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穿越之苦等伊人归》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1) 第一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来人长袍玉冠,眉长入鬓,玉树临风,

手中一柄长剑,走得是步步沉稳,眉宇挺拔,风姿过人,哎呀呀,好俊的一个小哥儿”

“匈奴人一看,大笑道,是哪里来的弱书生,可能挡得住我族壮士一拳?”

“那俊秀的公子,竟飞身跳下城墙,一跃坐在了那匈奴头子的马上,长剑一拔,横在了那贼首脖颈上,”

众人听得入迷,无一不屏息凝神的,

说书先生继续道:

“匈奴人一看,自己的将领,匈奴的大王子竟被挟持住,不由得一时方寸大乱。对那俊秀的公子大骂出口。”

“那俊秀的公子却是淡然,说道”

“若汝等蛮族知耻也,必以退兵还城,否则,今朝某剑下,便多一条人命,你们匈奴便多一遭千里缟素,上下留耻,待还匈奴时,元首知他唯一的儿子葬送在此,必以其牵连坐罪各位,各位可要想好了,是退兵而归,虽辱却只是举事不力,还是阵前失策,葬送王子,累及己身,遗臭久兴。”

说书先生一晃扇柄,

“俊秀公子的话可谓是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如战鼓擂,旌旗奋。”

“匈奴人闻言一时惊起,唾骂声停下,一片静谧,”

众人忙追问,

“然后呢?”

说书先生把扇子往桌上“啪”地一拍,

大笑道:

“那匈奴人,胆小怕事,徒有蛮力,而无智谋,为保自身,竟全都缴械,那俊秀的公子一路将匈奴的王子押到前屿关,那匈奴蛮贼便一路不敢轻举妄动,跟着去了前屿关,结果,到了前屿关处,一阵马蹄,嘶吼声起,鼓声乍鸣,前屿关处,正是我大汉援兵来也!”

众人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一个个眸中似乎都能看到那一城刀光剑影,平沙扬起,铮铮战曲鸣。

“那一场厮杀,真真是酣畅淋漓,我大汉边关的儿郎们,披巾戴甲,手执长缨,灭敌如破竹之势,那俊秀的公子,竟也身手敏捷,杀敌如拂尘,一场厮杀,满地匈奴残尸,公子竟白袍依旧,滴血不沾,纤尘不染,宛若谪仙。”

众人不由得发出赞叹声,

说书先生环视一周,得意地继续道:

“这场战役自然是大获全胜,亦全赖那位公子拖延时间,削弱敌军气势,转移了敌军的注意力,否则,这明吟一城定然沦陷,更勿论一力拨千斤地斩匈奴,清贼寇。”

“那匈奴的元首如今失去了唯一的儿子,正是焦头烂额,匈奴人君不君,臣不臣,没了继承者,下面的人对王位乍生觊觎,虎视眈眈,匈奴上下乱成一团,自然也分不出心来入侵中原了,故而一时我大汉海晏河清,得长定久安之望,大家说,这都是谁的功劳?”

有人高呼:

“自是那位公子的功劳!”

“虽灭敌不唯一人,国全却实在有赖那位公子,自然是那位公子的功劳。”

“若无那位公子,大汉必亡矣!”

“对!”

众人附议。

说书先生道:

“在座各位可想知道,这俊秀的公子是谁?”

众人高呼:“想!”

说书的先生一笑,把扇子外几案上一敲,啪地一声,

手掌上下扬了几下,

“那俊秀的公子,竟就是当朝的太子殿下!”

满座震惊,皆出惊叹。

张容瑾托着脸,捏起桌上的蜜饯丢进嘴里,

听着说书先生故弄玄虚的把戏笑了起来。

一个身高仅六尺左右面容清秀的小厮从门外跑进来,焦灼地左右张望几下,看见正坐在角落的张容瑾,忙压低了头一路小跑到了张容瑾面前,

“小姐——”

张容瑾抬头,

屏镜忙开口道

“三公子,”

屏镜满面着急,额头上还带着汗,

“大公子叫您回去呢”

张容瑾伸了个懒腰,

继续托着脸,悠闲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回去做什么?看画像吗?”

屏镜面色纠结,

“小———公子,大公子也是为您好,”

张容瑾放下茶杯,淡淡道:

“别急,待我听完这遭就回去。”

“左右画里的郎君们不会跑”

屏镜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含含糊糊道:

“小姐——您——”

屏镜暗跺了一下脚,

便候在了张容瑾身后,

“太子殿下此遭,仅一人一马,便逼退了侵城的匈奴,”

“说一个风华智谋冠世也是当得的。”

“大伙说,这可否当得上是大汉之福,江山社稷之福?”

“当得上!”

“如此明主,怎么能不叫人肃然起敬,喟然叹服。”

说书先生说着还往皇宫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张容瑾看着窗外,桃枝上停了几只鸟儿,

不时又扑棱棱地从枝头飞下,桃花迎着和煦的春风被吹起,撒了正坐在窗边张容瑾一身,张容瑾正坐,拂落了衣衫上桃花。

看向窗下景象,

眼前的画面一晃,说书先生的声音渐渐低去,

那是叠叠重重的芙蕖花海,漾在碧水间,涌在青云端。

而附在她耳畔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亲昵而自然

“瑾卿。”

似乎从千万里外而来,

落地,生花。

微风扶动一树碧桃花,似雨纷飞下。

蓦地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一瞬停歇。

阳光隔着花影映在她面上,恍惚间竟觉不似人间。

只是片刻。

说书先生的声音,街上的人声又缓缓响起,清清楚楚告诉她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话说太子殿下此行危险十分…”

“紫苏欸,新鲜的紫苏。”

“藿菜饼,刚出锅的热乎乎的藿菜饼。”

“匈奴人生性粗野,不通教化,太子殿下…”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却是毫发无损,平平安安地回到了长安…”

张容瑾从楼下收回视线,拿起扇子

“走吧。”

“唯。”

屏镜恭顺地跟在张容瑾身后。

说书先生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小,直至再也听不到。

张容瑾穿过回廊,

而曲折的回廊连接着丹阶。

张容瑾抬步欲行,

忽地一个人从后面冲出猛地推了张容瑾一把。

张容瑾一时不防,从楼上坠落。

不过一瞬,一道白色身影从楼上一跃而下接住了张容瑾,衣袂纷飞翩跹。

楼内众人惊呼,杯子摔落在地的声音响起,叮铛一声脆响,叫人心悸。

张容瑾抬眸想看接住自己的人,却被扬起的衣摆挡住了视线,流云麒麟纹路的暗色丝线落在白色衣袍上,似九天之上的青云流泻而落,跌入无边长川中,凌厉而恢宏。

张容瑾束发的发带尾端钩在栏杆上,发带松开,一头墨发顺着衣裳和风流落而下。

须臾,落地。

张容瑾抬眸望向接住她的人,

面若冠玉,眉长入鬓,五官挺拔,一双黑亮的眸子似含笑,仿佛能从中看见蓁蓁桃花迎风纷飞,翩翩落地,温柔而含情。

周身气度亦沉稳不似平常人。

世间若真有阆苑仙葩,也许便是这般模样了。

张容瑾脑海中亦唯留一句话,

肃肃然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君子之气度不凡者,当是如此。

只是相视的一瞬,时间却好似刻意停留在这一刻般。

长眉玉冠,玉树临风。

墨发红颜,宓妃硕人。

楼外一陌桃花落得正满。

不远的亭阁处正有女子在弹琴,歌声悠悠穿过亭阁,暗随春风流入楼内。

“…秋水盈盈…再见尤怯百花残……

…无语凝噎兮…是桥头人家树下……

……玉玎珰…一声声乱公子柔肠…

紧拢袖……泪湿裳……

妾立汀洲水中央……待君溯流上…

一丛蒹葭…掩映卿卿身影欲断肠……”

张容瑾缓缓低下头,行一礼道:

“多谢公子相救,感激不尽。”

年轻男子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张容瑾,道:

“姑娘可有受伤。”

男子声音沉缓却清润,似江南烟雨楼下江。

张容瑾退礼,道:

“幸得公子相救,未有受伤。”

屏镜从楼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扑到张容瑾身旁,查看着张容瑾,

急急问道:“小姐可有受伤?”

张容瑾拂开屏镜的手道:

“宽心,未有受伤。”

抬眸再看,方才救她的年轻男子已不知去向。

张容瑾环望一周,楼内已是方才景象,未见她坠落时碎裂的杯子碎片,想来应是清理干净,似乎之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张容瑾收回目光,道:

“屏镜,替我将钩在栏杆上的发带拿下来。”

“唯。”

绣着叠叠重重的芙蕖画屏后,因溅起而散落四处的酒杯碎片怅然若失地搁留在地。碎片尖端上的一滴清酒滴下,染重了红木地板的血色。

张容瑾抬步跨过门槛,一头墨发已整整齐齐地用发带束起了,身上坠着的玉在霞光中映出一片芳菲色。漫坠的霞光淹没了张容瑾,令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光华。

张容瑾抬头望天,屏镜喊道:

“小姐,您看这天,是庆云!”

张容瑾看着天空,红、紫、金三色的光芒环绕在一起,像烟雾一样缭绕着翻卷着,似盘起的巨龙,要将这一方天际吞噬,霞光映在天上,令半边的天色都红得如烧起来一般,风越来越大,云翻涌着,聚拢在一处,仔细看,竟是一只飞展翼羽的凤凰,金色的冠,五彩缤纷的尾羽,灵动的身姿,尤其是那双翅膀上的羽翼,红得像血,却似被紫烟笼罩着一般,翻涌的云霞令凤凰似乎真的动起来了一般,在天际展翅而飞,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你们看,是凤凰!”

“是凤凰!”

“娘!你看!凤凰,凤凰!”

“天哪,真的是凤凰。”

“天象再现了!”

“原来我家小郎君说的是真的。”

屏镜抓住张容瑾的胳膊道:

“小姐,咱们得赶紧回去了,如今仅屏镜在您身边,您再在外边久留,只怕是要出事。”

大风刮起张容瑾的广袖和衣袂,她的脸庞已被染上云霞的颜色,魅人的流光映在芙蓉面上,格外蛊惑人心。

张容瑾看着天象,应道:“好。”

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隐隐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张容瑾立于长街中央,在与天接壤的霞色中,一人一马缓缓逆着光影而来,张容瑾轻转半身,回头看,那一人一马正缓缓向她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绛色衣裳,一头墨发由一支玉簪束起。仅一个剪影便可见其英姿,来人轻勒马绳,马在张容瑾面前缓缓定住脚步。

张容瑾凝眸看向马上的人,马上的人对她轻笑,眉眼如画:

“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天边一缕霞光缓缓流泻而落,跃入人眼中,迸发惊艳。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 第二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张容瑾看向马上的青年男子,男子薄唇微挑,眉眼带笑地看着张容瑾。

张容瑾看着他,微微皱眉,眸中疑惑,屏镜忙对男子行礼,朗声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淮阳王殿下万安”

张容瑾偏头看屏镜,屏镜双手加额,深深地低着头,细看,屏镜的手还有些颤抖。

张容瑾回头,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刘武,犹豫片刻,向着刘武低头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武翻身下马,衣袂翻飞,走到张容瑾面前,翻转了手中玉扇,用扇柄挑起张容瑾的下巴,

挑眉看她,

“怎么,离上次相见不过半月,美人就已将本王忘了?”

张容瑾微微诧异,下意识退后,避开刘武的扇柄,

又觉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突兀,忙低头道:

“臣女不敢,亦并非有意失礼于殿下,只是臣女在不久前生了一场大病,不幸因病忘却了过往之事,还望殿下宽恕臣女失仪之过。”

张容瑾恭敬地低着头,谨慎地未曾抬头与刘武对视。

刘武打量着张容瑾,却是露出一丝笑来。

街道上的众人正注目于天之异象,一时倒无人注意到气氛诡异的两人。

云霞翻卷涌动,一瞬竟纷纷向一个方向卷去,祥云越卷越小,张容瑾素色的衣裳终于缓缓褪了霞色,她一袭素白立于街中央,

屏镜面色焦急,却因为刘武在,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悄悄地在张容瑾身后扯了扯张容瑾的衣服,张容瑾知屏镜的担忧,心中几分思虑,

开口道:“今日家中举宴,族中亲长聚于家中,眼见开宴之时将即,恐家中长辈怪罪,只怕臣女要失陪于——”

正此时,最后一缕烟霞翻涌着消逝在天边,张容瑾目中的光芒忽然猛地熄灭,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从她身体里被抽去一般。

“殿下”二字还未出口,张容瑾便已站不住脚步,她努力想维持平衡,眼前的景物却越来越模糊,她下意识抓住了屏镜,屏镜看着反常的张容瑾,心漏跳一拍,只祈祷不要如她想那般,但下一刻,张容瑾已猛地栽在了屏镜身上。

“小姐!”

“瑾卿!”

——————

几匹高头大马疾扬蹄,穿梭于长安街上,马上人衣摆纷飞,疾速而过,路上行人还未看清马上人,马便已乘风而过。

廷尉府中门被人猛地敲响,一声比一声急切,守门的小厮嘟囔着:

“谁啊,敲这么急。”

“来啦来啦,勿敲了!”

小厮方拨开门闩,就有两个人猛地推门,小厮被忽然打开的门猛地推倒在地。

刘武抬步便入,脚步匆匆,怀中是昏迷不醒的张容瑾。

小厮翻滚着要爬起,按着自己的帽子,喊道:

“欸!你们谁啊!怎么敢擅闯廷尉府!”

刘武的护卫拿出一块令牌示出,小厮揉了揉眼睛,眨巴几下,看清后令牌的内容后,眼睛瞪得老大,

“淮淮淮淮阳王?!”

护卫道:“还劳小哥儿通报一声。”

小厮摁住自己的帽子,道:

“大,大爷说得是,小的这就去通传。”

还未及走两步,便看见同样慌里慌张的屏镜,屏镜小跑着跨过门槛,小厮下意识看了几眼屏镜身后,端无一人。

小厮未敢停住脚步,还在向内院走去,

不料被一把屏镜抓住:

“六子,可曾见到三小姐。”

未及小厮回答,屏镜又急急地问:

“或是方才这段时间里,你是否见过淮阳王殿下?”

小厮回头看了不远处的护卫们,想起门被打开时,进来的男子怀里似乎的确抱了一个人,因用披风盖着,他没看清,也没注意,看这两个大汉给出的令牌,那男子当是淮阳王殿下,那照屏镜这话,难不成淮阳王殿下怀里的人是…小厮心下一惊。

小厮心中虽有成想,却也不敢胡说,怕坏了府中小姐清誉,只含糊地道:

“姐姐勿要着急,要不先回卿云苑内候着罢,待会儿也许能见得到殿下和三小姐。”

言罢,小厮看了一眼门外,两个护卫仍站在原地看着他。

小厮推开屏镜拉他衣袖的手,道:

“我得赶快去通报了主子,姐姐且宽心先往院中去罢。”

言罢,小厮急急忙忙地往内院走去。

屏镜领会了小厮意思,往卿云苑的方向走,不论怎样,小姐如今昏迷着,到底还是会送回院子里休憩的,眼下她在贵人面前难插上话,就算插上了话,没时间予她深思熟虑,说不定还会帮了倒忙,此时前去只怕是给小姐节外生枝,不若先回卿云苑候着,好生想想对策,也好应机而变帮得上小姐的忙。

屏镜想着,小跑到了卿云苑,却发现卿云苑内气氛不对。

平常喜欢聚在一陌桂花树旁偷懒的小婢子们此刻都低着头立在门外或庭院一旁,气氛低沉严肃得吓人,

而张容瑾的另一个随侍大丫鬟繁弦正撩帘从房中出来,手中还抱着水盆,还未等屏镜喊住繁弦,两个男子便引着一个黑瘦的小老头急匆匆地进了屋里,而后两个男子出来,留在了门外,

屏镜认得,是方才在门外候着的那两个淮阳王的护卫,屏镜上前道:

“敢问两位,刚刚进去的是谁?”

屏镜已是满头冷汗,却又不敢乱来,眼前的毕竟是淮阳王的随侍。

其中那个偏瘦的护卫道:

“那是薛太医。”

言简意赅,屏镜明了,这太医只怕是淮阳王请来的,然思及此,屏镜心里却愈发焦灼,屏镜捉住繁弦:

“怎么回事?小姐是在里面吗?”

繁弦点点头,将水盆塞给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打些干净水来,再拿叠干净巾子。”

繁弦道:“这次只怕是瞒不住了。”

屏镜心头一紧,低声问:

“淮阳王殿下可在内?”

繁弦握着她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淮阳王的护卫,悄声道:

“是,好在眼前因着避嫌,淮阳王殿下处在屏风一侧,小姐栖在了屏风后,不得见小姐如今模样,只盼着淮阳王殿下不要多想,勿将小姐情状与天象联系起来。“

”不过说到底,这次可不是关起门来就可以解决的事了,廷尉府的嫡女被外男一路从街上抱到家里,且不说与卿云天凤的巧合,就是淮阳王殿下这几个字也够那些文官轻蔑大人许久了。”

屏镜道:

“是了,大人最厌恶结党营私,卖女求荣之流,小姐这次的作为虽说是个意外,却分明落人口实,不讲朝堂上那些文官们,就是自己家里,也尚不知菡萏苑和玉安寝苑的那几位要如何添油加醋呢。”

繁弦道:

“这些都还好说,如今张府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这要命的天象还次次不偏不倚地指向张府,卿云天凤,再加上小姐的院子就名卿云苑,这不是摆明了要叫上君忌讳吗,只怕让有心的人知道,也要蠢蠢欲动了。”

方才梳双丫髻的小丫头抱着水盆来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叠巾子。

繁弦将巾子拿过塞在屏镜手上,自己接过水盆,

“快进去吧,记得悄声些。”

屏镜撩起帘子,正见淮阳王坐在几案旁,面前是一盏新茶,还徐徐地冒着袅袅的热气。

屏镜低头委身行个礼,淮阳王并未理会,只是自顾自发呆,似有所想,屏镜想着再行一遍礼,却被繁弦猛地拉着就进了内室。

张容瑾卧在榻上,面色苍白,毫无生气,一头墨发散开,铺在玉枕上,

而榻上的帘帐隔断了众人视线,唯一纤纤柔荑伸出帘帐外,无力地空握着,

而薛太医一只手隔着一块绢布在给张容瑾诊脉,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胡须,捻了再捻,眉头紧紧地皱着,而林氏站在一旁端看着薛太医的神情,表情也有些严肃。

屏镜和繁弦守在一侧,看着薛太医摸胡子的动作,一阵心悸,只怕太医语出惊人。

是了,这半个月里,卿云天凤的景象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从第一次开始算起已有九次之多,就是北斗七星也早早聚齐了,

若是这凤凰云霞的只是单纯凤凰云霞,便与她们家小姐和张府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要命的是,这天之异象中心的凤凰之首的朝向次次都是张府,若是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和连着九次都这样,便无疑是将张府放在了风口浪尖上翻滚。

不少好事者都猜测是天之所向,暗示未来的皇后是出身于张家。

张府的家训是婞直贞清,持正而行,远奸佞,守绳墨。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不准与大宗天家过于亲近,更不许有婚嫁之意。

所以奉承权贵,靠嫁娶攀迎权贵之流便是为张府中人所轻蔑。

因着这个,张家的人,无论是为官者还是寻常族亲家眷,都刻意不过多与官场上的人来往。

不慕名门权贵,更不与勋爵大宗结亲。满朝上下,谁不赞叹一声家风严明。

张家一向自诩清流,素来为朝中清流之首。

可眼下这番情形,嫡女被皇子一路抱回家来,怕是要有多少人戳着张家的脊梁骨骂一声假清高了。不说旁的,就是自己府里做大人的都不能容忍如此论断。

再者,张容瑾此番被淮阳王一路抱回来,张家便与皇室的交集,这岂非更证实了张家要出皇后的舆论?

而更可怕的,远不止于此。

这卿云天凤的天象像是个警钟似的,只要它出现,张容瑾必然在它出现后半柱香内晕倒。

因着晕倒的时间和情况异常,害怕引来诸多事端,张容瑾和卿云苑众人不敢有大动作,只私下里叫了府医,又出门寻传说中活死人医白骨的归春堂的徐大夫瞧过,却也只说张容瑾身体康健,除却有些气血不足以外一切都好得很。

有了与卿云天凤的巧合,张家会出皇后的谣言更叫卿云苑内众人心悸。

也不敢说是天意还是巧合,只是战战兢兢地伺候着,一等忠心的婢子们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说。

而且每每张容瑾晕倒之时总会浑身发烫,梦魇不醒,还常常说些呓语。

此时,屏镜与繁弦最担心的便是这个,若周围无人,随意张容瑾如何呓语都无妨,但屏镜与繁弦都清楚,如今这么多人聚于一处,张容瑾呓语的内容只怕是要惹祸端。

有些事情也许瞒,是瞒不住的,

有心人要猜,也一样拦不住。

如今张家头上顶着这样的谣言。

不难猜测,只要张容瑾梦呓的内容被外人听到,传播出去,一定又是一阵谣言四起。

恐怕到时便真的会引起陛下的忌讳。

看着薛太医撸胡子的动作,屏镜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只求这位太医速速诊完,否则待张容瑾梦魇了,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薛太医忽地停止了撸胡子的动作,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随后薛太医起身,向大夫人林氏道:

“请夫人恕老夫才疏学浅,令爱之症老夫实在是从未见过。”

林氏忙道:“半月之前,小女曾落水,之后一直高烧不退,缠绵病榻之间,昏睡了三日才堪堪醒来,今日昏厥,可是身子还未恢复如初的缘由所致?”

薛太医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老夫探寻脉象,实在是找不到别的缘由了,体有发热之症,脉象却毫无异常,除却有些轻微气血不足外一切安好,照理来说该是康健无恙的,可如今这病势——”

薛太医虽留半截话没说,言外之意也清清楚楚了。

林氏道:

“可有别的法子诊断?如今我摸着这孩子的手只觉得生烫。”

薛太医道:

“不若去往城南的归春堂寻徐大夫,听闻其最擅长治疑难杂症,说不定能有所断予。”

沉吟片刻,薛太医又道:

“老夫先给令千金开些调理血气的药方,先调养着看看罢。”

“是,多谢薛太医走这趟了。”

说着,薛太医往外室走去,林氏也跟着出了内室,两人在外室说着话。

屏镜松了一口气,悄声又迅速地打开帘帐,将一方巾子塞进张容瑾口中,随后合上帘帐,四顾左右,确认除繁弦外无人瞧见。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 第三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告辞了。”

“多谢薛太医,太医慢走。”

“本王留在此处也多有不便,先告辞了”

“恭送淮阳王殿下。”

屏镜听着外室的话长舒一口气,不料林氏复又归来。

屏镜垂眸,忙退回原处站着,心下却是又悬起了大石。

林氏长叹一口气,缓缓撩起帘帐,

却看见被巾子堵口的张容瑾,

回身看向屏镜和繁弦,沉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

林氏坐在榻上,扯掉了张容瑾口中的巾子。

屏镜猛地跪下,繁弦也跟着跪下:

“只怕是说来话长,之前小姐害怕您知道了会忧心,一直叮嘱奴婢们不要向外说半个字,可眼见瞒也是瞒不住的了,请夫人听奴婢道来。”

林氏拿着巾子往几案上一拍:

“说,若敢欺瞒半个字,立刻拖出去打死。”

林氏贴身的婆子应声而入,候在一旁。

屏镜磕头道:“是,夫人。”

屏镜伏在地上,回道:

“自小姐坠潭醒来后,卿云天凤的异像便一直未停过,几乎日日都有。”

林氏道:

“这天象纵牵扯了张家,又与小姐如今这番情状何干?”

繁弦道:“自是有干系的,每每天象收势,小姐都必在天象消逝半柱香前后晕倒,高烧不退,梦魇反复,次次如此,只恐小姐之症与天象有关。”

“什么!”

林氏面色惊讶,

片刻后,林氏心境沉寂下来,

将巾子扔到繁弦面前,

“那又为何要拿巾子堵小姐的嘴?”

巾子甩在了繁弦面前,打到了她的膝盖,

繁弦伏地道:“求夫人恕罪,小姐梦魇不止,每每梦魇必要呓语半日,奴婢这样做是为防外人听见小姐呓语之物,招来不必要的祸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夫人明鉴。”

屏镜续道:

“夫人明鉴,这还是小姐千叮咛万嘱咐的,小姐说,一旦她梦魇的时候有外人在场,一定要拿帕子将她的嘴堵住,以防惹出祸事来。”

林氏回头看着昏迷的张容瑾,

张容瑾冷汗涔涔,表情似有痛苦,眉头微蹙。

林氏道:“那便将小姐梦魇时呓语之物一一道来,若有欺瞒,这卿云苑也绝容不得你们了。”

“唯。”

张容瑾沉在梦中,一步步履过荒泽,满身伤痕,冒着夜色淋着雨,一身湿透,而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块玉佩,一只神鸟点在玉佩上,神鸟在血红的祥云间徘徊,白玉上本污浊了玉色的一抹轻红被心灵手巧地雕琢成了祥云的样子。冰凉刺骨的雨水顺着她手中玉佩流进她的衣袖里。

荒泽上下着瓢泼大雨,打着极骇人的雷,闪电恍然映在天地间,黑白交错,煞是可怖。

张容瑾步履蹒跚,跌倒在荒泽之中。

不过片刻,她从荒泽中挣扎起来,却如何也睁不开眼,唯听见潺潺的流水声缠绵耳际。

她缓缓睁眼,却是见自己在一叶扁舟中,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芙蕖花海,扁舟正荡漾在芙蕖花海之间,碧水云天,张容瑾起身,却发现自己并非倚在舟中,而是倚在一个男子身上,张容瑾想要起来,可无论如何都推不开男子,还分明觉得眼前一切甚为熟悉。

她僵在原处,看见男子拿出一枚玉佩,随后便听见男子声音响起。

“瑾卿。”

“此佩唤凰,是窦家先人留下的玉佩,因窦家单传,所以现在此佩便到了我的手中,母亲曾嘱咐,若他日我遇见两情相悦的女子,便将此物赠予她。”

”凤凰佩有传说,只要执佩的人深爱对方,哪怕中间历经再多波折都能白首到老。”

男子将凰佩挂在她腰间,玉佩的穗子散在她裙摆上,

而男子腰间系着凤佩,相依相和。

张容瑾抬头,却只看见云天一方,片刻,云烟消散。

“殿下,求您放过臣女。”

江心画船乱起,刀剑声从江心远远传来,剑光和着波光粼粼,张容瑾跪在江边的青石路上,石板寒凉异常,张容瑾瑟瑟发抖,却是伏地行礼。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心如刀割,梦中之境她似乎全然知晓,却又并不知晓,她好像是置身事外的,却又实实在在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

“求殿下放过臣女,臣女不想置张家于死地,也求殿下高抬贵手,念在张家辅佐君王有功的份上,怜悯张家。”

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似乎是笑了,

“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也罢,也罢。”

他手中的剑滑落,叮铛一声掉在她面前,

血从他的衣裳上滴落,滴在青石板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委身,半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

“难道在你心里,我竟只是皇子大宗,你说这是张家的孽,是张家的劫,又何尝不是我的劫,我的孽!”

张容瑾只是低着头不语,

一滴泪自她脸颊滑落,滴在剑上,

她看见男子的衣袂渐渐离开她的视线。

“殿下!”

张容瑾忽地喊出声来,在静谧的内室中响起,一时惹人心惊

林氏正握着帕子替张容瑾擦汗,动作一瞬顿住。

庭中人止步,刘武手中的发带落地。

屏镜道:

“夫人明鉴,实在是为了保全小姐,奴婢们才不得不这样做啊。”

张家上下素来最厌攀龙附凤之人,家主早严令禁止张家女子相看贵族公卿为夫婿,而如今能被称呼殿下二字的无非是当朝大宗的几个直系皇子,太子殿下,梁王殿下,淮阳王殿下。

无论是哪个,哪怕只是在家里,都已足够张容瑾引火烧身。更别说在外。

梦中呼唤,想来是念念不忘,或是纠缠不清,叫有心人听了去,该如何开脱?

再者,哪怕没有这回事,张家长亲为正视听风气,也要惩处于张容瑾。

到那时,张容瑾的处境就堪忧了。过错不至有大忧,却可能叫张家亲长和张容瑾之间生出嫌隙,也易叫张府因此后院失火。

林氏把帕子往高桌上一拍,竖眉道:

“既是如此,便把嘴管严些,若我在外面听到了半句不该听的,定要唯你们是问。”

屏镜繁弦忙齐道:“唯。”

林氏从榻上站起,

“好生照顾着小姐,待小姐醒来便立即来人通报我。”

林氏欲行,却又停下脚步:

“你们可知,小姐口中的殿下指的到底是哪位殿下?”

屏镜忙答道:

“奴婢确实不知小姐口中殿下具体为何人,哪怕是三小姐醒来后,自己也说不清楚,夫人您知道的,小姐坠潭后就没了记忆,梦魇也许就是梦魇而已,说不定只是两个音节相似的字,并非真的是殿下二字,奴婢也可以保证,小姐绝对没有逾越过礼法去接触过任何外男,还请夫人明鉴。”

林氏打量着屏镜的神色,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便不再多问,只警醒吩咐几句,抬步出了内室。

过了片刻,估摸着林氏已经出了屋子,屏镜繁弦才从地上爬起来。

繁弦忙着给张容瑾覆帕子,屏镜忽然惊道:“糟了!”

繁弦道:“怎么?”

屏镜道:“方才可是淮阳王殿下一路抱着小姐回来的?”

繁弦低头,面色看不出情绪来,

“确实如此。”

屏镜道:“在路上便罢了,淮阳王骑着马,小姐又裹着披风,并不一定被众人看见,可要入卿云苑,必经中庭,中庭当时正摆着宴呢。那样的话岂不是来赴宴的众人都看见淮阳王殿下抱着小姐进了内院?”

繁弦手一顿,忙道:

“此事可马虎不得,你同我去看看,也好抓紧时间找到那里的婢子们问问。”

说着把帕子往水盆里一扔,

“奉茗,含朝。”

奉茗和含朝应声而入,两人是张容瑾院子里的二等女使。

含朝道:“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繁弦道:

“你看着小姐,替小姐换帕子退热,若有情况便立刻唤人来寻我,我和屏镜先往中庭去看看。”

含朝道是。

繁弦和屏镜急急往中庭去。

张容瑾仍沉在梦中,她依旧听见水声,不过这次是水滴声,这水滴声她再熟悉不过,她被叔叔伯伯们赶出来之后,在外面租住的房子是群租房,一条回廊通到底,而她住的那一间房离水房最近,每日夜深人静之时,她都能听到从水房传来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嘀嗒。

在夜间突兀地响起,她常常因此坐卧不安,躺在床上,看着小房间里的那扇窗户,深夜将人的恐惧无限的放大,那是如何诡异,如何骇人的嘀嗒声,一年四季,每每深夜,都徘徊来去。

张容瑾看着自己的双手,满是伤痕,她记得有一次她去替别人搬货,她没有抓紧,砸了满地满身的玻璃碎片,割得她的手道道是伤。

责骂,

赔罪,

委屈,

痛哭。

回来时,也是听着滴答滴答的滴水声,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滴水声如此叫人安心。

听着水滴声,她又觉得自己在下坠,恐怖的脚底生风,直直地坠落,忽地,有人接住了自己,她抬头看,果是今日在随逸阁救她的男子,只是她一直在下坠着,似乎没有停止的样子,衣衫没再挡住男子的面孔,她终于得见他面,他的样子却模糊不清。

张容瑾猛地睁眼,烟青色的帘帐上几枚玉佩摇摇晃晃地压着帘帐,穗子荡在帘帐上。

张容瑾坐起身来,过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为何在此。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下床,缓缓走到窗棂前,

今天是第十六天了,她还没有回去。

张容瑾依旧名张容瑾,却不再是从前那个张容瑾了。

在这里,张容瑾不是流离失所的孤女,而是张家的嫡小姐,真正的掌上千金。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 第四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

身后响起脚步声,随起一声惊叹,

“小姐,您醒了。”

张容瑾回头,含朝立在屏风一侧,

张容瑾道:“我睡了多久?”

含朝道:

“小姐您至多只睡了两个时辰而已。”

张容瑾道:“知道了。“

”倒是比上次短些。”

“小姐,您身上可还烫?”

张容瑾摇摇头:“屏镜呢?”

含朝道:“屏镜姐姐与繁弦姐姐往中庭去了,具体为了什么倒是没有说,只是叮嘱奴婢和奉茗小心伺候着。”

张容瑾看着含朝,微微蹙眉,

含朝左右望去,

“奇怪,奉茗呢,方才明明还在这儿的。”

张容瑾道:

“无妨,许是有急事要办,我记得我晕倒时周身只有屏镜在侧,我想,以她一人并不能将我带回来,你可知我是怎么回来的?”

含朝放下水盆,面色似有犹豫:

“小姐您,是被淮阳王殿下抱回来的。”

“淮阳王?”

含朝点头道:

“确实是淮阳王,且您知道的,今日家中举宴,淮阳王殿下一路将您抱回来,只恐他人耳目瞒不住,小姐定要早些打算了。”

张容瑾转身,打开窗子,斜阳薄西山,

“含朝,你说,父亲会如何处理此事?”

含朝道:

“主君向来注重礼法绳墨,您今朝之举虽非有意,传出去却实在难听,风气反正,奴婢斗胆猜测,主君会重罚于小姐以正视听,也好断了外面人以此做文章污蔑张家的想法。“

”不过…虽是处罚于小姐,这却也是令小姐脱身于他人秽词,绝断后患的最好方法。”

张容瑾道:“想来应该是吧。”

张容瑾呢喃道:“我又怎么知道他会怎么做。”

毕竟不是她的父亲。

听起来,这种方法似乎还是最可行的。

只是自家小女儿病倒,不得已被外男救回家来这样的意外都要被处以重罚,严谨家风便可见一斑了,在外正了谣言,在内也震慑了其他人,教其他人不至于再犯同样的错误,还保全了自己小女的名声,确实是最好的方法了。

是处罚,更是维护。

只是不知道是否结果真会如含朝所言。

要是这样,倒是不必她多做打算了,张家人自会安排好的。

张家三小姐倒是个好命的,有这么聪明的丫鬟,能勘破事情本质,推演始末。

思及此,张容瑾看向含朝。

她记得,含朝是张家三小姐从青楼里赎回来的,由因一曲新词引张家三小姐叹服,才得以从青楼楚馆中脱身。

张家三小姐是才女,会因为对诗才的欣赏而对含朝顿生惺惺相惜之情从而替其赎身,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张家三小姐也确实是个性情中人了。

张家三小姐除却性情外,亦有别的东西只得探究

屏镜曾说张家三小姐过去因一幅题诗画像流传于外,被外人瞧见,惊为天人,争相传颂,被长安城中的才子书生赞誉为长安第一美人。

一时临摹画卷,争相看张家三小姐的人不少。

还引来了大批诗客写诗赞扬。

但在张容瑾看来,张家三小姐确实也是几分颜色,却不至于是长安美人之首,第一美人的名号实在是有些过誉了。

张容瑾手扶在窗棂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其实这些她都不看重。

她从来到这里的伊始,便很羡慕张家三小姐,不是因为她名满长安,不是因为她貌美,而是因为她有爱她的家人,衣食无忧,亦无需奔波生计。

也许这样的想法很浅薄,但是张容瑾真的觉得,这就够了,虚名一类的她根本不在乎,连同别的欲望,她也没有了。

因为她知道跌入过深渊所以更知道这样平淡的生活有多珍贵。

她其实也曾做过父母家人的掌上明珠的,只是时间太短,她已然记不清了。

自她八岁起,她就一直跟在爷爷奶奶身边,而她在意外中丧命的父母的音容笑貌早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记忆中。

不过那时,即便不再有父母,她起码还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板正规整的奶奶,老顽童般的爷爷。

都是她回忆里熠熠生光的珍珠,只可惜他们都并没能陪伴她太久。

奶奶在她十二岁时去世,两年之后,爷爷得了胰腺癌,而胰腺癌一旦被发现,就几乎已经是到了无可逆转的地步了。

爷爷是高校的教授,尚有几分积蓄,爷爷临终前告诉她,等他走后,叫她一定要用这笔钱好好念书。

她不是想要这笔钱,只是爷爷的遗愿,她想实现。

那个下雨天,外面轰隆隆地打着大雷,那些像炸弹一样响起的雷,在那夜,也尽然将她的一切猛地轰裂开来,碾磨成灰烬。

霎亮人间的闪电,是她命中的轮劫,随着如白昼的火光一瞬而逝,六合夜色茫茫,她的世界全然陷入昏暗之中。

她人生中的第一场震撼人心的雷雨,冲刷着她单薄的身体,也洗尽了她所有附属,淋到最后,她只唯能身无长物地离开,什么都不带走,亦什么都不留。

那天,是送葬爷爷的日子,夜晚,她回到家中,一身湿透,以为回到家中定是漆黑一片,孤寂荒凉。

结果,家中却是灯火通明,在墓园里相继分别的叔叔伯伯们又聚在了这里,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

她满心以为,亲长们是来陪伴她的。

却不知,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她注定了要离开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小婶婶牵着她的手,强装出温和的笑,告诉她,在外面,大人们已帮她租好了房子,还拿出一个信封,说是她的生活费,不够还可以找他们要。

她彼时还未听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律师当场宣读了爷爷的遗嘱,她才知道,爷爷什么都没有留给她,连同这个家,这间遮风避雨的屋子,都不再能为她摒去风雪,收留寒夜。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子的心情面对这一切,她呆呆地跟着亲长到了为她租的房子里。

房子尚可,虽没有原来大,到底是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房子的租金高得离谱,她根本无法支付得起,亲长递给自己的那个信封里只有一千块,安置了生活必需品后,不过一个月过去,她就已捉襟见肘。

她挨个打电话给各个长辈,不是推脱就是干脆不接,露出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完全不同甚至全然相反的嘴脸。

她不得不退掉房子,拿着扣掉了大半的押金,到处打探消息,最后去到了一个鱼龙混杂租金便宜的地方住了下来,

她开始勤工俭学,开始渐渐对这些亲长们失望,她卖掉了自己随身值钱的所有东西,除却爷爷给的一枚玉佩外,她什么都不再留,她开始无限期盼活下来,只要活下来,一切都无所谓了。

被人冤枉,受了委屈,涉世未深,被别人骗,被人欺负,这些她都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因为没有人能听她说这些话。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遗嘱有问题,只是她连自身都难保,何谈追究遗嘱问题。

她最苦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分钱,连续三天没有吃饭,只能靠自来水充饥,有病不能去看,天冷洗不上热水,连书本费都交不上。

后来,她慢慢能养活自己,虽然每天只是清汤挂面,但是她终于不用再忍饥挨饿。

为了能够读大学,她没跟着同届的同学上高三,她辍学了一年,到处打工,拼了命地去赚钱,攒下了足够的钱她才敢去上高三。

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那是她被赶出来的三年以来,第一次给自己买生日蛋糕,她记得那天她坐在公园的石阶上,阳光明媚,她笑着给自己唱完生日歌,吹灭了蜡烛,那时,她终于再一次觉得命运尚是眷顾她的。

这三年里,她见过太多是是非非,她心中明明渴望能被爱,渴望能有人替她遮风挡雨,能让她拥有从前一般幸福而简单的快乐,却又不得不强逼着自己不要再对那些人面兽心的亲长们有过多的期盼。

因为她伸出去的触角,都必定被烫噬。

最初,困难的时候,她还会幻想那些抛弃自己的亲长能对她有几分于心不忍,将她接回去,给她一个家。

随着一次次的请求换来的不仅仅是推诿,还逐渐变成了不耐烦和恶语相向后,她终于明白,这世上,哪有去期盼他人的,唯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她不敢再让自己对别人多有期盼,只怕换来的会是失望和绝望。

她就这样,刻意地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其实她知道,她还是很渴望能有人护着她,有人能帮着她的。

就像现在,听见含朝一心一意为张家三小姐打算,她便不自觉地想到自己,为自己难过片刻。

要是过去那个无依无靠,故作坚强的她,也能得别人满心满意的真心袒护,她该有多开心。

“小姐,您醒了。”

张容瑾回头,看见屏镜和繁弦站在身后,

张容瑾点点头。

屏镜道:“小姐,您是被——”

张容瑾道:“我知道了,是淮阳王殿下。你们方才去做了什么?”

屏镜道:

“奴婢们去了中庭,想着小姐若是被…淮阳王殿下一路抱回来的,许是要从中庭过,中庭彼时在宴客,也不知看见的人多不多,奴婢们多留个心眼,前往中庭去打探了一二。“

繁弦续道,

”幸好,在中庭留置的婢子说几乎是没人瞧见的,当时来的人不多,来了的也都在大堂里,而淮阳王殿下虽经中庭,却未入大堂,小姐亦可安心了。”

张容瑾转身,看着窗外鸟儿归巢,道:

“谢谢你们。”

无论这几个丫鬟是抱着主仆运同,同昌同亡的心态做这一切,还是处于真心,亦或是做丫鬟的本责,她都觉得很欢喜。

她有多久没有被别人在意过生死泰否了。

无论开心也好,难过也罢,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独自担着的,没有一个人会来问她一句,关心她一句,更勿论为她前后奔忙。

曾经,暴风雪雨,电闪雷鸣,都尽数被命运降伏,融入她的骨血里。

如今有人与她一同分担,她莫名地欢喜。

张容瑾深呼吸一下,眼前却兀地又是今日从楼上跌下来的画面,想起来,余惊仍未消。

张容瑾抓紧窗沿,道:

“我坠潭前,可曾得罪什么人,被什么人嫉恨?”

屏镜道:

“没有的事,小姐为何这样问?”

张容瑾道:“今日在随逸阁坠楼,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所致。”

屏镜大惊失色:“什么!”

含朝上前一步,探看张容瑾,急急地问:

“小姐可有受伤?”

张容瑾答曰:

“当时被一位公子所救,并没有受伤,只可惜未得公子名讳,无法上门拜谢。”

张容瑾道:“我从前得罪过谁,与什么人结过梁子,你们定要细细与我分说,这样的事情,我不敢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屏镜摇摇头:

“奴婢从小跟着小姐,已算是跟着小姐时间最长的人了,依奴婢所见,小姐从前也是处处谨慎小心的,从未得罪过什么人,奴婢确实是想不到何人会对小姐下毒手。”

张容瑾看向繁弦和含朝,

两人却只是思索许久,最后还是摇摇头。

“若非说有谁会记恨小姐,大抵也只有菡萏苑和玉安寝苑的那几位了。”

“可菡萏苑那位虽说早些年间曾与小姐有嫌隙,也早早解开了误会,关系算不上多好,但总还是过得去的,这些年来,也许是二小姐想着自己快出嫁了,倒对您多了几分情谊,想来也做不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来。”

“玉安寝苑那两位都是性子绵软的,杨姨娘虽一向对您看不过眼,却也是一直安分守己的,只怕是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害人性命的事儿,而且四小姐与小姐关系向来好得很,碍着四小姐,杨姨娘这个做母亲的总也不会对您痛下杀手。”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5) 第五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正说着话,门外又起脚步声,

屏镜道:“夫人嘱咐过奴婢,若是小姐醒来定要着人通报,这会子,想是夫人来了”

张容瑾点头,

“知道了。”

林氏入内,

“你们这些懒婢子,倒春寒还厉害着呢,竟也不知道给小姐多穿几件衣裳。”

众婢道:“唯。”

屏镜取来衣裳,林氏握着张容瑾的手坐在了榻上,

“珺儿,可是还有何处不适?”

屏镜将外袂披在张容瑾身上。

张容瑾答道,

“已经无碍了,母亲不必担忧。”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三姑娘说。”

“唯。”

“妈妈,守好门,勿让其他人进来了。”

“唯。”

林氏道:“你老实跟我说,你梦呓的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容瑾看着林氏,

“只恐母亲不信,女儿实在不知。前日里跌了水,更是记忆全失,忆无可忆。”

林氏看着张容瑾,

“你当真不知?”

张容瑾道:“确实不知。”

林氏叹了一口气,

“那淮阳王殿下呢,怎么是淮阳王殿下将你一路抱回来?”

张容瑾知瞒不过,只将她知道的全都说了一遍。

林氏沉默良久,

“你就不要担心了,这些日子里你就不要再出门了。瞧淮阳王殿下的样子,似乎是对你有意,岂不知,实际上,他是对张家有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怕他对那个位置有意。”

“傻孩子,你还小,不明白其中曲折,如今张家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看这天象,人人都觉得张家要出一位皇后,岂不知这对张家来说并不是福,而是祸啊,天命所归,向来是人人追捧,可这人人追捧却未必是好事,只要张家一日于风口浪尖之上,就必定要多一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任何一个差池都可能要了命,这天机到底是真还是假,母亲不敢说,却实在劝你克己复礼,弃了随意出行游玩的习性,就呆在家里,少露面,少出头,免得你也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去。”

“大逆不道的话说也说了,也不差这两句,母亲同你说,你眼睛里见着的这位殿下,文韬武略,清逸出众,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郎君,但也实在是的个不好惹的主,他虽与太子殿下同父同母,却一心想着要与太子殿下争,至于皇子相争,这争的是什么,母亲相信你也很该明白了,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亦十分宠爱这位淮阳王殿下,甚至远胜过太子殿下,百官对其也没有不称赞的,不管是天象暗喻的天机是真是假,但凡他娶了你,便握住了舆论声势,便是民心所向,还能获得张家的支持,对他来说,你不过是筹码,整个张家也不过是筹码而已,你可千万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到头来害了自己,也害了张家。”

张容瑾明白,林氏话中的不能行差踏错,是不能对淮阳王动不该有的心思。否则整个张家都可能因为她而万劫不复。

张容瑾道:“母亲放心吧,女儿明白。”

林氏道:“今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了。”

“我们张家一向是清流人家,你父亲对于卖女求荣谄媚逢迎的行为也最是看不过的,张家的繁盛和安稳必得人人交手维持,只要有一个人行差踏错,整个张家也许都会跟着覆灭。张家从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安稳和睦,无风无浪。”

“我这个做母亲,亦不希望你沦落到那等是非之地,是非之境去,母亲年少时曾在宫中做过家人子,最是知晓宫里头的凶险,哪怕只是一个不慎,就有可能性命不保,我在宫中的那些岁月里,朝夕提心吊胆,难以入眠,不希望你也受那样的折磨,把自己的一生都葬送进去。”

张容瑾道:

“多谢母亲教诲,女儿必定谨言慎行,多思多想,步步小心。”

林氏点点头道:

“好了,既然你也已经明白了,我就不多说了。”

“妈妈,大夫可到了?”

“回夫人的话,徐大夫已经在厅上了。”

张容瑾拉住林氏,

“母亲,您可知,有谁与张家积怨,或是与父亲,与您,与祖母有过嫌隙?”

林氏方站起来,被张容瑾拉着,又坐下了,

林氏道:“为什么这么说?”

张容瑾道:“今日,在随逸阁,有人把我推下了楼。”

林氏惊道:“什么?”

“可要紧?那这次你晕倒是不是——”

“母亲宽心,当时我被一位公子所救,幸无大碍,晕倒也与此无关,想只是疾迟未愈。”

林氏拍拍张容瑾的手,

“母亲请了大夫来看你,想来这位大夫医术高明,定能将你治好,你也不必多心。”

“至于旁的,我定多派几个家丁护卫于此处守着你,如今想趁乱扳倒张家的人不少,迎着卿云天凤这样的传闻,你又是嫡女,只怕这事情不会轻易停止,想对你下手的人绝不在少数,你也要小心了,若非必要,定是每日待在屋子里,千万别出去的好。”

张容瑾道是。原来不是因着人的原因,而是有人想趁乱借害她来扳倒张家。

她看着林氏,若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许她就不忍心将这些告诉她让她担忧了。

却也幸得自己说出了口,才能免日后担忧。

林氏握着她的手,张容瑾只觉得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她已经过了太久什么都要靠自己打算自己支撑的日子,更是好久不再有后路可退,有人在身后守护着她,帮着她。

林氏道:“你不要多想,宽心便可,这天象如何,说不定就单是个天象而已,正碰上你病体未愈,总是晕倒才显得如此之巧合”

“母亲替你请了归春堂的徐大夫来,你出去见见吧。”

张容瑾道:“其实日前,女儿早去了一趟归春堂寻过徐大夫,彼时未曾诊出女儿之症,只怕这次——”

林氏面色微变,却还是劝道:

“都已然来了家中了,便去看看吧,说不定上次只是暂时未诊出,如今病势不一,这位大夫也许能看出些端倪来也未可知。”

张容瑾低头,道

“母亲说得是。”

“你梳整梳整吧,我先去前厅坐着。”

“女儿随后就到。”

“嗯。”

林氏先往花厅去了,张容瑾换了衣裳,重梳了发,也往厅去了。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6) 第六章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到厅上,倒是再见了徐大夫,还是那番不拘小节的样子,瘦瘦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侧还系了一个葫芦。

徐大夫伸手替她诊脉,未诊多久,便说,这病好办,吃几副药便好了。

林氏自是喜不自胜,仆妇取来白布笔墨,徐大夫写下一堆药材,交与婢子,只说一日一副,什么时候喝都成。

徐大夫说了些听不懂的话,道她伤寒未愈,导致血气失和云云。

林氏许人包了些银钱与徐大夫。叫人丫鬟送徐大夫出去。

张容瑾出了前厅,却见徐大夫依旧在庭中站着,

张容瑾上前道:

“上次,我曾去求诊过徐大夫的,可为何上次未道出病症,这次却很快就诊出了究竟?”

徐大夫看着天,道:

“张小姐可见那天上飞鸟了。”

张容瑾抬头,晚霞已起,几只鸟儿徘徊在天上。

徐约遗道:“张小姐可知那鸟儿每逢北方的秋冬,便会飞往南方。”

张容瑾点头:“确有耳闻。”

徐约遗道:

“那张小姐看,每每迁徙,虽是南北两路,这鸟儿每年的落脚点却并非相同,可见那鸟儿可是能安于陌生之处的主?”

张容瑾道:“一年两迁,到了所求之处,便可处之泰然,落脚之处,无论熟悉与否,都安然自若,那鸟儿,自然是个能安于新处的。”

徐约遗看向她,

“那张小姐呢?张小姐可是能安于此处?”

张容瑾心下一惊。

却强撑着笑意道:“大夫何出此言?”

徐约遗自袖中拿出一块布条,

“方才那些药方上的药,小姐不吃也罢,这上面的,才是真正能救小姐于水火之中的药方。”

“之前在归春堂,某以为时日尚早,也猜到小姐会再寻到我,故而言小姐无恙,如今,某以为,当是时候了。”

张容瑾接过布条,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却强装镇定。

“今日,多谢徐大夫诊治,此厢便使婢女送您一程罢。”

徐约遗笑着,摸摸胡须,

大踏步向外走去。

松松垮垮的衣衫摇摆着

一双布履上全都是补丁。

大有些不羁放荡的意思。

繁弦引路而去。

张容瑾脚步匆匆,回到卿云苑,

张容瑾走到了房门口,却忽地停住脚步,返身道:

“你们去寻寻奉茗吧,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是让奉茗拿着的,现在有用,也算是要紧,你们都去吧。”

屏镜繁弦道是,

张容瑾关上门,盘坐在几案前,

将手中的布条拿出,徐徐展开。

布条上唯六个字,

既来之,则安之。

张容瑾心下一震,把布条卷起,塞进了随身的香囊中。

仔细想想,仍旧觉得不妥,遂又拿出布条,左右视之,烛光摇曳,映在她面上。

张容瑾将布条置于灯焰处,灯焰沾着布条上的丝线燃烧起来,火花舔舐着布条,布条上的字渐渐消逝,张容瑾将布放在烛台上,任火吞噬了布条,燃烧成灰烬。

张容瑾抬眸看着窗外,久久未有动作。

门吱吖一声开了,含朝抬步进入,轻声道:

“小姐,奉茗回来了。”

却见张容瑾一动未动,

含朝上前几步,再道:“小姐?”

张容瑾收回停滞在窗外的目光,须臾后道:

“我听见了,叫她进来吧。”

奉茗抬步入内,恭敬道:

“小姐。”

张容瑾道:

“之前,我记得我曾将一个匣子存于你处,如今忽而想起它,今日便将它拿给我吧。”

奉茗蹙了蹙眉,又觉自己神色不妥,忙道:

“是,奴婢这就去取,请小姐等候片刻。”

含朝看着奉茗出去,又回头看着张容瑾的侧影,只觉得分外落寞清冷,

含朝不由得道:

“小姐,入夜了,宾客也都已经散了,小姐出门时就未用过膳,此时想是该——”

“不必了,我不想吃。”

含朝垂眸一想,转而又道:

“小姐往日里都要听说书,前些日子,奴婢听晓了一出缇萦救父的故事,想来小姐会喜欢,小姐不妨听听看?”

含朝一边说一边看着张容瑾的侧脸,注意着她的反应。

张容瑾依旧看着烛台,道:

“明日再听也不迟,你去看看奉茗,催催她吧。”

含朝垂下眉眼,有些忧心。

“唯。”

说着,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又微微回头看张容瑾。

却见张容瑾还是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烛台,似有所思却又像在出神。

含朝关上门,嘱咐繁弦:

“姐姐还是就候在门外的好,想是今天的事情叫小姐心上挂着了,让小姐自己独处会儿也好。”

繁弦应了,问了含朝去处,又唤两个小婢跟着。

言毕,含朝往奉茗房间里去了。

张容瑾看着眼前的烛台,喃喃道:

“既来之,则安之。”

她何尝不想安定下来,可发生的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她又怎能一下子就定下心来?

一开始,她以为只是一个恶作剧,直到后来发现,这眼前的一切远不是恶作剧能作出来的。

尊卑有序,礼法严明,朱门饿殍,雪满长安,小篆竹简,雕梁画栋,玉陌红绡,还有连古书上都不可能能找到的细节,在这里,一一呈现,鲜活而真实。

她用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开始来到的那三天里,她装作昏迷,听着这些人说话,聊到外面的世界。

她仍然记得,她醒来的那个下午,撩起帘帐,却见周围环境陌生至极。

她猜测自己被绑架,被恶作剧,但是到最后才意识到,真相是那样的惊人。

她来到了一个她不熟悉的朝代,穿着她不熟悉的衣裳,躺在了这个她不熟悉的房间里,拥有了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从她看到古镜中的自己时,她的世界已分崩离析。

一个张美丽却不属于她的面孔,一头比手臂还长的青丝,消失的胎记,纤弱的身体。

那一瞬间,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自己,

像猛地被一束强光击中,失去了视觉,

认不得自己是谁,认不得古镜之中的人又是谁。

古镜中映出的面孔模糊,镜中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分明,她看见那双眼睛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她抬手抚上那双眼睛,却发现自己手背上的胎记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光流泻而入。

残阳如血,

温柔而浪漫地从纱窗里淌了进来,

如水一般绵长温柔,却让人心悸。

纱窗外一抹落日余晖,梳棂外,云丝被烧得通红,一缕一缕地缠绕着落日,

伴着钟声渐渐西移,

斜阳半倚笼远树,云霞紧着护城河,绚烂的色彩漾在川上,与着川流一同流淌着往前带尽艳骨去。红紫的霞光漫坠在张容瑾白色衣裙上,

染得她衣衫上一层温柔的紫,飘渺的红,浪漫而虚幻。

窗棂内,张容瑾怔怔地伸出手去接那散漫的霞光,只觉得那霞光像是有摄人心魄的能力,抓住了她的灵,让她不得不被这片霞光勾魂夺魄。

飘渺艳妙的霞光落在她如玉的指节上,

镀上一层美丽而神秘的光泽。

她觉得心底似乎缺失了一块,

不知道那是什么,却纠缠得她心碎。

她大力地摁着自己的心脏,

心痛,像心脏被搅碎了一般的痛。

清晰的痛觉,被震荡的神思模糊起来。

她看着镜中人,恐惧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这一刻,她是谁?

是镜子中倒映出来的那张如花面孔,

还是她张容瑾?

那日,是天象第一次出现,

天际,云霞聚成的那只凤凰的形态,竟与爷爷留给她的玉佩上的凤凰一模一样,连挥展翅膀的动作都丝毫不差。

她醒来时,手上紧紧握着爷爷给她的玉佩,侧头看古镜,却又见古镜前,一枚与她的玉佩一模一样的玉佩静静地横躺在那。

一点红痕晕开,点缀在凤凰的翅膀上,

在窗外霞光的映衬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两枚玉佩,分毫不差。

梳棂外的云霞涌动漾翔,云霞堆砌成的凤凰在天空中飞舞,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只是一瞬,世界在她眼前熄了光,她双眼一黑,倒在了床榻上,手中那枚凤佩掉落,跌入了床的缝隙中。

她在梦里徘徊反复,有时是噩梦,有时是好梦。

梦里的感觉异常真实,她似乎真的能感觉到喜怒哀乐,视听嗅触。

一个男子总反复地出现在她不同的梦中,像是一个故事一般,从开始到结束,一一尽现。

当她醒来,才后知后觉地猜测到,那也许不是梦,而是这具身体的回忆。

梦中频繁出现的那个男子,是这具身体主人的故人,或者说,是恋人。

那三天里,她闭着眼听着身边人的呢喃、痛哭、崩溃。

终于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如今又姓甚名谁。

她依旧是张容瑾,张容瑾却不只是她了。

张家的嫡出小姐,张容瑾。

对于这个万事不知的环境她小心谨慎,从丫鬟嘴里套话,假装失忆,再刻意模仿原主的言行举止。

她原先的那枚玉佩,她封入匣内,交与奉茗保管,毕竟不是这里的东西,她只恐他人生疑。

原主才情了得,又相貌出众,家世优渥,还是嫡出,想来应是自信,随性之人。却又是从未犯过大错,言行举止亦得体,大方有礼。

从侍女的话来看,似乎这些贴身侍女们都不知道梦中那个男子的存在,张家三小姐更应该做事滴水不漏的人。

也因此,梦中那个男子的踪迹,她再也遍寻不到。

她只知道张家三小姐唤他殿下。

也非一开始便唤那个男子殿下。

只是之前的称呼,她在梦中听得清清楚楚,醒来后,却忘的干干净净。

她知道张家三小姐喜欢听说书,知道她才情了得,知道她及筓四年了仍未嫁出去,知道她被母亲长兄逼着相看各色俊才的画像,赴各类宴会,知道她向往自由却又恋家。

她尽量在学张家三小姐的一切,看她过往学过的诗文,去她常去的酒楼棋社,学她听书,学她写诗,只是终不得其所。

写诗,她相去甚远,

弹琴,她宫商不分。

连字她都学不像,张家三小姐的楷书写得极好,一笔一划皆有自己风骨性格,气势恢宏,不像是女子的字,倒似云侠诗客。

她的爷爷是中文系的教授,奶奶亦究古乐礼法,她到底对这些东西不算是一窍不通,却与这里的人遥遥千里,更勿论才华出众的张家三小姐。

更何况,她愈发不知,自己是谁。

那抹似凤凰的云霞,果是摄魂夺魄,她已颠倒不清。

既来之,则安之。

言求易,相循难。

而她并不认为,她是卿云天凤所为之人,

卿云天凤一出,她必梦魇轮回,由此,她当是相对之物,而非卿云天凤相应之物。

非说卿云天凤确有所指的话,这卿云天凤必然是张家三小姐,而她是外来者,便是相悖的,所以她才会屡次晕倒

张容瑾握紧手中玉佩。

而徐大夫,于她,于张家三小姐,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徐大夫明明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居然直言提醒,难道张家三小姐从前与徐大夫便是旧识吗?

推门声起,张容瑾手中的玉佩滑入袖中,藏得丝毫不露。

奉茗捧着一个匣子入内,低首,将匣子捧在张容瑾面前。

“小姐。”

张容瑾淡淡地应一声,接过匣子。

“出去吧。”

“是。”

张容瑾打开匣子,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匣子中,她拿出玉佩,搁在几案上,将袖间那枚玉佩同放于几案。

两块玉佩,几乎一模一样,却并不是同一块。

张容瑾缓缓移动两块玉佩,两块玉佩终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相生相合。

它们,是对称互补的。

也就意味着,梦中男子给张家三小姐的玉佩和梦中男子身上所戴的玉佩,都在这里了。

一新一旧。

而其中一块明明是爷爷留给她的,连上面的划痕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加上,两块玉佩新旧不同,所以那块古旧的便不该是梦中男子的玉佩。

两物新旧差异太大,显然不是同一时代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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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大胆猜测,这两块玉佩确实是同一时代诞生的,只是经历的时光不尽相同,一块已跨越了千年,而另一块只经历到这个时代。

经历千年的是那块旧玉佩,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

而只经历至如今的便是另一块,张家三小姐的玉佩。

依梦中男子而言,张家三小姐的是凰佩,那么另一块,爷爷留给她的就是凤佩。

这枚凤佩是她带来的,不属于这里,

那这个时空里,会不会,有另外一块凤佩?

或许是她回去的契机?

新旧程度不同的两块玉佩静静躺在案上,沐浴着昏黄的烛光。

张容瑾将凤佩收起,将凰佩塞进衣袖中。

既来之,则安之,

这叫她如何能安?若她连争取都未曾,她怎么能够真的安定下来,最起码她得知道自己为何而来,是否能回去。

她不信命,不屈从于命,命向来是曲折离奇叫人绝望的,她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只要无不可逆之因,越是苛忍的命运,她是要顶住。

曾经那样的绝境她都未曾放弃过,咬牙坚持了下来,如今并非绝境,尚有余地可退,起码不用担心生计,不用四处奔波,即便失败也不会山穷水尽,还有亲人能护着她。

亲人……张容瑾愣了愣,何时,在她心里,张家三小姐的亲人在她心里也有了位置。

张容瑾合上匣子,罢了…旁的事,还是不要多想了。

若是要找到这里的凤佩,则必要寻到她梦中张家三小姐声声唤殿下的人。

她记得,梦中男子一贯唤她瑾卿。

而她今日晕倒时,分明听见淮阳王殿下唤她瑾卿。

会不会是淮阳王?

张容瑾细想着,却又觉得不像。

若淮阳王是梦中人,何以觉得两人之间如此生疏,从淮阳王的举止来看,亦不像是相识已久的故人。

张容瑾握着凰佩,看着凰佩的穗子摇来晃去。

许久,张容瑾起身,推开门,外面已是星辰熠熠,夜色四合。

夜风有些凉,浸入她的衣领里。

霎时清醒。

“奉茗。”

“奴婢在”

“前庭宴会可散了?”

“回小姐的话,已经散了。”

“父亲在哪?”

“宴席完毕后,和大公子一直在书房,没有出来过。”

张容瑾放下扶着门框的手,

若是决定要活下去,便不能坐以待毙了。

“跟着我,去书房。”

奉茗一愣,

“小姐,现在?”

“现在大人恐正在气头上呢。”

“要不,明天再去也可?”

张容瑾道:“明日就迟了。”

重重花影,夜色露华低,张容瑾素手抬起拦面的花枝,几朵落花沾染了露水跌落入泥。

“小姐。”

张容瑾回头。

奉茗提着灯笼,光染了她们周身。

屏镜道,

“小姐,奴婢有一事,想要告诉小姐。”

张容瑾道:“何事?”

奉茗面色犹豫,抿了抿唇道,

“在卿云苑内,这句话奴婢是万万不该说的。”

张容瑾抬眉,看着她。

奉茗道:“小姐,那枚玉佩——”

张容瑾面色不变,心下却一震。

“怎么?”

“求小姐处罚,恕奴婢保管不力,之前,小姐让奴婢保管那枚玉佩,可是奴婢愚钝,竟将玉佩丢失。”

张容瑾道:“丢失?那我手上的玉佩——”

“奴婢遍寻不到,可那玉佩又是忽然出现的,四小姐说,府中有盗贼,偷取了一枚玉佩,却偏偏只通知我,让我去取。说是见您佩戴过,所以知道是您的。”

“可若是四小姐知道是您的,直接送回来便是,为何躲躲藏藏,偏偏叫那等嘴碎的婢子在假山后说闲话,道四小姐的玉安寝苑捉了盗贼,从贼人身上搜出一块上等的白玉来,正好叫奴婢听着。”

“当时,奴婢一听,便猜想那白玉就是小姐您交给我保管的那块玉佩。便匆匆跑去玉安寝苑打听,却正听见四小姐招人叫我来。”

“是时,奴婢便出来见过四小姐,”

“可是,四小姐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便叫大丫鬟拿了银钱给奴婢,让奴婢做卿云苑的细作,一旦您有风吹草动,必要及时告知她。”

张容瑾看着奉茗,烛火摇曳,照在她面上,表情恍惚不清。

“所以呢?”

“奴婢的命可是您从东阁娘娘那儿救出来的,怎么能忘恩负义。奴婢自然是不能背叛您,怕打草惊蛇,奉茗表面上假装应允,将玉佩拿回之后,那银钱匣子却至今仍压在奴婢枕头底下,未曾动过。”

“望小姐明鉴。”

张容瑾看着奉茗良久,轻叹一口气。

只是刚来,就要面对这些乱七八糟心机深沉的内宅女子了吗。

她如何斗得赢,更何况昨日她还觉得张四小姐活泼可爱,天真开朗,今日便换了天地了。

奉茗面上有泪痕,却是强忍着哭声。

张容瑾道:

“快把眼泪擦擦,你做得很好,别哭了。”

奉茗闻言,破涕为笑,

“是,多谢小姐体谅。”

张容瑾道:

“可还有旁的,千万不要遗漏。”

奉茗道,

“小姐,说句诛心的话,奉茗劝您,不要信屏镜。”

张容瑾眯眼,

“这又是为何?”

奉茗道:

“奴婢,奴婢看见她从四小姐的院子里出来,恰时深更半夜,她偷偷摸摸的,也正是当晚奴婢值夜,才得以发现。”

张容瑾手中扶着的花枝一颤。

她缓缓道:

“知道了,此事,你不要对外人说。”

奉茗道:

“虽是此话诛心,却愿小姐能记在心上,奴婢知道,奴婢在您身边的日子没有屏镜和繁弦在您身边的日子长,也远没有屏镜繁弦来得可信,在小姐心中,屏镜的位置定然是比奴婢高得多,可是奴婢愿逆位而言,奴婢万万不愿小姐受到伤害,四小姐她一向争强好胜,最是忍不得您一直压在她之上,亦是怨恨嫡庶之分。会有以银钱收买奴婢之事,未必不会有以此法收拢他人。”

张容瑾抬头看月,

冰魄淡逸,可见不可及。

张容瑾道:

“我知道,你只要好好做好自己,旁的无需你多管,屏镜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

“是,小姐。”

张容瑾转身,似心上忽然坠了沉物,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和可笑,

这里是不是她的一场梦境而已,只是她一直醒不来,以为是真实之境。

张容瑾缘着曲折的花陌缓缓向前走,到了书房前,小厮守在门口,看见张容瑾,很快进了内室,不久,又出来,

恭敬地道一声,

“三小姐。”

“父亲和大公子可在内?可便打扰?”

“回小姐的话,大人让小的转告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万源自山来,山净而水清。”

万源自山来,山净而水清。

张容瑾默念一遍。

山净而水清,

须臾,

张容瑾看向小厮,

“替我转告父亲,绳墨在心,尽日不敢忘。”

小厮转身入内,

片刻又出来,

“三小姐,请您进去吧。”

张容瑾抬步,

万源自山来,山静而水清,

无非是在提醒她,守好本心。

绳墨,本则也,谓之正确的准则。

她如此回答,无疑是在告诉张释之,

虽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她依然恪守本心,未敢忘记张家家训。

张容瑾入内,

屋内灯火通明,

张容瑾进去,未有一言,撩衣跪地。

“愿父亲处罚,女儿今朝德行有失,不敢狡辩,亦惶恐不已,今日横生意外,乍值王孙,女子自知自明,本心守集,亦未自专,不敢多情,男婚女嫁,本随双亲,无意高攀,亦无欣瑜,为证我心,愿得父让,求吾性明,以仰宗族。”

张容瑾伏跪在地,这段话,和她曾经背过的检讨几乎一样,只是略微改动,每每她犯错,爷爷就会让她写检讨,而这段话,自省,自白,表明态度和本心都有了,还上升到愿秉承先祖之志的高度,曾经被她当做万能模板拿来应付爷爷,如今,只是被她翻译成半文半白的话语了而已。

毕竟,不管她对不对,做没有做,对方都只是要一个态度而已。

张释之不可能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意外,但是,为了保全张家,他需要她的态度。

她若不卑不亢,为证明本心坚定,为无愧宗族,愿得处罚而自明。

她的结果,自然是最好的。

若是她不表示,不主动,张家一样会将她的形象渲染成这样,以保全张家和她。

只是,处于被动的状态,张容瑾总觉得一切似乎都难以掌控。

室内很安静,张容瑾看见张释之的衣角摆动,良久,她听见张释之道:

“既然如此,便罚你去慈微观,请愿祈福,住满十五日再归来。”

张容瑾道:“谢父亲成全。”

张容瑾双手交叠放于额上,俯身行礼。

其实,无论她来不来,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她来,便能让张释之更信她一分,让局面更可控一分,她想多做一点,多走一步,这样,才不会处于被动。

张容瑾紧紧地捏着袖中的玉佩,

其实她猜测过,张释之会让她去慈微观。

她曾听过繁弦说,过往时,只要张家三小姐有什么大事,必被送去慈微观,最后必又无恙归来。

而今,卿云天凤景象一出,一遇天象,她必晕倒,对张容瑾来说,应当是大事了。

依据含朝的那些猜测,张释之应当会罚她以正视听。

可这也正是在说明,这个处罚不过是形式上的,张释之不会真的罚她。

张容瑾猜测,既然只是形式上的,那么张释之会不会遣她去慈微观?

毕竟那是与张家三小姐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充满神秘与未知,或许未知里,就有她要找的东西。

再者,林氏让她不要出门,

可不出门如何去寻那一方凤佩?

她必须得为自己,制造机会。

即便张释之没有让她去慈微观,她也要已卿云天凤来旁敲侧击地提醒张释之,该送她去慈微观了。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8)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8)

张容瑾回到卿云苑内,沐浴过后,便睡下了。

屏镜悄悄推了门,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间,将香炉打开,燃起,缕缕青烟环绕。

张容瑾起身,撩帘,看着屏镜的背影。

待屏镜做好这一切时,转身,却看见张容瑾坐在床榻上,定定看着她。

屏镜失声道:“小姐!”

张容瑾看着她,未发一言。

屏镜道:

“怕小姐被梦魇着,奴婢特来点了安神香,却不想竟吵醒了小姐,望小姐恕罪。”

张容瑾抬手,

“你有心了,先下去吧。”

屏镜道是,

连忙出了门。

张容瑾起身下床,

掀起香炉,拿起一旁的茶碗,将正在燃烧的香浇了个透。

张容瑾在昏黄的烛光中看着那被浇熄的香料。

明日她就要离开这里去慈微观了。

若是这香中真的有毒,便料想这香中的毒现在并不会发作,只是到了外面,就难说了。

难道真的有人想她不偏不倚地死在外面吗?

若是有,又到底是谁,若真如奉茗所说,屏镜是四小姐张容玖的人,难道这个想她死的人真的是四小姐张容玖?

张容瑾倒插了门,上床躺下,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地将她来之后的事情反复地想,

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瞪瞪睡过去。

一个女人高高在上地站在岸边:

“怎么,如今你便怕了,可想过我日日夜夜的所受不亚于溺水的煎熬?”

“你曾与我说,今生要做对众人艳羡的好姊妹。”

“只怕是不能够了。”

张容瑾扑腾着想要从寒潭中起来,可冰冷的湖水和泥浆已灌入她的口鼻,

而那个女人莲青色的衣裙渐渐在她眼前模糊,

张容瑾终于彻底失去意识,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中。

张容瑾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见周围摆设,才惊觉原来是梦,只是这梦真实得可怕,似乎她真的已经窒息,无力地坠入湖底。

难道也是张家三小姐的回忆吗?

溺水,寒潭,

张容瑾一愣,难道是她来之前,张家三小姐坠入寒潭时的记忆?

正是因为张家三小姐坠了寒潭,她才得以借尸还魂。

难道,张家三小姐的死竟不是意外,而是别人蓄谋已久的谋杀。

可是,明明这里的人众口一词,说是一个婆子因张家三小姐处罚而对她怀恨在心,故而,张家三小姐在寒潭边上赏花时,那婆子横生恶念。将张家三小姐推入了寒潭内,想害死张家三小姐。

这番说辞便是表明杀张家三小姐的是那怀恨在心的婆子。

可梦中的这些,又是什么?

站在岸边见死不救的华服女子,姊妹?

那个婆子又是怎么回事?

张容瑾忽想起昨夜桃园里,奉茗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四小姐拿出银钱……叫奴婢做卿云苑的细作…”

“奴婢看见屏镜从四小姐的院子里出来,恰时深更半夜……”

奉茗哽咽着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边。

张容瑾深呼吸着,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梦中女子说姊妹。

难道那个推张家三小姐入寒潭的女子,

竟是张家四小姐张容玖吗?

张容瑾想起刚来的时候缠着她下棋的那个小姑娘,张家四小姐不过十五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想象出她站在岸边冷笑着见死不救的样子。

不,不一定。

说不定,只是张家三小姐的好朋友,曾经好到要做姊妹的呢?

天微微亮,一抹黄晕涌上天际,接着那一线的白和蓝。

然后是一轮融融的红日升起,光影温柔而烂漫,娇怯地露出半边脸来。

张容瑾开门,见屏镜和繁弦趴在石桌上睡了。

繁弦并没有真的睡过去,只敢在桌上假寐,如今听见脚步声,便起来,看见张容瑾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小姐,您起来了。”

“要不要传早膳?”

张容瑾道:“东西收拾好了吗?”

繁弦道:“回小姐的话,都收拾好了。”

张容瑾道:

“再加一样,把我从前写的诗文,全都带上。”

繁弦道:“小姐您要那个做什么?”

张容瑾道:

“如今我记忆未归,想看看从前写的东西,也好知道些从前的事。说不定,过去…的事情也能想起来些。”

繁弦道是。

张容瑾端详着她的表情,

见她表情没有异样,一颗心稍稍放下。

“再带些我从前看的诗词。”

“唯。”

张容瑾转身,

她学着张家三小姐听说书,学她下棋,描图,也看她过去的诗,不仅是为了能从此寻到蛛丝马迹,也是为了让自己的言行举止更像张家三小姐一些,她虽谎称自己失忆,可即便一个人失忆,也不该性情完全大变。这个时代,人们尤其信奉神明,没有过多的科学信仰,若是她与张家三小姐差别太大,判若两人,让人察觉出来,说她是魑魅魍魉,诛杀只怕也是能有的,为此,她不得不步步小心,滴水不漏。

片刻,婢女们端来盐茶温水给她洗漱。

用过早膳后,张容瑾拜别了张府祖母吴氏,张母林氏,大公子与张释之早已上朝,她无得拜别,便出发了。

张容瑾坐在马车上,拿起一卷卷白布,上面写满了字,张家三小姐不喜欢用竹简,如今倒是有纸,可是纸的质量大多不好,价格又居高不下,故而张容瑾接触到的张家三小姐从前写的东西,几乎全是写在布帛上的。

有些字她实在不认得,只能连蒙带猜。

而张家三小姐从前看的诗文里,果然有诗经。

诗经中的诗,她记得不少,借着古今对比来看,倒也认识了不少字。

而从张家三小姐写的诗文中看,张家三小姐倒是个不喜欢堆砌华丽字句的,也正因为她诗中复杂的华丽词句不多,叫她看起来也不算多吃力

张家三小姐写的一些诗确实与众不同,

那些诗,大多数风高云淡,怀揣大格局。

可其中有一句诗,偏偏相反。

不得不让她好奇,张家三小姐这样一个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女子,

是在怎样的悲恸下,才能写下这样肝肠寸断,哀愁决绝的话?

是不是因为梦中那个张家三小姐声声唤殿下的人

张容瑾放下布帛,

这句诗,与张家三小姐别的诗文放在一起,如此地突兀。

张家三小姐的诗文一向气势磅礴,不像闺阁女子,

这句诗却占满了情殇二字。

叫人乍生惆怅。

车轮咂咂,门帘迎风微起。

张容瑾终于缓缓念出声

“憔悴去终老,人间无白头。”

回答她的唯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咂咂的声音。

普通人即便是失恋,亦不足以说得出一句愿孤首而终。

那位殿下对张家三小姐,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人。

张容瑾想起那个梦里,张家三小姐跪求那位殿下放过她,放过张家。

那是不是这位殿下,是为着张家才和张家三小姐在一起的。

张家得帝心,亦有一派追随者,皇子们想得到张家的支持,再正常不过的想法。

但张家不愿与贵族子弟结亲,也不追随哪位皇子,是不是也正因为此,所以那位殿下,无从下手,才想从张家嫡女身上入手,想要张家三小姐嫁给他,从而得到张家支持,就像淮阳王一样?

张容瑾捏紧了布帛,

不对,明明从她的视角来看,那位殿下的确与张家三小姐相爱,只是初识时,张家三小姐不知道那位殿下是皇子,到后来却知道了,为了保全张家,不让张家卷入皇权斗争中,不得已与那位殿下分道扬镳。

是了,是了,张容瑾记得,在梦中,那位殿下给张家三小姐凰佩的时候说,那是他们窦家传下来的。

可是天家明明姓刘,哪来的窦氏?

那就证明,一开始,张家三小姐并不知道他是皇族。

如此,便说得通了。

那这个窦氏?

张容瑾看着手中的玉佩。

一般人怎么敢用龙凤。

必是皇家无疑了。

但窦氏…

张容瑾仔细回想着,

掀帘道:

“繁弦,这宫中,可有姓窦的娘娘?”

繁弦道:“姓窦的娘娘?”

“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张容瑾敛眸,

“只是忽然想起,就问问。”

繁弦沉吟片刻道,

“姓窦的娘娘,那便唯有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窦美人了。”

“哦,对了,皇后娘娘也姓窦呢。”

张容瑾忙问,

“那窦美人可有子嗣?”

奉茗摇摇头,

“窦小娘娘身子不好,一直未有生育,性格也怪桀骜不驯的,惹了圣上不喜欢,一直不怎么得宠,唯仰仗皇后娘娘为势。”

“因着入主东阁,一向都是被唤作东阁娘娘。”

张容瑾道:“东阁娘娘?”

奉茗说的东阁娘娘?

张家三小姐曾救奉茗于东阁娘娘之处,

会不会有牵扯?

可是这窦美人没有子嗣。

也就不可能是梦中那位殿下的母亲。

张容瑾转而道:

“那皇后娘娘可有所出?”

繁弦道:“那是自然,皇后娘娘洪福齐天,子嗣福厚,太子殿下,淮阳王殿下,应南公主、馆陶公主,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呢。”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9)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9)

张容瑾凝眉,

淮阳王,又是淮阳王。

难道,她梦中的那位殿下,真的是淮阳王吗?

唤她瑾卿,送她回府,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拉拢她,

还是真的与她有过去,下意识为之?

若是为了拉拢,不至于这么巧合,也不至于在她晕倒时下意识叫她瑾卿。

可若是真的,为什么,她第一次见淮阳王时,淮阳王称她美人,故意撩拨她,倒像是认识不久一样。

难道正是因为曾经有过,才这样肆意在双方伤口上撒盐吗?

张容瑾百思不得其解,

但如今,虽不得全部,却已可猜测,淮阳王,的确是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

他是皇帝皇后最宠爱的儿子,将凤凰玉佩赐给他,其实,最是可能。

母亲姓窦,所以他谎称窦氏,亦是可信。

张容瑾不敢多想。

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热茶,才平静下来。

淮阳王,太子殿下。

会不会,不是淮阳王,而是太子?

张容瑾这个想法一出,马上就被自己否定了。

先是太子与张家三小姐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

再者,身为太子,一言一行都会被众人关注着,众人也必须小心承迎。

小心谨慎的张家三小姐没有理由会不记得当朝太子的长相。

这样,梦中那位殿下如何能骗得张家三小姐以为他是窦姓的公子。

可,张家三小姐却实在有可能不认识封地在外的淮阳王。

张容瑾看向车外,

半山的桃花纷纷扬扬,一路朱绿相间,颜色浓烈而温柔,一带小道蜿蜒,桃花飘入车内,张容瑾伸手接住。

头却兀地疼得炸裂开来。

脑海中,一幅画面漾开,

那是一个男子,一身玄色衣衫,发间一支碧玉簪,背对着她,桃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不远处,是一座道观。

男子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枚玉佩,手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玉佩捏碎。

玉佩的穗子打在他手腕上,她似乎能看得见男子的侧脸,却无论如何看不清楚,

却能看见男子手中那枚玉佩并非凤凰佩,而是一枚青玉佩。

张容瑾越细想,头愈发地疼。

张容瑾死死地摁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看向车窗外,眼前道观,分明是那副画面里的道观。

这个地方……

“停车!”

“吁——”

屏镜掀起帘子:“小姐,怎么了?”

张容瑾看着她,终是不忍,

转而看向窗外,

“走了许久,想来你们也累了,此处花开得极好,我想走走看看,你们也在这停下歇歇吧。”

“是,小姐。”

张容瑾下车,走向那片桃花林。

蓁蓁夭夭,灼灼其华,

褐色的木枝上点缀着粉红的花骨朵,花由内至外,颜色逐渐变浅,绯红,浅红,粉色。

一层层渐变开来。

张容瑾看着眼前的桃林,忽地落了泪,

她抬手擦去,不是她伤心,是这颗心,是张家三小姐在伤心,本能地在伤心落泪。

这片林子,在张家三小姐记忆中存在着。

也必定藏着张家三小姐的过往,也许,看得多一些,她能多记起一些。

张容瑾抬步走入桃花林间,深绿的草地铺就数里,一眼竟望不到桃花林的边际。

不远处,一块方石静静卧在地上,方石上,还有一张石几案,上面遗落了几粒棋子。

张容瑾忽地像被定住了似的,

看见那方石,竟有些难受。

张容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走到方石处坐下,

却发现石几案下露出一个布角来,

张容瑾用力微微抬起几案,抽出了布帛。

几案下这块布帛虽有些脏了,上面的字迹却仍清清楚楚,

未见佳卿,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字体一笔龙蛇而走,磅礴大气,竟有给人一种俯瞰天下的感觉。

张容瑾握着锦帕,

她抬眸,看向四周,道观在桃花掩映下若隐若现,

方才她脑海里,那个男子所在之处就是这里。

张容瑾低头看向手中的布帛。

“小姐。”

张容瑾将布帛藏在袖下。

“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害奴婢寻了您好久呢。”

张容瑾道:“何必寻我。”

屏镜道:

“小姐,咱们不能久留,在午初三刻之前就要到慈微观的。”

张容瑾起身,将布帛藏在袖中,

“好。”

张容瑾走在屏镜前面,忽地回头,

似无意般问道,

“当初那个推我入寒潭的婆子是被如何处置的。”

屏镜道:“背主杀主,自然是要打杀了了事,以儆效尤,小姐放心,那婆子已经葬了,以后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张容瑾道:“若是害我的另有其人该如何?”

屏镜道:“若害您的另有其人,奴婢定然将其揪出,必要护好小姐。”

张容瑾笑了一声,

“是吗?”

“若此人,是我嫡亲的姐妹,该何如?”

屏镜抬头,眸中震惊,

“小姐,您——”

张容瑾道:“别担心,我并非是说害我的人是我的亲姊妹,只是问问你,若是害我的人,是四小姐,是二小姐,你可也敢揪出她来?”

屏镜道:

“那是自然,为了您,奴婢自然是敢的,小姐可是不信奴婢?”

张容瑾笑,

“我自然是信你的。”

张容瑾看向前方的奉茗,道:

“奉茗,替我将车里的茶倒了吧,茶凉了,味道就变了。”

“是,小姐。”

张容瑾扶着屏镜的手上了车。

看着风一搭一搭地吹着门帘,

手中那块布帛贴着她的掌心发烫。

走了约两刻钟,马车停了。

“小姐,到了。”

张容瑾掀帘。

却听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欸,屏镜——”

“可是珺儿姐姐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大红色衣裙的姑娘跑到张容瑾面前,

眉眼盈盈,笑着道:

“珺儿姐姐。”

张容瑾下了车,

看着眼前女子,并不认识,疑惑地看了繁弦一眼,

繁弦忙道:

“邓小姐,我们小姐正盼着见您,没想到竟在这儿遇到您。”

红色衣裙的女子握住张容瑾的胳膊,笑着问,

“真的吗?珺儿姐姐真的想我了?”

张容瑾顺着道:“这是自然。”

却未想那红衣红裙的姑娘忽地跳起,

“太好了,没想到珺儿姐姐竟也将我记着,妹妹还以为宴会过去了那么久,姐姐已不记得邓婳了。”

张容瑾微微皱眉,却是不将情绪表露。

道:

“怎么会不记得呢,自然是记在心上的。”

邓婳又忽而向着张容瑾行了个半礼,认真道:

“还要多谢姐姐,上次宴上替我解围,若无姐姐,只怕我是要被冠上一个不洁的名声了。”

张容瑾虽不知缘由,却也未多言,

直道:

“举手之劳而已,邓小姐不必挂怀。”

邓婳笑道,

“姐姐,何必这么生疏,你叫我婳儿可好。”

张容瑾道:“好。”

“姐姐可是来请愿的?”

“是,你呢?”

“我也是来请愿的,我来请愿三清祖师赐我良婿。”

少女扬起笑靥,明媚而生动的眉眼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俏皮又有活力,虽非绝色,却叫人挪不开眼。

邓婳身边的丫头忙扯了扯邓婳,又恭敬地对张容瑾道:

“张小姐,我们小姐是见着您太开心了,此厢是口不择言,还望张小姐不要记在心上。”

邓婳看向婢女道,

“怕什么,珺儿姐姐不是那等子坏人,不会乱说的。”

复而看向张容瑾,

“珺儿姐姐,你说是吧。”

她的笑肆意地漾在面上,惹人生羡。

张容瑾笑,似乎被这个姑娘的快乐感染,道,

“是。”

邓婳挽着她的手,对侍女一抬下巴,哼了一声。

侍女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只道是,便跟在了邓婳和张容瑾身后。

入住西厢,后又道大厅内拜过祖师,见过了扶微真人,邓婳想和张容瑾一起用膳,张容瑾心中有事,只装头疼,早早回了房内。

张容瑾坐在几案前,桌上是简单的羹饭。

“繁弦?”

“奴婢在。”

“这邓小姐是个什么来历?”

“回小姐,邓婳小姐是上大夫邓通之女,之前在宴会上,小姐您写了一首诗,还未多言,邓婳小姐便说有一番见解,主动要给在座贵女们解释。”

“但是——”

张容瑾追问,

“但是什么?”

“邓婳小姐,因着邓大人的原因,一向不怎么被贵女们待见,只得个表面和气,而邓婳小姐对您的诗的见解,实在是,有违女德,其实,在繁弦看来,邓婳小姐的见解很有意思,却实在是不适合当众言说。”

张容瑾却抓住了繁弦话中未尽之意。

“因为邓大夫,一向不被贵女们待见?”

繁弦压低了声音,

“是,尤其清流人家,像是大人和大公子,就刻意地从未与邓大夫有过交集。”

张容瑾道:“原因呢?”

繁弦踟蹰片刻,似乎是开不了口,

终道:“邓大夫…是圣上的宠臣…”

张容瑾想,不过是宠臣而已,这有什么,哪一个皇帝没有自己喜爱和信任的臣子,难不成是因为嫉妒,众人才如此。

不对,要是这样,别人她不清楚,就她听到见到的张家两个做大人的,都是正直不阿,宠辱不惊的,何至于嫉妒得刻意不与之有交集?

宠臣。

张容瑾在心中无意念叨了两遍,

忽然筷子落在地上,

宠臣?宠臣!

不会是,这宠,是那个意思吧?

张容瑾看向繁弦,

繁弦道:

“尤其咱们家大人,尤其厌恶逢迎谄媚之辈,到现在为止,是没有与邓大夫有过交集的。”

“贵女们也大多与邓婳小姐只有个表面交好,不过暗喻暗讽邓婳小姐却是时常的。

甚至,上次邓小姐解释完对您诗文见解后,申大小姐说,

‘这人的所念,都是由心而发,也常受长辈亲友影响,不知吮疮舔痔的亲长回到家中,是否也会将满身污秽传于子女,导致子女口中所出,亦是痔脓疮腥。’,

此言一出,高高低低的讽刺之声便起来了,邓婳小姐面上几乎挂不住,是小姐您出言相救,将邓婳小姐带出困境的。邓婳小姐也就因着这个事对小姐心怀感激。”

张容瑾道:“吮疮舔痔?”

繁弦只点点头,

“邓大夫为圣上吮疮固宠,离间圣上和太子的事情,长安城里几乎都传遍了,那段日子里,正直清流一派的大夫们几乎都想杀之而后快,都觉得此等奸佞留在庙堂之中实在是个祸害,而御史大夫申屠嘉更是个性格刚烈的,想要先斩后奏,将邓大夫杀掉,结果申大人没有杀掉邓大夫不说,反让邓大夫谄媚献言于陛下,让申大人失了圣心。也实在让一众清流正直的臣子们寒了心。而申大小姐,正是御史大夫申屠嘉的嫡长女,想来也是因此事,对邓婳小姐怀恨在心,才在宴席上对邓婳小姐口出恶言的。”

张容瑾放下汤碗,沉声道,

“没想到这么复杂,还涉及了前朝之事,我以为只是小女儿家之间闹了误会。”

张容瑾道,

“那宴席上我做的诗呢,你可记得?”

繁弦道,

“记是记不得多少了,但是已经誊写在了小姐的诗册里,那场宴会以菊为题作文,而小姐咏菊的诗不多,想来很快就能找到。”

“那你寻一寻,我想出去走走,待我回来时,将宴会前后过程详细地讲给我听。”

“唯。”

张容瑾出了门,从后山而出,外面是一大片竹林,风吹过来,整片林子都发出簌簌的响声,格外叫人清心。

张容瑾走了几步,踩过枯叶,发出”支喳”的声音。

一声琴声铮鸣却忽地缘风而来,传到她耳畔。

张容瑾站定了脚步,

却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是谁在那?”

男子声音清越而温润。

张容瑾看向前方,一个男子席地而坐,抬眸正看向她的方向。

眉长入鬓,眸深如墨。

张容瑾没有偷窥,亦未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便大大方方地出来,

远远地道:

“抱歉,不知公子在此处抚琴,今我之举扰了公子清净,还望海涵。”

许久未听见男子回她话,张容瑾抬头,看却见男子正看着她。

张容瑾不觉得男子失礼,反倒觉得他很眼熟,思索许久方想起,眼前这人,似乎是昨日她坠楼时,救她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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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是你?”

又觉此态不妥,忙道,

“不知公子可还记得,昨日在随逸阁,救了一个坠楼的人。”

男子目光淡然,道:

“是姑娘。”

张容瑾点头道,

“是我,昨日公子救了我后便离开了,未能得机会报答公子,今朝敢问公子姓名?”

“举手之劳,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张容瑾却一愣,三小姐?

张容瑾诧异道:

“难道公子认识我?”

男子道,

“曾在宫宴中见过三小姐一回,一曲长安行震惊满座,故而对三小姐有些印象。”

张容瑾了然,张家三小姐才名赫赫,认识她的人多些也是正常,张容瑾道:

“敢问公子名讳,他日定央长兄登门拜谢公子。”

一片竹叶悠悠而落,在空中打着转落在了男子的琴上。

男子拂去琴上竹叶,道:

“鄙不过寂寂无名者耳,无需登门拜谢,至于姓名,“

”窦氏归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地响在了竹林间。

张容瑾却闻言呼吸一滞,

窦氏?

“敢问窦公子,可是与皇后娘娘一族?”

男子抬眸看她,

“是。”

“父为皇后娘娘之长兄。皇后娘娘,是我姑母。”

张容瑾微微放下心来,窦姓一出,险些叫她失态。

眼下,既然门第身份如此清楚,想来是真的。

张容瑾道:“窦公子,是来慈微观请愿?”

他的眸色淡淡,轻道,

“不是,只是来赴一位故人的约。”

“许久未与那位故人见面,想来看看,那位故人过得好不好。”

张容瑾道:

“既然公子与他人有约,那小女子便先行一步,不扰窦公子了。”

“告辞。”

男子的声音缓缓响起:

“三小姐。”

“这山林中,夜间偶尔有隐兽出没,三小姐若无必要之时,便早早回去的好,夜间,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山间的野兽不通人性,也许凶猛得很,是会伤人的。”

张容瑾道:

“多谢公子提醒,我这就回去。”

心中却想,这窦公子虽然表面冷漠,却在随逸阁对她出手相救,此时又提醒她注意山中野兽,说起来,她同他,还不算是什么朋友,这窦公子亦能如此帮她,想来确实是个和善的人。

张容瑾踩着落叶往慈微观的方向去,身后缓缓响起了琴声,

似甘泉清冽,似清风拂面,

似扶摇轻云缓蔽月,

她踏着琴声走出了竹林,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琴声。

回到西厢内,张容瑾便见繁弦拿着一堆布帛在看,

“繁弦。”

“小姐,您回来了。”

“那首诗你可有找到?”

“找到了,小姐要过目吗?”

繁弦双手将一块布帛奉上,

张容瑾接过,

却忽然记起自己身上还有一块布帛,

她倒是忘了,

张容瑾手探入袖内,却怎么也寻不到那方布帛。

张容瑾将身上翻了个遍,仍是遍寻不到踪迹。

“小姐,您可是在找什么吗?”

张容瑾抬头,装作无事道:

“没什么。”

“想着是今日求的签不见了。”

“小姐,您糊涂了,今日求的签您已给了奴婢。”

繁弦从袖中抽出一根签子,双手奉上。

张容瑾接过,随意放在了几案上,

“我说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然张容瑾却在回想究竟将布帛丢在了哪里。

在大厅里的时候还在的,出了大厅便回到房内了,难不成,是掉在了竹林里?

“小姐?小姐。”

张容瑾回神,

繁弦:“小姐,还要听宴上之事吗?”

张容瑾:“等一会儿吧,我忽地想起,方才去后山时,掉落了一枚簪子。我先上后山寻一寻,回来再听亦不迟。”

繁弦:“小姐,奴婢陪您去吧。”

张容瑾:

“不必了,你在厢房里等我吧,我去去就回。”

张容瑾转身离去。

繁弦拿起几案上的竹签。

缓缓坐下。

看向门外那棵树,

也许小姐她该去的。

张容瑾复踏上竹林,却听见刀剑声,斩断了竹林静谧。

张容瑾停住脚步,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块布帛上面的字迹也许可给她线索让她寻到那位殿下。

去,却不知林中是何情况,万一误伤了自己,当如何?

不等张容瑾决定,一把玉扇猛地直向她而来,击中了她身后的竹子后,掉落下来。

张容瑾惊魂未定,看向玉扇来的方向。

却见窦归舟与一个穿白衣的男子相隔数步相对,窦归舟的手里还握着剑。

穿白衣的男子一双桃花眸,眉眼潋滟,唇若丹朱,端的是风流无双。

张容瑾站在原地,两个人却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窦归舟只是看着她,不发一言,

而白衣男子却是笑着道:

“姑娘,可否替我拾起那把扇子?”

张容瑾转身,捡起落在枯叶间的玉扇。

玉扇骨上已有了裂痕,想必是方才击中竹子时撞裂的。

张容瑾合起微开的玉扇,走前几步,递给白衣男子,道:

“许是方才撞得厉害,扇骨有了裂纹。”

白衣男子接过,满不在意地道:

“无碍,既是坏了,收起来换一把便是。”

“多谢姑娘替我拾起。”

白衣男子一双潋滟的眸子看着她,

张容瑾只觉得眼熟,

白衣男子却又道:

“如今将值四月,姑娘可仍记得与我之约?”

张容瑾凝眉,

既然白衣男子唤她姑娘,许是不知道她名字的,那便是不熟悉,却又有约,

也许是曾因某事有一面之缘,因此有约?

张容瑾只装作歉疚的样子道:

“抱歉,与公子之约,实在不便相赴,还望公子海涵。”

方清澜道:

“那九洲星驰,姑娘不想要了吗?”

九洲星驰?

张容瑾装作踟蹰的样子,道:

“虽是难以割舍,却因着如今流民流蹿,家中叮嘱,故而不敢随意出行。”

方清澜笑:

“上次见我时,姑娘可不是这么说的。姑娘可说,这九洲星驰,姑娘你志在必得。”

张容瑾不由起疑,

这九洲星驰究竟是什么,

为何张家三小姐这么想要得到它

会不会与那位殿下有关?

张容瑾抓紧了衣袖,复看向方清澜。

方清澜道:

“在下方清澜,字逐渌,排行十七,在下的友人都叫在下方十七,姑娘亦可如此相称。敢问姑娘闺名。”

张容瑾暗想,这古代女子的姓名虽是不能随意告知他人。

但方才窦归舟说在等故人,看眼前形况,想来这故人就是方清澜,既然二者是朋友,即便她不说,窦归舟也许也会告诉她,如此,她说与不说似乎都没有区别了。

如此,张容瑾亦不再扭捏,道:

“小女子张容瑾,家中排行第三。”

方清澜只笑:

“原来是长安第一美人,怪在下眼拙,竟未认出张小姐。今朝再见细看,果是名不虚传。”

张容瑾道:

“不过是虚名而已,众人观之画像赋予薄名,薄柳之姿实不足以言。”

方清澜转而道:

“若张小姐不参加随逸阁的棋会,那这九洲星驰,在下便将其赠予棋会的胜者了。”

随逸阁,棋会,

原来如此,

她之前便在随逸阁听人说过四月有棋会,没想到,今朝竟成了与眼前这白衣男子的约。

既然试探出了时间地点,也不必言辞闪躲了。

张容瑾道:

“方才小女子细想思虑,又觉这九洲星驰难得,想来还是要争取试试,虽小女子资质浅薄,难成棋元,想着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方清澜笑道:

“那四月三日夜,随逸阁,在下虚左以待。”

张容瑾道:“届时定会前往。”

方清澜笑笑,一扬折扇,画上嶙峋曲折,颜色朱褐的桃枝漾开,点点如血红的桃花缀在枝上,竟是一把桃花扇。

“张小姐,在下告辞。”

张容瑾颔首。

方清澜看了窦归舟一眼,拱了拱手后,脚步轻点,凭着轻功在竹林间穿梭,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竹林里。

张容瑾看着方清澜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间,忽地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方布帛。

张容瑾看向窦归舟,

道:

“不知窦公子可曾见过一方布帛,上面写了两句诗,想来是我方才到竹林时掉落的,若是公子有见过,还请告知于我。”

窦归舟看着她,却又像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风景一般,眼神淡然而飘渺,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

窦归舟将手中的剑合归剑鞘。道:

“未有见过,竹林中落叶堆积,只是片刻,都能掩盖许多层。一时怕是不好寻”

“那块布帛,对三小姐来说,很重要吗?”

张容瑾不敢多说,只怕窦归舟有心揣度。

于是道:

“只是寻常的一块布帛,能寻得到自然好,若寻不到,想来也不是大事。”

窦归舟握着剑,

“那便不要再在山中逗留了,山中不平静,张小姐手无寸铁,又是女子,只怕碰到山中野兽。”

张容瑾道:“公子说得是,我这就回去。”

“告辞。”

见窦归舟颔首,张容瑾转身,心中仍是想着那块布帛,却又怕引窦归舟怀疑,只得慢慢走远,一边走一边留意地面,想再寻那方布帛的踪迹。

微风吹拂过竹林,窦归舟的衣袂翩飞,玄色的衣袖中露出一角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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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回到厢房,想着那方布帛,努力地回忆着上面的字迹,想在脑海中描绘下那笔迹来。

繁弦道:“小姐?”

张容瑾回神,抬眸,

“那宴上之事,小姐可还愿听?奴婢见小姐有些恍惚,可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张容瑾道:

“只是那枚簪子寻不到,想着有些走神,并未发生什么事。至于那宴上之事,明日再说亦不迟。”

张容瑾看着眼前几案堆起的布帛。

明日,只能待明日,再去寻一回那方布帛。

繁弦道是。

日影渐渐西斜,残阳如血,笼罩了半山。

张容瑾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她的故乡四周有很多山,还有长阔的川流,她曾经不觉得那山水有多么可亲,而现在,眼前山峦的剪影在她眸中倒映时,她忽然就想起家来,即便在那里,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但那里有她所有的回忆,

曾经的喜悦,痛苦,绝望,

一时间,都在她眼前山水间跨越时空荡漾开来。

若说她家乡的山水是朱门上的铜环扣,那世间的千山万水,似乎都变成她眼底越过时空回到家的门槛。

她看着远方连绵起伏不绝的山峦,看那红色的薄雾和云霞涌出收回。

天边的鸟儿结成一个人字,在山川剪影中掠过痕迹。

原来,纵使她再埋怨上天无情,命运薄情,那个地方,仍是在她心口磨出了痕迹,不是不提就能轻易忘却掉的,她以为,她眼前能如此不慌不惊地活在这个时空,是因为她对曾经没有眷恋和依赖,如今她才知道,那抹淡然,是因为她习惯被抛弃,习惯失望和折磨而来的,而不是因为她对那个地方绝望。

至少现在,她真切地感觉到,什么叫思乡,她从未有过如此想念过一个地方。

随着心底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升起,天边的红日却渐渐落下了,余晖悠悠洒在天际一线,月突破重围而出,皎洁的清辉逼退那线活泼的红霞。

寒气升起,草木垂首,去酿就枝叶尖上的露珠。

张容瑾站在院子里,收回目光,发间一支一支金叶芙蓉步摇在夜色中落下了寒光。

繁弦拿着一件披风,盖在张容瑾肩膀上,

“小姐,入夜了,小心着凉。”

张容瑾扶住披风,夜风微起,撩起她的衣袂。

“小姐,白日里您就没怎么吃东西,晚膳您也没吃几口,您还病着呢,如此下去,只怕对身子不好。”

张容瑾没有回答,只是问道:

“奉茗和屏镜呢?”

“屏镜去大厅拜祖师了,至于奉茗,家中传来消息,说宫宴将近,奉茗在宫中呆过,想是熟悉宫中礼数习惯的,便叫奉茗回去与家中的妈妈们一同安排。”

张容瑾道:“宫宴?”

繁弦道:

“十七日后,皇后娘娘将在上林苑举办春宴,许官宦子弟和贵女们参加,其实这日也是皇后娘娘的生辰,皇宫里举宴向来是宴请那些大人们,原是不常举宴宴请家眷的,上一次宴请百官家眷还是在五年前,所以今朝举宴,家中格外重视。”

五年前…

刚刚窦归舟说曾在宫宴中她写下一首长安行震惊四座才对她有印象,她还以为这宫宴就在不久前,

原来竟是过了数年别人还能对她有印象,张家三小姐该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物,竟能让人数年不忘。

张容瑾垂眸,问道:“若是皇后娘娘寿辰,岂非要备贺礼?”

