就冲向了原野,杂草矮灌木被他们踏出沙沙声。在后面的人一个熊抱把前面的人扑翻了,滚作一团。一群人你追我赶,就像出笼的小狗,可着劲儿地撒欢。

齐昉双手向后一傅,嘴角弯弯看着这美丽生动的景色。

夕阳在眼前瞬息万变,用极致的光影色彩上演时间的流逝。当最后一抹辉煌也消失的时候,高远苍茫的天空星星点点,就像唐心裙脚缀满的珍珠和水晶,怎么又想到她了?齐昉晃了一下脑袋。

“将军,是继续赶路还是安营扎寨?”黄安忆问道。

“扎寨!”

今晚的夜是欢快的夜,没有渗人的树林和阴霾,头顶是令人安心的苍穹和星光。士兵们插科打诨,引吭高歌,笑声不断。

齐昉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星光微颤,好似她的眼睛。这下他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眼睛明亮干净,原来她的眼睛里盛着星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一眼就对她念念不忘。她落落大方,神气活现,用长睫毛盖住小诡计的样子,就把他吸引了,就那么简单!

黄安忆看看星空又看看齐昉脸上神秘莫测的微笑,好奇心大作。如果齐昉是一座矿,那么他现在已经拿着铁锹刨矿找宝贝去了。这么些年若不是他对齐昉很了解,早就怀疑他是断袖了。真有意思,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将军露出这般暧昧的笑容。他也在齐昉身边躺下,希望星空给他些启示。

第二日午时,大军到了韦阳城门下。

齐昉抬眼向城门四周打量了一下,不知王诩他们赶到了没?他又收回视线,仰头看着城墙。这夯土构筑的城墙宽约一丈,高约四五丈,城墙头上一溜儿站满了士兵。黄红色的城墙表面有一个个尖而深的箭矢印迹,一道道长长的刀痕,还有大小不一的小坑,不知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细看这城墙还有一些暗红色的斑块,有的颜色已经发黑,这些都是以前留在城墙上的斑斑血迹。它就是一本书,以刀剑为笔,血液为墨,记下一段段历史。这斑驳苍桑的城墙又像活了三百年老龟的龟壳,任石砾,尖牙留下道道划痕,却无损它的坚韧。

有这么坚固的防御,难怪徐子詹守在城里就可以躲避战乱纷纷。

这时,城门发出缓慢沉重的嘎吱嘎吱声,两扇铁门徐徐打开,像行动迟缓的老头老太太。原来和稆已对守城士兵喊话打开城门。

城门完全打开,露出里面磨得光滑锃亮的青石板路。徐子詹一袭青衣骑匹白马,踏着青石板路飘然而来。他没戴冠帽,一头乌发只用同色的发帻绑了,长长的帻尾在身后飘飘荡荡,清逸异常。他面容清癯,神目如炬,风仪俊爽,只眉间有淡淡一抺愁绪,似天边的一缕云。这抺清愁似长在骨子里一般,让他更像修仙之人,而非在俗世里奔波羁绊的人。

真正的徐子詹和齐昉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若他不是他的对手,他应该会喜欢这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和他饮酒畅谈,吟诗作对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惺惺相惜 “齐将军请入城,我已恭候多时。”徐子詹拱手相迎。

“徐太守请,齐昉先谢过太守,您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令齐昉佩服。”

“哪里,哪里,小可怎比得上将军。是将军的文武韬略和人品操守让我折服。如若不是,我宁可关上城门,守得一方安宁。”

徐子詹说的这句话倒是诚恳,在他佩服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齐昉就是其一。

双方寒暄完,徐子詹调转马头和齐昉并驾齐驱一起进城。这二人一人清逸,一人硬郎;一个似道家仙师,一个似人间神龙;两匹坐骑一白一黑。这截然不同的风格走在一起却不违和,就像黑白无常形影不离一样自然;又如有黑夜就必然有白天一样顺理成章。只可惜,这二人彼此欣赏又彼此防备。

徐子詹说的没错,他早准备好了。齐昉在太守府的住所干净温暖,韦阳士兵的营房安静地等待齐昉手下的三万大军。齐昉看大军安顿好之后,悄悄对黄安忆交代了几句就随徐子詹回太守府。

令齐昉惊讶的是,这太守府除了面积大一点,房间多一点,其余装饰都朴素无华,家奴也很少。

“徐太守真是勤俭自制,如今像您这样的人可真不多。”

“哪里,我只是喜欢清静而已。弄得奢华繁复,就必得增加人手打理,反而失去了清静淳朴的味道。”

“想必太守是推崇老子的道家的。”

“是啊,心所想,却身不由己。”

“我倒觉得太守更高一筹,身系万家,修己渡人,在仙境修炼不算真修炼,在地狱仍能修炼才算真修炼。”

徐子詹抬眼看了一眼齐昉,“将军过誉了,我哪能达到你说的境界?我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在尘世的泥潭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我尚且不能自保何有余力去渡人?”

“人在尘世,哪能不受羁绊?难得的是尘世纷扰,泥潭深陷仍怀有一颗真心。”

“哈哈……好一颗真心!就冲你这句话,待会儿晚膳我就得敬你三杯!”徐子詹难得地开怀一笑,这一笑,洒脱不勒。

这应该才是他的本心吧!责任和使命让他把自己的本心压缩深埋,才有了眉间那抺愁。齐昉看着徐子詹这样想。

出乎意料的,晚膳就他和徐子瞻两个人。一张小桌,四五样家常小菜,一坛桂花酿,仆人上完菜就下去了。

齐昉不由得笑了。

“怎么,将军是嫌简陋吗?”

“不,恰恰相反,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宴席一桌接一桌,珍馐美味尽显主人的地位和奢华,宾客间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明明心里有恨,却要强颜欢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吃那样的饭心累,远不如这样清粥小菜,对影独酌来得自在。”

“呵呵……想不到我俩的看法相同,那么这一桌也不算怠慢将军了。”

“为感谢太守的这一番心意,我先敬太守一杯!”齐昉抬起酒坛往各自的酒碗里斟满了一碗,双手执碗敬了太守,然后一口干了。

徐子詹也抬起碗回敬,也是一口干了。

“太守好酒量!”

“这桂花酿是我最爱喝,也唯一会喝的酒。”说话间,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和这桂花酿相连的那个人在脑海中闪了一下。

“那我陪太守多喝几杯。”齐昉抬起酒坛又斟满酒。

二人边吃边聊,一碗一碗的酒喝下肚。他二人都博览群书,对世事都有独到深刻的见解,话匣打开,越谈越投机。此刻双方都忘了彼此是属于敌对的阵营,他们只是纯粹的自己,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太守见谅,酒喝多了,我要出恭。”

“出了这院往右拐就是。”

齐昉想站起来,却感觉浑身软绵无力。军人的直觉拉响了警铃。

“想不到太守也会做这下三滥的事。”

徐子詹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扶住齐昉:“我徐子詹出于一些原因会做一些事,但是有底线的,下三滥的事我不耻来做。走吧,我先扶你出恭,然后回来慢慢说。”他不由分说扶起齐昉就往外走。

出完恭回来,齐昉定定地看着徐子詹。徐子詹看他这副模样,又摇了摇头说到:“问题没出在饭菜和酒里,而出在你们经过的寂化林里。”

“此话怎讲?”

“那片林子不知是什么原因,常年雾气缭绕,在那雾气里待过的人就会四肢乏力,而且这个症状不是立刻就爆发出来,而是要在两天后甚至更长的时间才会出现。不过你放心,它只会让人四肢乏力,而没有其它的毒害作用。”

齐昉疑惑不解,这四周的情况他都命人打听过,再说康阳离韦阳不远,左徒他们怎会不知道呢?

“哦,果真如此?那为何康阳的军士都不知道这件事呢?”

“因为他们都没那个脑袋。”徐子詹自负地笑了笑。

“此事说来话长了……我也是偶然才发现的。那年我比你还小两岁,因为一件急事傍晚进入了寂化林,那里的夜晚是什么样子我就不必细说了,急着赶路的我被困在了林子里,直道第二天快午时雾消散了些,才急忙往外赶……可……终究没赶上,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两天后,无精打采的我想要返家,却发现自己连步都挪不动了。我只好在客店住下。老板以为我伤心过度,怕出事,就请来了大夫医治,大夫也瞧不出是什么病,只说我伤心抑郁,散散心就好了。只有我自己清楚,这种无力根本不是伤心引起的,它实实在在就是机体乏力。我睡在床上,把每一个细节都细细琢磨过了,逐步确定是林子里的雾有问题。关于那林子的传说有不少,而且在里面过夜的人深知那林子的可怕,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周围的人轻易都不会在林子里过夜。大家都趁午时浓雾消散,至傍晚浓雾又起间的时间加快脚程穿过林子。因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很少。加之出现这个症状一般在两天后才会出现,即便被浓雾困住出现了症状的人也不会想到是雾引起来的。之后我陆续找到了在林子里过夜的人,发现他们都在两天或三天后出现了肢体乏力的症状,我才确定了林子里的雾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释疑 十八岁那年的事对徐子詹来说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提一次都血淋淋,痛彻心扉。

那个傍晚晚霞殷红,红得像血染了天边。徐子詹无心赏景,他一心挂念的是张家小姐念芯,手心里紧紧攥着她写的字条:速来!后日启程!此刻字条已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洇得字迹模糊。

张家是他母亲娘家,念芯是表舅的女儿。小时他和母亲回娘家他最喜欢去找念芯玩。即便在徐家庄,他也会吵着让母亲派人去把念芯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念芯聪明伶俐,长相甜美,合府上下人人喜欢,所以不用他多求母亲就会派人去接。那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他们总有那么多话要说,总有那么多有趣的事去做。他一直以为长大了他会娶念芯,他也一直以为家里的长辈们默认了这门亲事。万万没想到,张家由老太爷做主,把念芯远嫁到北边卢府,做卢王爷的妾室。他求了母亲,父亲,甚至徐家家主都出面了,张家老太爷还是不改口。反倒是徐家家主被老太爷说服了来做他的思想工作。卢王现在如日中天,把念芯嫁给他,不但对张家,对徐家也是有好处的。张徐两家儿女的首要责任是对两家家族的生存发展做贡献,而不应把个人私情放在首位。

两天后,他赶到张家,念芯已提前一天被送走了。他伤心欲绝,在客店住了近半月才回家。期间他想清楚一件事,就是他之所以留不住念芯就是因为他位不高,权不重。回到了徐家,他一改往日随性散漫的性子,变得功利。他本就聪明异常,一心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就做得比别人优秀的多。不出两年,他就坐上了家主的位置,是有史以来徐家最年轻的家主。又过一年,到朝廷任职,做了太守。转眼十多年过去了,他只见过念芯两次,一次是卢王陪她回家省亲,一次是她生完孩子,带着孩子回娘家小住。两次相见,他们都是隔着众人,四目相对,泪眼盈盈。

徐子詹的心给了一个人,再无半分给其他女子,因此他对婚事一拒再拒,至今未娶。

思绪回到当下,齐昉正怔怔地看着他,看来自己走神有一段时间了。

“不好意思,想起了一些往事。”他抬起酒坛自斟自饮。

“我无意打断您,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想请教。”

“什么事?”

“杀害洪老将军和他部下的事是你干的吗?”

“不是。”

“那是谁?”

“这个恕我无可奉告。”

“那么在军营里你们徐家的徽章是怎么回事?”

“是我让人留下的。”

“你知道我会去查,所以故意留下个假线索,引我来这儿。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直接让和稆递交和书就行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所谓兵不厌诈,我若直接投降你反而会怀疑,不来了怎么办?不如做这么一个局,你反倒深信不疑,一定会来。”

“所以和稆故意在林子里催促我赶路,他越催,我就越觉得蹊跷,反倒赖在林子里不走了,这正是你需要的吧,好算计!”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下一步你会怎么办?杀了我们?”

“我不是受人控制的傀儡。虽然出于一些原因,我必须做这件事,但我有我的准则,所以你放心,我只是困住你们,而不会杀了你们。”

齐昉松了一口气,徐子詹心高气傲,除非出自他的本意,否则别人休想使唤得动他。只要赢得时间,待他的老巢乱起来就有机会逃了。只是这雾的毒怎么解,还得想办法套出来。

“憨子!”

“哎……老爷您找我?”

“这些天你行动不便,就由憨子来照顾你吧。”徐子詹对齐昉说完又扭头对憨子说:“小心伺候着齐将军,不得怠慢!”

“是,老爷。”

接下来的几天,齐昉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在院里晒晒太阳。应他的要求,徐子詹让他和黄安忆见了一面。齐昉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好让他放心,也有个底。

这天傍晚徐子詹来陪齐昉用晚膳。还是一样的家常小菜和桂花酿。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徐子詹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齐昉抬起碗自顾自地吃起来。奇怪了,他怎么那么清闲,还有时间过来吃饭?

“你是觉得我此刻应该忙得团团转才对是吧?”

齐昉没抬头,心里却惊讶得不得了。

“我本不想扫你的兴,可你这副神情……算了,与其让你天天记挂不如直接告诉你得了。”

齐昉再也憋不住,饭也不吃了,抬头看着徐子詹的双眼。

“徐家庄外面的山上出现了一股上万人的军队,他们已经在山上转悠了几天了,现在都还在山里呢。”

徐子詹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一边抬起酒坛给两个酒碗里各酙一碗。他的眼睛里分明带着笑意,是那种大人看小孩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急得抓耳挠腮时的笑。此刻他觉得有趣极了,他和齐昉之间的较量,更多的像在做一场游戏,他觉得好玩极了,十几年都没这么开心过。

“喝吧……林子里有的是活物,他们饿不死,顶多就是在林子里打转转罢了。”

“嗯?你怎么不喝,我一个人喝多没劲呀。”

“喝你个头!除非你把我身上的毒给解了,那样喝着才痛快!”

“哎呀,那不是毒,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不是毒怎么解呀?”

“管你怎么解呢!你当初怎么给自己解的,现在就给我解!”

“呵……生气了,也不用装斯文了……诶,诶,怎么,你想掀桌子?你要掀了桌子这顿饭就没得吃了。太守府也是定量供给的没多余的份。”

“徐子詹!我说你是道家仙人真是抬举你了,你就是一个老顽童!”

“当仙人多没意思呀,条条规规那么多。还是当个老顽童更有趣自在些。”徐子詹不止眼睛在笑,嘴角也在笑。

“啪!”齐昉扔了筷子。

“喂,别耍小孩子脾气,你不吃饭,等哪天毒解了,哪有力气跟我打?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欺负你。”

仆人又奉上一副干净筷子,齐昉抓起筷子,把菜统统扒自己碗里,嗨吃嗨吃地吃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巧遇 徐子詹是笑着出院门的,他脚步轻快,还哼上了小曲。迎面来了一个家丁。

“老爷,老太爷在书房等您呢。”

“嗯,知道了。”

他收敛了笑容,弹了弹长袍,庄重威严地向书房走去。

“父亲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是有事来问问你。卢王那边传信来问杀了齐昉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父亲,我们不是卢王的爪牙,只是彼此合作,共同谋利。可如今我看齐国公和卢王势力不相上下,国公的口碑甚至超过了卢王。这二者谁输谁赢还没见分晓呢,倘若我们轻易杀了齐昉,来日国公得了天下,那徐家不是要灭族了吗?”

他可舍不得杀齐昉,这小子合了他的眼缘。可也要找一个让族人信得过的理由。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嗯,你考虑的甚是周详。那我们怎么给卢王回信?”

“就说事情按计划进行着,只是进程缓慢即可。”

陈林和王诩在城外的林子里等了多日,既不见徐子詹的军队出来,也没见信号弹,什么情况?本想进城打听打听情况,可自齐昉进去之后城门就没开过。二人越等越心焦,越想结果就越坏。终于二人做了个决定:攻城吧!

守城士兵来报时,徐子詹笑眯眯地说:“不要让他们攻进来就行,可别伤了人。”

那个士兵嘴咧了咧,这叫哪门子的打战啊?勉强答应了声“是!”下去传令了。

当晚,徐子詹又去陪齐昉吃晚饭了。

这个家伙一来准没好事儿!齐昉如是想。果然,徐子詹张口问道:“城外那些精兵是你的人吧?”

齐昉心里一紧,低头吃饭没有理他。

“你不回答我就当是你的人了。你放宽心地吃饭,我已吩咐守城士兵,只要把他们赶跑就行,别伤他们的性命。”

齐昉眼神古怪地看着他。说他是敌人吧,他既没绑也没杀自己,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也是宽宏大量。说他是朋友吧,他又做了一个个的局,把自己套了进来。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齐昉越来越看不懂他。

二人推杯换盏,避开敏感话题,谈诗词歌赋,谈天文地理,话语投机,互相暗自钦佩。一顿饭吃到月上枝头。憨儿服待齐昉休息,徐子詹则信步在小小的花园里。

庭院里清辉流泻,圣洁温柔,这样的景致若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是最温柔缱绻的一幅画,但只是一个断肠人的话,则最是凄凄切切。

徐子詹先前的好心情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反转,丝丝痛楚蚕食着他的心。他回房取了萧,骑上他的白马向城门奔去。看守城门的士兵看是太守,也不敢阻拦,马上毕恭毕敬地打开城门。白衣白马如幽灵一般窜出了城。

马儿在道上飞驰了二十多里地,徐子詹勒住马,旁边是一小山丘,他把马拴在道旁的一棵大树上,自己爬上了山丘。这山丘顶上视线极好,无遮无拦。远处缓缓起伏的山峦,大片的荒地都被一件青黑色的布袍包裹,只露出凹凸起伏的身形,一切都在布袍下沉睡了。徐子詹拿出萧悠悠扬扬,低低沉沉吹了起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不用掩饰,不用伪装,心里的痛楚随着萧声流淌。

“哎呀,你肚子里是装着多少苦呀?吹得那么凄凉。”话音未落,从小山坡上爬上来一个少年,他一身粗布衣裳,五官却精致绝伦,好一个漂亮的少年!只是此刻他怒气冲冲,好似被人挠了美梦一般。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心。他们在附近驻扎了下来,本想到韦阳城里打听打听情况,怎奈这城门天天紧闭,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守卫森严,根本溜不进去。她急得睡不着觉,一个人溜达到小丘上想办法。她正心烦意乱呢,就听见头顶响起这满腹愁苦的萧声。哈!这天大地大,是谁就那么慧眼,非挑她在的山丘,还吹这丧乐!

徐子詹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被这霹雳一般的声音吓得不轻,他以萧当箭横在了胸前。当看清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美少年时,略微放下了心,看来是自己吵了别人的美梦。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有人会在这山丘上露宿。只是……这种天气在山林露宿,恐怕会冻病的。”

“谁跟你说我在这露宿的?我想心事不成吗?只许你在这倾吐心声,就不许我在这想想心事呀!”

“我只是揣测,你别生气。这世界还真小,怎么就把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弄一块儿了呢?”

“你听听你这调调,羽音极沉极细,盖过了其他四音,五音不调,挠乱阴阳,极伤脏腑。你这呻吟哀伤之声广布山野,好比阴湿的小雨下个不停,连这些个草啊,木啊,都遭殃啦,何况我这个大活人。”

唐心噼里啪啦连珠炮似地轰向对方。

徐子詹被她轰得愣在原地。哦,他真无辜,伤心难耐跑郊外来发泄一下,还被一个毛头小子跳出来有理有据地指责一番。他白衣飘飘在这样的深秋显得单薄了一些,白衣在他消瘦的身形上左摇右荡,不像是穿上去的,更像是风刮上去的。他清癯的脸庞哀伤委屈,怔怔地看着对面这个如爆栗一样的小伙。

唐心发泄完了,看看可怜兮兮的徐子詹,心生不忍,算了,谁没有个伤心事呢?她语气柔和了些:“羽音对应北方,令你哀伤的人或事在北边吧。羽通肾水,水旺则克心火,你是不是觉得心口老疼?”

“想不到公子还精通音律五行。”

“过奖了,懂一点点。”唐心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子詹接着说:“我看你也不像个庸碌之辈,而且正值壮年,有什么事大可直接去争取,何必躲在这呜呜咽咽!”

“哈哈……小兄弟真是豪爽之人,可是我满身枷锁羁绊,即便想去也身不由己。”

“由不由己不是别人说了算,而是由你自己说了算。欲望顾虑都会成为控制你的理由。我有一个朋友叫卢小默,他就自在潇洒,家里人不待见他,他就舍弃荣华门弟自由自在在大千世界闯荡,有一天他觉得应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就勇敢地回去争取。这样不挺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令牌 徐子詹听到卢小默这个名字瞪大眼睛看着唐心,“你这个朋友和北边卢王爷是什么关系?”

“怎么,你认识他?”

“我认识的是卢潇默和他的母亲。你这朋友的名字和他有点像,所以随口一问。”

“这可真是巧了,你也认识他!卢小默就是卢箫默,我和他是朋友,那我们也可以算是朋友咯。”

“严格说我和他不熟,我和她母亲比较熟。”

唐心脑瓜子一转,“对呀,小默跟我说过他母亲就是这一带的人。”

“你刚才说他离家又回家是怎么回事?”

“哎,说来话长了。”唐心就把他如何遇到卢小默,以及之后的所见所闻讲给徐子詹听。讲完了徐子詹还追问了一些细节。

“看来她在那边过得并不好,还受这样的冷遇和欺负。”徐子詹心疼得脸皱在了一起。

“是啊,被人冠一个不守妇道,还有一个私生子的罪名怎么会好过呢?卢王没把她家法处置,只是冷落了她已是最大的开恩了。”

徐子詹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怒火,“家法处置!那我一定把他的卢府踏平了!”

“呵呵,你别激动,这只是我说的,小默他娘还好好地待在卢府呢。看你这反应,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我和她是……是亲戚,我是他表哥。”

“那卢小默就是你表侄咯!”

“是的,那一年他随他母亲回张家还很小,我有十几年没见过他了。”

“哦,那你一定认不出他了。他现在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猜他一定长得像她母亲。因为他那个大哥和他一点儿都不像,还不及他的二分。这卢王妃肯定也是嫉妒小默她娘长得美,所以才编造了那么一个谎言来陷害他们母子。哎,以小默他娘那个性子怎么斗得过正室呢?”

唐心见徐子詹又是一副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又接着说道:“我听小默说,在他小的时候卢王爷对他们母子是极好的,谣言四起后卢王就再也没进过他们的院子。小默她娘竟没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只守着小默教他读书识字,恬淡平静地过日子。”

徐子詹久久地沉默着。他得到了太多讯息,要慢慢消化吸收。

唐心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臂,她得回去了,不然赵涤要找来了。

“夜已经深了,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您住在哪儿?”

“我住在韦阳城里。”

“韦阳?!”唐心双眼放光,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救命草。

“那我跟您打听一下情况,我有一个师兄,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兄,在齐三公子的军队里,是不是他们在韦阳城里出事了?”

“没有,他们在韦阳城里好吃好喝地呆着。”

“真的?那为什么城门紧闭?我还以为……以为……他死了呢!”唐心又想起那个血淋淋的梦,几乎哽咽地说不出话。

“我是韦阳太守徐子詹,能有假的吗?这样吧,你明日来韦阳,我帮你找到你师兄如何?”

“徐子詹!你竟然是徐子詹!”

“有什么不妥吗?”

“呵……呵……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是不是阴险狡诈,凶恶残暴?”

“也没那么糟啦。”

“哈哈,你倒挺诚实。你住哪儿?要不跟我一块儿回韦阳。”

“不了,我还有几个兄弟在那边山头上露宿呢,我再不回去他们该急了,说好了明天我到韦阳来找你。可我怎么进城呢?”

“你拿着这个来就可以了。”徐子詹扔给她一块令牌。

唐心喜滋滋地接过令牌,和徐子詹告辞。

还没等唐心回到营地赵涤就找来了。

“军师,你可急死我们了!你知道现在几更天了吗?”

“对不住,对不住,让大家担心了。”唐心歉意地说。

“不过我这趟可没白来,瞧,这是什么?”她把徐子詹给她的令牌递给赵涤。

“嘿嘿,我不识字,不过这是令牌吧……不会是韦阳城的令牌吧?”赵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心,希望得到她的证实。

“对,就是韦阳的令牌!”唐心一把抓过令牌,往天空一扔又接住,笑得灿烂又得意。

“你猜猜我刚才遇到谁了?”不等赵涤回答,她又接着往下说,“韦阳太守徐子詹!而且他还告诉我齐三公子的大军没事儿,好好在城里呆着呢。我真是太开心了!”

“真的吗?那我们明天就可以见到齐将军啦?你说……他会不会嫌弃咱们,不要咱们呀?”赵涤一想到要见齐将军就忐忑不安。

“不会的。他若不收我也有办法让他收!”

“呵呵,有军师出面什么事都能办成。”赵涤憨厚地笑着,一颗心安安稳稳放到了肚子里。

“哦,还有一件事,令兄长走了,大约在一个时辰前。他只说有急事要去处理一下,其他什么也没说。”

“走了就走了吧,他这个人就这样神出鬼没。”走了才好呢!她早就烦这只癞皮狗了。现在好了,眼不见为净。

见军师回来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婶拉过唐心仔细检查了一遍,“军师呀,以后你要去哪儿得带两个人跟着。虽说你不是女孩儿,但你这模样太易让别人起歹心了。”

“张婶儿说的对,你看我这么强壮,武功又好,要不我当军师的保镖得了。”旁边一黑脸壮小伙说到。

“你哪儿成呀?就凭你那副尊容,打军师身边一站,跟个钟馗似的,还不吓着军师。”

“咱俩争没用!得让军师自己挑。”

“对,要不摆个擂台?”

众人越说越起劲。唐心在一旁笑意盈盈,被大家惦记,关心的感觉真好。这是除了暮衍庄她呆过的第二个大家庭。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大家庭了。

“大家安静!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明天我们就可以进韦阳见齐三将军了!”

“好啊……”

“真的吗?”

“军师真神!出去一趟就把事给办妥了。”

“我们要成为正规军啦?”

“对呀,一日三餐可以吃饱,还有军饷。”

“阿弥陀佛,神仙保佑!”

众人像过节一样兴奋,愉快。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真相 徐子詹回到住所,他从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有一方素白的丝帕,一朵珠花,一封信还有那张曾经在他手心,被他攥得字迹模糊的字条。他拿出信,挑亮烛光,一遍一遍,一字一字地读起来。

那是三个月前念芯给他来的信。念芯恳求他帮助卢王除掉齐昉,因为一山不能容二虎,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若卢王死了,他和儿子也活不了。齐国公和卢王双方势力他都分析过,这是徐家家主的职责所在,在动荡的局势前看清形势,找准方向,跟对人很重要。凭他过人的头脑和洞若观火的双眼,他觉得齐国公的胜算要大些。于理,他要把家族带向更安全的航道;于情,他怎能置自己心爱女人的性命不顾?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帮念芯。局势总是千变万化,也许将来卢王会扭转局势超过齐国公,那他就家族爱人俩不负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此刻他逐字逐字地看那封信,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水。

如果那个小伙说的是真的,那念芯怎么可能会写这封信?他起身,搬过矮几,踏上去,在书架的最高层寻找,从中抽出了一本书,他抬着书到烛光下翻到批着注释的那一页。那是有一次念芯来找他,他恰巧出去了,摊开的书还没合上,念芯就坐在椅子上看他读的那一页,兴之所至提笔题了一首小诗。徐子詹的手指顺着字一个一个地划过,在“可”字上停下了,他拿过信,把信上的“可”和书上的“可”对比。信上的“可”回勾明显,而书上的“可”没有那么明显的回勾,倒像是风吹柳梢,纤细柔媚。

这封信不是念芯的亲笔信!是有人仿照她的字迹写的。而且这个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了解,所以利用他对念芯的感情来为自己做事。徐子詹脑海中又想起唐心说的“不守妇道”“私生子”,看来,他们曾经到这儿做过详细的调查。

徐子詹的脑子快速地运转起来,十多年前的那件事渐渐清晰起来,他回忆着每一个细节,难道……难道那是真的?脑中的想法吓了他自己一大跳。仿佛要证明他的猜想是对的一样,念芯抱着二岁大的儿子给他看时的眼神跃出脑海,那是妻子抱着孩儿给夫君看的幸福眼神。天哪!这个想法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把他定在原地。

那天,念芯抱着他痛哭,从桂花树下刨出了一坛桂花酿,伤心绝望的两个人喝光了一坛酒。然后在梦里他抱着念芯,念芯缠着他,他的手指划过念芯光滑的肌肤……醒来,只有他一个人穿戴整齐她躺在榻上,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太过真实的梦。可照现在分析,也许,这个梦是真的!

一阵欢喜从心底升起,一阵心痛又接踵而至,他以为他背负了太多,是个不幸的人,可他的念芯,比他更苦!他想立即把她从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救出来。对、对,要好好想想,想个万全之策,不能让她再受苦了。

徐子詹书房的烛光亮了一夜。第二天,他从书房出来时,除了眼眶有点乌青,其余状态都还好。有强大动力做支撑,想不好都不行。他净了面,吃着早餐,又吩咐管家,让厨房和军营伙夫熬点儿菜粥,不放米放糠。管家下去了。

虽然睡得晚,但唐心记挂着王诩,一大早就起来了。她让大家在原地等候,她和赵涤先去见齐昉,然后再来通知大家。

她和赵涤一人一匹马朝韦阳奔去。

城门依然关闭着,唐心不得不在城门下大喊大叫,并把令牌拿在手上使劲摇晃。士兵听懂了她的意思,让他从门缝底下把令牌递过去,查完之后,把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够马匹通过。他们刚过去,士兵就立即咣当关上了门。按士兵的指示,他们朝太守府赶去。

他们到时徐子詹刚吃完早饭。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齐将军,让他给你找要找的人。”

“谢谢大人。”

“不用谢,该谢的人应该是我,是你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现在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呵呵……咱俩互相帮忙,互利互惠。”

“对了,这位是?”

“他是我大哥,赵涤。”

“小的见过太守大人。”赵涤说着就要跪下去。

“免了免了,我这个人最不在乎这些虚礼。走吧,齐昉应该也起了。”说着他站起身,朝前带路。

齐昉全身绵软,这感觉可真难受。徐子詹那老家伙是用什么法子解了这毒的?时间长了,它会不会自己消退?正在他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徐子詹带人进来了。

“齐将军,我给你带了两个人来。”

唐心和赵涤站到了前面。齐昉盯着唐心看,狐疑地皱皱眉,这小妮子女扮男装跑到徐子詹这里干嘛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白帆怎么让她一个人跑出来了,还是白帆也来了?

“唐心,你怎么来了?”

“嘻嘻……我来找我二师兄,看看他好不好。”

“胡闹!”

徐子詹一看他们竟然相识,笑道:“原来两位相识,也不用我介绍了。”

齐昉看看徐子詹,又看看唐心,“你是怎么进来的?”

“拿徐大人的令牌进来的。”

齐昉真是搞不懂了,“就你一个人?你大师兄呢?”

“我大师兄忙,我一个人来的。”

“那么远的路,你一个人?”

“是呀!看你挺好的,我就放心了。我二师兄呢?”

齐昉本来担心她的安危,徐子詹这个老狐狸笑里藏刀,待会儿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用她做要挟那可怎么办?可她竟然说看自己好好的就放心了!想告诫她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她只身一人跑那么远的路,只是担心他的安危!怎么还能责备她呢?是个什么情况,随机变吧!

要是唐心知道他这么想,立马就得吐血。她的本意是:他这个主帅好好地坐在这儿做客,那底下的人也都好好的咯。确切的说她那句话的意思是:看你好好的,那我二师兄也好好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进城 听唐心问王诩,齐昉偏头看着徐子詹。徐子詹已坐到齐昉对面。唐心也拉赵涤坐下。

“那些在城外的精兵怎么样了?”

“这个你别问我,自打那天他们攻城进不来之后就不见了。”

这什么跟什么呀?怎么这两个人竟打哑谜。

“你们说什么?怎么我听不懂。”

“这件事还是我来说吧。”徐子詹自告奋勇。

“三个月前我接到一封信,让我配合卢王杀了齐昉。你们知道我身后是一个家族,维护家族的生存和利益是我的首要职责。出于理性分析,我认为跟随齐国公才是最好的选择,但这个人是我最放不下的,权衡再三,我最终选择帮她。所以我设了个局,把齐将军困在了城里。卢王那边一直来信催促我杀了你。可我怎么也下不了手,让我杀一个我欣赏的人,就像杀了自己一样。所以我一直找借口拖着。直到昨天晚上见了这个小兄弟,我才了解了一些情况,对那封信起了疑心,于是昨晚我仔细查找,终于找出了破绽。那封信是别人假冒她的手笔写的。”

说到这儿,徐子詹捏紧的拳头重重地在桌上砸了一拳,牙齿咬得咯咯响。拿他心底最纯洁最珍贵的感情做文章,就是找死!

“你被别人利用了!”唐心脱口而出,马上意识到欠妥当,又接着补充道:“哎,这也情有可原,关心则乱嘛,这个人在你心里分量一定很重,对方也了解这点,所以才可以利用你嘛。”

“老爷,给齐将军的粥熬好了。”

“端上来吧,军营里的怎么样了?”

“军营人多还得等些时候。”

仆人给齐昉端上一碗粥。这碗粥没有亮晶晶的白米,全是浅棕色的糟糠和着一点野菜。

齐昉和唐心、赵涤全都惊讶地看着徐子詹。

“看我干嘛,你想解了那毒就赶快吃。”

这两人又打哑谜!看来这里边发生了许多事。

“趁你喝粥的空档,我就把那个故事的结尾讲一下吧。我在客店住下,但因为出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银两,请大夫又花去了一笔,所以住了不满十天银钱就没了。我负气不肯去张家借,想走又没力气。客店老板见我没了钱就想赶我出门。我告诉他我是徐家公子,不会赖他钱的,等我能走了,让人随我一同回去取欠下的店钱。店家勉强同意了。开始两日他还正常的饭食供给,见我老不好,就只供应这糟糠野菜粥了。可没想到,我喝了一日这粥,身体竟渐渐有了力气,又喝了一日就康复了。这神奇的解药就是糟糠野菜粥啊!我后来寻访的在林子里过夜的人家境都比较贫寒,这样的粥是他们的日常主食,所以他们莫名其妙地身体乏力,又稀里糊涂地好了。”

“竟有这样的怪事!真是闻所未闻。”

“喝完这两日,后日你应该就能恢复了。军营里我也让人在熬了。至于城外你那些弟兄们我想他们大概去康阳搬救兵了。”

“在徐家庄山上的那些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我已派人到山上把他们领出来了。”

唐心听得云里雾里,这是发生了多少事呀!她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可这两人都不打算跟她解释。

“徐太守接下来想怎么办?”

“加入齐国公阵营,和你联手。”

齐昉会心地笑了,把这个人才纳入麾下,那自己的实力可强大不少。

“齐将军,我给你介绍个人,”唐心拉了旁边的赵涤一把,“这是我路上认识的朋友赵涤,他有两千弟兄,对将军您是慕名已久,想投到将军麾下。”

“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

“呃……我那些弟兄以前大多是农夫还有手艺人,小商贩,只因连连战乱,失了家园,走投无路,就结了伙,靠截个道来过活。多亏遇上唐兄弟,他给我们指了条明路,还给我们立了章程,我们大伙儿都管他叫军师。唐军师可真厉害,给我们讲排兵布阵,军士操练,还指挥我们打了一个胜仗,大家可敬佩他呢!”赵涤谈起唐心眉飞色舞,津津乐道,好像他是自家那个出息的孩子,总要在人面前夸一夸。

“赵大哥,扯远啦!”唐心提醒他。

“哦,你瞧我提起我们军师就收不住嘴。总之,军师让我们来投靠您准没错。我那些弟兄都是实在人,都盼着穿上军服立下军功呢!”

齐昉用惊异的眼神把唐心又审视了一遍。行啊!还自己拉起了一支队伍,让一帮大老爷们儿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还有多少本事自己没见识到呢?

“嗯,那个,我只是顺道而已。反正你打仗总要招募士兵吧,招哪儿的不都一样嘛。”唐心被他审视的眼神看得心慌慌,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急着为自己辩解。

“你这小兄弟不简单啊!以后定大有作为。”徐子詹欣赏的眼神毫不保留,抬掌在她肩上拍了两拍。

“太守大人手下留情,我们军师是斯文的读书人,经不得大力气。”赵涤还记得自己在他肩上拍了两掌,把他拍痛了的事。

“哦?”徐子詹仔细瞧了瞧唐心,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了悟,昨晚没留意,现在仔细一看,还真看出了端倪。他没揭穿,只接着说:“那以后不拍了。”

唐心尴尬地笑笑,“齐将军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好啊,有你做军师的队伍一定不会差。”齐昉笑眯眯地看着她。

唐心看着他那捉摸不透的笑容,弄不清他这是夸自己呢还是讽刺自己。管他呢,目的达到就行了。

“那我让赵大哥把队伍带过来?”

“徐太守你这边还能安置这些人吗?”

“两千人没问题。”

“那好,把队伍带过来吧。”

“好啊,好啊!”唐心像个小孩子一样欢欣雀跃。

“谢谢齐将军!以后我们就是您的部下了。我这就去带人!”赵涤高兴地腾站了起来,撞到了桌子,又赶快把桌子扶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摸摸下巴上的硬胡茬,呵呵笑着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争辩 赵涤一走桌上就只剩下唐心他们三个人。

“下一步徐太守想怎么办呢?”齐昉问。

“卢王是一个大麻烦,把这个大麻烦解决掉了其他小鬼就会闻风而散的。”

“是啊,我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和匈奴勾结呢。”

齐昉歪头看向唐心。

“是这样的,”唐心就把营救卢小默看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

这二人一个替自己的朋友抱不平,一个一心记挂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卢王。

“他远在北方,父王已派黄将军去镇守了,明为抵御匈奴,暗则牵制监视卢王。”

“你信得过他吗?”唐心本能地对黄家没什么好感。

“他跟随父王有些年头了。而且他的女儿还是父王的侧妃,应该没问题。”

“哼!反正我信不过他。”唐心不服气地哼哼,可又找不出什么证据。

“别跟嫣儿一般见识,她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不能跟你比。”

“你什么意思?她是小姐,我就不是啦?她被宠坏了别人就得受她欺负!这是你们齐家的王法吗?我还不信这个邪了,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才不管他是什么郡主公主的,通通给她打回去!”唐心气得胸口起伏,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就是一个目光短浅的闺中小姐,而你是可以拉起一支队伍的假小子,见识和能力都比她强,就不用跟他计较了。”看她生气了,齐昉一阵心慌,急急地解释。

“哼!她是你妹妹,你当然帮着她了。如你所说,我是个假小子,自然用不着你向着我,我一个人对付她足够了。倒是你下次回晋中带句话给她,别老色眯眯地盯着我大师兄,她那种货色给我大师兄提鞋都不配呢!别以为齐国公把她当做宝全天下的人都得把她当做宝。”唐心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冷,看齐昉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我,我没那个意思。”齐昉张嘴结舌,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看她气呼呼把自己排斥在外,真是追悔莫及!

徐子詹看二人杠上了,忙出来打圆场。

“这位小公子能否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我叫唐心,是暮衍庄的大小姐。”

“那令尊就是唐士玄,你大师兄是白帆?”

“对,我这次来是因为听人说徐太守和卢王勾结要暗害齐昉,我二师兄王诩在齐昉的军中,我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一个人赶来了。”

“原来如此,令尊是唐士玄,那你这样出色就不奇怪了。”徐子詹对唐心又高看了一筹,因为唐士玄和白帆都是他钦佩的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两位。

齐昉听他改口只关心王诩,心里一阵失落。

“还有一件事,杀害洪泽将军的那些人不是卢王的,但是谁的我也无从知晓,我只收到送来的信,说齐昉的后援已除,让我安心对付齐将军即可。我想,他即然配合我除掉齐将军,那一定是卢王的盟友。你想想会是谁呢?”

“这个还真不好猜。”

“我收到信去洪将军驻地查看了一番,发现这些人行动敏捷,做事干净利索,应该是正规军队。”徐子詹补充到。

“我想应该到中都皇宫去查一查。”齐昉想起陈林他们查到的情况。

“有道理。”

“我这边要到后天才能恢愎,徐太守,那些困在林子里的人明天能到吗?另外我写封信,烦你派人送到康阳。”

“明天能到,你先写信,我即刻派人送去。”

“信我去送吧,顺道看看我二师兄。”

“我派几个人跟你一起去。”

信一会就写好了,唐心把信揣怀里,和徐子詹挑选的几个人上路了。

一行人走到半道上就见前面尘土飞扬,黄色的尘土扬得半边天高,遮住了人影,只听马蹄得得由远及近。众人闪到一旁避让,唐心用衣袖捂住口鼻,眯起眼睛透过黄尘观察这些人,好奇怪哟,这帮人说是士兵吧,着装又形形色色;说是截匪吧,这开阔的荒野打什么劫!而且看他们这架势,只顾拼命往前冲,根本顾及不到周围的情况,这后面是有一群狼追着他们怎么的?

待尘土渐渐消散唐心他们才上路。

“这些人是徐大人的人吗?”

“不是,我们的人都在城里。”

会是谁呢?唐心疑惑不解。

到了康阳,唐心把来意说明,并问王诩在不在里面,若在就告诉他唐心来了。

王诩猛一听说唐心来了,惊讶地抓住传话的士兵双肩摇个不停,“什么?!唐心来了,怎么可能?还有谁跟她一起来的?”

“还有一小队人,哎哟……您别摇了,您自个出去瞧瞧不就行了。”

“对,我现在就去!”王诩放了手往外跑。

“王诩你跑那么急干嘛,是去见媳妇吗?”

“哈哈哈……”大伙在后面哄笑。

王诩踏在通往城门的青石板小路上,带起一阵风,旁边的士兵和百姓急忙躲闪,唯恐被伤及。他的心脏跳动和脚步一样快,久别重逢的喜悦充盈着全身,让他感觉身体特别轻盈,似乎要飞起来了!

“二师兄!”城门口一个粗布衣衫的小伙子冲他挥手,咦?声音是那个声音,可这人……

“二师兄是我呀!唐心。”唐心看他一脸疑惑又补了一句。

王诩在唐心跟前停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是她没错!这个假小子,脸上一定涂了那个自制药膏,她以前蒙骗先生时就擦这个。心里想着右手食指就在唐心脸上划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大师兄呢?”

“我一个人来的。”

“什么?大师兄和师父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太危险了!”

“我这不好好的吗?我背着大师兄来的,我爹去凶奴边境买马了。”

“胡闹,你简直是胡闹!”王诩嘴上责备着,眼里全是关切和心痛,绕着她转了一圈,还好没受伤,只是瘦了。

“他们是和你一起的吗?”

“是,他们是徐太守的人。”

“徐太守?!”王诩像老鹰护住邹鹰一样一下子把唐心护在身后。

唐心从他的肩上探出头来,“徐太守现在是我们的人了,这一趟就是齐三将军派我来送信的。我们进去见了左统领慢慢说。”

王诩将信将疑,“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进去再说吧!”

一行人朝军营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暗探皇宫 他们来到营地议事厅大堂,左徒正读那封信呢。

“你看,齐将军让我坚守康阳,我没听你们的带着大军去攻打韦阳是对的!”左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原来,王诩和陈林攻城不下就快马加鞭返回康阳搬兵,可左徒死脑筋,说齐将军让他守好康阳,他不能擅自离守。陈林和他理论,他就是死也不答应。现在有将军的亲笔信,他更理直气壮了。

陈林憋了一肚子气,可又无法反驳他。王诩拍拍他的肩,“陈大哥别生气了。我们当时是心急则乱,现在想想,他们在城头,居高临下,居然没伤到我们一个人,这事必有蹊跷。现在明白了,徐太守并不想要我们的命,只是不让我们进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将军信上也没说。”

“这事儿我来说吧。”唐心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大家听得唏嘘不已。

“这个徐子詹可真了不得!”

“是啊,还以为找到了他的破绽将计就计,可人家是计中有计!”

“幸好他是我们的人了,否则跟这种人做对手可真可怕。”

“大家静一静!将军还有吩咐,派几个人到中都皇宫探听情况。暗地里还有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要加强防备守好康阳。”

“上回是我和王诩带几个弟兄去的中都皇宫,这次还是我们去吧。”

“好,就这样。”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唐心毛遂自荐。

“师……弟,你还是别去了。”王诩硬生生把“妹”字咽了回去,改成了“弟”。

“我虽然没你们武功好,可开溜的本事比你们大,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大不了打不过我就跑。就让我跟你们去中都皇宫看看吧。”唐心的好奇心又起来了。她很想看看皇宫长什么样。

“这是你师弟?长得可够帅的。男人嘛,就该锻炼锻炼,别成天老母鸡护小鸡似地护着。”陈林说到。

“就是,就是,我也不小了,别老把我当小孩儿看待。”唐心见风就是雨,给根杆就往上爬。

“那……那好吧。”王诩有苦说不出,勉勉强强答应了。

这次他们也是化妆成商人模样到了中都。

昔日的中都城郭崔巍,街市上人肩厮磨、车毂相击、连任成帏、举袂成幕,何等的繁华荣耀。现如今街市萧条,只有零星几家还坚持开门营业。原来满街鲜艳神气,高高飘荡的巾幡已看不出原来的字迹和颜色,历经风雨和战乱只剩下肮脏破败的容颜。他们灰扑扑,脏兮兮,被风吹到屋檐上,竹竿上挂成一缕一缕的破布。昔日让人艳羡的,光鲜亮丽的街市只剩下灰色:灰扑扑的屋顶,灰扑扑的石板路,灰扑扑的巾幡像从灰色的森林里倒挂下来的藤蔓。

唐心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一个城市的兴衰就如一个人一样,兴旺时光鲜亮丽,众人趋之若鹜;一旦衰败,众人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世人都要争先恐后往上爬,以免掉下来和凄凉为伍。

唐心一行人走在街道上,除了满目疮夷和零星的几个人就没有别的了。他们七转八拐终于走到了皇宫。皇宫赭石黄的宫墙和朱红的大门显出森森威严。只是原来保卫皇宫安全的禁卫军已没了踪迹。

“二师兄,这皇宫怎么没有人把守?”

“是啊,上回我们来还有人呢,我们是翻墙进去的。”

“你们先在外面等一等,我先进去侦查一番。”一个瘦高个的小伙紧了紧裤腰带边说边往后退了七八步,几步助跑之后,噌噌噌在笔直的墙面登了几步,如履平地一般就上了墙,然后双腿一收,纵了下去。

不多时,他从皇宫正门出来了。

“宫里没人,人都跑光了!”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很吃惊。

“走,进去瞧瞧!”

一行人走在偌大的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地。一座座殿宇安静地立在蓝天下,他们推开殿门,除了笨重的物件,其它能拿的都被拿走了。他们经过的几座殿宇都是这种情况。看来皇宫已被洗劫一空。那么太子呢?他们继续往前走,右面有一个人从廊下走了出来,看到他们扭头就逃,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来到一座殿宇前,听到里面有隐约的说话声,唐心轻走两步来到窗下附耳倾听。

“殿下,就只有这稀粥了,您将就着吃点吧。”

“李杳呢?……他……他不是说……事成之后就把毒解了吗?”断断续续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传了出来。

“哎!人都走了,上哪找李杳去?”

唐心等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他们走到殿门前推门而入。

突如其来的这些人吓坏了里面的老太监。

“公公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向您打听些事。”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伤害你们。”唐心边说边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太监,“我瞧整个皇宫都被洗劫了,你们渡日也颇为艰难了吧。”

“哎,谢谢这位公子,可不是嘛,再过两日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这宫里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还有宫女太监呢?”王诩问。

“跑了,都跑了!宫里能带走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不止宫女太监拿,那些个百姓啊,贼啊都来光顾。”

“哪您为什么不走?”

“我老啰,也没什么家人了,再说太子打小就是我服侍,不忍心啊。”

“太子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听我慢慢说,”老太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那日李杳以玉玺为饵说动太子喝下毒药诱杀了洪将军,刚开始李杳还天天请安,让大夫抓药给太了解毒,可太子总没起色,脸色越来越青,腹痛如绞,李杳只说这毒只能慢慢去,可这个奸妄小人竟再也没出现过,连宫里那些待卫都一夜之间撤走了。这下整个皇宫都乱了套了,宫女太监无人约束,把皇宫搜瓜一空都跑了。现在整个皇宫只剩下一个将死的太子和一个老得快入土的太监。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打算 太子躺在卧榻上,脸色青黑,脸颊凹陷,两只大眼睛在深陷的眼眶里空洞无神,一头黑发披散在枕上,有一两缕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像被黑色的蛛丝缚住了。一床薄被搭在不成人形的身体上。

唐心瞟了一眼就转过身来到窗前,她一阵心酸不忍再看。生是千娇百贵,死亡却是如此冷清凄凉,不得不让人感慨世事苍桑。

情况明了,众人该走了,唐心又问大家筹了十两银子交给老太监。见惯了金银珠宝,赏遍富贵繁华的老太监捧着十两银子老泪纵横。罢了,这辈子什么都见识了,知足了。

他们回到康阳,齐昉业已在康阳了,还有徐太守也在。大家把情况一说,齐昉脸色就变了,想不到黄思延还留了那么一支军队在暗处,而且早己起了异心。唐心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哼,我就说黄家靠不住,这下信了吧!

徐子詹听完,不急不缓地说到:“你刚拿了个‘辅国大将军’的封号,他们就毒死了太子,消灭了洪泽的大军,一箭双雕啊!”

“嗯,太子一死,那纸手谕就没意义了。”王诩插话到。

“是啊,齐将军拿下中都的意义就被他们这样给毁了!”

齐昉听着众人的议论一句话不说,起初的气恼也渐渐平息了下来。多年来他练就了一项本事:越危急,情绪越激动越能迅速调整到冷静状态。

“接下来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齐昉问。

“照现在的情形分析,黄思延、卢王,甚至匈奴是勾搭在一块儿了。这其中最关键的是卢王,他是那棵大树,其余的人只是树上的猴子罢了,只要树一倒,猢狲也就散了。”

“那我们就给这个王位易易主吧,我看卢小默不错,跟我们都挺熟,而且在卢府他也颇不受待见,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王诩说道。

“对呀,对呀!要是小默做了卢王,那我们就是盟友了,还打什么打啊。”唐心笑嘻嘻地看向王诩,二师兄真是太了解她的心意了。她早就为小默鸣不平了,能利用这个机会帮他一把很开心。

徐子詹眼里有一丝赞赏和欣慰,也许这个卢小默和他有莫大的渊源呢,他怎能不帮他?他甚至想即刻就奔到北边把他们母子两解救出来。

“我和这个了卢小默也有一面之缘,虽未得深交,但一番长谈也对他颇为欣赏。他的学识和见地也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只是要怎么做还得联系到他本人,做个周密的计划才行。”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为防打草惊蛇,我们只带少量人马到北边卢府,和卢小默取得联系,了解详细情况后再见机行事。”徐子詹四平八稳地说道。

了解徐子詹的人都知道,他的表情里永远没有慌乱,他就像无所不知也无所不能的老天爷,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是遇到火烧眉毛的事,他也只是云淡风轻地抬手把眉毛上的火给灭了,然后说“这不没事了吗?”,所以他总给周围的人安心和信心。韦阳在几拨人马的软硬兼施中依然独善其身和他这颗定海神针有莫不可分的关系。

“那真是求之不得,有徐太守出马事情必定得到解决。”徐子詹自告奋勇,齐昉喜不自胜。他偷偷看了一眼唐心,她可真是颗福星,苦没有她,就不会知道卢小默及卢府那些事;苦没有她,徐子詹也不可能发现那封信是伪造的;若没有她,他现在还脚瘫手软地被困在韦阳呢,更别说让徐子詹成为自己的盟友。这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他是因祸得福了呢。想着想着,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我会马上传信给父王告诉他这些情况,父王那边也会配合你们的。只是已近冬天,北方天寒地冻,此去路途遥远,我怕……”

“你怕我吃不了这个苦吗?”徐子詹接过话茬。心里的苦远比身体上的苦来得痛来得深,所以徐子詹宁可身体上苦些,但那样离他朝思暮想的人近些,离希望近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过意不去。”

“你放心,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就别分彼此了。这一趟我去更合适。”

“那徐大人需要哪些人和物,尽管跟我提。”

“好!”

“我跟您一起去!”唐心跳出来第一个报道。

“你?此番路途遥远艰险,你还是别去了。”齐昉第一个反对。其一,是怕她身体吃不消。其二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是啊,师妹。你在晋中待腻了,到这儿来散散心也无不可,这长途跋涉的你还是别去了。”王诩也反对。

“啊?唐公子是个姑娘。”反应快的人惊讶地叫了起来,众人也被他叫醒了。

“天呐!我们身边有一个天仙一样的美人竟然不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唐小姐是你能肖想的吗?”

“我哪儿敢肖想呀?我只是想看看。”

“哎呦,太守这一趟我也跟您一起去吧。”能天天看着唐小姐多养眼呀。

唐心的身份一曝光,就像一滴油溅到了锅里,炸得噼啪响,一帮大老爷们儿的雄性激素空前高涨。

“你们都给我闭嘴!”一群人当她不存在一样瞎议论,唐心发怒了。美女一发话,大厅瞬间安静。唐心又转向齐昉和王诩。

“你们就是瞧不起我!从暮衍庄到晋中不是我一个人去的?从晋中到康阳不是我一个人来的?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唐心昂首挺胸站在大厅中央替自己据理力争。活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

“我们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只是……”齐昉仔细斟酌着要说的话,生怕话一说错,唐心又生气了。

“你跑到敌人眼皮子底下,师傅还不责怪我没看好你?”

“哈哈……唐士玄的丫头还真是与众不同呢!阳刚之气不输男儿!好,这一趟你就和我同行吧。”徐子詹笑眯眯地收了他。

徐子詹发话了,王诩和齐昉只得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心意 事情决定之后大家就着手准备。徐子詹精挑细选了两千名精兵,备好了过冬物资,对韦阳也作好了安排。王诩征得齐昉同意和他们一起上路。

唐心紧锣密鼓地制作她的各种药膏、药粉,它们有些是暮衍庄的大夫教的,有些是她自创的,为了试药效,小动物们可没少受她的毒害。她把这些药粉分成小份,分门别类在衣服的暗袋里放好,方便随时取用。她在衣服夹层里放上针、刀片等暗器,总之她能想到的都准备了,有备无患是她的宗旨。

王诩草草地把自己的东西准备了一下就去寻觅其它东西。他从韦阳、康阳两座城里搜寻到了手炉、护耳、狐狸毛披肩,甚至还有一件蚕丝背心。这些都是为她的小师妹准备的。此去条件艰苦,他得为她多备些东西。

有一日傍晚齐昉来找他,递给他一件金丝软甲,王诩误以为将军是给自己的,忙感激地说:“金丝软甲?!那么贵重的东西王诩怎么敢收?”

齐昉听他这么说,心里暗骂一声木鱼脑袋。脸涨得通红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谁?……哦!你是说让我交给师妹?”他真傻,这些人当中除了师妹,还有谁配穿这件金丝软甲!他这样想时又觉得对对徐太守不太恭敬,当然徐太守也配穿,只是他是一个大老爷们儿,当然不能和一个弱质女流比了,这样一比他心里就坦然多了。

齐昉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在路上你再给她吧!”他怕唐心不收给退回来,他就没办法了。在路上她想退也退不了。

“诶!我一定交给她!”王诩高兴地重重点头。这可是件宝贝,千金难买的宝贝!师妹穿上它就安全许多了。齐将军可真不赖,别看他少言寡语,心可细着呢!这个实诚孩子,他对将军为何脸红?又为何送如此贵重的礼物根本不深究,只要对他的师妹好就行了。这事儿若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了。

他们出发那天天气阴沉,天空一片灰白,寒风裹挟着败叶漫天飞舞,冬天已经来了。和萧瑟肃刹的天气相比,这两千名精兵个个神气活现,灰色的军服和护甲整理得笔挺笔挺的,腰上悬挂的腰刀互相撞击铿锵作响。他们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朝气活力让寒冷也失了颜色。这些人是从几万名士兵里挑出来的佼佼者,脸上不无得意和自豪,就等着英勇地打上一仗,好显示他们的英勇无畏。

齐昉在校场上为他们送行。酒坛打开,在每个人面前的碗里斟满,芬芳辛烈的气味扫荡着每个人的鼻腔,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万丈豪情和视死如归在瞬间爆满。

“众位弟兄,你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佼佼者,即将跟随徐太守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众位肩负使命,务必尽心尽力,同心同德完成使命,我在这儿先谢过大家!”齐昉抬起碗干了碗里的酒。

“我等定不辱使命!干了!”洪钟一样的响声在校场上空如涟漪一般层层传开。

唐心也被这荡气回肠的场面所感染,抬起面前的酒碗咕咚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火辣辣地滑入胃中,她辣得脸和鼻子邹成了一团,身体瞬间就暖和了起来。

齐昉把酒碗一摔,酒碗伴着清脆的响声裂成碎片。“噼啪……噼啪……”大家也都抬起碗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下一个个承诺,摔下一个个决心。

“出发!”

号令发出,马嘶人沸。

在一群人中,唐心刚想上马,齐昉快步来到她身边,“唐小姐,等一下,这是我随身用的匕首,给你防身用。”他想和她说两句话,和她道个别,可不知怎么开口,灵机一动,送把匕首。

唐心接过匕首,好精致的一把匕首!它是用上好的精钢打造,这种精钢可遇不可求,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匕首握把处雕刻着古朴花纹,刀刃流淌着幽深的光泽。它没有镶嵌宝石等任何奢华的饰物,因为它清幽的光泽已盖过了任何宝石的璀璨。

“真是一件宝物!”唐心赞叹道。

“此物锋利无比,短小便于携带,用于防身最好不过。”齐昉接过话茬。

“那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唐心拿着匕首正看反看,上看下看,爱不释手。

“物尽其用,它待在你身边比待在我身边用处大。你就收下吧。”

唐心水汪汪的大眼睛闪着调皮看向齐昉,“那我就收下了,我定让它发挥它的用处。谢谢了!”

“注意保护自己,别逞能,安全地回来。”齐昉心里像装了春天的太阳,暖意融融。

“我会的!”唐心小心地把匕首放回刀鞘,插在了靴子边。

“师妹,该走了。”王诩驮着一个大包袱过来叫唐心。

二人向齐昉道别,翻身上马跟上了大家。

齐昉目送着唐心的背影,心尖似被刀峰不小心划了一下,又如口中含了一颗酸梅,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心里住进一个人就像把调料瓶搬了进来,酸甜苦辣样样齐全。神经也变得敏感,她喜你乐,她悲你愁,到哪儿都在寻觅她的身影。她苦注视你,心儿就像小鹿一样怦怦乱跳;她苦不睬你,人生就像跌入了冰窖。这种感觉如此新奇,让他又爱又恨,爱它甜美如蜜,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恨它如此多刺,一不小心就会被扎。这感觉又像在他喝惯的白粥里加入了生姜和鱼片,辛辣刺激,鲜香爽滑,一改往日的平淡,滋味丰富。总之,他的心已不由他管辖了,它如蜜蜂追逐花朵一般,追着那朵最芬芳馥郁,洁白无瑕,姿态优美的花儿去了。

齐昉在寒风中伫立,眼睛望着缥缈的远方。黄安忆在一旁发现了一个大秘密,乐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哇!将军您看重的是唐小姐呀!”

“啧啧……可怜啊,您以后有得苦吃了。”

“我帮您分析分析,您的情敌只会多不会少,我看这场仗会比任何一场仗一都难打。”

齐昉转过脸,双眼冒着火,“闭上你的乌鸦嘴!”

哈哈,太好玩了,将军生气了!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回家 大军日夜兼程。唐心因为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还是神仙妹妹一样美丽的女性,所以颇得大家的照顾。唐心却不因大家的好意而骄纵。傍晚宿营时她还帮着厨师料理晚饭,经她的巧手这样那样放点,或把途经村镇购买的食材组合搭配,竟令只为填饱肚子,单调乏味的军营伙食变得丰富多彩,美味可口。

这日吃完了晚饭,唐心坐在熊熊的篝火旁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王诩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来到她身旁。

“这天是越来越冷了,恐怕要下雪了。这件背心给你,穿上它防防寒。”说着把那件蚕丝背心递给了唐心。

唐心放下树枝,扬起脸笑盈盈地接过背心。火焰的光辉映射在她的眼里,璀璨夺目。她轻轻摸着那件背心,掌心传来蚕丝柔软华顺的质感。

“谢谢师兄!我还真有点儿冷了呢,你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吗?”

“嗯。”王诩点点头,“现在就穿上吧!”

“不了,待会儿火星子不小心测到衣服上就不好了。”

“傻丫头,衣服破损了可以再买,你冻病了可就不好了。”

“哪能就病了呢?这是师兄送我的礼物,我要好好珍惜才是。待会儿我回帐蓬里把它穿在长袍里面就不怕了。”

王诩含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明天我们就可以赶到回暮衍庄的岔道上了,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真的吗?想啊,我都出来大半年了!也不知母亲好不好?”唐心眼前浮现出母亲的容颜,不禁鼻子一酸,双眼湿润起来。她偷偷跑出来,娘一定担心着急死了吧。

“那我们跟徐大人说一说,我们快马加鞭回去一趟,让他们走慢一点,我们回去看一眼就去追赶他们,我们至多晚他们一天,完全追得上。”

“师兄想得可真周全!走,现在就去找徐太守。”唐心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拉起王诩的胳膊朝帐篷走去。

“徐大人,徐大人!”唐心边喊边掀开帐篷帘子进去。徐子詹正就着一支蜡烛看书呢,应声抬头,看见唐心一脸兴奋。他合上书,微笑着问唐心:“什么事呀?丫头。”

唐心连比带划地告诉了他想法,小兔般天真纯洁的眼睛乞求地望着他。徐子詹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慈爱地看着她,“去吧,我再派几个人跟你们一起去,保护你的安全。”

“谢谢徐大人!您真像一位通情达理的慈父。人就不用派了,有我二师兄呢!”

被人夸作慈父徐子詹很受用。他想起了念芯的孩子,不知他是不是自己的?也许……自己早当了父亲,只是不知道。想到这儿,他的内心也有些激动,只是他善于隐藏,唐心一点也没看出来。

“是啊徐大人,我和师妹会速去速回的,不会有什么事。”王诩应和到。

“那好吧。”

晚上唐心因太兴奋,竟久久不能入睡。待睡着之后,她一直在做一个梦:她在暮衍庄里,庄子不是他熟悉的庄子,可她心里明白这里就是暮衍庄。庄子里一片死寂,连声狗叫都没有。她找啊找,竟找不到一个人。

第二天醒来她还带着梦境残留的焦急。王诩看她神情疲惫,就问出了什么事?唐心把梦境和他说了,王诩哈哈一笑,说她是太惦念家人了,所以焦虑的情绪跑到梦里,才有了相应的梦境。王诩的话没有给她完全的安慰,她心里还是有不好的预感,不,不,不可能,她不敢再想,生怕想着想着变成现实。她大口喝了口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胃里,冲淡了不安的情绪。她就着凉水胡乱擦了把脸,一个激凌,人彻底清醒了。

他俩急匆匆吃完早饭就告别众人先行一步。归家心切的唐心双腿加紧马腹,身体前倾,马鞭甩得啪啪响。冬天的寒风刮得她的脸生疼生疼,冷硬的黄土被马蹄扬起细细的黄尘,她不得不眯起双眼。昨天的噩梦挥之不散,扰乱她的心绪,她扬起马鞭又抽了马一鞭子,马儿吃疼,几乎四蹄腾空地往前飞奔。快点,再快点!她要看看她的暮衍庄,看看母亲慈祥的面容,芾荷责怪的眼神,乡亲们看见她淳朴的笑,还有炊烟袅袅的一栋栋小屋,好证明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而已。

“师妹,慢点儿!小心摔了!”

“师妹,你不认得路,别跑岔了!”

唐心一惊,自己只顾想心事,怎么忘了路这档子事了?她轻轻收紧绳,马蹄慢慢缓了下来,直至在山道上缓缓步行,马儿喘着粗气,喷出一团团白雾。

王诩赶了上来。他那匹坐骑同样喘着粗气,两匹马并肩而行,时不时用头碰触一下对方,好像在窃窃私语。

“你这样不要命地跑吓死人了,没多少路了慢点吧。”

“师兄,我心里很不安,我真担心暮衍庄出事了。”

“你还在想那个噩梦呀?放心吧,进出暮衍庄只有溶洞那一条路,没有船他们是进不去的。即便进去了,瞿师傅也会在入口处等着他们的。”

“还有多远?”

“快了,从林子里的小路拐出去就快到了。”

“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

“好吧,你跟着我。”

马儿拐入林间的小道,王诩带着唐心在小道上穿梭。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来到小道的尽头,一条仅能容下一辆马车的黄土路出现在眼前。

“顺这条路走一小段,再拐到林子里就到了。”王诩转过身对她解释道。

唐心边走边看这条道,好像自己走过。对啦!那天和爹爹他们走散了就是因为他们是从林子里的小路拐啦,而自己则是顺着这条道走下去,所以他才和爹爹他们走散了!

正如王诩所说,从小道穿入林子,走到山坳处就是溶洞的入口。不知发源地在哪儿的河流一路欢快地流向溶洞,清澈的水流泛起朵朵洁白的浪花,消失在溶洞的黑暗里。那溶洞就像张开的一张大嘴,里面黑洞洞,阴森可怖,若不是知道里面别有洞天的人,谁也不会想着进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变故 王诩走到溶洞旁边,从藤蔓里摸出一条绳索,绳索被骤然拉出水面,弹起一串水花。王诩身子向后仰,嘿哧嘿哧地拉了起来,一艘小船渐渐从溶洞里探出了头。王诩把小船拉至岸边,把绳索绑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伸手扶唐心上了船,自己也接着跳上船,解开绳索,小船就顺着水流流入了溶洞中。溶洞中也并不是漆黑一片,在洞顶有微弱的荧光,那是一种会发光的生物,他们成了这洞中天然的照明。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之后,唐心隐约能分辨出水面。溶洞中的水流没有入口处那么急,小船不用掌舵也能自己顺着水流漂。不大一会,前方出现隐约的亮光。

“快到了!”王诩轻快的声音响起,他从船舱边掏出一根竹篙。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明,出了溶洞,眼前豁然开朗,青色的山峰连绵不断,平整的原野卧在山峰中间。王诩用竹篙撑着小船靠了岸,绳索也到这儿止住,拉着小船不能再向前。

唐心跳下船,王诩收好竹篙也跳下船。

“二师兄,不对呀,这入口怎么没人把守呢?”唐心神色凝重,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对呀,人呢?二柱子……淮山……”王诩扯开嗓子喊道。

唐心一把拉住他,“师兄,那是什么?”

王诩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在河旁茂密的水草里有两条腿,两腿沉在水里,只有少许露出水面。他几步奔到那里,只见那人双眼紧闭,从脖颈以下都泡在水里。王诩拽住那人的胳膊拖上岸,唐心也尾随而至。

“小楞子!”两人同时呼出。

小楞子胸口有一个窟窿,血水大概已被河流冲刷干净,此时已看不到血迹。他面色苍白如纸,王诩在他脖颈旁摸了摸,已没有了生命征兆。

唐心瞪大眼睛看着小愣子,脸色越来越苍白。

“是真的!我的梦应验了,不,不可能!”她转身跑上小山坡,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那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她的心猛然收缩,“啊!”一声脱口出,双手捂住胸口,身体止不住地颤栗,连牙齿也在捉对打着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昔日那活蹦乱跳的身影就这样变成一贝具狰狞可怖的尸体,她的胃在翻腾,身体一直在收缩,发冷。她不想再看,脚却不听使唤,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睁得大大的,泪水如决堤的大坝冲泻而出,喉头的哽咽像脆弱的城门,被胸腔占满的悲愤摧毁,化作声嘶力竭的咆哮,“不!”,咆哮给她带来了力量,也解除了身体的禁锢,她疯了一般,奔过去挨个把他们搂在怀里使劲摇晃,“醒醒……快醒醒啊!”山谷回荡着她凄厉的呼声。

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她,“师妹,别这样,你冷静一下,我们还有重要的事要做。”王诩声音哽咽,七尺高的汉子也同样泪流满目。

母亲!对,我还有母亲,我要去找母亲,她一定会把我抱在怀里安慰一番的,哪怕让我伏在她的肩头哭一哭也好。母亲啊,女儿好想你!她放下怀中的人,踉踉跄跄往家的方向跑,家啊,就在前面的山坡上,跑快点啊!母亲就在哪儿等着我啊!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田野、山坡、树木像一副画被泼了一杯水,泅得模模糊糊。她脚磕着脚,几次要摔倒都被王诩坚强有力的臂膀扶住。她双手吊在他的胳膊上,还好有他在,他宽阔有力的肩膀可以给她靠一靠;他浑厚的声音可以给她些许安慰;在这灰蒙蒙,阴惨惨,静悄悄的地方能给她点儿温度和勇气。

“娘!娘……你在哪儿?”她哭着呼唤,就像和母亲走失了的小孩儿。

沿途都有尸体,他们顾不得细看。最先出现在山坡上的是张家的房屋,粗壮结实的圆木被烧成焦黑的木炭,脆弱地摔作几截,瓦砾灰烬搅和在一起,白色的墙已被熏得一片焦黑,孤零零耸立在房屋四周。周围一片寂静,远不闻牛哞,近不闻鸡鸣。

唐心双手抓着王诩的胳膊,恐惧和担忧拽紧了她的心,越拽越紧,让她快无法呼吸了。她全身的力量都跑到了双手上,死死掐着王诩的胳膊。感到她的恐惧,王诩把她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扶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

他们顺着山坡往上走,无一例外的,房屋都化为灰烬。此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晶莹洁白的雪花落在灰烬上,瞬间消失不见。雪花们前仆后继,蜂拥而来,大有掩埋灰烬之势。唐心的脸变得煞白煞白,身上在发抖。王诩的脸也越来越黑,快赶上包公了。

山坡最后一座房屋就是唐家,老天爷并没庇护它,站在自家的一片废墟前,唐心瑟瑟发抖,她紧咬牙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诩扶她在一块儿石头上坐下,自己走到废墟中,查看有没有尸体。唐心蒙起双眼,她不敢看。

“师妹!好消息,里面并没有人,他们应该逃了,我们到后山去找找吧。”王诩眼睛闪闪亮。

唐心抬起挂着泪痕的脸,“真的吗?你说他们可能还活着?”

“有可能,我到前面几家也看了看,灰烬里并没有尸体,那么极有可能是人走了之后房屋才被烧的。”

“呵呵……呵呵……”唐心掖掖鼻子破啼为笑,“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们快去找找吧。”

王诩伸手把唐心拉了起来,二人顺着山坡朝茂密的后山爬去。

走在熟习的山道上,他们仔细向四周搜寻着。果然,沿山道都有尸体!有自己人,也有敌人。他们翻开一具敌人的尸体在他身上查找,可除了那身黑衣其他什么线索也没有。就快登到山顶了,一个活人也没有。奇怪的是死的人里面只有男子没有妇女。

“可能她们躲到林子深处了。”

“她们会不会被抓了?”唐心说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那也比死了的强,被抓了说明她们还有用,敌人总会拿他们来做些文章,这样我们就有机会救她们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遭遇 登到了山顶已无路可去,山后是万仞悬崖。

“他们会去哪呢?”

“要不我去找徐太守,让他派些人来在山里搜寻一番,再找找线索看是什么人干的。”

“嗯,太守是极其聪明的人。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根本无法理出章法,有徐太守在他可能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你跟我一块儿去,你现在的状况我怕你吃不消;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也不放心。”

“那就谁都别走啦!”随着低沉、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一队黑衣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大人猜得可真准,还真有漏网的鱼。”

“呵,那小子怎么长得像个娘们?还挺漂亮!”

“哎,可惜了,要是是个女的,凭她这相貌也许还能活命。啧啧,只可惜是个男的。”

来人有十多个,个个步履矫健,他们看向王诩和唐心的眼光就像在看两头待宰的羔羊。他们不慌不忙,就像猫逮到了老鼠不急着一口咬断它的喉咙,而在一旁观赏老鼠惊慌失措模样,待老鼠择路而逃又一爪子把它拍回原地,老鼠再逃,它再拍,等它玩够了,老鼠也奄奄一息了。

“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黄思延将军的人吧?”唐心看眚他们,心里一阵厌恶和愤怒。

“呵,你小子还挺冷静的,想套我的话?”

“这有什么好套的,掰掰脚趾头也算得出来,如今能在一夜之间铲除了洪泽将军的三万大军,又不声不响地捣毁了暮衍庄的除了黄将军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唐心边说边盯着来人的脸。

“哼哼。”来人的脸上情不自禁洋溢出自豪得意。

唐心立刻明了,“只是我很好奇,洪泽也是一员老将了,怎么那么轻易就被你们给灭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掩盖她手上的动作。说时迟那时快,她右手已掏出一包药粉使劲儿往前一扬,一包白色粉末就向来人招呼去了。

“不好,她使毒,快趴下!”

唐心撒完粉未立即拔出佩刀,王诩黑着脸先她一步已冲出去,举剑就刺。他剑法极快,和唐心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王诩已刺倒四五个。剩下的人也不敢趴下了,和二人战在一块儿。

“我们上当了!这小子撒的根本不是毒药就是面粉!”被愚弄的人怒气冲冲。

唐心扬起手又向众人撒出一包粉末,同时大喝一声“撤!”和王诩迅速退出四五丈。

“哈哈,你是没辙了吧?被识破的花招还要使?这次撒的是什么?盐还是米?你以为你在狩猎烤肉呢!”黑衣人嘲弄地看着迅速撤退的二人,也不躲闪,轻蔑地用嘴吹了吹迎面扑上的白色粉末。再撤他们就到悬崖边了,不都是一个死。

“师妹管用吗?”

“我数到三,他们肯定倒,一、二、三,倒!”

咚咚咚,黑衣人应声倒下。

原来唐心第一次撒的真的是面粉,但那只是让敌人放松警惕的。现在山上无风,又飘着小雪,他担心撒出毒药后效果不太好,就先撒了面粉让敌人放松警惕,她第二次再撒的时候,敌人以为故技重施不会避让,毒药才会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师妹,你真厉害!”

“啪啪啪!”一阵掌声从林中传出,灰蒙蒙的树林中现出一个个黑衣人,像鬼魅一样。

“这些蠢材死在你手下也是活该。”来人方正的面庞,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从地狱出来的修罗,阴森锐利,看了让人不寒而栗。

唐心交给王诩一方丝帕捂住口鼻,自己也武装好。手里已捏满了四五包药粉。

“那你是说你比他们高明,不用捂口鼻也能挡住我的药粉喽?”唐心挑衅道。

“你的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老夫还真有这个本事,不用捂口鼻也能挡住你的药。”

“哦,真的吗?我们试试。想必您刚才藏在暗中也看到我功夫稀疏了,像您这样的高人是不屑于欺负我这样的黄毛小儿的对吗?我没那么大的臂力,药粉撒不远,我站到离您两步远的地方撒药,如您所说,您不捂住口鼻而不倒,我就服了您,束手就擒,怎么样?”

“你这小儿能说会道,好!老夫说得到做得到。”

王诩担忧地看看唐心,唐心冲他一笑,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唐心走上前抱拳:“得罪了!”说完朝老者扔出一包药粉,药粉漫天飞舞,老者挥起黑色的袍袖,舞成了一个黑罩,密不透风,把自己围在中间,药粉只能在黑罩外层渐渐消散。老者慢慢收了袍袖,稳如泰山地站在原地。

“佩服!佩服!我算见识了,我甘拜下风。只是在我束手就擒之前,请给我几分钟时间,为死去的亡灵祷告一番。”

“放着你飞你也飞不出去,给你几分钟时间又何妨?”

“谢谢!”

唐心来到王诩身边,双双朝山下跪下磕了三个头,唐心闭上眼,双手合十在胸前默默祷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空中雪越下越大,唐心一动未动跪在原地。周围响起了议论声。

“这小子是不是害怕了?在拖延时间呀。”

“喂,我说你念完了没?”

“大人,这雪越下越大,我看甭跟他啰嗦了,绑了算了!”

唐心在拖延时间,她估摸着差不多了,睁开眼用眼神和王诩交流了几秒钟。她站起身活动活动双脚,拍掉头上和身上的雪花,朝黑衣人走去。

“好了,我束手就擒。”她双眼闪着狡黠的光芒,左手药粉,右手针,一起朝围上来的黑衣人招呼去。

那群人见五颜六色的粉未扑面而来,就像见到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都连蹦带跳朝后退去,有两个慢了一步不幸被毒针扎中,刚跑了两步就腿脚无力倒在雪地里。

“小子,你说话不算话!”黑衣老者对这个敢挑衅他的黄毛小儿怒不可遏。

“那要看是跟谁说,跟你这种仇人还用说话算话?”

“找死!”老者抬掌就朝唐心劈来。一抬手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这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王诩举剑朝他砍来,他一缩手抽出腰间宝剑和王诩战到一块儿。虽说他着了唐心的道,可毕竟根基深厚,再加上周围的人赶过来助战,和王诩打了个平手。而另一拨人围着唐心,不敢靠她太近,生怕她又拿毒粉毒针招呼他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坠崖 说唐心诡计多端一点也不过分。她把兵法里的兵不厌诈用得淋漓尽致。她当着黑衣人的面用丝帕捂住口鼻,让人误以为她的药粉是通过口鼻进入身体的。其实唐心撒出的这包药粉本来是溶在水里用的,天上的雪花让她心生一计,只要这药粉沾到皮肤上,皮肤上的雪融化了顺便也就溶解了药粉,这种药水通过皮肤进入身体非常快。老者挥袖挡住了口鼻,可总有些许药粉会粘到了手背上,她默默做祷告的时间就是让药溶化进入身体起作用的。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沾到皮肤的药量小,进入身体的药也就少,这也就是为什么那老者虽无力,却还没倒的原因。

黑衣老者觉得越来越不对劲,随着他的运动加剧,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生平第一次,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比身体不听使唤更令他难受的是,自己竟被一个黄毛小儿给耍了,这脸可丢大了!他胸中憋满了怒气,像被一块儿大石头给压着,怨毒的眼光像寒刀射向唐心。

老者的伸手一弱,王诩的压力就减轻一些,他刀刀凌厉,招招致命。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他的伙伴,有的是他邻里,有的是他的叔侄,他们的面孔一张张在王诩眼前浮现,那些或嬉笑,或慈爱,或严厉,或温和的面孔全都变成一片灰白,睁着大大的眼睛,死不瞑目。此时他心里除了愤怒就是报仇,瞿师傅的绝学随着怒意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周围的黑衣人一个个倒下。

唐心毫不吝啬地从暗袋中掏出一包包药粉。若把他的长衫脱下来一定令人惊讶得合不拢嘴。这长衫前胸后背,上面下面都缝满了暗格。她左手撒出一包药粉,右手就从肚子里掏出一包药粉;右手撒出一包药粉,左手往右肩上一拍又掏出一包药粉。黑衣人就见她两手在身上乱掏,就像挠痒痒一样,挠一下就是一包药粉,挠一下又是一包药粉。她像变魔术似的有使不完的药粉,黑衣人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们就像一群苍蝇,被人拿拍子拍得四处乱飞,每拍一下都有人倒下。剩下的竟躲到树林里不敢上前了。

王诩的箭像粘上了怨灵,他们带着怨气精准无误地向黑衣人复仇。雪花纷纷扬扬,那帮人后背冷汗涔涔,那种冷不是外界的寒冷渗入身体里的冷,而是心里的寒气直往外冒。他们来不及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和睫毛上的雪花,手里紧紧攥着唯一能给他们安心的武器,眼睛紧紧盯着王诩像长了眼睛的长剑。他们那个强悍的靠山此时只有持剑拄地勉强站立的份,哪能再给他们精神或者实质上的鼓励和支持。见有人撤到了林子里,剩下的人也边打边往林子里撤。

唐心向王诩靠拢,她要绑住这老者,娘还没有下落,她要从他的嘴里撬出娘还有其他人的下落。

她走近老者,美丽的大眼睛里写满骄傲,嘲讽。她面色苍白,一脸倔强。黑衣老者昏黄暗沉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少年。他真想伸出一只手掐死他!就是这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子让自己阴沟里翻了船!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大石此刻化作沸腾的岩浆,在胸中乱撞。他双眼冒火,右手一点点顺铁链拉出一个铁球握在掌心。近点,再近点,他宽大的黑色袍袖挡住了这一个小动作。

唐心看着这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眼皮耷拉下来,形成一个三角,小黑眼珠朝自己射出阴毒的目光。若不是要问娘和乡亲们的下落,她一定一包药粉让他永远安眠,免得这张脸让自己恶心,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老者胸中的岩浆找到了出口喷薄而出,右手的铁球从黑袍中出弹出,带着铁链刷拉拉一阵乱响。王诩惊觉,举剑砍向铁球,可铁球出势迅猛,他的剑只砍到了铁链,剑锋和铁链相击,发出一阵刺耳的嗞啦声,带出一片火花。铁球原本朝着唐心的脑袋而去,因王诩的一剑位置偏向下了一点,击中唐心的左肩。

“啊!”唐心一声惊呼,被铁球的力道击得往后倒退。她原本离山崖就不远,这一退就退到了崖边。此刻山顶上的枯草上落满了雪花,湿滑无比,她站立不住,脚下一滑向崖下倒去。

“师妹!”王诩瞬间从头凉到脚,扔掉了剑,一个猛纵扑向崖边,他抓住了她的鞋边,她的鞋留在了他的手里,人却坠向深不见底的山崖!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不!师妹不会死的,不会死的!王诩紧紧攥着那只鞋,伏在崖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师妹!师妹!”断崖发出一阵阵回响,师妹……师妹……

热泪喷薄而出。他从小生活在这儿,对这断崖再清楚不过,暮衍庄几代人从没人到过山崖下面,也没谁知道山崖下面是什么?这就是块禁地,生和死的交界。

山崖下除了他越来越弱的回声,没有其他任何的声音。他泣不成声,久久地待在崖边。

黑衣人见状,慢慢围拢过来。王诩猛地回头,他看见了红色的雪花,红色的人影,周围隐隐绰绰红色的树林。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把唐心的鞋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扬起脸,一步步朝这些人走去。

“嘶!”黑衣人倒吸一口凉气,好渗人的眸子!他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一双眸子血红血红,周身散发着摧毁一切的气息,他是活人,却是被死神附身了的活人。面对这样的人,你只想逃。因为他活着却已经死了,他不惧怕死亡。

王诩向前走一步,他们就向后退一步。此时,若有一个人逃跑,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留下来!

王诩动了,他快得像一阵风,扑倒一个黑衣人,一口咬断了他的喉咙。鲜血染红了他的嘴唇,脸颊,下巴,牙齿。他抬起头,血红的双眼又瞄准下一个。

“啊!恶魔来了,快逃啊!”黑衣人落荒而逃。

王诩拾起脚边的剑,如风暴,似野兽般在树林里扫荡。白茫茫的树林里开满了一片片一朵朵鲜艳的红花。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搜寻 王诩骑马追到徐太守时,大家险些认不出他来。他浑身血污,双眼通红,满口鲜血。他伏在马背上,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抬了下来。徐太守检查了一番,他浑身有几处刀伤,幸好只伤了皮肉,未伤及筋骨,那满身的血污大都是别人的,众人才放下心来。有人拿来刚烧的热水,徐太守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王诩,发生了什么事?唐心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徐太守一边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问。

众人看他这情形,料想一定发生了大事,而且不见了唐小姐,个个心急如焚。只因刚才瞧他的状况实在不妙,不便多问。现在洗去了血污,包扎好伤口,大家也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泪又从他彤红的眼中涌出。王诩哽哽咽咽,断断续续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谁干的?这么歹毒!”

“你是说唐小姐坠崖啦?不行,我们得去找找,下到万丈深渊也得把她找回来。”

“对,对,现在就去!唐小姐福大命大,兴许我们还能找到她。”

“是谁干的?我要替她报仇!”

听说暮衍庄被袭,唐心坠崖,众人都义愤填膺,他们浓眉倒竖,杏眼圆瞪,鼻孔呼呼地喷着白气,拳头捏得紧紧的,像石头块儿。特别是唐心坠崖,令大家炸了毛!那么美丽的精灵怎么能就这样消失不见?从此再也见不到她调皮的笑容,狡黠的双眼;再也听不到她妙趣横生的故事,泉水般欢快的笑声。是谁?毁了众人宠着、爱护着的精灵!毁了他们军旅生涯中珍贵无比的快乐源泉!有她在他们觉得每一天都充满滋味,生活多么美好。可现在她没了,被毁了!他们一切关于美好,幸福、快乐的寄托不在了,这种绝望和愤怒让他们变成了野兽,只想把对方撕成碎片!而且现在就要去,否则愤怒会把他们的胸腔撑爆的!

徐太守虽然没有众人那么激烈的言行,却也是痛心无比。他是真心喜欢这个聪慧自主,大胆坚韧的孩子。而且自己带领他们出来,不但没保护好她,反而让她遇害,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自责和悔恨让他的眉头紧锁在一起。

“传令!所有人集合到暮衍庄!”徐子詹悲愤地命令道。

其实不等徐子詹下令就已经有人在做准备了。他们抽出腰刀,冲刀刃哈几口气,用衣袖擦拭得锃亮锃亮,又把刀刃冲着亮光左右偏斜,仔细观察看锋不锋利,见刀刃阴森森,泛着冰冷的光芒,他们才满意地放回刀鞘。他们把身上的护甲紧了又紧,肩膀耸两耸,左右转动脖颈,捏紧的拳头在掌心砸得啪啪响,一副要打架的姿势。连马儿都得瑟地抖抖脖颈上长而光滑的鬃毛,仰起头,鼻孔冲天呼出团团白雾,口中不时发出“嘚、嘚”的声音,马蹄敲得地面咚咚响。

众人风驰电掣来到暮衍庄,白茫茫的大雪掩盖了一切污秽,宽阔平坦的田野像盖了一床松软的棉被,四周的山峦一片花白,身旁的小河沿山脚一路欢畅前行。若不知这里发生的惨剧,那这会是何等宁静优美的去处。

他们一路进来,见到人形样的雪包就把雪扒开,把暮衍庄的人抬出来。徐子詹让人把暮衍庄遇害的人的尸身聚在一起,又命人在开阔地挖坑埋葬这些人。王诩感激地冲他笑笑,徐子詹拍拍他的肩,“你的眼睛还行吗?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找个郎中给你看看。”

“还行,没事儿。”

“我们分成十个组,把这四面的山都搜一搜,看看有什么发现。”

“嗯。”

于是众人分散开从山脚向山顶搜寻。此时雪已经停了,可是积了雪的山路湿滑难行,不停地有人摔倒滑下来,弄得满身雪水和黄泥印,树梢承不住积雪的重量,扑簌簌往下掉,落在众人的头顶、肩上。即便这样,众人也没放松警惕,仔细搜寻每一片山凹,每一片树丛。外出觅食的野兔和狐狸被惊得四处逃窜,幸亏大家的心思不在打猎上,否则他们难逃一劫。暮衍庄四面的山像被篦子篦过一遍,除了动物,没放过一个活人或者死人。山里确实没有那些妇女儿童,而且死者里面也没有女性。难道她们真的被掳走啦?

王诩心里又愁又急。师妹坠崖了,师娘不知去向,他不敢想象师傅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样?师兄那边知道消息了没?照这情形看大概没有一个人逃出去送信吧。他捧了一把树枝上的雪使劲往脸上擦了擦,强迫自己冷静。若山上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他就得快马加鞭出去送信,利用唐家强大的情报网络来找线索。

王诩带徐子詹爬到唐心坠崖的山顶。几个精壮小伙不等吩咐就解下身上的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大树上,一端绑在一个小伙的腰上,几个人紧紧拉住绳索慢慢把人放到山崖下,直到绳索放无可放。感到绳索在换动大家又一起把那人拉了上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大家眼里满是期待。如果可以交换,他们宁可用二十年的寿命,或者生命去交换,只要能让唐心活着!

“什么也没发现,那峭壁太陡太滑,连棵树都没有。”那小伙不无沮丧地说。他真的希望唐心躺在一棵树枝上,他会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把她带回崖顶,这会比他打多大的胜仗都高兴。

“你仔细看了没?你到的位置离崖底还有多高?”

“根本看不到崖底,那下面雾蒙蒙一片。”

大家全都沉默了,四周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抽咽声。战争、杀戮、死亡已把他们的心打磨得坚硬无比,不再流泪,是唐心唤醒了他们心中的柔情,许久不疼的心,又锉痛起来。

“啊——”一个微胖的士兵怒吼了一声,双拳击打着一旁的树杆,发出啪啪的声音,竟无人劝阻,大家理解这种悲愤,也知道它需要发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神秘人 大家无功而返,王诩要急着赶到下一个城镇把消息通过唐家商铺传给白帆。徐子詹不同意他一个人前行,显然这附近就有那只神秘的队伍,他怕他遭遇不测。队伍里的弟兄们也都担心他的安危,于是大家马不停蹄随王诩往下一站赶。

一阵温热和湿漉漉的触感传来,如坠无边无际的虚空里的唐心仔细感受着这微弱的触感,它像静止的世界里的一丝美妙而温暖的光线,指引她出口。一下、两下……一只大黄狗亲热地用它长长的舌头把唐心的脸舔了个遍。唐心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想转动脖颈,却徒劳而返。那狗用湿漉漉的鼻头喷着热气在她耳边顶了顶,见她毫无反应,直接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着唐心的头,还发出焦急的“嗯嗯”声,见她还是没反应,那畜生直接冲唐心的脸吠起来,“噢噢,噢噢!”