繁弦道:“这是自然。不过小姐也不必担忧,小姐落水之前已经早早备好了贺礼,如今倒是不必费心了。”

张容瑾点头道:“那我备的贺礼是什么?”

繁弦道:

“是并蒂牡丹绣图,小姐您可是从好久之前就开始绣了,绣了整整半年多,巧的是,那时又恰好听闻皇后娘娘要举宴,小姐您便说用那幅图作贺礼罢了。小姐那幅图绣得栩栩如生,叫人看了就挪不开眼,又花了这样多的心思,想这份礼物定是出众的。”

张容瑾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只怕张家三小姐这图背后的意思不简单。

这连理枝岂是随意而绣。既不是临时准备,那么当初,张家三小姐该是为谁而绣。

若张家三小姐曾经与淮阳王殿下有过,那皇后娘娘是淮阳王殿下的母亲,对张家三小姐来说,定是不同的吧,所以,她才想着将这无得再赠心上人的连理枝赠予心上人的母亲。

若是在知道了淮阳王殿下的身份后绣的,恰时,两人应当分道扬镳了,那这并蒂连理枝,张家三小姐当绣得有多心酸。

越是用心,就越证明情深,也越是遗憾。

张容瑾道:

“那就这样吧,想来,时间紧迫,也找不到更好的贺礼了。”

张容瑾转身回房,却见庭院中,那棵绿油油的茶树下,一个人坐在石桌前。

红衣墨发,正是邓婳。

邓婳看见张容瑾看过来,忙道:

“姐姐。”

张容瑾道:

“婳儿是何时来的?竟叫我全然未发现。”

邓婳笑道:“就是刚刚,见姐姐与女使说着话,怕是要事,未敢打扰。”

张容瑾道:

“不过是闲谈,哪来的要事。倒叫你好等了。”

邓婳摇摇头:

“也没有多久,姐姐方才可是在说宫宴的事情?”

张容瑾颔首,

邓婳道:“姐姐,你来。”

邓婳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张容瑾走过去,坐下:

“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邓婳道:“姐姐可知这宫宴是为何而举?”

张容瑾道:“难道不是为了替皇后娘娘庆贺生辰?”

邓婳道:

“姐姐,你想想,为何只请贵女和公子们,不请大人和夫人们呢?”

张容瑾道:“为何?”

邓婳道

:“皇后娘娘此宴名正鱼桃宴,这个鱼桃宴的鱼桃可不是逐得将桃花揽满怀的意思,而是钓竿垂钓,收得桃花的意思。”

张容瑾心下有些明了,诗经中常以钓鱼吃鱼垂钓比喻男女婚嫁恋爱,这桃常用来比喻宜室宜家的美人,如此看来,此番宫宴竟原是个相亲宴。

邓婳伸手握住张容瑾搁在桌上的手,道:“姐姐,我不想参加这个宴。”

张容瑾看向邓婳,料想她是怕众人嘲讽她,叫她怕了聚宴。

却不想邓婳道:

“此宴,传闻为皇后娘娘为皇子们选皇子妃之宴。”

张容瑾手一颤,反握邓婳的手掩饰着不安。

问道:“你不想赴宴,是因为,你不想被皇后娘娘看上,选做皇子妃?”

邓婳摇头,

“恰恰相反。”

张容瑾猜不透邓婳话中意思。

邓婳却用力拉住张容瑾的手,道:

“我告诉姐姐,姐姐可千万要为我保守住秘密。”

“皇后娘娘其实已有意思要钦定我为太子妃。”

张容瑾颇有些意外:

“既然妹妹想被皇后娘娘看上成为皇子妃,皇后娘娘也正有此意,那妹妹为何不愿赴宴。”

邓婳道:“因为——”

邓婳咬着嘴唇,

“我心悦的人是淮阳王殿下,不是太子殿下。”

张容瑾的披风被夜风一吹,坠了地。

繁弦忙捡起,

张容瑾看着邓婳道:“妹妹你——”

邓婳道:“姐姐,我也知道这样荒唐,这种话说出来丢人,可我憋在心中许久,实在找不到人相诉,我想,姐姐是个旷达不束缚于礼教的,也许能懂我的意思。”

张容瑾看向繁弦:

“繁弦,去泡壶茶来。”

繁弦手中拿着披风,低首道是。

张容瑾手指轻抚着袖上的花纹。

其实淮阳王殿下对她来说,并无什么特殊,只是有关于张家三小姐,于张家三小姐而言,听着另一个女子对自己心上人的表白,也许该是心酸的罢。

张容瑾道:“那妹妹想怎么办?”

邓婳道:

“若是我不去,也许觅得更出众的女子,皇后娘娘便会淡了让我嫁给太子殿下的想法,但是我又怕皇后娘娘会指别的女子给淮阳王殿下,更怕淮阳王殿下这个宴会注意喜欢上别的女子。”

“如今,我真是骑虎难下了。”

张容瑾看着邓婳,

道:

“为何要顾虑那么多呢?“

张容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告诉我,你想去吗?”

邓婳道:“自然,哪怕不能被指给淮阳王殿下,能见到他一面让他多记住我一次也是好的。”

张容瑾道

:“不要太过于担忧,一切还未成定局,皇后娘娘喜欢你,那是好事,想让你做儿媳,那也是好事,至于指给谁,哪有那么容易便得清楚,无论是太子殿下还是淮阳王殿下,婚旨都需要皇上开口,皇后娘娘只是能替皇上参考一二,并不能左右皇上的意思,只要你袒露些许倾慕淮阳王殿下的意思,想必皇后娘娘也不会强人所难。既然皇后娘娘喜欢你,那么许给谁不是许,既是能许给太子殿下,为何就不能许给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伸手替邓婳撩起落发,摸了摸她的头,

“何必纠结这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得先相信,才会有可能。”

邓婳闻言忽然笑了,沉郁一扫而空,

“来找姐姐是找对了,我就知道姐姐能帮我。”

是时,繁弦也端着茶出来了。

给张容瑾和邓婳奉了茶。

张容瑾看着袅袅的茶烟升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如今,她张容瑾便是张家三小姐入,

若梦中那位殿下真的是淮阳王殿下,那她此番岂非是为别的女子与自己的旧情人牵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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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来,颇是寒凉,张容瑾觉得有些冷,繁弦将披风披在张容瑾身上,

张容瑾看向邓婳,见她也穿得单薄,邓婳似知道她所想一般,道:

“夜深露重,姐姐小心身子,眼下妹妹穿得少了些,怕着凉,此厢便不陪姐姐说话了。“

”妹妹告辞。”

张容瑾起身:“慢走。”

张容瑾看着邓婳的背影,她一身红色渐渐远去,被夜色染成朦胧的暗红。

“繁弦。”

“奴婢在。”

“我想沐浴了。”

“奴婢这就去准备。”

袅袅升起的雾气弥漫了张容瑾的眼,她手撑在木桶的一侧,手中握着那枚凤佩。

其实,若不是来到这里,她都不知道爷爷给她的玉佩在这世上竟还有与之相契合的另一半。

她过去常常见爷爷将这枚玉佩拿出来看,却没想过,有一天,它会到自己手里。

看着眼前的玉佩,仿佛爷爷就还在眼前。

“容瑾,这枚玉佩,是爷爷给你的嫁妆。”

爷爷的脸苍白,面色虚浮,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说一句话都似用尽一身力气。

“爷爷,等不到看你结婚生子的时候了,本,本来我想在你嫁人那一天亲手交给你的,只怕是不能了,现在给你,带着它,爷爷也心满意足了。”

爷爷躺在病床上,嘴唇毫无血色。

一双嶙峋沟壑的手握住她的手,

“来,拿,拿着它。”

“我留了些钱,给你…念书,你要记得,不要挑食,好好吃饭,要认真读书,只有,念到的书才是你自己的。”

“不要跟,你奶奶顶嘴,她性子硬,跟你一样,做错了事,你要跟她认错,她…她不会怪你的。”

张容瑾泪如雨下,

哽咽着说:“好。”

爷爷的记忆已经模糊到了这种地步,他甚至忘记了,奶奶早已经过世。

“爷爷你不要担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念书,不跟奶奶顶嘴,不管去哪里,我都会带着这块玉佩。爷爷,爷爷,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爷爷笑了,然而那微笑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又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他每说一句,就要咳一声,可是他没有力气,只能呜呜咽咽地把声音塞在了喉咙里。

张容瑾的泪落在与爷爷相握的手上,蜿蜒而下。

爷爷握住她的手忽然用力。

“你,你,要好好的,爷爷,爷爷,会在你身边保佑…你。”

话音刚落,爷爷的手忽然松开,失去了力气。

那一刻,身旁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生命线也跟着仪器上那条直线一起归于平寂。

爷爷一生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却许出了一个唯心主义的愿望。

要是爷爷真的能保佑她,看见她,她希望,爷爷能看见她的开心,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因她的喜悦而喜悦。

一滴泪落在玉佩上。

水雾冉冉漫在她眸中。

眼前是淡青色的屏风。

从那一天开始,她忽然顿悟,离别,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只是那样一个平凡的日子,有些人就留在了昨天,无论她如何想带着他们走,也带不到过凌晨十二点那一声钟响之后,他们留在了昨天,而今天,明天,后天,她都将永永远远地失去他们。

虽然她步步回头,步步流泪,却只能往前走,留下的人也只能留下,而走的人,哪怕步履蹒跚,举步维艰,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永远没有退后的可能。

如果爷爷真的能保护她,那如今因这枚玉佩带来的际遇,她愿当成是爷爷送给她的礼物。

从前,她只能硬撑着薄弱的肩膀去顶住那盘旋暴烈的巨风,没有人在她身前替她遮挡,没有人在她身后给她支持。她只能咬着牙,拼命地在暴风中生在,长成一棵嶙峋枯瘦的树,扎根在风石飞扬的泥土里,扎根在天地间,在聚涌的风云里,她独自承担一切,变成劲瘦嶙峋的一棵青松,哪怕没有月,她也要抓住那星辰,放进自己的眼眶里,让自己能熠熠生光。

而现在,她这身练得硬邦邦的筋骨终于不用再踏沙过海,经受考验了。

若是爷爷在保佑她,她愿将眼前一切看成爷爷的馈赠。

虽然眼前生活并非事事如意,却与她原来的生活有了天壤之别,她不用再单打独斗,不用再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用硬抗下一切。

若是爷爷的馈赠,那么,爷爷便是赠予了她衣食无忧,赠予她亲人朋友。

这些,都是她无比渴望却不得的东西。

张容瑾抬眸,玉佩上蒙了一层水汽,张容瑾抬手擦去,从浴桶中起身穿衣。

张容瑾散了发髻,将玉佩放在床头上。

若是回得去,她会感谢这些日子里上天独赋予她的特别际遇。若是回不去,她亦愿安定下来,接受这命运的馈赠,无论否泰与否。

张容瑾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在思虑反复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夜风习习,堤岸边停靠的画船成群,来往的贵女如云,翠微点发,香气共夜风扑面散开,融在茫茫夜色中,令人迷醉。

船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休,觥筹交错声,丝竹管弦声,人语欢笑声揉和在一起,热闹非凡。

堤岸边夜色掩映十里柳,江水荡漾,一轮皓月照千里,清辉撒在江面上,六合冥,唯有江船火独明,远处江心中零星的火光明明灭灭,时明时暗。来来往往的人衣裳华丽,腰衱蹁跹。

江心一叶小舟,波光粼粼映于帘帐上,

张容瑾斜倚在舟中,却被人声吵醒。

“既然国力尚不稳健,直接赈济百姓之道便不可取,否则将轻易动摇大汉根本,源因直接赈济有两方劣势。”

“一则饥荒连年发生,朝廷以直接赈济的方式赈灾,一年可以继,两年三年或可矣,但若是长此以往,赈济的数目绝不可小觑,今日有京畿附近的灾民,明日也可能有九州四方的灾民,若但朝廷倾国库之力赈灾之时,边境来犯,抵抗匈奴大举的进攻便先失前势,恐对大汉不利。”

“二则长此以往易国力不济,赈济不继,即使眼前能给予灾民前期补给,安抚住灾民一段时间,可时间一长,赈济便难相继。对灾民来说此道的作用不过是今朝食今朝米,明朝又复食草皮罢了,起不到长期的效用,而天灾连年,谁也说不定下一年是否就可风调雨顺,百姓们是否可以借今时赈济挨到风调雨顺之时。”

“故直接赈济也只是能暂缓灾情,拖延一些时间,并不能真正有效地解决饥荒的问题,而对朝廷来说,赋税久收不上,还长期向外大量支出,并不是一个好兆头,财政的强大与否于一个国家能拥有的基本和底气的多少息息相关,财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故而,要从朝廷入手赈灾就必然从旁计议。”

张容瑾看着离她不远处那个青色衣衫的女子,女子身上绣了繁复的莲华纹,美而不刻意。发间斜插金海棠珠花步摇,梳的是堕马髻,如玉的面容在水光荡漾中更显出尘。

小舟中掩了帘帐,而帘帐的另一头响起男子的声音:“愿闻其详。”

女子轻笑,脸微微侧了过来。

张容瑾扶着舟看向女子,大惊。

这…不是她吗?

“赈贷对于朝廷来说也许是最不吃亏的方法,让灾民们先向朝廷借钱粮后再归还朝廷,朝廷是无损根基,但实际做起来必然难度不小,朝廷将赈灾物资贷给民众,来年民众未必就能还得起,且不说天灾,即使是风调雨顺,还完了所贷,当年的粮食又能剩下多少?灾民们一年的粮食要用来抵两年的生计,只怕是一切会重蹈覆辙,待青黄不接之时,灾民又会涌现。”

“赈贷不可,可还有他法可循?”

“小女子愚钝,对朝堂社稷之事看法浅薄,说不出什么好办法,若是闹了笑话,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张容瑾坐起,不对,

那个女子不是她,

是张家三小姐?

张家三小姐……

那张家三小姐对面的人是?

是淮阳王吗?

不知为何,

张容瑾越是拼命想听清楚却越是听不见,过了一会,张家三小姐的声音却又悠悠传来,

“光是蠲免,动用朝廷力量并不能完全解决现在这批灾民的问题,若是能同时动用民间力量,给予灾民们以工代赈的机会,妥善安排,再派人劝说粮商让其给予灾民们相对低的价格买粮,让有力者帮扶收留灾民,相信短期内也能得到一定效果。”

张家三小姐轻道:“当然,富者并不一定愿意去倾己之力帮扶灾民,此时便需要朝廷给赈灾有功的富者给予奖励,富者大多为皇亲国戚,亦或在朝做官,又或是行商之流,对这些人来说,噱头必不可少,若是颁以牌匾,给予其名望,想来他们不仅不会拒绝,还会一拥而上抢着安抚难民。毕竟,名声是用钱也换不来的,用不多的钱财换来令人趋之若鹜的名声,这交易划算得很。相信富者们不会白白错过这个机会。”

男子笑,声音低缓:

“姑娘果然与众不同,鄙人今日只付出一个时辰,却换得如此良策,此方若献与令尊,令尊必定立下大功一件,加官晋爵也大有可能。姑娘将此法尽述与鄙人,可是亏了。”

张家三小姐轻笑:“家父淡泊名利,不会看中这些俗物,更何况,做对百姓有益的事情,只要是心中有百姓的人去做,谁做都是一样的。想来家父也会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公子方才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询问饥荒,小女子猜测大人必定是时时刻刻都心忧百姓才会一开口便询问百姓,将此法尽数托于大人,小女子不亏。”

张家三小姐双手加额伏地,行毕一礼:“小女子还有有一事相求。”

“请大人务必尽力帮扶百姓,安抚灾民,小女子替天下百姓谢过大人。”

远方一片朦胧夜色中青山隐隐,点点猩灯在江心荡漾。

男子声音低沉,依旧听不出情绪:

“姑娘请起,本……鄙人答应姑娘便是。”

张家三小姐笑:“小女子谢过大人。”

张容瑾听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挠头。

不知为何,她越想听见就越听不见。

难道只要她一对梦境主导性强了,

梦境的正常走向就会被干扰而混乱?

张容瑾划着舟,想接近张家三小姐的方向,却始终不得动弹,舟只能在湖中心荡漾。

张容瑾猛地惊醒过来,垂首,深呼吸。

光从窗子的缝隙中渗透出来。

这是第一次,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也是第一次,她能看得如此清晰,连人脸,衣衫细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只可惜没能看见张家三小姐对面的男子。

这次梦中的男子,是谁?

张家三小姐是在与谁说赈灾策?

她记得那舟中男子明明下意识自称了一个本字,便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了话头,

那会不会,舟中男子,想自称的是,本王。

如此的话,张家三小姐在梦中称其为大人,又隔着帘帐,两人不得直面,

会不会,此时两人还未相识?

那这个男子,是否是淮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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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看向床头玉佩,也许不一定是淮阳王,只是隔着帘帐论了赈灾策而已,并未像别的梦一样有亲昵的举动,两人关系在此梦中也并不明朗,更何况,如今也未必就能肯定,淮阳王就是张家三小姐曾经的恋人。

张容瑾起身,打开窗子,

却见繁弦和屏镜已经坐在庭中的石桌前聊天了。

屏镜听见开窗子的声音,回头看,

“小姐,您起来了。”

张容瑾淡淡的嗯一声。

“奴婢伺候您洗漱。”

屏镜将一支紫玉钗斜插入张容瑾发间,

“小姐,梳好了。”

屏镜放下手。

“屏镜,你是从小便跟着我吗?”

“那是自然,自小姐七岁开始,奴婢就跟着小姐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换一个主子伺候?”

张容瑾此言一出,

屏镜猛地跪下,手上还握着篦子。

“小姐,不知小姐为何意,奴婢惶恐,奴婢万万不敢想着伺候别的主子。”

张容瑾道:“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奴婢惶恐。”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如此惊慌做什么。快起来吧,地上凉。”

“是。”

屏镜从地上起身。

张容瑾转而道:

“按以往的习惯,来到慈微观,我会去哪,去做什么?”

屏镜道:“往常小姐来时,都必定要去寻厘昭真人的。”

厘昭真人?

张容瑾扶了扶发髻,道:“知道了。”

心下却在思量,这厘昭真人又是什么人,

她听婢子们说,每当张家三小姐生了大病或是厄运笼罩时,都会被送来慈微观。

既然张家三小姐回回都会来找他,那这位厘昭真人会与之有关吗?

张容瑾道:“既然之前我都会去见厘昭真人,那这次,我也去见见便是。”

跟着小道士,穿过数道拱形的园门,到了一个院子里,

清幽安静,似乎是没有人住一样。

小道士站定门前。

“张小姐入内即可,厘昭道长已等您许久。”

张容瑾点点头:“多谢小道长带路。”

小道士离去。

张容瑾推门。

进门便是一盘棋,俨然是还未下完。

张容瑾道:“厘昭道长?”

“进内室来。”

张容瑾环顾四周,“好。”

张容瑾路过屏风进入内室。

一个穿道服的男子坐在一张几案旁,

明明面容无比年轻,头发却已经全都花白了。

面貌俊秀,唇若涂脂。

一支竹簪将发全部挽起。

仙风道骨,气质出尘。

厘昭不过一句话便让张容瑾愣在原地。

厘昭道:“你不是她。”

张容瑾站在屏风后,心下一惊,未有说话。

也许是因为厘昭作为道士,身份特殊,张容瑾知出世之人不会口出诳语,心下虽震惊,却远没有徐大夫戳破她时那么惊慌。

良久,

张容瑾徐徐道:

“道长看出来了。”

厘昭道:“坐吧。”

张容瑾坐下。

厘昭道:

“不必开口,贫道知道张小姐要问什么。”

张容瑾道:

“果然,容瑾在来的路上也有想过道长会不会全都猜出来,届时我又该怎么隐瞒。如今看来,似乎是不必隐瞒了。”

厘昭道:“既来之,则安之。”

“万事万物皆有其规律,此刻你在这里便是机缘。不必为任何惊慌失措。”

厘昭抬头看向张容瑾:

“因为你就是她。”

张容瑾道:

“道长刚才说我不是她,如今又说我是她,容瑾不明白,恳请道长解疑。”

厘昭道:

“不若与贫道下一局,一局过后,张小姐便都会明白了。”

张容瑾看向几案,方才进来时未注,没想到内室几案上也有一副棋盘。

张容瑾道:“好。”

檀香依依袅袅飘在空中。

张容瑾看向棋局,

她所执白子已经快要输了。

厘昭道长与她下法相同。

但是棋艺远胜于她。

她步步后退,厘昭步步紧逼。

她几乎处于再下多几子便会覆灭一角的境地。

厘昭道长的黑子将她包围在西南角,

仅留五六子的空余。

张容瑾若是想堵住厘昭,便不得不将棋子往这五六子的空余中落下去。

但一旦落子,她施展的空间更少,

厘昭只消几子将空余填满便可将这个西南角全部攻尽,将她在西南角的棋子全都吞尽。

张容瑾拿着棋子久久未能决定要如何落子。

熏香袅袅烟丝起,一缕一缕地上升,漫绕着房间。

张容瑾只觉得越来越困,眼睛越来越睁不开。

须臾,倒在了棋盘上。

一室静谧,新茶重温。

厘昭悠悠道:

“当初贫道曾劝殿下不要一意孤行,请您至少为江山社稷想想,这锁魂引一旦生效,就绝没有再回头的可能。”

男子凝视着张容瑾熟睡的面孔:

“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一样会试,更何况,这锁魂引如今已然生效了。”

“殿下,若结果不如你我所想,只怕你与张小姐都会命悬一线。”

男子握紧质朴的茶杯:

“我不怕殒命。”

他沉声道:“我只怕她回不来。”

厘昭道:

“何必呢?她自异世而来,这缕魂魄本就不属于这里,更何况如今她已经不记得你们之间的所有。何不让她随风来,随风去?”

厘昭缓缓提起茶壶,挽袖倒茶,

替男子倒满,直至盈逸出来。

男子伸手做了个虚挡的手势,

阻止了厘昭的动作

“道长?”

厘昭收手。

“殿下,过满则亏。”

“您该明白的。”

男子看向张容瑾:

“只是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即便是我不救她,道长您也一样会救她。”

“我认识的张琮是有情有义的人。面对自己的亲妹妹,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厘昭将茶杯递给男子,面容无悲无喜:

“贫道已经出世,那些过往早已如尘烟散。”

男子抬眸看他:

“皇姐若是知道道长如今这副样子,定不会开心的。”

“出尘之人,早已抛却世事,那些过往不必再提,亡者亦自有归处。”

冉冉一室檀香烟起。

“道长,此香于她可会有用?”

“贫道不得而知,回魂香只能将她的心魔引出来,至于她是否能破局,便只有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张容瑾在一片混沌中前行。

四周是拨不开的烟雾。

远处空蒙的一声呼唤传来:

“张容瑾。”

张容瑾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谁?”

迷雾猛地退散,

远处依稀可见一个人影走来。

女子一袭青衫,莲华纹的衣裳曳地。

张容瑾看向她,像是在揽镜自顾。

“张家三小姐?”

对面的女子笑:

“你是不是很迷惑?”

“迷惑于梦里推你入池的女子,迷惑殿下,迷惑于眼前一切?”

“也很想寻到这个时空的另一块凤佩,想回去,想破局而生?”

张容瑾道:“的确。”

张家三小姐笑,她的面容在淡淡迷雾中模糊不清,

“不必好奇,也不必无所适从,既来之,则安之。”

“我就是你,你亦是我。”

“不要苛求你自己成为我。”

“不过,日日与豺狼为伴,倘若不早些识出,的确是会惹来大、麻烦。”

“什么?”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转而道:

“这一局棋,得你自己下,因为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迷雾重重叠叠归来,盘旋着包裹着张容瑾,

张容瑾在迷雾中惊道:

“三小姐,你去哪?”

没有人回答她。

唯一身迷雾如茧一般束缚着她。

张容瑾猛地从梦境中惊醒。

只见厘昭道长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一卷竹简。

棋局如她睡着之前一样,未有变动过。

一室袅袅檀香。

张容瑾看向厘昭道长:

“弟子羞愧,竟在与道长对弈时睡着。”

厘昭道:

“无妨,张小姐可寻得了破局之法?”

张容瑾看向棋盘,

黑子已将白子包围,

白子再突围不过是无用功。

张容瑾正打算认输时,忽想起梦中张家三小姐那句话。

“你的对手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张容瑾拿着棋子的手一顿,复看向棋盘,

厘昭的黑子盘踞在白子之外,

而白子被团团包在黑子内,在外面还有零星不成线的几颗,远不足以御敌。

只需厘昭的黑子再多二三,便可形成包围无缺之势将她的白子一网打尽。

而眼下厘昭道长的棋路与她自己的极为相似。

先散后聚。

对手只有自己……

张容瑾转换棋路,手执一白子,

缓缓落在了西南角外不远处,

与几颗白子接壤。

厘昭表情不变,

依旧将子落在了西南角内,

张容瑾又落一子,又在西南角外。

厘昭落子,

仍然是西南角内,

张容瑾终于将白子落在了西南角内。

霎时,外围白子与内部白子里应外合,

成包围之势,将黑子一网打尽。

不仅逃脱了困局,还吞掉了西南角的全部黑子。

厘昭将手中黑子掷回棋笥中,

“恭喜张小姐破局。”

张容瑾看向棋盘,

她下棋一直有个习惯,第一步一定会将棋下在西南角,然后在四面八方零落下一些棋子,使易于反攻和突围,也容易左右逢源。

但是这一次,厘昭道长用的下法与她别无二致,显然是在学她,可厘昭道棋艺在她之上,同样的下法,她无疑是处于劣势的。

于是,渐渐地就把她逼回了西南角。

正常情况下,一旦有并吞对方大部分棋子的机会,她绝不会放手,就像厘昭如今做的这样。

若不改变思路,她的白子不过须臾间就会被厘昭吞尽。

所以,她跳出了自己的格局,

将厘昭当成是另一个她,

她要做的就是用不同于平常的办法消灭厘昭的黑子。

对手是自己,所以她格外了解,

既然此时厘昭的黑子死死抓住胜的机会不放松。

那她便不再在西南角严防死守,不再以防御为先,转而寻找攻的机会。

西南角外围有几颗白子散乱的排布,她将白棋子下在了外围,将那些散乱的棋子都连起来,

白子就在黑子外面连成一线,将黑子包围在内,

而内部白子颇多,

她只消用一个子连接内部所有白子便使黑子前后都被白子包围,将黑子吞个一干二净。

转防御为进攻,

用尽劣势,化为优势。

她依稀有些明白了梦中张家三小姐那句话的用意。

她如今一直困顿于张家三小姐留下的重重谜团之中,

无论是淮阳王殿下也好,屏镜也好,奉茗也好,亦或是梦中推她落水的女子也罢。

都是她自己在自扰。

像这棋盘上黑子与白子共舞,

白子自己还未有头绪,

黑子已然使白子层层困顿,

可是这黑子和白子代表的都是她自己,既然张家三小姐说她二者为同一人,

她又何必将自己困顿于自己的过去?

既然眼前她的目的是寻到那枚玉佩。其他的事情,其实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她也不必苛求自己完完整整地成为张家三小姐,她就是她,张家三小姐就是张家三小姐,她们,是不同时空,不同的个体。

黑子,谓之过去的她,是张家三小姐。

白子,谓之眼下,是她张容瑾。

黑子棋路格局已定,而白子仍有许多种可能。

因为白子,是未知。

若是白子和黑子一样困顿与过往的棋路中一成不变,迟早会被自己攻倒。

所以,她眼前虽成为了张家三小姐,却更应该是张容瑾,

她如果一直困顿于张家三小姐留下来的谜团中,便是庸人自扰。

她要做的不应该是刻意去追求过往之事,她应该向前走。

过于追求成为张家三小姐,那未免太本末倒置。

方才她破局,连接的便是之前无意中下的棋子。

再稍有几步便破了局。

这团自我困扰的迷雾,自然而然地便解开了。

何必要这般纠结。

也许随着她一步步走下去,如今她遇上的一切困惑都会迎刃而解。

无论是棋盘上的,还是现实中的。

她也会慢慢更适应,更理解张家三小姐的心境,活得更自如。

厘昭将茶推至张容瑾面前,

新桂在茶杯中沉沉浮浮。

张容瑾看着茶,

雾气朦胧了她的眼。

厘昭道:

“当自己是自己的敌人时,只需要看破便能轻而易举地突破重围,可他日张小姐面对的不是张家三小姐自己的棋路,又当如何?”

张容瑾拿起茶杯,

轻抿一口。

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棋路,便是外敌了。

厘昭真人是在提醒她,要注意外患,保全自己吗?

茶中馥郁的香气弥漫口齿。

沉默良久,

张容瑾起身:

“多谢厘昭道长点拨,容瑾告辞。”

厘昭未说话,

拿起茶壶,徐徐将茶倒入自己的杯中。

张容瑾退出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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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走出内室,到了小庭落中,一路有不知名的野花肆意地生长着,也许是道教顺应自然的原因,道观中人不曾对其刻意打理过。看起来倒是别有意趣。

张容瑾握着手中手帕,想着要去后山寻寻那方布帛。

天色微青,云扶扶摇摇漂浮,张容瑾看着那天高云淡,忽然就想起了窦归舟,他给她的感觉,也是这样淡然而平静,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眸子却是那样深,那样的墨色浓烈。

也许这样的眸子,这样的眼神,天生就是这样的罢,某一刻会突然让她觉得很熟悉,细看,却又觉得陌生。

让她捉摸不透,看不穿他眸底的情绪。

张容瑾缓行于小陌上,也许是时间还早的原因,并没有多少人在道观礼拜。一路上擦肩而过的都是慈微观中的师父们。

张容瑾登上短阶,看见邓婳站在不远处的半拱门中,身后浓绿的树木作了她的陪衬,而她一袭朱红立于其中,这样浓烈的颜色冲突,竟衬得她的侧影有些孤寂和淡漠。一时间,她竟觉得邓婳眉目间流转的那份气质有些像她方才脑海中出现的窦归舟。

对于吮痔固宠的大夫邓通,张容瑾不清楚,亦不愿盲目地将邓婳与其归为一类。

对于眼前的邓婳,她分明觉得真实。拥有少女的天真和浪漫,也爱幻想,也有喜欢的人。对于只帮了她一次的张家三小姐,她可以牢牢记住,对于别人的构陷嘲讽,她只字不提。

到这个地方之后,她竟觉得没有人比眼前的少女更真实和热气腾腾了。因为只有她,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像是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有幻想有小愁绪。而目前为止她遇到的其他人,都是千篇一律,束缚于礼教之中的,她看不出他们灵魂的差别,她只觉得无味异常。

所以对邓婳,她有一份无由来的亲近。

也许也因为邓婳与那些人有着不同之处,敢想敢说,不会将自己困在礼教中。与现代人的思维有几分相似,让她感觉到了熟悉。

邓婳轻转半身,“姐姐。”

张容瑾笑着应道:“妹妹今日这身流仙裙倒是怪衬人的。”

邓婳笑道:“姐姐好眼光,这是宫里的娘娘赐的,自然是该与众不同些。”

张容瑾道:“妹妹要去哪?”

邓婳道:“今日我的继母要来慈微观求签,拦墨特地嘱咐了我要在门口等着她来才是。”

拦墨是昨日邓婳身边的那个侍女。

张容瑾琢磨着邓婳的语气,想来邓婳与继母的关系当是不太好。邓婳的话中透露着不情愿的意思,也未称继母为母亲,而是直言继母。

张容瑾道:

“如此,便不扰妹妹你的事情了,姐姐还想回去看看诗文,此厢便告辞了。”

邓婳抓住张容瑾的袖子,

“姐姐留步。”

“姐姐不知道,我这位继母向来是个喜欢挑刺,在众人面前给我难堪的,偏偏我嘴笨,她每一句话我都无可辩驳,所以想请姐姐跟我一起,姐姐只需陪我一会儿便可,我只怕我一个人会因为她忍不住在众人面前失了仪态。还请姐姐届时提醒提醒我。”

邓婳看着张容瑾,眸中带了祈求。

张容瑾垂眸,指尖划过掌心的手帕,也许,待会儿再去寻也是一样的,

道:

“若是妹妹需要的话,我便陪着妹妹吧。左右我没有急事要办。”

邓婳面上愁颜一扫而空,笑起来,

道:“多谢姐姐体谅。”

张容瑾陪着邓婳在道观中渡步,

邓婳忽然道:“姐姐可还记得,姐姐帮我的那次宴会上姐姐所作的诗?”

张容瑾道:“时间委实是太久远了些,我已不记得了。”

邓婳道:“那姐姐对我之前对那首诗的解析可还有印象?”

张容瑾道:“印象亦无了。”

张容瑾现下倒是有些后悔起来,昨夜该让繁弦将那次宴会上的事情讲给她听的,如今临时被问起来,只怕她是一点也回答不上。

邓婳道:“既然姐姐不记得了,妹妹想再给姐姐重述一遍可好?”

张容瑾点头:

“正好,我也想听听婳儿的见解。”

“季秋花①定知无客,

鹂啼始觉是君来。

寒烟霜华败延年②,

雪夏荷冬君来见。”

“季秋花定知无客,鹂啼始觉是君来。

依妹妹所见,这两句是说院中的菊花没有动,所以知道并没有客人来,但是院中的鸟一叫,却总觉得是有人来了。而这个人妹妹以为应是心上人。”

邓婳继续道:

“寒烟霜华败延年,雪夏荷冬君来见。

是说诗中女子等过了一季,从秋天等到了冬天,也未等来心上人,只怕往后是要等到夏日落雪,冬日生荷才能等到心上人了,

可这夏天下雪,冬天生荷,不就是等不到吗?”

邓婳道:

“我这个解释,姐姐可还喜欢?”

张容瑾想,将此诗理解为闺怨诗倒也未尝不可。

可这君也未必是心上人,

更甚者,未必是在指人。

李商隐道:“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其中的君指的就不是人,而是蝉。

张容瑾觉得张家三小姐不像是会常常困顿于这种哀怨小意情绪中的人。

更何况,这首诗是当着众人的面写下的,不太可能是闺怨诗。

她记得,含朝说被赎出青楼时张家三小姐说过一句“自能引春朝,何必恨飞霜。”由此让本名清霜的她更名为含朝。

从此便可窥得张家三小姐傲骨气度一二,

再者,她昨夜于梦中窥见张家三小姐与舟中人说擒灾之法,字字珠玑,绝不像是拘于闺阁楼台之间伤春悲秋的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这样的女子,应当是拥有大格局的,更何况,当着众人的面,也不至于还会写下这左一句心上人不来,右一句心上人不来。

以张容瑾的理解来看,这个君,在张家三小姐眼中,不太可能是心上人,也许是指海晏河清的盛世、也许是万民安乐的大治,夏雪冬荷的说法只是夸张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但张家三小姐所说的夏雪冬荷,也有可能真的是在表达自己的遗憾,因为她的“君”或许是这个时代的无法得到的东西,

比如男女平等,比如人无等级之分,又比如以才能选拔官员,这个时代连科举都还没有,选官全靠家中荫封,不是买官做,就是求人推荐。

张容瑾相信,依张家三小姐脱俗的眼界,确有可能会有这些惊世骇俗的想法。

“君”代表的,应该是张家三小姐心里一种美好的期盼,是她心中的抱负和梦想。

如此,霜华指代的便应该是无奈的现实。

那样的话,这首诗连起来的意思便是,

心中明明清楚这“君”不会来,

只因心中无比期待“君”能来。

恍惚间又总觉得“君”来了,

但实际上,即便是等遍春秋冬夏,这“君”也不会来临。而这一切,是因为残酷的现实条件。

全诗表达的是抱负和鸿愿未得实现的遗憾和落寞,梦想被现实摧残的无奈。

一个赏菊宴的依景题诗,亦能借菊来表达出自己的抱负,彰显了开阔的格局,确实也算得上是文采斐然了。

这样的笔触,与张容瑾曾经读过的朱庆馀的《近试上张籍水部》和张籍的《节妇吟》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表面上看来是闺怨诗,

实际上都表达一些政治意向的东西。

邓婳的理解无伤大雅,却不适合放在台面上说,更不适合由众人不喜的邓婳来说。

被嘲讽不洁,不过是那些人带着偏见的论断罢了。

张容瑾道:“妹妹的理解,确实不错,想法有新意,也给予了这首诗新的意蕴。”

邓婳笑道:

“容瑾姐姐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顶好的。”

“之前被众人嘲讽,我还以为是我错了,姐姐你那时,力排众议,用诗经中的句子来佐议我的观点,让我知道,我只是想的与他们不一样而已,并不是做错了。”

“其实我后来知道,姐姐这首诗是讲理想抱负的,反倒更明白了些姐姐的用心,姐姐明明是写来表白鸿图祈愿的,被我理解成这样,姐姐还帮着我,不惜将这首诗的原来意思颠倒来佐证我的观点,让我免受众人嘲讽。”

“姐姐此恩,妹妹记住了,若得机会,定要还报姐姐。”

张容瑾心下了然,不过是这样小的一件事,没有涉及危急存亡,邓婳亦能如此珍重地记在心上。也许是邓婳生性良善,也许是她太少受到别人的关心和帮助,所以,只是这样小的一份情谊都能让她如临暖冬,铭记于心。

张容瑾道:

“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不必如此记在心上的,比起妹妹能还恩,我更希望妹妹能忘却那些流言蜚语,寻得一隅安宁。”

邓婳眸中竟冉起了雾气。

“说出来只怕姐姐不信,在姐姐之前,我从未得过他人如此护我。今朝再听姐姐这番话,仍是触动十分。”

张容瑾握起她的手,

“你很好,那些不喜欢你的人是因为你本身之外的原因而不喜欢你,他朝,若是他们能了解你,定会发现你的好,妹妹亦无需妄自菲薄。”

①②延年和季秋花都指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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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婳面容上有些动容,反握住了她的手,道:“…是,姐姐说得是,妹妹定会将姐姐的话铭记在心,不会妄自菲薄,失了自己。”

风悠悠飘过,卷起张容瑾的衣袂,张容瑾看向风来的方向,邓婳孤立无援,尚有她安慰,若她孤立无援,又该有谁会帮她一把?

张容瑾抬步跨过门槛,

却见邓婳拿出一块方帕,上面是山水云天,绣工不复杂,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一针一线的距离都极其工整,风吹过,邓婳手里的方帕被吹成一朵飘晃的花,邓婳停住脚步,

“姐姐,这块手帕是我亲手绣的,之前一直想给姐姐,但是没有机会,如今,妹妹既然见到了姐姐,便将这手帕交给姐姐,也好了却了我的心愿。”

张容瑾犹豫片刻,便伸手接过,

道:“妹妹有心了,只是眼前,我并没有准备物事回赠给妹妹,只好以这块随身的手帕相交,希望妹妹不要嫌弃才是。”

张容瑾明白,在古代女子之间结交好友,交换手帕,称之为手帕交,

邓婳此举,俨然是将她当成了知心的好友,

而张容瑾亦是愿意与之结交的,且不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就是邓婳这个人,也是值得她与之结交的。如今她也将手帕交与邓婳,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意思了。

张容瑾掏出袖间那块方帕,帕上绣了灼灼叠叠的芙蕖,颜色极其瑰丽浪漫。想是如张家三小姐其人一般,如芙蕖般立在云水间,涌在青云端,颜色浓烈大方却丝毫不显妖异。

邓婳接过,低着头,道:“曾经也是未敢想过能与姐姐结为手帕交的。一心只害怕姐姐看不起我,不愿接我的帕子,如今姐姐也回赠给我帕子,妹妹如今当真是欣喜万分,”

张容瑾道:“在我眼中,妹妹的性情当是那顶好的,我又怎么会看不起妹妹。”

邓婳道:“其实妹妹知道的,表面上,大家都对我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却在嘲笑我的父亲是小人。因为父亲,长安城里的贵女们都不愿跟我深交,似乎我是污泥沉土,会脏了他们一般,所以,越是自诩清流世家的人们就越是鄙夷我,用贬低我来抬高自己,慢慢地,倒是也有人愿意与我结交,为的却是我父亲的势力和财力。如姐姐你一般真心待我的人却是寥寥。”

张容瑾道:“日子还很长,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虽是开始时未能下好第一枚棋子,但不要急,你总会遇到那些能懂你知你的人,何必因眼前之态而烦忧。该有的总会有,你看那重重叠叠的峦障后,不都是藏了一片广阔平坦的盆地,那最低的山谷周围,不都是上坡的路道邪?今你既已经行至了山谷最低处,那么便不会有比眼前更差的了,无论哪个方向,你再多走一步,遇到的,必定是上坡。只要你走出这一步,那山顶的风景便指日可待了。”

邓婳破涕为笑,道:

“姐姐说得真好,妹妹记下了。”

张容瑾扶着她,“小心台阶。”

到了慈微观外,正见一辆马车向慈微观走来,拉车的马皮肉紧实,四肢发达,头高鬓长,马车四周帘帐上绣了繁丽的百花,马车前两个金铃铛,铃铛中间的铃球下悬着一条绣花的红布,随风而动,带起铃球撞击铃铛发出清丽的声音。百花聚拢形成一个繁体的“邓”字,马车也比寻常马车要大一些。

张容瑾不由得想,因为礼乐制度,寻常人的车驾,哪怕是百官的车驾也都不敢规格等同或高于皇宫的车驾,这邓家倒是有胆子,亦或是恃宠而骄,竟把车驾做得如此华丽。

马车停下,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撩起帘帐,露出车中人面容来,薄薄的单眼皮,上挑凤眼,吊梢柳叶眉,中庭略长,形容算是姣好,却隐隐透着刻薄。寡淡的容貌,本是适应轻状淡裹的,而月氏却过于堆砌装扮,失了自然,原有的三分美貌也硬生生地被过分华丽的锦衣玉缎逼退到一分。

邓婳忙上前道:“见过母亲。”

月氏上下扫了邓婳一眼,未有回答她,就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扶了扶发上的步摇。

“大姐儿,不是我说你,若是要来慈微观中拜三清祖师,怎么也应当跟我这个母亲说说,怎么好自己一个人就跑出来了,你这孩子这怎么能让母亲不担心呢?”

邓婳未言,其实出门前她报过的,但是继母贴身的丫鬟告诉她继母在午睡,待继母睡醒后一定会代为告诉继母,其实无论报与不报,邓婳知道,结局都不会差太多,继母并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刻意给她布迷魂阵而已,最后到她面前来的定然还是故作关心的责备,在众人面前的刻意羞辱,她已习惯了继母每每都用这样的手段来诬陷他,压挤她。

却听一道清丽的声音忽响起,

“见过邓夫人。”

月氏看向来人,

一个女子缓步而来,

一双水眸潋滟却绽放着灼灼英气,

唇点樱桃,眉如远山。

眉间一点淡淡的美人痣称得来人容貌更得清韵,灼灼光华让人挪不开眼。

一袭青衫倒叫人想起雨后天边的云云欲收欲抱,摇摇叠叠,烟青色的天空此时却成了她的背景。

步伐从容,淡逸出尘。

张容瑾虽是见礼,气度却不减。

月氏扶着车轼,看向张容瑾,笑道:

“原来是张家小姐,一向有所闻,张家小姐貌比硕人,美若天仙,今朝相见,果是不同寻常,倒是比传言更为动人。”

第一句话就以这样的话直言他人外貌,表面上是赞扬,实则是轻蔑。

张容瑾笑道:“多谢夫人赞誉。”

却是干脆对对方的明枪暗箭置之不理。

张容瑾道:

“还请邓夫人不要怪罪妹妹,此遭,是容瑾强携了妹妹出来的,当时因为走的急,未能让妹妹直面夫人禀报,全是容瑾之过,源因小女想着来慈微观山高路长,有个人陪着倒也能少些清冷,为早些到此,不及多思虑便邀了妹妹来,如此,错便全在容瑾,与妹妹无关,妹妹也是想着要陪我,不忍我孤身前往,才会突然出府而夫人未得知晓,却不想因着这个让夫人恼了妹妹,还请夫人不要责怪。”

月氏闻言暗咬了咬牙,却转而笑着道

:“怎么会呢?我也就是担心这孩子独自出门会遇到危险,既然婳儿是跟着张小姐一同出来的,我也就放心了,那便更无什么责怪之说。”

张容瑾道:“夫人果然是宽宏大量,善解人意的,与妹妹所形容的相较还更为亲切。”

张容瑾这是在答月氏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月氏能听传言,她自然也能听,只是关于她貌美传言是真,这月氏善解人意的传言却是假。

月氏闻言,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妮子,若非家世优渥,又处清流,此厢她便要掌掴了这小贱人。

月氏心下这样想,面上却是忙笑着,道:“说来也是羞愧,我这做母亲的竟不知我家婳儿与张小姐有如此交情,张小姐是清流人家的姑娘,想来定远能将婳儿顽劣的性子带带正。思及此,我这做母亲的心里也甚是欣慰。”

张容瑾淡淡地笑,道:

“邓夫人此言差矣,婳儿妹妹不仅未有顽劣之处,亦是与那等目不见睫的小人们不同,她生性良善,待人真诚,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儿,容瑾自然是要结交的,有此交情亦是实令容瑾欣喜。”

这便是在明着讽刺月氏是小人了。

月氏正要说句什么,却见不远处几个人走过来,月氏忙行礼,道:

“见过太子殿下,淮阳王殿下。”

邓婳回头,见淮阳王刘武和太子刘启正从慈微观中而出,

邓婳目光掠过太子刘启,凝在淮阳王刘武身上。

片刻又忙垂首,双手加额行礼道:

“太子殿下万安,淮阳王殿下万安。”

张容瑾只跟着邓婳滥竽充数,却是未敢抬头看太子和淮阳王,只借行礼的机会,将手抬的高些,用袖子挡住了脸,只盼淮阳王殿下能不注意到她。

邓婳与张容瑾前后差了两三步的距离,邓婳只能看见张容瑾的背影,看不见张容瑾的的动作神态,此时又垂首,更是只能看见张容瑾的衣角。

刘武看向张容瑾,缓步而来,看见她用袖子将自己遮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由轻笑,捏住她的手往下拉低了些。

张容瑾抬眸,看见刘武正看着自己,忙垂眸,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块冰冷的物事却是被塞进了她手里,怕人看见,张容瑾忙用衣袖挡住。

刘启看着刘武所为,

道:“免礼吧,出世之地,不便多礼。”

“谢太子殿下,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虽退了礼,却未抬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物事。

玉佩?

玉佩!

张容瑾心下一惊,正好她低了头,便看着自己腰间所戴的凰佩。

那她手中,淮阳王给她这一块,有没有可能是这个时空的凤佩?

张容瑾一时思绪万千。

待淮阳王和太子走远之后,张容瑾才抬起头来,因着邓婳在场,怕她多想,不敢将手中玉佩自己拿出来,只暗暗用方帕包着塞进了香囊里。

月氏却是笑了,方才,她可看见淮阳王殿下对张容瑾笑了,她早已买通了拦墨,知晓了邓婳心悦淮阳王,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往后,看这两人还是否能做得成姐妹。

月氏心下一喜,方才被轻蔑的愤恨也随之而去。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16)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16)

月氏心下愉悦,倒是没再明枪暗箭地甩嘴刀子,抬步便进了慈微观。

邓婳握着张容瑾的手道:

“此厢真的多谢姐姐了,若不是姐姐,妹妹必定又会被继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呵斥,失了颜面。”

张容瑾道:

“不打紧,小事而已,只愿妹妹心上不要困于大夫人所言,慌乱了心神才是真。”

邓婳应是。

“继母的手段我已见过多回了,如此可以刁难我也不是第一回了,这次已经算是好的了,并不至于让妹妹慌乱了心神,只是…如今继母所出的二妹更是个嚣张跋扈的,见我向来是横眉倒眼,二妹昨日便到了慈微观,现下下了山,待会儿她归来,只怕是还要闹腾一阵。”

张容瑾道:“若是待会儿有需要我的地方,还请妹妹尽管开口。”

两人进了慈微观中,却见邓婳的贴身侍女扬琴跑来,向着邓婳耳语两声,邓婳面色忽变。

张容瑾端详着邓婳的面色道:

“妹妹可是有要事?”

邓婳忙掩饰道:

“没有的事,只是眼下妹妹忽然记起要去向扶微真人问签,眼下便要失陪于姐姐了。”

张容瑾知邓婳不愿说,也没有追问,不愿说的,想是她不适合听或是不能听,便不该多问。

张容瑾只道:

“妹妹既然有自己的事情要办,那姐姐便先回去了。”

邓婳马上道了声告辞,便脚步匆匆地往自己落榻的东厢去。

张容瑾只当寻常,想是邓婳怕继母二妹为难她,要先将事情安排妥当了罢。

张容瑾转身离开,却并未回厢房,反而向山上走去。

一路缘着她曾走过的路看去,想寻得那方布帛。

却看见一些枯叶上的颜色有些奇怪,暗红又紫,也许是昨夜下过雨,还冲刷了些痕迹,此刻叶上留着的痕迹亦是极淡了。

却不知那颜色是由昨夜慈微观后的后山刀光剑影,鲜血纵横,血色浮华满地而来。

张容瑾并未过多留心,只是去寻那方布帛。

到了昨日窦归舟抚琴处,她站定了脚步,看向那处,似乎窦归舟还在眼前,一样的清冷,一样的气质出尘。

张容瑾缓缓向那处走去。

她记得,张家三小姐琴技甚好。只可惜了,她并不会弹琴,与张家三小姐相去甚远,否则借着张家三小姐曾弹奏过的曲谱也能窥探张家三小姐脾性几分。

昨日,她听窦归舟弹琴,只觉得人弹拨出来的琴音和弹琴的人一样,窦归舟淡逸出尘,似远若近,他的琴声,亦是朦朦胧胧,高低相融。

那张家三小姐呢,张家三小姐的琴声当是怎样的?

是鼓乐热烈奔放不可自抑,还是琵琶吟浅而深入人心,或是如埙一般,哀凄绵长,余韵难绝?

张容瑾不得而知,只觉得眼前天青着,似乎要哭出来,却是灰蒙蒙地忍住,这样的阴天怪是叫人心塞。像是心口堵了一层污垢,抹不净,去不掉。

张容瑾看着飘飘悠悠的云遮住太阳,阳光只得从云端缝隙间露出,为云勾勒出金边。

看那灰蒙蒙的云天,张容瑾忽想起今日那个大雾弥漫的梦,还有厘昭道长。

方才,厘昭道长直言她不是张家三小姐,初时她大惊,后却淡然。毕竟厘昭道长是出世之人,有些不同寻常的能力也是正常的,

可同样看出端倪的徐大夫……又该是什么存在,为何他也能看出她不是张家三小姐?

既他看出端倪,是否会告知他人?又或是会用这个来威胁她?

思量过后,却又觉得徐大夫不至如此,他虽说了那些话戳破了她,却也给了她一剂良方,显然是要帮她的,该是不会害她罢,但徐大夫与她无亲无故,为何又要这样帮她呢?难不成是张家三小姐与他有故?

张容瑾正思量得仔细,却闻繁弦和屏镜的声音。

“小姐——”

“小姐——”

张容瑾应道:“我在上面。”

繁弦忙跑了上来,到张容瑾面前,

“何事寻我?”

繁弦道:

“小姐,二小姐来了,如今正在西厢等您呢。”

张容瑾道:“二小姐?”

繁弦点头,

“说是寻小姐有事。”

张容瑾垂眸,道:“那现在便回去罢。”

屏镜从下面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可让奴婢们好找呢。”

张容瑾道:“我这便回去,不必着急。”

张家二小姐张容琛,性格温柔,相貌出众,最是宽厚,张府后院的事情大多也是她帮着林氏一起安排的,对上有礼,对下宽和,至少张容瑾到此处以来,从未见她失态,时时都是和颜悦色的。当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了。

只可惜早失生母,这些年虽一直由林氏养着,却也未曾直接过继给林氏,故而仍是个庶女名头。

张容琛对此却不急不恼,对林氏很是孝顺,做事妥帖,从未出过什么岔子。想来是个心境宽和的。

一陌野花盛发,争奇斗艳,却被那高高的树生花压在了底下而不自知,仍是无忧无虑争先恐后地开放。

张容瑾掀起门帘,便看见张容琛,

“二姐。”

“三妹妹,二姐寻你许久,竟也寻不到,你到了外面可记得要担心些,怎么能一个女使都不带就到处乱走?要是出了事,该怎么办”

“是我害二姐担心了,方才,因为屋里闷得慌,妹妹想着一个人出去走走。故而未带上女使。却不想姐姐会突然到来,让姐姐久等了。”

张容琛笑道,“你这妮子,快别贫嘴了,此次来,我是有事与你说的。”

张容瑾道:“姐姐请讲。”

“妹妹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张容瑾道:“十五?”

张容琛点点头,

“你可记得二姐每逢初一和十五就要在城南施粥?”

张容瑾道:“自是记得的。”

张容瑾初来时便听过,张容琛为人良善,如今流民四窜,因为青州的饥荒不止,越来越多人逃到繁华的长安中来,却大多都成了流民和乞丐。而张容琛心疼这些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的流民们,便从三年前开始,每月十五和初一就要在城外施粥,而张释之对此善举颇感欣慰,不羁投下去的钱财多少,都全由张容琛去主张,后来传到圣上的耳朵里,亦是褒奖了张家,赐了张容琛不少金银,张容瑾实在是佩服张容琛的这份善心,能坚持数年,每月十五初一无论刮风下雨,都雷打不动地在城外施粥。若非真的心存良善,又怎会如此?

张容琛道:“今日,是十五,父亲特地嘱咐我要携妹妹一同去施粥。”

张容瑾心下起了思量,之前未有让张家三小姐和她一同前往,今朝忽然相问,又是为何?

张容瑾思虑着,忽然了然,

之前淮阳王殿下一路将她抱回府中,这件事无论再怎么瞒,也瞒不住有心人的窥探,因着这个,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父亲让她一起去施粥,想来是要为她正名,力排非议。

张容瑾不由得心间一暖,原来,在这里,有人是愿意花费心思牵肠挂肚这样护着她的。

张容瑾道:“何时前往?”

张容琛道:

“一个时辰后,妹妹与我一起下山罢,想来也不算是多远,下了山不远处就是城南了,午正时分之前应是能到的。”

张容瑾道是。

张容琛道:“如此,姐姐便去大厅内拜过三清祖师,再去见见厘昭真人和扶微真人,妹妹也好准备准备。”

“好。”

张容琛起身,

“枕兰,走吧。”

被唤作枕兰的侍女垂首跟在张容琛身后。

相携着向大厅去了。

张容瑾只觉得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今夜亦是要归来的,左右不过几个时辰罢了。

张容瑾忽想起什么似的,忙让繁弦将她的发髻拆了,盘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根玉簪子。也换过了一件颜色稍深的衣裳。

张容瑾想着,到底是去施粥的,相比起流民来,穿得太过华丽实在不好,亦是不方便。

张容瑾让屏镜繁弦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便独身出了厢房。

行至东厢附近,却听见哭泣和呵斥声,又想起这是邓婳落榻的厢房,脚步便停住了,万一是家事,她如此闯进去,只怕是不好,但是…

邓婳带泪的眸子似乎还在眼前,

“姐姐不知道,我这位继母向来是个喜欢挑刺的……”

“婳儿向来是个顽劣的,还望张小姐将婳儿带带正。”

“那些自诩清流的小姐们,更是借贬低我来抬高自己……”

张容瑾看向东厢的方向。

邓婳是上大夫家的嫡长女,表面风光,实则却是孤立无援,每日都处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

只是对她这样一个只帮过她一次的陌生人都可以产生依赖感和亲近,可见她有多无助。

而她如此举止,不过是渴望能有人对她报以温柔,一腔热血地想同想得到别人的关心和认同。

放到现代她也不过是一个还需要父母关心朋友陪伴的孩子。

她本应该开开心心,与同龄的姑娘们一样热衷于伤春悲秋,热衷于穿着打扮。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关爱,也无人同情她与她相知相怜,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继母和妹妹苛责为难,被众人嘲讽鄙夷。

张容瑾看向东厢房的方向,

想自己还在现代的时候,亦是受尽了冷眼。

父母早亡,唯一能依靠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亲戚们对她寡义至极,对爷爷留下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放过,通通从她身上掠夺去,几乎将她连根挖起。

唯留她贴身带着的那块凤佩。

从未顾忌过她一个孤女的死活。

同如今的邓婳何其相似。

张容瑾摸向腰际的玉佩,

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她便尽力帮她一把罢。

繁弦见张容瑾不见了,便寻了上来,跟着张容瑾进了东厢的外庭院。

两人行至东厢房内院门侧,还未进院子,却听东厢房内竟有鞭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似乎都能看见鞭子甩在人身上皮开肉绽的画面。

有女子痛哭的声音道:

“夫人您别打了,要打就打奴婢吧。”

“大小姐她身子弱禁不起这样打啊。”

另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语气颇是倨傲:

“你?你算是什么东西,你家小姐同人私通,倒不知有没你的推波助澜呢,你这狗奴才也不是什么好货色,竟还敢求情。今日母亲若是不严惩,只怕是往后她还要做出更伤风败俗的事情来。”

婢女转而揪住月氏的衣角:

“夫人夫人,奴婢求求您,您放过小姐吧,小姐真的没有同人私通。”

“扬琴可以作证,昨夜小姐绝对没有同男人在后山私会。”

“昨夜小姐一直与——”

那个倨傲的少女声音响起:

“你难道想说你家小姐昨夜一直同你在一起?”

少女身边的侍女,声音矫揉造作,道:

“扬琴,你这么极力辩解,想来这其中一定有鬼罢。”

少女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与高高在上。

少女妆容画得有些突兀,脸白得没有任何起伏,眉毛画得极其上挑,与眉骨的位置都脱离开来,原有的几许清秀也变得无比怪异。

一身奢靡,珠宝堆砌在发间,却显得俗气,少了少女应该有的活泼自然,身上熏了香,味道虽好却是有些腻人,与月氏的装扮风格同出一辙。想来便是邓婳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了。

月氏的声音响起:

“大姐儿,今日代你父亲惩罚你是为你好,若是我坐视不管,令他日你犯下大错,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有失职,此时我要是不惩罚你,到时令你父亲蒙羞,却是罪过了。今日之罚定是免不了的,大姐儿定要反思己过。如此,日后才不会再犯。”

扬琴护在邓婳身上,

小厮的鞭子挥在了扬琴身上,扬琴哭道:

“夫人,奴婢求求您,不要再打小姐了。小姐大病方愈,禁不起这样折磨的啊”

“奴婢可以对天发誓,小姐绝对没有做过对不起大人,对不起自己的事。”

邓寰嗤笑,本就突兀的眉毛更是向上挑起:

“谁叫你家小姐昨日大半夜不见人,定是去那后山与男人私会了,拦墨可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你家小姐房间都还藏着男人香囊呢,休要再作狡辩。”

“昨夜婳儿一直与我在一起,倒不知这位小姐口中所说私通是为何故?”

邓寰看向来人,

一个女子缓步而来,一袭蓝衫落拓下随意不羁,长发挽成一个堕马髻,唯一支长玉簪束在发间,姿态大方,缓步间气势却逼人。

此时正值初春,她一袭月蓝却让人想起那夏日层层叠叠的池中芙蕖,映天的碧绿,沁人的粉白,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淡淡树影斑驳倾撒在她身上,随她的衣袂浮动。

邓寰盯着张容瑾道:“你是什么人?”

张容瑾没有理会邓寰,笑道:

“大夫人,又见面了。”

张容瑾未行礼,只是微微一笑。

月氏摆摆手让打人的小厮停手。

扬琴忙抱住奄奄一息的邓婳。

邓婳苍白着面孔与扬琴笑,摇摇头

:“我无事,不要哭。”

邓婳伸手想抹去扬琴面上的眼泪,

扬琴握住了邓婳的手,泪如雨下

:“小姐。”

张容瑾看向半跪在地上的邓婳,道:

“昨夜婳儿的确与我在一起。”

“容瑾可以作证,婳儿确未与外人私通。”

月氏笑道:

“张小姐,如今并不是我想罚大姐儿,而是大姐房间里的确搜出了男子的香囊,铁证如山,纵我这个做母亲的再不舍得,也断不能纵容了,这毕竟是邓家的家事,还请张小姐回避。”

张容瑾看向邓婳,见地上有一个深蓝香囊,上绣并蒂芙蓉,

张容瑾道:“可是地上这只香囊?”

月氏敛眸道:“确是。”

邓寰道:

“你是谁啊,怎么敢管我们家的事?”

邓寰仰着头,几乎用鼻孔看人。

张容瑾还未说话,月氏便道:

“寰儿,不得无礼。”

“这是廷尉大人家的张小姐。”

“还不给张小姐道歉?”

邓寰看着张容瑾,

不情不愿道:

“方才是我鲁莽,不该口出恶言。还望姐姐见谅。”

月氏虽是嚣张,却不敢明着得罪张容瑾,邓通因着在朝中人缘不好,向来是希望结交清流人家的,她虽敢明枪暗箭地嘲讽张容瑾,却不敢摆在台面上,若让夫君知道自己刻意得罪清流人家的贵女,只怕是要处罚于她。

只是邓婳这贱胚子竟也有这样的好运道结交了张家的嫡女,可怜她的寰儿在外还仍被冷嘲热讽,这样的运道若是予她的寰儿该多好。

张容瑾笑,繁弦委身拾起了地上的香囊,递给张容瑾,

张容瑾拿着香囊,冷笑道:

“邓二小姐不过是快人快语,何来得罪?又何来见谅?”

这便是不原谅了。

张容瑾对扬琴道:

“这真的是从婳儿妹妹的房间里搜出来的?”

扬琴哭着道:

“张小姐,我家小姐真的不知道为何房里会出现这只香囊,在此之前,小姐和奴婢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只香囊,绝非是小姐私藏,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张小姐帮帮我们姑娘。”

邓寰道:

“都证据确凿了,你这贱奴竟还敢抵赖,这刺绣的手法你敢说不是你家小姐的?”

张容瑾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有男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像,便一定是了吗?”

男子从张容瑾身边路过,从张容瑾手中拿走了香囊,后笑道:

“我瞧着这香囊上的图案可是同邓二小姐极配,该不是邓二小姐怕庙中人多口杂,生怕人发现,为了逃避嫌疑,刻意将其放入邓大小姐房内的?”

男子挑起唇角笑了,

随意而风流,眸中点点星。

月氏和邓寰大惊,忙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回头,未敢直视便行礼道:“见过淮阳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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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道:“不必多礼。”

刘武看向手中的锦囊笑道:“这锦囊,本王看着不像是邓大小姐所有。”

“锦囊上的香味反倒与邓二小姐身上的味道异曲同工。”

“不知道邓二小姐该作何解释?”

刘武笑,随手将锦囊扔在了桌上。

月氏马上跪在了地上。

邓寰跟着跪下了

邓寰状态慌张,竟结巴起来:

“殿下,臣女,臣女,此物绝非臣女所有,上面有臣女的味道,想来,想来应该是方才臣女触碰过该香囊,所以香囊上沾染了臣女的味道。还请殿下不要,不要误会了臣女。”

邓寰急急忙忙地解释。

淮阳王笑:

“既然这上面有邓二小姐的味道便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那为何这上面的绣样像邓大小姐的手法就定是邓大小姐所绣?”

刘武笑着,却没有人当他是在开玩笑。

霎时,一片死寂,

连后山林中鹧鸪鸣啼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月氏和邓寰一身冷汗,手指微微发抖。

张容瑾敛眸,拿起了桌上的香囊。

一株并蒂莲在香囊上绽放,

图案倒的确像是男女定情之物。

张容瑾捏了捏,摸着里面似乎有东西,

便将香囊打开,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

张容瑾将其拿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依着大夫人和邓二小姐的意思,此物是婳儿妹妹私通外男的证据。”

“可这样的玉佩,素上不得台面,向来都是主子们用来打赏下人的物事,莫非大夫人是想说,婳儿妹妹就是拿着这样的玉佩去同外男私定终身的?“

张容瑾将东西放在桌上,笑了:

”那婳儿妹妹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既是私定终身怎好就用这样的玉佩作信物呢?怎么也该用好一些的玉,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如此草率,大夫人您说是不是?”

月氏脸一白,原先她未想那么多,平时栽赃构陷邓婳惯了,都是随意找个由头便打发邓婳,谁管它真不真呢,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可此番遇上了张容瑾,又遇上淮阳王,只怕是要糊弄不住了。

邓寰一直盯着地面,脑门上的冷汗恁是将她面上的妆染得黑一道白一道。

刘武看向张容瑾放在桌上的玉佩,

缓缓地转着手上的扳指。

几个小厮忽然将一个汉子压了进东厢房的院子里,

汉子贼眉鼠眼,一张油腻的脸,眼睛里浮动着贪欲。

小厮道:“夫人,与大小姐私通的男人已经找到了,夫人看该如何处置?”

小厮说完却觉气氛不对,见院中站了陌生的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贵气,清雅俊逸。

女子从容淡定,美貌惊人。

而月氏和邓寰都跪在男子面前,

男子表情无波无澜,显然是久居上位,习以为常,小厮下意识就跪下了。

月氏给小厮使眼神,示意小厮赶紧离开。

小厮却未察觉,亦呆在原地。

而汉子毫无察觉当前形势,

见一个一袭蓝衫,气质出尘的女子立于院子中,眼睛骨碌碌一转,马上上前,跑到女子面前痛哭道:

“婳儿,我们俩的私情,你就招了吧,往后就算我给不了你锦衣玉食,也一定让你吃饱穿暖,你就跟大夫人认错吧,你不能因为我只是个马夫就看不起我啊,你可是都跟我生米煮成熟饭了,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你贴身的小衣都给我了,你怎么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大夫人贤惠,一定会让你我在一起的。”

汉子急急忙忙就要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来,

汉子方拿出一个角,便被刘武的侍卫一脚掀翻在地:

“大胆刁奴,竟敢拿这些腌臜物事污淮阳王殿下的眼!”

张容瑾看过去,能看见汉子揪出了一个角的的确是女子的小衣,红色的小衣嵌在汉子肮脏粗糙的掌里,恶心得让人生厌。

汉子大惊:“淮阳王?”

小厮亦一惊,忙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汉子又忙爬到刘武脚边痛哭流涕道:

“淮阳王殿下,请您给小的做主啊,小的与邓家大小姐情投意合,奈何却不被邓家认同,邓大小姐可是同我花前月下私定了终身的啊,求求殿下为小的主持主持公道。”

淮阳王道:“你口中所说的邓大小姐可是她。”

淮阳王看向张容瑾,眸中点点戏谑。

汉子眼睛瞟向张容瑾,方才未看清这邓大小姐的模样便扑了过来,如今看着这邓大小姐,倒是姿色秀丽,容貌绝艳,心下登时***乍起,浮肿的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邓夫人可是说只要事情办成了,就把邓大小姐许给自己,届时还会给自己一百两银子。

之前倒是没想到邓大小姐居然是这样一个大美人儿。

要是能同这样的美人共度春宵,就算是不要那一百两也值了,汉子不由心下欢喜,急道:

“是,就是她,小衣也是她给我的,她还说要给我绣一个并蒂莲的香囊,说要嫁给小的,做小的的妻子。小的绝没有半句假话。”

眼睛又滴溜溜地转了:

“若是小的扯谎,便叫,便叫小的天打五雷轰。”

刘武看向张容瑾,笑了:

“你说她是邓家大小姐?”

汉子忙答:

“是,她就是那个与小的私定终身,说过非小的不嫁的邓大小姐。”

汉子心间不由畅想,看着张容瑾露出一脸淫荡的笑。

繁弦道:

“放肆!我家小姐可是廷尉府上的嫡小姐,不是你口中说的邓大小姐,更未与你私定过什么终身,若是你再满嘴胡言,对我家小姐不敬,便要你好看。”

汉子看着张容瑾,大惊,没想到自己居然认错了人。

刘武的侍卫强行将汉子拖开,离刘武足有七八尺远。

张容瑾道:

“你面前那个,才是邓大小姐。可看清楚了?”

汉子抬头,看见在对面跪着的邓寰。

汉子忙答:

“小的,小的看清楚了,方才是小的眼花,没认出来,这才是与我私定终身的邓大小姐。”

邓寰看着对她露出一脸淫光的汉子,露出了一脸恶心的表情:

“你是什么东西,还不快给本小姐滚开!”

张容瑾笑着摇摇头,低头看着手中的帕子。

狗咬狗,一嘴毛。

淮阳王道:

“邓夫人,此番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是与邓婳私通,这情夫却是连邓婳都不认识。

这怎么能说得过去?

月氏虽慌乱,却马上找到了辩辞,撇清道:

“臣妇不知此人为何人,竟冤枉婳儿,既然婳儿并未与此人见过面。想来,这香囊也是臣妇误会了,这都是臣妇的错,与寰儿无关。”

汉子听月氏竟然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身上,大喊道:

“你胡说,明明是你找到我,说只要我承认同邓大小姐私通你就将大小姐许配给我,还给我一百两银子,你怎么能说不知道我是谁,还要把罪责都推给我?”

汉子终于发觉事情不对劲,看着四周,马上开始磕头,痛哭流涕道:

“淮阳王殿下,这可明明是邓夫人吩咐小人的,小人什么也没有干啊,小人之前都是老老实实地干活,谁知道邓夫人便找上了小的,说只要小的咬死,小的和大小姐私通,便少不了我的好处,事成之后,还将大小姐嫁给我,再给我一百两银子,小人身上还有邓夫人给小人的八十铢,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淮阳王殿下您救救小人,小人是冤枉的!”

汉子说着还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眼泪在油腻的脸上流着,反着光,说不出的恶心。

邓氏半两钱撒了一地。

邓婳看着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月氏和邓寰:

“为何,我已经对你们百般忍让了,你们仍非要将我逼上死路?”

邓婳止不住泪落如珠。

泪中倒映的不止是眼前,

还有受尽委屈折磨的曾经。

她满心以为,只要她不计较,不追究,

以德报怨,总有一天这对母女能改过自新,不再百般刁难她,能放下成见好好相处,她不求能真正成为亲人,只求相安无事罢了。

看来是她错了,

这两人如今分明是要将她逼上死路,

她到底是上大夫的原配嫡出小姐,

竟差点被逼着要嫁给一个马夫做妻子。

如今不分青红皂白急着打她便罢,

若是事情传扬出去,她声名败坏,

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指不定还要受怎样的口诛笔伐。

到时她还如何做人?这样的毒计无异于是要杀了她。

真是好一颗歹毒的心。

邓婳气急,怒火攻心。

张容瑾忙上前扶住她,

“妹妹宽心,现已真相大白,妹妹可洗脱罪名了。”

邓婳只是闭着眼,捂着心脏蹙眉,面色苍白。

身上有几处衣裳被鞭子抽开的痕迹,

被血迹浸染。

刘武脱下外衣,让护卫递给了扬琴:

“给你家小姐盖上。”

并没有看邓婳,

张容瑾看着淮阳王,

倒是颇有君子之风。

扬琴将淮阳王的披风盖在了甄允濑身上,

遮住了她已有破碎的衣衫。

白色披风上亦绣流线神兽。

金色的丝线在披风上却是随着人的动作若隐若现。

披风宽大,一下子罩住了邓婳。

邓婳红着眼睛行礼,因身上有伤,便是站都站不稳:

“多谢殿下体恤。”

邓婳看向刘武,

刘武逆光站着,墨发玉冠,通身气派贵不可言,若非是这种天生带来的气势,倒似是那些故事里的翩翩佳公子。

他凝视着她,微微皱眉。

眉毛微微上挑。

模样却是叫人心悸。

刘武抬手,“不必多礼。”

邓婳起身,

却是忽然一倒,晕了过去,

扬琴惊呼:“小姐!”

张容瑾道:

“快,将你家小姐送到观外,张府的府医正居于观外的平居里。想必不用走几步路便可寻得。”

“繁弦,带她们去。”

“是。”

刘武回头,吩咐一个侍卫道:

“拘赤,将邓小姐送去。务必小心为上。”

“将金疮医也一同叫去。”

“是。”

被叫到的侍卫和繁弦扬琴急匆匆将邓婳架起,

刘武看向跪在地上早已瘫软的几人,

”邓通内眷攀污加害嫡女,有悖伦常,想来是邓大人治家不严,既然如此,本王便替邓大人做主。“

”方才挥在大小姐共多少鞭子,如今便尽数还给邓夫人。”

“望邓夫人谨记,善待嫡女,认清身份。”

名义上,续弦是同原配同位,但事实上,续弦与平妻一样,都是次位的妾罢了。

所以续弦所出,向来是不被当做正经嫡出的。

只有原配所出子女才是真真正正的嫡出,

说起来,若论嫡出,邓府便唯有邓婳一个嫡出小姐。续弦本需礼让三分,像月氏这般如此嚣张跋扈的续弦倒是不多了。

刘武道:“可有不服?”

月氏道:“臣妇知错,自愿领罚。多谢淮阳王殿下教诲。”

侍卫示意小厮,

小厮虽踟蹰,却不敢不打,

鞭子打在月氏身上,月氏紧咬牙关,冷汗叠出,血迹浸染衣裳,却不敢吭一声。

刘武离开,

张容瑾亦随之离开,

“大夫人,邓二小姐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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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殿下留步。”

刘武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张容瑾上前道:

“今日殿下出手相救,对邓婳来说无疑是从水深火热中脱离出来,可是殿下今日虽让邓婳暂时躲过一劫。却让邓夫人母女对邓婳更怀恨在心,少不了日后还要为难,救得了一时,一时救不了一世。”

刘武凝视着她,笑道:“所以呢?”

张容瑾行礼道:

“臣女斗胆请殿下赏赐邓婳。”

月氏和邓寰眼下虽有忌惮,但日久天长,只恐日后还会加害邓婳,那时,没有她和淮阳王在场,邓婳又当如何。

唯有让淮阳王表露出对邓婳的格外看重,才能一直让月氏母女忌惮。

刘武敛眸,抬手撩起她落下的鬓发。

张容瑾不动声色退后半步,

“若是本王答应你,你又该如何谢本王呢?”

张容瑾道:

“殿下是良善之人,福泽深厚,又富有天下四十城,得百官之厚,只恐臣女无物可奉于殿下。”

张容瑾转着弯将刘武的话堵回,却是不愿顺着刘武的话往下说。

刘武笑,用手中玉扇一端挑起张容瑾的下巴,

张容瑾强忍着面色不变,

“看着本王。”

张容瑾犹豫片刻,抬眸,

入眼是刘武那双满是戏谑的眸子,刘武眼睛微微眯起,薄唇上挑,

张容瑾想,这淮阳王确实是生了一副好相貌,气度又出众,难怪张家三小姐会倾心。

“过去的事,你当真都不记得了?”

张容瑾退后,避开玉扇,

“是。”

“那过往——”

张容瑾道:“臣女不记得。”

刘武收回玉扇,倒是笑了两声,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

“不记得也罢。”

刘武将玉扇塞进张容瑾手中。

张容瑾双手捧着玉扇,正色道:

“臣女替邓婳多谢淮阳王殿下。”

刘武道:

“下回见你,定要见你带着本王的玉,你已经还给过本王一次,不要再还第二次。”

张容瑾垂眸,

“臣女惶恐。”

刘武不置可否,转身走了。

张容瑾立在原地,看着刘武走远。

又低头看向玉扇,青玉扇骨温润而光泽,上面刻着一只玄武,四肢盘旋,神态倨傲,精巧至极。

张容瑾想起那枚仍藏在锦囊中的玉佩,刚刚淮阳王说,她已经还给过淮阳王一次,不希望她再还给他。

那么,是张家三小姐曾将那枚玉佩还给过淮阳王?

张容瑾仔细思量,想来是了,后来,张家三小姐为不让张家卷入皇权斗争中,曾与淮阳王决裂,将玉佩还给淮阳王也算是情理之中。

可凰佩不是还在她手里吗?那就证明张家三小姐并没有将玉佩还给玉佩的主人,又何来还佩之说?

那淮阳王给她的那枚玉佩又是什么?

张容瑾脚步匆匆,回到西厢中,

“屏镜,方才我换下的衣裳在哪?”

“回小姐的话,已经收起来浣洗了。”

“那我今日带着的香囊呢?”

“繁弦已收起放入了箱箧中。”

“替我寻出来,我有急用。”

屏镜闻言,打开箱箧,寻出香囊。

“小姐。”

张容瑾从屏镜手中接过香囊,看了屏镜一眼。

屏镜道:“小姐,这香囊怪重的,想来该是小姐新摘的花?”

张容瑾道:

“昨日上山时,见桃花开得正好,取了些存着。”

张容瑾未说实话,只是顺着屏镜的话去说,若屏镜不是细作,那自然是最好,可若她是,此番,便是在打探她的行踪。

屏镜笑道:“若是小姐喜欢,趁着如今还早,奴婢下山替小姐采些回来存着也好的。”

张容瑾道:

“不必了,若有时间便将庭中的落叶扫扫吧,也可去山间走走散散心。”

屏镜道:“是。”

张容瑾拿着香囊,一路行至慈微观鲜有人至之地,方打开香囊。

这玉佩——

张容瑾看着手中的青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华明艳的连枝牡丹,刻图却在边缘处乍断,显然是图还未展完,想来只是这玉佩只是刻了图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必然是在另一块玉佩上。

不是凤佩?

怎么回事,为何除却凤凰佩外还有玉佩?

张容瑾端详着手中玉佩,只觉得奇怪,照理说,这个时代男女定情和成亲都以玉佩为定,该只有一对玉佩就够了,为何会有两对?还是完全不同的两对?

张容瑾抚摸着玉佩上的花纹,忽然惊觉,

这玉佩,她不是第一次见的。

上次,行至半山腰处,她看见那片桃林时,脑海中忽然迸出一副画面,那幅画面中,男子手中握了一块青玉佩,那块青玉佩……

张容瑾看向自己手中的玉佩,是这块吗?

既然是淮阳王与张家三小姐的定情之物,那为何要以两双玉佩为定,那张家三小姐又为何只还了这块青玉,而未将凰佩还给淮阳王殿下呢?

张容瑾只觉得困惑。

还有,在初见月氏的时候,她是带着凰佩的,淮阳王殿下当时离她那么近,没道理看不见她带着凰佩,可方才淮阳王又说,下回见她时定要见她带着他的玉,显然意思是说她恰时并没有带着淮阳王的玉,可那凰佩不就是淮阳王给她的吗,怎的是没有带他的玉?

明知她带着他的凰佩,还塞给她青玉佩,还说她没有带着他的玉。

只是恰巧没看见吗?

张容瑾走向荒庭中石桌,坐在石椅上,将一直贴身藏着的凤佩拿出搁在石桌上,又将腰间凰佩取下,与青玉佩,三块玉佩横陈于石桌上。

爷爷给她的凤佩,张家三小姐留下的凰佩,还有淮阳王殿下方才给她的青玉佩。

三者并立,新旧相呈,白绿相对。

到底是为什么?

既然她脑海中忽然迸出的画面中,男子手中握着这枚青玉佩,淮阳王又说这块玉佩张家三小姐曾还给过他,这块青玉佩就该是张家三小姐与淮阳王的定情之物。

可这凤凰佩呢?

这凤凰绝非寻常人敢用,除却备受陛下皇后宠爱的淮阳王,她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会能送这块凰佩给她。

更何况,也正是爷爷留给她的凤佩让她来到这里。还有梦中,张家三小姐那些回忆,该是无误的。

若如此,青玉佩又算什么?

两对玉佩下定,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淮阳王不可能不知道,张家三小姐也不可能不知道,那为何还是如此做了?

难不成,其中一块,不是淮阳王所赠?

这个想法一出,张容瑾心下一惊,细思却又否定。

眼下事情已然如此明朗了,淮阳王殿下就是张家三小姐心属之人,又何来其他人赠玉的说法?再者,除却天家大宗,又有谁能敢送凤凰佩?

可是……疑惑一起,便难再压下去。

会不会这枚凰佩真的并非受赠于淮阳王?

那她梦中的那个男子呢,难道也不是淮阳王吗?

可是对着桃花林时,她脑海中迸出的画面中,男子握着的确实是连枝青玉佩无疑。

而且张家三小姐绣的贺礼图也是跟青玉佩上图案极其相似,是巧合还是必然?

那个男子是不是淮阳王?

张容瑾只觉得头疼。

初春的山上,落叶还未落尽,荒苑中的一棵老树罩在张容瑾之上,

几枚落叶被风拂落,风没有停歇的痕迹,反倒是愈演愈烈。

张容瑾的裙摆在狂风中烈烈飞扬,落叶打在她的裙摆上。

张容瑾看着面前的三块玉佩,玉佩穗子被吹得飞起搅乱。

天上的乌云霎时开了,露出那金灿灿的太阳来,甚是晃眼,野阳万里,渡云无痕,风吹开聚拢的云,盘旋着降在大地上。

云开始染上奇异绚丽的色彩,慢慢聚拢,慢慢成形,最后,竟形成了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张容瑾面对天色,绚烂的霞光扑在她身上,张容瑾缓缓喃道:

“卿云天凤。”

光聚拢着,独向着她而来,最后,竟凝聚在那一方凤佩上。

张容瑾看着几案上的光束,心下大惊,却不敢妄动。

光束却像是熔炉一般,她竟眼睁睁看着爷爷给她的凤佩一寸寸消噬在了光束中。

张容瑾顾不得许多,想伸手抓住那方凤佩,那可是爷爷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决不能,决不能…

可那光却好似穿透了她的手一般,她能感觉到手中握着的凤佩依旧在一点点地消失着。

张容瑾抓紧玉佩,想将其从光束中解脱出来,却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那光束像是摁住了她的手,也摁住了她的心魄,令她动弹不得。

凤佩一点点消失,张容瑾心急如焚,放在光束下的手却被压得死死的。

天上,那只凤凰飞舞着,在天空盘旋,张喙似乎是在大叫。头上的冠长而飞舞,与它的羽毛一同沐浴在霞光中。

西厢中,

张容琛立在庭中,看着天际的凤凰在朝她而来,

“枕兰,你说这卿云天凤,如今,可是向着慈微观的方向了?”

枕兰道:“小姐,这卿云天凤,确实是向着慈微观而来。”

张容琛抚摸着手中帕子,这天象,真的是冲着她而来的吗?

光乍时熄灭,天地竟陷入一片墨色中,伸手不见五指,张容瑾甚至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和东西跌地碎裂的声音。

张容瑾在伸手不见五指中,紧紧地握着拳头,爷爷的凤佩,没有了。

她捂着心脏,怒极而泣。

石桌上的两块玉佩仍是一动未动地躺在远处。

要是别的任何一块玉佩消失,她都不会如此痛心,可那凤佩是爷爷的遗物,是万铢千金也换不回来的。

张容瑾只觉得气闷堵在胸口中,竟一口鲜血喷出洒在石桌上,随即晕倒过去。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19)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19)

“大哥哥,你看,二哥还在读书呢。”

年幼的张家三小姐趴在房顶上,旁边是一个面若冠玉的少年,

少年道:“会读书有什么用,你看,年年上元节还不是我收到的绣帕最多,你二哥可是从来没收过呢。”

“哥哥你胡说,爹爹最喜欢二哥了,每次大宴,爹爹光让二哥作诗给众人看,偏不叫你作诗。”

“我那是不会吗?你大哥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我那是藏拙罢了,不然你看那些小丫头们,为什么单单往我这涌,不往他那儿去?”

“那是因为二哥心术正,不像大哥,日日跑马逛青楼。”

少年忙捂住了张家三小姐的嘴,四下张望,

“这话是能乱说的吗,我又不是去做坏事,就是跟着周胜之他们去见见世面而已,更何况我只去过一次,欸——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家三小姐拿出一块帕子,还故意还在鼻子边嗅了嗅,

“哎呀真是好香啊,不知方才在屋檐上拾到的这帕子又是谁的。看样子该不是府里的东西吧,啧啧,看看,这上面还绣了什么字,呀呀,寻芳阁瑶素,这可是寻芳阁头牌,听说这美人只有画像得以流传,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还从未待过任何客人,周大公子掷了千万金都不能得见的——”

少年捂住张家三小姐的嘴,忙一把抢过帕子,

“别瞎说,我没有,这帕子——是,是我捡到的。”

张家三小姐一拍少年的手,

“给我放开。”

“那我放开了,你不能告诉别人啊。”

张容瑾嗯嗯了两声,

“那你把桃花酿给我。”

“不给,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偷偷摸摸带回府里的,花了许多钱呢。”

“不给是吧。”

“大公子张琮竟然————唔唔”

张家三小姐突然喊起来,少年忙捂住张家三小姐的嘴,

“别嚷嚷,我给,我给还不成吗?”

张家三小姐伸手,少年从身旁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小酒罐来,不情不愿交到张家三小姐手上。

张家三小姐得意地一笑,却听房里传来声音,

“是谁在那?”

少年忙抓着张家三小姐就往边上跑,

“叫你嚷嚷,让二弟听着了。”

“还不怪你,要是你早把桃花酿给我多好。”

“我这可是一掷千金收回来的,自己还未尝一口呢,怎么能就这样给你。”

“别说了,快走吧,待会儿让二哥逮到我们,看你这做哥哥的面子还往哪放。”

少年和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哥,你过得可好?”

“请张小姐慎言,贫道非张小姐的兄长,只是道号为厘昭的出世之人。”

“哥哥,馆陶公主还在,她还在等你,她没有嫁人,也没有和亲,更没有背叛你赐死你的母亲,珺儿求你,跟珺儿回家。”

“贫道出世,不是为着红尘是非,单是勘破了红尘罢了,还请张小姐勿要过分纠缠。”

张容瑾立在一旁,看着张家三小姐满面是泪。

而满头墨发的厘昭坐在对面,神色平静。

眼前又恍然变成另一幅画面,

张家三小姐跪在地上,抓着张释之的衣角,声泪俱下,

“父亲,珺儿求求您,不要把大哥从族谱上除名。”

“大哥只是一时想不开才入道,必定还会回来的,珺儿求求您,求您再给大哥一点时间吧。”

张释之面色沉郁,

“珺儿,起来。”

张家三小姐跪在地上,道:

“若是父亲不答应珺儿,珺儿就不起来。”

“别为你大哥求情,他不会回来了。如今你不再是四小姐,是张府的三小姐,你的大哥,是张琪,张家从今天开始,便再没有一个叫张琮的大公子。”

“那是你大哥的选择,他为了不牵扯张家,选择入道,他如此保全你,不要辜负他的苦心。”

“可大哥还是珺儿的大哥,骨肉血亲不相离,怎么能除名族谱。大哥并没有犯错啊。”

“父亲也不想,可这是你大哥嘱托的,唯有抹掉他自己的痕迹,才能完全保住张家,张家已经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什么!”

张家三小姐闻言,晕倒在地。

“珺儿!”

“小姐!”

……

画面一转,是在宫中,红墙绿瓦间,她看见张家三小姐隐在树后,看着远处的人,

而远处,一个样貌平庸的中年女子伏跪在地,另一个样貌出色的年轻女子站着,穿着极华丽的宫装,

伏在地上的女子道:

“多谢馆陶公主救贱妾,贱妾无以为报。”

“夫人请起,此事于本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紧接着,画面一转,场景里种满了争奇斗艳的花朵,高高低低地盛开着,

另一个姿容清秀,保养得宜的女子高高在上地坐在车辇上,

“你算是什么贱东西,也敢跟本宫叫板,本宫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竟然还敢辩驳。”

“奴婢不敢,还请窦娘娘放了夫人吧!”

张容瑾细看,那婢女竟是奉茗!

方才那个姿色平庸的中年女子跪在一旁,血迹斑斑点点染在衣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了一般。

张容瑾看见张家三小姐从花阴中走出,

“娘娘,此事缘由臣女而起,请娘娘放过我庶母和这宫女,让臣女代为受罚。”

张家三小姐一身纯白立于花影重重中,

“怎么,这贱婢扰了本宫,本宫还没有处置的权利了,张容瑾,你的面子可真大,本宫想做什么难道都与你有关吗?别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便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将这冲撞我的贱人送去长亭殿,叫馆陶好好看看,这贱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如此袒护。”

张容瑾看见张家三小姐猛地跪了下来,

“娘娘,我长兄与您纵是有恩怨,又与我长兄亲母有何干系,娘娘,您别忘了,如今不是在塞外,如今,是在宫里,贵人们绝容不得您如此行事。”

车辇上的女子冷笑两声,

“张容瑾啊张容瑾,可别忘了你的身份,如今我是这宫中的娘娘,而你,什么都不是,你一个臣子的女儿也敢跟本宫这样这么说话,知道后果会如何吗?”

“那张淙,薄情寡义,便是我将教养他成这副模样的亲娘打死,你又能奈我何?”

“来人,既然张小姐不懂规矩,便好好教教张小姐规矩,免得往后得罪了我那姐姐和陛下,死无葬身之地。”

几个宫女围住张家三小姐,张容瑾只觉得心急如焚,却不能干扰一分。

一个宫女高高地扬起巴掌,就要往张家三小姐的脸扇下去。

一个高大的男子忽然出现,拉了张家三小姐一把,宫女扑了空,张家三小姐跌入男子怀中。

张家三小姐忙站稳,张容瑾竟见张家三小姐与男子眼神相对,男子冲张家三小姐点了点头,张家三小姐却马上低了头。

张容瑾想看清男子的模样,却实在模糊不清。

男子道:“姨母此番,是想让父皇知晓姨母的所作所为和不堪过往吗?”

坐在车辇上的女子秀眉倒竖,

“你敢!”

“侄儿有什么不敢?这后宫皆为母后所有,这天下皆为父皇所有,即便侄儿不说,总有一天,父皇和母后也会知道的。”

女子指着张容瑾道:

“你竟为了这么个下贱的胚子逼迫你的亲姨母?”

“还请姨母稍安勿躁,您是不是侄儿的亲姨母,外人不知道,难不成,姨母自己还不知道吗?”

“你——”

“多谢姨母大度,此番,这位夫人和这小宫女,侄儿便带走了。”

男子未有多言,车辇上的女子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好,真是本宫的好侄儿。”

男子未理会,

让人将伤痕累累的中年女子送去了永宁殿,奉茗跟在了后面离开。

张容瑾想看清男子面容,却只得见男子身上衣衫的神兽纹。

画面一转,是桃花林内,

“不若你教我剑术罢。”

“你一个女子,学剑术有何用?”

“总有一日,也许是用得上的,到时,我同你去作云侠诗客,劫富济贫,惩奸除恶之时,自是少不了。”

男子笑,执起佩剑,

“瑾卿,记好了。”

男子从后面抱住张家三小姐,将剑塞入张家三小姐手中,带着张家三小姐一招一式地比划,风吹过,衣袂蹁跹。

“既然你要此剑,那我便赠你好了。毕竟你说要做云侠诗客,可少不了一把贴身的宝剑。”

张家三小姐笑:“是,那便多谢壮士将随珏剑相赠,他人壮士若陷于危难之中,我必当义不容辞地前去救壮士。”

男子笑,轻弹张家三小姐额头,

“怪是会打岔的。”

“为什么,我如此信任你,到头来,害我的人就是我的好姐妹,你果真是好狠的心啊。”

女子一身月白衣裙,站在一株开得正艳的芍药边,

“满心交付?”

“张容瑾,你与我满心交付什么,从小到大,哪次不是你压着我,风头尽着你出,贵人恩宠也近着你,而我呢,我明明那么努力,却永远在被忽视,张容瑾,你付出过什么?你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嫡女的名头,便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母亲对我娘做的事,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我娘,那么好,那么安分的一个人,竟然因为你和你母亲,落得这样鲜血曝墙,妄断此生的下场,我兄长,更是因为你兴风作浪,认识了馆陶公主,如今还在那慈微观中强忍着断情绝爱,脱族而去的痛苦。你敢说,这一切不是因为你?”

“馆陶公主,确实是因为我才认识的长兄,可横溢在他们之间的不过都是误会,长兄出家更是与这件事无关。你母亲的事情,根本,就是个意外,那窦小娘娘,倾慕兄长,可兄长却与馆陶公主情投意合,为此,那窦小娘娘才——”

一个巴掌挥在了张家三小姐面上,

张家三小姐捂着脸,眸中满是震惊地看着女子:

“你——”

站在张家三小姐对面的女子满眸是泪。

“你不是我姐妹,从今天开始,你我一刀两断。”

张家三小姐抓住女子的衣袖,

“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向来聪慧的,只要你好好想想,便能想明白,我愿等着你,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仍可以回到从前。”

女子甩开张家三小姐的手。

转身便离去。

画面一转,竟是寒潭,方才与张家三小姐说话的女子一身莲青色衣裙,站在寒潭边上。

“张容瑾,往后,别人论起张家来,便只记得我一人,而你,终究只能得一个早亡的惋叹。”

“你曾说要与我做众人艳羡的好姊妹,只怕是不能够了。”

女子将张家三小姐死死地摁入水中,张家三小姐扑腾着,不过片刻,便已不再抵抗,渐渐沉入了湖底。

旁边不远处一个婆子看见,不由大惊叫出声来。

岸边女子看着那婆子,叫人将其摁在寒潭边上,让她的鞋上沾满污泥,被打昏扔在了寒潭边。

女子高高在上地看着慢慢下沉的张家三小姐,神色倨傲,淡淡道:

“我的好姊妹,再见了。”

张容瑾心急如焚,大喊不要,

冷汗骤出,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却见繁弦和屏镜跪在床榻边,已趴在榻上睡过去。

一室檀香悠悠,夹着药草的清苦味。

张容瑾擦了擦额上冷汗。

环视四周,竟是卿云苑的布置。

她不是在慈微观中吗?她回家了?

繁弦闻声醒来,

“小姐!”

张容瑾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吵醒屏镜。

却未想,繁弦竟带了泪光,

“您终于醒了。”

还忙拍醒屏镜,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屏镜转醒,

朦朦胧胧地睁着眼,

看见坐起的张容瑾,

大惊:“小姐,您醒了!”

张容瑾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繁弦道:

“小姐,您已是昏迷了十日了,这十日里,您高烧不退,反复梦呓,可吓死奴婢们了。”

张容瑾道:“我已昏迷了十日?”

屏镜点点头,

“开始,开始我们以为和平常一样,小姐您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醒过来,但是那次,整整一天了您都未醒,奴婢们慌了,忙通报家中,连夜将小姐送了下来。却未曾想,小姐您这一昏,便是昏睡了十日之久。”

张容瑾问道:“那我的玉佩呢?”

屏镜捧来首饰匣子,打开双手捧到张容瑾面前,张容瑾接过,里面放在最上边的便是凰佩和青玉佩。

“不是这些,是另外一块,另外——”

张容瑾猛地想起,那在她掌中渐渐消失的凤佩,

眼前的凰佩和连枝青玉佩便显得格外刺眼。

张容瑾忽地将首饰盒子扫落在地,玉石朱钗掷了一地,几枚镯子滚落床边,撞上床脚,碎裂开来。

“小姐!”

张容瑾捂着如针锥刺痛的心脏,目呲欲裂,泪从她血红的眸子中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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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镜关上门,对守在门外的含朝道:“小姐醒了,快去请夫人来。”

含朝闻言道:“方才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听见摔东西的声音。”

“别多问了,快去请夫人。”

“好,我这就去。”

林氏握着张容瑾的手,

“珺儿,你可醒了,这几日,你当真是吓坏母亲了。”

张容瑾苍白着面色道:

“母亲不要担忧,女儿无事。”

“珺儿,你老实告诉母亲,这一回,是因为天象吗?”

张容瑾点头,

林氏眸色一紧,

“珺儿,这些日子,不要出去,对外,就宣称你去了冀州老家,你曾去过慈微观的事情,千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张容瑾道:“这是为何?”

林氏握紧张容瑾的手,

“珺儿,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听清楚了,十日前巳时三刻,长安忽然狂风大作,那卿云天凤的天象又现,这次的天象,比往常更为大盛,那凤凰,竟似就笼在人抬手可及处似的,街上的百姓们说,那云霞几乎贴地而飞,引得长安街上,民众纷纷跪地参拜,人声鼎沸,高呼奔走。这次,凤凰并非向着张府而来,而是向着慈微观的方向,但不过片刻,那天象竟忽地消失,天地一片墨色,陷入黑暗中,足足一刻钟,天色方恢复正常,你昏迷的这些日子里,群臣上谏,贺喜天象,亦向陛下道那天象正是对后位有所指,而当今圣上已有皇后,众人便谏,那天定的太子妃,就在慈微观中,方才引得如此天象。”

张容瑾失声道:“什么?”

林氏道:

“张家,已做好万一的准备,若是有任何人说出你那时在慈微观中,便以言相驳,若是实在不行,你父亲与我,还有你长兄,哪怕破釜沉舟,也要护得你周全。”

张容瑾眸中冉起雾气,

“母亲——”

林氏道:“母亲不知道,这天象是真有所指还是偶然发之,母亲只求护住你,那宫中是非之地,你一旦进去,便是跌入了无尽深渊中,爬不出,逃不开,且不说会累及张家,就是单为了你,我也决不能叫旁人将你送进那炼狱中去。”

张容瑾的泪落在与林氏交握的手上,顺着掌背流下。

张容瑾道:“是,女儿记住了。母亲,我定不会将自己送进那宫里去,累母亲担忧,也累及张家。”

林氏道:“傻孩子,你能明白就好,也不辜负我与你父亲一番苦心了,原以为,送你去慈微观,能让众人淡忘这件事情,却没想到,竟是导致了更大的噩变。是母亲害了你呀。”

张容瑾道:“哪里是母亲害我,是我命薄,才频频撞上这天象,母亲且放心,也许这天象就只是巧合罢了,与女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氏拍着她的手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你这十日里,全靠归春堂的徐大夫一碗碗的汤药吊着,否则,你这病势来势汹汹,只怕是要出事。生病了吃药便是,母亲亦是不信,那天会对你如此无情,说到底,也许就是巧合二字罢了。”

“母亲说得是。”

林氏陪了她两个时辰,吃了晚膳后才离开,嘱咐她要好好休息。

徐大夫叫人送药方来,却是封得严严实实。

张容瑾倚在榻上,展开那卷布帛,可那布帛上,依旧只写了六个字,既来之,则安之。

张容瑾将布帛放在心口上,

既来之,则安之。

这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真的太难了,她本来想放弃曾经疑惑过的张小姐的一切,却不得不再陷入张小姐遗留下来的谜团漩涡中,尤其是爷爷留给她的凤佩,就这样被天象带走了,叫她如何能不放在心上,叫她如何能安于此处?

徐大夫这六个字确实能解决她心中迷惑,可若是她能够轻易安定下来,又何来如今情状?

她如今混沌不堪,说到底厘昭道长和徐大夫提点她的东西都一样,都是让她不要困于自己,更不要困于曾经张家三小姐的一切,可若如此轻易就能从中解脱出来,她此遭又怎会带来这震撼人心的卿云天凤?

其实张容瑾早就猜到,每当她困于张家三小姐的疑团时,那卿云天凤的天象就会出现,上次在长街上,就是因为想起了梦中的那些事情,她的脑中混沌不堪,百思不得其解,才会引来那次卿云天凤。才会引来后面的事情。

而这次她被张家三小姐留下来的事物所困,还失去了凤佩,更是怒极吐血,昏睡十日。

也许,真的唯有她自己走出张家三小姐的困惑中,那卿云天凤才会消失。

屏镜捧着一个酒罐递给张容瑾,

“小姐,这是临离开时,厘昭道长给您的。”

张容瑾接过,呢喃道,

“大哥…”

屏镜道:“小姐,您记起来了?”

张容瑾看着屏镜,

“没有,只是梦到了些过往而已。”

“你出去吧。”

“唯。”

张容瑾打开酒罐的塞子,清冽甘醇的酒香直冲着鼻子里钻,是梦中张家三小姐和厘昭争夺的桃花酿。

张容瑾饮下,酒香四溢,漫在她的心肺中。

不知为何,她愈发觉得自己和张家三小姐是同一个人,张家三小姐的喜怒哀乐似乎已渗入了她的骨子里,张家三小姐的亲人,她忍不住将其当成自己的亲人,张家三小姐所受的痛苦和喜悦,她完全感同身受,而且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

厘昭说,她和张家三小姐是一个人,

她参不透,但却从心底里信了。

厘昭不可能会骗她,

毕竟…他是她的亲哥哥。

若是她真的不是,或是夺舍,

厘昭怎么会坐视不理?

她和张家三小姐像是跌入异世的两半魂魄,唯有合在一起才是她张容瑾。

亦或是她就是张家三小姐,张家三小姐就是她。

张容瑾不愿再去细想了,那梦中,

东阁娘娘,厘昭,馆陶公主,奉茗,殿下,姊妹……

她不该再去刻意追寻,如今,她连凤佩都丢失了,便没了能与家乡相联系的事物,如何还能回去?

既是如此,不管在哪里,她都得活下去,曾经她在那样的生活中尚能咬牙挺下来,如今,难道反而不能吗?

张容瑾握紧手中酒罐。

厘昭说,她就是张家三小姐,那她便信他,做这廷尉府的张家三小姐。

梦中,与张琮打闹时的肆意快乐,与厘昭再见时的悲恸绝望,请求张释之不要将厘昭除族的撕心裂肺,仍历历在目。

那她便信他,她相信他不会害她。

张容瑾将酒放在几案上,封了口。

“繁弦。”

“奴婢在。”

“我记得,我有一把随珏剑的,放在了哪里?”

“小姐?”

张容瑾抬眸看繁弦,

“怎么?”

繁弦道:“小姐,您可是记起来了?”

张容瑾垂眸道:

“没有,只是想起有这把剑罢了。”

繁弦的表情有些落寞,

道:“奴婢这就去取。”

“还有,将院中的婢子们都遣出去。”

“唯。”

张容瑾站在院中,身上是单薄的春衣,她却丝毫不觉得寒凉。

繁弦将一把剑双手奉上,呈给张容瑾,

张容瑾握着剑身,只觉得这剑万分熟悉,似乎是这具身体记得它。

张容瑾道:“躲开。”

繁弦忙退避。

张容瑾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明晃晃地照在张容瑾面上。

张容瑾提剑挽了个剑花,剑风凌厉,割断枝上新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衣袂随她动作翩飞,刺,起,转,归。

破开墨夜宁静。

她转身,剑在她手中转过,手腕下意识用力,握紧剑柄,剑光粼粼如曳水光中,似琵琶铮铮一声断裂帛,似长风凌厉贯苍穹。

她似乎是天生就会使剑,摸到剑柄,这具身体便下意识地握着剑而起,是惯性使然。

她将梦中男子教给她的一招一式都尽数使出。

剑破风发出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张容瑾转身,剑在她手中生花,转过剑几圈,将剑指在屏镜面前,只是一瞬,屏镜虽有惊赫,却未躲开。

张容瑾素手挽了个剑花,快得看不清手势,猛地将剑架在奉茗脖子上。

奉茗大惊,猛地退后,又猛地跪下。

张容瑾提剑刺之,剑堪堪停在了奉茗额前三寸处。

奉茗早已面色一白。

张容瑾收剑入鞘。

“起来吧。”

奉茗闻言睁开眼睛,见张容瑾淡然立在夜色中,看着她。

奉茗忙爬起来道:

“奴婢,奴婢胆小,小姐您可吓死奴婢了。”

张容瑾笑,拿起石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

“胆小吗?平日里,我见你胆子挺大的。”

奉茗道:

“不知小姐为何出此言,奴婢,奴婢一向是胆小的,是小姐您没注意。”

张容瑾笑了一声,看着奉茗道:

“那你该向屏镜学学,屏镜的胆子倒是大,我的剑都指在她眉间了,她都未避开。”

屏镜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奴婢不是胆大,只是相信小姐罢了。”

奉茗忙道:

“奴婢,奴婢的胆子着实是小了些。下次,定然不会了,奴婢心里,也是相信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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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笑了笑。

“奉茗,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的剑,专指不忠心的人,你对我如此忠心耿耿,自然是不需怕的。”

奉茗低着头,连忙道是。

张容瑾将剑丢给含朝,含朝抱着剑,

“小姐,沐浴吗?”

张容瑾点点头。

“出了汗,怪黏人的。”

奉茗身上早已一层冷汗,湿透了里衣。

沐浴后,张容瑾再未做什么,只是躺下便睡着了。

这是第一日,她竟觉得这个地方让她开心。

张容瑾渐渐沉入梦乡中。

“欸,不对,大哥你诈我。”

少年笑道:

“也就是你这么蠢,才能叫我骗了。”

“我不服,你耍赖。”

张家三小姐将几案上的棋局弄乱,

“愿赌服输,妹妹自己蠢,难道还要怪大哥吗。”

“谁说我蠢的,我这棋下得可是比三姐和五妹都好。比之表姐表妹下得更好,我哪里蠢了。”

少年笑,

“你呀,也就是跟我下棋敢这样,要是换了你二哥,只要他脸一拉,我看你还敢胡闹。”

“谁说我不敢,只是二哥天天躲在屋子里读书,又不见人,没时间跟我下棋罢了,要是逮到他,你看我敢不敢。”

“好啊,那我们打赌,我去拉二弟出来,你缠着他跟他下棋,要是你敢跟他耍赖,我在随逸阁赢的白玉壶便送给你,要是你没能跟二弟耍赖——”

“那我就把上次抢你的桃花酿还给你。”

“好,一言为定。”

张容瑾看着张琮强拉着张琪,

嘴里还说着,

“二弟,你看这外面风景,再看这天气,多好,你看那桂花开得满枝满园的,多好,良辰美景不可辜负啊,你日日夜夜躲在屋子里读书,怎知这天高云淡,怎知雾满拦川,云屏九叠,怎知蓁蓁繁华,冰魄动人?这样的日子,就应该多出来走走,你看,欸——这不是四妹妹吗,可巧了,你看那四妹妹眸如秋水,唇若朱丹咳咳不是,我是说,你看四妹妹面前还摆着棋盘,显然是在此等候你多时,啊呀真是可怜,说不定四妹妹日日都等在此处就是想等你来,可你却日日都躲在屋子里读书,真是辜负四妹妹一番苦心啊,想我那可怜的四妹妹,脑子蠢,手脚笨,连丫鬟都不愿意跟她玩,你这嫡亲的兄长竟然还日日对她视若罔闻,我这庶兄又帮不上忙,心中实在是悲恸啊——”

张容瑾看着张家三小姐强撑着想打人的念头,还努力摆出一一副寂寥落寞的样子。

张琪似乎是被张琮说动了,面色微微动容,看着张家三小姐所在之处。

“那,我去和四妹妹下一局棋陪陪她?”

“二弟,你这样想就对了,你看四妹妹蠢笨的样子,你必然要多让让她,哄哄她开心。”

张琪抿了抿嘴唇,道:“我会的。”

张家三小姐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棋局,抬眸和张琮大眼瞪小眼。

张琪认真地问道:

“四妹妹,你现在开心了吗?”

“我……”

张家三小姐拿着白子,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情状,张琪的黑子几乎被她吃了个精光,棋盘上的局势完全一边倒。

她赢了??

她赢了家宴上,下棋打败过父亲的二哥??

张琮在几案下猛地一拍张家三小姐的手,

张家三小姐忙道:

“开,开心,打败了二哥,妹妹自然是开心的——”

张家三小姐将开心两个字咬牙切齿地念出来。

张琪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要再来一局?”

张家三小姐迫切道:

“那就再来一局吧,二哥可千万千万不要让妹妹。”

张琪道:“好。”

张家三小姐再一次盯着棋盘,似乎要把棋盘盯穿,她又赢了??!

张家三小姐抬眸,和张琮面面相觑,

张琪认真地问道:

“四妹妹,还要再下一局吗?妹妹可开心了?”

张家三小姐看着张琪,忽然有点心虚,

“不不不,不必了,二哥去读书吧,想来妹妹已经耽误二哥不少时间了,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如今妹妹得二哥相伴甚是喜悦,二哥尽然可以放心了。”

她想耍赖,可二哥竟完全不给她机会。

一直故意地输给她,一定是大哥,肯定是刚才他偷偷串通了二哥,要骗她的桃花酿。

张家三小姐嘟起腮帮子,瞪着张琮。

张琪道:

”既然妹妹开心,二哥便不陪你了。”

张家三小姐道:

“二哥快回去读书吧,若哥哥不念书,将来怎么能秉承先圣所念,惠泽万民呢。”

张琪点头,

“四妹妹若是什么时候觉得不开心了,可以来找我。”

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张家三小姐的头。

张家三小姐看着张琪走远,进了院子里,一掌便拍在了张琮手上,

“你耍赖,是不是你串通了二哥,故意让我找不到耍赖的机会?”

“你轻点死丫头,你也不想想,二弟像是能被我串通的人吗?你该不会是为了赖我的桃花酿,故意耍无赖吧。”

张家三小姐细想,似乎有些道理。

却仍道:

“我管你呢,那瓶桃花酿,我就是不给你,这赌约作废。”

“嘿你这死丫头,竟然又耍赖,明明说好了输了就要把桃花酿给我——”

张家三小姐大叫道:

“堂堂廷尉府大公子竟然去寻芳——呜呜呜你放开唔我。”

张琮捂着她的嘴,

“姑奶奶,姑奶奶我不要了行不行,你快别嚷了。”

张家三小姐狡黠地一笑,

“就是你要我也拿不出了。”

张家三小姐拍拍肚子道,

“都在这呢,除非你叫我吐出来。”

张琮道:“你这死丫头竟然——”

张容瑾笑了,从梦中醒过来,入眼是烟青色的帘帐,

张容瑾起身,想到梦中场景,笑了起来。

原来,看上去淡漠清冷的厘昭道长原先是这样的喜欢热闹喜欢笑。

大哥他…

张容瑾摇了摇头,算罢,只是回忆,现在张府的大公子是张琪,张琮的事是张府的禁秘,她心里知道便是了。

张容瑾道:“如今什么时辰了?”

繁弦在窗下应道:“如今已是卯时了。”

“小姐可洗漱?”

“嗯。”

张容瑾借镜子,看着屏镜的手在自己发间穿梭,

屏镜道:

“小姐,那日,您说在香囊里存了些鲜花,奴婢想着,如今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就去园子里摘了些花,晒成花干,加入些药材,一起封入了香囊中,到时,小姐可看看?”

张容瑾点头,

“费心了。”

屏镜笑,将发髻用簪子固定住,

“那日我晕倒后,施粥的事情怎么办?”

“二小姐照常下了山去施粥,只叫我们好好看护着小姐。”

“那邓大小姐呢?”

“邓大小姐如今应是身子好多了,府医说幸而邓大小姐衣衫穿的厚,未鞭及筋骨,可那邓夫人月氏就惨了,一身都穿的丝绸,那丝绸根本不经打,一打就坏了,那伤真是触目惊心,恐怕没有个小半年是养不好了。听说邓大夫回家后听闻此事,又将月氏和邓二小姐鞭笞了一番,那月氏只怕是伤上加伤,邓二小姐想来也好不到哪去,得罪了淮阳王,想那邓大夫能咽得下那口气吗。”

张容瑾心下一转,

“那我回来时,在几案上放下的那把玉扇呢?”

“淮阳王殿下着人来取,直接赐给了邓婳小姐,奴婢听侍卫说,您求得此扇就是为了给邓婳小姐作倚仗的,若如此,小姐您尽可放心了。邓婳小姐收到了玉扇,邓大夫也被震慑不浅,如今,邓婳小姐想是无人能随意欺辱的了。”

张容瑾道:“那就好,我只担心她继母妹妹为难她,既然如此,想必是不会再有大事了,对她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

屏镜笑:“小姐说得是。”

张容瑾道:“离宫宴还有多久?”

“还有四日,对了,大公子特地嘱咐奴婢,待小姐醒了,要叫小姐去看画像的。”

张容瑾道:

“怎么又要看画像,大病一场,我以为哥哥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原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屏镜偷笑,张容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只觉得她眉间愁云似乎散了不少。

仕林苑内,

“妹妹,你看,这是左冯翎大人家的嫡次公子袁谦,虽外貌平平,但却为人忠厚可信,年纪轻轻就得数位大人推荐,如今,已做到了中大夫。”

张容瑾看向画像,画像中男子眉目严肃,微微的国字脸,一本正经,

张容瑾道:“不行,太正经了,哥哥你瞧,他眉毛间皱起的沟壑是不是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张琪道:

“那是袁公子关心国事,勤勉朝政。”

张容瑾捧着杯子,摇摇头,

“不行,我不喜欢。”

张琪也未多言,拿起另外一幅,

“这是京兆尹家的公子朱睿,虽非嫡子,却是京兆尹唯一的儿子,想来往后荫封,定然还是要封到他头上的。”

张容瑾看向画像,

画上男子笑得极为轻浮,

“哥哥,你听过梦醉明月鸳鸯楼吗?”

张琪道:“那是什么?”

张容瑾道:“那是这月上旬,妹妹在随逸阁听见的故事,说的是这京兆尹家的公子,包下明月阁和鸳鸯楼,与数位花魁春风一度的故事。”

“哥哥想听吗?”

张琪脸一黑,

“以后不许去随逸阁听说书了,尽都是些糟粕。”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2)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2)

张琪把卷轴一卷放在了几案一边,

“看这个,这是奉常家的嫡长子子桑筠。”

“太小。”

“这是申丞相家的次子申行霈。”

“太老。”

“这…”

“太瘦”

“这…”

“太胖。”

张容瑾一路挑刺,到最后一个也没看下来,

“为何兄长不替比我年纪还大的二姐张罗,反而是急着我的婚事?”

张琪道:“二妹妹的事,母亲会张罗的,我只管你。”

远近亲疏赫然。

张容瑾看向几案,

“哥哥,好像已经看完了吧,既然看完了,那妹妹便告辞了。”

张琪道:“回来。”

“颂卷,把画像拿进来。”

张容瑾停住脚步,转身道:

“怎么还有?”

侍书小厮颂卷抱着一大摞卷轴进了内室,将卷轴放在几案上,

“过来。”

张容瑾不情不愿地回去,

拿起一卷卷轴,展开,

画中人剑眉星目,却眉目温和,如清风朗月入怀,脸型在温润和凌厉间徘徊,融合得异常和谐,明明是温润流畅的脸庞,亦仍有着男子的英气。虽是五官温和,却丝毫没有女气

张琪道:“这是晁太傅的嫡长子晁礼,才貌出众,只是晁太傅子嗣不少,最疼爱的也并非公子礼,将来荫封未必能落到他头上,公子礼的母族是太皇太后一脉,与太皇太后血缘不算远也不算近。仔细说来,应当是这些俊杰中出身和才貌最出众的一个。人也可靠,虽未入仕,却已有不少大人想拉拢举荐了,然公子礼不为所动。可见品行高洁,再者,公子礼如今二十有二,还未有娶妻,通房外室亦无,是个洁身自好的。”

张容瑾点点头,

“确实是这个长得最好看。”

张琪道:“过几天,我替你引见,晁公子与我关系尚可,我约他来家中对弈,你到时自己看看罢。”

张容瑾道:

“不用了,我只是感叹一下这晁公子长得真好看罢了,哥哥你想,好看未必中用不是?荫封又未必,又还未入仕,万一他以后为了端着自己的品行,一直不入仕,又得不到荫封怎么办,实在是前途渺茫不可寻,若是他堕落了,往后妹妹的日子可未必好过,这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有本事,你看那袁公子,虽然貌不惊人,但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中大夫,这才是男儿的典范。”

“那我为你引见袁公子。”

“不不用了。”

“这婚姻大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初见必定要上天赋予,怎能人为操纵呢?这样的话就不是天作之合了,兆头不好。”

张琪点头,放下卷轴,道:

“明日,我把晁公子和袁公子都请来,再叫五弟来,下一局六博棋。你不要出来,就躲在屏风后面,如此便不算见过了。”

张容瑾一顿,语塞。

又道:

“还要把五弟叫来?那你们这局棋必然下不成了,张挚的棋最臭,又喜欢耍赖,晁公子和袁公子都是性情高洁的人,想必不会失风度地与他争,如此一来,五弟失了张家风度,两位公子必然对张家家风有所思量,这样的话,他们对珺儿的印象定然不好,哥哥你这样子委实是在帮倒忙啊。”

张琪道:“张挚喜欢耍赖难道不是跟你学的,当年大哥在的时候——”

张琪忽然停住话头,

“既然你觉得五弟不好,那便让表兄来亦可。”

张容瑾道:

“那袁公子醉心朝政,想必是会冷落妹妹,晁公子不近女色,也说不定是有断——”

“好了,就这样罢,明日我邀他们来,你自己看看吧。”

张琪将卷轴放下,

“回去,好好准备准备。”

颂卷将晁礼和袁谦的画像塞到张容瑾手里,说是送,实则是赶着张容瑾出去了。

张容瑾抱着画像,

笑着摇摇头,将画像交给屏镜,屏镜接过,

“小姐,公子也是为您好。”

张容瑾笑,

“我知道。”

张容瑾和屏镜行于丹樨上,

“屏镜,我过去,是怎么将奉茗带回来的?”

“那时,屏镜并未跟着小姐入宫,陪小姐入宫的是繁弦,听说是,东阁娘娘为难赵姨娘,奉茗是被东阁娘娘怒气牵连的小宫女,您当时救了赵姨娘和奉茗,具体情况奴婢不得而知,只知道回来时,小姐就是带着伤痕累累的奉茗回来的,所以一直以来,奉茗跟在您身边,都还算忠心。”

张容瑾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道呢,你刚才说,我从宫中救出了赵姨娘?我救的是赵姨娘吗?”

屏镜点点头,“听说是这样的,其实奴婢也不清楚,可是那一次,回来时,赵姨娘确实是被抬回来,浑身是伤。想来您救的就是赵姨娘。”

张容瑾道:“我救的是赵姨娘?可赵姨娘对我并不友善,反而是多有怨怼,而且——”

她见过赵姨娘,那梦中姿色平庸的中年女子并不是赵姨娘,也就说明,她救的根本不是赵姨娘。

“小姐,而且什么?”

屏镜问道,

张容瑾忙道:“没什么,你可知大公子的亲母是谁?”

“大公子的亲母是大夫人啊,小姐您糊涂——”

屏镜猛地顿住,

“小姐您问的是以前的大公子?”

张容瑾点点头,

屏镜道,

“其实当时奴婢年龄也还小,只得听别人说过,琮大公子的母亲是赵姨娘。”

张容瑾道:“是赵姨娘吗?”

张容瑾只觉得不对,既然张琮的生母是赵姨娘,那她从宫中救出来就应该是赵姨娘。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而且依梦中那个推她入水的女子所言,张琮的生母便是那女子的生母,若这样思量下去,张家四小姐便是推她入水的人了。

她无论如何都觉得有蹊跷。

前后完全搭不上联系,

张容瑾想,既然是繁弦跟着她入宫的,届时问问繁弦才是,她如今再想怕也是窥不透的。

“小姐,赴宫宴的新衣裳做好了,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好。”

叠叠芙蕖绣在白衣上,而芙蕖亦是用了同色丝线,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唯步履间若隐若现地绽放。仔细看,那花几乎是要扑出来似的,鲜活得很,裙子未曳地,做工虽出众,却并不繁复华丽。

张容瑾以为,赴宫宴的衣衫应当是华丽端正的,却未想,与寻常穿的衣裳并没有太大区别。

屏镜道:“因着如今流民四起,青州,鄞州等地饥荒不止,民不聊生,陛下下令宫中开源节流,就连最受宠的慎夫人所着衣裙都是不曳地的,怕犯了忌讳,小姐您当日的装扮,只需如往常一般便好,最好是比往常更为简朴,如此就算不能得贵人们的青眼,也不会在穿着上犯了错。”

张容瑾点头,

“是该如此。”

张容瑾道:“贺礼你可寻到了?”

“是,已经用沉木匣子封好了,就待宫宴了”

“我想再仔细检查一遍,以免出了纰漏。”

“是,奴婢这就去寻出来。”

屏镜垂首,出了内室,去往卿云苑的库房,

奉茗忙上前道:

“小姐,您落水之前还说那寒潭边上的牡丹开得好,如今天气晴朗,想是那花又开得艳,正是适合去赏花的时候。小姐不若去看看?”

张容瑾抬眸,看着奉茗,沉默片刻,道

“也好。”

“繁弦,陪我去罢。”

“是。”

奉茗忙道:“不若让我陪着小姐去吧。”

张容瑾看着奉茗,忽然笑道:

“好。”

“繁弦,将昨日博物架上新摆的朱砂花樽擦一擦,我回来之前务必要擦干净了。”

“是,小姐。”

繁弦应道。

繁弦身后不远处,是一扇紫荆桂魄屏风,

屏风后,博古架上静静地呈放着满满当当的竹简,除却一把七弦琴外,没有半分摆饰,更无朱砂花樽。

寒潭边,一陌繁花开得正艳,

张容瑾行至花丛前,富丽明艳的花朵锦簇,花瓣层层叠叠几乎有上百瓣之多,红色与白色的花间隔而种,椭圆形的叶片衬托着大朵大朵盛开的花苞,草质的花杆光滑,上面点缀着窄而深绿的叶子,鲜亮而有光泽。一朵朵的花苞簇拥在一起,争奇斗艳。

奉茗道:“小姐,您看,这牡丹开得正好呢。”

张容瑾点头道:“确实开得不错。”

奉茗道:

“小姐恐还不知道呢吧,这牡丹的花期向来是在四月下旬至五月中旬的,多亏着花匠的巧艺,竟让这牡丹三月便已开花了,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月呢。夫人也对此夸赞不已,还因此赏赐了花匠。”

张容瑾道:“如此巧技,是该赏赐。只是这牡丹开得这样早,只怕凋零得也早,如今的天气还这样冷,不知这脆弱的花苞顶不顶得过去。”

奉茗道:“是小姐多虑了,花匠将它们养出来,便是让它们开在这肃杀料峭的初春里的,待得它们落尽,便会有别的花争相开放了。届时,也不愁没有花看了。”

张容瑾道:

“说得是,这花谢花开,物事变迁,人过是非,都是会自然进行的,这牡丹谢了,自然还会有别的花再顶替上,只是早早谢了,实在叫人心里痛惜。“

张容瑾盯着奉茗的眸,缓缓道,”若是所有花都能如扶桑一般常开不败,又何来人事代谢的痛惜。”

奉茗心一沉,忙笑道,“小姐,您看那处,长春花开得正好,那也是常开不败的花呢。”

张容瑾笑道:

“只可惜此花非彼花,倒不如这牡丹来得实在,虽寿命短,至少是什么,什么时候落仍让人心里能是清清楚楚,一切都了然于心,不必感到突兀,这长春花虽日日春,却花期模糊,一到寒冬之时便顶不住风霜枯萎了,待来年,见那日子适宜,倒春不寒之时才顺势爬出泥土,如攀附谄媚的小人一般,只忠实于暖阳喜雨,倒叫人不喜。”

奉茗道:“小姐说得是。”

太阳穴只突突地跳。

不可能,只是巧合,三小姐说的是花,不是人。

张容瑾道:

“我想自己看看,你去厨房叫加一道荇菜羹吧。”

奉茗垂眸,连忙道了声是。

待奉茗走远,树后出来一人,

正是繁弦,

繁弦道:“方才奉茗说要拉您来寒潭边赏花,您可知奴婢心中焦灼,这寒潭是小姐落水之地,奴婢只恐小姐出事。”

张容瑾道:“无妨,她不是为了这个。”

繁弦道:“小姐,您明明知道奉茗有问题,为何还纵其胡作非为?”

张容瑾道:

“不过是想看看她要做什么罢了。”

“你待会儿去库房里取一个花樽在博物架上摆上,别让她生疑。”

“是。”

方才张容瑾说让繁弦擦这莫须有的花樽,不过就是为了告诉她,别的不必做,照她原来的意思跟着张容瑾便是。

繁弦抬头,

“只是,小姐,她到底与您说了什么?小姐可知道她要做什么?”

张容瑾看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艳丽繁花,道:

“没什么,只是告诉我,此花开了。”

蹙皱的花瓣重重叠叠,内外的赤色都浓烈十分,一层层铺展开来。顶在那枝干上,虽明艳却不妖异,如丹朱一般的艳红过渡到燕脂一般的紫红,勾漏丹砂里,僬侥火焰旗。

繁弦道:“小姐,您要小心了。”

张容瑾笑:“昨日我放在案上的酒呢。”

“小姐,您大病未愈,哪怕徐大夫医术再高超,您对这种东西也应当浅尝辄止,如此才对身子有益,那酒,奴婢已收起来了,待小姐病愈后,奴婢再交还给小姐。”

张容瑾道:

“你这丫头,竟也管起我来了。算罢,先回卿云苑,日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容瑾跨过门槛,进入内室,正值屏镜抱着贺礼匣子入门。

“小姐,贺礼寻来了。”

“我知道了,放那吧。”

屏镜将沉香匣子放在几案上,

张容瑾道,

“这沉香木,如今市价几何?”

“方寸一尺大抵是五百两。”

张容瑾道:“家中可还有别的匣子?”

屏镜不解地看向几案上的匣子,

“小姐,是这匣子有什么问题吗?”

话刚出口,屏镜便恍然大悟,

“小姐,您的意思是这沉香木太贵重了。如今宫中从简,不宜相送?”

张容瑾点头,道:“换个普通的匣子来,只要不失了礼数便可。”

“是,奴婢这就去。”

张容瑾打开沉香匣子,

内里一副绣图静静地躺着。

张容瑾将其拿出,

展开,

画上明艳富丽的花朵猛地跳跃入人眼中。

深绿与浅绿渐变相接,朱红和紫红相接,黄色的花蕊如幼芽般点缀在花盏中。

两朵呈圆形的牡丹相依相偎,花盏如华盖般附于枝上。

叶子窄而呈椭圆形,拥在花下。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3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3)

整幅绣图色彩绚丽,图上的花竟像要扑出来似的,深深浅浅,浓淡过渡得宜。

与在寒潭边上所见之花相差无几。

张容瑾放下绣图,自顾自斟了一杯茶。

“繁弦,你说,这绣图绣得可好?”

一旁的奉茗忙道:“小姐亲手绣的,自然是极好的。”

张容瑾拿起茶杯,

“是吗?”

奉茗道:“那是自然,依奴婢看小姐的绣图必定能从众人的贺礼中脱颖而出。”

繁弦道:

“小姐的绣图,自然是绣得极好,这花开得正如园中花,分毫不差。”

奉茗道:“是,小姐您看,和那寒潭边上的牡丹,竟是分毫不差的,小姐的绣工当真是顶顶出众的。”

张容瑾浅抿一口茶,放下茶杯,

繁弦忙道:

“小姐,您该喝药了。”

繁弦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汤,呈到张容瑾面前。

张容瑾接过,一口饮下,苦味在唇舌尖荡漾开来。

“我,栗鹭洲。”

“我,张容瑾。”

“今朝对着这苍穹青山起誓,愿结义金兰,喜则同喜,哀则同当,不离不弃,待若血亲,守望相助,停云落月,隔河山而不爽斯盟,旧雨春风,历岁月而各坚其志。毋以名利相倾轧,毋以才德而骄矜,爰联芝谊,籍订兰交,执牛耳之同盟,效雁门而有序,今朝立誓,再不反悔。”

两个女子并跪于山顶上,面对高崖万仞,野阳万里,云天苍穹。

二人端起酒碗,向碗中滴入鲜血,再将碗中酒一分为二。

二者相视一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身着男子衣衫的女子,笑意盈盈道,

“见过契姐。”

张家三小姐亦笑道:“见过兰妹。”

远处,那山涧间桃花纷纷扬扬,从万丈高崖上而落,与深绿的山涧相衬,如画卷一般拓出那风轻云淡,春阳动人。

……

“小姐?”

“小姐?”

张容瑾被人轻轻晃醒,缓缓睁开眼,

“繁弦?”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张容瑾放下撑在额旁的手。

“小姐,您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才半个时辰?”

“是,小姐,您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我也不知怎的,喝完药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想是那药有催眠的功效。”

屏镜拿着一个匣子进门,

“小姐,您看这个可好?”

“这是桃木做的,不算多值钱的东西,但是雕工精巧,也不算失了体面。”

张容瑾仔细看了看,觉得并无不妥,便道:

“就它吧。”

“徐大夫今日可来了?”

“回小姐的话,徐大夫,今日并未来府中,这药是按着前几日留下的药方熬的。”

“只是……”

张容瑾反问,

“只是什么?”

“徐大夫虽未来,徐大夫的弟子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张容瑾看着繁弦欲言又止的样子,

道:

“奉茗,去厨房看看荇菜粥好了没有。”

“屏镜,含朝,出门看看院子里的婢子是否在偷懒,让她们别躲在树下钓骆驼,母亲待会儿会来用膳,叫她们小心些,别叫母亲看着了。”

“是。”

奉茗和屏镜、含朝出了门,

含朝将内室的门关上,

“奉茗姐姐,小姐兴许是刚刚睡醒,胃里空着,等着喝才叫你去催呢,你可别误了时候。”

奉茗看着内室,脚步犹豫,

屏镜拉着奉茗,大大咧咧道:

“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想着厨房里人多事杂,还未必记得小姐这档子事儿呢。要让我发现那起子小厨们偷懒,定是要他们好看的。”

屏镜亲昵地拽住奉茗的胳膊,将奉茗带离了卿云苑,奉茗仍频频回头看,眼神焦急。却不得不跟着屏镜一起走,免得屏镜生疑。

张容瑾道:“到底是什么?”

繁弦跪坐在地上,

“小姐您不记得了,徐大夫的弟子,栗鹭洲,是您的结拜姐妹。”

张容瑾道:“什么?”

栗鹭洲,这个名字,

岂非就是她方才梦中之人?

“是大公——是厘昭道长嘱咐的,不能将过往的事情告诉您太多,厘昭道长说如此对您不好。因此,奴婢也就一直未说过,因为屏镜大大咧咧的,您一向也未曾将太多事告诉她,屏镜也就因此对您过去的事情只知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无从泄露,而含朝,是新来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奉茗…只怕她巴不得小姐想不起来,好叫小姐忘了过去她做过的事。算来,也只有奴婢要保守这些事情。”

“奉茗…从前做过什么事?”

“奉茗她曾帮杨姨娘栽赃小姐,将男子衣衫藏在小姐的床榻垫子下,那次闹得那么凶,还差点叫小姐挨家法。虽说后来误会澄清,奉茗说是见卿云苑突然出现男子衣衫,慌忙之下,将其藏在了垫子下好帮小姐隐藏。虽说辞看似可信,却实在太过于牵强。”

张容瑾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奉茗是我从宫中救回的,即便对我不能以心相换,也不敢对我暗下毒手才是,可为何她如今却是此般模样?”

繁弦道:“若是一个人心性漂浮,薄情寡义,只怕是付予再多真心亦是徒劳,只需旁人以蝇头小利相诱,便可以怨报恩,抛却本心。之前奴婢便在奉茗的屋子里搜出了许多金银朱钗,只是她抵死不认,咬死了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直到后来,被奴婢发现那朱钗是杨姨娘的,她才下跪认错,当时还立誓说绝无第二次,小姐您心软,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如今,安分了大半年,竟又开始作妖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又是谁指使的。”

张容瑾道:“如今留她还有用,等再过多几日,便将她逐出府去吧。”

“你方才说,徐大夫的弟子栗鹭洲,是我的结拜姐妹。”

“是,如今小姐失忆,想是已不记得前尘往事,奴婢愿尽述于小姐,想来小姐如今身子大好,应当能受得住。”

“六年前,帝生痈疽,宠臣邓通大夫为其吮痈舐痔,甚为时人不耻,帝却由此盛宠邓通,后来,术士算到邓通薄财,未来会饿死,皇上便下召将邓通家乡所有的铜山尽数赏赐于他,随他造钱,邓通接铜山后,日夜不停造钱,以至于不到半年,本来大势的吴国钱仅占半壁江山,民间流言:“邓氏钱,布天下。不知此言是由心而发,或是以此相讥。当时,宫中虽有令下,仍流言难止,传至外界。少府大人听闻,私下嗤笑道:

‘人道吴国钱愈少,元来是黄头郎一朝舔痔舔得满山钱财去。’此话传回陛下耳中,龙颜震怒,觉威严尽失,判少府藐视皇家之罪。

此罪小,可小事化了,此罪大,大至抄家、凌迟、流放。言及帝之隐秘,无疑是后者,帝大怒,判削官诛族,合族人因一句真言成阶下囚,皇上此举实违法度甚,违民意甚。”

“而咱们大人身居廷尉,亦刚正执法。”

张容瑾问道:“父亲?”

繁弦道:“是。”

“大人不忍清忠履正之辈被如此处置,更况此祸非由坐法而来,唯由天子一怒,且判决和处置脱逾法度。因不忍见少府合族老少皆因此送命,更不忍清正之辈因此受灭顶之灾,扰了朝堂风气,大人及诸位大夫以死相谏不得法,同时,万民请命仍不得皇上回心转意,无奈之下,诸位大人便相协悄悄放走少府大人族中少年幼子,不至族灭。”

张容瑾停住了敲桌子的动作。

她原以为,张释之是廷尉,应当不近人情,苛法以渡。却没想到,除却法礼以外,竟是心中仍有如此豪情大义,竟以性命相搏,也要维全大义,不至使冤案相生,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张释之的形象和轮廓一瞬间被勾勒得有血有肉,生动具体。

难怪,如此风骨,也不枉了后世对张公的大肆褒奖及赞颂。

“那这与我那结拜姐妹又有什么关系?”

“小姐,少府大人正是姓栗,而栗鹭洲小姐是少府大人的嫡次女,说来也是巧了,当时栗小姐被送出城外时,曾见过您的,当时还因大人救命之恩对小姐再拜,出了长安后,栗家少主们曲折流离,栗小姐与长兄长姐失散,兜兜转转,后来竟拜了徐大夫为师,有一次,小姐您生了风寒,请徐大夫入府诊病,栗小姐就作为药童跟着徐大夫来了,谁曾想,过了这许多年,小姐您仍是一眼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栗小姐。”

“后来,小姐您在去冀州老家的途中,山匪猖狂,您为保全清白而跳崖,正落入湖中,谁知,那栗小姐就正好在那湖附近采药云游。栗小姐将您救上来,小姐您却因为撞中湖底的石头而昏睡不醒,栗小姐足足照料了您一个月,其间又再遇山匪,也是栗小姐想法子带着小姐逃脱的,说句实在的,栗小姐与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也是在此时,您与栗小姐义结金兰,成了结拜姐妹。”

如此跌宕的过往和经历,能相知相惜,亦是常情。

张容瑾道,“如今栗小姐还在等吗?”

“是,栗小姐说,得等您想见她了才能见。她已经来了许多次了,唯有这次,栗小姐说,待您睡醒后,便告知她一声。像是算准了小姐会小憩,又算准了小姐会想见她一般。”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4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4)

张容瑾道:“知道了,你去请栗小姐进来吧。”

繁弦道是,

“等等。”

“记得去查查当初推我入水的那个婆子的事,最好不要有遗漏。”

“唯。”

繁弦出了内室,不久,敲门声起,

张容瑾道:“请进。”

一个着深蓝深衣,束着男子发髻的人入内。

杏眸瑶鼻,一双眸子,波光隐隐,潋滟流转,流畅而温婉的鹅蛋脸,一弯远山眉,若是男子,则清秀俊逸,若是女子,便是清丽出尘。

栗鹭洲行至几案前,

张容瑾看着她,唯觉熟悉万分,虽她不记得眼前之人,却无来由地相信那双眸子,便是那双眸子,便能让她认定,眼前之人是可信可亲之人。

栗鹭洲道:“姐姐。”

张容瑾看着栗鹭洲,

栗鹭洲道:

“姐姐得了失魂症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我知道姐姐如今该是不记得我的。”

“不过,师父昨日与我说,姐姐不过是顺应天势,当万魂归中之时,姐姐便能记起过往前尘。”

张容瑾只是看着她,沉默良久。

栗鹭洲道:“请姐姐相信,也许眼前迷雾跌宕,可必定亦有云开雾散之时。”

张容瑾只是听着,

栗鹭洲笑道,“这些日子里,还请姐姐不要惊慌,守集本心,鹭洲的师父并不止是大夫,亦是巫祝,能窥破些常人看不见的天机,只要听师父的,姐姐必定能拨云见日。无论以后师父还窥破些什么,都请姐姐都不要害怕,师父是不会泄露天机的。”

梳棂外,一树青叶开得正满。

“还记得,之前,姐姐在元山坠崖,我正好在山下寻药,见有人从高崖上跌下,跌入明月湖中,我没有多想便投身入湖,却没想到,救上来的人竟是姐姐,姐姐在湖底时,额头磕在了湖石上,大睡三日不醒,醒来后亦是高烧不止,胡呓不断,那时,我在崖下搭了座茅草屋,收了许多药草,几乎能用的药都给姐姐试过了,却是丝毫不见好转,最后,我走投无路,用了一剂最猛的药,还掺了五毒,竟将姐姐救了回来,说来也是姐姐命大,后来我再想如法炮制,却是不得此效了,还差点让试药的师父丧了命,好在师父身子还算硬朗,用解药也算及时,如今仍是生龙活虎的,还能骗卖糖的邻里给他糖吃,日日都还要上山去与那野兔子斗一斗。”

张容瑾闻言不由得轻笑起来。

“姐姐在坠崖那次大病中,日日胡言乱语,嚷着要寻什么窦公子,我没了办法,只好勉为其难地装作窦公子哄你安睡。”

张容瑾笑,这窦公子,便应当是那位殿下了。想来那时,张家三小姐该是还不知道那位殿下的身份,才唤其窦公子,只是想到栗鹭洲如此哄她的样子实在是觉得好笑。

“后来,姐姐又要大哥,又要祖父,还要娘亲,我都只好一一应了,否则姐姐便闹着不肯安睡也不肯吃药。”

栗鹭洲垂眸,笑起来,

“当初,第一次见姐姐,是在城南郊外,姐姐似是特意等在那儿的,我们刚出城,便遇上了姐姐,姐姐还以财帛相赠,只可惜,当时饥民落草为寇,我们还没走多远就被抢了,负了姐姐一片心意,长兄也因此伤了腿,后来,我们逃到州鄙处,正值匈奴进犯,长姐栗慜在明吟一城下落不明,后来,为引开匈奴人保我周全,长兄竟不惜以身诱敌,如今仍生死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栗鹭洲眸中隐隐闪着泪光。

张容瑾握住栗鹭洲的手,

轻声道:“会好的。”

栗鹭洲抬头,看向张容瑾握住她的手,

垂首,隐去泪光,眸中悲伤减散,略微惊喜,

“姐姐…说得对,会好的。”

张容瑾笑。

——————

浅浅一弯碧水环绕于亭台楼阁间,清风扶柳,百花盛放,一带玉桥横跨在清溪之上,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一花一木,一山一石,玲珑精巧至极。

一个着深紫色鸢尾长裙的女子缓缓拾级而上,长发碧钗,已出落得极其貌美出尘,杏眼娥眉,丹唇瑶鼻,云髻上斜斜地插着一只金丝香木嵌蝉玉珠步摇,通身一派华贵之相,旁边站着一个梳双丫髻样貌秀气的侍女,正小心地托着华服女子的手,主仆二人皆缓行于丹墀之上。

张容琛折下一朵正开得绚烂的芍药,手指纤细玉白,扣着深绿色的花茎,点点血红陷在女子眼中,美眸微微垂下,凝视着手中芍药,只瞬间,朵朵哀伤便突然在她眼中弥漫开来,悲凄浓烈得比她眼中的芍药之色更甚,启唇叹道:

“妹妹如今这样该怎么办是好?如今我心里着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坏下去,都怪我,没有保护好妹妹,这才让那起子腌臜东西加害了她,若我那日答应妹妹,未让妹妹独自去赏花,妹妹也断不会落入水中,感染风寒,招致今日之相。”张容琛峨眉微蹙,满脸皆是担忧之色。

身边的丫鬟轻轻地拍拍张容琛的手:

“小姐,这一切哪能都怪您呢,这几日,奴婢看您昼夜都为了三小姐的事而担忧,心里也着实着急的很,有歹人处心积虑要加害于三小姐,哪里是您一个弱女子能拦得住的?小姐务必放宽心思,切勿再自责自扰,没的伤了身子啊。”

张容琛将手从丫鬟手里抽出,捻了袖中方帕,轻轻呜咽起来

“枕兰,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如今妹妹形况一日不如一日,已经快一个月了,仍未见好转,上次更是昏睡十日不止,我这颗心是日也盼夜也盼,时时都盼着妹妹能恢复如初,可到现在妹妹也未见有完全好转,照之前的情况,只怕是还要严重下去,叫我如何能放宽心?”

女子用手帕拭了泪,继续道:

”自打妹妹落水那天起我便开始日日祷告,求神拜巫,熏香念经,可纵使是做了这许多,妹妹也未得神灵光佑,我这一颗心真真是被放在火上烤一般。”

华服女子本就生得貌美,这么一哭,颦眉水眸更显楚楚动人,惹人心怜。

一个着黑色外袂,青色纱罩,大抵四十岁的男子自亭角而出,浓眉深目,眉宇堂正,颇生威严之相。

张释之抬步向张容琛走去:“琛儿”

张容琛听到声音,忙急急用绣帕将脸上泪光擦去,强掩方才悲恸痕迹,挤出几丝勉强的笑容,方转过身来对张释之微微一屈膝,态度恭敬:“父亲!”

张容琛轻轻扶住白玉栏杆,面色莹白,水眸中的泪还未拭尽,盈盈弱弱之态更使她多出几分别样的羸弱之美,分外使人怜惜。

张释之面色沉恸:“勿要太过忧心了,妹妹身子不好,做姐姐的怎好整日哭哭啼啼,言妹妹的不幸,府中众人正对珺儿的重病议论纷纷,若是你再这样哭哭啼啼,岂非又勾起你们祖母的眼泪,众人的猜忌?再者自己的身子要再搞垮,怎么再照顾妹妹,父亲一直知道你日夜在为珺儿祷告,可你自己也要顾忌自己的身子,要是你再病倒了,叫你们的母亲怎么办才好?”

张容琛的手在袖中微微合拢,面色似颦似蹙,柳眉弯起,明明眼神无比悲伤,嘴角却硬牵出一缕笑来,俨然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低头道:“是琛儿的不是,这几日只顾着整日为妹妹忧心,却忘了如此哭哭啼啼的也易乱了府中上下的心,是琛儿不识大体了。”

张释之道:

“家中为珺儿请了传言能活死人医白骨的神医,那位大夫说,珺儿的病并非绝症,只是一时血气失调,血不归经,只需调理过来便是,今日,珺儿已出苑拜见过祖母与我,又与琪儿说了会儿话,想必是好转了,不必担忧。”

张容琛闻言破涕为笑,喜道:“父亲所言当真?”

不等张释之回答,张容琛又道:

“如此,女儿便可放心了。”

张释之颔首。

不远处的柳树后藏着一个小丫鬟,片刻,又脚步匆匆,忙蹑手蹑脚的离开了。而小丫鬟唇下那一颗红痣艳得惊人。

——————————

栗鹭洲道:

“还请姐姐多注意休息,切勿劳神。”

张容瑾道是。

一路将栗鹭洲送至卿云苑外,又唤含朝将栗鹭洲送出去。

恰时,屏镜正提着食盒进庭院。

奉茗跟在后面,眉目压抑,心事重重。

见张容瑾在院子里,屏镜忙叫了声小姐。

张容瑾应了,屏镜道:

“这粥还烫着呢,想必要凉会儿再吃,小姐也不能吃太多了,待会就要用午膳了。”

张容瑾道:“你这妮子,竟也和繁弦一样,还管起我来了。”

屏镜笑道:“不怕小姐生气,哪怕生气,小姐也得这样做,否则小姐如今吃饱了,等会儿午膳就吃不下了,等会儿大夫人来与小姐一起用午膳,见小姐吃得少,必定又要唠叨小姐了。”

张容瑾笑:“你倒是个机灵的。”

言罢,进了内室,

繁弦拿着一卷画卷,与张容瑾耳语两声,张容瑾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5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5)

张容瑾看向外面,屏镜正提着食盒进门,

“屏镜,你去问问,府里的丫鬟中,有没有擅长描花样的,若寻了有,便叫她们都呈一份绣样上来,最优者,提为卿云苑的二等丫鬟,往后专门给府里绘花样子,平日里就待在卿云苑伺候,待遇与一等丫鬟相同。”

屏镜放下食盒,忙道是。

张容瑾抬眸,与繁弦相视一眼。

张容瑾吃了些荇菜粥,又与林氏用过午膳。

摆了棋出来,却想不到能与谁对弈,

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含朝,忽想起,含朝之前曾长于青楼楚馆,想来,应当是会下棋的。

“含朝。”

“小姐。”

“你同我下一局吧。”

“是。”

张容瑾落下一子,道

“如今我记忆全消,已然不记得是如何将你从是非之地救回了。”

含朝跟着落下一子,面色有些动容,

“小姐要听吗?”

张容瑾颔首,

落下一子,

含朝敛眸,眸中有泪光隐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午后的室内,格外宁静,

“三年前的季冬…”

接近年末,马滑霜浓,街上行人少。

冷月亦如霜,跃上树梢,朦胧清远。月华一泻千里,浅而薄,在屋顶的瓦上镀上一层微白的光影。月亮格外地大,似乎触手可及。众星历历,在夜空中四散开来,闪烁着跳跃着。

整个长安城都沐浴在月华星光中。

恰处于豆蔻年华的张家三小姐正是好奇心重,喜玩闹的时候,那夜她扮成男子模样,带了亦扮成男子的繁弦屏镜,跟着一众长安贵女儿偷偷上了青楼。

珠翠叮当,衣香环绕,仙乐醉耳。

男女在大厅内便搂搂抱抱,没两下就着进屋子里,须臾,房内便发出叫人面红的声音。

娇喘莺啼,好帝乡也。

一众未出阁的小女儿家见此阵仗都悄悄红了脸,却偏偏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撑着场面,

而其中有个别大胆的小姐,佯装作熟客的样子吩咐老鸨叫几个姑娘上来陪酒。

老鸨见一行美少年衣着华贵,气宇不凡,半分也不敢懈怠,忙唤了几个样貌出色的清倌儿来侍酒。

本来此一行人见此处行为放荡已是难以安坐了,这几个女子一来,便叫几个未出阁女儿家如坐针毡起来。

来青楼开开眼界而已,怎的还能真的做嫖客不成?

张家三小姐忙解围道让清倌儿奏乐伴酒即可,不必身边伺候。

几个清倌儿面上登时便有失望,却也是乖乖依言傍了笙笛要演。

唯其中一个清倌儿表情不变,也不看张家三小姐一行人,也未像别的妓子一样主动往人身上扑,

那双眸与旁人区别最大,旁人的眸故作秋水盈盈,故作娇嗔依依,

唯有她,一双杏眸还是清澈见底,像一川江水涌漫起,灵动透彻,毫无勾引放荡之意,

眸子点点星星,染尽了深秋的凄楚,似有无数情绪欲拒还诉。

她抱起琵笆,斜坐在了台上,

操七弦琴、吹洞箫的妓子已然开始,

那个杏眸清澈的女子玉指徐徐一拨,

琵琶声起,朱唇微张:

“落瑛凄零霜飞红,

亡紫曳泥胭脂重”

清丽婉转的歌声穿云踏雨而来,

破开一室静谧,兀地吸引了在座诸人仔细聆听。

随哀婉楚楚的歌声而来的是一副画面,

那是一陌桃树,

树下站立着一个女子,

她腰肢纤细,样貌清丽,

然而眉目却凄楚如斯,

落花叠叠砸在她怀中,又拂衣而去,落在泥中,与泥土混合,

被人足迹来往践踏成血液凝结般的紫色,极其瑰丽又极其令人惋惜。

桃花树下,女子叹息,

这一树桃花开得太早,此时方及初春,霜雪也尚未落尽,开得这样早,怎么能逃得过被摧残的命运?

正如她一般,韶华正好却陷入了霜雪的摧残中,残花纷繁惹人愁。

“翻指宫商①惹人顾,

颜色调簧代春秋”

仍是那个眉目凄楚的女子,这回,她不再立于桃花树下,她坐在高台上,斜抱琵琶,眉目如画,奏出泠泠如水的艳曲,

她清楚自己一旦及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所以她拼命地许求那一天不要这么早地到来。

然而弹琴卖笑的日子过得那样快,不知不觉她已经到了及筓之年,对普通女子来说这是花开的年龄,是许配婚嫁的年龄,

而对自小便沦落风尘的她来说,花开,却意味将要被摧残,

那昭示着她将要真真正正地跌入深渊的命运。

台上琵琶女的声音仍清晰地缭绕在众人耳畔,声声催人心老。

“碧玉萧需瑶琴②配,

薄命琵琶③孤自夭!

旖旎怯怯拨一曲——

频换满座掷鲛绡④”

诗中女子渴望如正常人一般过正常平凡的生活,

可那对她来说,也都是奢望。

一个自小便沦落风尘的女子,又有哪家的好儿郎能看上她?

自古英才得需佳人配,她满身污浊,如何能称得上是那美好清纯的佳人呢?

望良人得觅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罢。

在她及筓了之后,

摆在她面前的无非只有两条路,

要么被人买去做妾,要么继续调笙卖笑,老死青楼楚馆。

如那落花,生时飘零,死后还要被人践踏。

女子哀婉凄清的烟嗓如一注风沙,溶在一室静谧中,孤寂冷清。

众人的心都被悬吊了起来。

迫切地想听接下来的事情。

琵琶女的手却猛地一顿,摁住了弦。

顷刻,又以翻江倒海之势而来,

比之前更急更迫切。

那极快又凄恸的琴声中,

是凭栏远眺无所归的无奈

是烟雨潇潇,归程万里的绝望,

更是命运多舛,凄楚痛彻的呼喊,

一声声,响彻云霄

一遍遍,质问天道无情!

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急切,

仿佛下一秒就要夺走人的魂灵。

那一声声琴音,是女子抢天呼地的悲恸呼喊声。

那一个个音符,是她用血泪划下的命轮

众人沉在琴声中,

更沉在了那薄命女子的故事里。

随着那琴音的高涨,扬起的是女子凄朗而铿锵有力、划破长天的旁白。

“柔情需向明公道,

满腹心事谁知了!“

”命似二月霜飞絮,

泪染溶红却雨消——”

琵琶女声声凄厉,全不复方才温润,

一字字是苌弘化碧,

一句句是望帝啼血。

在琴音最高最动人之时,

随一个消字的低沉凄婉,

琵琶女的声音骤停,

琵琶和古琴的声音一瞬消逝。

唯洞萧呜呜声续,渐渐低靡,

故事里薄命女子清丽如画的眉目

不愿逐却污泥的风骨,

还有凄楚的绝望,响彻云霄的呼喊,

都在转瞬间消逝了。

唯留无限凄寒与一室空寂。

洞箫停,一曲终了,音韵未绝。

琵琶女面上的泪痕未干,沿面颊,一滴梨花泪落下。

一行人沉醉在词乐中,似乎自己也被带入了诗中女子的故事里,久久不能释怀。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好,

满座回过神来,纷纷拍案鼓掌,

已有与张家三小姐同行人带来的随从遵主子命令拿出金银赏赐于妓子。

满室喝彩,

唯有张家三小姐,面色凝重,

沉默良久,终于抬眸看向琵琶女,

沉声问:

“这词,可是你写的?”

诗文中那个不愿逐落于尘的女子,

无由来地对上了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也许唯有拥有那样的眸子的女子,才能有此傲骨。

琵琶女似乎有些震惊地对上张家三小姐的眼眸,片刻,又低下头,

在座的人,竟有人能懂她,

不过萍水相逢,却能踏过诗文故事勘破诗中女子的心思,还准确地猜中了诗中女子正是她。

琵琶女声音微微颤抖道:

“这词,确为奴家所作。”

张家三小姐道:“你可想离开?”

闻言,琵琶女抬眸,眸中点泪:

“命似早华,然不愿曳尾涂中。”

但下一句,却是泣不成声的斩钉截铁:

“纵薄命,亦不愿高门为妾。”

“毋宁死,得自由。”

毋宁死,得自由!

竟是拒绝了!

张家三小姐凝眸,

一室忽地沉寂下来,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清倌儿们怕贵人震怒受牵连,

与张家三小姐同行的贵女却是有些激动和震惊。

静默许久,

张家三小姐方道:“你叫什么名字?”

琵琶女道:“奴家清霜。”

张家三小姐道:

“如此风骨,如此文采,在青楼中,却是可惜了。”

转而看向旁边几个妓子:

“你们先出去。”

几个清倌儿咬牙,狠狠地瞪了清霜数眼。

俊美郎君,非富即贵,这是楼子里多少姐妹盼也盼不来的好事,真是不识好歹。妓子们带着嫉妒和不甘撩帘出门。

张家三小姐一步一顿,走到清霜面前道:

“你不是说,碧玉萧需瑶琴配,薄命琵琶独自夭?如此渴望觅得良人,为何如今却不愿随我而去?”

清霜抬头,泪盈于睫

:“确望琵琶得配,但是,若为高门妾,依旧如玩物耳,这与在青楼里老死相比又有何区别?不过是名头好听一些,欺骗自己罢。被买去做妾哪是觅得了解脱,不过是迈入了下一个深渊而已。“

”倘若真的到了不得不以色事人来求生那一天,清霜宁可自缢投井,也不愿屈身求全,丧尽了一身清白傲骨。”

张家三小姐一行人震惊,无言。

这妓子,竟是宁愿自我了结也不愿委身事人,哪怕死都坚持要留一身清白。

好风骨,好傲世。

只可惜,竟是沦落风尘做了千夫女。

张家三小姐忽然笑了,

清丽的笑声踏在众人心上,

她道:

“也许旁人买你,你的确是只有枯死高墙一条路可选,可我买你,却可予你自由,不必楚馆,不必高墙,不必做他人的附属,我今日赎了你,你便可自行归去。”

清霜闻言,猛地跪下:

“公子所说,确非妄言?”

“确非妄言。”

清霜激动不已,泪如雨下哽咽着:

“公子大恩,奴家,奴家没齿难忘,来生定结草衔环为奴为婢报答公子。”

清霜俯身,竟是结结实实地给张家三小姐磕了个头。

张家三小姐扶起清霜:

“去将老鸨唤来。”

繁弦闻言撩帘出去。

片刻,老鸨扭着腰,捏着一方香帕进来了:“见过贵人。”

老鸨看向扶起清霜的张家三小姐,手还搭在清霜肩膀上,忙掩嘴笑了:

“贵人可是看中了这丫头?”

张家三小姐看向老鸨,

“若我要买她,价钱几何?”

老鸨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双眼止不住的往张家三小姐身上瞟,

青州锦。

就算不是权贵,想必也是大富的人家,老鸨咳嗽两声道:

“这清霜啊可是我们这儿的牌面,哪个客人不说一声才艺双绝。”

“不知公子是想给清霜梳拢,还是想替清霜赎身呢?”

张家三小姐看了一眼清霜,道:

“赎身。”

老鸨闻言嘴角咧到了耳后,

“是了是了,这清霜啊,如今还是清倌儿,正好给您红袖添香暖书阁不是。”

“要给清霜赎身的话呢,价钱便是一千贯。公子您身贵财盛,一千贯于您也不是难事不是?”

老鸨先拔高清霜的身价,

再捧张家三小姐一句身贵财盛,如此便是进亦难退亦难了。

其中一个贵女向旁边一瞥,两个随从握着剑猛地架在了老鸨脖子上。

那贵女是太尉周勃的唯一嫡女,亦是河内郡守周亚夫的亲妹妹周窈青,怎容得一个千夫女在眼前放肆?周窈青拍案而起:

“荒谬!九卿一月俸禄尚且千贯而已,一个揽芳阁的妓子竟然敢与之相提并论。”

老鸨却笑道:

“官人莫气,清霜身价如此高亦是有高的道理。”

说着,手指微钩,往后做了个动作。

数个壮汉涌出,

笑话,这揽芳阁她开了这么多年怎还会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吓唬住?

老鸨道:“客人若想买下清霜,自然要趁早,否则到时清霜及筓,还是要卖却元夜梳拢的,这一千贯,对官人来说,想来不是难事。”

①宫商,古代音符名。

②碧玉萧指美好的男子,而瑶琴指美好的女子。琵琶是琵琶女自指。

④鲛绡,贵重丝绸所成手帕。原指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布。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6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6)

在座众人面露难色,这一千贯对她们来说正常情况下来说的确不是难事,可现在的情况特殊,更何况一千贯不是小钱,一旦花出去,家中必定要追根溯源,到时候又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言明用在了烟花之地吗?

张家三小姐返身,缓缓走到老鸨面前,

“一千贯,倒不是难事。”

“只是如今身上没有带几许财帛,还需妈妈唤小厮到鄙府去取。”

鸨母闻言笑道,这才是识时务者。

“不知恩客府上何处?”

张家三小姐看向老鸨,开在最繁华的长安街里的青楼,老鸨还如此横行,若说背后无人撑腰,只怕谅谁都不会相信,只是无论背后是谁,权贵富商,都不是干干净净的,总有得忌惮的东西。

张家三小姐笑了,一把折扇在手心轻敲几下:

“廷尉府。”

张家三小姐挑眉看老鸨,

“可需我的小厮带路?”

老鸨闻言面色一变,

纵揽芳阁背后的官人身份贵重。

这廷尉却是万万不能惹的,

廷尉职权极大,掌管罪案法制,

任你达官贵人,若与廷尉积怨之后被廷尉抓到丝毫错处,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圣上对如今的廷尉极为赏识,

事事都放心交与去做,随他决断。

今日若真的得罪了廷尉家的公子,

这揽芳阁这么多强占民女,

坑害拐骗的污点…

要是被揽芳阁背后的贵人知道她惹怒了廷尉家公子,只怕她这脑袋就要移位了。

老鸨不敢再细想,忙谄媚地笑道:

“公子所言差矣,草民们的贱足怎好踏公子府第,既然如公子所言,眼前不甚方便,那便许一百贯如何?”

老鸨小心翼翼地看着张家三小姐的脸色。

做了个手势,房间里刚刚涌出的壮汉撤下。

张家三小姐收了折扇笑:

“一百贯是不是太少了些,恐妈妈会做亏本生意呢。”

寻常清倌儿的赎身银是三百贯,非清倌儿也有两百贯,老鸨一下子把价钱从一千贯骤降到了一百贯,怕是多少也会心有不甘。

老鸨谄媚地笑,微微曲着身子道:

“这清霜,奴家向来将其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今见公子丰神俊逸举世无双,想来是清霜的好归宿,勿说一百贯,就是将清霜送与公子不取分毫,奴家也是肯的。”

张家三小姐笑:

“即是如此,清霜,去收拾东西,从今日起你便不是揽芳阁中人了。”

清霜抱着琴盈盈屈膝:

“诺。”

“屏镜,随妈妈去结账。”

屏镜拱手低首道:“诺。”

周窈青给了两个随从一个眼神,随从立刻将剑从老鸨脖子上退下来。

屏镜出,老鸨跟着出去。

帘子落下,

与张家三小姐同行的小姐拍胸口:

“天哪,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动手了呢。”

“珺儿,你真厉害,鸨母为什么突然就把价格降下来了?”

张家三小姐拿起茶杯,轻抿一口,云淡风轻地说:

“不过是听闻我是廷尉家公子,害怕了罢。”

“只是如此?”

张家三小姐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结了数,屏镜上楼来,附耳张家三小姐,

“已经结过了,奴婢按的市价给的三百贯,只是账房看也未敢看一眼,也不数,就随我去了。”

张家三小姐笑:

“办得好,虽我们是被讨好的一方,却也不能给揽芳阁背后的人留下过恶的观感得罪了人家。按市价给,你不欺我我也不欺你,算是最好的办法了。”

清霜收拾了细软,复上了楼进了张家三小姐所在的房间。

走到张家三小姐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今日公子大恩,清霜没齿难忘。”

“望公子岁岁安好,安康喜乐。

锦瑟得觅,儿孙满堂。”

张家三小姐没有立即站起来扶她,

而是待清霜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扶她。

这礼,她受得,也应该受。

清霜这礼是非拜不可,

亦是她非受不可。

张家三小姐扶起清霜,

清霜低着头,忽发现了什么似的,抬头震惊地看向张家三小姐:“您——”

张家三小姐看向自己的手,一粒守宫砂深红点在手腕上。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女儿身。

清霜猛地复跪下:

“奴家之前说过,来生定结草衔环为奴为婢地报答恩人。”

清霜抬头看向张家三小姐:

“既然恩人是女子,清霜求恩人收留,亦无需等下辈子,这辈子清霜便可为奴为婢伺候小姐,毫无怨言。”

张家三小姐面色凝重道:

“你说不愿居于高墙之中,可若是随我回去,必定是只能困于高墙之中,你甘心吗?”

清霜抬头,泪如雨下,语气却坚定不移:

“此高墙非彼高墙,彼高墙,不过是断了一生念想,为一个男人去争去夺,全无了自己,这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而跟着小姐您,虽然是为奴为婢,清霜的心却总是自由的。”

“清霜这样的过往,也不盼着能觅得良人了。”

“小姐您能勘破那首诗词用意,准确无误地猜中诗中女子正是清霜,同为女子,不以清霜为妓而厌恶清霜,反而欣赏清霜文采,赞叹清霜傲骨,还替清霜赎身,能伺候这样的主子,是清霜之福。跟着您,清霜能够做自己,不必被他人所困,跟着小姐,何来高墙之说?清霜求小姐收留。”

收留二字一出,清霜俯身再拜。

张家三小姐看向清霜,沉默良久,

同行人亦未出声,各有所思,

但无非都是在想若自己处于张家三小姐的位置会怎么做,但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拒绝。

要说上青楼随便玩玩尚可,但若真将烟花女子带回家,只怕是跟家中无法交代。

而张家三小姐所想却与众人不同,

原本张家三小姐想的是,替清霜赎身后,给清霜些银子许她去别的地方做些小买卖谋生也好,这样过往如云烟,没有人知道清霜过去,清霜亦可觅得良人,过上自由而正常的生活,可要是跟着她……

张家三小姐知道,自己的确不会束缚清霜,对清霜那一腹文采,一身傲骨,她会敬之重之。

可是若跟着她,无论她未嫁也好,嫁了人也好,跟着她的清霜却注定没了外在的自由,不能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清霜在诗中最盼望的,不就是像普通女子一样正常地生活吗?

可跟着她为奴为婢怎么算得上是正常的生活?

再者在座诸人,还有屏镜、奉茗也知道了她曾是妓子,这对清霜来说又怎么算是真正的重生?

即便脱离了揽芳阁,只怕思及此心中难免会有心结在,

再者她也害怕知晓清霜身份的众人会对清霜轻蔑视之。

张家三小姐把茶杯一放。

众人屏息凝神。

——————

张容瑾道:“然后呢?”

屏镜抢着说:

“小姐您可不知道您放下茶杯之后说的那句话对在场的人来说有多震撼,若您是男子,只怕当时,贵女们和奴婢们都要倾心于您了。”

张容瑾道:“那——”

“那我,到底说了什么?”

含朝目中含泪,缓缓道:“小姐您当时说的是——”

——————

“自能引春朝,何必恨飞霜。”

众人闻言一惊,呼吸一滞。

张家三小姐话音未落,又复道:

“你真的确定要跟着我?”

“哪怕身不得自由,还会变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婢子。再没有众人瞩目,郎君小意讨好?”

清霜道:

“那样的万众瞩目,郎君恩客讨好,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再者,清霜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却又生一副美貌,若是飘零于世,只怕是后果难堪,只求小姐能收留清霜。给清霜一个庇所。”

张家三小姐沉吟了一会儿,

她倒是未想到这一层,也是了,一个柔弱貌美,又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尘世中独自生活怎生会安稳。

张家三小姐看向清霜道:

“若跟着我,必定不能再叫清霜了。”

清霜大喜道:“求小姐赐名。”

沉默片刻,

张家三小姐道:

“从今日起,你便唤含朝罢”

“跟着我之后,你的命中不该再霜雪凄厉了,吾为汝主,亦赐汝春阳万里,朝霞遍地。古语云,漱正阳而含朝霞,朝霞为六正气之一,跟着我的人,必定要心地善良,正直无欺。”

“你可做得到?”

清霜俯身磕头:

“谢小姐赐名,奴婢做得到,今生含朝愿做牛做马侍奉小姐。”

————

“今生含朝愿做牛做马侍奉小姐”

含朝重复着过往说过的话,看着张容瑾,字字坚定,一双杏眸闪着光。

张容瑾心中倒不自觉地被张家三小姐出口成章的能力折服,

自能引春朝,何必恨飞霜。

果然,她在此处屡次听人提及的张家三小姐才女之名非虚。

之前她便已听过含朝一笔带过地提起这句话,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的。

这句诗是在和含朝作的那首《怜霜词》,亦是对妓子清霜的鼓励与肯定。

春朝,飞霜。

两个意象对仗工整,又拟喻了两种人生。

如今的含朝,不正是拟喻的另一种人生吗?

张容瑾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半分,

故事里那让鸨母态度转变的聪慧与稳重,和那出口成章的文采让张容瑾不由对张家三小姐多了一份敬仰,往日里听着旁人说张家三小姐的才学如何如何,她并无太大触动。

可今日,但张家三小姐的风姿真的展卷铺踏而来,张容瑾沉默了。

这样一个女子,就这样被奸人害死,不由让人扼腕叹息。

众人正沉在故事里,却听珠帘被撩起的声音响起,未见人影已闻人声,

“怎么,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了?”

“妹妹这里竟这样热闹。”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7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7)

张容瑾抬眸,见张容琛正缓步而来,笑意盈盈。

众婢本是随意地坐在席上,一下子都四下起身,候在一旁。

张容瑾道:“二姐。”

张容琛应道:“听父亲说,妹妹的病如今已好了不少,所以现下我特来叨扰妹妹。还请妹妹不要嫌我聒噪得很。”

张容瑾道:“怎么会呢。想来姐姐也是为了我好,妹妹记得,三日之后,姐姐还需要施粥?”

张容琛点点头,

“是。”

张容瑾道:“上次,未能与姐姐同去,实在是一大憾,如今,妹妹想弥补之前的遗憾,与姐姐同去,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张容琛捻着绣帕遮面,

笑道:“那自然是好的,只是,听母亲说,这几日,妹妹都不能出门,不知可会误了妹妹?”

张容瑾道:“今日午膳时,母亲已与我说了,这几日,我不能出门,是由着需让我避开那卿云天凤的嫌,假意称我在冀州老家,但过几日宫宴,出入城门会困难许多,因此,出入城门的登记都会特别严格,也意味着,若是我谎称是宫宴那两日回来的,难免会有无进出城门记录的纰漏,便让我称是在两日后回来的,想来如此,施粥的日子还比我名义上回来的日子晚些,自然是可以出门的。”

张容琛的手在几案下暗暗捏了捏丝帕,面上却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姐姐便放心了,只是,不知妹妹的身体可顶得住?”

张容瑾道:“姐姐感觉不到吗,过了那昏睡的十日后,妹妹如今已又是生龙活虎了。”

张容琛笑道:“那,施粥当日,我便与妹妹同去吧,还请妹妹多做准备。”

张容瑾道是。

张容琛道:“既然见到妹妹安然无恙,我这颗心便也放下了,此厢,姐姐便先回去了。”

张容琛起身,

张容瑾拉住了张容琛的手腕,张容琛回头,眸子一惊,却见张容瑾笑着道:“姐姐既然来了,不若,与妹妹下一局再走?”

——————

“三小姐此番意思是,绣样画得最好的,升卿云苑二等丫鬟,与一等丫鬟相同待遇,专门为府中绘制花样子,平日里,就跟在卿云苑伺候,事少,月钱却是比普通丫鬟们高一大截,若是干得好,主子高兴了,也许还有赏钱,待你们出府嫁人,更是有财帛可傍身,若是不出府嫁人,说不定还能当陪嫁丫鬟,到时候可就是小姐的心腹,亦是一个院子里的大掌事,是小姐身边的老人,也算是半个主子,有了一份体面,毕竟这情谊非比一般,说不准,到时还能攀上贵人亦未可知。”

繁弦看着底下的丫鬟们面上都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只清清嗓子道,

“此次,你们二十人当中只有一人能过,限时半个时辰,从现在开始,不许交谈,不许相视,违者一律排除在外。”

“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底下丫鬟齐声道。

话音未落,便一个个都提起笔来,铺开白布,

繁弦回身看绘样,并未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下方。

几个丫鬟一起商讨,以为繁弦未曾发现,三人还交换之前的绣样,还在白布上借墨水渗透而染描上绣样的花纹。

熟料,繁弦却忽地站起,

“我方才说什么,你们可是耳鸣未听清楚?”

“既然如今便已不愿诚心以待此试,想必到了卿云苑里,也不会全心全意待小姐罢。既然如此,只怕卿云苑是不敢留你们。”

几个丫鬟的脸唰一下地变得苍白,

“繁弦姐姐,我们不是——”

繁弦道:“想来,如今那洗夜壶的还少些人,这个月的,便交给你们了,倘若再多说一句,我可不保证你们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

人人都知,此番,繁弦是代表着张容瑾,一个个都不敢多言,掷了笔墨便出去了,一个丫鬟还在门口哭起来,

“不过是探讨了几句,竟就要这样欺负人,说到底,大家都是奴才罢了,怎的她便能对我指手画脚的。”

其他丫鬟只赶忙拉着她走,只怕是这胡言乱语会牵连到自己。

那几个丫鬟一走,剩下的丫鬟便显然老实多了,亦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梳双丫髻,唇下有红痣的丫鬟格外认真地描着花样子,一笔一划,都似要将那白布磨穿一般,握笔的手青筋暴起,一滴泪终落在绘图上,沿着丝线纹路而晕染开来。

繁弦只是淡淡地看了唇下有红痣的丫鬟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半个时辰已到,

繁弦道:“停笔,都交到我这儿来。”

丫鬟们忙停下笔来,再细审那图后便都陆续交了。

一个个候在原地。

繁弦一张张看过去,丫鬟们却是心急如焚,紧盯着繁弦的动作。

绣样大同小异,唯几张较为出众,只是多少都有些缺憾,

繁弦正欲再看,唇下有红痣的丫鬟却忽地跌了一跤,撞中了几案上的砚台,霎时,被放在最上面的那幅绣图上便被撒上淋漓的墨汁。

那一株牡丹的叶子部分被溅上了墨汁,整体的绣样被破坏。

唇下有红痣的丫鬟忙爬起身来,其他丫鬟都探着头,都想看那被污浊的绣图是否是自己的。

唇下有红痣的丫鬟忙道:

“对不起,繁弦姐姐,奴婢笨手笨脚的,竟弄脏了绣图,没伤着姐姐吧?”

繁弦看着唇下有红痣的丫鬟,

唇下有红痣的丫鬟又故作惊讶道,

“欸,这正是我的绣图,还好还好,未曾害了别的姐妹们。犯下此等错误,奴婢自知再无可能成事了,奴婢这就离开。”

“等等。”

繁弦看向绘图,

道:“不必离开,你画得很好,除却鹿穗外今日参与的各位姐妹们都有赏钱拿,现在,大家可以离开了。”

“鹿穗,你留下。”

唇下有红痣的丫鬟面上惊喜万分,

“姐姐是说我可以留下?”

繁弦颔首。

众丫鬟知自己无望,纷纷离开,虽是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总还是有赏钱拿的。

鹿穗看向几案上的牡丹绣图,

方才她撞砚台之举,其实早已算计好,她深知众人中谁的画技出色,却也更是知晓众人之画技各有各的缺憾,而她的缺憾,便是绣不好那花样子的结构,她所绘牡丹,虽花型富丽妖娆,叶子却是过分的小了,只可惜,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已无法逆转劣势了。更何况,在叶子的部分里,她的泪晕染了一小片,更是对她不利,但既然眼前每个人都有缺憾,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便难分高下,于是,她便把自己不完美之处遮起,那么,她没有了短板,自然也成了完成得最完美的人。

这次,她一定要抓紧机会,决不能放开。

繁弦道:“即日起,你便把东西搬到卿云苑的大丫鬟房里,吃住与我们一起,往后还要请你多多照应。”

鹿穗忙应道:“亦还请姐姐照应提携鹿穗。”

繁弦不置可否。

鹿穗看着繁弦离去的背影,握掌成拳。

——————

“小姐,那鹿婆子的事——”

张容琛摆摆手,

示意枕兰停言。

枕兰顺着张容琛眼神所对方向,看见窗纱上,一个人影在微微晃动。

张容琛道:“只可惜那鹿妈妈,倒是个忠实可信的,原来我还想提她做菡萏苑的掌事妈妈,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惨死了。”

“小姐勿伤心了,我听说,那鹿妈妈还有一个女儿,叫鹿穗的,端是有能力得紧,那麻利劲儿,堪比鹿妈妈呢。”

张容琛道:“是吗?若是如此,不若明日便提她上来做管事,也好成全了我未得鹿妈妈做左膀右臂的遗憾。只可惜——”

张容琛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哽咽,

“我却从未想过,三妹妹她竟是如此睚眦必报之人,想到鹿妈妈的惨死,我这颗心,真是似搅碎了一般。”

窗下人影微微一动,

张容琛道:“从前小时候,三妹妹便娇纵些,因着我是庶女,怕大夫人知道了责怪,也未曾敢以长姐的身份管过她,却不想,如今,她竟是长成了这般模样。”

“鹿妈妈纵使有错,得罪过她,也认过错,受过罚了,亦不至于让她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报复,叫鹿妈妈活活送了性命。寻常女子,谁会如此恶毒地用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机会来报复他人?”

枕兰拍着张容琛的背,道:“小姐,小心别气坏了身子啊。”

张容琛却是泪如雨下,“我日日生活在大夫人的掌控之下,一举一动都要被监视,丝毫没有自由可言,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受到打罚责备,饶是如此,今日午正三刻左右,我仍是去了卿云苑,坚持直明我意,想为鹿妈妈讨一个公道,也希望三妹妹能真心悔改认错,没想到,没想到——”

张容琛哽咽着,直重复了两遍没想到,

“三妹妹她竟是叫丫鬟们将我轰了出来,还对我唾骂不止,说我不过是没有亲娘的庶女,不过是占了一个长女的名头罢了,与奴才无异,她想如何便能如何,若是惹得她不开心了,便让大夫人随意寻个纨绔子弟将我嫁了,让我去给人当填房作续弦,亦或是嫁给朝堂上岁数够做我祖父的大人做妾。闻此言,我几乎顶受不住,这世间,怎的竟还有如此姐妹,做妹妹的不敬,做姐姐的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连教导妹妹都做不到。如此,还算什么姐妹?”

“今日,我还对她有一丝期盼,期盼着她能醒悟过来,期盼她能悔改,才去寻她,这十日里,我更是做尽了一个长姐该做的事,为她,我求了道求了巫,寻遍长安去为她寻一个治好她的大夫。却没想到,我得到的回报,竟是这样的冷眼相待,这样的恶言相向。枕兰,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做了错事,我是不是不应当管她,便理她生也好,死也罢,全当是为鹿妈妈送行赔罪了。”

张容琛泪落不止,

枕兰忙安慰道:“小姐,奴婢知道您痛惜鹿妈妈的心,也知道您被三小姐如今这番模样伤了心,可眼前还是得与三小姐佯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至少得等到您出嫁了,才能不将一切憋在肚子里啊。”

“我知道的,只是,我这心里,每想到鹿妈妈一次,便痛杀十分,我这厢,竟只想替三妹妹去赎清那罪孽,只可惜鹿妈妈那样好一个人,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张容琛握住枕兰的手,道:“你替我,去寻一寻那鹿穗,多给些财帛,提她做菡萏苑的管事,也好让我这心里好受一些,只可惜我如今无权无势,连寻常话都不敢轻易乱说,只要再多说一句,便有可能万劫不复,否则,无论如何我也要为鹿妈妈讨一个公道的。”

“枕兰,我恨呐——”

张容琛捂住自己的心脏,

枕兰忙劝,

不多时,窗纱上倒映的人影离去。

张容琛收泪,用帕子拭面,擦净了泪痕。

“今日,我听说鹿穗已被分派到卿云苑了?”

“是,小姐,您尽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

鹿穗走在路上,胸中的愤怒几乎掩埋不住,她原先便有猜测,猜自己的母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她想入卿云苑中去寻得答案,却是没想到母亲竟是被三小姐张容瑾直接蓄意害死的。

她的眸血红,握掌成拳,手上青筋暴起。

迎风,一树桃花凄楚凌厉地落下。铺掩华陌。

——————

“见过三小姐。”

“起来吧。”

张容瑾放下手中的竹简,

看着眼前的鹿穗,

“我听繁弦说,你的花样子是画得最好的。”

“是繁弦姐姐谬赞了,奴婢之技实在拙劣。”

鹿穗低着头,未直视张容瑾,只是那眸中恨意,已凛然了她眸中血色,手在衣袖中紧握。

张容瑾笑:“你刚来卿云苑,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可以与屏镜和繁弦说,她们自会替你安排好的。再有,如此之才,本应提你做一等丫鬟,只是一个院子里一等丫鬟一向只有两人,所以,便只能让你屈就二等,不过待遇却是与一等丫鬟相同的,下面的小丫头,你也尽可帮着繁弦屏镜管着些,小事不必过问我也可自己做主。”

鹿穗道是。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8)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8)

张容瑾看向窗外,“平日里,也不需要你撒扫或是跟在我身边伺候,想去哪便都可自己走走,待哪时你得了新点子,绘了新花样,告诉我拿给我看就是了。”

“多谢小姐体恤。”

“下去吧。”

“是。”

鹿穗低着头,双手加额,眸子隐在衣袖后,弓着身子退出了内室。

出了内室,她眸中的泪便决堤,她咬紧牙关,死死地忍着,掌心是被自己的指甲抓出的血痕,方才,为了忍住自己的愤怒,为忍住对张容瑾拔刀相向的冲动,她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

对着自己的杀母仇人,她明明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却又不得不弓下腰,恭敬相对,无异于将她置于烈火中灼烧而逃离不得,亦不得张嘴去吞噬咬释那火焰,任由其在胸膛里熊熊燃烧。

鹿穗几乎把一口牙咬碎。

张容瑾正欲关窗,却见繁弦行色匆匆地回来,

手里还攥着一条发带,

繁弦急入内室,

“小姐。”

张容瑾返身,

“怎么了?”

繁弦双手将手中发带呈于张容瑾,

张容瑾接过,

“这发带是哪来的?”

张容瑾垂眸看向手中发带,

上面以三种不同丝线绣了盘旋的流云纹,

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熟悉。

繁弦道:

“方才,奴婢出了府,正要出长街时,忽地被人撞了,手中还被塞入了这根发带,当时,并未看清楚将发带交给我的人,只是依稀看见,那人穿着的衣服像是侍卫的衣裳,繁弦仔细瞧了,发现这发带居然是小姐您半个月前去了随逸阁后丢失的。”

“当时,奴婢和屏镜还好找了一番,丝毫不见此踪迹,以为是在路上丢失,便未再多想,谁知,今日竟又回到奴婢手中,且是蓄意而非偶然。”

张容瑾道:“说下去。”

“奴婢,大胆猜测,此物自淮阳王殿下而来。”

“那日,是淮阳王送您回来的,淮阳王殿下…许是此物落在了淮阳王手里,而如今,淮阳王殿下刻意派人将此物再传到了奴婢手中,为的,就是让小姐知道。”

张容瑾放下发带,

“此事不要对外人说。”

张家三小姐与淮阳王无疑是有过往的,可如今淮阳王的举动,她怎么看都觉得功利性太强。像是极其急迫地要得到她的心不可。

而梦中的那位殿下却非如此,梦中那位殿下虽贵为皇子,但他与张家三小姐的过往却真的如寻常人一般,那些悲伤与喜悦,一切都来得那么自然,不带一丝做作的成分。

梦中那位殿下真的是淮阳王吗?

张容瑾叹了口气,是她多想了吗?

罢了,多思无益。

张容瑾却忽然想起,繁弦今日说,知道张家三小姐许多事情,比之屏镜等人更为了解张家三小姐。会不会,繁弦能知道那位殿下的身份?

张容瑾道:

“繁弦,我最近总梦到一位殿下,似乎是我的故人,却又不知那位殿下到底为何人,你可知,我曾与哪位殿下私交甚好。”

繁弦心中一惊,忙道:

“小姐您最是与馆陶公主殿下要好,想来那位殿下应是馆陶公主罢。”

张容瑾道:“只有馆陶公主?”

“是,奴婢不敢欺瞒,依奴婢所知,确实只知晓小姐与馆陶公主私交甚笃,至于别的公主,奴婢也不知道了。”

张容瑾闻言,原来繁弦并未往那方面想,竟是以为她说的殿下是公主,想来也许是真的不知道那位殿下之事。

“算罢,想来你日日跟在我身边,却也只知道馆陶公主,想那位殿下的确是馆陶公主了。”

繁弦道:“是。”

“那你可知,厘昭道长的生母是谁?”

繁弦道:“厘昭道长的生母赵姨娘。”

“确实是赵姨娘?”

“确实是赵姨娘,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张容瑾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便随口问问,你先下去吧。”

“唯。”

繁弦垂首退下,额上已冷汗涔涔。

是夜,张容瑾卧在榻上,却反复记忆和回想那梦中姿色平庸的中年女子,若说赵姨娘是张琮的生母,那那位夫人又算什么?

明明张家三小姐还称其为庶母,可在张府,却并没有一个妾室是梦中的那个女子。

人人亦皆道,赵姨娘是张琮的生母。

可在梦中,东阁娘娘明明说那并非赵姨娘的女子才是教养了张琮的生母。

烛影摇曳,疏棂外,月色正朦胧。

而宫墙内,一陌桃树。

一个男子立于亭中,

玉树芝兰,俊美出尘。

满天星辰灿烂,墨蓝的天空格外蛊惑人心,

风凄厉,云水寒。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一声更漏,惹红墙叹惋,夜凉如水,染唇寒。

他孤寂地立于亭中,一言不发,

唯望着夜色中那轮大而圆满的明月,

手中握着那枚凤佩,一捧清辉撒在他身上,

周身散坠着如玉的月光,飘渺若仙。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小姐,小姐。”

张容瑾被屏镜的叫声吵醒,

“怎么了?”

“小姐,如今已是巳初三刻了。大公子着人来请小姐去仕林苑呢。”

“去仕林苑?去仕林苑做什么?”

张容瑾忽地想起来,昨日,张琪说要为她引见晁、袁两位公子。

“小姐,可快些吧,要是晚了,只恐大公子要絮叨您呢。”

张容瑾起身下床。

屏镜繁弦忙端来盐茶水盆。

“小姐,您带这支吧,这支金步摇晃得人面流光溢彩,正称了小姐的好肤色。”

“那只未免太艳丽了些,该戴这支,想来这支百花玉簪虽繁复却不过分张扬,戴起来应当是最端庄的。”

张容瑾道:“我不过是躲在屏风后面而已,又无需出来见过那两位公子,再者说了,即便是要,这端庄稳重,娴雅大方,能是一只簪子能簪出来的吗?没有便算罢,不必强求些表面功夫。”

“既然不必见人,那便如寻常一般便可,再者,那两只簪子我实在是戴不住,只怕缀在头上能有千斤重。”

张容瑾随手拿起盒中一只竹节玉簪插入发间。

“走吧,把你们手上的簪子都放下来,没的叫人笑话了。”

含朝和屏镜悻悻地放下手中簪子。

入了仕林苑,张琪的侍书小厮颂卷忙引了张容瑾入内室。

入了内室,颂卷径直拉开后面的屏风,屏风后是一方几案,几案上有一壶茶和几个茶杯。

“大公子交代了小的,还请三小姐安坐于屏风后,不要发出声响,免得失了礼数。”

张容瑾坐下,

道:“知道了。”

张容瑾知道是张琪所吩咐的,并无意为难颂卷。

只是没想到,张琪说到做到,竟然真的让她躲在屏风后相看那两位公子,可想得到张琪是有多么想把她嫁出去。张容瑾倒了茶,自顾自喝着。

唯屏镜在侧,屏镜却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老老实实得很。

张容瑾示意屏镜坐下,屏镜忙摆手。

张容瑾道:“那你便在此处站一个多时辰,想来我也不管你了,回卿云苑,可不准再以我的名义叫小厨做糖糕。”

张容瑾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屏镜四顾,咬了咬牙,算罢,没有别人看见,想来该是无恙的,若是有人看见了,小姐也会护着的。

恰时,门外响起人声。

“虽陛下未曾言明,想必太子殿下之良策也必定得用了。”

“袁兄说得是,陛下如今许是在定夺该让谁去做,而非在定夺是否要做,毕竟太子殿下所献赈灾策可谓是广开先河,面面俱到,百官都未必能想出如此俱全之策,太子殿下竟一一列出,从庙堂到民众,从达官贵人到流民,此实乃我朝之幸。”

“晁公子请。”

张琪做了个请的动作,晁礼撩袍列席,

张容瑾隔着屏风上的纱,看向外面,却只得隐隐绰绰的几个身影,看不清人面。

一个清朗高亮的声音响起,

“想我大汉,如今虽列盛世,却仍饥荒不断,而太子殿下如今提出的蠲免和以工代赈之法实是良策,想来,民众身上赋税的担子减轻,又因为朝廷鼓励权贵帮扶弱者,供予了民众别的路子谋生,这饥荒停息,总算是有盼头了。”

晁礼落下一子,

“袁兄说得是,此三法虽通俗亦于理解,却实非等闲之辈可想到的,太子殿下此策一出,仍旧油新烹的其他赈灾之法便显得无用了许多,此法精,便精在了此法处处从民众的立场去考虑,故而就成了所有赈灾之策中最能实践于民众之策。非此策无以安抚民心,宽慰灾情。”

“晁兄,既令堂是太傅,可曾参与这赈灾策论?”

晁礼笑道:“并没有,不过家父说,此法非由太子殿下一人而得,太子殿下有意待陛下采纳该策后,就替这提出策论之人向陛下请赏。”

“如此说来,这策论并非由太子殿下一人而得?”

“正是。”

“这策论之人并不自己献策,想来并非朝堂之人?”

“依太子殿下所言,似乎的确如此。”

张容瑾听着男人们的话题,只觉得无趣,和屏镜二人大眼瞪小眼。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9)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29)

张容瑾环顾四周,发现与屏风相接的帷幕后有一扇窗子。

张容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屏镜忙摆手,示意张容瑾别轻举妄动。

张容瑾推开窗子,双手一撑,跨过了窗子,她坐在窗子上,回头,屏镜睁大了眼睛,做着口型,

小姐,别————

却见张容瑾对她莞尔一笑,猛地翻下了窗去。

屏镜看着屏风外,又看向窗子,犹豫片刻,走到窗子前,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子跳下去。

屏镜猛地摔在地上,还未及她站起来,便见张容瑾在前方,

“小姐!”

张容瑾返身,发间的华胜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

张容瑾将食指比在唇间,做了个嘘的动作。

屏镜方反应过来忙捂住嘴。

张琪忽闻一声“小姐”,又听其在外面响起,推棋的手顿住,

晁礼亦抬眸看向张琪,片刻,张琪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徐徐落子。

晁礼道:“元珏。”

张琪看向晁礼,

晁礼道:“愚弟听闻,三小姐身染重疾,卧榻不起,不知如今可是有好转?”

晁礼推子而行。

张琪道:“不知晁公子是从何处听闻此事,如今三妹在冀州老家,并无卧榻不起之说,至于身染重疾,更是无稽之谈,大抵是这月初舍妹曾落水染了风寒,有心人刻意谣传,三人成虎。”

晁礼道:“原来如此。”

————

屏镜跟在张容瑾身后,

“小姐,您是不喜欢晁公子和袁公子吗?”

张容瑾道:

“不过方见了一面而已,哪来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听他们讲朝堂之事,我听得头疼,不愿意再听罢了。”

“我倒愿意再多睡一会儿,见那么多无谓的了有何用?”

张容瑾道,“你别跟着我,去看看繁弦在干嘛,你叫她替我将贺礼的包边封起,再衬一块皮子在后头。”

“小姐,为什么好好的绣图要这样弄?”

“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唯。”

屏镜离开,向卿云苑的方向走去。

——————

袁谦欲拿起茶杯,却不慎将其撞翻,茶倾泻而下,洒在晁礼身上。

“忘墨!”

晁礼看向湿透的衣襟,

袁谦忙道,“忘墨,真是对不住了,竟叫你被茶泼了一身,你可还好,没被烫着吧?”

晁礼道:“无碍。”

张琪道:“颂卷。”

颂卷进门,

“去取一套我的衣裳给晁公子换上。”

“唯。”

晁礼出了门,入偏厢换过衣裳。

却是未见颂卷在门外。

便顺着记忆向来时的路上走。

不想却是迷了路。

一棵紫藤树出现在眼前,如今三月末尾,紫藤花已生了花蕾,长长的藤蔓上是一带烟紫色的小花,一阵风吹来如层层帘帐般的树花藤被吹开,烟紫色的花重重叠叠地绽放,烟烟霞霞一大片,坠藤上的花被风拂动,露出一角青色的衣衫,风又大了些,烟紫色的花藤下,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露出半张脸来。女子以帕覆眼,她斜卧在树藤上,花落了满身,美人如花隔云端。那一大片自树上坠下的紫藤花蔓竟衬得其间宛若仙境。

亦深亦浅,亦远亦近。

晁礼站在原地,久未有移步。

张容瑾却是醒来,像是有感应似地揭下面上的丝帕,看向晁礼的方向。

衣裙随风而动,她起身,坐在了藤上,双腿悬空,似在荡秋千一般。

紫藤花落在她发上,紫藤在她头顶飘飘悠悠。

庭落云萝深深,如云之缭绕,乍遇美人。

张容瑾笑,“见过晁公子。”

一双潋滟的眸子敛了笑意。

晁礼道:“三小姐。”

两人并未见过,却好似熟识一般。

张容瑾知长安贵族中宴会繁多,想是在宴会上,张家三小姐与晁礼就见过了,亦不觉得奇怪。

张容瑾笑:“听闻公子是我长兄好友,此厢想是来与我哥哥相见?”

晁礼道:“是,方才在下不慎泼湿了衣衫,更衣毕后,却是寻不到回去的路了。还请三小姐告知去路。”

张容瑾笑,

“善。”

晁礼却又道,

“如此云萝,开得甚是喜人。”

张容瑾看向身旁的紫藤花。

紫藤又名云萝,而张府这棵委实是长得不错,开花时如流苏漫坠,千万束花藤上带着深深浅浅的云萝花,随风而摇摆,若流星天幕。

张容瑾道:“确实开得不错。”

晁礼渡步向她而来。

天色明艳灿烂,怯怯阳光撒了一地,年轻公子踏阳而来,踩碎一地翩翩惊华,墨发玉冠,逆着肆野的阳光,身旁万千韵色皆成了他的陪衬,紫藤花摇摇摆摆,落在张容瑾眼帘中,而晁礼正从万千云萝中缓缓而出。

张容瑾想,这晁公子却是比画上还要好看,如今这般朝她走来,竟似从画卷而出一般。

晁礼看向张容瑾,

“三小姐可知这云萝的来由?”

张容瑾摇摇头,

“晁公子可知?”

晁礼道:“不过有所耳闻罢了。”

张容瑾笑,指尖拂过紫藤树藤。

“愿闻其详。”

“相传在周朝有个貌美的女子渴望得到幸福美满的恋情,于是祈求湘水之神给予帮助,神将她命中有缘人指给她后,这位女子便跋山涉水在山林间找到了这个男子。盖因此男子家境贫寒,未得女子亲长的认同,棒打鸳鸯般的将他们拆散了,最后,这对有情人为了能够在一起,双双服毒跳到山崖变成了云萝树,永远的生活在了一起。”

张容瑾道:“倒是个悲戚的故事。”

树藤摇摇晃晃,张容瑾的衣裙随其飘摆。

晁礼看着她,

“三小姐可觉得此间女子愚钝?”

张容瑾笑,“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死,倒也算是勇敢,只是如此做法太过于牵强罢了,想来倒是那民众们闻之口口相传,编排出来的罢了。”

晁礼道,“确有可能。”

“不知三小姐可是病已痊愈了?”

张容瑾道,“已经好转了。”

不知为何,晁礼总给她一种两人曾经很熟悉的感觉。

对外,张家宣称她在冀州老家,也未曾透露她生病的半点消息,晁礼来前想必有所耳闻,如今却是很确定地问她病是否痊愈,也没有怀疑她为何不在老家而在府中,丝毫没有犹豫,那便是证明,晁礼一直对她之事多有注意。

张容瑾垂眸,

“我唤侍女送晁公子回去罢”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0)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0)

天气有些闷,下着微雨,马车行于青石板路上,咂咂响在耳边。

“小姐,到了。”

面前的帘帐被撩起。

屏镜打起伞,

张容瑾看向车下,许是害怕雨天路滑,一个小厮勾着背跪在地上做踏石。

张容瑾犹豫片刻,终是不忍,从旁边跳了下去。

“小姐!”

“您仔细路滑。”

张容瑾接过伞,

“没关系,不是很滑。”

仍坐在车内的张容琛看向张容瑾,目光凝聚。

小厮仍跪在地上。

张容琛看着张容瑾走远,方就着枕兰的手下了车,

张容琛蹲下来,衣角曳在了地上,

给蹲在地上的小厮递了一方帕子

“擦擦吧。”

“往后我和三妹妹出门,都不需要人作踏,可知道了吗?”

小厮抬起头来,对上张容琛一双盈盈美眸。

心猛地一震,忙低头道:

“谢,谢谢二小姐。”

张容琛转身离去,莲青色的衣裙愈发衬得她身姿卓约。

小厮站在原地看着张容琛的背影,

直至看不见。

枕兰张开手掌在小厮面前晃:

“欢子,看什么呢?”

被唤作欢子的小厮忙答:

“枕兰姐姐,小的小的没看什么。”

枕兰道:

“知道了,我并没有斥责你,你紧张个什么劲?”

小厮忙答:

“这雨有些凉,小的是淋淋得有些,有些头昏。”

枕兰也不多说,只道:

“小心些,主子们身子娇弱,小心过了病气给小姐。”

“去把车停好罢,待会让主子看见马车还没停好,有你好受的。”

“是…是。”

枕兰离去。

小厮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手帕。

帕上一株清莲灼灼夭夭。

张容瑾看着那飘摇的烟云,雨纷纷扬扬点点滴滴,似尘一般扬在空中。

忽然就想起了窦归舟,如此飘渺,如此淡然,捉摸不透,亦无从探索。

张容瑾站住了脚步,纤纤玉指握住扇柄,

看那一蓑烟雨。

如果世上有谪仙,那么这些雨,也许从前都是灵。

在雨中,常常有人分别,有人相聚,有人痛哭,有人欣喜。

是这雨,给了他们不一样的意义,那么她会在她如今经历的这场雨中,被赋予些什么意义,再失去什么,或是得到什么?

命中注定她来到这场雨里,那么这场穿梭千年的微雨,会带给她什么?

是日月皆废,恩义俱绝,

或是参商永隔,磨灭心魄,

更或是碾落成泥,吹散作尘。

她又将在雨中看过多少尘封的历史,行过多少光阴?

张容瑾凝视着那一幕烟雨潇潇,远处的瓦房屋舍轮廓因雨幕而朦胧,城旗在风中微微飘荡。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她的伞柄上,

张容瑾将伞微微抬起,看见手的主人。

窦归舟。

他立于微雨之中。

画伞下,张容瑾看着窦归舟的面庞。

忽觉得这烟雨有些密,远处的山川似正在经历地动山摇。

她听见玉石坠地,山川青空晃动,雨声淅淅。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握着扇柄,

张容瑾道:“窦公子。”

窦归舟却只是凝视着她,未发一言。

张容瑾将伞握得高了些。

窦归舟收回手,张容瑾回看他的眸子,只觉得,他的眼睛里,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亦深亦浅,忽近忽远。

窦归舟道:“三小姐来城南,所为何事?”

沉默片刻,张容瑾道:

“随二姐来城南施粥。”

张容瑾将伞覆过他头顶。

窦归舟道,

“既然如此,便小心些。”

张容瑾不知窦归舟为何意,只答道是。

“那窦公子来城南又所为何?”

“营州饥荒严重,陛下遣我前往监视赈灾。如今便是从城南而出。”

张容瑾道:

“祝窦公子一帆风顺,灾荒得擒。”

“借三小姐吉言。”

他的声音淡然而低沉。

“在下告辞。”

张容瑾道,“恕不远送。”

一陌烟雨空蒙荡荡,笼罩了他的身影。

一辆马车缓缓向张容瑾而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着暗红色衣衫的女子,

“姐姐。”

张容瑾回头,微微抬伞,露出半张脸来。

一双水眸似已将天地间黑白二色笼聚而来。

隔着雨幕,张容瑾看见邓婳正向她走来。

张容瑾道:“妹妹可大好了?”

邓婳道:

“是,本来伤并不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方才晕倒。如今,已是无恙了。”

张容瑾笑道,“那便好。”

“姐姐可是来施粥的?”

张容瑾笑道,“是。”

邓婳收了伞,钻进张容瑾的伞下。

“我也是,我和二小姐说好,要来与姐姐一同施粥。我还带了些衣衫,想是如今初春,还有些冷,盼望着能为百姓们遮些寒。”

张容瑾道,“如此甚好。”

张容瑾的注意力渐渐被远处的百姓们吸引。

褐衣草鞋,大多数衣衫褴褛,依家傍室,拖老带小。

不远处数个士兵排列开来,

粥泛着的热气冉冉上升。

人群一拥而上,

士兵们挡着,

“排好队,排好队。”

张容琛已然站在人群中,

虽粉黛不施,荆钗布裙。

张容瑾却觉得这一刻的张容琛美极。

张容瑾向张容琛走去。

张容琛笑着将每一个碗都装得格外满。

还会与百姓交谈。

其中有几个孩子,张容琛还能叫得出名字来。

形容举止大方自然,

张容瑾想,也许这便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赞叹于张家三小姐格局宏大、气度非凡,

没想到连张家二小姐也是如此善良温柔的人,气度比之张家三小姐亦不让分毫。

张容瑾和邓婳走入施粥棚内。

烟雨蒙蒙,送别离人。

一辆马车缓缓起行,车中人撩帘看向粥棚的方向,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帘帐徐徐落下。

张容瑾将粥舀进一个老妇人的碗里,

眉目幽深的老妇人忽然道:

“小姐您心善,会有好报的。”

张容瑾笑:“谢您吉言。”

一个小姑娘捧着碗来,喊了老妇人一声阿娘。

又把碗抬得高高的,

“姐姐,给我舀满一些,我能吃很多很多。”

张容瑾笑道:“好。”

“小心,粥有些烫,你拿得住碗吗?”

小姑娘咧着嘴笑了,

“上次地主婆叫我捡烧着的柴火我都敢捡呢,这不过小事一桩。”

张容瑾听了不禁心酸,忙将小姑娘的碗填满。

小姑娘甜甜地一笑道:“谢谢姐姐。”

张容瑾回复一笑:“不客气。”

小姑娘便扶着老妇人走开了。

不知舀了多少碗粥,

张容瑾只觉得自己的手腕疼得厉害。

邓婳上前道:

“容瑾姐姐,让我来吧。”

张容瑾道:“你可以吗?”

邓婳点头,

“方才我站在旁边看姐姐做了这么久,已经清楚要如何做了,姐姐放心吧。”

张容瑾退后,将勺子递给邓婳。

“你记得要盛满一些。”

邓婳应是。

张容瑾走到一旁,取下发间簪子,交与屏镜保管。

张容瑾看了一眼邓婳,见她施粥没太大问题,便放下心来再不看她。

张容瑾抬手将广袖折起。就在不经意间却猛地被人抱住:

“珺儿!”

张容瑾不防,差点摔在地上。

一个少女从她背后窜出来,

“珺儿,我来帮你和容琛姐姐的忙。”

少女面容娇俏可爱,一袭男子衣衫。

张容瑾一脸茫然地看向屏镜,

屏镜明白过来,

忙作口型提醒她,

张容瑾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看懂,

屏镜说的应当是:

周——窈——青

张容瑾了然,原来是之前说含朝身世时提过的周窈青。

“青儿,不得无礼。”

一个男子缓缓走来,

步伐稳健,长相端正,肤色偏黑,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像是武将。

少女吐了吐舌头,乖乖地道:

“二哥。”

二哥?

张容瑾看向男子,

周窈青的哥哥……

周亚夫?

周亚夫上前抱拳一礼

“舍妹顽劣,还请张小姐多多包涵。”

张容瑾还未开口,

周窈青便道:

“珺儿可不是俗人,才不会在乎这些呢。”

周亚夫道,

“如今你穿着男子衣衫,扮成男子模样,怎好随意便与张小姐肢体接触,这样岂非让众人误会,坏了张家小姐的名声?”

周窈青撇撇嘴,道:

“二哥,你别在这儿叨叨了,我脑袋疼,你快去帮容琛姐姐吧”

周窈青做了个探头的动作,看向张容琛的方向,打趣着道,

“我看着容琛姐姐似乎是很累的样子呢。”

周亚夫似乎是一时语塞,

良久才道:

“你便在此处等我,不要给张小姐添乱了。”

张容瑾看着周亚夫的动作,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提了一下张容琛,周亚夫便不再多说了。

张容瑾思考片刻,方想起,

对了,日前林氏与她用午膳时,似乎有提到过她欲为张容琛与太尉次子周亚夫牵线。

张容瑾了然。

周窈青道,

“珺儿,我听说邓婳也来城南了。”

“那个晦气的没有和你碰上吧?”

“我可不想你碰上她,没得沾了倒霉气。”

张容瑾还未回答,邓婳便返身看向周窈青,道:

“你说什么?”

周窈青明显是被吓到了,拍着胸口道:

“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儿”

“为何我不能在此处?“

周窈青看向张容瑾,

张容瑾道:“婳儿妹妹是来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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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窈青抱胸,

“得了吧?就她还帮忙,别帮倒忙就差不多,端是生错了世代。”

张容瑾道:

“眼前人手仍是不够,可否请窈青帮忙?”

“好。”

“珺儿,你离邓婳远一些吧。”

“为何。”

“端的因为邓大夫,实在过于可恶,只恐她也是这般性格,之前亦听说了许多她的传言,虽不敢全信,却确实荒唐得不像话。”

“就我所知,她并未做出过什么出格之事。”

“但流言总不可能空穴来风。”

张容瑾看着邓婳对一个小丫头笑,

浑身都脏脏的小丫头扯她的簪子,她竟然把发间价溢千金的簪子取下来塞进了小丫头的衣袖里,

“小妹妹,可要拿好了,千万不能让人给抢走了,知道吗?”

“谢谢姐姐。”

邓婳揉了揉小丫头的脸,

“去吧。”

张容瑾摇摇头,真是流言可畏、三人成虎。

有些人的温柔和善良是一眼望得到底的,因为没有刻意的成分,所以无处可怀疑。

再完美的掩饰亦总有漏洞,但若完全没有漏洞,便只能是真情流露。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性子是怎么让长安城里传出是荡妇和不守妇节的名声来的。

亦不知这其中虚构和添油加醋的成分到底占了多少。

这周家的小姐倒是快人快语的,只是分辨能力尚不强。

周窈青拉着张容瑾,

“珺儿,你少与她来往,小心坏了自己的名声。”

张容瑾道:

“我倒是觉得邓婳挺不错的,若你与她深交便知了。”

周窈青还想说些什么,

不远处,忽然一阵喧嚣声传来。

“这粥有毒,毒死人了!”

张容瑾面色一变。

刚刚空下来的张容琛忙跑过去。

几个士兵挡在了张容琛前面,

“容琛小姐,小心些。”

张容琛点点头,拨开人群。

张容瑾跟上。

没有人再愿意领粥,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扣喉咙企图把咽下去的粥吐出来,

有人砸了碗,粥水四溅。

张容瑾跟着张容琛,

周窈青也跟着去,

一个小丫头躺在地上,

口吐白沫,面色苍白,唇色发紫。

正是方才收了邓婳簪子的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的母亲在旁边,悲痛欲绝的哭喊,

张容瑾等人都近不得身,

“苍天啊,大娃死了,二娃死了,我就剩这么一个孩子了,老天爷也要把她收去吗?”

“你们这群穿菱罗绸缎的人,是有多歹毒的心肠才会来害死我这无辜的孩子。”

“我的孩子可欠你们了?”

妇人不停地哭喊,牢牢的护着孩子,

将小丫头抱在怀里,小丫头袖子里的簪子掉落,叮当一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妇人哭喊着,注意到了掉落的簪子,握起簪子,

指着张容瑾的身后,

“是你!是你给我的丫头盛粥的,肯定是你害死了我的丫头。”

张容瑾往后看,

看见邓婳面色发白的站在她身后,

嘴里喃喃着:

“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的。”

妇人忽然跟疯了一样的冲上去撕扯邓婳的衣裳,

“你赔我丫头!你赔我丫头!”

“把孩子还给我!”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毒死我的孩子。”

邓婳似乎是呆滞了一般,任妇人打她,

面色苍白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小丫头。

一脸不敢置信,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没有下毒。”

士兵上前去控制住不断撕打邓婳的妇人,

邓婳站在原地,

手足无措,

张容瑾上前握住她的手,

邓婳看着张容瑾,语无伦次

“不会的,姐姐,我没有下毒,不是我害她的。”

妇人哭天抢地,

“怎么不是你害的,那为什么别人喝了粥都没有事,为什么偏偏是拿了你的簪子的我的丫头死了。”

“太恶毒了,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娼妇。”

百姓指指点点,义愤填膺,却因着挡在邓婳身前的侍卫们,并没有人敢上前。

士兵几乎都护在邓婳周围。

邓婳的手一直在抖,冰冷得要命。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了冰川中一般,寒凉刺骨。

张容瑾握住邓婳的手,“别怕。”

张容瑾手心的温度直传到邓婳手掌心里,

似一股暖流将她包围,邓婳镇定了一些,

但仍然在微微的颤抖,呼吸急促

张容瑾上前查看小丫头,

妇人不停地挣扎着就要冲上来打张容瑾,

可惜被士兵又再一次捉住按在了地上。

“没天理啊!你们这些人害死我的孩子不够,竟然还要抵赖。”

“你们不准碰我的丫头!”