巨大的声响和腥臭难闻的气味直接把虚空撕了一个大口子,唐心从虚空落入了现实,痛!好痛啊!她想挪动一下,可全身上下好像只有脑袋是她的,其余的都不受指挥,费了好大劲她才睁开眼睛,一睁眼就和另一对乌溜溜圆丢丢的眼睛对上。

见唐心醒了,大黄狗“嗷呜”一声,兴奋地伸出长舌头在唐心的脸上又舔起来。

“大黄!”唐心看清了眼前这个毛茸茸的黄脑袋,高兴地扯了扯嘴,丝毫不介意大黄在自己脸上留下满脸的唾液。她理了理思绪,把前前后后的事都想起来了。难道自己从崖上摔下来没摔死?是大黄发现了她!

“大黄,你是和娘亲在一起吗?你知道娘亲在哪儿是吗?”唐心眼泪汪汪,她真高兴自己没死,还被大黄发现了。

“呜……嗯……”那狗用自己的语言和唐心对答着。

“大黄,我动不了,快去找娘亲!”

又是一声犬吠,大黄掉头冲了出去。

看着它毛茸茸的身体消失不见,唐心胸口起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还有人活着,还有人活着!一天之间,唐心从大悲大痛到喜出望外,她经历了十四年间最惨烈的事情和最急剧的情感变化!她真想放声大哭,悲伤也好,喜悦也好,总之,她只想让泪水把它们通通冲出来。

“唐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接着一个陌生的脸庞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张脸……“嘶……”唐心来不及细看,就被一阵钻心的痛打断了。原来来人正抬起她的左胳膊检查。

“你是被重物击下来的吧?左边锁骨断了。”说着他又检查其他地方。“还好,其他地方并无大碍,都是些小伤。你命可真够大的,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被这藤蔓接住,奇迹,真是奇迹!”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崖下?”

“说来话长,我还是先带你回屋再说吧。”说完,他伸手抱起唐心就往回走。

说是回屋,其实是一个岩洞,洞内宽敞,用木板隔成了几个小间。陌生男子进了其中一间,把唐心放在床榻上。屋内燃着两支大蜡烛,温暖而明亮。

“待会儿我让涟姑来照顾你。涟姑是我的使女,确切的说——是我夫人的使女。”他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多说,扭头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又坚毅的女子手托一个石钵进来了。

“唐小姐,我来给你上药。”

“谢谢涟姑。”唐心冲她感激地笑笑。

“哪里,比起令尊的大恩大德,我做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你认识我爹爹?”唐心疑惑更浓了。先前那陌生男人一见她就直呼唐小姐,而现在涟姑又提到了爹爹,他们居然生活在暮衍庄山崖下面!爹爹是否知道呢?这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这可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你这伤要养一阵子,有的是时候听。我现在要给你正骨,有点儿痛,你忍着点。”说着涟姑在唐心锁骨上摸了起来。

“啊!……”唐心失声尖叫。呆在外面的大黄听到叫声狂吠起来。

“安静,安静,别乱叫!给你家主人治伤呢。”陌生男子轻轻抚摸着大黄的脑袋安抚它。

涟姑拉开唐心的衣领,把黏哒哒、热乎乎的药敷在锁骨上,又用白布条包好。

唐心已疼得全身冒冷汗,头歪向一边,紧紧咬着嘴唇。涟姑又拿出各种药粉药水,把唐心身上的伤处理了一遍。

“你的背经过重摔骨头居然没断真是万幸!只不过重伤虽没有轻伤不可免,你得在床上好好躺几天。”

唐心轻轻“嗯”了一声,闭眼睡过去。

唐心再次醒来时看到洞口明亮的阳光射进来。她扭头观察着这间屋子,来的时候不及细看,现在借着洞外明亮的光线她才发现这是一间朴素干净的屋子,碎花布的床幔和被褥,屋角还有一个梳妆台。墙壁上挂了一副画——漫山遍野的梨花开了,一妙龄女子引颈赏花,微风吹拂她明媚的脸颊,花落发扬裙飞,真美!

“你醒啦?肚子饿不饿,我给你抬碗粥。”坐在一旁看护唐心的涟姑柔声问道。

“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你睡了两天了。我先给你端碗粥去,待会儿慢慢聊。”

涟姑抬了碗清粥,一勺一勺喂给唐心吃,吃完了又帮她擦擦嘴。

“你想问什么?”涟姑看唐心亮闪闪的大眼睛充满好奇和疑惑,笑盈盈地问道。

唐心被别人看破心思,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们的身份,和暮衍庄有什么关系?大黄在这儿,那我娘他们是否也来过这?他们都好吗?庄子里还有多少人逃过这一劫?还有你们在这儿住了多长时间了?”

“你的问题可真多。今天可是难得一遇的好天气,要不要把你抬出来晒着太阳慢慢听?涟姑准备好躺椅。”那名陌生男子走到门前,神情虽然轻冷,眼里却透着慈爱。他的声音清冽干净,像深山里的一池水,唐心莫名地觉得一阵亲切。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往事 唐心躺在躺椅上,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子。他面色白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如同照在冰块儿上,光洁透明。他鼻梁挺拔,就像洞外的岩壁,两道浓眉英姿勃发,不厚不薄的嘴唇线条分明。这……这……怎么可能?这人的长相竟有六七分和大师兄相似!而那神情,气度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睛稍显狭长,而大师兄的眼睛圆而深邃——妈呀!大师兄的眼睛和画上的女子的眼睛是一样的!唐心的脑子不够用了,她觉得自己掉到了一个大秘密里,一时无法消化那么多信息。她杏眼圆睁,嘴巴惊讶地张成O型没合拢。

对面的男子看着她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慌张,自顾自地说起来,那声音像三月的风,有春的气息,又不乏冬的凌冽。

“我姓白,名诗同,比你父亲长两岁。我夫人姓周。年轻时我桀骜不驯,鄙视权贵,寄情诗词山水,行为放荡不羁。直到有一年春天,在漫山的雪白的梨花树下,我遇到了那个穿粉衣粉裙的女子。她是那么美丽,像流连花间的蝴蝶仙子;她又是那么的纯洁无暇,像深埋山中的气璞玉。她是我遇到的世间最纯净美丽的珍宝!见此美景,美人我忍不住既兴赋诗一首,哪知那小姐也是精通诗词之人,当即和了一首,语句精妙,令我赞叹!我取出萧吹奏了一曲,她说春意融融,我曲调过于高寡,不太合时宜,心境应平和温暖些。后来她家使女急匆匆找了她去了。从此我狂躁不羁的心就随她去了。几经周折,多方打听我才知道她是东平世家周家的女儿。”白诗同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抬起涟姑端来的茶,看着袅袅升腾的茶烟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

唐心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点滴回忆,曾经听爹爹提过,当今世上有三大才子,南边徐家徐子詹,东边白诗同,西边岳凌彻,合称南徐东白西凌彻。唐心再一次惊得下巴掉下,大名鼎鼎的东白不是早已不在人世了吗?怎么会隐居在这山崖下?而且似乎和大师兄还有莫大的渊源。

白诗同喝口茶继续说道:“后来我找到一位认识周家的好友,请他上门提亲。可是周家拒绝了,理由是我是一个不思进取的浪荡子,虽有才名却无功名,等哪天取得了功名再说。我万分痛苦,可又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和一帮厌恶的人同流合污。在我借酒浇愁的时候收到了周小姐的一封来信。原来小姐仰慕我的才气对我也有义。自此我们暗通书信,日子有忧有喜。我天真地等着周家被我们的真情所动,同意我们的婚事。好景不长,周老太爷发现了我们暗通书信的事,竟把周小姐许配给了兵部尚书的儿子许嵩。那许嵩名声可不太好,占势欺人,抢男霸女。周小姐为此事伤心不已。最终,我们在一次私会后决定出逃。”

唐心听得津津有味,当年之事经白诗同的嘴寥寥数语就说明白了,可唐心依然能感觉到那份炙热的感情和爱而不得的痛苦。

“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逃了,兵部尚书知道后异常震怒,因为这事令他颜面扫地。他一方面派人追击我们,一方面对周家施压。我带着云夕和涟姑向西南逃至坙江,前面是滔滔江水,后面是虎狼之兵,前后都是死,与其被抓住受辱而死不如死在江水里清清白白,我们投江了。我会游水,一路托着云夕,可江水迅猛,渐渐地我也体力不支,唯一的信念就是不能放开云夕。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搁浅在岸边。这坙江流到这儿和暮衍庄山崖上流出的水相遇,两水方向相反,减缓了流速,我们才被冲到了岸边。我对云夕施救,空出了她腹内的水,渐渐地她缓过劲儿来。我在河岸不远处找到了涟姑,她身体强健,比云夕的状况好一些。我生了堆火让他们俩烤着,自己到四周转悠,查看情况。原来这坙江穿过了两山陡峭的悬崖来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不用担心追兵了,可要找一个容身的处所。经过一番周折,我找到这个崖洞。死而复生又逃脱了追兵,我们无比激动,所以面对眼下的窘境,我们也不觉得苦。幸而我经常在名山大川间流连,错过了宿头,经常在山间露宿是常有的事,我找了些野果鸟蛋给大家充饥。这样过了两天,我必须找到出去的路,购买些生活必需品。可这里除了四面山崖就只有坙江了。坙江与暮衍庄出来的河水相遇又携手前行,水流更加湍急,从这里出去显然不现实。我只能打山崖的主意了。一日,我爬上了山崖想看看那河是从哪儿流出来的。可是河边的岩石湿滑,我脚一滑,顺岩石滑下去,穿过了茂密的各色植物,进入了一个凹槽,这就像一个天然的滑梯,因近水阴湿长满了苔藓,我就这样一路划到了出口。”

“你是说暮衍庄的那条河旁边有一个出口?”

“是,但是因为它被一块岩石挡住了,要翻过岩石才看得见。而且它在河的尽头,下面是万丈深渊,谁也不会往那深渊里爬的,所以一直没人发现。”

“哦,天哪!那后来呢?”

“我几乎到了绝境,左边是陡峭的悬崖,后面是湿滑的岩道,前面是一块儿大岩石。还好那块岩石不算太高,我翻了过去,就见到了一个世外桃源。我当时的心情难以形容,绝处逢生的喜悦,看到世外桃源的震惊,我感谢上苍如此厚爱我。我顺小河往前走,在不远处的河滩上见一个人伫立在河边,我观他器宇轩昂,气度不凡,不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他见我顺河岸而来很是惊讶,却没有大惊小怪。对这样的隐士高人我知道只要把事情如实地告知他就行。我把我的事和盘托出,他只说了一句‘你就是东白?你的事有所耳闻。’然后让我带他去看看那个入口。”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往事2 “我指给他看入口,告诉他情况。他邀我至家中小坐,然后带两个人来处理入口,以免湿滑跌入崖底。我对他提了个不情之情:不希望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他表示理解。因记挂着云夕,我只敢略待片刻。在我们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暮衍庄庄主唐士玄,而我流落的地方竟然是神秘的暮衍庄的后山崖!”

“天呐,这件事爹爹从没跟我说过!”

“是的,你父亲是个极其重信义的人!他还是一个眼界卓越,能力超群的大隐士。我们都心高气傲,愤世嫉俗,却选了不同的路。他用自己的眼界和能力打造了一个帝国,保护他想护住的人,留住一片世外桃源。而我却不同了,我走遍名山大川,留下诗词歌赋,醉卧花前柳下,自视潇洒风流,实则不堪一击。当我遇到了云夕,才知道自己除了诗词歌赋一无是处,看着她跟着我受苦,我才知道那些潇洒是假潇洒,自己依然被世俗禁锢得动荡不得。你父亲才是真正的潇洒!他有资本有实力让自己的心自由,让自己的行动自由!世俗的偏见,世俗的流言,世俗的权势对他毫无办法。”

那是,天底下就只有一个唐士玄!唐心小得意了一下。父亲在她心中从来都是亲切而伟大的,他睿智而厚实,他可以让你在他怀里撒娇,也可以举起双手撑起天空,他是他们所有人的靠山。现在听白诗同这样评价父亲,内心更加自豪。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

“因我要急着赶回去,你父亲就叫醉五叔拿上工具跟我一块儿走。”

“你是说醉五叔?我以为他这辈子只会抱着酒葫芦睡觉呢。他可真厉害,喝醉了也从没把这事吐露过。”

“你父亲可不是一般的人,这种秘密的事他找的人一定是信得过的。醉五叔把涯道里的青苔清理了,还用凿子把光滑的崖壁凿得凹凸不平,这样就方便行走了。这事儿花了好一阵工夫,以至于我们回到崖洞时,云夕以为我死了正在啼哭呢。我为云夕引荐了你父亲,并把你父亲准备的食物给他们果腹。云夕饱读诗书,也是一位才女,我们三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以后每日醉五叔都会送些东西过来,我们慢慢把岩洞布置得像个家了。进出暮衍庄的那条小道也经醉五叔慢慢修理变得越来越好行走了。你父亲也时常到岩洞来坐坐,每当这个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

“你们干嘛不到暮衍庄居住呢?我父亲一定会给你们准备一所房子的。”

“暮衍庄虽然隐蔽,可人多嘴杂,有些人常年在庄子和各大商铺间往来,难免会泄露了消息。我们一怕给暮衍庄带来麻烦;二怕给自己带来祸害,所以打算等一两年后,事件平息了,让大家都以为我们死了,再改名换姓住进暮衍庄。”

“可是你们一直没住进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一年,云夕怀孕了,我们都沉浸在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里。你父亲关怀备至,各种食品药物都让醉五叔送过来。在云夕怀孕七个月时,你父亲过来看我们。他单独邀我到外面说说话,他告诉我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因为没抓到我们,兵部尚书不断找周家的麻烦,他们霸占了周家的田地,逼死了老太爷。我们没想到的是云夕竟在不远处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唐心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她不会想不开吧。”

白诗同痛苦地皱起了眉,这种痛是他经历了一遍又一遍,很熟悉,却无法习惯和减轻的痛,他为此负疚,自责了二十年!

“云夕知道这件事后自责,伤心。我每每开解她,却无法让她真正解除痛苦。我们的生活罩上了一层阴影。我只希望小宝宝赶快出生,能给她带来快乐。可是……云夕难产了。她自那次溺水之后肺就不太好,加之后来郁闷伤心,导致身体孱弱,拼了最后一口气生下宝宝后,她就撒手人寰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悲伤在默默流淌。涟姑在一旁静静擦拭着眼泪。唐心张了张嘴最终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说出来。这种时候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任由自己和他们一起沉浸在悲哀里。

过了许久,白诗同仰头看看灿烂的阳光开囗说:“唉,二十年了,我还是走不出这道心坎,让姑娘见笑了。”

“您一定对周小姐用情至深——爱之深,痛之切,所以才难以自拔。那你们的孩子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男孩,说起他,你对他比我还熟悉呢。”

“你是说大师兄?真的是他!难怪我觉得他和你有六七分像呢。可爹爹怎么说他是孤儿?”

“云夕走了以后我伤心欲绝,对尘世万念俱灰。你父亲让我带着孩子到暮衍庄居住,可是我不想见任何人,只想在这静静陪着云夕。我那时心情沮丧,随时有轻生的念头。涟姑无法同时看顾我和孩子,于是我请求你爹爹代为抚养,并且不要告诉他有我这样一个爹,有我这样一个无能且害死了他娘亲的爹。”说到这儿,白诗同低下头,愧疚之心溢于言表。

“那你去看过他吗?”

“去过,有时候是我自己偷偷去,有时候是你父亲安排的。”

“那你就没想过出去认他吗?”

“有过这种念头,可马上又打消了。让他跟着你爹爹比跟着我有出息。我就在暗处默默看着他就好了。我还能活到今天,就是看到他一天天成长,割舍不下才苟且活了下来。”

“难怪小时候大师兄说感觉有人在背地里窥视他,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每次我看了他回来都会到云夕坟头给她细细讲述,让他听到儿子的成长也高兴高兴。”

“在我们师兄弟三人中,大师兄最为聪慧,也最得爹爹器重。他现在足以自己撑起一片天,周小姐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那多亏你父亲的精心教导!你父亲对我有大恩,我这辈子是报也报不完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送信 大黄本来温顺地躺在唐心脚边,大概太阳晒暖和了,它想转个方向晒晒,于是站起来抖抖身上的毛,把脑袋伸到唐心手掌下蹭了两蹭,唐心抚了抚它的脑袋,它又转个身躺下继续晒太阳。

“大黄在这儿,那我娘亲他们是不是来过这?”

“是的。那天是醉五叔带他们来的,庄里的护卫抵抗敌人,醉五叔就带领老弱妇孺从那条密道逃了出来,然后从那条道出去了。你大伯父和几个管事的叔侄因重要的事几天前就离开了暮衍庄逃过了一劫。”白诗同指向对面山崖下上。

唐心眯起眼细细观看,果然,对面山崖上有一道软梯附着在上面,直通崖顶。

“这是你父亲的先见之明。战乱初起时,他就担心暮衍庄会有不测,要找一条能逃出去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我和醉五叔就在对面山崖上修建了那道软梯,我们又慢慢摸索找到了一条通向叶城的小路。你父亲在叶城购买了几所民房,并在那儿设了商铺和联络点。那天你母亲和众人就是由醉五叔带领的一队护卫从这儿逃到叶城去了。他们没事的,你放心。”

“您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我要留下来,我已经习惯呆在这了。暮衍庄几代人都没发现这个出口说明它还是很安全的,就算那帮人把暮衍庄翻个底朝天也未必找得到这里。再说留下来我还可以悄悄出去查看情况,然后把消息传出去。你瞧,幸好我留下来了,这才发现了你,当然还有大黄的一份功劳。”

唐心伸手在大黄脑袋上揉了揉。大黄抬起头用鼻尖顶顶唐心的掌心,又伸出长舌头舔了舔。“大黄,你没走就是为了等我吗?”大黄似乎听懂了唐心的话,嗯嗯地哼了两声。

“是啊,这狗有灵性。那天也是它最先发现陌生人进了庄,不停地在全庄狂吠,为护卫队集结抵抗争取了时间,也为你母亲他们逃脱争取了时间。但是来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而且人数众多,护卫队那些小伙怎能和他们抗衡!他们都是好样的!拼死抵抗,把敌人引到山上,才让全庄的老幼妇孺安全撤离。”

“是的,他们是好样儿的!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忠诚和爱!”唐心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熟识的人死后的惨状,声音哽咽难平。她捏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为他们报仇!

涟姑递给她一块手帕,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别伤心了,这仇是要报的。倒是你怎么从崖上摔下来的?”

唐心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你师兄王诩应该带着人来找过你,你昏睡的这两天我到暮衍庄查看了一下,发现山脚下立起了一尊尊坟冢。原来我还奇怪是谁回暮衍庄了,听你这么一说,应该是王诩和徐太守没错了。你放心,我还到叶城走了一趟,把你活着的消息告诉他们了。王诩只要到唐家商铺应该就会得到消息。”

“我娘她们还在叶城吗?”

“对,那么一大批人想转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到的。”

“不知大师兄收到消息了没?我总觉得娘他们待在叶城也不太安全,那些人像狼一样嗅觉灵敏,连暮衍庄都找得到,找到叶城她们的藏身之所也不是难事。”唐心最坚强的二个依靠一个是爹爹另一个是师兄,爹爹远在边塞根本不可能赶回来,要是大师兄在身边该多好!要她一个人扛起这副重担她觉得好难啊!可事态紧急,再难她也得扛。

“伯父,我有个请求。”

“嗯?什么事你说。”

“我想请您帮我送封信。这事儿本该我自己跑一趟的,可我这伤一时半会儿又好不了。”

“唐小姐你甭客气,暮衍庄也是我的家,庄子上的人虽然没见过我,但我也把他们当亲人看。只是我一个人势单力孤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来帮他们。你有主意,我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我写封信您送到韦阳给齐三将军,请他派支军队来叶城,现在离这儿最近的也只有他了。暮衍庄的房子全都毁了,木材可以就地取材,其他材料还得从外面运进去。再烦您给叶城的铺子传个信,让他们筹集材料。暮衍庄始终是我们的家,房子毁了可以再建,人不可能一直流落在外。”

白诗同点点头,“唐小姐说的是,你思虑得很周全。我这就去备笔墨,你写好之后我即刻起身。”

“我去备吧,公子和唐小姐可以再商量一下细节。”涟姑边说边朝洞内走去。

不大一会儿涟姑就抬了一张案几出来,又把笔墨纸砚备好。涟姑扶着唐心坐直身子,把笔泅好墨递给她。唐心一气写了两封信,把信折好放入信封交给白诗同,又把齐三将军的令牌交给他。

白诗同把信和令牌揣入怀里,又把长袍下摆掖入了腰带里,冲涟姑和唐心说道:“我会抓紧时间把信早日送到。涟姑你好好照顾唐小姐,我不在就不要到暮衍庄里去了,免得遇到危险。”

“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唐小姐,不会让她遇到危险的。”

白诗同转身从崖上凿出的石阶走到崖底,穿过乱石嶙峋的崖底,走到了对面山崖,攀上软梯爬到了崖顶消失不见。他以极快的脚程赶到叶城,把唐心的信交给唐掌柜,又骑掌柜备好的一匹快马向韦阳赶去。

上天庇佑,白诗同平安地到达了韦阳。

齐昉看着这个清郎的中年男人,分明不是自己认识的人,却感觉有点眼熟。他接过信,清秀的小楷跃然纸上。他嘴角微微上扬,拖着信纸,仿佛托着珍贵的礼物。看着看着,他双眉促在一起,嘴也拉成了一条直线。

“该死的!留着他们就是留了一大祸害!”

“唐小姐受了伤从崖上跌落下来,幸亏她福大命大并无大碍,只是肩上的伤要养些时日。”

齐昉闻言怒火中烧,怒火中还加杂着担忧和焦急,他双拳一收,信纸皱作一团握在他掌心。他低头看见无辜被殃及的信纸,立刻心疼地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抚平折好放在怀中,就像对待受伤的雏鸟一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误闯龙潭 左统领黄安忆瞧着自家主帅这副模样笑得嘴都咧开了,原来齐帅喜欢的人是唐小姐呀!有眼光!唐小姐有仙人之姿,齐帅有经国之才,这二人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齐昉的目光如两片亮闪闪的飞刀朝黄安忆灿烂的笑脸飞过来,“传我的令,让各位将军速到大厅听令!”

“哦……是!”黄安忆赶紧收了笑脸,大步流星地朝门外奔去。

而此刻一个想法已在齐昉脑中形成,他又问了白诗同一些详细情况,并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白诗同眼前一亮:“嗯,这法子好,我看可行。”

乔令岐、左徒、陈林等一干将领都来了。齐昉简明而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哇……大厅里一下炸开了锅。左徒陈林等人眼中更多的是兴奋,急于立功的他们就像正饿着肚子的斑斓大虎遇见了一头肥羊,口水都流出来了。赵涤则是满眼担忧,他担心唐心的安危,虽说她从崖上跌下还奇迹般地的生还了,可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伤势怎么可能轻,这可怎么办?

齐昉调兵遣将布署一番,限令一个时辰后出发。真是心有所念,情之切切,恨不得双肋长翅即刻起飞。

在一个山坳里散落着几座民房。冬天的田野里一片荒芜,只有零星的几堆麦秸散落在田间地头,几只雀儿落在麦秸堆上低头啄食,啄两下又跳两步换一个地方啄啄,希望能找到几粒幸存的谷粒。在那用黄泥拓成的砖块垒起的院墙内一身黑衣的横肉将军在屋内来回踱步。暮衍庄已被他们荡平,却没有逮到一个女眷,山里一定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密道,可他们把山搜了三遍还是没有找到。

院内急而快的脚步声让他停止了踱步,他把眼皮抬了抬看向来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找到了吗?”

“回将军,附近的村寨都打听过了,没有线索。”

“废物!风过还留痕呢,更何况一群活人!扩大范围给我搜,他们一群娘们儿跑不远。”

“是,将军!”来人低头退了出去。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搜捕的人像蚕食桑叶一样一圈一圈扩大,却没有发现一点踪迹。横肉将军的脸乌云密布,传令兵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真希望自己化作谷堆上的那只雀儿,离这尊罗刹远一点,以免被随时会爆发的雷电烧焦。

当横肉将军的脸由青转乌,黑得快成焦炭时,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在叶城发现了她们的踪迹。

叶城?她们怎么到的叶城?暮衍庄的断崖下是湍急的河流,那种只有飞鸟能过的地方一群妇人怎能过得去?这问题令他百思不得其解。横肉将军刚想下令围缴,重重疑惑令他抬到半空的手停在空中,思忖半天他放下手,发布了这样一条命令:继续到叶城打探,确定消息属实。

陈林现今已是校尉之职,如今前途光明,他踌躇满志,就等一展宏图。齐昉给他下达命令之后,他带着弟兄们日夜兼程,比计划提前一天到达了目的地。灰尘和着雨雪沾湿在他的衣袍上,他浑然不顾。被寒风刮得泛紫的脸庞依然神采奕奕。大军在山坳里燃起了篝火,枯树枝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苗舔食着漆黑发亮的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烧开的水咕噜咕噜翻着泡,大伙儿往大铁锅里舀着热水倒在自己的碗里,喝一口全身都舒坦起来。其它火堆上飘出了阵阵饭香。

陈林就着火堆烤他的湿衣袍,紫色的脸庞也渐渐恢复成正常的红润。他展开手中的地图细细研究,然后胸有成竹地把地图重新揣回怀里。

火堆旁士兵们三五成群打闹说笑着。这闲暇温暖的时刻令人精神放松,一句句乡间土话从这群大老爷们儿嘴中喷薄而出,虽然粗俗鄙陋,却是他们之间情谊的表达。他们是一个群体,但凡你要溶入这个群体就要习惯并接受这种用粗鲁的语言表达兄弟间情谊的方式。他们甚至会一起动手把你剥得赤条条的,大家哄笑一番,但全无恶意。上了战场,他们会是给你背后的敌人致命一剑,救你一命的人。

伙夫吼了一声:“开饭了!”人群报以更大的轰鸣声“哦……开饭啰!”接着碗盆叮当响,哧溜哧溜声,咀嚼声不绝于耳。

陈林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倒入口中,张开大手掌把嘴巴擦了擦,“让大伙儿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田小留你带两队人马一直往前,走到一个叉路口往右行军二十里,在道旁找隐蔽处埋伏起来,如遇溃逃的敌军就给我截住狠狠打。王凝随我到叶城东边埋伏。”

众人领命去了。

田小留带领众人约摸行了一里地果见一个岔路口。咦,陈校卫说的是往哪边走?左边还是右边?他晃晃脑袋,唉,酒能误事呀!刚才想取取暖就多喝了两口,结果把校尉的话给浑忘了。一阵冷风吹来,他醒了一半,对了,是往左边,没错!于是他带领众人往左边岔道走了。

“福顺有二十里地了吧?怎么这道越走越窄,像鸡肠子似的。”

“肯定有了,我这腿呀最灵验,只要过了二十里地他准酸。”

“咦,前面瞧着好像有庄子!”

“是村庄,没错!瞧那麦秸还在田里撂着呢。”

“咱们进去瞧瞧,顺便打听打听有没有那些贼人的下落。”

“好嘞,大伙儿跟上!”

田小留敲开一所破旧的木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魁梧结实的大汉一身黑衣出现在眼前,他警惕的眼迅速扫了田小留和他身后的众人,“你们是什么人?”

田小留一看见他就暗道不好,这哪是农夫呀,这分明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眼光瞟见他身后那一院子的黑衣人更证实了他的想法。哎呦,我的校尉呀!你只说让我打埋伏,没说让我捣老巢呀!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没有流露半分。田小留这人身材没别人高大,打仗没别人勇猛,却有一个好处——有急智。要不陈林也不会用他了。

章节目录 九十二章 急中生智 “兄弟别慌,都是自家人,我们是卢王派来的。我们主帅已探听到暮衍庄家眷的藏身之所。卢王急着要人呢,王将军那边久久捉不到人,这才派我们来的。”

“我们怎么不知道?”

“哎,我们当兵的怎么知道上面那些大人物的弯弯绕,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只是我们主帅通达事理,觉着若我们捷足先登把人劫了去,黄老将军这边面子也挂不住。以后保不齐还在一个朝堂上共事呢,希望黄老将军将来能提携打点着点,共奔功名前程,所以才派小的来通知你们一起前去抓人,功劳各家都有。”

黑衣男子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了些,“你先等一等,我去通报一下。”不一会他又出来了,“我们大人让你进去回话。”

“好嘞。”田小留尾随那人进去了,临进门前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使了个眼色并说到:“弟兄们留点心,等我把事情禀明了再上路。”

横肉将军威严地把田小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浑身散发的凌厉之气把田小留碾压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你们主帅是谁?奉了什么命令到此地?”

“我叫田小留,我们主帅姓子名义奉,奉了卢王爷的命前来捉拿唐士玄的家眷。”田小留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哎呀妈呀幸好听校尉他们聊天留了个心,记得些人名,否则真得穿邦不可。

“那你为何这身打扮?怕是假冒的吧!”

“我们怕引人注意打草惊蛇,特意穿成这样。”

“你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这个我可不知道了,打探消息的不属于我们这块。”

“你们从北边赶过来快马加鞭也得一个多月时间吧,这时间可对不上呀……”横肉将军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散发出危险气息。

“这个嘛,说起来咱们和你们还真有点像,咱们都是不能见光的那种,呵呵……这个你懂的,我只能说那么多了。”

横肉将军不再问话,只在房内慢慢地踱步。田小留站在他跟前就如面对一座巍峨的冰山,寒冷而压抑。他动了动手指,转了转脖颈,想到再这样被动下一秒就死翘翘了,他眼睛咕噜一转反守为攻。

“我们主帅知道将军谨慎,必定会怀疑,他让我告知阁下:三年前黄老将军在杜岭曾救过一个商人打扮的年轻人,那人就是我们主帅子义奉,主帅感念当日的搭救之恩,特派在下来告知这个消息。现今卢王和黄老将军有点儿嫌隙,卢王对黄老将军起了疑心,要不也不会让我们横插一扛来撸人了。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两家一起去捉人,功劳一人一半,卢王就不能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了。话我已经带到了,走不走就看大人的了。”

听他这么一说横肉将军想起三年前确实有那么一档子事,当时他就在黄老将军身边,一镖射伤持刀人的手就是他干的。想不到这人竟是卢王的人。他怀疑的眼神松弛下来,脸色稍霁。

“原来是他,他还挺够义气的,知恩图报。好吧,老夫就承他的人情这就带兵同你一同前去。”

“好嘞,小的在前面带路。”田小留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原来三年前在杜岭一党劫匪劫住了一个商人,那商人自报家门是北边卢王的人,并恐吓他们若对他不利,小心卢王灭了他们。劫匪哪肯吃他这一套,就要举刀杀人越货的时候黄老将军到了,打跑了劫匪,救下了那人。而那时田小留就是劫匪中的一员。所以危急时刻他灵光一现,说出了这档子事,取得了横肉将军的信任。老天庇佑啊!虽然当时没得到财物饿了几天肚子,但是换来了今天的性命一保。若条件允许,他一定跪下来向苍天磕几个头。那横肉将军又怎会料到当日事是真,今日事是假。

田小留的队伍朝前,黑衣人紧随其后,一队人马走出了羊肠小道朝叶城而去。

在叶城东面的山道上陈林占据了山上的有利位置。远远的他看见一队人马朝这边儿来了。他眯起眼仔细观察,这好像是田小留的队伍呀,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柱子,你看那是不是田小留?”

“对呀,是他!你看那小脑袋瓜在细脖子上一晃一晃的,除了他还会是谁?好像后面还有人。”

“我再看看……是有人,一队黑衣人,田小留唱的是哪一出?”陈林瞪大眼睛看着越走越近的队伍。

“莫不是田小留他们被黑衣人劫持了?”旁边一伸长脖子观看的士兵猜道。

“傻子!被劫持了还不五花大绑?”另一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

“呵呵……也是……”被拍的人傻笑两声化解了自己的尴尬。

“我怎么觉得田小留是在带路呢。”

“对啦,田小留就是在带路呢!我怎么没想到呢,他是把敌人带到我们的埋伏圈里来啦,所有人准备好,他们一过来我们就和田小留前后夹击!”陈林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田小留从山坳下走过。他拿眼朝山的两边左瞟右瞟。陈校尉是埋伏在哪儿呢?

黑衣人的队伍刚一走过陈林一声号令,箭矢如暴雨点般朝山坳射去,马嘶人呼瞬间响彻山谷,有的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就已经倒下,反应过来的人借助马匹和同伴的死尸躲避箭雨。

“有埋伏,往前冲过去!”横肉将军挥舞着他的长剑避开箭矢,箭矢和长剑相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了主帅的命令,惊慌失措、杂乱无章的士兵们有了方向。他们以箭当盾,或借助掩体迅速向前冲。在最前方却发出了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原来田小留听到了箭矢声,欢喜地转过身命令大家掉过头打。就这样躲过了箭矢的人又遭到了冷不防的一击。

“上当了!往后撤!”横肉将军脸色发黑,他看见了田小留那颗小脑袋欢欣鼓舞地摇晃着气不打一处来,他从袖中摸出一柄飞镖卯足了劲儿朝那颗小脑袋飞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重逢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倒地的黑衣人不甘心地一把拽住田小留的脚踝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与此同时泛着青光的飞镖嗡的一声飞到了后面。田小留不知道上天又一次眷顾了他,落马的他气哼哼地三下五除二除掉了那个黑衣人。

剑雨过后,陈林的队伍吼声震天地从山坡上冲下来截住了黑衣人的去路。这下可好,黑衣人成了石碾上的谷子——两面被磨。

“弟兄们,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抓住了!”陈林兴奋的吼着。

在大家眼中,这些黑衣人已成了他们上位的垫脚石,每倒下一个他们就离目标越近了一步。带着对成功的渴望,他们越杀越勇。黑衣人则不然,虽然横肉将军气势凌厉不减当年,却没法帮他们抵御众多的敌人,也没法鼓励他们处于下风的士气。战场上马上出现一边倒的趋势,黑衣人越来越少,最后只留下一小圈,主帅居中。

“弟兄们捉住中间那个!”陈林觉得一个活着的主帅比一个死了的主帅价值更大。

一群人就像一群红了眼的狼群,虎视眈眈地围住那猎物。当圆圈只剩下横肉将军一人时,他已多处负伤,黑色的袍子开满了暗红色的血花。他用剑拄地,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一生征战,他犹如地狱出来的修罗,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收归地府,这次却上了一个小骗子的当!这是多么滑稽可笑啊,他冷笑一声:“诶,天要亡我,我无话可说!”他抬起凌厉的眼扫视了一眼众人:“想要活捉我你们还没那个福分!”

“快拦住他,他要自尽!”田小留不高的身量在人群外延一蹦一跳的。可是已经晚了,横肉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叶城一面靠山,余下三条通往叶城的路都设有埋伏。齐昉原计划暗地撤走暮衍庄的人,然后在通往叶城的三条路上埋下伏兵,让人放出消息引诱敌人上钩,可没想到会那么快,他们刚埋伏好陈林就提着横肉将军的脑袋来报功了。他们一不做二不休,让田小留领着又返回那村庄剿灭了余党,并在一个土地庙里发现了被捆绑看压的当地村民。本来以为命不久已的村民感激涕零,对着齐昉的军队一番跪拜。

护送暮衍庄家眷的是赵涤,原先跟着他的两千多人依然在他麾下。大家怀着对唐心的敬爱对她的家人尤其关照。他们全副武装,从军服到武器铠甲,一应配置样样俱全。通身的配置让他们有了归属感和自豪感,此刻行走在林间俨然正规军一样威风凛凛。赵涤调出二十个人分别向四周打探情况,以防有埋伏,其余人则把老幼妇孺护在中间在林间赶路。他们依然从那条秘密通道返回暮衍庄。

唐心经过一段时日的修养已经可以起来走动了。这日她正在房内低头想着心事,涟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唐小姐,从对面山崖上下来了好些军士,快,我们快躲起来!”她边说边过来搀扶唐心。

“躲?这哪有地方躲呀?涟姑别慌,我出去瞧瞧。”

“这是没地方可躲,我们可以回到暮衍庄去呀!”

“那也得出了这岩洞,这样,我瞧上一眼我们就走。”

“小姐小心!猫着点腰,别让他们发现了。”

唐心出了岩洞蹲下身仔细观看,果然从那软梯上下来一队士兵,接着又下来几个穿襦裙的妇女,中间穿插几个士兵又是几个妇女,看样子他们是防备着妇女从软梯上跌落可以随时伸以援手。

“小姐怎么还不走啊?”涟姑在唐心身后低声催促着。

“等等,涟姑,他们……应该是自己人,这条道很隐秘,除非是暮衍庄的人引路,否则别人不可能知道。你看!那不是吴婶吗?”唐心秀丽的小脸因兴奋而泛红,她不再猫着腰,站直了身子。

涟姑从唐心身后望过去。有个军士背上背着小孩儿正下扶梯,接着醉五叔也下来了。“真的是自己人!太好了,他们都回来了!”涟姑高兴得瞬间落泪,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唐心和涟姑从山道上迎上去。

“军师,真的是你!看见你太好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军士欣喜地笑开了花,就像和久别重逢的亲人团聚一样。

唐心仔细瞧了瞧来人,“大川!嘿……可真够神气的,差点认不出你!”

“小姐!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芾荷硬挤开高她一个头的大川拉住唐心手。

“军师我们可想你了!”大川没让芾荷独占唐心,和她站在并排。

“军师你还好吗?听说你从崖上摔下来,让我们担心死了。”

“军师,你的仇我们一定替你报!”

……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脸上挂着各种表情:关心、询问、开心……唐心被围在中间享受着这浓浓的温暖。

“哎呦,你们这帮兔崽子别围着军师叽叽喳喳了,让个道,让个道,让我进去。”胖厨娘张婶用她肥肥的身躯左一下右一下挤开众人来到唐心面前,把她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看到她左肩上打着的绷带心疼得连声叫唤:“哎哟,是哪个杀千刀的下那么重的手?别让我逮着,让我逮着我非把他在案板上剁成肉泥!”

“张婶我快好了你别太担心。”

“嘿,嘿,乱什么呢?还不赶快给我列队!”赵涤在人群外喊到。众人听到命令依依不舍,磨磨蹭蹭地散开了。

“赵大哥,没想到你们能来。”

“怎么能不来呢?一听说你出事了大家心里那个急呀,恨不得插着翅膀就飞过来了。快看这是谁?”赵涤转身,一中年美貌的妇人走了上来。

“娘……”

“心儿……”

母女俩抱头痛哭。

“娘,让你们受苦了。”

“我们还好,只是村里的护卫……”唐夫人哽咽着说不出话。

“军师,我们还是先回暮衍庄吧,天色不早了,还要搭建帐篷呢。”赵涤岔开了话题,免得唐夫人伤心。

“好,我们赶快走吧。”唐心搀扶着母亲走上岩道。一路上唐心把这大半年发生的事大致向母亲说了一遍。唐夫人听得又惊又喜。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重建 来到变成一片废墟的家园上大家不免一阵伤感,阵阵呜咽声此起彼伏。赵涤赶快把大家调动起来,伐木的,清理废墟的,搬运物资的……大家在灿烂的阳光下干得热火朝天。唐士玄的兄长唐士山调度着众人。可赵涤一干人等还是喜欢找唐心商量,在感情上他们和唐心亲厚得多。

唐心睹物思人,想起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又回忆起他们被屠杀的惨状,剧痛袭来。但当她看见常妈妈趴在儿子的坟前哭得死去活来,众人都哀难自拔,她收起了自己的伤心,强打精神指挥妇女们也做起事来,唐夫人也以一庄之主的身份让她们节哀,并亲力亲为帮着搭建帐篷。有她们母女二人做榜样军士们干得更卖力了。庄里那些老幼妇孺见主人都这样卖一力,也都加入到劳动的大军中。

“唐姐姐……唐姐姐……白公子回来啦!”远远的几个小屁孩儿边跑边叫,从溶洞口跑过来了。

“大师兄回来了!娘,听见没?大师兄回来了!”唐心刚坐下的屁股腾地一下又站起来,挥舞着一只手臂就朝那群小屁孩儿跑去。

“小心你肩上的伤……”唐夫人看着远去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

孩子们见唐心跑过来了比她还兴奋,边说边比划着转过身又带着唐心往回跑,其中一个还牵着她的手。

她看见了那个素白欣长的身影,自从上次不辞而别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她鼻子一酸,笑容里含着泪水。那身影也看见了她大踏步朝她走来。

“大师兄!”唐心憋了那么长时间的泪此刻决堤了。她几乎是一个趔趄扑倒在白帆怀里呜呜地哭出来。这段时间她遇到的事太多,经历了战争杀戮,看到了生死离别,背负了家族、亲情、友情的责任,此刻她就像在山道上坚持了很久的孩子,忽然看到家人,一股脑把委屈、害怕、艰辛都哭了出来。

白帆温柔地把她揽在怀里,任她把眼泪鼻涕撒满自己的前襟。他轻轻从上到下抚着她的背,把她哭得哽咽难平的气捋顺了。

“没事了,没事了,现在我回来了,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唐心哭够了抬起头看见白帆前襟那一团污渍不好意思地笑了,赶快拿出手帕帮他擦拭。

“我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你一辈子把鼻涕眼泪抹在我前襟上都可以。”白帆嘴角挂着和煦的笑。

唐心想起数月前白帆对自己的表白腾地一下脸红了,“那个……你有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呀,这样去见大家不太好。”

“厅和,从包袱里找一件长衫给我。”白帆转身吩咐道。唐心这才发现大师兄脸颊轮廓分明了些,丰沛清澈的眼睛因脸颊消瘦显得愈发大了。他周身风尘仆仆,原本如象牙一般剔透的面庞也像落满了灰尘一样黯淡。

“大师兄你是不是急于赶路都没怎么休息?”

“是啊,沿途都跑死两匹马了。”厅和略带责怪地在旁边搭话。

白帆用眼神制止了他,他换好长衫牵起唐心的右手往前走。厅和一行自觉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我收到王诩的信说你坠崖了,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坠入无边的黑暗,我责怪自己为什么被那些俗物缠身不跟着你一起来,既然没有了你我做那些事有什么用?幸好你还在,我真的对老天爷充满了感激。”白帆握着唐心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握着这只柔软细腻的手他才觉得踏实了,“收到信后我就日夜兼程赶往这里,我不相信你死了,我怎么爬也要爬到崖下去找你。后来庄子上传来消息说你获救了,我有了希望,可焦虑重重,我担心你伤势太重,每每这个念头一产生我就不敢想下去。现在好了,看见你我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你肩上的伤怎么样?我带了一个医术很好的大夫来,待会让他给你看看。”

“我已无大碍,让师兄担心了,我真是很难过。”

在阳光的照耀下融化的雪水渗入烧焦的废墟变得污浊不堪。黢黑的残壁参差不齐地耸立着,粗壮的房梁已烧成木炭,斜斜地靠在没有倒塌墙壁上。澄静的天空和苍茫的山峦把它衬得越发凄凉悲壮。

“什么都没了,我们得重建家园。”

“放心吧,有我呢。建房的材料我已让铺子上送来了,只是人手有点缺。”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里就有三千人。”

白帆不解地看向她,唐心就把她这大半年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又着重把赵涤这支队伍介绍了一番。白帆听完笑道:“小师妹长大了,能干大事了,我还真不敢小瞧你!”

“师兄又取笑我呢,你才是我们暮衍庄的支柱呢!下一场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得下了,我们得加快进度把大家安置好。”

“是啊,一应的生活物资我都让各商铺速去筹备了。这些物品都好办,经此一事我忧心的是原来靠庄里的护卫都难以保全庄子,现在这情形更不安全了,我们得建一支自己的军队。”

“军队?”唐心重复着师兄的话,在脑海里盘算开了。“这里倒有一只现成的,只是得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还需向三公子讨个人情。”

“你说的是不是赵涤那只匪军?”

“是,但他们现在是正规军了,在三公子麾下。”

“白公子,你回来了,我们的家……家没了。”

“柱子、王贵、长顺……护卫队里的那些小伙子都没了。”

“暮衍庄几代人都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众人见到了白帆就像见到了靠山,一张张悲哀气愤的脸围上来向白帆倾诉一番。

“大家放心,我们会有家的!暮衍庄几代居住于此,不会因为一把火就把我们的根给灭了。我会在庄里建一座庙宇,把死难的弟兄们的牌位供奉在里面,让我们的后人世代都纪念缅怀他们。”

白帆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安慰,那些失去丈夫,失去儿子的女人们不再一味悲泣,他们的死是光荣的,是受子孙后代敬仰的。她们犹带泪痕的脸此刻散发出一种荣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重建2 在众人搭建帐篷的同时,源源不断的物资也从溶洞口运了进来。妇女们把一些家用物资往帐篷里搬。赵涤的军队除一小部分继续搭建帐篷其余的都在清理废墟,为后续建房做准备。整个暮衍庄干得热火朝天。

张婶早早地支起了锅,做起了饭。伙食队除原来的随军家属外,暮衍庄的一些妇女也自发地加入了这支队伍。不一会儿旷野的上空就饭菜飘香。

天色渐暗,赵涤分配两队人马轮流值岗。其余的人干了一天的活都很累了,早早地进入帐篷歇息下。唐心和唐夫人拥坐在帐篷里说着体己话。唐心问娘亲是否知道白帆父亲的事,唐夫人点点头,唐心很惊讶爹爹和娘亲居然把这件事瞒得密不透风。

“娘我想帮大师兄和白伯父相认,虽然您和爹爹都把大师兄当亲儿子看待,他在我们家生活得也很好,可是我还是隐约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失落。我想这就是孩子和亲生父母之间的联系吧。再说周小姐葬在那岩石堆下,若大师兄能亲自到她的坟前奠拜奠拜,她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帆儿他父亲心结太深,恐他难以面对帆儿。”

“我们慢慢来,总会有法子的。”

“嗯,快睡吧,今儿很累了。”

女眷们的帐篷在内圈,军士们的帐篷在外圈。中间燃着一堆堆篝火。众人都睡下了,白帆还在篝火边凝眉想着事情。师傅不在,他得把暮衍庄内内外的事情都处理好。此刻周围一片宁静,他可以安下心来把繁杂的诸事捋顺。他伸手要拿笔才恍悟自己身在何处,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算了,明天再写吧。

在暮衍庄背面的崖洞里,白诗同站在洞口抬头望向深邃的天空。白帆回来了,他比谁都激动,比谁都想见到他。可是他不能,怀着对儿子的一厢愧疚,他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他,心里有爱有自豪有不舍有惭愧,真是五味陈杂。最后他默默地转身返回了他窝居的岩洞,紧随其后的是涟姑。在场的人谁也没发现他的离开。他本想邀唐心母女来岩洞暂居,待房屋建好后再回去,可是他又怕白帆因此知道他的下落,他还没勇气面对他。

今晚的夜色不错,泛着淡蓝冷清的光芒,对面的崖壁也因此变得朦胧神秘了些。白诗同沐浴在清辉下,如同一座冰雕。涟姑捧了一件长袄出来。

“公子若想小公子,何不烦劳唐小姐从中周旋和小公子相认呢?”

“哎,他未必肯认我。我又何必去打破他现有的生活呢?”

“那只是公子您的想法,我们何不请唐小姐试探试探?若小公子心中一直记挂着身生父母,公子和他再相认也不迟。”

白诗同闻言,眼中闪出一丝希翼的光芒,可瞬间又恢复成平日的漠然。

“算了吧,我亏欠他太多,他恐怕不会原谅我。”

“我看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他若了解了你的苦处一定会原谅你的。”

“是我害死了他娘,也是我从小遗弃了他,我怎么还有脸指望他原谅呢?”

他话语苦涩,说完即转身返回岩洞,欣长孤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天刚亮暮衍庄这个大工地上就热闹起来。各种人声夹杂着铁锹、铁滚、锯子的叮当声和吱吱声,嘈杂的声音吓得树林里出外觅食的野兔向深处逃窜。

赵涤的队伍中就有现成的木工和泥瓦匠,指挥建房的事就交给了他们。唐心帮着白帆安排各种事宜。就这样过了三天。

这一日齐三公子也带领大军来到了暮衍庄,他带了一小队人马从溶洞进入,其余的人则在外面驻扎。

“公子,齐三将军来了。”

“哦,快请!”

“白公子请恕齐某无能,让暮衍庄遭受了那么大的损失。”齐昉痛心地说。他说的是真心话。收到唐心信的时候他真后悔明知周围有那么一只暗藏的部队,却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巢灭他们,最终酿出大祸。

“这怎么能怪将军呢?对暮衍庄虎视眈眈的人多了。怪就怪我们还是小看了敌人。”

“这队人马已经被我们巢除了,目前这周围已没有其他势力。我会留下一万人马驻扎在附近随时护卫暮衍庄的安全,白公子请放心。”

“谢谢三公子,对了,这些人是什么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他们是黄老将军的人。没想到他还暗藏了这么一支部队,脚踏两只船,左右观望。他们先使诈杀害了洪将军及其部下,又对暮衍庄下重手,反叛之心以昭然若揭。”

“原来如此,难怪你父王会发那么大的火呢。黄夫人和嫣郡主一定是事先得到消息投靠他父亲去了。”

“嗯?”齐昉显然还不知道此事。

“哦,是这样的,事发当天你父王派人去缉拿黄夫人,可是她的寓所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些不管事的丫鬟婆子。经审问才知两天前她们就已经悄悄走了。”

“齐将军,你什么时候到的?”唐心笑盈盈地走过来。她的小脸因寒风吹拂而变得红扑扑的。

齐昉猛地听见这魂牵梦绕的声音心里一阵激动,他抬眼看向唐心,目光灼灼。

“刚来,你……你的伤好些了吗?”他本不善言辞,常年在皮糙肉厚,粗话漫天的男人堆里生活,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第一次面对一个女孩,嘴就变得更笨拙了。加之上回他说话不当惹得她生气的事犹如一口警钟在他脑中响起,让他一大堆关心的话不知如何说起。他憋得脸通红,一腔热诚没有从嘴巴里出来,却汩汩地从眼神里出来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点儿都不假呀!

唐心见他这神情讪讪地笑了笑,坐到了大师兄身边,“将军放心,已无大碍了。”

白帆警铃大作!他的小师妹太惹眼了,从今后,她再也不可能开在深山无人知了。他对齐昉的热诚立刻减了一半,身子稍稍向前挪了挪遮住了唐心。

齐昉发觉了自己的不妥,收回脖子垂下眼帘。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送鱼 昨日还艳阳高照,今天就乌云蔽日。建房得加快速度了。齐昉的军队派上了大用场。他们运输物资,搭梁砌墙,一天就完成了唐心他们原来三天才能做完的事。这些天白帆总把唐心带在身边,不给齐昉和唐心单独相处的机会。唐心这不开窍的小妮子并未发觉他二人的异常,只一心投入到重建家园的劳动中。

齐昉总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俏丽的身影,每每想上前搭话都被白帆巧妙地岔开了。聪明的他马上发现了白帆的用意。想到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齐昉失落了一阵子,可时间不长,倔强的性子又让他打起百倍精神迎难而上。

“安忆,你瞅机会把唐小姐引到河边来。”齐昉拍拍黄安忆的肩。

“好嘞,我一定想办法拖住白公子,免得他碍手碍脚。”黄安忆怂怂肩,帮自家主帅抢媳妇儿,那比打仗还重要啊!

黄安忆叫过一个队长附耳吩咐了一番,那人乐呵呵,屁颠儿屁颠儿地去了。他们和主帅可是一个阵营的!抢媳妇这事就像一阵旖旎的风吹进了冬季干枯的旷野,让大地精神振奋,蠢蠢欲动。年轻人活泼的心,好斗的性格因这芬芳的注入而生机勃勃。

“白公子,请您来一下,这边材料对不上。”小队长恭敬的邀请白帆。

“心儿,我们过去看看。”白帆回头招呼唐心。

“唐小姐,唐夫人让你去一下,有急事!”黄安忆远远地朝这边跑来,边跑边喊。

“大师兄你先去吧,我去娘亲那儿看看。”

白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处理好事情过来找你。”

“嗯。”唐心应了一声就往回走。

“黄安忆,你不是说娘亲找我吗?怎么要到河边去呀?”

“放心,我不会害你,到了你就知道了。”黄安忆神秘地笑笑。

“搞什么鬼?”唐心滴滴咕咕跟着他往前走。

“到了!”黄安忆指指前面。

“那不是你们将军吗?”

“对,就是他找你。”黄安忆话没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唐小姐。”齐昉向唐心走来,手里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鱼。

“齐将军,你找我什么事?”

“叫我齐昉好吗?我就是担心你的伤,也没机会细问,所以才出此下策。”

“呵呵……谢谢你记挂着。你瞧,我除了左肩还不太灵光,其余的都好好的。放心吧,大夫说我左肩也无大碍,只需时日慢慢养,会康复的。”

“那就好,这两尾鱼你带回去烧点鱼汤喝,补一补。另外你别太累着了,有我们那么多大老爷们儿在,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

“谢谢!那么冷的天能捕到鱼可真不容易呢。”

“嗯……那个……”

“还有事吗?”

“我上回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

“什么话?”

“就是说让你别和嫣儿计较。”

“那个呀,我早忘了!”

“呵呵,唐小姐真是大人有大量。”

“你就是为了这事?”

“不,我就是想单独和你聊聊。”齐昉说完局促地挠挠头,眼神不安地掠过唐心向四处乱瞟。他手中的两尾活鱼噼噼啪啪地乱蹦,做着垂死的挣扎。

唐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幅模样哪像是领兵十万打过无数胜战的将军呀!”

“呵呵……呵呵……我就是见你有点紧张,大概是因为太在意吧。”

“我比你的那些对手都可怕?”唐心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是那个意思,对付他们我只会冷静地谋略,下达命令,毫不手软地斩杀。因为我对他们没有感情,而你不同。”

“我就说嘛,我一个小女子怎么会令你害怕呢?而且我们是朋友,跟他们当然不同。黄葸延那个老匹夫对暮衍庄下手大概也存了离间我们的心思。”

齐昉哑然,他没想到唐心会是这样理解。

“三公子谢谢你的鱼,趁新鲜我赶快拿回去让他们炖了吧。”唐心笑盈盈从齐昉手上接过鱼。

“我以后还能见你吗?”齐昉对快要离去的唐心问道,眼里满是不舍。

“怎么不能呢?这不晚餐又可以见了呀。我先走了,谢谢啊……”

唐心拎着鱼并没有送去给张婶儿。她沿着河边来到隐蔽的入口,悄然钻了进去。她想到了外面那么多人两条鱼也不够分,让她独自享用她可过意不去,不如把鱼送给白伯父和涟姑。这阵子庄里忙都没好好去看过他们。

“伯父!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唐心人未到,声先到。

“唐小姐你怎么来了?”涟姑欢喜地从洞内迎了出来,“我正想着你呢!”

“昨晚菩萨托梦给我说:涟姑姑想你了,快拎两条鱼去看看她吧。这不我就赶快来了呀!”唐心笑嘻嘻说完,把那两尾鱼晃了晃交给涟姑。

“你这丫头,就会耍贫嘴!菩萨那么灵验下次我就让他托梦给你好不好?”

“好啊!但我还有一个比托梦更好的主意。”

“什么?”

“搬到暮衍庄和我们一块儿住呀,那就天天能见到了。”

“我倒是想呢,只怕公子不肯。”涟姑压低了声音说。

“说什么呢?我泡了壶热茶,快进来喝吧。”白诗同微笑地看着唐心。

“我去把鱼处理了,唐小姐快进去喝茶,外面凉。”

唐心随白诗同来到洞内,红红的碳火烧得正旺,架在碳火上的铁锅里水烧得咕噜咕噜直冒泡,她坐到火边。

“庄子里房建得差不多了吧?”

“嗯,快好了。”唐心犹豫了一下,有些话还是得说。

“您不打算搬出去吗?”

“我……还是住这里的好。”

“您是怕和大师兄相见吗?不论您怎么想,我想说说我的看法。我自小和大师兄一块儿长大,他虽然从不追问爹爹他的亲生父母,但是内心深处身生父母永远是他的一个痛。他不问是不想让爹爹为难和难过。我依然记得他小时候的眼神,他久久地看着远方,好像看着看着父母就会从远方走来一样。白夫人已经离世快二十年了,她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您和儿子团聚的。伯父是饱读诗书之人,应该能明白活着的人能幸福是死者最大的愿望。”

白诗同在炭火边低垂着头,内心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看他,让他痛苦地皱起了眉。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庆祝 近情情怯,白诗同内心越渴望和儿子相见就越怕和他相见。最终他退缩了,他宁可守着现在痛苦却安全的方法也不愿意去冒险。

“我这样过了快二十年,习惯了。再说帆儿长大了,他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他们会把他的内心填满,他就不会再想生身父母了。”

“不会的,他到老了也依然会怀念从未谋面的父母。您就不打算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吗?”

“我不知道……”

“伯父,您给自己上了重重枷锁,何不打开这些禁锢享受天伦之乐呢?算了,反正有的是时间,您可以慢慢考虑,这段时间我会为您保密的。”唐心喝了口热茶打算告辞,涟姑回来了。

“唐小姐在这吃饭吧,鱼我已经炖上了。”

“不了,大伙儿还等着我呢,我得赶快走了。”

“那我送送你。”涟姑携着唐心的手走到了洞外。“得空你多过来坐坐,你来了公子心情会好些。”

“我会的,我的任务还没完成呢,我要赶在大师兄走前把这件事办好了。”

涟姑闻言眼睛闪出光彩,“若能这样,我家小姐泉下也能安心了。”

唐心及时赶上了晚餐,白帆询问她去哪儿了?她回答自己四处转了转。白帆将信将疑,不过他处理完事情之后确实看到齐昉和他的军士在一起,他这才安心。她去哪儿不重要,只要别和齐昉在一起就行。

这是一个难眠之夜,各人怀着心事辗转反侧。

工程进展得比唐心预想的要快,一栋栋住房,一个个小院已在原来的废墟上崭新地挺拔起来。在村子西头还立了一个大祠堂,里面供奉着所有死难护卫的牌位。依山脚而上的坟冢也重新立了墓碑。唐心征得齐昉的同意,将赵涤的三千人马变成了暮衍庄的私属部队。赵涤及其部下喜不自禁,这真是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挂到了脖子上!能安稳地过田园生活衣食不愁是梦寐以求的事,居然就这样梦想成真了!幸好暮衍庄地盘足够大,他们在溶洞入口处山势平缓的山坡上建了军营。山下那片起伏不平的山地也即将被开发出来。唐心和赵涤商议了,军队在农忙时帮农,农闲时练兵。暮衍庄大片的荒地也可开垦出来供他们自己自给自足。在离暮衍庄十几里的小镇上齐昉也留下一万人的驻军,暮衍庄可随时调遣。这样暮衍庄的安全就得到了保证。

这一日所有的工程都已完工,一切家居物件儿都已搬入了新居。虽然每家每户都显得凌乱无章,物品也不够齐全,但人人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和一月多前判若两人。似乎为了庆功似的,天空纷纷扬扬下起鹅毛大雪。唐心穿起了厚棉袄,披了件斗蓬,欢快得像个六岁的孩子。白帆一把拉住要冲到院外玩雪的唐心给她围上一条白狐围脖。洁白如雪的狐狸毛柔软而泛着柔光,把唐心半个脸都围了进去。她把脖子一缩,把整张脸埋在狐狸毛上蹭了蹭,享受它的柔软和温暖。

“好舒服啊,谢谢大师兄!”

“师娘那边我已送去一块儿上好的貂皮围脖,这个你就好好戴着吧。”

“谢谢大师兄,你想得真周到。”

“谢什么?这些都是你应得的。”白帆宠溺地在她额前揉了揉,她额前的短发变得乱蓬蓬的。

“哎呀,大师兄你又弄乱我的头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许再弹我脑门,弄乱我的头发!”唐心张开五指边捋额前的短发边气哼哼地说。

“哈哈……”白帆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院门外一个身影稍闪即逝。齐昉手里拿着一块儿狐狸毛披肩。这是他忙里偷闲到暮衍庄后山上猎得的一只狐狸,天渐冷了,唐心左肩上有伤不易冻着,他回来剥了狐狸皮,亲自做了这块披肩。他一腔喜悦来送披肩,却看到了那欢喜的一幕。他闪身到了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有脚步声,看看手中的披肩他使劲儿往怀里揣,可披肩太大,揣不进去,他干脆把它拽了出来转身大步离去。

院内的两个人像儿时一样说笑着,丝毫没有发觉院外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庆祝今天竣工的日子。白帆一周前就派出一队人马采买各种食材。一大早,妇女们就像过年一样忙碌起来,各种菜要摘要洗,篝火上炉灶里大锅小壶烧得扑通扑通。昨天就已杀好的两头猪被卸成了小块儿,按照不同的用途被腌,炸,炖……柴火的烟尘和水蒸气混合着向天空升腾,纷扬的大雪里似乎被裹上一层雾气。

河边的一块空地上,十来个军士在杀另外两头猪。胖厨娘张婶和赵涤在一旁笑呵呵地观看。

“喂,喂,顺子你看着点,别把我的盆给弄翻了……快快快,快接猪血呀!”张婶胖胖的身躯围着人群转,生怕这些家伙笨手笨脚浪费了材料。张婶儿指挥两个人抬上满满一盆猪血到厨房,唐心送她的大铁锅里开水咕噜咕噜翻滚着,就像一张张张开的嘴,饥肠辘辘等着东西入口。张婶褐色的脸膛泛着红润的光泽,她笑眯眯的把不大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儿。身为厨娘,看着那么丰富的食材真是一种幸福!

空地的篝火上用粗木棍架着一只猪在烤,油脂从炸裂的猪皮顺着往下滴落到火堆里发出嗤嗤的声音,空气里随即飘满油脂香。随着猪皮渐渐泛出金黄色香气更加浓郁,半里地之外都能闻见。

大人孩子或围在炉灶边或围在篝火边快乐地忙碌着,实在插不上手的人也在一旁嘻嘻哈哈,用他们的热情把气氛烘托得更高。小屁孩儿们最高兴,他们趁厨娘一转身的功夫抓上两把炸肉圆转身就跑,厨娘嗔怪地骂道:“小兔崽子当心我打折你的手!”远远地一伙儿小孩儿分吃着手里的肉圆,哈哈直笑。他们甚至用树枝从热滚滚的锅里叉了一只煮熟的鸡出来。于是出现了下面一幅画面:为首的一个孩子举着一只鸡在跑,后面跟着一串孩子,再后面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手拿一根小棍儿挥舞着边喊边骂。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故事 唐夫人和醉五叔用竹篮盛了一篮子食物悄悄从秘道送去给白诗同和涟姑,恰巧在秘道入口处碰见了白诗同,他尴尬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脸涨得通红。唐夫人善解人意地说:“帆儿如今可是出息了,庄外的生意,庄子里的杂事他都处理的妥妥帖帖,你真应该去看看他。帆儿那边我们会把实情告诉他的,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孩子,心地又好,他会理解你这些年的苦处的。”

“别……还是别跟他说。”

“难道你想这样瞒一辈子吗?如今这条秘道庄里的老幼妇孺都走过,也都见过你,难免会有人说漏了嘴。”

“如若这样还请你帮我掩饰掩饰。”

“哎,你这是何苦呢?算了,今天高兴,不谈这些扫兴的事了。瞧,我给你和涟姑带什么来了?”唐夫人把话题一转,打破这沉重哀伤的氛围。

醉五叔永远是那个样:腰间挎着一个酒萌芦,肚腩也跟葫芦似的混圆饱满,绛红的脸庞像喝多了,昏黄的小眼睛不藏精不纳神,看上去呆滞木讷。藏青的袍子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似的总有两块酒渍。这种人是让人一眼望穿的类型,别说别人会防备他,既便在他面前完全坦露也不会担心他有害。这就是他的好处,因这天然的掩护他可以不声不响地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让别人看不出蛛丝马迹,还可以把所有事情烂在肚子里,经年累月不透出一个字。此刻他提着篮子跟在夫人和白诗同后面,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唐夫人没耽搁太久就返回了,醉五叔依然在大厅找个角落坐下,呷两口酒,看众人忙来忙去。

唐心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多的地方都有她的身影。白帆怕她在雪地里待久了对她的伤不好,就拉着她往屋里走,唐心撅着个嘴不愿走,白帆就说:“那好吧,送到你屋里的那箱子礼物你也不用拆了。”

“礼物,什么礼物?我怎么没瞧见?”

“刚送来的,我让人放你房里了。”

“哎呀,那我得瞧瞧去!”她不用白帆拉自己一提裙角就往前跑。

白帆嘴角挂着幸福的笑,掸掸落到身上的雪花也快步跟了上去。

芾荷己把唐心的屋子收拾妥帖,因为人手不够唐心打发她到娘那里去帮忙。她打开箱笼,各色小玩意儿、糖果点心五花八门,色彩斑斓。她最喜这些新奇有趣的小物件,原先她也收藏了好些,可一把火把它们连同屋子化为灰烬。难为大师兄百忙之中还为她物色了两箱笼的玩意儿!

“谢谢大师兄!”

白帆靠在一把椅子上,神态温和。从小到大他都喜欢看师妹收到礼物时欢欣雀跃的样子,每到这时,他的每一寸肌肤每根头发丝都会放松。师妹的一个微笑,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滋润,就像四月的雨露阳光滋润了干枯的大地。在外他要和对手竞争,还要应付达官显贵,他满脑子都是谋略、算计、制衡,“少年老成”说的就是他。而此刻才是他的放松时刻。

“大师兄,要不我煮壶热茶,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你给我讲故事?”

“对呀,这个故事很好听的。”

“那我洗耳恭听。”

“好的,等我把水煮上。”唐心自己动手从瓷罐里把水舀进小壶放在火炉上烧起来,又把茶具一一准备好,滚水入盏,茶叶在茶碗里翻滚,茶香被热水相击随着升腾的茶气袅袅而出。唐心捧了一碗茶放到白帆面前的小几上。白帆抬起茶碗,任升腾的茶气扑向他的脸颊和鼻翼。好香!若以后每天都能得到她奉上的一盏茶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唐心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她把白诗同和周云夕的故事更换人名和地点娓娓道来。她感情太过投入,讲到伤心处不免哽噎,白帆递过素白的手帕,待她平复了又沏上热茶,让她润喉。一个故事讲了半个时辰。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故事?”

“一个老人讲给我听的。”

“你不觉得这个女子有点儿傻吗?”

“啊?”唐心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怎么会傻呢?”

“因为她找了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

“可我不这样认为,他们真心相爱,心心相惜。而且嫁给他不比嫁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强?”

“如果她不是没头脑地和这种不切实际的男人私通书信,她家里的人也不会出此下策逼她嫁给一个无赖的。”

“你怎么没看到他的好处和真情呢?”

“因为生活是现实的,如果真爱一个人就要努力给她一个温暖的窝,哪怕做出牺牲也在所不惜。这就是我瞧不起他的地方。师傅不也对当今朝堂深恶痛绝么,可他并没有悲天悯人,怨声载道,他另辟蹊径,活出了另一番天地,他才是令我敬佩的!”

“可有一种人就是为感情而活的,他夫人仙逝以后他一直沉缅于哀伤之中,为夫人守了二十年的墓。”

“如果他有能耐就应该是和他夫人幸福地生活了二十年,而不是苟活了二十年。”

“你是这样看的?”

“心儿,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从小和师傅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世间疾苦,因此,我深刻和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有担当的男儿就应该为妻儿遮风挡雨,因为他是她们的靠山,就像师傅是暮衍庄几千人的靠山一样。”

“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天底下就不会再有第二个爹爹和你!”

“所以人要有自知知明,有多大能力办多大的事,这一点很重要。”

第一次白帆这样和她针锋相对,唐心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驳。

“好了好了,看你,脸都涨红了。这就是一个故事,何必因它而闹得我们不愉快呢?”

“我……我……”

“你呀就是太单纯,这么一个故事就让你感动。所以你到外面的世界多走动走动是有好处的,只是别再一个人瞎闯,因为不是每一次上天都能眷顾你,老天爷也有打盹儿的时候。等过了冬,伤养好了我派人来接你到晋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重生宴 唐心的一腔热情被白帆浇得透心凉。她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师兄对自己亲生父亲是这种看法,想用一个故事把真人引出来和他相认看来是行不通了。而且从他刚才藐视的眼神和坚决的语气来看,要他接受白诗同是千难万难,这可怎么办?

“别撅着嘴了,外面宴席上一定很热闹,我们也去看看吧,应该可以开宴了。”白帆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面走。

“公子,小姐,夫人叫你们呢,祭品已准备好,要去祠堂祭祀了。”

唐夫人领着众人,手里抬着捧着祭品往新建的大祠堂走去。这个祠堂修得高大威严,这是唐夫人的要求。短了建房的木料也不能短了祠堂的,短了建房的人手也不能短了祠堂的,而且这里的砖瓦木料都是选上乘的。现在这个祠堂唯一的不足就是还没有彩绘和上漆,因这实在不是短期内就能完成的工程,而且现有的人里面也没这方面的手艺。虽然整个祠堂是由青灰的砖瓦和浅黄的木料构成,却无损它的庄严和肃穆。祠堂高大厚重的木桌上一级级摆放着死难者的牌位,木桌上燃着着一排蜡烛,蜡烛橘黄的火焰因祠堂的大门洞开,一群人在它面前晃来晃去而明灭不定,就像死者有了感知似的,用这个跳动的音符和活人交流。最前面有一个香案,一个铁铸的三角香炉腆着吃满香灰的大肚安然坐在上面。

唐夫人接过众人递过的祭品依次放在祭桌上,又点燃了线香跪在蒲团上眉眼低垂口中念念有词,她神色庄严而虔诚,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把香插入香炉内。袅袅的青烟在底部呈一条直线,到了上段就打起旋来,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手拿长竿搅乱了的池水似的。福朗、老七、乐凌……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和妻儿的,唐夫人看着这青烟在心中默默发誓。众人也怀着哀泣点燃了香跪在一字排开的铺团上跪拜。祭拜完之后,众人的思绪还沉浸在哀悼中,一路上大家三三两两地结成对搀扶着,只有这样他们因哀伤而变得无力的身躯才能向前走。

由于人多,宴席分了三个地方来摆。赵涤军营里是一处;齐昉的一队人马在大堂前宽敞的大院儿里,这里虽然是露天的,但燃了五六堆篝火,热腾腾的;院里大厅是暮衍庄庄里的人,现在是妇女居多。餐桌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已上了桌,军营里就没那么斯文了,各色菜肴都是拿盆子端了上来,一桌端了那么五六盆。

唐心在母亲身边坐下。白帆则与唐士山到各处巡视,向军士们敬酒,感谢他们对暮衍庄的帮助。

“你白伯父那边我已送过去了,你放心吧。”唐夫人悄声对唐心说。

“嗯,还是娘想得周全。唉,只是要让大师兄和白伯父相认恐怕是很困难。”接着唐心悄声对母亲说了她和白帆的对话。

“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吧,总会想到法子的。”

母女二人悄声交谈着,幸而周围的人们忙忙碌碌,谁也没注意到她们说什么。

虽然宴席年年有,但这次宴席却非同寻常。这是暮衍庄定居在此几百年,第一次遭受重创后的重建,第一次经历那么惨痛的生离死别后,活下来的人带着死者的愿望坚强地把暮衍庄延续下去。因此,这次宴席更多的是庄重和承诺。在坐的男女老幼和唐夫人共同举杯,他们神情肃穆,却不悲观,他们眼睛湿润,却透着坚韧和倔强。

“暮衍庄的父老乡亲们,虽然我们遭受了重创,但是新的家园已经建起来了!祠堂里的那些孩子们希望我们勇敢地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我们要节哀,把力气都使到重建家园上。冬天完了,春天就要到了,我们要让暮衍庄的田地里长满青苗,让池塘里游满鸭群,让学堂里传出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让祠堂里的孩子们看见暮衍庄又恢复了从前。这才是我们对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活着的机会的最好报答!”唐夫人一口气说完了,她美丽高贵的脸庞透着当家主母的慈爱和威严。众人不禁为她所感,纷纷抬起酒杯一口饮尽,像宣誓一样地说道:“我们永远追随庄主和夫人!”

旁边的小火炉上炖着热菜,几个主事媳妇把已冷却的菜肴重新换上热的端上桌。院外大老爷们粗犷的嗓音一波一波传进来,时而一阵哄笑,间或夹杂着划拳声、吆喝声。他们欢快的声浪传递出勃勃生机,令里面的人也精神一振。

“大家动筷吧!今天这一桌饭可不简单呐,它是我们走向重生的第一顿饭,大家打起精神来!”

唐夫人动了筷众人也跟着动了筷。因大家心里已释然,饭桌上又像往常一样热热闹闹。唐心笑盈盈地看着娘亲,对娘亲又爱又敬佩。

忽然院外传来“嚯嚯”的呐喊声,唐心眼睛轱辘一转,“娘,我到外面看看。”

院子里两个士兵在斗酒,一个高个长脸,另一个个头稍矮满脸胡茬,长桌上菜盆已搬走,换之以一碗一碗的酒,周围围满了人,大家起哄的,纳喊的,加油的,好不热闹!唐心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只因个头太小还是看不见,她只好像蛙一样一蹦一蹦的。

“别跳了,跟我来。”齐昉出现在她身后。原来白帆隔了堆篝火在另一桌,他眼睛的余光瞟见一个小巧的身影,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于是他每根神经都兴奋起来。他拨开人群,把唐心带到了里面。

这二人斗酒斗得面红耳赤,忽然进来个天仙一样的美人,原本微醺的脑袋豁然清醒,抬起碗一个比一个豪迈地喝下去,他们就像在雌孔雀面前炫耀的雄孔雀,抖擞着羽毛压倒对方。长桌上的酒碗一个一个空了,唐心惊讶地嘴巴微张,难道他们的肚子里藏了酒桶?当最后一碗酒也被端起喝下后,“咚咚”两声,二人同时倒在了桌下。大家兴奋的叫喊声因他们的倒地而终结,换成了长叹——哎!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白狐披肩 “把他们抬回去。”齐昉吩咐到。

“你手下的人喝酒都那么厉害?”

“不全是。军营里生活枯燥,除了行军打仗,难得空闲的时候大家就喜欢凑在一起斗个酒比个武什么的。”

“你从几岁进军营的?”

“十三岁。”

“那么小!”唐心没想到这个赫赫有名的将军还没弱冠就进了军营。起先自己还以为他取得的成就不乏沾了他父亲的光,看来他的功名不是虚得的。

“是啊,那会儿我娘坚决不让我去,幸好有外公支持。现在看来我父王和外公真是英明,读再多的书也要到实践中去运用,大将军都是从军队中历练出来的。”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齐昉心里还有一个想法:幸亏父王和外公英明让他去了军营,明面上是不受重视,实则是把他保护了起来。虽然吃了很多苦,但也锻炼了他的毅力,成就了今天的名声。

唐心想起其昉的母亲是晋中本地大户郁博达的女儿,这郁家在本地也是颇有名望,这郁加家主郁博达老爷子也是非比寻常啊!

“说起来我大师兄也是小小年纪就随我父亲在外做生意了。”

“嗯,你大师兄很了不起,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商人,虽不从政,却有着最精明的政客头脑。”

“所以爹爹十分器重他。”

“这世上我最敬佩的两个人:一是我父王,二就是令尊大人了。”

“嘻嘻,提起我爹爹就没几个人不佩服他的。”

“你和你大师兄感情很好吧?”齐昉试探着问。

“嗯,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虽然留在庄子上的时间少,但对我和二师兄是极好的,我们就像亲兄妹一样。”

白昉闻言如释重负。每当夜不能寐的时候他就会想到白帆和唐心的青梅竹马,心里又酸又涩。现在看来,唐心对他更多的是兄妹情份。这个发现令他胸中燃起熊熊火焰。

“你们师兄妹之间的感情可真好,胜过亲兄妹。”

“是啊,我也觉得!那么你呢,你和几个兄妹的关系如何?”

“表面看起来和和睦睦,暗地里波涛汹涌,刀光剑影。”

“有那么恐怖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十三岁就进了军营?就是因为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遭到了暗算,暗地里的人极其狡猾,防不胜防,所以父王才把我送到军营保护了起来。”

唐心把他的话思量了一下,应该是他太耀眼,威胁到了别人的地位,所以别人不得不除之而后快。想起自己读过的话本小说,里面说的内宅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堪比战场。原来她还以为是作者虚构的,看来确实不假。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唐心不禁对这个威风的将军生了一丝怜悯。

“我倒觉得幸亏我吃了那么多苦,所以现在想动我的人得掂量掂量了。”

“暮衍庄这边的事情完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南下,把不服气的人都打趴下。”

“呵呵呵……”

“当然还要把叛逆的人给收拾了。”

“也不知道二师兄和徐大人怎么样了?”

“我收到他们传过来的一封信,说已抵达北方和卢小默取得了联系。”

“那就好,那就好,希望他们顺顺利利把事情给解决了。”卢小默那幽默英俊的脸又浮现在她的眼前,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若她没受伤,现在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共商对策吧。

“你肩上的伤要好好休养,不要留下什么毛病。你随我来,我有一样东西给你。”齐昉说着也不等唐心同意就转身朝院外走去。唐心只得快步跟上。

他们来到营房前,齐昉扭头让唐心在外等一下,自己进去取东西。营房里热闹非凡,高亢的声音一浪一浪传出来。

“哎呀,军师你怎么在这儿?还不快进来。”赵涤手下的孟盈从门里探出个头。他本打算到西北角的厕所出恭,瞥见门外一个身影好像军师,探头一瞧,果然是她!起先大家还打算去请唐心过来呢,可赵将军说人家女孩子家家的,又受了伤身体弱,别顶着风雪来来去去了,反正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着呢。于是大家只得做罢。没想到军师竟自己来了,看来军师还挺记挂大家的,孟盈喜出望外,恭也不出了,笑得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从门内迎了出来。

“军师别在门外站着了,快进来,让张婶儿热碗热鸡汤给你喝。”

唐心本就有心来看看赵迪他们,只是齐昉取了东西来找不见自己,抑或在里面撞见了他不便送东西,弄得她留也不是进也不是。最终抵不过孟盈的胜情,进了军营。

大家看见唐心欢呼起来。这种热烈的,毫不掩饰的真诚让唐心开心无比。她走到人群中间,拍拍这个的肩,和那个聊两句,再和大家起哄说个笑话,人人脸上笑得灿烂。

张婢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过来让唐心喝下。唐心说吃饱了,张婶非说这是汤,不是饭,吃饱了也可以喝的。再说你看你这小脸儿越发的瘦了,操心操大了还不赶快补补!唐心只得喝了。还别说,一碗热鸡汤下肚,全身都暖烘烘的。

齐昉在房内听到院里非比寻常的欢呼声,马上猜到唐心进来了。这个身高只有他肩高的小女子能有本事把一群劫匪降服了,不仅降服了,还让大家敬佩她,爱戴她,死心塌地的跟随她,这就不简单。她越是这样优秀出众,齐昉就陷得越深,越难自拔。他在房内听着鼎沸的喧哗声中间或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在这儿听着她的笑声他也觉得幸福。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那个白狐披肩用包袱包好挎在肩上,打开房门来到院中。

“齐将军您什么时候来的?”

“唐夫人那边唤唐小姐回去呢,我顺道送她回去吧。”

唐心瞟了眼齐昉,见他肩上挎着个包袱,就只他假冒母亲的名义请她走呢。

“你们继续,我就先走了。”

“军师你慢走啊……”

“别送了,都回吧。以后你们就是暮衍庄的人了,还愁见不到我?”

“说的也是,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白狐披肩2 齐昉和唐心走在铺满雪的小道上。暮衍庄宽阔平整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就像盖了一层厚厚的大棉被,中间的池塘也结了冰,远处的山峦由雪白和浅灰交织而成。新落成的房屋沿山脚的缓坡层层而上,远远望去就像在素白的宣纸上用浓淡相宜的墨色画就了一幅水墨画,恬静而悠远。

齐昉偏头看了一眼唐心,她裹了一件藕粉色的披风,颈上围着白帆送她的白狐围脖,她白瓷一样的脸颊稍微苍白了些,但无损她的美丽。

“这个是我自己猎的白狐做的披肩。在屋里你脱了披风把这个披上既轻便又保暖。你肩上的伤虽无大碍了但也要仔细保养着,免得落了病根。”齐昉边说边把肩上的包袱递给了唐心。

唐心打开了包袱一角,那披肩就不安分地跳了出来。她用手把它塞了回去,那柔软的皮毛好像恋上了她的手指一样,塞进去又弹出来,唐心干脆把包袱系上,让它老老实实待在里面。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觉得这个你得来的也不容易,我不能夺人所爱。再说你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比我更需要它。”

“可你不也收了你大师兄的礼物?”齐昉一急话就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迭。

“那不一样,我们像亲兄妹一样,他送我东西,我高高兴兴收下就是了,这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还好唐心没细究他那句话。她说什么?她收白帆的礼物就像兄妹间送东西一样,这可太令他高兴了。说明她对白帆的感情只是兄妹间的情义。

“那你太小瞧我了,再艰苦的条件我也顶得住。有一次在沙漠里和匈奴人作战几乎被渴死了,我们靠喝马血维持生命,最终在断气前赶回了营地。”

唐心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看着齐昉,他这些年的军旅生涯经历了多少困难危险啊!

“类似这样的事还有许多,所以这白狐披肩对我没多大用,还是你收下吧,就算看在你父亲的份儿上也请你收下吧,没有你父亲的资助我这仗可要打得艰苦得多呢。”

“好吧,谢谢你。”唐心露出一个微笑,接过包袱挎在自己肩上。

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唐心拉起披风上的风帽遮住了头,“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又下雪了。”

“走吧。”

二人边走边聊,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回到屋中唐心刚把披风放好,白帆就进来了。

“还说早点儿来看看你和师娘,半路又被些琐事耽搁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要调配一些过冬的物资,还有各地传来的信函要批复。”

“哎,辛苦大师兄了!我知道这些事做也做不完。幸好这些事不用我来做。”唐心调皮地伸伸舌头。

“你呀,在庄里好好待着,别给我添乱就行。”白帆说完在她额上又轻轻叩了一下。

“哎呦!说了不许再敲我脑袋了,你怎么又敲?”

“谁让你比我小呢。”白帆笑得像春风一样温暖。

庄子里的事告一段落,齐昉和白帆都要走了,他们每人肩上都负有重任耽搁不起。他们走的那天雪停了,阳光灿烂,整个世界晶莹剔透,洁白无瑕。唐心、唐夫人、唐士玄和庄里大部分人都来相送。军事们青黑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沿路走到溶洞口,宛如一条长长的蜈蚣。直到这条巨型的蜈蚣消失在溶洞里众人才返回。

冬季里为寒冷所迫,大家呆在屋里的时候居多。庄子里的女人们聚在庄子议事大厅里,这里燃着几个炭盆,大家围着炭盆做针线活。以前也是这样,农忙时忙田里地里,过冬就做针线活,把一家老小来年的衣服鞋袜都缝好。一人在家做冷冷清清,不知是谁带的头,在庄子议事大厅里摆上炭盆大家聚在一起手上飞针走线,口中有说有笑,还可以磋技艺,漫长寂静的冬天才不那么么难熬。而男人们有的到后山打猎,有的则对房屋修修补补,还有的修理家具农具什么的。

现在有了支三千人的队伍,女人们又自发地聚在一起做军服。而这个冬天聚在一起显得更有必要了。聚在一起可以互相温暖避免悲衰,至少在她们可以独自舔试伤口以前她们需要彼此的安慰。张婶和几个随军家眷得空了也会加入进来,并且很快溶入了这个大家庭。张婶能说会道经常给她们讲外面的事,极少出庄的女人们听得忘了手里的活,围着张婶问这问那。当她们听说战事的惨烈,家园被毁,妻离子散……她们内心的伤痛减轻了些,原来在这个兵慌马乱的年月还有许多人和她们一样失去了亲人。但她们比外面那些人幸运得多,因为她们有暮衍庄可以依靠。因而她们内心对庄主更加敬佩了。

张婶几乎每天都会来,来的时候手里还抱了一包衣服,都是些需要缝补的。女人们七手八脚很快就缝补完,就央求张婶接着说外面的事。张婶儿为难地说都讲完啦,哪还有什么事可讲啊。可经不住大家的连哄带磨,她硬是搜肠刮肚讲出些经年往事,常常让一窝子女人笑个不停。唐夫人每每听到这笑声就道张婶儿来了,有她在真好,让这大冷的天有了笑声,听着也喜庆。

军营里那些士兵原先还在赵涤的带领下每天练兵,可随着天气越来冷越冷,雪越下越多,他们就赖在热被窝里懒得出来了。赵涤去拎人,他们就死皮赖脸的说这么冷的天就让大家休息休息吧,反正也没什么战可打。一来二去,赵涤也无法,只能放任自留了。有的士兵无聊,就偷偷上山打猎,猎得了猎物就送给唐心,唐心留一部分给白诗同,其余的又送给了别人。唐心见士兵这样也不是件事儿,就怕他们安逸日子过久了养出些坏毛病,这样对暮衍庄不但无益,还危害甚大。唐心思虑过后拟了一个章程,决定好好给暮衍庄这支军队,她自己带出来的军队一个下马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整顿军纪 这一日唐心手里拿着一面锣早早就来到了军营。士兵们有的还在睡大觉,起来的也闲散地这一堆那一堆瞎聊。唐心在院子中间哐哐哐敲响了锣,尖锐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冬日早晨。营房里马上沸腾起来,不明就里的人们急忙从床铺上爬起来。锣声一直在响,催促得他们手忙脚乱,穿反了裤子拉歪了衣襟,趿拉着鞋,你撞我,我推你地来到了院中。

待众人前前后后衣冠不整地来到院子,看见唐心高高站在一把椅子上,火红的披风在雪地里明亮耀眼,一张小脸威严肃穆,她手里的锣还余音袅袅。赵涤站在她一旁,整张脸黑得快成包公了。

“诸位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说。自从遇见你们,承蒙大家厚爱抬举我为军师,后来我也信守承诺把你们带到了齐三将军的部队做了正规军,再后来你们做了暮衍庄的私属部队。我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有谁不愿留在暮衍庄,想追随齐三将军的请出列,我负责把你们送到齐三将军麾下。第二,宣布一下暮衍庄的规矩,留下的人就得遵守暮衍庄的规矩。”

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交头接耳的声音。他们从未见军师这样严肃过,暗自猜测是什么事惹恼了她,自己是不是也被殃及了。

“我数三声,请不愿留在暮衍庄的人出列,我保证不会为难他。一……二……三……”

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

“军师,我们不是不喜欢你和赵大哥,我们只是想在战场上快马驰骋,奋力厮杀,那样方为男儿。”出列中的一人仰起头,诚恳的说道。

“是,是,我们都是这个想法。”其他人附和着。

“好的,我会附上一封信给齐三将军,让他收留你们,只要你们有真本事,我想他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谢谢军师!”

“好了,你们去收拾你们的行李吧。”

“剩下的人还有没有既不想呆在暮衍庄也不想去从军的?”

队伍里静悄悄的。他们都是无家可归,妻离子散,生活没着落的人,若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当劫匪。现在有这么一个安逸的窝谁也不愿意离开。

“既然大家都想留在暮衍庄,就必须遵守遵守庄上的规矩。大家听好了,以下就是大家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唐心一条条往下念,从不奸淫偷盗至劳动练兵,事无巨细,方方面面都有规定。

“下面是奖惩措施……”

大家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现在想离开的请出列,我会奉上路费送你们出庄。同样的,我数到三,一……二……三……”

没一个人出列。

“在场的都是自愿留下来的。那么你们能不能遵守规矩?”

“能!”

“好,我会让赵将军把这些规定挂在军营大厅墙上。从今后你们就是暮衍庄的人,和暮衍庄荣辱与共,共生死,同存亡!”

“好!共生死,同存亡!”