张容瑾蹲下身去,

探了探小丫头的鼻息,

虽然很微弱,但是张容瑾能感觉到一丝气流从她指间穿过。

张容瑾道:“这个孩子还有气。”

“屏镜,去寻大夫!”

屏镜正要从人群中挤出去,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不必寻了,我就是大夫。”

张容瑾回头,看向声源,

一个肤色白皙,衣着整洁的少年从人群中急步而来。

是栗鹭洲。

栗鹭洲冲到小丫头身边,

张容瑾让开。

栗鹭洲蹲下,手搭在小丫头的手腕上。

片刻,移开手,缓缓道:

“的确是中毒之相。”

平静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人群之中,百姓闻言一下子又沸腾起来,

“怎么回事啊!”

“竟然真的给人下了毒!”

“你们怎么能这样,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有人把碗一摔,粥水四溅,

“往日容琛小姐给大家施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今日这些人一来就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必定是他们作祟无疑!”

“是啊!这么久了,这可是第一次出现中毒的事情。”

“一定是这些穿绫罗假好心的人作祟!”

“今日咱们一定要替天行道!”

张容琛挡在邓婳身前,

“大家不要惊慌,事实如何尚未有定论,我相信她一定是无辜的。”

“请大家不要太过于激动,不要误伤无辜。”

“容琛小姐您让开,今日之事,明明是这些人想败坏您的名声。您怎么还能替他们开脱呢。”

张容琛道:

“大家一定是误会了,我相信邓婳妹妹一定没有给这个孩子下毒。”

“那为什么容琛小姐一直给大家施粥都没有出现过问题,一到她手上就出了问题,这分明就是有鬼!”

“邓婳?那不就是邓通的女儿吗?”

“邓通的女儿?”

“原来是邓通的女儿,难怪心肠如此歹毒,为了连累容琛小姐,连我们这些贫苦的百姓都不愿意放过。”

“我可记得邓通去年让车夫将拦路的小孩子活活打死的事情啊,你们那是没看到,当场鲜血淋漓啊,连全尸都没给孩子留。”

“邓通之前还坐在马车里用线拴着金子引百姓们去追车,像放畜牲一样的逗弄流民们,简直是不把人当人看。”

“做父亲的作恶多端,没想到女儿竟然也如此心肠歹毒!”

“今日咱们就要替天行道。所谓法不责众,今日就算是皇上来了也管不了!”

张容瑾将邓婳护在身后,

周亚夫拔剑,寒光乍现,

蠢蠢欲动的人一下子被震慑住,

士兵们纷纷拔刀,

动乱闹事的人们下意识后退,

张容瑾返身走到小丫头身边,

一个破碗静静地躺在小丫头手边,

还有大半碗未有喝完,

栗鹭洲不停地给小丫头针灸着,

如玉的面容上沁出薄薄的一层汗,

一双清澈明朗的眸子中全是着急,

手上的动作却不乱分毫地给小丫头扎着针。

张容瑾看向地上那半碗粥,

栗鹭洲拿起,闻了闻,用食指点了一点放在舌尖。

栗鹭洲与张容瑾对视一眼,

片刻,栗鹭洲向张容瑾摇摇头,

澄清的眸子舒展,

她的眼神告诉她,

粥没有问题。

栗鹭洲那双眼睛干净清澈,

似泉水一弯浅可穿阳见泉底卵石,

和着阳光闪着利落绚烂的光泽。

张容瑾举起碗,

朗声道,

“刚才这个小丫头是在邓婳这里领的粥,倘若是邓婳在粥里下了毒,那么这半碗粥里也一定有毒。”

“但若是邓婳未在粥中下毒,则粥无毒。”

张容瑾道:

“我相信邓婳为人,她并非大家所想的歹毒邪恶之人。”

“所以我坚决相信,粥中无毒。”

几个流民叫嚣

“你说没有毒就没有毒,谁信你的?”

张容瑾聚眸看向叫嚣的流民,

“倘若你们不信的话。”

风凌厉地拂过她的面,

“我证明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张容瑾扬袖,遮面,

将碗中粥一饮而尽。

“小姐!”

“容瑾姐姐!”

“妹妹!”

“珺儿!”

仍滚烫的粥顺着张容瑾的咽喉而下,

烫得她咳嗽起来。

但她努力抑制住咳嗽,

将碗倒倾示众,

碗中一滴剩余也没有,

张容瑾看向民众,

民众质疑喧闹一下子声音小了很多,

屏镜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

“小姐,小姐,快吐出来。”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要人命的啊!小姐——”

张容瑾推开屏镜,

“正是因为人命关天,我才要这样做。”

张容瑾朗声道:

“倘若邓婳给这碗粥里面下了毒,那今日我便给这个孩子陪葬。”

“倘若粥中无毒,便证明邓婳是清白的。”

屏镜已泣不成声,

“小姐——”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2)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2)

邓婳哭着扑上来

“姐姐,你何必如此为之。”

“万一这粥有毒的话,姐姐你可是会没命的。”

张容瑾抓住邓婳的手,

冷静地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下毒?”

邓婳看向张容瑾无波无澜,平静深幽的眸子,她红着眸子摇头道:

“我没有。”

张容瑾道:

“那便是了,既然你没有下毒,有什么可怕的。”

张容瑾大力地握紧邓婳的手,

邓婳道:

“眼前显然是有人陷害我,万一粥中真的有毒该怎么办?”

张容瑾道:“问心无愧,何必担忧。”

邓婳看着张容瑾毫无慌乱的眸子,

张容瑾的眸子似一口古井,幽深平静,清冽淡然。

邓婳看着张容瑾,情绪奇异地平缓下来。

她喃喃道:

“对,我问心无愧,我没有下毒害人。”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叫起来:

“问心无愧?”

“孩子都已经躺在这里了你居然还有脸说问心无愧!”

“我可是紧接着这孩子领的粥,亲眼看着你跟孩子说话,耽误了好一会儿,手里也一直拿着盛粥的勺子,谁知道是不是趁那个时候将毒抹在了勺子里再盛粥给这孩子的。”

“看见她送孩子簪子,我还以为她心善,没想到竟是为了作恶拖延时间!”

“真是歹毒,连孩子也不放过!”

“果然是邓通的女儿,不拿人命当事儿,害死一条人命也能若无其事。”

“就把咱们平民当畜牲一样,想逗弄就逗弄,想弄死就弄死!”

“今日我们定要替天行道,替老天爷惩处奸凶!”

“对!”

“说得对!”

眼见方才才被安抚下来的百姓们又躁动起来,

张容瑾站起来,

“邓婳没有理由去毒死一个素昧平生的孩子,请大家相信她。”

“我张容瑾以人格担保,她绝对没有在粥中下毒!”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们都是一伙的,拿人命当儿戏,肆意玩弄我们平头百姓的性命。”

“果然你们这些人就是和容琛小姐不一样,亏我们还信任你们,喝了你们盛的粥,说不定待会儿我们也会毒发身亡!”

“对啊,死无对证,你们想怎么抵赖都行!”

邓婳猛地冲出了士兵们围成的圈子里,

走到最先叫嚣的男子面前,

邓婳双眼血红,声音微微颤抖:

“你说你排在这个小姑娘后面是吗?”

尖嘴猴腮的男子埂着脖子道:

“是!”

邓婳猛地将男子手中的碗夺过,

“既然你说你排在小姑娘后面,又说我拖延时间在盛粥勺子上抹了毒,那么这勺子上势必有毒的残余。”

“既然勺子上有残余,你又排在小丫头后面,那你碗里的粥也一定有毒。”

邓婳猛地抬起手,

将碗中粥饮尽,

将碗往地上一砸,

碎片四溅,

众人惊呼,

邓婳用衣袖一抹嘴,

“现在,我把粥喝了,既然你说粥中有毒,那我便陪你死。”

“但若是我没死,便证明这粥无毒,你就必须向民众澄清,向我道歉。”

男子看向邓婳:

“要是无毒,我就三跪九叩向你道歉!要是有毒,你这毒妇便走着瞧吧!我们虽无权无势,但也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民众骚动,窃窃私语

“她真喝了?”

“碗被砸碎,地上却没有粥,想必是喝尽了。”

“那粥可是有毒的,她怎么敢!”

凄厉的风吹过,刮起邓婳的衣袂,

莲华纹的衣袂在风中烈烈飞扬,

此刻的邓婳竟如一支清荷屹立在众人之中,

污泥沙石飞起,拂过她的衣裳,

她的声音随疾风传到众人耳畔,

“我邓婳清清白白,心胸坦荡,有什么不敢?”

“若是这粥有毒,我邓婳就算是没有被毒死,也一定会自缢给被毒死的人陪葬。”

“你们谁还有质疑?”

邓婳双眸通红,眸中却不再是退缩和逃避,

换之以坚定。

她坚信,她没有做错事情,

她不需要求饶,不需要认错。

曾经那么多次的冤枉和刻薄,她次次委曲求全,哪怕她没有错,哪怕她没有做过,她都隐忍不发,可最后换来的不仅不是真心接纳,反是满城流言蜚语,遭人唾弃。

“孩子醒了!”

“孩子醒了!”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众人纷纷看向小丫头,

小丫头此时已悠悠转醒,

脏脏的小脸一片茫然,

“我这是在哪里?”

栗鹭洲道:“你在施粥的地方,你没事了。”

“可感觉有任何的不舒服?”

张容瑾急步走过去,

“告诉姐姐,你还好吗?”

小丫头点点头,

“就是头有点晕。”

“我怎么了?”

邓婳把小丫头搂进怀里:

“还好还好,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邓婳眼眶湿润,因为太过激动而语无伦次:

“姐姐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小丫头推开邓婳道:

“姐姐,我阿娘还等着我去给她送饭呢。我得赶紧回家了,”

张容瑾和邓婳相视一眼,

看见对方眸中的惊诧,

邓婳松开手,张容瑾扶过小丫头,

指着被士兵压制住的那个妇人,

“小姑娘,那个不是你阿娘吗?”

小丫头摇摇头,道:

“她不是我阿娘。”

“我阿娘生病了,在家里等我呢。”

众人一听,哗然。

看向妇人的眸光顿时不善起来,

妇人被看得直冒冷汗,

低着头不敢直视场中众人。

小丫头接着道:

“不过这个婶婶是个好人,她刚刚还给了我一块儿糖。”

“我不舍得都吃完,就留了大半想带回去给阿娘吃。”

张容瑾道:“可以将糖拿给我们看看吗?”

小丫头看向邓婳,

邓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的,拿出来吧,待会儿姐姐给你买一块更大的。”

小丫头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儿黄糖。

张容瑾将布包和糖一同递给栗鹭洲,

栗鹭洲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渣屑,

尝了尝,片刻,

面色大变,忙将渣屑吐出来,

“里面掺了砒霜。”

众人面色一变,

“砒霜?”

“砒霜!”

众人愕然,

眼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明是有人故意要污蔑邓婳,看见邓婳与小姑娘相处最久,生了歹意,所以在小丫头领了粥之后,给小丫头砒霜并哄骗小姑娘是糖,小丫头一无所知真的误以为是糖便吞食了,幸而吃得不多又遇上了大夫,否则小丫头一死,这罪名便会扣在了给小丫头施粥又与小丫头相处了较长时间的邓婳头上。

但若是小丫头真的按照歹人的想法吃了砒霜一命呜呼,邓婳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一时间,众人安静下来,

都有些沉默,他们刚刚还叫嚣着要替天行道,却没想到自己所谓替天行道义、愤填膺差点害死的人竟然是无辜者,而那个看似受害的人却是真正的凶手。

张容瑾走到妇人面前,徐徐道:

“为什么要给小姑娘,栽赃邓婳?”

妇人抖如筛糠,半天不敢回答,

张容瑾蹲下身:

“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妇人目光闪躲,

“没有人指使,没有人指使…”

张容瑾道:

“还不说实话吗?”

“眼下的情况你还看不清?”

“倘若你供出背后主谋,你便只是从犯而已,虽有罪,罪不至死。”

“但若是你坚持不说出背后主使,那你便要承担一切后果,栽赃,下毒,挑唆闹事,这些罪名就全都会盖在你一人头上。”

张容琛上前,扶住妇人的肩膀,看着妇人的眼睛,道:

“没关系,只要你说出背后主使,你就不会有事了。”

“你家中可还有亲眷?即便你不为自己想,总得为你的父母兄弟,丈夫孩子着想。”

张容琛看着妇人,

妇人似乎是想起什么,面色忽然变得很奇怪很扭曲,

妇人开始语无伦次道:

“没有人,没有人支使我。”

“没有人是幕后主使。”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所为。”

妇人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

面色沉痛,眼泪直流,手脚发颤,

“我,我,我弟弟被邓通那狗贼害死,我自然——也要他的女儿偿命。”

“没有人支使我,都是我自己所为。”

“都是我自己所为,都是我自己所为……”

“跟谁都没有关系…”

“跟我的孩子没有关系,跟我的丈夫没有关系,放过他们,放过他们……”

妇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容琛看着妇人,

妇人却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张容琛,

忽然,妇人双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邓婳抓住妇人的衣袖,

“你怎么了!”

“快醒过来!”

周窈青上前怒道:

“快给本小姐起来!”

“别想着装死,就算你死得再透也是要伏法的!”

周亚夫上前,探了探妇人鼻息,

又摸了摸妇人颈脉

摇摇头道:

“她死了。”

“什么?”

“什么!”

栗鹭洲也上前,摸了摸妇人的脉。

垂首沉声道:

“的确是死了。”

众人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真的死了吗?”

“怎么不是真的的死了,栗大夫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质疑栗大夫不成?”

“这妇人也可怜,为了自己弟弟做出这样的事情。”

“怎么死得这么突然?”

“畏罪自杀了呗。”

“肯定是害怕连累家人。”

“但错了就是错了,邓婳小姐和邓通到底不是一个人,邓通犯的错也不能牵扯到邓婳小姐身上,犯错的毕竟不是邓婳小姐。”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可到底她是被冤枉的,咱们如今这么做确实愧对了她。”

“邓婳小姐不嫌弃咱们,这么贵重的首饰说送就送,还来给咱们施粥,显然与她爹不是一路人。”

“咱们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

“咱们冤枉了邓婳小姐,若无栗大夫,只怕今日就要让邓婳小姐蒙受不白之冤了罢。”

忽然声音沉下去,

议论的声音小了许多,

刚刚起了哄要替天行道的人都低首不语了。

气氛有些尴尬凝重。

忽然一道声音高起来:

“之前排在小丫头后面的那个人不是说要是粥无毒就给邓婳小姐三跪九叩道歉吗?”

“怎么,如今真相大白了,就不敢露面了!”

有零星几个人跟着起哄,

“对啊,不是说三跪九叩吗,现在我可是连人都没有见到啊。”

“该不会是怂了吧!”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闻此,面色涨红,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3)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3)

“怎么,真的不敢啊!”

“可怜邓婳小姐方才喝下去的那碗粥了。人姑娘家可是在拿命跟他赌,某些人到现在居然声都不敢出一个,还算男人吗?”

尖嘴猴腮的男子一步一拖地走到邓婳面前,

踟蹰许久,

起哄嘲讽的声音依然此起彼伏。

男子终于开口,

声音如蚊子一样小,

“邓小姐……“

”对不起,方才…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邓婳和张容瑾笑了,

邓婳道:“听不见。”

周窈青也笑了,跟着喊:

“说这么小声,谁听得见啊!”

“是不是大老爷们,当做不敢当。”

“大伙说是不是啊!”

还在愧疚中的众人闻言,

哪有不明白的,

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呢。

一个粗壮的声音喊道:

“就是啊,是不是大老爷们!”

“声音这么小,谁听得见啊!”

人群渐渐地跟着起哄,

“是啊,刚刚还答应要是粥无毒就下跪道歉呢,这会子不会是出尔反尔了吧!”

“真不是男人啊,敢做不敢当。”

尖嘴猴腮的男子搓着衣角,

“邓婳小姐…”

男子低着头朗声道:

“是我冤枉了邓婳小姐!”

“给邓婳小姐赔不是。”

说着就要下跪,

邓婳忙扶。

邓婳道:“既然知错了。”

“下跪便不必了。”

“那就罚你给大家——”

周窈青朗声接道:

“便罚你给大家洗衣裳。”

“待会儿会有人运来两千件新衣裳,大家换了新衣裳,旧衣裳总得有人洗。”

“你可服气?”

“小的服气,小的服气。”

尖嘴猴腮的男子忙答。

周窈青和邓婳相视一笑。

张容瑾悄悄退后,吩咐士兵,

“将粥棚旁边那两个人,还有城门方向那个面上有大痔的男人,邓婳后方十尺左右那个灰衣裳褐色头巾的全都抓起来,要快,尽量毋被民众察觉。”

“是。”

张容瑾抬头看向张容琛。

张容琛正跟小丫头说着话,因为太远,张容瑾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

张容瑾看见小丫头笑了,张容琛用自己的手帕替小姑娘擦干净邓婳方才送给小丫头的簪子,递给小丫头,还取下自己的耳环送给小丫头。

张容瑾上前,

听见张容琛说话: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阿娘,不要再随便接陌生人的东西了,尤其是吃的,好吗?”

小丫头看着张容琛,点点头:

“可是刚刚那个姐姐和你都是陌生人。”

“姐姐,那我不要你们的东西了。”

张容琛挡住小姑娘的动作,

“可是姐姐和方才那个姐姐是好人啊。好人的东西就可以接。因为我们不会害你。”

小丫头眨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格外单纯和让人心疼。

“那什么样的才是好人呢?”

张容琛笑:

“你看,后面这个姐姐就是好人。”

小丫头看向张容琛后面的张容瑾。

“后面这个姐姐和方才送你簪子的姐姐,还有我,我们都在施粥帮助别人,那我们是不是好人?”

小丫头点点头:

“是。”

张容瑾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道:

“小丫头,你住在哪里,姐姐送你回去吧。”

小丫头道:

“我住在城南村,进了牌坊左拐再走一会儿有岔道口,就右拐进一个小巷子,我家在第三间。”

张容瑾笑,“等会儿姐姐送你回去吧。”

栗鹭洲上前,

“我也得跟着小丫头回去,她如今只是吐出了毒物,却不知有无残余,我还得跟着她看看。”

张容瑾道:

“那我们现在走吧,想必小姑娘的娘亲已经等了很久了。”

张容瑾拿了个新碗,替小丫头再打满一碗粥,牵着小姑娘:

“小姑娘,咱们走吧。出来这么久了,你娘亲可能要等急了。”

小丫头盯着那碗粥道:

“好。”

张容瑾道:

“还需要二姐在现场安抚一下民众的情绪,毕竟投毒的事情刚过,民众们可能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二姐,大家对你最是熟悉,留在此处安抚民众是最合适的。”

“好。”

不远处周窈青的声音传来,

“今天看你砸粥碗那一下子当真是解气,没想到你竟还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邓婳笑:“怎么?你不骂我晦气了?”

周窈青笑,

“谁说的?我只是暂时不说而已。今天你这表现甚是让人满意,所以我考虑考虑,决定暂时与你和解。”

邓婳道:“我可还没有同意呢。”

“唉——你竟还不答应。”

“若是答应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邓婳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还汉子,想来也就只有薄子碌能受得了你了。”

周窈青猛地捂住了邓婳的嘴,

还环视一周,见没有人注意到才放开邓婳,

“你瞎说什么,我二哥还在这儿呢。”

“我可没瞎说,是谁上元节和薄家长郎在棋街上——”

周窈青猛地再捂住了邓婳的嘴,

四周环顾一圈,凶巴巴地道:

“别瞎说,那不是我。”

“呜呜唔呜呜,你唔放开我。”

……

张容瑾看着嬉闹的两人笑了。

低头道:“小姑娘,咱们走吧。”

小丫头伸出手道:“好。”

张容瑾牵着小丫头,

小丫头一路上絮絮叨叨的,

张容瑾和栗鹭洲皆含笑而听。

张容瑾看向栗鹭洲,小声道:

“不是男子,为何作男子打扮?。”

栗鹭洲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衣裳,

守宫砂被遮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外露,

“我一个女子,外出行医,在世间流蹿,总是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再来,人们眼中,男大夫也远比女大夫可信些。”

张容瑾沉默片刻,笑道:“这倒也是。”

小丫头抬起头,看着张容瑾:

“姐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张容瑾蹲下身来,笑着看小丫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

”我叫张容瑾,容是容易的容,至于瑾。”

张容瑾道:

“你知道长安护城河那儿有座桥名曰思瑾桥?”

小丫头笑:“我知道!”

“对了,姐姐名字里面的那个瑾就是思瑾桥的瑾。”

张容瑾笑,“对了。”

小丫头道:

“姐姐我记住了。”

“那我叫你瑾姐姐好不好。”

张容瑾笑,摸着小丫头的头发

:“当然好了,那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我凤丫头。”

张容瑾笑,

“倒是个雅俗共赏的名字。”

小丫头忽停住脚步,

“瑾姐姐,我家到了。”

小丫头指着那间破烂不堪的屋子,

张容瑾看着,忽觉有些心酸,

小丫头道,“姐姐,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就可以了,栗大夫,等喂完阿娘喝粥,凤丫头再去归春堂找你。”

栗鹭洲点点头,“去吧。”

小丫头端着粥,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

张容瑾看向栗鹭洲,

“如今你过得可好?”

栗鹭洲道,

“师父待我甚好,将全部医术尽传于我,虽平日里有些累,却是衣食无忧的。只是”

“只是时常想起长兄长姐,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

栗鹭洲道:

“当年栗家全族赴命,因为张大人,栗家的幼子才得以苟且偷生,延续香火。”

栗鹭洲擦了擦眼角的泪,

“对不起,只是见到姐姐,恍惚间想起了此事。”

张容瑾道,

“无碍,若你想说,我亦愿意听。”

“姐姐可记得当年栗家为何触犯天颜。”

张容瑾道:“已经知晓了。”

栗鹭洲自嘲地笑笑:

“那姐姐可觉得那句话值得栗家全族为此丧命?”

张容瑾沉默了,确是不值得,栗少府那句话表面上是讽刺,其实是对圣上昏庸之行的无奈与愤懑,若不是因为这句话极为得民心,也不会被如此沸沸扬扬地传开。

栗鹭洲道:

“当年圣上股上生恶疮,流脓不止,太医们对此束手无策,而嬖臣邓通,曲意逢迎,舍下身来为圣上吮痔,圣上对此大为赞扬,称邓通比太子和诸子还要贴心,而后对邓通更为亲近和信任,不久之后,圣上请了术士为邓通看相,算出邓通为饿死之相。圣上竟然将蜀郡严道县的铜山赐给邓通,并允许他铸钱。“

栗鹭洲苦笑着,

”可笑啊可笑,一个黄头郎居然能被圣上盛宠至斯。姐姐,你说这是谁的悲哀?”

“是这江山社稷,还是我栗家?”

张容瑾沉默了,

栗鹭洲继续道:

“本来满市吴国钱,因为邓通开始造钱,后来吴国钱便只占半壁江山了,知晓真实情况的民众和大臣们对此敢怒不敢言,虽都对邓通心有怨怼,但是却因为圣上对其无比宠爱不敢多言,可是私底下,谁不说圣上一句昏庸?”

栗鹭洲笑了,笑里满满的嘲讽和悲哀:

“也只有我的父亲,如此傻如此天真,和政敌一起用膳,竟然还敢说出这句话来,他以为对方是想与他交好,殊不知对方是要引君入瓮,一旦父亲被引着说出那种话,即便是这句话再不具备传得沸沸扬扬的资格,也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栗鹭洲言至此,泪不由地落下,

她道:

“可是我的父亲做错了什么?父亲难道说得不对吗?”

“那黄头郎邓通,谄媚事主,得了圣心便随意凌辱百姓,胡作非为,那圣上,无理昏庸,在连年大旱,百姓苦不堪言的情况下,竟数次赐邓通亿万钱财。”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4)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4)

“父亲他一向来最讨厌曲意逢迎,谄媚事主的小人,自己也一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从不愿谄媚事人,故而身负才学,民心所向,却只能做到九卿的位置。可邓通明明只是一个黄头郎,无才无德无能,却能一路畅通地做到上大夫的位置,在饥荒之年拥钱亿万。”

“而且父亲他讽刺的也并非圣上本身,而是邓通这个小人。”

栗鹭洲边笑边落泪,

笑容中全是讽刺:

“藐视皇家?”

“那邓通——”

”也算皇家之人吗?”

“如此牵强的罪名竟然也要栗家送尽男女老少合族二百一十七条性命,这天下,待我栗家何其不公!”

“当权者不过一句话便可屠族灭顶,可普通人为这天下呕心沥血,日夜忧心,当权者不见分毫便罢,竟然还令其灭族来求得心中快意。“

”我栗家不求富贵爵盛,亦不求名利,要的不过是天下大安和国主信任罢了。”

“可是最后,我们一无所得,还要落个合族丧命,蒙羞遗恨的下场。”

”这样忠心耿耿的栗家,因为一句真言,一个曲意逢迎的小人,合族下了大狱。“

”百姓请命,朝臣劝阻,都不及邓通一句‘臣心甚寒,愿自缢以谢罪’,本圣上已经被众人劝得有些松动,邓通这一句话却叫圣上笃定了要杀栗的心。”

“我栗家何其可笑,可悲。”

“这天道又何其不公!”

张容瑾握住了栗鹭洲的手,

“只要活着一日,就必有沉冤得雪,洗尽屈辱的一天。”

忽然,屋内响起一声尖叫,接着便是碗落地碎裂的声音。

“阿娘!”

“不好。”

张容瑾和栗鹭洲忙步,推门而入,榻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眼窝凹陷,面色青白。

而小丫头跪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瘦得出奇,面呈菜色的少女。

粥溅了满地。

小丫头握着妇人的手,泪流满面,

“阿娘,阿娘。”

妇人显然是已经无力,手微微空握着,想必那碗亦是因妇人无力端起而落地摔碎。

妇人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咕呜呜的声音,却是听不清楚,

妇人用尽全力,方喊出声来,然而也只是极小的声音,

“栗大夫。”

栗鹭洲上前,

“杨大娘,您要与我说什么?”

妇人抬手,指指跪在地上的少女,又指指小丫头,

栗鹭洲跪坐在榻边,

“您是想让我照顾她们?”

妇人无力地点点头,眼泪自眸中流出,顺着干燥青白的面颊蜿蜒而下。

栗鹭洲答道,“好,我答应你。”

妇人忽生了些力气,握住栗鹭洲的手,

“找,找爹娘,给秋儿,给秋儿找爹娘。”

跪在地上的少女早已泣不成声,

“阿娘,您就是秋儿的亲长,您永远都是秋儿的娘。”

妇人看着少女,抬起嘴角笑了,

“找爹娘,过,过得好些,阿娘没福气,享不到你的福了,求你,求你帮帮凤儿,她是,是阿娘唯一的孩子,求你。”

少女哭道,

“好,阿娘我答应你,阿娘,阿娘!”

“阿娘——”

“阿娘!”

妇人的手无力地垂下,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一陌长风冰寒凛凛,吹起城南的城旗,烈烈飞扬的城旗下,断壁残垣,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少女和小丫头跪在一座新坟前,泥土尤新。鼓起的土包似这广袤无垠的土地上冒出的一点凹凸沟壑。虽不起眼,大地却因此失去了平坦辽阔,一马平川。

这饥荒,这时代,向来就不是长治久安,和平无虞的。

那远处响起的笙歌不断,尤似汉钟离一梦十八年,唯有眼前哀壑之境,方为现实。

张容瑾站在一旁,见少女和小丫头三拜其坟,只觉得这一处荒凉凄寒。

那样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永远消失在了眼前。

而小丫头和少女,一如从前的她,步步回头,步步流泪,却只能蹒跚向前,不能后退停留。

这饥荒,若能止之于此,该有多好?

这生灵涂炭,白骨如山,千里缟素,若能止于此,该多好?

不再带走任何一条生命,不再破碎任何一个家庭,不再消噬任何一缕炊烟和希望。

如今,这天下生民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吗?

有人失恃,有人失怙,有人失去兄弟姐妹,有人失去合族上亲,

那层叠起伏的山峦下,掩的是满地残骨,一陌碎尸。

那明月清风中,隐的是哀鸿遍野,啼哭尖啸。

张容瑾无由来地,无比地迫切,想为这天下生民做几分努力,哪怕争不过天,总能争得过人,把这些百姓们自水深火热中救出。

少女和小丫头拜过坟头,又哭了许久,终是须离开了。

张容瑾蹲下,

“杨凤儿,你愿意跟着我,还是跟着栗大夫?”

小丫头沉默片刻,道,

“我想跟着栗大夫,去归春堂。”

小丫头的眼睛红肿着,一张小脸哭的通红。

张容瑾道,

“可是你的姐姐是要随着瑾姐姐的,你愿意与姐姐分开吗?”

小丫头摇摇头,道,

“不舍得,可是阿娘活着的时候就希望凤丫头跟栗大夫学医术,治病救人,凤丫头一定要跟着栗大夫,而秋儿姐姐该去找自己爹娘,也必须得跟着瑾姐姐,所以就算我跟着瑾姐姐去了,等秋儿姐姐找到了父母,我们也要分开的。”

栗鹭洲看向杨袅秋,

“既然你阿娘的遗愿是希望你找到亲生父母,以我的状况,想来并不足以替你寻到亲生父母,只怕是要你跟着张家小姐了,张家小姐之父位数廷尉大夫,长兄位数上大夫,想来人脉广通,能力定比之我更为可靠,愿你能寻得亲生父母,而此间,就要别过了。”

袅秋道是,并不多言,

却是对着栗鹭洲跪下了,

“求栗大夫多多照顾凤儿,凤儿还小,少不了有些孩子顽劣,但凤儿心性纯良,确是行医之材,还请栗大夫多加教养,他日必定凤儿与我必定涌泉相报。”

栗鹭洲正要扶,张容瑾却握住了她的手,

摇摇头,示意她听完。

这礼,栗鹭洲能受,亦是她该受。

袅秋道,

“自我十岁时被阿娘收养,便全累阿娘辛劳,方能将我和凤丫头扶养大,谁知时逢饥荒,阿娘硬是拖着病体,一声不吭,带着我们从营州到了这儿,好不容易靠着官府善人的施舍勉强果腹,却叫阿娘硬生生的病倒了,如今更是送了命,若是早些时候,阿娘弃我,省下些钱粮去看病,或许还有活着的机会,可是阿娘没有。”

杨袅秋泪落如雨,

“在这样的情况下,阿娘依旧坚持要带着我。哪怕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更是拖累了凤丫头,可怜凤丫头年纪这样小,就要跟着我们忍饥挨饿,四处流亡,若不是我,凤丫头亦不至于羸弱至斯,丧失亲母,阿娘于我之大恩尤日月光华熠熠,唯求栗大夫能好好照顾凤丫头,了我之愿,报吾母之恩,他日若得机缘,袅秋必定结草衔环来报。”

杨袅秋伏首对栗鹭洲一拜,小丫头跟着亦跪下,对栗鹭洲一拜。

栗鹭洲将其扶起,

小丫头也站起来,黑白分明的眸中仍懵懵懂懂。

张容瑾道:“跟着我,多有不便,恐府中人多有怨怼,如此便要委屈你装成我的侍女,不知你可愿意?”

杨袅秋啜泣道,“自是愿意的。”

张容瑾道,

“表面上装成我的侍女即可,私底下对我可以姐妹相称,我亦会叮嘱左右对你以礼相待。”

杨袅秋道,“不求小姐能将袅秋看成姐妹,唯得安身之处,便可由奉小姐为主。”

杨袅秋道,“见过小姐。”

张容瑾忙扶,

“既然你愿意如此视之亦无妨,只是你终究不能是侍女,待我替你寻得你家人,便送你回去,这段时间里,亦无需对我低声下气。自处得安即可。”

袅秋道是。

张容瑾唤人将袅秋送回府里。

栗鹭洲亦欲告辞,

张容瑾道,

“鹭洲,今日你让我颇感意外。”

栗鹭洲道,“不知是何处让姐姐感到意外?”

张容瑾道,

“被冤枉的人是邓婳,是邓通的女儿,这一点我想你应该知道。”

栗鹭洲抬眸,看着张容瑾道,

“是,我知道的。”

张容瑾道,“你说痛恨栗家因邓通而得族灭,而今日,你明明知道邓婳是邓通的女儿,却仍然示意我粥中无毒,让我能为邓婳澄清。”

栗鹭洲道,“我的确恨邓通,邓通也的确是栗家覆灭之缘由,可邓婳不一样,她不是邓通,更何况栗家之仇不只与邓通有关,更与天家有关,即便邓通再荒谬,只要天家是非分明,丝毫不偏移,又何来灭族之说?一敞开门户之家被盗,唯应怪人心不轨,与那敞开的大门有何关系?更何况,邓婳是无辜的,若今日我为了栽赃她,便将事实掩盖,我与那是非曲折不明的天家又有何区别?又与那盗者何异?”

“姐姐,鹭洲虽义愤填膺,无法管制住自己去恨邓通,也万不能失了清正,丢了风骨。”

张容瑾握住栗鹭洲的手,

“我替邓婳谢谢你,谢谢你能是非分明,也谢谢你能将事实揭起。”

章节目录 无标题章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5)

栗鹭洲道,

“我不过是做该尽的本分罢了,姐姐亦不必谢我,如今天色已晚,姐姐快回去吧,只恐再晚一些,便又要生事了。”

张容瑾道,

“我先走一步,告辞。”

“姐姐再见。”

回到城南,粥已施完,张容琛上了车正欲离开,张容瑾看着缓缓动起来的马车,不发一言。

一个侍卫上前,

“小姐,您说的那些人,我们已经抓到了,该如何处置?”

张容瑾道,

“带回府中,先关起来,不要叫他们逃了。”

“是。”

张府内。

张容瑾道,

“可替袅秋安置妥当了?”

“是,已安置妥当了。”

“邓小姐可还好?”

屏镜道,“看起来还好,回去的时候是和周家小姐一起回的,想来应是无恙。”

张容瑾道,

“想来是的,今日许是她第一次如此行事,丝毫未有退缩,又得了周家小姐的另眼相看,当是开心的罢。”

只是想起那早亡的妇人,想到那瘦骨嶙峋的百姓,想到了贫瘠荒芜却填满尸骨的山野,她终是不忍,却又不知,能做些什么让这一切好转起来。

张容瑾忽想起那个梦中,张家三小姐在舟中与人所言赈灾之策,

或许,那赈灾策能帮得民众几分?

“屏镜,快拿纸笔来。”

“是。”

张容瑾握笔,将自己记得的全部写下,洋洋洒洒写了数行。

屏镜在一旁看着,

“小姐,这不是您曾经写过的赈灾策吗?为何又要写一遍?”

张容瑾手一顿,

对了,为何她没有想到呢?

张家三小姐既然能脱口而出,必然是写过的。

“那曾经我写的赈灾策可在?”

屏镜道,“在的。”

“快替我寻来。”

“是。”

忽闻门外起人声,

“三妹妹。”

张容瑾用帕子盖住了方才写的赈灾策。

抬头,见张容琛袅袅婷婷而来,

张容瑾淡淡道,“二姐。”

张容琛道,

“今日之事十分凶险,不知妹妹可有受惊。”

张容瑾道,

“未曾受惊,只是可怜那小姑娘,中了毒,伤了身子,且送她回去时,她母亲正在弥留之际,如此便将她托付给了今日那位大夫。”

张容琛道,“果是可怜的,明日我唤人送那小姑娘些银钱,也可留她俗世傍身了。”

张容瑾道是。

推了案上的棋盘,

“上次与姐姐下的那一局还未下完,不如今日下完罢。”

张容琛看向丝毫未变的棋局,

“好。”

屏镜入室点了香,一室袅袅烟云起。

张容瑾落下一子,

“今日,那生事的妇人好端端的,竟是忽然死了,妹妹觉得霎是奇怪。”

张容琛敛眸,不过片刻,转而笑道,

“倒也不算奇怪,既然那妇人敢这样冒险,想必早已想到今日之果,在牙隙间藏了毒,只待事情一败露,便可自尽,保全自己亲人。”

张容瑾笑,道:“姐姐倒是知道得清楚。”

张容琛落下一子,“父亲毕竟是廷尉,我亦只是对这种逃避刑法,保全家人的法子有所耳闻罢了。”

张容瑾道,“不知姐姐可发现了,今日在城南,民众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情绪激动,义愤填膺的。”

张容瑾抬手,落子,

张容琛眸光一闪,

“那妹妹的意思是。”

张容瑾浅笑,

“今日在城南,有人刻意安排了人混在民众之中,煽风点火,引导舆论。”

张容琛道,

“怎么会呢,想来我们从未得罪过什么人,怎会有人刻意煽风点火想致我们于死地。”

张容琛伸手想将棋落下,却手一抖,棋子掉落在旁边的棋格上。

张容瑾抬眸看了一眼张容琛,张容瑾面色未变,淡然道,

“妹妹也好奇,为何过去,姐姐独自一人施粥之时,三年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而恰是我和邓婳妹妹来的这一日,出了问题。”

张容瑾落子,将张容琛的子之走势方向堵住,唯留边际一个开口可供张容琛逃出。

张容琛忙道,

“或许是邓小姐从前树敌太多,叫人知道了,刻意陷害亦未可知。亦或是真如那妇人所言,确实是为了报仇方做下这一切。”

张容瑾道,“姐姐,落子。”

张容琛忙随手落下一子。

张容瑾笑,落下一子,

将方才留给张容琛的一条生路堵死,将张容琛的黑子团团包围起来,几乎吃尽了黑子半壁江山。

张容琛道,“看来此间,必是妹妹赢了。”

张容瑾笑,“是姐姐让着我罢了。”

张容瑾道,“姐姐可知如今赈灾,可有何进展?”

张容琛道,

“想是有的,曾听大哥说,太子殿下献赈灾策,令龙心大悦,听说这些天里,圣上都在考虑派往营州行赈灾策的人选。”

张容瑾收着棋盘上的棋子,

忽想起今日在城南见到窦归舟,她将棋子掷入棋笥中,笑道,

“那,如今圣上可是寻到人选了?”

张容琛点头,

“是太子殿下与窦家公子,还有周太尉之子周胜。”

张容瑾了然,原是如此。

窦归舟此次一去,想是能立奇功了,封赏升任亦未可知。

张容瑾道,“这周公子,和太子殿下,妹妹都有耳闻,只是不知这窦公子,是怎么样个人物?”

张容琛道,“这窦公子是皇后娘娘亲侄儿,想来是得皇上格外关注的,又听闻素有才学,将来应是个不凡的人物。”

张容瑾笑,

棋盘上的子已捡空,

“姐姐,不若再下一局?”

张容琛道是,

张容瑾落下一白子,

张容琛落下座子。

“妹妹怎么忽然问起这窦公子来了,难不成是对窦公子有意?”

张容瑾笑,“没有的事,只是从未听闻过其名,问问罢了。倒是姐姐,今日见了周家二公子,可有何想?”

张容琛笑容牵强,

“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哪由得我们做儿女的随意置之。”

张容瑾话锋一转,道,

“此次赈灾策由太子殿下献上,而此赈灾策完全十分,又有耳闻,太子殿下或是得了不错的谋士。”

张容琛道,“太子殿下文韬武略,此赈灾策纵使再复杂,以太子殿下之能,也是能解得的,未必就是得了谋士。”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

“姐姐,你说得太急,妹妹都有些听不清楚。”

张容琛忙笑道,“是我一时心牵在棋局上,不由说得快了些。”

张容瑾笑,

“该是如此,不过,我曾听闻,太子殿下在明吟一城引匈奴出前屿关之事,而在之后,竟是救了一个极其美貌的女子回长安,想来果是英雄得美人相配。”

张容琛手一顿,抬眸看着张容瑾,眸光一紧,

“妹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容琛看着张容瑾,

张容瑾笑,落下一子,

“姐姐,先落子罢。”

张容琛忙落子,

张容瑾笑,

“姐姐,你素来对这些逸事不感兴趣,怎的今日忽然还追问起来了。”

张容琛忙笑,道,

“之前听闻太子殿下身边从未有过什么美人长使,忽闻妹妹所言,想是有些惊讶,不由得追问了。”

张容瑾道,

“这是之前在随逸阁听说书时听闻的。算不得真,故事究竟是故事,总得有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相携,才算是好的结局,说不得是以讹传讹罢了。”

张容琛眼神飘移,

道,“是,想来该是如此的,毕竟如今太子妃仍未有定,太子殿下若真已有美人在侧,想是皇后娘娘也不允的。”

张容琛言语间多少有些语无伦次。

张容瑾笑,

“姐姐,那今日便罢,明日可是要入宫赴宴,不知姐姐准备了些什么贺礼呢?”

张容琛道,

“不过是些古玩罢了,听闻皇后娘娘喜欢,便搜罗了些,不知是否能入皇后娘娘的眼。”

张容瑾落子,

“姐姐这份心已是难得的,想来皇后娘娘定然会对姐姐青眼有加。”

张容琛道,“愿是罢。”

虽是笑着道,面色却有些隐隐沉郁。

张容瑾抬眸,看着张容琛。

只是片刻,

张容瑾又道,“姐姐,妹妹亦是准备了一份贺礼,是亲手绣的牡丹图,奉茗看了,也说好呢。直说和那寒潭边上的牡丹简直一模一样。”

张容琛道,“妹妹在说什么呢?那寒潭边的明明不——”

张容琛忽然止住了话头,笑道,

“是了,姐姐忽然想起那寒潭边牡丹确实是开得正好,差点还以为没开呢,险些要闹笑话了。”

张容瑾道,“无碍,姐姐只在我面前闹闹笑话便好了,明日可不敢出错。”

张容琛忙道是。

张容琛道,“明日只你我姐妹进宫,却是少了四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四妹妹方能从老家回来。”

张容瑾道,“应该快了,前日寄了家书与父亲,说不定现在已在路上,过几日便到了。”

张容琛道,“想来该是如此。”

张容琛看看棋盘,将手中的子扔回棋笥中,

“如今天色已晚,还是不扰妹妹了,妹妹又还未痊愈,今日忽遭惊吓,想是该早早安睡的。”

张容瑾笑,

“好”

“奉茗,送姐姐一程。”

奉茗面色一变,忙低头,答是。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6)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6)

张容瑾卧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反复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

那忽然死亡的妇人,中毒的小丫头,

殒命的杨大娘,还有杨袅秋,邓婳,周窈青,周亚夫…

甚至是未有见过唯有耳闻的太子殿下。

张容琛的态度是何意?为何涉及太子殿下,她不过浅浅提了一句,张容琛便有这么大的反应?

难不成,张容琛,她心悦太子吗?

此想法一出,张容瑾心一惊,

虽荒谬,却越想越觉得可信。

张容琛对皇后娘娘喜欢什么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早早收了不少古玩为之备着,这本就让人觉得突兀。

且她刚刚提及太子殿下曾从明吟一城带回美貌女子时,张容琛的反应确有些过激和反常,而她问及张容琛对周亚夫的看法时,张容琛闭口不提她所想。

而周亚夫,对张容琛来说,也很是高攀了,周亚夫本身也算是青年英杰,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河内郡守,而张容琛本身只是庶女,如此条件没道理让张容琛如此反感。

唯一可解释的,便是张容琛心属他人,并且这个人,还是身份地位,才学样貌都远高于周亚夫之人,如此才能叫张容琛如此不喜。

张容瑾笑,难怪。

窗子忽然响了一声,一个人影从纱窗上离开。

张容瑾忙道,

“繁弦!”

繁弦推门,

张容瑾看着窗外道,

“如你所知,可能要麻烦你,日后我卧榻之时,都要守在我床边了。”

繁弦道,“唯。”

张容瑾拍了拍床铺,

道,“坐上来,若是困了,便卧在榻侧亦可。”

繁弦道,“奴婢不敢。”

张容瑾笑,

“你怎么比之屏镜胆子还小,之前我让屏镜坐着,屏镜虽万般不愿,却还是坐下了,此处无外人,就别推脱了。”

繁弦轻轻坐在榻侧,

张容瑾道,

“你说,那鹿穗的母亲,是因何而死?”

繁弦道,

“说句实话,奴婢只觉得鹿妈妈并非凶手。”

张容瑾道,“那你觉得,凶手会是谁呢?”

夜色沉沉,天际一轮皓月当空,清辉千里流泻。

张容琛道,“枕兰,明日我便要去宫中赴宴了,却不知该簪哪只华胜好。你帮我看看罢。”

话音未落,半掩的门猛地被推开。

张容琛看向门外,

鹿穗看着张容琛,猛地跪下,

“求小姐帮我!”

张容琛看着鹿穗,

“你是…鹿穗?”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来是府中人欺负你了,或是别的什么事情?”

“我听说你被调去了卿云苑,难不成是三小姐对你不好?”

张容琛方说出这句话,便兀地将手中的簪子拍下,

“三妹妹她怎敢——”

张容琛面上痛色。

鹿穗道,“二小姐,求您帮帮鹿穗!”

张容琛道,

“枕兰,还愣着干嘛,还不将鹿穗姑娘扶起来。”

枕兰忙上前扶鹿穗,

鹿穗却是甩开了枕兰的手,

“二小姐,奴婢斗胆,奴婢知道,您一直过得很辛苦,被大夫人随意将养压迫,被三小姐随意侮辱苛责。”

张容琛面上震惊,

“你——”

鹿穗哭诉道,

“二小姐,您知道我母亲去世的真相的,是不是?”

张容琛面露难色,眼泪簌簌地掉,

“我……”

“二小姐,奴婢不会将这一切往外说的,奴婢会守口如瓶。奴婢知道,您隐忍不发,是因为您生活在大夫人的掌控之下,不能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奴婢也知道,您对我母亲去世十二分的心痛和不愿,还为我母亲去与三小姐抗衡过,错只错在您不能多言多行,不能为我母亲多做一些,恨而难全。这些,奴婢,都知道,奴婢亦对二小姐的境况心痛,二小姐如此善良的人,却是被如此压制欺辱,而那三小姐张容瑾,心性恶毒,却是稳坐嫡女之位,高高在上,甚至还对您恶言相向。”

张容琛闻言泪落如珠,跪坐在地上,握着鹿穗的手,

“你竟全都知道,我如何尚无所谓,可你居然知道鹿妈妈的死别有隐情,却一直隐而不发,真是委屈你了。”

张容琛看着鹿穗,

“既然你知道,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向三小姐讨你到菡萏苑来,你若再呆在卿云苑,该如何能安得下心来活下去。”

鹿穗反握住张容琛的手,

“二小姐,您恨不恨三小姐,恨不恨她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夺走了嫡女之光,您明明养在大夫人名下,却是迟迟未得大夫人认可将您写入族谱中大夫人的分支里,这辈子,也许到死,您都只能是庶女,可您明明如此良善,又是对大夫人言听计从,从不忤逆,那张容瑾却是靠着出身便得众人瞩目,您心性纯善,看见弱者便帮扶,那城南的流民们,来了又去,您整整为他们施了三年的粥啊,为何没有一个人看见您所做的这一切,单凭身份容貌,便界定了您与她的差距,那世人竟全然只知张家有长安第一美人,竟不知张家的二小姐帮扶流民,帮治饥荒整整三年,即便您曾被圣上所褒扬,您却仍是寂寂无声,而那圣上曾赏赐您之物,亦尽数被您用于救助灾民,凭什么,那恶毒的张容瑾能拥有您这样的人都不能拥有的一切,还压迫您,压在您头上,奴婢不服,亦替母亲不服,二小姐,奴婢不信,您一点儿也不恨她,奴婢不信!”

张容琛咬着唇,泪落如珠,

“恨?”

“恨又有何用?我自是恨,恨她草菅人命,恨她害死了鹿妈妈,我恨,恨她奢靡无度,恨她不知怜百姓之苦…想起鹿妈妈,我这心里,就跟刀扎一样疼,鹿妈妈似乎就还在眼前,还好好地活着,笑着,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一桩小事,她竟也是说杀就杀,那一刻,我何其想杀了她替鹿妈妈报仇,可我不能,我恨哪——”

鹿穗握住张容琛的手,

“二小姐,奴婢必要替母亲报仇的,既您如今过得这样不好,奴婢只想,若是大夫人膝下仅您一个,想必方能教您脱离苦海,苦尽甘来。”

张容琛哽咽着道,“你说什么,只我一个,为何,难道你——”

鹿穗点点头,泣涕不止,却是坚定道,

“张家家规如此严密,若是她德行大亏,只怕是终身都要在别院度过,不得再被众人提起。”

张容琛哭道

“鹿穗,你不能冒这种险啊——”

鹿穗道,“二小姐,您放心,奴婢绝不会说出今日之事半个字,无论到时候,是成也好败也罢,这一件事,都与二小姐您毫无关系,您是干干净净的。奴婢唯愿您万事安好。”

话音刚落,鹿穗结结实实地给张容琛磕了一个头。

张容琛泪流满面,

“鹿穗——”

“不要——”

夜深露重,一轮新月正满。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7)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7)

张容琛坐在马车上撩了帘,待张容瑾上了马车张容琛才将帘放下。

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宫门外,贵女们纷纷下车步行而入,繁弦端着礼盒在车旁等待张容瑾,见张容瑾撩帘,面上亦带笑,心中不由得一沉,忙将寿礼递给奉茗,扶了张容瑾下车。

张容瑾见繁弦若有所思的样子,道:

“今日是怎么了?怎么丧眉耷眼的?”

繁弦忙醒神,道:“不过是看见了别家小姐打扮得比小姐要繁复,担心小姐衣着不够出彩,不能得皇后娘娘注意罢了。”

张容瑾笑:

“本就不是来争奇斗艳的,亦无需强求能得皇后娘娘青眼,有也好,无也罢,这种宴会上便是少说话不掐尖就是了,不求有福,但求无祸,过分出头并不是什么好事,”

张容瑾轻轻喃了一句:

“得了青眼许进皇家可并不是什么好事。”

张容琛抬眸看着张容瑾身上的白色流仙裙,微敛眸光,道:”三妹妹,咱们走吧。”

张容瑾抬步,与张容琛并肩而行。

路过宫门重重,明明是华丽恢宏一层多过一层,愈深入却愈是让人觉得冷寂,到了殿中,房梁高得仿佛离地百尺,雕梁画栋,大气恢宏。张容瑾忽想起年少时看过的一句诗:“寂寂花房人不到。”

那是一种幽静而清丽的寂寞,赋予人更多的是凄美而温柔,亦是男女主人公私会的前提,故而虽寂寞而不空虚,虽清幽却充满活力和希冀,可这里,在这大殿之上,张容瑾看得见的是恢宏磅礴的气象,感觉到的却是无尽的冷寂,她忽然有种,进入此处,此生都无法再踏出这里一步的感觉,这重重宫门,如此华丽,却仿若枷锁,一重又一重,锁尽人的所有生机,所有希冀。

张容瑾忽然有些明白历史上那些在宫中斗得你死我活的后妃们,她们不过是漂亮的金丝雀罢了,

主宰者们觉得新奇了,便捉进这一重又一重的牢笼里,让她们被死死地困在这重重叠叠的牢门中供以挑逗戏玩,

当新奇感失去,这些攀附而生的菟丝花便也失去了依靠,

在这高不见青天的红墙中,为了活下去,她们只能争,而到了最后,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是谁,只剩下一个欲望,便是争,争一时争一世,终究在这重重寂寞宫门中香消玉殒。

“妹妹,妹妹?”张容琛连唤张容瑾几声,张容瑾方醒过神来,看向张容琛。

张容琛笑道:

“妹妹在想什么呢?连我唤你也未听见。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张容瑾道:

“没什么,不过是有些紧张罢了,倒劳姐姐担忧了。”

张容琛笑,道:“那便好,今日宴会不同往日咱们私下的聚会,今日可是一步也错不得,妹妹可要小心谨慎些才是。”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的眼睛,道

:“多谢姐姐提醒,妹妹会注意的。”

张容琛轻笑点头,引路的宫人将她们一路引至殿中,已有不少贵女到了,上首并非皇后娘娘,而是一个一袭红色宫装的女子,面容虽年少,举止却落落大方,进来的贵女们都是先向女子行礼后方落座,

繁弦道:

“小姐,上方站着的,便是馆陶公主。”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8)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8)

张容瑾看向馆陶公主,梦中早已对馆陶公主有所印象,将其气度非凡,亦是了然,这样的气度,也必是皇室中人无疑,其眉目亦是英气灼灼,端庄而大方,不蔓不枝。

张容瑾道:“原先我于馆陶公主交好,可需我待会儿私下里与馆陶公主见过?”

繁弦道:“想来是应该的。”

张容瑾落席,周遭却是见一条长帘将左右隔开,帘帐一旁的人影若隐若现。

张容瑾道,“为何要将左右以帘帐隔开?”

繁弦道,

“这一边落座的都是女子,而公子们都落席与那一旁,自是多少要避嫌的。”

张容瑾点头,

张容琛道,

“妹妹可将寿礼交给宫人了?”

一旁的奉茗道,“已交给宫人了。”

张容瑾笑,见邓婳正步向此处,邓婳一袭青衫,虽不及红色衬她,却是叫人忽生端庄之感。

邓婳落席张容瑾之右,

“姐姐,你可是已来多时了?”

张容瑾笑,“未曾,方才落席罢了。”

张容瑾隔着帘帐看对面的人,虽这帘帐隔开了左右,却依旧能让人看清对面的情状。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晁礼,晁礼似乎也看见了她,对她轻笑。

张容瑾浅笑应之。

身旁的张容琛却忽道,

“妹妹!”

张容瑾回头看向张容琛,却见自己白色的衣裳上竟溅了茶渍,沾染了一大片,在白衣上甚是扎眼。

张容琛道,

“真是对不起妹妹了,方才我竟不小心将茶杯拂落,弄脏了妹妹的衣服。”

繁弦递给张容瑾帕子,张容瑾接过,发现根本擦不干净,

张容琛道,“恰巧,之前为以防万一,我特意多备了一套衣裙,不若妹妹去换过?”

张容瑾抬眸,看着张容琛,

忽笑道,“并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既然姐姐带了衣衫,那妹妹便依姐姐此言去换了罢。”

张容琛点头,枕兰忙将一包衣物递给繁弦,

繁弦接过,

张容瑾道,“那妹妹如今便先去更衣,失陪了。”

张容琛点头。

邓婳道,“可需我陪姐姐去?”

张容瑾道,“不必了,还劳妹妹陪家姐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邓婳道是。

跟着宫人的指引,张容瑾一路向南而行,

繁弦拿着衣服,宫道上,一陌紫荆花开得正好。

洋洋洒洒铺了满陌。

宫人道,“便是此处了,张小姐可在偏殿换过衣裳。”

张容瑾点头,

繁弦道:“有劳了。”

说着塞给宫人一个装着金银的锦囊,宫人接了,行礼而去。

繁弦将衣衫翻起看了看,

“小姐,这衣衫恐怕是不妥?”

张容瑾道,“何处不妥?”

繁弦道,“这衣衫,是曳地裙。”

“您不知,这曳地裙如今在长安城内甚是风靡,可是宫中节俭,连皇后娘娘都未再穿过曳地的裙子,慎夫人更是明言后宫,她此后再不穿曳地的衣裙,后宫亦因此再不着此裙,您看今日来来往往的贵女们,没有一个是穿这种裙子的,若是唯您一人着此裙,只怕是要出事。”

张容瑾道,

“那如今该怎么办?”

“不若奴婢去寻邓婳小姐,询问她可有备用衣裙?”

张容瑾道,

“想来也唯有这样了,你快去快回,我在此处等你。”

“还有,记得悄声些,不要叫二小姐发觉了。”

“是。”

繁弦向来时方向而去。

张容瑾看着头顶的紫荆花,纷纷扬扬而落,沐于花雨中,深深浅浅的紫色若烟花绽放,明明暗暗地坠在她周身。

张容瑾回眸,见窦归舟竟立在不远处,淡淡地看着她,

张容瑾道,“窦公子。”

却又忽想起她昨日才见窦归舟自城南离开长安,

“昨日窦公子才去营州,今日便已回来了?”

她看着不远处的男子,男子一身黑色衣衫,竟是愈发衬得他几分高不可及,尊贵无双。

“因陛下召回,故早归。”

张容瑾道,“可是赈灾之行有何不妥?”

“未有不妥。”

张容瑾看向窦归舟,窦归舟亦直视她的双眸。他漆黑的眸中倒映着她的模样,亦深亦浅,亦远亦近。

她似乎并未认真端详过他的五官,此刻,他的样子却是分明,眉宇挺拔,眸如漆墨,高大而俊美,当真算得算一句公子世无双。

尤记得她第一次在随逸阁遇见他时,脑海中唯留一句,肃肃然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而今再见他,愈发觉得这句话几乎是为他而生。

窦归舟的声音清逸而浅淡,悠悠传到她耳畔:

“听闻此宴名鱼桃,不知张小姐可有愿得花枝之人?”

鱼桃宴上,若是男女有意,男子便可折一枝桃花,放于女子案上,相以传意。

张容瑾看着窦归舟道,

“尚未有愿得桃华之人。”

紫荆花娇艳欲滴,而她明艳如画卷中而出的面庞被衬得愈发惑人。

风似乎停止了卷动,那一片紫荆花瓣,徐徐落在了张容瑾肩上,又缓缓顺着她的衣衫落地。

窦归舟道,

“三小姐已及筓,想必家中已有婚嫁打算。”

张容瑾缓缓道,

“家中想多留我几年,尚未有此打算。”

她看向窦归舟,

“冒昧相问,公子可有意中人?”

窦归舟道,“尚未有意中人。”

夭夭灼灼紫荆花一陌,扶摇落玉而下。

张容瑾道,

“家中…虽对我暂无婚嫁打算,长兄与母亲却是对此有些急切。”

“只怕是今日之宴,必得收到一枝桃花方能令母亲长兄安心。”

“因而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请。“

”可否请窦公子,予我一花枝?借以令我母亲长兄安心?”

张容瑾此言出,心跳忽然有些急促,

张容瑾看着窦归舟,她面上虽一派清浅,心下却是如鼓擂。

而窦归舟面色未变,立在十步之外。

须臾,窦归舟道:

“在下记得,此一陌紫荆花,自三年前而栽,但栽在此,实并非良处。”

张容瑾心一沉,是不愿吗?

所以,要以花非良处隐喻人非良人?

窦归舟道:

“此一陌紫荆花立于斯,远不及碧桃花入眼。想是予三小姐一枝碧桃,方能更衬三小姐华貌。”

张容瑾闻窦归舟话锋一转,抬头看向他,

窦归舟道,

“愿待宴开之时,以花枝聊以相赠,烦请三小姐等待片刻。”

张容瑾看向窦归舟,听着他峰回路转的话,心下忽地欢喜起来,

片刻,垂眸轻笑道,

“愿待窦公子携桃华而来。”

窦归舟却是笑了,笑虽浅淡,却似燎原之火在这紫荆花间烈烈绽放起来。

张容瑾低头,未敢多看窦归舟。

窦归舟道,

“愿宴上再见张小姐。”

“窦公子慢走。”

张容瑾只觉心跳得极快,似乎要跳出胸腔一般。

回头,看窦归舟的背影,一陌紫荆花铺开缱绻,让他而行。

风卷起他的衣袂,高大而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

张容瑾忽想起一个词,玉树临风。

虽已老套,此刻,她却没有更贴切的词语以形容眼前的他了。

她初来时,坠楼那生死攸关之际,兀然被人凭空接住,那一刻,不知是这高度让她心惊,还是人让她心悸。

她不得不承认,也许女子心中,都有一个被俊秀郎君自危极之际而救的梦。

或许不足以让女子倾心,却无论如何亦无法让她忘却。

而那一次,她初见窦归舟,那份心悸,她似乎能真切感觉到,却又有些茫然。

随着一次次地见他,她愈发确定,她心中的所向。

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心上总患得患失,那份感觉似有若无。

可当见到他时,她心中那份欢喜却是压抑不住。

总在怀疑和确信中徘徊,他与她初相见,便似是熟识已久一般,他给她的感觉亦是熟悉万分。而他之举动,总让她觉得他心底对她是与她一般,她却又总是怅然若失,进退两难,今日见他,她那份感觉却是愈发身不由己,她以如此委婉的方式问出,原来未曾敢想他会答应,他却是如此肯定地道出愿意。

想之前,对第一次见面时,转眼他便不见,亦未道离别,她左思右想,想那日她是否装束不当,或是她让他不喜?后来,每次见他,他都不曾多言,她总猜测自己于他不过是过路人而已,不由得怅然若失,而城南相见,他主动握住她的伞柄,手仅离她一寸远,他主动与她道别,又让她觉得自己于他是特殊的。而今日,她此番话,在这个委婉的时代来说,可以道是表白了。她紧张不安,怕听到答案,却又期盼听到答案。

终闻他之所向。

原来,她于他,并非是萍水相逢而已。

她无由来地开心。

若是真的回不去,她必须要嫁给这个时代的人,她想,也许这个人,是她喜欢的人,亦不再难令她接受。

她来此处数日中,总是会在喧嚣鼎沸的人声中想起他淡漠的眼神,在月升月落之时,猜测他的来去,那份喜欢就这样似远若近,却难以忘却地映在她的心底,让她没有办法否认。

张容瑾抬头,看那一陌紫荆花在她头顶绽放,徐徐吹落下来,只觉霎是悦目。

张容瑾伸出手去接落下的花瓣,深紫的花瓣落在她如柔荑般的玉指间,愈是色彩浓烈分明。

微风撩起她的发丝,轻轻浅浅在风中晃动着。

“瑾卿。”

张容瑾回头。

却见淮阳王立于身后,

张容瑾面上的笑一瞬凝滞。

若是张家三小姐所心属之人,是淮阳王,

而她如今与窦归舟,又该如何呢?

她又是否能自张家三小姐从前之迷雾中而出?

张容瑾道,“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武道,“免礼。”

却是向她走近几步,他进,她便退。

刘武忽笑了,

“为何未将我赠予你的玉佩带在身上?”

张容瑾垂眸,道:

“臣女惶恐不及,恐无福消受。”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9)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39)

张容瑾道,“殿下可见这一陌紫荆花么?”

刘武未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张容瑾道,“殿下可见,这树旁一带曲水,虽得落花千瓣,却一心向东,从未因落花而驻足,您可知,这一带流水为何不因落花而停?”

刘武道,“为何?”

张容瑾道,“是因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刘武重复一遍,“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刘武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流水不停留只是因为水势如此,那落花虽不得流水停留,却是与流水相携而去,何来流水无意?此话确有失偏颇。”

张容瑾道,“流水携落花而去,是因为落花愿跟着流水蜿蜒,流水无法退避,亦没有余地可退,故而每走一寸,都不得不带着这些花瓣,殊不知,这有意的花瓣对流水来说,是沉重无比的负担,臣女心中,惟愿那流水能得自由罢了。”

刘武道,“若本王非要这流水心属落花,又该何如?”

张容瑾道,“世事不可尽强求。还请殿下怜惜流水。”

她与淮阳王以这流水落花为喻,表达她之愿,本想让淮阳王明白如今她心中无他,却未曾想,淮阳王竟是言定要流水心属落花。

一个宫人上前,走到张容瑾身侧,对刘武行一礼,

“见过淮阳王殿下,见过张家小姐。”

张容瑾看向宫人,

宫人道,

“张小姐,馆陶公主请您小聚片刻,还请您随我来。”

张容瑾看向刘武,双手加额行礼,

“臣女告辞。”

张容瑾脚步匆匆离去,未敢回头再看。

刘武手中花枝啪地一声被折断。

宫人将张容瑾带到了一处偏殿内,张容瑾将馆陶正立于殿中央,

道,“见过馆陶公主。”

馆陶回头,

道,:“我闻你之前落水,如今竟是失了记忆。”

张容瑾道,“是。”

馆陶道,“那你可还记得他?”

他?

他是谁?

张容瑾还未及细想,眼前便恍然是曾经的那个梦,她还记得那个梦中,隐隐传达了张琮与馆陶曾有过往之事。

难不成,这个他,是厘昭真人吗?

张容瑾想来,应是如此了。

道:“他很好,多劳公主担忧。”

馆陶转过身去,红色的身影看起来格外落寞,

“我曾出宫去见过他一次,只是远远看着,只觉得他很陌生,似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亦从未与他相识一般,他的头发,也竟是全白了,可他才二十五岁。”

“那年,他母亲之事,确非我所为,可如今,我已无从解释,亦没有必要再解释了。”

“小窦氏救过我母后,我无法对她相恨,可是那些过往,依旧如针一般扎在我心里。”

“想当年,要是先遇上他的,不是还为寻芳阁瑶素的小窦氏,如今也许,便没那么多纠葛了。”

张容瑾抬眸,寻芳阁瑶素,东阁娘娘,竟是一个人吗?

那梦中,张家三小姐拾到张琮遗落的寻芳阁瑶素的帕子……

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

张容瑾道

,“公主,往事已逝,不必再追寻了。免得自扰自伤。”

馆陶拭了眼角的泪,转过身来,

“是,你说得是。”

“此番我寻你来,是因着听闻你衣衫弄脏了,未得合适的衣裳更换,我这儿有几套往常出宫时的便服,想来你身量与我相似,该是合身的。”

有宫人托着托盘走到张容瑾一侧,

托盘上,是一件莲青的衣衫。

张容瑾道,“多谢公主出手相助。”

馆陶笑道,

“不是我,是有人告诉我,你衣衫脏了,托我帮你一把。”

张容瑾接过托盘,

“是我的丫鬟吗?”

馆陶摇摇头,笑道:“是皇弟。”

张容瑾心中咯噔一声

“之前,皇弟便曾说愿得你为妻,后却不知为何,忽然再也不提你,今朝之行,想是心中还有你。”

馆陶握住张容瑾的手道,

“你知道,我在这深宫中,连一个知心的说话人也没有,若你能嫁给皇弟,我亦是欣喜的。往后,在宫中相伴,亦可携手而行,想来可免去不少凄凉。”

张容瑾面色未变,

是淮阳王吗?

淮阳王曾愿得她为妻,

可她不是张家三小姐,她与淮阳王之间毫无瓜葛,嫁于他则更是不可能。

况且,为了不拖累张家,她亦是不可能嫁入皇室。

这些张家三小姐曾犯过的错,她必不会再犯。

馆陶道,“你先去换过衣裳吧,宴会要开始了,勿耽误了时候。”

张容瑾道是。

到偏殿里换过衣裳,衣衫上没有太多花纹,亦未曳地,虽简单却大方得体。

馆陶公主与她一路说些宫内的逸事,不觉间已到了殿内。

张容瑾落座,

邓婳道,“姐姐,你去哪里了?方才我和繁弦寻你,竟是寻不到呢。欸,你这衣衫——”

张容瑾道,

“因馆陶公主相助,如今已无碍了。”

邓婳笑,“姐姐真是好福气,得了贵人相助。”

“不过,方才我去寻姐姐之时,看见了太子殿下和淮阳王,不是说,太子殿下去了营州吗,怎么竟在宫里?”

张容琛看过来,却见张容瑾的衣裳并非她所给,目光一瞬凝滞,微微垂眸,似有所思。

张容瑾道,“想是路上有些不妥,得陛下召回了。”

邓婳道,“我听说,淮阳王殿下亦曾向陛下附议过,愿前往营州去赈灾,不过,既然这赈灾策是太子殿下提出的,最后这事,也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看起来,淮阳王殿下似有些不豫,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张容瑾不言,或许是因为她方才说的那番话,所以惹了淮阳王不喜。

张容瑾道,“也许是吧。”

张容琛道,

“三妹妹,听说,这宴是为着几位殿下而来,尤其是太子殿下,想来皇后娘娘是为着替太子殿下寻太子妃方才设宴?”

张容瑾道,

“妹妹不知,亦不敢揣度大宗心思,左右我张家与皇族不可能结亲,此宴,于我二人而言不过是寻常宴会罢了。”

“皇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窦漪房缓缓向殿中而来,发间凤簪尤为夺目,一身宫装衬她雍容华贵。

“皇后娘娘万安。”

窦漪房落座于上方,

“平身——”

“谢皇后娘娘。”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0)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0)

“今日举宴,无需拘束,若有意相交,亦可越帐而谈。”

众人应是。

窦漪房看向下首,淮阳王正捧匣而来,

“见过母后,贺母后千秋,愿母后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窦漪房道,

“武儿有心了。”

却见刘武手中匣子。

“不知武儿为母后所备贺礼为何?”

刘武笑,将匣子递给宫人,宫人缘阶而上,将匣子展开,示与众人观之。

匣中是一盏酒樽。花纹繁复,却光泽温润,似已留存多时,显然是古物。

“儿臣知母后喜古物,故寻此樽以献母后,望讨母后欢欣。”

窦漪房淡笑,眸角的细纹随笑而漾开。

“武儿有心了。”

刘武笑道,

“母后,儿臣之礼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只愿以此得母后一笑。在座诸位之中,想来定有越儿臣者。”

窦漪房笑道,

“那不知武儿心中,觉得在座哪位之礼可越过你?”

众人呼吸一屏,此言无疑是在直问淮阳王殿下,心中属意谁。

此宴名鱼桃,意在为诸皇子相看太子妃。此意虽未明说,众人却心知肚明。

大殿一时寂静。

张容瑾看着邓婳,邓婳的手紧紧握着裙摆,面上虽不显情绪,却显然紧张十分。

大殿寂寂,无人出声。

刘武忽轻笑,声音浅淡地漾在众人耳边。

“母后,儿臣素闻张家三小姐蕙质兰心,才华出众,想来定有奇思,母后不若一见?”

窦漪房眸光一变,看向张容瑾,眸中隐着惊讶之意。

邓婳手猛地一松,撞到了张容瑾,张容瑾手中杯落,叮铛几声坠地之声响起于大殿之中,格外刺耳。

众人亦心惊,看向张容瑾。

淮阳王殿下心属之人竟是张家三小姐?

张容瑾忙起身,行礼道,

“臣女殿前失仪,还望皇后娘娘宽恕。”

窦漪房看向张容瑾,

“无妨,不过是一时失了手罢了。”

“谢皇后娘娘体恤。”

宫人忙将杯子拾起。

“方才淮阳王说你才思敏捷,本宫仔细想来,如本宫一向所见所闻,也确实如此。”

宫人忙将张容瑾的贺礼寻出,呈上于窦漪房身旁的宫女。

“臣女粗笨,皇后娘娘与淮阳王殿下之言实在是过誉了,万不敢当,臣女唯以一绣图奉上,以表心意,臣女绣工拙劣,只怕是献丑了,但愿诚心可博皇后娘娘一笑。”

宫人将贺礼拿出,展开。

灼灼夭夭的华盏盛开在布上,深浅浓淡,远近明暗,生动鲜明得竟似要扑出来一般。繁丝蹙着金蕊,重重叠叠的彤红花瓣一层层地将花蕊包裹起来,似天边红霞一片来,而窄窄的叶子则更衬得花苞色泽明丽,艳骨入画,如见实物。

众人见之,不由注目。

这花盏越是生动,就越是体现绣图之人之技艺高超。

而此画,生动若斯,便是愈发衬张容瑾之才能不凡。

不少人将视线转到张容瑾身上,

张容瑾立于殿中央,一袭青衫落拓落落大方,眉目如画,风华极盛。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窦漪房视线扫过绣图,道:

“张小姐果是才能出众的,此绣图葳蕤生光,栩栩如生,想来张小姐之才并不枉本宫之赞誉,亦不负淮阳王之相荐了。”

张容瑾垂眸,这是有意要将她与淮阳王捆在一起吗?

窦漪房道,

“不知张小姐为何想到送本宫一幅牡丹绣图?”

张容瑾道:“春时,臣女见此花开得正好,不由得将其绣出,想着借此以遗娘娘定是好的。”

此话无功无过,只算得上是寻常,张容瑾并不从旁处回答,也不多说一字。

唯恐窦漪房再言深一步。

窦漪房道,“得此礼本宫甚是心悦,赏。”

张容瑾行礼道:“谢皇后娘娘。”

繁弦接过皇后身边,宫人递来的托盘,上面是一柄玉如意,以黄帛蒙之。

众人看向张容瑾的目光都有些艳羡,有些人艳羡她得皇后青眼,有些人羡她得淮阳王之慕。

但只有张容瑾知道,这黄帛之下蒙着的,不是玉如意,而是一道催命符。

是一身枷锁,无法解脱亦无法逃离。

邓婳看着张容瑾,面色有些哀凄,

为何,为何?

即便不是她也好,为何偏偏是姐姐?

殿中众人都看着张容瑾,

张容琛与不远处的一个贵女相视一眼,向对方微微颔首。

随即,静谧的大殿上忽起一声惊呼:

“这不是牡丹,这是芍药!”

众人皆举首望去,

张容瑾抬眸,看着绣图。

低声私语起,

“天哪,这——”

“是芍药。”

“方才没注意,如今仔细看来,那叶子竟是窄叶,牡丹的叶子是宽叶,生窄叶的,明明是芍药!”

“真是芍药?”

图上艳丽绮丽的花盏依旧灼灼夭夭地开放着,窄而浓绿的叶子映衬在花盏之下,浓烈艳丽的颜色此刻竟有些刺目,似在嘲讽窦漪房方才对张容瑾的赏赐与另眼相看。

一瞬间殿上窃窃私语密布。

瓮喻公主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看向窦漪房,窦漪房面无表情,但瓮喻知窦漪房定然是有些怒气了,便佯装大怒道,

“好大的胆子!竟敢以芍药献与母后,张容瑾,你这是在讽刺皇后娘娘德不配位吗?”

此言一出,众人心惊,若是不慎将芍药错认为牡丹,不过就是失仪之罪罢了,可要是以借此讽刺皇后娘娘德不配位,这罪名可绝不是而已。

张容瑾看向瓮喻,目光平静。

张容琛忙下位走到殿前,跪下,凄声道:

“皇后娘娘,瑾儿年纪尚小,还分不清楚牡丹和芍药,许是见家中芍药开得艳丽,听了下人几句便以为是牡丹,瑾儿定是无心之失,也怪臣女没有管教好妹妹,若是早在宴会之前就发现妹妹呈上的绣图是芍药,绝不会让妹妹酿成此大错,还望娘娘宽恕瑾儿的过错,若是要罚,便罚臣女吧。都是臣女这个做姐姐的管教失职,与妹妹无关。”

张容琛表面上似乎是在袒护张容瑾,实际上,却坐死了张容瑾的罪名,不给她狡辩解释的机会。

窦漪房抬眸看绣图,图上花朵妍艳鲜丽,几乎要脱画而出,可花旁的窄叶却无疑在昭示着图上花朵是芍药而非牡丹。

窦漪房目光沉郁,叫人看不透想法。

大殿上寂静得骇人,张容瑾扫了一眼大殿,众人的神情皆落入眼中。

她看着张容琛,淡然道:

“原来,姐姐知道这幅图上是芍药啊。”

原来姐姐知道这幅图上是芍药啊。

既然知道,那为何今日我的绣图上依旧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姐姐也知道藐视皇室的罪名轻则揭过,重则徘徊生死?

姐姐知道,为何还要置我于此险境?

姐姐,我还没有认罪呢?

你怎么先替我认了罪。

张容瑾的话似在张容琛耳边嗡嗡回响,张容琛似乎能听到她话中的无尽含义。

张容瑾话中的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张容琛一瞬间冷汗浸出,手开始颤抖。

众人心中皆明了,殿上众姝谁不是生于内宅,长于内宅,即使不知实际经过如何,经仔细想想,也可窥得事实一二,张家二小姐在之前难免会见过这绣图,可在之前却不提醒张家三小姐这绣图有问题,要么是这张家二小姐知道却故意不提醒,要么便是刻意让下人误导三小姐,更甚者也许这绣品本身就是牡丹,却在宴前刻意被人调换成了芍药。一瞬间众人看向张容琛的视线便变得格外怪异,

愤怒者有之,

讥讽者有之,

嗤笑者有之,

不屑者有之…

这张家庶小姐未免太无大局观念,敢在皇后娘娘面前耍花样,何止是会祸临亲妹,只怕殃及家门都不为过,在大宗面前,谁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竟想出这样的方法来构陷亲妹妹,真是愚不可及。

张容瑾向窦漪房行礼道,观众人道:

“皇后娘娘,献礼时,臣女从未说过这幅绣图上的绘样是牡丹。”

她的声音淡定而从容,在大殿上响起,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皇后娘娘,臣女亦没有讽刺您德不配位,这只是公主殿下的猜测罢了“

张容瑾又向瓮喻公主行礼:

”亦需请瓮喻公主慎言。”

瓮喻公主拍案怒道:

”张容瑾!你好大的胆子,竟让本宫慎言,还如斯羞辱皇后娘娘,你把究竟把天家大宗当成什么?“

瓮喻逼目讽笑:

”还要皇后娘娘以此物为用,你眼中究竟有无天家!”

瓮喻公主又向皇后道:

”瓮喻恳求皇后娘娘定要严惩污蔑藐视天家之人,张容瑾此举可并不仅仅是在试探您的底线,视您的权威为无物,更是目中无人,胆大妄为,不把皇家大宗放在眼里!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决不能轻饶。”

窦漪房只是转着手里的扳指,眸中一片阴郁,似平静又似即将要发怒。

窦漪房:“张小姐,你说,这是为何?”

众人皆看向张容瑾。

张容瑾道:”这的确是芍药,臣女不敢狡辩,至于瓮喻公主所言。”

“请娘娘将绣图翻面。”

窦漪房看向宫人,宫人忙将绣图翻转,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1)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1)

众人看向绣图。

绣图后,竟是连着一块羊皮,针脚细密,接连无缝。

窦漪房看着绣图,微微眯起凤眼道,“此为何意?”

张容瑾道,“此物,为床踏,臣女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贺礼能得皇后娘娘欢心,却又想,无论贺礼如何,心意到了,想必娘娘定会喜欢的。”

“故而亲手绣制一张床踏,只望娘娘日日安寝之前,都能看到它。”

“至于,这芍药——”

“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确无讽刺娘娘德不配位的意思。正如臣女二姐张容琛所言,臣女家中,有一陌芍药,是花匠培育,能比之其他花朵更早开花,那时,草木枯萎,唯见此花盛开与于园中,臣女不由得被吸引,故而想到,要将其绣在床踏上,让此美景也能博皇后娘娘一笑尔。”

“更何况——”

张容瑾看向瓮喻,

“这芍药,于您不过是玩物,便如这床踏般,可随意铺在皇后娘娘脚边,任皇后娘娘践踏履足。”

张容瑾话音落,一室寂静。

她早就知道,奉茗引她所观之花,不是牡丹,而是芍药,而奉茗之意图,正是因为这绣图被人做了手脚从牡丹变成了芍药,又因奉茗怕她发现不妥,故而,带她到寒潭边看那一陌芍药,指鹿为马,说那一陌上盛开的,是牡丹,好让她以为,那绣图上与之一模一样的花,就是牡丹,由此,想让她在殿前失仪,得大宗天家降罪。

而在瓮喻耳边响起的,却只是张容瑾道芍药为玩物的言语。

玩物,随意践踏。

瓮喻公主伸手指着张容瑾,目呲欲裂,怒火中烧:“你!”

瓮喻公主的生母慎夫人独占恩宠数载,气焰嚣张,在上林苑举宴时甚至敢逾越礼制与皇后皇上同列而坐,而皇上默许这一行径,若非大夫袁盎极力劝阻,此事传扬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慎夫人在宫中亦常逾越应有礼制,甚至越俎代庖,随意处死了皇后宫中的宫人。

而皇后向来是以国花牡丹为喻,而芍药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玩物,张容瑾此言中无疑是将慎夫人比作了芍药,于皇后娘娘而言,无论是慎夫人还是芍药图,于皇后而言,都不过是玩物罢了,慎夫人嚣张跋扈之名几乎人人皆有耳闻,而其女瓮喻公主其妹妗夫人亦是桀骜不驯如之,朝中官员内眷中被妗夫人,其女瓮喻为难过的亦不在少数,m

张容瑾此言,实是大快人心,

难怪瓮喻面色大变,当殿失仪。

瓮喻冲出列席,走到张容瑾面前,扬起右手要打张容瑾,下一秒,太子刘启便抓住了瓮喻公主高高扬起的右手。

瓮喻动弹不得,一双眸子睁圆,咬牙切齿,本有的三分清秀也在扭曲的面目中消失殆尽。

“太子哥哥,你休拦我,我今日一定要打死这个贱人!”

刘启抓住她的手臂,沉声道:

“本宫倒要问问慎夫人,瓮喻此行可由她教养得来。”

“还不向母后道歉?”

瓮喻扭曲的面目变得更为难堪,狠狠地瞪了张容瑾一眼,转身向窦漪房行礼,样态不情不愿:

“是瓮喻鲁莽,殿前失仪,冲撞了母后。还望母后谅解。”

窦漪房的声音沉而平稳,听不出一丝怒火:

“既然知道错了,便回去抄诵礼制十遍,直到你熟记于心为止。”

瓮喻公主请退,回头看向张容瑾,眸中怒火不散。

张容瑾却呆立在原地。

面前男子身着黑袍,方才在一陌紫荆花下,她未曾仔细看,而今,在室内,他衣衫上浮绣的竟是沉沉浮浮的蟒纹。

太子?太子!

张容瑾几乎站立不住,

想起方才张容琛和邓婳所言,

“听说,陛下派遣了太子殿下和窦家公子,还有周太尉之子周胜前往营州赈灾……”

“不过,方才我去寻姐姐之时,看见了太子殿下和淮阳王,不是说,太子殿下去了营州吗,怎么竟在宫里……”

原来,原来,她一直以为的窦归舟,

竟是太子。

张容瑾只觉得呼吸一滞。

看着刘启,

刘启回眸看她,将她眸中震惊与沉重揽入眼底。

大殿之上,两人相视,一言不发。

张容瑾垂眸,声音中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她双手加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刘启伸手虚扶:

“张小姐不必多礼。”

张容瑾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刘启向窦漪房行礼:“母后万安。”

窦皇后抬手:“免礼。”

众人起身行礼:“太子殿下万安”

“免礼。”

张容瑾看向刘启,依旧是那件衣衫,依旧是那张面孔,她眼前的世界却是天翻地覆。

窦漪房看着下首,道,

“张小姐受惊了,本宫此厢便借由一支玉簪以慰。”

宫人端来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支极为精致剔透的紫玉簪。

“此玉簪自华山石而来,掩没于华山松之下,是本宫偶然间得之,此间,便赠予张小姐。”

张容瑾看也未曾看一眼簪子,只行礼道,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声音沉重,一如她的心。

众人却是艳羡嫉妒皆有,那紫玉簪众人皆有闻之,那可是淮阳王殿下特意寻来赠予皇后娘娘的,如今却被皇后娘娘转赠张容瑾,皇后娘娘此意不正是替淮阳王而赠?

长发绾郎心,玉钗同心结。皇后娘娘此意昭彰。

邓婳握紧了衣袖,面色苍白。

窦漪房道,“时刻已到,想来春阳正好,不若向花阴中摆宴,也可一揽芳华。”

众人道是,窦漪房起身,扶就宫女的手缓缓而出,

刘启随其后,背影卓绝,衣衫随风而动,墨发仅以一只玉簪束起,侧脸轮廓流畅而坚毅,衣衫的流云纹随行若隐若现,昭示着太子身份的爪蟒亦是随行而动,众姝不由得注目。

淮阳王和馆陶公主随其后,馆陶一袭宫纹衣裳流光溢彩。

张容琛跪在冰凉的地上,心死如灰,皇后娘娘定是猜测到了,这其中有她之手笔,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如此狼狈的一面竟被太子殿下瞧见,而皇后娘娘必也因此对自己心中有豫。

她该怎么办?

窦漪房的随身宫女走到张容琛面前,

“皇后娘娘有命,张二小姐需在此跪到日头下山才准起来,还望张二小姐反思清楚错在何处。”

张容琛伏地,行礼,

“是,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张容琛敛眸,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桃花蓁蓁,盛开满园。

窦漪房的贴身宫女立于前道,

“皇后娘娘已回宫中,特意嘱咐奴婢告知各位,各位公子小姐不必拘束,花林各处都摆有几案,可供落座,不必循位,随意便可,若得桃花相赠,皇后娘娘亦替各位高兴。”

言毕,宫女对众人行一礼,缓缓退下。

张容瑾心下似悬了千斤石般沉重,未与任何人交谈,径直便走到了花林最深的地方,里面摆着一张几案和席子,张容瑾席地而坐。

繁弦道,

“小姐,您不开心吗?明明当场戳破了二小姐的嘴脸,您该开心才是,为何却是如此沮丧?”

张容瑾道,“繁弦,你看那落花。”

繁弦抬头看似雨纷飞下的桃花,

张容瑾道,

“有些花,终究要枯萎的,花谢了,有什么可值得开心的?”

眼前,又是方才殿上之景,

太子殿下。

张容瑾苦笑,

她以为自己与张家三小姐不同,没想到,她们竟是如此相似,只是一个心悦淮阳王,一个心悦太子而已。

终还是要分道扬镳。

幸好,她如今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张容瑾以手抵额,看向不远处的溪流,

面前的阳光却忽地被遮挡了许多,

张容瑾回头,

刘启立于前。

张容瑾眼神看向别处,起身道,

“太子殿下万安。”

繁弦悄悄退下。

张容瑾看见刘启手中握着一花枝。

她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张容瑾垂首行礼道,

“之前不知太子殿下身份,对殿下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刘启看着她,抬手,

“花枝。”

他掌心一枝桃花娇艳欲滴。

张容瑾道,“之前,是臣女冒犯唐突,还请殿下不要责怪,殿下的花枝当赠予有缘之人,而臣女无福消受。”

一阵风吹来,张容瑾鬓发微松,漾在风中。

刘启的声音低沉沙哑,

“本宫以为,三小姐此意是愿与本宫结桃华之好。”

“故欣喜不已,更愿以桃华聊赠一枝春。”

张容瑾乍听刘启如此直白的言语,抬眸看他。

他之前从未如此直白了当地这样说话过。

刘启凝视着她,张容瑾忽觉心跳得有些急促,却亦是沉郁,她硬生生地压制住心头异样。

之前,因为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她患得患失,可如今,他如此清晰地表达所向,她却再不能多说一个字。

刘启眸中似有三千桃花缓缓而落,温柔而缱绻,她看得见,他眸中桃花林间,站着一个小小的她。

心悦之人亦心悦自己,她本该开心的。

可是如今,她心中却是更压抑难忍。

这落花撒在流水上,竟似一副柔情蜜意的枷锁,将流水层层包围,动弹不得,脱离不得。

她明知,再走近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他若是窦归舟,也许,如今她会很开心。

可他是太子,是储君。

她不敢向前,亦绝不能向前。

张容瑾道,

“殿下此花甚美,只怕臣女蒲柳之姿,难能相配。”

刘启将她鬓边碎发拢到耳后,看着她,道

“卿之艳绝,举世无双,非此花不能相配。”

他的动作自然得好似本就该如此一般。

又似乎已有过千万遍,方能如此自然。

这样的动作,本该突兀的。

张容瑾忙后退,却被几案绊倒,跌入刘启怀中。

一瞬,风停止卷动。

刘启扶着她的手臂,

她靠在他肩上。

桃花纷纷扬扬而下,坠在两人身上。

张容瑾忙起身,

猛地跪下,俯身行礼,

“请太子殿下恕臣女失仪之过!”

“臣女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刘启眼前,恍然却是川畔之景,

那一夜,她亦是如此,跪在地上,求他,

“求殿下放过臣女,臣女不想置张家于死地,也求殿下高抬贵手,念在张家辅佐君王有功的份上,怜悯张家。”

“难道在你心里,我竟只是皇子大宗,你说这是张家的孽,是张家的劫,又何尝不是我的劫,我的孽!”

刘启一瞬恍惚,

张容瑾的鬓发又落,桃花树下,落花纷纷。四目相接,一瞬仿佛过了千年,他眸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思念,他凝视着她,她迎风,裙带飞起,发丝和着花瓣清扬。

一如初见时,她一袭青衣在芙蕖旁轻笑,刘启站在原地凝视着张容瑾,回忆在落花叠叠中浮现

“自见你第一面起,我便认准.了你。”

“瑾卿,这块玉佩,我赠予你,这块玉佩唤凰,而我手中之佩唤凤,愿你知我心,待你及筓,我会上门提亲。你一定要等我。”

“倘若你不来待如何?”

他道:“我一定会来的。”

他看见她低下头笑了。

只是一瞬,画面忽转

他抓住她的手臂,她紧紧地拧着眉头看向他

“太子殿下,请您自重。“

”与臣女有故的是归舟公子,不是太子殿下您,这块玉佩,还请太子殿下转交给归舟公子,请您告诉他,归舟可以是臣女的良人,但太子,绝对不是。”

他握住她的手,

“我会向父皇请求赐婚,你相信我,我会明媒正娶迎你入宫为我太子妃。”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寒冷的夜风吹过,她一字一句道:

“殿下,求您放过臣女,也放过张家,臣女不想张家被卷进这场皇权斗争之中,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她跪在了地上,却是求他不要娶她,

眉目凄楚,一带春山流水去,她低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看见了她滴落在地上绽放的泪花,他那刻的心痛似乎仍能重复在身上。

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尤在眼前。

一树桃花映人芙蓉面。青色的裙角飞扬,压裙的环佩上绑着的穗子落在裙褶间摇晃。

他们之间却是从始至终不得善了,一个进,一个退,他进一步,她便退十步,直到退到高崖万仞的边缘,逼着他,不敢再前进。

从前的画面与眼前的张容瑾交织在一起,

“殿下恕罪,臣女失仪!”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7)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2)

刘启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容瑾,只觉得吹来的一阵风甚苦,涩得日月皆废。

又一次,她又一次跪在他的面前,

再一次请求相同的事情,而她所求,从始至终无非都是远离他,离得越远越好。

刘启半蹲下身,握起她的手,将花枝放进她手里,声音低沉,

“既你不愿收,本宫便命你收。”

张容瑾握着花枝,垂眸,

“谨领太子训。”

张容瑾似无意般将几案上的茶水打翻,茶水尽落于她身上。

张容瑾道,

“臣女仪容不整,恐失礼于殿下,臣女请退。”

未及刘启回答,张容瑾便已转身就走,

花枝上摇摇欲坠的花瓣被她衣衫带起的风吹落。

她如今,只想要逃,她以为是开始,却不得不亲手斩断这一切,使之成为结局。

一个宫人在张容瑾面前停住脚步,

“见过张小姐。”

张容瑾用袖子掩盖住花枝,抬眸道,

“免礼。”

宫人道,

“张小姐,皇后娘娘请您到偏殿说话。”

张容瑾道,

“娘娘不是已经回宫了吗,怎的如今还在上林苑中?”

宫人笑道,

“不过是让小姐公子们少些拘束罢了,娘娘此番有事与小姐相商,还请小姐跟着奴婢来。”

张容瑾点点头,悄悄用绣帕将花枝包起放入袖中,跟着宫人去了。

到了偏殿中,宫人停住脚步,候在了殿外,

“皇后娘娘已等候您多时了。”

张容瑾抬步跨过门槛,见窦漪房坐在长百花红木长案旁,张容瑾忙行礼,

“皇后娘娘万安。”

窦漪房道,

“平身吧。”

“珺儿,来这儿坐。”

张容瑾听见窦漪房唤自己珺儿,并未有太多惊讶,她早知虽张家三小姐一向少进宫。过往却素得皇后娘娘青眼,唤一声小名亦是正常。

张容瑾道,

“臣女不敢与皇后娘娘平起平坐。”

窦漪房道,

“听说你得了一回失魂症,又烧了数日,怕是这胆子也烧没了。本宫赐你坐,便坐吧。”

张容瑾道是,坐在了窦漪房对面。

窦漪房道,

“不知你可听说这卿云天凤之象?”

张容瑾闻言,心下已有了分明,这是在试探她对卿云天凤的看法,毕竟,她的看法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张家的看法,她不能掉以轻心。

张容瑾道,

“这卿云天凤,乃是祥瑞,自然是昭彰海晏河清,盛世升平,喻国泰民安。”

窦漪房道,

“那坊间传闻道,每每卿云天凤出现,凤头几乎都指向张家,不知珺儿对此怎么看?”

张容瑾握紧了衣衫,面上却一派恭敬,伏首道,

“臣女惶恐,张家绝无不臣之想,卿云天凤出现在长安,那自然是象征着这长安城内的真凤,至于指向如何想来只是巧合,那长安城的真凤是娘娘您,这出现在长安的卿云天凤自然是在褒扬和象征着娘娘您。”

窦漪房的面色看不出表情变化,放下手中的茶杯,又道,

“本宫倒觉得这卿云天凤似有所指,似乎上一次天象再现时,是指向慈微观,而并非张家,听闻当时,你并不在家中,想来,你可是在慈微观中?”

窦漪房的话状似无意,实则步步紧逼。

张容瑾笑,恭敬道,

“臣女最近并未去过慈微观,至于不在家中,则是臣女日前去往了冀州老家探望外祖,不久前才回来,而娘娘所说,天象指向慈微观,正是在说明,这天象之前指向张家,不过是巧合罢了。”

张容瑾步步后退,回答像泥鳅一样滑手,叫人抓不到一点错处。

窦漪房闻言,微微皱眉,却又是笑了,

“你这孩子,这么拘谨做什么,本宫寻你就是想同你说说话好逗逗闷子,这么拘谨,倒叫本宫不好同你说话了,往些时候你可不会这样。”

张容瑾笑道,

“臣女如今失了记忆,少不得拘谨些,生怕做错事惹了娘娘不高兴,既然娘娘如此说,臣女便不再过分拘礼了。”

窦漪房淡淡地点头,又道,

“那支紫玉簪子你可喜欢?”

张容瑾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忙笑道,

“娘娘所赐,自然是好的。”

张容瑾回答了,却刻意并未表明到底喜欢与否,她知道,皇后此言,是在借紫玉簪问她,是否心属淮阳王。她不喜欢,却不能直言。

窦漪房道,

“这紫玉簪子是武儿送的,本宫一直觉得颜色温雅,压不住宫装,本宫年纪也大了,这玉簪与本宫不相称,此番,赠予你,想来是最好的去处了。”

窦漪房拿起茶壶要替张容瑾添茶,张容瑾忙双手接过,给自己斟了茶。

窦漪房道,

“紫玉一向是定情之玉,想来这玉簪虽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到了对的人手里。”

张容瑾垂眸,皇后这是执意要试探自己的心意了。

“娘娘,这玉簪华贵,只怕臣女薄草之姿压不住颜色。”

她压不住玉簪,亦承受不起这玉簪背后的寓意。

窦漪房眸色一沉,表情却未变,道,

“勿妄自菲薄,你母亲年轻时,尚是如此美人,你如今亦是相貌气度出众,怎么会压不住这玉簪呢?”

张容瑾道,

“谢娘娘夸赞,只是臣女确实福薄。”

张容瑾丝毫不露立场,窦漪房便转而道,

“还记得年少时,我与你母亲同在宫中为家人子,那时,我们都还是宫女,不是皇后,亦非臣妻,没有什么尊贵的身份,常常闲聊,你母亲也常常与我说,若是日后,她出宫嫁人,生得了姑娘,定是要嫁给本宫的儿子。当时本宫还笑她,她怎么就知道玩一定会生儿子,她也一定有女儿,没想到,你母亲倒是个先知,竟然早早便猜得了如今情状。”

张容瑾道,

“臣女母亲年少的戏言算不得真,臣女亦不敢高攀,还请皇后娘娘勿取笑臣女了。”

窦漪房道,

“你母亲的是戏言,那你怎么知道,本宫所说是不是戏言呢?”

张容瑾知躲无可躲了,若是眼下她不说个分明,只怕她躲不过这劫。

张容瑾言道,

“还是娘娘记性好,臣女母亲恐怕都不记得了,这不,日前还给臣女说了亲呢。”

窦漪房面色一变,

“你母亲已给你说了亲事?”

张容瑾笑道,

“是。”

却听闻屏风后忽地叮铛一声,是一声瓷器坠地的声音。

张容瑾未回头,便已知屏风之后是何情状,她进来之前便正好见一片蓝色衣角隐没在屏风之后,她早已猜到屏风后是何人。

几个宫人忙入内,捡干净了瓷片。

窦漪房只当做无事发生,目光灼灼道,

“你母亲与你说的是何家公子?”

张容瑾只装作羞赫,脑中却百转千回,

何家公子,她该如何回答?

如今逼上梁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若是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皇后必定再起疑心,淮阳王亦会知晓她在撒谎,她之困境必不可脱。

张容瑾灵光一闪,道,

“母亲与臣女说的——”

“是晁太傅家的长公子。”

话音刚落,张容瑾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险些咬了舌头。

窦漪房敛眸,

“晁礼?”

张容瑾忙道是。

窦漪房沉默片刻,

“这晁家,可是与袁盎大夫结过梁子,张大夫也愿让你与晁家结亲吗?”

张释之刚开始做官时便是骑郎,做了十年之后,仍是骑郎,后张释之辞去,袁盎觉得可惜,向皇上推荐人张释之,张释之的官途才得以顺畅,一路做到今日的廷尉。可以说,袁盎对张释之有知遇之恩,对张家亦是有恩。可袁盎与晁错向来不和,袁盎认为晁错是谄媚逢迎的小人,晁错也觉得袁盎为官不廉,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十数年来,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至今仍未和解,而袁盎又对张家有恩,故而张家与晁家之间的交往向来不摆在明面上,就是怕与袁盎大夫离了心,叫袁盎大夫觉得张家忘恩负义。

此番,张容瑾说要与晁家联姻,仔细想来,确实是有纰漏可寻,可她不能退,她若是退一步,皇后就必定会逼近一步。

张容瑾故作几分羞赫,低下头道,

“嫁娶事宜都是家中长辈之事,臣女不敢妄言。母亲只说晁公子是个好的,想来将来也应当会对臣女好。”

窦漪房缓缓看向屏风,片刻,收回视线,

“本宫倒是怕这桩婚事会连累得张家和袁盎大夫离了心。”

张容瑾忙道,

“袁盎大夫与臣女的父亲长兄都在朝为官,自然都是一心向着皇上,何来离心之说。况且袁盎大夫通情达理,想来愿意成全张家与晁家之美事。”

窦漪房笑,

“算罢,本宫原先想着,若是能和你母亲过往所说一般结为亲家,倒不失为一件美事。既然你已经订了亲,本宫自然没有再追问的道理了。”

张容瑾道,

“谢娘娘体恤,就算是臣女未定亲,也是不敢高攀大宗的,殿下丰神俊逸,文韬武略,臣女不敢与之相提并论。”

窦漪房放下茶杯,

“算了,今日寻你来是来聊聊家常的,不说这些了,说说你那寿礼,你可是之前便知寿礼有问题?”张容瑾伏首行礼,恭敬道,

“臣女不敢欺瞒,确实是早知寿礼有问题,情急之下,臣女剑走偏锋将其改为床榻,说了两句投机取巧的话,只愿娘娘不要因此责怪便是。臣女的庶姐也只是维护臣女心切,并非有意如此,想来在臣女之贺礼上做手脚的人并非臣女庶姐。贺礼之事,还请皇后娘娘恕臣女失仪之过。”

张容瑾眸色淡淡,看向面前的茶杯。

窦漪房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本宫怎么会怪你呢,贼人有心如此,只有千里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也难免会有疏漏叫人钻了空子,你的心意很好,本宫也很喜欢你的贺礼,勿要担心。”

张容瑾只笑道,

“谢皇后娘娘不怪罪。”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容琛不懂,可她不能不懂,她维全张容琛,亦是在维护自己。

窦漪房笑,

“你母亲呢,腿疼的老毛病可好些了,本宫记得她每逢下雨天就腰酸腿疼,从前还在宫中时便时有发生,如今年岁大了,想来身子也差了,却不知这老毛病可曾随之增长。”

张容瑾道,

“母亲寻民间的赤脚郎中得了一张膏药方子,没成想,竟有用得很,这段时间,腿疼的老毛病已经轻了许多,也少犯了。”

窦漪房道,

“却不知是哪里的郎中,竟有这样的本事,之前本宫传唤了太医与她看,也未曾看出个所以然来,亦丝毫不见好转,若是有时间,你定要将那药方子带进宫里叫本宫瞧瞧,陛下也有这样的毛病,说不定借此机会,你还能立一功呢。”

张容瑾道是。

却是有些意外,想来这皇后也许是真的将张家三小姐当成得心的小辈,只是皇后是皇后,有些事情,需先从大宗皇室利益出发,再是个人。毕竟林氏与皇后过往确实是患难姐妹,到底是有些真感情在的。

张容瑾道,

“是,待下次有机会,臣女一定将方子带进来与娘娘一看。”

“娘娘,臣女想去更衣,可否请退。”

窦漪房应了,

“去吧。”

张容瑾起身行礼,退出了殿外。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3)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3)

行至殿外,却见不远处一个华衣女子怒气冲冲而来,正是瓮喻。

瓮喻发上的金步摇迎着她的步伐剧烈晃动,身后的宫人弓着身子跟在瓮喻身后急急地小跑着。

张容瑾站住了脚步,从袖中拿出一长条锦盒,凝视着瓮喻的身影,眸光淡淡,如她所料,

来了。

瓮喻堵在了张容瑾面前,

冷笑一声,

“张容瑾,真是本公主小看你了。”

张容瑾退后一步,恭敬行礼道,

“见过瓮喻公主。”

瓮喻身后的宫人围住了张容瑾,

张容瑾面色未变,

瓮喻道,

“今日你便别想离开上林苑,本公主还不至于怕你一个小小的臣女。这宫中整人的法子多得是,本公主便让你好好都尝个遍。”

宫人就要上前抓住张容瑾,张容瑾动作一闪,发间的玉华胜迎光闪耀,落入瓮喻眼中,瓮喻眸色一变,

“等等,张容瑾,你发间的玉簪从何而来?”

张容瑾道,

“不知公主可知晁公子前日里得了一支碧桃润玉簪,听说那碧桃润玉簪自前秦落尘夫人处而来,是落尘夫人与其夫君情义坚贞之证。晁公子亦言此物应赠予有缘之人。”

瓮喻指着张容瑾发间簪子,手指有些颤抖,眸却怒睁,眸子有些微红,道,

“难道晁公子将发簪赠给了你吗?”

张容瑾双手将锦盒呈上,

“非也,臣女发间之簪不过是仿制的而已,真正的碧桃润玉簪在此锦盒之中,此亦非晁公子是赠予臣女的,而是晁公子与臣女兄长下棋时,晁公子输给臣女长兄之物,臣女兄长不知此簪之喻,随手将此簪赠予了臣女,臣女不敢自用,想来公主金枝玉叶,才貌出众,定是此簪最好的归属,若是晁公子知道此簪最后落到了公主手里,也定会开心不已。臣女听说,晁公子亦有意想让此簪寻觅落入有缘之人手中,所谓有缘,不过斗转轮回,阴差阳错之后,仍为彼此而已,若是直接得到,未经过波折的,无论如何也不是真的天赐之缘。”

“瓮喻公主,此簪兜兜转转,最后,臣女终觉该归于您,还请瓮喻公主不要嫌弃。”

张容瑾垂首恭敬道。

瓮喻看向那方锦盒的目光灼灼。

其实,当她在知道绣图有问题时,便已寻到方法解决,可以她的方法解决,必定免不了踩一捧一,当她说芍药当为皇后足下之物时,必定要得罪在席间的慎夫人之女瓮喻。

于是她问过繁弦,知瓮喻对晁礼有意,而且此事在长安城里已经几乎人尽皆知,她便想方设法从晁礼身上入手解决瓮喻会带来的麻烦。

故而那日,晁礼在张府迷路时,她并未真的遣婢女引其回去,而是与晁礼在园亭内下了一局棋,她假意将一玉箫作为赌注,如此,晁礼便会以己物做赌,她再无意间问起此簪,一时间晁礼想不到别的物品作赌注,她的心理暗示便让晁礼无意间顺着她的话头就说要以此簪为赌注,哪怕此簪并未被他带在身上。

后来,她输了,将玉箫赠予了晁礼,而依着晁礼体贴有礼,与人和善,不愿让别人难堪的性子,她早猜到晁礼会将玉簪赠予她,无论她是赢还是输。

而在这场赌注之前,晁礼还没来张府,张琪才刚给她看晁礼画像之时,她便已经将落尘夫人与碧桃润玉簪的来由编成故事,以佳人才子,国难家难的情节延展构合,让坊间说书的开讲,而此故事大致便是四大名剧之一的《桃花扇》逻辑与情节走向,只是依着具体情况改了些许,果不其然,碧桃润玉簪的故事借了《桃花扇》的东风在坊间传扬开来,一炮而红,听故事的人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这枚碧桃润玉簪的神秘与未知便愈发使人趋之若鹜,大多数人都随着故事中碧桃润玉簪的用意去揣度晁礼此簪将于何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会赠予心悦之人,会像故事中那样兜兜转转最后仍到了有缘之人手中,众人被故事牵引着,都认为晁礼此簪会如那故事中,百转千回,兜兜转转,最后牵起一厢情缘。

民众们有了这种想法,便会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坊间便又传起了晁公子想让润玉簪由天意到有缘之人手中的传言。

这种传言愈演愈烈,尤其是闺阁间对爱情抱有幻想的女子们,于是此簪的含义便公认地变成了定情之物。

而事实上,晁礼根本从未曾说过这样的话,袒露过这样的想法。

可无论晁礼是否有说过这话,只要瓮喻还喜欢晁礼,当此簪横于前时,便不可能会错过,由此,也可助献簪的她摆脱困境。

瓮喻看向张容瑾手中的锦盒,转怒为喜,拿过锦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支粉色与血色杂糅的簪子,点点血红点在粉红色的花瓣中央,娇艳欲滴,巧匠将玉色不纯的玉块借雕琢做成了绝品,以粉色作花瓣,以血点作花蕊,方得使此簪名动天下。

瓮喻又抬眸看张容瑾发间簪子,果然,只有淡淡粉色,没了花心那一点血红,便失去了簪子的风骨,丝毫没有她手中簪子传神夺目。

瓮喻喜形于色,抱着锦盒放在心口,晁公子的碧桃润玉簪,她拿到了,她之前想发了疯地想得到这一只簪子,成为晁公子的有缘之人,没想到,阴差阳错之间,这枚簪子竟然无意间真的到了她手中,难道她真的是晁公子的命定之人。

瓮喻啪地将锦盒合上,打量着张容瑾,见张容瑾垂首,样态恭敬,不禁问道,

“既然你有意与我交好,为何在大殿之上,你要如此说?”

张容瑾恭敬道,

“臣女并未有贬低慎夫人和公主的意思,只是单单在说芍药,并未有别的意思,慎夫人宠冠六宫,您是金枝玉叶,臣女怎么敢对慎夫人和公主您不敬。”

瓮喻闻言,又道,

“你庶姐可是告诉本宫,你骄奢不止,桀骜不驯,如今看来,倒算是本宫错怪你了。”

瓮喻笑道,

“你这个朋友,本宫交了。”

张容瑾抬眸,道,

“谢公主青眼。”

瓮喻紧紧地握住锦盒,道,

“那日,晁公子将簪子输给你兄长时可曾说过什么?”

张容瑾道,

“臣女也不大记得了,只大抵听到些缘分天定之类的词,却并不知晁公子为何意。”

瓮喻闻言心头狂跳,

“他真的这么说?”

张容瑾道,

“是,臣女不敢欺瞒。”

瓮喻看向手中的锦盒,目光灼灼,她与他,真的是天定之缘,连他也愿意相信这样的缘分。瓮喻不由笑道,

“既然如此,你这礼本宫甚是满意,若你有什么想要的,本宫赐给你。”

张容瑾恭敬道,

“臣女不敢,臣女惟愿簪归本位而已。”

阳光倾落,撒在张容瑾身上,她目光熠熠,墨色的青色随风清扬。

晁礼站在不远处,看着张容瑾,目光微移,落在那方锦盒上。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4)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4)

张容瑾回到偏殿内,余光暗暗扫过屏风后。

她离开,就是给淮阳王机会离开罢了,她不喜欢淮阳王,可她亦不想他难堪,无论如何,他到底是张家三小姐的故人。

张容瑾见过礼,窦漪房唤她坐下,只是与她一直聊些家常,倒真有几分像长辈和喜欢的小辈之间聊天,张容瑾却想着要如何圆谎,晁礼如今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若是不得不嫁人,不管对方人品如何,她都不想太过于仓促,若她能回去,便是害苦了张家三小姐一生,若是回不去,便是害了自己一生。更何况,晁礼亦未必愿意娶她,

她得想到一个两全的方法。

夜色逐渐落下,上林苑外,张容瑾就着繁弦的手上了马车,落帘。

张容瑾坐下,张容琛睁开本闭着的眼睛,道,

“妹妹。”

张容瑾淡淡地应了。

张容琛道,

“妹妹,今日在大殿上——”

张容瑾道,

“姐姐不必解释,妹妹信姐姐的,想来是那奴才欺主,叫姐姐也误以为那寒潭边的是牡丹了。”

张容琛端详着张容瑾的面色,道,

“…妹妹既然如此想,姐姐便也放心了。只是,妹妹这裙子——“

张容琛忙笑,

”姐姐果然是个蠢的,竟然忘了自己的身量比妹妹高一些,我穿着刚好的裙子,妹妹穿着,自然是要曳地的,幸而妹妹寻得了别的衣裙更换,否则只恐会出事。”

张容瑾道,

“这不怪姐姐。”

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只怕是只有张容琛自己知道。

翌日,张容瑾方起身,便闻屏镜在院中同几个小侍女说话,面色着急。

张容瑾上前道,

“何时如此急切?”

屏镜道,

“小姐,您的帕子少了两方。”

张容瑾看向屏镜手中拿着的一叠帕子,想起之前自己曾送过一方帕子给邓婳,便道,

“我拿了一方赠予邓小姐。”

屏镜道,

“那亦还有一方,小姐,此非小事,闺阁小姐的物品都应该验齐才是,否则叫有心人拿去做了筏子害您,那可就麻烦了。”

张容瑾点点头,

“你们先找找吧,我再好好想想,若是想到了,定会知会你们一声。”

鹿穗在树后看着张容瑾,双手紧握成拳。

须臾,转身离开。

张容瑾带着屏镜上了街,张容瑾一身青衣,唇色也以浅粉遮住了些,一对剑眉上挑,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街上不少小姑娘偷偷回头看张容瑾。

街上人声鼎沸,

“小郎君,我见你眉间发青啊,要不算一卦?”

“小郎君,买朵华胜吧,您看您身边的小姐,真是合适用华胜的年纪呢。”

一个中年女子手中拿着一支华胜,向张容瑾展示着,张容瑾上前几步,从摊上拿起一朵华胜,

“这华胜怎么卖?”

妇女见张容瑾有意买下,不禁喜道,

“七半两。”

张容瑾回头看屏镜,

“来。”

屏镜上前,张容瑾将手中华胜插在她发间,

妇人忙道,

“您看,这朵华胜多配您夫人。”

张容瑾挑眉,

“配我夫人?”

妇人忙点头,

“是呢,公子您瞧,多好看啊。”

屏镜噗嗤一声笑出来,妇人不明就里,

张容瑾拿了银钱放在摊上,笑着看向妇人,

“说得对,我也觉得甚配我夫人。”

张容瑾牵起屏镜的手,

“夫人,走吧。”

屏镜掩嘴偷笑。

妇人看着远去的两人背影,一脸艳羡,

“看看别人的夫君,真叫一个体贴。我家的郎君什么时候能这样,真是谢了天地咯。”

走得远了些,屏镜忍不住放声笑出来,张容瑾道,

“说不定那卖华胜的大娘还觉得我们琴瑟和鸣,天造地设。”

屏镜摸了摸发间的华胜,

“谢小姐赠奴婢华胜。”

张容瑾道,

“簪了我的华胜可就是我的人了。”

屏镜笑道,

“是。”

张容瑾一路走走停停,

“屏镜,这长安街上,谁家的剑最好?”

“剑?当然是徐铁匠做的剑最好,削铁如泥,样子也漂亮,向来供不应求。听说徐铁匠是前秦徐夫人的后代呢。”

荆轲刺秦所用之匕首便是打兵器名彻天下的徐夫人所做,虽然徐夫人这个人名字怪了些,听着像个女人,

但是从史料来看,徐夫人之剑是当时太子丹寻遍天下寻得的最锋利的剑,想来徐夫人确实该是个打兵器的一把好手。

张容瑾道,

“那我们去看看吧。看看那徐铁匠的剑到底配不配得上徐姓。”

“是。”

行了有一刻钟,屏镜和张容瑾的脚步停在一古旧的柴门前,屏镜道,

“小姐,就是这儿了。”

张容瑾点点头,抬步跨过门槛。

院中正一个老头在擦剑,见张容瑾和屏镜,抬头道,

“两位可是要买剑?”

张容瑾点头。

老头道,

“不知公子要买怎样的剑。”

张容瑾道,

“样子无妨,只是要轻一些,使起来不费力便可。”

老头放下手中的剑和擦剑布,

“还请公子稍等。”

老头转身入了木屋内,不多时,拿出几柄剑,

“这是今日剩下的剑了,都还算轻省,公子挑挑。”

张容瑾择了一把剑柄上有竖纹的,拿起来掂了掂,

“就它吧。”

老头喃喃道,

“果然…”

张容瑾握着剑,抬头看老头,

“老人家,您说什么?”

老头闻言,道,

“此剑,非我所制,乃是我幺弟所制,他说,今日申时,一定会有一个人过来挑走这把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张容瑾抬眸,目色一沉,

“老人家,您可否说仔细些。”

……

张容瑾拿着剑走出了小巷,小巷外叫卖声不断。

张容瑾听见屏镜肚子咕噜一声,回头看屏镜,屏镜不好意思地笑笑,挠挠头,

“奴婢早上吃得少了点,这会儿有点饿了。”

张容瑾点头,

“正好我也有点饿了,咱们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吧。”

屏镜笑,

“小姐,不远处就有一家肉羹和卷饼做得极好的小店,不如我们去那吃吧。”

张容瑾点点头,在屏镜的带领下到了一家貌不惊人却食客爆满的小店前,屏镜看着座无虚席的小店,道,

“小姐,这儿满人了,要不咱们去别的地方吃吧,奴婢还知道一家也不错的店,就在附近。”

小店里走出一个小厮,见张容瑾衣着打扮华贵,笑着迎上,

“二位客官可是要吃饭?小店二楼有包厢,比大堂也清净些,您看看如何?”

张容瑾点头,

小厮大喜,将张容瑾二人带到二楼,打开一扇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二位客官,请。”

张容瑾入内,包厢里的摆设也朴素,一个窗台连着坐台,坐在坐台上便可将窗下风景看个清楚,点过菜,张容瑾将窗户开大了些,柔软的风自窗口吹入,张容瑾看着街上来往的人流,只想着自己如今一身纠缠,几乎分不清个所以然来,也寻不到破局之法,如今她向皇后说了正与晁礼议亲,撒了一个谎,就必定要已无数个谎来圆,她该如何脱身?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一个穿大褂广袖草鞋,头发青白交接的五旬男子,腰上还系着一个葫芦,衣衫上都是补丁。

张容瑾站起,

“徐大夫?”

徐约遗摸摸胡须,

“张小姐,店里没有位子了,老夫腆着这张老脸来同你凑一桌。”

张容瑾道,

“大夫请坐。”

菜端上来了,在张容瑾示意下,屏镜询问了小二,知还有包厢,便在店里又开了一间包厢。

此包厢内便唯有张容瑾与徐约遗二人。

张容瑾道,

“我猜,今日徐大夫有事要与我说。”

徐约遗笑,“张小姐果然聪颖。”

店内明明还有地方,但徐约遗却说已座无虚席,更何况,还准确地找到她所在之处,显然是冲着她来的了。

徐约遗捋捋胡须,咂摸了一口酒,

“张小姐现下遇到些什么难题,可否与老夫一说?”

张容瑾看向楼下来往的人流,

“徐大夫,您看得出来我之所属,必然知我之不同。”

“今年,张家三小姐张容瑾已经十九岁了。”

“原我也知道对现今来说女子,婚嫁是不可逃过的一关,可我以为会催着我成亲嫁人的只有家中人,所以,我不紧不慢,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后来,被催得急了,也知道了,无论如何,家中都不会让我留过二十岁,家中长辈和兄长都忧心我会因年岁大了嫁不出去,更因此受到非议,所以,对我的婚事,他们比我着急许多。”

“我…与众人多少有些不同,众人都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不愿随意寻个人嫁了,也不愿意和一个根本不熟悉的人因为一纸婚约而被迫绑在一起。”

张容瑾抬眸,

“但是那个时候,我的心底里总是抱有一丝幻想的,我以为,有一个人能成为这个不会让我反感的人,足以与我相携同行,能缔结一段不让我反感的婚姻。”

张容瑾说至此,自嘲地笑了笑,

“后来发现,原来也只是一场空而已。”

“而如今,我已不再多指望,曾经我想着破局,是寻得一个让我心甘情愿的人,与之缔结婚姻,倒不算两眼抹黑,随意为之,虽说出来多少有些难为情,但我心下对那个人多少也是有些期许的。”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5)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5)

“如今,我似乎把自己逼入了绝境,我明明梦见过,听闻过,却如今才真正意识到,我不是张容瑾,而是他人用来握住张家的把柄和利器,张家的嫡女,听上去多么华丽,可实际上,一言一行到婚嫁大事都不得不受到掣肘。“

”我父是九卿之一,在朝中甚有威望,那些不愿参与夺嫡的朝臣们,都以我父为首,张家的立场便带领着一众朝臣的立场,这样庞大的势力,多么吸引人,张家不想卷入夺嫡之争,可是这其中依旧有空隙可循,就是我,张容瑾,张家嫡女。”

“娶了我,哪怕张家依旧不愿意卷入夺嫡之争中,也决计再与之撇不清了。”

张容瑾看着徐约遗,

“我为了不被大宗皇子利用,变成争权夺利的工具,于是说要嫁给另一个人,可那个人,其实并非我心中所想,更非我要嫁之人。“

”而我心中所想之人,不是不可,而是不能。“

张容瑾自斟了一杯酒,

“因为那个人,也是大宗,也是皇子。”

“选他,更是大错特错。”

”我是张家的女儿,就要做好张容瑾,做好该为张家做的事,我不能让张家及一众追随者卷入诡谲波澜的夺嫡之争中。”

张容瑾定定的看着徐约遗,

她如今,是张家三小姐,便要替张家三小姐做好这一切。

她缓缓道,

“假如我嫁给大宗皇子,而我所嫁之人成了最后赢家,张家便成了拥有大批追随者的外戚,必会被大宗忌惮。”

“若我所嫁并未成为最后赢家,张家的遭遇则有可能会更惨,张家因我而被看成某个皇子一派,此皇子败,则张家必会被新皇拔除,纵使不被拔除,也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我定不能嫁进天家。”

“所以为了不嫁入天家,我撒了谎,我说我要嫁给另一个人,从说出口那一刻起,我便知,我如此拒绝大宗,若是我最后未嫁给我所说的那个人,结果只有两个。”

“一是大宗恼羞成怒,气我戏耍,藐视天家威严,无端降罪于我。”

“二是最后,我仍不得不嫁给大宗。”

张容瑾看着徐约遗,自嘲地笑了,

“我当如何?”

“我如今,当真是一点破局之法也想不出了。”

“之前,我还侥幸于这里出现了一个让我不厌恶婚嫁的人,谁知,处处是死局,不能进,亦决不能退。”

徐约遗只是将目光转向她身后的剑,

“张小姐的剑,当是有大用的。“

”依老夫之见,张小姐根本从来就没有破局过,之前,张小姐遇见了那位愿意试着缔结婚姻的人,以为选了一个心悦之人便是破局,便是不被婚嫁之事所迫了,实则,非也,张小姐,你得自己去悟,如今困扰你的不是要选择嫁给谁,而是你到底愿不愿意缔结婚姻。所以,破局,也当是从此而入。”

张容瑾呢喃道,

“从此而入?”

张容瑾似猛地被惊醒一般,

一直以来,她根本没有跳出这个问题的框架去看究竟,她的问题是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不愿嫁娶,而如今,她也不该想着不嫁给谁,看嫁给谁来破局,她该想的,是如何能不嫁娶,如何能有机会不嫁娶,从此处,她方能寻到破局之法。

张容瑾道,

“多谢徐大夫点拨,我明白了。”

徐约遗捋捋胡须,

“听说那集市上有舞剑的,张小姐不若前往一观,张小姐的剑,若是在那儿开光,想必是再好不过了,唯有开过光,才算是破刃了,这样的剑,才能使得称心。”

张容瑾闻言,也看向剑,剑柄上的竖纹刀痕凌厉,似剑锋利然。

徐约遗抚掌,

“那便是张小姐的破局之处。”

“破局之处?”

张容瑾呢喃两声,忽然站起,拱手道,

“多谢徐大夫,小女子告辞。”

张容瑾急步走在街上,屏镜小跑跟着,

“小——公子,您去哪呀?等等我。”

张容瑾看着天色,只怕是她能等,有些事和人却是等不了那么久。

行至南街上,正是众人围成一个圈,叫好声此起彼伏。

张容瑾和屏镜钻进去,那圆圈中的场景便可完全看见了。

一个汉子将酒喷在剑上,舞了几步,火光猛地从汉子口中升起,汉子往剑上一凑,那剑便也燃成一道火光,众人猛地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好!”

“好!”

一个妇人端着盘子在人群圈子里走着,

“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妇人行至张容瑾面前,张容瑾将一枚碎银子放在托盘上,淡淡看了妇人一眼,只是一瞬,视线便已移开,看向对面的一个中年的华衣男子。

华衣男子衣着看似普通,实则华贵精巧,周身亦散发着淡淡的高傲与疏离的气息,显然久居上位。妇人拿着托盘走到男子面前,男子也给了银子。

汉子手里的剑上面的火光经久不息,汉子将剑舞得花样百出,带着火光的剑倒像是一道流星,极快地流动着。

汉子扔剑,险些将剑扔到张容瑾身上,张容瑾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汉子便已经抓住剑又是一个繁复漂亮更甚之前的剑花,火花绽放在剑上,勾勒出一朵花。

众人喝彩叫好。

汉子又走到张容瑾对面的华衣中年男子面前,一个抛剑,将剑抛在华衣男子的面前,剑尖直指华衣男子。

因为已经展示过一次,所以这一次,都在众人意料之中,众人皆以为汉子是故技重施。

孰料,汉子并未抓住那剑,那剑眼看着就要刺向华衣男子,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一枚玉簪直直将燃烧着的剑猛地打落。

华衣男子连连后退几步,剑落在地上。

汉子从一旁的剑架上拿起一把大刀,径直砍向华衣男子。

华衣男子身后还有几人,拼命地护着华衣男子,只是显然都不会武,人群尖叫着四散开来,无人敢上前,张容瑾拔剑出鞘,寒光映在她面上,她提剑向汉子冲了过去,汉子武艺显然在她之上,张容瑾连连后退几步,长剑抵着汉子的大刀,她力不及汉子,几乎抵抗不住,她往左边一闪,汉子猛地失了力,摔在地上,汉子爬着想起来,张容瑾猛地将剑横在汉子额间,刺破了汉子的额头,却不见血流出,张容瑾皱眉凝眸,剑向下,划破了汉子的脸,一块假皮从汉子面上掉落。

张容瑾将剑抵在汉子脖子间,

“说!是谁派你来的。”

恰时,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一瞬之间便从天空中出现,涌向张容瑾,凤凰几乎贴地而行,羽翼云彩翻卷,又一瞬冲向天际,张喙似在大叫,冠随流云飘摇,张容瑾抬头。

汉子借机捡起大刀,面露凶光,刺向张容瑾,

“问阎王去吧!”

屏镜大叫,

“小姐——”

大刀砍向张容瑾,背后的妇人亦是握着剑直向张容瑾而来。

张容瑾迎着霞光缓缓倒在地上。

未央宫中。

张容瑾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周遭是她不熟悉的摆设。

一旁立着的宫女忙上前,

“张小姐,您醒了。”

“快!快去唤太医。”

几个宫女打开殿门,脚步匆匆地出去了。

张容瑾打量一番周遭摆设,淡淡道,

“我在哪儿?”

宫女忙谄媚地笑,

“这是未央宫的偏殿,小姐您放心,太医说过,您的伤并未伤及要害,您晕倒只是因为旧疾未愈,只要醒来,便已无事了。”

听着宫女说话,张容瑾才发觉自己肩上缠着绷带。

“那我的侍女呢?”

宫女道,

“屏镜姑娘已经平安回张府去了,请小姐放心。”

宫女又道,

“张小姐,您可是要起身?”

张容瑾点点头,

几个宫女捧着衣衫钗环入内,张容瑾穿上外衣,随意将发挽起,斜倚在床上。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入内,到宫女耳边耳语两声,宫女面色一变,忙向张容瑾行礼道,

“请张小姐恕罪,皇后娘娘有要事唤奴婢。”

张容瑾道,

“去吧,不碍事。”

宫女脚步匆匆地走了,几个宫女跟着也鱼贯而出。

不多时,门又被打开,一个人缓缓推开殿门,来人衣角上的流云纹叠叠,随其脚步流动。

张容瑾抬眸看向来人,静谧的宫殿中,寂寥无声,唯她眼前之人向她走来。

张容瑾看着刘启,缓缓道,

“见过太子殿下。”

刘启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

“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容瑾道,

“殿下,臣女救了陛下,免陛下居危,对殿下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只是你这样做的所求,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张容瑾打断他,

“殿下,臣女所求不过是清净于世。这一点,殿下难道不明白吗?”

静谧的大殿一片死寂,

张容瑾看着刘启。

“殿下,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妥,往后,殿下亦无需如此费心遣散左右与我相见,臣女与天家没有缘分。与太子殿下,臣女亦惶恐不及。”

章节目录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6)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46)

刘启凝视着她的眸,声音低沉平稳,似在说平常之事一般,

“那日鱼桃宴,你曾向我问花,于你而言,那又算是什么?”

他眸间盈满的是她在芙蕖花海深处,对他抬眸莞尔一笑的画面。

瞬间消逝,只留他眼前她一双冰冷的眸。

张容瑾看着刘启,

“是臣女之过。”

张容瑾淡淡道,

“臣女与殿下,不过是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刘启看着她,

“云霞深深,误觅王孙?”

“你我之间,从开始到现在难道仅一个误字便可说个清楚?”

当川立誓,私定终身。刘启握紧了拳。

张容瑾道,

“从那个天象涌现的傍晚,到这一刻便只是一个误字,也仅有一个误字。这该是臣女与殿下的开始与结束。”

他看着她,她垂眸,神情疏离。

一陌宫墙烟柳生得正好。

缘着宫墙,几个小宫女端着托盘,并排走着说小话,

“欸,你们说,这次陛下被貌美无双的张家小姐给救了,陛下会不会纳了她做娘娘啊?”

另一个小宫女努努嘴,

“别瞎说,上次鱼桃宴我可是在的,皇后娘娘就差明说要将张小姐嫁给淮阳王殿下了,张家小姐也收了淮阳王殿下的簪子呢,想来两人定是两情相悦,陛下怎么会棒打鸳鸯呢?这次张家小姐救了陛下,定会求一道婚旨,好嫁给淮阳王殿下。”

另一个小宫女走到说话的宫女身边,

“谁说的,尽是胡说,那都是表面上的,簪子是皇后娘娘赐下的,难道张小姐还能违抗不成?”

“与张小姐两情相悦的不是淮阳王还能是谁?难不成你知道些什么内幕?”

小宫女一挑下巴,

“那当然了。”

“我可是长亭殿的,上次张小姐在宴会上衣服湿了,我可是亲眼看着太子殿下寻了馆陶公主,托公主为张小姐择衣更换呢。”

小宫女话中的长亭殿是馆陶公主所居。

旁边的宫女道,

“那又如何,说不定只是太子殿下与人为善,不忍张家小姐失态罢了。”

小宫女闻言,又道,

“怎么可能,那时,太子殿下又不在殿中,你猜太子殿下是怎么知道张小姐衣裳湿了的?当然只能是张小姐告诉太子殿下的啊。”

众宫女咋舌,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张小姐会请婚太子殿下吗?”

“淮阳王殿下显然是看上了张家小姐,而照你这么说,太子殿下却与张家小姐两情相悦,可这世上只有一个张家小姐,难道还能分成两半吗?”

张容瑾淡淡地听着不远处的宫女们闲谈,她身后跟着的小宫女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做声。

“欸,听之前的卿云天凤也是数次指向张家的方向呢,该不会,这张小姐就是卿云天凤所指之人吧。”

“这么说来,张小姐岂非是会嫁给太子殿下。”

“那可不一定,我就觉得淮阳王殿下好,淮阳王殿下文韬武略,为人随和,是多少女儿家闺阁梦中人。”

前面说话的宫女挤挤闹闹,一个宫女手中托盘坠地。宫女忙俯身拾起,却见身后缓步而来的张容瑾,一瞬愣住了。

众宫女见其愣住,道,

“做什么呢,赶紧起来,待会儿晚了时辰,小心主子责罚。”

又见俯身的宫女目光直直看向后方,众宫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见了不急不慢走来的张容瑾,这条宫道只这一条主干,没有岔路,也就是说这一路张家小姐都是跟着她们的。

一个宫女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请张小姐恕罪,奴婢该死,竟妄言是非。”

其他宫女见状,也纷纷跪下,

“张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还请张小姐宽宏大量,放过奴婢们吧。”

张容瑾的目光中看不出喜怒,宫女们打量着她的面色,更是心急如焚。

张小姐眼前虽只是大臣之女,可往后必定是贵人主子,如今得罪了张小姐,只怕是往后没有好果子吃。

张容瑾没有上前,亦未停住脚步,径直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宫女们略惊讶,偷偷回头看张容瑾的背影,见其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生似地照常走了过去,都有些疑惑和不安。

其中一个宫女忙低语道,

“张小姐这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呢,还不谢谢张小姐。”

其他宫女恍然大悟,忙俯身行礼,齐道,

“谢张小姐宽恕。”

张容瑾亦未理会,只是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几个十多岁的小姑娘,爱猜测爱幻想,喜欢悄悄说闲话并非是什么罪恶滔天的事情,更何况,如今是在宫里,不是张家,她所做的任何事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她不想落人话柄,所以,张容瑾根本没有打算惩罚这些宫女。

未及她走远,一个太监拦住了她的脚步,太监行一礼道,

“见过张小姐。”

张容瑾道,

“公公请起。”

太监抬头,笑道,

“张小姐,太后娘娘请您前去北宫叙话。”

张容瑾凝眸,太后?她何时与太后有过交集?

张容瑾面上却未示疑惑半分,只笑道,

“请公公带路。”

太监领着张容瑾行至北宫西殿,一个华发满头却点以极饱满绿玉的老妇人坐在主位上,老妇人虽皱纹横生,目光却炯炯幽深。

张容瑾行礼道,

“太后娘娘万安。”

薄后的目光在张容瑾面上打量着,须臾道,

“平身吧。”

张容瑾退礼,

“谢太后娘娘。”

薄后道,“赐座。”

宫人奉茶于案前。

薄后道,

“听说这次皇帝遇刺,是你救了皇帝。”

张容瑾道,

“是。”

薄后端起茶碗,道,

“皇帝可曾封赏你?”

张容瑾道,

“还未曾,臣女亦不敢妄想。救君于危难之际是臣民之责,臣女不求能因此得封赏褒奖,唯求君主无恙罢了。”

薄后闻言,微微颔首,

“倒是个机灵懂事的好孩子。”

张容瑾道,

“谢太后娘娘赞誉。”

薄后道,

“哀家听说你正与晁家嫡长子晁礼议亲,不知可是属实?”

张容瑾闻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这位太后娘娘,看似温柔和善,实则是最有谋智的,对后宫前朝之事最是看得清楚通透,否则绝不能在举世混乱之时将寂寂无名的代王推上至高无上的皇位,使之握权天下,这位太后娘娘在眼里最揉不得沙子的吕雉的掌控下还能安然无恙数十年直至吕氏一族覆灭,显然绝非凡辈。

今天这位太后能问出这个问题,绝非试探,而是质问,对于张容瑾在窦皇后处所说的全部,想必这位太后娘娘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此番回答若与在皇后处所说不同,只怕是难过这一关。

可她一旦将此般言论在这位太后面前说出口,她逆转翻盘掩盖此事的可能便会变得更小。

恰此时,一个人步入殿中,

张容瑾抬眸看过去。

晁礼单手捧着一卷轴,温和地笑道,

“姨奶奶此卷修补甚难,只怕是要给孙儿多些时日了。”

薄后闻言笑了,

“这画卷不急,你进来时竟未见座上有客,亦不打声招呼。”

晁礼的视线缓缓转到张容瑾身上,轻笑道,

“张小姐,张小姐如今身子可是已无恙了。”

张容瑾道,

“已无大碍,谢晁公子关心。”

薄后看着两人,笑道,

“礼儿,姨奶奶方才还在与张家姑娘说着你,你便出现了。”

张容瑾垂眸,姨奶奶——

她之前倒未曾知晓过晁礼与太后之间还有如此一层关系。只是如今,她该如何圆这个谎?

晁礼轻笑道,

“姨奶奶方才说了孙儿什么?”

张容瑾手心已微微出了汗。

薄后道,

“你这小猢狲,还是问张家姑娘去吧。”

晁礼与薄后同时看向张容瑾,张容瑾手心出了汗,面上却故作几分羞赫,低着头,掩着自己眸间的不安,

“方才…方才太后娘娘是在问,问我可是…”

一个太监在晁礼耳边耳语两声,晁礼的面色微微变化,却一瞬,便是笑了起来,对薄后道,

“姨奶奶,您这可就是欺负人了,这样的事情你让姑娘家怎么说出口呢?”

张容瑾抬眸看向晁礼,眸中诧异。他这是在帮她解围?

薄后闻言,看向张容瑾,见她看着晁礼,

“那看来便是真的了。”

薄后放下手中的珠串,

“哀家乏了,礼儿,你带着容瑾四处走走吧,她受了伤一直未曾在宫中走走逛逛,你带她走走,也好叫她散散心。”

晁礼将画轴交给太监,道,

“是。”

宫人扶着薄后的手下了台阶,向内殿而去。

张容瑾看向晁礼。

一陌宫墙柳漾漾烟青,张容瑾与晁礼缓行于宫道上,

张容瑾道,

“多谢晁公子替我解围,想来那不过是讹传,竟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当不得真的。”

晁礼笑,面色温柔而随和,

“无碍,想来是姨奶奶盼我娶妻心切,故而对一些流言蜚语也想知道真假,倒累张小姐被此言惊着了。”

张容瑾垂眸,抿了抿唇,若真是流言蜚语,只怕太后并不会轻易听信,可这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自然有太后耳目一五一十地告知太后。此番,确实是她连累了晁礼才是。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 梦里不知身是客(1)

晁礼停住脚步,道,

“张小姐。”

张容瑾也停下脚步,看向晁礼,

“晁公子,怎么了?”

晁礼看着她,道,

“其实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我母亲确实有意向张家提亲。”

微风过,柳条被轻轻拂动。。

张容瑾凝眸,眸色一重,

“晁公子的意思是…”

晁礼道,

“张小姐不必因为太后娘娘之言或是任何流言蜚语困扰。遵循自己的心便是,成亦美矣,失亦美矣,都没有关系。”

晁礼浅笑,看向宫道旁的柳树,道,

“张小姐看。”

张容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晁礼道,

”这一陌烟柳,只在春日葳蕤初盛,是因为春日对烟柳来说是好时候,我亦希望,在适合的机缘和时间,能得张小姐之柳。若是柳不生春,便证明此柳未遇见合适的时候,我亦不强求。”

柳字同“留”字。

不知为何,明明晁礼所陈述之事,她该是反感的,可眼下张容瑾没有半分被逼迫之感,只觉得自然,他所陈之事亦不让她难堪或感到不舒服。

或许有了晁礼的保证,她便有了缓冲脱身的时间。

张容瑾笑,并未回答,只是转而道,

“晁公子,听闻你素善书画,不知方才太后娘娘托你所修补的是何画卷?”

晁礼道,

“不过是一副花样子,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是太后娘娘年轻时绣过的,太后娘娘便多重视了些,如今损坏严重,便让我修补挽救,得显原貌罢了。”

张容瑾笑,

“晁公子向来才学盛备,不知晁公子可知落尘夫人与其夫君的典故?”

晁礼看着张容瑾的墨发,轻笑,

“如今坊间将此典故传得有些失真,不过年幼时,也确实是听闻过的。”

张容瑾道,

“不知晁公子对坊间的故事模本看法。我听闻那故事中,公子所赠的碧桃润玉簪已被传为定情之物。只是我未曾多想,前些日子,晁公子所赠碧桃润玉簪,我自作主张赠予了瓮喻公主。”

宫墙琉璃瓦,她立于绯红的宫墙旁,看着他。

片刻,晁礼道,

“既然我赠予了你,便是你的,转赠于谁都可随你做主。”

张容瑾道,

“万一最后,这柳树亦似这碧桃润玉簪一般不能停留在我手中,公子当如何?”

晁礼凝视着她,

“无妨,我愿意等,也愿意相信,无论因果。”

一阵风吹来,柳帘拂动,烟烟漾漾一陌。

“朕听闻你已好得差不多了。”

张容瑾立于下首,恭敬道,

“是,劳陛下忧心。”

文帝放下奏折,道,

“那日贼人甚是嚣张,想来你也受了惊吓,你身上的伤还未恢复,近日便留在宫中,若有个万一也好让太医们及时诊治。”

张容瑾垂首,

“谢陛下隆恩。”

文帝道,

“这次遇刺之事,若无你只怕朕与几位大人的后果将不堪设想。此次定要记你一功,朕听闻你素喜琴,此番便将玉碎琴赐予你。”

张容瑾道,

“谢陛下。”

文帝道,

“先别急着谢恩,此番你之功劳不可等闲视之,朕有意封你为县皇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容瑾心下一震,忙行礼道,

“臣女只怕才疏德薄,陛下封臣女县主,臣女会得不配位,实在惶恐。”

文帝眸光微敛,想到宫中的纷纷流言,打量着张容瑾的面色,沉默片刻,道,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赏赐你才好,若是不赏赐于你,只怕朕答应,众朝臣也不会答应。”

张容瑾知,她此番有功,若是不封赏,定然会动荡朝臣之心,有功不赏,有功不封,必使臣子心寒,无论此事是否与他们有关,他们看到的都是自身的利益,若是因此打击了朝臣的积极性和忠心,未免得不偿失,天子近臣为辅助皇帝使之无过,亦必定劝谏皇帝封赏于她,再者,皇帝为笼络人心,封赏她便成了必行之事。

张容瑾跪下,伏首行礼,道,

“臣女斗胆,请求婚嫁之事。”

张容瑾话音未落,周围立着的太监宫女纷纷心一惊,难道宫里流言说的是真的?

那此番…张小姐到底是要求陛下赐婚嫁给谁?

文帝蹙眉,面色一沉,

“你是想让朕替你赐婚。”

“不知你所想,是太子,还是淮阳王。”

此言一出,有宫女险些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地上。

陛下都这么明白坦然地说了,是不是代表着,陛下已经知道宫中的流言和张小姐所想,可是,若是女子求请赐婚,未免有些难看,这种事情,怎么也应该由男子做才对,而且,张小姐此番求的还是嫁给皇子,只怕陛下不会轻易便同意。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竖耳。

张容瑾双手交叠放平,俯身道,

“臣女惶恐,张家只愿做个纯臣,绝不敢肖想与天家大宗结两姓之好。”

如今文帝如此说,必定是对流言有所耳闻,而且,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是质问,更是逼退。

张家拥有大批追随者,这样的势力,放在哪派皇子身上,对皇帝来说都不是好事,文帝如今虽立刘启为太子,却也在培养淮阳王刘武的势力,赐予淮阳王城池军队,就是要制衡太子,使两派平衡,不至于威胁皇权,

而相当于中立,只忠与君且以张氏为首的一派若倒戈于任何一派皇子,对皇帝来说都必定是件坏事。

文帝此言,是龙潭虎穴,她哪个都不能入,只能飞离其中,否则便是万丈深渊,不可复还。

张容瑾说张家只愿做纯臣,便是表明张家只忠于君主,打消文帝的疑心。

果然,文帝面色微松,

“那你的意思是,并不想嫁于其中任何一个?朕的儿子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

张容瑾忙道,

“非也,两位殿下龙章凤姿,是臣女弱柳之姿,不敢与之相提并论。”

文帝闻言,道,

“那你方才所说,所求之事为婚嫁之事,意思可是你有心仪的人,要求朕替你们赐婚吗?”

张容瑾恭敬道,

“并非如此,臣女斗胆,求陛下赐臣女婚嫁自由。”

婚嫁自由,她求娶婚嫁自由!

殿上众人闻言,不由得看向张容瑾,面色震惊,自古以来,男女成婚,都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非父母族亲皆亡,敢自主婚姻,简直就是违逆天道人伦,犯天下之大不韪,张小姐她怎么敢……

文帝闻言,亦是有些惊讶,然面色未变,道,

“婚嫁自由?你可知这四个字何等忌讳?如今你父母仍在,如此行事,无异于是不将父母族亲放在眼里。”

张容瑾再拜,道,

“陛下明鉴,臣女之婚嫁自由,非祈求完全嫁娶由自己决定,而是说,但凡涉及到臣女的嫁娶之事,必定要臣女点头同意,方能成事,而父母之言,媒妁之命,臣女亦未违,他日父母替臣女寻了夫婿,臣女亦可从之,臣女心悦之人,亦需过父母族亲一关。“

”臣女许此愿,不过是怕所嫁非人,父母族亲虽是长者,但有些事情,却并不能知道得清楚,臣女此生只愿一生一代一双人,绝不愿所托非人,误了自己一生,故而请求陛下赐臣女此愿景,让臣女能不盲从,不盲嫁。”

张容瑾话毕,宫女们垂着眸,都似若有所思。

一生一代一双人,如此婚姻,哪个女子不渴求?又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一生唯有自己一人,可是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如此之妇,定要被人诟病善妒刻薄,失了给人的印象和名声。

而张小姐如今就在大庭广众,甚至当着当今圣上的面,直言要一生一代一双人,请求嫁娶自由,这是多少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居然就如此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

一时,众宫女对张容瑾都有些敬佩。

文帝转着手上的扳指,一生一代一双人,如此,张容瑾便绝不可能嫁进天家。张家的势力也不会因为这一个嫡女而向朝中任何一派倾斜。

文帝道,

“你可想好了,朕的赏赐只有一次,若是朕准了你今朝之愿,他日便绝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了。”

张容瑾道,

“是,臣女意已决。”

文帝道,

“既然如此,朕便赐你婚嫁自由。”

张容瑾再次伏首行礼,

“谢陛下隆恩。”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大殿之中显得格外有铿锵有力。

众宫女艳羡地看着张容瑾,如此要求,陛下竟然允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嫁自主,对她们而言,不过是可望而不可即,如今,眼前的女子却是真真切切地在他们眼前求得了此愿。

文帝道,

“张家倒是生了一个脱俗的女儿。”

张容瑾道,

“多谢陛下谬赞。”

片刻后,张容瑾走出大殿,正碰上馆陶,张容瑾看见馆陶,停下了脚步,

馆陶道,

“我听闻父皇有意封你为县主,可是真的?”

张容瑾道,

“是,只不过我未接受。”

馆陶面色微微诧异,

“这是为何?”

张容瑾道,

“我不要县主之位,是因为要求另一件事。”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 梦里不知身是客(2)

馆陶道,

“你求了何事?”

张容瑾看着馆陶,

“我求了婚嫁自由。”

馆陶闻言,看着张容瑾的目光一滞。

婚嫁自由,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可对她来说,是她今生之遗憾,只怕此生都无法达成,若她能婚嫁自由,便无需在三年前与张琮恩断义绝,亦无需被逼和亲。

那年匈奴嚣张,朝臣纷纷上谏要她的父皇送一位宗室公主去和亲,后来大宴上,那匈奴元首一眼便看中了她,直言要她,父皇想拒绝,可阻止不了朝臣的死谏,朝臣要她的父皇为天下,为大汉万里江山考虑,可是,没有人想过要考虑她,没有人关心她愿不愿意,似乎只要是需要,她就必须得为这江山大义献身,无论她愿意与否,欢喜与否。

也恰是那一年的初春,她偷偷跑出宫,在渭河处遇见了张琮。

那一川江景中唯见一画船,船头上立着的公子衣袂迎风翻飞,眉眼如画,似乎要融入这一带流水山峦中,成为画卷的一部分。

她的心兀自狂跳,失落在渭河之畔。

她遣人四处打听,终知画船之上的公子名张琮。

上林苑,她再见他,那时,他一袭白衫,笑容谦和,对她行礼时淡然一笑,便如春日润雨落入心扉,她紧张地看着他,声音中有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她道平身,那人抬眸,墨黑的眸中盛着一个小小的她。

她手足无措,看着他清俊的面容,竟说不出一句别的话来,只是看着他,他却是扬扇笑了,迎风,扇上叠叠桂华将他的面容衬得格外柔和俊逸。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用风流倜傥四个字来形容。

她开始在他出现的地方频频出现,他参加的宴会,她也必定要去,他去过的茶馆酒肆,她也定要寻了时间去坐坐,哪怕遇不到他,只是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想一想他也好。

后来,她答应替刘启寻一个人,她寻至画船荷月宴上,却是不慎跌落水中。

那夜的月色朦胧,月亮看着如此苍凉而寂寞,她在水中挣扎,水渐渐没过她的口鼻,在她几乎失去意识之际,一个人将她从水里救起,抱着她游上小舟,她倚在那人的怀中不停地颤抖着,意识不清地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她明显感觉到抱着她的人身子一僵,过了许久,她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了她日思夜想的面孔,他就那样看着她,他墨发上的水珠滴在她衣上,一双好看的眸子如夜色一般深沉。

月色映照千里,而远处传来唱蒹葭的歌声。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他离她那样近,伸手便可触,却又离她那样远,只要她向着他的方向前进一步,这向着他而去的道路便会险阻一分,他也会自她眼前消失不见,离她愈来愈远,直至海角天涯。

她不愿与他形同陌路,那些喜欢他的日日夜夜里,她知道了他爱穿白衣,知道了他是张家的长子,知道他不愿入仕,知道他一向与长安中的风流名士交好,知道他才思斐然,清高傲世,不愿随波逐流。

这样淡然随性的一个人,若她不抓紧,只怕转眼间他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夜的夜风格外的凉。

她抓住他的衣襟,吻上他的面颊。

他愣住,身子一僵,她却是揪着他的衣襟不准他离开,她的手都在颤抖。

他抓住她的手,推开她,凝视着她的眸,她的心一沉。

下一刻,他却是倾身压下,吻上她的唇。

她眸中景色轰地一声炸开。

那清冷的月光似花朵锦簇盛一陌,燃烧着她的心。

他身上淡淡的芙蕖香味缭绕在她鼻间。

至今她仍记得,那夜的月色何其撩人。

那时,张家对大宗皇室还没有那么疏离,也没有刻意规避,她与张琮之事甚至已得他父亲首肯,张释之已决定上谏替张琮求娶,然而,只是差了一步,这一切终究还是化为泡影。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匈奴元首在大殿上点名要她和亲。

这对金枝玉叶的公主来说,是何等侮辱,她担忧地看向张琮,见他面色如常,握着酒杯的手却已青筋暴露,眸深如墨。

后来,朝臣逼迫,一切落定,她和亲之事已再无逆转的可能。

为了大汉边境安宁,为了无数生民,她亦只能遵从帝命。哪怕她不愿意亦不欢喜。

她在渭河之畔将定情之扇交还给他,他不发一言,接过扇子,未曾和她说一句话,便已转身,她追上去抱住他,他停住脚步,却是掰开了她的手。

回头看她,道一句公主自重。

他眸间的冰冷刺骨。

她素知他不爱理会俗事,所以他不入仕,也不参杂政事,亦不借诗文沽名钓誉。所以她一向以为他清高于世,不理凡俗。

可直至那时,她方知,哪怕他不问朝堂,在他心中,仍是以国家大义为先。

别人如何她不管,

可是,就连他也要她嫁给匈奴。

那一刻,她方真的觉得如坠入冰川,粉身碎骨。

他果真是张家的子孙。是为国为民,心怀大义的张家的子孙,哪怕他表面上不理世事,他的骨血仍同张家一脉相承。

哪怕是对她,亦是如此无情和理智。

馆陶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东阁娘娘与他之前有过什么她不追究,他母亲与她母后之间的过往她亦可视而不见,如此多的坎坷都被他们一一走过。

可是最后,他们之间的感情,终究是输给了他们自己。

何其可笑,亦何其讽刺。

后来,父皇知道了她与张琮之事,为防止她像前朝公主一样逃婚,便下令让张琮离开长安,三年之内不得回京。

那日他离开,她在城墙之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孑然一身,残阳如血,唯一身白衣尤如初见,立在斜阳中,他形只影单。

不过几日,张琮之母昭夫人忽然沉入弥留之际,张琮不顾帝令连夜赶回长安,可待他到达长安之时,入目的只有他母亲冰冷的尸体和刺目的鲜血。

不久,她即将出嫁之时,张琮偷偷归还长安之事被父皇知道,父皇以为他有意违抗圣旨,就是为了带走她,于是便以张家威胁张琮妥协,此生不准再归还长安,若有违誓,张家满门皆危。

张琮站在大殿之外,她看着他,他看着殿上那片云,飘飘悠悠。

他眸中之色似千万里荒漠延伸,她看着他,心如刀绞。

她以为他只是离开而已。

然她出嫁当日,即将出宫时,却听见了他出家入道的消息。

她手中握着的玉镯咣珰一声落地,砸了个粉碎。

她双目一黑,晕倒过去,长病不醒。

为此,大汉修书于匈奴,请求延后嫁娶的日期,匈奴人认为大汉此举无中生有,是在挑衅匈奴,于是匈奴举兵入关。

那时,桃华已落。

后来,刘启亲身赴战,逼退匈奴。

她终于不用再远嫁千里之外的蛮夷之地,大汉也终于可平静一段时间。

可是她与张琮之间,再没有机会回到过去了。

就在这一年,张家多了一条家规,不准许张家子孙与贵族大宗攀交,张家只做纯臣,绝不与大宗天家联姻。

不久前,她出宫,行过半山处同三年前一样重重叠叠的桃花林,去见他。

她不敢面对他,她只是站在大厅之外,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她似乎已经不认识眼前的人了。

他一袭道袍,再不复白衣。

他才二十五岁,一头青丝竟全白了。

她捂住嘴,只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哭出声来。

看着他的模样,她已沉默着泪流满面。

终于,三年前那个一身白衣对她轻笑的人,此生再不复归了。

若是三年前,她能同张容瑾一样勇敢去求得一个嫁娶自由之愿,或许他与她的结局不会如此潦倒凄惶。

张容瑾看着馆陶的面色,见她眸中隐隐泪光,道,

“公主?“

馆陶回神,看向张容瑾,忙掩了目光,道,

“无事,想来婚嫁自由对你而言,是比诰命得封更能使你开心之事。”

张容瑾道,

“是,能得婚嫁自由对臣女而言,方是能令臣女欣喜莫及之事。”

馆陶抬了衣袖暗暗拭了泪,转而道,

“去我那儿坐坐吧,我也许久未曾和你说说话了。”

张容瑾应是。

几个宫女聚在树下,

“听北宫的姑姑说,张小姐此番救驾有功,皇上有意封她为县皇女呢。”

“那是之前的事了,皇上虽有意封张小姐为县皇女,可是听说张小姐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啊?诰命得封是多少长安贵女梦寐以求,张家小姐怎么可能舍得拒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听说,张家小姐不要县主封赏,是因为求了婚嫁自由。”

小宫女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反问一遍,

“婚嫁自由?”

“你可是说真的,这消息可靠吗?”

另一个宫女点点头,

“当然了,今天我可是在北宫听见陛下和太后娘娘提起呢,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快说啊,急死人了。”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3) 梦里不知身是客(3)

另一个宫女点点头,

“当然了,今天我可是在北宫听见陛下和太后娘娘提起呢,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快说啊,急死人了。”

“这么急做什么,我可是听说张小姐要嫁给晁家的大公子呢。”

“不会吧,明明淮阳王殿下都送了张小姐定情之物了。怎么会要嫁给晁公子?”

“谁知道呢,而且这紫玉簪也不算是定情之物吧,毕竟不是淮阳王送给张小姐的,是皇后娘娘赐下的,不过张家小姐这份魄力倒确实是令人佩服,居然不要县主之位,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求得婚嫁自由,只怕如此女子,风骨也可传世了。”

小宫女扯扯正在说话的宫女的衣袖,低声道,

“瓮喻公主来了。”

两人忙垂首站在一旁,恭敬道,

“见过瓮喻公主,瓮喻公主万安。”

瓮喻看着宫女,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你们方才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瓮喻之举显然在宫女的意料之外,宫女愣了片刻,忙道,

“奴婢,奴婢方才是在说张家小姐得了陛下封赏一事。”

瓮喻追问,

“那晁公子呢,你们方才明明说了晁公子,晁公子与张容瑾怎么了?”

宫女心下一惊,是了,瓮喻公主心悦晁公子,只怕此番听见这个消息,决计不会善了了。

宫女有几分慌张,道,

“奴婢们也不确定,只是道听途说,听说,听说晁公子似乎要娶张家小姐,是太后娘娘殿里的宫人说的,奴婢不知道真假,这不关奴婢的事啊。”

瓮喻握紧了手,

“还未有定论便乱嚼舌根,败坏宫规,来人,将这两个婢子带下去,好好让她们学学规矩。”

两个宫女扑通一声跪下,

“不要啊,公主,这话不是奴婢说出来的,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这不关奴婢的事,都是别的宫人说的,求公主放了奴婢们吧。”

两个宫女拼命地磕头,额间染血。

仍是被宫人带走了。

瓮喻怒气冲冲地闯入永宁殿中,直入内殿,扬起巴掌狠狠地扇在张容瑾面上。

张容瑾面前棋盘已乱,棋子零落,

她抬头,淡然地看着瓮喻怒气阴郁的面容,

起身向瓮喻恭敬行礼道,

“瓮喻公主万安。”

瓮喻抬手还想再打张容瑾,

却被馆陶一把抓住手腕。

馆陶淡淡地看着瓮喻,

“瓮喻,不要太放肆了,这里是长亭殿,不是你的漪兰殿。”

瓮喻挣扎着想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无奈馆陶抓得极紧。

瓮喻瞪大双眼,道,

“皇姐姐,你可要看清楚了,眼前这个两面三刀的女子,你可是铁了心要结交?小心他日你也被人挖了墙角也不知呢。”

馆陶看着瓮喻,面色从容,

“来人,将张小姐送回未央宫,若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本宫定要个交代。”

“唯。”

馆陶松开瓮喻的手,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张家嫡女可是得罪了你?”

瓮喻双目通红,道,

“日前她赠我碧桃润玉簪,我还以为她是真心与我交好,哪知,就在今日,我便听说她要嫁给晁公子,如此行径,她非两面三刀之徒,谁是?”

馆陶凝眸,

“是谁告诉你张家嫡女要嫁给晁公子的?”

瓮喻质问道,

“是太后娘娘殿中宫人之言,还能有假吗。”

馆陶闻言,坐下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

“巧了,方才她在我这儿与我闲聊,说她已有心仪之人,而此人并非晁公子,你又说她要嫁给晁公子,我可是听说她得了父皇婚嫁自由的允准,难道她求婚嫁自由竟不是为了嫁给心仪之人,而是为了嫁给晁公子来气你?”

馆陶笑着摇摇头,放下了茶杯,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喜欢的真的是晁公子,她还将相当于与晁公子之间的定情之物的碧桃润玉簪赠予你,她是不是傻?”

馆陶看着瓮喻,目光沉沉,

“今朝便罢,往后万事不可随意为之,今天只是在我的宫里,往后你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落人口实,我可就帮不了你了。你既然做了公主,就当有一国公主的样子,无事生非,轻信谣言,这成何体统?“

馆陶正坐,一双眸中尽是严厉,

”若你知错,想办法同张家嫡女道歉,冰释前嫌,她是大臣之女,又救了父皇,你如今的行为要是传扬出去,少不得被口诛笔伐,你可要想想清楚。”

瓮喻闻言,沉默良久,有欣喜亦有不开心。

喜的是,张容瑾并不是真的要嫁给晁礼,

不开心的是,若是事实同馆陶所说一样,她便是失去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那张容瑾之前赠予她碧桃润玉簪,还待她如此友好,可是她却在长亭宫,众目睽睽之下不问青红皂白地掌掴了她,她必然委屈难受不已,只怕心里定然恨极了她。

瓮喻垂眸,眸色已然褪了怒气,道,

“谢皇姐提醒,我会的。”

馆陶道,

“去吧,看着你我来气。好好想想如何与张家三小姐道歉。”

瓮喻垂着头,丧眉耷眼地道,

“是。”

张容瑾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被日光一照更是烫人,她拿了一方帕子遮面,想了想,将其覆于面上做面纱,两边用鬓角的簪子固定起来。

捉弦端详着张容瑾的面色,道,

“张小姐,可需请太医过来看看?”

张容瑾摇摇头,

“无妨,只是小事,待会这印子便会消了,只是不要徒增事端才好。”

捉弦是馆陶身边的大宫女。

捉弦闻言,也知张容瑾有意将事情化小,给瓮喻留存颜面。

便道,

“那奴婢寻一些冰来给您敷敷脸,想来会消得快一些,也好不叫皇后娘娘看出端倪。”

张容瑾点点头,

捉弦行礼,带着几个人转道向冰窖去。

张容瑾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宫女也不敢怠慢,只是随着张容瑾的脚步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为了让印子消得快些,张容瑾有意在路上耽搁些时间,她如今住在皇后娘娘的偏殿中,不好叫皇后看出端倪。

说到底,此番也是她活该,如果在皇后那儿她不曾说要嫁给晁礼,在太后处未曾模棱两可遮遮掩掩叫人误会,哪来的这番境遇。

方才在长亭宫中,馆陶无意间提起此事,也以为她要嫁给晁礼,便直道可惜,还说皇弟当年寻她寻了好久,眼下怕是有缘无分了。

张容瑾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思考,若是她求得婚嫁自由,她该如何圆谎。

而今,她真的求得了婚嫁自由,却是有些踟蹰。

晁礼明确表示晁家有意与张家结亲,她之前出于为圆谎争取时间的考虑,问了晁礼,若是到最后她依旧不会有可能嫁给他,他当如何,他却说得亦美矣,失亦美矣,无论结果。

正是这样的态度,更让她觉得愧疚,她求得婚嫁自由,就是因为不想轻易嫁娶,不想嫁予任何人,不想让自己被束缚住,像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般以丈夫为天,视丈夫为所有,三从四德,失去自己,更或是成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她是因为这些才求的婚嫁自由,可晁礼与她不同,晁礼是这个时代的人,对他来说,他等不了那么久,她更不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一直不嫁,令晁礼一直等下去。

男子过二十五仍未娶妻,在这个时代,只怕是要遭人诟病的。

她挑着同馆陶说了一些,馆陶亦觉得既然不喜欢,便应该早早放手,勿耽误着人家。

馆陶似乎是知道张家不与天家大宗联姻的家训,所以刻意询问她可对谁家公子有意,亦不再替淮阳王问她意思。

文帝将奏折推到刘启面前,

“这些方法虽可,但实施起来怕是多有阻碍,以工代赈,首先要有工,再者,如何定量,做多少抵多少赋税,这其中细节也许仔细,考虑周全所有情况,二者,使富人帮扶贫民,用名声来奖励固然诱人,然这只能吸引部分力强富裕却是新生势力还未扬名的家族涌上,那些早已根基稳固的只怕是不会如此趋之若鹜。诸如此类的问题和细节,还需细细斟酌思量。”

刘启道,

“儿臣也有想过,亦觉得这其中细节之处还有许多待补充的地方,左右思量,终是难得全部解决。”

“献策之人献策时,实在过于匆忙,时间太短,未能说清楚全部,所以,儿臣想请求带这献策之人一同前往赈灾。”

文帝闻言,道,

“这献策之人现在何处?”

刘启垂眸,道,

“献策之人如今就在宫中。”

文帝追问道,

“就在宫中?是谁?”

宫中竟然还有拥如此谋略之人。

刘启道,

“不敢欺瞒,此人正是张家嫡女张容瑾。”

文帝只以为自己听错,

“又是她?”

刘启道,

“是,三年前,长安城外那场饥荒,儿臣曾提出蠲免之法以赈灾,后来饥荒得以平定,全赖这一蠲免之法,而这蠲免之法亦是张容瑾提出的。”

文帝面色沉下,沉默良久,一时,大殿之上的气氛有些凝固。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4) 梦里不知身是客(4)

文帝不发一言,刘启双手交叠,长放额前,维持着行礼的动作。

静谧的大殿中似有暗潮涌动。

文帝的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

他抬眸看向刘启。

一双略混浊的眸间尽是沉郁。

一旁立着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

文帝道,

“你与她三年前便熟识?”

刘启道,

“儿臣与张家嫡女并非熟识,只是三年前,在画船荷月宴上,众人皆隔帘而谈,儿臣恰好与张家嫡女有了交谈,说的便是这赈灾之事。“

”其实,三年前,张家嫡女就已将赈灾策全然托付于儿臣,只是三年前饥荒未及如今严重,故而儿臣并未将赈灾策全部提出,儿臣与张家小姐之间亦是唯此交集而已。”

文帝聚眸,眸色凝重,道,

“你可知她求了何物为赏赐?”

刘启缓缓道,

“儿臣不知。”

文帝道,

“她求了婚嫁自由。”

刘启面色未变,道,

“不知父皇将此告诉儿臣为何意?”

文帝看着刘启,道,

“朕之前总觉得张家嫡女求取婚嫁自由的理由过于牵强,如今这番,朕便是知道了缘由。”

文帝眸中精光乍现,

“不如朕将她赐婚与你,也不必她费尽心思求取婚嫁自由如此曲折了。”

刘启闻言,撩袍跪下,双手交叠于前,

“儿臣实不知父皇此意,想来张家嫡女亦是不愿嫁入天家方才求婚嫁自由。”

文帝看着刘启,

“既然此策由张家嫡女提出,朕便允你同张家嫡女一同前往赈灾,想来当年淮阳也曾有饥荒,武儿已有了赈灾的经验,此番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前往赈灾,如此,应当再无差池。”

刘启行礼道,

“谢父皇恩准,儿臣定会与皇弟齐心协力,一同凯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响在大殿之中。

父皇此番,是怀疑他与她有私,以为她求得婚嫁自由是为了摆脱张家不准嫁入大宗的束缚,好嫁给他,然而…

刘启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事实与此,恰恰相反,她正是因为不愿嫁给他,嫁入天家,才如此为之。

张家嫡女,本就是一个犯忌的词,他与他之间本隔鸿沟,是他破渊而入,硬是与她有了牵连。

无论她记得前尘与否,她求婚嫁自由,都是理所应当。

父皇要刘武与他同行,防的就是他过分与她接近。

刘启带着奏疏走出大殿,行至华昴亭。

远远便见一个女子戴着淡紫的面纱坐在亭中。

她解下面纱,纱下的皮肤通红一片,旁边的宫女正拿布帛抱着冰块给女子敷面。

女子不急不躁,只是坐在那里,淡然地看着不远处的花,那花枝上的花迎风而晃动,落下花瓣翩翩飞舞。

“张小姐,奴婢可弄疼了您?”

张容瑾接过包着冰块的布帛,浅笑道,

“无碍,你已经很轻了,让我自己来吧。”

张容瑾隔着交叉叠加的花枝重重而看去,绯红的花,褐色的枝节,远处有人一身白衣立在花阴下。

隔着花枝重重。

张容瑾看着那人,那人看着她。

目光相接,片刻,张容瑾转过了视线,只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

张容瑾看着亭角的陌铃,笑着道,

“捉弦,因着馆陶公主的命令,这几天里你一直悉心照顾着我,我很是感激。”

捉弦道,

“奴婢不敢,这不过是奴婢分内之事罢了。”

张容瑾笑,

“虽然我的伤还未好全,但是我想明日便出宫,想来宫外更自由些,也便于我恢复。”

捉弦道,

“方才在长亭殿中,为何与公主交谈时,张小姐未曾提及?”

张容瑾笑,

“这不是想着让你告诉她吗?”

捉弦拿了一方新帕子,

“张小姐,那帕子湿了,换一方吧。”

张容瑾将手中包着冰块的布帛递给捉弦,笑道,

“好。”

她看着亭角的陌铃,陌铃光滑的表面倒映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只依稀看得见其模样。

张容瑾看着陌铃,一袭青衫墨发在红亭花影间落拓。她眉宇间从容似无事,像是在翻书卷般将换过的帕子折起。

刘启立在花阴下,看着她的侧影若静若动。

张容瑾看着那盏陌铃,许久,终见那白色的声音远去,变得越来越小。

张容瑾将折好的帕子递给捉弦,

“捉弦,咱们回去吧,想来我肩上的伤也是时候换药了。”

“是。”

张容瑾行于丹樨之上,却正碰上刘武,刘武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她面前的阳光。

张容瑾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武看着她,却是笑了,

“听闻你因为救驾受了伤,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张容瑾道,

“是,多谢殿下关心。”

刘武道,

“既然如此,便劳烦张小姐替本王搬下书卷,本王如今住在了东明殿,却还有些书籍落在了母后处,想来张小姐正好住在未央宫,应该是顺手的。”

捉弦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殿下,张小姐病体未愈,只怕是难担此任。”

刘武未曾看捉弦一眼,

张容瑾的手暗暗推开了捉弦的手,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

张容瑾恭敬道,

“殿下所言极是,臣女这就回未央宫中替殿下将殿下的书卷带到东明殿。”

刘武看着她,表情有些薄怒,

“为何不拒绝本王。”

张容瑾行礼道,

“殿下身份尊崇,臣女不敢不从。”

刘武握住她的手腕,

“不敢不从,那婚嫁之事呢,你也不敢不从吗?”

张容瑾道,

“臣女惶恐。”

只是她的表情未有丝毫惶恐,反是一派淡然。

刘武松开她的手,自嘲地笑笑,

“罢了,无论我说什么,你就只会说臣女惶恐。”

刘武转身走了。

捉弦道,

“张小姐,让奴婢替您搬吧,要是加重了您的伤就不好了。”

张容瑾摇摇头,

“无妨,若是少,便不会有什么大事,若是多的话,我每次少拿一些,多走几趟便是了,我的伤浅得很,并不妨事的。要是淮阳王殿下怪罪下来,连累了你那就不好了。”

捉弦应了,

“想来东明殿与未央宫并不远,小姐定能很快就搬完的。”

张容瑾点点头。

到了未央宫中,寻得淮阳王落在此处的书卷,足足上千卷书卷,捉弦惊叹道,

“这么多。”

张容瑾看着架子上的书卷,

“没关系,我慢慢来便是了,一次拿个十多卷,明天定然能搬完。“

捉弦道,

“书卷如此多,只怕是劳力劳神,不若奴婢前去长亭殿一趟,通报了公主,让公主为您求求情,想来淮阳王殿下的态度也并非寸步不移,无路可循,这样您也不必搬了。”

张容瑾摇摇头,

”无妨,不要去麻烦公主了,你若真是想帮我,便帮我将这些书卷都从架子上拿下来吧。”

捉弦道,

“是,那奴婢替您拿下来,还请张小姐多多注意,若是搬不动了千万不要逞强。奴婢替您想想法子,便是被责罚也无所谓了。”

张容瑾抱着一堆竹简在宫道上走着,怀里的一卷竹简掉落,张容瑾忙蹲下去拾,无奈怀中的竹简随着她的动作又掉了几卷。

她将怀中竹简放下,去捡掉落的竹简,一卷卷卷好,放在那叠竹简上,卷好的竹简又散,张容瑾只得打开再卷。

张容瑾将之打开,竹简上的字样落入她眼中,

张琮,廷尉大夫张释之之长子,母昭夫人。

张琪,廷尉大夫张释之之次子,母林氏。

张容琛,廷尉大夫张释之之长女,母昭夫人。

张容瑾,廷尉大夫张释之之嫡女,母林氏。

……

张容瑾将竹简拿起,心跳如鼓,看着竹简上的文字,她只觉得心发慌。

这是什么?为什么记着张家的人事?

繁弦不是说张琮是赵姨娘之子吗?

为何这卷上却说张琮是昭夫人之子。

她在府中一月多,府中人事她几乎全都知晓,却也从未听说过什么昭夫人。

张容瑾忽想起那个梦,梦中的女子对张家三小姐眉眼通红地怒吼着,

“你母亲对我娘做的事,我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我娘,那么好,那么安分的一个人,竟然因为你,落得这样鲜血曝墙,妄断此生的下场,我兄长,更是因为你兴风作浪,认识了馆陶公主,如今还在那慈微观中……”

难道…张容瑾眸色一变。

她之前做这个梦后,问了繁弦,繁弦说张琮是赵姨娘所出,所以她顺势推理,以为梦中称张琮为兄长的女子是张家四小姐,可如今,这卷上所写,张琮与张容琛才是一母同胞,也就是说,那梦中的女子,应当是张容琛无疑。

可是为什么张琮明明是昭夫人所出,繁弦却要说张琮是赵姨娘所出,为什么她在府中从未见过什么昭夫人,就连听也未曾听过?

张容瑾细细再将书卷看一遍,唯恐漏下什么。

看完后,才惊觉地上的竹简仍未拾完,又忙将地上的书卷拢起。

却发现以自己为圆心的圆外地面都是湿的。

张容瑾伸手,几滴雨落在她手心里。

她抬头,却见一个人打着伞站在她身后,是刘启。

张容瑾的动作停滞了。

春日的细雨纷飞,有些许拂落在她面上。

她看着刘启,却没说出一句话。

片刻,

她缓缓站起身来,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刘启握着伞,

“你在此处做什么?如今你受了伤,应是静养才是。”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5) 梦里不知身是客(5)

张容瑾道,

“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女无事。”

卫竹君打着伞忙跟上刘启。

“殿下,方才在阁上所说的奏疏属下还未——”

却见刘启身后站着张容瑾。

细雨霏霏,白底青花伞下

刘启凝视着张容瑾道,

“谁让你搬的?”

张容瑾看着地上的书卷,

“是臣女自请要替淮阳王殿下将书搬去东明殿,没有人强迫我搬。”

张容瑾俯身要捡起书卷,卫竹君已先她一步将书卷都拾起。

“殿下,属下这就替张小姐将书卷搬去东明殿。”

张容瑾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吧。”

刘启握住伞柄的手挡在张容瑾要拿过书卷的手前。

张容瑾触到他微凉的手,忙收回。

卫竹君已大步离开。

有宫人带了伞递给刘启,刘启接过,将手中握着的伞塞到张容瑾手中,转身走了。

张容瑾看着他的背影在烟雨蒙蒙中远去。

忽地低头自嘲地笑了起来,不过是之前有些许好感而已,她何必如此摆脱不掉似的,既然是错的,那便及时制止了便是。

翌日,张容瑾回府。

还未及她到张府,圣旨却比她先至。

“元年四月七日,帝诏曰,张氏容瑾,聪慧敏捷,端庄淑睿,救驾有功,赐嫁娶自由,于三年前,献赈灾策,救京畿百姓于水火,今赐封县皇女,封号曳熹,钦此——”

张家众人道,

“谢陛下隆恩。”

张家的族长代为接过圣旨。

左右忙将一个锦囊递入宣旨的太监手里。

其余人低着头,却是有些震惊。

这救驾之事他们都知道,会有封赏他们也知道,可这婚嫁自由和这献赈灾策是怎么回事。

张容琛低着头,一方帕子捏得变了形。

张容瑾进门,恰与传旨的太监遇上,太监忙行礼道,

“见过曳熹县主。”

张容瑾不明就里,可见着这太监,也隐隐猜到是圣旨下来了,便点头应了。

屏镜看见张容瑾,忙冲上来,

“小姐。”

“小姐的伤好些了吗?”

张容瑾点点头,

“本来就只伤了皮肉,无妨的。”

与张释之和林氏见过礼后,屏镜忙将张容瑾迎入卿云苑,卿云苑一切照常,仍如她去时一般。

张容瑾问道,

“我那把剑呢?”

屏镜道,

“小姐您的剑奴婢已放在了内室。”

张容瑾步入内室,那把柄上带竖纹的剑正挂在窗边的墙上。

张容瑾道,

“给我一块帕子。”

屏镜忙递过一方帕子。

张容瑾接过,将剑拿下,仔细地擦了一遍。

这柄剑见了血,开过刃,若无它,只怕她不能求得婚嫁自由。

徐铁匠,徐大夫,其实她早就猜到,徐铁匠口中所说的弟弟就是徐大夫,徐大夫早早算到她会去徐铁匠处寻剑,于是亲手做了一把,让徐铁匠代为转交。又在食肆相遇,告诉她此剑当在南街开刃。

其实这之间发生的全部都在徐大夫的掌控之中。

他步步引导,助她将眼前之急解决。

栗鹭洲之前说徐大夫是巫,其实她有些不信,毕竟巫这种东西离她太远,难以想象,便难以相信。

如今她却是真的有几分信了。

屏镜看着张容瑾,欲言又止,

咬咬牙,还是道,

“小姐。”

张容瑾转头看向她,

“怎么了?”

屏镜看着她手中的帕子,

“日前丢的那方帕子,至今仍未寻到,奴婢害怕,害怕是有人故意藏起来了,要构陷您。”

屏镜忙将一叠帕子呈上,

“奴婢怕出什么事,就多做了一块。”

“奴婢还早早将您掉落了一方锦帕的事情告于诸苑,想来如此便也可让您不被人诬陷将帕子赠予了他人。”

张容瑾点点头,

“有心了,不过这帕子也未必用得上,众人都知我帕子丢了,再说是捡回来了多少有些牵强,要是咱们说捡回来了,掉落的那块帕子又在别人手里拿着,多少便像是欲盖弥彰确有其事似的,倒叫人多想,就说是掉了便是。”

屏镜道是。

外院中,

鹿穗在庭中哭着,一群丫鬟围着她,

鹿穗抹着眼泪,

“不过是一个花樽未摆正罢了,为什么三小姐就要如此责罚斥骂我,明明那屏镜手里还弄丢了三小姐一方锦帕,三小姐都未曾说一句呢,大家说到底都算是一等丫鬟,怎么偏偏我就这么不受待见,难道就因为我曾被二小姐看中,三小姐便如此不喜我吗?”

周围的丫鬟忙道,

“别哭了,三小姐也许就是心情不好,三小姐是主子,可不能胡说。”

众人嘴里这么说着,心中却都有个谱,这三小姐欺侮二小姐的事情她们可听了不少,就算十件里有八件假的,只有二件是真的那都算是过分了吧。

眼前她们又愿意靠近鹿穗,不过是因为鹿穗当了大丫鬟,说不定能提携提携她们。只是眼前这模样,只怕鹿穗也并不多受宠。

“不过屏镜其人虽大大咧咧,但府里谁不知道,就她和繁弦办事最靠得住,连老夫人都夸呢,不可能不知道这贴身之物之紧要,怎么会弄丢了三小姐贴身的帕子呢?”

“欸,这倒也是,好不好根本不是弄丢的,是——”

一个丫鬟忙堵住说话丫鬟的嘴,

“别胡说,不可能。”

而说话丫鬟的未尽之意众人都明白。

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弄丢的,而是三小姐自己送了人却推到屏镜身上,所以才没有处罚屏镜。

众人又联系起之前张容瑾受赏的圣旨中,明明白白地赐了她婚嫁自由。

这样的赏赐,要是三小姐自己求的,陛下怎么可能随便就赐下。

这赏赐,从前可没有半分先例呢。

难道三小姐求婚嫁自由,是因为有喜欢的人吗?

可是一般的俊杰,只要跟家中说一声,让家中相看便是,总不会过不了张家大家长这一关,毕竟张家并不苛求婚姻之事,无论是平民还是宦官人家的子弟想来只要不是太荒唐,问题就不大。

这三小姐为何还要求婚嫁自由?

难道,是三小姐心悦之人不在张家的择婿范围之内吗?

众人思及此,心一惊,

若是如此的话,便唯有三种可能,

一是三小姐心悦之人为大宗天家,可这也太不可能了,张家家训这么严明,三小姐一个从未犯过大错的人,不可能明知故犯。

二是此人虽是宦官子弟,却顽虐非常,不能入张家的眼。众人点点头,这倒是有几分可能,毕竟三小姐一向随性,欣赏有才之人,只要有才华便能入三小姐眼,管它乞丐贵族呢。那卿云苑的含朝不就是这样才被赎身带入张府的吗?

众人虽不约而同地想着,却没有一个敢说出口的。

鹿穗打量着众人的面色,用袖子遮住脸,暗暗地笑了,却是传出哽咽声,

“我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竟然得了这样的处罚,我膝盖受过伤,这几日因为下雨,这地上湿得厉害,怎么能跪?还要跪到明日早晨,只怕我这双腿便再站不起来了。”

众人忙安慰。

正碰上张家的族长和张释之出来,走到外院,见一群丫鬟哭的哭闹的闹,张释之站住脚步,

“你们都在做什么?”

众人闻言,忙散开,

“回大人的话,奴婢们,奴婢们是在安慰鹿穗姐姐……”

张释之道,

“那在外院闹腾什么,叫外人进了张府看着,岂非失了体统?”

众丫鬟颤颤巍巍道是。

张释之看向哭得脸通红的鹿穗,道,

“若有事,去寻夫人分辨,往后不要再在外院哭哭闹闹,看着像什么话。”

鹿穗却猛然跪下了,

“大人,奴婢请求大人给奴婢一个公道,今日小姐才回来,见那架子上的花樽摆的位置不对,便斥责奴婢,让奴婢去那庭中跪一夜,明日日出之时方能起来,可奴婢膝盖受过伤,不能久跪,更何况日前下了雨,这地上湿着,奴婢只怕跪下去,这双腿就废了。”

张释之皱眉,

“不过是这样的小事,何必如此哭闹,既然三小姐罚你跪,必有罚你的原因和道理,做错了受罚便是,如此哭闹成何体统,既然腿不好,那便去厨房里帮忙算是处罚,要是三小姐问起,便说是我吩咐的。”

张释之和族长抬步欲行,鹿穗却是上前扯住族长的衣摆,哭着大喊道,

“奴婢还要揭发三小姐不论女德,私通男子,还私定终身,辱没家门!”

张释之回头,薄怒道,

“又在胡说什么,来人,将她带下去,因为一点小事就如此污蔑主子的丫鬟不能留了!”

“是。”

有家丁上前扯开鹿穗。

鹿穗大喊道,

“奴婢有人证物证,证据确凿啊大人!”

族长抬手,道,

“等等。”

家丁迟疑着放开了鹿穗。

族长道,

“你方才说什么,证据确凿?”

鹿穗忙点头,道,

“奴婢亲眼所见,三小姐在后院与一个家丁卿卿我我解衣宽带,败坏规矩,三小姐还以贴身带的手帕相赠,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族长看向张释之,

“若是没有也好,但若是有,定不能轻言放过,让其败坏家风了。来人,将府内小厮的屋子都搜一遍,也好让众人知道这丫鬟是不是在撒谎,以证三小姐清白,今日府中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要是叫我在外面听到任何传言,定唯你们是问。”

护卫和丫鬟忙道是。

张释之看向鹿穗,见她神态不似作伪,沉默片刻后道,

“将三小姐请过来,当面听听这丫鬟的说辞也好。”

“是。”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6) 梦里不知身是客(6)

张容瑾被请到外院大厅,进门便觉气压低沉,

张容瑾行礼道,

“见过大爷爷,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族长道,

“方才之事你可都听说了?”

张容瑾点头道,

“听说了。”

族长看着张容瑾,见她面上一片坦坦荡荡,也有几分释怀了,想来瑾儿一向克己守礼,不至于会犯这样的错误。

“先坐下,看待会儿搜查有什么结果吧。”

张容瑾应是。

一个护卫急步入内,

“大人,找到了!”

堂上众人面色一变。

族长皱眉,沉声道,

“把人带进来。”

护卫作揖,

“是!”

鹿穗和另外一个小厮被带上来。

小厮一被带上来就跪在地上,

“奴才冤枉,奴才根本就没有和三小姐私通!”

张容琛看着小厮,扶了扶发间的簪子。

鹿穗却是看着小厮喊道,

“欢子,你胡说,四月一日的亥时,我明明看见你进了卿云苑,又在那棵桂花树下幕天席地与三小姐行龌龊之事,三小姐还将帕子送给你,当做定情信物,你敢说你手中帕子不是三小姐所赠?你一个小厮有什么可能能用上这么好的帕子?”

小厮忙反驳道,

“那帕子不是三小姐赠予我的,明明就是——”

小厮的目光却落在了张容琛身上,不行,若是他说是二小姐赠予他的,二小姐必然要被众人怀疑,说不定,还会传成,与他私通的人不是三小姐,而是二小姐,这样的话对一个女子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不,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毁了二小姐的一生。

小厮眼前恍然是施粥那日,张容琛在细雨中蹲下身递给他帕子,告诉他她不需要他做踏石的样子。

她眸间盈盈的笑意似还荡漾在眼前。

那日浸雨的青石路很凉,但他的心很满。

他看着她施粥,不施粉黛,与民众一起笑的模样,看着她抱着中毒的孩子一脸忧凄的模样,看着她笑,看着她难过,从一开始的怦然心动到最后他已完完全全爱上了她。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却不由自主地想为她做每一件事,她的婢女弄倒了她要的莲子羹,手足无措,他便半夜里摸到厨房,亲手为她做了一份莲子羹,交给她的婢女,他隔着纱窗看着她抚着书卷,舀起莲子羹一口一口地喝下,他的心忍不住欢呼雀跃。

他为她坐下的每一件事,尽管她都不知道,可是他已经很满足了,她不知道她每日早晨用的胭脂都是他亲自上街一盒一盒地看过来,选了半天才买来的,她也不知道她的院子都是他扫的,他常常半夜起来扫,就是为了能让她踩在他亲手扫的每一寸土地上。

他决不能,决不能毁掉她。

鹿穗追问道,

“你怎么不说了,是无话可说吧,族长,大人,夫人,请你们明鉴,奴婢所说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林氏一拍几案,

“下贱的娼妇,三小姐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何以一块帕子便能断其清白,你又知这帕子不是这小厮拾到的,张府各院谁不知道三小姐早在日前便掉了一方帕子,说不定就是这小厮拾到后据为己有,有何私通之说?更何况,这帕子是不是三小姐的还是一说,哪有你这婢子乱沁的余地!”

鹿穗磕头,道,

“奴婢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族长捋捋胡子,目光深沉。

“三丫头,你自己说说。”

张容瑾走下座位,

“是,日前我确实少了一方帕子,可这又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各院都知道的,而这私通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容瑾不知从何处来的谣言,竟还说得这般有鼻子有眼的。”

族长点点头,

“不错,我张家的嫡女,名冠长安,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何必与一小厮私通,没的自降了身份。”

张容瑾道,

“正是如此,大爷爷明鉴。”

张容琛却拾起了小厮掉在地上的帕子,

“咦…这怎么…”

张容瑾回身看张容琛,

“姐姐怎么了?”

张容琛似有些犹豫,将帕子呈给了族长,

“我记得妹妹贴身带的帕子便是绣的青莲图案,这帕上,好似确实是这图案。”

“妹妹帕上的青莲绣法不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叠起来,在日光下正好是个瑾字,这可不是一个小厮可以弄到的帕子,”

族长接过,眸色凝重了些,将帕子放在几案上,

“来人,放于日光下看看。”

“是!”

一个护卫拿过帕子,

站在庭中,对着日光一照,一个瑾字便应着阳光突显出来。

族长的声音一沉,

“三丫头,自己来看看。”

张容瑾未上前,

“不必说了,这就是瑾儿的帕子。”

张容琛一脸惊讶与担忧,

“妹妹,你怎么会——”

眼神却暗暗飘向鹿穗,

鹿穗忙道,

“如今证据确凿了,三小姐您自个儿都说帕子是您的,还有什么好多说的,三小姐您求的婚嫁自由,难道不就是为了嫁给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厮吗!”

“三小姐,您可敢说,您求婚嫁自由,不是为了嫁给根本入不了张家长辈们眼的奴才?”

族长皱眉,张释之的眸色凝重,林氏想上前看帕子的动作停滞了。

是啊,张家对婚嫁之事如此宽松,只要是喜欢,只要对方过得去,基本都不会阻止孩子们的婚嫁,更不会棒打鸳鸯,都是会允准的。

更何况,张容瑾的婚事还是几乎放手让她自己去看的,张琪也拿了不少画像让张容瑾自己相看,可是为什么张容瑾非但一个都没看上,还求了婚嫁自由,张家的条件放得那么松,张容瑾要什么样的夫婿不能向家中开口,怎么还要求婚嫁自由,难道是——

堂上众人看向欢子,欢子虽半垂着头,却也可见其面目清秀俊朗。

张容瑾十九仍不择夫婿,难道真的是因为与府中的小厮日日见着,日久生情,所以执意不嫁,所以眼前还求了婚嫁自由就是为了嫁给这小厮?

族长面色阴翳,一拍几案道,

“简直荒谬!”

张容琛闻言,忙上前,跪下道,

“大爷爷,父亲,母亲,妹妹定然是迷了心窍才如此为之,千万不要因此责怪妹妹,妹妹一定是无心之失啊!”

一旁一直沉默的赵姨娘却冷笑一声,道,

“无心之失,都宽衣解带了还无心之失,真不知道在二小姐眼里什么才算是有心之失呢?”

张容瑾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想,难得这两人同心协力,还未有定论便替她求情,实则坐实罪名。

鹿穗忙喊道,

“奴婢可以担保,奴婢那日亥时确实看了个清清楚楚,三小姐与欢子在桂花树下,三小姐说此生非欢子不嫁,欢子也说,要是三小姐哪天不得不嫁人了,他也会记着三小姐,两人卿卿我我,三小姐将帕子交给欢子,没一会儿便宽衣解带,进了内室。”

族长将茶杯猛地掷在地上,茶水四溅,道,

“孽女!还不跪下!”

张容瑾淡然跪下,

“大爷爷,容瑾没有,此番皆为这婢子胡编乱造,若是容瑾真的与这小厮私通,何以只以手帕相赠,何以只有她一个才入外院没多久的婢子瞧见?这其中,却无容瑾的任何一贴身侍女知晓?更何况,只凭这婢子片面之词,如何使人信服,还请大爷爷明鉴。”

族长还未说话,一旁的奉茗便猛然跪下,磕头,道,

“族长,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族长看向奉茗,

“又是什么,说!”

奉茗满面是泪,

“奴婢是三小姐的贴身侍女,从三年前起就一直伺候着三小姐,奴婢的命是三小姐救的,所以奴婢一直全心全意地伺候三小姐,从未出现过纰漏,可是,可是,半个月前,三小姐开始不让奴婢跟随,每日都奇奇怪怪,的,后来,有一日半夜里,奴婢进门添香,却发现房里传出男子的声音,走过屏风,见一男一女在榻上交缠的身影映在帘上,奴婢惊叫出声,谁知道,竟被三小姐察觉,三小姐威胁奴婢不准将这件事情说出去,可是奴婢日日藏在这个秘密,只觉得心发慌,却因着三小姐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一直未敢将这个秘密说出来,此番,奴婢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三小姐虽然有错,但求族长,大人,夫人,看在三小姐日前救驾有功,才被封为县主的份上,留些情面吧,不要严惩三小姐啊。”

奉茗痛哭流涕,看起来悲痛欲绝。

张容琛却道,

“大爷爷,您不能听信这奴婢一面之词啊,说不定都是这婢子胡沁,污蔑三妹妹,还请大爷爷明鉴!”

赵姨娘却冷哼一声,

“二小姐,都证据确凿了,还有必要替三小姐垂死挣扎吗,她对你这么不好,你该是落井下石才是,难道你做善事做糊涂了,连欺辱自己的人也要帮了吗?”

一瞬,张容琛愣住,又忙道,

“赵姨娘,您在说什么,容琛听不懂,三妹妹与我一向好得很,何来欺辱我之说。”

张容琛虽是替张容瑾辩解,却是已泪流满面。

鹿穗爬着到族长面前磕头,

“族长明鉴!奴婢可以作证,三小姐对二小姐动辄言语欺辱,对二小姐没有丝毫尊重,根本不将二小姐当成自己的姐姐,将二小姐当成是奴婢,二小姐为三小姐考虑许多,可三小姐不领情便罢,还处处挤兑二小姐,还威胁二小姐说要让夫人随便将二小姐打发去做老男人的续弦,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7) 梦里不知身是客(7)

张释之面色一沉再沉,看着张容瑾道,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可是真的欺辱庶姐?”

张容瑾道,

“女儿没有,这实属这婢子诬告,二姐姐如今就在这里,不信父亲问问二姐姐,看看二姐姐是否与这婢子说辞一致,我是否欺辱了二姐姐。”

张释之看向张容琛,

“琛儿,你说。”

张容琛的面色似犹豫不决,她的面色青白,

“女儿…女儿…”

众人看着张容琛,心下都起了疑惑,二小姐向来为人和善,如今这般,难道真的有难言之隐?

张容瑾却是一派淡然,张容琛要保证这件事丝毫不会涉及到她自己,必然会撇得干干净净,不敢让自己淌到浑水里去,好维持自己的一尘不染,张容琛绝不敢说她欺辱了自己,只敢模棱两可,任众人猜测,因为若是张容琛如今斩钉截铁说自己被虐待,这其中又这其中出了什么意外,又或者找不到证据、被实证反驳,她的干净可就维持不住了。

所以张容琛根本不敢明说自己被虐待。

张容瑾道,

“姐姐何必支支吾吾,我从未做过,内心坦荡,姐姐还是将实情告与众人,免得事实被歪曲。”

众人都看着张容琛,听了张容瑾这话,态度多少有些松动,三小姐一向是不理世事的人,也没见三小姐欺负谁讨厌谁,一向是云淡风轻的,说不定此番确实是被冤枉了。

张容琛闻言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却是遮着面,哭道,

“三妹妹,三妹妹…她,确实,确实…没有欺辱过我。”

虽张容琛的言语还是期期艾艾,却依旧言明了。想来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只是他们的错觉罢了。

再者,三小姐这样的女子,要什么夫婿没有?这婢子对三小姐欺辱二小姐之事撒了谎,说不定方才私通之说也是栽赃陷害。

一时,众人看向鹿穗的目光都有些不善起来。

奉茗见事态反转,忙上前道,

“大人,奴婢有铁证,可以证明三小姐确与这小厮私通!”

“三小姐的枕头里藏着两缕结发,是用帕子包着的,上面还写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定是三小姐与这小厮私通的证据无疑。”

张释之才缓下来的面色又一沉,

“来人,去寻。”

张容瑾看向奉茗,

“奉茗,你方才还说我救你有恩,你如今之行,倒像是早早就被人买通了,话一句一句往外说,像是预谋好了似的,想来我救你,算是白救了。”

奉茗,磕头道,

“小姐,您就承认吧,这四方高墙,就没有藏得住的秘密啊,奴婢也是为了您好,奴婢只求您悬崖勒马啊。”

屏镜跪下,道,

“请族长,大人,大夫人明鉴,这奉茗根本就不是什么忠心为主的东西,曾经还收了杨姨娘的钱财,替杨姨娘栽赃小姐,将男子衣衫塞在小姐床榻之下,那次闹得这么凶,想必大人和夫人一定还有印象,这奉茗根本就是惯犯,说不定这次又是收了谁的钱,又故技重施,想栽赃三小姐,请大人明鉴!”

奉茗大喊,

“大人,那次根本就非我收受贿赂陷害小姐,实在是有人栽赃,奴婢是冤枉的,否则奴婢怎么可能仍然在卿云苑中伺候,若是奴婢真的是那收受贿赂以怨报德的小人,三小姐怎么可能还能容奴婢在卿云苑中,求大人明鉴啊!”

张释之闻言,沉默下来,目光在大厅众人面上徘徊。

张容瑾虽是跪着,但是没有半分萎靡和不安,反是坦坦荡荡,而张容琛以袖掩面,仍在流着泪看着张容瑾,想来确实是姐妹情深,此番容瑾被陷害,她也心中着急。

而那个说是与张容瑾私通的小厮却是觑着张容瑾的方向,张释之面色一变。

张容琛与张容瑾仅隔一寸距离,欢子看的是张容琛不是张容瑾。

欢子凝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张容琛,心如刀绞。

难道三小姐真的欺辱了她,而她丝毫不敢言明吗?

那此番……欢子抓紧了衣角,若是事实真的如此,他定要替她报仇。

欢子恍然想起鹿穗前些日子与自己所言,鹿穗说二小姐的日子也过得很苦的……

二小姐虽是庶出,却到底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怎么会过得苦?

难道,真的是因为三小姐欺凌吗?

恰此时,搜查的护卫进入大厅,

“族长,大人,确有结发于枕中。”

说着将用帕子包着的结发呈上。

张释之接过,打开,里面是两缕结发,而包着结发的布帛上确实写了一行字。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张释之看着字迹,面色一变,将结发扔到张容瑾面前,面色已含怒,

“你说,这是何物。”

张容瑾拾起,淡淡地看了看,

“启禀父亲,此物非女儿所有。”

赵姨娘先发声了,

“呦,三小姐这字在座的谁不认识,只怕是长安城内,认识的人也不少吧,能写出这般字迹的长安城中有几人?三小姐可是还要抵赖,如今可是铁证如山了。”

张释之看着张容瑾,显然已是大怒。

林氏从张容瑾手中拿过结发和帕子,道,

“请族长明鉴,这字确实是珺儿的无疑,可是这结发,有谁能证明是珺儿的?至于这诗,珺儿一向喜欢往各处题诗,想到什么便是什么,忽得佳句,随手便写了也未可知。您也看到,这庭中的大匾上的字便是珺儿提的,还有假山上,小墙上,影壁上,到处都是,珺儿一向是随性而写,此番定是珺儿写过的布帛被有心人利用,包了结发,要陷害她,侄媳是珺儿的亲母,自然是最知道珺儿的秉性的,侄媳妇敢拿性命担保,珺儿绝不会与人私通。”

林氏面上一派堂正,没有半分不安。

众人也都有些相信,毕竟大夫人林氏从来不偏颇行事,对府中的下人亦是宽和,大事上向来不犯错,小事上也能做得周全,有这样的母亲,三小姐怎么可能会成了鹿穗和奉茗口中那奸佞淫乱之徒呢。

族长面色沉沉,似在思考。

张容瑾道,

“奉茗,鹿穗,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于这小厮私通,那好,我问你们,我可是何时开始与这小厮私通的?”

奉茗和鹿穗相视一眼,奉茗道,

“自然是从三月开始。”

鹿穗握紧衣角,

“定然是在四月之前,三小姐您便与这小厮有了首尾,才会在四月一日与这小厮卿卿我我,交付终身。”

张容瑾闻言点点头,

“口径还是挺统一的,没有纰漏,可是你们忘了一点。”

张容瑾俯身行礼道,

“大爷爷,众人皆知,一个月前,容瑾落水,得了失魂症,失去了全部记忆,别说是写这诗,就是这样的字,容瑾也写不出了,这两个婢子说的都是容瑾落水之后,那容瑾敢问,这帕子上的字从何而来,既然我在落水之后才与这小厮有了首尾,那我何以还写得出落水之前的字迹与之定情?难道是我未卜先知,早早就猜到了会与这小厮有首尾,提前写下这诗吗?”

张释之闻言点点头,看向族长,

族长的面色也不似方才凝重。

奉茗看形势不利,忙道,

“自然是三小姐你在落水之前便与这小厮有了首尾,所以才留下了这与小厮定情的字迹和结发。”

张容瑾闻言,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落水之前便与这小厮有首尾?”

奉茗道,

“请族长明鉴,定是如此。”

张容瑾笑道,

“那便奇怪了,我忘了所有人,忘了所有事,怎的偏偏记得与这小厮之间的首尾?在落水之后还与他卿卿我我,私定终身?如此,你是不是还要说是我于这小厮之间情深义重,于是只记得这小厮,却丝毫都不记得生我养我的家人族亲?”

众人目光皆聚在奉茗面上,

奉茗忙道,

“当然不是,但……但是……”

张容瑾道,

“怎么不说了,方才还振振有词,如今不过我反问了一句你便哑口无言,准备的说辞不过尔尔,就这样,还想要栽赃嫁祸吗?”

欢子见场面已然向张容瑾一方倾去,看着张容琛,张容琛看向张容瑾的目光显然是恨意颇深,却又不敢做声。

欢子握紧衣角,不知这三小姐曾经多少次欺辱过二小姐,他决不能让他所爱受到一点儿的伤害。

欢子猛地磕头,

“族长,小的承认,小的与三小姐确有私情!”

众人闻言一惊,都看向欢子。

欢子的头都磕破了,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他抬眸看着张容瑾,

“瑾儿,曾经你说要与我远走高飞,此生再不复归来,要摆脱这虚伪的张家,难道你都忘了吗?你还说,要想方设法嫁给我,所以你才求了婚嫁自由不是吗?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为什么要求婚嫁自由?你不是说,对我的心始终如一,你落水之后谁都不记得了,就唯记得我一人,难道这样的情谊,你可以轻易便违背吗?”

林氏闻言,面色一沉,显然是生气了。

林氏身边的婆子上前,对着欢子伸手便是一巴掌。

“呸,就你,给三小姐提鞋都不配,三小姐钟灵毓秀,才名远扬,从及筓始,提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你算是什么东西,还敢说三小姐钟情于你,三小姐还没瞎呢!”

说着又是一巴掌,力气十足,欢子被打翻在地。

欢子捂着脸,仍爬起来,

“族长,大人,小的所说句句属实!三小姐与我情投意合,多年前便已有了首尾!还请族长和大人将三小姐嫁给我,以全我与三小姐之情!”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8) 梦里不知身是客(8)

张容琛哭诉着道,

“求大爷爷和父亲成全三妹妹吧,三妹妹如今若是清白已失,只怕也是再难出阁了,既然这小厮与三妹妹情投意合,不若成全他们。”

欢子看向张容琛,嘴角牵扯起一丝极淡的笑,对,就该这样,让张容瑾陷入深渊,这样,二小姐就可以摆脱束缚了。至于他……生也好死也罢,他绝不会放过张容瑾的。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讽笑道,

“姐姐,你就这么确定我已失了清白于这小厮?”

张容琛拭泪,似恍然大悟道,

“妹妹,妹妹你说得对。”

张容琛握住张容瑾的手,泪如雨下,

“妹妹,你还有机会澄清自己的清白,若是你还清白,只要验身,对,验身,只要验身就可以澄清你的清白。”

张容瑾露出一丝讽笑,

“姐姐,想让我验身?”

张容琛握紧张容瑾的手,

“妹妹,只要验身,只要验身,你是否清白便可证明了,听姐姐的话,验身吧,只要你还清白,就验身吧,验身可以证你清白啊。”

对古代女子来说,验身是一件极为耻辱的事情,若非女子德行有失,不可能会被验身,可是如今,张容琛之言,无疑是在推她入悬崖,不验身,便是在逃避,是有隐情,是因为早已不清白。

而验身…张容瑾看着唱作俱佳的张容琛,

只怕这位好姐姐已早早寻好了替她验身的人,只要验身的人说她不清白,她就是不清白,还需要验吗?

张容瑾抬眸,笑道,

“好啊,姐姐,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既然这小厮说与我有首尾,想必已知我身上的胎记在何处。那我便问问这小厮。”

张容瑾回头看着欢子,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与我私通,那我问你,我身上有一片祥云一样的印记,在哪里?”

欢子目光有些躲闪,

“我未曾看清过,怎么记得在何处,我只是记得你身上有个祥云胎记罢了。”

张容瑾笑,

“好,答不出是吧,那我给你两个提示,一是在脚踝上,二是在肩上。你说,在何处?这两个位置差距如此之大,可别说你连这个都模糊得记不得。”

众人看着欢子。

欢子觑向张容瑾,见她裙角处的脚踝若隐若现一道红痕。

欢子大声道,

“是在脚踝上,我想起来了,你还说这祥云纹落在了脚上不好看,要我看了几遍!”

闻言,林氏都笑了,张容瑾身后的婆子也笑了,

“你这狗奴才,到底是收了谁的钱财?办事居然这么不牢靠,三小姐是老奴帮着接生的,三小姐身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胎记,要非说有,也只有背上那颗痣罢了。”

欢子大惊,又看向张容瑾的裙角,如今张容瑾已微微露出脚踝,方才他看见的那根本不是胎记,只是红色的玉铃铛。

欢子看向张容琛,见她已悲痛万分,似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一般。

不行,他必须得拉张容瑾下水。

欢子忙道,

“是,三小姐背后有一颗痣,我记清楚了,方才那流云纹我根本就记不清,想来定是我记错了,让三小姐一误导小的便说错了,但背上那颗痣我记得,一定有。”

屏镜怒火中烧,一巴掌扬在欢子脸上,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往小姐身边凑,小姐身后何来的痔,枉你吃张家的用张家的,竟然还冤枉主子,往后别说是卿云苑,就是整个张家也容你不得了。”

族长看到如今,也明白了,这次的闹剧完全是面前这几个刁奴欺主,便道,

“来人,将这小厮拖出去,乱棍打死,区区一个奴才居然敢污蔑主子,张家留不得这样的奴才!”

护卫拖起欢子,欢子看着张容琛,

“二小姐,二小姐被张容瑾虐待欺辱之事属实!请主子明鉴啊!”

小厮瞪着张容瑾,双目通红,

”张容瑾!就算是我死了,也决不会放过你!”

林氏身边的婆子道,

“还等什么!还不将这狗奴才拖下去!”

护卫闻言,加快了脚步。

须臾间,欢子怒吼的声音便消逝了,转而变成了惨叫。一声一声,极为凄厉。

张释之看向奉茗与鹿穗,奉茗抖如筛糠,鹿穗双目通红,咬紧牙关。

张释之道,

“既然三小姐的清白已澄清了,这两个奴婢便发卖出去,也免得败坏了门楣。”

族长转着手中的檀香木珠串,道,

“不可,发卖出去只怕今日之事会走漏风声,倒时万一闹得满城风雨,不管三丫头清白与否都会变成不清白了,还是打杀了,好以儆效尤。”

奉茗磕头,

“不要啊,奴婢绝对会守口如瓶,求族长留奴婢一条性命,往后奴婢定会老老实实地做事,不会在如此为之了!”

林氏已回到位置上坐下,拿起茶杯,轻抿一口,道,

“好,我留你一条性命,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支使你陷害三小姐的?”

奉茗目光闪躲,

“奴婢…奴婢…”

鹿穗见奉茗就要说出些什么,急道,

“是我支使的!”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鹿穗,

林氏淡淡道,

“奉茗,你今天所做之事可是她支使的?”

奉茗忙道,

“是,是!就是她,鹿穗说她极其厌恶三小姐,要给三小姐一点颜色瞧瞧!就是她,是她要奴婢诬陷三小姐的。请主子明鉴,放奴婢一条生路!”

林氏放下茶杯,

“如此说来,是鹿穗支使你的了。”

鹿穗看向奉茗,抢着道,

“是,是奴婢支使的奉茗,奉茗贪财,奴婢给了她几两银子她便同意帮奴婢诬陷三小姐,此番全都是奴婢主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林氏道,

“那你又为什么要害三小姐?”

鹿穗看着张容瑾,眸中的恨意似火般燃烧,

“因为三小姐诬陷我母亲,使我母亲命丧黄泉。”

林氏将茶杯重重一砸,道,

“你母亲是谁?三小姐有何必要害你母亲?”

鹿穗道,

“我母亲向来勤勤恳恳,只因为一点儿错处被三小姐抓到,便被三小姐重罚,我母亲不服,便以理抗争,谁知,三小姐面上无事,好似放过了我母亲,实则却是假借落水,还将落水之事栽赃到我母亲身上,说是我母亲推她入水,让我母亲蒙受不白之冤,被折送官府,活活被打死!难道张容瑾的命是命,我母亲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林氏将茶杯砸下,茶水四溅,碎片飞散,划过鹿穗的面,她面上渗血,然牙关咬紧,双目怒瞪。

林氏道,

“荒谬!简直是荒谬!珺儿一向随和大度,从未见她无端惩罚过任何人,更何况,她一个主子,要打要杀任何一个奴才,下令打杀了便是,有何必要用自己的性命冒险来栽赃一个奴婢,你此番论断,简直是荒谬至极!”

鹿穗大喊,

“我母亲就是她害死的!她心肠歹毒,欺辱二小姐,陷害我母亲,居然什么事情都没有,这公平吗!你们这些人,都是蛇鼠一窝,都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鹿穗爬起,伸手就要抓张容瑾,屏镜忙挡住,鹿穗发了狠劲,拼命地隔着屏镜要撕打张容瑾。

族长道,

“都死了吗,还不去拦着!”

众人闻言,惊醒过来,纷纷上前护着张容瑾,扒开扭打的鹿穗,将鹿穗拖开,然而鹿穗像疯了一样,疯狂地撕咬攀打,众人几乎都被伤到。

鹿穗像疯了一样大喊,

“张容瑾你个毒妇!我就算死了也要化成厉鬼来找你!我要你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有人扯下布巾堵住鹿穗的嘴,鹿穗疯狂地扭着,众人牵制住她。

林氏道,

“先关起来,她一个人做不成这么多事情,待她说出幕后推手再行处置。”

张释之点头,

“将她关进柴房里。”

众人钳制住衣裳头发凌乱,还在扑打的鹿穗,见她带了下去。

同时,不远处的惨叫声也停了。

护卫进入大厅,行礼道,

“诬陷三小姐的小厮已杖杀。”

族长点点头,

“将尸体同那诬陷三小姐的婢女关在一起,那婢女什么时候说出幕后帮她的人,再将她放出来。”

张容瑾已冷汗涔涔,心如石沉海底。

方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过顷刻间便消逝了。大宅门中的手法狠毒而娴熟,清流如张家之辈,关起门来亦是如此狠厉,毫无犹豫地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觉得不妥。

难道这便是封建时代,在那些天家大宗眼里,她是不是也如这些奴隶一样,可任打任杀,生死随意?