“现在回去把你们的装容整理整理练兵吧。”

窸窸窣窣、杂沓的脚步声响起。大家一改往日的轻松散漫,唯恐落了后。

要从军的几个人也收拾好行李,唐心又对他们交代了一番,主要是不许泄露暮衍庄的秘密。几人发了誓,唐心威吓说已把他们的画像资料保存起来,假若他们做出危害暮衍庄的事情,她会通过暮衍庄强大的情报网络找到他们,让他们付出代价。最后唐心又给每人附上十辆银子,把早已写好的信交给他们,让他们带着信去找齐昉。

事情都办好了,士兵们嘿嘿哧哧铲着雪,好似谁要落后了就会被逐出暮衍庄似的。不大一会教练场上的雪就被清除干净了。赵涤挑选出的几个教练把士兵分成几队分开训练。唐心和赵涤在一旁观看。

“军师还是你有法子。这帮小子散漫惯了,连我的话都不听。”

“要他们听你的话也不难。”

“哦,我要怎么办?我不能每次都请你来教训这帮小子,那样我这将军当得也太窝囊了。”赵涤嘿嘿地笑笑,左手在后脑勺上挠来挠去。一个五大三粗三十好几的汉子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面前像犯了错的学生似的,向先生讨好地笑着。

“军规已经立下,你只要严格执行就行。在章程面前人人平等,赏罚分明,谁也挑不出错,人人都服气,你的威信也就建立起来了。”

“哦……”赵涤细细体会唐心的话。

“记住,一视同仁,否则有了章程也不管用。”

“我明白了。”

“另外你可以物色一些聪明好学的,我师兄还带了一箱子书回来,里面有兵法书,可以给他们学习。这些人不识字也行,我可以把兵法书拿来讲解给他们听。”

赵涤闻言一拍拳头:“太好了!咱不能再像当山匪那阵子什么都不懂,乱哄哄一窝蜂就上了。”

“对,我们可以照兵书上的来演练。一支军队除了一个将领,还得有一些得力的部下。我们得培养一批这样的人。”

赵涤双眼炯炯有光,好似看见了光明的前途。他右手握成拳,重重在左手掌心捶了一下,“最主要的是我这个主帅得好好学学,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我可不能带出一窝窝囊废来。”

唐心闻言咯咯笑了起来。赵涤这人她仔细观察过,他虽谈不上顶聪明,他手底下有比他更聪明的人,可是这个人耿直忠厚,属下吃不了的苦他能吃,有他带头,其他人也就不能抱怨什么了;他很务实,虚心好学,绝不会不懂装懂。有了这些条件他要成长为一个好将领完全有可能。最主要的:有他管理部队唐心能安心放心。

午餐唐心是在军营里和大伙儿一块儿吃的。张婶要给她开小灶被她拒绝了,她和大伙一样拿粗瓷碗盛大锅里的饭菜吃。她端着碗在每一桌上窜,和大家边吃边聊,征询大家的想法和看法,对有价值的提议她表示会慎重的考虑。餐桌上的气氛因而变得热烈。餐后唐心在军规上又补充了一条:提建议被采纳者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心思萌动 春天渐近了,虽然漫山遍野还是积雪皑皑,但枯树枝上的点点芽苞已泄露了春的讯息。吹来的风还有点凛冽寒冷,但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变得温暖轻柔。

在这个冬天里,大家过了一个其乐融融的春节。军士们和庄子里的人共同操办了一个不一样的春节。

赵涤军中有曾经制作过狮子的匠人,唐心把他们选拔了出来,又配备了一些心灵手巧的人打下手,让外面铺子上的采办送来了材料,这些人就专职制作过节舞狮用的狮子。赵涤则负责选拔些壮小伙训练舞狮。刚开始村里的妇女只是远远地瞧,慢慢地觉得很有趣就天天去看,看师傅如何把一只栩栩如生的狮子头完工。不知不觉,她们也加入到制作狮子的工作中,裁剪、图色、裱糊做得一丝不苟。爱热闹的小孩也来窜,被妇女们呵斥走了,孩子们就一窝蜂跑到赵涤那里看舞狮。几个壮小伙抬着一根光木棒假装举着一个狮头,另一人双手搭在他的腰上半弓着,他们随着口令腾挪跳跃。小屁孩儿们也有模有样地跟在他们身后蹦来跳去,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响彻了天空。

除夕那天热闹非凡。新的一年预示着新的开始,无论是对庄子里的人还是对赵涤及其军士,大家都要重新面对一个崭新的生活。所以大家携手搞了一个热闹非凡的春节,用这种形式表达了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经过一个冬天,赵涤的军士们——暮衍庄的新住户渐渐习惯了他们的角色,也渐渐融入了暮衍庄的生活。庄子上的人也渐渐习惯了这群陌生人。军士们的衣服破了庄子上的妇女会为他们缝补;妇女们有干不动的粗活军士们也会来帮忙。唐夫人和唐心看着渐渐步入正轨的暮衍庄很是欣慰。

如今春天要来了,唐心肩上的伤也好了,她的思想也如春天一样萌动起来。整个冬天她能收到外界的消息很少,只知齐昉又攻下一座城池,爹爹和大师兄在晋中忙得不可开交,而遥远的北方却没有任何消息。她在心中把各种情况揣摩了千遍万遍,越想她就越浮躁,这不她看着顶破了粗粝的树皮,露出些许新绿的芽苞盘算着等雪化了她要赶到北方和二师兄汇合。

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风越来越暖,冰雪渐渐消融,唐心把需要做的事协助娘亲尽量完成。同时她对赵涤说了自己的打算。赵涤心里是不愿她出去冒险的,但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唐心人小主意大,她决定了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所以他只问唐心需要帮什么忙。

“我要你帮我挑选几个武功高强的人随我一起去。”

“这个没问题。倒是唐夫人那边你怎么说?”

“我母亲也不是不开通的人,我会想法子说服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再过一周吧。”

“好的,我把人选好了你来定夺吧。”

一天傍晚,晚霞映红了天边。唐心挽着母亲的手踏着残雪欣赏晚霞。齐昉和徐子詹之间戏剧性的转折她已同母亲说过,二师兄和徐子瞻去了北边漳州唐夫人也知道。趁着这美景,唐夫人心情好的时候唐心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怎么行!”不出所料唐夫人一口拒绝,“你师兄不是说好了吗,等天气暖和了就派人来接你到晋中。”

“哎呀娘,我不到晋中,我要到北方漳州。”

“你一个人跑漳州去干嘛?”

“我不是一个人,赵大哥会为我精挑细选好保镖的。”

“那也不行。你二师兄和徐大人是男人,他们是去办正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跑那去干嘛,别拖他们后退。”

“哎呀娘啊,你可别小瞧你女儿。当初爹爹不让我出庄,我不也出去了嘛!而且还安安全全的回来了,顺便还给您拐了一只队伍回来。”

“嘿,你别以为真是自己本事大,那是列祖列宗在上天保佑着你呢。谁能一辈子好运呢?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

“娘,小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窝里,它总要长大,总要自己飞的。”

“娘不是不让你离开我,而是希望你在安全的地方,和可靠的人在一起。要是你和你大师兄在一起我就放心了。帆儿细致稳重,不会出差错的。”

“大师兄是稳重,可是他永远把我当小孩一样看管着,我不自在。”

“你呀,真不知道什么叫福分。有人替你把事情想周全了,不用你操一分心;风里雨里,累了乏了,他都是你坚强的依靠,你还嫌不自在!”

“我不是说大师兄不好,而是总感觉和他在一起我就不能做自己了。您知道我从小野惯了,让我规规矩矩待在一个小院儿里做小姐,和晋中那些小姐夫人们虚情假意地笑看,讲着言不由衷的话,甚至是谎话。走路要若柳迎风,说话要像蚊子叫,看似弱不禁风,暗箭却放得嗡嗡响……娘,过这种日子可真是活受罪啊!所以我不和大师兄去晋中,我要去漳州找二师兄。”

唐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想当初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把她教养成一个窈窕淑女,窈窕倒是窈窕了,可淑女一点边都不沾。让她在那些把身份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小姐夫人中周旋也真是难为她。她的女儿是一只鹰,做不了家雀。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娘您同意了?”

“你主意都打定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娘,您别生气嘛。我保证我一定会很小心的。再说各地都有我们家的商铺,我会通过他们给您送信的。”

“我还是给你大师兄去封信,让他告知各地商铺关照你。你带好你的印信,遇事千万别逞强,到商铺找人帮忙。”

“您放心吧,我即怕疼又惜命,我不会以身犯险的。”

“明天让芾荷帮着你打点一下行装吧,我看你这样是不等雪化了就要走。”

“谢谢娘,您可真了解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准备 这几天唐心雀跃得像只早归的燕子,她不安分的心鼓噪得全身细胞都不安分地跳动。

“小姐,你干嘛把它拿出来呀?”芾荷看看被扔在一边的一包衣裙。

“我不是让你给我准备男装吗,带这些裙子干嘛?”

“你是小姐呀,不穿裙子穿什么?以前在家的时候你为了蒙蔽夫人是穿过男装,可你现在是要到晋中,再这样恐别人耻笑你。”

“谁说我要到晋中和那帮莺莺燕燕凑一块儿了?”

“你不到晋中你要去哪儿?”

“这是秘密。”唐心调侃地看着芾荷。

“你总不会跟一帮子五大三粗的军人在一起吧?”

“诶呀我的小芾荷你可真聪明!”

“什么?不可能,小姐你又拿我寻开心。”

“可能不可能的,你按我的要求办就是了。在我出发前你还没准备好小心我拿你是问。”

说完唐心竟自扭身到她的小药房去了。

这个小药房是她卧室旁的一个耳房。里面大木桌上放满了瓷瓶、瓷罐、乳钵……地上放着小火炉,一口陶锅放在上面。顺墙而立的一个木架上放着各种药草。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按口中念的依次从木架上抓取药材称量,把药材都放到陶锅里。然后她又从陶罐中取出黑乎乎的小块儿状的东西一块儿放入陶锅。唐心配药从不假他人之手。以前她就爱捣鼓这些玩意儿。他从父亲的藏书里找出医书或是一些轶文杂记里提到的偏方自己在小药房里试药。有几次她在小药房里弄得浓烟滚滚,吓坏了芾荷,若夫人查问起来,那她也有罪,她只得以最快的手脚帮唐心销赃灭迹。只有一件事,她是打死也不从的——试吃唐心配制的药丸。有一次唐心试配了一款药丸让她吃,芾荷像只灵活的山猫跟唐心绕着桌子转。唐心说这是美容养颜的补药,芾荷说再好的补药我也不吃。最终二人绕着桌子都跑不动了才罢了。后来那颗补药进了一只小兔的肚子,弄得那只兔子像着了魔似的一刻不停歇地上蹦下跳。见了那只疯魔的兔子芾荷不但不敢吃小姐配的药,连她药房里弥漫出的药味她都不敢闻了。

唐心把精心配制好的药丸收在小瓷瓶里。桌上已经有好几个不同花纹的瓷瓶,还有药包,这些都是她这些天埋在药房里弄出来的。她把这些瓷瓶拿在手里欣赏一番又把它们依次放入一个小药箱。

“小姐,赵将军找你。”芾荷远远地站在门外喊道。

“告诉他我马上来。”唐心赶忙关上药箱把它放到一个小橱柜里。

赵涤身着青灰色布棉袄,脚上那双厚实的千层底棉鞋是庄子里妇女们做的。这是他这辈子穿在脚上最好的一双鞋子。他在院中踱来踱去,仔细感受鞋子的舒适和温暖。他方方正正的脸庞带着些许红润,下颌上的胡顺已剃掉,留下乌青的胡茬。这让他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五岁。原来他是懒得修边幅的,因为日子没有盼头,他和他手底下的弟兄都是有一天过一天,抢到东西了就能填饱肚子,抢不到了就要挨饿。在那样的环境下谁还会注意自己的仪表呢?现在他和他的弟兄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他们扎根在了暮衍庄,就像这四周的青山。有了根心里踏实了就觉得要好好生活一下。他现在不可避免地要在庄子里走动,因为他们除了是这个庄子里的护卫,还是庄子里的壮劳力,要经常和妇女们打交道。于是他觉得有必要休整一下自己的仪容,不是他有非分之想,他对现在的状况很知足,而是觉得有一个整洁的仪容是对对方的尊重。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睛。以前他老爱眯着眼看向远方,仿佛这样久久的注视就能看到一个前途,一个光明似的。这让他本来很大的眼睛也显得很小。现在他不再眯眼了,眼睛总是又大又明,而且还多了些东西——幸福和知足。

“赵大哥什么事?”唐心笑盈盈地从房内飞了出来。

“人我已经挑好了,你去过过目吧。”

“好啊,我们走吧。”

军营的饭厅里站着三十几个小伙。赵涤依次介绍他们每个人的特长。唐心从中选出了十个。

“三十多个人已经是很少了,你怎么只要十个呢?”

“人多了反而显眼。我这是要快速赶路到漳州,我武功平平,要几个人做我的保镖而已,不是去打仗。”

“嗯,有道理。”

“那你们以什么身份出去呢?”

“就以商人的身份吧。”

“好吧,我让他们准备一下行装。”

人手选定了唐心和赵涤走出军营。

“我走后会把兵书给你们留下,邱先生识文断字,就让他给你们念书吧。然后你带着大家仔细揣摩和演练,长期以往,必有成效。”

“嘿嘿,军师想得真周到。我刚想跟你提这事儿呢。”不得不说赵涤是个挺上进的人,大好的学习机会他怎么舍得错过呢?

“书我让芾荷给你送过来,还是你跟我去拿。”

“我现在就跟你去拿吧,省得让芾荷姑娘跑一趟。”

“你是怕芾荷忘了给你送书吧!”唐心美丽的眼睛含笑看着赵涤。

“呵呵,让军事给看穿了。”赵涤脸红了些。

“兵书看完了你可以去找我娘,让她给你找两本史书。通晓历史对你带兵打仗也是有好处的。”

“是,我一定按军师说的办!”

唐心把两册书用布包好交给赵涤。赵涤如获至宝,笑呵呵地捧着书去了。

“心儿……”唐夫人在书房外唤她。

“娘什么事?”

“你随我来。”

唐心随唐夫人来到了她的卧房。这间卧室较之前的简陋了许多,因仓促间无法找到上好的家具,现在使用的都是较次的杉木家具,好在布置得温馨舒适,稍微弥补了一下。

唐夫人来到床旁的矮柜旁,拉开最上面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紫檀木盒。这个木盒唐心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他就见娘从木盒中拿出祖母传给娘的首饰。这些手饰比起爹爹送给娘的不算什么,但它是祖辈相传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今天唐夫人从里面拿出了一沓银票和一个玉石的印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二次出庄 “哎,那天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带上这个盒子。”她把那枚印章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幸好它们还在。这枚印章可是你外祖父给我的。”

唐夫人娘家姓阮,是世代书香,在台沂本地根基深厚。原本阮老太爷是顶看不上商人出身的唐士玄的,后来交往越深,越被唐土玄的才学所折服,竟成了莫逆之交。而阮老太爷最小的孙女阮梦芙小小年纪已才名在外。她经常躲在屏风后偷听爷爷和唐士玄的谈话。心高气傲的她原本觉得爷爷对唐士玄的夸赞言过其实,可偷听了几次他们的谈话之后她也不得不佩服唐士玄的渊博。他不止知识渊博,对一些事物的看法还新颖独特。特别是他谈到对纳妾的鄙视,他觉得男人纳妾只不过是满足自己的欲望和彰显自己的地位罢了,那些传宗接代等等说辞只不过是个托词。要想家庭和睦,内宅安宁,最好的办法就是只娶一位妻子。他这个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他还居然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若不是他富甲天下声名远播,别说是老太爷就连阮梦芙也会认为他脑子有问题。慢慢的梦芙偷听谈话竟成了瘾,她不知自己的心已渐渐被唐士玄俘获。阮老太爷不是不知道小孙女躲在后面偷听,他是假装不知道。他乐得她偷听,他有意让唐士玄做他的孙女婿,可他这小孙女心高气傲,若不是她真心佩服,这桩婚事恐也难成。就这样,在老太爷有意无意的撮合下,这对才子佳人终成眷属。而唐士玄也如他所说只娶了一位妻子。其实唐士玄那天纳妾的理论是说给屏风后的她听的,但他不是随便胡说的,而是真的这样想的。

婚后唐夫人只生了唐心一个女儿就再无所出。就在大家观望唐士玄是否要纳妾时,他对发妻和阮老太爷说他就想要一个女儿,一个独一无二的女儿,让夫人放宽心,他才不会让内宅乌七八糟,给自己找麻烦事的。他们这对才子佳人成了许多闺中女儿的仰慕对象,也成了许多妻妾成群的男人们的鄙视对象。

唐夫人把那个玉质印章拿给唐心,“这个是你外祖父给我的,是阮家的印信。阮家虽不是权大势大的官宦人家,但也是享誉几代的清流,他和各地的古老家族都有联系,特别是和西凌岳家关系最好。你有个远房姨妈就是嫁到了岳家。你拿着它兴许用得着。”

“这个岳家是不是出了一个岳凌彻的那家呀?”

“对,就是他家。这岳凌彻和你白伯父可是齐名呢。”

“哦……”

唐心接过印信,这是一枚如果羊脂一样细腻温润的印章,上面雕刻着一个彖体的“孟”字,周围是古朴繁复的缠枝花纹。

“娘我看还是别带了吧,这个太贵重,我怕弄丢了。”

“带上吧,多个朋友多条路。能靠咱庄子上自己解决的事情自然不会麻烦他们,怕只怕一些意外情况。”唐夫人把印章装在一个小锦袋内交给唐心。

“谢谢娘。大伯父要庄里庄外地忙,恐怕许多事还是要您操心的,我走后庄子里的事您就和赵大哥多商量着办吧。”

“嗯,我知道。我观察了他这段时间,的确是个忠厚老实,知恩图报的人。对了,跟你一块儿去的人挑好了没?”

“挑好了。他们个个身怀绝技,娘就放心吧。”

唐夫人又对唐心细细叮咛了一番。

他们走的那天许多人都来送行。唐心又化妆成那个皮肤黝黑帅气的小伙,竟把庄子里的一些妇女骗了过去。她们惊讶这个似曾相识的帅小伙是从哪里来的?唐心乐得笑弯了腰,一一喊着她们的名字大家才恍然大悟。唐心驻足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山恋和房屋,转身向大家道别。赵涤亲自撑船把他们送出了溶洞。

山路上雪已化了大半,只有山顶和树林密集的地方还有积雪,官道上融化的雪水被人马践踏,已变成又黄又黑的泥浆,幸好他们一行人是骑着马匹,否则非要弄一脚的泥不可。他们十一人策马扬鞭飞驰在官道上,马蹄飞扬,溅起了一串串泥点。

他们一路往北疾驰,虽然急着赶路,可唐心没敢大意。她总是计算好第二天的路程,以免错过宿头。初春的夜晚依然很冷。夜晚住宿时她就会跟店家闲聊,了解附近山贼军队出没情况,根据了解到的情况几人共同商议对策。

这一日他们走在平坦的田野上,路旁草丛里似乎有一个人。王松下马查看。

“公子,是一个女子,昏死过去了!”

唐心急忙下马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她用手指探她的鼻息,微不可查,又侧耳倾听她的心跳,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唐心急忙从她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到那女子的口中。

“快来帮把手,把她抬到马背上去。”唐心朝众人喊道。

“我们要带她走吗?”王松问。

“不带她走她就死定了。”

“我来载她吧。”李福双手一叉就把她抱起来驮到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

“快,我们尽快赶到附近的客栈。她应该是冻坏了。”

几人策马往前面的小镇赶。入了镇问过路人客栈的位置,一分钟不敢耽搁就进了客栈。

“店家烦你请位郎中!”唐心边说边从包袱里捞出一锭银子放到柜台上。

店家看到这锭银子马上笑得如沐春风。

“诶诶,我这就派人去请,小四快去请袁大夫!各位请随我来……这是本店最好的房间,诸位打算要几间?”

“六间。”

“好嘞,这一层刚好六间。我马上派人给你们送热水。”店家说完笑眯眯下楼去了。

不大一会儿大夫来了。他给那女子诊查了一番。

“没什么大病,就是又冷又饿昏过去了。给她烧盆炭暖和暖和,醒了再给她喝点儿粥就没事了。”

“谢谢大夫。”唐心掏出点儿碎银递给大夫。又吩咐店家熬点热粥。

章节目录 第一但零六章 救人 屋里炭盆已燃上,房间里暖洋洋的,那姑娘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咕噜”不知是谁的肚子在叫唤。唐心才想起已过了饭点,被别人的肚子一提醒,自己的肚子也咕噜起来。

“留一个人看着其余的下去吃饭吧。”

“我留着你们去吧。”身材瘦小的姜一典说到。

“好,我们先下去。”

“店家给我们置一桌子酒菜,动作要快。”一路行来唐心从不在吃住上亏待大家。

有一锭银子的驱使店家用最快的速度置办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唐心用两个大碗盛满了饭和菜,又拿上一小瓶酒,“店家烦你送到楼上给我那位兄弟。粥好了也送到楼上。”

“好的好的。粥正在熬,还得等上一会儿。”店家亲自拿托盘托上饭菜送了上去。

唐心他们确实饿了。大家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饭菜。他们刚出来的时候大家碍着唐心是小姐,吃饭都不敢放肆,拘谨地吃。唐心看看他们,拿起筷哗啦哗啦往嘴里扒饭还嚼得嘎嘣嘎嘣响,直接用手拽下一只烤鸡腿就啃,啃完了也不用手帕擦嘴,用手背抹两下完事,众人这才放松下来,和唐心有说有笑,大口吃饭,大口喝酒。唐心没想到她这么一个举动就把大家给征服了。原来他们是主仆关系,现在更像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吃完饭唐心朝顶子使了个眼色就上楼去了。这顶子是个自来熟,还特别能白和,察言观色,见缝插针,套话糊弄样样在行。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顶子可以说是骗子行当里面的状元了。他是一个孤儿,自小在市井里面行乞行骗,时间长了竟自学成才总结出了一套方法,而且掌握得炉火纯青。有一次他装成一个大官到县级衙门骗吃骗喝骗钱。可不巧这个大官的真身也到了衙门,衙役一查身份文牒印信,真相立时揭晓。这顶子还有一项本事:势头不对立马就溜,而且溜前的那份声势做得浩大激昂,很能唬住一部分人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在他们仔细斟酌的时候他已溜得无影无踪。这次也不例外,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即刻抓捕他,万一抓错了丢了饭碗是小事,丢了脑袋就是大事了。可那大官真身自己就带着随从,他一声令下随从们追着顶子不放。就在他被抓住接受暴雨般的拳头时赵涤救了他。他跟了赵涤两天,以他的火眼金睛立刻看出赵涤是一个讲义气,守信用,耿直忠厚的汉子。他立马跟赵涤跪下称“大哥”,愿意跟随大哥。他也毫不隐瞒地告诉赵涤他以行骗为生,但行骗只是为了生存,而且他从不对老弱妇孺穷病伤残的人行骗。对朋友他是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就这样顶子和他那几个朋友随赵涤落草为寇了。

唐心他们上去之后,顶子朝店家招招手,店家马上哈腰跑了过来。顶子给他酙了一杯酒,给自己也酬满,然后就像老朋友似的话起了家常。只见他们越聊越热乎,那店家也不再哈腰献媚,竟像对自家兄弟似的对顶子拍肩搭背,再后来,那眼神变成了崇拜和些许畏惧。

唐心在楼上把店家送来的粥一口一口喂给那个姑娘吃。她闭着眼,一口一口咽着粥,这就是人的生存本能吧。一小碗粥喂完了唐心又把她放平躺下。这时她才细细打量这个陌生女子:她整个人很消瘦,但长相还不错,眉清目秀。脸色苍白中带着腊黄,但只要吃得饱这张脸就会恢复饱满和血色,恢复少女的生机,那会更好看些。唐心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对王松等人说:“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看着她就好。”

“公子若她明天还不醒我们怎么办?”

“明天再说吧。”

这姑娘一直睡着没醒,但唐心明显感觉到她呼吸变强了,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之后唐心又喂了两次粥。天色暗下来她才熄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一早唐心起来洗漱完毕。她看看那姑娘,睡得很熟,嘴唇红润了些。唐心笑笑,看来没大碍了。她走出房门招呼大家下楼吃早饭。

“顶子有什么消息?”

“前一阵子有一股流兵,不过现下太平。”

“那就好。”

唐心走下楼梯,冲柜台里的店家说:“店家,给我们准备一屈子馒头,两只烧鸡,两斤卤肉打包。现在给我们每人来个大碗面,肉馅儿加量。”唐心把中午的干粮也备好了,因为今天的路程较长,中午不会有什么集镇。

“好嘞,您几位稍等片刻。”

“公子那姑娘我们不管啦?”

“她已无大碍,休息够了就会醒了。我待会儿给店家留些银子让他代为照顾。”

“那店家会不会收了银子又把人们给卖了呀?”

“不会,有顶子呢。这件事就交给顶子去办吧。”

“还是公子厉害,知人善任。”顶子一脸嘚瑟,也不知他夸的是唐心呢还是自己呢。

热乎乎的面条上桌了,分量够足,肉馅儿够多。大家吃完了顶子去结账。店家把黑色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啪直响,完了笑着说:“您一锭银子还没用完,还找您三钱七分。”

“不用找了,楼上那姑娘还烦劳您照应,再给她喝两次粥就能醒了。”

“那姑娘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是我们半道上救的。”

“这年月到处都死人,见都见惯啦,你们还能救人真是好心肠。”

“收了我的钱就要好好办事,人你可要给我照看好了,否则……”

“您放心,您放心,您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胡作非为呀。”

“我们的马喂饱了吗?”

“您放心,用最好的草料喂得饱饱的,不信您待会儿去瞧,马儿那精神头可足着呢。”

“那我们告辞了。”

“诶……各位慢走。”

众人拿上包袱来到后院牵上马,把包袱骆在马背上,从后院门出了客栈。这家客栈靠近城边,他们骑上马任马缓缓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阮玉华 “公子……公子……请等一等……”

“好像有人在叫我们。”顶子回头看,可不是嘛,客店老板在后面边跑边挥手。

“停下,停下。”唐心吩咐到。

客店老板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他们跟前不停地喘气,喘了一阵子才缓过来。

“小的按公子的吩咐给那姑娘喂粥,刚进房那姑娘就已经坐在床上了。她问我她怎么会在这儿?我告诉她她命好被人救了,她就要见救她的人,我说你们刚走,她奔出房门就追。我看她站都站不稳,连滚带爬的,我收了你们的钱不能不管是吧,就带着她追来了。”

唐心看看就店家一个人,并未见那姑娘,“她人呢?”

“她哪儿跑得动呀!我让她在路边等着呢!”

“我们过去看看吧。”

一行人牵马往回走,远远的就见一女子蹒跚而来。她很虚弱,但奋力前行,不知从哪儿捡了一根木棍支撑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来到唐心一行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谢谢各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快起来。”唐心把她搀扶起来,“你身体还虚着呢,又何必跑出来。我已付了钱给店家,你只用安心在店家修养就是。”

那女子抬头看见唐心,好美的少年!她羞得低下了头。

“我……我……”

“姑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我已无家可归,修养好了我也不知去哪儿,公子心地善良,我愿做个粗使的丫鬟服侍公子。”

“我们有要事在身,不需要使女。”

“我能吃苦,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洗衣缝补做饭什么的我都会。我还识字。”她急迫央求的眼睛看见大家投来询问的目光,不待众人提问就自己回答起来,“我爹爹是个私塾先生,我从小跟爹爹识字读书。只因爹爹病故,家里的积蓄只够给爹爹丧葬,我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打算到晋宁寻亲,可一路上能变卖的东西都卖完了,又冷又饿才昏倒在路旁。”

原来还是个读书人,唐心起了恻隐之心,“我们虽不到晋宁,可是会路过。这样吧,我们捎你一程,到了晋宁你去寻亲我们继续赶路。”

“谢谢公子的大恩大德!”那女子不住地向众位磕头。

“好了,你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好称呼。”

“小女子姓阮,名玉华。”

“姜一典让她和你同乘一匹马吧。”

“是,公子。阮姑娘上马吧。”阮玉华根本没力气跨上去,还是姜一典一把把她拽上来的。

考虑到阮玉华的身体,唐心放慢了速度。中午休息的时候也没让她去找水,倒是一切从简的众人为了她特意升了火烧水,把馒头,肉食放在火上烤了烤才递给她吃。

下午见她慢慢习惯了骑马,唐心就命众人加快速度往前赶。终于在太阳落山后到了下一个落脚点。

他们依然要了六间房,唐心和阮姑娘一间。阮玉华在房间内手足无措,站到了墙边。她低垂着头,绞着手指。若仔细看你会发现她耳根到脖颈都是红的。

唐心看她那模样促狭地笑着说:“你不是要伺候我吗?怎么站在那儿不动。”

“是……”她来到木盆前,那是店伙计刚送来的一盆热水。她把毛巾放热水里浸湿,捞起来绞干递给唐心,“公子请净面。”

唐心也不客气,接过来擦了把脸。“再给我绞一把。”

阮玉华低着头接过毛巾放热水里揉了揉,水变得污浊不堪,倒像被墨染了似的。怎么会那么脏?她心里很惊讶可不敢表露出来。她多揉了一会儿才绞干递给唐心。

唐心擦完脸对着铜镜照了照转过身说:“你干嘛一直低着头?难道我是只老虎,会吃了你不成?”

“我……我……”阮玉华的头似有千斤重似的好不容易才抬起来,“啊!”她不由得失声叫出来。

“吓你一跳吧!”唐心说着把发髻解散了披在身后,笑盈盈地冲她眨眨眼。

“你……你……是女儿身!”

“如假包换。”

“我还以为你是位公子。”

“哎,如果我不显露真身,你今晚恐怕不会睡觉了吧。”

阮玉华尴尬得不知如何言语。

“好了好了,让店家再换盆水你也洗洗睡吧。”

知道唐心是女儿身后阮玉华自在多了。毕竟队伍里有两个女的总比只有她一个强。他们一路行来总有露宿野外的时候,阮玉华烧火做饭手脚麻利,省了唐心他们不少事情。若时间充裕,她会到河边把大家的脏衣服洗了。她温柔勤快,不多言多语,很快就融入他们当中。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了一月有余。这一路都在齐国公的势力范围内所以一路还算太平。现在这时节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唐心却无心欣赏周围景致。

“范大,我们离晋宁应该不远了吧。”

“快了,还有一天的路程就到了。”

“阮姑娘,就快到晋宁了,你可以见到你的亲戚了。”姜一典说。他语气欢快,很有为阮姑娘庆祝一番的意思。

“是啊,这晋宁是片富庶之地,在这儿谋生会容易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只有阮玉华没吭声显得心事重重。因她平时言语不多,大家也没太在意。还是顶子觉察出了她的不对劲。

“阮姑娘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们大家听听,我们好给你出谋划策。”

“我……”她受宠若惊似地吐出一个字,又低头不言语了,拿木棍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禾。

“哎,有什么你就说呗。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孔武有力的李福说道。他性子又急又直,最不喜欢这种几锤敲不出个屁来的人。

“我就是……”阮玉华还是没说下去。

“李大哥,你吓着人家姑娘了。”

“我怎么吓着她了。我只是让她有困难就说出来,我们能帮的就帮,帮不了的也没办法。”李福辩解道。

“是呀,阮姑娘,有什么你就尽管说,别犹犹豫豫的。”

“我不想到晋宁寻亲了,我想和你们一块儿走。”

“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端倪 阮玉华的一句话像一块儿石头打破了湖水的宁静。大家猜测她可能是没有盘缠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没想到她竟跟上他们了。

“这不成,我们可不是去游山玩水,这一路危险着呢。”

“是啊。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跟着我们风餐露宿、抛头露面,找到亲戚安顿下来的好。”

“鸣山你怎么说话呢?唐小姐难道就不是姑娘啦?”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咱唐小姐哪是一般的姑娘家能比的,她是巾帼不让须眉。”

“说实话,我倒是想让你跟着,你勤快,做的饭又好吃。”

“要不咱好人做到底,跟她到晋宁一块儿找亲戚,找到她家亲戚了,我们再走。”

“你做梦!咱们赶时间你不知道啊!”

大家的话就像这池水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阮玉华一直半垂着头,静静地听大家的议论,她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悠悠地道出了缘由。

“我到晋宁找不找得到亲戚还难说,即便找到了他们肯不肯收留我又是一个难题。”说完阮玉华双眼欲泣,眉眼含烟,她本就瘦现在更是楚楚动人。

大家听她开口了都停止了争论。是啊,她说的也有道理,这可怎么办呢?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唐心。

刚才大家议论的时候唐心一直没有插话。现在大家都看向了她,她想了片刻说到:“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可你跟着我们也多有不便。对你来说有个安稳的地方安顿下来,自食其力是最好的。你既识文断字,我到前面风驿镇的米铺给你找份事做怎么样?”

“我觉得阮姑娘还是去寻亲的好,你想啊,她一个姑娘家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和一些陌生人在一起难免孤独伤心,还是跟亲戚在一起会安心些。”顶子说着一眨不眨看向唐心,那眼神像提醒又像警告。

唐心和他对视着,眼睛眨了两眨又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阮玉华还是犹犹豫豫。

“你放心,米铺里都是信得过的人,你吃住都在米铺里,很安全。每月还有工钱,自己可以攒点积蓄。”

“谢谢唐小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嘴,什么也没说。

风驿镇是个中等大小的城镇,因这里没受到战火的波及,所以整个小镇热闹兴旺。街市上店铺相衔,人群稠密,连任成帏,举袂成幕。民宅鳞次栉比地分布在大街小巷里。来往的行人神态祥和,不似战乱地区愁云密布。唐心众人牵马行于集市,被这热闹欢快的气氛包围。大家张着嘴笑呵呵地看着这繁华景致,慢慢跟着唐心前行。唐心的心思却不在这些眼花缭乱景致上,她在找那个朱雀标志。

顶子若无其事地走近她身边用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这姓阮的有问题,公子确定要把她安置在米铺里?若公子改变了主意,我保证会把她甩掉。”

“我也看出来了。与其放任她在暗处不如让人看着她更安全。”

“还是公子高明,放着这个饵兴许还能钓上一条大鱼来。”

“不奢求钓大鱼,只要她别给我们找麻烦就行。”

唐家商铺遍布各地。自从战乱纷纷撤除了一些,但太平地区的商铺还是保留着。这风驿镇在齐国公的辖区内,而且这个城镇的规模不小,所以唐家在这儿一定有商铺的。而唐家经营最大的就是粮食布匹这些基本生活用品,刚才路过的都是些首饰铺、典当行、字画铺,以及一些卖手工艺品的。唐心要找卖米面的。

“这位小哥,烦问一下,卖米面粮油的商铺在哪条街?”唐心拉住一个小哥问道。

“米面粮油啊,它最集中的在三市街。你顺这条街直走,然后右拐,再经一个岔路左拐就是了。”

“谢谢你啊!”

大家按小哥指的方向来到了三市衔。唐心又顺铺面找那个标志。终于在一家最显眼,门面最大的铺面牌匾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朱雀标志。

“你们在外面等等,我先进去。”

唐心刚步入店内,伙计就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公子想买点什么?”

唐心环视四周。在左边区域卖米面,各类米面均放在木桶里整齐地排放着,右边则是各类干货。整个铺面干净整洁,店伙计笑意盈盈。唐心不禁满意地点点头。

“你拿上这个让掌柜的来见我。”唐心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交给伙计。

那伙计看唐心的相貌和气度,知必是贵人,不敢耽搁朝后房走去。

掌柜的不大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把玉佩双手奉还给唐心:“小可姓朱,不知大小姐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掌柜的不必多礼。我来是有一事……”唐心把情况说明了。

“她识文断字,你找个合适的工作让她做吧。但是就让她做些日常工作就行,别让她接触到机密。目的就是看着她。”

“小姐请放心,小的知道轻重。”

“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消息么没什么重大的,只是从漳州出来的客商说那晋漳交界处盘查得严了些,似乎城防也加强了,小姐的通行证件准备齐全了吗?”

“嗯,没问题。”唐心摸了摸腰带里藏着的卢小默给的通行证。

“这镇上哪家的旅店比较好?”

“棠喜是最好的一家。小姐是打算到他家落脚吗?我让一个伙计带你们去。”

“好的,谢谢朱掌柜。”

唐心出了店门把阮玉华带进去交给朱掌柜,然后跟着店伙计去棠喜了。阮玉华眼中含泪看着众人消失不见才折返店中。

这棠喜不愧是镇中最好的旅店。这上房中还有一个小间是浴室,唐心开心地眉眼弯弯。这一路上最难解决的事就是沐浴了。现在有那么好的条件,她要好好享受享受。她立刻吩咐店家上水沐浴。

水是最好的解乏剂,也是解忧剂。唐心舒舒服服地躺在大木桶中,只留脑袋在外面。她一头青丝已解散飘荡在水中,就像一块褐色的丝绸。她雪白的肌肤因热气蒸腾而微微泛红,就像三月的桃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端倪2 顶子、李福等人在大堂找了靠窗的一张大桌要了壶茶。

“诶,刚刚你看见了没?阮姑娘那神情,可怜见的。”

“怎么,你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喜欢有啥用,喜欢也不能把她带回庄子上去。”大头给自己倒了杯酒,一脸眷恋。

“唐小姐对她够好了。这年月,一个孤女能有这样的地方收留她很不错了。”

“是啊,如果我们没有遇到唐小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上饿肚子呢。”

“我不是不感激唐小姐,只是觉得阮姑娘和我们已经相熟了,带她上路也没什么。”

“得了吧,大头,你那心思就收收吧。你是想唐小姐把她带上路,又把她带回庄你就有机会啦。”

“这阮姑娘是绝不能跟我们一块儿上路,更不能回庄子上去的。”顶子在一旁严肃地说。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刻。

“为什么?”

“因为她不老实。”

“哎,顶子你可别污蔑人家阮姑娘。”大头第一个辩驳。

“对对,空口无凭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首先我们救了她,她就该在店家养好身体,该干嘛干嘛,可她没有。她大概从店家嘴里得知了我们的情况连滚带爬都要追上来。接着要到晋宁了她又改变主意不去寻亲,反而要跟上我们。”

“理由人家也说了呀,唐小姐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如果是一个心地朴实,心存感恩的人此刻一定会千恩万谢,而不是改变主意继续给别人添麻烦,这是其二。其三,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有了好着落她就该好好听掌柜的安排,而不是跑到大门口来眼泪汪汪,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似的。”

“你这些理由也太牵强了。人家一个孤女,遇到好心人自然恋恋不舍了。”

“恋恋不舍也正常,只是别恋过了头,那样就成了非分之想了。”

“哦,你发现了什么?”王松问。

“那是她还没发现唐小姐是女儿身之前,她看唐小姐的目光非同寻常。”

“唐小姐装扮成男子,那也是俊美无比呀。年轻女子爱慕他也正常呀!”

“她那目光可不只是爱慕了——还有贪婪。她要跟定我们恐怕是早就打好了主意了。”

“原来你一直盯着人家在看呀!”

“蠢材,盯着人家看别人早就发现了,还察什么颜观什么色!”

“所以唐小姐不让她一起上路是因为你跟他说了这些?”肖鸣山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没跟她说这些。唐小姐聪明多了她早就发觉了。”

顶子点到即止,他并没有说出全部。他只想打消他们不切实际的念头。其余的他们多知道也无益。

“聊什么呢?”唐心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还是一个男子的装扮走下楼来。

“呵呵,没什么,就是瞎聊。”

“让店家开饭吧,难得今天可以早点吃,早点休息。”

“好嘞,我去吧。”顶子说着站起身朝柜台走去。

酒菜都上齐之后大家开始大快朵颐。这家的菜式要明显丰富很多,而且味道也很好。美味的食物总是能给人好心情,香喷喷的烤鸡和大盘的卤肉一下肚大家就忘了刚才的话茬,开心和满足的表情如溢出嘴角的油脂明晃晃挂在脸上。

陆陆续续整个大厅都坐满了人。这里不乏从各地来避难的人,经历了流血伤痛对这太平繁华就倍感珍惜,加之对前途的不可预知,就更是加倍地享受当下。他们就像被扼住咽喉的人,一旦逃离了铁爪就拼命地自由呼吸。这种情绪会感染,于是人们推波助澜,造就了比以前繁华数倍的街市。唐心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怪异的现象:外地的战火有多惨烈,这里的生活就有多繁华。

人们的各种交谈声,吆喝声,杯盘相碰的叮咚声不绝于耳,这美妙的声音打消了人们的恐惧,或者说是掩盖了人们的恐惧。他们来这里不仅是为了吃饭,还为了彼此温暖壮胆,由此也衍生出打探消息的、散布谣言的、唱戏、卖艺讨生活的……

“诶,听说了吗?”

“什么?”

“北边卢王世子死了!”

“怎么死的?”

邻桌的两人小声嘀咕着。唐心一听到卢王二个字心里就一惊,拿着筷一动未动,竖起耳朵仔细听。

“小声点儿,小声点儿……”

“那世子爷不是正当年,风光得很嘛,怎么会死了呢?是不是和匈奴开仗战了?”

“打什么仗!说来也奇怪了,这大周到处打得如火如荼,凶奴倒没趁机来犯。听说是这样……”那人压低了声音直接附在另一人的耳朵上耳语起来。唐心什么也没听清。

原本对着一桌子菜胃口大开的唐心此刻已无心吃饭。看来徐大人他们是动手了,情况怎么样真是让人揪心啊。听见这话的人不止唐心一人,顶子也听见了。他悄悄离开了饭桌。

“二位爷今天实在人多,能否让这位小爷拼个桌?”掌柜的俯首哈腰,脸笑得堆在一起,像把折扇。这二位抬头一看,只见一气宇斩昂的公子哥抱着一瓶“鬼酿”站在桌旁。鬼酿!天啊,这人什么来头?!

相传鬼酿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所酿,他因嗜酒而遍尝天下美酒,可总不如意,于是他自己啄磨出了一套方法和配方,酿出了佳酿,取命鬼酿。此酒传到了皇宫皇上赞不绝口,订为贡酒。可这老头生性怪异,他酿酒只看自己兴致,丝毫不管什么圣旨不圣旨的,皇上让人把他捉了去,他依然我行我素。皇上气极了可又不能杀了他,最后只能放了他。皇上要喝这酒都要看怪老头心情,世人就只有听说的份了。如今这位爷却抱着一瓶鬼酿!毫不迟疑,二人起身相迎。

“这位公子一看就非同一般,请坐,请坐。”

“打挠了,相遇就是缘份,今日你我有缘,小弟不才有一瓶御贡,愿和二位分享。”

这二位一听双眼放光,今天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竟有那么好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闯关 推杯换盏间这位翩翩佳公子和那两位客官熟洛得似多年好友一样。他们时而俯首贴耳,时而仰头大笑,时而把烤肉咬得滋溜滋溜,时而把鬼酿呷得咂咂响。他们喝到大厅掌灯,又喝到大厅空无一人。

“三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

“好的好的,伙计结帐!这位小兄弟的帐也计我们头上。”

“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我来吧!”

“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哥俩?”

“哪有的事,我与两位兄长一见如故,真是相见恨晚,哪能瞧不起。”

“那就行。今天这一顿就由我们两位做兄长的请了。”

这位年青公子把东倒西歪的两位送到了店门口,“两位兄台好走。”

“回……回去吧,放心……我们没事儿。”二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黑暗中,接着传来“咚”的一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唐心在房间中焦急地来回踱步。

“公子。”门外是顶子的声音。

唐心一个箭步就来到门边打开门,“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

“是什么情况?”

“据他们说世子爷不是卢王的亲生儿子,是卢王妃和别的男人的私生子。事情败露之后世子爷想弑父取而代之,结果没成功,反倒被卢王捉住,卢王气急败坏下令杀了他。这件事他们也是听人所言,是否属实,还得查证。”

“竟有这样的事!”唐心笑了起来,“我觉得他们说的多半是真的。”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不知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卢小默还是徐大人?

“要不明天我再去打听打听?”

“不用了,你快去休息吧,明天我们尽早出发。”

第二天唐心神采奕奕,显得更英俊潇洒了。众人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疏不知是昨晚的消息让她心情大好,香香甜甜地睡了一觉。

唐心众人又走了十来天来到漳州地界。她嘱咐大家打起精神来,出了齐国公的地盘就没那么太平了,很可能遇上细作,大家别露了马脚。

果然才入漳州就有大军严查。幸亏当初卢小默给了他一个漳州的通行证,唐心掏出证件拿在手中。其他人都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兵器上,唐心拿眼示意他们放轻松别露出破绽。大家故做轻松,跟着进城的队伍缓缓前行。

只见城墙上五步一哨,哨兵手中的长枪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居高临下,令人望而生畏。连绵的城墙如一面万仞绝壁扑面而,让人窒息。唐心把城墙扫视了一遍低下头来。

城门处那盘查的士兵从头盔到铠甲装备一应俱全,腰上挎着一把长刀。头盔下一双眼睛机警而严厉,每盘查一个人这双眼睛都要把人从上到下扫描一遍,弄得胆小的人背也弯了,腿也抖了,脸上还硬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急切地表达出我是良民的心声。查完了人还要把包袱也打开查一遍。准许入城的人这才如获大赦,拎起包袱急急离开。有人想拿银两贿赂一下,结果被无情地打翻在地,受到了更严历的盘查。

查到一男子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那士兵拔出腰刀大喝一声:“把他拿下!”瞬间腰刀和铠甲相击的乒乓声,杂踏的脚步声,扭打声,男子痛苦的呻吟声搅乱了城门口的秩序。众人都惊恐地闪到一边,唯恐被波及。那男子被捆绑拖走,嘴里还在大声地申辩:“我不是奸细——我不是奸细——”那士兵毫不理会。因为他的职责是只要觉得可疑就抓,至于是真奸细还是假奸细自有人会把他们审讯出来。

“下一个!”那士兵正了正头盔,把腰刀重新放入刀鞘喊到。一个中年妇女战战兢兢地上前递上通行证。这城门无疑就是一道鬼门关,盘查的士兵就是难缠的小鬼,入了这门能活不能活就只有听天由命了。于是队伍中出现了小声的祈祷声:佛祖、观音菩萨、甚至齐天大圣孙悟空都成了被祈求的对象。

唐心和顶子看着这一切不言不语,可他们凝视的双眼和紧蹙的双眉都显示出这二人正飞快地转动着着脑筋。李福高大的身躯弯都没弯一下,一脸的强悍;姜一典不安分地前前后后查看城楼、士兵、地形的情况,小小的身子像个不安分的孩子,在马背上扭来扭去;其他几人也不露声色地把周围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有的已悄无声息地把暗器捏在手里;还有的假装抚摸马匹,实则在检查包袱里的兵器。

唐心递上了通行证。这是一个做工精美的方形牌匾,它本身不大,却通体金黄,富丽堂皇,上面雕刻着一只传说中的神鱼——鲲。背面刻着一个彖体的“卢”。那士兵看到通行证的一刻,脸上明显地一惊,随即换上了一张笑容,原本挺得老高的胸膛也涵了起来。唐心心里一喜,看来这个证件的级别还挺高的。

“什么人?我看看。”不远处来了一个骑马的将军,从他的行头上看应该是级别比较高的。

“王爷府的。”那士兵连忙恭敬地双手奉上通行证。

那人傲慢地接过通行证看了看,“包袱里都是什么东西?打开检查。”

“你确定要看?以你的职责你当然可以看。但到时别怪小弟没提醒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唐心骑在马上一脸高贵和傲慢,虽然个头比那将军矮了一截,但通身的气势已盖过了他几头。

那人看了看唐心,张了张嘴,虽心有不甘却没有胆量再下令去检查包袱。他把通行证交给士兵,那士兵又双手恭敬地递还给唐心。十一个人十一匹马昂首阔步进了城。

“公子,您刚才那起气度真比皇帝老儿还厉害!”王松策马来到唐心身旁说到。

“就是,刚才我都准备拿家伙了。”

“公子,本来我觉得我可以唬住很多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地痞流氓。可是现在觉得差你还有一大截儿。你可得教教我。”顶子一脸钦佩地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打探 唐心听大家这么说噗嗤一声笑出来。她下了马:“我们还是找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聊吧。”她把手心的汗在长袍上擦了擦,迎面而来的一阵风让她感到后背一阵凉爽。

这里虽然是边锤重镇,但商业气息要淡很多,倒是街上巡逻的士兵一会过来一会过去,像一块乌云投影在大街小巷,弄得大家人心惶惶,不知什么时候暴雨就要来了。他们找到了一家客栈,向店伙计定下了房间,然后来到大厅在一张大圆桌旁坐了下来。这里和先前的风驿镇大相庭径,大厅冷冷清清,住店的客人都躲在房间里,仿佛有四面的墙把他们包围起来才安全。店伙计上了一壶茶,脸上也如被阴云染了色似的乌青愁苦。

“伙计,生意还好吗?”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这年头不是有急事,谁还敢进城?没人我们这生意还怎么做?”

“给我们预备一桌饭食吧。”唐心冲伙计吩咐道。

“好的,小的这就去办。”

大头已给唐心斟好了茶:“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是直接到陆云找徐大人他们吗?”

唐心沉吟了片刻说道:“我们先在这儿待一天,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那下午我带一典他们几个出去逛逛。”顶子说道。

“嗯,你们注意安全。朱老板说的没错,这城防加强了,说不定到处都有探子……看来局势有变化,不然这城防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公子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吃完了饭顶子、姜一典、大头就出去逛了。

“顶子我们去哪儿?”

“哪儿热闹去哪儿。”

“那就去茶馆听说书呗。”

“好主意。”

三人打听了路来到城中最大的茶馆。茶馆中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市井小民、还有些官兵都在茶馆中休息娱乐。茶馆正中是一个圆形的高台,有一老者拿着惊堂木绘声绘色地说着书。每说到精彩有趣的地方下面的听众就喝彩哄笑,说到伤心离合处又有人唏嘘不已。整个茶馆充斥着各种声音,他们互相撞击、干扰、又融合在一起。茶馆中有各色面孔:有的是卖完了东西的小贩,箩筐放在脚边,消瘦蜡黄的脸庞此刻充满了神采,看得出喝喝茶,听听书给他带来了莫大的享受;有的是三五好友聚在一桌,方寸间自成一个天地,周围的世界对他们丝毫没有影响;还有四五个士兵坐在离高台最近的一桌,他们除去了头盔和甲胄,不耐烦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又伸长脖子往台里望。那台子的入口处有一块布帘遮挡,想必后面是和一个房间相连。出于畏惧,整个茶馆挤挤攘攘,在他们周围却空着三桌没人敢坐。

“走,我们坐那里去。”顶子指着那几个士兵旁边的一桌说道。

“我就想坐那桌。”大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他生平的一大乐趣就是和官府作对,当然这些当兵的也算在内。

他们刚坐下那几个人就撇来敌意的目光。顶子视而不见,大头用猫看老鼠的眼神瞪了回去,姜一典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爬到了椅子上坐好。这样怪异的组合这几个当兵的还是第一次看到。常年的嚣张让他们怒火中烧,很想教训教训这几个目无他们的人,可这几人的华服和气派又让他们忌惮,最终他们收回了挑衅的目光,从鼻孔冷哼了几声以示不屑。

伙计急急地跑了过来,递上茶水单。只有尊贵的客人他才会递上这个单子,因为只有这些客人才喝得起上面的茶。一般的贩夫走卒他也不用问,直接拎一把大壶往那茶碗里倒就行。壶中的茶叶都是最次的,而且从早泡到晚已经淡得看不出茶色。顶子点了壶上好碧螺春并瓜子等几样小食。

“出来了!出来了!”那几个士兵眼睛闪着光看着台上,已把他们几个抛到了脑后,原来说书的老头已退到台下,从那布帘后走出出一婷婷的二八女子。她一张鹅蛋脸弧度刚刚好,圆杏眼如波上寒烟翠,小而饱满的嘴唇如成熟了的樱桃鲜嫩多汁。她往台中一站,茶馆中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各位客官,今日小雨为各位带来一首《雨霖霖》。”说毕她朝旁边一抚琴的中年妇女点头示意。那妇女手指轻触琴弦,悠扬婉转的旋律随着她的手指升起,像袅袅的茶烟。小雨清丽的歌声像湖面上穿透薄雾而来的一艘小船,追随那茶烟而去。

“真是美呀!人美歌也美!”

“只可惜咱哥几个没那个福分。”

“我只要每天能在这儿看看她,听她唱一曲就很满足了。”

“你就那点出息!”

“不这么着还能怎么办?你敢夺张将军的所爱?”

“你以为小雨会喜欢他那种人,她只是屈于他的权势罢了。”

“何止是她,咱们不也一样嘛。”

那几个士兵看着台上的美女喋喋不休。这倒好,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顶子笑了笑心想:呵,这消息不用我打听自个儿就送上门来了。他冲姜一典和大头做了一个手势,二人点头示意明白。

小雨连唱了三曲退到后台,顶子三人也起桌离去。伙计迎了上来,顶子给了他比茶钱多的银子说不用找了,伙计高兴得连声道谢。

“有个事想向你打听一下,刚才那小雨姑娘每天就演一场吗?”

“是,是。”

“她就住在城中吗?”

“对,但具体住哪儿我就不清楚了。”

“谢谢这位小哥。”

“客官慢走。”

三人出了茶馆。

“这茶馆除了正门,后面还有一道后门。”姜一典趁大家陶醉在小雨的歌声中时离桌弄清禁了门的位置,“她只可能从后门离开,跟我来。”大家跟着他左拐右转从如迷宫一样的巷子中绕到了后门。

“行啊一典!这种肠子似的弯弯绕你都找得着。若没有你,人都走没影了我们还没找到门呢!”大头一把搂过一典,就像一个父亲搂着儿子。

“嘿嘿……我就这点本事,我倒挺羡慕大头哥打暗器的本事,可惜学不会。”

“羡慕我干嘛,你这挺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跟踪 三人站在离后门不远的一个隐蔽处。等了约摸一刻钟,小雨姑娘出来了,身旁还跟着一个丫鬟。她把手中的帷帽戴上,整理了一下薄纱向右边走去。顶子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走过这段僻静的巷子向左转有一个出口,那里通向熙熙攘攘的大街。小雨主仆二人沿街慢慢走着,到了一家胭脂水粉店拐了进去。顶子给大头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进去。

“为什么是我去?让一典去。”

“别废话,人跟丢了拿你是问!”

“我一个大男人一进去就让人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暴露了嘛!”

“呵呵,大头不好意思去,还是我去吧。”一典笑眯眯的,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蹦了进去。这姜一典还真是人如其名,只有那么一点点。他的身量只及一般男子的肩高,一张娃娃脸总是傻乎乎地笑着。二十出头的人了看上去还只有十四五岁。他身材矮小的缺憾却成了他的一项优势——爬梁上树如猴儿一样敏捷,穿室入户如家鼠一样自如。身材的矮小还弥补在了五官上:他目视极远,听觉敏锐。再加上那傻乎乎的娃娃脸总让人轻视,他就趁机钻了空子。

一典进了屋,呆头呆脑地四处看。他见小雨和婢女正在挑选胭脂水粉,自己也假装看起来。

“这位小哥,你要买点儿啥?”一个姑娘见他傻头傻脑的以为他走错了店就从柜台里走出来询问。

“我们家姑娘使我出来买点儿东西。”

“那你是要买点儿胭脂呢还是口脂呢?”

“我要胭脂。”

“那你看看这款如何?”那女子拿出一盒胭脂开了盖让姜一典瞧。

姜一典用手指挑了一点桃红色的胭脂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开:“嗯,你这粉至多磨了三道不够细腻,抹脸上就跟那沙地似的,擦不出鸡蛋白那光滑的感觉。我们姑娘要磨了十二道的。还有你里头用的珍珠不是上好的,加了贝壳粉。这红蓝花是生手做的吧,没有浸透,带出了些许黄色……”

原本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的这位姑娘顿时惊得哑口无言。她收起了怠慢的心思,像对待她最尊贵最挑剔的客人一样从里边箱子里拿出另外一盒:“没想到你对胭脂那么了解,你看看这盒怎么样?”

一典拿起胭脂盒闻了闻,又对着光把胭脂盒转一圈细细看,他的余光瞥见小雨已挑选好东西,正在付钱。

“这就是你上好的胭脂?这盒胭脂虽比上一盒好很多,但还不是顶好的。玫瑰花蕾不是清晨摘的,是已经见了光摘的,而且没有剔挑干净,加夹了色泽不匀的花瓣。”说完,不无遗憾地摇摇头放下盒子迈出门外。

那女子待他消失在门外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天呐,真是高人!”她追出门外,已不见了他的身影。她懊悔不迭,自己研究胭脂水粉十多年才遇到这么一个高人,竟忘了问他的姓名,家住何方?若得他的点拔那她的胭脂水粉定能入得候府公卿之家,到时名利双收。只可惜……只可惜……哎!那么好的机会她没抓住气得直跺脚。

三人继续跟踪小雨。期间她又绕到一家酒楼买了一些肉食和一壶酒,装在篮子里让婢女拎着。

“看来今晚我们就会有收获的。”顶子看她买的东西断定。他笑得风流倜傥,引得路过的女子看痴了去,又羞得长袖遮面。

小雨从一个很窄的巷子口拐了进去。若不是她这么拐进去,顶子他们路过了也不会在意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入口。一典看看四周没人,像只猴一样噌噌就上了墙。因这口太窄,若他们就这样跟进去一定会被小雨发觉,所以就由一典先从墙上跟着他们。没想到这窄窄的巷子口进去却别有洞天,它就像一个花瓶,窄口进去就到了花瓶肚子。一典看清了小雨进了哪道门就返回“花瓶口”招呼顶子他们进去。

这花瓶肚子大约有四五户人家,小雨住在最里边一家。一典不等顶子吩咐就跃上房头进入院内打开了院门。

那婢女听见了响动从西屋走了出来,看见一典惊恐得瞪大眼睛刚想喊叫就被大头扔出的一粒小石子打得晕了过去。大头一个箭步抄起就要栽倒触地的婢女,迅速把她抱回西屋放好在床上,顺便又在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洇儿什么事?”小雨在房内听见响动问道。无人回答,她很惊讶,起身开门。

“唔……唔……”刚一开门,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口鼻,顺便闪身进入了屋内。

“别吱声,我们不会伤害你。”那人反手过来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了嘴,咕终,一粒圆溜溜的东西滑入她的喉咙,进到了肚子里。那人放开手,小雨“咯咯……”地咳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你给我吃了什么?”小雨捏住喉咙拼命想吐出来。

“放心,我们只是想让你帮我们做一件事,事完之后我会给你解药的。”

“什么事?杀人放火的事我可不做。”

“没那么严重,只要你帮我们从你相好的嘴里套出点话来就行。”

小雨毕竟是跑惯场子的,只慌张了一会就冷静下来。

“你们只是套话?还是要寻仇?”

“我们和他无冤无仇,只是想套点话。当然了,如果你想报仇,我们顺便也可以帮你报了。”

“呵,原来是这样。报仇就算了,我虽不喜欢他,但他也算是我的衣食父母。杀了他我还得找第二个,也许连他都不济。你们想要些什么消息?”

“听说世子爷死了,我们想知道卢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卢王三公子的情况。当然能得到些军队的情况就更好了。”

“你们胃口可真够大的,他一个边陲小镇的将军未必能知道那么多。”

“无妨,你只要尽力就行,他不知道我们也不会怪罪于你。”

“那我就试试,解药的事你们可不能食言。”

“放心吧,只要你套出了消息,解药我一定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套话 三人吩咐完,不等小雨安排就自己找地方藏了起来。

“咚咚,咚咚。”院门被有节奏地敲响。

“来啦!”小雨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检查了一下妆容,又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见没破绽才起身去开门。

“怎么你亲自来,洇儿呢?”

“我打发她到西屋休息去了。我想只有我们两人清清静静。”小雨娇羞地笑笑。

“好,就咱们两个人。”张将军揽住小雨的肩揩她一起进房。

屋内小圆桌上已摆好了四五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小雨抬起酒壶给酒杯里斟满,张将军一撩锦袍下摆坐到垫着软垫的圆凳上。他今天只着家常便袍,魁梧的身材在锦袍下强劲有力,似乎只要他一用力锦袍就会被他撑裂似的。平常严历的一张脸此刻也温柔了不少,只是他因微笑而泛起的褶皱不似其他人是弯曲的,有弧度的,他的是深而直的线条,凭空给那微笑蒙上了一层凌厉的气息。

顶子和大头藏到了屋外的墙角,一典则趁小雨转身的功夫飞到了房梁上趴着。此刻顶子透过窗户缝观察着他,看完不禁皱起了眉:这是一个善变易怒的家伙,不知小雨能否套的出他的话来。

“这阵子你倒有好几日没来我这里是什么缘故?”小雨略带关心地问道。

“上头有事忙不过来,今儿我都是偷空过来的。”张将军拿起筷夹了一块卤猪耳塞到嘴里,又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这酒不错,是哪儿买的?”

“这酒我可是寻了好一阵子才得来的,叫朝阳酿,它原不是本地的,因出产得少店家得的不多,现在战乱就更没得地方去弄了。这还是我软磨硬泡花了重金才把他压箱底的一瓶给弄了来,就等着将军来呢。”小雨边说边夹了一块儿烧鸭放到他碗中。

“嗯,的确是难得的好酒,让你费心了!”

二人边吃边聊,小雨见他酒已过半话也多起来就装作才想起来似的问道:“将军,今儿我在茶馆听人说……”她露出怯怯的神情。

“说什么?”

“说世子爷死了。”小雨压低了声音说,“我吓了一跳,心想茶馆那地方流言漫天,可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

“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么多干什么?”张将将军放下了筷,脸拉长了,阴恻恻地盯着小雨,好像审细作一样。他只要不笑,脸上的横肉就往下斜。

“说的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和他不沾亲不带故的我管他死活干嘛,我担心的是他死了对你会有什么影响?我虽只是个唱曲儿的,但各色人等见得多了也知道人世复杂。你虽远在边镇,可这大树倒了能掀得起几十米的深根来。追根溯源你终归要属于那根系中的一支,若这根安安稳稳的还好,倘若它已被拔起,那你可如何是好?你若受影响,我一介女流除了为你伤心痛哭,还能做什么?”小雨说着如烟的杏眼中泪如泉涌,就像那烟雾笼罩的湖面上忽然下起了雨,美得让人窒息,美得让人心疼。

张将军听她一席话,又看她那模样心里柔软起来。他站起身走过来揽住她娇小的肩膀,“原来你是在为我担心,我错怪你了。这两日事情繁杂,上头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弄得我也是心情烦躁……刚才你这么一问我又想起来这些烦心事来,所以才暴躁的。好了,别哭了,你放心,我会为你安排好的。”

小雨委屈地一扭脱开了他的手掌,扬起布满泪痕的脸,“你以为我只是在意你那点钱吗?在世人眼中我比烟花女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我也是人,我也知道知恩图报。我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还不了解我,也如世人一般看我……”小雨哽咽地说不下去,又唔唔地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张将军伸手擦去她脸庞上的泪珠。“我怎么会向世人那样看你呢?在我眼中你就是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等见识,想得如此深远。来,喝口茶消消气。我到你这儿来本来就是来散心的,别因为这事挠了我俩的好心情。”张将军给她倒了杯茶。

小雨喝了茶,抬起如清泉洗过的双眼担忧地看着他。

“世子爷的确是死了,上头还杀了两个大人物。不过你放心,没波及到我。这阵子上头下令加强戒备,卢王还派了另一路大军过来。我想除了世子的原因,应该还有其他原因。总之现在很紧张,我不能每天都来看你。你无事也不要出城了。”

“是不是要打仗了?你会离开这里吗?”小雨紧张地问。

“说不准,我们也只能严阵以待。”

“不会是在咱们这地方打吧?卢王和齐国公不是盟友吗?我们两地一直相安无事,这要打起来可怎么是好?”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过你还是准备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我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左不过一点儿金银细软。”

“现在的局势很紧张,我还是得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行。”

“怎么会这样呢?”小雨一副愁容。

“来,别想那么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今天好好聚一聚。下一次还能不能在这里和你相聚都难说。”张将军抬起酒壶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

“我给将军献上一曲吧,世道再怎么乱,日子还得过不是吗?将军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唱的那支曲吗?我现在依然记得将军听那支曲时的愉悦眼神。愿将军听闻过后忘了那些忧心事。”

张将军点头应允。小雨取了琵琶来自弹自唱,这首曲子轻快悠扬,把刚才凝重的氛围冲淡了不少。美人在侧,美酒在喉,歌喉婉转,月亮盈辉,他不觉放松了身心,杯满则干。

酒足饭饱张将军已醉得东倒西歪。没想到这酒会那么烈!小雨使劲全身力气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替他除了外裳放在椅子上,自己也和衣而卧。既然局势那么紧张,她可真得为自己谋划谋划后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逃跑 夜深了,一典从房梁上溜下来,先前他已注意到张将军腰间挂着一块儿牌,那应该是令牌或者军符之类的,兴许用得着。所以他硬是在房梁上趴了半夜等待时机。只见暗中他蹑手蹑脚摸到衣服,又细细摸索,终于摸到一块方形的硬牌,捏在掌心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

李福在客房内走来走去。微弱的烛光因他的走动而摇曳不定。

“公子,要不我去找找他们吧。”

“你上哪儿找呢?不用急,安心回去睡吧,最迟明早他们就会回来。”

“那我回去了,公子也早点儿安歇吧。”李福本想再请求小姐让自己出去找找,让他在房里干等,那心煎的感觉太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以往的经过已证明小姐有胆有识,她不会错的,自己还是回房吧,别在这转悠得让小姐心烦。

顶子他们是三更后才回来的,没想到李福居然在大堂掌了一盏灯等着他们。顶子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李福,然后上楼歇息去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又该亮了。

乒乒乓乓,叮呤咣啷,咚咚咚……破晓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响亮的嘈杂声打破。

“快!快!快!把整栋楼给我包围起来,不许放走一个人!”

“给我上楼搜!”

“哎呀军爷,您这是干什么呀?小店住的客人都是有名有姓登记在册的。”

“滚一边儿去,别妨碍老子公务!”

“使不得,使不得呀!这客房里还有女眷呀!”

“我们抓的就是女眷!”

客店掌柜和几个伙计想拦住去撞客房门的士兵,被士兵用拳脚或用刀背劈得哇哇叫。接着是咚咚咚的砸门声,房门破裂的声音和房间内打翻了桌椅板凳的声音,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整个客栈犹如从人间堕入地狱。

唐心有心事早早的就醒了,客店发生响动的第一时间她就穿戴整齐并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情况不妙,快起来!”

门开了,唐心迅速闪入房内。还有其他房间的几人也紧随其后闪入了房内。原来发生响动的时候大家就惊醒了。

“不会是来捉我们的吧?”

“情况不明,大家见机行事。”

“如果是来捉我们的拼死也要杀出去!”唐心给了最终指示。

叮呤咣啷——门被粗鲁地撞开了,两个士兵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检查,把你们的证件都拿出来!”

唐心把那块通行证拿了出来。其中一个士兵伸手就夺了过去,他看了看通行证又看看唐心,嘴角上扬露出两颗黄牙,眉眼却没有上扬,反而眯起眼,露出两道凶光,还夹杂着一丝兴奋。

唐心一看他这神色,暗道不好,“查完了吗?把令牌还给我。”

“你连人带牌都甭……”他话未说完已被大头的一个飞镖正中咽喉。另一个刚举刀就被李福左手把刀夺下,右手往后脑勺一掌劈倒在地。

“快去后院骑马!”唐心一边从那人手中夺过令牌一边吩咐大家。

大家都把家伙拿到手里从三楼冲了下来。

“他们在那儿,快抓住他们!”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这一群夺路而逃的人大声喊道。分散在各处的士兵都向这边围拢过来。

此时的客店就像经历了地震,人们纷纷从房中跑了出来,有的抱着大包袱生怕有人趁乱抢了去;有的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忙着穿鞋;有的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哭喊着找人。客店老板忙得一会儿抓住这个,一会儿抓住那个,这些都是银子啊!这会儿有谁会跟他结账呢?逃命要紧啊!士兵们被拥挤慌乱的人群阻住,他们就用刀背或者拳头把人击倒,这下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下楼去,挤倒了楼梯护栏,接着伴随着惨叫有人摔了下去。有的人被这情景吓到了又往回缩,这样前进的,后退的挤作一团。这真像一个大蜂巢,进进出出的蜜蜂密密麻麻,嗡嗡乱响。

“走这边!”王松一看这阵势急喝一声,向右一转来到了二楼一间客房。他把客房的铺盖从窗户扔了下去,“跳下去!”说完自己第一个跳了下去。其他人也毫不迟疑地跟着跳了下去。

“公子,你行吗?”李福担忧地问。

“没问题,比这高的树我都跳过。”唐心说着已跨过窗户跳了下去。

李福是最后一个跳下来的。他因高大魁梧,跳下去的时候闪了一下脚,站起来的时候脚疼得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官兵已经围了上来,有两个人去搀扶李福,其余的人和官兵斗在一起。他们边打边移向马棚。马儿被这响动惊扰一边嘶鸣着,一边高高抬起前蹄。有两个人先上了马,他们调转马头和官兵搏杀掩护其他人上马。

“大家憋住气!”唐心见所有人都上了马,高喝一声转身撒出一包药粉,与此同时她看见离她只有一马之隔的士兵举刀朝她劈下来,来不及转身的唐心一夹马腹身体往前倾,在她前一步的王松转头看见了落下的刀,急转身扔出了手中的刀,叮当一声响,两刀相击溅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王松是使了全力的,脱出手的刀把对方的刀震歪了,斜斜砍在马后腿上。马一声哀鸣向左下方跌下去,唐心也随之跌倒。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捞了上来。她感觉自己已看到了地上的黄土,胳膊一紧一疼就飞了起来,飞到了一匹飞驰的马背上,脸颊贴着马腹,粗糙的马鬃摩挲着她的脸有点儿刺疼,马膻一股股从鼻腔进入。她被飞驰的马儿颠得一颤一颤的,感觉腹腔里的东西都要被颠出来了。可这和着汗水的膻味和颠簸让她无比欣喜——她被救了!她努力地抬起头想看看状况,却徒劳无功。马蹄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她只能眯起了眼睛,却无法掩住口鼻,在她被灰尘呛得“阿嗤阿嗤”打了两个喷嚏之后一只大手环住她的腰把她一把抱起来坐在马背上,唐心赶紧分开左腿坐好,双手抓住了马鬃。刚才挪位了的五脏又回归了原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逃跑2 接下来看到的情况让她刚才侥幸逃脱的喜悦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前方发出了乒乒乓乓兵器相击的声音——又遇到了阻军。她摸摸身上,除了药粉、绣花针,就只有一把匕首。该死,下次一定得备一把长剑!就算她不会舞剑这个时候也比匕首好用。

“拿着!”后面那人递过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护住马蹄!”

妈呀,这刀可真沉!唐心使劲握着那把刀,虎口因用力而挣得生痛,她心里向佛祖祈祷着千万千万别让这刀从手里震飞了出去!这一急,灵光乍现,她从后领子里摸出一包药粉洒向左边的士兵,又摸出一包撒向右边的,左一包右一包,天空中如白雾弥漫,又如细雪飞扬。

“喂!不怕死的你们尽管打打杀杀,包管你们一刻钟之内气绝身亡!惜命的就不要乱动,两个时辰够你们去找大夫配解药了!知道这药叫什么名字吗——骷髅散!顾名思义意就是死得很惨很难看。不相信的人一刻钟之后就可以给大家做个示范了!哈哈哈……”她边撒边配音,末了还嚣张地哈哈大笑。

原先看见白粉漫天的人就有所担忧和警觉,现在听她这么一说许多人动作都慢了下来,有的举起衣袖捂住口鼻,看见同伴这样自保,大家也纷纷跟着效仿。就这么一小会功夫,唐心他们就把包围圈打开了一个小缺口。

“给我截住他们,截不住他们你们同样没命!”马上的将军气急败坏地叫道。

士兵们听他一威胁又开始打斗起来,只是没敢放开了打。眼看打开的缺口就快要被堵上了。“擒贼先擒王”书上说的一点都没错!不把为首的这个人拿下他们十几个人怎么对抗上百人的队伍?唐心愤愤地摸出她的绣花针。这针上确确实实喂了剧毒。

“啊!”那叫嚣的将军惨呼一声跌下马来。

唐心看看自己手里的针,这还没撒出去呢怎么就倒了?

“啊……将军中毒了!将军中毒了!”离将军最近的人看见他脸上出现如蛛网般的黑色,这张网还在不断地扩张,蔓延到耳根脖劲……真的是很恐怖!“这药粉有毒,有毒!我们就快死了,快去找大夫!”他边喊边扔掉武器朝城中跑去。

所有的人乱作一团,那黑色的蛛网仿佛越织越大,它黑色的触角像有生命似的寻着生物的气息而来。现在那个不怕死的确确实实死在了他们眼前,大家谁也不敢去碰他,唯恐被那蛛网捕了去。所有人耳中都听见了“大夫”,对,大夫!他是唯一可以把他们拉出鬼门关的人!叮叮咣咣,大家扔掉武器,没命地跑去。

在这混乱中谁也没发现没入将军小臂上的一把小飞刀。那是大头的,同样喂了剧毒。众人被他恐怖的面象吓住,顺理成章地以为是那白粉的毒发作了。

唐心他们趁乱逃出了城。他们一路策马飞奔,跑出了几十里地才慢慢停下来。大家找了一个隐蔽的山坳下马休息。

唐心转身看见背后的人,咦?怎么是个陌生人?他五大三粗,用一块儿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片捂住了口鼻。唐心看他,他也看唐心。不对,唐心赶快把她的人点了一遍,这个确实是多出来。他翻身下马,背上背着两把钢刀。

“喂,你是谁?”唐心也从马上跃了下来。

大家闻言围了过来。

“哇,打了这一路,我怎么就没发现咱们队伍里多出一个人?”

“他怎么进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他是李福呢!你瞧他俩的体型多像。”

“我知道,是他救了公子!”王松打歪了士兵的刀,眼看唐心就要跌倒是这个人救了她,刚才忙于逃命不及相问,现在终于得空问一下了,“请问这位义士姓甚名谁?多谢你出手相救!”

“我叫凤鸣,在客栈藏得好好的,官兵大张旗鼓地来抓人,我以为是来抓我的,逃命之时发现你们也在逃,顺手就救了这位小兄弟。现在想想,他们应该是来抓你们的吧,我只是被吓出来的小耗子罢了!”

“你犯了什么要躲躲藏藏?”

“哎,这个一言难尽。总之我们都是被官府通缉的人,换句话说,我们都是朋友。”

“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唐心对他施了一礼。

“甭客气,大家都是落难之人,互相帮一下也是应该的。”

“你怎么蒙着面?”唐心不解地问。

“哦,这个?”凤鸣一把扯下脸上的布片,“你不是撒毒药吗?我为了自保啊!我本来还挺担心我的马,不过看来这药对它没影响。”

“哈哈……哈哈……”唐心闻言止不住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没发现我们所有人都没掩住口鼻吗?”

“你们是不是提前吃了解药?”

“那就是普通白面,吓唬人的,吃什么解药。”

“可那将军不是毒发身亡了吗?”

“那是我打了他一支毒镖。”大头解释道。

“原来如此——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是高明,佩服,佩服!”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一桩事没了,等办完了这件事我会到漳州。”

“我们也要到漳州,也许到时又能相见了。”

“我们真是有缘分!此地也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说的是。但我得先给我的弟兄看看他的脚怎么样了。”唐心说着来到李福身边。

李福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唐心查看了一番幸未伤及骨头,只需用些活血化瘀的药即可。凤鸣也跟过来看,“这位老兄的伤不打紧,我这儿有上好的药膏,保管你擦三天肿就消了。”说着递过一小盒淡灰绿色的药膏给唐心。唐心打开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药草香,这个味……是南国神草!这种药长在西南蛮荒之地,那里地处偏远,居住的都是未开化的夷人,鲜少有商人到那里收购药材,所以此药珍贵异常。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居然有那么珍贵的药膏真是耐人寻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脱险 “凤兄你这药太珍贵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唐心把药递还给他。

“诶,说什么呢?我们也算是共患难的朋友了,一盒药膏算什么?”凤鸣说着又递了过去。

唐心不好拂其好意,接过药膏要给李福擦,李福挡住了唐心的手接过药膏,“这种小事何须烦劳公子,我自己来吧。”说着自己把药膏擦在脚踝上。一片清凉传遍脚踝,就像赤日炎炎遇到了一阵凉风,李福舒服得吁出了一口气。“真是好药,谢谢凤兄!”李福小心地把盖拧好还给凤鸣。

“你带着用吧,一天三次,三天后你的脚就能行动自如了。”凤鸣笑呵呵地说。

李福还想还,被唐心制止了:“凤兄的一片好意你就收下吧。它日有机会我们一定报答凤兄的恩情!”

“好,来日方常,但我们现在还是赶紧走吧。”

大家上马继续赶路。行约两里地的时候有一个岔道,凤鸣指着右边一条说:“我要从这边去新宜,就此别过,保重,保重!”

“凤兄保重,咱们漳州见!”

经过这件事唐心众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进城住店。他们专挑着僻静的,人烟稀少的地方走,餐风露宿,饮食粗糙,生活很是艰苦。幸而路过山林时他们会打得一些猎物,改善一下伙食。

“再过几日就能到漳州了,不知徐大人他们怎么样了?”

“呵呵,终于可以进城了,我要好好喝上一盅。”

“是啊,这一路跟野人似的,进城了我要好好吃一顿。”

“别净想着吃喝,到了敌人眼皮子底下才需万分小心呢!”

即将到达目的地让大家心情愉悦话也多了起来。

在离漳州十里地的一个小村庄里唐心众人停了下来。她让顶子和一典去城门打探一下城防的情况。这一路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何那个士兵看见卢小默给的令牌不但不放行还确认要抓的就是他们?卢小默的令牌有问题是不可能的,如若那样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如果是卢小默出了事,而她拿着他的令牌受到牵连也说得过去,可出事的不是卢小默,而是世子爷卢潇然。百思不得其解,顾虑重重,此刻她也不敢贸然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地进城去了。

顶子和一典混在人群中查看城防情况。城门前熙熙攘攘,有挑担的,有骑马的,有推车的,还有商队驮了大包的货物。城墙上和城门口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每个出入的人都要检查身份文牒,除此之外还要搜身和检查包袱。这里的检查比之风驿镇有过之而无不及。

顶子和一典对视一眼打算折返,这时一只大手拍在顶子的肩膀上:“你们总算来了。”顶子和一典回头一看,此人好生面善,仔细一想是在其昉军队里共过事的,姓甚名谁倒不记得,只这对招风的大耳朵过目不忘。

“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嘛?”顶子小声问。

“咱们到那边慢慢谈。”那人搂住顶子的肩把他带离了人群。

三人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清过往的情况,但又远离人群偏僻安静。

“王公子收到飞鸽传书得知唐小姐朝漳州来了就命我日夜在这守候着。可巧今日竟遇到你们,唐小姐呢?”

“他们在十里地外候着不敢贸然进城。”

“这城防盘查得着实紧,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待我禀明了王公子和徐大人再说。”

“嗯,我们就在十里地外的山圆村。”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进城去找王公子,别过!”

三人起身向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才上路。

山圆村村口有一家小茶棚。简陋的木屋里有六七张方桌,木屋门前就着两棵大槐树又支了几张桌子。六七个路人三三两两坐在桌前喝茶解乏。唐心众人坐在屋中临窗的桌前。从支起的窗户里可以看见远处小路上的情况。

远远的,小道上蓬起一阵烟尘,烟尘由远及近,“嘚嘚”的马蹄声隐约可闻。算算日子快一年没见到卢小默了,过往种种既清晰又遥远,进了城是否就可以见到他呢?

李福众人可没那么轻松,望着绝尘而来的铁骑辨不清敌友,他们唯有防范。武器已放在顺手的地方,或者捏在手中,只待情形而定。

马蹄渐缓,为首一人当先跳下马——是王诩。他双眼急切地四处张望,黑色的马靴疾步踏起一阵黄土。

“二师兄!”唐心欢快地呼出一声奔出房外。

“师妹,师妹!”王诩一个箭步来到唐心跟前,双手握住她的两肩喜极而泣不能言语,只把唐心带到怀里,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双臂环绕着她,许久才道:“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这是我在梦里梦了几百次的情形,现在美梦成真了,成真了!”他把手松开,仔仔细细把唐心看了一遍,没错,这就是他的师妹!活生生的师妹,“我收到大师兄的信说你还活着,可我心里总是忐忑。现在见到你好好的我的心才安定下来。感谢上苍让我还能见到你!”

唐心扬起小脸看着他。这一看吓她一跳:王诩原本如清泉一样清澈的双眼现在充满了血丝,如红宝石一样,两颗乌黑的眼仁像镶嵌在红宝石中的两颗墨玉。

“你的眼睛怎么啦?”

“自你坠崖后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不找郎中医治?”

“找了,药也吃了就是不见起色。没关系,我自己倒没什么影响,只是别人见着害怕些。”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我只是心疼你!”唐心泪如泉涌。透过水帘洞似的朦胧双眼,他看见师兄两腮上已长出青黑的胡茬,因无心料理,它就如田埂上的荒草一般参差凌乱。恍惚间,师兄已老去十岁。唐心哭得更伤心了。

徐大人原本在离他们两步之遥的地方站住,让她们叙叙兄妹情。现在见这情形不得不上前劝解安慰一番。

“唐小姐莫再伤心了。大家都还活着应该庆祝才是。此处虽僻静却也不是长聊的地方。待进了城安顿下来再细叙不迟。”

唐心擦擦眼泪,“徐大人说的是,我们赶快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见 在一所不起眼的民房内,一袭天青色长衫的卢小默在院内不停地走动,他时而抬头看看瓦蓝的天空和落在树梢上歇息的鸟儿,时而停下脚步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和唐心相识的点点滴滴在脑中清晰映现,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心中那份思念却那般磨人,离开唐心有多久,他的思念就有多深,甚至更深。

得知唐心来到了漳州,他一颗心急切地要飞出去寻找他的所爱,这种急迫难耐,焦灼难安却又甜蜜美妙的感觉是他在遇到唐心之前从未有过的。从此他运用他的聪明才智所做的事情都是换回筹码,赢得唐心的筹码。就像猎人要有一个安稳舒适的家就必须有坚实高大的围墙挡住外面的豺狼一样。他的心儿如蚌内明珠,石中美玉,其皎皎光辉终会引得众人垂延,所以他不仅要建好他的城堡,还要快!

“砰……砰砰砰……砰……”一短三长,看门的汉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瞅了一眼,见是王诩,迅速打开门让众人进屋。

卢小默闻声从后面一进院落直奔前院。

“唐心!”他一眼就认出那个脸上白一道黄一道的假小子就是唐心,心中一阵欢喜,再一看她像被暴雨冲刷过的裸露山坡似的脸,又生心疼。

“卢小默——真的是你!”唐心咧嘴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黑黑白白的一块脸像开了一朵花。

“呵呵,你终于来了,快进屋!”卢小默阳光灿烂地来到唐心身边,拉起她的手往里走,然后头也不回的吩咐一声:“何妈端盆水进来!”

王诩看师妹开心自己也开心,他有点儿骇人的红眼泛出温暖的光泽。他没有立即跟进去,而是转身对护送唐心来的人道:“众位弟兄辛苦了,酒饭已准备好,请随我来。”

大家听说有酒饭可食用立刻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大家随王诩到了西屋。

“嗯,其他人呢?”

“他们在饭厅。等你洗完了脸我们也过去。”

“好了,我们走吧,还真有点饿了呢。”

小默伸手想握住她的柔荑,伸至一半又缩了回来。她太美好了,美得如那皎月下开放的昙花,月影都舍不得移动,唯恐惊扰了她。他和她并肩,眼不见前路,一路含笑望着她。

餐厅圆桌上已摆好了饭菜,仓促间能准备得如此已属不易。王诩、徐大人已在座。徐大人满脸慈爱。他们顶风冒雪来到漳州后顺利地联系到了念芯和小默。念芯看到徐大人出现在漳州吃惊不小。

念芯产子后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对卢府大小事务及卢王都不闻不问,她只想安静地在默竹园把孩子抚养长大。她这样冷落着卢王也算是对恋人的一点忠贞。殊不知树欲静而风不止,卢王对她的迷恋和小默的聪颖伶俐让卢王妃既嫉恨又担忧,于是她谋划了那起揭穿念芯真实面目的大戏。卢王的尊严受到挑战,他等着念芯给他一个解释,只要她娇娇柔柔哭哭啼啼地向他解释一番,他是不会相信的,他依然会偏宠她们母子。可她偏偏没有,她安静地待在墨竹园,对一切指控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是一国王爷,再怎么宠她也不可能无视她的漠视,于是默竹园真的被冷落了。虽然茶饭粗糙,粗布麻衣,但不用再应付卢王念芯心里轻松多了。她只一心一意教儿子念书。直到他听说卢王要用她心爱的儿子去做人质才开始反思。她让儿子逃,自己留下来抵挡一切。在现实中要么死亡,要么改变。为了儿子,她选择了改变。

后来小默回来了。原来他的性子也随了母亲——不争不抢,恬淡自如。这次回来他变了个人似的,他告诉母亲:他必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念芯张张嘴,最终没有告诉他实情。于她,小默是她的生命,他们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不争不抢就可以活下去;于他,唐心闯进了他的生活,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云淡风轻。于是母子联手开始反击。小默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十天半个月他会和母亲会一次面,告诉母亲一些或好或坏的消息。有一次长达一个月之久他才回来,念芯心急如焚。他顶着一张灰尘扑扑的瘦脸对母亲说事情出现了转机。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徐子詹见到了念芯。他把所有的疑惑都问了出来。他已等了那么多年,失去了那么多年,他不想再兜圈子。念芯含泪默默点头。徐子詹大喜,把念芯拥入怀内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再后来王诩和徐子詹见到了小默。徐子詹慈爱地看着儿子,越看越爱,那么多年的父爱倾注在这一刻让小默诧异万分,极不适应。徐子詹和念芯都还瞒着他。幸而王诩递给他一封齐昉的亲笔信解了他的不适。信中列举了卢王的不智之举,邀他携手共谋天下,王诩和徐子詹会助他取代卢王掌控北方。王诩又和他详谈了各方势力的长短利弊,民心所向。小默和齐昉在晋中龙舟赛上有过一次闲谈,时间虽不长却彼此钦佩,惺惺相惜。他也认为父王和齐昉做对是逆势而为,可他现在的打算是扳倒大哥和王妃,并没打算取代卢王。王诩还想劝说,徐子詹制止了他,小默和念芯一样善良,他和卢王还有那么些年的父子情份,要他大逆不道他做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逛街 卢小默用彼之道还治彼身。幼时他曾在花园僻静的角落撞见王妃和一个陌生男子,周围没有一个下人。再后来娘亲忽得急病,王爷不在家,他只得去找王妃,又撞见那个男子从她房内出来。年幼的他当时只是好奇,现在才觉得里面大有文章。于是他用各种手段找到已放出府的原王妃院里的王妈妈。这王妈妈原是经手此事知内情的,王妃许了她许多银两并还了身契让她回乡养老。这王妈妈也是个聪明的,自知了解那么多内情哪还能活命?于是她早早做下了安排。她拿了银子和身契才出漳州就遇上了劫匪,身亡财散。卢小默豁达仗义,曾有恩于天良山匪首王叔达,王妈妈正是王叔达的胞姐,幼时家贫被卖入王府为奴。那出抢劫案就是王叔达做的戏。卢小默就是通过王叔达找到了王妈妈,了解了详情,找到了相关人物和实证扳倒了王妃一支。

至于齐昉的建议,他一半赞同一半否定。他打算劝说父王和齐昉合作,而不是取而代之。

唐心和小默入得房内,眼尖的徐大人一眼就看出了不寻常的东西——儿子眼中藏不住的爱慕就和自己当年一样。难道念芯所说小默的转变是因为她?他笑了,自己儿子的眼光可真好!这唐姑娘品貌才学家世样样都好,念芯见了也一定会满意的。

一桌就徐大人、王诩、小默和唐心四人。四人天各一方,发生了许多事,真是说不完道不尽。月色渐浓,小漠还要回王府,唐心众人就暂住这所小院里。王诩、徐大人和二十余精兵都居住于此,其余的人都安插在城外。是夜唐心沐浴更衣,安安稳稳,舒舒服服睡在了锦帐之中。

或许是由于这一路奔波劳累,或许是找到了要找的人,唐心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晌午。她一拉开房门何妈就笑盈盈地端了盆水过来:“姑娘醒了,先洗把脸吧,王公子在前厅候着呢。”

“哦,他等了好长时间吗?”唐心退回房内,不好意思地说。

“他一早就过来了,见你房内没动静就吩咐我们不要弄出响动,让你好好睡一觉。他去处理点事情,然后再过来。这不,他又来了一趟,刚出去呢。”

唐心把脸浸在水里,温凉的水把她残存的倦怠和恍惚一扫而光。她抬起头带起了一串晶莹的水珠,她用手掌随意抹了两把,残留的水珠在她脸上熠熠生光。她身着一袭浅绿丝裙,俊眼修眉,腮凝新荔,水珠烁烁,就如雨后含苞待放的一支荷花。

何妈手捧一件湖蓝色丝裙走了进来:“唐姑娘真美!这是卢公子让人送来的,他说让姑娘将就着穿一下,他已在锦衣坊为姑娘定制了一些衣裙,待完工后再让人送来。”

唐心展开丝裙一看,整件衣裙简洁素淡,并无任何的繁琐刺绣。她稍微动了一下衣裙就看出了其中奥妙——它的功夫都花在了织布上,整匹织料不知是用什么手法织成了暗波纹型,衣裙随身型转动或光线变化就如水波一样流动,比之刺绣更灵动。

“真美!”