张容瑾心中的恐惧与无力像潮水一般袭来,包裹着她,她的背阴冷无比,似巨风翻飞,下一刻便会将她卷入深渊中。

张容瑾双目一黑,晕倒过去。

“小姐!”

“珺儿!”

夜色沉沉,鹿穗躲在柴房一角,瑟缩着身体,不远处是血肉模糊的欢子的尸体,他的眼睛瞪着她的方向,鹿穗裹紧了衣裳,拼命地往角落里缩。

夜风从柴房的缝隙中吹入,吹得她瑟瑟发抖。

忽然,门吱吖一声开了。

淡淡的烛光摇曳映在柴房中。

鹿穗惊恐地看向柴门开的地方。

张容琛拂落了发上的雪花。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9) 梦里不知身是客(9)

鹿穗喜出望外,

“二小姐。”

张容琛缓缓放下灯笼,道,

“好奇怪呢,今夜下了雪。”

鹿穗道,

“二小姐,定是这老天也觉得这世道不公了,”

张容琛浅浅地笑了,红唇在黑夜中轻启,

“是吗?”

鹿穗点点头,

“二小姐,您小心这小厮的尸体,别碰到了,晦气。”

张容琛回身看,见欢子睁大的眼睛正看着她。

随手用稻草覆盖住了他的眸,他的眸再不见光。

鹿穗有些意外,

“二小姐,您不怕他吗?”

张容琛返身,对她笑,笑容如鬼魅夜行,她的脸白如薄纸,发却乌黑得似墨,红唇血色。

鹿穗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又忙反应过来,见张容琛已是站在烛光处轻笑起来,鹿穗那份恐惧顷刻间便驱散了。

张容琛道,

“怎么会害怕呢,毕竟他的灵魂是干干净净的。”

鹿穗没有接她的话,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夜的二小姐很是奇怪,鹿穗又道,

“二小姐,您是来接我出去的吗?”

张容琛向她走近,笑道,

“当然了,今夜风雪这么大,正适合你离开,没有人会发现你是怎么离开的。”

鹿穗忙道,

“多谢二小姐,谢二小姐大恩,待鹿穗出去,定然会报小姐大恩的!”

鹿穗却见张容琛摇摇头,

“我不需要你报恩,只要你紧紧地闭着嘴,闭着眼,那就够了。”

鹿穗道,

“是,二小姐放心,奴婢一个字也没有说,今天那些人来审问奴婢,奴婢都咬死了牙关没说出二小姐的名字。”

张容琛笑道,

“这样怎么够呢?”

鹿穗不解地抬头,却见张容琛举着一柄极锋利的冰棱向她刺过来。

“啊——”

鹿穗的尖叫还未完全放出,便已塞死在喉咙里。

她颈间插着的冰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血红色,鹿穗的眼死死地瞪着上方,似有什么要说,却哏死在喉咙里。她的四肢不停地摆动着挣扎。却无论如何触不动那根巨大的冰棱。

张容琛抚着自己的手,阴魅地笑道,

“我是来送你走的,今夜的风雪正适合你走呢,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张容琛似想起什么般,又道,

”哦,忘了告诉你,你母亲是我杀的,不是张容瑾杀的,不过你知道也无用了,明日一早,你的尸体就会横在这里。到时,这便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鹿穗向张容琛的方向伸着手,拼命地挣扎,双目瞪圆。

张容琛笑着拿起灯笼,一身腥红披风隐没在夜色中。

张容琛方一走远,一群人便涌入柴房中,

一个婆子抱起鹿穗,喊道,

“鹿穗,鹿穗!”

另一个家丁忙将她颈间的冰棱砍断,府医看着鹿穗的样子,忙道,

“小心些,这冰棱上有毒,碰着了只怕会四肢失控,全身无力。”

家丁忙躲闪一边,张容瑾转身,

“徐大夫,求您救救她。”

徐约遗道,

“她可是诬陷了你,你还要救她吗?”

张容瑾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她虽诬陷了我,却全由一颗怜爱母亲的赤子之心,也因为张容琛的挑拨和推波助澜,我不想看着又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消逝,请您救救她。”

徐约遗叹了一口气,

“你可是想好了?”

张容瑾再次毫不犹豫地点头。

徐约遗点头道,

“好,那老夫救她,救了她之后,你不准后悔,老夫只管救人,不管害人。”

张容瑾道,

“求您快些!只怕再耽误时间鹿穗就要没命了。”

徐约遗上前,拔出冰棱。

众人大惊,

“怎么能拔,鹿穗会流干血的!”

张容瑾道,

“徐大夫会救活鹿穗的,你们出去,若再有半句话,就全都发卖。”

众人看着徐大夫,有些犹豫,咬咬牙走了出去。

张释之站在柴房外,面色如夜色一般沉重。

“来人,将那孽女给我带去祠堂,我要她在列祖列宗面前交代个清楚。”

“是。”

张释之转身便走了,怒气阴翳。

林氏握住张容瑾的手,

“怎的这样冰凉?”

“屏镜,送小姐回去,此番本就不该叫小姐出来的,快送小姐回去,再熬碗姜汤给小姐驱寒。”

张容瑾反握住了林氏的手,她面无血色,唇也苍白,眸中却是坚定,

“母亲,我要在此处守着,我要等鹿穗醒过来。”

林氏道,

“你一个女儿家,别看这些,听母亲的话,回去睡觉。”

张容瑾摇摇头,

“若不看见鹿穗平安,我不能安心。”

林氏道,

“何必呢,你又是小孩子心性了,从前你便如此心软,府中责罚一个奴才你都要护着,更别说是打杀人,这几年好不容易不再如此了,怎的如今又心软了?这些奴才可是差点害你坠入深渊,你若是心慈手软,只怕往后还会这样。”

张容瑾只觉得心脏跳动得都无力,心拼命地下沉着,不知不觉间,她的泪已从眸中落下,她握着林氏的手都在颤抖。

“母亲,人命就如此低贱吗?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为了那莫须有的名声,有必要用人命来陪葬吗?”

林氏看着张容瑾,

“是,名声在这世上有多重要难道你不知道吗?一个女子,名声败坏无异于残疾恶疾,一个家族更甚,若是名声不正,如何能安族,对张家这样的大族来说,有什么是比名声更重要的,若没了名声,张家这样的大族顷刻间便可覆灭,过了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能明白吗?”

张容瑾松开林氏的手,颤抖着指着柴房的方向,

“那他们呢,那些活生生的人命都是些什么?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夜雪纷飞。

林氏举起右手,啪地一声打在了张容瑾面上,

“说什么胡话,你与那些奴才岂可相提并论!”

“来人,三小姐受了惊吓,将三小姐带回卿云苑。”

张容瑾看着林氏,流着泪,苦笑道,

“母亲……你…”

她哽咽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林氏道,

“还在等什么,快将三小姐带回去好好安抚,若是有什么差池,我定要唯你们是问。”

“是。”

屏镜脱下自己的披风包裹住张容瑾,

“小姐,咱们走吧。”

张容瑾被繁弦和屏镜带着,离开了柴房。

张容瑾脚步虚浮,苦笑着,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滴落在风雨里。

原来看似清正的张家,也将人命视作儿戏,这样的时代,是不是就如这眼前的四月大雪一样悲哀?

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历史上的人呻吟惨叫多过歌颂赞扬的。

如此无情冷漠的时代,叫人如何能喜,如何能欢愉起来?

当权者不过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栗家覆灭,近千人的性命被扼杀。

而今,在张家,奴隶亦是上位者说打便打,说杀便杀。

哪怕张家是因为其犯错才惩处,可是这其中,难道不是维护自身的成分更多?

那她呢,一个作为闯入者的她,也会因为当权者的一句话顷刻便覆灭吗?

受宫刑的司马迁,被五马分尸的商鞅,马嵬坡下被一带白绫勒死的杨玉环,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

张容瑾面色已然全白了。

双手握紧,难道她来到这里,要面对的就是这些吗?

原来,她之前看到的,全都算是这时代的美好,这时代的险恶与恐怖,她从未涉足过。

张容瑾只觉得胸口被人紧紧地摁死,让她喘不过气来。

难怪,张家不准子弟与大宗联姻,原来是因为这个,张家如履薄冰,原来是因为要保全自身,所以不敢高攀大宗,不敢多说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也因此将家规定得极其严密。

张容瑾额上已全是冷汗。

她自诩坚忍,没想到,在这时代的风浪面前,她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顷刻间便可覆灭。

是她在一个和平法治,人人平等的时代待得太久,全然不知原来在千年前的人们,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张家这种大族尚且如此,那些最底层的民众们呢?他们又是过的什么日子?

是不是比之更甚?

繁弦端来姜汤,

“小姐,喝一口吧,今夜的风雪大得很,只怕您不喝些姜汤驱驱方才受的寒,会再受风寒呢。”

张容瑾接过,却是手一抖,汤碗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汁溅到她手上,碎片一地。

繁弦忙上前查看张容瑾的手,

“小姐,您没事吧,呀,怎么小姐您的手这样凉?“

”屏镜,去拿个汤婆子来,小姐的手凉得像块冰似的。”

“好。”

繁弦看着张容瑾道,

“小姐,别担心了,夫人没有生您的气,其实小姐您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夫人是觉得您受了欺负还要替别人说话求情,觉得替您委屈才这样的。”

张容瑾抬眸,道,

“母亲平常不是这样的?可是今日,我争辩,母亲却打了我。”

繁弦摇摇头,

“谁不知夫人最是心善,小事上根本不怎么责罚,只是警醒两句,大事上,除非是非处置不可,否则夫人也不会下死命令呢,今日在大厅里,夫人可不就是说要关着鹿穗,等问出了东西再处置吗?这就是夫人在替鹿穗争取反省的时间啊,要是鹿穗在这期间说了,不就不用被打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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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弦见张容瑾面色有些缓和,又道,

“夫人在大厅上如此说,不就是为了袒护鹿穗,给鹿穗反省的机会吗?您想,若是夫人不抢着在族长和大人之前说,鹿穗不就必死无疑了?哪还来现在的苟延残喘?夫人打了您,是气您心善得没个头,对谁都这样,就算是害了您的人您也还要袒护,您打小就这样,这次闹得狠了,差一点就断送了您的清白,您还是替那些害您的人说话,夫人能不生气吗?”

张容瑾道,

“是如此?不是母亲一向心狠,视人命如无物?”

繁弦道,

“怎么会,大夫人的心善谁不知晓,更何况,就算是真的处罚了那起子害人的奴才,亦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哪都有哪的法度绳墨,张家是大族,自然更严明,可是处罚都是有规矩可依的,家训里写得明明白白,那背主诬陷主子的,只要行为严重,通通可发卖或乱棍打死。如今这般处置都还算轻的了,小姐就不必再将此放在心上了。”

张容瑾心一震,

是啊,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法度,如今是封建时代,可也不是无法时代,那司马迁,是因为替投降敌人的李陵辩护,那商鞅,割了东宫太傅的鼻子和右脚,而戚夫人,是刻意挑衅,违乱宫廷,散播谣言,屡次以下犯上,杨玉环所得之罪名,是祸国殃民,致使君王不理朝政,日日春宵不早朝。

他们的死或是罪名,不管是牵强还是切实,他们的死,都是有法可依,不是随意得来的。

袅秋和含朝上前捡起碎片,

繁弦见张容瑾面色慢慢平静下来,忙又端来一碗姜汤,

“小姐,喝点吧。”

张容瑾接过,喝了一口,却猛地咳嗽起来,繁弦忙替她拍背,繁弦道,

“小姐,要不就去睡着吧,今天您也累了,想来这事情明天就会有结果的。徐大夫医术高超,既然徐大夫说能治就一定能治好。您别担心了。”

繁弦扶着张容瑾到床上躺下。

张容瑾忽地握住繁弦的手,看着她,

“繁弦,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繁弦道,

“小姐,您为什么这么问?”

张容瑾道,

“之前,我一直都觉得你可信,直到现在也是如此,之前因为奉茗挑拨,我甚至还怀疑过屏镜,可是我从未怀疑过你,我一直以来总觉得你有事情在瞒着我,我没有问,你也没有主动提起过,可是现在,我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一些什么?”

繁弦跪在地上,

“奴婢不能说。”

张容瑾看着她,

“为什么不能说?你瞒着我的事情似乎已远不止一件,那日,我在街上救了圣驾,可在此之前,有人扔出一枚玉簪将剑打落,我回头看,那人正转身隐入高阁内,我看见了那人的背影,极是肖你,难道这是巧合吗?你从未告诉我你会武,可是为什么你会武不告诉我,还有,大公子张琮明明是昭夫人所出,你为什么告诉我是赵姨娘所出?”

繁弦震惊地抬眸看张容瑾。

张容瑾坐起,看着繁弦,

“你是不是还知道我梦中呓语时所说的殿下是谁?”

繁弦垂首,

“小姐,您只需要知道奴婢不会害您,奴婢是可信的就够了,有些事情,小姐您不该想起,便不用想起了。”

张容瑾道,

“为什么,明明这些我曾经都知道的你如今却不愿意告诉我?”

繁弦道,

“奴婢自小跟在您身边,学武,是从您开始学武时学起的,而昭夫人,确实是大公子的亲母,昭夫人是张家的隐秘,从不准提起,奴婢不说,是因为张府内不允许出现这个名字,那些记忆都太痛苦了,亦是上一辈的恩怨,您不该再想起,至于那位殿下,奴婢不能说。”

张容瑾看着繁弦,

“好,别的不说,就说那位殿下“

”那位殿下与我之间,你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繁弦眸子微红,道,

“是,奴婢知道。”

张容瑾道,

“今日那两缕结发,是真的。”

张容瑾将自己头发中一缕显然比其他头发短很多的发丝揪出来。

“我不问你那位殿下是谁,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两缕结发,是不是我和那位殿下的?”

繁弦伏首道,

“是。”

张容瑾放下手,苦笑着,

“其实不必你说,我已猜到那位殿下的身份了,你瞒着我,是因为他不是张家女儿该嫁的良人,是不是?”

繁弦抬眸看着张容瑾,道,

“是。”

一个又一个的是字,一次比一次沉重。

繁弦眸中的泪已然落下,她咬牙沉默。

张容瑾缓缓道,

“繁弦,晚了,你猜我为什么要求婚嫁自由。”

张容瑾蹲下,看着繁弦,

“因为我再一次喜欢上那位殿下了。”

张容瑾看着她的眸子,道,

“你都知道的,是不是?”

繁弦沉默,可她的答案已经明了。

她除却一个是字以外,她还能说什么?

在慈微观,她便知道小姐与太子殿下又有了交集,她在后山的竹林间藏着,看着小姐再一次与他相识,再一次一步步沦陷。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张容瑾倚着床榻,她看着放在不远处的香炉,

“其实你都知道,却不告诉我,就是怕我误入歧途,可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能误入歧途,我求婚嫁自由,不就是为了摆脱这一切吗?”

“只是有一点,我一直不明白,在那次鱼桃宴之前,我一直确信那位殿下是淮阳王,淮阳王所赠予我的玉佩也确实在我的记忆中出现过,可是为什么,明明与我有旧之人是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却一声不吭,也当做从未与我认识过一般,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我失忆了,太子殿下也忘记了从前所有吗?”

“若非是那道圣旨,让我知道三年前我于画船荷月宴上所见之人,将赈灾策托付之人是太子,我仍不敢确信那位殿下是太子殿下。”

张容瑾定定地看着繁弦,

“这一切,你都参与了,可你只字不提,也未曾问过我半分,难道是你早已知道太子殿下会待我如同从前从未见过一般?会重新与我相识,与我互诉衷肠?”

繁弦握住张容瑾的手,

“奴婢不能说,说了,您会死的。”

张容瑾看着繁弦,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我知道了便会湮灭?”

繁弦只是跪拜,

“小姐,求您别再问了,知道了于您是大难,您不该知道的。”

张容瑾道,

“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其中的关窍,你亦不愿告诉我,难道这其中藏着的东西,于我而言,是不可得知的存在吗?”

繁弦握着张容瑾的手,

“求求您,别再问了,这件事,不止关系到您的性命,也关系到太子殿下的性命,还有厘昭道长,若是您知道了,他们的性命都会危在旦夕。”

张容瑾反握住繁弦的手,

“好,我不问,我不再问了,现在你不能说,迟早有一天,我该知道的时候,我也会知道的,我不逼你。”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湮灭了反而能回到未来,可是刘启和张琮,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一旦死了,绝无转寰的可能,她可以自己冒险,但决不能搭上别人的性命。

风雪纷飞,掩了瓦上琉璃色,落下一层霜雪。

张容琛跪在地上,张释之站在她面前,

“为什么,琛儿,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生于廷尉之家,却枉顾法度,视人命如儿戏,将长辈们玩得团团转,栽赃陷害自己的亲妹妹,难道这就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吗!”

张容琛一言不发。

张释之道,

“你忘了你娘是为了什么死的,你娘那样正直勇敢的一个女子,留下的孩子却生得如此歹毒,你让我如何去面对你娘的在天之灵?”

张容琛抬头,一字一句道,

“就是因为没忘,我才会做这些事,父亲,难道您不好奇吗?为什么娘无缘无故地被赐死?难道不是因为林氏与皇后曾经是手帕交,林氏嫉恨我娘,于是与皇后只手遮天,瞒天过海,借勾结之名推波助澜,将我娘处死在高墙之内?我娘生时名冠长安,死亦为张家驱难,堂堂廷尉平妻,牌位却不能放在祠堂之中,墓碑亦立在张家墓园之外,儿女都成了庶子庶女,难道这就是廷尉之家所谓的忠贞公正吗?”

一个巴掌落在张容琛面上,张容琛垂眸,捂着脸,抬头看张释之,目光如利刃,

“父亲,从前无论我做错什么事,你都未曾动手打过我,难道一涉及林氏,你便再忍无可忍要打我不成?”

张释之怒火中烧,

“你娘的死是为了是张家,若不是你娘将罪责全都揽在身上,何来的张家平安?张家的忠贞亦轮不到你来评判。今朝你能亲自动手活生生残害掉一条人命,明日,只怕整个张家都要因你而覆灭,从今天起,你住在别苑里,什么时候反思清楚,什么时候回来。今夜,不在列祖列宗面前跪足一夜,就别出来。”

张释之转身离开。

张容琛看着眼前的一座座冰冷的牌位,

她捂着脸,站起,将藏在极角落的一块牌位拿出。

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揽入怀中。

她的泪滴在牌位上。

娘,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你,琛儿也会记得你,女儿会陪着你,将那些害你的人通通送入地狱。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1) 梦里不知身是客(11)

一早,一辆马车便悄悄从张府后门驶出,往城郊的方向去了。

张容瑾站在阁楼上看着远去的马车,车帘被风吹起,露出一张昔日里极温婉的面孔。

张容琛坐在马车内,一动不动,木然地看着前方。

风停了,帘子落下,马车缓缓走远。

屏镜上了阁楼,替张容瑾披上披风,

“小姐,早上霜寒,您也不多穿着点。”

张容瑾道,

“可寻到邓小姐所在了?”

屏镜点点头,

“是,听说邓小姐在慈微观里,这些日子,月氏和邓二小姐一直没有再敢去打扰,想是多亏了小姐您为邓小姐求得的玉扇。”

张容瑾道,

“她也许真的生气了,这么多天,她没有来看我,我救驾受了伤,依着邓大夫的关系,她应当很容易便能进宫看我,可是她没有,她甚至连书信也未曾给我寄过一封。”

屏镜道,

“小姐别多想,不过邓小姐误会了您与淮阳王而已,您如今求的这婚嫁自由,还不够讲清楚吗?您若是真有嫁入天家的意思,早早便求了嫁入天家,何必求一个婚嫁自由,叫自己的婚嫁之事摆脱了大宗束缚,让自己可以不必嫁入大宗。”

张容瑾看着远方,

“想来是吧。”

“屏镜,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差别这么大?昨日还施粥救人的善人,今日便成了手屠无辜者的恶人?”

屏镜看着远方,道,

“小姐,都过去了,别多想了。”

张容瑾道,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有说。”

张容瑾看着天边摆成一道人字的飞鸟,

“施粥那日,那个下毒的妇人,其实是张容琛杀的。”

屏镜面色一变,

“小姐,怎么会?当时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二小姐怎么可能有机会?”

张容瑾面上茫然,看着云天变化,

“我也不信,可是,那妇人死得过于蹊跷了,那日我假装怀疑妇人的死因,张容琛便告诉我,这妇人也许是早早在牙缝间塞了毒药,做好了要死的准备,可是我去看过,让仵作掰开妇人的嘴,妇人的嘴里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而真正导致妇人死亡的,是她肩膀上一个小小的针眼,那个几乎微不可见的伤里,藏着致命的毒,毒性不亚于穿肠草。”

张容瑾长叹了一口气,

“你猜我是怎么发现的?”

屏镜担忧地看着张容瑾,道,

“小姐?”

张容瑾无奈地笑笑,笑中尽是心酸,道,

“那个妇人,死的时候紧紧捂住自己的肩膀,我便觉得奇怪,要是正常死亡,她为什么要捂着肩膀,还捂得那么死,于是,我让仵作将她的手掰开,扒开她肩上的衣裳,才发现了那个小小的针孔。仵作说,这妇人要是这肩上早早就有这针眼,必定不至于死前一直摸着,既然如此,便说明这个针孔是死前不久被扎的,可是妇人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什么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我反复回想,终于想起,那妇人死前,张容琛曾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的亲人孩子,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想,从张容琛说完这句话开始,那妇人的反应就变得很奇怪,开始流泪求饶语无伦次,但话语中似乎都在求什么人,让其不要对她的亲人下手。“

”而在这其中,张容琛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当时以为是安抚,现在才知道,那是推妇人丧命的最后一道门,那妇人是张容琛寻来的,妇人的亲人都被张容琛掌握在手里,张容琛最后对妇人说的那句话根本不是安抚,而是警告,只要妇人说出她半个字,妇人的亲人也就难保了。”

张容瑾的发被晨风撩起,她伸手挽在耳后,却想起刘启,那次的鱼桃宴上,他也曾这样替她将碎发挽到耳后,她当时觉得奇怪,现在她终于明白那股熟悉感是为何而来了。

这样的事情,也许刘启早已为张家三小姐做过千万次,他怎么可能不熟悉?拥有这具躯壳的她怎么可能不下意识觉得熟悉?

张容瑾自嘲地笑笑,迎着晨风,红日越升越高。

张容瑾道,

“屏镜,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够差别这么大,直到如今,我都还未曾猜到她为什么要在施粥之时布局,若是她厌恶我,要报复我,她冲着我来便是,为什么要冲着邓婳去?”

“还有很多,张容琛做的每一件事我几乎都摸不准她要做什么,说她歹毒,她却在城南施粥三年,还将自己的月钱和积蓄都投入进去,连同圣上所赐金银,她亦是全部投入,丝毫不留,她虽然做了一些恶毒的事,可是她用施粥这一个法子救活了无数人亦是事实。可就是如此善良的她,做出了在施粥之地,用一个孩子的性命冒险,来加害邓婳的举动,还屡次陷害我,就算她真的厌恶我,可我是她的亲妹妹,她也要如此吗?推我入寒潭还不够,还要再次运筹帷幄,想要将我推入深渊之中,这样一个复杂的人,我甚至已分不清她是好是坏了。她一边救人,一边杀人,到底她的存在是对还是错,亦或是错的是我?”

屏镜道,

“小姐,您别这样想,您又没做错什么。何必自怨自艾。太阳出来,雪化了,想必一定会很冷,不如先回屋去吧。”

张容瑾拢紧了披风,看了看喷薄而出的红日烈阳。

“好,我们走吧。”

屏镜扶着张容瑾走下高阁。

张容瑾忽地问道,

“鹿穗怎么样了?”

屏镜笑,指着不远处,

“小姐,您看,那是谁?”

张容瑾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鹿穗正站在院子里,脖子上的伤丝没有痕迹留下。

她的手不停地揪着衣物,有些紧张和局促。

见张容瑾下了高阁,忙向张容瑾扬手,却又觉得不妥,忙又收回手。

张容瑾笑,

“这巫清的强大我总算是见识了,昨日奄奄一息的人,今日连个伤口都未曾留下。”

张容瑾走下高阁,走到鹿穗面前,

“你的伤已全都好了?”

鹿穗低着头道,

“是,已经全都好了。”

张容瑾道,

“抬着头说话,我又不会吃了你。”

鹿穗踟蹰着抬起头,

“三小姐,我对不起你,居然以为你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还听信张容琛做下这么恶毒的行径来害你。”

张容瑾道,

“你是因为爱母心切,我能理解。不用感到愧疚,你对我并没有造成什么事实质性的伤害。“

”从今日开始,你不必在张府里了,我把卖身契还给你,我予你五十金,你回故乡,把你母亲的尸骨送回去吧,人走了,也总要叶落归根的。“

”再者你母亲的死,确实是归咎于我们张家审查不严,若是早早便发现你母亲是遭人构陷的,只怕在一切还没来得及发生之前便能放你母亲出狱,又何来你母亲会丧命一说。你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在日后好好活着,用心去看待所有事情,不要单凭眼睛和耳朵,我相信你会生活得很好的。”

鹿穗跪下,磕头道,

“谢小姐大恩,鹿穗知道,若不是您执意要救奴婢,奴婢早就死了,此恩没齿难忘,来世,奴婢定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小姐。”

张容瑾扶起她,

“去吧,早些离开对你也好,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鹿穗道,

“是,奴婢这就收拾东西。”

张容瑾点点头。

含朝跑着到了院子里,

“小姐,圣旨到了,您快去前厅接旨。”

屏镜道,

“怎么又有圣旨?昨日不是才接过吗?”

含朝摇摇头,

“奴婢不知,只请小姐快些,不要让众人久等。”

张容瑾点点头,

“我这就去。”

穿过回廊,行至前厅,见一个太监立在厅中央,手中还握着一柄圣旨。

众人见张容瑾来了,纷纷起身,张容瑾跪下,众人也忙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

“元年四月八日,帝诏曰,曳熹张氏献赈灾策有功,特赐百金,授权同长史,随太子殿下、淮阳王殿下一同南下赈灾,钦此——”

张容瑾伸手接过圣旨,

“曳熹领旨谢恩。”

太监笑道,

“县主请起吧。”

屏镜忙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锦囊塞进太监怀里。

太监谄媚地笑道,

“曳熹县主,这份恩宠,长安贵女您可是独一份呢,长安贵女里有哪个被赐官权的?不过也唯有您而已。想来往后,您必然是步履青云啊。”

张容瑾点头应道,

“谢公公吉言,此厢便不留公公喝茶了,还请公公慢走。”

太监道,

“是,是,奴才还得回宫复命去呢,此厢便先告辞了。”

张容瑾道,

“公公慢走。”

太监抬步,身后跟着的宫女侍卫们便跟在其后离开了。

张容瑾拿着圣旨,张琪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妹妹除却婚嫁自由难道还求了官职吗?”

张容瑾摇摇头,

“这不是我求的,我求婚嫁自由不过为逃避嫁给天家,也是为了保全张家,可眼前的官权未免也太招摇了些,对张家其实没有什么帮助,确实不是我求的。”

张释之拿过圣旨,认真地看了看,

“想来圣上是赈灾方面有了难题,才让你一同前去。你切记,这一路上不可太招摇了。”

张容瑾点点头道,

“是,女儿会扮成男子前去的。”

张琪道,

“再给你带多几个护卫,免得横生枝节。”

张容瑾道是。

看着庭院内的晨霞,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如这霞光万丈一般升起。

她昨日还觉得这世间无路可走,今日便又觉得父母亲人在身边,替她打算,为她谋划,她觉得很幸福。

人果真是情感动物,顷刻可喜,顷刻可悲。

不料,又是一群人自大门而入。

为首的仍然是太监,身后的宫女中竟然有捉弦。

太监行礼道,

“见过廷尉大人,张大夫,见过曳熹县主,张夫人。”

太监恭敬道,

“陛下如今正为这赈灾集资一事焦头烂额,曳熹县主能给出这数条赈灾之策,想来定是能有妙计的,此番,奴才便是被派来请曳熹县主入宫的,还请曳熹县主收拾收拾,跟奴才入宫。”张容瑾凝眉,片刻后,道,

“好,公公等等,待我换过衣裳后便随公公入宫。”

张容瑾退了外厅。

如今这皇上已经缺人缺到这种地步了?

放着那么多文武大臣不用,频频起用她一介女子。

难不成,皇上是想试探些什么吗?

张容瑾停住脚步。

若是如她所想,那皇帝究竟想试探她什么?

张容瑾一身紫色衣衫而出,路过重重宫门,终至北宫之前。

张容瑾抬步入殿,行礼道,

“曳熹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一道沉着的声音响起,

“免礼。”

张容瑾道,

“谢陛下。”

张容瑾抬头,却见文帝两侧还立着刘启和刘武,还有一位面色有些青白,从未见过的男子,又忙道,

“见过太子殿下,淮阳王殿下,梁王殿下。”

“免礼。”

张容瑾起身,幸而她没有猜错。

梁王殿下一向身体不好,面色苍白,而此人又与刘启刘武平起平坐,她便大胆猜测是刘揖,看来去随逸阁听说书还是有用的。

张容瑾道,

“臣女听来家的宫人说,陛下于赈灾集资之事有疑惑,望臣女有计可呈,方才召唤臣女进宫。”

文帝打量着张容瑾,道,

“确实如此。”

张容瑾道,

“不知具体为何事?”

文帝道,

“你所献之策,都需有一个等待的时间,而在等待赈灾策起效果的时间里,朝廷必定还要拨款以维持民众,不让饥荒的情况恶化。可这其中的钱从何处来,若都从国库来,那一个州的维系,只怕是要将国库现有的钱都投入进去,到时忽然有什么突发情况只怕便应对不上了,而若是让大臣们捐物捐款,只怕会怨声载道,清简后宫用度,只怕是无法省出这么一大笔钱来。依你之见,可有什么好的对策?”

张容瑾沉默片刻,道,

“有,臣女有一策,只不过有些出格,不知可否一说。”

文帝道,

“说,朕赦你无罪。”

张容瑾道,

“是。”

“臣女的方法,首先要让国库和后宫拿出一些非金银,无法直接变现的物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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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道,

“这是为何?”

张容瑾道,

“臣女的意思,是将宫中和国库中闲置无用的东西拿出去拍卖。”

“拍卖为何意,这与平时买卖有何区别。”

张容瑾恭敬道,

“区别便在于这定价的方式,拍卖之意即为将这些物品定一个底价,由参与拍卖的人自己叫价,价高者得,三拍案后仍无人给出更高的价后,此物便归最后一位叫价者所有,而交付的价钱则为其自己所给出的最后价格。用这种方法往往能激起人的胜负欲和购买欲,使物品往往能卖出比之正常价格更高的价格来。”

张容瑾见文帝似有所思,又道,

“此法还有一优,优在一本万利,这些闲置物品于宫中暂为无用之物,实用价值趋近于无,但借宫中之名便可使这些物品有了价值,还可更为珍贵和与众不同,无论该物有无实用价值,都可使众人趋之若鹜,因为众人所看重的并非物品本身,而是它的属性,这些物品都是从宫中来,从宫里来这一先决条件便使这物品有了不一样的含义,从前民众,宫外人得到宫中的东西只有一种方法,便是由上者赏赐,得者皆以之为荣,可如今,只需参加便可一睹风采,花钱便可将其带回家,这样的噱头和诱惑足以让人蜂拥而上。”

文帝点点头,却未发一言,沉默良久。

“那有何方法让众人都来参加这场集会,毕竟这种买卖方式太新颖,让人闻觉或许理解不了从而失去兴趣,故而不往。没有足够的参与者这集资的效果便难免不好。”

张容瑾道,

“臣女尚未思及此处,若要得解决之法,只怕还要给臣女些时间。”

文帝看向刘启等人,道,

“那你们可有对策?”

刘武摇摇头,刘揖沉思片刻,却也只是拱手道一句“无”。

众人的目光凝聚在刘启身上。

刘启缓缓道,

“儿臣觉得,或许将此集会以诗会的形式举办,会更加吸引众人参与。”

他清润的声音在殿中不高不低地响起,张容瑾看了他一眼,却忙低下头。

文帝道,

“说说看。”

刘启道,

“儿臣以为,将闲置的物品收集完毕后,应当从中挑出一两件,以之奖励给在诗会中拨得头筹的人,如此,拨得头筹者所得之物从名义上来说便是御赐之物,得陛下御赐,当为读书人之傲,如此,这场集会便会在读书人中掀起轩然大波,让读书人们趋之若鹜,而能读书的人家必定家境不错,即便不是大族,也定是衣食无忧之家,他们手里定然是有余钱的,而去的读书人多了,能拨得头筹的人只有一个,作为奖励的物事也有限,如此一来,大部分人都要空手而归,定然失落沮丧,此时,他们的情绪低落,便会对御赐之物产生一种缺憾之感,如此,同为御赐之物,却不再需要拨得头筹才能获得的其他物事,变成了补足他们情绪的对象,因为缺憾,所以更渴望得到,而同时,他们手里都有余钱,有能力买下这些物品,这其他的物品便不愁卖不出去了。”

张容瑾闻言,有些惊讶地抬眸看了刘启一眼。

却见他一派淡然平静,他的目光自奏折上缓缓移开,张容瑾忙低下头,刘启的目光停在了张容瑾身上,片刻,又淡淡移开。

张容瑾看着自己袖上的花纹,忽然觉得刘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一个古代人想出来的对策,针对了某一人群作为销售对象,利用了心理学,揣摩消费者的心理和行为,从而使得所售之物为众人所趋,而且这样的噱头和名义,无疑是在推广方面也做到了极致,一个古人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能力,或许张家三小姐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亦然。

张容瑾揪着自己的袖子,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花纹。

文帝闻言,点点头,对刘启道,

“这法子不错,既然是要增加噱头博得众人关注,不如这诗会便由你主持,想来更能让众人有兴往之。”

刘启道,

“是,儿臣定尽力而为。”

有宫人进入大殿中,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犯了头疾,唤奴才来请陛下前去。”

文帝摆手道,

“朕这就前往,你先去向太后回禀吧。”

“唯。”

文帝道,

“听闻馆陶一向与你交好,如今你进宫了她也知道,这几日,你便住在长亭殿中,若朕有传诏再来不迟。”

张容瑾行礼道,

“是,臣女此番先告退了。”

张容瑾行着礼退出了大殿。

屏镜等在殿外,额上已出了汗,

张容瑾道,

“走吧,昨夜才下过雪,今日还冷着呢,你竟也出了这么大汗。”

屏镜忙用帕子擦了擦汗,

“是,奴婢是在外面走觉得有些热了才出的汗,小姐,咱们如今去哪儿,是出宫回去吗?”

张容瑾摇摇头,

“不,咱们去馆陶公主的长亭殿,只怕这几日都要住在那儿了。”

捉弦上前,

“县主,如今馆陶公主不在长亭殿中,还请随奴婢来吧。”

张容瑾点点头,跟着捉弦去了。

路上败落的白玉兰一地,被残雪微掩,旁边的五颜六色、色彩绚丽的花盏却都还好好地挂在枝头上,素白脱俗的白玉兰却是还未开便消逝了。

张容瑾忽想起卓文君在司马相如要纳妾时寄给司马相如的诀别信,看着那败落的玉兰,张容瑾不由得喃喃道,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

她看着捉弦笑道,

“卓文君此言若是单单只形容景色倒也是极贴切的,多少得了几分凄清的美。”

捉弦奇怪地皱了皱眉,

“县主,不知您话里的卓文君为何人?想来奴婢才疏学浅,竟是从未听说过此人。”

张容瑾道,

“便是与司马相如夜奔,当垆卖酒的卓文君,我刚刚说的春华竞芳,五色凌素,也是卓文君所言,你竟没有听过吗?”

捉弦仍摇摇头道,

“想来是奴婢孤陋寡闻了,确实是没有听过,连同司马相如奴婢也不知为何人。”

张容瑾有些诧异,春华竞芳,五色凌素这个句子与张家三小姐写在布帛上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都是卓文君写给司马相如诀别信里的一部分。

既然张家三小姐写下了“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一与春华竞芳,五色凌素来源相同的诗句,便说明着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已传到了长安中,捉弦是馆陶公主的侍读宫女,当是学识出众的,这种典故怎么都该有所耳闻,怎的捉弦不仅不知,甚至连司马相如都不知道是谁?

张容瑾道,

“你好好想想,可是确实未曾听过?”

捉弦毫无犹豫地道,

“奴婢确实是没有听过,这卓文君与司马相如难道是如今坊间流传的新典故不成?”

张容瑾忽地反应过来,捉弦虽有学识,但是久居内宫,想来并不一定知道许多外界发生的事,此番,应当是她想多了。

张容瑾看向屏镜,想来屏镜常伴张家三小姐左右,又识得字,应当是知道这个典故的,张容瑾道,

“屏镜,那你呢,你可曾听过此典?”

屏镜摇摇头,

“小姐,奴婢没有听过,回回您翻墙出去听说书奴婢都跟着,可并没听过这样的故事,难道这个故事是您最近读的话本里看见的?”

张容瑾皱眉,怎的屏镜也不知道。

张容瑾追问道,

“那你可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屏镜依旧摇摇头,

“除却上次在家中看见那方布帛上有这句诗,别的地方,奴婢再未曾见过这句诗了。”

张容瑾道,

“这司马相如是名臣,是淮阳王殿下之臣,难道你们也都没听说过吗?”

捉弦和屏镜齐齐摇头。

不远处走来一人,朗声道,

“怎的本王帐下多了一位叫司马相如的臣子,本王自己竟都不知道?”

张容瑾抬眸,刘武正缓缓而来。

张容瑾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

捉弦和屏镜也忙跟着行了礼。

刘武笑,走近一步,道,

“瑾卿,本王帐下何故多了一人,本王竟丝毫不知,这司马相如该不会是你要引荐给本王的有才之士吧。”

张容瑾恭敬道,

“自然不是,只是淮阳王殿下勿再拿臣女开玩笑了,这司马相如明明就是淮阳王殿下的属臣,为何殿下还反过来问臣女?”

刘武笑,向她前进半步,

“若是你要向本王举荐,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本王帐下确无司马相如,不过,若是你举荐的话,往后便有了。”

张容瑾皱眉,难道是如今司马相如还未曾投入淮阳王帐下?

既然司马相如没有投入淮阳王帐下,那还未到卓文君写这份诀别信的时候,那张家三小姐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愿得一人心这个句子的?

张容瑾只觉得脑子发胀,似乎有什么呼之即出,却又好像被什么堵着似的,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武看着走神的张容瑾,沉声道,

“如今见本王,你便也如此不用心了,甚至瞧也不瞧本王一眼,你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想?”

闻言,张容瑾惊醒过来,忙道,

“臣女只是想到,方才说的司马相如似乎是坊间谣传,当不得真的,是臣女误信了谣言,这一思量才走了神,并非臣女有意轻慢了殿下。”

刘武道,

“那你如今仍旧是要嫁给晁礼吗?既然可以嫁给晁礼,为何不嫁给本王,难不成在你眼里,本王还比不上晁礼吗?”

张容瑾道,

“臣女不敢,婚嫁之事由天而定,臣女薄草之姿,不敢妄想殿下垂怜。”

刘武又向张容瑾走了几步,张容瑾不动声色地后退。

卫竹君跑上前,

“见过淮阳王殿下。”

“殿下,太子殿下正在寻您,对这赈灾之行,太子殿下有了旁的想法,此番正邀您前去东宫一同探讨。”

刘武止住脚步,张容瑾忙连连后退几步。

刘武看向卫竹君,

“皇兄这时辰倒是掐得准,正逢本王与美人互诉衷肠,他便遣人来了,倒是坏了好事一桩,到时定要皇兄赔我。”

张容瑾行礼道,

“臣女惶恐。”

卫竹君亦行礼道,

“还请淮阳王殿下移步。”

刘武看了一眼张容瑾,抬步离开。

张容瑾忙抬步走开,是非之地,她也不想多留。

刘启站在高阁上,看着宫道上快步而走的张容瑾,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阁上的风铃随风而动,悠悠扬扬发出叮铛声。

张容瑾跟着捉弦,走过了几道宫门,几条宫道,只觉得这宫中的路委实难走,只怕换了她,她半年也走不出个所以然来,何谈畅通无阻,走得明白清楚。

亭中,馆陶一身绯红宫装静坐,她握着茶壶,缓缓抬手,将滚烫生烟的茶水倒入茶杯中,推至张容瑾面前。

馆陶道,

“珺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你与之前有些不同。”

张容瑾道,

“之前落水重病,我得了失魂症,如今所有东西都不记得了,性情自然是会变化的。”

馆陶摇摇头,

“不是这个,是你的心,是你的心变化了。”

馆陶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满上。

张容瑾看着馆陶的动作,道,

“我的心?”

馆陶抬眸看着她,

“是,是你的心,你的心变了。”

张容瑾道,

“请公主明示,我的心究竟是何处变了?”

馆陶遥望着远处的亭台楼阁,

“在你心上,他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是吗?”

张容瑾顺着馆陶的视线看去,她所望之处正是东宫。

张容瑾心下一惊,垂眸道,

“臣女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馆陶苦笑一声,

“原以为你忘记了,还能再记起,看如今,那你是不愿记起了。那我给你说个故事,听完,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张容瑾看着茶杯中冉冉升起的烟雾,缓缓道,

“愿洗耳恭听。”

馆陶的声音似流水般潺潺流动于亭中,

“三年前的初春,我在渭河之畔,见到一位公子。”

一个白衣翩然的男子模样赫然重现在馆陶的脑海中。

馆陶垂首轻笑道,

“当时不知怎的,竟是眼前只唯有他一人了,什么山川湖景,什么碧波荡漾,全都落不进我眼底,我眼中所见之景,只他立在船头衣袂翩飞的样子,这么一眼,就看进了我心底。”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3) 梦里不知身是客(13)

“那之后,我拼命去寻他的踪迹,搜罗他在各种宴会上写的各种诗,甚至还在宴会上刻意与他妹妹结识,就只是为了从她妹妹那里听到一些他的事情,我装作不在意,其实,我很在意,他妹妹说他哪里哪里不好,说他爱耍赖,爱戏弄她,我不仅不会失望,甚至觉得开心,似乎这样,我也参与到了他的生活里,我说不出年少时我有多喜欢他,只是当时,我记得我确实是很喜欢他的,喜欢到每次满月看着那轮大而圆的月亮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也不是亲人而是他。”

馆陶垂眸,转而浅笑道,

“是很老套的佳人才子的故事,恐怕如今说书的也看不上这样的故事了,后来,我与他自是如那些佳人才子的故事一般,向对方表白了自己心意,我终知他心里也是有我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多欣喜。”

张容瑾看着馆陶忽喜忽悲的表情,她明明是想落泪,却撑着笑意。

慈微观中,厘昭为面前的刘启满上一杯茶。

“劳殿下快马加鞭来慈微观。”

刘启看着厘昭,

“不知道长究竟所为何事?如此急切唤我而来。”

厘昭淡淡道,

“殿下,是时候,该解引了。”

刘启闻言,抬眸看着厘昭,

“如今便是解引之时?”

厘昭道,

“若是再不解,只怕这引就锁不住她的魂了。”

刘启颔首,然面色却沉重,

“我怕她记不起,更怕她记起。如今这般,我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不会见我便步步后退,纵使退,她也决不会后退至万丈高崖之上,似乎我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厘昭道,

“万事万物,自有其因果轮回,不可苛求,一年前,殿下早早便参悟了,如今又何必自欺欺人。”

刘启道,

“厘昭,你如今入了道,说是无情无欲,却比之从前更加狠心。”

厘昭将自己面前的茶杯斟满,

“是天命如此,贫道顺应天命罢了。”

刘启缓缓道,

“你这句话,说给谁听,都有可能说服别人,可说给我听,只怕是无用,你心里,还是在护着你未出尘世时最喜欢的妹妹。”

厘昭道,

“殿下之前问贫道的那个问题,贫道如今已有答案了。只是在此之前,贫道还有话要问,三年前亡母之死,究竟为何?”

刘启抬眸,沉声道,

“若是道长想听,我便告予道长,只是这三年里,道长一直都未曾问过,我还以为,道长真的已经全然不再在乎了,原来道长的薄情,全是因为不敢问,不敢面对的深情而来,如此,道长何必出世入道,何以出世入道?”

厘昭拿起茶杯,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这句话,是我仍在尘世时珺儿告诉我的,可如今我方知这句话有多沉重。”

——红亭中——

馆陶拿起茶杯,用木夹往茶杯中放入一朵干花,花瓣浸润,徐徐展开盛放。

“我与他交换信物,那几个月,当是我最欢欣的几个月了,因为我很好,我们都很好。“

馆陶的声音有些沙哑

”只是后来,变故横生,在这场变故发生之前,我一直都觉得我会嫁给他,那一年,匈奴犯我大汉边关,边鄙的百姓们苦不堪言,匈奴所过之处,粮食被掠夺,女子被毁清白,老人孩子被抓去当奴隶,此时,便有人举报,朝中有大臣勾结匈奴,才使得匈奴势如破竹,此为祸朝纲之徒必不得再留,可是问题便在于,谁都不知道这与匈奴勾结的人是谁,只凭借在空中截下的那只信鸽上无落款与收信者的信,只怕是难以抓到这个人。”

馆陶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张容瑾追问道,

“后来呢?”

馆陶道,

“后来,有人便提出将鸽子放了,看它飞去何处,如此便可知道这个勾结匈奴的人是谁。”

“只是,它飞去的人家,叫众人都没有想到。”

馆陶长叹一口气,看着天边飞过的鸟儿。

“那家的主君,正是我父皇最信任的臣子,亦是朝中清正之首,是刚正严明,大义凛然之人,众人都不愿意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众人不得不信。于我而言,信鸽飞去的那个府中的主君是不是朝廷重臣,是不是清流一派,都没有多大关系,可是——”

馆陶看着张容瑾的眼睛,

“信鸽所向之处,正是与我心悦之人的居处,那被指勾结匈奴的人,是我心悦之人的父亲。”

张容瑾的心一沉,

“他们是冤枉的吗?”

馆陶垂眸,移着杯子的位置,点点头道,

“勿说是朝廷里追随他父亲的朝臣,就是我父皇都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可是那又有何用,当时,为使勾结匈奴之人逃无可逃,民众们可是受命在长安街上看着信鸽的去向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信鸽飞入他府中,即便是满朝文武都信了他父亲不是勾结匈奴之人,民众呢?民众们会信吗?满朝文武知道他父亲刚正不阿,绝不可能是勾结匈奴之人,可是民众们知道吗,纵使民众知道了,那他们知道了以后,是会相信,还是会怀疑是有人要欲盖弥彰,刻意引导舆论方向呢?”

刘启看着厘昭,

“那时,长安流言纷纷,民众日日长跪于宫门前,请求将勾结匈奴之徒绳之以法,可我父皇不信,百官亦是不信,张廷尉向来刚正不阿,身正履直,这些,我亦看在眼里,但民众们却群情激愤,丝毫不理解朝廷暂缓审讯的行为,纷纷上书要将诛张廷尉九族,以儆效尤,防止再有人勾结匈奴,祸乱朝政,连累百姓。”

“而张廷尉在狱中待了足足二十天,这二十天里,一个制管法案监狱的重臣,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被关进大牢,不见天日,张家也岌岌可危。”

“当时…”

红亭中,

张容瑾追问,

“当时如何?”

馆陶道,

“当时他一蹶不振,日日借酒消愁,每日打开大门,都可见大门上写的血字和污物。他干脆再不出门,甚至后来,因为父皇知道了我与他之间的过往,父皇还责令他三年之内不准回长安,防止我像前朝公主一样逃跑,使和亲之事横生变故,可是没过几日,我派去宫外暗中保护他家人的暗卫突然来报,说他回来了,于是,我求太子带我出去,太子应了,半夜里带我翻墙进了他府中。入了他府中,却满府不见有人,终于,我寻得了他,他跪在后庭中,满身是血,那一夜的月,真的是极冷,我似乎落入了冰川之中。在他怀里,一个面容与他极肖的妇人早已没了气息,他全家都跪在那儿,满门泣泪,我看见他的父亲穿着一身脏污的血衣立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妇人,他父亲的眼神是那样的凄清孤独,是那样的绝望,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人露出那样的眼神,更未见过他的父亲有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从前,他父亲曾有以死相谏,宁死不折的时候,那个时候,哪怕所有人都不站在他父亲那边,他父亲仍是铮铮铁骨不肯向权贵势力低头,可是那一夜,在庭中立着看亡妻的那个男人,似乎一夜老了几十岁,一夜白发,那份绝望和痛苦,绝非如今我言语中可比拟出来的。”

馆陶的泪落入茶杯中。

“从那一夜开始,他父亲洗脱了冤屈,合族上下都不再有诛灭流放之险,这全都是因为,因为他亲生母亲独自入宫上书,告诉我父皇,勾结匈奴之人是她,这所有的行为皆是她所为,她独自一人揽下了所有罪责,保全了合族,我父皇知道,他父亲并非勾结匈奴之人,也知道他母亲更加不可能,可是,为了安抚民众,为了将他最爱的臣子保下,为了安定长安及京畿其他地方,我父皇赐死了这个女人,赐死了我心悦之人的母亲,让她成为了这场风波的牺牲者,也唯有此,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可他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来,根本不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只听见众人说她母亲是勾结匈奴的罪人,又听人说,他母亲是被宫中贵人以极隐秘的方法赐死并且是死在我宫中。“

”所以他以为,他的母亲,是我杀的。”

张容瑾手中茶杯猛然落地,砸了个粉碎,碎片和茶水溅起,湿了她的裙角,捉弦忙上前收拾。

张容瑾紧紧地盯着馆陶道,

“他如今,可知道真相?”

馆陶摇摇头,

“他不知道,即便他知道也无益了,他如今,已然出世入道,凡尘间的事,他已全然抛下,再不回头。”

张容瑾道,

“难道就让他这么一直误会下去吗?”

馆陶笑,泪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

“他若是心上还有我,又何必出世入道,他起码也该来质问我一声才是,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连恨我也未曾便头也不回地入道了。”

“后来他的妹妹曾上山去告诉他,告诉他我没有去和亲,更没有赐死他的母亲,可他却追问一声也没有,那时我立在屏风后面,听着他冰冷地答了一句,贫道出世,不是为着红尘是非,单是勘破了红尘,甚至让他的妹妹勿要过分纠缠。“

馆陶已泪落满面,苦笑着,

”你瞧,他竟是连追问一句都未曾,哪怕只是问一个字也好,可是他没有,他连他的妹妹都不要了,怎么还会要我?他心上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若是有,他为何听也不愿意听一句,他若是对我还存一丝期盼和信任,他为何对真相一点也不好奇?”

张容瑾只觉得心下沉得厉害,

那个梦中,厘昭对她说出那些无情的话语时,原来馆陶就在旁边看着,听着,原来这些,非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馆陶道,

“匈奴一向都有犯我边境的举动,而那一年则异常嚣张,有了勾结匈奴之人的出现,众人便都觉得是因为这个勾结匈奴之人的里应外合才使得匈奴更为猖獗,而且,若非匈奴嚣张跋扈的气焰增长,朝廷便不会要以送公主去和亲的方式来求得安宁,他大抵也是这么想我的。“

馆陶看着远处的渐渐漾起的晚霞。

”他大抵觉得我是因为以为他母亲推动了匈奴进犯,从而推动了朝廷决议送公主和亲,所以对他母亲怀恨在心。觉得我因为被逼迫和亲的绝望和愤恨,而赐死了他母亲,将所有怨怼都发泄在了他母亲身上。“

”殊不知,在他母亲即将被赐死时,是我跪在父皇面前苦苦哀求我父皇放他母亲一条生路,我说,可以用假死药使他母亲不必枉死,还可以直接用死刑犯的尸体代替他母亲,将他母亲送出长安,我如此急急忙忙,战战兢兢地说出这许多,言语中有我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慌乱,可是他母亲还是死了,而且是在我面前,举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我看着她的嘴角流出血来,我用我自己的衣裳给她擦,我拼命地喊让人叫太医,我知道这种药虽然会致死,但却是有救的,小时候,慎夫人被袁盎大夫上谏废除时,慎夫人就是用这种药假装自尽,博得我父皇的同情与怜惜,我拼命地叫太医让他们救治她,他的母亲抓着我的手,倒在我怀里,后来,后来太医告诉我已将她救回,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可是当晚,我就在他家的庭院中,看见满门泣泪,看见白衣缟素一片,那鲜血淋漓,染得人的眼睛都通红死寂。那个曾被我救回的女子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他怀中。”

馆陶握住张容瑾的手,

“珺儿,你知道吗,他母亲是死在我偏殿里的,就在我守着已经被救活的她时,父皇来旨传召,让我去北宫商议和亲之事,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再次被灌下一碗毒药,这一次,是无解的鸩酒,只要喝下,必死无疑,她死在我的殿中,可是我不知道,我在北宫中木然地听着大臣和我父皇商议和亲之事,我点头,行礼,同意,以为自己已经濒临绝境“

”可是我丝毫不知道,真正濒临绝境的是那个我从生死关头拉回来的女人,当我还未回到长亭殿,还在回来的路上时,有暗卫来告诉我他回来了。于是我没有回长亭殿,径直去了东宫,因为父皇怕我逃跑,大臣怕我逃跑,所以我被深锁宫墙之内,不允许出去,那一夜,我去东宫,是为了寻刘启,让他带我出去,他答应了,瞒过重重守卫,走过无数长街,他终于将我送出来。”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4) 梦里不知身是客(14)

“可是当我到了他府中,看见那满院刺目的白与红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不在的这两个时辰里,他的母亲被再次赐死,因为是在我的宫殿中死去的,所以那时,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赐死的她,她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毒发,随时会死去“

”而此前,在他母亲进宫的那一刻之前,他的妹妹便猜到定有大事发生,于是让人快马加鞭到城外寻他让他回来,饶是如此,他也未能赶到他母亲撒手人寰之前回来,与他的母亲说上一句话,他回来时,她妹妹恰从宫中将他刚刚去世的母亲带回,一步一步,流淌下的都是血痕,是与他血脉相连之人的血,用这血,他的母亲护住了合族上下。”

张容瑾不自觉已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个故事,是她从前那些未知秘密的答案。

馆陶的神情隐隐有些哀恸,言语间尽是心酸,道,

“从那之后,在他们家,他母亲的名字成了禁忌,不准被提起,也不准遗忘,因为明面上,她是勾结匈奴的罪人,唯有他们家再不提起,将她抛下,才能让合族上下不再因为这件事临危送命,这亦是他母亲的意思,否则,她的死便毫无意义,亦浪费了她一片苦心,私下里,虽众人不再提起,却从未曾忘记,因为她的死,拯救了合族众人,人人都不曾忘亦不敢忘。从那之后,他们家还多了一条不言明但众人皆知的家训,就是不准与天家大宗结亲,也许,是因为恨,也许是因为怕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他们都看清了天家的无情与凉薄,怕与天家接触,便会再临难难全,也许——”

馆陶抬眸看着张容瑾,

“是怕我与他这样的孽缘再生。”

馆陶拿了帕子递给张容瑾,强扯出一丝笑,道,

“擦擦吧。”

张容瑾接过帕子,擦干面上的泪痕。

慈微观中,

“赐死你母亲的不是皇姐,而是我父皇,亦不是张家为了自保才将你母亲推出去,而是你母亲为保全张家才主动将一切都承担下来。”

刘启话音落,厘昭手中的那柄玉扇已然从他手里滑落,跌在地上。

刘启道,

“三年前,瑾卿上山见你,想要告诉你真相,但你不愿再听,我只怕在你心中,皇姐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她非但没有赐死你母亲,反而是救你母亲之人,虽然最后,你母亲仍然逝世,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皇姐的,但你选择出世,我不相信你是因为看透了世事才出世入道的,在我眼里,你终究是为了逃避才出世入道的。张琮,你始终,不过当了一个懦夫罢了,你如今修道止步不前,就是因为你尘根未除,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自己。”

刘启俯身捡起厘昭掉落在地的那把玉扇,沉声道,

“三年前,你扔了这把扇子,可是我不信你把心也一同扔了,你若是心中没有她,绝不会扔这把扇子以逃避这段感情,你不就是怕看见这把扇子会想起馆陶,看见这把扇子会放不下吗,三年前我投水将这把扇子从渭河里捞上来。现在,我将这把扇子还给你,”

刘启将扇子在几案上推向厘昭。

厘昭看着眼前的扇子,迟迟未有动作。

刘启道,

“曾经,你于我,是表兄,更是朋友,作为亲人,我不愿看你欺骗自己,失去家,失去家人,作为朋友,我不愿看你从此误入歧途,之前整整三年你未曾问起,我以为你是释怀了,是忘记了,如今我才知道,你竟将这样的秘密藏了三年,难怪你一夜白头,难怪你永远一副无情无欲的样子,张琮,我差点就让你骗了。”

厘昭看着几案上的扇子,转而抬眸,

“我…早已出世入道,她的一生,我不想再耽搁。”

刘启沉声道,

“你迟迟于歧途不归才是对她的耽搁。”

张容瑾笑,馆陶也笑起来,

“当时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敢亲他,那时他从未与我表过态,也没有与我有刻意的亲近过。”

张容瑾道,

“想他那人最是会耍赖的,你不说他怎么敢确定,只怕是等着你先说罢了。”

馆陶笑,

“想来未必,当时他也吓了一跳呢。”

“不过,今天来,我不是要告诉你这个的。”

张容瑾道,

“难道,还有别的事情要与我说吗?”

馆陶缓缓道,

“还记得我方才与你说,你的心变了吗?”

张容瑾沉默。

馆陶道,

“其实,就在我与他确定对方心意的当晚,那场画船荷月宴上,还有一个人,是故事的中心。”

张容瑾垂眸道,

“是…你心悦之人的妹妹吗?”

馆陶颔首,道,

“是,那一场宴会,本来我是不想去的,可是有一个人,他托我在画船的女眷一厢寻一个女子。”

张容瑾缓缓道,

“那个人要寻的女子,就是你心悦之人的妹妹?”

馆陶看着她,

“是,那个人,他告诉我,那个女子是他寻了许久方寻到的人,他在画船荷月宴上遇到了她一次,而画船荷月宴总共举办三天,她也许还会出现。那个人…”

馆陶看向东宫的方向,

“他说,此生非卿不娶。”

张容瑾抬眸,看着馆陶,眸中尽是震惊。

馆陶将茶壶放在小火炉上,捉弦忙上前点了火。

馆陶喃喃道,

“瑾卿。“

馆陶垂眸,

”我听到过,他是这么唤你的,我真羡慕你,你哥哥,他从未唤过我一声卿,更没有说过要娶我。”

“可是刘启,从一开始,就想着此生非你不娶。”

“如此,你也不肯回头看一眼吗?”

馆陶看着张容瑾,张容瑾听着馆陶的话,只觉得心慌,原来,他与张家三小姐之间已是如此情深,非对方不可。

那她又算什么?

张容瑾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

“不是我不回头,而是我没有资格回头。”

馆陶苦笑道,

“也罢,我只敢将此告诉你,却不敢逼你,我只怕逼你,会酿成与我和你哥哥那般的孽缘。”

一旁的水沸了,馆陶隔着帕子捏着茶壶柄将其拿起,却没有拿稳,热水溅在她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馆陶没有抓稳壶柄,茶壶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沸水四溅,有几滴溅在张容瑾手上。

捉弦和屏镜忙上前分别查看馆陶和张容瑾的伤势。

捉弦道,

“公主,不若先回去吧,早早擦药也好。”

馆陶点头,看向张容瑾,道,

“想来今日实在不适合喝茶,才聊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砸了杯子又砸了茶壶,还是先回长亭殿去吧。”

张容瑾道,

“好。”

看着满地的碎片,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也似这沸腾的茶水一般四溅开来,噬人伤魂。

馆陶走在前面,张容瑾刻意与馆陶保持半步的差距跟在她身后。

馆陶道,

“从前你可没有这么循礼,如今落了水,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竟也如此中规中矩起来。”

张容瑾道,

“总是把事情做到挑不出错来才是,毕竟即便公主不会挑我的错,总有有心人要挑。”

馆陶沉默片刻,停住脚步,看着张容瑾道,

“珺儿,刘武是不是想要娶你?”

张容瑾垂眸,

“想来,应该是。”

馆陶道,

“捉弦,带县主的侍女先去长亭殿,也好早早准备着,把偏殿收拾收拾,问过县主的侍女,摆设一律按县主的喜好来。”

捉弦道是。

带着屏镜和所有随侍宫女离开。

馆陶握住张容瑾的手,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嫁给他,虽然他也是我弟弟,可是我看得出来,他于你的感情,利用比真心要多,若你嫁给他,只怕不会开心的,他亦非安分之人,想得到的一向比他得到的要多,从前我当他是小孩子心性,后来才惊觉,只是因为我们太过纵容,他年龄小,于是我们忍让,可是,如今他盯着的东西,只怕是越来越让人难以置信。他要你,无非是让你变成踏脚石。”

张容瑾道,

“我知道。”

馆陶道,

“我知你求婚嫁自由的意思,你不想嫁进天家,我亦觉得天家薄情,可是我生于天家,长于天家,此生已无法摆脱,可帝王家并非完全无情,亦有真情在的,就像我母后,虽然嘴硬,却向来是个心软的,小时候,教养我们的事情她也从不假手于人,而父皇,虽然派我去和亲,却是在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作为一个帝王去做的这件事,他有作为帝王的不得已。在逼不得已之前他一直都不愿意送我去和亲。”

馆陶直视着张容瑾的眸子,

“刘启也是一样。”

“他对你,是真心的。”

张容瑾看着馆陶,却又垂眸,

“曾经犯过的错,我只怕是不想犯。”

张家三小姐才是他心悦之人,她算是什么?

她不过是异世而来的一缕魂魄,借了他所爱之人的躯壳重生罢了。

馆陶道,

“我一直在后悔,是不是只要我没出席大宴,没有在大宴之上被匈奴元首看中,只要我在大宴之前便已向父皇请求赐婚,这一切就有转机,我是不是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他也不会出世入道。”

张容瑾道,

“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公主,这不是我们想便能改变的,人还是要向前看的。”

馆陶紧紧的盯着她,

“那你呢?”

恰此时,刘启自宫道的另一个方向向张容瑾和馆陶而来,

张容瑾行礼道,

“见过太子殿下。”

刘启看着她,缓缓移开视线,道,

“平身。”

“谢殿下。”

刘启从袖中拿出一柄玉扇,馆陶的目光方一触及玉扇便已凝滞。

刘启将玉扇递给馆陶,馆陶微微颤抖着手接过,

“这柄扇子怎么会在你那里。”

刘启道,

“三年前,你将扇子交还给他之后,他在川边站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四合,他不慎将玉扇落入渭河中,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渭河,却又站在水中,片刻后才上了岸,一开始,或许他是失手落下,可是后来,他不敢再寻,对他来说,或许丢了扇子才能将这段感情全部都丢弃不再想起。可是那把扇子,转到了长桥下,靠着一块河石打转,我跳下去捡起,这把扇子就一直在我这儿放了三年,从未离开过,方才,我将它物归原主,却是还不回去,如此,只能交给皇姐了。”

馆陶握着扇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要这扇子,是吗?”

刘启未回答,可沉默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抬眸看着张容瑾,视线相接,张容瑾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与张家三小姐之间,已经走到了非卿不娶的地步,她此番,真是荒唐又可笑。

馆陶握着扇子放在心口,苦笑着呢喃道,

“原来他真的如此无情……”

刘启道,

“皇姐,父皇有意为你赐婚。”

馆陶抬眸,

“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我未曾听说?”

刘启道,

“就是今日,与太后娘娘说起你的婚事,太后娘娘也觉得该为你赐婚了,当年因为匈奴和亲之事使你耽搁这许久,如今,只怕在长辈们眼里便是再拖不得了。”

馆陶缓缓道,

“又要像三年前那样,逼着我嫁给不喜欢的人,嫁到不喜欢的地方去吗?”

馆陶看向刘启,

“你先替我送珺儿回长亭殿,我有事要办。”

刘启颔首。

馆陶深一脚浅一脚,步伐错乱,匆匆离开。

刘启看向张容瑾,张容瑾道,

“臣女认得路,自己去便是,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刘启看着她,

“我似乎是该问你什么,但每每我还没有开口你便已经将我的话全都堵死,不留给我任何余地。”

张容瑾道,

“臣女惶恐,只怕殿下所要问的,臣女回答不出来。”

张容瑾将袖中锦囊拿出,里面是一块青玉佩,是刘武给她的那块,之前她弄不清楚情况,只以为里面是凤佩,如此这块玉佩才阴差阳错的留在了她这里,如今,是时候该还回去了。

而在慈微观半山腰处的桃花林间,她脑海里迸出的那副画面,她不想再去追寻。

至于那副画面中刘启为何拿着这块青玉佩,这块青玉佩到底是为何兜兜转转到刘启手里,张家三小姐又为何收了刘启的玉佩后有又收过淮阳王刘武的玉佩,她都不想追寻了,或许,这些根本就不该是她该追寻的东西。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5) 梦里不知身是客(15)

张容瑾低头看着自己衣衫上的花纹,或许她根本就不该放任自己沉沦,放任自己抱有幻想。

从一开始,窦归舟还只是窦归舟的时候,她就该及时止步,如今,窦归舟成了刘启,变成了太子,她更不能再抱任何无谓的企盼。

梦中,张家三小姐与刘启结识时,以为他是窦归舟,如今,她张容瑾与他结识时亦是如此,如此相似的开始,结局…

张容瑾握紧了双手,结局亦只能相同,张家交手维持的安稳,不能全然毁在她手上,她仍未走到无可扭转的局面中,她当悬崖勒马,及时止损,越晚认清,她便会沉沦得多一分,将来迎来结局时更会伤得更深,就如张家三小姐一般。

刘启接过张容瑾手中的青玉佩,目光凝在她面上,道,

“原来他又将此佩赠予了你。”

张容瑾道,

“请殿下将此物转还给淮阳王殿下,还望太子殿下转告,臣女难当其厚爱。”

刘启缓缓将视线从玉佩移至她面上。

她面上一派淡然。

眼前尤是一年前,她站在他面前将玉佩呈上的模样。

“请太子殿下将此物转还给淮阳王殿下。”

风烟轻,她语气决绝。

同样的一块玉佩,依旧是她与刘武。

仍然是这样的疏离,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收了刘武的玉佩。

刘启道,

“他的青玉佩你还了,那我的玉佩呢,你也要还吗?”

张容瑾抬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太子殿下说的是,臣女亦正有此意。”

刘启捏住她的手腕,步步紧逼,

“若是要还,你何止这玉佩要还于我。”

刘启目光灼灼,

张容瑾退后,背贴在了墙上,

她抬眸看着刘启,

“臣女欠殿下的,自然一样样都会还。”

天边绽放开霞光万丈,漫坠在人身上,日影西斜,一层微醺的光芒镀上他的侧脸轮廓。

张容瑾看着他,忽然觉得内心似乎像天边缓缓逆着霞光出现的那轮半弦月一般,缺失了些什么,但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所失何物。她看着刘启的眸子,那其中,曾经她看不清楚的情绪,如今她终于明白,他眸间那亦深亦浅的是什么,他墨黑的眸中似隐隐燃着火光,在她心上如星星之火燃起,以不可抵挡之势猛烈地燃烧起来,寸寸深入骨髓,寸寸扎进她心里。

他只是这样看着她,她似乎都听见她心上如水晶落地般的一声响,凄楚,怅然若失。

他眸间如潭水一般幽深的深情,似桃华三千落地,只是,这一切不是为着她,是为着张家三小姐。

张容瑾知道自己不该再进哪怕一步,然而她却控制不住她心底那份心酸,嫉妒,甜蜜与无奈,像她年少时暗恋一个人,可望而不可即,看着喜欢的人和别人笑,为别人做下年少时那些金戈铁马惊天动地的事情,然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她甚至连嫉妒都没有资格,只能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步步向别人走去。

她如今,便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对另一个人的情深不悔,他既然已经对张家三小姐许了非卿不娶,她有什么资格在这其中扮演角色?

霞光倒映在张容瑾的眸中,她眸中,一个小小的倒影正不断地放大。

刘启的鼻尖几乎要触在她面上,他逼问道,

“于你而言,我竟变成了可有可无之辈。”

张容瑾仰着面看着刘启道,

“殿下,臣女于您才是可有可无之辈,殿下非卿不娶的人不该是我。”

刘启目光灼灼,

“我从始至终唯有你而已,你如何是可有可无?”

张容瑾苦笑着道,

“殿下,恐您认错了人,臣女非卿,更非瑾卿,方才馆陶公主说羡慕我,羡慕我能被殿下唤一声卿,可是殿下,您口口声声说非卿不娶,竟认不出我是谁,分辨不出我是不是你要娶之人,我已不是从前的我,自我落水再睁眼那一刻起,我便再不是从前那个张容瑾了,我没有与殿下的任何记忆,任何感情,我是另一个人,一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人。殿下,您难道看不清楚吗?”

张容瑾看着刘启,

刘启凝视着她,沉声缓缓道,

“你就是你,我决不会认错。”

张容瑾挣脱开刘启握住她手腕的手,一字一句道,

“殿下,你认错了,我张容瑾,如今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人,从没有在芙蕖花海与你以凤凰之佩私定终身,更没有在渭河川中,画船小舫间与你初见,我亦非与殿下在竹林间携手运剑之人。我是张容瑾,是现在的张容瑾,与过去的张容瑾没有一点关系。”

刘启只是凝视着她,张容瑾亦抬头看着他,眸间已是微红,却仍仰着头,不退分毫。

漫丽的霞光在刘启的白衣上流转,他整个人被笼罩在斜阳中。

时光似乎凝聚在了这一刻,张容瑾只知道自己的心脏缺了一块,迎着浪漫而惆怅的晚霞,她愈看他的脸愈觉得心脏似乎被揪着,她根本就只是一个过客,是一个外来者,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该与他有关系的是张家三小姐。

刘启凝视着她的脸,顷刻间,俯身吻上她的唇。

一瞬间,所有风都停止卷动,所有霞光都停止流转。

一陌红墙绿瓦,唯他们在此。

他的手穿插在她发间,青丝流瀑。

他的唇在她唇齿间辗转,气息浅浅地喷在她面上。

张容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似乎十里之外的人都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响彻在她耳畔。

她似乎被定住一般,全无了动作,脑中停滞空白。

他近在咫尺,与她气息交融,辗转缠绵,似乎要将无尽的相思都沉沦在这一刻中。

他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看着那长宫之上的明月时,众人喧哗唯他孤寂时,漫天星辰如花坠时,都是他思而不得,深爱而不见。

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袭入她的心肺里,浸润进她的魂魄中,他辗转悱恻,缠绵入骨,身影笼罩着她,将她掩在霞光与宫墙之间。

她微红的眸瞳孔放大。

他的指节划过她的发丝,张容瑾背紧贴着墙,她如今在做什么?

她眼前是他放大的俊颜,分明可见的睫毛,浓而密的剑眉,

张容瑾猛地推开刘启。

她方才竟任由自己让本能掌控身体,人贵为万物之灵,便胜在可以用思想控制本能,她方才做了什么。

刘启缓缓将手抚在她面上,一双眸落在她面上,深情如许,

“你说从未有羁绊,而你心里也是如此想的吗?只要你如今说一声是,我再不纠缠。”

张容瑾抬眸看着他,他的眸似静潭,几乎要将她吸噬进去。

若是她从未有羁绊,何处来的这些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可是她不能上前,不仅仅是因为张家,张家不过是她用来搪塞自己的借口,用来逼退的自己的理由,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个理由对她来说有多么牵强。

可她只能一遍遍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迷惑自己说为了张家,她决不能上前。

可从知道他是太子殿下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猜测梦中那位殿下是他,她想骗自己不是,可是事实就如此清晰明了地摆在面前,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与张家三小姐许白首之诺的人,他在梦里,对张家三小姐那么深情,那么多的维护与缠绵,这些,亦都是他如今对她好的原因,他不知道她不是张家三小姐,所以他对她深情脉脉,对她情深不悔,可这都是他与另一个人的海誓山盟,与她何干?

张容瑾的声音沙哑,

“殿下,您何必纠缠?天下娈姝何其多,什么样的女子您得不到,臣女求了婚嫁自由,就是因为不想嫁入皇家,臣女与您无缘,臣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愿见我的夫婿后宫佳丽三千,殿下,您做得到吗。”

你做得到吗?

刘启握住她的手,

“我心中唯有你一人而已。”

张容瑾笑了一声,复抬头看向刘启,目光决绝,

“殿下,您做不到。”

刘启面色沉沉,

“你不明白,帝王享世间尊贵,亦有其无奈之处,有多少不得已都在其中,这是帝王家,不是寻常人家。”

张容瑾推开刘启的手,

“殿下,臣女已许了人家,还请殿下放过臣女,臣女只想平凡安稳地过一生,禁不起任何风浪。”

张容瑾转身离去,刘启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在日暮中,她万丈光华所向,似披霓裳,背影凛冽而决绝。

别苑中。

张容琛面对着跪在她面前的枕兰,

“我要你爬上父亲的床,事成之后,我助你得姨娘之位。”

枕兰磕头道,

“是,小姐。”

张容琛道,

“上次施粥时张容瑾抓回来那几个男人处理了吗?”

“已经处理了。”

“这些人太不牢靠,不过是引导民众喧哗两声,竟也露出了马脚。”

“下次奴婢会认真挑过人。”

张容琛浇灭了香炉里的香,

“出去吧。”

“是。”

枕兰弓着身子退出内室。

张容琛透过窗,看着对面的南山,可从桃花林中隐隐约约见慈微观的影子。

她手中的簪子刺入手心,血缓缓流下,刺目惊心。

张容瑾回到长亭殿中,过了许久也不见馆陶回来,于是饮了安神汤,刻意逼自己睡下,不再回想白天发生的事情。

屏镜在一旁撩着香炉里的香灰,见张容瑾已经睡熟,便退了出去。

捉弦见屏镜出了内室,上前道,

“屏镜,县主今天怎么了?先是反复问了我什么司马相如卓文君,晚上回来又失魂落魄的。该不会出了什么事罢?”

屏镜摇摇头,

“小姐一向不喜欢将心里的事说出来,想是有自己的思量,我们做奴婢的不敢多问才是。”

捉弦道,

“是公主问的,公主问我今日县主可曾有何异常,想来该告诉公主才是,毕竟公主与县主交好,说不定能开解一二。”

屏镜道,

“小姐只需睡一觉,第二天便好了,向来如此的。不必叫公主担心了。”

屏镜垂眸,公主与小姐的立场完全背道而驰,只怕公主根本解决不了小姐的心病。

捉弦笑笑,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回过公主。”

屏镜道,

“姐姐慢走。”

当夜,宫中和国库闲置之物皆被送至宫外。

翌日,张容瑾醒过来,便见屏镜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糖饼,一遍咬一边面色纠结。

张容瑾道,

“我一醒来你便愁眉苦脸的,是有人欺负你了不成?”

屏镜摇摇头,

“小姐,再过两个时辰,您就要去宫外参加集会了。”

张容瑾惊讶道,

“这么快?只怕消息都还没传出去呢。”

屏镜摇摇头,

“昨日上午,宫里便在市集上张了皇榜,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捉弦说,陛下的意思是刻不容缓,趁着风头还没过去,先办一轮,办好了这轮,自然还能再办几场,不怕传扬不开。只是…”

张容瑾追问道,

“只是什么?”

屏镜面色依旧纠结,

“这场集会,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都会去,依着陛下的意思,您也得去。再加上,陛下的意思是您的才名在长安城女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要您写诗博个噱头呢。”

张容瑾沉默下来。

太子和淮阳王,她尚可借隔间避开,可这作诗,她着实不会,若说是抄前人的,只怕是一时也难找到合题意的,若是不抄前人的,她如何能够写得出来?毕竟满腹惊华的是张家三小姐,不是她。

文帝要她参与是为一个噱头,若她不能尽如人意,只怕是不好。

屏镜端详着张容瑾的面色,也觉不好,小姐自落水醒来之后就忘了所有,提笔仍能作诗吗?

集会中。

张容瑾在二楼的隔间中坐着,窗子正对着下方,卫竹君上前道,

“太子殿下说,这场集会的诗作题目,得由县主来出。”

张容瑾看着窗下,座无虚席,高台上一张几案,底下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容瑾道,

“不若便命名山川之畔,每人作诗一首为一轮,筛去劣者,再以同样的诗题为纲,通过上一轮的人每个都接一句五言,从其中择前十名,排位顺列,给予奖品。”

卫竹君作揖道,

“是,在下这便吩咐下去。”

张容瑾未回答,只是看着窗下的人。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6) 梦里不知身是客(16)

不一会儿,诗题就被用布帛悬于高楼,方展卷,下面的喧哗声便乍停了,众人的眸光都凝聚在那条长布帛上。

山川之畔?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齐齐望向楼上,却只见一个轻纱覆面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几案前摆棋子,明明画面是动态的,却让人觉得这女子是静态的,似画卷而出。

众人皆知楼上之人为名满长安的张家三小姐,只是轻纱覆面,不见其貌,亦觉得脱俗绝尘。

张容瑾落下一子,刘启让她出题,无非是因为张家三小姐才名赫赫,她所出的题,更容易被众人信服,减少争议罢了。

楼下众人提笔,却踟蹰许久,不见有人交卷。

大厅一时沉静。

过了半个时辰,才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交卷。

张容瑾拿了几份来看,多是赞颂大汉山河壮丽的,也有个别有奇思,从要保卫大汉江山这一处落笔,也有几个通篇在赞颂陛下励精图治,江山万里得安。张容瑾虽不甚会写,看诗文却是从小看到大的,择了几个文思卓越的出来,剩下的全当废卷了。

楼下众人看着张容瑾从那一桌的竹简拿出一卷又一卷,纷纷仰了头,想看那被排除在外的是否是自己的诗文。只可惜,并不能看个清楚。

一个小厮上前,将剩余的竹简全都搬到张容瑾几案上,又将张容瑾筛选下来的全都搬到了隔间。

众人骚动,为何要搬去隔间,难道还有一位评审?

是了,这张家小姐虽文采出众,但到底年轻,又是女子,总有些东西不能尽然明白,将淘汰掉的再给另一位评审,想来,真正好的诗文便不会再有遗漏。

只是,这做二审之人如何能随意处之,如今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那隔间的是何人,怎么知道此人是否堪担此任?

不过,据说这场集会是由太子殿下举办的,为何迟迟不见太子殿下出现?

该不会?

是了,众人看向隔间的方向,若是太子殿下为再审之人,倒也实实在在是说得过去的,毕竟太子殿下位高权重,无人敢反驳,而太子殿下亦无需偏重谁。

张容瑾将面前的竹简看过,却见在此中,有一人的诗文与众不同,未曾写壮丽江山,反而是写了一首相思词,说的是一个女子恋慕一个男子的故事,故事中的女子遍寻不到自己心爱的男子,便在川畔抛下一块布帛,布帛上写了自己的相思之意,愿布帛随流水,过千山万水,将相思之意传至男子身边。此般故事倒不算新颖,在这样的集会上敢写倒确实是胆子不小,多少有可能被人嘲笑小家子气,没有怀纳山川江河的气度,也容易过不了关。

但张容瑾以为,此当为上作,语言自然,故事和代入感都极强,所达之意,与后世“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句子倒有几分神似。

张容瑾看向楼下,目光凝聚在一个青衣的小郎君身上,这口吻甚似女子,这诗,会是她写的吗?

栗鹭洲似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向楼上望去,浅笑着对张容瑾点了点头。

栗鹭洲身后是方清澜,拿着扇子,手倚在桌子上,撑着脸,含笑看着栗鹭洲的方向,一双桃花眸潋滟,痞又随意,只是淡淡地看人一样亦觉得其眉目含情。

张容瑾看见方清澜,才忽想起自己未去赴约,近来事情太多,她竟然忘记了与方清澜的约定。

张容瑾对栗鹭洲的方向微微颔首。

复看向面前的竹简,文采未必多出众,可这首诗,字字都透着真情,令人感觉像是真的成为了诗中那个等郎郎不归的女子。

少顷,优胜者之名皆于楼上展出,众人仰头,去看自己是否在其列。

有人喜有人悲,这都是自然的。

二轮开始,竟没有人敢上前写下第一句。

小半个时辰过去,从二楼垂自一楼的布帛上仍是干干净净一片。

隔间的门开了。

张容瑾自窗看见刘启的身影,底下一声高呼,

“那是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众人行礼道,

“太子殿下万安。”

刘启淡然道,

“平身。”

“谢太子殿下。”

刘启站在高台上,道,

“无人上前写第一句?”

许久未有人敢回答,这第一句写着实有些吃亏,自然是看过了众人所写,吸取了经验再写方才利于自己。

有人捧上笔墨,刘启执笔沾墨,张容瑾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刘启缓缓落笔。

风轻云淡,毫无犹豫。

白帛上落下字迹,若一笔龙蛇盘踞自天上来,踏沙砾石,字里行间落着俯瞰天下的气度。

众人抬头望着刘启所书之字。

字迹亦落入张容瑾眼眶内。

长立故水涘,苦等伊人归。

张容瑾抓紧了手下的窗栏。

这样的诗,他一个储君,怎能现于人前。

有侍从奉笔墨,刘启将笔放于托盘上。

台下众人看清了刘启所书,一时间,大厅安静得一根针落下也可听见。

太子殿下他……

心中竟是如此思量吗?

一个一向得名望的储君,亲自出关擒匈奴,三年前献赈灾策救万民,一直甚得民心,甚得帝心的储君,竟写下如此诗句。

在此之前,众人心中对其印象不外乎杀伐决断,文韬武略。

谁知一国储君心中竟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心中所念女子是谁,连太子殿下竟也相思而不可及。

众人心中思绪万千,却是都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说话,大厅一片静谧。

张容瑾走下楼梯,立于高台下首,抬眸,刘启正看着她。

刘启缓缓将视线移开,

“既然无人愿意写第一句,那本宫便写这第一句,座上当继之。”

众人曰是。

却都在琢磨要怎么跟刘启这一句诗。

难道也要跟儿女情长?

张容瑾道,

“太子殿下此诗化用蒹葭的典故以托情,想来虽非国家大义,倒也是别有韵味。”

众人闻言,复看向布帛。

此时,布帛已被提起不少,方才刘启所写的位置已被提到比众人头顶要高的地方。

确实,这诗化用蒹葭,蒹葭中的人遍寻自己心爱的女子,却屡屡寻不得,在故水一畔,反而却是能等及窈窕淑女之处,蒹葭中的女子恍惚出现在水中央,出现在水中高石小岛上,而这或许都是蒹葭中主人公的错觉,要等到伊人,也许唯有在曾经与伊人一同停留过的水畔才能等到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太子殿下不仅仅是要表达这诗中情感,更是借了典故。

那此番他们接过,必定要化用典故才行。

倒亏了张家小姐的提醒,否则他们还反应不过来。

气氛松懈间,便有人上前写下第二句,借的是诗三百里缘水钓鱼吃鱼的常用典故,而这类典故向来比喻婚嫁之事,所以此人亦是用典写与伊人情定三生。

钓竿定长水,是岁结瑛璃。

众人见之,亦蜂拥而上,第一轮后留下来的人总共二十个,眼前已写了十三个。

到了第十四句后,众人都卡住了,又是静谧一片。

其中,上文已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主人公已结亲,并且在川畔渔樵为生,流水连年流动,川畔的主人公已出征,归来,亦生活和美,可是至此,大多如今常见的关于水的典故都已用得七七八八了,一时确实是寻不出别的了。

张容瑾写了条子让小厮传给刘启。

刘启握着纸条,抬眸看了她一眼,转身复上了高台。

张容瑾握紧了衣角。

刘启提笔,将张容瑾纸条上所书写于布帛上。

众人屏息凝神。

横波左右流,会不相从许。

张容瑾看着刘启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发烫。

这是张家三小姐的诗,原诗写的是在芙蕖花海间,与一个男子私定终身的故事,张家三小姐写在诗册上,想来这般内容从未示众过。

横波左右流,会不相从许。

意思是,美人眸中秋波盈盈看着心上人,道一声,怎会不答应你。

这不该是她的答案,她眼下却想不出别的答案,只能借用这一句,想来该是最符合题意的。

美人眸中的秋波是水,自然与川畔有关。

并非直写,而是拟喻。

张容瑾早猜到,那是张家三小姐与刘启私定终身时的场景。

张家三小姐落笔而书,被他提笔写下,是开始,也该是结束,只是这其中,没有她,也不该有她。

张容瑾握紧手中棋子,缓缓落下。

众人看着刘启落笔,恍然大悟,这是要用水来拟喻事物,想来用水来比喻物事写诗可以,题又为山川之畔,那么,用山亦可。

刘启走下高台,未发一言。

众人见已有新的破题之处,便有了思路,陆陆续续有人上前。

加上刘启写下的两句,眼前布帛上只有二十句,照理说,被筛选下来的人有二十个,该有二十二句才是,这便是如今还差两人。

张容瑾看向栗鹭洲的方向,不知何时,栗鹭洲已不在座位上了,连着方清澜的位置也空了。

看来这缺的一人便是栗鹭洲和方清澜了,只是一轮时栗鹭洲写的诗她已猜到,这方清澜写的又是什么?

无来由的,张容瑾竟想到方才看到的写要保卫大汉山河的那首诗,那诗中气魄,乍看与方清澜不相符,实际上却有一些细节与他不谋而合,一样的不拘小节,洒脱。

张容瑾道,

“开始评审吧,有两个人走了。”

这一轮的评审却是由楼中众人评定的,按每一句的票数多少来排名。

写着诗句的那块长布帛从楼上放下,铺在大厅的地上,众人在后划红线,划线便是投票。

票数最多的是写湘水之神的一句,虽不涉及儿女情长,言语间透露的灵性却是足真,思考也奇。

舜不过苍梧,世间无湘灵。

意思是说,舜在苍梧之野死去,但若非如此,湘神也不得以现人间。

这句诗中提到的湘神原是舜的妃子娥皇和女英,因为舜死,所以二女也泣血而死,死后化为湘水之神。

这句诗放的位置也正是诗中的转折之处,此处正是诗中男主人公出征归来之后,诗句拟喻着,若是没有男主人公上战场生死相搏这一遭厄运,也不会有日后盛世太平,男女主人公在川畔安定美好的生活了。

厄运有时并非极恶,于别的意义上来说,有时反而是好事,舜不亡于苍梧,这世间便没有了湘神,不会有此等传说,更不会有大批信众,亦无湘神节,无与其延伸而来的一系列故事和习俗,不再有湘神可以供人类寄予祈愿。

诗中的男主人公若不上战场,世间便不得太平,也不会再有与女主人公后来重逢过上美满生活一说了。

引喻之笔法实乃妙极。

承接得度,合意境,有深意。

这句诗乍看并未写山川,然湘神为水神,苍梧为山,倒是间接地切题了,又有哲理在其中,所以所得的票数远高于其他人,当为第一无疑,也难有争议。

前十的名单已被排出,交至张容瑾手上。

第一名自然是写湘神的那位,是个面白无须的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容貌普通,然目光沉静,知自己被投为第一也宠辱不惊。

而第一的奖品,便是呈于高台之上的那把前朝玉扇,上书静水流深四个字,扇骨由冰玉而成,还有冰晶一般的碎花纹在其中,见之便知绝非凡品,上书静水流深四个字亦展风骨。

宫人将高台上的托盘拿下,在人群中而行,众人不自觉地让步。

刘启立于得第一的人面前,抬托盘的宫人已将扇子奉于刘启面前。

刘启拿起扇子,得了第一的男子撩衣而跪,双手接过玉扇,朗声道,

“谢陛下恩赐,谢太子殿下恩赏。”

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其身上,嫉妒者有之,落寞者甚繁,这可是御赐之物,得此物,简直是光耀门楣,是他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在他们之中,竟然有人真的不靠建功立业,经世文章就得到了御赐之物,这如何能让人心中平衡。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7) 梦里不知身是客(17)

张容瑾凭栏而望,看众人面色精彩纷呈,而刘启在众人之中站着,周围小小地空开了一片空地,他一身蟒袍,气度过人,立在众人之中亦是鹤立鸡群,叫人一眼便能看见。

这一刻,张容瑾忽然明白太子二字为何物,或许他天生就是王者,就是众人之中最出众的那一个,面对着世人的敬仰,面对着万民的朝拜,世间唯他独尊,所有人对其都有一种距离感,不是因为他淡漠,而是因为他高高在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他波澜不惊,因为生来便是如此。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初见他时,她脑中出现的是肃肃然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这句话,这般气度,绝非常人可匹配,可她见他第一面时,她脑中便唯剩这句话,当时他给她印象最深的也不是他的样貌,而是那份气度,那份出众绝尘的气度。

刘启道,

“平身。”

“谢太子殿下。”

刘启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恭敬道,

“小人汲黯。”

刘启道,

“可曾任官?”

“回太子殿下的话,小人未曾任官。”

刘启点点头,

“那家中可曾有做官者?”

汲黯道,

“父为太子洗马,祖父为卿大夫。”

刘启缓缓移开脚步,众人让路。

张容瑾看着楼下,忽闻隔间有声音,看向隔间,见刘武在外面走廊上,而方清澜跟在其身后,

刘武道,

“先生,晁家长子不愿入本王门下,当如何?”

方清澜道,

“公子礼一向不理朝政世事,想来并不会入仕,虽不会投入殿下帐下,但也不会投入别人帐下,殿下尽可宽心。”

刘武看着楼下刘启身影道,

“那可未必,他父亲是太子太傅,他又有经世之才,未来只怕会同他父亲一般,投入太子帐下,说到底,这场棋会倒办得有些冤,得棋元者不愿投入本王帐下,而余下之人,本王亦看不上眼。枉费你以九洲星驰为饵引众人来了。”

方清澜只是扬扇笑笑,

“九洲星驰虽难得,到底俗物而已,能让殿下注意到晁礼这个人,想来已算是大功一件了,既是眼下不能将其收入帐下,但来日方长,谁也不知道往后的事情,殿下大可宽心。”

张容瑾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心漏跳一拍,这方清澜,竟是淮阳王的属臣吗?

那之前在慈微观后山,他又为何与刘启在一起呢?

且他们话中所说,那场淮阳王用来钓有才之士的棋会,以九洲星驰为饵,那不就是方清澜邀她前去的那场棋会吗?既然方清澜为刘武属臣,只怕当时唤她赴会的并非方清澜,而是刘武。那刘武唤她去一场用来筛选有才之士的聚会,又有什么目的?

张容瑾看着面前的诗词,诗中一派护国之情,她刮了红封,发现确实是方清澜的无疑,这样的人,不该结党营私才是。

张容瑾抚卷,将竹简放平展开,

既然方清澜是刘武的谋士,那为何张家三小姐会与其有来往?

张家三小姐与淮阳王也有玉佩相赠,依着刘武之前对她的态度,只怕是张家三小姐与淮阳王从前似乎也有过些羁绊。

只是这其中羁绊当是什么?

张容瑾卷起竹简,这其中变数只怕比她想的还要复杂。

前五中余下四人由刘武亲自赏赐,然后便是有人上台介绍拍卖的规则与目的,无非是救济灾民云云,方才未得赏赐的人听闻,多少有些跃跃欲试。

接下来便是由宫人主持的拍卖,三拍案中常有中途再叫价的,常有一些物事被叫到一个远远超过本身价值的价格。

张容瑾知道现下大抵没有她什么事了,开了后门想悄悄出去,却被人急急忙忙地叫住,

“曳熹县主!”

张容瑾回头,见方才组织集会的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急忙跑来。

张容瑾道,

“何事?”

宫女行一礼道,

“如今有三块玉玦正在展出,价格却连本价都到不了,也迟迟无人叫价,如今场面想是停滞了,不知县主可有办法?”

张容瑾与屏镜对视一眼,

屏镜揪着衣角,向张容瑾点点头,

张容瑾看向宫女,复道,

“既是陷入僵局,去寻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便是,寻我做什么?”

宫女忙道,

“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现下都已离开此处,奴婢不敢胡乱做主,也实在想不出办法了,还请县主帮帮忙。”

张容瑾道,

“这三块玉玦有何特点?品相如何?”

宫女道,

“这三块玉玦虽用料上等,却不算是最好的,比之更好的之前亦有展出,想来正是如此,大家对其便兴趣缺缺,不过,那玉玦是前朝传下,原来有四块,现下只剩三块了。”

张容瑾反问道,

“原先有四块?”

宫女点点头道,

“是,原是四块分别向东南西北四角以翼角翘起,如今缺了一块,实在是不美,想来这也是众人不愿叫价的原因之一。”

张容瑾笑,

“若是如此,这便好办了。”

张容瑾低声与宫女耳语片刻,宫女听闻有些踟蹰,

“县主,这样不好吧,奴婢不敢。”

张容瑾道,

“此会的目的就是要卖得高价,至于过程,若你害怕,全由我承担便是,你放心去做吧,我相信陛下不会怪罪的。”

宫女犹豫片刻,终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张容瑾复归楼上,见宫女正好走至高台之上,众人都看向高台之上的宫女。

宫女朗声道,

“此三块玉玦本有四块,喻东西南北,而今失了一块,倒是不美,方才承听贵人训,知有一法可使其不再缺憾。”

众人对这玉玦的态度本该对其他物事一样,全因着这玉玦少了一方,甚是不美,故而未曾怎么叫价,这时听了宫女的话,多少有些好奇,紧盯着高台。都想知道宫女会怎么做使其不再缺憾。

大厅一片静谧。

宫女的手有些颤抖,在众人的注视中拿起其中一块玉玦,众人屏息凝神,下一秒,宫女所为却叫众人心惊。

啪的一声,宫女将玉玦掷在地上,玉玦碎片崩裂一地,几块碎片珰啷几声弹起又落下,溅到众人面前。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宫女便又拿起其中一块玉玦,宫女咬咬牙,

再次将玉玦猛地摔在地上,在鸦雀无声的大厅中,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美玉再碎一地。

众人瞠目结舌,终于有了些反应,却还没等他们出声,便见宫女拿起了仅剩的最后一块玉玦,宫女举起手,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玉玦再次扔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列席里有人大叫一声,

“住手——”

众人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深衣男子站起,面色急切,

“慢着,我要出价。”

宫女紧张到极点的心一松,忙将玉玦放下,

深衣男子朗声道,

“我要以三万株卖这块玉玦。”

众人吃惊,明明三块时都只值一万株,如今只剩下一块,竟然有人愿意以三万株的高价买下?

还未过多久,便又听人叫价,

“我出三万一千株。”

“我出三万两千株。”

“我出四万株!”

到此时,终于有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卖一万株,是因为有三块,而现在,这块玉玦,是这世上唯一的一块!独一无二,绝无他存,价格不可估量。

一块孤品的价格自然远超过三块有缺憾的凡品。

众人反应过来,叫价便开始愈发激烈,

“我出四万三千株。”

“我出四万四千株。”

“我出四万五。”

“四万八!”

“五万铢!”

五万株一出,宫女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个方法算是奏效了,方才当真是吓死她了。

宫女不由得看向楼上,见张容瑾面色沉静地自己与自己下棋,似乎下面大厅中发生的事情她根本未曾听见一般。宫女只暗叹曳熹县主果真沉得住气。这般情状,她这个不用负半分责任的都已经冷汗涔涔,方才承诺了承担所有后果的曳熹县主在这样的情况下,竟还能如此波澜不惊,这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号想来真不是白叫的,勿说那样貌,便是这气度,寻常人只怕是拍马也赶不及了。

宫女将视线转回台上,见一旁的宫人已经在三拍案了,而最后一拍之前,又有人再加价,此时,这块玉玦的价格已经被抬到了十万株,对比这块玉玦本身价值来说,可谓是天价,而今天,只怕这块玉玦之名也会因这出人意料的竞价场面而远扬,由此,这块玉玦的身价必定还会一涨再涨,买下这块玉玦,只赚不亏。

终于,三拍案定,这块玉玦以十万株的价格成交。

张容瑾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紧不慢,

“十万株,着实是高价了。”

宫女忙道,

“都有赖县主妙计,这块玉玦才能卖到如此高价。”

张容瑾从棋笥中拿出一粒棋子,落在棋盘上,听着宫女的奉承也不多说,只道,

“全都靠你临场不惧,否则这玉玦只怕卖不出。”

宫女忙道,

“县主,不知这块玉玦的事情可需上报?”

张容瑾道,

“自然是需要上报的,倘若上面从别的地方知道而非从你这儿知道,问起来,可不一定会赞扬,只怕还有一个自作主张的罪名。”

宫女道,

“是,奴婢记下了。”

集会结束,所得钱款百万。

北宫中,

薄后听着宫人的禀报,闻着新燃起的香,淡淡地点了个头,

“想来这张家姑娘是个机敏的,只是太聪慧了也不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薄后用长勺埋了香炉里冒起烟气的香块。

宫女忙道,

“在此之后,奴婢赞叹曳熹县主心巧,县主竟说都是奴婢的功劳。”

薄后闻言,微挑了眼皮,

“果真?”

宫女道,

“是,奴婢绝不敢欺瞒。”

薄后闻言,淡淡地笑了,

“难怪礼儿喜欢,有功而不居功自傲,倒是个通透性子,若是嫁给礼儿,想来也能帮着礼儿不少。”

“采鸳,将哀家日前得的朱杨香赐予张家姑娘,就说是哀家记起她素喜欢调香,唤她进宫,与哀家一同品鉴这朱杨香。”

名唤采鸳的宫女道是。

说张容瑾喜香是假,借此唤张容瑾进宫是真。

张容瑾回到了张府,去到林氏的院子想与林氏请安,还未及她走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哭喊声,

“大夫人,奴婢绝不敢欺瞒,求大夫人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张容瑾停住了脚步,

“大夫人,大夫人,奴婢求求您,奴婢如今已怀了大人的孩子,就算您不看在二小姐的面子上,也求您看着这个孩子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枕兰拼命地磕头,额间已是鲜血淋漓,

“大夫人,奴婢求求您,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看在往日里奴婢也曾伺候过您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奴婢不求有位分,只求生下这个孩子,往后,奴婢可以让这个孩子记在您名下,哪怕去母留子都成啊。”

林氏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她给我扶起来,叫外头的听见像什么话。”

几个婆子忙麻利地将枕兰从地上架起,林氏道,

“你也不必同我闹,若是真有孩子,你便安心将孩子生下来,我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就逼你送命,若是没有孩子亦无妨,既然被大人宠幸过,提了位分便是了,这般要死要活的是做给谁看?”

“来人,去唤府医。”

“唯。”

婆子转身向外走去,正见着张容瑾站在外面,表情若有所思。

婆子忙朝她走过去,

“三小姐,今儿个夫人这儿不方便,不若三小姐先回苑里坐着,过几个时辰来与夫人一同用膳如何?”

张容瑾道,

“妈妈说得是,既然母亲这儿不方便,我便先回院子里,还请妈妈记得告知母亲我晚上过来同她一起用膳。”

婆子忙道

“是,奴婢记着了,三小姐先回去吧。”

张容瑾点点头,方转身便见屏镜跑过来,

“小姐,宫里又来人了。”

繁弦看向张容瑾,眸中有担忧,如今只怕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番宫里来人不知是福是祸。

张容瑾抬步便走,繁弦和屏镜紧跟其后。

入了前厅,便见采鸳在厅中立着,而林氏在主座上。

老夫人吴氏道,

“姑姑一路来也是辛苦,不如坐下喝杯茶吧。”

采鸳恭敬道,

“不敢同老夫人平起平坐,叫外人知道坏了规矩,奴婢站着等便是了。”

张容瑾抬步,

“给祖母请安。”

“见过采鸳姑姑。”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8) 梦里不知身是客(18)

采鸳转过身来,

“见过曳熹县主。”

张容瑾道,

“免礼。”

立在两旁的小宫女忙将一个托盘呈上,采鸳接过,双手端着,道,

“太后娘娘素知您喜欢香,所以特地将新得的朱杨香赐予您,盼着县主喜欢。”

张容瑾双手接过,

“谢太后娘娘恩赏。”

张容瑾将托盘交给身后的繁弦。

采鸳道,

“一个人品香多少缺些滋味,太后娘娘说北宫新进了不少香料,邀县主前去品鉴。”

张容瑾反问道,

“现在?”

采鸳恭敬道,

“是,今夜县主可能得住在宫中了。”

张容瑾道,

“好。”

长长的宫道上一陌烟柳,采鸳引着张容瑾往北宫走。

迎面碰上刘启,他身后跟着两行宫人。

采鸳退后至张容瑾身后而行礼,

张容瑾看着向她而来的刘启,行礼道,

“太子殿下万安。”

采鸳恭敬道,

“太子殿下万安。”

刘启看着张容瑾,缓缓道,

“免礼。”

张容瑾起身,刘启却道,

“曳熹县主此番是要往皇祖母宫中去?”

张容瑾垂眸道,

“是。”

采鸳候在一旁,刘启道,

“采鸳,母后说有东西要交与皇祖母,想来你取了亲自交给皇祖母当是最妥帖的。县主便由我宫中的人引去北宫吧。”

采鸳恭敬道,

“是,奴婢告退。”

刘启缓缓移眸,定在张容瑾身上。

张府中。

“大夫人,若是您不叫奴婢将这个孩子生下,奴婢便是死了也是了。”

枕兰挣脱了丫鬟们的阻拦,跪在地上磕头,林氏坐在主位上,沉沉地看着枕兰,亦不作声。

林氏的随侍婆子站在林氏身侧,看着枕兰的模样,拿出了帕子,上前要将枕兰扶起来,看上去是扶,实则是强行将枕兰拉起来,

“枕兰姑娘,夫人可从未说过一句不给你名分,也未曾说过要去母留子或是不让你留这个孩子,姑娘如今这番作态是何意?这般作态岂不都叫外头的人以为大夫人刻薄了你?”

枕兰弓着身子,婆子两下示意,周围便有丫鬟上前来扶住枕兰。

林氏沉声道,

“既然真怀了孩子,便在这府中安安分分地养胎,原来菡萏苑旁还有一处院子,叫落华苑的,安静得很,也适合你养胎,倒不必到玉安寝苑去同杨姨娘赵姨娘住在一处了。免得拥挤着出了事情,说个不清白,这期间你的衣食我会派人替你看着,定不叫你孕中还要劳心。”

林氏没有明说,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得很,这杨枕兰如今这般作态,怎么看都不像个会安生的,夫人这话表面是叫枕兰不要劳心,实际这里头意思,是叫这枕兰安分着些,不要再惹是生非。

枕兰只是哭着,哽咽着道,

“是,夫人给奴婢什么安排奴婢都遵从,是万不敢说一句不是的。”

话语虽柔弱,一句万不敢却暗喻着对林氏安排的不满,但迫于林氏胁迫,所以不敢有意见。

众人听着这话,只觉得冷汗乍出,夫人虽一向好脾气,但并不是个软柿子,可从没有人敢在夫人面前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这枕兰如今是要同夫人作对吗?