“姑娘换上吧,我来帮你更衣。”

“何妈,我自己来吧。”

唐心换好衣裙,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整个人清爽洁净。她心情雀跃,脚步轻盈,眉目含笑来到了前厅。

“师妹休息得好吗?”

“谢谢师兄,我睡得饱饱的。就我们俩吗?其他人呢?”

“他们出去打探消息了。”

“今天天气真好!小默每天都到这儿来吗?”

“不一定。”

“二师兄,我可不可以出去逛逛呀?”

“你戴个帏帽我陪你去吧。”王诩一看她亮晶晶的眼珠一转,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谢谢师兄!我们快吃午饭吧,吃完就走。”

“你呀……”王诩笑了。

唐心找何妈要了顶帷帽。王诩带着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主街。她隔着帏帽打量街市上不一样的风土人情,拉着王诩问这问那,说说笑笑。

一间茶馆二楼靠窗的雅间,一个灰衣男子和一个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从窗户盯着那个俏丽的蓝色身影。

“你认准了是她吗?”

“是她,没错。”

“你确定?她戴着帷帽看不清颜面。”

“我看人可不是看容貌,而是看这个人的身形和气度,容貌可以伪装,身形和气度却是改不了的。她这气度独一无二,可不是随便一个大家千金就能模仿的。”

“看样子你对她还挺有好感的。”

“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就事论事,我若心存二心随便指一个人给你就算了,又何必单单指她?”

“你明白就好。世子妃可容不得背叛他的人。”

“玉华明白,谢谢大人关照。”

“盯着她,摸清她周围的情况。”

“是。”

对新奇的事物唐心总是充满好奇和探究。小至一个竹编的笊篱,大到房屋建筑她都不厌其烦地观察研究。如果唐心是最好奇的人,那么王诩就是最有耐心的人,整个下午她陪着唐心不停地走不停地看还不停地解说。谁会相信一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人会肩上、手上、背上都拿满背满了东西,这些泥人纸伞木偶灯笼……把他打扮得活像一个杂耍艺人。

“师妹,我看咱们也逛的差不多了,回吧,不然徐大人他们会担心的。”

“对了,正经事忘记问你了,小默真的是徐大人的亲生儿子吗?”

“嗯,没错。”

“天哪,竟有这么奇妙的事!我当初的一个谎言居然成真了!”

“那世子爷真的是私生子?”

“这个我不知道。反正小默拿出了无以辩驳的证据,这才把王妃一族扳倒了。”

“那世子爷阴险狡诈,像个还魂的僵尸一样,挺恐怖的,倒了好。”唐心又想起了那夜隔着窗户看到的世子爷细长阴险的眼睛,苍白的面孔和薄如刀锋的嘴唇。

当王诩和唐心进入屋内,屋内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唐心才注意到自己把师兄搞成了什么样子。她歉意地忙把师兄身上的东西往下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暗道 接下来的两日卢小默都没来。王诩和徐大人告诉唐心了一些情况。

自黄老将军的隐秘部队曝露后,黄昔如携女齐嫣逃往瓦城投靠老父。黄思延和卢王都希望彼此间的联系更紧密些,联姻是最好的法子,于是齐嫣嫁给了世子卢潇彦。齐嫣一颗芳心都扑在白帆身上,卢潇彦的品貌和白帆相去十万八千里,齐嫣哪里甘心?但她已不是齐府受宠的郡主,能做个世子妃已是最好的选择,加之外公和母亲的劝说,她带着遗憾进了世子府。可成婚不到三个月世子就成了王妃的私生子,被卢王斩杀于阶前,她受到莫大的侮辱和打击。她本就跋扈,现在又加阴郁怨愤,整个人变得尖酸刻薄,阴辣无情。自世子出事后她就离开了漳州。

唐心又问卢王是否和匈奴勾结在一起了。王诩说卢小默给他们的确切消息的确是这样的。

徐子詹、王诩、唐心三人都是聪明之人。大家聚在一起各抒己见,希望拿出一个可行之方。

这日晚间卢小默兴冲冲地来了。他径直来到了唐心的房间。随行的一个护卫还拿了一个大包袱。

“心儿快来看我给你的礼物!”他接过护卫手中的包袱放在桌上。

“明日午时,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双手解着包袱,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开心的笑,一双眼睛因激动和欣喜而闪闪发光,就像银河坠入了双眸。

“是谁?”唐心被卢小默这个小太阳感染得睡意全无,心情轻松而欢喜。

“我娘!”

“你娘?”

“对,我娘早听说你了。她得知你到了漳州一定要见见你。”

“可我……去见她合适吗?”

“你不用紧张,我娘为人最是亲和,她一定会喜欢你的。再说还有我在一旁,你不用担心。”

“可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唐心来漳州的目的是要助卢小默登上王位,猝不及防地要她去见一个长辈她有点儿无所适从。

“你瞧,这是漳州最好的制衣坊制做的衣裙。这一路千里迢迢,你没带多少行李,这些你先穿着,回头我让锦衣坊再给你做几身。”

唐心展开一条条精美的丝裙,它们或粉或紫,或典雅或娇媚,有的轻如蝉翼,有的软如云朵……真似把春天都纳入了其中,一片繁花似锦,明媚娇艳。

“真漂亮!”所有女子都爱美,唐心也不例外。虽然她时常女扮男装,把脸抹得黑黑的,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爱美之心。

“喜欢吗?这里还有搭配的首饰。”小默从包袱底部掏出一个匣子,匣子分两层,每一层都躺满了各色珍珠金银首饰。

“这些太奢侈了吧,我来漳州可不是来赴宴的。”

“这有什么?即便在这简陋的屋子里也不妨碍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谢谢你小默!粗布衣裳穿了这一路我也烦腻了。穿衣不止是为了给人看,更是为了给自己看。我现在只看着他们都觉得好开心。”

“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明天午时之前我来接你。”

“就我们俩吗?徐大人和我师兄不去吗?”

“他们明天有一桩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去了。”

“那好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小默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

第二日唐心穿了一套浅紫丝裙,交领和腰带处缀满了红缨花。何妈只是个粗使妇人,唐心只得自己随意挽了发,挑了紫玫红的水晶发簪和耳环带上。不施朱粉的脸盘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小默就到了。

“心儿准备好了吗?”

“好了,现在就走吗?”

“嗯,现在就走。”

卢小默带着唐心走到后院。

“你不是说要走吗?干嘛到后院呀?”

“后院有一个密道,我都是从那里进出的。你师兄他们从前门进出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考虑得真周全。”

小默带她进入后院一间柴房,里面堆满了杂物。他推开一张破旧的桌子掀起一块儿破草席——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地板,毫无异样。唐心仔细观察着,希望能发现什么端倪。小默在地板边缘使劲摁了一下,吱……地板沉了下去露出一个黑黝黝的通道。

“来吧,里面有点黑,当心脚下。”小默带头先走了下去。

唐心也跟着步入。下到通道底部她又听见“吱”的一声地板合上了。原先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光线也没了,眼前一片漆黑,唐心站着不动,等待眼睛适应黑暗。这时前方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小默手中已拖住一个烛台。橘黄色的小小火焰让人勉强看得清地下的黄土路。

“来吧,这里没有台阶,你放心走。”小默转身微笑着对唐心说。小小的火苗把他的身影投射到墙壁上,形成一个巨大的轮廓。随着火焰的跳动这个轮廓也在变幻。

幸亏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否则非得被他身后如鬼魅一样的巨大身影吓到。唐心暗自想着,低头仔细看着脚下跟上卢小默。渐渐地他适应了这个暗道。正如小默所说,这里没有台阶,而且地面弄得很平整,不用担心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坑崴了脚。

“前面就到了。”小默又向前走了几步,把烛台放在墙壁上的一个架子上。他用手在架子旁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似乎找到了那个开关,使劲摁了一下,嘎吱嘎吱……头顶响起铰链摩擦的声音,亮光从一个方形的孔里泄进来。

“我们从这里上去,来,跟着我。”小默吹灭了蜡烛,就着洞口的亮光登上台阶。

唐心拉起裙角紧跟其后。

随着地板合上,唐心打量着这间屋子。这是一个布置典雅的房间,细节处透出高贵。上好的红木家具泛出饱满润泽的光泽。精美的白瓷茶具如羊脂玉一般温润透泽,金丝錾花的木质果盘盛着玛瑙般的樱桃。靠墙的案桌上依次放着梅兰竹菊花纹的青花瓷罐,应该是盛茶用的。同样是青花瓷的一个大花盆立在案桌旁,一盆修竹茂盛青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两个女人 “我们就在这里吗?”

“不,这是沁竹茶楼的雅间,我已在茶楼外安排好了马车。为掩人耳目,待会儿你乘车到天香食府,我骑马跟在你后头,我娘在那儿等我们。出了这个院子你径直到茶楼门口会有人招呼你上车。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武艺高强,胆大心细,你放心。”

“好。”

唐心和小默出了房门,外面是一个精致的小院。原来这个雅间是单门别院另设的。从花园出口经过一小段爬满滕蔓的游廊,再推开一扇木门经过一个过道进入了茶楼的前厅。这里两边是一间间的包房,中间则整齐地排列着一张张茶桌。喝茶的客人三五成群分散在大厅。

唐心快步穿过大厅来到茶楼门前。一个身着石青色襦裙的侍女迎了上来:“是唐小姐吗?奴婢已恭候多时了。”

“嗯,是我。”

“请上车吧!奴婢随待在车外。”待女用不高的音量说完掀开车上的布帘。

这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车夫五大三粗,脸庞黝黑粗糙,他头上那蓬纠缠的头发倒还没有脸庞黑。他短粗的手指握着缰绳,手背和腕上的肌肉依稀可见。在车的另一旁同样站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的青年。这样的马车是城中一般商贾富户常备的。

唐心踏着车前的矮凳跨上了车,待女放下布帘。车厢的木座上垫了软垫很舒适,车窗下还设有一个小几,桌面特意凹下去一小截,方便摆放食碟、茶盅。唐心随手拿起白磁碟中一块绿茵茵的糕饼放入口中,软糯香甜,不知是什么做的很可口。她又斟了一口茶喝。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把后车帘轻轻掀起一个角向后张望。小默在十丈之外骑了一匹白马慢悠悠地跟着。他脸上是一副漫不经心,怡然自得的神情。唐心噗嗤一声笑了,这家伙总是这样一副似笑非笑,讥诮幽默的嘴脸,哪像一个王公贵戚,倒似一个风流书生!

马车在街市上缓缓而行,行至天香食府门前停下。待女掀开车帘:“小姐,请下车。”

唐心踩着矮凳下了车。待女在前引路,唐心紧随其后。现在正是饭点,酒楼内人声嘈杂饭菜飘香。她们拾级而上行至最高一楼——三楼。这一楼静悄悄,仿若无人似的,只有楼下的声音喧腾上来。她们向左拐行了十来步进了一扇门,这是一个方正的房间,设了太师椅和小几,各色盆栽花卉或落地或置于几上,靠墙而立的百宝柜上展示着各色瓷器及新巧玩意儿,最有趣的是在窗旁置了一个瓷缸,内有三两片睡莲,几尾小红鱼嬉戏其间,阳光透过水面粼粼地撒在鱼儿身上,让它们通体亮泽,有种若珠似玉的感觉。

“是唐小姐来了吗?”

唐心正打量着这些有趣的玩意儿,从里间传出一个软绵亲切的声音,接着随着衣裙窸窣从里间门内走出一个美貌妇人。她虽已年近不惑,容貌却若青春少女般娇艳,年岁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刻痕,却沉淀为优雅沉稳的气度,这是少女无法具有的风韵。

“伯母是我。”唐心迎向念芯施了一礼。

“好孩子用不着多礼,来,到里间坐,饭菜都准备好了。”念芯携起唐心的手轻轻拍一拍,亲切又不经意地打量着她,好像她们不是第一次见,而是常来常往的姨母和外甥女。念芯挽着她款步走向里间。

里间有一张大圆桌,各色菜肴已准备停当,“我也不知你爱吃什么,所幸都点了一点。”

“伯母您太客气了,这一大桌菜唐心怎消受得起!”

“怎么会消受不起?你救了潇默的大恩我都不知该怎么还呢,吃一顿饭能算什么!”

“说起来他也帮了我不少忙呢,他是我离开暮衍庄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助他。”

“聊什么呢?”小默噙着笑意从外间走了进来。

“快坐吧,就等你了。”念芯温柔地看着儿子,那眼神如剪剪秋水,含波匿意。唐心愣了一下,这眼神怎么跟娘亲看爹爹的眼神一样啊,她赶快扭头看向窗外,心想她那么多年隐忍守着儿子,他是她生活的支撑,有这种眼神也不奇怪吧。

“看什么呢?”小默的眼睛没离开过唐心。他本想紧挨着唐心坐,略一迟疑,还是做到了唐心对面。

“哦,没什么,这是我第一次来漳州,很想看看它是什么样。”

“你稍待些时日,有机会我带你去逛逛。现在这情形我不敢让你贸然出去,怕有危险。”小默即心疼又抱歉。

“我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也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唐心灿然一笑。

“饿了吧,快吃,这个应该合你的胃口。”小默夹了一卷碧玉卷给唐心。唐心尴尬地看看念芯,这个呆子,伯母坐在旁边,他怎可第一个夹菜给自己?

念芯看看儿子,又看看唐心,眼里涌出一丝酸涩,她很快压下这丝痛楚,眼角眉梢堆起笑意,“快吃吧,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她孝敬你也是应当的。”说完又舀了一勺鹅黄蛋酥给唐心。

“谢谢伯母,您也快吃。”唐心低头借吃东西掩饰自己的尴尬。

小默夹了一块儿清蒸鱼放到瓷碟里小心剔去鱼刺。

“默儿,还是娘来为你剔吧,从小到大都是娘亲手为你剔的刺。”

“娘您也赶快吃吧,这芙蓉鸡是您爱吃的,快尝尝。”小默夹了块芙蓉鸡给念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鱼肉,确认没刺后递给了唐心。

念芯嚼着软嫩鲜香的芙蓉鸡已不若从前鲜美。她看着儿子,这个从小在她怀里长大,在她膝头缠绕,亮晶晶的眼睛在哪儿都会搜寻她,口里唤着“娘,娘”的漂亮小伙长大了。现在他漂亮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不再面向她,而是他对面那个女孩。念芯觉得心里被挖去了一块儿,空落落的。原本她听闻是唐心救了小默,心里真是感激万分。得知她到了漳州,怎么也要见见这个姑娘感谢一下。现在见到这个情形,心里竟生出丝丝怨意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劫持 饭桌上小默柔情款款,眼里尽是唐心。唐心一抬手他就知她想夹哪道菜,不等唐心动筷,他已把菜布进唐心碗中。念芯三番两次提醒儿子自己快吃,还不停地,优雅地把儿子爱吃的菜夹到他碗中。唐心夹在这对母子中间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干脆低头紧盯饭碗,谁也不看。从小到大,这是她吃过的最拘束,如坐针毡的一顿饭。

饭毕,念芯让侍女捧出一个锦盒。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錾花五彩手镯。那缠绕的葡萄藤纹样枝首相连,碧绿的葡萄叶和紫红的葡萄均用绿宝石和紫水晶镶嵌而成,整只手镯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这只手镯请唐小姐收下。”

“不不,伯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是我谢谢你救了小默的命,请一定收下。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不希望他欠下你什么。”念芯把“救了”说得特别重,聪明的唐心马上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意,这顿饭和这个手镯是报答她对小默的救命之恩,她吃了饭收了手镯,这个人情就还清了,以后她和小默就没什么瓜葛了。而这个美丽的妇人——小默的母亲也不希望他们之间再有什么瓜葛。唐心不禁有一丝气恼,他救小默是出于朋友间的情分,可不是为了来邀功请赏的。一餐吃得并不融洽的饭,和一个冰冷的手镯就是对她真心的回报!

“娘,您怎么说话呢,怎么能说欠不欠呢?以后我们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今日我帮你一下,明日你有求于我,朋友间互相提携帮助的事多了去,怎能这样算账呢。”小默听娘说出那么不妥帖的话,脸都急红了。

“娘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别人的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应该报答的。”念芯把“别人”咬得又重了些。

“娘您这是怎么了?”从来都一副云淡风轻,笑意盈盈的小默此刻变了脸,很少有过的严肃和凝重出现在脸上。

念芯看他这表情心里又是一痛,他对这个交往不过数月的女孩竟如此上心,而她陪了他二十年!

唐心看小默眼里露出痛苦和惊诧,心里既温暖又难过,她不想让这对母子因她而争吵起来,遂接过锦盒强颜欢笑,“谢谢伯母的大礼。小默我该走了,晚了我怕师兄他们会担心。”说完对念芯行了礼转身便走。

“我送你。”小默随即跟上。在楼道口他拉住唐心,“心儿,我娘说的那些话别往心里去,今天她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对她讲起你时她真的很高兴,说一定要见见你……”他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解释,唯恐唐心生了气不理睬他了。

“我不会介意的,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应该互相理解,体谅。”唐心安慰道。

“谢谢你,我真怕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了。我快一年没见到你了,有许多话想跟你聊。”

“反正我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有什么话以后可以慢慢说,你现在还是回去安慰一下伯母吧。”

“好吧,锦行会陪你回去的,我回去看看我娘。明天我再去找你。”

锦行陪着唐心下了楼,小默看着唐心在楼梯拐角消失不见才返回屋中。

唐心怀着复杂的心情上了马车。马车悠悠前行,她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车轮和青石板路摩擦的咔咔声听不见了,车身有点儿颠簸,仿佛在走一条起伏的山路上。

“锦行,我们到哪儿啦?”

无人回应。唐心马上警觉起来,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连绵的青山和田地映入眼帘。她又挑起了车前的帘子,车夫已不是那个五大三粗的黑脸壮汉,而是一个瘦高个儿的青衣男子。她被人劫持了!她条件反射地往身上摸暗器,一件都没有!这不是她原来的衣服,是她早上才换上的新衣裙,她懊悔地看着这一身漂亮却没什么用的衣裙暗自叫苦。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就好好待着,别想什么歪主意,免得受苦。”车外的男子轻佻地说道。

“你是谁?”

“我是谁到时候你自然知道。”

“锦行他们呢?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你倒是心地善良,自己深陷囹圄,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顾及别人。”

“还是锦行本就是你们的人?”

“你不用费心琢磨了。趁着路上好好休息一下吧。”

唐心脑子飞速地转着,透过车帘,她看见三三两两农夫或农妇打扮的人跟在车后。这些人可不是真的农人,他们是押车的。她放弃了跳车逃跑的打算。且不说后面那一帮人,就是一个车夫她赤手空拳也对付不了。既然如此,她坦然起来,是神是鬼会了再说吧。

透过窗帘唐心看见马车已进入山道,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山道越走越窄。在马车已无法通行时青衣男子跳下车,他让唐心下车,其余人上来七手八脚从马车上解开马匹,给它套上马鞍。在众人忙碌时,她悄悄打量着这些人。青衣男子显然是他们的小头目。此人长着一张小干脸,肤色白中透黄,像营养不良似的。一双绿豆小眼看似无精打采,却总能看到别人的疏忽和懈怠,出人不意地迸出两句话,让忙碌的人更加谨慎小心。

“你,你,”他指了指人群中的两个妇女,“把她身上搜一遍,别留下什么祸害。”

两个女人从唐心的发髻开始搜起,她们解开了她的头发,在头发上拉拉扯扯,唐心厌恶地打开了她们的手,“蠢材,藏没藏东西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用得着这么扯吗?”两个女人刚想发狠,青衣男子又轻挑地笑了,“果然与众不同啊……有意思,有意思……那头发里的确藏不了东西,接着往下搜吧。”两个女人像接到了圣旨似的,不敢在头发上纠缠,伸手从唐心的脖颈搜到脚踝。他们把她的发簪、玉佩、还有那只赤金錾花五色手镯都取了下来交给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拿起那只镯子仔细观察了一番,满意地笑了,把那些首饰全装进了自己的怀中,然后又拿出一锭银子交给那帮人,“把车毁了,然后你们也回去吧。这锭银子大家拿去喝酒吧。”

其中一人接过银子,毕恭毕敬地说“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货物 “看在那只镯子的份上,我就让你少受点儿罪吧,手伸出来。”唐心乖乖伸出了手,青衣男子用绳索绑住了她的双手。然后他先把唐心扶上马,接着自己也跨上了马坐在唐心身后。青衣男子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在小道上奔跑起来。

唐心只见四周茂密的树林,根本辨不清方向,甚至后来连小道都辨认不出来了,四周都是树,马儿只是在树中间穿梭而已。

跑了不知多长时间,青衣男子终于在一栋小屋前停下了。这是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修建的一栋小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

青衣男子在屋门上敲出了一串复杂的咚咚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嗨,伙计,货给你带来了。”青衣男子转向唐心,推了她一把,“快进去。”

唐心一个趔趄跨进了门内,突然的黑暗让她有点儿不适应。过了一会儿她才看清屋内的情况:屋里就一张简陋的床,一张四方桌和几把椅子,靠近墙角那儿有一个乌漆嘛黑的火塘,还有一个壮汉傻傻愣愣地站在屋门旁边。

“憨大,有水吗?快渴死我了。”青衣男子用眼睛在屋内四处搜寻。

“嗯。”壮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鼻音,用下巴朝火塘旁边的水缸扬了扬。

青衣男子走到水缸旁边揭开盖,用葫芦瓢舀起清水咕噜咕噜喝起来。喝完了他坐到椅子上休息片刻。憨大转身走出屋外。

“下面的路憨大会带你走的。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别看他憨憨傻傻的就想使鬼心计,他可是个倔心眼儿的人,他只会听主子的命令,钱财、美色、苦肉计……都不可能打动他,所以即便你想出卖色相也不可能的。”

“呸,你这个下流呸!”

“哈哈哈哈……”看见唐心恼怒的样子,他很开心。

正在这时,憨大抱了一捆柴火进来。他把柴火放到火塘里打算点火。青衣男子伸头看看门外柔和温暖的天空,“太阳快落山了,我得走了。晚上在山里过夜可一点儿都不好玩。憨大货交给你了,我走啦。”憨大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表示知道了,头也不回,继续摆弄他的柴火。

温暖的火苗烧得柴火噼啪作响,憨大把一口烧得看不出本色的锅架在火上,从水缸里舀上水,待水烧开之后又往锅里乱七八糟扔了一些东西。渐渐地香气出来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内由于火塘的映照倒显得明亮起来。憨大用两个大土碗盛了锅里的东西端到桌上,推了一碗到唐心跟前。唐心抬起被捆着的手给他看,他二话不说,用像钢钳一样的手指解开了绳索。

唐心转转手腕,青衣男子捆得并不太紧,手腕并未受伤。她拿起筷看着碗里的稀糊糊,又看看抬着碗稀里哗啦把糊糊往嘴里吸的憨大,低头小口吃起来。这东西除了难看一点也不难吃。想想前途未卜,唐心加快了喝糊糊的速度。能有一顿吃的就赶快吃吧,吃得饱饱的,也许下次就没得吃了。在唐心低头喝稀糊的时候,憨大已到锅里舀了第三碗稀糊,糊已经见底了,他用大木勺刮着锅边和锅底,弄得“刮刮”响。抬着最后一碗糊,他到桌边低头一声不吭稀里哗哗几下又解决了那碗稀糊。

“憨大明天我们要到哪儿?”唐心轻言细语地问,憨大置若罔闻,没有回答。

“我们现在在哪儿?还在漳州吗?”

依然没有回答。

“我明天要见的人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

还是没有回答。青衣男子说的没错,他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唐心气馁了,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晚上睡哪儿?”

憨大指了指后面的床。

“那你睡哪儿?”

憨大走到床边,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大草垫,拖到了门边,和衣躺到草垫上呼呼睡去。

火塘里的柴火渐渐熄灭,只余忽明忽暗的一点红光,当那点火星也熄灭的时候,房屋陷入了黑暗。唐心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推测种种可能。起风了,风刮着木屋呼呼直响,憨大的呼噜声和着风声此起彼伏。想来想去想困了唐心倒在床上在并不安静的夜里睡着了。

唐心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和如哨音般的虫鸣声唤醒的,她看看门旁的大草垫上憨大已不在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偏头才看见憨大又在火塘边熬糊糊了。

“天亮了吗?”没有回应,唐心才想起他除了“嗯”那个鼻音好像什么话都不会说。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火塘边看看憨大熬糊糊。憨大专心做自己的事,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多看她一眼。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呀,唐心看着他在心理揣测。

喝完了糊糊,憨大舀了一瓢水熄灭了火塘,示意唐心跟他走。推开房门,天际刚刚泛出青白色,像一个刚睡醒的人,睡眼惺忪,似醒未醒。远处的山峦、树木隐隐绰绰,只有一个青黑色的轮廓。近处的树木也看不甚清楚。唐心跟着憨大来到屋后,屋后有一个马厩,两匹枣红马拴在里面。憨大牵出马,自己骑上一匹,示意唐心骑另外一匹。他们乘着微弱的天光跑到朝霞满天,又跑到朝阳四射。这一路都是人迹罕至的密林,所幸都是以松树为主,只零星夹杂着矮灌木和荆棘。这两匹马儿似熟悉这里的道似的,轻轻松松在松树间穿行。唐心看着这里千篇一律,毫无变化的景致恍然大悟:憨大为什么不绑她的手和她同乘一骑,这里就是一个大迷宫,不识路的人休想从这里走出去。也就是说,即便她逃跑成功了,也走不出这片密林。而憨大是唯一识路的,所以由他来中转“货物”!

他们在密林里从早晨跑的黄昏。唐心眼里除了松树就是灌木,除了灌木就是松树。早上那点糊糊早被消化吸收得一干二净,此时已被饿得前心贴后背,她已停止了抗议,因为抗议无效,憨大就像千年的岩石,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巍然不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又遇故人 当夕阳映红了天边,眼前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致。一片开阔的原野遍布着乱石杂草和矮灌木,落日余辉像一块巨大的金色禅翼笼罩在田野之上,让苍茫荒野有了一丝柔媚动人。

憨大勒住马,让马缓缓在荒原上走着。马儿鼻子一吸一合似乎闻到了什么,发出低低的嘶鸣声,马尾甩了两甩朝荒原中间走去。一条清澈浅显的小溪出现在眼前。唐心翻身下马,一个没站稳摔倒在一蓬鼠尾草上。她伸手敲打僵硬的双腿,活动膝盖脚腕,又试着爬起来走了两步。一整天除了中途在林间山泉饮水外,她都没下过马,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脚都变成蟹脚了。正当她一瘸一拐地走向溪边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哈哈哈……唐小姐,你实在太可爱了!每次都给我不一样的感觉。”

唐心吓了一跳,一转身就迎上了一张笑嘻嘻的大饼脸,一把大折扇舞得风骚无比。唐心惊讶地张大了嘴,犹如沙漠里见到了鱼:“王道存!怎么是你?”

“哎呦呦,遇到我不好吗?还有你别‘王道存,王道存’的,叫我世子爷好不好,直呼其名多不雅观。”

“叫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这儿来干嘛?”

“来接你呀!”

“你你你……是你让人把我劫持来的?”

“哎呦,我可没干那缺德事儿。我只是听说你要来自告奋勇来接你而已。”

“是谁绑架了我?”

“哎,这事儿慢慢说,我们先上路吧,路上聊。”

“世子爷,小姐还等着呢。我们快走吧。”后面上来一个中年妇女,她扬起下巴,头微偏,斜眼从眼皮底下扫视唐心,藐视愤恨。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因下巴扬起而显得往下掉,尖锐而刻薄。唐心觉得她的眼光和嘴唇就像两把刀子,若不是碍于王道存,她一定会上来先给她划拉两刀。

“嗯,你跟我共乘一骑吧。”

“世子爷她可不是贵客,她是阶下囚,哪能跟您共乘一骑?还是让奴婢绑了她驾在马背上驮着走吧。”

“你刚才叫我什么?”

“世子爷。”那妇女低下头,恭敬地回答。

“可我觉得你并没把我当世子看。”

“奴婢不敢,只是这个小毒妇害苦了我家小姐,奴婢心里忿恨不想让她好过罢了。”

“那是你的事,我要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

“是,奴婢下次不敢了。”

“那就上路吧。”

那中年妇女抬眼狠狠剜了唐心一眼,唤过憨大,交给他一个小锦袋,憨大接过锦袋掂了掂揣入怀内,骑上一匹枣红马,又牵上一匹返回树林。

王道存扶唐心上了马,自己也跨上马。

“绑架我的人到底是谁?是不是那个小姐?”

“齐嫣吗?她恨你入骨,可她还没那个本事绑架你。”

“齐嫣?她跑到这里来了?”

“对呀。她一颗芳心扑在你大师兄身上,可你大师兄偏偏不喜欢她,她和如夫人逃到漳州后奉黄老将军之命嫁给了卢王世子,可这个世子是个冒牌货,成婚三个月他就被斩了,齐嫣也成了个寡妇。以卢王为首的一派势力想要钳制齐国公,有消息说你到漳州来了,这不更好吗?你可是唐庄主的死穴,以你为筹码什么条件不能谈?现在明白了吧,是谁绑架了你。”

听王道存说完唐心心乱如麻。她想起了小雨,阮玉华,难道他们一早就被发现了?是不是二师兄他们也暴露了?这样会不会累及小默?卢王爷是不知实情还是装作不知,放长线钓大鱼?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忧心忡忡,她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漳州的亲朋好友。

王道存见她没答话,以为她害怕了,故作轻松地说:“被吓住啦?放心,有我在,你不会受多大苦的,顶多就是被关押一下。”

“对了,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又为什么要帮我?”

“你的问题可真多,我想想怎么回答你好呢,你听过庄周梦蝶吧?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我觉得庄周就是蝴蝶,蝴蝶就是庄周,他们只是在不同情境之下看到的表象而已。至于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我怜香惜玉呀!哈哈哈哈……”

“你别在这胡说八道,驴头不对马嘴。”

“我胡说八道也好,驴头不对马嘴也好,我想帮你可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一户农舍,住一晚再走。”

“走到哪儿去?”

“你就不会动脑筋想一想啊,当然是到黄葸延驻扎的瓦城了!”

“瓦城?那不是在边境上吗?难道他们和匈奴也勾结在了一块儿?”

“呵呵,你没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所谓敌人、朋友只是利益不同而已。有共同利益的时候就是朋友,要争夺利益的时候就是敌人。”

王道存一路上喋喋不休,时而毫不遮掩地大笑,时而侧过脸去微笑着看着唐心,时而又仰起脸,一副陶醉模样。唐心已没有了力气,勉强坐在马背上听他唠叨。

一双眼睛在他们背后恶狠狠地瞪着。那名中年妇女听着王道存放浪形骇的笑声,恶心地向地下唾了一口,心里暗自诽道:真是个色鬼投胎,一见女色什么都忘了。你就好好护着那小妖精吧,我看你是否能时时刻刻守着她!

月上柳梢,他们到了一所农庄。唐心展眼四望,周遭荒凉寂静,没有一丝灯火。进入院内早有人过来牵马。

“哟,终于到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从屋檐下走出一个年轻女子。她容颜秀丽,却面含阴郁,一双眼睛比深山里的深潭还冷。头上挽了一个妇人的发髻,没有多余的簪环,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雅简朴。

齐嫣!唐心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齐嫣。它较之从前已大不相同。以前的她遍身绫罗,珠玉满身,娇艳富贵。虽然言行跋扈,却也是娇媚可人的。如今却似枯了一半的大树,虽然活着,却带了死亡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齐嫣的报复 “好久不见啊,唐小姐。你倒是活得越来越光鲜了。”她上下打量着唐心,眼里露出复杂的神情,“不过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你也该尝尝别人尝的苦了。把她拉到柴房关起来,手脚给我捆上!”她厉声吩咐仆人。

几个人马上上来抓起唐心的胳膊往后反剪起来,连推带搡推向柴房。王道存想出手阻止,齐嫣转向王道存讽刺道:“怎么,心疼你的小美人啦?”

“哎呀,谁让我就是怜花惜柳的命呢,睢你现在这副模样,我也是心疼的紧呢。”王道存假意要上去搂住齐嫣的细腰,齐嫣一巴掌打开了他伸到一半的手,嫌恶地说:“你不饿吗?我可要吃饭去了。”

“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呐,刚才还不饿,现在可饿了。”王道存说完“哗”打开折扇风骚地到前厅去了。

齐嫣草草吃了一些就离开了。现在唐心在她手里,她怎肯放过折磨她的机会。她来到柴房,看唐心被绑住手脚,坐在干草垛上,冷笑着开口了。

“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白帆不是很疼你吗?让她来救你呀!”说完她淬不及防地从袖中抽出一根皮鞭,“啪”一鞭抽向了唐心。唐心侧身以手遮面,鞭子抽到了他的左手肩甲和手臂上。

“要不是因为你,我能走到今天吗?嫁给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也罢了,现在还要嫁到那个蛮荒之地,嫁给一个糟老头子!”齐嫣越说越气,举起皮鞭朝唐心一阵乱抽。唐心蜷缩起身子,左右乱滚,躲避鞭子。

“齐嫣你这样公泻私仇可不好。她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别忘了我们几家的约定。你若把她抽坏了,没了谈判的筹码我看黄老将军怎么交代!”王道存突然推开房门,一把抓住齐嫣的手。原来他见齐嫣出去,也忙吃完饭,让厨房找来两张纸,把剩下的烧鸡和两个馒头包了起来。可还是晚了一步,他没想到齐嫣会那么恨唐心,一进来就开始抽了。

“那是你们的事!我今天一定要报了我的仇!”

王道存一反平时嬉皮笑脸的神情,不怒自威,一双眼睛特别骇人,里面赤裸裸的威胁和危险让齐嫣打了个寒颤。他抓着她捏着鞭子的手,越捏越紧,像一把钢钳,快把她的手腕折断了。

“我想你的价值不如她大,若为了保全她而让你死卢王和我父王都不会反对的。”

王道存的话让齐嫣遍体生寒。啪,她的鞭子掉在地上。

“来人,扶你家小姐出去休息!”王道存冲门外喊道。

门外进来两个婢女,慌慌张张地把齐嫣扶了出去。

王道存关上门,从地上扶起唐心,给她解开绑在手脚上的绳索。唐心手上、脚上、背上都有鞭印。那件紫色丝裙已被抽得东一缕西一缕的,狼狈不堪。

“对不起,都怪我,这个女人怎么会这么毒!”王道存看着满身鞭痕的唐心自责地说。唐心第一次看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她又累又饿,现在浑身还火辣辣地疼,已没力气答他的话。

“很疼吧,你忍一忍,我有上好的创伤药,我给你治!”他说着从地上抱起唐心,用脚勾开门,大步走了出去。他走到正屋,一脚踹开了房门,把唐心放到干净的床上。

“瑞莲,打盆水进来,再取套干净的衣服!”他头也不回地吼道。

一个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端了一盆水进来,转身出去又取了一套衣服进来,“世子爷,这是奴婢的衣服,虽是粗布的,但好在干净,就委屈唐小姐暂时穿一下吧。”

王道存从袖袋里掏出一盒药膏递给瑞荷,“你先帮她把伤口附近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涂抹这盒药膏。”

“是。”瑞荷接过药膏,走到水盆前把白布毛巾拧干,准备帮唐心擦拭血迹。王道存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瑞荷小心翼翼地帮唐心擦拭,潮湿的毛巾沾到了伤口,唐心痛得直吸冷气。瑞荷打开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丝丝凉意减轻了伤口的灼烧感。最后瑞荷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瑞荷好了没有?”王道存在门外问道。

瑞荷打开房门,“世子爷,都妥当了。”说完端着那盆污水走出屋外。

王道存手里抬了一碗粥,“饿了吧,要不要喝碗粥?”

唐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王道存扶着她坐到桌旁。唐心也不谦让,拿起勺埋头喝粥,喝完了抬头问王道存:“有管饱的吗?”

王道存“噗嗤”一声笑了:“你可真没有大家小姐的风范,不过真实多了,我喜欢。”说完从案几上拿过那包烧鸡和馒头,“这些够吗?不够我再去帮你弄。”

“我先吃着看。”唐心用手撕下一块烤鸡大口嚼着。他那盒药可真是好,涂上去之后一直凉丝丝的,减轻了许多痛楚,因而没影响她吃饭的胃口。唐心吃完烤鸡又接着把馒头也吃了。除了肚子饿,她还考虑到身上那么多伤口,不多吃点怎么复原。

王道存一直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唐心的吃相,“你是我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人了,想我王道存卧柳眠花,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真有意思!”

唐心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王道存原先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听她这话坐直了,还把脸伸到离唐心一拳远的地方看着她:“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一定会救你?”

“不知道,就是这里感觉到。”唐心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王道存哑口无言,复又斜靠在椅子上,他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许久他才说:“我要是早认识你该多好,现在也不会有个浪子的名声了。”

“我以为你是真潇洒,没想到你也在乎那些虚名。”

“哈哈哈……”王道存放声大笑,“枉我走遍大江南北,见识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我怎么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

“呵呵……呵呵……”唐心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傻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代桃僵 王道存没呆多长时间就走了,临走他悄声告诉唐心等机会合适了他会帮她逃走。他又唤瑞荷进来照顾唐心,自己到厢房睡了。

在西厢房内齐嫣脸色铁青地坐在桌旁。如豆的烛光明灭不定,把她的脸映照得忽长忽短,连那往日的秀丽都不复存在,直像那怨气冲天的女鬼。

“说,唐心那小贱人现在怎么样了?”

“世子爷……世子爷把她安置到正房疗伤去了。”小婢女在一旁缩紧身子胆战心惊地回答。

“啪”齐嫣一掌击在桌上,烛光忽然暗了下去,只余灯芯一点桔红,仿若受惊吓的小孩藏了起来,只余头顶那一小圈软发。过了一会儿那微弱的桔红努力向上探了两探,摇摇曳曳,战战兢兢恢复了身形。齐嫣噌地站了起来:“王道存这匹色狼,他以为他在逛妓院呢!”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别让那边的人听见。”齐嫣的奶妈急忙上前轻抚着她的背,让她顺气。这位奶妈就是到荒原接唐心的那位中年妇女,她对唐心的恨不亚于齐嫣,本想唐心一到手在路上就给她受些苦,却被王道存给搅了局。她一边给齐嫣顺气,一边对小丫头说:“还不快出去给我盯着上房,有什么动静就来通知。”小丫头如闻天籁,缩得小小的身子迅速行了个礼转身退下。

“余妈妈,我让你办的事都办妥了吗?”

“都妥当了,人都在前院候着呢。”

“让他们一个时辰之后就动手。”

“今晚?”

“对,就是今晚。”

“会不会仓促了些?”

“你瞧那王道存像只老母鸡似的,这一路上我们都没多少机会,若到了瓦城我们就更没机会了。”

“可是小姐想好了怎么跟黄老将军交代吗?”

“哼,等生米做成了熟饭,他也只能认了。难道只许他利用我,就不许我反抗一次吗?就这么办,快下去吩咐吧!”

“是,我这就去办。”

“等等,把这个拿去。”齐嫣转身走到床边取出一个小包袱,从中拿出一个小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张票据。

“小姐使不得呀,这是姑爷给你留下的唯一财产了。”

“我现今已不是什么郡主,世子妃,只是一颗棋子而已。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就好好做回主吧。让他们务必把事情做好了,做成之后来找我取印章,合着这张汇票就可以去取银钱了。”

余妈妈面有戚色接过汇票,小心揣在怀内轻掩门出去了。

齐嫣复又坐下,面色沉郁,往事历历在目。曾经她是何等光鲜亮丽,又何等骄傲自负,直到仓促间她莫名其妙地随母逃往漳州,外祖父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为了大业,也为了她自己的前途,她要理智地看待问题和做出选择。从小被娇纵惯了的她只知随心所欲,她跟母亲和外祖父哭闹、使性子,换来的是外祖父的冷淡和严厉,母亲的泪眼婆娑和温柔劝导。最终她只能嫁给那个和白帆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卢王世子。想到白帆她心尖一阵阵触痛,她少女的心扉只为他打开过,他却毫不怜惜。她恨他!恨他身边萦绕的女人,尤其恨唐心。因为他看唐心的眼神那么温柔,笑容那么温暖,那都应该属于她的呀!如果白帆娶了她,现在她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一个结婚三个月就守寡,即将远赴蛮荒之地嫁给可以做她父亲的单于做小老婆的凄惨女人!她没曾想那个疼爱她的外祖父居然可以把她当做棋子用得淋漓尽致。她曾想到过去死,可内心的怒火让她不甘于死去,她要活着,让每一个对不起她的人付出代价!

唐心睡得不太安稳。虽然很困很累,可是鞭伤的阵阵余痛把她从睡梦中扯醒,在半梦半醒之间她又昏昏睡去。瑞荷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屋里进了人她都没有知觉。迷糊间唐心感到有东西向她靠近,脑海像被坚硬的东西划过,她猛然惊醒,一个黑影矗立在床边。本能地她张口要叫,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这时瑞荷呢喃了一声,把身子转了个方向接着睡。一阵寒光闪过唐心的眼睛,她立即停止挣扎和叫喊,她清楚那寒光是什么,如果她的挣扎和叫喊声惊醒了瑞荷,那这寒光将会第一个飞向瑞荷。黑影一手捂着唐心的嘴,一手把她从床上抓起来,像老鹰抓小鸡似的。黑影挟持着唐心轻手轻脚向门边移动,唐心几乎是毫无反抗地配合着他。她不想因为她而让那个女孩丧了命。她知道劫匪只想要她而无意多杀人,弄出了响动对他无益。所以她只要安安静静不把瑞荷吵醒,瑞荷就无性命之忧。

“不要叫喊,否则我一刀结果了你。”出了门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同时一把坚硬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劲上。

院门已被悄无声息地打开,黑影挟持着唐心顺利地出了农舍。院墙外已有两个人,三匹马在等候。那两人见他们出来了,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把唐心绑上,又用布条塞住了她的嘴。他们把唐心像货物一样扛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缓缓地前行,不敢弄出响动,直到见不到农舍才策马扬鞭飞速前进。

唐心有伤在身,又被横跨在马背上颠簸,痛楚化成了愤怒。她口不能言,在心里把黄葸延和卢王爷骂了千遍万遍,这两只杂毛狐狸,若她能活着逃脱定把他们剁了喂狗!

不知颠簸了多长时间,唐心觉得自己快昏死过去时马速慢了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老三把她扶正了坐着,给她喝点水。把她送到单于的大帐前可别亏待她,若她半死不活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汗不喜欢了,咱们的钱就泡汤了。”

“大哥说的是。”那个叫老三的把唐心从马背上拉起来扶她坐正,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把水囊递给她。唐心坐正,让五脏归了位才举起水囊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泉水下肚,让她舒服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劝说 “小丫头,你别试图逃跑。这越往北人烟越稀少荒凉,还有狼群出没,你逃出去也是个死。更何况我们三个人三匹马,抓住你易如反掌。你若乖乖的,咱们吃喝供着你,让你舒服些。你若起了二心,就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让你吃些苦头了。”那个年纪最长的大哥对唐心晓以利害。

“我不一直都乖乖的吗?从你进房抓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喊也不叫,要不你们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跑去那么远,对吧?”唐心一脸的纯真,不谙世事。

“这倒也是。”那长者看看唐心漂亮又天真的脸孔暗自叹息了一声。哎,各人有各人的命,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又顾得了谁呢?

“我饿了,有吃的吗?”

“也罢,天快亮了,我们吃点儿东西再上路吧。阿诺把干粮拿出来。”

那个叫阿诺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从中取出几个馒头递给众人。大家就着凉水吃完馒头又继续赶路。

这回唐心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马儿一路飞驰,她的思绪也在飞驰。她把昨晚齐嫣说的话和那名长者说的串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黄葸延打算牺牲齐嫣去和突厥结盟。齐嫣口中的那个糟老头子就是突厥可汗突利,阿史那的爹。齐嫣半道上插一脚来接她这个“货”,就是打算偷梁换柱让自己顶替她去嫁给突利可汗。想到阿史那,这个家伙神出鬼没一定是当初和卢王结盟失败,卢王怕事情败露,反咬一口,他只得四处流亡吧。还有王道存,他虽然帮着自己,可她实在看不透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这一路着思绪反倒减轻了他的疲劳和痛苦。

已是午时,他们找到一条小溪,在溪边休息。溪边有一片小树林,正好可以抵挡热辣辣的阳光。阿诺递给唐心一块肉干,唐心伸手去接,扯动了背上的鞭伤,她疼得一咧嘴。那长者看见了就问:“你身上是不是有伤?”

“嗯。”唐心答道,同时撸起袖子让他看手臂上的鞭痕。

那长者看着鞭痕皱了皱眉:“这天热起来了,你这伤不赶快治伤口腐烂可不是闹着玩的。给你,这药疗效很好,两天内能让伤口结痂,伤口结了痂就无大碍了。”长者说着扔给唐心一盒药。

唐心也知道厉害关系,接了药羞涩地对长者说:“我到那棵树后面去擦药。”

长者点点头。

唐心步到几颗紧挨着的树后仔细把伤口擦了一遍。这药擦上去没有王道存的那盒药膏舒服,但只要能治伤,她已经心满意足了。看着自己手臂上紫红的鞭痕,唐心想起了齐嫣,无论是以前的她还是现在的她都令人厌恶。她的言行令人生厌也就罢了,可她三番两次欺辱到自己头上,而且手段恶劣。自己若不好好惩治她,那不是养虎为患吗?黄葸延呀黄葸延,你毁了我暮衍庄,你孙女儿害我受这样的苦,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唐心擦好药膏返回原地。

“大叔,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长者。

“你是谁我并不关心。”

“齐嫣一定给了你许多钱吧。”

长者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唐心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又缓缓开口道:“要是为了钱,你们可找错人了,我若说我们家很富有,可没人敢说他是第一的。”

那个叫老三的听唐心这么说眼睛陡然增大,“你到底是谁?”

“暮衍庄你们听说过吧?暮衍庄庄主是我爹。”

三人都一齐看向她。

“你是暮衍庄的大小姐?”阿诺吃惊地说,“难怪你那么漂亮,早就听传闻说暮衍庄庄主的夫人是第一美人,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天呐,暮衍庄可是富甲天下呀!”老三的双眼放出灼灼的光芒。

“对,我就是富甲天下的暮衍庄庄主的独生女儿唐心。我失踪了暮衍庄一定会通过遍布各地的商铺和人手来寻我。若你们把我安全送到任何一个商铺,我保证你们拿到的奖赏一定比齐嫣给你们的十倍不止。”

“大哥!”老三转向大哥用热切的眼睛看着他。

那长者既不吃惊,也不激动,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如何证明你就是唐心呢?”

“实话对你说吧,我此番是到漳州寻我二师兄的,结果还没到漳州就被人盯上了。卢王和黄将军把我绑了来是以我为人质来要挟我父亲和齐国公的。齐嫣昔日与我有嫌隙,趁此机会公报私仇,让我顶替她去嫁给突利可汗。若她没有插上这一脚,我应该是去瓦城的路上,而非突厥。”

“大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在来之前,我听于大说此番捉住了一条大鱼,定能要狭齐国公,再不济也能断了他的财路。”老三急切地向大哥证实。

“老三你还是改不了你那贪财的毛病。既便她真是唐庄主的女儿,你带了她去领赏钱,别人一定会给你吗?难道就不会认为你是绑匪而把你给杀了?”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保证会让你们拿了钱安安全全离开的。”

“唉,空口无凭最后反悔的事我见多了。”

“暮衍庄生意能做那么大,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讲信用。我既承诺了你们就一定守信。”

“大哥,我觉得唐小姐说的有理。”老三见大哥不为所动,急切地想说服他。

“老三不用再说了。我们既收了别人的钱,就把事给办好了。这年月,装在衣兜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

“这并不矛盾呀,你装在衣兜里的是你的,把我送回去之后的赏钱也是你的。拿双份不是更好吗?”

“小丫头,你也不必再费口舌了。这既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你若命中带吉自会逢凶化吉。而我也认命,我就是刀口舔血的命,今儿个收了这笔钱,做完这笔买卖,我就隐居山林,安安稳稳过日子,多余的福分我也不敢奢求。阿诺,把水袋灌满水,我们上路吧。”长者说完站起身,拍拍马背,又检查了一下马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王诩拳揍卢小默 他们一路西行,吃干粮饮溪水,偶尔还能打到野味改善一下伙食。他们也没有亏待唐心,一路给她吃饱喝足。老三和唐心共乘一骑,唐心有意无意和他唠着家常,渐渐地竟熟识了。越往西人烟越稀少,大片的丘陵原始荒凉。夜间还能听到狼群的嚎叫,黑暗中绿莹莹的眼睛盯得人头皮发麻,这时他们总把篝火燃得旺旺的,直到天明。

漳州乱成了一团。当天唐心没回来王诩就预感到事情不妙,用暗线联络到卢小默。小默一查,护送唐心的人和马车都杳无踪迹,他心急如焚,周身却如进了冰窖。他动用自己的人全城暗查。他多想让父王关闭城门全城严查,却知这行不通。父王和齐国公是死对头,若他知道唐心在漳州,一定会找到唐心把她做筹码挟持齐国公的,这不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小默在城内,王诩在城外把他和徐大人带来的人分散,到城外四周查访线索。

王诩的红眼睛更加骇人了。他古铜色的方正脸庞阴得像雷雨天的乌云,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电闪雷鸣。平时和他搂肩搭背,嬉皮笑脸的下属此刻见了他也规规矩矩,站在一丈之外听他调遣。

他喜欢师妹,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所以他从不奢求要占有,只要能听见她唤他师兄,时常见到她就好。即便以后她成了家,他也会跟她住在同一个地方,远远地看看她。他敬重大师兄,可是不羡慕他,因为大师兄一年难得有时间在庄子上,而他可以天天和师妹在一起。他觉得做个平凡的人也挺好,因为平凡就不必去背负责任和义务,这样他就有许多时间和师妹在一起。可自从去年出了庄,他这平凡的小小愿望也不能实现了,第一次师妹在他眼皮子底下跌入山崖,这一次师妹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失踪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很无能,内心深深的挫败感和自责让他胸中有被灼烧一般的痛,也让他重新看待平凡——平凡的另一面也意味着弱小和无力。如果他足够强大,拥有实力和权力就可以保护好师妹,哪能让她遇险呢!此刻,他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奋发念头。

卢小默焦急惊慌地出现在小院中时,迎面就被王诩揍了一拳,瞬时他白净帅气的脸庞上就出现了一团乌青。

“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你明知对她来说这就是一个虎穴,你还如此大意!一辆车,两个人,你居然敢!”王诩的一腔怒火首先发在了卢小默身上。他可以容忍师妹身边有爱慕者,却不能容忍这些人对她的忽视。卢小默的行为就是严重的忽视!这极大地伤害了他的心。他就像那护花的使者,精心守护着那株幽兰,待它长成,含苞待放时,他不介意大家闻香而来,却不允许别人对它亵渎,伤害半分。

卢小默忍痛既不还手也不分辨,他悔得肠子都青了。那天他是想送唐心回来的,可是顾及到母亲,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忤逆过母亲,母亲对他也是极尽温柔和呵护,可是母亲为什么见了唐心——这个除她之外他最重视的女人,却言语古怪尖酸,他憋着一肚子的疑惑、愠怒,一刻都等不及想和母亲谈谈。这一谈却把唐心给谈丢了,他是多么傻!这一天一夜他不眠不休,心上时时刻刻如针扎般的难受。王诩若揍他一顿,他还好受些。

听见响动的徐子詹出来了。他看见儿子脸上的那一团乌青和渐渐肿大的脸颊,既心疼又无奈。唐心失踪了,这可不是件小事。他收到的情报齐昉在南方捷报连连,无往不利。各大小郡县许多是自动投靠的,足见民心所向。现在他们气焰正旺,而对方拿住了唐心,这是一颗最有用的棋子。唐士玄可不是一般的人,他的人生目标和价值追求都与众不同,想让他为了大义、权势、富贵而灭亲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要唐士玄一撒手,齐国公这驾八匹马的战车马上就会失去四匹马!一个唐心抵得上几十万大军啊!小默可真不该为了私情而犯这样的错误!转念一想,徐子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是他的种——自然也和他一样多情,感情战胜理智也就不足为奇了。怪只怪自己看出了端倪而没有给小默敲警钟。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责怪对方了,现在可不是打架解气的时候,赶快想办法找到线索才是正事。”

王诩鼓着牛眼,咬着腮帮,从鼻孔气哼哼喷出一股气,一甩手转身进屋去了,衣服袍袖被他这么一挥,咧咧直响,就像疾风掠过旌幡。

卢小默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低头也进了屋。的确,他是来找大家想办法的,可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

“小默,这事会不会是你父王干的?”徐子詹把深思熟虑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我特意去父王和他的亲信那里探了虚实,从他们的说辞和表现上来看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那么会不会是黄葸延干的?”

“有可能。虽然他驻扎在瓦城,可是各地都有他的密探,兴许他们已经发现了唐心的踪迹,利用这个空档把她劫走了。”

“可是黄葸延不是和你父王是一伙的吗?若是黄葸延干的,你父王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我也想不通。也许他们之间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亲密。黄葸延曾经也是齐国公的座上宾和岳丈,转眼就倒戈了,说明这个人只为一己之私,并无大义。那么若他一个人握着这颗棋子可以得到更大的好处,他是会偷偷这么做的。”

“嗯,你说的有理。也许我们不应该只在漳州找人儿,而应该到瓦城去看看了。”

“这可说不准,也许就是卢王和黄葸延狼狈为奸也不可知。”王诩没好气地说。

“你……”卢小默愤怒地瞪着王诩,最终还是忍了又忍,咽下这口气。王诩不止是在骂卢王,还拐着弯地骂他识人不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行动 王诩说的也是徐子詹担心的,可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便说什么。

“王诩,你带一部分人悄悄到瓦城打探,我和小默继续在漳州找线索。另外,以防万一,我们要马上收拾收拾离开这里。”

小默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劫走唐心的人很可能顺藤摸瓜找到这里。

众人迅速收拾完毕。他们本也没有多少物件儿,说是收拾,其实是抹去痕迹。徐子詹先派两个人出去打探周边的情况,见无可疑人员才装作商队的模样出了门。他们拿着念芯给的通行证朝西面平安门出了城。

在离城约摸二十里地的地方有一个小庄子,它藏在山坳里,因人烟稀少,竟不太为外人所知。那是念芯偷偷置下的产业。徐子詹带来的两千人就藏在这个庄子里。

王诩众人到了庄子,徐子詹迅速分配任务。王诩带一干弟兄到瓦城,余者分成几队到漳州附近的乡县探访。王诩还通过唐家商铺把消息送出去,让唐家强大的情报网络发挥作用。

大头、顶子、李福、王松等人找到王诩要求同赴瓦城,王诩应允了。这些人是师妹挑选出来的,师妹识人自有一套,他们应各有其才,此次深入虎穴多些能人总是好的。

事态紧急,大家草草收拾了一下,骑快马就向瓦城奔去。

在卢王府,小默沮丧又焦急,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毫无章法地来回踱步。念芯熬了莲子羹过来,瞧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还有一块乌青,吃了一惊,忙放下碗,拉住他问道:“怎么啦?你被谁打了?”

“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脸都变成这样了。”

“这算得了什么?如果我毁了容能让心儿回来,我宁可毁了容。”

“你是说唐小姐?她怎么了?”

“她失踪了。”

“怎么可能?莫不是她生娘的气,故意藏起来不见你?”

“心儿决不是这样的人,她虽为女子,心胸和见识却不是一般的男儿比得上的。”

“好好好,她救了一你一命,什么都是好的。”

“娘,您别总是这样酸溜溜的说话行吗?你对她还不了解,等你们慢慢熟识了就知道了。”

“好了好了,娘不说她,我关心的是你,多派些人手,在城里四处寻访寻访,兴许就找到了,你也犯不着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哎。娘您回去休息吧,我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哎,真是儿大不由娘。”念芯转身默默地离去,心里空落落的,像失落了什么。

接下来陆续有人进来回报。人才至门口,小默就急切地问:“找到了吗?”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有。他面色变得不善,光洁平坦的前额竟拧成了麻花。他的心时儿突突跳着,时而往下沉,像一粒石子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这种濒死的感觉他从未有过,以前无论遇到多大的事他总能想得开,看得开,云淡风轻,可是心儿出了事,他却如猴屁股扎蒺藜——坐立不安。

“公子,门外有一男子送了封信,说事关唐小姐的去处。”

“信呢,快拿来!”不待士卫送过来,小默就站起身两步冲过去从他手里抢过了信。他展开信快速读起来,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

“送信的人呢?”他折好信,脸色并未因看了信而有所好转。先前眼中那一点希望也瞬间熄灭了下去,就像流星迅速划过夜空消失不见。

“走了,他扔下信,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士卫声音微微有点儿颤,他们这位公子平时总是脸上挂笑,让人觉得亲近。可是这两日就如被困的老虎,让人敬而远之。

“快给我备马!”卢小默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士卫忙不迭地先他一步跨出了门。

马儿在街道上疾驰,他顾不得前面的行人和货摊,只大声吆喝着“闪开,闪开!”行人迅速避让,你撞了我,我绊了你,一个跌倒的人刚好坐在老农的挑篮里,压坏了一篮子菜。一时间骂声、怨声四起,可他们一抬头瞟见了卢王府士卫那枣红的夹衣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变成了在喉咙间的低喃。

小默顾不了许多,平时他从不这样嚣张,二哥这样耀武扬威时他还颇看不顺眼。

到了城门,他也没怎么减速。幸亏守城的守卫远远看见了那枣红夹衣,知是卢王府的人,再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已把朱红的栅栏拉开了一半。及至还有几丈远的时候,看清是卢小默,忙挥舞着手臂大声叱喝着两边的土兵:“快,快,快!拉开,拉开!”

栅栏刚拉开,两匹马就如鬼影一样蹿了出去,带起了一阵风。守卫咽了口唾沫给自己压压惊,“诶呀,这三公子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横冲直撞的劲儿可不亚于那个二魔头哇!”话刚说完,他又觉得不妥,忙向地下“呸呸”吐了两口,“真不吉利,真不吉利!刚死了一个魔王,可别再来一个!”

出了城,外面就是黄土路了。近日天干无雨,黄土已被烈日烤得干焦燥热,接近地面那一层已被行人马匹踏成了黄灰。此时被八只强健有力的马腿踏过,顿时扬起了一丈多高的黄烟。马已跑出去老远,黄烟才慢慢平复下来,道旁的蒿草和树叶上已被均匀地覆上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黄昏时分,在这宁静安详的时刻,翠绿山坳的小路上响起了不和谐的“嘚嘚”的马蹄声,山坳里东一片西一块儿的农田像散落在山间的翠绿宝石。突如其来的声响惊起了弯腰在农田里干活的老农,他手里抓着一把杂草直起身,眯起眼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身影。突然,他像被蛇咬了似的扔下杂草,冲到田边的一棵大树后“咚、咚、咚——”敲响了一口钟。浑厚的钟声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钟声唤醒了庄外的守卫,他们先前在树下或坐或卧,听到钟声急急忙忙抄起手里的家伙堵在了路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真相 小默远远看见一排长枪指着自己,忙慢慢收紧缰绳让马减速,一边大喊着:“是我,卢潇默!”

众人闻言看清了是卢小默忙收枪闪到了一旁。

一所大院门口徐子詹已负手而望,当他看清是卢小默时不禁皱了皱眉。怎么只要事关唐心他就自乱阵脚!哎,他接连犯错,该敲打敲打了。

“徐伯,我收到唐心的消息了!”卢小默在门前勒住马,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又重重地落下马蹄。小默抬腿从马背上跃了下来,从怀中掏出那封信递给徐子詹。

徐子詹打开信看了一遍,“虽然唐心现在到底在哪还是不知道,但我们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他示意卢小默进屋再说。

卢小默紧跟着徐子詹,就快踩到他的脚了。他们进了屋,徐子詹把门掩上。

“你就这样一路跑来,不怕人跟踪吗?”

“徐伯,我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我心里慌乱如麻,根本无法一个人做出正确的决定,您是我娘的好朋友,一定要帮帮我。”

“你仔细读过这封信吗?”

“我看了两遍了。”

“那么除了唐心的消息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卢小默在脑海中又把信回顾了一遍,“是黄葸延和卢……”他像做了一个噩梦,被突然吓醒了似地抬起眼睛看看徐子詹,“是我父王抓了唐心!”接着他眼里溢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他一直在监视我?他利用我!也许他早就调查过我……”他不由自主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也许早就知道我和唐心的交往,就等我悄悄把唐心带出来……可是”他突然停顿住,面对自己亲手展开的事实他没有勇气面对,那太残忍,就像拿一把尖刀把人活生生给解剖了。他无法面对那剖开来的真实的心,急切地找一块白布,把那血淋淋的画面遮住,“他为什么不在一发现唐心的时候就劫持她呢?也许他只是无意间发现了唐心的踪迹。”

“这其中原因很难说。可是据我对卢王的了解,他生性多疑,要不是这个原因,你也很难扳倒世子和王妃。虽然他现在只剩你一个儿子了,可是他也并未全然信任你。我估计,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徐子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带着心疼的语气接着说:“他之所以没在第一时间劫持唐心,是不想打草惊蛇,你明白吗?”

卢小默惊骇地愣在原地,“他还是在意那些谣言,他对我和我娘的好只是假意,而非真心。”他痛苦地皱起了眉,“他这是把我当鱼饵,钓取对他有用的大鱼。”他儿时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痛苦又被唤醒,那阵阵痛楚袭遍全身,他佝偻起了身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痛楚。

徐子詹一阵心酸,但唯有这样,再次经历这份痛苦,穿越它,才能获得新生,真正走出痛苦。

“小默,你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对卢王来说,千秋大业才是他最重要的,为了这个什么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你。”徐子詹的声音有一丝沉痛和无可奈何。“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最想要的是卢王对你的信任,还是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

徐子詹的这个问题,既是问卢小默的也是问自己的。他亏欠念芯和小默太多,他有一个美好的憧憬,把念芯和小默接回家,一个他们三人的自己的家。可是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心愿而剥夺小默选择的权利。他从小遭受了太多的白眼和讥讽,念芯能做到云淡风轻,是因为她不在意这些,在她内心有她要守护的东西;而小默的云淡风轻是他抵御痛苦的方法。他的内心有一个结——得到父王的肯定和夸赞,这个儿时的渴望和儿时的痛苦被他一并深深埋藏起来,以至于他自己都淡忘了这些,直到此刻再一次被揭开。

“我,我……”小默像第一次过河的小马,面对湍急的河流,他不知何去何从。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考虑。但明早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否则形势只会越来越危急,对你我都不利。你不用回城了,到厢房去休息吧。”徐子詹说完走到门边打开门,犹豫了一秒钟,他又转过身,夕阳已经沉下,天空泛着柔和、淡蓝的光线,他背着光,五官已经看不大清,唯独眼睛柔和慈爱的光芒如初生的星辰般熠熠生辉。

“小默,我和你娘都非常爱你,我虽然是替齐三公子来做说客的,但对我来说,你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的意愿是得到卢王的信任和肯定,我会成全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做对你达成愿望不利的事。”说完,徐子詹仿佛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似的坚定地转身离开。

卢小默愕然地站在房中。

这一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难眠的夜。

第二天,仿佛要映衬小默的心情似的,燥热了许久的天终于变阴了,灰色的阴云遍布天空,不知计么时候就会落下。

一辆轻便马车停在了院门外,车帘掀起,从车内下来一位神色忧虑的美貌妇人。

“念芯你怎么来了?”徐子詹听闻报迎出门来。

“潇默是不是在这?他一夜未归急死我了。”

“嗯,他在这。”徐子詹轻轻拉住急着往里走的念芯,“念芯,我有话跟你说。”

“詹哥,什么事?”念芯不解地望着他。

“默儿可能有自己的打算,我……不想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剥夺他选择的权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从小就背负了因我们而起的伤害,如果现在有机会弥补他,让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我会放弃梦寐以求的幸福来成全他。”

“你是说你不再帮他取代卢悟言?你不再管我的死活?”念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湾清泉盈于眼眶。

“我不会置你于不顾的,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漳州。至于小默,我尊重他的选择。”

“潇默在哪?我去看看他。”

徐子詹把念芯带到了小默的房门口。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亲生父亲 念芯推门而入,一眼望见小默坐在桌旁,双手支头。他脸色苍白而憔悴,双眼凹了下去,布满血丝,天青的长袍沾染了昨日的黄灰而显得不甚洁净,更把整个人衬托得邋遢而憔悴。

“默儿,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要这样糟蹋自己。”念芯心疼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小默身边,双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娘,父王劫持了唐心这事你知道吗?”

“原来你还是为了唐小姐这事,你父王这几日都未来我这里,即便来了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事儿,你知道的,他向来反感别人向他打听政事。”

“不止这些,父王他利用我,是我害了唐心!他从小就不喜欢我,总用厌恶的眼神看我,直到现在真相大白,他明知道是王妃陷害我们母子,可他依然不信任我!这是为什么?他怎么可以利用他的亲生儿子?又怎么能那么残忍地夺了他儿子的所爱!”卢小默像颠狂了一样,噌地立起来,双拳紧握,委屈和愤怒从双眼迸发出来,发出骇人的光芒。

“默儿,默儿!你别这样吓唬娘,你父王从来都是这样的啊,他最喜欢的是他的大业,那么多年来,他一直谋划登上九五之尊,这才是他最喜欢的。妻儿只不过是他身上的衣服,脱了可以再换,破了可以扔掉。你切不可为了他而想不开啊!”

“可是……可是……我心里憋屈……”

“你又何必在意他呢?他又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念芯脱口而出,说完吓了自己一跳,急忙捂住嘴。

“你说什么?”小默忘了愤怒,这话如晴天霹雳把他惊得愣在原地。

“我是说……我是说……”念芯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讲起。

“娘您别瞒我,我要知道真相。”

“这件事让我来告诉你吧。”徐子詹从门外镇定地走了进来,他在脑海中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和小默坦诚布公的情形,今天终于要面对了,他反而没有了以前的忐忑和慌乱。他看见念芯那无助的眼神,心如刀戳了一下,那年她被迫远嫁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期盼着自己的到来吧。他挺拔起身姿迎着念芯走过去,轻轻拉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给她温暖与力量。他拉着念芯到桌旁坐下。

“小默,你也坐下。这个故事可长呢,坐下喝口热茶,慢慢听吧。”徐子詹给每人斟了一杯热茶,自己率先抬起来喝了一杯。

念芯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安心了不少,她歪头看看他伟岸的身躯,再看向他镇定坚毅的脸庞,不再惊慌失措,抬起面前的茶也喝完了一杯。

徐子詹开始讲当年往事。当那些情景如皮影戏一般在眼前一幕幕展开时,其间的每个细节,每个感受都那么鲜活,丝毫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模糊淡忘。他娓娓道来,时而停下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时而深情地看看念芯。小默如在茶馆里听书一样,他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这个故事和他有关,他呆愣愣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他敬佩的见识高卓、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嘴唇一翕一合,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小默看着并肩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许久才站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默儿,是娘对不起你,你别想不开。”念芯泪眼婆娑拉住了小默。

“你们都骗我,利用我!”小默用力甩开念心的手,夺门而走。

“小默,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哪怕要我的命都可以!”徐子詹冲那个孤单消瘦的背影大声喊道。

念芯哭喊着要去拉住小默,徐子詹一把拉住她,把她瑟瑟发抖的身躯搂在自己怀里,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扶她,就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你快派人拦住他,拦住他呀,他这样出去是会出事的。”

“我会派两个人远远地跟着他,你放心。他现在需要的是发泄和冷静,让他去吧。会过去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默跌跌撞撞,他看不清前面的方向,只任由两条腿带着他东走西闯。他的脑中混乱不堪,一会儿是父王,一会儿是娘亲,一会儿又是唐心,还有王妃,大哥二哥……他们走马灯似的在自己眼前换来换去,对自己说着什么,可他听不清。他的胸口灼烧一般的痛,火辣辣的像要裂开了一样。他的四肢疲倦不堪,像线头已磨损的提线木偶快要散架了。他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不看路,踩进了麦田,刚抽穗儿的麦苗被他碾压踩进泥里。田里劳动的农人没人敢出声制止,他们看着这个神经错乱的人本能地闪到一边。聪明的猎人都知道,遇到失心疯的野兽,最好的办法就是躲避,招惹它实在是下下之策。

“轰隆隆”聚集了一上午的阴云终于承受不住负荷,互相碰撞碾压,发出巨大的声响,把身体里多余的水分挤压出来。一点、两点,雨点像从农妇竹簸箕里筛出的豆子,噼里啪啦落下来。接着雨点串成了线,一根根雨线织成了密急的雨幕。这从天而降的白茫茫的雨幕允许浇筑着一切。田间的农人们露出欣喜的笑容,一边伸手接住这上天赐予的甘露,一边扛着农具往家里跑。黄土路上,雨点一落下,干燥的黄土就迅速把它包围,形成一个个小黄球。可随着雨幕的降临,那一个个圆球再也经不住雨水的冲击,迅速散开形成泥浆。

小默任这雨水浇筑在身上,他身上的袍子一会儿就湿了,皱巴巴紧贴在身上,他的鞋子踩在泥浆里,黄澄澄的泥浆不一会儿就爬满了鞋帮,顺带还爬到了袍脚边上。对这一切他浑然不知,只感觉有细细密密的东西砸在他身上,凉嗖嗖的。他喜欢这感觉,他快要炸裂的脑袋和迸裂的胸腔在一阵阵凉意的侵袭下好受了许多。他不分东南西北,不问来路去处,只恣意地在这雨幕中行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决定 念芯站在门栏下望着如注的暴雨,雨太密集,只能看清两丈内的什物,雨中没有一个人影,她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徐子詹在一旁默默地陪着她,递上一块素白的手帕,待那块手帕湿重新递上一块。直到她精神实在不济,才扶她到厢房休息。他早已吩咐丫鬟熬好安神汤,此刻哄她喝下,给她盖好被褥,坐在床头静静地守着她睡去。

他内心的担忧一点也不比念芯少,此刻念芯睡下他在脑海中思索着各种可能及解决办法。

下午雨渐渐停了,跟去的两个人回来了一个。他因路上跑得急,滑了一跤,半身黄泥浆,顾不得更衣他来向徐子詹回话。念芯听见人声,忙从床爬起来,充满希翼地冲门外问道:“詹哥,是小默回来了吗?”

“是云玄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

云玄跟随徐子詹进了屋,屋内地板上留下了湿湿的黄泥脚印。

“他在哪?还好吗?”

“回夫人,公子现在一小庙,他现在平静了许多,陌阳守着他,请夫人放心。”云玄回答到。

“那就好,那就好……你快去更衣吧。”

云玄走后,念芯就如辛勤的小蜜蜂一样找这找哪:雨伞、衣物鞋袜、吃食,要不是汤药不放便携带,她还会准备上驱风散寒的汤药。她把这些东西一并交给云玄,“你让他把衣服换了,把东西吃了。”

“请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到。”云玄接了包袱,牵过徐子詹递过来的马缰绳,拉着马出了门。

知道了小默的着落,念芯和徐子詹都略略放了些心。念芯不能在庄上再待了,她必须回王府。徐子詹安慰她,小默有什么状况立即派人通知她,念芯无奈地上了马车,赶往回城的路。

那一晚小默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小默回来了。天青长袍像天塌了一角落到泥潭里,沾染了深深浅浅的黄;乌黑的头发乱蓬蓬,纠结在一起,像被老母鸡刨过的稻草。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眼神却无比坚定。

“徐伯,我想好了,我要登上那个位置,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他想了一天一夜,先是混混沌沌,接下来越来越清醒,越来越坚定。父王利用他,母亲骗了他,而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亲生父亲口口声声要帮助他,但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在哪儿?只有唐心纯纯粹粹关心他,不问出生和名利。他对权势依然不着迷,他喜欢闲适甚至懒散的生活,可是不成,为了保留心中那份纯洁的爱,他已踏进了权利争斗的泥潭,既然如此,那就奋力一搏吧!

这一夜,徐子詹同样彻夜难眠。为了弥补对这个孩子的爱,他可能要背叛家族,背叛同盟,做自己不愿做的事。理智和情感在争吵、掐架,让他多年来平稳的心绪如潮水般击打着礁石。现在听小默做出这个决定,他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曙光终于来临,潮汐终于退下。

“好,我一定鼎力支持。”他只说出这一句话,却重如千斤。

“我先回王府布置一番,然后我们再合计一个万全之策。”

“好。”

卢小默麻利地换了件干净长衫,牵上自己的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似乎有点儿不一样了,对,少了以前温和、戏谑的笑。

唐心一行已抵达匈奴边境。一望无际的荒野延伸到天尽头,遍布乱石和沙砾的士地上零星点缀着紫杆柳、沙棘、罗布麻和芨芨草,阳光泛着刺眼的白晕,热浪从地表升腾起来。唐心躲到马腹一侧,借那可怜的一点阴影遮遮阳。

“阿诺,打暗号。”长者吩咐到。

阿诺掏出一支小短笛,呜呜吹了起来。那声音组成长长短短的一串符号,在宽广的天地间传扬。隐隐的,地面传来颤动,震动感越来越强,烈日下几个黑点出现在天边,随着黑点越来越近,强劲有力的马蹄声清晰可闻,一队纯黑色的马队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原始的生命力,尘土被他们抛诸身后,烈阳被他们踩在脚下。唐心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只队伍,心里生起一片寒意。

“嘶——”马匹来到近前,扬起前蹄,发出长长的嘶鸣,一群突厥人纷纷从马背上跃下。他们身材不高,却结实魁梧,乌黑的头发或披散于脑后,或结成小辫。

“尊敬的可汗特使,敝人奉我们将军的命令,特送我们小姐与可汗完婚。”中年男子向为首的匈奴人毕恭毕敬地奉上一封烫金名帖,还有一块圆形骨质信物。

这个匈奴头领眼如鹰一般犀利,颧骨高高耸起,更为他强健的体魄增加一丝硬朗,披在身后的小辫上饰有银珠和绿松石。他接过名帖和信物,把名帖往怀里一揣,拿起信物在阳光下细细观看一番,然后哈哈一笑,“处罗那匹老狼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头盖骨会变成这么个玩意儿,随时被人捏在手里。”

“哈哈哈……”其余的匈奴人也引以为傲地狂笑起来。

唐心瞥了一眼那块灰白的,像微型盾牌一样的骨头,心里一阵恶心。

“是啊,是啊,可汗是腾格里钟爱的人,处罗再怎么老谋深算,也无法逃脱腾格里给他的命运。”中年男子讨好地说。

“嗯,说的不错。”匈奴头领撇了他们几人一眼,“怎么,将军嫁女就只有那么几个人?”

“将军是想准备一支浩大的队伍来送亲来着,可真是不巧,战事紧急,不得不率大军启程,所以就只有小的几个送小姐来了。”

“我不是他们的小姐,他们偷梁换柱,齐嫣还在瓦城呢!”唐心从马腹底下钻了出来。

“怎么回事?”匈奴首领露出危险的气息。

“将军怎敢欺骗可汗,只因小姐离了故土,心有戚戚才如此说的,请特使海涵。”中年男子边说边用眼严厉地剜向唐心。

“他胡说!”

“小的没有胡说,特使应该听闻我们小姐美貌异常,现在亲眼所见,应该深信不疑了。”

“的确很漂亮,只是太瘦弱了。”

“这没关系,她嫁给可汗后天天吃羊肉奶酪,很快就会健壮起来的。”

“说的没错,哈哈哈……”双方都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女奴穆萨 唐心就像一件货物一样,接受他们的品头论足。

双方交割完毕,中年男子转身牵马准备回程。唐心胸中涌起一阵悲凉,接下来她要和一群凶残的人为伍,进入茫茫戈壁,看看自己手无寸铁,细胳膊细腿,怎么才能逃得出去?她像一个落水的人看向老三,希望这个贪财的人能有点儿用。老三几不可见地向她点点头。阿诺看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生怜悯,走过来递给她两个野果,“保重。”

唐心被匈奴首领扶上马,一队人和来时一样,风驰电掣地离去。

随着马队渐行渐远,唐心看到了真正的大漠。连绵的沙丘泛着橙红色的光泽,像橙色的海浪静静躺在湛蓝的天空下。若不是以这种身份,和这群人在一起,她一定会为眼前的景色欢呼。

大漠的落日很美,圆圆的太阳像个熟透了的橘子斜斜地挂在天边。一行人缓缓行走在柔软的沙丘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背影。马儿似乎嗅到了什么,欢快地打着响鼻,所经之地植被多了起来,驼骆刺、沙棘东一蓬西一蓬,胡杨和梭梭立在沙丘间,顽强而坚毅,越往前植被越密集,马儿竟自个儿小跑起来,踏着成片的河西菊、沙拐枣,径直来到一湾湖水边,被烈日炙烤了一天的人和马都争相奔到湖边,掬起清彻的湖水痛饮一番。

清凉的湖水顺喉咙滑入胃中,那感觉就像濒死之人被观士音菩萨撒上甘露起死回生了一样,唐心第一次觉得水是有灵性的生灵,让人爱之敬之。她喝足之后又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任它们顺脖颈而下淋湿衣襟。

“骨咄禄持勒,你们回来了!”不远处飞跑来一人,边跑边喊。

“莫贺咄,你小子怎么会在这?”

“可汗命我到这来接新娘,怎么会那么快,不是还有几日的吗?”

“可能是将军急着嫁女吧,哈哈哈……”

“呵呵,黄将军就那么急着把娇滴滴的小姐送进可汗的牙帐吗?哈哈……”莫贺咄打量着唐心,咧嘴呵呵笑着。

大热的天唐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背过身去,望着那残阳如血。莫贺咄等人笑得更肆无忌惮了。

新月初升的时候,湖边草地上的篝火映亮了一方湖水。那泛着橙黄色的波光像浅金色的蝉翼,美轮美奂。篝火上袅袅的青烟带出了烤羊肉的焦香,炖锅里羊骨汤冒着奶白色的泡泡。气温已降了下来,舒适惬意。

唐心是大汗的准新娘,大家对她还是比较恭敬的,专门有两个女奴照顾她。女奴给唐心准备了一个矮敦,其余的人则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大块儿的烤羊肉用铜盘盛了端上来,唐心接过女奴递过来的匕首割下了一块儿,那烤得焦黄的羊肉还滋滋冒着油,唐心只得用匕首插了羊肉,等它冷却慢慢吃。坐在她下手的骨咄禄特勒看看唐心,露出轻蔑的一笑,顺手割下一块儿肥羊膘放在嘴里就滋滋地嚼着,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羊脂从他嘴角溢了出来,他也不去擦,任其流到了浓密的胡须上。其余的人吃相也好不到哪儿去,满嘴满脸的油,吧唧吧唧的咀嚼声不绝于耳。马奶酒从皮囊里咕嘟咕嘟灌入了一张张扬起的口中。

唐心咬着自己匕首上的羊肉,羊肉很可口,焦香滑嫩。她吃完一块儿又割一块儿,她不是贪求美味,严酷的现实让她不得不为自己的逃亡做储备,多吃点儿,储存些能量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唐心偏头看见服侍她的女奴跪在身后,消瘦的身体像驼峰一样躬着,头深深地垂下,就快看到后脖颈子了。她应该是某次部落间战争的战利品吧,唐心在心中暗自同情了一阵,她把匕首上的羊肉递了过去。女奴看见递过来的羊肉,清澈的眼睛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靠,大概被俘后从没人这样对待过她,接着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把头复又低低地垂下。唐心收回了羊肉不再勉强,也许自己的一番好意会让她额外地受些责罚。

果然,莫贺咄冲唐心喊到:“阏氏,这些食物主有尊贵的主人才可享用,奴隶只配吃剩下的。”

“你们汉人不是最讲究尊卑有序吗?怎么到了我汗国反而不守礼了?”

“阏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汗国,所以才这样做啊?”

唐心的一个小小举动引起了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她未争辩,只看了一眼那个瑟缩的身影,站起身,“你,带上我的食物带我到毡房去。”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到。

女奴起身拿过一铜托盘,盛上烤肉、囊、羊骨汤,躬身在前引路。众人被她的气势震摄到,待她走远才嗫嚅到:“好大的婢气。”

女奴领唐心进了一顶毡房,毡房内置一红底描金的大柜,侧面的黑漆和描绘的图案已星星点点剥落不少,像只赖头蛤蟆。大柜旁是一张矮床,毡房中间是一张桌子和几只矮凳。女奴把拖盘放到桌上,躬身后退,唐心叫住了她。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穆萨。”她小声回答。

“穆萨,在我的家乡是没有奴隶的,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姓,但大家都像家人一样,所以我也没把你当奴隶看,坐下吧,在这里用你的晚餐。”

“阏氏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是我怕……”

“我是阏氏不是吗?外面那些人都得听我的,我让你吃就吃吧!”

穆萨局促得手脚都不知放哪好,还是唐心一把把她拉了坐下,递给她一块烤肉,她犹犹豫豫地接了。

“快吃呀,难道你真想让他们进来看到?”

穆萨听闻才低头吃起来,开始还小口吃,兴许是许久没吃饱过了,对食物的渴望超过了对权力的恐惧,渐渐地竟狼吞虎咽起来。毡房外传来阵阵歌声和笑声,还有随节奏而起的“嘿嘿”声,那群人一定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吧,那样也好,就没人注意她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遇蛇 清晨的绿洲凉爽宜人,莫贺咄早早备好了马匹和干粮,今天的路程可不短,须得抓紧时间。唐心换上了匈奴人的服饰,窄袖衣裤,方便骑行。穆萨把她的长发结成了一根发辨垂在脑后。

一队人上了马,穆萨也紧随其后。马队出了绿洲踏在黄沙上,清晨的沙漠宁静悠远,微润的黄沙被马蹄一踏马上龟裂开来,一块块顺斜坡往下滑,碎成珠玉。马队走过留下一条长长的足迹,像一条巨蛇。唐心虽心事重重,也不免被沙漠壮阔的景色所吸引。随着日头越升越高,气温也越来越高。穆萨掏出一块白色面巾递给唐心戴上,以免烈日灼伤了她的皮肤。唐心感激地对她笑笑,穆萨也报以羞涩的一笑。

已近正午,莫贺咄让马队在一面沙坡下借可怜的一点阴影休息。唐心口干舌燥,揭下面巾,接过穆萨递过来的水囊咕噜咕噜喝个够,从囊中洒出来的一点沾湿在衣襟上,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不见。

“穆萨,你也喝点儿。”唐心把水囊递给穆萨。

“不不,阏氏我有自己的水囊。”说着她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水囊,打开珍惜地小口喝着。

唐心走到自己的马匹前,想躲在马腹下休息一会,那匹马却边嘶鸣边四蹄腾空乱踩乱踏,吓得唐心急忙往后躲。

“阏氏快过来!”莫贺咄神色紧张地大喊一声朝唐心冲过来。

唐心本能地往远处逃避,莫贺咄三步两步赶到马前,屈膝张开双臂,像老鹰似的和一个什么东西对持着。那是一条金色的大蛇,和阳光下金灿灿的黄沙几乎混为一体,此刻它高高昂起了头,嘴里嘶嘶吐着信子。莫贺咄全神贯注,鹰眼如炬。一旁被人安抚才稍稍安静一点的马匹又扬蹄嘶鸣起来。这一动荡的功夫,那条金色的大蛇一跃而起。与此同时,莫贺咄身子往后一仰,右手捏住了腾空而起的蛇头,蛇身和蛇尾兀自在空中扭曲挣扎着。人和蛇都仰倒在沙地上,蛇身像藤条一样缠到了莫贺咄的手臂上。旁边的人立刻拥上来,从莫贺咄手臂上解下缠绕的蛇身,莫贺咄直起身,咬紧双牙,双手一用力直接把蛇给捏死了。他把软趴趴的蛇扔到了唐心脚边,朝地下淬了一口,松了松牙床,“怎么会遇见这个鬼东西?幸亏你没事儿,否则我莫贺咄就栽在这条蛇手里了。”

唐心惊魂未定,这瑰丽的大漠里,除了干渴,还藏着这样的敌人。唐心虽然对莫贺咄没有好感,但此刻也还是挺感激他,遂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莫贺咄起身拍拍身上的黄沙,“那是我的职责。你若被蛇咬了就是我的失职,大汗是会要我的脑袋的。”随即又向周围的人喊到:“启程了!”一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前行。

“穆萨,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阿尔晴绿州,大汗的牙帐在那儿。”

“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呀?”

“那儿水草肥美,漫山遍野的牛羊,还有高高的椰枣树……总之很美。”穆萨的声音低不可闻。

“穆萨,莫非你的家乡在哪儿?”

“嗯,我和我的族人原先生活在哪儿。”

“那么现在呢?”

“死了,逃了,或者像我一样变为奴隶。”穆萨的眼睛在炎炎烈日下泛着寒光。

“哦,原来是这样,你也别太难过。”

“聊什么呢?”莫贺咄策马来到他们身边。穆萨马上住了嘴,唐心撇了他一眼答道:“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大汗和他身边的女人,毕竟我新来乍到,心中难免忐忑。”

“哈哈哈,你们女人呀就是小心思太多,不过你一个异乡人,远离故土也情有可原。让我来告诉你吧,她一个奴隶知道的有限。”

“好啊。”唐心佯装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大汗可是了不起的英雄,大大小小灭了七八个部落,如今几个水肥草美的绿洲都归我们大汗所有。大汗的可敦是利处罗多部落首领的女儿,阿史那殿下就是可敦所出,至于阏氏那就有好几位了,其中不乏被占领地区头领的女儿。这些头领可要感谢他们的女儿,因为她们,他们才能免于一死。”

唐心对于这些大大小小的女人并不感兴趣,唯独听到阿史那眼前一亮,这个家伙自从上次不辞而别,不知现在又飘到哪儿去了。“你们阿史那殿下也在阿尔晴绿洲吗?”

“呃……”莫贺咄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他不在阿尔晴。”

唐心心中的一点希翼也熄灭了,“我以为他会伴随大汗左右,成为大汗的左右手呢。”

“殿下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不该起非分之心,他现在已被大汗逐出汗国。可敦也因此受到牵连,差点儿被大汗贬为庶人。幸亏老头领利处罗多求情,大汗看在他立功颇丰的功劳上才赦免了可敦。”

唐心回忆起在那个小山村看到的一幕。阿史那应该是和卢王结盟推翻大汗自己取而代之,结果被自己给搅黄了。卢王父子牺牲了阿史那转而和大汗结盟,所以他这个不孝子被大汗踢出了汗国。自己似乎有点儿对不起他,可转念一想,当初编造的那个谎言全都应验了,也不算骗他,所以那一丁点儿的内疚马上烟消云散。

“那依你看,现在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是谁?”

“诶呦,这话可不能乱说。”莫贺咄紧张地看看四周,“我劝你这话以后可千万别乱说,免得给自己找祸事。”

“我只是有点儿担心,大汗百年之后自己怎么过?”唐心胡诌着。

“你不用担心,你那么漂亮,年纪又轻,还担心没好日子过?俟利皇子虽不及阿史那殿下,但他的母亲也是显赫家族,地位是其他皇子所不能及的。到时你跟了他生个一男半女的,还愁没好日子过?”莫贺咄说完自觉失言,尴尬地咳了两声。

唐心虽没有此心,但被他一说还是不自觉地脸一红。她也听闻汗国有这种习俗,一女多嫁,夫死后嫁给叔伯侄儿的都有,想想都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初次会面 晓行夜宿,唐心众人在戈壁中行了四五日。这日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阿尔晴。穆萨停在原地,注视着这碧绿芬芳的大草原内心五味陈杂,亲切与悲哀一起涌上心头。唐心轻轻拍拍她的肩,“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多想也无益,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了,永远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穆萨眼中流出一滴晶莹的泪。

“是不能回到从前了,但我们要努力过得比现在好。”

“可能吗?”

“有希望,有勇气,就有可能。”

穆萨注视着唐心,脸上分明写着不可置信,眼中却亮起了一丝希望。唐心冲她温暖地一笑,牵起她的手,踏上了那大草。

听说大汗迎娶的异邦阏氏来了,草原上的臣民都争相来观看。他们围绕过来又不敢离唐心太近,结果就围在外围你推我挤。有几个胆大的孩子咧嘴笑着冲到唐心跟前,忽又转身折返回去,像经历了一次成功的冒险,原本红彤彤的小脸旦子因兴奋而更红了。这些男女老幼脸上皆露出淳朴欢喜的笑。大汗迎娶阏氏,还是个那么漂亮的异邦女子,这给他们艰辛平淡的生活带来了一丝靓丽的色彩,谁也不愿意错过这美丽的风景。

莫贺咄见人群越围越密,扬起手中的鞭子,空抽了两下,把人群吓得散开了一些。

“闪开,闪开,别挡路。小心我的鞭子不长眼。”人群并未因他的话和鞭子而安分一些,大家嬉笑着,谈论着。

到了几顶华丽的毡房前人群不敢再围上来了,只驻足比比画画着。

“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向可敦禀报。”

唐心观察着这顶大而豪华的毡房。乳白的厚毡布上饰有金色的花纹,黄色的华盖自毡房顶延伸下来,绕毡房形成一圈水波纹样。毡房门口有两个目不斜视的待卫把守,有待女进进出出,只偷偷打量一下唐心。

“阏氏,可敦让你进去。”莫贺咄掀开毡房的门帘出来说道。

穆萨掀起毡房门帘,唐心一低头走了进去。毡房内有色彩艳丽的描金大柜,梳妆柜,床铺上是丝质锦被,白纱帐幔。一中年妇人端坐于正中镂花椅子上,眉眼低垂,端着俨俨的奶茶嗅了嗅,无视唐心的存在。

唐心观其容貌,和阿史那有几份相似,都是大脸庞高鼻梁,她依汉人规矩给她行了个礼。许久,这位可敦才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你来了,大汗有事耽搁了,你先安顿下来,等大汗回来了再为你们完婚。来人呐,带新阏氏到阿伊那里,让她好好照顾这位新阏氏。”她喝了口嗅了半天的奶茶,又补充道:“她年龄和你相仿,你们应该合得来。”

一位待女站到了唐心身侧,等着领她出发。唐心行了个告退的礼,随待女出了毡房,唐心轻笑了一下,这倒好,一句话也不用她说了。

行约五六十丈,他们来到一顶白色的毡房前,这顶毡房明显小得多。待女通报完来意,毡房里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让她进来。”

阿伊身着艳丽的水红色窄袖衣裙,一件月白长褂把她的身形修饰得苗条婀娜。一头乌发被精心编成小辫,最后在脑后束成一根大辫,各色璀璨的珠玉坠在发辫上,她头一动,珠玉就如夜晚的星辰般闪闪烁烁。她赤裸裸地打量着唐心,眼神傲慢而骄横。

“你就是那个汉族小姐?就你一个人来完婚?”

“我是汉族小姐,但不是那个汉族小姐。”

“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是,你到底是不是?”

“既是也不是。”

“你们汉人说话就跟你们的肠子一样,弯弯绕绕,哪像我们大汗的子民,宽广直爽,真是想不通,大汗为什么要娶一个汉族阏氏!”

“我也想不通怎么就着了齐嫣的道,被她李代桃僵,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什么乱七八糟,异邦人就是异邦人,话都说不爽利,还自诩泱泱大国呢。”

“我说的很清楚了,只是你听不明白而已。”

“你居然敢嘲笑我!”

“我只是就事论事。”

“来人,把我的鞭子拿来!我若不替大汗教教你规矩,你岂不要上天了!”阿伊秀眉倒竖,鼻孔喷出一团团怒火。

侍女立刻送上马鞭,阿伊接过鞭子就往下抽。穆萨在毡房门口听到了里边的对话,一听见阿伊让拿鞭子,便顾不了许多掀开门帘闯了进来,一心扑到唐心身上,替她抵挡鞭抽,她还不及触到唐心,就被唐心一掌推了出去。像细蛇一样,带着嗡嗡声落下的马鞭被唐心用左手接住,使劲一扯,把阿伊连人带鞭扯得向前跌倒在地毯上。

唐心蹲下,凌厉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大汗是在意一个娇滴滴的美人,还是开疆裂土,巩固王权?我为什么来,你别说不知道。你敢动我一个指头,就是在动大汗的联盟,动他的江山!今天初次会面,作为见面礼,我好心给你一个提醒:认清自己的位置,老实本分地享受你的恩宠,别为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说完她站起身,把皮鞭扔到地上,“看来,在这我是无法安顿了,穆萨,陪我回去找可敦,让她另找地方安顿我吧。”

“莫阿娜,带新阏氏到第二个毡房,拔两个人给她使唤。”阿伊被两个侍女扶起来,冷冰冰地吩咐到。

唐心带着穆萨跨出了毡房,叫莫阿娜的待女在前引路。

这是一个小巧的灰色毡房,里面的布置器具朴素简单,唐心也不在意,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冲莫阿娜吩咐到:“我饿了,准备两个人的饭食送到这来,别给我耍小心思磨磨蹭蹭,你们阏氏是什么样的标准,就给我准备什么样的标准,别糊弄我,否则你和你的主子都不会好过。”唐心释放出强大的威压。

莫阿娜恭恭敬敬地领命出去了,天呐,这么一个娇小美丽的躯体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气势!连可敦都不曾有过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争斗 可敦毡房内,早有人把发生的事禀告了可敦。这位中年妇人眼皮半垂,手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来人禀告的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当她停止念诵,手指停在一颗檀香木珠上时睁开了眼睛。

“阿伊那脾气人人都知道,年轻人嘛,难免气盛些,更何况她是大汗的新宠。这新阏氏也是,初来乍到,也犯不着去顶撞阿伊,唉,我人老了精神不济,由着她们去闹吧,只别出人命就好。”

“可敦说的是,这一大家子后院都得可敦来打里,大汗不但不领情,还把左贤王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不该提起这话让可敦伤心。”

“他已经不是左贤王了,他现在身在何方,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利处罗多头领悄悄在四处打探着贤王消息,可敦也不必过于悬心,伤了自家的身子。”

“贤王没了,我要这身子有什么用?”

“可敦别这样说,贤王那样精明能干的人怎会轻易就没了?他有着狼王的头脑,此刻定在某处埋伏,伺机而动呢。可敦也要积蓄力量,助贤王一臂之力呢。”

“谢谢你俟丽,你从小跟着我,也只有你会跟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贤王可是我抱大的,我怎能让比利舍占了便宜,现在先让那两个小妖精闹起来,不闹腾不就没事了吗?现在要多出点事才好呢。”

“嗯,由着他们去吧,我可要歇息了。”

俟丽端过侍女送进来的奶酪羹,服侍可敦服下才离去。

小灰毡房内,唐心待侍女端上饭食,吩咐到:“你们都下去吧,留穆萨一个人服侍我就行了。”

待人都离开之后,唐心拉穆萨坐下来吃饭。穆萨拉起她的左手,那里从虎口到手腕留下了一道暗红的鞭痕,穆萨吧嗒吧嗒垂下眼泪。唐心微笑着说:“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哭的?呐,这是创伤膏,你若心疼我就帮我来擦吧。”穆萨接过创伤膏,小心地帮唐心涂抹,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好了,那我们吃饭吧。”唐心微笑着说。穆萨这才坐下和唐心一块儿用饭。和唐心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习惯了这种方式,并在心里把唐心当做亲姐妹一样对待。

夜晚唐心睡在榻上,应唐心要求穆萨也睡在了毡房内。

第二日清晨,穆萨早早就起来了,唐心则睡了个饱,把连日的辛劳和疲倦一扫而空。整个毡房除了穆萨就没有其他侍女了,也没人来过问她需要什么。这个唐心倒不介意,没人来打扰她落得清净。她可不是来争宠的,她是伺机要逃亡的人,没必要在乎这些。穆萨则愤愤不平,气呼呼地去索要平日所需之物。唐心笑嘻嘻地看着这个气呼呼忙碌碌的身影,这个小妮子变了,变得有朝气,有胆量了!

穆萨端来了奶茶、羊肉包子,奶茶里还加了奶皮,咸香可口,唐心尝着这异域食物觉得很新鲜。

“齐妹妹在吗?”毡房外传来询问声。

穆萨起身掀开毡房门帘迎接客人。来人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带着和煦的笑容。

“哎哟,齐妹妹在吃早饭呢,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无妨,我已经吃完了,恕我眼拙,您是……”

“我是二王子比利舍的生母乌赫丽,昨日就听闻妹妹到了,想着妹妹远道而来必定疲乏,就未来打扰。”

“谢谢姐姐体谅。”

“哪里话,那是应该的。”乌赫丽说着看了看桌上,眉头一皱,“怎么,阿伊就给妹妹吃这些?”

“这些都还是奴婢去要了才给的呢。”穆萨在一旁插嘴道。

“诶,她骄纵惯了,真不懂待客之道。妹妹还不如随我到我的毡房去住吧。”

“谢谢姐姐好意,这是可敦安排下的,我也不便违令。”

“她呀,”乌赫丽露出一股鄙夷的神情,“现在自顾不暇,也没心思照管妹妹,所以才随便指了个地儿来安置你。你移到我的毡房去,她也不会说什么的。”

“我初来乍到,在哪儿安置都是一样的。最终怎么着还得听大汗的。”

“说的也是,凭妹妹的美貌大汗一定不会亏待你,到时阿伊只怕后悔亏待了你。”

唐心只轻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那我就不打挠妹妹休息了,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谢谢姐姐。”

乌赫丽款款走了出去。

“穆萨,你了解这位阏氏的情况吗?”

“奴婢只知道……”穆萨的话还没说完帘外又想起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像画眉鸟。

“齐阏氏,我是利古丽,我来看看你。”说着,门帘被掀开,打外面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我已听人传言齐阏氏貌若天仙,现在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姐姐,我初来乍到,本应该是我去拜会大家的,只因对汗国的礼仪风俗还不太了解,怕行差就错,所以想等了解了之后再去拜会,没想到倒要各位姐姐过来照看我。”

“诶,妹妹客气了。我可是盼着妹妹来呢,你别看大汗的阏氏有好多位,可说的上话的没几个。我对大周可是向往呢,现在可好,妹妹来了,我就可以听听大周的奇闻异事了。”

“姐姐若不嫌我聒噪,得空尽管来找我聊天。”

“你也可以到我的毡房去,我那小女儿呀最喜欢漂亮的阏氏了。”

唐心脸上堆笑,无奈地陪利古丽瞎聊。幸好她没耽搁多少时间就告辞离去了。唐心揉揉笑僵了的脸,让她应付这些女人真是又可怕又累!

“穆萨快给我端杯茶,话说多了嗓子干。”

“阏氏,我看她们是各怀鬼胎,心里装着算计呢。”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他们的目的左不过是拉帮结派,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有人在吗?”唐心和穆萨话没说两句门外又响起了询问声。

“哦,天呐,怎么又来了!”唐心哀呼一声,随即脸上又堆起笑容。

来人无非又重复着前面的客套话,探寻打量着唐心,笑意不达眼底,妒忌的神情一不小心露了出来。唐心假装天真,不谙世事,让她减轻防备,显露些真实意图。

穆萨在一旁看着可爱的主人做戏,忍俊不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巧遇比利舍 送走了这位,唐心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穆萨就往外逃。

“穆萨快走,快走,我要被这些莺莺燕燕聒噪死了。”

她二人快步朝外奔去,路过的侍女不解地看着他们,出什么事了?

“穆萨,这里是你的故乡,你熟悉,快带我去一个清净的地方。”

“去小羊坡吧,那里很安静,景色又美。”

“好啊好啊,快走,没人跟着我们吧?”唐心不安地看看身后。

小羊坡远离人群聚居区,偏僻而安静。这里漫山都是青草,几棵胡杨零星地耸立在山坡上,像持剑的卫士。天空上有一只鹰,盘旋了两圈又振翅飞远。

“嗯,真舒服啊。”唐心躺倒在草地上,草香和着阳光的味道闯入鼻腔,仿佛又回到了暮衍庄的山坡上。

“这是我以前最爱来的地方。”穆萨微微红了脸。

“到这儿来放牧吗?”

“嗯。”

“恐怕不止放牧吧?”唐心转身趴在草地上,仰头看见穆萨羞涩的脸,好奇心让她的眼睛亮晶晶。

“就是……放牧。”穆萨吞吞吐吐。

“哈哈哈,穆萨害羞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你呢。”

“那时我经常到这儿放羊,偶尔会遇到巴克吐阿,我家里兄弟姐妹多,经常饿肚子,巴克吐呵遇到我都会给我块囊。起先我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他是有意在这儿等我的。我总想见到他,一放羊就把羊赶到这儿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

“你一定同意了。”

“嗯。”穆萨双颊飞满红霞,沉浸在往日的幸福里。

“你们成婚了吗?他现在在哪儿?”

“我们原打算在维吾热兹节后成婚的,可是还没过节战争就开始了。我们部落战败了,死了好多人,我大喊着他的名字,在死人堆里寻找着他,那时我觉得什么都完了,天塌下来了,我的心也碎了。我不知道我扒开了多少尸体,嗓子也喊哑了。周围是部落里的女人们绝望的叫声,他们不杀女人,她们需要女奴,也需要妻子。我觉得我已经死了,我没有逃跑,也跑不动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变成了他们的奴隶。有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还活着,我应该去找他……”穆萨深深埋藏的悲伤此刻化作热泪汹涌而出。

唐心拉过她,让她的头伏在自己肩上,抚着她的背,轻轻唱起了一首歌谣。

“这是谁家的夜莺,飞到了美丽的阿尔晴草原上。”随着声音从一个小山坡后走出了一青年男子。他身着白色的窄口衣裤,赭黄色的长坎肩,腰系皮质腰带,把十六七岁少年的体型勾勒得恰到好处。

“比利舍王子!”穆萨见到来人立刻匍匐下去,前额触到了草地。

唐心坐着没动,看着这张有异域风情的脸庞,来人也端详着唐心,她可真漂亮!

“请怒我冒昧,在草原上我并未见过你,你不是汗国人,你是从大周来的吧?”

“对,我的故乡在大周。”

“敢问小姐芳名,缘何来到此地?”

“我叫唐心,被李代桃僵来和大汗完婚的。”

唐心的一句话里包含了很多信息,少年把他的话仔细琢磨了两遍,“你是说你是代齐嫣郡主来和父王完婚的?”

“对。”

“这怎么可能?父王没说起新娘要换人啊。”

“这是齐嫣偷偷干的。”

“这就是说黄将军和父王都不知道。”

“也可以这么说。”

“可是你有什么证据呢?空口无凭,谁也不会信呀。”

是啊,证据,唐心站起身漫无目的地走看,她若拿不出证据不就如了齐嫣的愿了吗?少年看着娇小玲珑的她,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像雪山上的水流进了心里,清凉洁净,温柔苏麻,他一动不动,让心随着那感觉走遍全身。

“有了!验身。”唐心像只敏捷的小鹿跳转身,两只大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

“什么,验身?”

“对,齐嫣曾经嫁给卢王世子做了世子妃,虽然只有三个月,但已非完璧之身。只要一验身不就清楚了吗?”

少年脸上一喜,“对呀,是有这么回事儿,这么说你真的不是新娘,新娘另有其人!”

“对,这些人里边只有王子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就明白了。所以我希望王子能帮助我回国,让真正的新娘嫁过来。”

“我会帮你的,我即刻就送信给父王说明情况。”比利舍兴高采烈,他只觉得内心有一股喜悦喷涌而出,像百花绽放般芬芳馥郁。

“谢谢!”

“你现在住哪儿?”

“阿伊的毡房。”

“你何不挪到我母亲这边住呢?这样我见你会方便些。”

“这可由不得我,那得可敦说了算。”

“没事,我会让母亲去和可敦说的。你还没吃饭吧?”

“嗯。”唐心摸摸扁扁的肚子,好容易甩开了那帮莺莺燕燕,她可不想回去自寻烦恼。

“那我请你吃,我们现在就走吧,都过了饭点了。”

“你不怕别人撞见说闲话?”

“你又不是真正的新娘怕什么?不过这倒提醒我了,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若这样和我在一起,只怕别人会对你指指点点,这样吧,我们分开走,直接到我母亲的毡房,我们在哪儿汇合商量一下对策。”

唐心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目前也只有这个小王子能帮上自己的忙了。

唐心的到来让乌赫丽吃了一惊,她早上才去拜访,下午她就来回访了。但那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就很开心地出去迎接唐心了。那么大的小姑娘还不好摆弄吗?她助她邀宠成功,她在大汗面前替自己说说话,早点儿立比利舍为左贤王,那她这颗心就可以放下了。

“诶哟,妹妹,快请进,请进!”乌赫丽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心,亲亲热热地过去挽起唐心的手进了毡房,她一边安置唐心坐下一边吩咐道:“来人,快端茶进来,再把新制的奶酪和白面馍取些过来,等等,再把大汗赏赐的紫晶葡萄也取来。”这葡萄可是难得之物,她本是留给儿子的,此刻一改主意让给唐心,以发挥它的最大价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坐收渔利 唐心刚端起茶喝了一口,帘外就响起了小王子的声音。

“母亲,我来了。”

“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跑我这儿来?他不是在习射吗?”

不待乌赫丽回应,比利舍就闯了进来。他见唐心已经在这了,冲她一笑,坐到了她身边。乌赫丽大吃一惊,屏退众人,疾言厉色道:“比利舍,她可是你父王的新娘,大周来的齐嫣郡主,不得无礼,还不赶快退出去!”

“娘,她不是郡主,她叫唐心,是被人给调包了的新娘。”

“你今天射箭搭错哪根弦了?在这儿胡言乱语。”

“我没胡说,不信你问她。”

乌赫丽望向唐心,歉意地对她说:“齐阏氏对不住,我这儿子平时就爱乱开玩笑,你千万别生气。”

“他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齐嫣,我是被齐嫣强撸了来代替她的。”

“不可能,不可能,大汗可是派了一支精兵强将去接你的,他们怎么可能会弄错?”乌赫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蒙了,她绞着手指头,眼睛来回在他们两人脸上逡巡。她忽然灵光一闪,严厉地看着儿子,“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是谁想出这通鬼话的?比利舍你可千万不能糊涂呀,你当了大汗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又何必为了一个汉族女子拿前途冒险!”说完又用毒辣辣的眼光射向唐心,“还有你,居心叵测!你年纪轻轻不甘嫁给年迈的大汗,就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勾引我儿子!你好狠毒啊!你为了自己就拉上我儿子,你死了不要紧可别害了我儿子!”她恨不得把唐心万箭穿心。

“娘,你不能这样指责唐小姐,她是无辜的。”

“狐狸精最会迷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我的傻儿子呀,你还不赶快醒醒!阿史那肖想你父王的权利,被废黜了左贤王,逐出汗国,现在生死不明。你居然敢肖想他的女人,你这不是找死吗?诶呦呦,我是造了什么孽呀?伟大的腾格里,快让他醒醒啊!”

“娘,是真是假,父王回来了自会有个分辨。”

“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已经给父王传信了,不日他应该就会回来了。”

“天哪,你这个挨千刀的!你的脑子被秃鹫吃了么?”乌赫丽一巴掌扇在了儿子脸上,她气恼地胸口急剧起伏,“还不快滚!还嫌不丢人现眼吗?”

“还有你!枉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辜负我的一片好心。都说大周人狡诈如狐,果不其然,你小小年纪心计竟如此这般深沉,让我们母子着了你的道!让我撕去你这张脸孔,露出你的真实面目!”乌赫丽朝唐心扑过去。比利舍眼疾手快,一下子挡在了唐心面前,少年有力的双手拉住了母亲的双臂。

“娘,您不要激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您误会了。真的齐嫣是已经嫁过人的,并非完璧之身,可唐心是处子之身啊!”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还说没关系!齐嫣呀齐妈,你好手段,你昨天刚到就把我儿子拐到你床上去了!我——我非剐了你不可!”

“闹什么呢?还不住手!”一个低沉的声音断然喝到,可敦扶着俟丽的手走了进来,看看踢翻了的桌子,撒了一地的葡萄,茶水在地毯上留下的一个深褐色印记,她略微浮肿的眼睛掠过一丝不可觉察的笑意。

“乌赫丽,你可是有身份有脸面的阏氏,怎可做出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有伤大汗的颜面。”

“尊敬的可敦,这个齐嫣真不像话,既然来到了我们汗国就应该遵守她的本分,可她口口声声称自己不是真的郡主,这不是打我们大汗的脸吗?为此我才要教训她的。”

“尊敬的可敦,事情是这样的,”比利舍急着替唐心辩驳。

“你不用说了,让她来说吧。”可敦指指唐心。

唐心看看乌烟瘴气的一屋子人,淡淡地开口道:“我是唐心,不是齐嫣,齐嫣不愿嫁给大汗,就绑架了我顶替她来出嫁。这一点我已经对接亲的人说了,可是他们不信。其实只要稍加留心就会发现蛛丝马迹。其一,黄老将军嫁女怎会只派三个人来送亲,没有任何金银彩礼。其二,送亲的时间提前了,很显然大汗也不知道。我一再声明我不是齐嫣,可是谁也不相信,谁也不愿意深究。只有二王子是个聪明人,相信事有事有去抢。”

“二王子的确是个聪明人,大汗还没有回来就急着替他辨别新娘的真伪。大汗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可喜可贺啊!”可敦不冷不热地嘲讽道。

“比利舍也是替大汗着想,这些异邦人心思狡诈,保不齐真弄个假的来糊弄我们大汗,岂不是让我们大汗颜面尽失吗?失了颜面倒还是其次,就怕着了他们的算计损兵折将,毁了基业,难道可敦失了儿子就不愿意再为汗国着想吗?”乌赫丽巧妙地将了一君。

“我就是太为大汗着想,所以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照你这样闹法,全天下都知道这个家丑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该沉稳些。再说我利处罗多部对大汗忠心耿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们部落立下的战功可不是你一两句话就可以抹杀的。好了,你管好自己的事,齐嫣我带走,待大汗回来再定夺吧。”

“郡主,请吧。”俟丽对唐心说完转身扶着可敦的手臂向外走去。

唐心懊恼地紧随其后。比利舍想上前和她说句话,被乌赫丽一把死死拉住了。

毡房外已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指指点点,有看热闹的,有看笑话的,有幸灾乐祸,还有同情的。唐心扬着头,把身板挺得笔直,一旁的人看她的气势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收敛了声音,躲躲藏藏。穆萨见唐心出来了,赶紧来到她身边,给她一个关心和询问的眼神。唐心示意她自己很好,她才放心了些。穆萨消瘦的身体紧挨着唐心,仿佛这样就能替唐心抵挡一些恶意的言语和眼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下毒 原来唐心从早晨开始的举动就有人不断报告给可敦,对那些进进出出唐心毡房的阏氏们,可敦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无非就是拉帮结派,人人都想通过她得到些好处,最终于己是利是弊还未可知呢,放着他们去吧。”直至下午乌赫丽毡房闹出了动静,她才说:“这只小刺猬可出乎我的意料啊,昨个儿刚到,今天就上演那么一出好戏,大汗年轻的阏氏和年少的儿子……这瓜田李下谁说得清啊?好啊,好啊,她可真没辜负我的期望。走吧,我们看看去,那么好用的一颗棋子,我可不能让她折在别人手里。”所以唐心就被她堂而皇之地带到了她的毡房。

唐心被送进了一顶很小的毡房,这应该是女奴们住的地方。里面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唯一的一个大柜居然是用泥胚子砌成的。穆萨忙里忙外为她找点水喝,晚饭也是下人们的吃食——又干又硬的囊。

“阏氏,你吃不下这个,我去给你想办法弄点儿好一点儿的吃食吧。”穆萨心疼地看着唐心。

“穆萨不要再叫我阏氏,叫我唐心就好。不用去找了,我就吃这个。”

“唐……唐小姐,下面我们怎么办呢?大汗回来了会相信你吗?”穆萨忧心忡忡。

“穆萨别担心,让我好好想想,会有办法的。”唐心觉得脑袋都要炸了,深陷一群妻妾之中,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不小心就万劫不复。她想到了父亲,父亲可是世上最英明神武的人!她从小看到的就只有父母两个人和和美美,何曾见过这种污浊。上至帝王,下至普通百姓,男人们都喜欢妻妾成群,他们喜欢看到自己的后院花团锦簇,却想不到繁花之下的腌臜,或者想到了也不用去管,因为他的任务只有一个——赏花。

唐心拿起那个干囊咬了一口,差点儿没把她的牙龈给磨破,穆萨赶紧递杯水给她,她就着水把那干囊吞了下去,囊噎在了胸腔,她使劲锤了胸口几下,终于舒坦了。

“唐小姐你还吃不惯这个,我还是给你另找点吃食吧。”

“不用,人生哪能都是顺境呢,逆境也要能适应啊。”

“你可以把囊先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就没那么噎人了。”穆萨示范着。唐心照着她的做,果然方便吞咽了许多。

主仆二人夜晚就依偎在那个破褥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唐心就只被允许在小毡房附近走动走动。她绕着毡房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想到了逃走,穆萨是本地人,她认识路,可是她还要偷两匹马,准备干粮和水,这可不太容易。而且沿途都有可能遇上突厥人,她们两个孤身女人很可能会被抓起来当做奴隶。不行,这条路太冒险。也许二王子可以帮帮忙,但昨天出了那档子事,他那个娘一定把他盯得紧紧的。难道要等大汗回来还她个公道?也许公道没讨到,还会把她当人质要挟父亲呢。虽然她没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大汗是狼,而且是头狼,他一定会堪破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想到这儿,她真有点儿急了,她得赶快走,在大汗回来之前就逃走。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唐心的心情像烈日一样焦躁,饱满湿润的嘴唇因心焦而干燥得翘起了壳。穆萨默默看在眼里,默默心痛在心里,她不再征询唐心的意见,自己想办法给她弄了点羊奶来,润滑的羊乳滋润了她急燥的心情和干燥的嘴唇。喝完羊奶,她静静坐下,一个想法渐渐成形。

傍晚,一个小侍女偷偷摸摸进了唐心的小毡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唐小姐这是我们二王子给您送来的,二王子说让小姐受苦了,他正在想办法,请小姐忍耐几日。”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们来了两个人,一个把看守的人引开了我才进来的。”

“谢谢你们王子,穆萨,快,取出食物,她不能耽搁太久。”

穆萨急急忙忙取出了食物,食物还挺丰盛,有酸**、奶酪、羊肉包子、羊骨汤,还有一串葡萄。取完之后穆萨到门外望风,见没人才咬会小侍女赶快走。

唐心让穆萨坐下一起吃,穆萨不恳,小姐这两日瘦了,她不忍心分享她的口粮。

“穆萨,接下来我们还有艰苦的路要走呢,你要陪着我,你可不能倒下,所以你的身体也很重要,知道吗?坐下来一起吃吧。”

穆萨鼻子发酸,坐下和唐心一块吃。吃着吃着她脸色骤变,一下子打翻了唐心手中的酸**,还急急吐出了自己口中的食物。

“穆萨怎么啦?”

“咳咳……这酸**里面有毒,这是我们草原上特有的一种植物,每年都有牛羊误食这种毒草而中毒死亡,它有一种奇特的香味,很像羊乳香,然后仔细品就会发现它还带有淡淡的草腥味。这酸**里就加了这种草的汁液。”

“穆萨,这种草你们草原的人都知道吧?”

“嗯,知道。”

“也分辨得出?”

“嗯。”

“这个人知道我是异邦人,料定我分辨不出这种草,可他漏算了一点,我身边还有你。”

“因为他们万万想不到一个阏氏可以让一个女奴和她同桌吃饭。”

“你瞧,穆萨,我们还没逃走呢,你就先救了我一命,谢谢你。”

“不,小姐,是你先救了我。没遇到你之前我心如槁木,几次想一死了之。遇到了你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以后小姐到哪,穆萨就到哪。”

“好!穆萨我对老天起誓,我唐心将来一定给你一个自由的身份,让你自由地生活。”

“谢谢你,小姐……”穆萨已激动得泣不成声。

“有人迫不及待要动手了。”唐心看看洒了一地的酸**。

“难道是二王子?”

“不一定,也许是其他人假他的手来做的。”

“我们怎么办呢?这次他没得手,下次还会接着来呀,我们不可能不吃饭呀。”

“哎,只能这么办了。穆萨,你过来,我告诉你,”唐心对穆萨附耳低语了几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计谋 穆萨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奔到了可敦毡房前,帐前侍卫拦住了她,她就伸长了脖子朝里面喊:“不好了,不好了,齐阏氏中毒了!”

可敦在帐内听得分明,持香的手抖了一下,晃下些许香灰,舒缓升腾的细细青烟也因这一抖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中毒了?想让她死在我帐中,把我也拉下水,哼,哪能轻易如了他们的愿!俟丽,叫上巴雅尔一起去看看。”

可敦来到唐心的毡房,看看桌上的食物和打翻了的酸**,唐心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眉头一皱,“你不是中毒了吗?”

“差一点儿,不过神灵保佑,我没死成。”

巴雅尔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下的酸**闻了闻,“这里面加了齐木格叶草汁,虽然分量很少,但也足以要人命了。”

“这些食物是谁送来的?”

“来人称是二王子让送来的。”

“嗯,我会派人去查的,以后你的饮食我派人专门送过来。”

“我想和你谈谈另外一件事,就我们俩。”

可敦已泛黄的眼睛审视着唐心,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似乎没她想象中那么简单,她忽然对她有了一点兴趣,就像猎人打到一只傻兔子不会让他太高兴,猎到一头狡猾的狼才会让他无比开心一样。她看着这只小狐狸,想看看她有什么新花样。

“你们都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待人都走后,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唐心,“说吧,什么事?”

“有关左贤王阿史那的事。”

可敦那意味深长的笑被震得僵在脸上,像遭雷击的羊,瞬间变成黑乎乎的雕塑。她又一次低估了她!唐心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她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

“你怎么会认识阿史那?”

“我和他的渊源还不浅呢,我帮过他的忙,他也帮过我。”接着唐心讲述了和阿史那的两次相遇,当然她隐瞒了第一次对阿史那的欺骗,因为那件事最终成真了,也不算欺骗。

“那么你想怎样呢?”

“帮我回到大周。”

“哈哈……小姑娘你真会异想天开,就凭你们的两次交情就要我帮那么大个忙,可能吗?”

“凭两次交情是不可能向您开口,我下面的提议才是交换的条件。”

“噢?什么提议?”可敦在唐心对面坐下,事情越来越好玩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期,充满了好奇。

“第一,我帮您找到阿史那。第二,只要他和齐国公合作,我们助他登上大汗之位。”

“哎哟,你这大话是一次比一次大,你是不是看我老了好糊弄?”

“不,你之所以不相信,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说你叫唐心。”

“对,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人有许多,但暮行庄庄主的女儿只有一个,就是我。您贵为可敦,对天下事应该有所耳闻,暮衍庄和齐国公联手争夺天下,现在中原三分之二都归齐国公所有,只有北方被卢王和黄葸延把持,他们和大汗结成了同盟。阿史那要想重回汗国就只有和我们结盟,只要他对大汗形成制肘,齐国公就极有可能打败卢王,最终助他登上汗位。”

“你这个算盘打得倒挺好,你怎么找到阿史那?”

“您忘了唐家是干什么的了,我可以利用唐家遍布各地的商铺找到他。”

“你就那么肯定我们母子会背叛大汗?”

“不是你愿不愿意背叛,而是你只能背叛。阿史那出事被逐,您也受到牵连,差点被贬为庶人。如果我所料不差,利处罗多头领的权势应该被大汗削弱了不少吧。大汗年事已高,无论哪个王子上位,恐怕都不会留下你们这个隐患,所以既然已经看到前方是条死路,为何不现在做出决定,尚能起死回生呢?”

可敦起身在狭小的毡房内来回踱步。她心里如万马奔腾,让她不得不走动起来。唐心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要害,她以前不是没意识到这些问题,可是她总是带着一丝希望,希望大汗消了气,宽恕阿史那。可这个希望太渺茫了。

“您和大汗是少年之情、结发夫妻,总希望他念在夫妻的情份上宽宥你们的儿子。可是那只是您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您看看他的后院里年年有新欢,鲜花都还顾不过来,哪还有功夫来照顾残花败柳呢?至于儿子嘛,除了阿史那,大大小小还有一堆吧,既然您不是他唯一的妻,阿史那也不是他唯一的儿子,那您就没有条件和资格让大汗宽宥阿史那。”

可敦对唐心忽然有种恐惧的感觉。原来以为她就是一个天真的少女,可以任由自己摆布。可真相却是她深谙世事,工于心计。她有种被蒙蔽了的感觉,这个感觉让她恐惧,羞愧,愤怒。

“也许你说的都对,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和你合作呢?”

“因为和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也许你心有不甘或者有顾虑,但时机不等人,我阴差阳错来到这儿,也许就是腾格里的安排吧。”

“哼,你别来忽悠我了,你兜那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要让我帮你逃出去嘛。”

“你不帮我自然有人帮我。既然你的脸面大过了阿史那的性命和前途,我们也没必要谈了,可敦请回吧。”

可敦气哼哼地甩手出了毡房。他们一走,穆萨回来了。

“小姐,怎么样?”

“穆萨,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没人帮我们,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自己逃出去。”

“小姐,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怕死。今天晚上我就想办法去弄些干粮和水,你放心吧。”

“你再悄悄查看一下他们的马拴在哪儿?还有守卫的情况。千万小心!”

“嗯,我这就去。”

可敦的毡房内烛火一直没熄灭。橙黄色的烛光像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孩跳来跳去,把可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俟丽焦急地立在她身旁。

“可敦您不能再犹豫了,唐心那个死丫头说的没错,您和她结盟就是对贤王最大的帮助呀,我们辛苦那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烛光猛地闪了一下,可敦也惊醒了:“你说的没错,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这点颜面而毁了我儿子的大业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出走 这夜唐心和衣而卧,他闭着双眼静听门外的动静。门外的侍卫又增加了,好在穆萨是她的侍女,可以自由进出。

“可敦要见齐阏氏。”是俟丽的声音。

唐心猛地坐了起来,心里一阵狂喜。

“你醒着,太好了,我们快走吧。”俟丽进来借着月光看见坐在床榻边的唐心,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小妮子一切都算准了。

“不行,还要等穆萨。”

“不用,我已经安排她在马厩旁等你了。”

“就我们俩吗?”

“对,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的话,我答应可敦的条件就要减掉一半了。”

“你还真不愧是大周第一商人的女儿。你放心,我让穆萨先把你带到利处罗多头领的地盘上,然后由他护送你出去。这是可敦的亲笔信,你装好,到时交给头领,他自会照着办。”

唐心接过信装好。

“快走吧,什么都不用带我都准备好了。天亮你们就不好走了。”

唐心跟着俟丽穿过了毡房,来到了马厩。穆萨正在那里焦急不安地四处张望,看见了唐心欣喜之情溢于眉梢眼角。两匹马背上都驼了两大包行囊。

“你们俩的食物和水,还有马的草料,饮水都准备得很充分,放心去吧。”

月光朗照的大草原上有种宁静的美,它像沉睡了的仙女,连呼吸都是美的。两匹骏马像皮影戏里的皮影,在草原的大布景上留下连续移动的剪影。

夜晚气温低,她们撒开马缰绳任马儿撒欢儿奔跑,直至空气中充满了燥热她们才停下来。这一带都是碎石岩粒,奇形怪状的岩石或大或小,高高低低遍布在砾地上。燥热的风吹过,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周围都是一片死物,却都像活的一样,这里伸出一只枯手,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仿佛一转身他们就会向你袭来。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唐心心中充满敬畏。

“小姐别怕,这里看着令人心悸,却比那黄风暴好多了。”

“什么是黄风暴?”

“那是几十丈高的大风卷着沙漠里的黄沙铺天盖地而来,一座小沙丘可以轻而易举的被它移走。要是人畜遇到黄风暴必死无疑。”

唐心二人边走边聊,找到一块儿岩石阴影躲在那儿休息。他二人打开俟丽准备的包袱,里面有白面馍、奶酪、坚果、红枣,还挺丰盛的。唐心拿起一块儿馍掰了一半给穆萨,打开水囊,就着水吞咽起来。

“我们得给马也找点儿水喝。”

“小姐放心,我知道地方,那里有一口井,打这经过的人都会到那去饮饮马,补充水源。”

岩脚边有一蓬茅草,两匹马争相把那蓬草啃了个干净。

吃完了囊,二人赶紧骑上马朝水井走去。走了约摸一两里地,看见一个石砌的小矮房。

“就是这儿了!”穆萨翻身下马,快步朝石房奔去,唐心也紧随其后。石房把酷暑挡在了外面,一阵惬意的凉爽袭来。穆萨把水桶扔下,听到一阵令人愉悦的水桶和水面相击的声音。唐心摇起了轱辘,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极了奶奶老掉牙的纺车声。

穆萨把汲满水的水桶拎下来,带着地下凉爽气息的水清澈干净,她二人都急着把头向水桶伸过去,头撞到了一起,二人咯咯笑着又接着争饮水桶里的水。戈壁里的清泉能给人带来如此大的快乐,他们没有了身份地位之差,有的只是彼此的欢愉和笑声。二人笑够了,闹够了,喝够了,把水囊又重新灌满。穆萨重又汲取一桶水,倒入旁边的木盆端出去饮马。

“穆萨,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利处罗多的地盘?”

“还要两天的时间吧,期间我们会穿过一小片沙漠,沙地难行,所以会花些时间。”

“夜晚戈壁有狼吗?”

“这一带没有,因为这一带没有人烟牲畜,也没什么小动物,狼捕不到食。”

“神灵保佑,我们夜晚过夜安全一点了。”

“小姐那么好的人,腾格里一定会保佑您的。”

“傻丫头,保佑我们俩。”

下午因为炎热他们的脚程放慢了一些。因接下来的行程已找不到水源,所以人和马都节约着饮水。太阳终于在唐心不耐烦的念叨声中落下去了,虽然地面还有阵阵余热散发出来,但比烈日炎炎下好多了,他们一直行走到星辰满天才停下来休息。

夜晚累得不行的两个人裹着一床毡毯,依偎在马腹旁睡着了。

月未西坠穆萨就推醒了唐心。唐心看向深邃空中闪烁明灭的星光说道:“穆萨,才半夜呢再睡会。”

“小姐,不能再睡了,趁着夜晚凉爽好赶路。”

“好……好……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完,唐心就又睡了过去。

穆萨起身整理东西,给马喂了草料和水,抬头看看天,不能再耽搁了,唤醒了唐心,把迷迷糊糊的她扶上了马背。带着凉意的风渐渐把她的瞌睡给吹跑了。穆萨说的对,夜晚好赶路人和马都不累。

行了多时,在遥远的天际,天幕拉开了一条缝,有光从里面挤了出来,青莹莹亮晶晶的。天幕徐徐升高,青亮莹润的光芒带出了些许玫红,橘黄,一丝丝,一缕缕,如织女手下的丝帛。马蹄下坚硬的粗石砾渐渐掺上了细沙,月影下如鬼魅般的石林已抛在了身后,如女性身体般柔软起伏的沙丘展现在眼前。

“穆萨你说的沙漠就是这片吗?”

“嗯,希望我们今天能走过去。”

“神灵保佑,我们快赶路吧。”唐心刚说完就发觉自己这段时间怎么总把“神灵”挂在嘴边,也许身边没有了人可以依靠,就希望神灵能眷顾一下自己吧,她不禁笑了,以前她可不信神。

沙丘柔软易陷,马儿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蹄子从沙子里拔出来,行走的速度慢了许多。当太阳从一个小婴儿成长为一位君主光芒四射的时候,唐心回望身后的蹄印,不禁感慨万千,自己当年从暮衍庄一出走,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黄风暴 为防晒,唐心和穆萨用白纱把头和脸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马儿疲惫地喘着粗气,为减轻它的负担她二人早已下了马,牵着马前行。沙漠就像一个大烤炉,烤得唐心头晕眼花,一句话都不想说。她只机械地迈着步子,心里不停地想着穿过这片沙漠就好了。她脑海里幻想着清澈的湖水,碧绿的草地,借以平息身上的燥热。

看着日影渐渐西斜,唐心有种胜利在望的感觉。此时,远处的天空似乎暗了下来,阳光也变得浑浊无光,唐心好奇地看着天边的景色,穆萨已吓得脸色惨白,“伟大的腾格里呀,求你可怜可怜我们,放过我们吧!”她双膝跪下,双手合十,不停地磕头祷告。唐心猜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穆萨,是不是黄风暴来了?”

“是的,是的,小姐,我们逃不掉了。”

沙尘来得迅猛异常,天空已完全昏暗,仿佛白天和黑夜突然掉了个个儿,空气中已弥漫着沙尘呛人的味道,那骇人的遮天蔽日的黄黑色的云朵,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吸了进去。马儿已惊惧得撒蹄要跑,唐心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穆萨,“快跑,穆萨!”

“没用的,我们跑不出去。”

“跑不出去也要跑,坐着等死可不是我的风格!”

马儿的力量拽着唐心和穆萨跌跌撞撞往前跑。它急于挣脱束缚逃命,铆足了劲儿,缰绳勒破了唐心的手心,钻心的疼让她松了手,马儿嘶鸣着一溜烟跑掉了。无孔不入的黄沙已将她们包裹,明明她手里死死拽着穆萨的手,却看不清她。细沙打在她的额上,脸颊上,让她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强劲的风把她吹倒,从沙丘上滚落下去。身边穆萨的身体和她磕磕碰碰,她本能地挥舞双手,黑暗中不知抓住了什么。她无力对抗,只能任由这强大的力量带着她前进。

忽然,黑暗中翻滚的她感觉身下一空,沙丘消失了一般,她跌进了一个黑洞,流沙倾泻而下浇在她的头上,身上。过了许久,唐心挣扎着坐了起来,身上的沙子扑漱漱往下落,她感觉不到风的力量和怒吼,掌心的痛疼提示她还活着,她没死。

“穆萨,穆萨,你在吗?”她的声音在回荡。

扑漱漱,离她不远的地方有蠕动的声音,她循声爬了过去。

“小,小姐,咳咳……”

“穆萨,穆萨,你在这,太好了!太好了!”唐心喜极而泣,她摸到穆萨,紧紧和她拥抱在一起。

“小姐,太好了,呜呜……腾格里没有丢下我们,呜呜……”

待二人从惊恐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平复下来,才想起探寻他们身处的空间。

“我摔下时手中抓住了一个东西,等我找一找。”唐心爬在沙子里摸索,穆萨也跟着她一起找。这里漆黑不见五指,她和穆萨靠不停地说话确认彼此的位置,驱散黑暗中的恐惧,给彼此温暖和依靠。

“找到了!”唐心在沙堆里摸到了一个布袋一样的东西,她使劲拽住那布袋往外拉,穆萨闻声也爬到她身边,摸到她的手,帮她一起拽布袋。

“嘭”的一声,布袋拉出来了,两人也一个后仰倒在沙地上。

“小姐,好像是我们的行李!”穆萨语气里满是欣喜。

“真的吗?”

二人坐起来,来不及抖掉头发上的细沙,任其顺脖颈滑入了身体,唐心哑然失笑,以前不能容忍的事,现在居然亳不介意!

四只手在布袋上乱摸,找到了系紧的袋口,东拉一下西扯一下解开了袋子,“真的是我们的行李!我摸到了水囊,太好了!”

“快找找,里面应该有火石……这是包馕的布包……这是奶酪,幸好没沾上沙子……火石,火石!”唐心掏出了火石,“穆萨,快把包馕的那块布拿出来,我需要东西点火。”

“嘡嘡……”黑暗中响起火石相击的声音,如萤火般微弱的火星溅了出来,火星连成片形成了蓝橙相杂的火焰,如豆的火焰如初生的婴儿般娇嫩,没有什么比这小婴儿更让人感动,更充满希望!布片点着了,越燃越亮,照亮了它周围的一方空间。这是一个地下宫殿或墓室,四周有墙壁,中间有石柱,顶上缺了一口,大量的沙子顺缺口倾泻而下,她们就是从这个缺口跌下获救的。

布片即将熄灭,映照着两张灰扑扑的脸,泪水冲刷出两道沟痕,像荒地里干涸了的小溪,只四只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晶莹。

“感谢伟大的腾格里!感谢长眠于此的先祖!”穆萨又跪下顶礼膜拜。

“穆萨你怎么就知道这里一定埋着你们的先祖呢?”

“我们不似你们汉人施行土葬,我们是天葬,一定是先祖们在上苍保佑着我们。”

“也许是被风沙掩埋了的城邦,哎,管它是什么呢,总之是它救了我们,就算现在见到一具尸体我也不会认为他可怕,能救人的尸体是多么可爱呀!”

“感谢神灵!感谢地下阴灵!”唐心也跪下,头触沙地诚心致谢。

此时微微星光从石室破了的顶上探进来,像一束透明的蝉纱,让人想拽住它爬到地面。

“穆萨,外面的黄风暴好像停了。”

“应该停了,不然见不到月光。”

“我们顺沙堆爬上去吧。”

“好,小姐你先上,你爬上去我把包袱递给你。”

唐心爬两步滑一步,好容易爬到了石室顶,转过身趴下伸出手给穆萨,“穆萨,快,把包袱给我!”

穆萨带了个包袱爬得更加困难,好容易爬到上面,刚举起包袱又滑了下去,如此几次,她累得气喘吁吁。

“好心的先人呀,你既然救了我们就再帮我们一个忙吧,请助穆萨一臂之力,让她爬上来吧!”唐心焦急地在洞口祷告着。

“咦,我踩到了一个什么?好像是根石柱,刚才明明没有啊,真是怪事,小姐接好了……”穆萨稳稳地站在沙堆上,面上带着迷惑的神情瞧瞧了脚下,拎起包袱双手举起递给唐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艰难跋涉 站在石室顶上仰望苍穹,闪闪烁烁的星辰就像缀在黑缎上的水晶,周围一片寂静,四周的沙丘已不是来时的模样。

“穆萨,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唐心环视了四周一圈,问道。

“我们要往西北方走。”

“你瞧,那颗是北极星,那我们应该往这边走。”唐心指着西北方向说。

“我以前随头人走过一次这条路,在远处总能看到一个高高的橙红色砂岩,我们通过日光和砂岩来定位,可是现在这个砂岩不在了,被黄风暴给卷走了。小姐能观星真是太好了,我们走吧。”

“不急,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吧,顺便清点一下所剩的东西。”

二人打开包袱查看了一番,食物倒还丰盛,可是水只剩下一囊。二人四目相对,谁也不敢说话。他俩就算省着喝,这一囊水也只够喝一天的,看看周围无边无际的沙漠,这一天时间他们能走得出去吗?

“我们连夜赶路吧,夜晚走路不热可以省点水。”

“嗯。”穆萨郑重地点了点头,背起了那包包袱。从小长在大漠,她明白她们面对的是何种困境,为了小姐,她愿意付出她的所有,那一声“嗯”是她庄重的承诺。

两个娇小的身影在深夜的大漠里跋涉。她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时而跌倒,时而顺沙丘滚下。在漫漫沙丘里,她们渺小得像两只蚂蚁,前行的脚步却未曾停歇。

又一道曙光划破天际,它灿烂的光芒不再给唐心带来欣喜,她抬起和她的脚一样沉重的眼皮,看看四周的黄沙,“穆萨,怎么我看不到一棵胡杨树,看不到一蓬茅草?利处罗多头领的草原在哪?”

“小姐别急,可能昨天的一场黄风暴把周围的地方都掩埋了,我们会走出去的。”

“嗯……谢谢你穆萨,一直陪着我。我们再走一会儿,找个蔽阳的地方休息,等到傍晚我们再走吧。”

“好。”穆萨捏捏那囊珍贵的水,看看漫无边际的黄沙,昼伏夜出是她们最好的选择。

她们躲在沙丘的阴影里闭目睡觉,一阵一阵的热浪把唐心吹醒了。她的嘴唇已经因口渴干燥而裂开,接过穆萨递过来的水囊她只舍得喝一小口润润喉。肚子很饿,可是她们不敢吃馕,因为那只会越吃越渴,她们把剩下的一点奶酪分吃了,继续闭目接受热浪的蒸烤。

终于熬到日暮时分,她们踩着余温犹存的热沙蹒跚而行。大家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可是谁也不敢说出来,生怕说出来就把两个人的气都给泻了。

她们又走了一夜,到第二日午时,唐心把最后一滴水沾湿到裂开的嘴唇上。

“穆萨,你怪我吗?你大可不必跟着我来冒险,留在阿尔晴虽然不自由,但你可以活着。”

“小姐,我不后悔。巴克吐阿给了我甜蜜,而你给了我尊严,让我第一次可以抬着头做我自己。”

“谢谢你。这两天我常想起从前日子,想起娘亲和爹爹,还有师兄和其他亲友们。有时候我也后悔,呆在他们给我营建的庇护所下,现在就不用吃这分苦了,可是那样的日子让我过得无忧却不快乐,我要做真正的自由自在的自己,这样想,我又不后悔了。”

穆萨听她这样说,只茫然地点点头,因为她听得云里雾里,不甚明白。

夜晚,凉风徐来,唐心用尽最后一口气,踏出了最后一步,倒在沙地上。坐着等死不是她的风格,所以她倒下的最后一刻还在迈步。穆萨已没有力气和眼泪哭泣,包袱早扔了,她拽着唐心的胳膊往前拖,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拽着小姐向前走,远处的地平线啊,怎么那么遥远?那么遥远!

好黑啊,好黑啊,这是什么地方?像被打翻了的墨汁浸染了一样。唐心想迈步前行,可是脚好重啊,是什么,是什么抓住了我的脚?

“娘,爹爹,快来救我啊!”

“姑娘快醒醒!醒醒!”一个十二三岁,扎看小辫儿的匈奴女孩儿放下手中的水碗,过来摇晃唐心。

怎么,这个黑暗的空间在摇晃,是谁在呼唤我?有光,有光进来了,这个黑暗的大茧裂开了,裂开了。

“姑娘你醒了!贤王……贤王,姑娘醒了!”

唐心徐徐睁开眼,大脑还一片混沌。她想搜寻自己的记忆,脑袋却不堪重负似地疼痛起来,疼得整张小脸邹在了一起。

“别动,别动,你已经昏睡了一整天了。娜古,快把水端过来。”被称作贤王的人扶起唐心,把水碗送到了她唇边。嘴唇沾到了清凉的水,唐心就本能地咕噜咕噜喝起来。清凉的水滋润着她干涸的身体,源源不断的清水渗入她身体的每一部分。

“够了,够了,一次不能喝那么多,慢慢来。”

许久,失水的玫瑰终于吸足水分,重新伸展枝叶。

“我还活着,我没死。”

“对,你还活着,是我救了你,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这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唐心转身看扶住自己的那个人,“阿史那!”

“对,是我,不用那么大惊小怪,我救了你不好吗?”

“穆萨,穆萨!”唐心挣扎着要起身。

“穆萨,你的那个小侍女吗?她没死,在隔壁那个毡房呢。你刚醒,身体虚着呢,不要过于激动,待会儿娜古会喂你粥喝。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聊吧。”阿史那说完又把唐心放下躺好,出了毡房。

唐心的确很虚弱,喝完粥后她又沉沉睡去。阿史那再也没进来过,倒是娜古进进出出,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粥。

第二天唐心可以下地活动了,她让娜古带她去看穆萨,穆萨比她醒得晚,她失水比唐心严重,原来每每唐心让她喝水的时候她只是润润口腔,所以那囊水能延长半日。阿史那一度认为她救不过来了,可是她却像那沙漠里的胡扬,只要根还能汲取一点水分就能活过来。

唐心伏在榻边,握着穆萨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小姐,小姐,太好了,我还能看见你太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协议 “呦,都醒啦。那我们可以谈正事了。”阿史那的声音在唐心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他像半年没有沐浴过的野人,胡子,头发也不用结成小辫了,它们已不分彼此地纠结在一起。身上石青色的窄口衣裤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眼睛布满了血丝,可眼神依然明亮犀利,咄咄逼人。

“阿史那你居然敢藏在汗国,胆子可真够大的!不过要谢谢你的胆大,没有你,我和穆萨可真要死在沙漠里了。”唐心对阿史那历来没有好感,但这次除外。虽然这次是她见过的最邋遢的一次,可她竟有种亲切感。算算他也帮过自己两次了。

阿史那目光放肆,嘴角带出几分讥诮和幽默,用暧昧和玩世不恭的语调说道:“你每次都给我惊喜啊,这次怎么会跑到汗国来了,难道是想我了?”

唐心闻言,对他刚升起的一点好感又跑得无影无踪,她脸一沉道:“你不是要谈正事吗?这好像和正事无关诶。”

“你这脸比大漠里的天变得还快,在汗国,有多少姑娘希望被我垂青呢。”

“我不是汗国人,不需要你的垂青。”

“这可不一定,大汗和中原和亲是自古就有的事。”

“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和亲那是公主,郡主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什么公主郡主,我就看上了你怎么办?”

“你做梦吧!现在还被大汗全国通缉呢,你有什么资格提和亲?”

“你瞧,这不绕到正事上来了吗?我父王是卢王一派的,我加入你们一派,最后汗国落入谁手中还不一定呢。”

“兵权都在你父王手里,你拿什么和我们合作呢?”

“你对我了解太少,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兵权嘛你们大可放心,这些年我的左贤王可不是白做的。下面我和你要提的可是正事儿。”阿史那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双眼屏发出锐利的光芒,像一匹正和小狼玩耍的母狼,忽然发现敌情,立刻进入备战状态一样。

唐心见他一脸严肃,知他刚才都是玩笑话,也就不和他计较了,心里迅速盘算起自己的计划。

“我们在这儿谈吗?”

“不,到隔壁去。”

唐心尾随他到了隔壁毡房。阿史那对她详细分析了现在的形势,对两路阵营的情报唐心许多都不知道的,原来她只知道个大概,现在有了清晰的认识。齐国公在南方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北方的卢王却是一块硬骨头,他世居此地,根基深厚,很难撼动。而且在他周围出现了几股势力,他不仅不打压,还送上贺礼拉拢,所以他的势力还隐隐有扩张之势。阿史那接下来道出了自己的计划,听得唐心眼前一亮。

“阿史那你真像……真像……”

“一匹狼是吗?”

“的确。”

“我很高兴你把我想成狼,你知道狼的特点吗?”不等唐心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道:“狼最善于埋伏、等待,伺机而动。如果你没和狼打过交道,是很难体会它的耐心和聪明的。”

“你在汗国东躲西藏,连可敦都不知道你的踪迹,你是不是最狡猾的那匹狼啊?”

“哈哈哈……谢谢你的恭维!明天我就送你回大周,我们依计行事。”

“我们偷偷走吗?”

“放心,我有办法,你可以正大光明地从最好走的路线出去。我可舍不得这么娇美的一朵格桑花再去受苦,哈哈哈……”说完了正事阿史那又故态复萌。

“你少说一句话会死啊!你再这样信口雌黄,小心我把你的牙打到肚子里去!”唐心咬牙切齿地说道。

“哦,真的吗?被美人打我心甘情愿。”阿史那带着坏笑凑近了唐心,他那蓬像杂草一样的胡须差点儿戳到唐心的脸。唐心想都没想,伸手就甩了过去。阿史那一把抓住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你若喜欢打,那我就娶了你,让你日后天天打怎么样?”

“你……你,无耻!”

“哈哈哈……明早我来接你。”阿史那放开唐心的手腕站起身,放肆地大笑着出了毡房。

“小姐,你没事吧?”阿史那走后,穆萨战战兢兢地进来了。

“没事!”唐心的话是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左、左贤王怎么会在这儿,我听人说他已经死了呢。”

“他都成狼精了,他才不会死呢。”

第二天,阿史那如约而至,全身上下已收拾一新,那蓬稻草样的胡须已全部剔掉,险些认不出来了。他给穆萨和唐心各带了一套美丽的突厥女装。

“去换上吧,然后把这面巾也戴上。”

唐心不解地看看他。

“听说前不久从大周来的齐阏氏中毒死了,为免卢王的猜忌,继续保持巩固的同盟,大汗决定派一支队伍,带上丰厚的礼物和两名美女前去赔礼。”

“齐阏氏中毒死了?”

“对,听说死相很难看呢,脸全都溃烂了。”阿史那又坏坏的看着唐心。

“噢……”唐心心里一阵愧疚,这个可怜的替她去死的女子,自己是无法偿还她了。

“那我和穆萨就冒充那两个美女吗?能做使团出去的应该都是大汗信任的人,我们怎么混进去?”

“你放心,他们是我的人。”

“啊?你在大汗身边安插了多少你的人呀?”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记得你的使命,你欠我一条命,若齐国公出尔反尔毁了我的大业,我可是要来索命的。”阿史那露出他的森森白牙。唐心又想起那夜他徒手剥树皮的情景。这个人好恐怖,他可以一边和你调情,一边把你剥了吃掉。

阿史那把他俩送到使团的队伍里,对领头的人交代了一番,又转身对唐心说到:“我可是会记挂你的,隔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面的……哈哈……你在想我们永不再见才好呢是吗?你的脸上写得明明白白,可是没用,我阿史那想见的人翻天覆地我也会把他找出来!”

从来只有唐心让人头疼,这次她却听着阿史那的魔音头疼不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仇人相见 唐心和穆萨混在使团的队伍里,吃喝不愁,还有坐骑。队伍大多时都是行进在大草上,沿徒受到最好的接待,唐心和穆萨也因此能够沐浴,这在草原可是件奢侈的事。

这日唐心沐浴完坐在草地上,任微风风干她的长发。再看草原美景,她已是感叹颇多,此番汗国历险,生死边缘,艰辛种种她都挺过来了,感觉自己变强大了,原来成长是需要经历苦痛的。

“小姐,还有两日就到大周了,我既开心又担忧。”

“担忧什么?”

“我是突厥人,到了大周我怕……”

“别怕,有我呢,你是我的贴身侍女,谁敢对你不敬就是对我不敬,我会让他们长记性的。”

“谢谢小姐,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似的。”

“对,你就把它当做第二次生命的开始吧,把以前的不快和痛苦通通埋葬。”

两天后,队伍出了汗国的边界,直接朝瓦城而去。因为瓦城是离边界最近的一个城邦,而且死去的齐阏氏是驻扎在这里的黄将军的外孙女。出边界时领队的交给唐心一包包狱,说是阿史那交代的,到了瓦城让她俩自行离去。唐心略一思索,决定和他们一起进瓦城会会黄葸延和齐嫣,黄葸延血洗暮衍庄的仇,齐嫣害自己的仇,要做个了断了!她蒙起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随使团进发。

黄葸延已提前得到消息,早早派人出城迎接。

城中最好的一座房子变成了黄葸延的府邸,齐嫣和如夫人就居住在那儿。齐嫣绑走了唐心,并悄悄把她送走,顶替自己出嫁后回到瓦城,黄葸延大发雷霆,可是木已成舟,再加上如夫人的苦苦相求,他也只好把此事压下。他已想好了,送齐嫣过去是巩固联盟,送一颗大好的棋子过去也体现了一片诚心。却没想到大汗没有识破唐心的真实身份,还让后院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们给害死了!他头痛不已,这下怎么给卢王一个交代?齐嫣却在院中仰天长笑,就这么死了,那么轻易就死了,她觉得还意犹未尽呢。

王诩小心地藏匿瓦城,多方打探得知唐心被齐嫣掉包送到突厥完婚去了。他把消息传回去后就急急忙忙带着十余人奔赴突厥。唐心若晚走两天,在阿尔晴草原就能遇到王诩。王诩赶到的时候就是假唐心中毒全身溃疡而死的时候。他疯魔了一般,若不是顶子李福等人把他绑了,他一定会冲进大汗的牙帐报仇,此时身在何处就犹未可知了。后来他们一路躲躲藏藏返回瓦城。王诩本来爱说爱笑,经过此事后变得沉默阴郁。他要报仇,他要把姓黄的一家全部活剐了。

迎接的人带着大汗的使团进了城,黄葸延把使团安排在一所宅院内。夜晚接风洗尘,宅院内热闹非凡,使团送上厚礼,并指着唐心二人说这是送给卢王的突厥美人,黄葸延满脸堆笑说一定好好护送到漳州。如夫人也来了,看见唐心不觉多打量了两眼,虽然唐心蒙着面,低垂着眼,可她却有种熟悉的感觉,便说道:“这位姑娘跟我的一位故人好像啊。”使团领队忙出来遮掩:“这是我们大汗亲自挑选的送给卢王爷的美女,塔拉,还不快给夫人行礼。”

唐心行了礼退到一旁。如夫人没再纠结到主位上坐了。趁众人喧闹的时刻唐心和穆萨悄悄退了席。

第二天唐心推说第一次到大周,想在城中逛逛了解一下风土人情。招待使团的负责人派了两个士卫和一个侍女陪同出行。从未踏出过草原的穆萨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唐心则在寻找唐家商铺的那个隐蔽标志。城中最繁华热闹的街道商铺她们全逛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那个标志,难道唐家在这儿没有据点?不可能,她本想再找一遍,又怕别人生疑,只得遗憾地回去了。使团还有两天就返回,她得好好利用这两天时间。

夜晚,她打开了阿史那为她准备的包袱。里面有中原女子的襦裙和男子的长袍,银钱、一个水囊、少许干粮,一把锋利的匕首,甚至还有创伤膏。她不禁笑了,这匹狼还挺细心,除了嘴上爱占她的便宜,好像也没那么坏。她拎起那件长袍,在脑中寻思开了。

“穆萨,我要出去一趟。”

“不行,小姐,那太危险了。”

“没关系,我换上这件长袍,别人只会误以为我是男子。”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成,长袍就这么一件。”

“我有个主意,让使团领队陪我们一起去,你装作黄葸延的人,就说……就说应领队要求去逛妓馆。”穆萨说完脸颊飞满红霞。

“呵呵呵……穆萨真有你的,就按你说的办。”唐心眼前一亮,也许那个据点就在烟花巷呀!

当唐心找到使团领队,告知他为完成阿史那的计划,她必须到城中侦查一番,需要他的配合。领队听说是去逛妓馆没提出任何异议,积极配合。于是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到烟花巷风流去了。

到了烟花巷,其他人忙着看美女,唐心忙着找那个标志。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小声叫了一声“小姐”,是姜一典!唐心大喜过望,姜一典忙用眼神制止了她。她示意一典在这等她。老鸨把一行人安置下来后唐心告辞出来。

“一典,你怎么会在这?”

“小姐你真的没死,我以为我眼花了呢,这么说阿尔晴的那个是假的!”

“你们到阿尔晴去了?”

“对呀,王公子以为你死了都快急疯了。”

“二师兄也在这,太好了。你们住哪?我明天想办法去找你们。”

“你到张记食肆,我们都在那儿。”

“顶子、李福他们都在吗?”

“对,他们都在。”

“太好了,此地不便说话,我明日去找你们。”唐心心花怒放,她喜笑颜开地返回时,老鸨以为她遇到了一个可心的姑娘呢。只有穆萨见她这样知道她找到门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相见欢 一典回去后把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大家,消息太过震惊大家都不太相信。一典急得捶胸顿足,并不断地说“反正明天她会来这儿找我们的,到时候看你们信不信!”

“当时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具溃疡腐烂的尸体,身形和师妹很像,但是面貌模糊,可能真的不是她……师妹妹聪明伶俐,怎么轻易就会着了道死了呢?”王诩眼睛一亮,“她现在在哪儿?”

“和突厥的使团在一起。”

“这就对了,她一定是逃了,混在使团的队伍里逃出来的。我就说嘛,我的师妹福大命大,老天怎么可能收了她去?哈哈哈……”王诩开心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家也都从震惊中缓过劲儿来,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姐回来了,可不高兴吗?

第二日,依然是使团领队掩护唐心来到了食肆。

王诩咧着嘴笑,“我以为我死了才能再见到你呢,我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了,等我替暮衍庄报了仇,替你报了仇,然后就去见你。万一那阎王老爷是个爱责罚人的老头,我好替你去扛着。”

“呵呵……呜呜……阎王老爷说我是个麻烦精,不愿意收我,把我又给撵回来了,说还是让我回到人间去祸害别人吧。这不,我又来找师兄了,只有师兄不嫌弃我,咱俩一块儿报仇怎么样?”

“这下好了,小姐也回来了,咱们可以大展身手了。”

“对对,好长时间没痛痛快快的打一架了。我手都痒痒了。”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咱还有好多绝技没展现呢,这回露两手给你们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冲淡了哀伤。

“好,咱们群策群力,共同商议一个计策吧。”

一窝人凑在桌前七嘴八舌,挤挤攘攘,那高兴劲儿,仿佛过年了一样。顶子迎着窗户,阳光洒在他脸上,显得双目如炬,说笑间尽显俊爽风仪,勃勃英气。唐心眼睛一亮。

“我有一计——美男计。”

“什么是美男计?”

“咯咯咯……那齐嫣成天肖想我大师兄。在座的有一人可以和我大师兄相媲美。不如由他做鱼饵,把齐嫣这条大鱼给吊上来,通过她来搅浑这一池水。”

“好啊好啊,这可有意思,这个人不会是我吧?”

“你别做梦了,你瞧你那副尊容往人群里一站,就分不清你我了,人家齐嫣还会被你吸引?”

“那我报个名怎么样?我比他好一点吧。”

“别闹,咱们这里边呀,只有顶子合格。”

“哈哈哈哈……这人长得好,可真占便宜。”

“你小子说什么呢?我长得好,本事也不小,不信咱们比比。”

“好,咱不说笑了,我觉得这个主意可行。”王诩摸着下巴郑重其事的把顶子从头到尾斟酌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诶呀,王统领你别这样看着我呀,怪不自在的,让人以为你在挑媳妇呢。”

“我这是替齐嫣挑姑爷呢。”

“哈哈哈。”大家全都笑开了。

“好吧,下面我们要摸清楚齐嫣的出行状况。然后找机会让他们俩认识。”

“是英雄救美吗?”

“会不会太俗套了一点,被识破了。”

“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的点子,边走边瞧吧。下面我们来做个分工……”

一典飞檐走壁,窜梁上树是把好手,由他进入黄府打探消息,王松相貌最不起眼,由他化作老农到黄府外蹲点。其余的人依然到茶肆,酒楼,城门等地收集信息。

“还有一件事,明日突厥使团就要返回了,黄葸延一定会派人把我和穆萨送回漳州,你们得想办法把我和穆萨从半道上截下来。”

“打劫吗?咱弟兄可是轻车熟路,放心吧。”

“去漳州只有一条道,咱今晚就到那条道上设下埋伏。”

“嗯,要做的事还很多,我看咱们就散了吧,各自分头去准备。”

唐心到酒肆前厅和使团的人汇合了一起返回驿馆。

“布和,明日你们就要走了,今后有事我怎么和阿史那联络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贤王说到时他自有办法联络上你。”

“好吧,烦你回去告诉他一声,计划我们已经在实施,让他也加紧准备。”唐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阿史那骂了一百遍:这匹狡猾的狼!

王诩连夜带人到通往漳州的必经之路上做下了埋伏。

果然,使团前脚才走,黄葸延后脚就派了队人护送唐心和穆萨到漳州。他心里忐忑又焦急,唐心死了,那么好用的一颗棋子折在了他手里,卢王会怎么想呢?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卢王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可是将来平定天下之后,就凭他这么大的一个过失,恐怕也要降级三等吧。想想他就懊恼异常!对齐嫣又多了一层恨意。在齐府,她骄横跋扈,不得人心。在瓦城她公报私仇,坏了自己的大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只希望早早送上突厥使团的两个美女,让卢王消消气。

唐心和穆萨骑了两匹马,走在队伍的中间。队伍经过一片空旷地,进入了一片松树林。她拿眼瞟着四周,这片树林遮天蔽日,但是地势比较平坦,他们会埋伏在哪儿呢?

“大家打起精神,前面有一个坳口,小心有劫匪伙击。”

“劫匪怕没那个胆吧?这可是我们黄老将军的地盘,他们跑这儿来不是找死吗?”

“没有更好,只怕万一,大家还是小心点。”

队伍穿过松树林,过了那个坳口,还是没有动静。唐心看看前面的开阔地和一条浅浅流过的小溪,心里着急起来,人呢?他们埋伏在哪儿?

“你瞧,我就说吧,将军的威名在外,谁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哈哈哈,就是就是,这一路都是开阔地,咱们可以让马儿跑起来了。”

“架架”的吆喝声和马鞭在空中抽出的嗡嗡声,让马儿放开四蹄奔跑起来。唐心轻轻拉住了马,并示意穆萨放慢速度,落到了队伍后面。

“哈哈,怎么,害怕啦?这溪水很浅,淹不死人的。”在唐心身旁的士兵调侃着往前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行动 忽然,争先恐后跨进小溪的马儿头朝下往前栽进了溪水中,并发出凄厉的嘶鸣声。骑在它背上的人也无一幸免,栽入了水中。

“啊……啊……有埋伏!”

人和马的悲鸣响彻了旷野。有的人跌下去就没有再动,有的挣扎着爬起来又跌倒,身上流着汩汩的血水。岸上的人想下去救同伴,一进到水里就遭到了同样的厄运。水面上浮起一滩滩红色的血花,在流水的带动下血花互相融合,交错,最终变成红色的水流蜿蜒而下。原来水里下了绊马索,水底还插了尖刀。只要人和马进入水中就不可避免地被绊倒,然后被尖刀刺中。

穆萨和唐心退到了树林边。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措手不及,没人注意到她们在悄悄后退。

穆萨紧张地伸手拉住唐心,“小姐,你是怎么知道水里有埋伏的?”

“我只是猜测,前面最容易隐蔽的坳口他们都没有埋伏,在这开阔地就更难埋伏了。所以只可能在溪水里动手脚。而大头的家乡多水,他最擅长在水里设置机关陷阱。”

“原来如此,幸亏小姐机警。”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跨进溪水里的。”王诩策马来到了他们身后,“千里眼已经看见师妹有所动作,所以我们才没有及时出来,让他们多些人到水里去送死。”

此时,李福王松等十几人已策马来到溪边,和留在岸边的几人交战在一起。先前的人已被吓破了胆,此刻又被围攻,气势和力量上都矮了一大截,李福众人没花多大功夫就收拾了残局。

唐心和穆萨脱下突厥服装,露出了里面汉族的服装,唐心想了想,又把脱下的衣服撕得破破烂烂挂在荆棘上,做出一副被劫持的假象。穆萨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也跟着做了。之后大家一起回了张记食肆。

之后的几天,大家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打探齐嫣的作息时间和习惯。一典发现在齐嫣身旁服侍的都是些中年妇女,半老徐娘,唯一的一个小丫鬟总是战战兢兢,缩手缩脚。他很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瓦城条件有限,连个体面的丫鬟都找不到?

这日齐嫣房内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那个小丫鬟手捂着脸,被一个中年妇女赶了出来。殷红的血从她的手指缝中渗了出来。不大一会儿,另一个中年妇人就领了一个妓院老鸨进来把小丫鬟给卖了。小丫鬟哭得凄凄惨惨,一半是疼的,一半是伤心。这可给了一典机会。他紧随其后,弄清了他们的下落处,然后回来拿了银子,找到老鸨说愿意出高价买下这个姑娘。老鸨起先惧怕齐嫣的权势,可是经不住一典的软磨硬泡和沉甸甸的银子,再说这姑娘脸已破了相,今后也不是挣钱的料,所以老鸨一再交代一典千万别泄露出去,收了银子放了人。

一典把人领了回去,唐心仔细为她处理包扎伤口,并告诉她伤口不太深,所用的药也是极好的,恢复得好的话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少女感激涕零。唐心询问了少女的情况。原来少女名叫叶菱,之前跟齐嫣的人都莫名其妙地走的走,死的死,叶菱是后来补上的。可是没用多长时间,她就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都不见了。原来齐嫣先是贵为郡主,后又沦为逃亡者,婚事诸多不顺。巨大的反差令其心理扭曲,行为乖张,尤其不能见漂亮的女孩,所以她身边的丫鬟就遭了殃。这叶菱服侍了她两个月已经生不如死。终于在前几日被齐嫣寻了个错,划破脸卖给了妓院。

叶菱谈起齐嫣带出极大的恨意。唐心暗示她自己也被齐嫣害过,此番是来找她报仇的,现在想知道齐嫣详细的作息习惯,她爱去哪里?爱吃什么东西?喜欢几点出门?等等。

“齐嫣性情古怪,每日里没有特定的事情要做,而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特别善变,有时要去一个地方,都走了半程路了,她一个不高兴就下令让大家全部返回,让大家白忙活一场。吃的嘛……她总说瓦城穷乡僻壤没什么好吃的。对了,他最爱去李家果子铺,每次去了都要挑剔一番,让店掌柜头痛不已。李家是瓦城最好的果子铺了,她再挑剔,也找不到比李家更好的了,所以每次都不满意,可下一次还要去。”

“除了李家果子铺,她还爱去什么地方,比如说上香、成衣铺、首饰店……”

“她从不上香,也不敬神,她恨死了老天爷,说他不长眼。衣服和首饰她都是让人到府里来订做的。”

“那么最有可能遇到她的地方还是去李家果子铺的路上咯。”

“嗯,只是她去的时间不固定。不过日日在那守候,定能遇上她。”

“谢谢你叶菱,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日后你若想投亲靠友,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若想跟着我,我也会好好待你的。这次我就替我自己和那些被她迫害的人讨一个公道!”

“谢谢你,小姐。你真是一个大好人。如果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意为小姐效劳。”

了解清楚了情况,唐心开始寻思该怎样安排一场巧遇,让齐嫣投入他们的罗网。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唐心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让一典偷了她的荷包,然后顶子着逮住了小偷,归还了荷包。”

“我看不成,以她那个个性,恐怕连谢都不会谢一下,怎么可能对顶子一见钟情呢?”

“那我们化妆成一伙小混混调戏她,顶子出手相救,她总该感激了吧。”

“也不太好。她可不是单纯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就打动她的心。”

“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该怎么办呢?”

“不急,这事得好好寻思一番,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师妹说得对,此事做不好不止达不到效果,还会打草惊蛇,还是师妹来想个计策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演戏 “穆萨,快去告诉顶子,我有主意了,让他在前厅等我。”唐心从睡梦中醒来就忙着吩咐穆萨。

“小姐是做了什么美梦吗?那么开心。”

“的确是美梦,解决问题的美梦!”唐心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手脚麻利地穿上襦裙,用手把头发随意拢了拢束成一束。

“哦,那我也要听一听。”

“好,叫上二师兄让他一起来。”

前厅的桌上放着羊肉包子、和菜饼、团子、盐豉汤,羊乳……穆萨、王诩、顶子等人围坐在桌旁。唐心双眼熠熠生辉,整张面庞因兴奋而泛着光泽,她一边往嘴里塞着羊肉包子,一边忙着说话。王诩笑说:“师妹小心,包子喷到人是小事,噎到你自己可就是大事了!”穆萨闻言背过身去忍着笑。顶子递给唐心一杯奶,她就着奶把包子吞了下去。

“真是天助我也,我要的故事昨晚在梦中都得了。”

“快说给我们听听。”

唐心深情并茂地把那个故事娓娓道来。大家听得如痴如醉,故事讲完了好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真是哀怨动人呐,我不信齐嫣不会被打动。”顶子悠悠地说着。

“故事有了,我们就着手布置吧。”

顶子在李家果子铺旁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一块素白娟帕,上置一支银簪。这支银簪并不贵重,但是做工奇巧,单从价值来说银簪的做工已经大于了它本身的价值。银簪旁有一张宣纸,上书“有缘得遇”。书桌后是一英俊的书生,他剑眉星眼,直鼻权腮,举手投足间透着风雅,眼波流连处透着愁绪。

不一会儿,矮桌旁就围满了人。

“这位公子,你这簪子是卖呀还是送呀?”

“不卖也不送。”

“那你要什么条件呢?”

“我已经说了,有缘得遇。”

“怎么个得遇法?”大家的好奇心完全被他调动起来了。这么古怪的买卖还是第一次见着。

有些少女见了顶子就已经动心了,再加上他写满故事的眼睛,和那支令人遐想的银簪,大家都围绕着他,催促他快说。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猜测,做出各种猜测。

顶子不理睬众人,只拿起银簪轻轻摩挲,就像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抚发一样。发簪也似有灵性一样闪着柔和温暖的光泽,他头也不抬地悠悠说道:“有缘得遇即是说缘分到了自会相遇,缘分未到,那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大家被他奇异隽永的行为和古怪又透着玄机的话语弄的晕头转向,可又舍不得离开。仿佛他和他那支簪子后面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不揭开这个秘密众人难以安心。少女们已经为他倾倒,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故事的主角就是这个有情有义的书生。

忽然人群外出现了一阵骚动。粗鲁的呵斥声打破了原有的和谐。人群自动或被迫地让出一条道,一美貌少妇阴冷冷地走了进来,顶子低垂的双眼露出一丝笑意,真是天助我也,这鱼饵才下水鱼就落来了。待齐嫣走到桌旁,顶子抬起双眼望着齐嫣,那双迷蒙的眼睛似乎在看着她,他又似乎透过她看着别人。

这个人,这双眼和那个人好相似啊,可是他们又有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个人是块永不溶化的冰,这个人是带着温暖愁绪的江南六月的雨。他绵密细致的雨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将人慢慢包裹。齐嫣竟这样安静的站着,看着他有形又似无形的双眼。

“诶呀,你们看,你们看,那簪子出水了!”

众人忙往下看,银簪像流泪般渗出一颗颗水滴。人群发出小小的骚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不绝于耳。齐嫣也望向那支银簪,银簪果然像流泪般渗出颗颗泪水。

“看来小姐是有缘之人。银簪当归小姐所有,不取分文。”

“原来如此!这就是‘有缘相遇’啊,太奇特了。”人群中有人恍然大悟。

“银簪流泪还是第一次见啊,莫非银簪里有神灵?”

“诶呀,我的妈呀,这种有灵性的物件给我我也不敢要啊!”

人群众说纷纭,沸沸腾腾。顶子不做任何解释和说明,他取出一只黑檀匣子,把银簪的泪擦干放了进去递给齐嫣。齐嫣还来不及细想就伸手接过了匣子。她此刻的心绪太多太复杂,她的强悍乖张是她筑起的城防,用以保护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可是这城防也有缝隙,被银簪那柔软的泪渗透了进来。

“适才我已经说了,这银簪只赠有缘人,分文不取。现在银簪选了主人,这支簪就归小姐所有。小姐一定很好奇这支簪后面的故事,哪么小姐是否有时间容许我讲一讲这故事?”

齐嫣面有哀色点了点头。

“不如我们就到李家果子铺寻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让我慢慢道来。”

“公子就在这儿讲吧,我们也很想听啊!”

“是呀,我们都等了一上午了,你就讲给我们听听吧!”

“公子别走啊,别走啊!”

“快到李家占位子去!”

顶子也不搭理众人,抬脚就往李家铺子走去。齐嫣觉得有股魔力吸引着她似的,也跟着走了进去。众人一窝蜂想往里挤,被齐嫣带的侍卫全部拦在了门外。

“哎,这李家铺子又不是你们家开的,为什么拦着我们?”

“对呀,对呀,别人开门做生意,怎么只能你们进,我们不能进?”

“小声点小声点,你不看看那人是谁,别在这瞎嚷嚷了,否则有你的好果子吃。”认识齐嫣的人悄悄说道,并往人群外层挤出去。

“是谁呀?”被警告的人问道,偏头一看,早已不见了人影。

掌柜的一看齐嫣来了,心中暗暗叫苦,还不得不堆起笑脸从柜台内迎出来。

“小姐来了,已按您的要求制了蜜煎香药,请小姐尝尝看合您的要求没?”

“给我找件清净的屋子,不许人来打扰。”

“是是是,这边请。”掌柜的把他们领到后院中的一间小屋,这里绿竹成荫,繁花似锦,香风徐来,好不惬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作局 顶子和齐嫣进入房内,掌柜的送上各色小点和茶水掩门而去。不让人打扰他巴之不得,这个难缠的主不唤他他才高兴呢。

“小姐,请喝茶。”顶子给齐嫣斟了杯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似有满腹心事般抬起茶杯缓缓喝下。

齐嫣也不催促。哀伤的故事哪能像说笑话一般噼里啪啦就出来呢?就像她受伤的心,哪能一下子就剥开来呢?

许久顶子才抬起头,眼神哀伤而遥远。

“那是六年前的事,有一个叫景霜的女子,她出身翰墨诗书之族,年纪不大已满腹才学,她生得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令无数青年公子辗转反侧。对这些倾慕者她没有一个喜欢的。那年她刚满十六,在元宵灯会上巧遇了陵家公子陵朗。这陵朗也是本地一个大族。他在灯会上猜谜,斗诗尽显才情,加之形容秀美,风流潇洒,竟令景霜一见倾心。他们相遇是在一次蹴鞠赛事上,景霜听闻陵朗也要参赛,就由婢女陪同前往观看。其实景霜对蹴鞠一窍不通,她关心的是人,但也正因为她一窍不通,心思不在球赛上,才发现了对方的一个阴谋。原来对方队员换上了一双特制的鞋子。鞋子里面衬了铁板,这样踢在腿上轻则痛苦难当,重则伤筋动骨。景霜预感到不妙,就向场边捡了一颗石子扔向那人,石子不偏不倚打在了他的小腿上,减轻了他踢向陵朗的力道,陵朗因此只受了些皮肉之苦,之后事情被揭穿,陵朗对景霜心怀感激。”顶子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手拿着茶杯旋转着,把茶水转出一圈涟漪。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利用各种公开的场合见面。可是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陵家因得罪了权贵,被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待审。景霜急坏了,四处为他奔走。景家老太爷见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就把景霜关了起来。景霜以死威胁,并说此生非陵朗不嫁。老太爷拗不过她,只好拿出钱财托人打点。陵家本就没罪,钱财疏通够了,也就释放了。就在景霜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的时候她却被抬上花轿,送入了卫家的府邸。原来景霜抛头露面为陵朗申冤的时候被卫家公子看中,作为交换条件,陵朗释放,景霜纳入卫府。景霜后来才知道自己是被陵朗拱手相让了。在怒火和忧郁的夹击下,她终于一病不起,像秋日的残花,再也熬不到春天。”

“哼,世间男子都是这种负心汉。”

“呵呵……非也。真心喜欢她想呵护她一辈子的人有的是。可是她所择非人。”

“你又是他什么人?”

“我,是一个一直爱着她的人。”

“她命也不算太苦,至少还有一个人牵挂他。那簪子是怎么回事?”

“景霜病重,弥留之际回了娘家。因我是他远房亲戚,就前去探望。景霜知道自己时不久矣,就取出了这支银簪。这只簪子是陵朗送给她的。她托我把这只簪子埋了或者是扔了。”

“哦,那你为什么要拿来送人呢?”

“我起先是想这么做来着。可是看见簪子就像看见了景霜。我舍不得把它扔掉或者埋掉,那样就像我亲手把景霜给葬了一样。于是我就把簪子带在身边。可是不久我就发现这簪子会流泪,好像景霜有心愿未了。于是我带着簪子去找了一位得道高僧,高僧说要解了她的痴念得找一位福德深厚的人,让他带在身边才能去除她的痴念,于是我按高僧的办法做了。我从南边一直走到此地,都没有碰到有缘人,就在我心灰意冷时。簪子又流泪了,选择了她要选择的人。”

齐嫣听完故事,放下手中的银簪,退还给顶子,“你和这簪子都搞错了,我不是什么福德深厚的人,我也是一个苦命人。你另寻他人吧,告辞。”

“诶,小姐,小姐……”

齐嫣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李记食肆,穆萨拿着簪子苦恼地问:“小姐,这可怎么办呢?人家把簪子给退回来了以后怎么联系呢?”

“傻孩子,我要的就是她把簪子退回来。她若不退,我拿什么还一典呢?这可是一典的宝贝。”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簪子只是牵个头,就像牵线的红娘一样,接下来怎么发展就得靠我们了。”

黄府后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顶子背了一个书生的书篓翘首以待。一典此时正像一只老鼠一样趴在齐嫣的房梁上偷听她们的谈话。忽然他眼睛一亮,像一个幽灵一样从梁上飘到后窗,在花园里左躲右闪,然后步履轻盈地上了墙头一跃而下。人还在空中就冲顶子喊到,“顶子,顶子,泉水巷,快,快!”

顶子背着书篓健步如飞。泉水巷是瓦城最热闹的一条街。顶子选了一个显眼的位置,放下书篓,拿出里边的字画挂起来卖,他眼睛看似看着来往的行人,实则是在看齐嫣到了没有。远远地他瞟见了一个淡紫色的人影,心里一阵窃喜。然后做出风流倜傥的模样,他本就英俊潇洒,现在一翻举止更是透出大家公子的风度。顶子的两个绝活:一个是套话,攀交情;二就是模仿,他可以把不同身份地位的人模仿得惟妙惟肖。就在他展开一副翠竹图的时候齐嫣走到了他身旁。

“咦,你怎么改卖画了?你的簪子找到主人了?”

“是小姐啊,真是幸会!簪子我把它埋了。”

齐燕不解地望着他。

“自从那天和你相遇之后,我就想通了一件事,景霜太执着,结果害了自己。我也是太执着,所以自讨苦吃。景霜已经死了,而且她从未爱过我,这是事实。我又为何执着于自己对他的那点爱恋,紧攥着不放手呢?其实只有放下自己的心才会自由,才会看见其他美好的东西。现在我觉得我的心已经雨过天晴,无比的舒畅和宽广。以后的生活才是需要我好好珍惜和把握的。”

“那你这是……”

“我的盘缠用完了,我卖点字画攒点路费回家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作局2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画,顶子忙着招呼客人。齐嫣就站在一旁像被施了咒一动不动,眼睛聚焦在一副画上,却又透过画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顶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也不打扰,让她慢慢体会。不一会顶子卖了一幅画,收了钱。日头虽然已经偏西,但是热浪却一阵一阵裹挟而来,把人揽到它怀中肆意蹂躏,弄得人汗流浃背,软绵无力。

“哎,这天气热得不行,想再卖一会儿都不行了。小姐若肯赏脸不如同我一起到前面的茶楼吃碗茶解解暑。我在瓦城人生地不熟,你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了,若没有你,我还缠在自己的心结里走不出来呢,今天就让我请你以表谢意吧!”顶子边说边把一副副画卷好收入书篓,背上篓子对齐嫣道了声“请”。齐嫣没有拒绝,跟上次一样,如着了魔般跟着他走。

炎热的午后茶馆座无虚席,坐在大厅里的贩夫走卒有的赤膊,有的赤脚,手摇大蒲扇哗啦啦扇着风,汗臭和脚臭弥漫在空气里。齐嫣嫌恶地用衣袖挡住口鼻。

“掌柜的还有没有雅间?”

“公子好运气,最后一个雅间,楼上请。”

他们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进了雅间。这里的环境和下面可真是不能同日而语,齐嫣这才放下捂住口鼻的衣袖。

虽然又渴又热,但是顶子依然优雅地,不急不缓地喝着茶。边喝边不着痕迹地把齐嫣带入了话题。他察言观色的功夫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话语间已摸清了齐嫣的喜好,就专拣着她喜欢的方面去聊。顶子没读过书,但是他博闻强记,又善于模仿,他把通过各种途径听来学来的东西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沿途北上的这段时间,也没少缠着唐心教他经文诗词。他的谈吐温暖和煦,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这舒适里,放松,放松,再放松。

齐嫣已长时间处在压抑和愤怒的情绪里,此刻和顶子在一起,真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贪婪地享受着顶子的言语,欢笑和关心。她像干旱的戈壁,饥渴地吸收着哪怕空气里的一点湿润。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累了太久,渴了太久,需要休息和滋润。

一个时辰的时间就那么轻易地溜走,让人还来不及细细体会它的芬芳和美丽。顶子背起书篓叫伙计算帐,又对齐嫣拱手道别。

“时候不早了,小姐也该回府了,就此别过。”

“你明天还卖画吗?”

“卖,等攒够了盘缠我就回乡。”

“然后呢?”

“然后,还没想过。不过经此一事让我的心胸开阔多了,我想我以后能包容许多事,也能做许多事了。”说完,他灿烂地笑了,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齐嫣被他灿烂的笑容炫得眨了眨眼。她才意识到自己生活在黑暗里有太长时间了。她情不自禁地把衣袖抖了抖,仿佛要抖去黑暗里的阴湿和霉变。

顶子在李记食肆里哼着小调,一副大获成功的模样。

“顶子,成了吗?”穆萨期盼的看着顶子。

“小丫头,别直呼其名,叫我哥哥我就告诉你!”

“嘿嘿嘿,顶子,现在该出戏了,别还沉浸在里边晕晕乎乎的。”唐心敲打着他。

“我就不能为自己的成就得意一下?”

“得意可以,可别耽搁了正事。”

“耽误不了,明天接着去卖画,我保证她会出现!”

正如顶子所说,第二天,齐嫣又来了。她本想把顶子从自己脑海中挥出去,可是办不到。他的温暖诙谐,他的笑容眼神,总在她眼里心里浮现。他像甜甜的蜜煎果子,甜了她的口,甜了她的心。

顶子见了她温暖地一笑,指着一幅画让她评价。齐嫣虽不甚爱读书,更爱打扮和集会,但她的身份地位在那里,又拥有最好的资源和藏书,所以学识和见识也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儿高许多。顶子和她谈论着画作,又谈到诗词歌赋,把齐嫣带回了少女时代,那一个个她精心准备又向往的集会。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

“我们还到前面的茶楼坐一坐吧,我看你今日一副画都没有卖出去,这次我请你。”

“小生愧不敢当,有小姐相陪谈天说地已感激不尽,哪还能让小姐破费呢,还是我请吧。”

于是顶子又收了画,和齐嫣共赴茶楼。这一次言谈间齐嫣多了些笑容,还对顶子说起她少女时期的一些往事。顶子总是配合地发出一些赞叹或者惋惜。

接下来的几天齐嫣都会光顾顶子的画摊,偶买一两幅画,笑称这是茶资,顶子也不矫情,把画仔细卷好交给同齐嫣随行的何妈妈,到茶搂畅聊一番。

如夫人第一个发觉了女儿的反常行为,晚餐时找女儿询问。

“嫣儿,听说这几天你总跟一个卖画的书生在一起,他是什么人,你了解过吗?”