林氏凝眸,

“这话什么意思,若你有什么话,便坦坦荡荡说出来,我一向不喜同人绕弯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模棱两可的态度又算怎么回事,往后有人问起来岂非又是我这当家主母的不是?”

枕兰闻言又要跪,林氏的贴身婆子将枕兰死死地扶住不让她跪。

枕兰哽咽道,

“夫人,奴婢万不敢有此意,若是奴婢哪句话得罪了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婆子道,

“枕兰姑娘,说句不好听的,大人如今还未回来,你这般要死要活大人也看不见,再者说了,夫人主管后宅,勿说是你,就是杨姨娘赵姨娘一等,只要是冒犯了夫人,责罚都是轻的,大夫人脾气好,可不代表着大夫人是你我可随意编排的,姑娘若是个聪明的,就不该把聪明用在这言语明暗刀枪里,安安分分的,比什么都好,夫人自是不会亏待你的。”

枕兰垂眸,双手紧握成拳,掩在袖中。

“妈妈说的是,奴婢绝无半分不从的意思,只是希望夫人多些垂怜罢了。”

林氏道,

“可是我给你的安排有何不妥?”

枕兰道,

“夫人安置的自是极妥当的,只是…”

林氏道,

“只是什么,有话直说。”

枕兰忙答,

“奴婢一贯是喜欢热闹的,若是一个人独居在落华苑,不仅凄清,而且奴婢也只怕无福消受,又恐因此给府中添麻烦,奴婢想,不若就让奴婢住在玉安寝苑同杨姨娘赵姨娘一起,也好热闹些,不冷落了腹中的孩子。”

枕兰眸中锋芒毕露,却只是低着头,不让众人瞧见。

林氏道,

“你如今本该在别苑里陪着二小姐受过,为何出现在府里,我不想追究,但我不是不能追究,若要我追究起来,查出来什么我都会如实公示全府。”

林氏没有回答枕兰的问题,却是将枕兰的把柄说出,便是要枕兰不要借在玉安寝苑的机会兴风作浪,是提醒更是警告。毕竟枕兰提出要住在玉安寝苑的行为太过于突兀,依着枕兰这番作态,只怕是有所图谋,林氏虽不管她如今作态如何,却是不能纵容她在府中掀起风浪坏了规矩。

枕兰闻言,忙道,

“奴婢绝不敢有违府训,坏了规矩,奴婢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是六尺之间可容身之处便够了,还请夫人允准。”

林氏道,

“那便先住在我这院子的偏房里,待玉安寝苑收拾出了院子,你再住进去,若还有不妥之处,寻祝妈妈便是,祝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伺候孕期是一把好手,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祝妈妈提。我还要去同老夫人禀报,让人唤府医来给你看看可有受伤,今儿个看了清楚,你是完完整整出的我这院子,往后可勿再弄出什么是非来。”

话中意思,是叫府中人看着,今日枕兰在林氏这儿并未受到责罚打骂,也防了往后枕兰拿今天的事情做文章。

林氏抬步走出房门,身后的枕兰眸中却隐隐带笑。

祝妈妈紧跟着林氏出了房门。

祝妈妈道,

“夫人,二十年过去了,您还是这般冷漠,大人身边有了新人,您还是如此平淡视之,毫无半分妒忌。”

没有妒忌就意味着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林氏看着远处的高墙,

“妈妈,你可知道,那宫里的墙可比这儿的墙高多了,那儿的墙高不见青天,好像要把人一辈子都困死一般。不论妈妈说的冷漠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言行,都是这宫墙里练出来的,只怕一生都改不掉了。”

祝妈妈道,

“二十年了,您还是没有把大人放在心上,既然是要白头的夫妻,夫人又何必如此疏远呢?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便是了。”

林氏的目光沉静,

“过去?如何能过得去,是我拆散了他同漪房,这件事在我心中永远如鲠在喉。我怎能让它轻易过去。”

祝妈妈眸色一紧,

“夫人,这话说不得。”

林氏淡淡道,

“你们都觉得我该亲近大人是不是?”

祝妈妈沉声道,

“夫人,夫妻之道,当是如此。”

林氏道,

“如今的冤孽,还不够吗?看见他我总觉得对不起漪房,是我亲手把漪房关在那高墙之内的,也是我亲手锁上了门,生生世世将她囚禁在了宫中,她原本那么不争不抢的一个人,竟坐到了那个一统六宫的位置上,她牺牲的,只怕比我多得多,如今我只要多看大人一刻,便对漪房多愧疚一分,叫我怎么能亲近他?”

祝妈妈道,

“大人心中到底是有您的。”

林氏道,

“无论大人心中有没有我,我心中不该有他才对,你看枕兰如今弄出来的这遭是非,若我心中有他,我还怎么能处理得利落?于他,我只需是个得体大方的夫人便是,至于别的,不需再有。”

祝妈妈垂眸,

“夫人…说得是。”

张容瑾道,

“还请太子殿下遣人引臣女去北宫。”

刘启道,

“你那日的诗,对得极好。”

横波左右流,会不相从许。

张容瑾垂眸道,

“多谢太子殿下谬赞,只是此诗虽切题,却到底牵强附会,若要对殿下那句诗,臣女有更贴切之作。”

刘启凝视着张容瑾。

张容瑾抬眸,看着刘启的眸子,

“憔悴去终老,人间无白头。“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似叮琅一声玉碎响在他心上。

”臣女觉得,这句话与蒹葭中遍寻心上人不得的意境颇是符合。所以同殿下自蒹葭化用而来的那句诗更为相配。”

她话语中尽是讽刺。

刘启道,

“你心中亦是如此思量吗?”

张容瑾直视着刘启的眼睛,

“殿下,张家与天家向来无缘,无论是我母亲,还是我兄长,亦或是我,都是如此。”

刘启沉声道,

“与天家无缘?难道因此你便要嫁给晁礼吗?”

张容瑾道,

“承蒙陛下赏赐,嫁予谁都是臣女自由。殿下,难道您还不清楚,臣女是为何才求的这道圣旨?”

刘启道,

“我只恐你对你母亲和长兄所知太少,若与天家无缘,绝无眼前羁绊。你长兄他前些日子——”

张容瑾眸间凌厉,道,

“而今臣女的长兄名张琪,张家没有一个叫张琮的人,从前的张琮已经死了。在昭夫人被赐死那刻起,他便已经万劫不复。”

张容瑾逼视着他,

“殿下,不仅仅是张琮,还有我,若你心中非卿不可,又怎么会看不透眼前的我非你心中之人?”

风疾,吹起她的衣角,一双眸子漫尽惆怅,更添决绝。

张府内,

“你们都想出去吧,我不习惯有那么多人伺候,还是我一个人待着束缚少些。”

枕兰坐在了榻上,丫鬟们应是,为首的丫鬟道,

“我们就在外面守着,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一声便是。”

语毕,丫鬟们出了房门。

枕兰自袖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捻了几粒咽下,眸中寒光乍现,

旁人欠她的,她必要千百倍的拿回来,哪怕是赔上她的命。

若不是为了报仇,她根本就不会选择张容琛,只因张容琛手段狠毒,她早猜到张容琛会有让她爬上大人床的一天,若要在父亲身边安插棋子,自然是让棋子成为父亲枕边人才不会叫人怀疑。自张容琛离开张府起,枕兰便知,她的机会来了,张容琛不在张府内,却必须要知道张府的动向,知道张释之的动向,就必然会有如今让她爬床这一遭。

枕兰握紧双手,爹娘,女儿定会替你们报仇。

门外响起人语声,

“呦,听说二小姐身边的枕兰姑娘如今正住在这偏院里,看你们站在外头,想我是来对了。”

那人说话间,正推开了房门,来人眉眼清秀,眉目带笑,正是府中的杨姨娘。

这位杨姨娘是外地来的,也是左冯翎大人的侄女儿,只是一向气量不大,前些年勾结了奉茗用男子衣衫构陷过张容瑾私通失败后,便一直不敢再兴风作浪,府中也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按着姨娘的份例伺候便是。

杨姨娘笑道,

“枕兰姑娘。”

枕兰闻言,缓缓转过身,一双眸直视杨姨娘。

杨姨娘看见枕兰的眼神,愣了一瞬,而后用手帕掩嘴笑道,

“姑娘此时不该陪着二小姐在别苑里?”

枕兰站起来,

“二小姐说独在别苑中,愈发思念亡母,便让奴婢回府取二小姐亡母遗物,这一来一回倒是横生了变故。叫姨娘见笑了。”

杨姨娘闻言,笑道,

“姑娘既然是长久在这府里的,想必定然知道我是为何失了大人的心。”

枕兰未回答,只是看着杨姨娘。

杨姨娘道,

“说来也是年少轻狂,当时年纪小不懂事,我曾被三小姐身边的奉茗迷了心智,信了只要三小姐出事,大夫人必定悲恸不已,无心管家,我也可趁机上位,于是奉茗便以我的名义陷害三小姐,事情败露,我也因此失了大人的心,不过听说那奉茗竟是二小姐安插在三小姐身边的细作,想来之前的事情分明是二小姐支使奉茗所为,奉茗是要拉我当替死鬼给二小姐当挡箭牌,倒也算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不过我倒是才听说,这奉茗在上次再度陷害三小姐不成之后,主子打算将她发卖了,竟被她装疯逃走,等府中人再寻得她时,她居然真的疯了,说到底,奉茗到底是宫里出来的,竟这般小家子做派,只知道帮着二小姐谋划,却不知道给自己谋划一二,你看如今,便知丝毫不为自己谋划是何下场了,可我瞧着,枕兰姑娘是个聪明的,想来不会傻傻地被人家当盾使,也该为自己谋划一二。”

枕兰直直地看着杨姨娘,

“杨姨娘这话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19) 梦里不知身是客(19)

杨姨娘笑,缓缓走近枕兰,

“枕兰姑娘,如今大人甚少踏入后院,想来是府中久无新人,大人又厌倦了我们这些老人。可枕兰姑娘,你不同,对这个后院来说,你是老人,却也是新人,只要你好好为自己谋划谋划,相信大人一定会将你放在心上,不说荣宠一辈子,有一时也是好的,起码能让你凭着这份恩宠在这府中立稳了脚跟,日后不至于失了倚仗,若是能一举得男,往后的日子更再不必愁了。”

枕兰道,

“杨姨娘如此极力劝诫,那这对杨姨娘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杨姨娘浅笑道,

“枕兰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杨姨娘走过枕兰身边,停住脚步,

“在我失了大人心之后,大人再也未曾踏足我这里,连看都未曾再来看我一眼,我不过想同你交好,借着你的势,让你在大人面前替我美言两句罢了,那样,我在府中的日子也不至于像现在那么难过。”

枕兰眯着眸子,

“姨娘能给我的不过是这些劝解,我又何必放着要惹怒大人的危险去替姨娘说话,若是大人迁怒于我,岂不叫我沦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杨姨娘摇摇头,笑道,

“赵姨娘虽然是秉性柔弱。但却不是个善茬,她在府中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四小姐,肚子里已经数年不见有消息,而你如今却是怀孕了,还要住进玉安寝苑里面,与她一个院子里待着,少不得被她多多磋磨,有我在,我会尽力替你谋划,去了这些祸事,你便可安心养胎。”

枕兰坐下,

“赵姨娘虽然多年未见消息,可是四小姐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素得人喜欢,一直以来,大人回老家探亲时,连三小姐也未必带着,却是一定会带四小姐,四小姐女比男贵也说不定,杨姨娘此言差矣,赵姨娘凭这四小姐便可立足府中,又何故来害我。”

两人目光相接,枕兰言下的意思,不是真的觉得赵姨娘不会下手,而是在借此告诉杨姨娘,她对杨姨娘说的话开的条件并未动心。

杨姨娘道,

“自昭夫人离世后,府中便唯大夫人一人独大,府中连个良妾也没有,均是你我一等贱妾,更别说像昭夫人一般的平妻,眼前你怀了孩子,这个孩子便是保你一步冲天的,难道你真的不想拼一拼?为自己搏一个好前程吗?”

枕兰状似沉思,杨姨娘坐在她对面,打量着枕兰的面色,不知为何,看久了,杨姨娘竟莫名觉得眼前枕兰的面貌有些熟悉,想再细看时,那种熟悉感又转瞬而逝。

枕兰抬眸,一瞬,展开笑颜,

“想来杨姨娘定是为我着想,住进玉安寝苑后的日子就要杨姨娘多多照拂了。”

杨姨娘闻言,面色松下来。

宫内,

张容瑾抬眸,逼问道,

“殿下,你为他如此安排,可曾问过厘昭,他愿不愿意?”

刘启道,

“两年前,我问他这个问题,他默而不答,我以为他是不会再回答了,但那一天,他寻我,告诉我他愿意。”

张容瑾凝眸,依着张琮的个性,绝不可能。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勿说是改名换姓,便是回头亦是极难,他竟说他愿意?”

刘启道,

“是,他说他愿意,你如今仍然觉得与天家无缘,与我无缘吗?”

张容瑾截住刘启的话头,

“殿下,从前如何都是臣女冒犯,还请殿下勿放在心上,往事是往事,若再纠缠不清,只会愈发逼退我,殿下不明白,我不是曾经的张容瑾,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与殿下有瓜葛,或许殿下不明白,可我只愿说一次,殿下,你见我一次,就是在害我一次,你前进一步,我就不得不后退一步,我背后是张家,是一整个家族,我有我不得已的理由,可你,难道非得逼得我退到高崖万仞之处才能停住脚步吗?”

她的目光沉静,手却微微地颤抖着。

刘启前进一步,握住她的手,

“张容瑾,你也听清楚了,若是你后退一寸,我就会前进一尺,若是你后退一尺,我就会前进一丈,即便是你退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想方设法地找到你,若他日你退到万丈高崖之巅,我就跟着你一起跳下去,我说到做到,绝无反悔。”

他的目光灼灼,她步步后退。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指尖冰凉,如落冰窖。

张容瑾低头,苦笑一声,转而抬眸看着刘启,

“殿下,你认得我是谁吗?你眼前的这个我,真的是你所爱之人吗?”

刘启握紧她的手,两人目光相接

“不管你是谁,变成什么样子,我眼前的你都是你,你依旧是张容瑾。”

张容瑾抬眸看着刘启,原来他竟一点也没有发觉她不是张家三小姐,一直以来她不过是个替身罢了,

“太子殿下,我第一次遇见你,不是在画船荷月宴上,而是在随逸阁,我记忆中亦从未有过一个如此爱我的男人,从始至终,从未有过,我的十九岁,不是高门嫡女,没有众星捧月,而是众人所弃,我徘徊来去,孤独无依,这其中,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向我伸出援手,我亦习惯如此,我不优秀,亦不出众,甚至同龄人有的东西我都没有办法拥有,殿下,这一切,你知道吗,你只知道我名张容瑾,可你知道,这个名字下的我过的是何生活,看的是何风景,又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刘启凝视着她的眸子,

“我眼前之人,就是我所爱之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的视线坚定,

”我知道你是谁,从何而来,异世尚能跨越,如今你我之间所隔不过是凡尘,竟不能跨过了吗?”

张容瑾心一沉,她的声音颤抖,

“你说什么?”

刘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对于她是谁,你是谁,我从来都清楚,即便沧海桑田变化,我亦不会认错,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你。”

他的目光坚定,她却已十指冰冷,如坠冰川,她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仍止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张容瑾几次想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自异世而来,那他之前为何说她是张家三小姐,他知道,又为何一字不提。

张容瑾颤抖着声音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知道些什么?”

刘启道,

“我现在不能说,总有一天,我会全部一字不漏地都告诉你。”

天边恰一朵红霞绽放,盘旋飞舞,流线聚合,缓缓聚涌成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在天际盘旋。

凤凰倒映在张容瑾的瞳孔中,缓缓放大,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张容瑾眸中倒映着极致瑰丽的云彩,她的眸微微睁大。

转瞬,她迎着霞光闭上了眼睛。

“瑾卿!”

刘启接住倒下的张容瑾。

而张容瑾双眼紧闭,昏迷不醒,天边的云霞浪涌,尽向她的方向而来。

刘启将张容瑾打横抱起。

卫竹君闻声而来,上前抱拳道,

“殿下,您不能这么做,这么做定会引陛下忌惮。”

刘启看向怀中的张容瑾,她的面色苍白。

刘启道,

“若本宫要娶她,父皇迟早会知晓。”

刘启抬步,卫竹君挡在刘启身前,

“殿下,纵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县主考虑,太后娘娘如今喜欢县主,全是因为县主也许要嫁给晁公子,您如今搅局,定然会令县主陷入僵局之中,到时太后娘娘若是有意怪罪,只怕县主处境堪忧。”

刘启看着卫竹君,沉声道,

“本宫会护她周全,让开。”

卫竹君面色凝重,然还是退后一步,让开路来,刘启抬步而去。

广道上宫人纷纷委身行礼,

“太子殿下万安。”

“太子殿下万安。”

刘启走过,宫人噤若寒蝉,待刘启走过方敢抬头看,皆是一派震惊。

太子殿下与张家小姐,流言难道是真的?

薄后将手中的珠串拍在案上,一众宫女忙跪下。

“太后娘娘息怒。”

薄后沉声道,

“哀家听你们七嘴八舌的说的头疼,到底是怎么回事?采鸳,你来说。”

采鸳忙上前,

“奴婢只是听见宫女太监们议论,说是曳熹县主被太子殿下一路抱着进了东宫,许多人都看见了,只是到底只是道听途说,奴婢不敢妄言此事是否真实,但如今曳熹县主还未来北宫,想来确实是在东宫中,可曳熹县主并不是如此没有分寸的人,若她心慕权贵,大可借上次救驾之功嫁入皇家,可她没有,且依奴婢所见,曳熹县主此人甚是聪慧亦甚是清高,想来不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勾引太子殿下,此番事发,定有因果。还请太后娘娘息怒,待奴婢将事情查明再来向太后娘娘禀报。”

薄后微微凝眉,

“去,将原委给哀家查个清楚,若是误会便罢,若是确有刻意勾引太子之行,便必定不能留了。”

采鸳恭敬行礼道,

“是,奴婢遵命。”

薄后端起茶杯,凝眸,眼角的细纹微微皱起,不怒自威。

梦中。

张容瑾只觉得自己似乎在一片死寂墨色中流转,四面是墙,摸不到路,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枚玉佩被她紧紧地攥在手里。

忽然,她感觉自己似乎被绑住吊起,再睁眼,眼前便是黄沙阵阵,城楼上有粗犷的匈奴人在大笑,张容瑾挣扎着,却发现自己被绑得死死的,脚底似乎没有任何支撑,她闭眼,再度展眸,发现自己竟被一根绳子绑住吊在城楼之上,身后是猖狂大笑的匈奴人。

远处,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长身玉立,在飞舞的黄沙中似静态。

张容瑾看着自己脚下,只觉得极其恐惧,似乎下一刻绑着她的那根绳子便会断开,让她跌落下来。

匈奴人大笑,

“怎么,难道是这个新娘不符合太子殿下的胃口,所以还决定不下来吗?若太子殿下怕了,这新娘便会从这城楼上落下,只怕太子你只能带回去一具尸体了。”

张容瑾被悬着,找不到支撑点,只觉得心发慌,无由来的恐惧将她侵蚀,只要这根绳子被斩断,从十数米的高空落下,她必死无疑。

一个人自远方骑马而来,抬弓猛地射出一箭,箭尖直冲着她而来。

她睁大双眸,想要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黄沙飞舞,千钧一发之际,白衣男子夺过弓箭,猛地射出,另一只箭横空而来,将之前那只箭射得劈开,两只箭双双落地。

马上的男子大声道,

“皇兄,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为我大汉山河无忧,牺牲区区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她心中根本就没有你!”

墙上匈奴人大笑,

“原来堂堂太子殿下也有弱点,真不知若是这个新娘死在了明吟城下,太子殿下是否会悲痛欲绝,痛不欲生呢?”

说着,匈奴人抬起大刀,砍向悬着张容瑾的绳子。

刀落绳断,张容瑾猛地向下坠去。

白衣男子脚步一点,向张容瑾飞去。

张容瑾闭上眼,已是心如死灰,风和着沙弥漫了整片荒野,风簌簌地从她耳边刮过。

忽地,她被抱住,张容瑾睁开眼,只见那白衣男子坚毅的下颌轮廓,在风沙中,他的衣衫飞舞,手臂紧紧地环着她。

她看着他,沙场的风烟弥漫,数丈青砖城楼作了背景,她眼中唯他一人。

时间停止在这一刻,风停止卷动,世间唯留他一人,是她心上烈烈扬起的风沙。

那一瞬似乎停止了一个世纪,她不再如浮萍漂浮无依。

所有的画面都失色,只有她眸中倒映着的那个人,依旧揽聚世间万色潋滟而来。

转瞬间,画面变换,在随逸阁中,她被人从楼上推下,一道白色身影从楼上翻下,从半空中接住了她。

衣衫飞舞,时不时遮蔽住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接住她的那个人,却看见他腰间所佩凤佩,温润生光。

流云麒麟纹路的暗色丝线落在他的白色衣袍上,似九天之上的青云流泻而落,跌入无边长川中,凌厉而恢宏。

她的发带松开,一头墨发倾泻而下,恍惚间,她仿佛再见那沙场上的叠叠黄沙飞舞,弥漫她的视线,而黄沙之中一道白色身影破沙踏云而来,在半空中接住了她,这一刻,张容瑾忽然明白,

是她的英雄再归来了。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0) 梦里不知身是客(20)

朦朦胧胧的梦中,张容瑾行在宫道上,迎面走来一行人,抬着娈驾,娈驾上坐着一个面貌绝美的女子,女子华衣红唇,倨傲地道,

“停下。”

娈驾缓缓被放下,女子下了娈驾,步步向张容瑾走来,

张容瑾行礼道,

“见过东阁娘娘。”

女子却未应答,高扬起右手,狠狠地扇在了张容瑾面上,

张容瑾道,

“不知臣女何事惹怒了娘娘。”

女子却捏着张容瑾的下巴,狠狠道,

“张容瑾,原我以为你同你哥哥一般,清高自傲,绝不会趋炎附势,看来是我错了,看来公主二字就这么吸引人,你就这么下贱吗?”

女子眸中凌厉,

“我不得已入宫,被迫与你哥哥分别,可是转眼你就将你哥哥与馆陶牵线搭桥,难道不就是想让你哥哥尚公主,你好借机认识太子,趁机上位吗?张容瑾,固然是好谋划,我果真是看错了你。”

张容瑾退后两步,抬眸,淡淡道,

“长兄同我一样,只当娘娘是朋友罢了,从未有过逾矩之想,还请娘娘勿要自扰,坏了规矩,乱了身份。至于兄长与馆陶公主相识一事,与娘娘没有关系,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女子美目怒瞪,抬手便要再打,张容瑾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冷冷道,

“娘娘,请您不要太过分了,如今,我尊称你一声娘娘,但我也可大不敬称你一身瑶素,我说的,是寻芳阁的瑶素,不是东阁娘娘窦瑶素。”

女子敛眸,

“你敢威胁我?”

张容瑾道,

“臣女不是威胁娘娘,只是提提陈年旧事罢了,我放过娘娘,牢牢地保守秘密,也请娘娘放过我们,我们不过是臣子,当不起娘娘的恨,更当不起娘娘的喜爱。”

女子道,

“你以为,我手中就没有你们的把柄了吗?我告诉你,既然太子不愿意和我合作。那么,这个秘密我告诉淮阳王也一样,我知道的,淮阳王通通都会知道,我放过你们,淮阳王可未必,朝堂之事波澜诡谲,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真不知淮阳王拿到了这个把柄会将张家如何。”

张容瑾淡淡道,

“既然娘娘有意如此,只怕臣女再如何阻拦也是无用,淮阳王知道了这个秘密,不过是利用其让张家成为他的后盾罢了,此事牵连盛广,若是淮阳王想以此来威胁张家,只怕这大汉的朝堂都要地动山摇。陛下绝不会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必定大而化小,小而化了,娘娘觉得这真的是威胁张家的筹码吗?”

女子冷笑一声,

“此事中,牵连甚广,也是你们张家起的头,若是圣上知道了,必定要降罪为首的张家,张容瑾,我倒要看看你这副清高自傲的皮囊可还维持得住。”

张容瑾道,

“那便随娘娘的便,既然娘娘要这样做,那不妨便做到底,淮阳王想得到张家,绝不会轻易的毁掉张家,娘娘,您想利用淮阳王来扳倒张家,只怕是淮阳王并不想。张家赌的起,可是娘娘您赌不起,难不成娘娘,您还能真的是皇后娘娘的姐妹吗,若是皇后娘娘知道您的所以有过往,您觉得您还能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吗?娘娘一无在朝中做官的家人,二在宫中没有真正能依靠,完全不会背叛你的人,娘娘,您赌得起吗?您输的起吗?”

女子冷笑,

“张容瑾,我真是低估了你,原来你也这般的伶牙俐齿,真真是叫我开了眼了。”

张容瑾道,

“娘娘谬赞,比起伶牙俐齿,臣女远不及娘娘万分之一,当年在寻芳阁中哄得众宾客欢喜的,难道不是娘娘您吗?”

女子道,

“你——”

张容瑾行礼道,

“此番臣女就不陪娘娘说话了,臣女还要去见过皇后娘娘,失陪了。”

张容瑾睁眸,入眼是正在替她诊脉的太医,馆陶见她醒来,忙上前,

“珺儿,你可好些了?”

太医移开手,宫长诀缓缓坐起,扶着额头道,

“公主,我怎么在这里?”

馆陶道,

“你刚才吓着我了,为何你会突然晕倒?”

宫长诀眸中又现漫天飞舞的云霞,向她而来的凤凰。

宫长诀道,

“我也不知,许是这些日子里太劳累罢。”

馆陶屏退左右,握着张容瑾的手,

“听说你要去营州,随刘启和刘武去赈灾?”

张容瑾道,

“是,圣旨已下。”

馆陶道,

“父皇向来不信女人能成大事,更不可能让你一个女子掺和进来,父皇坐在那高位上,没有一刻睡得安稳,所有可能他都要顾及,父皇也许是想借机试探你,你要当心了。”

张容瑾道,

“只怕圣上想试探的不是我,是张家的心,我作为张家嫡女,婚事就表明了张家的立场,如今宫中流言纷纷,只怕圣上是觉得张家想让我嫁给淮阳王或是太子,以此,张家便顺势跟随在我所嫁之人之后,从中立一派倒戈向皇子一派,危及皇权。”

馆陶握紧张容瑾的手道,

“原来你都知道,那你更要小心了,我知张家没有那个意思,但架不住父皇猜忌。”

张容瑾道,

“多谢公主相告,难为公主身在深宫仍为我着想。”

馆陶看着张容瑾,

她最是怕昭夫人的悲剧再度上演,从前的教训还不够吗。

张容瑾道,

“公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馆陶道,

“什么问题?”

张容瑾缓缓道,

“我从前…同太子殿下的事情,公主知道多少?”

张容瑾脑海里重扬起飞舞的黄沙,青色的城墙,匈奴人的大笑,还有那被当空刺破的一箭。

馆陶道,

“我从未想过,你竟也有愿意主动问及这些的时候,我知道的不多,只是知道,你们在画船荷月宴上第一次见面,后来他借窦归舟之名与你相熟,当匈奴进攻的那一年,有一次,你被匈奴人捉走,匈奴人借你来威胁他,但最后你们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至于细微之处,我并不能说得清楚,但自那以后,你知道了他是太子,于是,你慢慢远离他,选择与他分道扬镳。一直到现在,你们再未放下心结。”

馆陶握紧张容瑾的手,

“我知道,你的心结是张琮,不是张家,因为与皇家牵连,张琮出世入道,这在你心里成了一道坎,你跨不过,更不愿意去跨,你怕那样的悲剧重演,所以步步退后,不愿意看他一眼,可是你不是张琮,刘启也不是我,我与张琮注定以悲剧结局,可你们不同,你们经历了那么多,与匈奴之战,还有渭河那一场厮杀,你们注定要绑在一起,你又何必困住自己,不让自己前进半分?”

张容瑾握紧衣袖,没有人知道,她不是张家三小姐,她其实根本没有与刘启经历悲欢离合,金戈铁马。她不过一个从异世而来的孤魂,刘启说他知道她从异世而来,知道她不是张家三小姐。

可如果这样的话,刘启为什么要亲近她,难道不是因为她副皮囊,这副张家三小姐的皮囊?她替他守住了这副皮囊,于是,她便成了一个完美的替代品,这世上找不出另外一个比她更像张家三小姐的女子。

当真是诛心。原他那些誓言与情话,全都是为了张家三小姐,他的情话,只说给这副皮囊听,与她无关。

张容瑾道,

“公主,即便我放下因大哥而生的心结,我一样不能跨出这一步,你也知道,圣上对张家的一举一动多么在意,若我转头便与刘启在一起,续起前尘,让圣上看见,圣上会如何判断我,会如何判断张家?难道也能像你一样看得透彻,知道张家不会倒戈向皇子一派吗?这一步,哪怕是为着张家,我也不能跨,你也知道,栗家所遭受的苦难,难道这些教训还不够吗,既然为臣,便只做纯臣,不能参与到帝王的家务事之中去,否则,便像那肆意参与评说帝王的栗家一般,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为着张家,我也不能跨出这一步,人生不该只有情爱二字,我也绝不是为了情爱二字不停打转,反复轮回的人,无法为了情爱二字置张家于不顾,我更做不到往后看着我的夫婿后宫三千佳丽,而我不过其中一个。公主,您明白吗?”

张容瑾的眸色凝重,

“或许公主觉得荒谬,我到底是女子,怎能苛求夫婿心中只我一人,纵使这再荒谬,这也是我,是我心中真实所想,公主,我与你不一样,或许…”

张容瑾凝视着馆陶的眼睛,

“我和这个时代,也不一样。”

馆陶垂眸,

“我自是晓得说不服你,但我总是想试试,因为张琮,我希望你和刘启不要再留遗憾,但也因为张琮,你与刘启愈行愈远。一样的事情,却让我们两人的看法背道而驰,我知道,你我再难回头,可我总忍不住相劝,你我之间,只能有一个人的所念成真,另一个人必定要输,如今看来,是我输了,张家真是我的克星,我输给你你长兄,又输给你,或许命运早做安排,无论我怎么努力扭转,都没有用。”

张容瑾道,

“公主,这是命运所驱,你我都不过命运的棋子罢了。”

馆陶苦笑,

“我真恨,恨我不能同你一般看得如此通透。珺儿,我要嫁人了,或许到时,该请你喝一杯喜酒。父皇为我安排了婚事,要将我嫁给千户侯陈婴之子陈午,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张容瑾抬眸,略震惊地看向馆陶,

“公主?”

馆陶笑,

“我的一生,就要这样结束了,听说,这陈午,是刘启同父皇商量许久的结果,为人正直,只是容貌有些怪异,从不出门,也没有人见过他,但刘启见过,说若是陈午变成我的归宿,我定然一生幸福,可如今,我还有什么可令我一生幸福的?我和亲失败,挑起大汉与匈奴的纷争,我与所爱生离,此生不复相见,这幸福二字,只怕太遥远了。”

张容瑾握着馆陶的手,

“公主,太子殿下这般做,必然有他的道理,嫁给陈午这般不见首尾的人,或许是太子殿下给您自由的方法,您或许不必真的嫁给他,臣女相信,太子殿下是为了您好。”

馆陶苦笑,

“你看,你嘴里说着绝不与他再续前尘,可你还是这般相信他,你知道吗,他今日将你抱进东宫,却让太后的婢女传话回去,安抚了太后。步步为你铺路,他丝毫不敢拿你冒险,只是抱你回来这一路,他亦满足了。”

张容瑾没有回答,转过头,话锋一转,

“公主,今日,我没有醒过,并且,往后也不会醒,还请公主帮忙,将此事传至圣上耳中。”

馆陶点点头,

“好。”

张容瑾道,“多谢公主。”

张容瑾躺下,馆陶转身出门,张容瑾缓缓闭上眼。

北宫中。

采鸳恭敬地跪在下首,

“太后娘娘,这便是奴婢所得知的全部。”

檀香的烟袅袅升起。

薄后道,

“倒是哀家小看她了,实在是聪慧极了,太子与淮阳王都想借娶张家嫡女而获得张家势力,她在路上偶遇了太子,怕横生事端,为了保全大局,刻意装晕,确实是个不趋炎附势的。只是太子太狠,竟直接将人抱入东宫,幸而你反应快,假称哀家的旨意,将张家嫡女送去长亭殿。否则,只怕是会出事。”

采鸳道,

“还请太后娘娘恕奴婢假传懿旨之罪。”

薄后道,

“你也算是急中生智,此番赏你三个月的月奉以作奖赏。”

采鸳跪拜道,

“谢太后娘娘恕罪,谢太后娘娘恩赏。”

然而采鸳眼前却是在东宫时的画面,

太子殿下命她将今日之事说成是曳熹县主为顾全大局而为之,说成曳熹县主是装晕,太子殿下为了一己之念而将人抱去东宫。

实在妙计,只是对不起太后娘娘,毕竟她…是太子殿下的人。

薄后道,

“只是不知,皇帝给的这一关,这张家姑娘过不过得了,只怕她顺着杆子往上爬,猜不透皇帝的用意。”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1) ·梦里不知身是客(21)

采鸳道,

“太后娘娘,如今离曳熹县主晕倒已有五个时辰了。”

薄后闻言,眸光一凝,道,

“五个时辰了?她仍未醒来吗?”

采鸳道,

“是,曳熹县主仍未醒来,并且看上去,只怕要病到南下赈灾之后,只怕…“

采鸳眸光一闪,

”是不能同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同行了。”

薄后道,

“果然…礼儿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这般聪慧,若是男子,只怕是相位相许也当得。只是哀家从未想过,她不仅揣摩得到圣意,还敢以这样的方式表明无心攀附太子和淮阳王的立场。哀家看得清楚,皇帝下令,命她与太子淮阳王一同南下时,便是赤裸裸地试探了,皇帝怎么可能派一个女人来做这种事,不过是为了看她是否真的有攀附之心罢了,她能勘破,能破局,实在是聪慧,只是不知这聪慧对礼儿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采鸳道,

“这自然是好事,太后娘娘,晁公子若有曳熹县主这般通透的妻子,定然能省不少心。”

薄后道,

“但愿是。”

一个太医跪在地上,文帝道,

“她是清醒的?”

太医道,

“臣亲眼所见,曳熹县主确实醒了,再然后,公主再唤臣时,县主便又昏迷不醒了,臣诊过脉,确定县主无虞,应该是清醒的。”

文帝道,

“下去吧。”

太医起身,再行礼,

“臣告退。”

文帝道,

“李滁,你怎么看。”

一旁立着的太监道,

“奴才不敢胡说,想必陛下心中已有定论。”

文帝道,

“没病却装病,想来是刻意的,这病只怕她还要装到待太子二人南下之后,躲过这次南下赈灾,看来确实是没有攀附的心思,只是朕的两个儿子,太叫朕失望了。”

李滁道,

“老奴斗胆在陛下面前卖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曳熹县主又是长安第一美人,自古英雄爱美人,不过如此罢了,二位殿下未必就是为了张家才亲近县主。还请陛下宽心些罢。”

文帝道,

“是谁不好,偏偏是张家的女儿,朕不多想都难。要是往前些时候,朕给她赐婚,嫁给不相干的人便可绝了后患,可如今,她求了婚嫁自由,朕是天子,不能反悔,无法将她赐婚给别人,一时,朕也想不到旁的办法了。”

李滁道,

“陛下,您可记得从前在代国时,淮阳王殿下就素喜与太子殿下争抢,无论是什么,或许眼前,太子殿下确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淮阳王殿下或许不过也是抱着和儿时一般的心思罢了,想要和太子殿下分个高低,这般也算是淮阳王殿下的真性情所在,陛下不必担心,曳熹县主之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文帝笑,

“是啊,武儿的性子确实如此,他年岁小,从小就受万千宠爱,兄弟姐妹都让着他,只是未曾想,长大后也是这般。”

夜深更露滴,一轮明月从宫殿之后升起。

刘启背着手,卫竹君站在其后,道,

“殿下,属下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前,您故意请求陛下让献策之人与您和淮阳王殿下一同南下,这本就荒谬,陛下知道了献策之人是张小姐,必定会对您与张小姐的关系,对您的用意横生怀疑,可您还是这么做了,而圣上竟也允准,甚至下了圣旨命张小姐前往,如今张小姐称病不起,必定错过南下赈灾,而这错过,也是您一手引导的,您让馆陶公主告诉张小姐圣上的用意与试探,让张小姐领悟,想出办法打消圣上顾虑,逃脱赈灾,您一手谋划,却让一切都回到了起点,殿下所为的,究竟是什么?”

刘启看着遥远的月,淡淡道,

“为了让父皇打消疑虑,知道她没有攀龙附凤的心,唯有这样,才能保全住她,本宫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入东宫,就是要让父皇知道,是本宫心生歹念要娶她,不是她一心攀附要嫁给本宫,她是张家嫡女,她的态度便是张家的态度,她想保住张家,本宫便替她告诉父皇,她没有攀附的心,张家也没有利用嫡女倒戈皇子的心,如此,父皇知道了张家仍旧是中立一派,对他忠心耿耿没有二心,父皇也就不会危及张家了,哪怕是日后我娶她,也与张家之势无关,张家不会因为这个女儿便倒戈向我。”

卫竹君道,

“可殿下,您为何又要将张小姐往晁公子那儿推?您让采鸳那般回复,只怕太后娘娘要将张小姐嫁给晁公子的心思会更重。往后您娶张小姐,便会多一重障碍。”

一个太监上前道,

“殿下,晁公子已到。”

刘启道,

“让他进来。”

晁礼一身玄衣,入了高亭中,而刘启背对着他,

晁礼道,

“太子殿下万安。”

“免礼。”

“谢太子殿下。”

刘启道,

“你之前说要让本宫给你一个承诺,那个承诺,是什么?”

晁礼道,

“晁礼斗胆,请求殿下继位后赐给晁家一道免死金牌。”

刘启道,

“为什么?”

晁礼顺着刘启的视线,看向天边的皓月,

“朝堂诡谲波澜,纵父亲再忠心,也只怕人心不古,遭人构陷,晁礼可保证,我晁家绝无二心。”

刘启道,

“本宫答应你,本宫也信太傅不会背叛本宫。本宫会尽力让这道免死金牌没有施展的余地。”

晁礼道,

“谢殿下。”

刘启缓缓转身,

“只是要委屈你,这段日子里,不能娶亲。”

晁礼看着刘启,道,

“晁礼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自然没有委屈一说,替县主挡住纷繁复杂的婚事安排,亦是晁礼之幸,只求太子殿下要早做打算,若姑奶奶知,娶县主的不是晁礼,而是太子殿下,只怕姑奶奶不会轻易罢休。”

刘启看着晁礼,

“本宫知道。”

他让采鸳禀告太后,令太后坚定了要让张容瑾嫁为晁礼之妻的心,为的就是要太后作保,此番,这桩婚事有太后作保,便几乎板上钉钉,便可令张家不再替张容瑾相看夫婿,毕竟,她虽婚嫁自由,却到底拗不过家中,此番便可令这其中再不横生变故。

这次卿云天凤,将会是她最后一次经历的卿云天凤,也会是最后一次散魂归来,她会慢慢记起这一切。

他算准时间,拖住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她晕倒,他抱着她入东宫,引她想到继续晕倒装病这一遭,他算准了一切,却唯独算不准她的心。

天空中点缀着历历众星,参商二星远隔,万年百世不得见,他只怕她的心同他之间也隔着这般的距离。

晁礼行礼道,

“晁礼告退。”

刘启道,

“善。”

晁礼转身,眸色却瞬间凝重下来。

翌日,张容瑾被送回张家,得了圣旨,回家养病,不必再南下。

待晌午之时,却得了一份礼。

张容瑾返身接过大木盒,

“门房没有说是谁送的吗?”

繁弦道,

“没有,但是送来的人说,只要小姐看了,就知道是谁送的。”

张容瑾打开盒子,盒中却赫然放着一套棋局,棋子由上等的墨玉和白玉做成,棋盘是朱杨木。

张容瑾道,

“繁弦,你过来看看,可认得这是何物?”

繁弦走近,不由惊道,

“九洲星驰!”

张容瑾重复了一遍,

“九洲星驰?”

张容瑾看向棋局,棋盘上除却棋格外还有明明暗暗的花纹,仔细看,竟是九星相连。

九洲星驰…拍卖集会那日,方清澜与淮阳王说晁礼是棋元,而九洲星驰是作为彩头赠予棋元的,那么,这九洲星驰,便是晁礼送的了。

张容瑾将棋盘拿出,

“难为他这样费心。”

“只是…”

繁弦道,

“只是什么?”

张容瑾道,

“我总觉得,他对我的态度很复杂,说是喜欢,我觉得不是,若说有所图谋,亦不像,他的眸中情绪很复杂,当我迎上他的目光时,却又瞬间变得温和澄清,似乎又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只是我感觉,一定总有些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繁弦笑道,

“小姐,或许是您想多了,晁公子向来温柔有礼,又对您这般费心,这些定是您的错觉。”

张容瑾道,

“我却希望他不要过分真心,因为我不会嫁给他,也还不起任何人的真心。”

张容瑾缓缓将盖子合上,

“拿去保存好。”

繁弦接过盒子,道是。

“屏镜。”

屏镜应声而入,

“小姐可是有吩咐?”

张容瑾道,

“我让你查袅秋的身世一事,可有进展?”

屏镜摇头,

“袅秋姑娘身上有一块蝴蝶胎记,可长安城中从未听说过有丢失身上有蝴蝶胎记孩子的人家,我问了数个府上丢过孩子的老妈妈,都说没有,要找到袅秋姑娘的亲人,只怕是还需要些时间。”

张容瑾道,

“耗费银钱多少无所谓,这毕竟是那位大娘临死前的心愿,袅秋归其位,想来对她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屏镜道是,

“小姐,今日一早,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就南下赈灾了。”

张容瑾道,

“今日便走了?”

“是,如今想来已到了青州边际,不日便可到达营州。”

张容瑾点点头,

“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想来如此便可打消圣上的顾虑了。”

屏镜道,

“小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张容瑾道,

“说吧,我不怪你。”

屏镜道,

“奴婢觉得,晁公子挺好的,小姐为何不考虑考虑呢?小姐您迟早是要嫁人的,晁公子洁身自爱,也待人温和,将来,定能与小姐并肩而行,不再纳其他人,一心一意地对小姐好。小姐,奴婢斗胆,请您考虑一二。”

张容瑾道,

“哪有这么简单,你个小丫头,可是在我身边待得太久,恨嫁了?”

屏镜道,

“小姐,奴婢哪有。”

张容瑾道,

“你呀,平日里瞧你木讷的,像一根木头,没想到心里竟已恨嫁了,早知道,我该早早给你寻了夫婿把你给嫁出去。”

屏镜道,

“小姐,您可别拿奴婢逗笑了。”

繁弦撩帘,

“小姐,已经放入库房里了。”

张容瑾点点头,继而道,

“繁弦,你可知,瑶素?”

繁弦站住了脚步,

“小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张容瑾道,

“我昨日,忽然梦见了同瑶素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我想知道,我和厘昭,从前与瑶素是什么关系?”

繁弦低头,张容瑾道,

“屏镜,去把门关上。”

屏镜关了门。

繁弦道,

“瑶素…曾是寻芳阁的头牌,名头极大,但向来只卖艺不卖身,艳名却传遍了长安,有一次,大公…厘昭道长被周家的长子拉着进了寻芳阁,正巧在点卖瑶素的元夜,价高者得,厘昭道长许是见瑶素不愿以色事人的样子极可怜亦极孤傲,便买下了她的元夜,但是,当晚,厘昭道长并没有做什么,自那以后,瑶素便成了厘昭道长的好友,也仅仅是好友罢了,后来您上青楼去赎了含朝回来那夜,结识了瑶素,您赞她性子爽快,后来,小姐您与厘昭道长都成了瑶素的好友,但后来,寻芳阁的瑶素摇身一变,变成了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窦瑶素,进宫侍寝,一夜成了宠冠后宫的东阁娘娘,只是,瑶素桀骜不驯,渐渐地就失了恩宠,因为早年在寻芳阁喝的绝子汤,也未曾得孩子,在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再没有别的依靠。因为没有孩子,瑶素又年轻,往后的日子难保,于是瑶素便极度想要与皇子联手,皇后娘娘看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瑶素闹不出花样,没有多加理会。后来,瑶素找上了淮阳王。”

张容瑾道,

“我在梦里听见东阁娘娘说,她手握张家的把柄,你可知,那把柄是什么?”

繁弦道,

“这个…奴婢不知,只是,瑶素与淮阳王联手许久,并未荡出什么水花来,想来那把柄也并不棘手,亦并不重要,小姐可宽心些。”

张容瑾点点头道,

“我自是希望如此。”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2) 梦里不知身是客(22)

清风阁上,有人撩帘向下看,明支夜阖的窗户立着,支窗的棍子坠下,掉落在张容瑾面前,张容瑾抬头,一个清俊的男子正在窗前,用扇子顶着窗户,另一个女子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女子忽地一笑,拽住男子衣袖道,

“是珺儿!你看,那就是我之前同你说的张家的姐姐。”

女子探出头来,

“珺儿姐姐,上来啊,我们这儿还有好多人呢,不若一起坐坐吧。”

张容瑾点点头,

“窈青妹妹稍等片刻。”

周窈青笑着,和男子低声说了两句话。

张容瑾抬步上楼,到了包厢前,轻轻地敲了敲门,门一下子打开,周窈青跳出来,

“珺儿,我可想死你了,这段日子,你可都没露过面,又是封赏又是献策,我都要怀疑那个传闻里的曳熹县主可真的是我认识的人吗,怎的我一下子也见不到呢。”

张容瑾笑,

“如今不正是空下来了。”

周窈青让开路,张容瑾一眼便望见里面坐着的邓婳,邓婳看着她,却没有说话。

周窈青拉着张容瑾落座。

周窈青道,

“这位是张家嫡女,就是不久之前封了县主的那位张家姐姐张容瑾。”

一个紫衣公子道,

“自然是知道的,今日一见方知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号果真不虚。”

张容瑾道,

“谬赞了。”

座上除却方才与周窈青站在一起的那个俊秀男子和邓婳,还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周窈青一一介绍过。

那位清俊的公子,原来是薄家长郎,名曰薄子碌。

张容瑾了然,难怪周窈青同他亲密异常,原来是与周窈青定了亲事的那位,是薄后的子侄。

周窈青道,

“眼见着五月节就要来了,街上定有花灯锦簇,不如我们相约,皆时一同前往赏玩可好?”

众人附和,方才那位紫衣的公子看向张容瑾,笑道,

“不知张小姐意下如何?”

张容瑾道,

“左右这期间无事,一同游赏亦可。”

忽然,门被打开,一个容貌清纯的女子站在门外,周窈青面色一变,女子缓缓入内,坐在了薄子碌旁边,张容瑾见座上人面色都有些怪异,也知这位是不速之客。

一时静谧,女子道,

“薄哥哥,方才你们在说五月节?”

薄子碌淡淡道,

“周小姐说得是。”

张容瑾越发觉得奇怪,方才交谈下来,只觉薄子碌的性情明朗,谈笑风生间也颇是幽默,对她一个初识的人亦是十分温和与没有隔阂,而这女子显然是他认识的,为何他对这女子却是如此反常的冷淡?

女子拉住薄子碌的手臂,温声道,

“薄哥哥,那花灯有什么好看的,我听说五月节里城北会有湘神临世看呢,我还没有见过扮湘神,你我一同前去可好。”

薄子碌退避半分,拉开与女子的距离。

“周小姐,我已有约在先。”

张容瑾看向周窈青,她面上一片委屈,却隐而不发。

张容瑾暗想,这女子姓周,周窈青也姓周,难道这两人是同族的姐妹?

果然,女子又道,

“窈青,父亲说,五月节那日,家里要祈福,恐怕你作为正经嫡女,必须要出现,可惜了,我就是想去也没有这个资格,只怕是妹妹不能在五月节前去游赏花灯街了。”

张容瑾了然,原来是亲姐妹,既然是亲姐妹,自然,眼前这位就是周窈青的唯一庶姐周钰丹。

只是这周钰丹,众人对她的态度,和她对薄子碌的态度,只怕是多有端倪。

对待将成为自己妹夫的男子,周钰丹未免也太过亲近了些,而众人对周钰丹亦太冷漠了些。

周窈青道,

“姐姐,父亲最是喜欢你,我没有母亲,什么事都得自己做主,可你有,这番祈福自然是你去才合适,钟姨娘自会替你打点的,可我不同,只怕这般烦琐,我会应对不过来。”

周钰丹却笑,

“妹妹莫不是在说笑,若我是嫡女,此刻便是绝无推辞的,可是我想去也没有这个机会去,妹妹,这花灯节想必同往常一般,算不得数的,无甚新意,想来是没有必要再看的。”

周钰丹此番明枪暗箭,言下之意无非是要周窈青不能赴约,好让薄子碌陪着自己。

邓婳道,

“周小姐,花灯节那日我正好得闲,我陪你去看湘神吧。”

周钰丹见邓婳搭腔想给周窈青解围,面上嘲讽,

“邓小姐,只怕那日你没空罢,听说邓大夫要进宫赴宴,只怕你也是要跟着的。”

周玉丹嘴里提到邓通,一派讽刺。

邓婳面上几乎挂不住。

张容瑾握住邓婳的手,对着周钰丹淡笑道,

“周小姐,婳儿确实是没有时间陪你去看湘神,因为她早已约了我,在座诸位都已有约了,只怕都不能抽出时间陪周小姐去看湘神。”

张容瑾握了握邓婳的手,稍稍安抚她。

继续道,

“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同人约了下棋,此番就不陪周小姐多说,却不知各位可有意一同前往观看?”

这是明着逐客了。

周钰丹凝眸,隐隐有怒气,却不能明着发作。

众人附议,

“我也许久未看人下棋,听闻张姐姐棋艺过人,约的对手也定是高手无疑,此番棋局,自然是要去看的。”

“当是如此。”

周钰丹的面色铁青,起身便走。

周窈青道,

“多谢珺儿和各位替我解围。”

张容瑾扶住周窈青的肩膀,

“他人之事只在他人,切勿因此伤神。”

周窈青点点头道,

“多谢。”

张容瑾道,

“我此番确实有棋局要赴,就不陪各位了,待花灯节那日再见,告辞。”

“张小姐慢走。”

“张姐姐慢走。”

张容瑾转身离开,等在门口的屏镜立即迎上,

“小姐。”

张容瑾向楼上走去,推开门,入门便是一道帘帐,檀香悠悠袅袅。

“晁公子。”

帘帐后的人微动,隔着帘帐抬眸看向她。

张容瑾落座,抬头看向帘帐,却见帘帐那头的人一头白发。

张容瑾眸缓缓睁大,她伸手撩起帘帐,入目是一个俊美年轻然而却已满头华发的男子。

张容瑾失声道,

“大哥!”

风自窗中吹入,吹起帘帐,她直直地望着她,眸已模糊湿润。

对面的张琮淡然坐在帘帐那头。

似踏越千年的时光而来,他眉目带笑,一袭青衣,落入尘世。

记忆纷至沓来,

“会读书有什么用,你看,年年上元节还不是我收到的绣帕最多,你二哥可是从来没收过呢。”

“哥哥你胡说,爹爹最喜欢二哥了,每次大宴,爹爹光让二哥作诗给众人看,偏不叫你作诗。”

“我那是不会吗?你大哥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我那是藏拙罢了,不然你看那些小丫头们,为什么单单往我这涌,不往他那儿去?”

“那是因为二哥心术正,不像大哥,日日跑马逛青楼……”

“大哥,你过得可好?”

“请张小姐慎言,贫道非张小姐的兄长,只是道号为厘昭的出世之人。”

“哥哥,馆陶公主还在,她还在等你,她没有嫁人,也没有和亲,更没有背叛你赐死你的母亲,珺儿求你,跟珺儿回家。”

“贫道出世,不是为着红尘是非,单是勘破了红尘罢了,还请张小姐勿要过分纠缠。”

那着一身道袍之人的面容,与张容瑾眼前的张琮重叠。

他缓缓出口,

“别来无恙。”

张容瑾的眸已模糊,她缓缓道,

“别来…无恙。”

张琮将一块玉佩推到张容瑾面前,

“如今我不是张琮,一位世袭侯膝下无子,认我做了义子,我归来尘世,却不能回张家。”

张容瑾看向他推来的玉佩,

“大哥…这是?”

佩上一只凤凰盘旋,一点红点落在玉佩上,是凤佩,是那枚她来时想寻却没有寻得的凤佩。

张琮道,

“太子殿下南下已半月有余,南下前,他将此物交付给我,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张容瑾缓缓拿起玉佩,指尖划过玉佩的纹路,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雨密密麻麻地落下,一只凤凰出现在天边,盘旋飞舞,紧接着一分为二,几乎贴地而行,张容瑾不由自主地站起,看向窗外的卿云天凤。屏镜入内,急道,

“小姐!是卿云天凤!”

入目却见张琮,屏镜震惊地捂住了嘴。

屏镜向张琮行礼,仍上前道,

“小姐,咱们得赶紧走,只怕再不走会出事。”

张容瑾伸手,虚挡住屏镜,

“不要急。”

她眸中是狂风暴雨,凤凰云霞盘旋。

极瑰丽的色彩倒映在她眸中。

屏镜做好了准备,防止张容瑾忽然倒下。

瞬间,卿云天凤竟卷入一团云霞中,色彩斑斓绚烂,将大地房屋都照得极其明年,覆上一层黄色的光芒,百姓在长街上跪地而拜,高呼神明。

雨依旧在下,沐浴着人们,和着极其瑰丽的万丈光芒,光华所向,是她。

她缓缓举起手中玉佩,与天象相照,手中玉佩上的花纹竟与天象几乎一致。

长街上的人声不断传来,众人抬头而望,顿首而拜。

云彩中的两只凤凰围成一个圈飞舞着,缓缓与她手中玉佩上的花纹重合,张容瑾拿出锦囊中的凰佩,将两块玉佩合起,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卿云天凤在她将玉佩合起的那一刹那,霎时消失。

云霞将飞舞盘旋的凤凰包起,缓缓消逝,雨停了,然天万道霞光,地很快就干了。

张容瑾握着玉佩的手无力地一垂,她转身看向张琮。

脑海中闪烁着画面,一个长相平庸的女子站在小小的张容瑾面前,

“我会同你母亲一般好好待你,你可喜欢与哥哥玩?”

小小的张容瑾点点头,

“大哥会好多东西,我想跟着他玩。”

一个宫人上前,

“昭夫人,这是您的锦囊,您忘拿了。”

那宫人竟是奉茗,

昭夫人笑,

“不是我忘拿了,这是给你的,方才在花园里,听你与同伴说,家中老母重病,却没钱医治,这钱,你拿给家里好好救治你的母亲。”

奉茗握着钱袋的手一紧,眸中似有泪垂,

“多谢夫人。”

奉茗跪倒,道,

“多谢夫人大恩,奴婢感激不尽,若有来世,定结草街环相报。”

转眼是窦瑶素高高在上的样子,而昭夫人满身是伤,跪倒在地,奉茗跪在一旁。

窦瑶素道,

“你算是什么贱东西,也敢跟本宫叫板,本宫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竟然还敢辩驳。”

“奴婢不敢,还请窦娘娘放了夫人吧!”

昭夫人跪在一旁,血迹斑斑点点染在衣衫上,像是下一秒就要闭过气去了一般。

张容瑾看见自己从花阴中走出,

“娘娘,此事缘由臣女而起,请娘娘放过我庶母和这宫女,让臣女代为受罚。”

窦瑶素面目扭曲,

“怎么,这贱婢扰了本宫,本宫还没有处置的权利了,张容瑾,你的面子可真大,本宫想做什么难道都与你有关吗?别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便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将这冲撞我的贱人送去长亭殿,叫馆陶好好看看,这贱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如此袒护。”

紧接着,是一轮明月高照,满府人都跪在庭中,满门泣泪,张容瑾看见张释之一身血囚衣,满头乱发地站在庭中,眸中的哀凄几乎要将月色湮灭。

她看见一头墨发的张琮抱着早已断气的昭夫人跪在庭中。

而张容琛猛地站起,向柱子撞过去,流了一身的血,

“纵使我死了,也定不让母亲枉死!”

张容琛倒在她面前,张容瑾大喊,

“二姐!”

转眸便是张容琛站在寒潭边上,冷冷地看向在寒潭中挣扎的张容瑾,

“张容瑾,你的母亲害得我娘死得那么惨,死后连家墓也不能进,这都是拜谁所赐?若非你母亲从中作祟,故意让皇后引导我娘,叫她担下这一切的罪名保全张家,我娘会死吗!都是你,这全都是因为你!我告诉你,不单单是你,还有你那伪善的母亲”

“张容瑾,往后,别人论起张家来,便只记得我一人,而你,终究只能得一个早亡的惋叹。”

“你曾说要与我做众人艳羡的亲姊妹,只怕是不能够了。”

张容琛流着泪,闭上眼将张容瑾狠狠地摁在寒潭水中。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3) 梦里不知身是客(23)

不过片刻,张容瑾便已失去意识,坠入潭底。

小小的张容瑾被人倒着,拍了拍后背,张容瑾不受控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她的出生。

“夫人,您看,是小姐呢。您盼着生女儿的愿望成真了。”

张容瑾睡在襁褓里,看着这一切,想说话,嘴里却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她带着记忆再度降生。

林氏虚弱地笑笑,

“舅舅说,我必定愿望成真,真没想到,竟是让舅舅说对了。”

祝妈妈笑,道,

“二姥爷还说,这个姑娘往后必定名冠长安,看小姐玉雪可爱的样子,奴婢倒有些信了呢。”

张容瑾睁着眼睛,脑子里疯狂旋转这一切。

小小的张容瑾一向比其他孩子安静和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因为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包着的灵魂是19岁的张容瑾。

是那个前一晚还躺在21世纪的合租房中为生机担忧的孤女,可一夜之间却突然变成了勋贵之女,人生有了再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的家人不会弃她而去,不会为了家产而将她逐出家门。

一开始她靠前人的诗句博得了众人的关注,她没有安全感,她觉得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她才及筓便已扬名,她开始逐渐写自己的诗句,不再借用前人诗句,许多人都仍称她是才女。可是她依旧担心。她担心,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不过是她的黄粱一梦罢了。

但比起这个,她更加担心父母会将她嫁给某个男人,然后让自己全身心地为这个男人打转,像这个时代的女人一样,以丈夫为天,以子为天,一生都困顿在后院之中。不停的斗,不停的消磨掉自己的青春,然后在高不见青天的红墙中消逝。对于婚姻,她害怕极了。

但她及筓那年,上天似要与她作对。所以才将她降临于世,她遇上了一个人,并开始一步步地沦陷,从害怕婚姻到渴望,渴望与某个人携手一生,白头到老。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画船荷月宴的船上,两人对面,以帘帐相隔,她从他的言语中判断出他是当朝的官员,因为心疼当今百姓受饥荒磨难,她将自己前世时学过的历史上曾用过的赈灾之法全然告知,他只在帘帐那头将酒一饮而尽。因为方法极度超前,她不敢告诉父亲和当朝为官的哥哥,于是她选择了告诉一个陌生的男子。

她却无比相信,他是可靠的。

那一夜,渭河上彻夜回荡着唱蒹葭的歌声,从远处的画船上传来,浸在水中,和着月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他忽然开口,

“蒹葭歌中的男子遍寻心上人,追着心上人的幻影历经艰险到了水中央,却发现水中央根本没有心上人,那不过是他过度思念而出现的幻觉罢了,回头看,心上人,却又在水中小岛上,恍然间,却又在离他最远之处,有时很近,有时很远,其实却是他永远也触不到的天涯海角,不知小姐可有似这般男子追寻心上人一样想追寻的东西,或者,是人?”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歌声依旧缓缓传来。

她在帘帐那头轻笑,

“小女子还未出阁,怎会有如此孜孜以求之人?”

那时的张容瑾,抱着的是终身不嫁的决心。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有动摇她的人。

帘帐那头的人轻笑,张容瑾只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有些低沉,却又很温柔,丝毫不露锋芒,似乎言语之中都带着一种与常人不同的气度。

她不知为何,心脏中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忽然很想看见帘帐那头的人的模样。

河风缓缓吹起帘帐,一搭一搭地吹起落下,她看见了一个容貌极盛的男子,波光粼粼映在他面上,他的表情愈发明灭不清,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却缓缓抬眸看向她。

就在他看向她的那一瞬,她似乎听见水晶落地的一声响。在她心里,高高坠落,再度弹起,发出清脆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际徘徊。

帘帐落下,隔住她的视线,张容瑾缓缓伸手,想将帘帐撩起,她还未触及帘帐,河风便再度将帘帐吹起,她看着他,原来有人能有这样深沉黢黑的眸子,似有万千桃花缓缓在他眸中落地,似一口古井,她坠入其中,无法自拔。

他说,他是窦皇后的子侄,窦家五郎窦归舟。

她有些紧张,却强撑起笑意,缓缓开口,

“不知窦公子可有似蒹葭中男子追寻心上人般想追寻的人?”

男子看着她,轻声道,

“我孜孜以求之人,正在水中央。”

他们的小舟已行至水中央。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微微睁大双眸,以为自己听错,

“公子?”

他轻笑不语,千里皓月落下清辉,撒在川上,水光粼粼映在一搭一搭吹起的帘帐上,他看着她,她低头,只觉得心跳得极快,似乎千里之外都可以听见。

她再度遇见他,是因为方清澜,方清澜约她前去清风阁下棋,然她开门时,看见的却是他。

后来她在长安街上看五年一度的湘神祭时,街上忽然一道利箭向她射来,他忽然出现,将她抱住,一个转身躲过利箭,箭直直地扎在她身后的柱子上,她惊慌失措,抬头看来人,却见是他,那一刻,她的心跳得比川畔那夜还要快。

他横空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前十五年中,她从未遇见这样一个人,能让她怦然心动,一瞬间看见万千花雨纷飞,翩然落地。

自那以后,他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似是突然而来的一道光将她击中,她像牛顿的苹果,毫无抵抗,不由自主的向他滚去,没有一点儿征兆,似是天生的吸引力,她一步步踏入他的世界,这吸引力几乎致命。

长安流民四窜之时,素作奸犯科之人同时涌入长安城内,趁乱行凶,那一天,她坐在马车里,却忽然听见车夫一声大叫,她撩起帘子,发现许多面貌凶恶的人站在马车前,车夫和随行的护卫替她挡住了歹徒,她走投无路,自高崖万仞跳下,跌入湖中,被采药云游的栗鹭洲救起,她昏迷三天不醒,栗鹭洲下了猛药将她救回,足足一月才好转。她失踪了一个月,却不知,她失踪的这些时候,谣言四起,一个闺阁女子消失了一个月,足以令人诟病,是他想办法镇住流言,让张家知道流言之事,于是张家借流言略有趋减之时放出她是回老家省亲的消息,流言终于被压下。

只是众人都寻不得她。

他是第一个寻得她的人。

那天她与栗鹭洲结拜。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那见到他。

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转身,却是被人揽入怀中。

他轻喃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低声道,

“我以为你在水中央消逝了,原来,这消逝是错觉。”

自那日起,他们的关系发生了扭转,那一个拥抱,那一句话,足以令这个世界天翻地覆。

她与他在种满荷花的湖中,在一方兰舟上,对着云天立誓,此生不负。

只是,她却没有想到过,这个与她一同立誓的,名曰窦归舟,不是刘启,不是真正的他,这注定誓言只能昙花一现,转瞬而逝。

昭夫人死了。

为了守住张家,昭夫人义无反顾地担下所有罪名,饮鸩而死。

她的长兄头也不回地抛却凡尘,转身而去,一身青衣换道袍。

张家再不允许与大宗亲近。

她被匈奴掳走之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她满心以为是窦归舟的人,竟是太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对着漫天飞舞的黄沙,淮阳王横空射出一箭要杀她,以防刘启心软败阵。

她看着那直冲她而来的箭,看着远处的他,她缓缓闭上眼,她自异世来,自该归于虚无去。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匈奴人在城墙上大笑,死亡在她前方蔓延。

然那支直冲她而来的箭却被射下,两只箭坠落,她看见他手中握着弓,下一刻,匈奴人将绑住她的绳子放开,她猛然坠落,却被他接住。

那一刻,她觉得心动而苦涩,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原来竟是太子,他真的爱她吗?还是为了权势刻意亲近借她夺得张家?她看着他,泪落下,坠在漫天的黄沙中。

他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将她放上马,用剑浅刺入马身,马蹄急扬,带在她离开了那里,她回头,只见他一身衣衫染血。

在那之后,她再未去寻过他。

他从前会用飞鸽传书给她,她接了便知他所在,但隔了两个月,他终于伤愈得以出宫,她接到了那只飞鸽,却不再看信,而是将鸽子原路送回。

她再未去寻他。

他们之间,早该划清界限,是她一直将自己蒙在鼓里,她明明有猜测过,却努力不让自己去多想,她明明轻而易举就可猜中她的身份,她却一直骗自己。

那对凤凰佩,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手中,他是窦家公子,她却从未在宴会上遇见他,因为他一旦在人前出现,便一定是刘启。

唯有在她面前,他才是窦归舟。

她约了周窈青赏月,在渭川,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却忽然飘来一条大船,大船上不断倒下尸体,尖叫声不绝于耳,她与周窈青被抓住,要被灭口,以绝后患,那些穷凶极恶的人,是逃兵,是流放之人,饱含对朝廷的不满,他们杀了那一船的官员,当大刀对准她的脖颈的时候,她以为她就要死了。

却没想到,下一秒,举起大刀的歹徒却瘫倒在地,脖颈上插着一只箭,歹徒倒下,她看见了背后的他。

御林军涌入船中,他只道一声好生将周小姐送回太尉府,他便带着她回到岸上,她却猛然跪在青石板上,

“臣女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求殿下放过臣女,臣女不想置张家于死地,也求殿下高抬贵手,念在张家辅佐君王有功的份上,怜悯张家。”

“臣女不过是凡人,臣女虽是张家嫡女,但一个人左右不了一个家族,臣女于张家存亡而言,不过是小小的一环,有臣女和没有臣女,都没有区别,即便得到了臣女,张家也不会臣服于殿下。臣女父亲的平妻,张府的昭夫人,为了保全张家鲜血瀑墙,臣女亦是如此,若是非如此不可,臣女不会躲。张家禁不起这样的孽缘,亦受不住这样的劫难。”

昭夫人被大宗所杀,她的长兄,为保全张家,出世入道,永除族谱,她如何能再直面他?只要看他一眼,她便会忍不住想起昭夫人死的那夜,刺目的鲜血与白衣,下弦月与寒霜。

张容瑾看着青石板路,她拉过他的剑,狠狠划向自己的发,剑划过她的面颊,划出一道血痕,一缕墨发落下,张容瑾抬头看着他,

“殿下,与臣女私定终身,以佩定情,互许姻缘的是窦归舟,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如今臣女断发,毁了这誓言,殿下尽可以安心了,您可以一直高高在上地做一国储君,再不用顶着这样一个虚假的身份,牵扯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负担一桩可笑可悲的婚约。”

他看着她,她第一次见他那双眸隐隐燃起怒气,

“难道在你心里,我竟只是皇子大宗,你说这是张家的孽,是张家的劫,又何尝不是我的劫,我的孽?这世间太多阴错阳差,当初,画船荷月宴那夜,我无意告知真实身份,你只以为我是窦归舟,我一直想寻个机会与你说清楚,但是后来,张琮入道,匈奴进攻大汉边境,我寻不到机会与你说。如今,却是没有机会再说。”

章节目录 梦里不知身是客(24) 梦里不知身是客(24)

张容瑾道,

“殿下,您没有必要向我一个身份低微的人解释的必要,您身份尊崇,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每一个都可以属于殿下,臣女不过薄草之姿,张家不过一世之家,担不起您的厚爱。”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

“难道曾经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吗?”

张容瑾答,

“那是窦归舟与臣女的过往,与殿下您无关,臣女从未与太子殿下有过任何过往。”

她脸上的划痕在渗血,她猜,她一定狼狈到了极致,在那混乱的极致中,她一手推翻过往。

张容瑾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

是她忘记了,昭夫人死的那一天,她曾在宫中见过他,那时她就知道他是太子了,但她醒来之后,竟然将这些事情全然忘记,她不记得,那个将她从东阁娘娘手中救出的人,是他,是太子刘启。

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让她将这些都忘记,他连她都算计在内,他说他爱她,她根本不敢相信。

她不过是他博弈的一颗棋子,他在争夺权势的这局棋上位居中心,所有人都向他而来,无论是赞誉还是中伤,无论是同伴还是对手。

他是最中间的那一颗子,他是棋局的天元,权势的中心。

当她将忘记的事情记起时,她才意识到,他名唤启,究竟是何用意。

他是这局棋的开始。

从他成为太子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能享有普通人的生活,他的父亲会忌惮猜测他,他的兄弟会企图扳倒他,他的同伴会随时对他反咬一口。

他不得不运筹帷幄,不得不纵横捭阖,将一颗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推动着棋子向他所想的方向走去。

可是,她没想到,他会连她也算计在内,她也成了他众多棋子中的一颗,借她这颗棋子,他要将张家包围,吞并,据其势为己用。

无论是棋盘的势,还是现实中朝堂的势。

他当真是最会下棋的那一个人,他将他的猎物骗得团团转,自愿落入他的陷阱中。

张容瑾双眸通红,她看着刘启,江心的刀剑声仍不断传来,

泪从她眸中落下,

“殿下,您夺走的记忆回来了。“

她苦笑着,

”深宫,果真是太可怕了,竟还有这样的药,我忘了昭夫人中剧毒跪在东阁娘娘面前的惨状,忘了你是太子殿下,原来我早就知道,窦归舟不是窦归舟,而是上天预订的天子,这万里江山未来的王。您将一切都谋算得清清楚楚,包括我在内,我不过是棋子罢了。”

他眸色深沉,

“我的确算尽一切,可你是意外,我接近你,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仅仅是因为你而已,我不过是想让快乐的时光延长一些,好骗自己,你不会离去。”

张容瑾直直地看着他,道

“殿下那您骗得了自己吗?殿下连臣女这个猎物都没有骗过,怎会骗得了自己。而如今,殿下说的这些话,骗过了自己吗?”

刘启看着她,

“你不知道东宫的危险,错一步满盘皆输,错一步万箭穿心,你迟一日知道我的身份,便能多一分安宁,我这一路走来太多波折,可以用尽一切,却唯独不能拿你冒险。若非如此,我绝不会让你忘记。“

”因为我输不起。”

他凝视着她的眸,

“若我因为张家而接近你,我何必以身犯险在明吟城从匈奴人手中救下你,若我满心利用,怎会将凤凰佩交与你,又怎会在你消失之际,痛不欲生,相思刻骨,你所知太少,我这一路走来,太多背叛与利用,可是对你,我用尽了十二分的真心,除却身份之事,再无其他隐瞒,我曾说家中兄弟庶母争斗,曾说父亲严厉,曾说亲弟对家业侯位虎视眈眈,我没有骗你,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假借了窦归舟之名而已,我对你,毫无隐瞒。”

张容瑾苦笑,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是太子,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与这世上最不平凡的男人有自以为最平凡的牵扯,是我自以为是,以为我的困局终被破解,以为真的遇见命定之人。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她拉过他的剑,指着她的心脏,

“殿下,这条命,是你从匈奴人手中夺回来的,若你真的不是为了留着我钳制张家,就用这剑刺破我的心脏,左右我也不算亏了,多活的这些时日早该还给太子殿下。”

他松开剑柄,剑当啷一声落地,苦笑着,

“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无所不用其极之人。”

他转身离去,她看着眼前的剑,剑尖上滴落她手心里的血,落在青石板上,片刻消逝,唯留一朵血花。

至此之后,他再不紧逼,她步步后退。

直至她被张容琛摁入寒潭中,在她几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眼前恍然出现那漫天飞舞的黄沙,那青色的城墙,穿空而来的剑,还有踏云穿尘而来的他。

原来,她一刻也忘不掉。

难怪,那包着结发的帕子上会写着如今根本还没诞生的诗句,那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是她张容瑾从二十一世纪带回来的,无论它诞生与否,她都能说出这句诗,写下这句诗。

张容瑾看着张琮,眸色凝重。

张琮道,

“你可曾记起?”

张容瑾苦笑,

“是,全部都记起来了,原来,我真的是张家三小姐,是张容瑾。”

张琮握住她的手,那双清冷了三年的的眸极温柔,

“你本该消逝在这个世界里,是他强留,用自己的血铸造了锁魂引,将你的魂魄强行带回,他注定是帝王,他的血,自是不同寻常,可若他不是帝王,他便救不了你。这三年里,不止一次听惠晟真人说我有慧根,但注定非修道之人,因为我的尘根未除。直到他执意要救你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尘根未除。知道你出事,我心急如焚,他要救,我义无反顾地帮了。”

张容瑾看着张琮,

“大哥,你想回家看看吗?”

他道,

“我如今,不是张琮。”

赵姨娘站在枕兰面前,

“兰妹妹,平日里,你素只与杨姨娘交好,莫不是看不起我?”

枕兰眯着眸子,笑道,

“杨姨娘与我是同乡,我自然与他更亲密些,若是赵姨娘觉得是枕兰有心疏离,那可就是冤枉枕兰了。”

赵姨娘渡步到枕兰面前,

“妹妹的胎怀得真是时候,大人看见你一次,便会想起二小姐一次,只怕枕兰妹妹在多说几句,二小姐就能回来了吧。”

枕兰抚着肚子,

“大人接回二小姐是迟早的事,不过是父女亲情羁绊,与枕兰能有什么关系,赵姨娘未免将枕兰看得太过重要。”

赵姨娘笑笑,

“如今兰妹妹的衣食起居皆由夫人身边的祝妈妈一力操持吧?”

枕兰道,

“承蒙夫人大恩,不但提了枕兰的位分,还派遣祝妈妈为枕兰腹中孩子保驾护航。”

赵姨娘将手中的麝香塞入几案夹层中,抬头淡笑,

“夫人果真是宽仁。”

张容瑾走出清风阁,屏镜道,

“小姐,大公子…是还俗了吗?”

张容瑾点点头,

“只是不再是张琮,他说,一位陈姓的千户侯收他为义子。”

屏镜笑,

“无论如何,大公子能放下心结归来,都是一件大好事。”

张容瑾笑,

“确实是这段日子里难得的好消息。”

屏镜道,

“小姐,这一次,面对天象,您没有晕倒,是不是代表着之前的晕倒都只是巧合而已?”

张容瑾道,

“这天象,不是巧合,但是,它不会再出现了。”

邓婳从清风阁中走出,

“珺儿姐姐。”

张容瑾转身,看向邓婳。

邓婳道,

“我有话与姐姐说。”

张容瑾道,

“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淮阳王与我之间并无瓜葛。”

邓婳看着她,

“姐姐?”

张容瑾道,

“坦白的说,并非全无瓜葛。”

她坠潭前,淮阳王刻意同她亲近,赠她玉佩,她坠潭失忆后,他依旧刻意同她亲近,赠她玉佩,没有丝毫区别,全都是为了张家罢了。

张容瑾道,

“淮阳王殿下对我并无倾慕之意,他心中所想不过是张家罢了,我是张家嫡女,他想借我钳制张家,妹妹大可放心,我既然求了婚嫁自由,自然不会是为了嫁给一心利用我的人。”

邓婳看着张容瑾,

“淮阳王殿下他当真对姐姐是利用之意吗?”

张容瑾道,

“是,天家朝廷之事诡谲波澜,不是你我可以轻易论断的,或许在你心中,淮阳王光风霁月,但他是淮阳王,是皇上最宠爱的小儿子,注定不可能单纯,婳儿,这由不得他,也不是他的错,除却这个,他仍是许多闺阁女子倾慕的好郎君,我言尽于此,只希望我的事不要影响到你的判断。”

邓婳的眼神透露出些许难过,

“只是我没有想过,他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的。纵使淮阳王殿下对姐姐是真心的,我亦不怪姐姐,姐姐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世事弄人罢了。”

张容瑾扶着邓婳的肩膀,

“明日我要去慈微观一趟,此去可能要耽搁几日,你可愿陪我前去?”

邓婳道,

“也好,在家中,继母与妹妹虽不再敢对我明枪暗箭,却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家中压抑得很。”

张容瑾道,

“借这个机会,你也散散心吧。不要总把淮阳王的事情放在心上,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想清楚。”

邓婳道,

“姐姐说得是,只是我心中如今已是一团乱麻。”

少年时喜欢一个人,大多爱的便是对方的光风霁月,每一缕风吹来时美好的模样,一旦对方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染上污点,这份喜欢就会变得泥泞和难以捉摸,有时会消失,有时会继续下去。

张容瑾有意转移邓婳的注意力,道,

“方才来的那位可是窈青的庶姐姐周钰丹?”

邓婳点头道是,

“窈青家中,父亲盛宠万姨娘,也就是周钰丹的母亲,而窈青虽是嫡女,母亲却早已过世,没有母亲依靠和替她打算,日子到底过得没有表面上那般好,她虽看上去强势,却是最脆弱的,这些日子里我与她多有来往,才知道,原来她的强势与大大咧咧全然都是装出来的,日子只怕与我之前过的日子不让分毫,她上面有两个哥哥,长兄周胜之纨绔,周亚夫虽是年轻才俊,却在外地做河内郡守,一年回不来几次,平日里根本顾及不到,比起周钰丹,家中给予窈青的关注与喜欢也都少太多。这日子其实过得很不好,难为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张容瑾道,

“这样说来倒是我疏忽了,一直没有注意过,只是她的庶姐似乎对薄公子的态度有些不对劲,窈青与薄公子可定了何时成婚吗?”

邓婳摇摇头,

“未曾。”

邓婳低声道,

“听闻周太尉有意让周钰丹嫁给薄子碌,而非让窈青嫁过去。”

张容瑾道,

“这样也行吗?难道婚约上写的不是窈青与薄公子二人的性命吗,难道这都能改?”

邓婳道,

“这都是窈青告诉我的,她说要是什么时候碰见你了,就将这件事告诉你,她说那婚约上只写了薄家长子与周家嫡女,却实在未写性命,原只有窈青一个嫡女,这婚约的双方便是板上钉钉了,可是,窈青说,周太尉要提万姨娘为平妻,这般算来,那嫡女就不止窈青一人了,她那庶姐也是嫡女了,周钰丹曾向周太尉哭诉,将自己对薄子碌的心意全盘托出,窈青却做不到这般没脸没皮,于是周太尉便想着,既然没有写姓名,让成为嫡女的周钰丹嫁过去也是一样的。这婚约实在有漏洞,方才你未去之前我们也讨论许久,却得不出一个万全之策,窈青早想着问你,却始终不见你人影,如今你知道了,也好求你帮帮她。”

张容瑾道,

“如今周钰丹还不是嫡女吧?”

邓婳道,

“是,她要成为嫡女,起码要再等两个月。”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 花开并蒂摇金屋(1)

张容瑾道,

“这便好办了,想来薄子碌既是嫡长子,家中定然疼爱万分,薄子碌若是同家中提起这婚约,让长辈在这两个月内去提亲,那他能娶得的必定是窈青无疑。”

邓婳道,

“只怕周太尉会为了周钰丹将时间推上一推。”

张容瑾道,

“薄家嫡长房,必定看重嫡庶,若是薄家长辈稍微注意到了,便不会让周钰丹进门,毕竟周家正经的嫡女只有一个。,”

邓婳道,

“我这便让扬琴去告予窈青。”

邓婳与身后的丫鬟私语几声。

丫鬟复上了清风阁。

张容瑾道,

“这便是上次在慈微观中,拼着替你挨打的那个丫头?”

邓婳道,

“是,难为姐姐还认得。”

不一会儿,扬琴下了楼。

张容瑾笑道,

“去钗梦阁中逛逛吧,我已许久没有买过新首饰了。”

邓婳道,

“好,我还未曾同姐姐在这长安街上好好逛过。”

张容瑾笑道,

“如今你便是有机会好好逛逛了。”

二人行至钗梦阁,入内便有引人,将二人迎入二楼。

张容瑾看向列然于前的一排排簪子,不急不慢地一个个看过来,一柄紫藤钗落入眸中,以紫藤花形状雕刻的钗头上坠着流苏,流苏上亦是一盏盏紫色小花,就如垂落的紫藤一般,极是生动。

邓婳道,“姐姐可是看中了这支?”

张容瑾笑,

“是。”

邓婳道,

“那日在宫宴上,皇后娘娘赐予姐姐的也是紫玉簪,如今看来,这两只簪子倒是极像的。”

张容瑾看着那柄紫藤簪,

“比起那一只,我更喜欢这一柄紫藤簪,至于那支紫玉簪,若是你喜欢,我送予你便是,左右有了这支紫藤簪,那支我是怕是不再戴的。”

邓婳道,

“可那毕竟是皇后娘娘赏赐的。”

张容瑾道,

“无妨,皇后娘娘喜欢你,想来是不会计较的。”

张容瑾看着眼前的邓婳,她是皇后有意钦定的…太子妃,皇后娘娘自然是喜欢她的。

而她张容瑾记忆中的喜悦甜蜜痛苦,是因窦归舟而来,与太子刘启没有半分关系。

张容瑾只觉得心脏有些压抑,屏镜结过帐,见张容瑾面色有些苍白,忙问道,

“小姐,可是身子不舒服?”

张容瑾看着邓婳,缓缓道,

“我无碍。”

邓婳道,

“姐姐若是身子不适的话,不如早些回去休息也好。”

张容瑾点点头,

“回去后,我遣人将那紫玉簪送到你府上。”

“告辞。”

邓婳道,

“姐姐慢走。”

屏镜道,

“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张容瑾笑,

“没什么,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昨日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有些乏了,不碍事的。”

屏镜道,

“那就好。”

张容瑾道,

“如今,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南下多久了?”

屏镜道,

“已有十八天了,说不定这些日子就要回来了,听说赈灾效果显着,小姐您的法子极有用呢。那边的百姓都称小姐为甘霖娘子呢。”

张容瑾道,

“只怕赞誉太过了,我不过有方法罢了,真正身体力行的还是南下的太子与淮阳王,我倒是博了虚名。”

方法也不过借鉴前人留下的罢了。

屏镜道,

“明日去慈微观,可需带什么东西?”

张容瑾道,

“往常带什么就带什么,没什么特别的。”

屏镜问道,

“小姐怎么突然想起要去慈微观?”

张容瑾握着她袖中的锦囊,里面放着两块玉佩。

“有东西要交给惠晟真人。”

张容瑾抬头,远远看见清风阁楼台上站着两个人。

是方清澜与晁礼。

晁礼父亲是太子太傅,晁礼自然便是太子一派。

而她失忆后初见方清澜时,却见刘启与他站在一起,两人不像敌人,却像朋友。如今方清澜又与太子一派的晁礼站在一起,显然私下有来往。

可方清澜,是淮阳王的谋士。

为何与作为太子的刘启亲近?又为何与太子一派的晁礼亲近。

张容瑾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看着楼台上的两人,思绪纷繁,朝堂之事太过复杂,她不明白,也不该明白。

张容瑾只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道,

“屏镜,这花灯节好玩吗?”

屏镜点头,

“花灯节那日可热闹了,小姐您也在花灯节时出来游玩过的,只是那时担惊受怕,怕回去晚了夫人发现,所以未曾久留,都没怎么好好看呢。不过正好,这湘神祭五年一度,如今恰好五年过去,还会有扮湘神的,小姐到时便可放心地看了。”

张容瑾道,

“到底是五月节,既然有扮湘神的,可有扮屈原的?”

屏镜笑,

“谁敢扮屈原大夫,不怕被骂么?只怕到时又要被人说附庸风雅,故作姿态,但这湘神可不同,每年都有扮八方女神的,不过是为了让民众祈愿罢了,是好兆头呢。”

张容瑾笑道,

“就你话多,早知不该带你出来。”

正说着,一队马从远处行来,路人纷纷让路。

张容瑾拉着屏镜站在一边,却听身边人道,

“是太子殿下和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转头看去,见为首者正是刘启,他一袭玄色衣衫坐在马上,青丝和衣摆随风飞扬,他勒住缰绳,驱马而来。

张容瑾马上低下头,一退再退。

那列马急过,一路百姓高呼,

“太子殿下千岁,淮阳王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淮阳王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淮阳王殿下千岁!”

一路民众高呼。

张容瑾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张府的方向而去。路两旁的人渐渐又聚集分散在了道路上。

翌日,张容瑾一早便出发了,张琪多让她多带了几个护卫,嘱咐她路上小心。

还未走出门却听见玉安寝苑的哭闹声,张容瑾站住脚步。

屏镜道,

“小姐,怎么不走了?”

张容瑾摇摇头,

“没事,咱们走吧。”

张容瑾上了马车,

“先去一趟邓府。”

“是。”

玉安寝苑中,内间里,枕兰满身的血,双眼空洞地望着上方,眼神极哀凄,嘴里不停地喃喃道,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赵姨娘看着桌上的那碗粥,

“呦,祝妈妈,这粥可是你端来的,如今兰姨娘出事了,是否该由幕后黑手一力承担?”

幕后黑手四个字,赵姨娘咬得格外重。

左氏坐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声音,沉声道,

“查!今日必须查个清楚,定要将下毒之人找出来!”

“是。”

赵姨娘撩帘从内间走了出来,

“夫人,这凶手不就在这儿吗,还用查吗?”

张容瑾坐在马车上,问道,

“繁弦,你上次从兰姨娘房中捡到的那粒药究竟是什么?”

繁弦道,

“小姐,是隐子丹,除了府医,奴婢还寻外头的大夫看过,说是一种能假孕的丹药,诊脉时能摸出喜脉,肚子也会大,但是没有孩子,只有胎盘。”

张容瑾道,

“你觉得枕兰用这药假装自己怀孕到底有何企图?”

繁弦道,

“奴婢猜测,兰姨娘是二小姐的人,用这药自然是希望大人时时都能将兰姨娘放在心上,看兰姨娘一回便想起二小姐一回,二小姐想是要用这种法子回府。”

张容瑾摇摇头,

“我只怕没那么简单,你看,她腹中无子,自然不怕别人害她的孩子,那些滑胎的药物和方法在她身上都起不到作用,可她为什么还是“滑胎”了呢?”

繁弦道,

“难不成,是她自己想营造滑胎的假象?”

张容瑾道,

“你说她要借滑胎做什么?”

繁弦道,

“自然是栽赃害人。”

张容瑾道,

“你说她会害谁?”

繁弦道,

“是杨姨娘?或是赵姨娘?”

张容瑾对车夫道,

“掉头回去,快一些!”

“是。”

张容瑾看着繁弦,

“我同你一样,都忽略了一点,我方才才想起,枕兰她是二姐的人,二姐最恨的,你说是谁?”

繁弦和屏镜失声道,

“是夫人!”

张容瑾道,

“二姐以为推动昭夫人死亡的是母亲,一直对我和母亲怀恨在心,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枕兰的归来大有深意,只怕是二姐步步算计而来。”

不过片刻,车便停下,

“三小姐,到了!”

张容瑾撩起帘帐跃下马车,繁弦和屏镜忙跟着跳,紧紧跟在她身后。

“繁弦,去请府医来。”

“是。”

繁弦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张容瑾直向玉安寝苑而去。

张容瑾行至院中,便听见说话声不止,还有隐隐的哭声。

她听见张释之的声音,

“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一切全因妾看管不力,让手下人对兰姨娘下了毒致使府上子嗣流失。”

张释之道,

“你一句都不再辩解?”

“是。”

是林氏的声音。

张容瑾步入房中,

“慢着。”

张容瑾跪在林氏之后,道,

“父亲,此事定有隐情。”

繁弦步入内室,身后跟着府医,

张容瑾道,

“父亲,女儿有证人,可以证明母亲没有监管不力,更没有下毒致使兰姨娘滑胎。”

府医上前,

“见过大人。”

张释之道,

“既然三小姐说有证据,你便仔细道来。”

府医拿出一个布包,缓缓展开,放在几案上,

“大人请看。”

张释之道,

“这是何物?”

府医道,

“这是前两日三小姐身边的繁弦姑娘拿来的药,这药名唤隐子丹,可用来假孕,服用此药后会如真的怀孕一般,有喜脉,肚子慢慢大起来,但并非真正有孩子,一般来说,若非到临盆那一刻,根本看不出假孕的端倪,小人虽是许久未见此药,却可以肯定,这就是隐子丹。”

张容瑾道,

“父亲,前两日,我让繁弦去给兰姨娘送人参,而繁弦在兰姨娘屋子里捡到了这颗药丸,女儿恳请父亲,搜过玉安寝苑,寻出此药,以证母亲清白。”

张释之道,

“来人,搜。”

几个丫鬟进入内室,对着枕兰道,

“兰姨娘,得罪了。”

赵姨娘偷偷将手伸进几案,拿出那块麝香,放入袖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

谁知下一秒,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

“赵姨娘,你在做什么?”

赵姨娘心如鼓擂。

张容瑾看着她,赵姨娘袖中的麝香落地。

祝妈妈眼疾手快地接住。

“大人!是麝香!”

林氏道,

“赵氏,你拿着麝香想做什么?”

杨姨娘眸色一变,看向赵姨娘的方向。

赵姨娘抖如筛糠,

“妾身,妾身是……妾身是自地上拾起的,这不是妾身的,与妾身无关,与妾身无关!”

张容瑾道,

“赵姨娘,方才我便见你鬼鬼祟祟摸向高桌,亲眼见你从几案夹层中取出这块麝香,这麝香藏在这样隐蔽的地方,赵姨娘却丝毫没有偏差地找到了,难不成赵姨娘是要告诉母亲,这不过是偶然吗?”

张释之道,

“简直是荒谬,赵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姨娘猛地跪下,

“这不关妾身的事,妾身只是一时蒙了心,受人蛊惑,妾身真的不是有意为之…”

林氏道,

“既然是受人蛊惑,那背后究竟是何人蛊惑你?”

杨姨娘眸色一紧,看着赵姨娘,

“赵姐姐,你可要想想清楚,这麝香可不是开玩笑的,幸好枕兰这回没有真的怀上孩子,若是真的怀上了,岂非是有意断张家血脉?赵姐姐,你也有孩子,想想四小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呢?”

赵姨娘思及张容玖,冷汗霎时冒出,杨姨娘这是在威胁她。

玖儿的事情若是被杨姨娘说出去,名声就不保了,她只有玖儿这么一个孩子,决不能让玖儿被断送了前程。

她本与杨姨娘合谋要害枕兰腹中子嗣,嫁祸林氏,事成之后,林氏管家之权一定被夺,而杨姨娘答应将管家权让给她,这一个计划,一石三鸟,她无疑是稳赚,杨姨娘还说,只要林氏倒下,这府中独大的人便是她,杨姨娘说自己不得大人喜爱,也不准备与她争,不过是见不得他人有子嗣罢了。再者,玖儿那件事,杨姨娘是知道的,若是杨姨娘说出去,玖儿一生就毁了,一来二去,她就昏了头,答应了杨姨娘。

却没想到枕兰根本就是假孕,而麝香的事情也败露。

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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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跪着走前两步,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一时迷了心窍昏了头,妾身知错了,往后绝不再犯,就看在未曾祸及子嗣的份上,饶了妾身吧。”

搜查的人从内室走出,

“大人,未曾寻出丹药。”

张容瑾面色一变,

“未曾寻出?”

一直在内室调理医治枕兰的女府医忽道,

“兰姨娘诞下了死胎!”

张容瑾与繁弦相视一眼,眸中震惊。

死胎!

那枕兰便是真的怀孕了,可那隐子丹算什么?

不对,既然是在枕兰房间里拾到的,遗失者应该常常出入才对。

张容瑾高声道,

“府医,给杨姨娘诊脉。”

杨姨娘惊慌地后退一步。

“三小姐,妾身身子好得很,不需要诊脉。”

林氏道,

“抓住她!”

几个婆子上前,摁住杨姨娘,府医上手给杨姨娘号脉,不过片刻,府医便道,

“大人,夫人,是喜脉。”

林氏道,

“搜。”

几个婆子将杨姨娘摁住搜查,杨姨娘挣扎间,一个锦囊掉落在地,

张容瑾捡起,打开,里面赫然是繁弦拾到过的隐子丹。

张容瑾将锦囊交给林氏,林氏将锦囊拍在案上,

“杨氏,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只怕这赵氏之举亦有你的一份功劳,你用了隐子丹,是想做什么?”

杨姨娘抬起头,冷笑道

“事到如今,妾身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赵姨娘是我支使的,我让她在枕兰房间里放麝香,我刻意与枕兰交好让她能不怀疑我,可我除此之外再未做什么,麝香不是我放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我最大的罪过不过是用了隐子丹,想借绊倒你,好趁机上位,到时候假装有孕,再随便抱个孩子,这府中,还有谁能与我斗?赵晚今这个蠢货也配和我比吗?她不过有一个四小姐罢了,有什么可神气的,我告诉你们,这四小姐根本就——”

赵姨娘猛地站起身来拔出簪子刺向杨姨娘,杨姨娘躲闪不及,簪子直中心脏。

“不是完璧”四个字被杨姨娘咽死在了喉咙里,她抓住心脏上那支簪子,血液不停地往外流,只能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丫鬟婆子忙上前扶的扶,拉的拉,拽的拽。

内室的枕兰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出一缕笑容。

府医忙上前查看杨姨娘,她胸口插着的簪子刺得极深,血不停地漫出,被抬至西院诊治。

赵姨娘满头乱发,朱钗散落,衣衫不整,林氏道,

“赵氏,你还有孩子,怎能做出这等子荒唐的事来,你若出事,往后四小姐怎么办?”

赵姨娘的眸子没有焦点,就是因为她有孩子,为了玖儿,她才不得不这么做。

张释之道,

“陷害主母,谋害子嗣,当众杀人,既是证据确凿,便先将赵氏拘禁在落华苑中,如今先看杨氏情况如何,再做决定。至于杨氏,虽未曾直接掺和进来,但也有勾结赵氏作乱,意图混淆府中血脉之过,待看情况如何,若得生,先养好伤,再送至别苑中。”

“是。”

张容瑾看向内室,屏风挡住了她的视线,既然枕兰是真的怀孕,没有用隐子丹假孕陷害母亲的心,那张容琛到底要借枕兰做什么?

难道单单只是要让父亲望见枕兰便能记起她么?

照张容琛的行事习惯,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张容瑾倒退两步,远离地上那滩血迹,脚底却踩到一样物事,张容瑾返身拾起,是一块石头,真的就只是块石头,只是上面打了洞,又表面极其光华,上面还穿着一根绳子。

石头上刻着一个嘉字,张容瑾了然,定是方才杨姨娘挣扎时掉下的,因为杨姨娘名唤杨婕嘉,其中正好有一个嘉字。

张容瑾看向内室,屏风的纱丝阻隔视线,她只能见一个剪影,恍惚间,她竟以为内室中躺着的是杨姨娘。

再看时,依旧觉得像。

张容瑾握紧手中的石头,原来杨姨娘与枕兰长得这般像,她竟一点都没有发觉。

若非杨姨娘是左冯翎大人的侄女,而枕兰不过一个青州来的家破人亡的孤女,她甚至都要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张释之起身出门,张容瑾忙道,

“父亲慢走。”

张容瑾牵着林氏的手,

“母亲,您不觉得此事太多端倪吗?”

林氏道,

“有何端倪?”

张容瑾看着远方的鸟儿,鸟儿排成一个大字形飞过。

“您不觉得赵姨娘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吗,为什么赵姨娘突然就对杨姨娘下如此毒手,显然未留丝毫余地,是决意要置杨姨娘于死地的,对一向柔弱没有主见的赵姨娘来说,这个法子对她虽有好处,但风险也极大,她向来小心翼翼,那为什么还做出了要与杨姨娘一同谋害兰姨娘子嗣嫁祸您的决定?女儿觉得,这未免太说不过去。除非是……”

林氏道,

“除非是什么?”

张容瑾停下脚步,看着林氏,

“除非是有把柄在杨姨娘手中,不得不与杨姨娘为伍,毕竟,杨姨娘曾借奉茗的手陷害过我,能想出这种毒计,做出这种行为都在情理之中,但赵姨娘不同,她小心翼翼惯了,不是会敢冒如此之险的人。”

林氏凝眸,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如今杨氏生死未卜,赵氏也绝不可能自己说出来,这把柄怕是不好得知。”

张容瑾道,

“只怕是容易,能让赵姨娘拼死冒险也要保住的把柄,只怕是与四妹妹有关,您没发现吗,赵姨娘拔簪刺向杨姨娘的那一刻,杨姨娘分明说了“四小姐”这三个字,说明这把柄必定与四妹妹有关。”

林氏道,

“算罢,还是不要想了,到时我亲自去查,你放宽心思,不必惦记着。”

林氏拍拍她的手,看向门外的马车道,

“去吧,路上小心。”

张容瑾点点头,

“母亲再见。”

张容瑾抬步上了马车,还未启程便已见对面驶来一辆马车,马车上面还有邓府的标记,只是比起上次见邓婳继母所乘的那辆不同,邓婳继母月氏所乘马车极其华丽,而邓婳却低调许多,所乘马车也只是寻常规格罢了。

对面马车停下,邓婳撩帘而出,她发间一枚紫玉簪,正是张容瑾送她那枚。

邓婳道,

“我在家中等姐姐许久,都未见姐姐来,便只好来寻姐姐了。”

张容瑾道,

“家中忽然有些事,倒叫你久等了。”

张容瑾上了马车,邓婳紧跟着。

张容瑾道,

“昨日,淮阳王殿下已回来了,想来定有在长安城中逗留的日子,想来不该将你带走,让你能多些机会与淮阳王见面也好。”

邓婳道,

“昨夜我想了很久,记忆中,淮阳王一向是那个翩翩公子,只是我忘记了,他出身帝王家。有些事情,不是如我看到的一般简单。”

张容瑾道,

“那如今呢,如今你又作何想法?”

邓婳道,

“姐姐,你可知我为何倾慕于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未回答,只是看着邓婳。

邓婳笑,低下头道,

“我原先纵使是被继母,被妹妹作弄陷害,也一直是信她们会改,我一直相信她们会变好,就是如此单纯,一心觉得他人都会秉持良知,对别人也是一样,我从不信别人会无缘无故害我,也是我傻,一直口无遮拦,有一是一,有二是二,从不刻意对人隐瞒,姐姐可还记得拦墨?”

张容瑾道,

“记得,是上次在慈微观时,你带在身边那个与你貌合神离,其实是月氏细作的丫鬟。那时跟在你身边,我便觉这丫鬟心思重得很,只是那时与你并不相熟,不好多说,结果没过几日,这丫鬟便倒戈向了月氏。”

邓婳道,

“难为姐姐还记得,那拦墨自幼跟在我身边,我对她也是无话不说的,那时,我在宫宴上初见淮阳王,便一见难忘,这份心思我也未曾与拦墨隐瞒,结果,拦墨竟是月氏的人,月氏之前便对我心慕淮阳王殿下之事冷嘲暗讽,那时我还好奇月氏是如何得知的,直到慈微观那次事发,我才明白,原是拦墨透露了风声。”

邓婳道,

“连自小跟在我身旁的丫头都能为了利益而背叛我,那次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气晕过去,但是当晚,我一夜未眠,似乎是从那一夜开始,我不再敢将自己的心思向人说,我曾经单纯得有些傻,谁都能信,相信所有人都心存良知,直到那次我才知道,这世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软弱,别人对我却不会手软半分,我天真,别人却不会随着我单纯。”

邓婳握住张容瑾的手,

“这话我只敢与姐姐说,旁人我是万不敢说的,施粥那回,虽得姐姐帮助,去了性子里的三分软弱,却也更对人心险恶这四个字有了更深的认识,我从未害过任何一个人,却有人要我非死不可,自此之后,我再不敢像从前一般傻,这般蠢钝,只怕不知何时又会被人当刀子使。“

”瞧我,都说到哪儿去了。”

张容瑾笑,

“没关系,你愿意说,我也愿意听。”

邓婳笑,

“我都说岔了,姐姐定然不知,为何如今我继母和妹妹不再闹腾了。”

张容瑾心一沉,她怎会不知?

邓婳道,

“淮阳王殿下赐了我一把玉扇,我知道,淮阳王殿下未必就是喜欢我,但那意思我明白,拿着这把扇子,继母和妹妹到底会多几分忌惮,会误以为淮阳王殿下对我有意,于是不敢轻举妄动,怕惹恼了淮阳王殿下。但我觉得,若是淮阳王殿下心中完全没有我,这把扇子便不会被赐下来,他至少是为我想了三分,想替我挡些灾祸,如此才赐给我。”

张容瑾面色未变,心下打起了鼓,这扇子是她为邓婳求来的,因为那日的卿云天凤,她未能当面交给邓婳,于是淮阳王便直接派人拿走了扇子赐给邓婳,谁知,竟叫邓婳误会了,以为淮阳王是心中记挂着她才将扇子赐下,倒不知这般想法对邓婳来说是福还是祸,只怕这般想法会叫邓婳越陷越深,可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将事实告诉邓婳,

张容瑾细思,算罢,眼前,邓婳因为这个欣喜,若让邓婳知道了真相,误以为淮阳王是看在她面上才赐扇子给邓婳的就弄巧成拙了,上回淮阳王在宫宴上之事还不够离间她与邓婳吗?此番曲折,她还是压下不表的好,免得叫邓婳伤心。

既然皇后娘娘喜欢邓婳,那么钦点她做太子妃可以,做王妃亦可,邓婳与淮阳王之间还是极有可能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是不要搅和了。

邓婳道,

“姐姐?”

听见邓婳的声音,张容瑾才发现自己走了神。

张容瑾忙道,

“不小心走了神。”

邓婳道,

“原先第一次见淮阳王殿下时,是在宫宴上,那时,宴上献舞的巫女中忽然有人拔剑冲向陛下,那时,一道白色身影猛然跃起挡在陛下身前,拔出长剑与刺客搏斗,一下就把刺客制服了。那一瞬,我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不知是吓的还是懵的,只知道看着他。”

邓婳道,

“说来丢人,但那时确实眸中唯能见那道白色身影而已,而慈微观中,他救了我,还赐我玉扇,我便更多几份痴心妄想,也不知这心意是对是错。姐姐说我爱的是他的光风霁月,想来确实如此,可我亦愿陪他度浊水污泥,哪怕他并不似我当初以为的那样白玉无瑕,不知为什么,但我确定,我仍是喜欢他的。”

张容瑾道,

“既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如今还不晚,皇后娘娘喜欢你,只要你稍微表露你倾慕淮阳王殿下的意思,想来并不会棒打鸳鸯。”

邓婳道,

“我只怕他心中没有我。”

张容瑾笑,

“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邓婳笑,

“果然,这些事情与姐姐说是最对的,与旁人说,只怕旁人会笑我不知廉耻,姐姐却鼓励我大胆去试试,我也素厌恶这世人加诸在女子身上的条条框框,若命运与心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难道还要掌握在别人手里?”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 花开并蒂摇金屋(3)

张容瑾笑,

“说得对。”

邓婳道,

“姐姐不知,其实我与姐姐的缘分远不止眼前。”

张容瑾道,

“怎么说?”