“您不说了嘛,是卖画的书生。”

“我的意思是他的身家背景你了解清楚了吗?怎么能轻易和陌生人在一起呢?”

“清楚和不清楚又有什么区别呢?卢潇彦和突厥大汗了解很清楚,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一个比一个差。”

“我的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自轻自贱呢?你好歹也是郡主出生,从小金枝玉叶,娇生惯养惯的。”

“呵呵……”齐嫣冷笑,“金枝玉叶又怎样?外祖父让我嫁给谁我就必须嫁给谁,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我就会嫁给一个比一个不堪的人。”

“你怎么能这样想呀,为你挑选的夫婿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不比那小家小户的人强百倍!”

“呵呵,那突厥大汗可是快入土的人了,后院一大群姬妾,我嫁过去也是为我好?”

“他不是快入土了吗?没个几年就把你接回来了。”

“娘,您难道没听说唐心是怎么死的吗?如果不是我李代桃僵,那么死的就是我!”

如夫人哑口无言,只低叹了声:“都怪我,没替国公诞下一个男孩,如果有一个男孩伴身,我们何至于流离失所,任人摆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找人 齐嫣回想二十年看似风光无限的自己,只不过是别人精心包装的礼物,想送谁就送谁。从小的骄傲在内心膨胀,她偏不听摆布,她要寻找自己的幸福。

在李记食肆,大家围坐在大圆桌旁例行报告和讨论。

“顶子加快进程,下面的计划还等着实施呢。”

“是啊,你小子是不是每天喝喝茶聊聊天,乐不思蜀啊!”

“放你娘的屁,欲速则不达,没听说过吗?”

“呵呵,要不下次你喝茶把咱兄弟几个也带上?”

“别胡闹了,说正事。我倒想起了一个人,不知他还在不在瓦城,也许他能帮我们大忙呢。”

“谁?”

“王道存。”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被劫持的时候遇到过他,他还帮我来着,只是没想到齐嫣下手那么快,他还没来得及救我。”

“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这个我也拿不准嗯。不过无所谓,站在哪一边都是为了利益。他是个聪明人,自然会选择利益大的那边。”

“要不我们去打听打听?”

“呵呵,我知道他最爱去哪儿,今晚我们就去碰碰运气,看看找不找得到他。”

“晚上找人,你不会是要去妓馆吧?”

“说的没错。”

“哈哈……小姐,我们去还行,可是你去怕不太合适吧。”

“谁说让你们去了,我和二师兄就足够了。”

“啊?喝茶不能去,上妓馆也不能去,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安排点有意思的活啊!”

“你小子就认命吧,别痴心妄想了,哈哈……”顶子在一旁幸灾乐祸,马上激起了公愤,大家像倾巢出动的马蜂一样一拥而上,把顶子围在中间,接着传来顶子杀猪般的嚎叫。

“别把他的脸给打坏了,他还靠那张脸吃饭呢。”唐心站起身呵呵笑着出了门。

“还有脑袋!打傻了齐嫣可不会要一个傻子。”王诩补了一句,抬脚跟上唐心。

身后断断续续传来顶子求饶的声音。

夜晚唐心换上长袍和王诩来到了樱花巷。他二人一个俊俏,一个英武,引得众位姑娘竟相观看,他们装出一副挑剔的模样,从一楼走到了三楼寻找王道存的身影。

老鸨跟在他们后面殷殷地笑着:“二位公子一看就是不一般的人,寻常姑娘恐也看不上眼,不如随我来,我把咱们最红的姑娘引见给二位。”

“不用,我们就喜欢自已挑。”

“那您看如玉姑娘怎么样?她模样儿长得俊,还弹得一手好琴。”老鸨一把拉过身旁的一个姑娘推到他们面前。

那名唤如玉的姑娘面若粉桃,娇羞怯怯,手持团扇半遮面,顾盼神飞的双眼从半遮半掩的团扇下看向唐心,欲躲未躲,欲探还藏,如老墙边探出头的杏花。唐心挑剔地扫了一眼摇摇头,见唐心摇头那团扇底下的杏眼露出深深的失望。

“那碧锦呢,碧锦还瞧不上,那可没有比她们更出挑的姑娘了。”

“一般,一般……敢问妈妈,贵院这几日可否来过一个客人,长得肥头大耳,面若胡饼。”

“哟,敢情两位客官是来找人的。”老鸨立刻沉下脸。唐心笑盈盈地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那是我们的朋友,说好了一起来逍遥的,可没见他人影,所以问一声。”

老鸨收了银子立刻又堆起笑脸,“我这里每天来的客人多着呢,容我想想……有这么一位,您二位看对不对得上号。这位爷最是风流潇洒出手阔绰,人未语笑先迎,爱舞一把折扇,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对,他是不是还佩戴了一块硕大无比的玉佩?”

“嗯,的确如此,那可是件上好的玉佩,这种成色,那么大件儿可真是少见!”

“那就是他了,没错。他这几日都来吗?”

“有两日没来了。”

“他说了什么吗?”

“也没说什么。他每次来最喜叫上七八个姑娘一桌子玩笑。”

“哦,他叫的是哪几个姑娘,烦妈妈把她们叫来,我们就要这几位姑娘相陪。”

“好的,好的,两位里边请。”

不多时笑语阵阵,香风扑鼻,姑娘们来了。王诩皱了皱眉,摆上一张关公脸,两手肘向外打开,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唐心则笑容可掬,可亲可近。姑娘们不觉都围向唐心,离王诩远一点。谈笑间唐心向姑娘们打听着王道存和谁一起来的,聊了些什么?

“那位爷呀,都是一个人来的。”

“对,他是我遇到的客人里面最有趣的一位了,出手又阔绰,若天天能遇到这样的客人,就真是没烦恼了。”

“哈哈哈,我看碧桃是喜欢上这位公子了吧?”

“我是喜欢,可是我不痴心妄想,没得竟生烦恼。我只希望他时常来坐坐就好。”

“他说了还会再来吗?”王诩问。

“前几日他还说要来着,可竟有两日没来,谁知道呢?”

“哈哈哈,是谁记挂我呢?”门口王道存高昂的声音响起,像踏在云端的神仙轻轻张张嘴,浑厚而悠远的声音就把众生覆盖。他着天蓝色锦袍,白底墨荷的一把折扇清新隽永,却硬生生被他舞出了一股风尘味。原来像百鸟园里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如闻神谕,一句话说出了半截,然后咔嚓被咬断了,纷纷转身看向门外。那张有碍观瞻却喜气洋洋的脸正笑眯眯地看着家。“呼啦”一声,姑娘们全都提起裙裾,挤挤攘攘,踩了彼此的脚,撞了彼此的怀,围到了王道存身边。刚才被咬断的半截话以更热烈的方式喷薄而出。

“王公子你可来了!”

“你可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奴家可想你了!”

“你真坏,说好第二天来看我们的,怎两日都未见?”

“这不有点急事嘛,不然我怎么舍得你们呢?”

“待会我们掷色子传花,别人只一轮,你得翻倍,算作罚你!”

“认罚,认罚,呵呵呵……”

“今天我们要玩个通宵达旦如何?”

……

众人嘁嘁喳喳抢着说,好似不张嘴话就被别人抢了去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拉拢 唐心看着这有趣的画面:千娇百媚,姹紫嫣红间不是最美的一朵花,而是一张憨态可掬的猪猪脸,自动联想到一只小肥猪卷着小尾巴,吭哧吭哧拱到百花丛中的情景。她噗嗤一笑,戳戳坐在身旁的王诩道:“二师兄,你瞧人家那副尊容还不及你的十分之一呢,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欢?”

“哼,我要别人喜欢干嘛?”王诩冷冰冰,不屑地说道。

“那说明你有魅力呀!”

“这种魅力不要也罢,免得丢人。”

“什么样的魅力才不丢人呢?”

“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既敬你又怕你,方是男儿魅力!”

“哎,能拥有这样魅力的人可不多。”

其实这只是王诩的一个想法,他还有另外一个想法:师妹是那株最纯洁,最美丽的百合花,自己若沾染上那些俗气的脂粉香,再见师妹不就玷污了她?所以为了看护她,自己也要洁身自好。

王道存一边和姑娘们调笑,一边看向唐心和王诩,他已认出了他们俩。他“啪”收起了折扇,用扇子从姑娘中拨出了一条道走了过来。

“唐……公子,王公子,幸会!幸会!”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唐心笑意盈盈,老天爷真是厚待她,让王道存自动找上门来了。

“您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能否单独聊聊?”

“姑娘们,我和两位仁兄许久未见了,由许多话要说,你们就散了吧。”

“那怎么成,不如让我们伺候在旁边端茶送水也好。”

“不成,不成,要不这样,你们另起一桌,你们自己吃喝玩乐,费用记在我账上。”

“可是你不在也没多大意思呀!”

王道存脸冷了下来。

“姑娘们可别碍了王公子的正事,我们走吧。”其中一个姑娘赶紧打了圆场,拉着众姐妹出了门。

“王公子你是怎么把唐小姐救出来的?”

“不是我救的,是师妹自己逃出来的。。”

“你不是带人到突厥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到突厥去了?”

“我怎么不知道,那消息就是我透露给你的。”

“难道说一典偷听齐嫣谈话时你就是旁边那个人?”

“对呀,我故意引着齐嫣说出了唐小姐的下落,目的就是让你赶快去救她。”

“唉,原来是这样。”王诩似乎心有不甘,自认为自己做的很隐秘的事,居然被别人识破了,而且这消息还是别人故意给透露的。

王道存似乎看破了他的心事,端起茶,喝了一口,无所谓地说道:“我正愁怎么去搭救唐心呢,就碰到你的人来打探消息了,所以就顺水推舟把消息传给了你。”他忽然偏头望向唐心,“唐小姐,你是怎么从茫茫大漠中逃出来的?”他很好奇,一个芊芊弱女子怎么能一个人逃出来?

唐心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王道存看向唐心的眼神又复杂了一些,此女可真是不可小觑呀!

“有件事想找你帮帮忙。”唐心直入主题。

“什么事?”

“去会会卢王爷,利用这件事挑拨一下卢王爷和黄葸延之间的关系。”

“这……”王道存眉眼低垂,拨弄着手中的茶杯,把茶水弄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就像他的心境一样。

“我可不相信你是死心塌地地和他们一伙。你所顾虑的应该是齐国公能否满足你的条件罢了。”

“唐小姐年纪虽小,眼光可够老辣的。不瞒你说,家父和齐国公之间曾有些过节,之前我曾携家父书信到齐国公府上试探过,可齐国公没有明确的答复,家父才无可奈何与卢王联了手。”

“可是你们看好的依然是齐国公对吗?要不然你也不会暗中助我。”

“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出于私心,我对几位比较钦佩,尤其对你大师兄,所以我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样吧,我和我大师兄愿意在你们之间撮合撮合,达成一个你们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而这一次你暗中相助也可让齐国公看到你的诚意,促进你们双方尽快联手。”

“好吧,我要怎么做呢?”

“就利用齐嫣这一次私自调包人质来做文章,让他们之间的隔阂越大越好,能动起手来就更好。”

三人接下来又商讨了一些细节,不知不觉中天色已微明。唐心一夜未眠,脸色略显苍白,精神却格外得好。三人约好下次碰头还是到妓馆,然后就此别过,分头准备事情去了。

话说这日一下午顶子特意准备了一件礼物去见齐嫣。他一摆好画齐嫣就如约而至。二人现在见面已经不用客套了,彼此心照不宣。

“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

“哦,是什么?”

“待会儿给你看。”

“要不要我把你这些画都买下来,然后我们早点儿去茶楼。”

“不行,不行,这样别人会笑话的。丢了我的脸是小事,我可不能让别人对你说三道四。”

齐嫣心里一暖,“让他们说去吧,只要我高兴就行。”边说边帮顶子收画。顶子争执不下,只得屈从了。

“你放心,卖画只是权益之计,我不会一直这样穷酸潦倒的,我怎能让你吃苦呢?”

齐嫣脸刷地红了。她在齐府时追求者众多,别人说的情话比他动听的得多,送的礼物也贵重得多,可是就没有哪一句比这一句更打动她的。她从骄傲的郡主重重跌下,看透了世态炎凉,从满心憧憬的少女到伤痕累累的寡妇,本以为心已死,却从一个穷书生身上得到了真情,她的生命如脱水的荷花得到了滋润,渐渐饱和起来。什么名利权势,统统不是她的,眼前这个微笑的人才是她的。白帆的身影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她心里冷哼了一声,和你师妹一起去死吧!她要找的人就在眼前,温暖和煦得如一团棉花,可以包容她,可以温暖她。

收好了画放到书蒌中,“咦,这里怎么还藏着一幅?”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齐嫣展开画一看,竟是自己的肖像。画中的自己妩媚动人。

“画的不是太好,我心中的你比画上的还漂亮。”

“谢谢,我很喜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反间计 王道存第二日就辞别了黄将军,声称瓦城玩腻了,要到其他地方去逍遥逍遥。黄葸延知道此人放浪形骸,他留在瓦城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自己去逍遥。于是王道存带了随从骑快马朝漳州去了。

卢王爷年逾五荀,瘦高的个子,精明强干。此时他正负着手站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窗外一株绿油油的冬樱花。

“王爷,庆王世子王道存求见。”侍卫来到他身旁轻声说道。

“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是。”

王道存收了折扇,整理整理衣襟,正了正冠戴,换了副表情,显得恭敬有礼,迈着正二八经的步子进了书房。

“王爷,小侄给您见礼了。”王道存边说边向卢王躬身行礼。

“你是在瓦城玩腻了吧?”

“让王也见笑了,小侄这次来是有要事相报。”

“哦,什么事?”卢王爷这才转过身,正视王道存。

“王爷知道家父没什么野心,只想守住莱州那块小地方。只因早些年和齐国公有嫌隙,故而投靠王爷,所以和王爷荣辱与共。有件事小侄思之又思,想之又想觉着还是来向王爷禀报为好。”

卢王爷瞧瞧王道存一幅肥头大耳的样子,既鄙视又安心。庆王无甚大志,儿子又只会流连花丛,与这样的人为伍,虽不十分得力,但也不会危及自己的权利,因儿对庆王父子也不十分提防。

“什么事?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们不是绑架了唐庄主的掌上明珠唐心吗?本打算用她来要挟唐士玄,可齐嫣横插一脚,把唐心李代桃僵送去给了突厥大汗,结果让唐心死在了突厥。”

“嗯,这事我知道。”

“卢王深明大义,没有怪罪黄将军,也没有治齐嫣的罪,可是小侄近日才得知事情并非如此。”

“嗯?”卢王爷眼中闪出精光。

“那是小侄喝醉了,倒在花园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见花园中有人在谈话。仔细一听,居然是黄将军的声音。小侄不敢动,就躲在花丛中静静地听。那黄将军抱怨说,自己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不比您差,凭什么要把自己唯一的孙女送到突厥去拉拢突厥大汗?您也有几个闺中待嫁的女儿,为何不送她们去?幸而他想出了这个计谋,才保住了齐嫣。突厥大汗没有发现其中的猫腻,以为死了的是齐嫣,还派出使团送上重礼,给黄将军赔礼,另有两名突厥美女送给王爷您。”

“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黄将军下了缄口令。那两名美女才出了瓦城连同护送的人全都死了,没一个活口,大概也是杀人灭口吧。”

“岂有此理!黄葸延他是想造反吗?”卢王生性多疑,对黄葸延多有提防,此番听王道存如此说,心中甚怒。

“造反他倒是不敢,心有不甘倒是真的。他言语间对王爷有诸多抱怨。想想也是,他原来还是齐国公的岳丈呢,说翻脸就翻脸了,看来这人本身就不可靠,极易叛变。”

“他手握重兵又如何?他也不想想失去我这棵大树,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王爷说的是,可是有些人就是自视甚高,保不齐他觉得天下都应该是他的也未可知。”

“哼,就凭他?别痴人说梦了。”

“可是眼下还有一桩棘手的事。”王道存犹犹豫豫停下了。

“什么事你就说吧。”

“唐心失踪了,唐家一定全力以赴寻找她。一旦得知她死在了突厥,不知唐家会怎样报复呢。齐国公本就对北方虎视眈眈,现在再加上唐家的雷霆之怒,王爷,您的压力不就更大了吗?”这一句刺痛了六王爷的心。他一直放任周边的一些匪徒自立为王,甚至还和他们称兄道弟,目的就是以他们为屏障,抵挡齐国公的铁蹄。可是齐国公来势汹涌,这些小喽啰已经被他荡平了三分之二,本打算以唐心为要挟让唐士玄断了齐国公的粮草,现在不止断不了,还让他和齐国公联系得更紧密了。自己刚才还对此事头痛万分呢,现在更是对黄葸延恨之入骨。目光短浅,还野心勃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贤侄若是没什么事,就还是回瓦城帮我看着点儿黄葸延吧。”

“这也是小侄的想法。他若有什么异动我好及时通知王爷。小侄还有一个想法……”

“你说来听听。”

“漳州离瓦城虽也不太远,可是黄葸延若有什么异动再出兵恐怕有点儿被动。不如让三公子带兵到两地交界处,就说让三公子历练历练。其一,可以保证及时行动。其二起到威慑作用。”

“嗯,此事侍我考虑考虑。”

“那小侄告退了。”

王道存可没立刻离开漳州,及时行乐是他人生的一大信条。漳州可比瓦城繁华多了,他得好好吃吃喝喝,乐一乐。

此时悄悄来到瓦城的还有王诩,他找到了徐子詹。在毫不起眼的农舍里,徐子詹一副农人打扮,农家常穿的藏青土布衣裳上还有点点黄泥的印记。

“徐大人,您这容貌和气度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农人啊。”王诩笑着打量他。

“那这样呢?”徐子詹抓起桌上的一项破草帽戴上,半张脸被遮了去。

“嗯,这还差不多。”见到徐子詹王诩觉得很亲切。这位大人把多年来积攒的父爱全都倾泻在了几个孩子身上。

“唐小姐那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了?”

“嗯,没错。我们打算用个离间计。”

“哦,怎么个离间法?”

王诩详详细细把计划说了一遍。

“哈哈哈……这丫头不简单呐。”

“小默这边怎么样?他还是不肯登上王位吗?”

“不,他想通了,只是卢王爷疑心很重,他未必信任小默,没有兵权可不好办呐!”

“徐大人足智多谋,您就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卢王爷疑心重,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我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只是还得细细琢磨琢磨。”

“齐国公那边我们也递了消息。届时我们可以相互呼应,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如此甚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反间计2 突厥大汉的牙帐内,年逾古稀的大汗眼中冒火,高挺的鼻翼因生气而一吸一盒。他的马靴踏在织有精美图案的厚厚地毯上虽没有发出声音,也能让人感到他的震怒。

“这么说死去的齐阏氏是个假货!”

“那女子第一天才到就对阿伊这样说她不是齐嫣,她是唐心。大汗可以传阿伊过来询问一下详情。我起初也不信,以为她是因为年轻又远离故土心有不甘,才这样说的,可是后来埋葬她的时候,从她身上找到了这块玉佩。我觉着蹊跷就让比尔葛过来看看,大汗知道的,他常年在大周走动买办,对大周的事物比较熟悉,结果比尔葛一看大呼了不得,这是大周最有钱的唐庄主的女儿唐心的玉佩!我这才觉得事情严重了。于是把接亲的人全部传来问话。他们也说那姑娘见着他们也声称自己不是齐嫣,而且送亲的人只有三个人,但是他们有大汗的印信以及黄葸延将军的书信,所以他们就信以为真了。”

大汗拿起桌上的玉佩仔细观看了一番,的确是唐家的信物,自己的那块头盖骨印信和黄葸延的书信也在一旁,他拿起书信撕得粉碎扔在地上,脸上略略松弛的肌肉因过分激动而颤了两颤。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突厥大汗这一生颇有建树,征服了草原上的多个部落,他自诩为草原上的头狼。此番结盟卢王爷,除了看中他赠送的厚重礼物外,卢王还许诺他开设互市,利益双方均分。把齐嫣嫁过来一为联络感情,二也表达了他们的一番诚意。可这些家伙居然把他当傻子一样看待,送了个假齐嫣过来不说,还把唐士玄的宝贝女儿唐心当做了替代品,死在了自己手上。那唐士玄和齐国公岂是好惹的?自己不滋事恐怕他们也要拼尽全力打上门来了!卢王爷使了这么一招就变相地把自己死死地和他们绑在了一起!卑鄙,真是卑鄙!起先齐国公也来拉拢他来着,只是没有他满意的条件,这才答应了和卢王爷合作。可卢王爷比起齐国公就真是一个小人,自己这匹狼栽在了一条阴险的蛇手里!

“咱们走着瞧,我岂能如了你们的愿!”

“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可敦显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模样。

“打,让他尝尝我大汗国铁蹄的味道!”

可敦垂下眼睑,掩去了眼中如愿以偿的开心。她得把这个好消息赶快告诉儿子!

唐心的玉佩其实早在被劫持时就被青衣人搜走了,同时被搜走的还有小默母亲送的那只赤金錾花五色手镯。青衣人不识货,把玉佩卖给了首饰铺,阿史那鬼使神差地到首饰铺避人看见了那块玉佩,心下大喜,连哄带骗外加威胁用少量的钱买回了那块玉佩。现在这块玉佩就在大汗的眼前,成了他翻身大计的重要道具。

与此同时,瓦城的茶楼内,顶子握着齐嫣的手,“嫣儿,没想到你受了那么多苦,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虽不能锦衣玉食,但也不用违心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既然你在这儿活的不开心,那我带你远走高飞吧!”

“可是我娘和我祖父一定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呢?我们俩悄悄走。他们是不会把你嫁给一个穷书生的,既然她们只是把你当做一件工具,你又何必在意他们呢?走吧,我们即刻就走,远离这个伤心的地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平平凡凡却开心的日子好吗?”

“嗯,经历了这些事,我也看透了,什么亲情,爱情,它们都是权力手下的玩物,娘亲或许是爱我的,可是要依附外祖父就必须有点价值,而我就是那个有点价值的东西,可是一个女子禁得起几次嫁?每嫁一次价值就折半……”齐嫣泫然欲泣,再也说不下去。

顶子把她的头揽在自己的肩窝处,只默默地轻抚她,任她把伤心委屈的泪水浸湿了肩头。

当夜齐嫣就准备好了一个小包袱藏在竹篮内。第二日一早,她不让任何人跟着,平日跟他的老妈子以为她去会卖画的书生了,看那一篮子东西应该是吃食吧,也就不大上心,忙自己的事去了。而且这大小姐脾气古怪,能不在她跟前伺候是最好的。这些仆人心里还挺感谢顶子的,因他的出现她们少挨了许多打骂。直至傍晚,漫天的火烧云都黯淡了下去还不见小姐回来,才着了慌,去禀告如夫人。

“她又去会那个穷书生了?”

“是啊,这些天一日也不落的。”

“你们就没瞧出她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吗?”

“小姐神色如常,没什么变化,只是拎了一个篮子。”

“快去她房里看看短了什么。”如夫人噌地站了起来。

一群人在齐嫣的房里七手八脚地翻腾,“夫人,小姐的贵重首饰没了,还有一些银票也没了。”

“哎呦,我这个傻孩子呀!她一定是跟人私奔了!都怪我没看紧她,我见她终日愁眉不展怕怄出些病来,和这书生在一起她还开心些,心想就由着她快乐几日吧。没曾想她竟这样傻,被别人骗了!那穷书生不就看中了她的钱嘛!”

“夫人别着急,他们应该走不远,不如让将军派人出去追一追。”

“唉,也只能这样了,她李代桃僵那件事爹爹气还未平呢,这回又闹出这等丢人的事,不知爹爹该如何处罚她呢!”如夫人痛心疾首,她在爹爹面前替她说尽好话,她却这样一走了之,怎么对得起她!转念一想,她如果被别人骗光了钱财流落街头,甚至丢了性命,该怎么办?心里真如冰火两重天,愤恨和心痛交织在一起,绞杀着她的内心,耗干了她的力气。

顶子弄了一匹马两人共骑一骑,他当然可以弄两匹,可是哪能跑那么快呢!卢小默已递了消息过来,卢王爷让他带领五千精兵到边界驻扎,他得跑慢点儿和卢小默碰上头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报复 “站住,站住,检查!”顶子和齐嫣被一队士兵包围了。齐嫣掏出通行证递了过去。为首的士兵谨慎地检查着通行证。

“他的呢?”他指了指顶子。

“谁规定的一张通行证只能一个人用!”齐嫣怒目而视。

“王爷规定的。”

“放屁,你别扯面大旗招摇撞骗了!你看清这张通行证了吗?它可是级别最高的通行证了。”

“说这些没用,王爷说了,这阵子大量细作涌入城中,要严查,凡可疑人等先抓起来再说!你们孤男寡女一看就像要逃跑的样子,很可疑。”

“住嘴!你再满口胡言,小心我治你的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黄将军的孙女齐嫣!”

“哈哈哈……齐嫣?齐嫣不好好在黄府待着,和一个男人跑出来干嘛?你也别装模作样扯大旗了,我看你们俩就像细作,抓起来!”

“诶,这位兄弟别着急,别着急,她真的是齐小姐。”

“那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

“吞吞吐吐,一定有问题,来人,把他们绑了!”

士兵们呼啦啦一拥而上,捆的捆绑的绑,然后架到马上拉到了营地。

“快快快,给顶子松绑!”卢小默的帐篷内,小默一身戎装,他三步两步赶到了顶子身后,帮着士兵解绳索,“做戏嘛,绑那么紧干嘛?”

“这不是队长说的要做真一点吗?所以大家就卖力地演啰。”

“我没事儿,你也别怪他们,他们做的非常好。齐嫣呢?”

“放心,跑不了,我派了一队人马看着她呢。”

“黄葸延那老匹夫会不会追过来呀?”

“他追过来也不敢来搜查我的帐篷吧。”

“我们还是谨慎为好。”

“你说得对,我这就派人把她送到漳州交给父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安排完了就过来找你。”卢小默急匆匆地出去了。他心中记挂着唐心,急切的想从顶子这了解她的情况。

齐嫣一刻都没有停留就被送往了漳州。卢小默也从顶子那儿了解了唐心的遭遇,他的心一阵阵抽痛,差一点儿他就害死了唐心!侥是现在唐心平安无恙,他仍深深地自责着。

突厥大汗的铁蹄已踏过了边界,黄葸延始料不及,再一想一定是东窗事发了。他匆匆集结军队,披挂上阵。两军阵前他对突厥大将军忽木尔恭敬有加,先礼后兵嘛!

“大将军前来有何贵干呀?”

“哼,别装模作样了,你们自己做的事心里有数。我最瞧不起你们这些鼠辈,只会躲躲藏藏做些见不得人的偷鸡摸狗的事。”

“大将军有话直说,别指桑骂槐。”

“你的孙女,你愿嫁就嫁,不愿就拉倒,又何必搞个冒牌货!你这是戏弄我们大汗呢!你对我们大汗如此不恭,我们也对你不敬了!”假齐嫣的事于大汗实在不光彩,可敦从上至下下了缄口令,可纸包不住火,各式流言竞相蔓延开来。忽木尔对大汗是死心塌地、忠心耿耿,大汗的这份耻辱让他义愤填膺。可这人是直肠子,不会拐弯儿,在两军阵前,他把大汗的那块遮羞布给撕了,让大汗的羞耻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哦,就为这点事就要大动干戈,你们大汗的心胸也太小了吧!”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黄葸延只得嘴上讨些便宜了。

“欺人太甚,给我杀啊!”

“等等……住手!”不远处一队人马踏着黄尘而来,如腾云驾雾一般。为首一人最先赶到了阵前,“忽木尔将军息怒,真正的齐嫣已被我父王截获,正打算送往突厥让大汗处罚呢。此事我父王并不知晓,请大汗勿怪!”

“你不用拐弯抹角推脱责任,你们两家都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再送十个齐嫣也无济于事了,给我打!”

“黄将军让我来!”卢小默自告奋勇带领五千精兵抵抗。乒乒乓乓、铿铿锵锵的武器相击声和着呐喊声响彻天空,你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卢小默他们打着打着就开始往后退,渐渐地竟成了溃逃之势,后队变前队跑得比兔子还快。

“真是一群废物!卢王爷缺了我还打什么仗?听我号令,一队从正面迎击,其余两个队从侧面包抄。”黄葸延不愧是军旅老将,一上来就稳住了局势。

卢小默撤到大后方,看着前面厮杀得火热朝天的战场,嘿嘿笑着,“云忠,你小子干的不错!快清点一下死了多少弟兄。”

“你放心,早跟弟兄们打过招呼了,用不着卖命地打,只是做戏而已,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派人把进出瓦城的道全给我封死了,不许有消息传出去。嘿嘿……黄葸延老匹夫,今儿我就好好看戏。”

云忠从怀中掏出一包肉干递给卢小默,“来,公子吃点儿肉干,只可惜没有酒。嘿嘿,我等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

“谢谢你云忠,没有你,我今天就真的是光杆司令了。”

“咱俩可是从小到大的交情,谢什么,再说世子爷阴险狡诈,二公子骄横跋扈,他们都不把军士当人看,只有你的为人和人品深得大家爱戴。现在王妃一支都死绝了,大家私底下都拥护你呢。”

卢小默朝云忠肩上锤了一拳,兄弟间的情谊就这么默默流淌。

“对了,还得给我父王送封信,告诉他我正全力以赴配合黄将军抗敌呢,呵呵呵……”

“呵,真是激烈啊,你估摸着今天这一仗打下来双方各死多少人呐?”云忠和小默站在一个小山冈上看着如火如荼的战场云淡风轻地聊着,那感觉像在茶馆听说书先说书,上面说的慷慨激昂,下面听的轻松愉快。

“今天是正面交锋,忽木尔从黄葸延这儿讨不到多大好处,突厥擅长的是偷袭,速战速决。对了,告诉弟兄们,今晚安营扎寨要躲到黄葸延的大后方去,别着了突厥的道。”

“公子好算计!黄葸延见我们这样唯唯诺诺更是骄傲自大,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聪明!我们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多多恭维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过招 忽木尔在黄葸延三路大军的夹击下节节败退,黄葸延见他们如丧家之犬一样逃走了也没下令去追。他今天迎战仓促,没失利就是胜利了,现在赶快收兵修整,研究下一步的对策才是正事。他在几处战略要点留下人固守,其余人回营地休整。

卢小默像小狗一样迎了上来,“黄将军真是威武!不愧是大周朝的老将。”

“哼,我打仗的时候你还在尿裤子呢。”黄葸延亳不顾忌地显示他的得意,对世子爷他还有几分忌惮,对这个毛头小子他从来都是不屑的。

“那是!要不父王怎么不找其他人做盟友,偏找您呢?我父王这次让我来就是让我跟您学着点。”卢小默隐去了眼中的那一丝狡诈,微笑恭维着。

“小子,慢慢学吧。”黄葸延着实看不上这个奶油小生,若不是看在卢王爷的面份上,他早把他打发走了。

卢小默把队伍拉到了军营后面,再往后可就是瓦城城区了。他们的队伍经过时引起了一阵哄笑,黄葸延鄙夷地说卢王真是没人可派了,这样一个孬种也可以打仗?众人见了主帅的态度,嘲笑声更大了。卢小默早就约束好部下,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反驳。尽管在大后方,他还是安排了人巡夜值守。他看向影影绰绰的城区,知道唐心在那里,心里既安心又温暖。月光下,他的笑容很美好。云忠以为他是因为多年憋屈,今日终于可以扬眉吐气而高兴的,也替他高兴。

“公子,从今后我们就跟着你大干一场了!”

“嗯,我以前太消极了,今后可得努力向上了,而且我发现向上才有希望。”

“呵呵……公子终于开窍了!以前弟兄们总恨铁不成钢——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云忠觉得话有不妥,小默一把揽住了他的肩,把话接了过来,“我明白,放心,我不会辜负大家的。”云忠嘿嘿一笑把一只手也搭在了小默肩上,两个儿时的好朋友就以这种姿势出现在黄葸延面前。黄葸延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卢小默放下手臂,讪讪地笑着:“黄将军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听听你对退敌有何高见。”

“这个么,我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父王已把齐嫣郡主送回去了,您老再赔个不是不就结了。”

黄葸延的心窝被戳了一下,“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令尊的意思?”

“我和家父都是这么想的,即然是我们有错在先,那有错就改或许还可取得突厥大汗的谅解。”

“这就是你的退敌之策?那我告诉你,让我认错是不可能了,突厥就是匹狼,送不送齐嫣他都会咬你一口的。再说齐嫣是我孙女,卢王竟私自绑了她送过去,这是无视我的存在呢,还是卢王觉得少了我一样可以对抗两大强敌?”

卢小默心里冷笑一声,你心里根本就不关心齐嫣的死活,还在这装模做样。脸上却陪着笑,“将军说的是,父王和您是一条船上的人,要同舟共济嘛,齐嫣的事父王派人送了信来着,将军没收到?不过一听见突厥入侵父王就派我赶来了!”

“依我看三公子也不必跑这儿来支援老夫了,”黄葸延故意拿眼扫了扫支起的帐蓬,“劲敌在前,老夫恐招待不周。”

“老将军客气了,您也不必招待我,我就在一旁看看,学着点就行。”

“呵呵,那老夫告辞!”

之后的几日,忽木尔也有强攻的,也有偷袭的,但均未得手,黄葸延看似占了上风,但每日都有不小的伤亡。若这样胶着下去对他及其不利。他忧心忡忡,偏看见卢小默带领几千人在营帐里吃吃喝喝无所事事,气得牙齿咬得嘎嘣响。

这一日唐心和王诩身着军服悄悄潜入了小默的军营。

“你们可来了!”小默关心地打量着唐心,仿佛要用眼睛把唐心检查一遍看她伤了哪里没有。

“我很好你放心。”唐心被他打量得很不自在,脸颊绯红。

“呵,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云忠,是我父王手下云大将军的公子,现在接替父职,掌握二万兵马,他和我是从小到大的朋友。”

“这两位是王诩和唐心。”

云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他二位抱拳施礼道:“早闻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来,我们坐下喝杯茶慢慢聊吧。”

“时间紧迫我们直入主题吧,小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王诩开门见山地问道。

“目的就是让黄葸延折损,但还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卢王爷那边呢,他怎么安排的?”唐心问。

“我父王和黄葸延只是利益关系,互相利用。这次因齐嫣的事他很生气,但是又不可能和黄葸延决裂,所以这次派我来配合一下黄葸延抵御突厥,那边他已经派人把齐嫣送去突厥了。”

“我们要想办法让他和突厥斗得更猛烈些。”

“黄葸延驰骋沙场几十年,老谋深算,不会轻易冒进。”

“那我们就去挑拨突厥。”

“对,我看那忽木尔是个刚直易怒的脾气。”

“只要有人一直不停地找他打,他就没办法消停。”

“看来我们得改改战术了,明天我们不再缩在后面,要冲到阵前去。”卢小默不怀好意地笑着。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扇阴风点鬼火?”云中眼睛一亮,啪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对,点完火我们就跑!”

“哈哈哈……”唐心想象着那画面禁不住笑了。小默那吊儿郎当的样会把黄葸延气成什么样啊!

“自从我到军中效力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打仗呢,真好玩!”云忠就像小孩子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一样双眼亮闪闪,跃跃欲试,“可是怎么挑拨呢?让我像泼妇一样骂人太有损形象了!”云忠血气方刚的脸上一阵为难。

“谁让你去骂人了?你只用使劲地嘲笑突厥大汗就可以了。”唐心点拨到。

“佩服吧,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卢小默有点得意。

“公子,黄将军来了。”侍卫神色匆匆地进来禀报道。

唐心想找地方躲一躲,可这是帐篷,哪有地方躲呀?

“我和云忠出去,你们好好待在这儿,没事儿的。”说完,卢小默和云忠掀开帘子出去了,他二位迎着黄葸延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捣乱 “黄将军有事让侍卫通知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过来呢?”卢小默显得恭敬有加。

“此事重大,还是亲自过来同你说一声的好。”

“哦,什么事?”

“我们不能这样和突厥耗下去,这样对我们都不利,万一齐国公抓住这个机会来袭,那我们就会腹背受敌损失惨重了。这个卢王爷也应该也想到了。”

“父王就是想到了这点才让我来支援将军的。”

黄葸延心里暗骂了一声:支援个屁!你就是个浪荡公子哥,只知吃喝玩乐还胆小如鼠。嘴上却说着:“你送个信给卢王爷,让他派兵去偷袭突厥得老巢,我在这牵制住忽木尔,忽木尔如闻讯往回赶必会乱了阵脚,我趁机穷追猛打,必会让他损失惨重。若忽木尔不回去,实厥精兵大部分都在这,王爷必能捣乱他的老巢,无论什么情形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将军说的是,我这就派人给父王送信。”

“那老夫告辞了。”

“将军慢走。”

待黄葸延走远了,卢小默对身旁的云忠道:“把出瓦城的道都给我看严了,不要放一个人过去,再送一封信给父王,就说抵御突厥一切顺利,让他放心。”

“是,我这就去办!”云忠领命走了。

卢小默折返帐蓬,和王诩唐心又商议了一阵,派人悄悄把二人送了出去。

第二日在城头,卢小默选了些大嗓门的士兵和自己在一起。黄葸延见他破天荒地登上了城头,谑问道:“三公子今日想一显身手了?”

“咱们要齐心协力嘛,给父王的信我昨晚已经送出去了。”

“三公子做事倒是不拖沓。”黄葸延难得夸奖了他一句。正说着城外尘烟滚滚,一匹匹骏马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忽木尔又来了。马至城下被勒住发出长长的嘶鸣,突厥人一浪高过一浪的叫骂声盖过了嘶鸣声,所骂之言无非就是缩头乌龟,守门不出等等。黄葸延现在的策略就是以逸待劳,闭门不出。

卢小默暗笑道:连开场白都有人替我说了,我只用往下接就好了。他鼓足了中气,往城下喊道:“忽木尔,咱们本是盟友,大汗又何必为了那点面子撕破脸呢,你回去劝劝大汗,美女咱有的是,改日我给他送过去就好了,不要因为这点事影响了咱们的交易,要知道同我们结盟大汗可是有许多好处呢!”

“对呀,不就是女人嘛,这一个和那一个有什么区别呢?你们大汗也太较真了。”

“要换作我,有那么大的好处,随便找一个女奴赐给我,我也愿意,哈哈哈……”

“放你娘的屁,给我射!”忽木尔闻言,脸涨成了紫红色,胡须都翘了起来。他怎能容许这些人侮辱大汗!

“诶哟,我们只是实话实说,忽木尔你恼怒什么?”

“就是,咱送去的可是黄花大闺女,又没给你们大汉带绿帽子,至于那么生气吗?”卢小默缩着头躲到了城墙下,嘴可没停。

箭矢带着嗡嗡声从头顶擦过,突厥人哇哇的暴怒声和箭矢一样密集。黄葸延气得跺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孺子可恨啊!他一边组织人抵挡突厥的攻?,一边指着卢小默让他闭嘴。卢小默用一副无辜的眼神看着他,“我只是想用这件丑事打压一下他们的气势而已。”

“老夫要被你害死了!你还是回去吧,别在这儿帮忙了,越帮越忙。”

“可是我想留在这儿助黄将军一臂之力。”

“用不着,小心箭矢无眼老夫还得护着你!”

“那我们就暂避一下,将军有需要就派人来传!”卢小默猫着腰带着众人下了城头。

“唉,扫把星,扫把星!快快……用火油火油!别让他们爬上来了。”

突厥人像狼一样的野性完全被激起来了,不顾生死地攻城,城上的士兵被他们的气势所摄,手脚慌乱了,箭矢如遇到了强大的气场一般自动偏离了目标。黄葸延急得怒喝道:“不许慌,用火油浇下去给我烧!”一桶桶火油顺墙头浇了下去,来不及避让的突厥士兵被浇了个透。忽木尔见状急声厉喝逍:“撤,快撤!快,快!”黄葸延扔下一个火折子,点燃了火油,城墙下瞬间成了火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从火场中传出,听了令人丧胆。有的士兵伸头看那被点着的人如移动的火球般乱窜,忽然从那火球中窜出一把匕首,直插那士兵的脑门,士兵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太可怕了!其余的人忙往后缩了缩,免得成为活靶子。忽木尔带着逃出来的人绝尘而去。城下的热浪带着一股股的焦糊味和黑烟直冲城头。黄葸延的头发被火苗燎去了一搓,焦黄卷曲着,还散发着股股糊香。他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容,突厥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得利用这段空闲时间重新布置。

卢小默站在小山冈上看着这热闹非凡的战场,“这突厥人真是勇猛异常啊!”

“哪还不是公子你的功劳。”

“说得也是,今晚让弟兄们和衣而卧,武器不离手,这回把忽木尔惹急了,谁知道他会不会从天而降呢!”

是夜军营篝火通明,大家从上到下都不敢掉以轻心。忽木尔竟带人从西面天然的屏障玉带山下爬了上来,这里是如刀锋一样陡峭的绝壁,除了鹰能从这里飞过,其他四蹄或两脚的动物绝对不可能从这儿通过。要是黄葸延知道卢小默的那句话竟然应验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掐死这个长着乌鸦嘴的男人。谨慎的黄葸延在这儿安排了一小队士兵,当突厥人如幽灵一般降临的时候,士兵被吓得不轻,他们只来得及点燃了篝火,冲天的火苗映亮了黑暗的天空。全军营的人都被这如地狱里喷出的火焰惊呆了,下一秒,各种命令声,呵斥声和武器碰撞声就响彻了军营。大家手持火把奔西边儿来。黄葸延令其他三路大军对西边形成合围之势。大军赶到时,除了地下躺着的士兵尸体,并未见突厥人身影,难道他们插翅而来,又插翅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突变 黄葸延令人全城严查,一定要把突厥人翻出来。唐心众人听到响动,已藏到了秘道里。城里就如过元宵节一样折腾了一宿,连根突厥人的头发都没找到。大家精疲力竭,又不敢放松。

“公子,你说这些突厥人藏哪儿去了呢?”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压根儿就没进来过。”

“如果不是他们那些士兵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

正说着,城楼上响起了鼓声,那是召集队伍的声音。突厥人卷土重来了!黄葸延脸色蜡黄,底下的士兵神情疲惫,突厥人的叫嚣声一浪高过一浪。这可真是考验人的时刻。

“准备好火油,他们再攻城就给我烧!”黄葸延铁着脸下令到。

突厥人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没有攻城,反倒是带着火焰的箭矢一簇簇飞上来。城楼上的士兵用盾牌抵挡着,也不还击,只要他们不攻城就好,管他们射不射呢。射了一阵子突厥人退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拨。黄葸延和卢小默都看出来了,突厥人哪是要跟你打呀,他们分明是要拖垮你!再硬的好汗也耐不住夜里折腾完了白天折腾,不眠不休啊!黄葸延立即下令把士兵分成两拨,一拨休息,一拨应战,晚上的时候又倒过来。

卢小默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夜晚的时候他也把人分成了两拨,两拨轮流值夜。不出所料,突厥人又袭击了一个关口,同样是打完一枪就跑。这一夜就没有像前一夜那样兴师动众地去捕人了。黄葸延不敢再拿士兵的精力去折腾了。但他也明白,突厥人会在他麻痹大意的时候给他猛烈的一击。他像被一只跳蚤盯上了,不管它吧,它又叮着你难受,管它吧,你花多大的力气也找不到它。是谁把这只跳蚤放到他身上的?——卢小默!

第二日天一亮,城里就有人敲着锣,一遍又一遍地宣读:“全城的百姓听好了,有突厥细作混进了城里,谁敢收留或者知情不报者全家抄斩!”紧张的气息弥漫全城,有些店铺关了门,大街小巷乱窜的孩子们也不见了踪影,在街上行走的只有胆大的男子们。唐心众人在张记食肆的后院里藏得严严实实,这几日他们没敢再去军营。

“卢公子这一把火烧得可真旺!黄葸延要被他折腾死了。”顶子刚从外面打听了消息回来。

“是啊,齐国公那边联系上没有?”唐心问道。

“联系上了,国公说现在坐山观虎斗即可,让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再坐收渔翁之利。”王诩回答说。

“阿史那这匹该死的狼到哪去了?也不知他那边的计划是什么。”

“跟狼合作,我心里总不踏实。”

“师兄放心,我这只是权益之计,阿史那现在急需外援,而我们也需要这颗棋子,一旦目的达成,我们就各奔东西。”

“说的也对,只是我们还需多留个心眼。”

“顶子,吩咐弟兄们这几日就别出门了,注意安全。”

“是!”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天,似乎大家都习惯了突厥的节奏,只有黄葸延的神经越来越紧绷,这就好像毒蛇给你注射了毒液,让你慢慢麻痹,一旦你动弹不得,死期也就到了。黄葸延强打精神,随时巡查,遇到士兵懒散懈怠就恩威并施,让他们打起精神来。

这一夜却反常地安静,突厥并未来袭,第二日整整一天也没来叫嚣,三四日接连如此,黄葸延的眼眶深陷,眼睛布满血丝。他把副将叫了过来,“去,安排几个探子出城打探打探是什么情况。”副将领命去了。

探子回报说忽木尔被大汗招回了,黄葸延不敢信,又接着派探子出去打探,消息是从接替忽木尔的大将口中得知的,千真万确!黄葸延仰天长啸,苍天厚待我呀!他扑通跪下瞌了三个响头。

忽木尔的确被突厥大汗召回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阿史那。他让人在大汗面前参了忽木尔一本。忽木尔在两军阵前义愤填膺的那番话犯了大汗的忌讳。虽然那层遮羞布可有可无,流言蜚语已遍布草原,可是你当众撕开了就是罪过。再加之参本的人巧舌如簧,把忽木尔的忠心微微一调就变成了自大自傲。有哪个君王能容忍自高自大,还当众宣扬自己的丑事的下属?过去的功劳不用再提,就是因为这些功劳,你才如此自大啊,大得不把君王放在眼里!

忽木尔口直心快,在大汗面前为自己据理辩解,他说的句句是实,却句句刺耳。他搞错了一件事:君王也是人,也有人的七情六欲和弱点,他不会因为你把他看得高大而高大。忽木尔不会,也不屑于服软认错,无异于火上浇油,把大汗恼怒的火焰搞成了火山爆发,结果把自己烧死在浓烟烈焰里。有人悲就有人喜,阿史那是阴谋得逞的窃喜,黄葸延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阿史那按部就班地部署,一切都按他的计划顺利进行着,他手摸下巴,嘴角阴阴地笑着,他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黄葸延休整了两天,身心都得到了恢复,一想起突厥给自己造成的折磨就恨得牙痒痒,忽木尔——草原上最厉害的一只鹰死了,自己不趁此机会报复,还待何时?两个人都同时在调兵遣将。

忽木尔被斩杀的消息不胫而走,他驻扎在瓦城边境的部队人心惶惶,眼看胜利在望却出了这等变故不得不令人心寒,他的亲信们愤愤不平,却只能忍气吞声,有着赫赫战功的将军说斩就斩了,他们难道比他还强?

和突厥低迷的士气不同,黄葸延的军营里热火朝天,他们像耗子一样被突厥人耍了那么久,现在风水轮流转,该他们扬眉吐气了!

“传我的令,把大军分成三部,于谦带将一部留守瓦城,另一部随我正面出击实厥,张宗寓带一部从石头坡绕到突厥后方实行包抄,切记不许走漏消息,晚上子时突袭。”黄葸延对各位将领吩咐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黄葸延的反击 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黄葸延依然把突厥的戏弄当作一种耻辱。他的耻辱和怒火像两把柴,把士气烧得空前高涨。他全身铠甲,骑上高大威武的座骑,一马当先踏出了城门。身旁身后的将领,士兵唯恐落了下风,一个比一个勇猛地冲了出去。轰轰的铁蹄声两里外都听得见。突厥的营帐内像温瘟过后的村庄,一片消沉和低迷,隆隆如开山般的巨响和震颤的地面让他们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马儿是最灵敏的,它们踢腾着,嘶鸣看,想挣脱缰绳,它们的反应促成了士兵更大的反应——大家纷纷奔向马厩争抢马匹准备逃跑,一种死亡的威胁促使他们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住手,住手!都给我回来!”刚来的将军毕勒贡挥舞着马鞭怒吼着,仿佛嗡嗡作响的马鞭能让人们像马儿一样听话,可是没人听他的,大家把对大汗的怨恨撒到了他头上,今天这个局面不是他们搞出来的吗?慌乱中有人被抽伤了,有人被马踢伤了,大家像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窜。这里边并不缺少有胆识的人,可是树怕伤皮,人怕伤心,大汗要了忽木尔的命就伤了他们的心。失去了主心骨的突厥军队像坍塌了的堤坝一样,瞬间变成松散的泥沙,各自为政。

黄葸延的大军还未到,突厥军队已经溃逃了。黄葸延看着在他们前面不断腾起的黄尘露出蔑视的神色,“把他们冲散了分开打!”号令一出,各位将领就自动从左右两边散开穿插进了突厥的溃军之中。整个战场杀气腾腾,鬼哭狼嚎,原忽木尔手下的两个将领召集自己的人奋力突围,经过一番激烈的厮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突破了包围圈。毕勒贡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升迁的机会其实是个放了香饵的陷井,他才上任了两天就死在了陷井里。

包围圈的杀戮结束,黄葸延命人清点战场。其实不用清点也看得出黄葸延是大获全胜了。那一贝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都是突厥人的装束。

“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突厥大汗这个老匹夫,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要跑到我头上拉屎来了。给我继续追,不放过一个!”

黄葸延乘胜追击,沿途灭掉了小拨掉队的突厥士兵,容易得像灭掉一只蚂蚁。

两日来,突厥残部东躲西藏,黄葸延如猎狗一样紧追不放。

“禀左贤王,黄葸延的部队已到泊儿坡了。”

“嘿嘿,他来得还真快。”

“咱们要不要动手了?”

“再等等,泊儿坡旁不是蜜支尔賛吗?让他们打下了蜜支尔賛再说。”

这蜜支尔賛是俟利阏氏的母家,也就是二王子比利舍的外祖家,让黄葸延帮他多灭几个敌人他何乐而不为?草原上的狼因食物稀少,总是用智慧来节省体力,这样它们才能生存。阿史那深谙其中道理,所以他从来都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黄葸延果然不负众望,他用中原战术打败了蜜支尔賛,蜜支尔赞的头领梯米哑在士兵的掩护下逃往了阿尔晴。黄葸延在那烧杀一通,补给口粮和饮用水,然后休整了一天。这是他第一次深入突厥内部,没想到那么轻而易举。手底下的将士们骄傲而张扬地歌颂他的伟绩。黄葸延的骄傲也膨胀起来。

“哈哈,这突厥也不怎么样嘛,他是狼,我们是虎,虎终究要胜过狼一筹的!”

“将军说得对!让我们直捣他的老巢,打他个落花流水!”

“对,让他再不敢踏足我们中原!”

“要说带兵打仗卢王爷比起我们将军可差远了。你瞧卢三公子那孬样,现在还缩在城墙里边儿的吧,哈哈……”众人恣意取乐着。

黄葸延想到的是,他这次凯旋而归卢王爷是不是该更敬重他一点?以自己的这份功绩应该对齐国公有所震慑吧!想到这,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看着宽广的草原仿佛看到自己宽广的前程一样。那落日余晖真是无尽美好!

阿史那像狼一样躲在隐蔽点,静静地观察猎物,他有足够的耐性和智慧,只待时机一到,就毫不留情地出击。

黄葸延大举进军的消息早已传到了突厥大汗耳中,他后悔自己冲动杀了忽木尔,可是作为大汗,群狼之首,即使错了,他也不愿意承认。他召集了几个部落出兵,其中就有可敦的父亲,阿史那的外祖父——处利罗多头领。按理他驱逐了阿史那,对可敦这一支应有所防备,可是他是狼头,最强壮最有威信的狼头,他不信别的狼不会屈服于他。他没想到的是处利罗多已成了狼精,他看似老得动弹不得,实则更有耐心和计谋,他的出击也更准确,更让人致命。

几个部落领命前来应战。消息传到阿史那耳中,他不但不惊慌,还显出成竹于胸的神情。这几部的情况他太了解了。有两个部落距离较远,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而另两个部落因立左览王之事明枪暗斗很久了,他们怎么可能真心团结起来一致抗敌?或许也希望对方的实力在抵抗黄葸延的大军中消失殆尽吧。阿史那暗中和外祖父约好了依计行事,这一役关乎到他的权利和地位,隐忍了那么久,谋划了那么长时间,这一役他一定要漂漂亮亮地赢!想到这,这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掀开帐蓬帘子,大步走到山冈高处,眺望着无垠的草原嘿嘿地笑了。他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和它道别,明日的太阳将会照耀他的王国!

果然如阿史那所料,俟利一派的阿伊吐在距蜜支尔賛二十里地的沙林里驻扎下了,于情他应该马上和黄葸延交战,替老大哥梯米哑报仇,于理他怎能冲杀在阿木尔之前,让阿木尔拣个便宜呢?于是他就捡了个最有利的地形驻扎下。

黄葸延捉住了一个本地人作向导,他想趁势再打几个胜战,这一路攻来太顺利了,他不得不觉得是老天爷是在帮他,即然如此就趁着这个好运气再打几仗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阿史那的陷阱 阿伊吐还没等到阿木尔到来就迎来了黄葸延猛烈的一击。这中原人的打法和突厥太不一样了,阿伊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呢,就被黄葸延瓮中捉鳖了。黄葸延经过这几仗已经摸清了突厥人的打法,他们擅长风卷残云般的来了又去,战术上很少有讲究。自己只要在战术上花些心思,就足以化解他们来势汹汹的气势。忽木尔应该是突厥人里领兵打仗的绞绞者了,幸而他死了,否则他们俩较量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贤王,我们还不行动吗?”

“再等一等,形势变得越急迫对我们越有利。黄葸延看似每战都胜了,但他离瓦城也越来越远了,他的体力、人员、物资都有消耗,这对我们只有利没有害。再说了,让他帮我们除掉一些对手,何乐而不为呢?我们在最危急的关头出手,反转乾坤才能赢得大家的拥护和爱戴,一招决胜负,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突厥大汗是个厉害人物了,可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阿史那无论谋略还是耐心抑或狠决都更胜一筹。

“我明白了,这就是中原人说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贤王在中原可没白呆,把中原人的弯弯绕绕都学会了!”

“呵呵,你小子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我告诉你,要想更历害就得博采众家之长,不能默守成规。”

“当然是在夸您呢!像我这个脑子想学也学不会呀。”

“哈哈哈……”

黄葸延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盯着他。他日渐高涨的声威壮了自己的胆,灭了突厥的士气,他一路所向披靡,过关斩将,就快打到阿尔晴了。

“怎么会这样?我突厥铁骑居然挡不住他!”突厥大汗惊鄂万分,他这才感到了事态危急。

“我看黄葸延是要打阿尔晴来了,我们不如直接让托勒部和乃仁台部赶到阿尔晴,和我部的力量集合起来,共同抗敌。”大汗的军师说道。

“嗯,快去送信,让他们转到阿尔晴来。”大汗急匆匆地吩咐到。

黄葸延的营地,那个突厥小向导被关在一所帐房内,她梳着美丽的麻花辫,纯真的黑黝黝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惊恐和担忧。她的身子蜷缩在空荡荡的帐篷里,显得尤其瘦小。她的家人都被杀了,当挡在她前面的阿妈也倒下时,她的麻花辫被一只粗壮的手拎起,她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惊恐地手舞足蹈,这时一个声音响起:“留下她!”。她只觉头皮一松,就跌回到地下。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人要她当向导领路。就因为她还有点用,她现在还活着。但她经常会做噩梦,也时时想到把这些人带到目的地她就会死去,每到这时,她就害怕得瑟瑟发抖。

这时,帐篷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仿佛是一只小动物快速跑过的声音。帐蓬门帘忽地一闪透进一丝亮光,又忽地关闭了。女孩惊恐地瞪大眼睛,依稀看见帐篷内多了一个魁梧的人影,她刚想大声叫唤,半张脸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

“别叫,是自己人。我是阿史那,我悄悄前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助。”男人说着,把手松了松。女孩这才看清那张脸,的确是左贤王阿史那!她的眼里立刻因激动而泪光闪闪。

“你叫什么名字?”

“娜仁。”

“好的,娜仁,你想帮家里人报仇吗?你不想当完向导就被杀了吧?”

娜仁使劲地点着头,泪水从那泓清泉里涌了出来。她恨那些人杀了他的阿妈和阿爸,可是她更害怕,害怕被杀死。她小小的身躯已承担了太多的担惊受怕,现在有那么魁梧的一个人在她面前,而且还是左贤王!她的担惊受怕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所以她任它们尽情地流泻出来。

阿史那用他粗糙的大手抺去她的泪水,“不用怕,有我在你不会死。你帮我完成了这件事后,我会把你安排在可敦帐里听差,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

小姑娘没想到她的命运会这样急转直上,不可置信的看着阿史那。

“那么你愿不愿意帮我呢?”

“愿意,愿意!”小姑娘边说边头如捣蒜般地捣着,“贤王要我做什么事呢?”

“这件事对你来说很容易,这些人是要到阿尔晴去吧,你把他们带到麻麻坡,然后找地方躲起来,保护好自己。做得到吗?”

“贤王放心,我做得到,我对萨满启示!”小姑娘庄严而郑重的点点头。

“嗯,那就这样吧,我先走了,记得不要露出破绽,让敌人猜疑。”阿史那说完像山猫一样钻出了帐房。

黄葸延果然让娜仁带他们到阿尔晴。娜仁还是表现出一贯的胆小害怕的样子,唯唯诺诺地在前面带路。他之所以留下这么一个小姑娘带路,就是因为这样的小孩子最好操纵,不会使诈。

看着炎炎烈日下的戈壁,黄葸延不着急,他看看每匹马身上都骆满了补几,心里安稳,脚下踏实。

“娜仁,照我们这种速度还要多长时间可以到阿尔晴?”黄葸延走到娜仁身边问道。

“还要三天吧。”

“阿尔晴的军队多不多?”

“我不知道,我只和阿爸去过一次。”

“你只去过一次那记得路吗?”

“记得。我们都是通过日光和星星来辨别方向的。阿尔晴要往西边走。”其实阿尔晴在西偏北,麻麻坡才是在西边。

“好好带路,你带得好了我自然会放了你。”黄葸延不无威胁地说。

娜仁点点头,低头不语。她不擅长说谎,低头是最好的选择。这动作在黄葸延看来则是畏惧的表现。

“你是说夜晚你也可以带路?”这天实在太热了,如果可以夜间行走那可以少受些罪,还可以节省用水。

“嗯。”

“那我们今晚稍作休息就接着赶路吧!”黄葸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痛,他接着问道:“这路上有没有什么地方地形奇特,易于隐蔽的地方?”

娜仁摇了摇头。黄葸延放心了,他担心中埋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狼群 第二日晚上黄葸延到达了麻麻坡。这里有些或高或低,或粗或细的沙石柱耸立着,月影下隐隐绰绰,阴森而神秘。黄葸延谨慎地让部队停下,他踩在粗粝的沙石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秦风,你带一队人到里面侦查一下。”黄葸延吩咐道。与此同时马群发出焦躁不安的响鼻声,旁边的士兵摸着马肩安抚它们。

“注意……”黄葸延的话还没说完,四周响起了一片狼嚎声。

“呜——呜——”这声音凄厉而深长,先是一声二声,接着声音连成了片,此起彼伏,它们划破了幽暗的夜空,像一只只饿鬼的手一样从黑暗中伸出,触摸到人的肌肤,让人头皮发麻,心生恐惧,浑身颤力。

“啾——”马匹惊恐万分,发出长长的嘶鸣,四蹄腾空,绝尘而去。那拉住马缰绳的人怎能和马匹的力量抗衡,有人及时放了手,有不肯放手想努力一把的人,被马拽得拖在沙地上滑行。整个大军瞬间混乱成一片,人们紧张地拿起武器,背靠着背围成一圈一致对外。

“不要慌,不要慌!点火,点上篝火!”可这不毛之地哪找柴火去?

“把能烧的东西都拿下来烧了!”马群已经跑了,那些能烧的包袱都被马带跑了,有的士兵就脱下自己的军服,用火石点燃了,一件、两件,大家纷纷脱下军服扔向火堆。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一方天空。沙林的那些怪石随着火光的泯灭高低而跳动着,像一群奇形怪状的妖怪在起舞。

大家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挨着一个,彼此的身体接触能让他们稍稍安心,因为他们还有同伴。火光渐渐熄灭,狼啸声也渐渐减弱,当四周再次恢复宁静的时候,有的人已经腿软得坐倒在地。

早在马匹受惊的时候,娜仁就悄悄伏在了一匹马背上,她紧紧抓住缰绳,头和脸伏在了马鬃里。才接近麻麻坡的时候她就万分小心,她看见了周围散落的狼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狼粪,而且那么多?一定是左贤王布下的局。接着听见第一声狼啸她就明白了。马儿对气味非常敏感,狼粪的味道已经让它们不安,此起彼伏的狼啸更让它们确信了周围有狼群。逃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马群逃跑是必然的结局。所以趁大家慌乱的时候,她就趁机爬到了一匹大黑马背上趴好,准备和马儿一起逃亡。

“狼群走了吗?”

“好像是吧。”

“马跑了,他们应该是去追马群了。”

“哎,这畜生可比人恐怖多了。”

……

“还不查一下马匹和物资的情况!”黄葸延大声喝令到。

众人这才从劫后余生的庆幸里反应过来,这一看,完了,一匹马不剩!所有的物资补给都被马带走了!才缓过来的心情又掉入了冰窟,拔凉拔凉的。

“娜仁,娜仁!快把娜仁叫过来。”

大家开始找娜仁,连周围的石墩,石柱后都找遍了,不见她的人影。黄葸延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刚才有谁看见狼的眼睛了没有?在黑夜里那么一大群狼应该看见它们的绿眼睛才对。”

“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当时又慌又乱的没注意到。”

黄葸延一屁股坐到了沙地上,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显得那么无力,他已不顾个人的形象是因为内心有巨大的恐惧袭来。

“骄必败”,他此刻才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越深刻的道理越朴实,朴实到人们视而不见。以前得来太容易的胜利已让他骄傲膨胀,以至于他自负地认为连老天都在帮他,可是上天是公平的,老天给了他胜利,就要赐予他失败;老天给了她欢喜,就要赐予他痛苦;他杀了那么多人,这次就要以命来偿。

周围一片寂静,寂静中有小声的呜咽声。士兵们已明白了是什么样的处境。没有了向导和补给,在茫茫大漠中,他们不饿死也会被渴死。即便原路返回也不可能了,他们是进退维谷。

奔驰的马群被训马人用温柔愉悦的声音渐渐安抚下来。它们放慢了速度,变跑为慢跑再到走。一群突厥人围拢上来,牵着马儿一边慢慢走,一边扶摸着马肩,轻声和它们呢喃。马儿的鼻孔喷张着,它已嗅不到那危险的味道,遂安心地甩甩鬃毛和马尾,发出一两声喜悦的响鼻。

“贤王您这招可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黄葸延的大军给弄垮了!”

“呵呵……这行军打仗要用狼的智慧,知道吗?”

“诶,这有一个小姑娘。”一个突厥士兵诧异道。

“是娜仁吧,把她带过来。”

娜仁被那个突厥士兵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娜仁,你遵守了你的誓言,我也会履行我的誓言。我这就派人送你去可敦那里,我会让可敦好好照顾你的。”阿史那轻轻拍拍小姑娘的肩,给她安慰。

“谢谢左贤王,我一定会好好服侍可敦的。”娜仁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白音,你负责把娜仁安全地送到可敦那里,把这封信也带去。”阿史那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白音。

“检查一下我们有多少战利品。”

众人欢欢喜喜地从马背上卸下物资,一包包打开来查看,东西还真多,除了淡水外,各种食品——肉干、奶酪、干枣应有尽有,还有一些财物。

“嘿,这有一大包珠宝!”一个突厥士兵欣喜若狂地抱了一个包袱来到阿史那面前。

阿史那一件件翻看那些珠宝,他拿着一只绿宝石大戒指呵呵笑了,“这不是梯米哑头人的戒指么?想不到它就那么轻而易举的落到了我手里,哈哈哈……”他竟然没费一兵一卒就击败了这个时时刻刻和他作对的对手!

“贤王,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熬鹰,熬到一根指头都可以灭了他们的时候去活捉他们。”阿史那阴测测地笑道。

“哈哈……跟着贤王打仗可真是有意思。”

“以后别老想着问我该怎么办,自己好,好动动脑筋,以后你也要独当一面的。”

“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震惊 一百六十一震惊

还未到第二日黄葸延就决定按原路返回,这是最稳妥的一个方法了。他决定夜行昼伏,没有水他们也许连一天都撑不了,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谁能活着回去就听天由命吧!有的士兵呜呜哭了起来,人生最可怕的事就是看到前方是条死路,而你还活着。大军连夜开拨,有的士兵扔了武器,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反正都是死,又何必再去受苦。”有的干脆拿起长枪,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整个夜空中弥漫着苍凉的气氛。

队伍已经处于半解散状态,愿意走的,跟随黄葸延返回,不愿意走的,在原地坐以待毙。

第二天还未到太阳正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倒下了。黄葸延找了个沙堆的背阴处躺下休息,热浪和高温抽干了他身体里的水分,他的嘴唇已出现裂口,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在贪婪地吸收他的水分,他太高估自己了,没有水,他连一天都撑不了。他渐渐闭上了眼睛,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自己筑了一个高高的台,然后从高台上跌落而死。

阿史那带人骑着黄葸延的马,喝着他的水,吃着他的干粮跟在他后面。他看那沿途倒下的人,从他们的身体旁边踏过。他在沙丘阴影里找到了黄葸延,他已严重脱水。阿史那跳下马,打开水囊,捏住黄葸延的下颌把水滴在他口中。黄葸延贪婪地吞咽着,许久,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已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身在何处,费了好大劲他才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眼前有一个人影,他得救了!他把眼睛睁得更大些,看到的是一个戏谑的笑容和一张熟悉的脸。获救的喜悦瞬间变成满腹的苍凉,这和死也没什么分别。

“别这副表情,至少我还能在让你活两日,总比渴死在这里强。”阿史那不急不缓地说,并示意手下人把他抬到马背上去。

“这些人呢?”突厥士兵指着这些东倒西歪的人问道。

“就让他们留在这自生自灭吧。”

一个士兵突然扑过来抓住阿史那的水囊,“求求你让我喝口水吧,然后你一刀杀了我痛快些。”

阿史那一脚把他踢开了,“我可不是什么善人,为什么要把珍贵的水浪费在一个要死的人身上?”

“我可能对你们还有用。”

“哦,说来听听。”

“你……先给我喝口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价值能不能抵得上这口水呢?”

“我知道他的财宝在什么地方。”

阿史那想了想,打开水囊递给他,那人抓住水囊就拼命地喝。阿史那一把抢过了水囊,“如果你不想中途被渴死就省着点喝。你听好了,我可以救你,也可以让你再回到这个地方渴死。”

“我明白。”

阿史那一行人骆着两个俘虏朝阿尔晴奔去。

处利罗多这头老狼精早已在阿尔晴暗中活动开了。他利用他个人的威信和过人的口才拉拢了能拉拢的人,对那些不合作的他已暗中布置下,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极端措施。

大汗并不知道阿史那的行动,他已经把阿尔晴的士兵组织起来加强防御。等另外一个部族的头领到了,他们合兵一处应该能抵挡得住黄葸延。

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嗅到了天空中雷暴的味道,他们在心里把各种得失利弊、权力情感盘恒了一番,谨慎地做出自己的选择。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外患在即内乱已蠢蠢欲动,这美丽的草原啊要遭受怎样的蹂躏!

大军严阵以待等到的不是黄葸延的雄师,而是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和一个俘虏,另一个俘虏已被阿史那送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可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宝藏。这群人之首竟然是被驱逐的左贤王,大汗曾下令只要阿史那一入汗国任何人均可斩之。士兵们用腰刀指着阿史那,可明显带着惧意,举刀的手软绵无力,用手碰一碰就掉了。

“去通报大汗,黄葸延的大军已被我消灭了,黄葸延也被我活捉了!”阿史那说着把半死不活的黄葸延从马背上拉起来亮了亮相,又啪地放下,让他续继伏在马背上。

士兵们一听把举得本不坚定的刀纷纷放下,内心大大松了口气,左贤王实在太强大了,与他为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大汗用作议事的牙帐内一片哗然,劲敌被消灭了——大家不敢相信。这只令人闻风丧胆的黄老虎就这样被凭空消灭了!一拨震惊还没回过神呢第二拨震惊就接踵而至,消灭黄葸延的居然是那个传说已经死了的左贤王!这中间一定有秘密,但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人呢?”大汗问道。

“就在帐外。”

“出去看看!”

呼啦一声大家都急着出了大帐,果见阿史那站在草地上,脚边躺着黄葸延。处利罗多昏黄的双眼默默注视看阿史那,阿史那冲他点了一下头,处利罗多悄悄转身离开。

大汗自然是认得黄葸延的,他只瞟了一眼这个带给他耻辱和伤痛的人,避而不谈战事,只质问阿史那道:“我不是下令不许你再回汗国吗?你无视我的命会私自回来该斩!”

“对,我应该遵守大汗的命令,但我更应该遵照萨满的指示——拯救汗国——我们美丽的草原和族人!我是萨满指引回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不小的议论声,那些投靠了处利罗多的部落趁机宣扬阿史那的英勇无敌和丰功伟绩,替阿史那鸣不平。

“你只抓了黄葸延一个人,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的部队全完了?莫不是你和他勾搭好了来祸害草原?”

“哼,”阿史那冷笑一声,“我阿史那是鹰!从不屑于与那些雀鸟为伍;我也是草原上的狼!我有狼的机智和冷静,不会犯那些低极的错误,更不会被一群贲鼠追着咬。”

大汗和那些被黄葸延打得落花流水的头人闻言脸色极其难看,红一阵白一阵的,欲辩驳一番又不知如何辨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夺权 阿史那不等他们出声就接着讲述了事情经过——如何布局,如何用计,如何捉人。众人听完赞叹声一片。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完全信服了。左贤王自从被驱逐之后就没了兵权,他能用区区几个人,一个如此巧妙的计谋就让黄葸延全军覆没,不得不令人佩服!

“各位感兴趣的头人可以派人到麻麻坡去收尸。”阿史那带着一丝得意笑说道。其实不待他提建议大汗已暗中派人去了。

“各位先休息,我已经派人去了,等查实了情况再说。”

众人散了,阿史那当仁不让地进了接待贵宾的毡房,他吃着可口的瓜果,喝着喷香的奶茶,还令人送上大盘的羊肉包子,辛苦了这一阵子他可得好好稿劳一下自己。有一个小待女趁送东西的时候悄悄带来了处利罗多头领的口信:一切都在掌控中。阿史那放心地躺下呼呼大睡了。

下午日头偏西时出去的人回来了,黄葸延的大军的确死在了麻麻坡,沿途都是死尸。这下大家确信无疑了。阿史那斜睨着大汗,他等着他出招。

“此番阿史那救护有功,作为奖赏他可以回汗国,但不得担任任何职务!”大汗对他的篡位之举仍记忆犹新,他怎么放心让条毒蛇在他的卧榻之侧!

此话一出,人群中暴发出一阵激烈的议论声。

“我觉得阿史那有勇有谋,不为我汗国效力筒直是浪费人才!”

“对,对!此番他不出手我汗国保不保得住还难说呢,给他的奖励实在太轻了,这样难以服众啊!”

“阿史那本就是待罪身,此番将功折罪已是大汗开恩,他应该心存感激才对。”

“我看你是说反了吧,若没有阿史那你现在还能在这康慨陈词?怕是被黄葸延追着跑吧,哈哈哈……”

“你,为何处处替阿史那说话,莫不是暗中和他勾搭好了?”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别血口喷人!”

大汗见大家吵得不像话了,出声制止到:“不要吵了!我的命令已经下达了,阿史那从今后只是汗国的一介平民,危机已经解除,各部的头领还是返回吧!”

“我不同意!”阿史那如洪钟一样的声音响彻牙帐,喧嚣声立刻停止。他接着说道:“我们突厥是狼的子孙,草原上的狼已经告诉了我们应该怎么做,带领狼群的头狼从来都是最强壮、最有智慧的那一只,因为只有这样狼群才能在头狼的带领下活下去!而一只不趁职的年老体弱的头狼只会令狼群消亡,就像这次一样,差点被黄葸延灭了国。如果这次大家觉得侥幸逃脱了,那么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你们每一次都还能站在这儿吗?”

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唏嘘。原先左右两边摇摆的墙头草一个激灵,是该好好想想做一个选择了。先前叫嚣着站在大汗一边的人此刻也不再理直气壮了。

“逆子,你还敢在这里鼓动人心!即便我不做大汗,大汗的位子也轮不到你!”大汗气得白发和白须都颤抖起来。

“大汗慎言,此刻我不是您的儿子,我只是一个突厥人,一个被萨满指引拯救突厥于危难之中的狼的子孙!大汗的人选除了我还有谁更合适呢?比利舍吗?汗国遭遇危难的时候他在哪儿?你们有谁看见他抵御了一兵一卒?噢,我这儿还有一样东西,是从黄葸延身上搜出来的,”说着阿史那掏出了那枚绿宝石大戒指,“这是比利舍的外祖父梯米哑的吧?这可是密支尔賛部的信物啊,就那么轻易地落到了黄葸延手中。比利舍若当了大汗,我们汗国是不是也会那么轻易的落到了中原人手中?”

“对,我觉得左贤王说得对,我们突厥崇拜的是强者,谁有能力让我们突厥强大我们就应该拥护谁!”一直没发话的处利罗多开口了,“我们汗国应该由新的头狼来领导了!”

“来人,来人!把这两个叛贼给我抓起来!”大汗大声喝道。他们胆敢公开造反!他们居然因为他老了就敢挑衅他!

可是没有动静。

“人呢,我是突厥大汗,谁敢不听我的命令!”

“大汗不用喊了,他们都是聪明人,都归顺了左贤王。”处利罗多平静地回答。

牙帐里一阵骚乱,有人泰然,有人惊慌。

“大汗老了,您应该颐养天年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阿史那说着冲侍卫做了个手势,“扶大汗下去。”

侍卫抓住了大汗的手臂,大汗一通挣扎,奈何这两个侍卫都是处利罗多选的身强力壮的壮汉,大汗根本无能为力。阿史那的一双鹰眼在牙帐内环视,看谁想出头。寂静,牙帐内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从今后,我——阿史那,就是突厥的大汗!有谁不服气的可以站出来。”

没有人。

“拥护阿史那大汗!我处利罗多部誓死效忠大汗!”处利罗多第一个带头单膝跪下向阿史那行礼。其他人也纷纷下跪宣誓。谁也不想,谁也不敢笔直地站在那里,那无异于变成一个活靶子,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

阿史那志得意满地笑了。

军营里,敌对一派的已被控制,阿史那来到他们面前,宣布了大汗退位的消息,他们有的义愤填膺却敢怒不敢言。

“有两条路给你们选,第一,归顺于我,我会带领大家发展壮大,过上好日子!第二,去给我父亲陪葬。”

一阵寂静,阿史那没有逼迫,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我……我愿意效忠阿史那大汗。”

“我也愿意效忠大汗!”

起先只是势单力微的效忠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响彻了军营。

瓦城内,卢小默宣布了黄葸延全军覆没的消息,留守的军士一片哗然,卢小默趁机收编了黄葸延留守的残部。除掉了黄葸延,替暮衍庄死去的亲友报了仇,王诩和唐心深感欣慰,欣慰过后又是一阵悲哀。他二人在小院内置了一桌祭品,焚上了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责备 唐心口中念念有词,“暮衍庄死去的好男儿们,今日你们的大仇得报,安息吧,你们的父母妻儿我会好好照应的,你们请放心。”

“给我一柱香吧。”唐心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一转身看见了大师兄风尘仆仆的脸,深邃的双眼布满红血丝。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你走了那些事谁管呢?”唐心看见他还像儿时那样倍感亲切。他早已是和她骨血相融的亲人了!除了姓氏不一样,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白帆怔怔地看着这个小丫头,不,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是含苞待放的少女了!他怎么能不来呢?上一次她走丢了,他就尝尽了煎熬的滋味。而这一次,他感到的则是生命被抽离了,他就如那永远带着同一个表情的皮影,机械地做着每一个动作。他食不知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情绪上的巨大变故让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那就是失去感觉。她从突厥逃出来的消息就像巫师的咒语,把他从一张皮影变回了活生生的人。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泪流满面,从小养成的理智让他没有立刻丢下手头的工作直奔瓦城而来。他像勤劳的蜜蜂一样,除了夜晚休息的那几个时辰,其余的时间都在工作。待他终于把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找了可靠的人来打理才马不停蹄向瓦城奔赴而来。

“我能不来吗?你接二连三地出事,一次比一次危险,让大家伤心欲绝。心儿,你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暮衍庄大小姐,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以任性而为。你可以恣意玩闹,可是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知道有多少人把你捧在手心,小心呵护你,你若有了闪失,让这些人怎么办?他们可能因为你而失去了生活的信心,甚至失了性命!”

唐心心有愧疚,眼泪扑簌簌往下流。白帆第一次这么严厉地责备唐心,看着她惭愧自责的表情,他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小心呵护的人,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却不得不这样教训她,因为他实在害怕,害怕下一次她从自己手中滑走就再也找不到她。

王诩见师兄这样严厉,师妹像一只落入泥潭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忙出来打圆场。

“师兄,这件事主要怪我,是我太掉以轻心,没看护好师妹。以后我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没有以后了。从今天起,我会时时把她带在身边,这不只是我自己的愿望,也是师傅和师娘的愿望。这是师娘给你的信。”白帆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唐心,然后绕过她,取了三炷香,点燃了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插入香炉内。

唐心展信阅读,一边读一边不停地流泪,像连绵的雨下个不停。娘的关切和痛惜之情跃然纸上,她美丽的娘亲一定哭坏了,连字迹都看得出颤抖。她真是个不孝女啊,在暮衍庄时淘气顽劣没少让娘操心,长大了不止没让她省心,还让她更担心和痛心。

王诩心疼她却嘴笨不知该如何开解,只忙着递上手帕,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嘿嘿,师妹,你看现在大家都好好的,你就不要哭了,好吗?”

唐心听了不仅没止住哭声,反而哭得更凶了。王诩张大了嘴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他也不知道师妹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只是师妹哭得更凶了就一定是把他的话理解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我是说老天有眼,你大富大贵,命不当绝应该高兴才对!”王诩汗都急出来了,越急嘴越笨。他从小和师妹在一起,从未见她这样哭过,这让他措手不及。

白帆忍着心疼让她痛彻一番,这样她才会长点记性,珍惜自己的命。见她哭得差不多了,他递上了自己的袍袖,“给你,擦擦。”唐心拎起他的袍袖狠命擦了一通,眼泪鼻涕瞬间把袍袖污了一大片。白帆用另一只手拎起袍袖笑道:“这就是心儿给我们画的疆域图,看来齐国公的大业就快成了,这里边也有你小丫头的一份功劳呢!”说着又像以前一样用食指关节在她额头上轻轻扣了一下。唐心瞬间破涕为笑了。

王诩见状放松地嘿嘿笑了,白帆也如以前一样绽放出温暖的微笑,师兄妹三个就这样你对着我我对着你笑着,一如儿时天真无邪的他们。有一种叫亲情的东西,它温暖轻柔得像小溪轻轻拂过脚面,让人惬意舒适。

白帆一路劳顿,此刻才放松下来,他看看自己本就灰扑扑的外衫,现在更多了一团眼泪和鼻涕绘制的地图,笑着说:“我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

“你的房间还留着呢,我让他们送上热水。”唐心又像以前在暮衍庄犯了错被师兄逮到,小哈巴狗似地讨好着。

白帆笑而不语,他从来不揭穿她的小心思。白帆沐浴的时候唐心就和二师兄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她手肘支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哭过的眼睛红红的,她现在在为另外一件事而烦恼。

“二师兄,你说大师兄这次来不会是要把我捉回去吧?”

“嗯,我看有点像。”

“那可怎么办?我可不想回暮衍庄待着,多没意思啊!”

“其实我觉得你回暮衍庄挺好的。”

“你也这样想?”

“虽然我很喜欢你跟在我身边,可是我更喜欢看见你安安全全的。”

“安全,又是安全!你们每个人都只考虑了自己,就没有想想我的感受!”

“我知道暮衍庄你已经呆乏了,可现在兵荒马乱的,外面确实危险。”

“二师兄你看能不能这样啊?”唐心放下手,把头往前凑了凑,眼里闪出狡黠的光芒。她因刚哭过,双眼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明净,此刻她的小心思全显露在眼睛里,就像在明净的天空里放了两颗小星星。“你跟大师兄说说好话,我保证天天跟你待在一起不乱跑了。”

“可大师兄说了是要把你拴在他身边。”

“可我也不想回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死党 “那你想待在哪儿?”白帆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唐心吓了一跳,忙缩回脖子,扭头一看,白帆沐浴过后换了件天青色长衫,像山泉里的白玉一样俊逸孤高。

“我……我……”唐心结结巴巴。哎,她在大师兄面前怎么永远像只胆小的兔子,而不能做一回威风凛凛的老虎呢?

“她想留在这儿。师兄你是知道师妹的,她从小就好动不好静,你让她老待在熟悉的地方她会受不了的。她在这儿能找到乐趣。而且我觉得师妹的智慧不亚于任何一个男子,把她留下当我们的军师也好。”王诩果然够义气,劈劈啪啪为唐心说了许多好话。

“对对对,二师兄说得没错!”唐心感激地冲二师兄眨眨眼。她就知道无论什么事二师兄都是向着她的。

“我说要让你回暮衍庄了吗?”白帆把长袍下摆一撩坐到了石凳上,眼里透着捉摸不透的笑意。

“中都我也不去,让我成天和那些小姐呆在一起我可受不了!我就想不通了,怎么男人总喜欢娶一大堆女人,他不嫌烦吗?”

“哈哈哈……”白帆和王诩都笑了,特别是王诩,他那一口白牙笑得全都露了出来。

“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娶一堆的。”白帆纠正到。

“对,我就不会娶一堆。”

“那太好了!我可不想看见你们被一堆女人弄得精疲力竭的样子。你们不知道突厥大汗的后宫有多可怕!”

白帆别有深意地看了唐心一眼。唐心一凛,想起了去年端午白帆对她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白帆对她的感情,她还是喜欢把他当师兄看,她还是喜欢他们师兄妹几个这样相处。

“我这次来瓦城就不走了,我已和齐国公商议好,我在这指挥攻打漳州和西平郡。”

“真的吗?这么说我可以待在这儿了!”唐心欢喜得像个吃到糖果的小姑娘。

“我说过了我要把你带在身边的。”

“谢谢大师兄!我太高兴了!”

“这么说我们师兄妹三个可以并肩作战了!”王诩也乐得合不拢嘴。

“嗯,可是这个战也不好打呢。”

“没问题,有大师兄的文韬二师兄的武略,再加上卢小默的内应,一定能行。”

白帆听到卢小默,头微微一低,垂下眼帘,掩去了心中的厌恶。其实他对打仗没兴趣,他只想把唐家的商业发展壮大。替别人打仗很不划算,浪费了他的时间和精力。可是他考虑到师妹,知道这个小妮子执着于谋略与探险,他若想把她绑在身边,最好的办法就是迁就她到瓦城来。齐国公一听他要到瓦城来高兴得乐不可支,白帆的能力他太了解了,只是这个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不,他不止是不做亏本的买卖,蝇头小利的买卖他都不做!这次他肯这样出力,实出他的意料,他忙把两万兵权交给了他,以免他反悔。

“我们今天先不谈这些,卢小默还在城里吧?”

“在,师兄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和小默一起再商议吧。”

当夜唐心睡得又安稳又香甜。

黄葸延当作府?的房舍被卢小默征用了,变成了府衙,白帆等人一早就到了这里议事。白帆和卢小默再次相见,彼此客气有礼。唐心觉得他二人礼数有佳却疏淡生分,再一想,大师兄就这脾性,也不为怪。她万没想到的是他二人早在去年端午时就因她而成了情敌。

“这是国公给卢公子的信,国公对公子的深明大义甚感钦佩。”白帆把一封信交给了卢小默。卢小默打开信快速读了一遍,大意是卢小默助国公平定天下后定会论功行赏,决不会亏待他,白帆有两万精兵,配合他行事。

“卢公子接下来要怎么做?”白帆开门见山地问。

“策反。”

“你有几成把握?”

“保守一点有五成。”

支持卢小默的是年轻一派的将领。卢小默在国公的三个儿子中才学和人品都居首位,他幽默豁达的个性迎得了众位贵公子的友谊。云忠就是他的死党之一。

那一年小默五岁,云忠六岁,元霄佳节卢王爷宴请各位将领及家眷,云忠也随父母来到了卢府。那时的云忠正是顽劣之时,他哪能拘紧地乖乖坐在宴席上,不大一会就找了托辞出来。云夫人深知儿子的婢性,忙让随身丫鬟跟随。哪知云忠像猴儿一样三纵两纵就跑不见了,那丫鬟怕挨骂也不敢回禀夫人,只自己在偌大的园子里慢慢找。

云忠听闻得一阵男孩子们的喧嚣声循声而去。在一块草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蹴鞠。其中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甚是嚣张,他要么用腿踢人,要么用手肘撞人,他这样违规,对方队的男孩们也敢怒不敢言。云忠看得甚是气愤,他悄悄捡了几颗小石子捏在手中,躲在草地旁边,看见那个男孩跑近了瞄准就打,只听哎哟一声,男孩捂住了前额,众人围过来,见他的前额被打破了,正流着血。众人表情各异,有人愤怒,有人暗中高兴。

“看什么看,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搜,看是哪个坏小子暗中使坏!”众人一听呼啦一声就散开了。

云忠转身就跑了,树枝被他撞得哗啦啦直响。

“在那儿,快追!”

不识路的云忠只知道乱跑,忽然一只手逮住了他,“跟我来。”一个比他稍矮一点的漂亮男孩拽着他往前跑。他们跑到了一所宅院前面,男孩推门而入,把他带入了西厢房。厢房的书案上放满了笔墨纸砚和书籍,而另一张矮桌上则放着刻刀、各式各样的木头和竹段,男孩拉他坐下递给他一把刻刀和一个半成品的竹鸟,自己也拿起一段木头认认真真地的雕刻起来,边刻边对云忠说:“他们要找到这儿来,你就说一直在这儿刻东西,我会为你作证的。”

果不其然,一大群人找进来了,除了踢球的男孩还有仆人和王妃。念芯听见响动早就出来了。王妃质问小默和云忠是不是他们干的?二人一致否认,说他们一直在雕刻。念芯猜出了是怎么回事,就站出来淡淡地说:“她们在这儿已经有半个时辰了,王妃如果不信我们可以到王爷面前对质。”

王妃可不想念芯再出现在王爷面前勾起他的旧情,遂放出狠话说如被她查出真相,她不会放过她们母子。此事之后两个小伙伴就成了终身的好朋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小默回漳州 白帆听说卢小默只有五成把握默默不语。

“我们可以想办法把把握提高呀!”唐心在一旁急切地说,“我们可以联系阿史那,让他攻打漳州,给卢王爷施压。”

“那你给阿史那什么条件呢?利益不够丰厚他恐怕不会帮你吧。”

“他刚刚篡位成功,最需要的是安定,我们和平共处不就完了。”

“那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阿史那可未必这样想。”

“你手中不是还有两万兵马吗?”

“我是有两万兵马,可你别忘了瓦城的左边还有一个西平郡呢。”

“这件事还是让我和云忠好好合计合计之后再和大家商议吧。”小默很感激唐心的帮助,但是他也不想让她为难。

“那好吧,我们先散了。”

众人都走了之后,白帆又折返回来。小默看见他回来一点也不惊讶,好像算准了他一定会回来似的,连茶水都倒好了。他把茶递了过去,“白公子还有什么要指教的?不会又是让我离唐心远一点吧?”

“我来是有一公一私两件事和你说。公事么你也知道了,既然现在大家都是在同一艘船上,那么我绝不会假公济私为难于你。私事嘛,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师父已经同意了我对心儿的求婚。”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知道了。”

“那我告辞了。”

卢小默的心又是一痛,白帆走后他才松开攥紧的拳头,他的二道浓眉几乎拉成了直线,显得坚毅无比。心儿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有主见,有想法,只要她不同意,你这个婚恐怕也成不了。想到这他从鼻孔里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

他把云忠叫来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走。

“现在最难对付的是王爷的心腹李鸢,他掌握着一半的兵马,若能把他策反了,王爷就束手无策了。”

“弱点……弱点……他有什么弱点?或者他最在意什么?”

“李鸢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正直,我没看出他有什么弱点。”

“他还未婚,无儿无女,天哪,他简直就是个金刚不坏之身呐!”

“这可怎么办?”

“难道我们要绕开这座大佛,从别的地方下手?”

“哈哈……小子被难住了吧?记住,再坚固的墙都有裂缝,只要你用心总能找到。”徐子詹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我不来,你就不回去了是吗?”

“徐伯,你怎么来了?”卢小默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有个大军师在这还有什么能难得倒他的?

“听说黄葸延全军覆没,估么着你该走下一步棋了,我过来看看。”

“你是算准了我黔驴技穷了吧?”

“哈哈哈……”几人都大笑了起来。

“说正事儿,徐伯你有什么好办法?”卢小默嘴上叫着徐伯其实心里已经对他生出了几分亲切感。

“李鸢看似无坚不摧,其实他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是什么?”

“他是王爷同父异母的弟弟,老王爷年轻时在坊间遇到一个年轻女子,一夜风流之后留下来这个种,后来这孩子长大了,竟然跑到王爷的军中参军,立下了赫赫战功。王爷亲自奖赏,他竟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想要单独见见王爷。老王爷应允了,这孩子拿出老王爷当年送给他娘的一块玉佩。老王爷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子,而对她的印象就停止在了她芳华正茂的时候。当年的旧情被提及,他就把对那女子的亏欠弥补在了这孩子身上。这孩子借着不断立下的军功和老王爷的提拔一路当到了大将军,而他也竭力辅佐同父异母的弟弟卢王爷。”

“卢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老王爷在临终时告诉了他真相。”

“那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来做文章了!”

当晚众人聚在一起用晚餐,徐子詹见到了年轻一辈中他最欣赏的人白帆。而白帆也对这个昔年名声赫赫的才子万分敬佩。二人言语投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倒把其他人晾在了一边。卢小默可以尽情地和唐心说话了。

第二日卢小默留云忠在瓦城驻守,自己返回漳州。

卢府内,小默站在王爷面前相貌堂堂,侃侃而谈。卢王爷看着这个儿子心生欣慰,眼神里带了一丝满意。

“父王情况就是这样的,黄将军早就对您不满了,这次不听我的劝阻擅自深入突厥内部导致全军覆没。孩儿无能,没能阻止住他。”

“这不关你的事,他拥兵自重,和我兵戎相见是迟早的事。还不如让他被突厥灭了的好。”

“可是现在我们又少了一个助力,该怎么办呢?”

“目前我们是势单力孤了些,可是也不是全无办法。李鸢的几万大军只比黄葸延强,不比他弱。还有一个人,也许能帮我们牵制一下齐昉的后腿。”

“谁?”

“庆王。他儿子还在这里呢,木易,你去把庆王世子王道存请到这儿来吧。”

王道存一直待在漳州,他整天在烟花巷里厮混。卢王爷一早就派人跟着他,发现他每天只知吃喝玩乐,经常烂醉如泥,便十分的放心。木易把他从姑娘堆里刨出来带到了王府。

“王……王爷找……找我何事?”他舌头打着卷说道。

“王道存,你回去跟庆王说,既然咱们是联盟,他也该出点力了。让他派兵从后面牵制住齐昉。”

“出……出兵?黄将军不是出了吗?”

“不是黄葸延,是你父王!”

“我父王不……会……打仗。”王道存说着身体像舌头一样打着卷倒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顺带弄翻了桌上的茶杯,小默忙过去把他扶正了。

“他当然不会打仗!可你父王手底下总有兵吧,总有带兵的将领吧?你们父子俩一个只会吟诗,一个只会喝花酒,我真的是很好奇他是怎么管理莱州的。算了,算了,木易,把他扶下去休息,今天跟他说什么也说不清楚。”

木易扶着那么一个醉汉,就像扛了一大筐块肉,很是费力。王道存把身体三分之二的重量都挂在木易身上,嘴里说着胡话,低垂的眼睛却分外清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实施计谋 木易把王道存扶到客房,让他平躺睡好,带上门走了。门外静悄悄的已没了什么动静,王道存翻身坐了起来,心中暗道:“我得赶紧跑了,这卢王已经是苟延残喘之势,得小心他狗急跳墙。”

天色微暗,王道存把自己上上下下整理了一番,啪打开了那把折扇,脸上带着春心荡漾的笑,大摇大摆出了门。门卫见了他也未做盘问。这庆王世子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一瞧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又要去姑娘堆里混了。王道存来到了烟花巷,叫上自己的小厮,骑上快马,一溜烟冲到城门口,一边捞出令牌亮了亮,一边大喊着:“我是庆王世子,奉王爷令,有要事出城!”

王道存在整个漳州恐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的尊容和那一身打扮本就令人过目不忘,再加上他无论到哪儿都高调招摇,还有他在女人身上的花心和一掷千金,都让他家喻户晓。守城的士兵一看是他又听说有要事,忙开了城门,让他出去。

第二日卢王爷传唤王道存才发现他已经跑了,气得卢王爷直跺脚,“好你个庆王!你是墙头草两边倒啊,你日后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好处门都没有!”

小默只得在一旁好言相劝,“父王息怒,那庆王就不是打仗的料,您让他拖住齐昉的后腿,他未必帮得上忙。这样也好,他帮不了我们也不会帮齐昉。”

“父王,瓦城只有云忠的五千兵马,我觉得瓦城还应该再增兵,以免齐国公以那儿为突破口打进来。”

“嗯,你说得对,现在瓦城是唯一可以抵御的外城了,只是派谁过去合适呢?”

“依孩儿看,让李将军挑一名部下去协助云忠比较好。”

“嗯,传令让李鸢和其他几位将军到议事厅议事!”

小默是想把李鸢的兵力分散些,让云忠想办法把他策反了收归己用。议事结束,李鸢的手下范和带五千兵马和云忠汇合守住瓦城。小默马上传信给云忠,让他收编了这支队伍。

漳州在李鸢的指挥下加固了城防,全城处在一种紧张的气氛当中。城中渐渐有流言传出:李将军是老王爷私生子,当初老王爷是有意让这个儿子做世子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没做成。李将军这些年来几乎成了正直的化身,在军中民间声望都很高,他居然是老王爷的私生子!这无异于油锅中溅了一点水,炸得噼里啪啦。当大街小巷就此事议论纷纷的时候,卢小默好巧不巧地让卢王爷听到了这个流言,卢王爷脸色变了变,在书案前坐着沉思了一阵,神色如常未做任何表示。接下来卢小默总是巧妙安排,让王爷听到只言片语。一块坚冰,浇一瓢热水不足以使其产生裂缝,多浇几瓢,总会产生缝隙的,所谓众口铄金就是如此。与此同时,卢小默总是出现在卢王爷身边,恭敬地向卢王请教各种问题。

李鸢整日在城防处巡视,不停地召集将领议事,忙得不可开交。大家有事都直接找李鸢。

这日卢王爷走至府衙议事厅外,听到里边有人提到“卢王爷”,便驻足静听。

“将军,征兵的事现在就去贴告示还是告知了卢王爷再说?”

“不用,现在就去贴。”

“是!”

“将军,上回提到的储备军粮的事,要派人偷偷到城外去采买,这笔钱王爷什么时候批?”

“拿上我的印章到库房,就说我说的,战事紧急从快处理!”

……

卢王爷脸色乌青,转身就走。看来传言不虚啊,他生性多疑,起先以为是有人故意中伤他和李鸢的关系,在这特殊时期,这可关系到漳州的存亡,因此他置之不理。可是今日亲眼所见,李鸢竟直接越过他下达命令,大有取代他之意。看来这个野种憋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机会要上位了!

回到卢府,王爷把小默找了来。

“潇默,我观察了你这段时间,你聪明机警,为人谦和,很受士兵欢迎。虽然你打战缺少经验,但让人辅佐你,你应该是个不错的将军。我决定把李鸢的兵权收回,由你统领大军。”

“父王,那可不行,李将军可是赫赫有名,他的声威很高,这样做恐怕动摇军心。”

“哼,他就是声威太高了,高得认不清自己是谁了。”

小默装作一副迷惑的神情。

“这漳州的王爷是姓卢,不是姓李,你我才是这漳州正经的主子。所以我要把兵权交给你。”

“父王是听到那些流言了吗?我也听到了,可那些毕竟是空穴来风,不足为信。”

“这世上最难看透的是人心,最容易变的也是人心。这颗心可以对你忠心耿耿,那是因为还没有令他改变的机缘出现,一旦机缘出现了,他就会毫不迟疑地改变。趁他还没有得手,我们还有机会。”

第二天卢王爷召集所有官员议事。李鸢把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原以为王爷会赞赏他一番,没想到王爷的命令竟然是让他交出兵权,交给卢潇默,而他只能作为一个副手协助潇默。王爷的理由只有一个:潇默成人了,该统兵打仗历练历练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而且还是在形势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李鸢心中一片翻涌,丝丝腥甜在喉间漾开。他手捂胸口,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觉血液全都流向了脖颈和头部,脖颈两侧胀得鼓鼓的,脸颊也滚烫滚烫的。

“王爷是信了那些流言了?”

“那些空穴来风的东西我从来不信,我已经说了,潇默已成人,值此危急时刻正是淬炼他之时,而你还是可以做他的老师。”

“老师?呵呵……”李鸢笑得悲愤阴森。同样是老王爷的儿子,他十几岁就为他们父子效力,当真是殚精竭虑,他甚至都没娶亲,无儿无女。到头来却是这样一个结局——他只是被人利用的箭,一支最锋利的剑,用完之后就扔了,任其生锈,腐败。

他一病不起,精神奄奄。卢王爷亲自去慰问,他只卧在床上不言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实施计谋2 小默取得了兵权,最高兴的是徐子詹。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白帆对唐心情意缱绻。虽然他对白帆欣赏有加,但他是儿子的情敌,他当然得帮着儿子。儿子手中有了兵,有了权才能旗鼓相当地和他较量。

卢小默掌了兵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军营召集所有将领开会。拥护卢小默的人来得比较积极,他们有新新一派的将领,原来和李鸢有矛盾的将领,以及那些贯于见风使舵的人。那些忠于李鸢的部下来得拖拖沓沓,甚至不来。卢小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在议事厅里,静静地等,底下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章子恒!”

“末将在!”

“你清点一下人数,看看谁还没到。”

“是!”章子恒也是小默从小的朋友,他转身顺着来人一一看去。

“报告将军,还有黄松、王青奇没到。”

“你去把他二位请来。”

章子恒小步快跑而去,不多时他一个人回来了,“将军,他二人不肯来,说……”张子恒他吞吞吐吐。

“说什么?”

“说他们是李鸢将军的人,不便卖主求荣。”

在场的人响起了不满的议论声。照他俩这样说,来的人不都成了卖主求荣的了吗?

“那好,我们现在开始开会。”卢小默威严地把下面的人扫视了一遍。

“各位将军,我很敬佩李鸢老将军,他坚毅正直,是不可多得的好将军。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他一样的人,也用他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我曾恳请父王到他的麾下服役,可是因为种种原因,竟未能如愿。”小默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他所说的种种原因就是受王妃打压,这事儿在漳州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今天父王把兵全交给我,目的是让我跟着李鸢老将军历练历练,可我没自大得认为自己比李老将军厉害,他依然是我的老师。我已请了漳州最好的大夫为他请医问药,希望他早一日康复。”他的一席话让那些心有怨言的人心中稍霁。

“我们卢王府自大周皇帝开国以来已是第三代,大周朝已经完了,可是我们的封地不能完!在座的有些人的爷爷就是跟随我爷爷打江山的,相信你们对这块土地同样充满感情。既然我接管了兵权,我就有责任和义务带领大家在这个乱世当中闯出一条路,活下来。只有活下来才能延续。我们还要让我们的子孙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所以我需要大家的支持!”

“我们跟随将军!”新新一派的将领首先呐喊道。其余的人也渐渐加入了呐喊。

“下面我宣布一下新的军规。战场上刀石无眼,大家的功绩和军饷都是拿性命换来的。从今后军中提拔和加饷都只看军功不论出身,我们按军功大小和能力大小来安排职务。”小默的这个做法就是受到了齐昉的影响。齐家军之所以有那么强的战斗力就是因为有这激愤人心的政策。

听了小默的一席话下面的人沸腾开了。这些人中有的就是能力超群,却常年受到老资格的压制。在这变革的时候,他们选择站在卢小默一边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既然跟着李鸢没前途了,那就换一个领导吧。没想到真的如他们所愿,这个年轻的将领是个有想法,有头脑的人。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不高兴。小默看似不经意,却在观察他们,他默默记下了这些人。

“至于黄松和王奇清两位将军我体谅他们的心情,就让他们先休息一阵子,章子恒和于湛接替他们二位职物。”小默先前施了恩,现在要施威了。让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人赶快站队!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大家回去之后可以把我的话传达给底下的弟兄们。”

章子恒留到了最后,等人全都走了之后,他扬着一张笑脸来到小默面前,“公子,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这天,今天终于来了!”

小默放下脸上的严肃,一拳击在他肩上,“谢谢你们,你们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上。”

“谢什么?咱弟兄几个还用那么生分吗?对李鸢死忠的那几个人公子打算怎么办?”

“先不要动他们,但是盯紧他们,不要让他们搞出什么阴谋来。”

“放心,我早在他们身边安插了暗线。”

“就知道你小子心细,哈哈……”

“哈哈哈……”时光仿佛又倒流了,回到了他们的少年时代。

和将领交代完了小默又用几天时间逐一到各防点巡防。他如往日一样带着浅浅的笑走在士兵中间,还时不时地和士兵唠几句家常,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因他春风拂面的微笑而把连日来的紧张和担忧放下了。新将军的微笑给他们莫名的安心。李鸢的严肃和雷厉风行让他们不得已活在紧张和压迫之中,现在看见这张微笑的脸,仿佛局势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们和家人的生命也有了保障似的。每巡防完一个据点,小默都要说下面一番话。

“各位弟兄们,大家来参军无非是因为以下几个原因。第一,拿军饷养活自己和家人。第二,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但大家最希望的应该还是老天长眼,让自己不要死在战场上!”每到这时,底下的士兵们都会哄然一笑。

“而我,作为全军的将领,则要做到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不要拿大家的性命去白白浪费和牺牲!因为你们的性命不只属于军营,还属于你们的老娘,你们的妻儿!”士兵们一阵欢呼,从来他们的性命都是被将领掌控的,他们的性命是拿来换取成果的。卢小默的一句话打动了他们的心,只有他是珍视他们性命的人。

小默就这样俘获了底下士兵们的心。他的名字被士兵们念在口中,一个一个传扬,仗还未打,功还未建,他的名望就已盖过了李鸢。

卢王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很是欣慰,他这儿子收买人心果然有一套啊!可是他不知,小默不只是这样想的,还要这样做,因为他没有野心,他不要什么九五至尊,他只要守住这一方天地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投城 齐国公收到了小默的消息,他让世子统军压到漳州城下,世子命人把一封信射到城楼上,箭矢正正地插到了城楼的旗杆上,箭尾频频振动发出嗡嗡声。站在旗杆旁的士兵吓出了一身冷汗,幸亏这箭不是瞄准他的,否则他已经没命了。信马上被交到了卢王爷手中。信的大意是,卢王爷如肯归顺,两边免去兵戎相见,他依然保有封地。如若不然,世子势必踏平漳州。

卢王爷瘦长的身形气得微微颤抖,苍白狭长的脸泛起不正常的红色,他把信撕得粉碎扔向送信的士兵,士兵看着这白花花像冥纸一样的碎片飞向自己的面门大气都不敢出。哎,以后这种丧气的活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齐辉,你欺人太甚!想让我对你俯首称臣,做梦!”卢王爷发出沉闷的吼声。

卢小默预料到了这个结局,虽然他希冀父王有所转变,接受这个建议,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他本想和他好好谈谈,为了漳州的百姓和士兵们,归顺是最好的选择。如若卢王同意了,他也用不着采取下一步的措施,可是事与愿违。卢王执念太深,为了他的执念,他可以让整个漳州陪葬。

“潇默,你统帅三军给我好好地打!把齐辉打得再也不敢叫嚣。”卢王爷怒气冲冲地指着门外,仿佛齐辉就在门外,他可以一根指头就戳死他似的。

“是,父王。”卢小默打消了和他讲理的念头,还是下去准备下一步措施吧!

小默走了好一阵,卢王爷还在房内不停地踱步。他是聪明人,知道打也没多少胜算,等到他被围困城中弹尽粮绝,要么饿死,要么开城投降。可是他是王爷,比国公还高一个头,让他向国公俯首称臣,颜面何堪!

卢小默召集了他的心腹,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大家商议出一个方案,然后按照方案紧锣密鼓地实施去了。

军营里那些死忠于王爷和李鸢的将领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代之以小默提拔的人。好奇的士兵问起,得到的答案是他们被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齐世子兵临城下,却没有开战,只每天例行公事似的在城楼下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他们既不喧哗也不骂阵,确比喧哗和骂阵更让人难受。他们整齐的队伍,森森的铠甲,闪亮的刀剑像夏日暴雨来临之前闷热的天气压迫得人难受。天天在城楼上看见这些人,就像看见阎王爷的通知书一样,寒气从脚底升起。可是他们新上任的将军确让他们什么都不做,照例执勤就行了。这真是一个令人看不懂的局,攻城的人不打,守城的人也不打!就这样两边默默相望。

在小默的书房内,几个年轻人谨慎小心的商议着。

“都准备好了吗?”卢小默问章子恒。

“都准备好了,公子放心。”

“好,今天卯时动手!大家各就各位吧。”

卢小默来到了父王的书房。这些天卢王爷老阴沉着脸,弄得整个王府阴云密布,大家无事都不会跑到卢王爷面前。王爷听到响声,抬头见小默来了,开口就问:“齐辉有什么动静?”

“他还是没有动作。”

“哼,他小子心怯了吧。”

“不,父王,他是在给我们机会。”

卢王爷带着怒意盯着卢小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打不过齐国公,如果硬拼,只会把整个漳州给葬送了,如果识时务,我们依然在漳州封王,只是外面的天子变了而已!”

“住嘴!你是我儿子吗?竟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不仅是您的儿子,还是漳州的主人,我得为漳州的百姓和士兵着想。那么多条人命不能因为我们的妄想而白白葬送了。”

“你是来劝说我呢,还是来命令我?”

“都不是,只是来告诉您——漳州归顺齐国公!”

“啪”卢王爷抓起茶碗朝着小默砸过去。小默头一歪,茶碗顺着他的耳根砸到了墙上,碎片飞溅。

“来人,把这个逆子抓起来!”

四五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冲了进来。卢王爷指着小默,“把他抓起来投到地牢!”待卫绕过小默直接来到王爷面前,抓手的抓手,绑脚的绑脚,王爷在四五个壮汉面前就像误入蛛网的蚊子一样无力。

他唯一可以动的嘴巴刚张开就被塞上了一团布。

“父王您执念太深,该冷静冷静了。您放心,我不会要了您的命,您只需静养就行。把王爷扶下去吧。”

看着卢王爷被带走,小默转身快步出了书房门,他直接奔到城楼,召集所有的士兵听令。大家伙心怀忐忑,这仗还是要打了,自己若挺不住自己身后的家人就要遭殃了。小默看着一大片黑压压的士兵,更远处,老百姓们也在驻足观望。他们紧张忧虑的情绪把空气都感染得黏滞哀愁。小默的眼睛里竟有一点温润。那么多的老百姓,那么多的普通人,他们关心的不是权位,而是平平安安的生活。

“各位弟兄们!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在漳州世代居住,如今天下大变,可我不想让漳州被祸及,我和大家一样,只想要个平平安安的生活,所以——我宣布我们和平归顺齐国公,免去刀兵相见,免去妻离子散,免去流离失所!我答应过你们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大家不可置信,又把卢小默的话揣摩了一遍。两秒后“轰”的一声,人群沸腾了,欢呼了,有的直接扔了兵器往家里跑,他们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城门依然关闭着。仗没打,里面的人已经欢呼起的了胜利。

卢小默走下城楼,亲自打开了城门,迎着齐辉的军队走过去。齐辉见城门洞开,知道卢小默得手了,他夹紧马腹朝前跑了几步,翻身下马,快步走至小默跟前。

“世子爷,请进城!”

“哈哈哈,小默你真是好样的!漳州的百姓一定很爱戴你呀!”

“哪里,没有了他们又怎么会有漳州呢?”

“哈哈……”两个同辈中的佼佼者彼此欣赏,惺惺相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庆祝 漳州已是卢小默的天下了。在这欢天喜地的日子里,老百姓们传颂着他的名字,竟没有一个人提起卢王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给他们安稳,谁关心他们,他们就拥护谁。

徐子詹、唐心、白帆、齐辉……众人都聚到了漳州。一,为庆祝胜利。二,为庆祝小默接替王位。王府内大摆宴席,热闹非凡。

齐辉看见唐心,这个小丫头又长高了,美得亮眼,他隐隐有点儿担忧,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这儿的英雄又那么多,会不会为了这个小丫头而大打出手啊?刚想着偏头就看见白帆走过去牵起唐心的手,而卢小默迎面走来,看看他们牵着的手,脸色很不自然。他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插在他们中间,这仗还没打完呢,可不能让他们先掐起架来。

“哈哈哈,难得我们可以聚在一起,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

“谢谢世子帮忙,没有你围城这事儿还办不了那么快呢!”

“哎,哪的话,咱们是彼此帮忙。”

“宴席已备好了,大家请吧。”卢小默转身在前带路。

席间念芯也来了,他和徐子詹隔桌相望,她浅浅的笑不若少时那般灿烂,却有历经风雨后的舒心和感慨。徐子詹冲他点点头,举起酒杯遥敬了一杯,应他的要求,卢小默给他准备的是桂花酿。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时隔那么多年依然心意相通,念芯抬起自己的酒杯,桂花的芬芳扑鼻而来,她的眼睛一阵湿润,就是这桂花酿把他们两人深深地连接在了一起。她含着笑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默手底下的那些年轻将领们生机勃勃,他们欢快的语言,生动的表情,夸张的身体姿势把整个宴会搞得热闹非凡。唐心置身其中,呵呵地笑着,她自己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对这种无拘无束的氛围很是喜爱,这可比齐国公的宴席有趣多了。

一旁的年轻人不受约束,猜起了拳。

“二师兄,你在军营里待过,一定也猜过拳,你教教我怎么猜吧。”

“这个容易,”王诩伸出拳头就要教唐心,被白帆打断了,“你要学我教你些文雅的,这个不适合女孩子。”他轻言轻语语,眼神轻轻一瞟他们两个,二人顿时就住手闭嘴了。虽然没能学成,可唐心看着别人玩也乐在其中。

小默过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抬托盘的侍女。他转身从待女的托盘中抬下一盘鱼递到了唐心面前,“心儿,这是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哇,这条鱼好肥美啊,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嗯,你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小默!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也一起吧。”

“你自己吃吧,我更爱吃这些。”王诩指了指桌上那些菜。

白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俊隽高洁得像世外仙人。

第二日,大家坐下商议下面的行动。南方地区几乎已经被齐昉掌控了,虽有小股的势力还在对抗,但都不足为患。北方已经平定,现在只剩下一个西平郡了。原来这西平郡早在齐昉征讨南方之初就自立为王了。齐辉曾去征讨,无奈他的防御工事修得太好,不论你用什么方法都攻不进去,于狐呢又守城不出,他就像一只老龟,把头和脚都伸进坚硬的龟壳里,任你又啃又咬,就是拿他没办法。

“对这于狐你们了解多少?”徐子詹问。

“这个人实在默默无闻,竟未听闻他的任何功绩。”

“莫非他是前朝后宫中某位娘娘的亲戚,凭借权力坐到了这个位置?”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碌碌无为之辈倒也好对付。怕就怕他是那种深藏不露之人。”

“无论是什么人,我们还是到那儿再说吧。”

“对,到了那儿再根据实际情况想办法。”

“小默你就留在漳州吧,你刚接手王位,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小心别有用心之人造反。”

“对,小默留下,其余的人跟我到西平。”齐辉说道。

事不宜迟,大军整队浩浩荡荡向西平开拨。小默很舍不得唐心,无奈他需留下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白帆很开心,少了个碍眼的人,就像山清水秀的湖边少了一堆垃圾。唐心这个罪魁祸首却不自知。她聪慧机灵,唯独在感情上迟顿憨愚。白帆已经对她表明了心迹,她却依然混混沌沌,觉得这感情和他们的兄妹情也没多大区别,所以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啊,即便牵了她的手。小时候她还趴在他背上呢!

有白帆在身边,唐心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他总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看着他如此周到细心齐辉都惊讶得张大了嘴。王诩自叹不如,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唐心最开心,苦她能吃,福她也能享!每到这时,她就开心地道声“谢谢大师兄”,然后毫不矫情地享福去了。

大军行进了十几日,在离西平二十里的地方停住了。唐心、王诩几人先到西平城外查看一番,正如齐辉所说,这里的城墙又高又坚固,毫不亚于徐子詹的韦阳。现在已近傍晚,金色的阳光把夯实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属光泽,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几人远远地看了一阵,勒马返回。到了营地唐心一个人静静坐着,低头不语。王诩悄悄把一杯水放到她旁边,然后不声不响坐到了一旁,他知道师妹在想主意了。

“二师兄,我觉得还是得想办法混进城中,从里边想办法打开城门。”

“于狐既然是严防,就必定会严查,没那么容易进去。”

“所以得想办法呀。这样吧,我们明天先到城门口,从出城的人那里打听些情况。”

“嗯,明天我陪你去吧。”

“还有,他会不会关闭了城门呀?”唐心眉头皱了皱,如若那样,可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既便关也不可能长期关着吧,要不这一城人的补给上哪儿弄去。”

“说的也是。难怪徐大人说再坚固的城墙都有裂缝,就看你找不找得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庆祝 漳州已是卢小默的天下了。在这欢天喜地的日子里,老百姓们传颂着他的名字,竟没有一个人提起卢王爷。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给他们安稳,谁关心他们,他们就拥护谁。

徐子詹、唐心、白帆、齐辉……众人都聚到了漳州。一,为庆祝胜利。二,为庆祝小默接替王位。王府内大摆宴席,热闹非凡。

齐辉看见唐心,这个小丫头又长高了,美得亮眼,他隐隐有点儿担忧,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这儿的英雄又那么多,会不会为了这个小丫头而大打出手啊?刚想着偏头就看见白帆走过去牵起唐心的手,而卢小默迎面走来,看看他们牵着的手,脸色很不自然。他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插在他们中间,这仗还没打完呢,可不能让他们先掐起架来。

“哈哈哈,难得我们可以聚在一起,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

“谢谢世子帮忙,没有你围城这事儿还办不了那么快呢!”

“哎,哪的话,咱们是彼此帮忙。”

“宴席已备好了,大家请吧。”卢小默转身在前带路。

席间念芯也来了,他和徐子詹隔桌相望,她浅浅的笑不若少时那般灿烂,却有历经风雨后的舒心和感慨。徐子詹冲他点点头,举起酒杯遥敬了一杯,应他的要求,卢小默给他准备的是桂花酿。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时隔那么多年依然心意相通,念芯抬起自己的酒杯,桂花的芬芳扑鼻而来,她的眼睛一阵湿润,就是这桂花酿把他们两人深深地连接在了一起。她含着笑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默手底下的那些年轻将领们生机勃勃,他们欢快的语言,生动的表情,夸张的身体姿势把整个宴会搞得热闹非凡。唐心置身其中,呵呵地笑着,她自己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对这种无拘无束的氛围很是喜爱,这可比齐国公的宴席有趣多了。

一旁的年轻人不受约束,猜起了拳。

“二师兄,你在军营里待过,一定也猜过拳,你教教我怎么猜吧。”

“这个容易,”王诩伸出拳头就要教唐心,被白帆打断了,“你要学我教你些文雅的,这个不适合女孩子。”他轻言轻语语,眼神轻轻一瞟他们两个,二人顿时就住手闭嘴了。虽然没能学成,可唐心看着别人玩也乐在其中。

小默过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抬托盘的侍女。他转身从待女的托盘中抬下一盘鱼递到了唐心面前,“心儿,这是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哇,这条鱼好肥美啊,只有我一个人有吗?”

“嗯,你趁热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小默!大师兄,二师兄,你们也一起吧。”

“你自己吃吧,我更爱吃这些。”王诩指了指桌上那些菜。

白帆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俊隽高洁得像世外仙人。

第二日,大家坐下商议下面的行动。南方地区几乎已经被齐昉掌控了,虽有小股的势力还在对抗,但都不足为患。北方已经平定,现在只剩下一个西平郡了。原来这西平郡早在齐昉征讨南方之初就自立为王了。齐辉曾去征讨,无奈他的防御工事修得太好,不论你用什么方法都攻不进去,于狐呢又守城不出,他就像一只老龟,把头和脚都伸进坚硬的龟壳里,任你又啃又咬,就是拿他没办法。

“对这于狐你们了解多少?”徐子詹问。

“这个人实在默默无闻,竟未听闻他的任何功绩。”

“莫非他是前朝后宫中某位娘娘的亲戚,凭借权力坐到了这个位置?”

“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碌碌无为之辈倒也好对付。怕就怕他是那种深藏不露之人。”

“无论是什么人,我们还是到那儿再说吧。”

“对,到了那儿再根据实际情况想办法。”

“小默你就留在漳州吧,你刚接手王位,有许多事等着你去做,小心别有用心之人造反。”

“对,小默留下,其余的人跟我到西平。”齐辉说道。

事不宜迟,大军整队浩浩荡荡向西平开拨。小默很舍不得唐心,无奈他需留下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白帆很开心,少了个碍眼的人,就像山清水秀的湖边少了一堆垃圾。唐心这个罪魁祸首却不自知。她聪慧机灵,唯独在感情上迟顿憨愚。白帆已经对她表明了心迹,她却依然混混沌沌,觉得这感情和他们的兄妹情也没多大区别,所以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啊,即便牵了她的手。小时候她还趴在他背上呢!

有白帆在身边,唐心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他总是变戏法似的变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看着他如此周到细心齐辉都惊讶得张大了嘴。王诩自叹不如,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些呢?唐心最开心,苦她能吃,福她也能享!每到这时,她就开心地道声“谢谢大师兄”,然后毫不矫情地享福去了。

大军行进了十几日,在离西平二十里的地方停住了。唐心、王诩几人先到西平城外查看一番,正如齐辉所说,这里的城墙又高又坚固,毫不亚于徐子詹的韦阳。现在已近傍晚,金色的阳光把夯实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属光泽,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几人远远地看了一阵,勒马返回。到了营地唐心一个人静静坐着,低头不语。王诩悄悄把一杯水放到她旁边,然后不声不响坐到了一旁,他知道师妹在想主意了。

“二师兄,我觉得还是得想办法混进城中,从里边想办法打开城门。”

“于狐既然是严防,就必定会严查,没那么容易进去。”

“所以得想办法呀。这样吧,我们明天先到城门口,从出城的人那里打听些情况。”

“嗯,明天我陪你去吧。”

“还有,他会不会关闭了城门呀?”唐心眉头皱了皱,如若那样,可真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既便关也不可能长期关着吧,要不这一城人的补给上哪儿弄去。”

“说的也是。难怪徐大人说再坚固的城墙都有裂缝,就看你找不找得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进城 唐心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日她和大师兄,二师兄等一行人又来到了城边,躲在茂密的树林里观察。太阳逐渐升高,那城门始终没有打开。唐心的心咯噔一下,不巧被她言中了——于狐真的闭城了。众人又扫兴而回。

齐辉派出了士兵到周边去侦查,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一日唐心无精打采的,王诩笑着跑着进来,“师妹,找到了一个送粮的!”

“什么?”

“出去侦查的人带回了一个送粮的人。”

“是给城里送粮的?”

“对呀,我们快去看看。”

他们来到了齐辉的营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商人,他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各位军爷,小的只是为了糊口,送点粮给城里边,求各位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这么说你可以进城?”白帆问。

“对、对,城中粮食需要补给,军营里管军需的夏大人就给了我令牌,让我定期送粮给军营。”

“这城门是什么时候关的?”

“也就这几日吧。听说北边卢王爷败了,于大人就下令关闭了城门。”

“那你凭令牌还进不进得去?”

“进得去,因为这批粮食是早就定下的,因为路上遇到点事,所以晚到了。夏大人还催呢。”

“你要活命也不难,帮我们带几个人进去。”

“那可不行。”

“嗯,你不想活啦?”齐辉手下的一个将军怒目圆睁,像钟馗一样骇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我想带也带不进去呀!送粮的人每个人都有凭证,没有凭证不止你要遭殃,连带我也要遭殃啊!”

“那藏在粮食堆里呢。”

“也不可能,他们是每一袋粮都要检查的。”

“你的商铺有多大?是专门卖粮吗?”白帆问道。

“哎,能有多大,就维持这一间铺面都还多亏军营里要粮,有个长期的主顾才得以维持。”

“暮衍庄唐家你听说过吧?”

“怎么没听说过?它是一头大象,我只是一只虱子。”

“如果你帮我们把人带进去了,那你就会成为唐家的长期供应商。”

“真的?”那人像被馅饼砸中了一样,一阵欢喜,瞬间又觉得不对,变了脸,一脸怀疑地说:“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诓我吧?”

“我就是唐家商铺的负责人白帆。”白帆说完把证明自己身份的玉佩亮了亮。

那人又惊又喜地待在原地,“你就是白帆?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说今天眼皮怎么老跳呢,原来是跳财啊!让我遇到了一个大财神。”

“那我说的事呢?”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他低垂着头,用手指不停地刮着下巴,脚步也不自觉地移动起来,他时不时摇摇头,口中低低说着不行。他这模样一旁的唐心看得心焦,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和军营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经常进进出出,守城的士兵看你也看熟了,怎么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人被吓了一跳,停住脚步,拿眼上下打量唐心,他抬起右手支住下颌,对唐心审视了又审视,白帆见他的目光像鼻涕虫一样黏在唐心身上,心里一阵厌恶,刚想把他打发走,他开口了:“有办法了,有办法了!我可以带这个姑娘进去。”

“不行!”

“好啊!”

白帆和唐心几乎同时开口。

“你先说说你的办法吧。”齐辉插话到。

“是这样的,于大人一直没有娶亲,他自立为代王之后带回了一位王妃。这位王妃是江南人士,来到这西边不太习惯,日日思念家乡,愁眉不展。代王就想给她找一个江南藉的待女,好陪她说说话,以慰乡愁。我看这位姑娘娇小白净,就像江南水乡一样婉约动人,应该能蒙混过去。”

唐心撅着嘴,用祈求的眼神看着白帆,“大师兄你就让我去吧,我会一切小心的。”

“不行,只有你一个人进去怎么行?这事儿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白帆一脸不容置疑的神色。他实在低估了师妹的胆大,难怪她会接二连三地出事。他不觉地把眉头皱了皱,这个淘气精,自己得花多少精力来看牢她啊!

“对,唐小姐,我们不能冒这个险。”齐辉也一脸严肃地说。谁去冒险都不能让唐心去冒险。一个唐心抵得上几座城池,他可没傻到抛出一颗玉石去引一块砖。

“那可怎么办呢?我实在没其它法子了。”

“算了,你走吧。”

那人欲走还留,欲说又闭,憋得脸色通红。

“张掌柜还有什么话吗?”

“按说我不该提起这等要求,可是错过了这个庙,我就再也遇不到您这尊佛了,我就腆着老脸说了吧,免得以后后悔。以后弊店还可不可以和公子合作?”

“只要你不泄露我们的踪迹,守口如瓶,我会来找你的。”

“当然、当然,一定一定!”张老板嘴里一边保证着,一边躬身行礼。他喜气洋洋地出去了。

唐心嘴一撅,脸一垮,气呼呼地也出去了。这个鬼精灵见没人跟出来,快步跟上张老板把他拉到一棵树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老板瞪大了眼睛,用眼神询问她什么事。

“你悄悄把我带进去。”唐心附在他耳边悄声说。

张掌柜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白公子不答应。”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唐家大小姐,比白公子还高一级!我若不同意,你也休想和唐家合作。”

“这……这……”

“别犹豫了,带我进去,你有生意做,不带我进去,你没有生意可做。”

“那好吧,我等你一个时辰,我们在城门口汇合。”

“一言为定。”

唐心返回她的帐蓬,拿出大小姐的脾气,摔上了帐篷的门帘,不许任何人进去。她小心地把脸贴在帐篷的缝隙处观察,周围没人,远处传来了士兵们埋锅做饭的喧嚣声。她暗自高兴,外面越热闹,才越能掩盖她这边的动静。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定去找什么新奇玩意儿逗她开心了,她得在他们回来之前赶快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入瓮 唐心蹑手蹑脚出了帐篷,她偷偷来到她的枣红马旁,轻轻扶摸马鬃毛,小声叮咛着:“枣红马,枣红马,你最乖了,千万别弄出响声,乖,咱们走……”枣红马接受了她的轻摸,像个懂事的小情人一样眨眨大眼睛,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走了。

来到城门口,张掌柜果然已等候在那,“你可来了!”他边说边帮唐心牵马,

“再不进去夏大人该生疑了。”

“那我们快走吧!”唐心是担心大师兄追来了。

城门上的士兵一看是送粮的队伍,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吩咐城下的士兵开城门。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悠远的咯吱声,仿佛时间合着苍桑揉在一起灌注在了这两扇门上。

不等士兵吩咐,张掌柜就主动递上了凭证。士兵一一对应凭证上的画像看了,指着唐心说:“怎么多了一个?”

“她是夏大人托小人找的人。你们可能也听说了,代王妃思念故土,愁眉不展,代王怕她忧思成疾,特命下面的人物色一个江南女子给王妃做待女,陪她说说话,以慰乡愁。”

士兵把唐心打量打量,“呵,我看你物色的这位恐怕不是要做侍女,而是要当妃吧!”听他这样说唐心紧张得后背出了冷汗。

“呵呵,如若那样,小人也可以沾点光了。”

“呵,你也真有本事,从哪找出那么个美女来?”

“这都是机缘巧合,机缘巧合,哈哈……”

“行了,进去吧。”

“谢谢官爷,我得赶紧去了,夏大人还等着我回话呢。”

马队渐渐走远,耳畔还传来士兵隐约的声音,“这掌柜的可真走了鸿运了,献上这么一个美女,不知他可以得多少赏赐呢!”

唐心悄悄打量着街市,可能因为闭城的原因和战事的消息,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冷冷清清。

“掌柜的,你给我推荐家店铺住下吧。”

“小姐随我来,我正打算带小姐去呢。”

“谢谢张掌柜,您真细心。”

张掌柜带着唐心左拐右转来到了一户大宅门口。

“张掌柜,我是要去店家投宿,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小姐不知,这人是我熟悉的,住在他这里又安静又方便。”

“不,我还是去投店的好。”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中年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

“老张头,你怎么才来呢?大人等得心急了。这就是你带来的人?”

“哎,事情没预想的那么顺利,耽搁了一会儿。她就是大人要找的人。”张掌柜心里埋怨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不看看这是和谁打交道——白帆,大名鼎鼎的白帆!有几个人能骗过他去?若不是这小妮子胆大包天,自己还在城外急得跺脚呢。他心里想着,脸上可不敢露出一丝一毫。

唐心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一凉,上当了!

“小姐请吧。”中年男人对她还算客气。

跑是跑不掉了,自己现在就是那瓮中的鳖,见机行事吧。她这人有个最大的好处:不会浪费精力去后悔,既来之则安之,对当下的事情全力以赴。她坦坦然随中年男人进了宅院。

这是一所美丽精致的宅院,宅院很大,一路行来只见一栋栋翘角飞檐的房屋掩映在绿树丛中。中年男人把她带到了西南角的一栋小屋内,偏头吩咐看门的侍卫:“去请大王过来,就说人带到了。”

唐心在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抬眼环顾房间。这个房间的设置虽简单朴素,却也齐全干净。中年男人口中的“大王”应该就是于狐了,是他用计把自己骗了进来。他这城本就易守难攻,现在自己又被他捏在了手里,世子爷他们不就更打不进来了吗?这可怎么办?还是得想办法逃走啊!正想着,一阵强劲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啪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脸庞方正英武的中年人威风凛凛地站在她面前,唐心一凛,此人的名字应在了他的双眼上,他的双眼狭长,眼梢向上挑,机警谋略都藏在了这双眼中。他们二人互相打量着。

“唐士玄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我是谁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唐小姐请放心,弊人请你来也是迫不得已。就请小姐暂屈居于这栋楼中,你除了不能出这栋楼,其余的弊人不会亏待了你。”

“于大人,我看您也是一代英豪,非一般匪人能比。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像您这样的人必有一番作为,又何必为了这座城池执迷不悟呢?齐国公是通情达理之人,天下势必为他所有,您投顺了他才有更大的施展空间。大人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呢?”

“哈哈哈……唐小姐说的不无道理,可是每个人的想法不尽相同,我也只能遵照自己的心声行事了。另外提醒一下小姐,你只要安安分分待在这,弊人自然好吃好住供着你,你若起了逃走之心,那弊人只能用些手段了。小姐好生休息,弊人告辞。”

唐心看着他坚定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想要说服他是不可能了。

在宅院的另一所房屋内,于狐正和一老者会谈。

“怎么样,人弄到了吗?”

“弄到了,关在莲雨阁呢。”

“多派些人手看守她吧。”

“王爷多虑了吧?她那么一个弱女子怎能逃得出去?”

“你若这样想,恐怕赴突厥大汗的后尘也不远了。”

“此话怎讲?”

“你可知此女曾被齐嫣调包送到突厥,她竟然能从突厥只身逃脱,她的替身被毒死在了大汗的牙帐内。”

“真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穿越大漠?”于狐对唐心肃然起敬。

“所以此女不可轻视啊。”

“嗯,我这就加派一倍的人手看管。”

“还有啊,此女容貌出众,大王切莫被她的容貌迷惑了呀。”

“王爷小看我了,不是所有男人都难过美人关的。在我心里,我的阿语胜过任何女人。”

“呵呵,大王倒是个痴情种。你不受迷惑,小心你手底下的弟兄被迷惑了。”

“王爷倒是提醒了我,每天能进出那个房间的只能是侍女,侍卫们都不得入内,在房屋周围严加看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神秘女子 “王妃,听说莲雨阁那边关了一个女人,弄得神神秘秘的。”

王妃只低头继续画她的画,不好奇,也不惊讶,更不吃醋。

“唉,您总是这样淡淡的,就不怕失了王爷的心吗?虽然这府中现在只有你一个女主人。可是那些想进来的女子可多了。难保哪一天王爷对您的热度降了,那些人就有了可乘之机。您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考虑啊。”侍女烟寻对王妃这个性子很是担忧,每每苦口婆心地规劝。

“烟寻,去我房中把那幅寒梅图取来。”王妃每遇她的规劝,不争辩也不驳斥,只是把她支开。

“哎,您总是这样。将来被其他女人欺负到头上可怎么办?”烟寻跺了跺脚,她的这个女主人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可是这一点又是致命的,抓不住大王的心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还没有其他女人的吗?”

“怎么没有?莲雨阁就关了一个!”

“也许是犯了事被关进来的。”

“犯了事有府衙呢,又何必关到府里来?听说……那女子貌若天仙。”

王妃手中的笔停顿了,她抬起美丽的脸庞看向窗外。已是盛夏,花草树木把强劲的生命力展现为繁茂的,绿得发亮的枝叶,白得发亮的阳光被它们贪婪地吸走了,留下了一片阴凉。自己到这里已有半年,大王对她关爱有加,可她的心总生不起涟漪。

烟寻见她有了反应,喜滋滋地出去了。王妃很美,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但她终究是一凡人,对美丽的同性终会有嫉妒之心。有了嫉妒心就好,有了嫉妒心就会对大王上心。

烟寻取了寒梅图顺道到莲雨阁转了一圈,她想多打听些有关那个女子的事情。离莲雨阁的大门还有两丈远侍卫就把她拦了下来。

“我是王妃身边的烟寻,想看看这位姑娘。”

“大王有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任何人?那谁给他送饭呢?”

“那是大王专门指派的人。”

“这人是谁?”

正说着,莲雨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侍女从里边走了出来。

“仪姐姐怎么是你?”烟寻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仪姐姐可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侍女,专门在大王身边伺候的。

“烟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那人快走两步,拉住烟寻的胳膊,“我们到前面慢慢说。”

“仪姐姐,里面关的女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大王让我每天亲自送饭送菜。”

“让你来送饭送菜!那这个人是不是在大王心中很重要啊?”

“这个么……”仪韵吞吞吐吐。

“仪姐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我不知道大王对她是什么心思,只是大王派我亲自服侍她,其他的人一概不得接近。”

“那大王是不是每天都过来看她?”

“那倒没有,统共就来过两次吧。”

“那还好,那还好……那大王提没提到过结亲之类的?”

“没听说。”

“这个女的漂亮吗?”

“很漂亮。”

“比我们王妃还漂亮?”

“这话说了就对王妃不敬了,我觉得是比王妃漂亮,不过你也别多心,大王有多喜欢王妃你是知道的。”仪韵解释着。

“诶呀,糟了糟了!”烟寻说着提起裙角一溜烟儿跑回了芙蓉楼。

仪韵把遇到烟寻的事告诉了大王。那个眉眼狭长的男人听了喜上眉梢。他的王妃终于对他上心了,自从自己把她带了回来,她总是冷冷淡淡,若即若离,他要的是和她倾心相交,相濡以沫,相知相伴。没想到唐心来了还有那么一个好处,女人的嫉妒心帮了他大忙。他把唐心的消息封锁得越严秘,让他和唐心的关系显得越神秘,阿语才会重视他吧。想到这儿,他吩咐仪韵道:“让厨房每日换着山珍海味做了送给唐小姐,记着,对唐小姐的一切消息都不能泄露出去,包括王妃。”

仪韵领命下去了。

于狐隔日就会到莲雨阁看看,好让他的王妃对他重视起来。

烟寻把打听到的事和自己的猜想混合了告诉王妃,并吩咐小厨房做些大王爱吃的菜,从衣橱里找出些华丽炫彩的衣裙。

“烟寻,你在干什么?”

“王妃,咱晚上请大王来吃饭吧。您得沐浴更衣,我给您好好打扮一下。”

“不用。大王若喜欢,粗茶淡饭,简衣陋衫他依然喜欢。他若不喜欢了,再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他也不喜欢。所以让厨房别忙了。”

“王妃,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傻孩子,情这个东西急也没用。”自己对他动不了情,所以没用。

烟寻日日都会去莲雨阁,她对这女子的好奇心越来越强。从仪姐姐那儿也打听不到什么新的消息了,只知道大王到莲雨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这日她依旧来到莲雨阁,恰巧遇到仪姐姐出来。

“咦?怡姐姐,你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

“哦,这是小姐赏给我的。”仪韵说着把那东西托在掌心给烟寻看。这是一只雕刻得惟妙惟肖的小白兔。

“真好看,这是那小姐自己雕的?”

“不是,她说是一个朋友送她的,见我喜欢就转送给我了。”唐心见这侍女对自己照顾得细心周到,为表感激想送她点东西,但身上竟无一件贵重东西,只有小默送的这只兔子胜在雕工精细,就把它送给了仪韵。

“噢……”在烟寻看来,那女子已经开始收买大王身边的人了。她得把这重要的消息告诉王妃。

王妃听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从梳妆柜内取出一个小匣,从里边拿出了一只木雕的小猫咪,同样是惟妙惟肖。

“你来看看这个。”

“天呐!这两个东西是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啊?竟那么神似!”

“那只兔子是不是呈半立状,看上去精明可爱?”

“对对对!”

“难道是她?她怎么会到这儿来了?”王妃蹭地站了起来,神色一改从前的平静,变得疑虑重重又焦急。

“王妃难道认识她?”

“不知道,要见了才知道,走,你现在就陪我去见见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故人相见 王妃来到了莲雨阁前,侍卫忙站出来阻止道:“王妃请留步,大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

“你眼睛睁大点,她可是王妃!不是什么‘任何人’。”烟寻气呼呼地指责道。

“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职责所在,若放了王妃进去,小的要受罚的。”

“你别以为里边那位山珍海味地供着,大王隔三叉五来探望,就觉得抱了棵大树,可以对王妃不敬了,小心我们王妃在大王面前告你一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烟寻最恨这些势利小人,话语如炒豆一样噼噼啪啪往外爆。

“你放心,我进去看完之后自会向大王禀报,不会牵连你的。”王妃偏头对侍卫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站好你的岗,别放任何人进来。”烟寻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烟寻陪王妃推门而入。

唐心听见响声,以为是仪韵进来了,因为她发现能进这道门的除了于狐就只有仪韵了。门开处,阳光从那人身后照了进来,把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显出她纤细柔软的身材。不是仪韵,她努力想把那人看清楚,无奈阳光太强烈,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唐小姐,真的是你!”

熟悉的声音从那人口中说出,唐心豁地站了起来迎上去,来人也紧走几步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林姐姐,天呐,真的是你!”唐心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双手紧紧掐着她的臂膀,“你怎么会在这儿?”脸上的表情惊讶又欣喜。

“此事说来话长,你又怎么会在这儿?”

“唉,这事儿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的清的,我们坐下来慢慢说吧。”

“我有一年多没见到你了吧?”

“是啊,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真是一言难尽。林姐姐,你过得好不好?怎么也没听我大师兄说你离开白芷楼了?”唐心拉着芳语看了又看,因欣喜和激动,眼里蓄满了泪花。

“你瞧咱们又见面了,应该高兴才对,你怎么反倒哭了?”芳语笑着替她抹去了泪珠,自己的泪却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呵呵……林姐姐,你不也一样吗?呵呵……”唐心又哭又笑。

烟寻在一旁看得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啊?他们居然认识!这对王妃是好还是不好啊?

“好了,咱们也别尽在这里抺泪了,赶快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唐心就把这一年的事说了个大概。

“原来如此。那现在世子爷和你师兄都在城外了?”

“对。林姐姐你又怎么会在这呢?”

“呵,你瞧,我现在是王妃。”

“是于狐的王妃?”

“对。我救过他,他就把我带到这儿当王妃了。”

事情追溯到一年前,唐心走后不久。一个闲适的午后,芳语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刚关好门,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你不要惊慌,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借你的房间避一避。”芳语惊慌得心砰砰直跳,连连点头。那人还是不放心,把她拉到椅子上坐好,依然保持着胁迫姿势。芳语既不喊也不叫,静静地坐着。一阵阵血腥味传了过来,这个人受伤了!而且从他颤抖的双臂和支撑不住身体芳语判断出他伤得很重。

“如果你不想流血而死就放开我,我帮你包扎伤口。”

那人犹豫了一下,渐渐松了手。芳语这才看清这是一个脸庞方正,眉眼狭长的大汉,因失血而脸色苍白。他胸口部位的衣襟已被血洇湿了一大块儿。芳语把他扶在自己的绣床上躺好,打了热水来清理伤口。那人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包袱。芳语打开包袱,看见一瓶创伤膏,就把药膏涂在了他的伤口上。血很快止住了。那人也昏昏睡过去。芳语悄悄处理了那些血污,并撕了自己的罗裙给他包扎伤口。又让厨房熬了一碗粥,说自己想喝。夜晚他发起烧,芳语急得彻夜难眠,他若挺不过去,死在自己床上可就麻烦大了。第二天,她谎称自己不舒服,去看大夫。梅姐见她精神不济,脸色晦暗就相信了。芳语抓好药熬好了悄悄抬到楼上给他喝。当晚他的烧就退了下来,芳语的心才放了下来。当那个人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他撑着身体自己起了床。芳语对他的恢复能力惊讶得目瞪口呆。他的伤口虽不太深,但是耽搁的时间太久,流血太多,芳语觉得他至少还要躺上几天,正愁着怎么把他藏好了,他自己倒爬起来了,省了自己不少事。

“谢谢姑娘的搭救之恩。”

“不用谢。我落难的时候也有人搭救过我。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灾灾难难的?”

“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万一我是个江洋大盗呢?”

“江洋大盗也未必都是坏人,好多人是迫不得已才走了这条道的。”

“哈哈哈……姑娘是难得的豁达人!”

“你可以自己走了吗?这个地方人多眼杂,我藏不了你太久。”

“我瞧姑娘气度举止应是书香世家之后,怎会流落到这里。”

“我适才已经说了,人这辈子总是会遇到些灾难的。”

“你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相信我。”

“我一个孤女能有个地方容身已经不错了,不敢奢求太多。”

“哦?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不要那么悲观。”那人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接着说:“我今晚就离开,趁着人多混在人群里出去不易被发现。”

“你……有盘缠吗?”

“你真是心地善良。”那人打开了包袱,掏出银票给他看,“放心,没有银子也饿不死我。”他又解下自己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佩递给芳语,“这是祖传的碧玉,留给姑娘权当谢意吧。”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现在不愁吃穿,用不着收你的玉佩。”

“拿着,你一定得收下。”那人把玉佩塞到她的手中,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不行。”

“你不想我们的争执把人引来吧?”他半笑半威胁地说。

门外走廊上传来了姑娘们的笑声,芳语不敢再有动静,遂收了玉佩。那人眼中露出得逞的笑意。芳语瞪了他一眼,他张开嘴作出大笑的表情,却没有笑声。芳语无奈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回心转意 傍晚那个人走了,他就是西平郡守于狐。他在同伴的接应下回到了西平。回到西平后他对芳雨一直念念不忘。时隔半年之后他又回到中都,亮明身份,要娶芳语为妃。芳语自从表明心迹被白帆拒绝之后对情之一事已心灰意冷。对这个男人她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对群雄间霸业的竞争,她也谈不上支持谁或者反对谁。于狐唯一能打动她的地方,就是可以带她离开这个伤心地。所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跟于狐离开。于狐大喜,抱起芳语在房内转了三圈。若不是地方不合适,他一定会仰天长笑。当夜芳语留了封信给梅姐,化妆成男子混在人群中出了白芷楼,随于狐西上到了西平郡。

到了西平之后,她虽然答应于狐成了亲,但对于狐总是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于狐为此绞尽了脑汁。他搜罗奇珍异宝,新奇玩意儿送给芳语,芳语只是淡淡一笑。他带她赏花赏景,听歌看舞,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从此西平郡从上至下,从老至少都知道大王有多爱这个王妃。

唐心听出了其中的门道,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林姐姐,于狐那么喜欢你,你何不劝劝他让他归顺了吧,这样对双方都好。”

芳语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于她的本性,她是不愿意去劝的。哪个成王,哪个败寇,她都不在意。她也不愿意利用于狐对自己的感情去支配他,可是对唐心的请求她无法拒绝,她是她的朋友。

“好吧,我试试。”

“王妃,我们该走了。”烟寻小声催促道。

“唐小姐,你安心待着,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去的。”

“嗯。”唐心看着她恋恋不舍地点点头。

这天傍晚,芳语破天荒地请大王过来用饭。于狐高兴坏了,他特意沐浴更衣把自己修整了一番。自己用尽心思讨不到王妃的欢心,却因为唐心阴差阳错地让王妃转了意!这不是老天在帮他吗?

烟寻也高兴地忙里忙外,一会儿吩咐厨房做这做那,一会儿让侍女采摘最新鲜的玫瑰花瓣放在沐浴水里,手指才在水里搅动着,忽又想起了什么蹦了起来,急忙来到卧室,寻找那只凤头钗,那是大王花了许多心思寻来的,王妃一次都没戴过。今天让她戴上了大王一定很高兴!

最闲的是芳语,她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庭院。件件往事想关也关不住,它们像沉睡中的孩子醒来了,一个个跑到她的眼前手舞足蹈,打破了眼前的宁静,让她措手不及。闯进她心里的那个人,她深深把他埋葬,现在他就在这城墙之外。她爱之人不爱她,深爱她的人她不爱,造化真是弄人!口中如吃了一口黄连,苦不堪言。

芳语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全都由烟寻一手操办了。

“王妃,您瞧您这样一打扮多漂亮!”烟寻得意地笑着,把铜镜正了正,好让王妃看见自己。

芳语看着镜中的自己,的确很美。特别是那只簪子,把自己映衬得光彩夺目。她曾这样精心打扮过,只为她喜欢的人看了赏心悦目。她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她把铜镜推开,不愿再看。

“王妃,咱们入席吧,大王也快到了。”烟寻扶起芳语,眼睛快速地把王妃上下打量了一遍,蹲下身小心地为她整理缀满珠片的裙角。

大王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芳语。女为悦己者容,看来他的王妃真的是转意了!他笑了,笑得热辣辣,像这盛夏的天气,眼角眉梢堆起的细纹像怒放的重重花瓣。

“王妃,你今日可真是光艳夺目!”于狐拉起芳语的手,眼里的赞赏肆无忌惮地流泻出来。

芳语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就像江南的山水,没有奇险峥嵘,只有柔和秀丽。

他们携手坐下。于狐亲自为芳语布菜,烟寻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看来王妃在大王心中的位置并没有动摇,要是王妃能早点儿诞下大王的子嗣就更好了。

饭毕,芳语提议到花园里走走,大王欣然应允。

“大王近日紧闭城门,是否有战事要发生?”

“王妃放宽心,我只是预防而已。北边的卢王爷被齐国公给端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我这西平郡虽是边城小镇却城坚利刃,没有那么容易攻的下来的。”

“可是我们一直这样关闭城门也不是办法啊,城中的粮食终需要补给的。”

“哈哈……这我早就防备到了。城中的存粮吃一年没问题。”

芳语低头显得忧心忡忡。

“阿语是为我担心吗?”于狐唤起了她的乳名。

“我从不关心政事,可是也有所耳闻,齐国公已几乎把整个天下拿下了,他不会单单留下大王一个的。城墙再坚固也抵挡不住他们几十万大军的铁蹄呀!”

“唉,王妃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于狐不满地说道。

“我只是不想让西平郡经历惨烈的战事,让大家都活下来。”

“这件事我自有打算,王妃就不必多虑了。”

“你今日让我来就是想和我说这些?你平日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今日怎会想起这些?是谁跟你说了这些事?还是有谁让你来说服我?”于狐笑意黯然的脸渐渐冷了下来,眼前的一片繁花似锦似失了颜色,抹上了秋的萧瑟。有关她的那个传闻在心间升腾起来,对了,白帆就在城外呢!她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她打扮得光艳夺目,请自己来吃饭,根本不是回心转意,而是因为白帆,她要替他来说服他!于狐心间瞬间充满了悲愤。他为她做那么多竟换不来她的真心以待,她是他的王妃,竟然不和自己站在一边儿,竟帮着外面的人,让他情以何堪?

“我是为大王着想,不想生灵涂炭!”芳语第一次见他这样怒对自己,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够了,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于狐怒气冲冲地一甩袍袖,步履生风地出了园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逃跑 芳语呆愣愣地站在园中,烟寻急急忙忙走过来,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王妃何必说这些话呢,惹得大王生气,这可怎么是好呢?我看大王气得不轻。”

芳语转身慢慢走回房间,卸下头上的钗环安静地坐着,就像烟雨中的百合,纯洁而忧都。她忽然睁开半垂的眼,“不行,我得赶快把心儿救出去!”怎么救呢?她焦急地在房内来回踱步,裙裾上的珠片随着像涟漪一样散开裙摆而闪闪发光。

烟寻见王妃这样,以为她在为惹恼了大王而烦恼,心中又气又心痛。

月上树梢,芳语款款行至莲雨阁,不出所料侍卫拦住了她。

“大王要这位姑娘去待寝,我专程来接人的。”

“可是大王没下这样的命令呀!”

“怎么,大王要让谁待寝还得要你同意吗?”

“不不,小的没这个意思,只是没得到大王的命令不敢放人。”

“大王命令我亲自来带人,这还不算命令吗?”

“这……这……”

“你做侍卫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了你还这个眼力劲儿,难怪还是个侍卫!”

侍卫惭愧地低下了头。

“你天天守在这,大王对这位姑娘怎么样你应该最清楚,你今天要扫了大王的兴,恐怕连侍卫也做不得了!”

侍卫惊恐地连连摇头:“请王妃恕罪,我没那个意思。”

“那么我可以进去带人了吗?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王妃请,王妃请!”

芳语急冲冲地趁夜而来吓了唐心一跳,“林姐姐出什么事了?”

“今天我规劝大王时惹恼了他,我怕他对你不利,心儿你赶快逃吧!”

“可是城门紧闭我逃不出去呀!”

“我有出城的令牌,你随我来。”

芳语拉着唐心行至门前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泰然自若地出了门,唐心紧随其后。走出了侍卫的视线,芳语赶紧拉着唐心朝偏僻的地方走,以免被人看见。

“你先到我房里换身衣服,你这样会让人怀疑的。”

二人偷偷摸摸回到了芳语的房间,芳语拿出了一套于狐的衣袍让唐心换上,这衣服对唐心来说太大了点,芳语果断地拿出剪刀把下摆给剪了。

“宽处没法改了,好在有腰带,晚上也看不大真切,没大问题。走吧,我送你出去。”

芳语是从后院的一个小角门把唐心送出去的,她指给她城门的方向告诉她路,让她快走。今夜的月亮半遮半掩地隐在云层中,朦胧的月光中勉强能看清路。唐心顺着墙角急速前行,黑夜中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警惕地看着四周。隐隐约约,远处传来阵阵嘈杂声,唐心以为于狐发现她逃走了,派人来追她呢,索性放开脚步狂奔起来。

“诶呦……”黑暗中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你?你果然逃出来了!”一个低沉又略带苍老的声音响起。

唐心定睛一看,卢王爷!他怎么会在这儿?

“你很惊讶是吧?你觉得我就应该被困在漳州的那所小房子里任人宰割,对吗?”

“你逃出来了?”

“不然呢?小丫头,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只可惜老天有眼,让你遇到我,你逃不掉了。”

远处的嘈杂声似乎又近了些,唐心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老者嘲讽地看着她,就像猫儿堵住了道口,看老鼠想逃又没地方可逃,带着一切尽在掌控中的自信让老鼠再蹦跶一会儿。老者讥笑的眼神激发了唐心的傲气,她把下巴一扬说道:“别看你现在神气活现的,保不齐待会儿就阴沟里翻船了。”

“哈哈哈哈……真是小孩子心性,说的话都那么孩子气。”

“你可知城外有多少兵马?这城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你就苟且偷安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你们在漳州没费一兵一卒,不都是因为你吗?我败在了我那见色忘义的儿子手中。在这儿可就不一样了,不是每个人都好色的。”

唐心瞬间就明白了于狐为什么不愿意归顺,一定是卢王给了他什么许诺,让他不顾一切地抵抗。

“你城都没有了,你还有什么能让别人替你卖命的?”

“我没有了权,可是我有财,有钱能使鬼推磨呀,何况是人!”

“你是说于狐是因为贪财所以连性命都不顾了?”

“哈哈哈,世间的人有几个能逃出权和钱的诱惑?”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近了,唐心听出那是呐喊声和厮杀声,有点不对劲,可是不对劲在什么地方,她来不及细想。她要冒一个险,让于狐看清卢王的真实意图。她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卢王一把抓住了她,他虽已迈入老年,但是对付一个女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怎么能轻易放过你呢?我要让唐土玄为他的决定后悔!让他失去他最在意的人,这才是最好的报复,哈哈……”老者的一只手卡上了唐心的喉咙。

唐心拼命挣扎,她的手指使劲去掰卢王的铁钳,手肘击打着他的腹部。卢王依然如铜墙铁壁般毫不动摇。就在唐心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一声锐利的箭啸划破她的耳际,穿入了后面人的身体,发出“哧”的一声,就像锦帛被撕裂了一样,卡在喉咙上的铁钳终于松开了,唐心贪婪得大口地吸着气。紧接着身体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嗅到了淡淡松柏香。

“好了好了,没事了,幸亏我赶到了!”

唐心感觉到对方咚咚的心跳,轻抚着她背部的手在颤抖。她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现在被拉了回来也是惊魂未定,依偎在这个怀抱里一动不动。身后的巷子里有人涌了进来,唐心抬头从白帆的肩上望过去,是齐辉的军队,她从白帆的怀抱里钻了出来。

“大师兄,你们怎么进来的?”

“地道。”

“你们挖了一条地道?”

“嗯。”

“大师兄找到师妹了吗?”人群中响起王诩焦急的询问声。

“二师兄,我在这儿!”唐心拼命朝他挥舞着手臂。

“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徐子詹声音也传了出来,“我们快去找于狐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激战 于狐正在借酒浇愁的时候士兵来报:齐辉的军队入城了!他惊得酒碗摔在了地上,马上冲到了莲雨阁捉拿唐心,有这张王牌在手,他们怎敢轻举妄动。可是来到莲雨阁他却傻眼了——唐心没了!王妃,一定是王妃干的!他怒气冲冲地冲到了芙蓉阁。

“我用真心待你,你为何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于狐说着捉住了芳语的手腕使劲摇晃着。

那么快他就发现唐心逃了?芳语为唐心担心起来,希望她没被抓住。她被于狐摇晃得快散架了,眼前是他怒气腾腾的脸。她努力使自己在摇晃中保持平衡,可是徒然无用。于狐使劲一推,芳语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几步,撞在桌子上,接着稀里哗啦,桌子倒了,桌上的茶具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溅。于狐重重地一甩袍袖,仿佛要把这爱恨情仇全都甩掉,把记忆全都抹去,不相识,不相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芳语的泪哗啦啦流下来,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惭愧。于狐对自己是真心的,她知道。她努力让自己去爱上他,可是没用,她只能把他当做朋友一样看待。即便自己救过他,他对自己所做的也足够了。这一次是她对不起他。可是她能不帮唐心吗?不能。因为唐心也是她的朋友,彼此真心相待的朋友,所以她不后悔。欠于狐的她以后再想办法还。

齐辉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涌进城来。起先大家还诧异,城门好好地关着,也没有人攻城,难道他们是从天而降?直到看到地道才恍然大悟,可是为时已晚。两军在街道上,巷子里展开了激战。老百姓们吓得顶紧了院门,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出。白帆逮住对方的人就问知不知道一个姓唐的姑娘关在哪儿?没有一个人知道。冥冥中他被自己的感觉指引,脱离了队伍走到这僻静的小巷中,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的心狂跳不止,循声而去,就见到了惊险的一幕。好在他躲在暗处,卢王没发现他。他把平生最大的定力用在了这一刻,一箭贴着唐心的耳朵射中了后面露出的半张脸。

于狐带人奋力抵抗,原先吓得手足无措的士兵看到大王如此英勇也都镇静下来,奋力厮杀。无奈齐辉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地道中钻出来,就像倾巢出动的蚁群,黑压压一条线,接着向四周散开形成一片。对方的人越来越多,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于狐节节后退。他身上已有三四处伤口,却依然英勇无敌。

芳语听到了外面越来越响的打斗声,她出了芙蓉阁,宅院内的人都跑光了,只有烟寻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王妃,不得了了,齐辉的军队打进来了!你赶快找地方躲起来。我得回家一趟看看我娘。”

“我没事,你快去吧。”

烟寻一溜烟跑没了。芳语扶着腰出了宅院走到街道上,血腥味、厮杀声、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不断往后退的士兵让她的心一阵阵收紧。于狐呢?他在哪儿?他逮住一个士兵问:“大王呢?”

“在最前面!”士兵指了指人群尽头,然后又忙不迭地往后退。

芳语顺着墙角往前走,避开那些士兵,跨过新鲜的尸体,她竟忘了害怕,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于狐。转过街角,她看到了最惨烈的画面,齐辉的士兵黑压压一片,像磨盘一样碾向街道,那个熟悉的身影混在士兵当中奋力抵抗,磨盘一寸一寸往前辗,像谷粒一样的士兵一寸一寸往后退,但总有谷粒被夹到磨盘里去。芳语张开嘴想呼唤于狐,却发现自己已紧张得发不了声,她浑身瑟瑟发抖,后背紧紧贴着墙壁,眼睛牢牢盯着于狐。

似有感应似的,于狐偏头看见了那个贴在墙上的单薄的身影。他们的目光瞬间相接,于狐对身旁的人吩咐了一句,往后跳出两步直奔芳语而来,芳语离开墙壁,迈着踉跄的步子奔向于狐。与此同时,一支箭凌厉地飞向了芳语,一直半遮半掩的月亮终于爬出了云层,圣洁的银光霎时洒满大地,青幽幽的箭头把银色的光芒反射过来,于狐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弱的光线,他一个纵身抱住了芳语把她牢牢护在怀里,同时把后背转了过来,芳语被他带着转了身,蓦然看到一支箭已近在眼前,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看着箭插入了他的后背!他抱着她倒在了地上。

“不——于狐你不能死!”芳语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扶住他的身体,让他的头枕在自己怀中,声嘶力竭的呼喊着。

“我还没来得及爱你,你怎么能死?你等等我呀,等等我……”于狐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原来要让他的王妃回心转意是要付出死的代价,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他最终还是得到了她的心,尽管是用生命换来的,他愿意,他可以含笑去地府了。

“快!扶着大王往后撤!”于狐的副将大声吼道。士兵们七手八脚抬起于狐,芳芳语也被两个士兵掺着往后撤。一众人一直撤到了后山。这里已没有了退路——山后是悬崖。

仅存的士兵围成了一圈,胜利者们也停止了杀戮。芳语坐在地上抱着于狐,于狐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她的怀里,神态安详,还有一丝笑意。她替他整理凌乱的头发,细心得像新婚的妻子。见他的头发都服服帖帖地顺到了脑后,又用自己的衣袖小心地擦拭他的脸庞,把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掉。一颗颗泪珠顺着她的脸庞滴落到他的脸上,他含着笑承接爱人的眼泪。月光惨淡淡,山风四起,扬起了芳语的黑发和她的衣裙,她带着泪痕的脸庞如白玉一样细腻透明,她的眼神充满了温情,片刻不离怀中的人。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没有任何声响,她却浑然不觉,此时时间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二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殉情 唐心获救后就告诉了白帆芳语的事,她带着白帆到于狐的府?寻找芳语,她怕士兵们误伤了她。整个宅院都找遍了都不见芳语的踪影,他们只好出来混在士兵中间一路寻找。

当得知于狐的残部在山顶时他们也来到了山顶。山顶上的静谧和肃穆让唐心心中一凛,她急急地拨开人群,看到芳语抱着于狐坐在地上,于狐脸色苍白如纸,背上的箭突兀地横在身后,芳语旁若无人地注视着于狐。

“林姐姐,是我——唐心。”

许久芳语才抬起眼,像从遥远的天边拉回了思绪。她看了看站在士兵外围的唐心,那件宽大的衣袍像个大口袋罩在她的身上,两个时辰前是她给她换上的,可是芳语觉得好遥远,仿佛是发生在许久以前的事。她觉得好累,她不愿意再多想什么,只想抱着于狐和他一起安息。

“心儿,你来了。”芳语的话轻飘飘,好像还传不到唐心耳中就要被吹散了。

“嗯,幸好你还活着。”唐心带着鼻音说道,“我们一起回家好吗?”

“家?我哪儿有家?”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是我的姐姐呀!”唐心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是我想和他在一起。”芳语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他已经……已经死了。”唐心小声地说道,生怕声音一大就吓坏了芳语。

“死了多好啊,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林姐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你和我一起回暮衍庄好吗?我娘可想见你了。”

“我不想走了,我走不动了。”

“你千万别这样想,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心儿,放了这些人吧,还有城里的百姓,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会的,我会的,林姐姐还有什么要求我都能做到,只要你跟我一起走。”

“心儿,我不能陪你一起走了,我好累,我只想休息。”

唐心见芳语情绪极不稳定,一边和芳语说着话,一边慢慢靠近她。

“我们走吧,另一个世界才是属于我们的。”芳语温柔地对怀中的人说到,好像他还活着,能听到她的话,说完抱着于狐的身体向后一仰,坠入了山崖。

“不——”唐心惊呼一声奔到了崖边,白帆怕她有闪失,一把抱住了她。唐心失声痛哭,所有的人都愣在了原地,他们目睹了一场最美丽凄婉的爱情,用这种方式默哀。唐心要爬到崖下寻找芳语,被白帆百般劝慰制止了。

天空出现了第一抹曙光,又一个黎明到来了。齐辉指挥人清理昨晚的战场,并派人到处贴安民告示,胆大的百姓出了门,见街道已清理干净,秩序井然,并未出现烧杀抢掠,忙回家告诉亲友,渐渐地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出门了。

唐心在白帆的陪同下到了于狐的府?,她直接到了芙蓉阁,那倒地的桌子和一地的碎瓷片述说着昨晚发生的激烈争执。唐心绕开这些狼藉,打开衣橱收拾了几件芳语的衣裙。今天齐辉派人到山崖下寻找她的尸首,无奈崖深林茂没有找到,唐心就想收拾几件她的衣服埋到暮衍庄,给她做个衣冠冢,这样可以时时拜祭。她转身看到了梳妆台上的一个匣子,她打开木匣,里面有几件首饰,小默送的那只木雕猫咪,还有一封信,唐心展信一看,上面赫然是大师兄的笔记,只有寥寥两句话:人牙子已解决,身份文牒亦办妥,安心。她就是为了这个而爱上大师兄的,也为了这个而舍身相助的。唐心的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她赶紧折好信纸又放回匣内,把匣子和衣服抱在了怀中。

白帆怕她睹物思人,忙说:“走吧,世子那里忙得不可开交,还等着我们去帮忙呢。”

唐心站在院中,又看了看这个芳语生活过的地方,草木依然葱茏,亭台依然威严,只是人已不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她就尝到了两次生离死别,离合悲欢,这让欢乐的她看到了人生无常,世事沧桑。她的心境变了,从前她的生活安乐富足,现在她尝到了其它滋味,它们像吴妈厨房里的调味品,单尝一样都令人眉头紧皱,只有互相融合了,分量恰当了,才能调出最好的味道。而她也正把这些苦涩辛辣调到原本的甘滑之中,这才是生活的本味。

白帆也发现小师妹变了。原来的她古灵精怪,眼睛总溜溜地转着,散发着新奇活泼的光芒。现在她会沉思,眼睛依然明亮,却多了一丝沉重。让无忧无虑的她经历人世沧桑,感受苦楚无奈他心痛。有时他又会有一丝安慰,经历苦痛才能长大,她长大成熟了,就会体会自己的一番苦心,明白自己对她的爱了吧。

师兄妹二人各自怀着心事,一路默默无语到了齐辉临时征用的宅子里。

“你们二位来了,太好了!这西平郡虽不大却是个重要的关口,我想留王诩在这儿当郡守,你们看怎么样?”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齐辉觉得王诩这个人博学聪明,思维灵活,挖地道就是他想出来的。而且他的人品也相当不错,厚道公正。用这样的人他放心。

“世子爷好眼光,我师弟堪担此任。”

“虽然他不能和我一起走了,但是我还是很高兴,他的才华应该得到发挥。谢谢世子爷对他的赏识。”唐心衷心地说。这个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总是护着她的师兄也要离开她了,她的心里有一阵感伤划过,这就是成长吧,最终他们各自都会走上自己的一条路。

“你们在说谁呢?”王诩一进门看见他们笑眯眯地问。

“在说你呢二师兄,你要当西平郡守了!”

“哦?我恐怕不合适。”

“这郡守之职,文要能治理全城百姓,武要能指挥军队作战,没有谁能比你更合适了。”齐辉说道。

“谢谢世子!那我就尽力而为了,今后有什么做得不周的地方,还请世子指教。”

“哈哈哈,指教可不敢当,你师傅可比我有名多了,他的嫡传弟子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指教的。”

唐心听世子这样恭维爹爹,心里愉快了一些,郁结的心绪稍稍得到缓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齐远 收复了西平郡齐国公的大业就基本完成了。众人齐心协力用了短短的半月时间基本把西平捋顺了。徐子詹要回漳州,齐辉、白帆和唐心则要回晋中。徐子詹询问唐心要不要再回漳州看看,然后他负责把她送回晋中。唐心想起小默的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不想让小默为难,也不想插在他们母子之间难受。白帆更是反对,他怎么能让师妹单独和情敌在一起培养感情?徐子詹有点失落,他现在父爱满满,就希望多为儿子做点事。但转念一想,以后还有机会,成败不在此一举。

唐心一行人怀着胜利的轻忪和喜悦不徐不缓地行走在路上。穆萨已成了唐心的贴身侍女,可是有白帆在她这个侍女也要靠边站了。兴许是没有担忧和挂念的缘故,唐心一路上都充满兴致,对一花一草,一河一山都由衷地赞美,周边的人受她感染,也都发现了这些平时视而不见的美景。白帆像春天一样绽放,和煦的微笑终日挂在脸上,他在她的身侧,欣赏着她眼中的美景,偶一偏头,她是那景中景,最生动亮丽的一景!齐辉习惯了白帆那淡淡的冰冷和疏离,猛见他的改变竟从马上摔了下来。侍卫忙把他扶起来,他口中还喃喃自语:真是怪事了,白公子还会笑!

大军行至离城还有两里地的时候,就见齐国公亲自在那儿相迎了。他方方正正褐色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和脸庞一样方正的身体笔直地立着,已发福的身躯把黑色的锦袍撑得饱饱满满,显得更加威严。

“父王,孩儿不辱使命,终于把北方和西北平定了!”世子第一个下马紧跑几步来到国公身前行礼道。

“我儿不负众望,为父心里很是欣慰,快起来吧,起来吧!”国公脸上堆满了笑,额头眼角的笑意像被风吹皱了的湖水,一圈圈挤挤挨挨。

唐心和白帆也来到国公跟前,齐声道:“恭喜国公大业有成!”

“哈哈哈……同喜,同喜!老夫忘不了唐家的功劳的!你父亲也来了就在后面呢。”国公边说边转身向后面指了指。

唐士玄就在国公身后不远处,微笑着看着唐心和白帆。唐心笑得像朵怒放的向日葵,快得像只掠过湖面的小燕奔到了父亲身边,吊在他的臂膀上撒着娇:“爹爹,爹爹,女儿想死你了!这回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吧?”

“你这个小丫头,闯了多少祸呀?为父这回可得好好管管你了,免得你再惹祸。”唐士玄口中是责备的话,眼里却是关切和爱护。

白帆也过来了,“师傅,弟子疏漏,差点让师妹遇了险,请师傅责罚。”

“你不用自责,我还不了解她吗?她就是后山的那只小狐狸,又好奇又狡猾,她若有心做一件事,十个人也防不住。”

“爹爹,哪有您这样说女儿的。”

“哈哈,看着你们一家子其乐融融,真是让人羡慕。”齐国公走了过来,“走吧,宴席已经备好,就等着我们入席了!”

众人转身朝城中走去,才进城门街道两旁的百姓,城楼上的士兵就沸腾起来,大家欢呼着,议论看,小孩子们挤到了人群前面,高兴地跟着队伍往前跑。沿途店家的窗户里都挤满了人头。

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一个脸色白中泛青,眼神阴郁的年轻公子把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嘴角轻挑地一笑:“世子风光得很啊,他这次凯旋而归,父亲看我就更不顺眼了。”

“公子不用烦恼,您从小体弱多病国公爷是知道的,再说有王妃向着您,世子和您是同胞的兄长,来日他登了大典,还不关照你这个兄弟?”

“说的也是,我是个半废的人,完全碍不着他的大业,他尽可放心。”

“对呀,您只用吃喝玩乐,其余的都是他们的事。”

“你说的对,有你在身边爷可真的没什么烦恼了。”

这位公子就是齐辉的同胞兄弟齐远。他停止了转动茶杯,一转头刚好看见街上走过的队伍,唐心靓丽的身影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她是那么阳光、明媚,刺得他很难受,又忍不住要追随她的身影,他对自己这种矛盾的感觉很烦躁,啪,一把把茶杯扫到了地上,茶水,碎瓷片洒了一地。一旁的女子吓得后退了一步。尽管她已熟悉了齐远这种古怪的性格,但每次还是会被吓到。她默默地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清理上的狼藉。

齐远像一棵长在背阴角落里的树,常年的阴暗在树干上留下了斑驳的青苔。他从小的天资就不如世子和三弟,再加上生性惫懒,总得不到国公的认可,每遇国公训斥和责罚,王妃都会出来袒护他,谎称他病了,身子不舒服。仿佛为了印证王妃的话似的,他果真常常生病。国公更懒得搭理他了,没有了父亲的管束他更是对自己放任自流,什么经济文章,文韬武略,他统统扔到脑后,把那些个赌博吃酒,嫖妓狎娼都学会了。可是每每听到别人赞扬大哥和三弟他都会心生难过,渐渐地由难过变成了恨。他常年不用见父亲,也见不到父亲。父亲的身侧只有大哥和三弟,他只能躲在他们背后悄悄地看一眼。他的性情越来越古怪,他见不得美好的东西,开得正艳的花他要把它们踩得稀巴烂,他院里的美丽女孩子都被他糟蹋了。甚至连袒护他,爱护他的母亲他都有怨言,为什么她可以把大哥生得那么优秀,而把自己生成这个样子?

唐心的明媚阳光像一束强烈的光线突然照射到这个阴暗的角落,灼伤了树干上的青苔,照亮了那些腐烂发霉的枯叶,让它们看上去那么丑陋恶心。让那些躲在阴湿环境里的小爬虫无处遁形。他讨厌明媚,他喜欢阴暗,明媚只会衬托出他污浊不堪,阴暗让他自在安全。

国公府里宴席已经备好,宾客们也已到来,三五成群问候交谈着,侍女小厮们忙忙碌碌,就连庭院里的树木花草都葱茏得不像话,真是一片大好气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聚会 唐心来到了女眷这边。姜夫人一眼就看见了她,绕过人群喜滋滋地抓住了她的手,“唐小姐,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们了。”她把唐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圆圆的脸舒展开来,一副放心了的表情,又把她拉到一旁低声说:“那些关于你的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说你受伤了,又被绑到突厥去了。”

“是有这么回事。”

“真的?不可能,不可能,一个弱女子进了突厥还回得来?”

“我这不回来了吗?”

“这真是奇迹!阿弥托佛,老天保估,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喉都急哭了,婉莲也哭了,我还埋怨老天爷怎么不长眼,让你那么好的一个人遭这些祸事。”

“呵呵,姜夫人放心,阎王爷说我阳寿未尽把我又给撵回来了。”

“你这丫头必定有大福,福小命薄的人哪经得起这些折腾!”

“唐姐姐!”婉莲双眼亮晶晶,像只蝴蝶一样飞了过来,“我天天盼着你回来,你终于来了,这都有一年没见到你了。”

“婉莲长高了!”唐心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圆脸。

“快入席吧,有什么话要说等回了家再讲。”姜夫人催促道。

唐心和姜夫人、婉莲、郭大人的小姐郭汝彦坐了一桌。汝彦还是那样端庄得体,有关唐心和西北的战事她也听了不少,虽然想证实和了解一些情况,但此处人多嘴杂不是交谈的地方。所以她只问了唐心一路可好?唐心微笑着答她还好一路有惊无险。他很欣赏这位小姐的适度从容。婉莲则不同,虽然又长高了一截,可那孩子脾气依然如故。她缠着唐心讲她的经历。唐心无法,只得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经过。这种两句话就概括了中心大意的说法无法满足婉莲的好奇心,她撅着个嘴眨巴着大眼睛乞求地看着唐心。唐心只得装作视而不见。还是汝彦出来打圆场。

“婉莲妹妹,你瞧有那么多好吃的,错过了今天可就没有了。唐姐姐现在已经在晋中了,你还愁没机会见到她?你想听故事,下次去她家拜访不就得了。”

“说的也是。”婉莲展颜一笑,把眼睛投向了满桌的菜肴。

唐心感激地冲汝彦笑了笑,汝言也微笑还礼。

宴席散去,唐心和父亲、师兄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那个小池塘已被荷叶布满,荷花开得正盛,有的已露出了青翠的莲蓬。三人驻足欣赏着一池美景。转眼自己离开这里已经有一年了。这一年里真是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的心境已和一年前有了很大变化。

“爹爹,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三公子那边还有些尾没有收,等他搬师回朝才是大功告成之时。届时国公会昭告天下成为新君,官员任免,朝贺等诸多杂事还多着呢,我们自然也要国公兑现承诺。总之,这段时间不可完全松懈,反而要打起精神来,往往这个时候最容易出差错。”

“师傅说得对。行军打仗是敌我之争,天下一统后是权力之争。这个争斗并不比战场上的轻松,反而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得打起精神,睁开慧眼看清形势,免得被无辜殃及。”

“国公称帝之后,世子爷就变成太子了,三公子会被封王吗?”

“按理应该是这样。可是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数呢?三公子战功赫赫盖过了的世子爷,这个不平衡隐藏着变数啊。”

“我觉得姜还是老的辣,只要国公爷坐镇再变也变不到哪里去,关键是我们自己得赶快把各地商铺恢复起来,特别是边境地区。”

“帆儿说的是,瓦城那一带边境就让你师弟多费点心。至于漳州……”

“爹爹放心,新任卢王就是卢小默。”

“就是上回和你一起到晋中的那位公子?”

“对,他和我是朋友,我可以去封信让他照顾一下。”

白帆闻言心里升起一股酸味,就像凭空喝下几口白醋,烧得他胃疼。他真想跟师傅提和师妹完婚的事,以免节外生枝。无奈事情太多,特别是他领兵出征的这一段时间,积累下了许多事情。一边他要防备着情敌有机可乘,一边要管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伸出食指,揉了揉太阳穴,恨不得一身分作两个用。

“嗯,这样也好。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唐心进了自己的屋子,里面收拾得干净清爽。她拿起桌上的小玩意儿细细观赏,嘴角噙着笑意,和至亲之人在一起感觉真好。她一转身看见了柜子上的包袱,走过去抚摸着那个包袱,往昔和芳语的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

“林姐姐我会带你回家的,那里山清水秀,田良景美,民风淳朴,你会喜欢那里的。”

“心儿,你睡了吗?”白帆在门外轻轻敲门。一向沉稳老练的他今夜却心绪难平,七上八下的心跳折磨得他坐卧不宁,脚步不自觉地来到了唐心门前。

“大师兄有什么事吗?”唐心见白帆面露焦躁之色,关切地询问。

“没什么,就是心里烦躁的很,睡不着。”

“那我陪你到荷塘边走走吧,月光下的荷塘很美呢。”

夏夜的荷塘边凉爽舒适,清辉泻了一地,荷叶被镀上了一层银灰色,像一个个剪影重重叠叠。

“心儿,这个世上你最喜欢谁?”

“喜欢爹爹、娘亲、大师兄、二师兄。”

“我最喜欢的是你。”

唐心一窘。

“你还记得去年端午节我跟你说的话吗?”

唐心当然记得,她点点头。

“可是我总觉得你没有把我当……当未来的夫君看。”

唐心脸一红,“我……我实在没法把你当夫君看,我觉得你就是大师兄啊!”

“我即是你的大师兄,也是你的未婚夫,这两者还是有区别的,一个是兄妹之情,一个男女之情,你懂吗?”

“不太懂。”唐心老老实实地回答。

“算了,慢慢你就会明白的。”白帆无奈地看看一脸迷糊的唐心,“夜深了,我送你回去睡吧。”

唐心回去之后倒头就睡,并未因这个问题受到困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不速之客 齐昉还没有回朝全城就已经处在欢欣之中,因为胜利已经是明摆着的事。街上的行人要比往常多了几成,街街巷巷的店铺都挤满了人,顾客盈门店家笑得灿烂,顾客也比平时大方许多,结果就是买卖双方皆大欢喜。

唐心是最喜热闹之人,每日都由穆萨陪着去逛街。每次出去穆萨都逛得津津有味,唐心在一旁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穆萨目不暇接,嘴巴只来得及哦哦地答应着。两个女孩子每次都逛得得不亦乐乎,满载而归。

庆功宴后两日姜夫人就请了唐心去府中小聚,来宾还有郭小姐。唐心才到府门外姜夫人和婉莲就迎了出来。

“唐小姐你可来了,婉莲急得不行,直嚷着要我去府上接你呢。”

“是呀,郭姐姐也早来了。我们就盼着你呢。”婉莲像只小猴儿似地攀在唐心身上。

“你是等着我给你讲故事吧。”唐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把她额前的碎发揉得像一个鸟窝。

“呵呵,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婉莲毫不介意,自己用指当梳把碎发又捋平了。

她们边说边聊,婉莲径直把唐心带到了自己院中,汝彦正对着一株月季出神。

“想什么呢?你瞧谁来了?”婉莲奔过去拍了她一巴掌,吓得汝彦纵了起来。

“你这猴精,总也改不掉这毛病!”汝彦惊魂未定,气恼地说。一偏头看见了唐心,羞惭地笑了笑,“唐小姐来了,让你见笑了。”

“郭小姐也在,我正想见见你呢。”唐心走过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汝彦正为自己的失态懊恼,被唐心这样亲热地一拉顿觉心里暖融融的,遂也挽了她的手一起进入房中。三个女孩子性格不同却性情相投,聊得甚为欢畅。婉莲汝彦最为关心的莫过于唐心的遭遇,听唐心轻轻松松讲述那惊心动魄的际遇二人满脸的惊骇。看事主云淡风轻地坐在这仿佛讲别人家的故事一般,二人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是婉莲,双眼充满了希冀,仿佛看见自己也走上了这样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人生,让无数人羡慕和喝彩。

相谈甚欢的时候侍女来请入席了。三人来到席间,姜逸和王道存也来了。王道存舞着那把大折扇,双眼顾盼神飞,那块硕大的玉佩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好不漂亮!若它不是被挂在身上,而是摆在房中赏玩就更好了。唐心一见王道存就乐,他虽然名声不太好,却三番两次帮助自己,而且自带喜感,让人想不乐都不行。和唐心相反,姜逸则一脸无奈,很显然,姜家并未请王道存,是这个厚脸皮的狗皮膏药自己贴上来的。唐心看看温文尔雅的姜逸哀叹了一声,这种谦谦君子遇上王道存只有自认倒霉了。

“唐小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王道存喜笑颜开地凑到了唐心面前。

“是啊,当日瓦城一别就再没见到你。”

“哎呀,别说了,幸亏我跑得快,不然就被卢王爷挟为人质了!”不待别人发问王道存啪一把收了折扇,煞有介事地把当日之事娓娓道来。他深情并茂,一个人学三个人的样,学得惟妙惟肖,惹得满桌子人笑成一片。汝彦以袖遮面笑得双肩颤抖,婉莲笑得东倒西歪,姜夫人看婉莲那样恨得牙痒痒,白教了,白教了,自己一番苦心白费了!

“你们听说齐嫣的下场了吗?”王道存待众人笑够了神神秘秘地说。众人都看向了他,见大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他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唐心自是知道的,她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趣,就没有打断他。

“这齐嫣和神秘男子私奔之后被卢王爷捉到了,于是卢王爷把她盛妆打扮了派人看押着送到了突厥。谁知突厥发生内变,左贤王阿史那篡了位,这齐嫣还未见到突厥大汗就成了寡妇,哎呀……这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就落到了一堆突厥大汗的遗霜手里,这后宫的女人呀是一群漂亮的狼,”说到这儿,姜夫人的脸上再也挂不住,垮了下来,狠狠剜了王道存一眼,王道存视而不见,继续往下说,“落到狼群里齐嫣能有什么好下场?这齐嫣死得那个惨呀,全身溃疡,面目全非,据说那身上流出的黄水臭不可闻……”他绘声绘色描述着,婉莲和汝彦掩鼻皱眉,仿佛那气味隔了千里都能传过来。

“好了,好了,这饭桌上就别讲这些龌龊事了,唐庄主和白公子怎么还未到?”姜夫人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

“近日事情太多,他们太忙了,不过放心,他们一定会来的。”姜逸解释道。

“是啊,能者多劳嘛!幸亏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否则不得活活累死?人生得意须尽欢,如我这般才能品尝生活真味!”

“如世子爷这般的世间找不出第二个来!”姜夫人讥讽道。

“承蒙夫人夸奖!”王道存豪不客气地笑纳了。姜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气闷。

“让大家久等了报歉,报歉!”姜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唐士玄和白帆也随他一起进来了。白帆坐到了唐心身边。姜夫人把王道存丢到了脑后,吩咐仆人上菜,不一会就摆了满满一桌。

席间大家围绕着轻松的话题展开,话最多的还是王道存。他走南闯北,所见所闻颇多,加之他有超强的语言天赋,总能把一件事讲得妙趣横生。唐心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在女人堆里那么吃香,除了出手阔绰,他还总能给别人带来乐趣,这两点足以弥补他外表上的缺陷,甚至让他有碍观瞻的相貌也显得可爱了。他讲到了东边的物产风情,让唐心也听得心驰神往。白帆把头轻轻偏向她说如若她想去,他忙完手中的事就陪她一起去,唐心点点头。其实她想去的地方可不止东边,世界那么大,她想到处都走走。天下即将一统,没了战火纷争,她的愿望应该很快能实现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忠告 白帆依然很忙,他总想抽出时间来和师妹待一会儿,却经常事与愿违。他灵机一动,把师妹带到了他处理公文的地方,对外宣称师妹是唐家大小姐,了解和处理唐家公务理所应当。唐心一看那些表格和蝌蚪一样的数字就犯困,没两天就兴趣寥寥。之前白帆就教过她,她一学就会,只是对此没兴趣,因儿像猫咪一样犯了懒病。白帆哪里真心要她学这些,只不过想把她留在身边多看几眼。为了哄住她,白帆每日从沁香楼订了点心来。起初唐心还能为了点心呆上一个时辰,渐渐地在白帆来接她之前就开溜了。白帆只得苦笑,想要把她留在身边还真是千难万难。

齐昉终于要班师回朝了,这个消息让本就生机勃勃的城市更加热腾起来,就连天气都变得反常了,已进入秋季,似火的骄阳却胜似盛夏。每个人都像被观音菩萨撒了净水,变得神气活现。

唐心坐在沁香楼里用手支头,笑呵呵看着街上喜气洋洋的人群,王道存坐在她对面。在这个时候人人都忙忙碌碌,就他俩是最闲的,所以晋中好吃好玩的地方都少不了他俩的身影。

“街上那些人有那么好看吗?”王道存低头看了看街上,又看了看唐心,不解地问。

“好看啊!你瞧他们那兴高采烈的劲儿,多有意思。”

“老百姓嘛,能乐一下就乐一下,权贵中人可不一定乐得起来。”

“为什么?”

“你那么聪明会不知道?”王道存说着用折扇敲了敲唐心的脑袋,见唐心要发怒了,又赶紧笑着说:“你瞧瞧全城的人对齐三公子的期待还不明白?树大招风啊!”

“你是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对啦!”王道存说着折扇又想敲过来,唐心头一偏指着他说:“你再敲,我让你吃药粉!”边说边做势从衣袖里掏出一包药粉。

“别别别……我这不跟你闹着玩儿的吗?”

“说正事儿。齐三公子的功劳的确大,这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呀。”

“的确是这样,但错就错在他的出生上。他若是嫡出长子,这些功劳就是他无上的荣耀,并能巩固他的地位。可惜他是庶出,功高盖主,让人忌惮呀!”

“世子爷是个翩翩君子,气量没那么小。”

“你呀,还是没有把权势和人性琢磨明白。这气量是可大可小的,那得看针对什么人。若是针对我那当然是大气量了,你见过一只老虎和一只老鼠计较的吗?”

唐心听他把自己比作老鼠,噗嗤一声笑了,“我倒觉得你是气量最大的一个!”

“哎呀,知音,知音啊!知我者莫若你也!”王道存高兴得折扇打开来又合上,打开了又合上。

“去,谁是你的知音!”

“你知道我们莱州为何几经战乱都平安无事吗?”

“不会是做老鼠吧?”唐心开玩笑地说。

“你又说对了!我祖父至我父亲都只爱舞文弄墨,到了我又只爱流连花丛,我们就没有强势过,谁又会把我们当做对手呢?”

“老虎是不会把你当做对手,可是猫会呀!”

“这就是精髓所在呀,我不跟虎斗,可没说我不会捕猫呀,要不我早就死翘翘了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琢磨出味儿来了吧?你真得去莱州瞧瞧,就明白我说的奥义了。”

“哦……高明!对强者示弱,对不怀好意者坚决打压。”

“哎,完了,完了,在你面前,我怎么一点节操都没有?什么家底都漏给你看了。诶,咱俩可是朋友是知音,我把七寸都露给你了,你可别欺负我,别人欺负我你得帮我。”王道存的大饼脸露出孩子似的神情。

唐心瞧他这副模样咯咯笑个不停。

“我倒觉着吧,你就像那竹节虫最擅伪装。你在晋中吃喝玩乐赖着不走,看似纨绔浪荡,其实是别有目的吧。”

“你这话就只说对了一半。吃喝玩乐我是真爱不是假装的,留在晋中目的是有,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等国公登了大典,我得向他讨个封赏什么的,我们没什么过分要求,只要保留莱州就行了。”

唐心细想了一下,整个中原大地战火如火如荼,莱州竟然未被战火殃及,未损一兵一卒,平平安安就从上一个朝代过渡到了这个朝代!高明,真是高明!

“莱州的百姓一定很爱戴你父王吧。”

“你怎么又猜中了?”

“老百姓最需要的是安稳度日,你父王能守住一番天地不被战火殃及,老百姓还能不爱戴他?”唐心想起了暮衍庄,这个隐蔽了几世的世外桃源都未能幸免于难,那么大个莱州居然未受损,不得不让人佩服。

此时,街上响起了一阵不和谐的嘈杂声,二人都伸头往外看。只见一群家丁把一个男子团团围住拳打脚踢,一阵阵咒骂声传了过来。

“敢赢我们公子的钱,你找死!”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下次不敢了,不敢了。”那人护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口中连连求饶。

“下次?在我们公子这里只有一次机会,没有下次!”

那人被打得连连哀嚎,周围的百姓站得远远的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在那群家丁旁,站着一个趾高气昂的年轻男子,他身形瘦削,灿烂的阳光也没把他白中泛青的脸色照得暖和点儿。

“那不是齐远吗?”唐心惊呼,“想不到他那么霸道。”

“的确是他。要说这晋中城里暗藏的,最阴毒的东西就是他了。你可得离他远点,最好别和他有什么交集。”王道存神情严肃地说。

唐心就没见过王道存这样一本正经的样子,加之去年端午宴对这个二公子没什么好印象,自然就把他划到了危险人物一栏。

楼下已不再吵吵嚷嚷,那群人已扬长而去,留下一个被踢得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的人。

“国公怎会对这个儿子不加管束?”

“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见这个儿子,加之王妃一味袒护,许多事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就没人敢管吗?”

“这种人不是谁管一管就能制得了的。他就像一个脓包,非得蓄出脓来才制得了。总之他就像一条毒蛇,一定要远离他。”

“嗯。”唐心点点头。这种人看了都觉得恶心,怎么会主动去接近他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迎接 军中有消息传来,齐昉的大军就快到晋中了,街街巷巷大家自发地挂起了红绸。唐心犹记第一次齐昉回军的热闹场面,这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日一早,齐国公就带领大小官员出城相迎。城中的百姓也几乎是放下了手中的事竟相出门迎接,男女老少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充满自豪。虽然他们没有亲自征战,可是他们的父兄在军队里,这足以让他们感觉无上光彩,即便是没有亲眷在军队里的也无损他们的自豪感,因为他们是国公的臣民,国公赢了做臣民的脸上同样光彩。

最高兴的是沿途的店家,全城出动给他们带来了商机,最烦恼的也是他们,人太多了看顾不过来,踩坏了椅子,桌子。妇女们三五成群打扮得娇娇俏俏,眼睛对着街道顾盼神飞,嘴里叽叽喳喳,时而掩面笑成一片。有些皮实的男孩子挤不过大人干脆爬到了房顶上,弄得瓦片哗哗响,急得房子主人仰头“兔崽子”地一通乱骂。达官贵人的公子小姐们早已把沿途的茶坊酒肆的雅间给包了下来,轻松安逸地坐在高处慢慢观看。

世子爷骑着一匹黑色骏马和迎接的队伍缓缓穿过街道。这迎接的阵仗比他回城时大得多热闹得多,沿途老百姓对三弟的称赞一阵一阵传到他耳中,他心里竟生起一丝不快。近来各种繁杂的事务让他疲惫不堪,各路诸侯,大小官员来探视拜访,他还要抽空接见,这些都没让他烦恼,相反,他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是世子爷,父皇百年之后他就是中原大地的统治者!可是今天这万人空巷的场面和百姓的呼声,让他感到了一种威胁。他虽贵为世子,可终究还是凡人,不可能像弥勒佛一样大肚能容,他原本笑意拂面的脸庞渐渐冷了下来。

“你的修为还不够啊,”一旁的外祖父李尚书看似不经意地来到了他身旁,

“为君者切忌让别人看透你的心思。”

外祖父轻声的一句话令他醍醐灌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劝慰自己,三弟打仗的确厉害,治国可不一定比得了自己,自己将来是一国之君,怎可那么小气?君主要有君主的气度啊!想到这儿,他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又恢复了那个如沐春风的世子爷。李尚书见了,又不着痕迹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唐心和婉莲,碗莲的妹妹青莲,汝彦,姜夫人等一干女眷都聚在了沁香楼的奕趣阁。这些深居内宅的女子们谁都没有像唐心一样在外面闯荡过。她这种行为,被那些墨守成规,讲究妇道和礼仪教养的贵族小姐们嗤之以鼻,甚至恶意贬损。真心喜欢和欣赏她的人,却对她的胆量和聪慧佩服得五体投地,甚至是崇拜。有其父必有其女,不知不觉间,唐心也和父亲一样,成了最受世人瞩目与争议的一个人。

婉莲对唐心的故事是百听不厌,这天又缠着唐心讲故事,唐心做出一副苦脸,向姜夫人求助。那知姜夫人说你就再给我们讲讲吧,我也想听呢。汝彦笑意盈盈地挽起她的手坐下说:“我给你泡果味茶,婉莲喂你吃点心,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看可好?”

“对对对,汝彦泡的果味茶可是一绝呢,唐姐姐你就讲给我们听吧!”

唐心无法,只得又细细回忆讲给她们听。唐心每提及齐昉的时候,汝彦的双眼就特别明亮,笑容带着一丝羞涩,她斟茶的手会停住,过了几秒突然发现自己的失态又急急地倒出茶汤,结果弄洒了茶水。她拿眼偷瞟众人,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唐心的故事上,没发现她的失常才松了一口气。

街上传来了欢呼声,锣鼓声。这声音像膨胀了的气体瞬间笼罩了全城。婉莲第一个冲到了窗边。

“过来了,过来了!哇,真神气!”

汝彦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显得从容不迫,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泄露了她的心迹。唐心落在了最后面,因为那个窗口容不下几颗脑袋。下面那支队伍在她眼里早已不再神秘,就留给这些仰慕他的人去瞻仰吧。

喧嚣的锣鼓和声浪像海潮般由远及近,到了沁香楼下简直是震耳欲聋,然后哗啦啦又流向远方。

“哇,真帅气!你瞧最前面那个是齐三将军吧?”

“嗯,是他。”

“有人把花扔给齐三将军了!”婉莲兴奋得直拍手,“好多,好多,她们把花儿都扔过来了!”

唐心趴在她们身后,从缝隙里瞧下去。可不是嘛,街上的妇女们像疯了一样,把花纷纷扔向队伍,先只是扔给齐昉,接着也扔给后面的士兵,花扔完了就扔香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声。今天是一个喜庆的日子,大家不再循规蹈距,没人指责这些行为,反而被它刺激着,放纵着自己的言行,尽情狂欢。

整齐的队伍进城时还一丝不苟,乌黑发亮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森森的光芒,刀剑齐刷刷地背在身后。此刻被带着柔情蜜意的鲜花和香囊一击,少了些威严气慨,有人伸手接住了花,旁人也跟着接,更多的人伸手争抢鲜花和香囊,得意的口哨声和笑声不断传出。整支队伍不再严肃,却更让大家喜欢和疯狂。因为刚柔相济才最美嘛!

唐心看着也乐。她在军营里呆过,知道他们的苦,他们值得这样的青睬和赞美。

齐昉骑在马上,还是平时那副表情。他的眼睛在沿街的窗户里搜寻,那个朝思梦想的身影在哪儿?他原以为她会和他父亲出现在迎接的队伍里,可是她没来。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她他有点儿失望。转念一想,晚上的庆功宴她一定会来,他又心生欢喜。他摸了摸袖袋,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安静地躺在里面睡觉,小家伙,你可肩负着使命呢,一定给我好好表现啊!不一会儿他又烦恼起来,不知这个礼物她会喜欢吗?副将黄安忆在一旁看他的脸色一分钟变了七八次暗暗发笑,没想到无所不能的将军也有这般为难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怪人 喧嚣终于停止,人群三三两两散去了。唐心众人见街上不再拥挤才出了沁香楼。对面风吟阁内伸出一个头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阴森森的目光像滑腻冰凉的蛇吐出的信子触到了唐心的后背,唐心打了一个寒颤,转身向后探寻,什么也没看到。这种带着阴暗气息的感觉令她很不安,是什么人在暗处窥视她?

“唐姐姐,你在找什么呢?”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唐心说完第一个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白帆让人给唐心送来了晚上赴宴的衣裙,这套衣裙清丽淡雅,既衬托了她的美丽,又不张扬醒目,正合唐心心意。白帆挑选衣裙的时候也煞费了一番苦心,他本想把一套百蝶穿花的玉锦衣裙给送过来,最后却鬼使神差地送了这一套过来,蚌内明蛛已然显现,他只希望稍稍将她遮掩,以免被众人垂涎。

晚上的宴席热闹非凡,各路诸候宾朋盈集于此,虽各有盘算可喜悦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们是英明也罢,被动也罢,或是其它的机缘,都让他们押对了宝,齐国公胜了,他们跟着他笑到了最后。

齐国公看着满座宾朋笑意盈盈,他的两鬓已斑白,脸色暗沉,双眼却如火炬般光亮,在他垂暮之年还能一统中原何尝不是一桩盛事!华衣盛服、笑靥如花、珍馐美味、仙音美乐、长袖翩翩,无不把这盛景推向高潮!

齐昉从入席那一刻就在搜寻唐心的身影,他先在唐庄主的那一桌瞥见了朝思暮想的人,无奈宾客太多,前来攀谈祝贺的人络降不绝,待他应付完宾客再抬眼已不见了她的身影。原来唐心早被婉莲拉到了姜夫人一桌,这一桌皆是熟识相投人,唐心和他们在一起如鱼得水,相谈甚欢。

“婉莲,我出去一下。”唐心酒水喝太多要出恭。她来至廊下,环顾四周没有见到穆萨,遂问了一个小侍女路自己去了。

出完了恭,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看看四周,一样的月色朦胧,一样的树影婆娑,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呢?唐心瞪大了眼辨了一下,从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走了出去。这条小径又细又长,周围的花木繁茂葱茏,把她整个人掩映其中。终于出了小径的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地,一栋房屋矗立在眼前。一阵凉风袭来,唐心的酒醒了一半,走错路了!她晃晃脑袋,转身想折返。

“小姐请留步,我们公子请您进屋一叙。”

唐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粉衣粉裙的小侍女立在她跟前。这人打哪儿出来的,怎么凭空就出现了?

“你家公子是谁?”

“小姐见了就知道了。”

“不,我要回宴席。”

“这府里可大得很,若没人带路,恐小姐又迷路了。不如让我们公子带您过去吧。”那侍女说着就过来搀扶唐心的手臂。

唐心欲待挣脱,屋内竟响起了一个声音,“怎么我那么可怕吗?还是你胆子太小?”

这声音?竟有几分耳熟,却又不完全相熟。在她凝神思考的时候,侍女已搀着她往屋内走。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清瘦的男子背对着她。侍女已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那男子缓缓转过了身。是个陌生男人,他的五官和姜逸有五分相像。

“我是姜逸的大哥姜诚。唐小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倾国倾城啊!”姜诚双手负在身后闲闲地说。这番话听在唐心耳中却另意味,赞美的话她听得多了,这句话怎么带有责备的意思?

“早听姜逸提起你,今日得见,真是幸会。今日是喜庆之日,姜公子为何不到前厅?”唐心观察着对面这个人,客套地说着。

“我素来不喜欢热闹,热闹只会使人膨胀,看不清真相。”

唐心皱了一下眉,这姜大公子性情怎如此古怪,和姜逸简直是天壤之别,“呵呵,姜公子真是与众不同。看来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你了,告辞,告辞。”

“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的,相请不如偶遇。唐小姐请坐,我有话跟你说。”

唐心实在看不透这个古怪的人要干什么?走又没法走,索性坐下来,听听他要说什么。“姜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只是提点建议。”

唐心不再说话,只拿眼看着他,示意洗耳恭听。

“唐小姐有这等天资,实在是老天的馈赠。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令人艳羡的姿容,会给江山社稷带来什么后果?”

唐心闻言火冒三丈。“哦,江大公子是指责我的容貌来了。可惜容貌天生,我无权决定,你也无权决定。”

“你我是无权决定,可是你可以决定它是祸国殃民还是造福众生。”

唐心噌地站了起来,脸颊涨得通红,“我说这如火如荼的战场上怎么就没听到姜公子的大名呢?原来姜公子是另辟蹊径,研究别人的长相如何了。我看这前厅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凭着自己的功劳去获取应得的利益。姜公子无功无劳,凭令尊也可以坐享封荫,又何必哗众取宠,国还未建,先铲除天下美女,以防止红颜祸水。别人战场上杀敌,你在太平盛世斩红颜,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

“我可没说要斩杀红颜,只是对你的婚姻提点建议。我的话不中听,可是为了江山社稷,我还是得说。这朝堂之上各路诸侯年轻俊杰不少,仰慕唐小姐之人也比比皆是,若大家因唐小姐而起了纷争,这刚刚平定的天下不又乱了起来吗?”

“姜公子可真是抬举我,偌大的大周朝可以因我而生,也可以因我而死,我一个小女子有这般能耐,那还要那么多文武百官干嘛?要那么多热血男儿干嘛?再说我的婚姻还轮不上姜公子来指手画脚。依我看,姜公子病得不轻,得治治病。像你这种人就该到战场上去流汗流血,而不是躲在屋里琢磨些看似高深莫测,实则小题大做的问题。告辞!”

唐心转身嘭推开了门,吓得站在门后的侍女避让不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提亲 唐心气呼呼地顺着小道往回返,远处的喧嚣传了过来,她抬头扫了一眼,朝着烛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诶呦。”低头疾行的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她抚着撞疼了的额头责怪道:“喂,那么宽的路你就非得跟我挤吗?”

“原来你在这儿,你的侍女呢?怎么是你一个人?”

原来是齐昉。他在大厅里寻不见唐心的身影,找了个托词溜出宴会,在花园里漫无目地瞎逛,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猝不及防和唐心撞了个满怀。

“你不也一个人吗?”唐心怒气冲冲。

“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王府极大怕你迷了路。”齐昉一脸无辜,怎么又惹她不高兴了?

“你继续逛,我要回去了。”唐心说完侧身走了过去。

“唐小姐等一等!”齐昉急得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好容易碰见了她,怎能让她离去?“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不要!”

齐昉被她斩钉截铁的拒绝弄得愣在原地。他憋着一肚子话,可不知如何说,拽着她的右手没有放开,左手局促不安地挠着头。

“这个……是我从山里带回来的。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说完,他急急忙忙从袖袋里掏出了那只小兔崽子。

朦胧的月色下那只小家伙蹲在齐昉的掌心,局促不安地嗅来嗅去。它毛茸茸的小身体蜷缩成一团,异常可爱。唐心见之气消了一半,从齐昉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家伙,轻柔地抚摸起来。

齐昉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还好还好,她喜欢。黄安忆这小子可真了解女人,当初他说唐小姐一定会喜欢这个的时候,他还将信将疑呢。

“对不起,刚才遇到了一个病人,惹得我很不高兴,恰巧又和你撞上了。所以……”

“没关系,也怪我,走路只顾东张西望了,不然也不会让你撞疼了。你刚才说遇到一个病人,他是谁?”

“算了,不提也罢。我就当他是过往的云烟。”

“唐小姐想再逛一逛吗?这后面有一个花园,园子虽小,景致却不错。特别是在这月色里,更有一番风味。”

“好哇!”唐心手抚着小兔子,仰起脸微笑着说。

齐昉看着她有如昙花一样美丽圣洁的面庞,心旌一阵荡漾。

正如齐昉所说这个花园景致别致。它没有一般花园的百花娇羞,多的是松竹怪石。一般人会觉得它单调乏味,缺少意趣,唐心却颇为喜欢。这大概和她洒脱不勒的性格有关。

“谁住在这儿?”唐心指着修竹后的一幢院落问道。

“那是我的松石堂。”齐昉本想邀她进去坐坐,可一想这大老晚的不太妥当。

“挺漂亮的。你在南边都还顺利吧?”

“还算顺利,虽然有几仗打得比较艰苦,但将士们同心协力,还是打赢了。你呢,听说你到突厥去了。”

唐心只粗略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即便如此,齐昉也听得心惊胆战。后怕合着心疼让他情不自禁握住了唐心的双手,如深潭一样的双眼闪着诚挚的光芒。

“心儿,答应我以后别再去冒险。你要做的事让我去为你做,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

唐心抽出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姜诚的话居然在这个时候在脑中响起——仰慕他的年轻俊杰比比皆是。他像一口钟,敲醒了混沌的自己。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面对,她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一心只在玩上了,对其它的全没在意。

“那个,我得走了。”她慌乱地抱着小兔子落荒而逃。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齐昉没有追。他心里一阵懊恼,一阵释然。懊恼自己情不自禁说了唐突的话,释然自己终于向她袒露了心迹。他坐到一块儿山石上,慢慢整理消化自己饱满多味的情感。

唐心才至厅门穆萨就焦急地迎了上来。她如今的装束都已经是汉家女子的装束,仔细看才看得出她突厥女子的特征。在抓住唐心手腕的那一瞬,她眼中的恐惧才消散了。

“小姐,你到哪儿去了?急死我了。我生怕又有人把你劫持了去。我想进去通知白公子,可是门前的侍卫不认识我不让我进去。”

唐心安抚地拍拍穆萨,“好了,好了,别担心,我没事的,我们进去吧。”

她二人又回到姜夫人一桌,略微坐了坐就告辞回到了爹爹身边。她紧挨着爹爹坐下,象儿时撒娇一样攀住爹爹的臂膀。她的心好乱,需要一个坚实的臂膀给她依靠和安慰。

唐士玄觉察到女儿的不安,柔和地问:“丫头,是不是遇到了难解决的事,需要爹爹帮忙呀?”

“也……不是,就是觉得和爹在一起特别安心。”唐心吞吞吐吐支唔了过去。这些事怎么跟爹爹说呢?好难为情啊。而且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好。爹爹这阵子都会在晋中,你可以天天见到我好吗?”唐士玄拍拍女儿的臂膀,给她安慰和力量。

唐心嗯了一声点点头。

白帆这一餐饭一直在忙着应酬,此刻才得一点空闲关注师妹。他把师妹的神色和举动看在眼里,又看看齐三公子那一桌,自打他出去之后,就没见到他的身影。他的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不能再等了,夜长梦多,他必须向师傅提亲了。

曲终人散,宴席在一片嘈杂和欢乐的乐曲声中结束。国公府前车马喧腾,人声鼎沸,过了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

在唐府内,白帆走进了书房。唐士玄的习惯每夜都要在书房处理公文或者看会儿书,他见白帆进来了,就停下手中的笔。

“帆儿,夜深了,怎么还不休息?”

“师傅,我想向您提亲,请您把师妹嫁给我。”白帆把几年来想了千万次的话向师傅说出。

唐士玄对白帆的心思不是不无察觉,只是女儿还小,不便点破,现在他看看白帆郑重的眼神,让他坐下。

“帆儿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们虽不是一家人,已胜似一家人。只是婚姻大事我还是要征询一下心儿的意见,她若同意,我绝对没问题。我会尽快抽时间和她聊聊,给你一个答复好吗?”

“谢谢师傅,那我先下去了,您早点儿休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情意落空 这一日,唐士玄回家早些,他把唐心唤到了书房。女儿大了,不再是养在深闺人不知,他这个做爹爹的再是万般不舍也得替女儿谋划婚事了。

“心儿,转眼你已经从在我膝前要糖吃的小女孩儿变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家有好女,四方来求,来向我提亲的已有好多,爹爹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有中意的人吗?”

“爹爹怎么会说起这个来,心儿还不想嫁人呢。”

“梅香飘十里,你不愿嫁,可架不住别人来求哇。”

“爹爹替女儿挡回去不就得了。”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来求亲的各色人等都有,有的已经来说了几次,爹爹总不能每次都回绝吧。而且越往后这来提亲的人就越多,我看你还是留意着有没有自己喜欢的,爹爹好为你做主。”

“可女儿实在是不想嫁啊。”

“你看你大师兄怎么样?你们从小生活在一起,彼此了解。帆儿这孩子聪明稳重,是个难得的人才。”

“大师兄聪明能干是暮衍庄的支柱,他对我也很好,可是……可是我只能把他当兄长对待。”唐心自明白师兄的心意之后就认认真真思索了一番,有时她也细细体会自己对大师兄的感情,可是除了兄妹之情她找不到其他的感觉。

“或许你撇开他是你大师兄的身份就会找到感觉。”

“不,爹爹,我只能把他当兄长看,我不可能和大师兄共同生活。他会把我照顾得很好,可是那样我就不是我了,我希冀的是按自己的意愿生活,而不仅仅是养在富贵窝里的金丝雀。我若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大师兄一定会受不了的,因为那脱离了他的掌控。与其到时弄得二人都难受不如一开始就弄清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我需要的是做一个独立的我,以及尊重包容我的独立的哪个人。”

“哎,感情的事勉强不了。那你留意着其他合适的人选吧。”唐士玄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自由洒脱的性子不正和自己一样吗?出于慈父的心愿他是希望她单纯、简单、快乐地过一生,可是女儿自小就个性鲜明,帆儿又是掌控力非常强的人,这两人走到一块就像热水遇到冰,非嗞啦啦弄出大动静不可。二弟子的性子和女儿倒相配,只是依他看女儿也只把他当兄长看。

从书房出来唐心闷闷不乐。为什么众人来提亲她就得为自己物色一个合适人选?她还没玩够呢。

白帆这几日度日如年。下属看见他处理公文时心不在焉,要么提笔不动发呆,要么焦躁得在房间内走来走去。不知白公子遇到了什么问题,大家尽量不打挠他。

这日他实在熬不住了,借交信件给师傅的机会来探口风。

唐士玄见他神色焦虑,略略邹了邹眉说道:“帆儿,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你我不是亲生父子却胜似亲生父子,无论你做不做我的女婿我都把你当儿子看待。”

白帆听师傅如此说心里咯噔一下,脸刷一下变白了,“师妹是不是不同意?”他紧盯着师傅,希望师傅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就像初出茅庐时他遇到困难师傅给他的安慰和支持一样。

唐士玄看看爱徒,心里一阵难过,可他又不能违背了心儿的意愿,他叹了口气说:“我对婚姻的看法从来就不与世人相同,我主张的是男女相互喜欢,相互支持,而不是被父母之命强扭在一起的瓜,那样两个人都不幸福。心儿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我希望你也一直能把她当妹妹看待和爱护。”

“我知道了师傅,心儿是我的妹妹,我会一辈子保护她爱护她的。”白帆浑身似被抽干了,缓缓地说道。他似失了魂魄似的,迈着沉重的步伐出了屋子。

唐士玄目送他出了屋子,轻轻摇摇了头,哎,情之一事他也无能为力,希望他能尽快走出来。

白帆把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他不分昼夜处理公务,以麻庳自己伤痛的心。他的属下见他这样惊愕不已,好心的劝慰换来的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他就像千年的冰山,让人敬畏,远远地膜拜。

卢小默在庆典后半月来到了晋中。他参见了齐国公,就漳州的一些事宜进行了商讨。卢小默作为新的卢王继续统领漳州,听从齐国公号令。作为齐国公平定北方的一大功臣,卢小默得到了许多奖赏。办完了公事,他就喜气洋洋,急不可待地来找唐心了。

唐府的门楣依然是那样毫不起眼,没有朱漆高槛,彩绘灵兽。卢小默看看这毫不起眼却不容小觑的门第,心怀忐忑与欣喜。待从刚想叩响那铜质门环,卢小默忙制止了他,自己轻轻拉起门环,仿佛拉起的是美好的憧憬,用所有的希望和信心稳稳地扣了下去,发出低沉的咚咚声。

门开了,门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气度内敛,态度不卑不亢。卢小默递上名帖,门房见是卢王,微微躬身往里让,并让人去请唐心。

“哈哈……小默你终于来了!”唐心如往常一样亳不淑女地蹦了出来。

“事务冗杂,我打理了大半,剩下的交给徐大人了,既便这样也没赶上三公子的庆功宴。”小默口里如此说,心里想说的却是我早就想飞到你身边了,庆不庆功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呀,你来了递上名帖私下聚聚也行呀。你们俩谋面没过二次,却合作愉快,应该是英雄惺惺相惜。”

“我已递上了名帖,就等三公子给回信了。要不三公子回了信我们一起去?”

“不了,你们好好聊聊,可能你还会从他那儿得到些治理漳州的建意。”

“嗯,三公子是难得的人才,能文能武,和他聊天胜过读圣贤书。”

在假山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快得二人都未发觉。白帆已好几日未回府,这日鬼使神差地回来了,看到的就是师妹和卢小默谈笑风声,他的心抽痛起来,若是以前他会以凛厉之气赶走卢小默,可是现在,现在他只想藏起来,不让师妹看到他痛苦的模样。情让他虚弱不堪,让他笔直的腰背蜷缩?瘘。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争风之人 齐国公专门给卢小默准备了驿馆。这是一所小别院,清幽美丽。

唐心未和小默打招呼就来拜访了。她亮明了身份进了驿馆,庭院中的山石水泻小而精致,奇花异草散发出阵阵幽香,她驻足细细欣赏。

“这位是唐小姐吧。”

清脆娇婉的声音在唐心身后暮然响起,像黑夜中突然出现的一张惨白的脸,吓得唐心挺直了背一个急转身,和一张漂亮的瓜子脸对上。

那张脸仔细妆容过,吊梢眉斜斜插入鬓间,多了几分妩媚,秋水眼看似柔和,却有一股子傲气透了出来,那是一种自信,对自己美貌的自信。她看见唐心的瞬间眼角收缩了一下,只一下马上又把眼尾上扬,看上去笑意盈盈。她手中握着一柄轻罗小扇,斜斜地放在小腹之上。

“是我,卢小默在吗?我找他有事。”

“你是说我们卢王吗?真不巧,他有事还没回来。”

“那我改日再来。”

“别,唐小姐,我想和你聊一会,可以吗?”

唐心打量了一下她,看其穿着装饰比侍女要好很多,比官宦小姐又差一点,难道她是卢小默的内务总管?可总管没有用这样语气说话的,她的口气里有点主人的味道。

“我是夫人挑选了贴身服侍户王的,”那女子不待唐心同意自顾自地说起来,话语间含着娇羞和幸福,脸颊飞满红霞,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腹,左手有意无意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会,她抬起眼继续说道:“我已听卢王说了你们之间的朋友之谊,你对卢王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唯有天天向菩萨祈祷你安康长寿。”

“我是他的朋友,救他理所应当,无事的话我先走了。”唐心说完转身就走,她已明白了那女子的身份。她万万没想到卢小默会有一个侍妾,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自然而然地认为卢小默只有她一个女性朋友,没错,他们是朋友,可他身边有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为什么会难过?难道她潜意识里希望小默只有她一个女性朋友?她被这个突然跳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这就是爱吗?

“哎呦!”她脑袋里纷乱如麻,低头疾走,和刚进门的小默撞了个满怀。

“心儿是你?”卢小默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了唐心,抬手替她揉撞痛了的额头。

唐心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是我!怎么,你不希望我来找你?”

“哪会,我求之不得呢。”卢小默被她的怒火搞得莫名其妙。

“不一定吧,我来了见到了不该见的,你岂不是很失望?”唐心说完又自觉失言,她和他本就是朋友,他有了侍妾她有什么权利干涉?委屈懊恼羞惭竟令她泫然欲泣。

“什么不该见的?心儿你别跟我打哑谜好吗?我有什么事都不瞒你,我自问对你问心无愧。”小默见她这样又急又心痛。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原来你说的是她,”小默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她是我娘安排来照顾我的,我本不想要,可又怕娘担心所以才带上了,不过白做个样子。我自在惯了,不习惯有个人成天在跟前晃悠,所以我让她自便。”

“那你没……没……”唐心吱唔了半天没说出口。

“你是说纳了她?我怎么会呢?我想娶的人是你。”卢小默眼里全是笑意。

“呸,你净胡说。”唐心脸颊飞满红霞。

“我没胡说,我本想上门提亲来着,可是仓促间来不及准备聘礼。等我准备好了聘礼,我就到贵府上提亲怎么样?”卢小默的双眼闪着光亮,爱和幸福从里面溢了出来。

“谁说要嫁你了,我还没玩够呢。”

“没关系呀,嫁给我之后我陪你游山玩水,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呸呸呸,越说越离谱了。我今天来找你可不是来谈婚论嫁的,我听说马场新得了几匹匈奴马,咱俩一块儿去看看?”

“好啊,现在就走吧。”

二人并肩出了府门,要好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假山后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们出了门。先前那女子紧抿着嘴唇,右手轻轻捻着扇柄,扇面旋转起来,阳光被它反射出一道道波纹。她的眼睛盯着假山前的湖水,焦点却没在湖水上,仿佛透过湖水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这样伫立在湖边几分钟后,她抬起头,不再捻动扇柄,从鼻孔冷哼一声,高高地扬起头,迈着优雅的步伐,轻摇罗扇返回房内。

唐心二人来到马场,远远就听见马厮人沸,火热的骄阳也似被感染了一般热浪腾腾。

“呵,看来人不少啊。”

“是啊,齐国公开国在即,各方英杰诸侯都到了。”

“保不齐还会遇到我们熟识的人呢。”

二人进入了马场。一批新到的突厥马雄赳赳气昂昂,人们看它们,它们也看人。唐心指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说:“瞧,那匹马真是英武神俊!”

“嗯,的确不错,过去看看。”

卢小默率先来到了马匹身边,他伸手摸向马儿乌黑油亮的鬃毛,马儿似惊恐,又似嫌弃似的闪到了一边。卢小默嘴里发出驯马的声音,再次伸手想摸摸马肩,马儿不耐烦地半扬前蹄又闪开了。

“我来试试。”唐心拉住卢小默再次伸出的手。她像对待一位老朋友一样,亲密地和马儿絮絮叨叨,然后慢慢靠近它,马儿发出短促的鼻音,轻轻抖动前蹄,晃了晃脑袋,乌黑油亮的鬃毛像波浪一样起伏。唐心慢慢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它的额头,马儿亲昵地低下头让唐心扶摸。

“呵,唐小姐和这匹马可真是有缘分呐,先前就有许多人相中了它,也有人试骑,可没一个人招它喜欢。它就像高傲的公主一样拒人千里。”姜逸拨开人群走到了唐心身边。

“姜公子你也来了。”

“我这人呐没什么爱好就喜欢马,听闻来了批好马,自然要来瞧瞧。”

“哦,有你看中的吗?”

“有啊,可是我相中它,它相不中我呀!”

“就是这匹?”

“嗯,就是它。这匹马傲得很呢,他要自己挑选主人,而你就是她认的主。”

“我也喜欢它,可是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那么多银钱。”

“钱我来付,就当是送给唐小姐的礼物吧。”

“不,让我来。”卢小默急急打断姜逸,心儿喜欢的东西应该是他来送才对。

姜逸看看他,微微一笑,不再争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求亲 唐心牵着马出了马场。她没有着急骑马,而是和它并肩前行。小默把她送回唐府,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接连几日小默都到唐府来接唐心出去玩。唐士玄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幅了悟了的表情,原来女儿喜欢的是他。白帆几乎不回唐府了,他在办公地点安置了一间卧室。只有门房张伯知道白公子会在深夜回来一趟,天亮前又走了。

这期间卢小默专程拜会了未来的岳丈,唐士玄巧妙无痕地对卢小默做着测试,会谈进行了一下午,话题上至天文,下至地理,远至尧舜,近至周王,兵法人文,治国理家无所不谈,最后唐士玄满意地把他送至府门口,小默算是过了岳丈这一关。

这一日,小默告诉唐心他要回漳州了,一是公事办完了;二,他要回去准备聘礼,上门提亲。唐心纵是不舍也不能留他多住几日。

小默走后,唐心整日和那匹黑骏马在一起。她给它取名黑夜。齐昉时常邀约她出去骑马,齐昉马术精湛,她很乐意跟他学习,齐昉也事无巨细,不厌其烦地指导。有几次他情之所至提到了感情,唐心马上转换话题避而不谈。一阵小小的失落之后他又充满信心,想尽办法让唐心玩得开心。常年的军旅生涯已把他锻造得如磐石一样坚毅,如修竹一般柔韧,挫折只会把他越挫越勇。唐心只是他又一个要攻克的城邑而已。

唐心最喜欢听齐昉讲军旅故事,那可比书上寥寥数笔就写完的一场战争精彩多了。此时的她双眼亮晶晶,脸庞泛光,出庄后的屡次遇险也没能消磨掉她的好奇心和躁动,若不是性别所限,驰骋沙场也是她追求的啊!

听完故事她总会把齐旷的战术和兵法对比一番,然后对齐昉的认识逐级提高,此人真是个天才啊!那条条兵法被他运用得炉火纯青,因地制宜地发挥最大作用。唐心不禁想起庄上的巧手王伯,他总能把一根朽木雕刻成美轮美奂的器物。他们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把最常见,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幻化成全新的,璀璨耀眼的新事物。

齐昉和唐心聊天也不再拘束,在他擅长的领域他滔滔不绝。而且他发现唐心对事情的看法眼光独具,浑不似闺阁女儿,对她除了爱慕之外又多了些敬重。

唐心每日骑马,日子过得快乐而充实。可是每到夜深人静,思念就开始悄悄滋长,卢小默的过往种种在脑海中浮现,忆到有趣之事,她的嘴角总会浮现一丝笑意。月朗星稀的日子,她总会仰头看月,猜想卢小默此时在干什么?

日子在或长或短的感觉中流逝。这一日,卢小默遣来送信的信使告知唐心明日卢小默就可进城了。收到消息,唐心整日都坐立不安,她的心如春日的原野,时而暖风拂过,时而蹦出一头小鹿,流水潺潺,鸟鸣阵阵,生机盎然。她没想到自己的感情一旦明了,就如夏日的洪水沿河道澎湃而下。

唐士玄已收到拜帖,烫金红封的拜贴显得庄严又隆重,帖内用最诚挚的语言表明了卢小默的一颗赤诚之心。唐士玄折好拜贴,心里一阵欢喜,一阵失落。女儿是真真要离开他了,这个捧在手心的宝贝终究要放开他的手,和别人携手前行了,从不言老的他今日真觉得自己老了。

老管家也得知消息,把府里收拾得齐整漂亮,还特意换了一身湛蓝的新衣。

街道上一对壮观的人马走过,挑夫们身着黑衣,腰扎红绸,一前一后挑着黑漆红封的大箱笼,粗圆的挑杆随着他们每一次有节奏的步伐上下闪动,一队十二人,挑了十二个箱笼。队伍前的那人骑在马上,风流倜傥,眉眼含春,脸庞带笑。一群小孩子跟着挑夫跑着,笑着;旁边的行人都驻足观看,互相询问交谈。这喜庆的队伍给人人脸上都染上了笑意,有些人干脆跟着队伍行进,看看这些大箱笼要进谁家的门?

队伍在唐府门前停下,小默翻身下马,亲自扣响了门环。张伯早已候在门后,门环一响就敞开大门迎接未来的姑爷。唐士玄端坐在正堂,卢小默沿甬道进入,张伯招呼着挑夫在前厅放好箱笼,又让仆人送上茶水点心让众人享用。

小默恭恭敬敬朝唐士玄躹了一躬,开口说道:“今有漳州卢王,闻得唐家女儿姿容俊逸,聪敏灵慧,愿纳为妃,请庄主玉成。”

“等等!”院内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同时院墙外传来了一阵阵高亢的惊叹声。

张伯忙跨出院门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看吓他一大跳,妈呀,这是怎么回事?门口站了长长的一队官兵,直到街道拐角。这些官兵身形健壮,全副武装,铠甲和长枪发出幽幽的光泽,每人身旁都牵了一匹战马,马背上驮着两个木箱,他们整齐地排列在唐府门前,任周遭的人惊叹议论,他们只一动不动。和刚才喜庆的队伍不同,这支队伍给人强大的气势,威严肃穆。

周遭的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三公子的队伍吗?三公子也来提亲?”

“哇,这下唐府热闹了,两队人马都来提亲。”

“喂,刚才进去的那个是谁?”

“漳州的卢王啊!”

“啧啧,真是家有好女,君子好逑。”

“什么时候我家门前也排这样两支队伍,真是做梦都会笑醒了。”

“你?期待下辈子吧。”

“哈哈……”

唐府院内同样惊诧的还有唐士玄和卢小默,他二人看着一身戎装大步而来的齐昉,一时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张伯神色严峻,小跑着穿过甬道跑到唐士玄身边,低声把看到的情景给唐士玄说了。

“怎么会这样?”在唐士玄的印象里,这个三公子不近女色,只爱待在军营,自己也从未听闻他和自己的女儿有过往。

“唐庄主,令媛秀外慧中,胆识超群,巾帼不让须眉,令我倾心不已,愿聘娶为妃,请唐庄主成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外生枝 卢小默见凭空跑出一个竞争对手,又气又急,可是他又不便在唐士玄面前和他争辩。

“三公子,你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战功卓着,唐某对你既欣赏又佩服。只是我只有一个女儿,不能同时嫁给两个人,况且我唐某处事开明,婚姻一事还得心儿同意,我不会强迫她嫁给不喜欢的人。”

“庄主放心,我齐昉说一不二,做事光明磊落,若唐小姐不愿嫁我,我绝不纠缠!”

“好!三公子不愧是一代名帅,唐某佩服,让我请出心儿,让她来决定吧。”

“王爷,王爷……”院门外急忙忙奔进一个美貌少妇,她婀娜的身姿像在疾风中摇摆的柳条,脸上是一幅受人欺负的可怜模样,曾精心梳理的发髻因为滑落了一根发簪而松散下一缕头发,更显楚楚可怜。

众人望着来人不明所以,只有卢小默显出一丝惊愕。

“对不起啊庄主,老奴该死,这位夫人硬要往里闯,并口口声声说事关小姐的婚事……”张伯抹抹额上的细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都凑一块了!

“张伯你下去吧,照看好外面的人。”张伯一经提醒,急忙转身出去了,这院里院外送礼的,看热闹的挤满了人,这不得赶快去安置好吗?

“你是何人?有何事?”唐士玄问道。

“小女子姓丁名宛辰,是……是卢王的妾室。”

此话一出,像晴空打了一个霹雳。唐士玄嚯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是卢小默的妾?”

“她胡说,我根本没打算娶她。”

“卢王,您可不能食言啊,当日夫人是要让你纳我为妃的,您和夫人百般争辩,夫人同意你纳唐小姐为正室,而你也同意纳我为妾的,可是你备了聘礼来向唐小姐提亲,却让人把我送到乡下别院,我不过二八年纪,您怎么那么狠心把我扔到乡下?幸而夫人有所察觉,这才派人把我送到了这里。”

唐心原本是在正室旁的耳房内的,见小默来了,心中既欢喜又幸福。接着齐昉也来了,她并不为难,因为她明了自己的感情,而且齐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相信自己能够说服他。可是丁宛辰一番话让她不淡定了,先前的欢喜荡然无存,上次和小默母亲用餐的情形又浮现出来,她不喜欢自己,而且千方百计地往小默身边安插女人。她一定要出去问清楚,看看小默是如何打算的。

唐心嚯地拉开门走了出来。唐士玄心疼地看着女儿,小默急得涨红了脸,伸手就想拉住唐心向她解释,齐昉暗自高兴,伸手挡住了小默,“卢王有什么想解释的慢慢说就好。”丁宛辰像只可怜的小绵羊露出怯怯的眼神,垂下头的瞬间恨得咬碎了银牙。

“小默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母亲不停地往你身边塞女人,你是否都要留下?”

“心儿,你别误会,我想娶的人只有你,只是我也不能太忤逆我母亲,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呵,”唐心冷笑一声,“送到乡下别院吗,那你得有多少别院呀!”

“我会和母亲好好谈的,她从小把我抚养大不容易,我不能太伤她的心。”

“所以,拒绝她安排给你的女人就是伤了她的心,那么只有我来接受这些女人了是吗?”

“心儿,求你多理解我一点行吗?从小到大,我是第一次这样顶撞母亲,我已经尽力了。”

“唐小姐,我们夫人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你是正妃,我们只是侧室而已,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闭嘴!谁让你说话的?”卢小默冲丁宛辰吼到。

“正妃吗?我不稀罕。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想娶我的人,这辈子只能娶我一个,什么妾室侧妃,想都别想!做不到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唐心心中在流泪,她以为小默了解她,知道她,可是她错了。他今天可以因为他母亲收了丁宛辰,那么明天就可以收了王宛辰、张宛辰、李宛辰……整个后院都是莺莺燕燕,何其可怕!最糟糕的是,他竟然瞒着她,想把她娶过门之后才让她知道这些事!她以为他们真心相待,彼此坦诚,可他自私地只顾自己,践踏她的底线。自己真是看走了眼,他也只不过是凡夫俗子中的一个,能像父亲一样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了。

“心儿别这样好吗?你给我时间,我会解决的。”

“卢王,唐小姐的条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做不到就别再纠缠了。”齐昉在一旁冷冷地说道,继而转向唐士玄和唐心,郑重庄严地说道:“我齐昉对天发誓,此生只愿娶唐心一人为妻,如若违背誓言,愿遭天打雷劈!”说完出其不意地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破了右手中指,又撕下一块中衣衣襟,就着汩汩流出的鲜血把刚才的誓言写了下来,递到了唐心手中。

唐心捧着那块血书,瞪着眼张着嘴,再是聪明伶俐她也不知如何处理了。

“不,不,心儿你不能答应他!”卢小默在一旁乞求到,“没有你我会死的……”

“没了母亲你也会死的,二选一,很显然你选了你母亲。”齐昉毫不留情地又给了他一拳。

“不……”卢小默发出绝望的嚎叫。

“我看今天就到这吧,心儿累了,让她先休息,过后我们会把决定通知各位的。”唐士玄冲屋外喊道:“穆萨,扶你家小姐下去休息。”

穆萨在屋外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听到老爷的呼唤,一个激凌,抬脚就跨进门坎,差点被门栏绊倒,慌忙稳住脚步走到小姐身边,扶着小姐出了门回房休息。

“二位的聘礼也请带回吧,张伯,送客!”唐士玄脸色不佳,好好的订亲礼竟搞成了一出闹剧,最可恨的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竟被人蒙蔽,别人若做不到像他一样珍爱她,他亦不会答应。

张伯后背的衣襟已被汗水浸湿,他恭敬地请几位大神出门,以后这种事他可不想再遇到,这真是考验他的心脏和体力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邀请 出了唐府有人欢喜有人愁。卢小默失魂落魄,丁宛辰像只小哈巴狗乖顺地跟在他后面,十二对挑夫怎么来的怎么回去。看热闹的人更兴奋了,说什么的都有。

齐昉骑上他的高头大马,脸上是绷不住的高兴和得意。副将黄安忆诧异地问:“将军,人家也没答应你呀,你怎么就那么高兴呢?”

“傻小子,虽然我和前面那位都被扫地出门了,可是前面那位彻底没了希望,而我还有希望。这场仗看似我们俩人都输了,其实我是赢了,哈哈哈……”

路上的行人见三公子高高兴兴地带着聘礼往回走,都看不懂了。

白帆第一时间得知了这边的情况,心里竟暗自高兴,过后他又心生自责,他现在努力把唐心当作妹妹看待,妹妹的定亲礼闹成了这样,他这个做哥哥的应该生气才对,哪能幸灾乐祸呢?

唐心一连几日闭门不出。期间卢小默来过几次,均被张伯拦回了。

这日国公夫人送上了请东,邀请唐心到府上小聚,据说这次邀请的都是官宦女眷。唐心实在没心思和一帮子女人应酬,想找个理由推脱,还是唐士玄发话了,说让她出去散散心,别在家里闷坏了。再说姜夫人、婉莲等人也要去,和她们说说话,聊聊天也好。唐心不想让爹爹太担心遂答应了。

到了聚会那日,穆萨精心为唐心打扮着,唐心在铜镜前照了照,拔掉了多余的钗环,只留一只蓝水晶簪子,又让穆萨找出那件湖水蓝纱裙,换掉了身上这件用金丝织出云纹的白缎襦裙。

国公府门前热闹非凡,各式马车挤挤嚷嚷,少女们妇人们的娇笑声,谈话声像山间的鸟鸣,清脆悦耳。唐心的马车被前面的马车挡住了去路,她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向前张望。

“唐姐姐,原来是你!”前方马车探出一个小脑袋,接着一双肉呼呼的小手朝她挥舞起来,“我是婉莲啊,我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在我们后面。”说完,不顾姜夫人的反对跳下了马车朝唐心的马车跑来。唐心见状也下了马车,挽起婉莲的手。

“干脆我们走进去吧,等前面的马车让开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婉莲提议到。

“好吧,叫上你母亲我们一块儿走。”

他们一行人绕过各辆马车进了国公府。丫鬟立刻迎了上来,把她们引到了花园。

“哎呀,唐小姐,你真是稀客,来来来,坐这桌,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些点心,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国公夫人一看到她们,立刻迎了上来,拉起唐心的手轻轻拍了拍,像一个熟识多年的慈爱的长辈。

“我和姜夫人一块儿来的,我和她们一桌吧。”唐心用另外一只手挽起了姜夫人的胳膊。

“姜夫人,姜小姐也一起吧,你们和唐小姐熟络些,有你们相陪她不会太孤单。”国公夫人顺着唐心的心思邀约姜夫人。

姜夫人是长者,国公夫人一上来先和一个小辈打招呼没有理会她,让她有一些尴尬,幸而唐心体贴人意,替她挽回了面子,她更加喜爱唐心了。

众位已到的小姐夫人们见国公夫人如此抬举唐家丫头,也都上来和唐心打招呼。唐心苦恼异常,还不得不陪着笑脸。

有些人本想和唐心多套套近乎,无奈唐心浅笑不语,说话的人也觉无趣,围绕在她身旁的人才渐渐散去。

唐家一口气退掉了两家英豪才俊的求聘,在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大街小巷的话题都围绕他们三家来进行。而今天这个女人们的聚会更是成了大家打探和传播消息的好场所,大家在花前树下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交换着信息和看法,偶尔发出一两声失控的惊叹声,又急忙用团扇遮住口,眼睛朝唐心这边躲躲闪闪地斜瞟过来。唐心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

“唐小姐别往心里去。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我了解,她们成日家就是学习女红和诗书礼仪,难得有件新鲜事儿让他们高兴和兴奋一下,又是今天这种场合,她们未必都是坏心。”姜夫人握着唐心的手安慰道。

“谢谢姜夫人人,我明白。”

“好孩子,我知道你最明事理了。你在这儿坐着不自在,要不我让婉莲陪你到后面那个园子去逛逛。那个园子小,景致没有这里好,但也正因为如此,可以清静些。”

“谢谢夫人关心,那我们去逛逛。”

唐心和婉莲起身离桌朝后院走去。

其实今日这个聚会,国公夫人是冲着唐心来的。三公子到唐家求聘的事她也知道了。这个齐昉可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战功越卓着,名声越显赫,她就越寝食难安。她的亲生儿子齐辉贵为世子,声望却不及一个庶出的弟弟,这怎能让她安心?若齐昉功高自傲,有了不轨之心,那齐辉不是危险了?她和她的整个家族很可能不保。即便他安分守己,以国公爷对他的喜爱,难道就不会废长立庶吗?为此事这些年她可操碎了心,也没少在国公耳旁打齐昉母子的小报告。

可是冷不丁的,齐昉这个对情事一窍不通的人居然跑到唐府上去求聘!难道他这些年的清心寡欲都是装出来的?现在天下一统,摘果子的时候到了,他就第一个蹦出来下手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儿唐府拒绝了他的求亲,让她的心稍稍安定。接下来她就紧锣密鼓地开始谋划了。

替齐辉到唐府去求亲,让她做侧妃?可是人家把话说明了,只能娶她一个。替齐远去求亲?齐远的名声……人家未必肯嫁。她的脑袋成天想着这件事,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夜里从梦中惊,忽然想通了,“娶她一个”也许只是个借口,拒绝卢王和三公子的一个借口,若能嫁给世子——将来的皇上,她应该不会拒绝吧。即便做不了皇后也能做个皇妃啊,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

国公夫人在夜里笑出了声,用了两天时间就筹备好了这个聚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意外 唐心和婉莲来到了后面的花园,这里果然如姜夫人所说偏僻冷清。她们花了很少的时间就把园子逛完了。唐心拉婉莲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

“嗯,是什么香味?”碗莲吸着鼻子像小狗一样向四周嗅着。

“没什么香味啊。”

“不对,前院应该是上什么好吃的了。”婉莲站起身,又向前嗅了嗅,“不行,我得去看看,然后带些过来。”

唐心看看她日渐圆润的身躯笑着说:“你再这样吃下去以后谁敢娶你?”

“这个我从不担心,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就未必找不出一个喜欢我的人。再说我最喜欢的还是吃食,男人排第二,让我为了男人放弃吃食,门都没有!”

唐心闻言咯咯笑了起来,婉莲也笑,笑够了,婉莲又回到她的吃食上,她让唐先在这等着,自己到前院去取食物。

唐心等了一会儿,还未见婉莲回来,遂起身漫无目的地向四周逛去。这国公府可真大,花园连着院落,院落里套着花园,处处景致不同,美不胜收,让人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她已远离了前厅大院。

眼前出现了一栋红瓦灰墙的小院,一阵阵花香袭来,唐心寻香而望,一枝枝叫不出名的碧绿树枝上开满了细碎的小白花。它们从院内伸出枝条,唐心想起了“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诗句,她绕院墙走了半圈,看到了院门,院门虚掩着,好似等她进去一样,她怀着好奇心推开了虚掩的门。

在她好奇地打探周围的事物之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侍女来到她身边,屈膝向她行了礼说道:“唐小姐一路走来逛累了吧,请屋内歇歇脚,屋内已备好茶水点心。”

“这里是谁的院落?”唐心问道。

小侍女眼神闪烁低垂下头,“这里是景凡院,小姐请放心,我家主人并无恶意。”说完迈着小碎步在前带路。

唐心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心想她是怕请不到自己而受主人责罚吧,心生怜悯,跟上了她的步伐。

小侍女把唐心引入屋内,这里简洁干净,不多的几样家具让房间显得空落了些。小桌上果然置放着茶水点心,唐心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小侍女已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忽然对面墙上的百宝阁架子动了,唐心吓得蹦了起来,原来整个架子是个活动的门,从门后走出了一个人。

“齐远!”唐心惊骇地叫出声,虽然她只见过他一次,但他阴郁的气质让她记忆深刻。

“想不到你还记得我,更想不到你会找到这儿,天意啊!”

去年庆功宴上隔得太远唐心没看清楚,今天近距离一看,齐远脸色白中透青,细细的眼睛只露出一半黑眼仁,消瘦的脸庞上颧骨显得异常地高耸,他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整个人散发出阴冷恐怖的气息,唐心打了一个寒颤往门边退去。

“没用的,门已经锁了。”

唐心急转身拉门,果然,门已从外面反锁了。

“齐远,你要干什么?”

“你先不要问我干什么,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说完他也不看唐心,望着虚无的空气自顾自地往下说,仿佛那里面有一本无字天书,他照着天书毫无感情地念了出来。

“小的时候我不喜读书,只喜玩闹,为此没少受父亲责罚,更糟糕的是我有一个儒雅大度的哥哥,有一个聪明好学的弟弟,和他们一比,我就是那河中的淤泥,过街的老鼠,父亲怎么看我都不顺眼,责罚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后来他干脆把我锁到地窖里,不许人来给我送吃的,也不许人来看我。那地窖里漆黑不见五指,我又冷又怕,哭干了眼泪也没人回应,我不知在里面呆了多长时间,只知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接着哭。在我睡着的时候,一只老鼠把我咬醒了,我一把逮住了它,连它都敢欺负我,我把它捏得吱吱叫,直到它再也没有了生气。”

齐远透过空中看向那遥远的黑暗,许久他又接着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母亲的床上,她对我极尽呵护,可是我心里对她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我恨她,是她把我生成这样的,我在黑暗里呼唤她的时候,她没来救我。呵呵……你可能不想听,可是我想让你听。”他抬起桌上唐心喝过的茶杯喝了口茶。

“你一辈子别说经历过,想都不敢想这种事吧……你知道我最痛的是什么吗?是一切美好的东西,芳香的花,漂亮的人,聪明的动物,甚至阳光也不是我喜欢的,世界就应该变成黑暗一片,让所有人都生活在黑暗里。你知道我的乐趣是什么吗?是把美好的东西毁了,看着他们变得残败不堪,听着他们的惨叫,是我最大的享受,哈哈哈……”

“变态,变态!你这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魔就该滚回地狱里去!”唐心手拉着门使劲摇晃,“来人,开门!”

“别费劲了,在这我不开口,谁敢开门?他们可是见过我手段的。哈哈哈……想不到今天有那么美的一个人撞到我手上。”

齐远说着眼露凶光朝唐心扑过来。唐心撩起旁边的花瓶朝他砸过去,齐远像只猴一样灵活地向旁边一闪躲开了,唐心又把桌上的香炉、瓷盘、笔架一一扔了过去,也有砸中齐远的,但没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他抹了抹手背上的一条血迹,露出残忍的笑,伸出双手朝唐心掐过来,唐心身子往下一缩想从他的腋下钻过去,齐远反转身钳住了她的一只胳膊,唐心转身就用剩下的一只手给了他一个嘴巴。齐远抓住了她的这只手,他把她的两只手高高举起,又用力把她往后推,唐心被椅子绊倒往后仰倒在地上。齐远顺势倒在她身上,在倒地的一瞬间,他松开了她的一只手,唐心利用这个空当蜷缩起左腿,伸手拔出了靴子内的匕首,一刀刺向了齐远的腹部。只听噗嗤一声,齐远向下倒的身体自动加重了力道,匕首几乎没入了他的腹部。

齐远身子一僵,细细的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被他残害过的女性不计其数,没有谁能逃脱他的魔掌,除了,除了眼前这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救人 唐心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齐远,这时房门传来猛烈的撞击声和齐昉焦急愤怒的吼声,“唐心、唐心!你在里面吗?”

唐心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发不了声,她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哆嗦,不听使唤。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了,齐昉太用力差一点从门外翻了进来,他迅速稳住身形,奔到了唐心身旁,看到她身上的一滩血迹,心里一急,忙伸手把她从地上横抱了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我回来晚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健步如飞,自始至终他对于一旁的齐远视而不见。

此时的前院也流淌着不协调的气氛,虽然国公夫人竭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可宾客们还是感觉到了紧张。原来婉莲返回之后找不到唐心,急忙回来告诉了姜夫人,姜夫人又禀报了国公夫人。国公夫人派仆人们四下查找依然找不着唐心。一个大活人在国公府里消失了,这怎么可能呢?

这时一个老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附在国公夫人耳畔低声说了一通话。

“什么?!”一向沉稳的国公夫人失声叫了起来。

宾客们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纷纷看向了国公夫人。

“各位,我有点事要处理,大家请继续。”国公夫人说完离席而去。

她转身太急,绊倒了桌上的一只酒杯,酒水撒在她的衣裙上她也来不及整理,这对很注重仪表和风度的国公夫人来说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大家瞪大了眼,齐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国公夫人慌张成这样。

国公夫人来到了景凡院,屋子里已挤满了人,几个男仆正抬着齐远到隔壁的房间。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倒了一地,碎瓷片,点心水果、花枝七零八碎,最主要的是地上还有一摊血迹!国公夫人眼冒金星,抚着头遥遥欲坠,两个侍女急忙上来扶住了她,她狠狠地甩开二人的手骂到:“你们都死了!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及早禀告我?”

“夫人息怒,我们不敢,公子不让说,否则……否则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胡说!远儿变成这样,你们也有份,一个二个只知明哲保身,就没一个规劝着点的,今儿个当值的人全都给我重罚!”国公夫人说完跌跌撞撞地奔向隔壁房间。

太医正给齐远取出插在腹部的匕首。国公夫人再是焦急万分也不敢出声询问,她怕分了太医的心,对儿子不利。她看着儿子腹部汩汩地流出血水,止血的药粉瞬间就被泅红,床铺上、太医手上身上都沾满了血水。她心如刀绞,是谁胆大包天敢动国公的儿子,不想活了!

夫人的贴身侍女见她脸色难看劝她到别的房间休息,起先她不肯,还是侍女说留在这可能影响太医治疗,她才勉强起身,由侍女半拉半扶出了房间。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太医终于出来了,夫人不待太医禀报就迎了出来,她急切的眼神,慌张的脚步不再优雅从容,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母亲,当得知儿子已抢救了过来,暂无性命之忧后瘫软了下去,侍女吓坏了,双手抱住夫人一起跌倒在地。可怜的老太医刚忙完了齐远,又要忙着给夫人诊断。下人们又七手八脚把夫人抬进了房间。太医诊了脉,开了个方子让人去煎药。原来夫人先前太过担忧,神精紧绷,听到齐远无性命之忧后紧绷的神精猛一放松才会晕厥的。

夫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审问下人,问清了下午发生的事,当知道结果后她愣住了,怎么会这样?她相中的儿媳竟刺杀了她的小儿子!惊讶之后她是满腔的愤怒,好你个唐心,不识抬举的东西,请你赴宴你居然来刺杀我儿子!早就听闻她是个野丫头上不得台面,果真如此,她不仅是个野丫头还是个悍妇!

唐心躺在齐昉的床上,太医来查看了一番,她除了惊吓过度,并没有伤到任何地方,齐昉按太医开的药方让亲近之人抓药煎药,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齐远,齐远!你竟敢对我心爱之人下手,一直以来我都远离你们,不和你们冲突,这次是你自找的,咱们就新账老账一起算吧。

姜夫人寻不到唐心,又见不到国公夫人,也不等宴席结束就推说身体不适急匆匆带着婉莲退了席,上了自家的马车她就吩咐车夫直奔唐府而去。

唐士玄闻知此事眉头邹了起来,谢过姜夫人就让人备马直奔国公府而去。

进了国公府,迎面就来了一名齐昉的侍卫,原来他是奉命去唐府报信的,见唐庄主已经来了就主动迎上去说唐小姐在三公子的松石堂。

唐士玄跟着侍卫大步流星来到了松石堂,齐昉从卧房迎了出来,告诉唐士玄唐心喝了药睡着了,并示意他们到书房详谈。

到了书房,齐昉把他所知道的事说了一遍。唐士玄气愤地一拳砸在了书桌上。

“好大的胆子!我倒要国公给个说法。”

“唐庄主应该有所耳闻,齐远不学无术,恶事做的不少,可是国公夫人溺爱包庇,以致让他越来越胆大妄为。此番更是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哼,他无知也罢,胆大妄为也罢,欺负到我头上就要想想后果。心儿受到如此大的惊吓,难保不会落下心病。再说发生这样的事,错不在她,可是众口悠悠,别人会怎么议论她?这让她以后怎么在晋中生活?我要让他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经唐士玄一提醒,齐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这是要毁了唐心啊!咚的一声,齐昉也重重地在书桌上砸了一拳。

“可恶!居心如此叵测,我绝不饶他,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行!”

唐士玄看看齐昉,他担忧和怒气冲冲的馍样不是装出来的,这小子看来是真心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主意 第二日齐国公收到了两份起诉状,说的是同一件事,当事的两个人却互相状告。这二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一个是盟友的女儿,他又气又怒,开国在即却出了这档子事。

他提了齐远房中当值的人来询问,这些人是被抬上来的,因为他们昨日已被国公夫人下令打了几十板子。国公是以公正严明着称的,下人们见到他威严的面孔也不敢说假话,把昨日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逆子!平日不学无术也就罢了,居然还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国公微黑的面庞因为生气而变成酱紫色。

“把他们抬下去好好养伤。”他指了指那些挨了板子的人。

这些人刚被抬下去国公夫人就到了,她一身素净的衣裳,未做任何装扮,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老爷,你得给远儿做主啊!他昨夜发起了烧,到现在还未醒过来呢。”

“看看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做出这种事!”国公的一腔怒火正无处放呢,见到了国共夫人,想起了她对齐远的种种溺爱行为,火气更大了。

“此事怎能全怪我呢?从小到大你都对他严厉异常,没一句鼓励和赞赏,我这个做娘的难道还不能护着他点儿吗?他再不好也是我的儿啊。”国公夫人说完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严厉?这几个孩子我对谁都严厉,可是辉儿和昉儿怎么就不像他?”

听到“昉儿”,国公夫人心里升起一丝恨意,要不是他显巧卖乖,国公会那么讨厌齐远吗?

“远儿再怎么不济也是您的儿子,现在他被唐心刺伤了,生死未卜,老爷看怎么办吧?”

“他若动机纯良别人会刺伤他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唐小姐美貌异常,是个男人都会动心的,她作为一个女孩子,怎能轻易到一个男人的房间去呢?早就听闻她的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此人的行为就与一般大家闺秀不同,焉知不是她主动勾引远儿?”

“哦,那齐远就是个好人?你要我处罚唐心?”

“不管怎么说是她刺伤了远儿,这足以见得她胆子是多么大,是谁给她那么大的胆量,可以无视齐远的身份地位?老爷可不能不好好想想啊。”

齐国公被戳到了痛处,铁青着脸沉默不语。

“你先回去吧,此事我会好好思量的。”

这唐家是帮了他的大忙,可是财势太大,大到可以和他抗衡,这怎能不让他忌惮。此番唐心可以刺伤他的儿子,来日唐士玄又会不会夺了他的权?他揉了揉太阳穴,头痛不已。

事情过去了两天,齐国公对双方都没有任何答复。齐远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国公夫人喜极而泣,欢喜过后又不免责怪儿子。

“远儿呀,你干嘛去招惹那个乡野丫头?这些年你招惹的女孩子还不够多吗?”

“可是其他女人我都瞧不上,我就瞧上她了。”

“哎,唐家财大气粗,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大哥收她做侧妃的,偏你先动了手。”

“我就知道娘口口声声疼我,其实还是偏心。”齐远重伤刚醒,话又说得急了些,本就苍白泛青的脸色更多了一些灰暗,还不住地大口喘气。

“你刚醒,别急着说话了,好好休息。燕儿把药端上来!”国公夫人见儿子这样不忍心再责备,忙坐到床沿帮他扶着胸口顺气。她亲自给齐远喂药,待他又睡过去才回去休息。

晚间她在卧房不停地踱步,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了——让齐远娶了唐心,虽然这个儿子不堪大用,但他和齐辉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总会帮着自家兄长。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比齐昉娶了唐心要好。想好之后她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日早早用过早饭,国公夫人就赶在国公出门之前见到了他。

“老爷,我有一个法子,既解了我们两家的怨仇,又让唐家变成了我们自己的人,免得他以后生出异心。”

国公眼前一亮,忙问到:“什么法子?”

“发生了这种事对我们两家的名声都不好,不如让远儿娶了唐小姐为妃,那我们两家就变成了亲家,唐小姐的名声也保全了,还解了老爷的后顾之忧。”

国公闻言不置可否,齐远的名声可不太好,唐士玄会不会答应呢?

“让夫人劳心了,待我问问唐庄主意下如何。”

“这个嘛,他若通晓事理就一定会答应的。纸包不住火,尽管我已下了缄口令,可保不住消息还是会传出去,她一个大姑娘家的名节就算是毁了,谁还敢娶她?还不如趁事情没传开之前,两家定下婚约,提亲下聘,那样就名正言顺,对唐小姐的声誉就影响不大了。”

“嗯,夫人说的有理,可是唐士玄脾性古怪,不按常理出牌,我还得会会他才知道能不能成。”

等了三日的唐士玄亲自到议事厅询问国公的处理结果。国公把夫人出的主意向唐士玄说了。唐士玄脸如寒霜,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就是国公的处理结果?”然后一挥袖子转身离去。国公尴尬地站在大厅中央,心想待他冷静冷静,兴许会想明白的。

中都的大街小巷渐渐地传出谣言,唐小姐如何趁赴宴之机闯进了齐远的房间,勾引未逐就刺伤了齐远。那些受过齐远欺凌的百姓自然不信,可保不住大部分人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些八卦,于是虽对齐远的为人有所耳闻,还是好奇又兴奋打听和传播着这些消息。

唐士玄怕唐心受到刺激,下令让仆人们不许在唐心面前提一个字。白帆整个人变成了一把寒刀,他发布的一条条命令飞往全国各地,他要让所有欺负过唐心的人都付出代价。

齐昉变成了战场上的那尊神,威严可怖,就像庙宇里的金刚,他让军队四处巡逻,有散布谣言者就一律逮捕,同时让人悄悄寻访那些被齐远迫害的人家。

与此同时,边境上有一支大军在悄悄逼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交锋 唐士玄再也没来找过齐国公,国公却收到了各地的急报——各地发生了粮荒。这个季节本是收获的季节,可是由于战争,百姓死的死,逃了逃,田地都荒芜了,长满了杂,要想收获新粮那得明年了。不用问国公也知道为什么各地会在同一时间发生粮荒。

他亲自到唐府去登门拜访。唐士玄静静地在庭院里喝着茶。

“唐公,你我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才打下这江山,现在开国在即,各地民心刚稳,百废待兴,可这粮荒闹得如火如荼,你怎么看?”

“自古荒灾,要么天意要么人为。若是天意则说明君主无德,天谴之;若是人为,君主就该扪心自问,是否做了不公允之事?”

“我虽无尧舜之德,但也无愧于百姓和自己的良心,相信老天在上,他定能分辨个明白。至于不公允之事,老夫一介凡人,未必做得事事公平,至于何事能让全国百姓受此牵连,老夫实在不知,望唐公明示。”

“国公说笑了,您乃人间真龙,您若无从知晓,我一介商贾又如何得知?”

秋日的阳光明媚,树叶努力保留最后一抹绿,被阳光照耀得透明发亮,像黄绿色的琉璃,漏下一片清凉阴影,唐士玄在阴影下的石桌上慢慢斟茶,递了一杯给国公,自己也细细品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看纯净得像蓝宝石的天空,开口说:“这恬静的景色多么怡人,只是美景不长在,几阵秋风过后树叶就该凋零了。”

此时一阵风吹过,国公的后背凉滋滋的。

“苍海桑田,四时更替,此乃万物运转的规律,唐公又何必如闺中儿女悲秋伤怀呢?”

“非也,我只是由景及人,外物尚且会变幻更替,人亦如何始终如一呢?局势、权势、财势……都会改变一个人的初心,国公是否也变了?”

“唐公这话说得高深莫测,老夫凡夫俗子,整日忙于公务,没有闲暇来参道悟禅。”

“是了,我怎么忘了国公心系天下,日理万机,那我就不留国公了,你我闲聊事小,耽搁了天下大事就不好了。”

唐士玄下了逐客令,国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便发做,只得悻悻起身告辞。

大街小巷的谣言少了些,国公夫人的亲信告之了她情况。

“齐昉胆子不小啊,竟敢抓人,听说他到唐家提亲抬了几十个箱笼呢,他哪来那么多钱?莫非中饱私囊?”国公夫人眼中藏着算计,她慢慢踱步,衣裙发出沙沙声,转身问道:“国公回来了没有?”

“禀夫人,回来了,只是脸色不大好。”

“好,我现在就去见他。”

国公夫人见到国公,他正暗自出神呢。

“老爷,喝碗莲子羹吧,凡事都有解决之道,别急坏了身子。”夫人温柔地端上羹汤,替国公揉着太阳穴。

“唐小姐的事都怪我考虑不周,远儿那孩子唐小姐未必看得中,辉儿却是极好的,儒雅大度,知理明事,不如把唐小姐纳为辉儿的侧妃,唐家应该满意了。”

国公默不做声,国公夫人略微停了停又轻声说:“闹粮荒的事我也听说了,臣妾愚见,有了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臣妾愿向家父族中众人筹集粮款,用以购粮赈灾。臣妾听说三公子有几十箱笼的金银,曾在街市上通过,许多百姓都看到了,值此灾荒之际,何不把他的银钱借来买粮,日后再归还?大家群策群力定能渡过难关的。”

“让夫人费心了,依我看唐小姐的事还是夫人亲自跑一趟吧。”国公哪能不知道唐心的事一解决就什么事都解决了。他也希望唐心嫁给太子能知足了。

国公夫人挺迅速,第二日就备了礼品到唐府拜访。她没能见到唐心,依然是唐士玄接待她。夫人说明了来意,唐士玄冷冷地说我们家的女儿要嫁的人只能娶她一个,齐辉显然不够格了。国公夫人当场就气得暴跳如雷,连连说着痴心妄想。唐士玄彬彬有礼地回敬妄想不妄想的就不用她操心了。一场谈判不欢而散。

次日国公收到了来自漳州和王诩的急报,阿史那率大军逼近边境。卢小默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他急匆匆辞别国公返回漳州。国公忙着调兵遣将,以防阿史那突破边境。

又过了两日,有一大群百姓联名状告齐远欺男霸女,强取豪夺,草菅人命。状告人数太多,府衙都容纳不下,此事惊动了国公爷,他亲自前往查看,看到状子上那一条条诉状和一条条人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黑着脸怒吼道:“去把齐远给我抓起来,投到牢里好好审!”

可怜齐远伤势才好转就被一群衙役押到了大牢,国公夫人第一时间就得知了消息,她亲自到大牢去捞人,无奈国公下了死命令:谁都不许探视和搭救齐远,违令者斩!

与此同时,国公夫人告了齐昉一状。原来唐心刺杀齐远的匕首是齐帆送给她的那一把,这就说明唐心和齐昉是早有预谋的,另外齐昉贪污军饷中饱私囊,证据就是他送给唐心的那几十箱聘礼。这一切都透出齐昉有夺权的意图。

如果说国公对齐远是恨铁不成钢,那么对齐昉则是痛心疾首。国公夫人清楚他的要害,轻轻一点就让他疑心大发。他立刻下令抄查了齐昉的松石堂,里面果然有几十只大箱笼,但是箱笼里空空无一物。国公又下令把齐昉的军营里查抄了一遍,也未见任何金银。

国公坐镇府衙,齐昉早已被传唤到府衙等着搜查结果,一旦证据做实,那么他将继齐远之后被投入大牢。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军,却不曾想你也和那些污吏一样!”

“我自认是一位好将军,问心无愧。父亲为何只听一家之言而不相信我呢?”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匕首是你的,你驮着那几十箱财物招摇过市也是众人皆知的。”

“既然父亲不相信我,我们就以事实说话吧,等那些搜查的人回来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处理结果 不多时衙役来报告了搜查结果。

“箱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事先得知了风声藏起来了!说,你藏哪儿了?”

“那箱子里本就空无一物,我拿什么去藏呢?”

“你还狡辩?”

“我没狡辩。我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喜欢唐小姐,不想让卢王捷足先登了,所以就想出了那么一个计策。”

“哈哈……古有空城计,今有空箱计,佩服佩服!”衙门外唐士玄携女唐心走了进来。

唐心一身素净的衣饰,脸色沉静。国公从她脸上看不出一丝伤心和羞惭,佩服不已。

“唐庄主,唐小姐对不住,我齐昉不是有意欺骗你们,我是真心喜欢唐小姐,我的承诺一辈子有效,只是我没有多少积蓄,一时拿不出那么多聘礼,以后我会慢慢补足的。”齐昉虽然急着辩解,却不低声下气,依然铮铮铁骨。

“我们唐家嫁女可不是冲着聘礼去的,你若达到了我们的要求就是分文没有也一样可以成为我唐士玄的女婿。”

“谢谢庄主体谅。”

“我来是说正事的。国公爷你我合作一场,对彼此的为人都十分清楚。现在闹成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事实就是齐远顽劣不堪,作恶不成仅害已,看看衙门外那么多状告他的百姓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只是他是您的儿子,夫人又百般袒护,他再怎么胡作非为也无人敢管。现在开国在即,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国公您,您要么做呢?”

国公爷黑着脸默默不语。正在这时一群军士闹哄哄闯了进来。

“国公明签!三将军并未贪污军响,不仅如此,他还把每次的赏赐分给弟兄们了,或是用来改善大家的装备或生活条件了。”

“对,军队里有阵亡将士将军都要给他们的家属一笔可观的抚恤金,我哥哥是前年阵亡的,他的妻儿至今都靠那笔抚恤金过活。”

“三将军和我们士兵同吃同住,说他

贪污军响怎么可能?”

“我是专管三将军部队钱粮的,每一笔军响的开支都在这帐册之上……这些是店家的供货收据,国公不信可传这些店家来对质。”来人说完把帐册呈了上去。

国公接过帐册一页页翻看,每一笔进帐和出处都清楚明了,并无可疑之处。

唐心见国公看得差不多了说道:“国公我刺伤齐远的那把匕首是三公子的没错,可那是一年前他在韦阳就送给我防身用的。”她接着把送匕首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国公爷按说这话我不当讲,可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发生,国公别着了道啊。”唐士玄待女儿说完了意味深长地说。

“哦?什么事?”

“在新政建立之初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也就是为自己的将来扫除障碍。”

唐士玄一句话让国公和齐昉都陷入了沉思。

“父王,诬告我之人大概也是觉得我碍手碍脚吧,就像我儿时一样。儿时您让我从军征战在外,我虽然吃了很多苦,但锻炼了本领,也保全了性命。这次我恳请父王允许我驻守南方,不是我怕他们,而是想让父王明白我的心意。”

国公想起了齐昉十三岁那年差点被人用计陷害,心里一凉,借他的手除了这个最能干得力的儿子……他不敢再想。

“你是开国功臣,不是罪臣,就留在中都,何必跑到南方去。”

“留在这只会有无休无止的争斗,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再说南方贫困,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它。”

“此事不急,容我再想想。”

“那么对那件事国公可否给我一个答复呢?”唐士玄问道。

“传我的令,齐远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着永远关押在大牢,不得出狱。凡被齐远侵吞的财产如数退还百姓,对受害人给予补偿。”

“那些谣言呢?”唐心问。

“我会用齐远的名义辟谣,还唐小姐一个清白。”

“好。”

“清远,那粮荒的事?”

“粮荒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那我就放心了。”国公在心里长长吁了口气,麻烦终于解决了。

国公夫人听闻处理结果直接晕了过去。之后她去见国公也被国公拒之门外。在中都闹得沸沸扬扬的这件事最终以齐远的道歉结束了;各地的粮荒似乎也在一夜之间解决了;在边境的突厥士兵最终没有什么动作,只静静驻扎。

开国大典在即,全国上下一片忙碌和喜庆,中都尤其如此。因其未受战争创伤,农业和商业都是全国保留最完好的,因此它尤显得繁华热闹。聚集在此的名流英杰经常在茶楼酒肆聚会,大家或讨论时政或吟诗作赋,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

国公府和府衙都装饰了一番,但也仅在原有的基础上翻新了一下。因为一个崭新的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钱,因此国公不愿把有限的钱用在修建行宫上。这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对能拥立这样一个新君感到无比欣慰。

阿史那以他铁血的手腕控制了突厥各部,那些有头有脸的突厥贵族有的是真心佩服他,服从他的领导;有的是屈于他的狠辣假意屈从,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都执行了阿史那的一项改革——各部按部落大小出钱出人组织了一只属于突厥的军队,军队由阿史那统领,不再属于突厥各部。这样阿史那就有了一只强大的军队,同时削弱了各部落的力量便于统治。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要做出比历代大汗都伟大的功绩。所以当他探听到齐唐两家起了嫌隙,就像狼闻到了血腥味,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变得灵敏又亢奋。尽管他的政权才刚刚建立,外祖父处利罗多头领也建议先巩固政权,但他是匹出色的头狼,嗅觉灵敏,反应迅速,对把握时机尤其得心应手。这大周朝最有权有势的两家联盟若有了嫌隙,那就不是一条裂缝了,而是可以动摇江山社稷的地震,而他可以以最小的代价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仿佛已看到中原的版图纳入了突厥地图。

他在边境蠢蠢欲动的时候,却收到了一个坏消息——齐唐两家和好如初。他并未花时间去责备报怨,而是立即下令让军队原地驻扎,自己带一小队人马到中都去朝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迎亲 齐昉又到唐府去提亲了。这次他没有大张旗鼓弄得路人皆知,他只带了两个随从,像寻亲访友一样到了唐府。

唐士玄和夫人在前厅接待了他。原来唐夫人是两日前才刚到晋中的,女儿的事也听夫君说了。

唐士玄见到齐昉已猜到了几分。齐昉是小辈中他比较欣赏的一个,女儿若是喜欢他,他很乐意促成他们的婚事。唐士玄吩咐取出他最好的贡茶来招待齐昉。

“唐庄主,其实齐昉此次来是为了终身大事。我虽早已到了而立之年,上门提亲的人不计其数,可是始终没有遇到心仪之人,直到遇到了令媛。她的聪颖灵慧自是不消说,最难能可贵的是她自然率真的性格。我知道以令媛的性格必不喜和那些官宦小姐为伍,在这如樊笼一样的城中生活。我已向父王禀明了愿去南方建设驻守。那里虽然没有中原地区繁盛,可是民风淳朴景色秀丽,它缺少的是有识之士。我想心儿的聪明才智可以在那里发挥最大的作用。”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南方。”唐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齐昉写的那张血书。她对齐昉本就有好感,经历了那么多事,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生活,所以听齐昉如此说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出来。

齐昉笑了:“我当时的聘礼是假的,但这张血书我保证是真的,而且一辈子有效。欠你的聘礼我一定会补上的。”

“好啊,好啊,我很赞成你们一起去南方。”唐士玄由衷地高兴。一个是他的爱女,一个是他欣赏的小辈,而且齐昉的想法和作风颇有点像他,不由得对齐昉又高看了一眼。唐夫人也开心,齐昉仪表堂堂战功卓着,最主要的是真心喜欢心儿。

唐齐两家结亲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全城,这真是喜上加喜,让这个本就热闹的城市更加沸腾,百姓们又多了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

齐昉亲自禀报了他的婚事,国公很欣慰,只要唐家成为他的姻亲他就可以放心一大截,他同意了齐昉的请求去管理南方。他算了一笔账,齐昉要建设贫困的南方必要大笔资金,既然齐昉是唐家的女婿,唐士玄就不会坐视不管的,用别人的钱建设自己的国家何乐而不为?

开国大典在黄道吉日中拉开了帷幕,经过装饰的国公府虽没有皇宫气派,却也不失它的庄严。国公黄袍加身,高高坐在龙椅上接受大家的跪拜。他宣布从此大周朝改名为大兴,并对各位功臣封侯封王,以及任免各地官员。晚上的朝宴更是将气氛推到了高潮,他们都是成功尝到胜利果实的人,用不着压抑内心的欢欣。

齐昉被封为勋王,南方大部分地区都被封为他的辖地,国公还宣布三日后为他和唐心完婚,一道圣旨乐坏了齐昉,累坏了操办婚事的人。唐府也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筹备婚事。白帆几乎把能搜罗到的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都搜罗到了给唐心做嫁妆。他对唐心的情意化作了这一箱箱让世人惊叹的财宝。唐夫人忙着和绣娘们为唐心赶制嫁衣,火红的嫁衣上落下她的针线,她一会儿幸福地微笑,一会又湿润了双眼。王诩也在婚礼前一夜赶到了晋中,风尘仆仆的他来不及梳洗就先来见师妹,送给她了一只玉簪,作为新婚贺礼。并郑重地对她说,无论今后怎么变,他王诩永远是他的师兄,永远站在她一边,永远帮助她。唐心深知这份许诺有多重,千言万语化作了谢谢两个字,给了师兄一个大大的拥抱。

婚礼如期举行。齐昉手下的士兵们自发地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跟在戴着大红花的齐昉身后,让百姓们看到了有史以来最与众不同,最气势威严的迎亲队伍。吹鼓手们卖力地吹着,喜庆的乐声传得很远很远,百姓们的喝彩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真真是喜庆异常。

到了唐府,齐昉下马,老管家张伯迎了上来带齐昉进府,在庭院中遇到了白帆,看样子白帆是在这儿专程候着他的。

“三公子,从此后我师妹就要由你来照顾了。我希望你此生不要负她,让她一辈子都开心快乐。”

“我会的。此生她将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齐昉若负了她让天打雷劈。”

白帆见他发了那么重的誓,不便再说什么,闪身让他过去了。

拜会了岳丈岳母,新娘在喜娘的搀扶下出来了,齐昉上前想牵唐心的手,喜娘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手,递给他一段红绸说到:“牵着这个,王妃的手以后有的是时间来牵。”

厅上一屋子的人全笑了。齐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接过那段红绸小心的引着唐心往花轿走去。唐心上了花轿,轿夫们四平八稳抬起了花轿,一时间鞭炮声鼓号声响彻了街巷,妇女们惊笑着躲避溅起的鞭炮,挤挤攘攘闹作一团。从唐府到国公府一路都有人追随着看迎亲队伍。这可是开国以来的第一场婚礼,又是如此盛大的一场婚礼,不看可真是可惜了。

花轿到了国公府,齐昉一路引着唐心来到了喜堂。国公和郁夫人已换上吉服,接受他夫妇二人的奉茶。这次国公夫人没有出席,这次她不用找借口,她是真的病了,被气病了。郁夫人看着儿子和儿媳欢喜地流出了泪。

“昉儿,你要好好待心儿,娘祝愿你们一辈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娘,您放心,我会的。”

“昉儿,你现在是镇守一方的王爷了,切不可骄傲自满,胡作非为,要尽你所能造福一方百姓。”

“是,父王,孩儿谨遵教导。”

“皇上,吉时已到,行礼吧。”喜娘在一旁提醒道。

国公点了点头示意开始。喜娘高声唱和道:“一拜天地……二拜父母……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在一屋子宾朋的欢声笑语里新郎携着新娘进入了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