邓婳笑,

“姐姐的小名是珺儿,而我母亲在世时,唤我筠儿,取这小名是因为希望我虚心有节,珺儿,筠儿,乍一听,不都是一个名字吗?”

张容瑾道,

“确实是有缘分,只是之前怎么未曾听你说过。”

邓婳道,

“母亲死后,平常日子里,再没人这般唤我了,只有姑母还记得唤我一声筠儿。”

张容瑾道,

“那些都过去了,往后你嫁人了,夫婿便可唤你一声筠儿了。”

邓婳笑道,

“姐姐竟这般打趣我。”

张容瑾道,

“可不是我打趣你,往后只怕是事实呢。”

邓婳道,

“那姐姐呢?”

张容瑾面前恍然是画船荷月宴那夜,那被风撩起的帘帐,那弥漫满川唱蒹葭的歌声。

张容瑾抬眸,

“我没有一生非嫁不可的想法,或许,这一生,不嫁亦是可能。”

邓婳略有些惊讶,

“姐姐?”

张容瑾道,

“我的夫婿,若不能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若非以不得不嫁的理由相逼,我是绝不会嫁的。”

她在这个世界中,唯一真心爱过之人,绝非她的良人。

邓婳道,

“那便祝姐姐早日寻得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

张容瑾道,

“随缘吧。”

邓婳撩帘,道,

“姐姐,想是要到了。”

张容瑾看向窗外,

“是,时间过得格外快。”

张容瑾见不远处亦扬起尘土,一辆马车向慈微观的方向而来。

车夫道,

“小姐,后面是宫里的贵人,咱们恐怕要让路。”

张容瑾道,

“让吧。”

“驾!”

车夫将车驱入桃花林,将路让给后方来的车。

邓婳放下帘子,挡住扬起的灰尘。

张容瑾道,

“婳儿,你可记得施粥时,那个主动诊治小姑娘的大夫?”

邓婳道,

“依稀有几分印象,那时第一次见她,只觉得他那双眸竟还与姐姐几分相似。”

张容瑾笑,

“或许是天生的缘分吧,那大夫其实是女扮男装,名曰栗鹭洲,是我的义妹。”

邓婳道,

“难怪那日旁人都后退怕惹上事,唯有她毫不犹豫地上前替小姑娘诊治,替咱们摆脱了嫌疑。原来是与姐姐有交情。”

张容瑾道,

“她是个相当不错的人,若有机会,定要介绍你们认识。”

邓婳道,

“那是自然。”

不过片刻,马车便驶至慈微观。

张容瑾和邓婳下车,跟着小道长安排了厢房。

两人便前往大厅。

还未至大厅,便见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走出大厅,张容瑾看着女子,眉头微皱。

邓婳向女子行礼道,

“见过栗美人。”

女子却向张容瑾微行半礼,

“见过曳熹县主。”

女子美目流转,定在张容瑾面上,女子唯启朱唇,

“三年前,没想到曳熹县主愈发明艳动人了。”

张容瑾沉声道,

“多谢栗美人夸赞。”

张容瑾的心不断地下坠着,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站不住脚,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

张容瑾看着眼前女子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不是在他面前,她也是如此?

女子转身离开。

邓婳低声道,

“姐姐,上次我进宫时看见这位栗美人,也下了一大跳,她与姐姐你甚至有五分相似,尤其是脸型和额头,还有眉心那颗痣,当真是极肖姐姐的。”

张容瑾握紧了衣袖,

“是吗?”

邓婳道,

“这是自然,那次看见那小大夫我便已有些惊讶,后来宫宴上见她便更是了,没想到世间竟有与姐姐如此相似的女子,只可惜了,她的眼睛与姐姐相去甚远,她眼中的神韵不如姐姐,差了三分灵气,多了三分浊气,是双极精明的眼睛。”

张容瑾努力抑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万物有相似,她与我有几分像,那是正常的。”

邓婳笑道,

“听说这栗美人是太子殿下自明吟带回来了,而街头巷尾中说书的都说太子殿下在明吟一城救回了一个容貌极盛的女子,想来便是她了。”

张容瑾脑海中浮现起明吟城中,那青色的城墙,大笑的匈奴人,还有破云踏尘的人,那箭尖倒映在张容瑾眸中。

邓婳继续道,

“想来容貌极盛四个字,这位栗美人却是确实当不上的,不过这位栗美人到底是唯一一位替太子殿下诞下过子嗣的妃嫔,也是太子殿下宫中唯一的妾,往后地位水涨船高也说不定。前些年一直未曾见她怎么出现,现如今却是出现得高调了些。”

张容瑾缓缓闭上眼,脑海中荡漾着那人的声音。

“瑾卿,若非她肖你几分,我绝不会在醉酒之际认错,我误以为那是你。”

张容瑾猛地推开刘启,

她发上朱钗掉落,张容瑾的眸中已模糊一片,她高声道,

“殿下要如何,都与我无关,殿下要宠幸谁,都是谁的福分,臣女不过是草芥,入不得殿下的眼。”

刘启将她揽入怀中,

“瑾卿,我会将她逐出宫中,她的孩子我不会要,当初在明吟遇见奄奄一息的她时,是你说要救她我才将她带回宫中,原以为她会本分,却未曾想她趁我醉酒时下药,我恍惚间只以为她是你。”

张容瑾拾起朱钗指向自己的脖子。

乌云咆哮着,降下倾盆大雨。

她退后几步,已泪流满面,她眸子血红。

她早早决定放弃,却做不到看他与另一个女人耳鬓厮磨。

原她还是这般自私,她的心根本放不下。

她要眼睁睁看着另外一个女人,生下与他的孩子,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别人,往后,他还会有太子妃,还会有数不清的妻妾,逐渐填满三宫六院,满城烟黛。

这天下的女子,只要他想,都会为他所有。

这次是意外,下次呢,往后数十年呢?

他是太子,将来的君王,注定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止步,她不奢求,她也根本做不到视若无睹,可她只能走,不能留,她要守住她最后一丝尊严,她此生夫婿,绝不与他人分享。

张容瑾手中的簪子直指她的脖颈,她淋着冰冷刺骨的雨,看着刘启,

“殿下,你走吧,若你停留多一刻,这簪子就会刺入我的喉咙中,我爱你,可我更爱我自己,更爱自由,我绝不希望与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婿,更不会看着别人生下自己夫婿的孩子,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一切只是意外,可这样的意外,你此生还要发生多少次?即便再无意外,我也不会走入那冰冷的宫殿,走入那满是鲜血铺就的道路,里面有昭夫人的一份,还有我长兄的一份,我不过是一个平凡人,承担不住这一切,你离我越远,我便越安全,若你再踏进一步,这簪子就会刺入我咽喉中,此生此世你都别想再见我。”

他挥袖,她手中簪子叮琅一声落地。

他抱紧她,

“不会有意外,你相信我,我一路走来,太多的算计,这一次,我被人猜中了弱点,我的弱点是你,于是被下药时看见她便以为是你,才会横生意外。”

张容瑾闭上眼,泪水流出,她想软弱,但是她不能。

“殿下,你我早已分道扬镳,何必呢?”

下一刻,她拔下另一根簪子狠狠刺入他的背。

猛地将他推开,雨下得极大,

她一字一句道,

“刘启,我真恨你。”

然她的泪水却不断地涌出。

她的簪子不过刺入几分,他却如坠地狱。

她对着瓢泼的大雨,

“我恨你自私,从来只想你自己,不为我考虑半分,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从来不知道。我恨你自大,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会对你不离不弃,你记住了,我不会,我从不回头。”

张容瑾缓缓睁开眸,看着天,天上风云忽变,邓婳道,

“姐姐,好似要下雨了,不若我们先回厢房去吧。”

正说着,一道闪电便劈下来,雨猛地倾盆落下。

屏镜打着伞遮在张容瑾头上,扬琴也忙取来伞替邓婳挡雨。

张容瑾道,

“不若妹妹先回去吧,我想去大厅里拜拜三清。”

张容瑾抬头看着天,

她从不回头,绝不回头。

张容瑾抬步入大厅,一个仙风道骨的男子站在殿侧,手中拿着拂尘,年纪约莫四五十,风骨卓然,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便鹤立鸡群。

张容瑾拜过三清,走向男子。

“弟子见过惠晟真人。”

惠晟道,

“厘昭还俗,乃天意如此,他与道无缘,注定会回去,三年前贫道便已说过,告诉他,什么时候想走,便可以走。”

张容瑾抬眸,道,

“惠晟真人。”

张容瑾将锦囊交给惠晟,

“真人,这是锁魂引的信物,请真人代为交给主人。”

惠晟淡淡地看了一眼,

“其中一块,主人就在此处,何必要还,又还给谁?”

张容瑾看着惠晟,缓缓伸手,拿出了锦囊中的那块凰佩。

惠晟道,

“他不能入道就是这个原因,他尘根未除,这锁魂引极其凶险,只要是参与造引的,但凡期间出现丝毫问题,参与者都会身心俱亡。他逆天强求,道法自然这四个字,他并没有领悟。他与用精血护你心脉之人一样,执念太深。明知会有生死相搏之险,却不肯回头。”

张容瑾垂眸,生死相搏,原这锁魂引这般凶险。

长兄与…他竟冒了这样的险。

张府中。

枕兰踏入西院中,她听见内室轻轻的呜咽声。

枕兰手中握着那颗石头,她一步步向内室走去。

杨姨娘躺在床上,胸口已包扎了,只是看上去仍疼痛万分。

枕兰走至杨姨娘面前,杨姨娘看见枕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我没有杀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是赵晚今杀的,与我没有关系。”

枕兰走到榻前,半弓下身子,她捏住杨姨娘的肩,笑却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没有人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我自己杀的。”

枕兰拔下簪子,贴着杨姨娘的脸,杨姨娘动也不敢动,生怕一动就会被簪子伤及。

枕兰笑,

“赵晚今那麝香,我早早便发现了,根本不足以令我滑胎,令我滑胎的,是我自己服下的去子丹,我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就一直在吃,我猜,你沉寂许久,定然会抓紧我出现的这个契机,想要做些大事,好改变今日局面,你与赵晚今勾结,要弄死我腹中孩子,好嫁祸林氏,独大张府,但是你们都算错了一点。”

枕兰的笑极其妖冶,亦极其骇人,

“张容琛既送我回来,绝非要借我的势回到张府,巩固地位,她要的远比你们想要的多,她的想法同你们一样,要我落胎诬陷林氏,毕竟她最恨的便是林氏了,可张容琛与你们一样,都忽略了一点。”

“我根本不恨林氏,我恨的,是你,是你杨婕嘉!”

枕兰掐住杨姨娘的脖子,

“我的好姐姐,别来无恙啊。”

杨姨娘挣扎着。

枕兰拿着手中的石头举起给杨姨娘看,

“姐姐,你可还记得它?”

石头上穿着一根红绳,上面刻了一个“贞”字。

枕兰道,

“是不是只有入了张府,和你一样成为妾室,我才有资格叫你一声姐姐了?”

杨姨娘看着那块石头,瞳孔猛地睁大。

枕兰掐着杨姨娘的脖子,

“那年大旱,家中给你信物,要你到长安城寻表叔父救济我们,只可惜,我的好姐姐,根本就再没有回去过,来回最多不过半个月的路程,姐姐你竟然一走就再没回去过,你可知,父母和年幼的弟弟,是活生生饿死的!他们就那样死在我面前,骨瘦如柴,痛苦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都是因为你被这繁华长安迷了眼,只愿做左冯翎叔父的侄女,不愿做贫苦人家女儿的结果,杨婕嘉,你怎么能狠得下这心享受这长安城的荣华富贵?你贪图享受时,你可知你的父母,你年幼的妹妹和弟弟过的是如何水深火热的生活?不过半个月的路程啊,姐姐你竟再不回来!你葬送了除了我之外全家的性命,若不是有好心人救我,只怕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厉鬼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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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兰的眸血红,死死地瞪着杨姨娘,

“我的好姐姐,既然你不愿回去,那便给父母弟弟陪葬吧。”

枕兰将簪子狠狠插入杨姨娘脖颈中,

枕兰大笑,

“你我姓名,一个贞,一个嘉,可假的却是我杨婕贞,是隐姓埋名数年的杨婕贞,一直能用真正的身份生活的反倒是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杨婕嘉,真假颠倒,这世间公平吗?背信弃义者享受着荣华富贵,而父母和弟弟,一生良善,却得了如此潦倒凄惨的下场。”

“杨婕嘉,你以为你是如何失宠的?是我引导张容琛,让张容琛借你的手扳倒张容瑾,我还没下手捣乱,却没想到你自己倒先露了马脚,被大人厌弃,原来老天也知你作恶太深,要惩罚你。”

杨姨娘的泪从眸中落下,

“贞儿,贞儿…我没有……”

杨姨娘看着枕兰,

“我…那年我…在路上…被人卖入青楼……几乎耽误了一年,我…心急如焚…拼命想要逃走…是我装死被…抬到乱葬岗,才逃脱,后来我去寻你们,家中却已空无一人,我寻了好久,都没有寻到你们,我…没有抛弃你们…”

血不断地从她脖颈间流出,殷红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枕兰的手一松,瞳孔放大,

“你说什么?”

杨姨娘伸手抚上枕兰的脸,

“对…不起,但我真开心,能…再见到我的贞儿。”

枕兰的眸子腥红,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明明是你因为贪图荣华富贵,抛弃了我们,怎么可能是这样,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杨姨娘道,

“后来…我逃出青楼,寻得了叔父,叔父遣人送我回青州去寻你们,可是你们全都不见了,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长满杂草的堂屋中,我甚至连父母弟弟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我…原来我的贞儿一直就在我面前…我却没有认出来…对不起…”

枕兰抱住她,眸中不可置信,双眸睁大,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才说?

她为什么不多等等,为什么不多问问。为什么?为什么!

杨姨娘道,

“我这一生,不算是个好人,我害过人,有过害人的心…但若是送我走的人是我的贞儿,我也能瞑目了。”

枕兰抱住杨姨娘,哭道,

“阿姊——”

杨姨娘无力地笑,想举起手替枕兰拭泪,却触不到枕兰的脸,

“贞儿,不要哭。”

杨姨娘的手落在枕兰手上,

枕兰道,

“我去找大夫,我去找大夫,阿姊,你等我。”

杨姨娘握住她的手,摇摇头,

“不必了,本来…赵晚今这一下就扎得极深,我能醒过来已是万幸,我知道,我到底是活不了多久的。别替我挣扎了,我想与你说说话。”

“贞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唱过的歌谣吗?”

枕兰握着杨姨娘的手泪流满面,

“我记得,我记得。”

杨姨娘笑,面色极其苍白和羸弱,

“唱…给我听,好吗?”

夕阳的光自纱窗投入,极惆怅和悠长,映在杨姨娘面上。

枕兰已泣不成声,

“漏…屋棚,茅草床。

阿姊睡床头,阿妹睡床尾…”

“岁贫啊饥寒,阿姊去寻荇,久啊久不归。”

“阿妹出门寻,入山遇豺狼…”

“阿姊带荇归,阿妹葬狼腹…”

“阿姊,阿姊去…”

枕兰泣不成声,

“阿姊去寻妹,豺狼出山来。”

“豺狼食姊妹,荇菜无人食…”

“姊妹归一处,尤是好天缘…”

“来世还要做姐妹,忘川河畔等姊归。”

杨姨娘带着笑,一滴泪从她眸中落下,她迎着霞光缓缓闭上眼,泪滑过她的面颊,滴在枕兰手上,

“阿姊!”

枕兰抱着杨姨娘,

“阿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霞光落在杨姨娘凝固的笑容上,仿佛她下一秒仍会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间。

烂漫的霞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却似要将人吞噬。

枕兰拔下杨姨娘颈间那支发簪,向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扎去,她倒在杨姨娘身侧,

“忘川河畔啊,勿喝孟婆汤…”

一滴清泪自枕兰眸中落下,

“阿姊啊阿姊,阿妹寻你来。”

残阳如血,依旧落在两人身上。

邓婳落下一子,抬头看向张容瑾,

“姐姐,你总是心不在焉。”

张容瑾从自己的思虑中惊醒,

“我又不小心走了神。”

邓婳道,

“该姐姐落子了。”

张容瑾看向棋盘,本刚开始时,她占据绝大优势,但渐渐的,因为她走了神,优势逐渐减弱,被邓婳吞并。

邓婳道,

“既然姐姐有心事,那不若我陪姐姐走走吧。”

张容瑾点点头,

“好。”

邓婳道,

“姐姐的心事可否与我一说?”

张容瑾抬眸,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最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似要发生大事一般。”

邓婳道,

“定然是姐姐想多了,怎么会呢。”

张容瑾敛眸,

“我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邓婳道,

“姐姐,上回你与我说的法子,我告诉窈青了,窈青要我向你转告一声多谢,想来不多时,薄家就会上门提亲,那周钰丹也没机会再横插一脚了。”

张容瑾道,

“那便好,倒是没想到,小时候她是对嫁人最嗤之以鼻的那个,却没想到,最先嫁人的就是她。”

邓婳笑,

“之前与她不相熟的时候,我还觉得她过于大大咧咧,认识了才知道,她也是这么扭扭捏捏的一个人。”

张容瑾笑。

她的视线里,恰好能看见隔山的张家别苑。

不知张容琛此番安置枕兰究竟为何?

别苑中。

张容琛将桌上事物全数挥落在地,她秀眉倒竖,

“贱人,竟利用我来报自己的仇!”

几个婢女跪倒在地,

“二小姐息怒,枕兰此番虽未曾扳倒夫人,却到底将府中姨娘清了个干净,往后四小姐没了依靠,二小姐就不必担忧四小姐会抢了您的风头。”

张容琛道,

“那又如何,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她竟是杨氏的亲妹,借我的手去杀杨氏,最后还把自己的命断送,当真是愚不可及。”

几个丫鬟瑟瑟发抖。

本来二小姐将枕兰送回去,就是为了让枕兰姐姐能借堕胎来诬陷栽赃林氏,将林氏拖下水,好一步步吞并林氏在张家的地位。

谁知,枕兰竟是潜伏已久,借二小姐的机会去杀自己的仇人。

枕兰并非不知道杨氏赵氏两个姨娘背后勾结要堕她的胎,偏偏枕兰纵容了,并且在枕兰日复一日地服用堕子药的前提下,枕兰的孩子比想象中滑得更快,在铁证麝香的照应下,于是,罪魁祸首从之前看管不力的林氏变成了刻意谋害的杨氏赵氏。

全了枕兰的心愿,纵使赵氏不对杨氏下死手,张家也一样容杨氏不得。

枕兰利用二小姐给的资源去报仇,当真是极大胆。

却因着这个,林氏毫发无损。

张容琛厉声道,

“滚!”

几个小丫鬟忙起身跑出了前厅,跑出来还暗抚胸口,怎的二小姐在府中时,虽不算良善之辈,却到底温柔,从不乱发脾气,到了别苑,脾气竟差了这许多,动辄便是掌嘴打骂,往后这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

慈微观中。

张容瑾坐在庭内,繁弦替她披上披风,邓婳坐在张容瑾对面。

邓婳忽然道,

“姐姐,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张容瑾闻言,抬眸看向邓婳,握紧手中茶杯,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邓婳道,

“没什么,就是想到淮阳王,复而觉得太子殿下与淮阳王殿下差别甚远,细思有些惊讶。”

张容瑾道,

“他们何处差别甚远?”

邓婳道,

“大抵是二者给人的感觉,我往前时候看见淮阳王殿下,只觉得心发慌,后来又觉得他像极那些佳人才子故事里的翩翩郎君,俊美风流,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若是板下脸来经世治世的模样,但太子殿下不同,我第一次见他时,便不敢直视,他身上带着一种君王的威严和压迫感,明明是太子,却让我误以为那一刻见到的是陛下。那种气度,当真非常人能有,这大概也是女子多倾慕淮阳王殿下,而少有倾慕太子殿下的原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张容瑾道,

“妹妹说得是…”

她失忆后第一次见他,失忆前第一次见他。

他给她的感觉都是如此。

气度远比他的容貌夺人。

夜风吹来,张容瑾只觉得凄寒,一阵萧瑟。

张容瑾抬头,只见邓婳发间那支紫玉簪在月光的反射下愈发温润。

邓婳道,

“姐姐,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张容瑾道,

“什么事?”

邓婳道,

“上次,在东厢,我被继母陷害毒打,这次,在东厢,我只怕是难以入眠,方才倒是未曾想到这个,如今想到,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不知姐姐可否…”

张容瑾道,

“可以,没关系,我今晚睡东厢吧,你睡我这儿,明天一早咱们再叫随从将东西换过来,今夜还是别声张了,免得扰了师父香客休息。”

邓婳道,

“多谢姐姐。”

张容瑾道,

“我看也不早了,你既已沐浴,就直接在这儿歇下吧,我留繁弦在这儿,有什么事问她便是。”

邓婳道,

“姐姐亦是,扬琴,跟着姐姐去,多些注意着。”

扬琴道,

“是,小姐。”

张容瑾起身,

“告辞。”

“姐姐慢走。”

张容瑾转身,发间的步摇晃动,珠玉叮铛。

身影渐渐淹没入夜色。

张容瑾并未去东厢,而是走到了慈微观前的那片大庭上。

屏镜和扬琴恭敬地跟着。

张容瑾一个圈一个圈地渡步,两人也一个圈一个圈地跟着,

屏镜道,

“小姐,夜间的风可凉了,要不咱回去吧,别冻坏了。”

张容瑾道,

“不若你们先回去,我自己再走走吧。”

屏镜和扬琴双双摇头,屏镜道,

“奴婢不冷,就是怕小姐冷着,既然小姐不回去,做奴婢的怎么能先回?”

张容瑾道,

“没关系,若是累了,回去便是,不必强撑着。”

屏镜正想回答,却见远处驶来两辆马车,看样子还不是同一个府里的。

屏镜眯起眼仔细看,不由得失声道,

“小姐,您看,是张府的马车!”

张容瑾顺着屏镜的眸光看过去,果然,一辆有张府标记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而张府前面的那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自后山驶入慈微观。

张府的马车停下,上面下来的是含朝,含朝向张容瑾急步走来,

“小姐,府中出事了。”

张容瑾道,

“你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含朝道,

“夫人今天傍晚突发恶疾,一下子就听不见了,站也站不稳,直吐血,大夫来看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御医也看过,依旧是模棱两可,找不出缘由,夫人口中却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您赶快回去看看吧。御医说,只怕这一回看就是……”

张容瑾面色大变,

“现在就回去。”

含朝跟在张容瑾身后,张容瑾撩起马车的帘子,上了马车。

屏镜向扬琴道,

“若是明日你家小姐问起,就说我家小姐有急事先回去了。”

屏镜忙追上去,坐上马车前面,

车夫甩起鞭子,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在山路间穿行。

夜色笼罩。

而此时,西厢内。

繁弦道,

“邓小姐,可需伺候您净手?”

邓婳摇摇头,

“你先出去吧,我一向不喜欢人守着我睡觉,你自个儿去休息便是。”

繁弦恭敬道,

“若是有什么事,邓小姐咳嗽几声奴婢就会过来。”

邓婳点点头,繁弦转身离开。

不知为何,邓婳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晕,似乎已要晕倒过去,眼前的物事已然恍惚,难道是她今日吹了风,染了风寒?

邓婳扶着桌子站起,推开门,在庭中在站着,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只觉得似乎好了许多,却不知为何,忽起一股燥热,在她心上烧起。

邓婳不自觉地解了外衫,想着如今无人瞧见,也只是外衫而已。

她缓缓地在庭中渡步,却觉得这西厢似乎也太热了些。

抬步走出西厢,忽然而至的一股冷风吹得她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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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婳想着,或许走走发发汗便好了。

她发间那支紫玉簪发出温润的光泽。

她似乎是拿错了衣衫,这衣衫似乎是张姐姐的。

算罢,明日一早再还给张姐姐便是。

邓婳走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刘武。

她第一次见他,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那个拔剑出鞘,剑指刺客的俊美少年。

原来已经三年了,过了三年了。

淮阳王殿下也该…该…

邓婳抚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

该…该…二十岁了…

她是怎么了,明明平日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怎的竟想了这么久。

都说及冠之年当成家。

她也及筓一年了,本也早该择夫婿了。

但是淮阳王殿下,却仍没有多瞧她一次。

唯有那次,那次在东厢,她被毒打时。

他给她披了外衣挡住了破裂的衣衫。

还赐她玉扇。

他当是对她有意的。

否则怎么会顾及到这一点。

可,万一他有了心悦之人,此人不是她,该怎么办?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邓婳身后,男子忽然抱住邓婳,轻喃一声,

“筠儿。”

淡淡的芙蕖香味侵入她鼻间。

是他,是他身上的味道。

男子从身后抱住她,她发间紫玉簪温润生光。

男子在她耳畔轻喃,

“筠儿,你可知我想你想得夜不能寐,原来药石无医是这个意思,我当真是疯了,我承认,当初接近你,是因为张家,可如今,全是因为你,南下赈灾这半个月里,我夜夜想你,想你想得我自己都心慌,原来商纣王被妲己迷惑是这个样子,我真害怕,害怕因为你,我变成只知沉迷女色之人,可我更害怕你不能与我一生一世,怕你身边的人不是我,我不介意曾经皇兄与你的过往,你说过,你与皇兄之间从无任何过往,我信是皇兄一厢情愿,我信你能对我从一而终,筠儿,别怪我用这样的法子。”

邓婳只觉得头发昏,身体灼热得似火炉一般。

男子将邓婳打横抱起,邓婳发间那支紫玉簪从她疏落的发髻中坠下,落在地上。

邓婳倚在男子胸膛上,轻轻地呜咽着,

“殿下,我真的很喜欢你,可你好像并不喜欢我,我的名字,向来只有极亲近之人才唤,你竟在唤我筠儿,定然是我在做梦。”

邓婳的脸埋在男子胸膛中。

男子看见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青色外衣,勾起嘴角,

“往后,你便都沉在梦中罢。”

张府。

张容瑾退开房门,见一屋子的人,从御医到赤脚大夫,连张释之也坐在一旁,握着林氏的手,神情恍惚。

张琪站起,

“三妹,你回来了。”

张容瑾忙奔到床前跪下,握住林氏的手。

“母亲,母亲,我回来了,我是珺儿啊母亲。”

林氏眼神涣散,却感觉有一双暖暖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林氏努力地翻过身子,看向张容瑾,

“珺儿…是珺儿吗?”

张容瑾握紧林氏的手,

“是我,是我,母亲。”

张琪上前,轻声道,

“母亲听不见,如今也看不清楚了,你在她手心写字吧。”

张容瑾展开林氏的手,在林氏手心写下一个是字,便已溃不成军,眼泪决堤。

张容瑾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早晨离开的时候,母亲都还好好的怎的如今竟一下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张琪道,

“两位御医谈论许久,觉得…母亲如今模样,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但两位御医却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毒。”

张容瑾凝眉,

“中毒?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中毒?”

张琪道,

“别激动,别让母亲察觉。”

张容瑾握住林氏的手。

张容玖见张琪情绪也并非十分稳定,便上前道,

“今日中午,母亲去给枕兰送补身子的药,毕竟枕兰滑胎了,到底要安抚的,谁知,枕兰竟说,若母亲不尝那药,她也不敢喝,母亲听这话,便喝了几口,以证无毒,谁知,傍晚时,杨姨娘和枕兰双双暴毙,枕兰亦有些许毒发之兆,想来是枕兰与杨姨娘早已有仇,枕兰根本没打算活下来,便在那碗药里下了毒,骗母亲喝了几口,如今便是毒发了。”

张容瑾只觉得心像被塞住了一般,血无法流动。

她没有猜错,张容琛派枕兰来,确实是来扳倒母亲的,只是枕兰有私仇要报,便以今天上演的堕胎栽赃之外的方法来加害母亲,一箭双雕,枕兰,到底是对张容琛无比忠心。

毕竟枕兰是张容琛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

张容瑾忍住上涌的火气,

“父亲,若母亲真是中毒,只有一个方法可解。”

张释之道,

“什么方法?”

张容瑾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毒是枕兰下的,枕兰受二姐姐支使,毒药定是从二姐姐处得来,如今,要解母亲的毒,便要去寻二姐回来,从她手中拿到解药,时间不多了,只怕多一刻都会出意外,还请父亲早做决定。”

张容瑾道,

“父亲,时间真的不多了。”

张释之道,

“来人,去将这孽女给我找回来。”

张容瑾道,

“可寻过归春堂的徐大夫了么?”

张容玖道,

“早寻过了,只是归春堂的人都说他云游去了,没有几个月回不来,一时只怕是找不到。”

张容瑾眼前忽闪过栗鹭洲的模样,张容瑾道,

“寻人去找一个叫栗鹭洲的大夫来,他是徐大夫的弟子,必定有办法。”

“是。”

林氏道,

“珺儿…母亲看不到你出嫁…了,没了母亲替你打算,你可要当心…些。”

张容瑾在林氏手心写下知道了三字,早已泪落如雨。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大雷猛地降临,接着便是狂风暴雨。

一个浑身被淋湿的人入内,

“见过张大夫,刘朱两位大人。”

栗鹭洲穿着湿透的衣服,快速走到林氏面前,并未因为拘礼就再耽误时间,只是礼数在便是了。

栗鹭洲摁住林氏的脉搏,张容瑾不停地在林氏另一只手中写字。

栗鹭洲凝眉,

“是中毒?”

张容瑾道,

“刘朱两位御医也是如此说。”

栗鹭洲拉起林氏的袖子,拉到小臂上,只见不知何时来的一条黑线断断续续地划在林氏臂上。

栗鹭洲面色严肃,道,

“是一线归魂。”

“这一线归魂,会逐渐吞噬人的感官和能力,会从站不稳,坐不稳,慢慢变成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说,不能写,不能动,只需要二十四个时辰,待她手上这条黑线完全连起,这一线归魂就会发挥它最大的效用。到时便是…”

张容瑾看向那条断断续续的黑线,如今已是占据三分之一个圆,她不敢想象,那圆画满的样子。

张容瑾道,

“该怎么治?”

栗鹭洲面露难色,

“若是药方,我自然开得出,可是这药材实在珍贵,旁的都好说,偏偏一味书丹我却是见都没见过,更不知该如何去寻,师父曾说,书丹生在灵气充裕的地方,可遇而不可求,十万里内才可能有一棵且百年不遇,貌若紫藤,只是比紫藤小许多,我确实没见过,不知该如何帮你。别说我没见过,就是师父,也一样未曾见过,且除我同师父外,长安城里勿说有书丹的,就是知道书丹的都寥寥无几,只怕在长安城中你寻不到这书丹。”

张容瑾道,

“没关系,你开吧,无论如何我也得寻得这书丹救母亲。”

栗鹭洲点头道,

“好。”

有人捧来笔墨,栗鹭洲提笔写下,不一会儿便写完。两位御医上来看了看,都露出了惊叹和极有深意的表情。

看向栗鹭洲的眼神都一变。

张容瑾道,

“我遣人跟你回归春堂,去取除书丹之外的药。”

栗鹭洲点头,起身,又行过礼,脚步匆匆地走了。

张容瑾道,

“从这里去别苑,来回的路程要多久?”

必屏镜道,

“去的人驾着马车去接二小姐的,来回一趟只怕要到天明。”

张容瑾在心里算了算,不行,如今算来,母亲已是过去了六个时辰,留给她的只有十八个时辰,这十八个时辰里,母亲若是得不到解药救治,只怕真的危在旦夕。

只怕唯有张容琛才能救母亲。

张容瑾道,

“若是骑马,来回需要多久?”

屏镜道,

“若是骑马,快的话,想来不必到天明,四更天就能回来。”

张容瑾站起,

“我去寻张容琛。”

张容瑾快步走出房中。

屏镜牵来马,两人站在张府门口,

“小姐,路上小心。”

张容瑾道,

“知道了。”

张容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驾!”

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中。

张容瑾一路穿过长安街,借月光看路,心急如焚,不敢耽搁片刻。

马蹄溅起的泥水点在她衣摆上。

张容瑾握紧缰绳,在林子里,月光也被树挡住,一路漆黑可怖,她心中却唯记林氏,一路向前,片刻不敢耽搁。

一路狂奔,张容瑾终于到了别苑。

张容瑾拍门,有丫鬟前来开门,看见是张容瑾,颇是惊讶,

“三,三小姐?”

张容瑾道,

“将你们二小姐找出来,我有话与她说。”

丫鬟道,

“三小姐,如今二小姐已经睡下了,要不奴婢给您准备房间,您也歇歇?”

张容瑾道,

“勿与我绕弯子,必须寻她出来。”

丫鬟还想说什么,却有人自花厅内走出,缓步向张容瑾走来,

“妹妹深夜而至,不知所为何事?”

张容琛披着月光,一头墨发如瀑。

下一秒,张容瑾却伸手,一巴掌扇在了张容琛面上。

张容琛捂着脸,眸光却不紧不慢。

“三妹妹,我到底是你的姐姐,虽是庶出,可你也不必这般欺辱我吧。”

张容瑾道,

“原你这般懂规矩,可你既然这般懂规矩,何必将枕兰送回府里,让她爬上你父亲的床,还意图杀害嫡母?”

张容琛笑,

“妹妹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未免也太着急了罢。”

张容瑾道,

“将一线归魂的解药给我。”

张容琛笑,

“妹妹既然知道我是故意的,又何必来问,我为什么要把解药给你?难道还要我看着杀母仇人继续快乐下去,就像我母亲的事丝毫没有发生一般?张容瑾,你凭什么如此自大?”

张容琛眸子血红,一步步向张容瑾走近。

“若非你母亲借皇后的势,撺掇我母亲将一切罪名揽下来保全张家,我母亲绝不会死,也决不会落下个鲜血瀑墙,牌位却不能放在祠堂,死后不能葬入家墓,姓名不能入族谱的下场,张容瑾,你知道的,我与你一样,都是嫡女,可是如今的我,没了母亲,我的母亲在族谱上变成了那个愚钝可笑的赵氏,你让我拿出解药去救你的母亲,你可曾想过我的母亲死得有多惨?她待在荒山野岭有多冷!”

张容琛掐住张容瑾的脖子,

“张容瑾,你真是太可笑了。”

张容瑾厉声道,

“可笑的是你!”

张容琛道,

“本来想让枕兰堕胎栽赃林氏,没想到枕兰竟用上了我给她的一线归魂,当真是大快人心,张容瑾,你就等着林氏去死吧,我要你每个时刻都看着林氏的生命一点点流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你知道为什么我如此笃定吗?”

张容琛大笑,

“一线归魂的解药,我也没有,张容瑾,你就等着眼睁睁地看林氏死去,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得她死时的惨状!”

张容瑾推开张容琛,

“你当真是疯了!”

张容琛道,

“我疯了?是!我疯了,是你们把我逼疯的,若不是你们,我现在也许就像平常人一般嫁人生子,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可是你们逼我走上绝路,若不是你母亲让皇后相劝,让我母亲以身殉族,我母亲会寻死吗!你们一个一个都活得好好的,可曾想过那个为你们而死的女人,她躺在地底下,连个牌位都没有,孤零零地化成泥土,这些,你们又曾想过半分吗?你们错,却错得理直气壮,为了一己私欲送我母亲落无边地狱,你们当真是歹毒至极,愚蠢至极!”

张容瑾道,

“愚蠢的是你!这天下谁都有可能害你母亲,却唯独皇后娘娘不会。”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6) 花开并蒂摇金屋(6)

张容瑾道,

“张容琛你听着,我母亲是与皇后交好,可是你母亲与皇后的关系远比我母亲与皇后的关系稳固,皇后害谁都不可能害你母亲。”

张容琛道,

“张容瑾,你真是谎话连篇,我母亲与皇后交集甚少,何来交情,若想借此掩盖真相,你的伎俩未必太拙劣了些。”

天阴沉沉地黑着,却忽然一道闪电炸出,随即是一道响雷。

轰隆隆地在人的耳边响起。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道,

“你母亲,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一道大雷又降下,闪电照得天际黑白相对。

张容琛道,

“你说什么?”

张容瑾道,

“张容琛,你母亲姓窦,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怀疑半分吗?”

张容琛只觉得闪电照得她眸中花白,雷鸣惊得她听不见身边任何声音。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

“张容琛,你一直以来所谓的报仇,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母亲,是自愿为张家献身的,是你母亲亲自入宫求死,我母亲告予皇后,说出你母亲执意一力承担之事,皇后同我母亲一同阻止,可是,你母亲终究还是选择了用自己鲜血换回整个张家的安宁,我母亲与皇后娘娘,从始至终都没有要你母亲为张家担下所有罪责的想法,更不会这样去做。”

“你推我入寒潭,在那之前,我知晓了皇后与昭夫人的关系,却没想到,你早已有对我下死手的心,坠潭后,我失忆,分毫记不起,直到前几日,我才将全部记起。

可未曾及记忆寻回,你便已痛下毒手,没想到你果真如此歹毒。”

张容琛瘫坐在地,

“怎么会这样?”

张容瑾转身便走,她没有时间与张容琛多耗半分。

张容瑾纵马在路上飞奔,果然四更天便归来张府。

张容瑾进入房中,张琪仍守在林氏身边,张容瑾道,

“张容琛没有解药,如今,我当真不知该去找谁。”

张琪道,

“我已求御医归宫中,若是有书丹,定会送来。”

张容瑾点点头,

“为了稳妥,不若贴告示吧,若是有献书丹者,以千金相赠。”

张琪道,

“说得是,我现在就唤人写。你先去换身衣衫吧,这么湿的衣裳,穿了恐生病。”

张容瑾道,

“好,那你看着母亲,若有情况立刻着人通报。”

张容瑾回卿云苑换过一身衣衫。

整整一夜未眠,清晨时,有人敲门,门房通报,张容瑾允见。

来人带着锥帽,入了卿云苑,来人将锥帽摘下。

是邓婳。

张容瑾惊讶道,

“婳儿,你怎么在此处?”

邓婳手中捏着一个盒子,

“姐姐,进去说吧。”

张容瑾和邓婳进了内室,邓婳顺手将门带上。

张容瑾坐下,邓婳亦是落座,

邓婳道,

“姐姐,我如今,有话要与你说。”

邓婳将盒子放在几案上,缓缓推开盖子,入目是一块青玉佩。

张容瑾心一紧,

“婳儿?”

邓婳道,

“昨夜,我与淮阳王殿下已有夫妻之实。”

张容瑾道,

“既是如此,他心中定然有你,他若娶你,也定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邓婳道,

“姐姐,我似乎是该开心的,但是昨夜,他唤了我一夜的筠儿,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除却姑母和姐姐,只怕无人再知道筠儿二字,他说求我原谅,不得已才用这种方法,他不介意我与太子过往,他梦中呢喃着,让我不要再扔他的玉佩,我已扔了两回,不能再扔。可是姐姐,这块玉佩,我从未见过,更勿说扔了两回。更别说他话里的与太子殿下有过往。”

邓婳拿起玉佩,抬眸看张容瑾,

“姐姐,你实话告诉我,淮阳王话里扔过他玉佩的人,是不是你。”

张容瑾不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邓婳道,

“我真是傻,昨夜错穿了你的外衣,簪着你所赠的簪子,还从你的厢房中出来。筠儿,珺儿,原来是我听错了,他唤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张容瑾看着她,

“我与淮阳王没有过往,曾经他将玉佩给我,不过是为了张家而接近我,两次收到他的玉佩,都是意外,所以我都托太子殿下还回去了。”

邓婳道,

“可是,昨夜他说了好多喜欢我的话,我还以为是对我说的,原来竟都是对姐姐说的。昨夜我感觉到身子不适,一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对我下了药,在西厢,他点了迷魂香,他是为了得到你,而我不过是阴差阳错罢了。”

张容瑾道,

“可你既心中有他,难道希望昨夜的是我吗?”

邓婳沉默。

张容瑾道,

“你既然喜欢他,那便不要管旁的,你与他既然已经发生,那便去寻他说清楚,勿等到最后,等来误会与错过,我亦不希望他以为昨夜是我。我始终相信,他不是喜欢我,他昨夜那番话,也不过是为了绑紧我才说的,你与他并非陷入死局。”

张容瑾起身,

“你难道愿意放弃吗?”

邓婳猛地抬眸,眸中坚定,

“不,纵乌白首,马生角,我也不会放弃。”

张容瑾道,

“既是如此,你便回去好好想想,我还有事,只怕是不能陪你。”

邓婳起身,

“这段日子恐怕是不会再来寻姐姐。”

张容瑾道,

“你自己平复便好。”

邓婳道,

“姐姐,告辞。”

邓婳带上锥帽转身离去。

张容瑾坐在原位看着那个空了的木盒子。

若她昨夜不回来,此刻万分愁结之人便是她。

原来淮阳王竟如此不择手段。

张容瑾起身向主院走去,张琪已经上朝去了,陪着林氏的是张容瑾嫡亲的弟弟张挚,也是府中年纪最小的孩子,如今堪堪快十五岁而已。

张容瑾跪在床前,因为林氏听不见看不见,张容瑾伸手握住林氏的手,林氏虽睁着眼,眼神却没有焦点。

张挚道,

“三姐,我听他们说母亲中毒了,还缺一味药,该怎么办?”

张容瑾道,

“不必担心,哥哥已经将告示贴出去了,只要有这味药材的人看见,必定就会把药材送来的。”

屏镜入内,低声道,

“小姐。”

张容瑾道,

“可是寻得了药材?”

屏镜摇摇头,

“但我们似乎已经替袅秋寻得了家人。”

张容瑾垂眸,

“是什么人家?”

屏镜道,

“是首富家,丢失过一个庶出的女儿,身上正好有蝴蝶胎记。”

张容瑾道,

“如此也好,早早弄清楚便送她回去吧。”

屏镜道,

“是。”

陪着林氏许久,忽有人通报,屏镜对张容瑾耳语两声。

张容瑾面色微变,起身向大门外走去。

张容瑾对来人行礼,

“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武坐在马上,看着她,

“本王听闻你母亲重病。”

张容瑾道,

“是,家母突发恶疾。”

刘武翻身下马,身后的人递给他一个小匣子。

刘武道,

“这里是书丹。”

张容瑾看着刘武,

“多谢淮阳王殿下相赠。”

张容瑾要接,刘武拿着匣子的手却一移。

刘武道,

“本王有条件。”

张容瑾道,

“淮阳王请说。”

刘武走前两步,一双凤目看着张容瑾,

“本王要你嫁给本王。”

张容瑾道,

“恐臣女恕难从命。”

刘武道,

“那张家呢,你也不要了吗?”

张容瑾道,

“淮阳王殿下什么意思?”

刘武道,

“数年前,廷尉大夫张释之私自放走重犯,作为掌管法度的大臣,知法犯法,而且放的还是父皇最憎恨的重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想来张家花了不少心血。”

张容瑾道,

“殿下,臣女父亲的职责不仅是掌管法度,更是掌管正义,以慰民意。您也明知那桩案子有错,违法度甚,违民意甚,臣女父亲并没有做错。”

栗鹭洲正好从长街那头走来,背着一个药箱。

刘武道,

“人证仍在,若是父皇追究下来,这算是违抗圣旨,刻意祸乱法狱,从前未有出现这样的例子,父皇为了往后不出现,定然会重重处罚,以儆效尤,到时,张家岌岌可危。”

张容瑾看着刘武道,

“淮阳王殿下。”

“您果真是算得明白。”

刘武道,

“若本王将事情捅出去,张家还是不是张家,那便难说了,轻者贬斥流放,阖家为奴,重则满门抄斩,张家之势荡然无存。”

张容瑾道,

“淮阳王殿下,您该知道,张家在朝廷的影响,是一众保、皇、党之首,只跟随陛下,对于这样的支持者,陛下不可能动辄打杀。”

刘武道,

“父皇平生最恨背叛他之人。“

”先皇后背叛他,先皇后连同先皇后所生四个子女全部湮灭,虽外界不知,皆以为是病故,但你常常出入宫廷,还不知真相吗?父皇若是恨谁,从不留情面,栗家曾经不也是清流之首,不也是紧紧跟随父皇?可你看结局,不过是这样的小小一句话,父皇勃然大怒,栗氏无一幸免,阖家入狱。那四人尚是父皇血脉,父皇仍能如此狠心,张家不过臣子,你就真的如此自信张家不会有任何事?”

张容瑾道,

“殿下要怎样才肯放过张家?”

刘武道,

“嫁给本王。”

“嫁给本王,本王保证这个秘密会永远尘封。”

远处忽然响起清脆的“啪”的一声。

张容瑾看过去,栗鹭洲的手仍未放下,而不知何时出现的方清澜面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而栗鹭洲双眸血红。

张容瑾道,

“殿下,张家不会成为您的刀,更不会是您登上高位的踏脚石。还请您放过栗家唯剩的后人,放过张家。”

刘武道,

“只要你嫁,本王就放过你们。”

天上的乌云漂移,太阳被遮蔽,光一下子黯淡下来。一阵风吹来,隔墙的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家决不能出事,栗鹭洲也不能出事,文帝虽表面和善,却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皇帝,对背叛者下手极狠,若非如此,也不能从代王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皇位上受万民朝拜。

张家也并非唯一,申屠嘉等人虽不算清流,却是坚定的保,皇,党,只是因为申屠嘉曾下手杀邓通,文帝与之离了心,也与一应大臣离了心,而贾谊等人亦是能力卓然,若张家倒台,后继者大有人在。张家并没有那么重要的地位,文帝亦不是非张家不可,对自己的亲子和曾经同床共枕的先皇后,文帝能眼都不眨一下地了结,张家又算什么?顷刻间,张家便可灰飞烟灭。

更何况,母亲的病,拖不得,她没有考虑的时间。

张容瑾的手在袖间握紧,手微微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刘武,

“好,我嫁。“

风云卷动,天瞬间黑下来。

”但我嫁,与张家无关,殿下不会借由我得到张家任何支持。”

刘武笑,清俊的面容一瞬柔和。

刘武伸手揽张容瑾入怀。

张容瑾看着远处的栗鹭洲,栗鹭洲也看着她,然栗鹭洲却是双眸含泪地对她摇头,张容瑾明白她的意思,栗鹭洲让她不要这样做。

可是,她不能任由张家湮灭。

刘武面上带着轻笑,张容瑾却面无表情,唇已失了血色。

张容瑾看着栗鹭洲,做了一个口型,

回——去——吧——

栗鹭洲双眸通红,眸中尽是哀凄。

而张容瑾却眸色平淡,

“殿下,这于礼不合。臣女未嫁,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拉拉扯扯。”

刘武道,

“我明日来看你。”

张容瑾手中被塞入一个匣子。

她漠然地看着刘武翻身上马,转身离去,看着刘武在马上回头看她。

那一瞬,张容瑾只觉得他极肖刘启。

果然是兄弟,是帝王家的子孙,同样为权势,为那个最高的位置争斗,不择手段。

只是一个她不爱,一个她爱罢了。

栗鹭洲向张容瑾走来,一双清丽的眸布满红血丝,

“姐姐,你答应了他?”

张容瑾淡淡道,

“是。”

张容瑾看着前方,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站着不动,并不看栗鹭洲一眼。

然她的掌心却被指甲划出了血痕,可见用力之深。

张容瑾看向栗鹭洲,伸手将她面上泪痕拭去,

“不要哭,我没事。”

栗鹭洲道,

“若只为了我,我大可阻止姐姐,可是,姐姐背上还有张家,我不敢劝。往前万丈深渊,身后亦是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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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

“比起张家,我的婚事不过是小事罢了,能换你平安,我也觉得值得。”

栗鹭洲道,

“姐姐,我…”

张容瑾将手中的木盒放到栗鹭洲手上。

“书丹在这匣子里,你看看,是不是。”

栗鹭洲打开匣子,一颗开紫花的小树静静地躺在匣子中。

栗鹭洲哽咽着道,

“是。”

张容瑾笑道,

“那便好,不过一桩婚事而已,能换来母亲,你,还有张家上下的安宁,确实值当。”

张府别苑中。

张容琛坐在厅中,无人敢上前打扰,她只是看着眼前的景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丫鬟们只觉得张容琛是得了失心疯,怎的昨夜三小姐走了之后二小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张容琛却只是自顾自笑,自顾自哭。

无人理她。

张容瑾跪坐在床前,端着药,一勺一勺吹凉喂给林氏。

房中人皆看着她与林氏。

一碗药喂完,张容瑾替林氏擦干净嘴角的污渍。

张容瑾道,

“我有话要单独与父亲说,你们先出去吧。”

婆子丫鬟先行出门,张挚回头看了一眼也出去了。

张容瑾放下药碗,跪在了张释之身前,

“女儿不孝,答应了淮阳王的求亲”

张容瑾道,

“淮阳王知父亲曾放走栗家后人之事。并以此要挟,为保全张家,女儿不得不答应了他。”

张释之眸光沉着,仍是冷静,道,

“无碍,你先起来。”

张容瑾道,

“张家为保全自身,定下不与大宗结亲的家训,可女儿此番答应与大宗结亲亦是为了保全张家,望父亲明鉴。”

张释之道,

“到底是为父拖累了你。”

张容瑾抬眸道,

“不,父亲做得对,栗家满门抄斩本就是逾法度之举,父亲是维护忠良,不致其门第尽亡,父亲做得对。”

张释之眸中有些许动容,却尽力不表现出来。

张容瑾道,

“曾经,女儿求婚嫁自由,就是为了不嫁入大宗,然而,如今女儿纵使再不愿也得嫁,往后女儿出了这道门,若是日后出了什么事,张家可尽管将女儿除名,保全自身。”

林氏却忽然道,

“珺儿,不要。”

张容瑾看过去,林氏仍闭着眼沉睡着,想是梦靥了。

不过,能自如地说话就说明药已经在起效果了。

东宫中,

刘武道,

“皇兄,我要娶妻了。”

刘启淡淡道,

“恭喜。”

刘武追问,

“皇兄竟不问问我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刘启看向刘武,

刘武笑道,

“是廷尉张家的嫡女。”

刘启眸色一紧,看向刘武,

“你说什么?”

刘武轻笑,

“是张府嫡女张容瑾。”

方才便已沉沉的天忽下起了暴雨,硕大的雨点打在红亭上,亭角那只惊鸟铃兀自响个不停。

刘启盯着刘武,道,

“为什么是她?”

刘启眸中薄怒,刘武却眉梢带笑。

刘武道,

“皇兄不是希望我早日成家吗?如今,我寻得了命定之人,皇兄该替我开心才是。”

刘启道,

“刘武,张容瑾不是你该娶之人。”

刘武却笑道,

“皇兄,谁是皇弟该娶之人,由不得皇兄来判断,这是她亲口答应的,想必皇兄也会很乐意见淮阳和代国有王妃,皇兄说过,父皇赐我城池颇多,我也该早日成婚,娶一位王妃来替我分忧。”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雨落下,荡起一层烟幕。

刘启道,

“她不可能会答应嫁给你。”

刘武笑,

“皇兄,这世间有什么不可能?我劝皇兄还是早早放下吧,曾经皇兄曾对张家嫡女有意,可那到底是一个女子罢了,皇兄是成大事的人,何必与我计较。我眼见的,都是皇兄纠缠不休,而她丝毫不为所动,皇兄还不能读懂她的心吗?”

刘启道,

“你为了张家之势而娶她,往后也必定因为大势已去而抛弃她,一旦她与朝堂二字毫无联系,她便会变成你的绊脚石。张家不会因为一个女儿给你任何支持。”

刘武收了笑意,

“皇兄,你们都说她不会嫁给我,连皇姐也是如此,你们越是如此认为,我越是要娶到她。难道这世上只有太子,便容不下一个淮阳王了吗?”

刘启道,

“不是世上只容得下本宫,而是你心上希望这世间人能容下之人唯有你一人而已。刘武,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已经过了那个事事要与兄长争的年纪。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你娶她,是害了她一生。”

刘武看着刘启,

“皇兄你口口声声说我娶她她是害了她一生,那你呢,你想得到她,不也是为了张家的势才想得到她吗,你与我有什么两样?”

刘启沉声道,

“你根本不知道她要什么,不知道她所想为何,他日,若你要借由她谋夺张家,她宁愿死也不会从。”

刘武道,

“难道皇兄就知道她要什么吗?她有向你说过一句她愿意嫁给你吗?我当真是厌极了你这一副永远不必争不必抢就能得到一切的风轻云淡。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只是一个笑话,事事都得听从你的安排,做你阴影下的囚徒?”

刘启道,

“为了争抢我所有,为了让我失意,为了像我一般,你就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吗?她是一个人,不是你年少时与我争抢的物事。”

刘武看向刘启,冷笑道,

“自是不用皇兄操心。”

刘武走出红亭,雨点打在他身上,他却是一步也未停地离开。

刘启沉声道,

“卫竹君。”

卫竹君上前,

“属下在。”

刘启道,

“去查,把前因后果查清楚。”

卫竹君抱拳,

“是。”

张府,张容瑾扶着林氏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

“母亲,小心点,有台阶。”

林氏虽大致恢复,但到底大病初愈,仍是无力。

林氏抓住张容瑾的手臂,

“珺儿,我听见了。”

张容瑾道,

“母亲听见了什么?”

林氏道,

“你要嫁给淮阳王的事。”

林氏站定脚步,

“珺儿,对不起。是母亲没有护住你。”

张容瑾握住林氏的手,

“母亲,不怪您,是我自己决定要嫁,与任何人都无关,您就相信我,就当我只是平常嫁人,没有嫁给大宗,往后,只恐难再见。我既嫁出去,只能是嫁出去,我的兴衰喜乐不与张家有任何关系,您不受我处境的影响,就是我的最大祈愿,大宗之争,凶险异常,一朝生,一朝死。我也不知结果会如何,只愿母亲事事安好。”

林氏垂眸,

“往后你嫁给他,定要入淮阳王宫,在长安,是王妃,在淮阳和代国,是王后,你要记得,在宫里,听到的,看到的,不能信,不管对方是你的夫君亦或是妃嫔。对所有人,都一样,若是你发生意外,随时让人送信回来,张家虽谨小慎微,可是一个女儿却还要能护得住的,母亲纵使求到皇后娘娘面前,也定会护住你。”

张容瑾泪盈于眶,却死死忍回去,

“母亲,您放心吧,我定会谨小慎微,不会拖累张家,自然无需张家护我。”

林氏道,

“我亦希望如此,没想到从一开始,我们就防着这一切,如今,这一切还是发生了,像是注定了躲不过一般。”

张容瑾道,

“母亲,不要担心,母亲怎知我往后不会开心幸福,我素来聪明,父亲也常这么说,母亲何必担心呢?”

因为天刚下过雨,此刻眼前架起一座虹桥。

林氏只是握紧张容瑾扶着她的手,并不说话。

陪林氏散过步,张容瑾回到卿云苑。

袅秋和屏镜上前,

张容瑾强撑出笑容,

“可是已确定寻得了家人?”

屏镜却道,

“那家的女儿寻到了,且已过世,年前便已下葬。”

袅秋道,

“多谢三小姐收留我这些日子,只是不知往后还要叨扰多久。”

张容瑾道,

“我和鹭洲既答应过大娘,这就是我该做的,我们也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这些日子里,对于袅秋,张容瑾一向都是按照府中小姐的待遇照顾,除却并未被众人所知,表面上仍是丫鬟外,其他衣食住行方面均与张容瑾无太大区别。

张容瑾道,

“往后,若我嫁了人时,你还未寻得家人,我便告予母亲,托付母亲替你寻家人。”

袅秋道,

“你要嫁人了?”

张容瑾点头,看着从屋檐飞起的黑白燕子。

“或许,就在下个月,或许还要再久一点。”

袅秋上前,

“既三小姐当我是朋友,袅秋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张容瑾道,

“我听着。”

袅秋道,

“一定要幸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你平安顺利,三小姐是好人,我亦希望好人有好报,你能顺遂一辈子,可世事难料,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也没有什么可帮得到你的,但若是他日,你需要我帮忙,我定义不容辞。”

张容瑾道,

“多谢。”

袅秋道,

“如今你必然焦头烂额,我不打扰你了。”

张容瑾点点头,转身入了内室,返身将门关上。

张容瑾坐下,看着几案上放着的那个空木盒,是早上邓婳用来装玉佩的那一个,邓婳落在了此处。

她万万想不到,窦瑶素将此等秘密告诉刘武,刘武竟用来逼她嫁给他。

她以为,他会用这个把柄唆使张家为他所用,然而,他却选择兜了一个大弯子,逼迫她嫁给他来得到张家势力。

如此,不仅对是否能得到张家支持有风险,还因为太过明目张胆,极有可能引起皇帝猜忌。

难道她真的要坐以待毙?

可是她似乎没有路可走,眼前,刘武用张家和栗鹭洲的性命的性命相要挟,又赠予书丹,恩威并施,两厢下来,为了暂时保全大局,争取治愈母亲的时间,她不得不立即决定下来,好得到那书丹,更重要的,是要保全张家上下和栗家余脉。这么多的人命,不是开玩笑,一笑了之的事情。她若激怒了淮阳王,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

可眼下,她竟想不出丝毫办法,要稳住淮阳王,就不能正面硬碰硬,以免激怒他,导致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但若是不正面相对,她只怕解决不了根源问题,往后事发,情况只会更严重。

张容瑾双手交叠紧握,文帝,在历史的长河里,在百姓的评价中,永远都是那个为母尝药的孝子,以民为本的贤君,亦是一路破局从代国步步走向皇位的能者。或许因为曾经被先皇后背叛过,这位君主对他人常常多一分提防,亦是多一份绝情,忠心耿耿如栗家,竟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先皇后如此,栗家如此,张家怎么可能额外赦免?

她必须得想出万全之策,她不能嫁给淮阳王,更不能让张家受到伤害。张家经历的波折已经够多了,禁不起再度翻来覆去的折腾。

只是她始终未曾想过有一天她会要被迫嫁给刘武。

她以为会逼她嫁的那个人是刘启。

只怕往后见他只会比如今见他更难堪。

她已成他兄弟的妻子,而非原先的张容瑾。

原来这大宗之内的所有人都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的婚事由始至终都由不得她操控。

她求来的婚嫁自由就是一个笑话,不过刘武捏住张家的把柄,用刀尖顶着她,她便已无力反抗,必须亲口说出一个嫁字才能脱身。

张容瑾只觉得心上被掺了雪,冰寒至极,连从心脏迸出的血液都是极冷的,那他呢?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也会像淮阳王一样逼她么,也会用这些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若是他知道刘武要娶她,他会视而不见,还是拼死相护?

张容瑾脑海中忽出现了栗美人的模样,张容瑾不由得苦笑,她在想什么?他身边早已有人相伴,甚至已有子嗣,她又算什么?她所担心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未来注定是万里江山的主人,怎会为了她一个女人辗转。

可若是让她嫁给刘武,成为一颗政治上的棋子,成为他谋夺权势的工具,她宁愿嫁给刘启,起码他多一份真心,从开始到现在,他与她之间的维系,不是靠着张家。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8) 花开并蒂摇金屋(8)

张容瑾看向桌上的匣子,

最起码,她若是嫁给刘启,她到底是嫁给自己所爱之人。

毕竟她曾经所想的也是唯一想过的夫婿就是他。

是与她在芙蕖花海深处执手立誓之人。

也是在明吟城冒死救她之人。

她痛恨他是大宗,害怕酿成张琮的后果,

痛恨每每见到他,她就忍不住想起那满庭的白衣,昭夫人身上刺目的鲜血。

她痛恨他未曾守住誓言,与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不管这一切,是意外还是人为,她步步远离。

她本以为此生与他再无交集,没想到,待下一次,她与他再见之时,竟会变成他的弟妹。

或许是在婚礼上,她要一步步走向刘武,而他站在一旁亲眼看着这一切。

她一直没有将凰佩还给他,不是不敢,而是从不带在身上,她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留住与他之间唯一联系的理由。

她一直都是如此懦弱,他步步前进,她步步后退,他对她拼死相护又何止一次。在明吟,他明明可以不亲自前往,可是为了她,他却冒着生死相搏的危险只身前往救她。

在渭河川畔,他明知那些匪徒的目标就是达官贵人,他作为太子,在这样的处境下,极其危险。

而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中,他赌上自己的性命造锁魂引来救回她,可他是太子,不是寻常人,他的性命对一个朝廷,对一个国家来说至关重要,他那么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从腥风血雨中走过二十年,就是为了那一纸谋划。可为了救她,他置一切于不顾。而她却转身便走,不留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如今,这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她要嫁的人,不是他,他也注定要娶一个家世相当,于他有用的妻子,或许不是妻子,而是他走向万里江山的伴侣。而这一切与她无关。

张容瑾如今才惊觉,原来她欠刘启如此之多,多到她已经无力承受。她还不起,亦没有办法再还。

历史上的汉景帝,杀伐决断,平复七国之乱,继文景之治。

这样宏大的生命中本不该有她。

张容瑾缓缓合上木盒子的盖子,却惊觉自己原来又再度逃避。本不该有她,本不该有她,但是偏偏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她只怕这一世都要逃避了。

有人忽然敲门,张容瑾道,

“什么事?”

屏镜道,

“小姐,今日是五月节,您忘了?是时候行宴了。”

张容瑾道,

“好,我马上来。”

张容瑾将木盒收起,缓缓打开门,霞光万丈,黄晕和紫霞融为一体,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光华。

张容瑾向前厅走去,远远可见觥筹交错,堂中被烛光照得亮如白昼。

老夫人吴氏坐在上首,左右是大老爷张仲和张释之。

张容瑾提着灯笼走在回廊间,疏疏落落的叶影投在她面上,愈发显得她的面容明灭不清。

张容瑾行至厅堂之上,有女使来接过她手中灯笼。

张容瑾道,

“给祖母,大伯父,父亲母亲请安。”

吴氏头发花白,发间点着翡翠,笑道,

“来祖母这儿。”

吴氏笑容可掬,虽满面皱纹却极温和,没有一点儿凶相。

张容瑾走至吴氏身边,吴氏拍着身边的座位道,

“坐这儿,坐祖母这儿。”

张容瑾看向张释之,这位置比之张释之和张仲两位长辈还前,照理来说她不该坐在这儿,坐在此处算是逾矩。

张释之点点头,示意她坐。

张容瑾坐下,吴氏握着她的手道,

“今年你都十九了,怎的就没有想嫁的郎君吗?”

张容瑾眸色凝重,原来父亲还没有将她要嫁给淮阳王的事情告之于众。

张释之亦是面色凝重,

吴氏道,

“珺儿?怎么了,可是听祖母说要将你嫁出去生气了不成?”

张释之放下筷子。

“母亲。”

吴氏道,

“何事?”

张释之面上严肃,

“本我也准备在宴上告予大家,既然母亲问起,如今便顺着母亲的话说下去。”

“珺儿,要嫁给淮阳王。”

众人大惊,张挚失声道,

“三姐要嫁给淮阳王?”

张释之道,

“而且是不得不嫁。”

张释之面上毫无玩笑之色,一派严肃,众人都安静下来,大厅一瞬静谧。

吴氏本带笑的眉眼也缓缓耷拉下来,

“为什么?三年前,张家定下不与大宗结亲的家训,如今为何又要破例?难道你们忘了琮儿的教训吗?”

张释之道,

“母亲,不与大宗结亲的家训是为了护住张家,而珺儿嫁给大宗亦是为了护住张家。都怪儿子,在朝堂之上给人留下了把柄,本以为时过境迁不会有人记得,谁知淮阳王殿下竟将此挖出,说到底,是儿子的错。”

张容瑾道,

“父亲,不是您的错,栗家的大难,本就是上者逾越法度判刑造成的,根本不合法度,而您的做法,才是合乎法度的。当上者的诏令与法律发生抵触时,您仍能执意守法,维护法律的严肃,正所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如果上者以个人意志随意修改或废止法律,是法不信于民也。父亲,这困住女儿的牢笼不是您打造的,而是上者,与您无关。您所做的一直都是对的。”

吴氏握紧张容瑾的手,眸色紧张,

“此等大不韪之言不能再说,若今日在座非家人族亲,只怕是要掉脑袋。”

张释之道,

“只是为父的一意孤行竟害得你要向高不见青天的宫中走去,到底是为父拖累了你。”

张容瑾端起酒杯,笑道,

“父亲若是愧疚,不若饮女儿一杯,权当送女儿了。”

张释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容瑾笑道,

“既然珺儿要嫁人了,大家应该高兴才是,我这般已经十九岁的姑娘在长安城中可是难嫁,如今嫁了,还嫁给了这般文韬武略的男儿,实是珺儿之幸。”

众人面色复杂,却都不由而同地举起酒杯,张容瑾笑,

“釂。”

众人道,

“釂!”

这顿饭吃得众人深思飘忽,众人都无心饮宴。张容瑾却心下沉重,只希望往后,众人得知她的决定与行径不要太过于担忧与震惊。

宴席散后,张容瑾上了街,她之前与窈青等人约定在西长街看花灯。

果然,在西长街头看见了周窈青和薄子碌一行人。

周窈青跑上来揽住张容瑾的胳膊,

“珺儿,我可等你许久了,你终于来了。”

张容瑾道,

“让你们久等了。”

周窈青道,

“邓婳已经托人将你的法子告诉我,这几日,薄哥哥家中就要去我家中提亲了。”

张容瑾看向周窈青,又看向薄子碌,薄子碌对张容瑾礼貌地笑笑,

张容瑾道,

“这是好事,恭喜。”

周窈青笑,

“多亏了珺儿。”

张容瑾却心下沉重,旁人的婚事如此如意,她却恰恰相反。

一路上,风暖人语响,众人立于一棵紫荆花树下,紫荆花飘飘悠悠而下。

远处,星辰熠熠,烟火四溅作玉碎。

云台上,正有歌女在抱着琵琶吟唱,

“三千青丝堆云髻,

深眉淡妆绾君心,

扶棂远眺,央谁不负凭栏顾,

玲珑望断秋水,知何日是归朝……

江上雾拦,云屏九叠。

美人在水一方,丛丛蒹葭溯流上,

争奈玉人不见呀——”

张容瑾抬头看那一轮冰魄新月,大而圆的月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清辉千里而散。

如今,世人皆看见这一轮皓月。可千年以后,谁又还能记得这一轮明月,记得曾在明月下而立的人,在明月下发过的誓?

那唐明皇和杨贵妃,曾对皓月,双星发誓,邀其见证其情坚贞。

可在最后,唐明皇还不是马嵬坡下亲手送杨玉环赴黄泉碧落,在梨花树下一泼鲜血,一捧黄土收艳骨?

那唐明皇,不过几年的时间里,便将这誓言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记得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誓言,何况千年?

而她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张容瑾看着千里之外的皓月,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淡淡光华。

周窈青道,

“不若我们去花灯阵吧,去年我想去却没有去成,想来今年也该去看一次了。”

众人附议。

一行人向花灯阵走去。

张容瑾想着事情,走得慢了些,不知不觉间落后众人许多,众人已入了花灯阵,她还在外面,她抬步向花灯阵走去,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

张容瑾回头,是刘武。

刘武立在灯火中看着她,万灯通明,他眉眼带笑。

张容瑾止步,行礼道,

“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武一双凤眸戏谑,伸手握住张容瑾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张容瑾避开,

“臣女惶恐。”

不远处一个湖蓝色的身影看着张容瑾与刘武,静默许久,隐匿在万千灯火之中。

刘武面上笑容却仍未减退,只是看着她。

张容瑾道,

“今日的花灯节比之往些时候都要热闹,这花灯阵更是繁复宏大,不若殿下与臣女一同在这花灯阵中走走。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刘武笑道,

“好,便依你所言。”

张容瑾行于花灯迷宫中,五彩缤纷的花灯重重叠叠地吊在头顶的线上,挂了一帘又一帘,挂花灯的线悬在云台两边的阁楼之上,时不时还会被站在阁楼上的人牵扯着改变方向,让本并不复杂的迷宫变得有些难走起来,而大家也不生气,亦不会不耐烦,都笑吟吟地在花灯帘间穿来穿去,甚至还有男女在迷宫间偷偷地牵起手,相视一笑,携手而行。

张容瑾穿梭于花影灯焰中,不一会儿,刘武就寻不见她了。

屏镜怎么也觉得玩不起来,却是忍着不敢说一路跟着张容瑾,张容瑾便让她在云台之外等她。

张容瑾行至巷子深处,已无多少人在此处晃荡,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的花灯迷宫是死胡同,是走不出去的。

小巷的墙都被映上灯火烛光,张容瑾独身行于其中。

花灯隔面,重重叠叠似迷雾,万紫千红皆在眼前随风晃动。

张容瑾立在原地,风吹起眼前的花灯,露出一张清俊出众的面庞,花灯的穗子摇摇晃晃,正似刘启的心。

张容瑾在拂起又落下的花灯缝隙间看着刘启的面庞。

刘启亦是,万紫千红,灯影摇曳间,唯他眼前女子是世间绝色。

刘启一袭湖蓝色衣衫被染上夜色的墨蓝,他立在灯群中,却是如此怅然,如此寂寥和淡漠,似与这繁华的灯街花影人语没有半分关系。

他眸中一腔化不开的深情缱绻与悲恸,看见张容瑾,他眼前恍然又是方才张容瑾与刘武十指相扣的模样。

她的笑,她温柔的话语,全都送给另外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不是他。

她要嫁之人,与他千丝万缕,但到底不是他。

因为她厌恶皇权斗争,厌恶大宗的无情,所以纵使他相思刻骨,他亦不敢强迫她半分,他怕他再进一步,他们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他心如刀割,不能对她将一切宣之于口,

他不能说,他有多想拥她入怀,亦不能表达他心中快要将他焚噬的嫉妒与怒火,她已早早将他推至天涯海角,只要他多说一句,她便会马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亦不能强迫她,他也不愿强迫她,因为他爱她。

爱不是强迫和掠夺,而是给予和支持。

所以即便这如烈焰一般的爱将他烧得遍体鳞伤,他都不愿强行用皇权去禁锢住她,换取她的片刻停留。

可如今,他看着她即将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他发现他那颗心已经疼痛到不能自已了,他不敢再看不敢再想,可她的笑颜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张容瑾看着眼前的刘启,风吹起轻灯一搭一搭地起伏,张容瑾素手撩起轻灯帘,灯的穗子打在她洁白纤瘦的手背上,恍然如梦。

张容瑾走到刘启面前。

而刘启,凝视着眼前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张容瑾,眸深如墨。

她的脸庞在灯火摇曳中明明暗暗,勾起黑夜的诱惑和缠绵妩媚。

刘启未向她走近一步,只因他不敢,他知道,倘若他向她走近一步,他就会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红唇间攻城掠地。

张容瑾看着眼前的刘启,

声音沙哑低沉,

“殿下。”

她眉心那颗美人痣便已让那双眸摄尽人魂魄。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9) 花开并蒂摇金屋(9)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人们突然有了灵,神将之锁入于人类的五脏六腑中。

逐渐的,有些人的灵变了,这世上,出现了贪婪骄奢,桀骜不驯的人,出现了无情冷酷,贪求名利之人,同时,也出现了身负大义,为民请命者,出现了淡泊名利,忧国忧民者。

还有些人,他们的灵不受自己控制,在五脏六腑中跳跃着四处突围,时刻都像是就要跳出胸腔。

他们的灵疯狂地想向着另外一个灵靠近,为此,他们的灵胸腔中跳跃迸发,揪起了五脏六腑,勾起七情六欲。

食不下咽,辗转难眠,是一分灵,

难以呼吸,相思成疾是两分灵,

奉与肝脾,百转回肠,三分灵,

剖心为证,情深不寿,是四分灵,

而那些奉献了自己的全部的灵的人早已经跋山涉水,历经磨难风雨,从喜悦的山峰上滚落,从绝望的峭壁上跃下,在痛苦的山涧中扑腾,在悲伤的山谷中爬起。

他们的灵,一分不留,与别的人不一样,他们从不强求另一个灵的意志改变,他们独自舔舐灵从五脏六腑中跃出时钻出的伤口,从不强求另一个灵知道,亦不强行改变另一个灵的心意。

因为那是爱。

刘启看着张容瑾,只觉得苦涩。

他不愿强逼她嫁给他,于是他一步步后退,却一步步沦陷。

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将她拱手让人。

他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换早该消逝的她归来,他赌上所有,什么皇位,什么权势,他都不顾了,只为了换她回来。

他注定是江山万里的主人,注定该杀伐决断,不能被任何人所左右。

可是他失算了,只是一个她,便让他抛却一切,以命相搏。

他在腥风血雨中走过二十余年,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世间会出现这样一个人,牵扯住他所有呼吸,制衡住他的所有步伐。

他让步,却让到将她拱手让人的地步。

刘启看着她,眸深如墨,

“你已决定要嫁给他?”

明明人声鼎沸,此刻他们周身却万籁俱寂。

张容瑾道,

“是。”

似有烈火在他身体中燃烧,他伸手抚住她的肩,将她抵在墙上。他眸中隐隐有怒火,

“若你要嫁入大宗,不若嫁给我,嫁给他又算什么?”

张容瑾盯着刘启的眸子,沉声道,

“殿下不是知道吗?窦瑶素与淮阳王一派,早将栗家之事告予淮阳王,淮阳王如今用这个秘密逼我就范,我没有反抗的余地,他算准了我不会弃张家于不顾,弃栗鹭洲于不顾,于是用这个秘密逼迫我嫁给他,他果然是殿下您的亲弟弟,是天家之人。”

刘启的手搭在她肩上,她淡漠地看着刘启,心尖上却有冰川辗转蜿蜒。她的心在灯火阑珊,明灭不清的夜中沉沦。

刘启道,

“你可以嫁给我,这样至少你所嫁之人是你心悦之人。那个秘密我会替你抹去,这一切我都会替你摆平。”

张容瑾看着他,灯影摇曳映在他面上,坚毅流畅的轮廓在灯影中明明灭灭。

张容瑾道,

“殿下可记得在芙蕖花海那日,殿下对我说过什么?”

刘启看着她缓缓道,

“你问我,若我的父母族亲不喜你,我当如何。”

画面中,恍然间出现水天一色,高高的芙蕖常撞在人身上,一叶小舟随水流缓缓飘至湖水中央。

芙蕖灼灼,荷叶连碧,一大片一大片地遮住了水面。在花海间,张容瑾看着手中的凰佩,抬头看向躺在船尾的刘启,

“倘若你的父母族亲不喜欢我,你当如何?”

刘启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若是我的父母族亲不喜欢你,我便会在他们面前不停地说你的好话,直到他们喜欢你为止。”

张容瑾笑,用手中刚采下来的荷花砸刘启,

“那若是还不喜欢我呢?”

刘启缓缓坐起,忽然认真起来,凝视着她,认真道,

“若他们还不喜欢你,我便告诉他们,今若缱此妇,终老不复娶。”

张容瑾垂眸笑了,片刻,却强压住笑意,哼了一声,

“算你机灵。”

画面消逝,刘启看着眼前的张容瑾,凝视着她的双眸,

“今若缱此妇,终老不复娶。”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荡漾,

张容瑾逆着灯影看向他,

“我信。“

”我现在告诉你,我信。”

张容瑾直视着他的眸,四目相接,

她缓缓道,

“殿下,娶我吧。”

远处云台上的歌声悠悠传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恍然是漫天黄沙飞舞,狼烟四起,高高的城墙上挂着一个女子。而直直而来的箭被另一支横空射来的箭破成两半。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是他在竹林间带着她,一招一式地挥起长剑。竹叶纷纷扬扬落下。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灯火阑珊处,她眸中冉起明灭的光,坠在他心上。

他抵着她的肩,俯身压在她身上,吻上她的唇。

一瞬夜风吹起,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灯火阑珊处,终得伊人归。

暗夜悄无声息地摄魂夺魄,诱他一步步地深入,沉沦。

月极高极圆地挂在天空中央,夜色如墨,星辰历历,流光皎洁。

周窈青和薄子碌在花灯阵中偷偷牵起手,周窈青低头笑,耳朵悄悄红了起来,而薄子碌始终带笑看着她。

周窈青道,

“往后我嫁给你,你不能欺负我。”

薄子碌道,

“好。”

周窈青抬头,

“要是我受欺负了,你得护着我。”

薄子碌依旧看着她笑,温润地道,

“好。”

周窈青红着脸低下头,牵着薄子碌在花灯阵中走着。

见有人来,周窈青忙放开了薄子碌的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灯笼。

待人过去,周窈青却不好意思再牵薄子碌的手。

薄子碌走快两步,挡在她身前,周窈青一时不防,撞进他怀中。

周窈青面红着想起来,薄子碌却伸手揽住她。

薄子碌比周窈青高许多,周窈青听着薄子碌的心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震耳欲聋。

周窈青忽然道,

“若是我死了,你会再拥他人入怀吗?”

薄子碌抱紧她,声音温润,语气却认真,

“不会,我此生唯你一人,若是你不在,我绝对不会再让别人占据你的位置,你永远是唯一,我不会纳妾,不会再娶,不必担心这么多,有我在,也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相信我,我会护住你,护住你的一生。”

周窈青闻言,明明是笑着的,却落泪,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我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父亲当初娶她的时候,曾向她许诺,此生唯她一人,可是,成婚还未满一年,父亲便迎万姨娘入府,我母亲尚未有子嗣,万姨娘却已腹大如盆,从前那些海誓山盟却都成了一抹烟云,顷刻间便飘散了。万姨娘设计陷害我母亲,父亲丝毫不相信母亲,母亲那时还怀着孩子,马上就小产了,至此之后郁郁寡欢,终是缠绵病榻,不多时便去了,我只怕,我只怕我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我只怕我曾经历过的,我的孩子也会经历一遍,我母亲经历过的,我也得经历一遍,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薄子碌抱紧她,沉声道,

“我不会,我绝对不会负你,此生都不会。”

月攀升得极高,穿过云,漫过风。

高台上一个女子看着空寂的巷子,巷子中一对男女拥吻,从女子的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楚男子的面容,男子一袭湖蓝色衣衫清俊而出众。是她心上日日夜夜停留的面孔。

女子抓紧栏杆,紧盯着巷子。

花灯多熄,夜已深了。

张容瑾抬步跨入张府,腰际一枚凰佩温润生光。

迎面却遇上张容琛。

张容瑾不欲多言,抬步便走。

却听身后一声“三妹止步。”

张容瑾转身,看向张容琛,

张容琛道,

“夫人之事,是我错了,对从前的种种,还请妹妹原谅,往后定然不会再有。你我姐妹数年,是我误会了母亲死因,才如此刻意为之,还请妹妹收下我的歉意。”

张容瑾沉默不语。

张容琛道,

“小时候,你一直说,四妹妹太黏人,于是都让我带着四妹妹,你从来都是撂挑子的那个,宴会上,申家的嫡女刁难,刻意为难我让我写诗,是你用一首丽人赋让众人哑口无言,你那时说,要与我做一对众人艳羡的好姊妹。只可惜,我没有抓住机会,反而是对你痛下杀手,可那都是因为对我母亲惨死而生的愤懑,如今,一切误会解开,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再做一对姊妹,我不求你像从前那般毫无嫌隙,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定然会将过往之事作云烟散,再不背叛。”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少年时,她在府中,姊妹中她最信赖的便是张容琛。

她也曾说过要与她做一对众人艳羡的好姊妹。

可寒潭中,那冰冷刺骨的潭水将她淹没时,她的心忽然凉了。

那是与她一同长大,从小便牵着她的手教她走路的姐姐,可就是她记忆中亲密无比的姐姐,那时竟想杀了她。

她还小时,虽有大人的灵魂,却说不习惯这里的话,是这个姐姐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教她,那时,她不过一两岁。而张容琛也不过四岁罢了。

到后来,她在外面被市井小民的孩子欺负,她不敢告诉父母让父母撑腰。是张容琛牵着她的手,站在街头,抄起街边的木棍对着欺负她的人狠狠就是一棍子,打完人,张容琛拉着她拔腿就跑。

后来,她不小心将昭夫人的陪嫁玉镯摔碎,是张容琛一力抗下,没有说出真相一个字。

可就是这样护着她的姐姐,在她记忆中这般温柔善良的姐姐,在寒潭中将她死死摁入水中,眼睁睁地看着她坠入潭底。

也是从前那个大方明事理的姐姐,让鹿穗对她对她怀恨在心,由此栽赃她不守女德,要借此毁了她。

也是这个曾经无比温柔,替人着想的姐姐,命枕兰归来,给枕兰毒药,设计害她母亲中了毒,差点就送了命。

她该如何信她?

如今她眼前这个张容琛,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张容琛吗?

这些事情发生,张容琛害她性命,害她母亲性命,她如何能毫无芥蒂地再度接受?

张容瑾沉默片刻,道,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张容琛道,

“什么问题?”

张容瑾看着张容琛清丽的双眸,一字一句道,

“你下手害母亲的时候,杀我的时候,心中可曾有一丝不舍,有一丝后悔。”

张容琛道,

“自然,我当时虽因为误解了事实对你们恨之入骨,可夫人到底是抚养了我这些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可是那时,仇恨已经充满了我的心腹,我没有空余去多想,事后,我常常不忍,常常压抑不住沉恸,我一边恨着你们,却一边不舍得。如今烟消云散,夫人平安,你也无恙,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愿用我的后半生来弥补这一切。”

张容瑾道,

“我一直有一个地方很好奇,当初那次施粥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容琛面色似犹豫不决,随后缓缓道,

“是邓大夫的仇家精心策划的这一切,为的就是要陷害邓婳,好借此报自己的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当时从现场抓回一些人,物审问过才知道的。”

张容瑾道,

“你说谎,那个妇人呢?那个忽然倒地身死的妇人,她身上有针孔,而其中有剧毒,她死前不久,是你伸手拍了拍她,而你拍的地方恰好是针孔所在的位置,对此,你又作何解释。难道只是巧合,只是意外吗?”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0) 花开并蒂摇金屋(10)

张容瑾走前几步,道,

“二姐,对此,你作何解释?”

张容琛面色凝固。

张容瑾道,

“若是二姐一天不愿意说,你我便一天不用再释心结。”

张容瑾转身,张容琛缓缓抬眸看向张容瑾离开的方向,眸中阴沉。

“你我心结本就不必再释,我不再是事事为你打算的姐姐,你也不再是事事听从我的妹妹。你我姐妹的情分早已耗尽。”

张容琛唇红如血,在夜色中惊人。

对太子殿下,她绝不可能拱手相让。

陪在太子殿下身边之人只能是她。

无论那个人是谁,她都不会轻易放过。

翌日,风和日丽,不少人出城外狩猎。

却听闻太尉周家嫡女在山中失踪,搜寻许久,始终未寻得。

不少人猜测山中有野兽,并多以为周家嫡女凶多吉少。

张容瑾行于荒野中,身边是邓婳。

张容瑾忽然停住脚步,邓婳也停住脚步。

未等张容瑾开口,邓婳便道,

“姐姐要嫁给淮阳王殿下,这是真的吗?”

张容瑾沉声道,

“是真的。”

邓婳握紧手中绣帕,

“姐姐明知我心悦淮阳王殿下,为何偏偏这样做?”

张容瑾道,

“若我有选择的余地,我不会答应嫁给淮阳王,你可知我当初求婚嫁自由是为何?我是为了不嫁入大宗,不成为争权夺利的棋子。可眼前的情况容不得我选择,在朝堂之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把柄,而淮阳王就是手握张家把柄的那个人,若我不答应,张家只怕顷刻间便可覆灭。”

邓婳面色沉郁,

“是我妄想,淮阳王殿下对姐姐,一向都是一往情深,是我看破得太晚,一直插足于你们之间的是我,是我一直妄想入他的眼,妄想他能看见我,姐姐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张容瑾道,

“我们都没有错,是皇权压得我们透不过气,我不想嫁,偏偏要嫁,你想嫁,却偏偏错过。你曾说过,淮阳王说不在意我于太子殿下的过往,如今我便告诉你。”

张容瑾抬步缓缓向前走,

“我与太子殿下四年前便相识,太子殿下在那时装作是平常公子与我相交。”

张容瑾解下自己腰间的凰佩,放在邓婳手中,

“三年前,我与他对着花海湖泽立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邓婳看着手中那块玉佩,失声道,

“凰佩?”

张容瑾道,

“原来你认得。”

邓婳却垂首,她以为这对玉佩既然在皇后手中,必然会赐给最宠爱的淮阳王,没想到竟是赐给了太子。

那珺儿姐姐与太子殿下…

张容瑾看着邓婳,眸光淡淡,

“你记不记得,城头巷尾的茶楼中说书的,都说太子殿下在明吟一城救下了一个女子。”

邓婳道,

“我记得,是栗美人。”

张容瑾苦笑,

“你曾说那故事中被救的女子容貌极盛,栗美人实在当不住这四字。那你觉得,我可当得住这四个字?”

邓婳惊道,

“那明吟一城中…太子殿下救下的是姐姐你?”

张容瑾缓缓道,

“当真是造化弄人。”

“你觉得我嫁给淮阳王,是你的不幸,可你不知,也是我的不幸。”

邓婳眸中震惊,道,

“姐姐?”

张容瑾道,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和你商量,这件事或许能让你我还有转寰的余地。”

邓婳却摇头,眸子微湿却异常坚定,

“姐姐,我求你,容我为妾,不管是贱妾也好,良妾也罢,我已将一切都给予淮阳王,再收不回了。”

张容瑾眉头皱起,

“邓婳,这不是儿戏,难道你真要当一个妾室,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成为一个附属物吗?”

邓婳道,

“难道姐姐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张容瑾抚住邓婳的肩,

“你听我说,我有,我有办法可以令这一切拨乱反正。”

云扶扶摇摇而上,坠在苍穹之上,而苍穹之下,在张容瑾邓婳二人的西南方忽然人声鼎沸。

一个内着白衣,却披了件绿色披风的女子匆匆下山,正遇上人群。

“周小姐,是周家小姐。”

周钰丹被人层层围住,人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大小姐可曾见过二小姐?”

“周小姐可曾见过窈青姐姐?”

“窈青不见了,周姐姐可看见了?”

“方才奴婢见您与我家小姐一同上山,为何如今只有您下山?”

周钰丹的手在披风内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想将战栗压制,却压不住,

“我怎么知道?她…她上山之后便与我走开了,我我走了才下山,难道她不是早下山了…了吗?”

她尽力藏起她白色的衣袖,那衣袖的内侧染着鲜血。

众人并未注意其异常,见周钰丹说不出什么来,便离开再去寻周窈青了。

周钰丹将拴在不远处的马的缰绳解开,骑上马便扬鞭急驰。

直向张容瑾和邓婳的方向而来。

荒野的草生得极高,略遮住了张容瑾和邓婳,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二人。

周钰丹拉紧缰绳,止住马,环顾四周,见无人,便慌慌张张地下了马,将马上的包袱拿下,将身上的披风和外衣解下,换上包袱内的外衣和披风。

周钰丹拿出火折子,在白衣上点燃,将白衣丢在绿色披风上,骑上马便离开。

邓婳道,

“姐姐,你看,那儿着火了。”

张容瑾看向邓婳指的方向,

“这儿草木茂盛,若是着火,只怕会连绵烧起一大片,我穿了披风,用披风灭火试试,眼见也不是很大火。”

邓婳道,

“走吧,确实并不大火,要是火势增长蔓延了确实是件难事。”

张容瑾解下披风前往,见火不大,用披风扑了几下,火便灭了。

邓婳却惊道,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张容瑾拨开杂草,入目是一件烧了一半的白色外衣和一条绿色披风。

张容瑾道,

“这披风眼熟得很。”

邓婳将衣衫拾起,却又猛地抖落。

邓婳看向张容瑾道,

“这衣衫上有血!”

张容瑾仔细一看,见外衣的背面果真是血迹,虽不多,却在每个地方都多少有点。

张容瑾复看向那条绿色披风,只觉得越看越熟悉。

邓婳道,

“这条披风,是不是窈青今日来时穿的那条?我记得她披风上有一朵云,姐姐你看,这条披风上也有。”

张容瑾眸色一紧,

“不好,窈青一定出事了。”

张容瑾将白色衣衫和绿色披风卷起,

“婳儿,咱们回猎场去寻窈青。”

邓婳跟着张容瑾,二人脚步匆匆回到猎场。

问过许多人,却都没有见到周窈青。

终于,一个女使出现,是周窈青身边才跟着的那个女使。

然这个女使却哭丧着脸,到处问人,直到张容瑾出现,女使向张容瑾走来,惊道,

“这是我家小姐的披风!”

女使带着哭腔,

“张小姐,您可知我家小姐去哪了?她消失了快四个时辰了,一直都没回来,有人说看见她和大小姐出猎场了,可是大小姐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大家都说猎场外的山上有猛兽,我家小姐说不定遇上了猛兽。”

张容瑾追问道,

“她是和你家大小姐一起出去的?”

女使哭道,

“是,张小姐,您拿着我家小姐的披风,必定见过我家小姐吧?她在哪?”

张容瑾摇摇头,

“我们方才在猎场外的草地中散步,这披风和白衣是我们捡到的,我们也并未见过你家小姐,你看看,这白衣可也是你们小姐的?”

女使摇摇头,哭着道,

“这不是我家小姐的衣裳。”

女使凑前看了一眼,却道,

“这是大小姐的衣衫!”

张容瑾追问道,

“大小姐?是周钰丹吗?”

女使道,

“是,不知两位小姐是从何处得来的衣裳?”

张容瑾道,

“我们方才见荒野中起火,去看时,却发现烧着的是这两件衣服,白衣上还沾了血,照你的说法,这白衣是你们大小姐的,绿色披风又是窈青的,那窈青定然和周大小姐在一起,寻得周大小姐,便必定能知道你家小姐的去向。”

女使道,

“小姐说得是,只是我们寻了许久,却都未见两人。”

周钰丹到了猎场,下马,向营地走去。

屏镜见周钰丹,忙道,

“小姐,您看,是周大小姐。”

张容瑾看过去,周钰丹一身青衣,配着紫色披风。

正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张容瑾叫住周钰丹,

“周小姐。”

周钰丹止住脚步,看见张容瑾手中的披风和白衣,像是见了鬼似的,表情扭曲。

张容瑾道,

“不知周小姐可曾见过窈青?”

周钰丹哆哆嗦嗦道,

“没见过,我不知道。”

张容瑾道,

“可这衣衫,周小姐要怎么解释?”

一个人影急匆匆向这边走来,

“周小姐,你怎么在这儿?窈青妹妹呢?”

是丞相之女申行姝,邓婳见申行姝,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两人曾有摩擦,申行姝也一直不待见邓婳。

申行姝却无心理邓婳,只是急道,

“你明明是和窈青一起出猎场的,她人呢?”

周钰丹道,

“我…我不过跟她一起出猎场罢了,她走着走着就不见了,我便回来了,谁顾得上她?”

申行姝抓住周钰丹的手臂,盯着周钰丹,

“我告诉你,若是你敢耍小聪明耍花样对窈青下手,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钰丹面色一白,却仍道,

“她本就莫名其妙走开了,她有什么事怎能怪在我头上?说不定她等会儿就回来了。”

只是说回来二字时,周钰丹的语气极其虚弱。

张容瑾冷冷道,

“方才周小姐还说没有见过窈青,如今又马上改口见过窈青,又说是走丢了,不知周小姐到底哪句能信那句不能信。”

周钰丹道,

“我不过见了她一会儿,谁知道她后来去哪了。”

申行姝道,

“别耍花样。老老实实交代。”

周钰丹道,

“我没有耍花样,她不过是自己走走罢了,怎么什么都要怪在我身上?”

申行姝道,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是吧。来人,把她给我看住了,周家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放了她。”

几个高大的汉子上前围住周钰丹。

周钰丹大叫道,

“申行姝,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是丞相之女,我亦是太尉之女,都是三公人家,你有什么资格扣住我不让我走!”

申行姝回头冷笑道,

“你也配自称太尉之女?一个从洗脚丫鬟肚子里爬出的阴险小人,从前你对窈青做过多少恶事,她不提,你就真当我们都看不见吗?当着我们的面,公然挑衅,言语里处处诋毁窈青便罢,你和你那下降的生母还一次次地栽赃陷害窈青,对窈青的未婚夫虎视眈眈,你当真是和你那下降的生母一样,都是下贱胚子,有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女儿,今日若你敢再耍花样害窈青,我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钰丹面色刷白,

“你…你凭什么?我父亲知道…定会为我向丞相大人讨个说法。到时间,我看你可还能如此嚣张!”

申行姝道,

“好啊,那你便去,你看看我父亲会不会责罚于我,谁不知我父亲是个嫉恶如仇的直性子,窈青是我父亲的干女儿,素得我父亲青睐,若他知你的真面目和所作所为,你看看先出事的人是我还是你!”

周钰丹只是抖如筛糠,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申行姝看向张容瑾,

“曳熹县主,我须与你借些人去寻窈青。”

张容瑾道,

“可供申小姐随意调遣。”

邓婳站出来道,

“既是寻窈青,今日我也带了一些人,也可供你调遣。”

申行姝看见邓婳,面色一变,听见邓婳的话语却又一松,

“好,多谢。”

张容瑾道,

“这衣衫是窈青的,这衣衫或许能给申小姐一些线索。”

张容瑾将手中披风递给申行姝。

申行姝接过,看向张容瑾和邓婳,

“多谢,待我寻得窈青,定会差人给你们报信。”

张容瑾道,

“我们也与你一同去寻窈青吧。”

申行姝点点头,骑上马,便向猎场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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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和邓婳遣了人跟着申行姝,自己也前往去寻,却到底没个究竟。

猎场众人中大多数已无心狩猎,皆遣人或亲自去寻周窈青。

申行姝折回头,

“这披风你们是在哪里寻得的?”

张容瑾道,

“是东北方向,在一处蓬蒿丛旁。当时这两件衣衫正放在一起,已经染了火。”

申行姝道,

“猎场外危险,或有野兽出没,你们先回去吧,有人手就够了,否则你们出了事,只怕更添麻烦。”

邓婳道,

“可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也许就能寻得窈青。”

申行姝道,

“你如今回去给家中写封信调人来比你白白地蹉跎时间有用,听我的话。”

张容瑾道,

“申小姐说得是,若是我们出事,只怕更是难办。”

邓婳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写信。”

申行姝点点头,勒住缰绳便向东北方向而去。

猎场外此起彼伏的唤声,

“周姐姐,周姐姐…”

“窈青——”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山上也已有人去寻,只是山上凶险,常有野兽出没,只有几个身强力壮,有武功在身的男子才敢上前。

而薄子碌是带头的那个。一行血迹从山下时有时无地延伸至山上,到了山腰,树林最茂盛的地方,却忽然见一大滩血迹,一条红色披风静静地躺在一旁。

有人上前拾起,问道,

“薄公子,这可是周小姐的披风?”

薄子碌接过,却愈发觉得这披风沉得异常,但却又松了口气,

“不是,她出门时穿的是绿色披风。”

薄子碌的随从接住那红色披风,却道,

“公子,这披风重得奇怪。”

一行人看过去,随从将披风撕开,披风的内里竟全是凝固了的血块,上面还撒着不知名的粉末。

随从疑惑道,

“若是有人穿着这披风遇难,就算这披风染血,却怎么也不应该在披风中成块得如此整齐,看着倒像是牛血猪血。而且,一个人纵使能血液流入披风,披风哪能装得住这么多?这血块反像是早早就缝进去的。”

薄子碌道,

“她出门时到底穿着的是绿色披风,既然披风不是她的,想必遇难者并不是她,这披风还是带回去让众人认认吧。”

随从点头。

远处却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薄子碌心一惊,忙上前,却猛然瘫倒在地。

在离他不过五步的地方,一只手横于前,上面是还未干涸的血,而手腕上,是一只被鲜血淋尽的玉镯子。手的主人被外衣遮住了脸。

那玉镯是他送给青儿的玉镯。

是他在她及筓时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薄子碌上前,手止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冷,缓缓揭起遮住亡者面容的外衣。

一寸寸揭起,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那个女子昨日还依在他怀中。

一双黑色的秀眉,而她的大半边脸都是呈溅出状的鲜血。

她的腿少了一半,脖颈上两个深深的牙印,血迹从她脖颈上流下,流了一路,一直蔓延到他脚边。

她的双眼紧紧地闭着,双眉紧蹙,便知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恍惚间,秀颜又现,

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站在万盏花灯中笑,看着他道,

“往后我嫁给你,你不能欺负我。”

他也笑道,

“好。”

女子抬头,

“要是我受欺负了,你得护着我。”

男子依旧看着她笑,温润地道,

“好。”

薄子碌伸手,将眼前满身疮痍,鲜血淋漓的周窈青拥入怀中。

一滴泪落入她衣襟中。她青白血色交错的脸仍是昨夜模样。

记忆中的她忽然严肃地问道,

“若是我死了,你会再拥他人入怀吗?”

若是她死了,他会拥他人入怀吗?

薄子碌的衣衫上已满是血迹,怀中的少女身体残缺。

他低声道,

“不会,我此生唯你一人,若是你不在,我绝对不会再让别人占据你的位置。“

昨夜景象与眼前交叠。

疏疏落落的花灯阵,满天星辰,皎洁皓月。

月下的他凝视着她,

”你永远是唯一,我不会纳妾,不会再娶,不必担心这么多,有我在,也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相信我,我会护住你,护住你的一生。”

转眼间,云烟消散,她满身疮痍,鲜血淋漓。

薄子碌的眸腥红,抱紧周窈青已冰冷的身体。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没有守住你,我该时时跟紧你的,我该时时守住你的,我说过要保护你,要保护你一辈子,却让你孤单冰冷地躺在这里。青儿,我错了,你回来,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天忽然轰隆隆地打起响雷,方才还晴空万里,瞬间便下起了大雨。

雨冲刷着一切,而远山上,一个面色绝望而凄清的男子抱着一个已然死去多时的少女,在大雨中走着,血迹被雨水冲刷,自两人身上流下。

大雨荡起一层烟幕,恍惚间是少女在笑,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在男子心间。

“往后我嫁给你,你不能欺负我。”

男子茫然地道,

“好。”

“要是我受欺负了,你得护着我。”

男子面色苍白,落下一行清泪,

“好。”

少女满面愁容,

“我只怕,我只怕我会重蹈我母亲的覆辙。我只怕我曾经历过的,我的孩子也会经历一遍,我母亲经历过的,我也得经历一遍,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男子抱紧怀中的少女,大雨滂沱,打在人身上生疼。

男子轻道,

“别害怕,有我陪着你。”

大雨洗刷尽所有污垢,女子秀丽的面容在雨中一点点脱了血迹。仍是当初模样。

一如她纵马飞驰,在漫天霞色中落下英姿剪影,惊起他一世青阳。

一如她在花灯间徘徊,回眸一笑,东风吹落万星。

真正遥远的距离,不是广阔浩瀚的无垠宇宙,不是高崖万仞,云泥夏雪。

真正遥远的距离不是邻女望宋玉,三年不与音,不是烽火戏诸侯,美人方展颜,不是双文芳心付,微之亦别娶。

而是就在身边,亦是暗夜白昼永不相亲。

因为已是生死相隔。

真正遥远的距离,是碧落黄泉永不见,生死相隔九重天。

哪怕心心相印,两情相悦,最终还是走向痛苦的深渊。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的一世青阳,就此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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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行姝走向周钰丹,面色震怒,猛地一巴掌挥在了周钰丹面上。

周钰丹捂着脸,面上不可置信,

“你打我?”

申行姝又是狠狠的一巴掌,用力之大,周钰丹猛地摔落在地。

申行姝拔剑出鞘,指着周钰丹,

“你说,你为什么带窈青去山上,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刻意谋划的?”

周钰丹被吓得后退几步,皮肉衣衫蹭破流下血来。

申行姝怒目而视,高声道,

“贱人,说话!”

周钰丹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她上山了,她死了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申行姝秀眉倒竖,

“我还没有说窈青怎么了,你便已知她已去了,定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申行姝挥起剑便毫不犹豫地向周钰丹砍去。

张琪上前抓住申行姝的手,剑停在了半空中,张琪冷静地看着申行姝,

“申小姐,不要冲动,若此时你冲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你只会将自己也葬送进去,周钰丹虽非嫡女,周太尉却将她看得比嫡女更重,绝不会善罢甘休,要惩治恶人,还有其他方法。绝非眼前一条路可走。”

申行姝的眸子血红,

“可她与窈青的死绝脱不了关系。”

张琪夺过剑,

“将她交给我,我父亲是廷尉,掌管法度,自然知道该怎么断定。如此才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申行姝却瞪着张琪,咬着牙,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眸中滑落。

申行姝几欲站不稳,张琪扶住申行姝的肩膀。

几个随从将周钰丹双手绑起带走。

申行姝抓住张琪的手想挣脱再去拿剑,张琪却抓着她不放,申行姝一口咬在了张琪手上。张琪眼神微变,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申行姝放开张琪的手,张琪的手掌上已是一排牙印,被咬的地方已然青黑。

申行姝想离开,张琪伸出手臂挡住申行姝,沉声道,

“申小姐。”

申行姝泪落如雨,掰开张琪的手。

张琪道,

“相信我,罪者终坐罪,你如今的行为皆是无意之举,不若回去,想办法取得证据,好将恶人绳之以法。”

申行姝却只是流着泪,她抬着袖子擦去,抬眸道,

“好,我信你一回。”

一旁的侍女忙上前扶着申行姝走了。

张容瑾递上帕子,

“叫哥哥受委屈了。”

张琪将手擦净,

“无碍,能阻止又一桩命案的发生是好事。”

张容瑾知周窈青身亡,亦是无比愤怒,在路上看见执剑而去的申行姝,却惊觉申行姝必定同她一样,怒火中烧,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导致无可挽回的后果。她想出面阻止,却被张琪揽住,张琪看出她所想,替她揽住了申行姝。

但纵使周钰丹偿命又如何,周窈青再回不来了。

眼下,她也得替窈青寻得确凿的证据,不能让她去得不明不白。

昨日还见着的人,今日却已天人永隔。

众人到猎场时早已收到通知,说山上有野兽,窈青断不会自己去那山上。

寻窈青时遇上的人说,曾见周钰丹穿着那件绿色披风和白衣,这件事定然与周钰丹脱不了干系。

天色已沉,暮色四合。黄色的光晕从远方一直晕散到西山,而落日余晖西沉,红得滴血。

一个人影摇晃几下,便倒在猎场外。

在夜色中沉寂,一条腿上鲜血斑斑。

丧闻被送至太尉周府,太尉周勃听完,摆摆手,道,

“下去吧。”

面目间虽沉恸却仍留几分清醒冷静。与平日里并没有太大区别。

周**身,缓缓行至祠堂中,看着下首的一块牌位。

“甄玉,你看,你背叛我,你的女儿也背叛了我,你们都早早地就要离开我。我欠你的,你要我抚养她长大来还,如今,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本也想送她出嫁,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一般,可造化弄人,她本来该出嫁了,只差一步,我就能将我欠你的一切还给你,可惜,不能了,甄玉,你我无缘,若非你我之间还有亚夫这一个子嗣,我甚至都以为你我之间只是一场梦。”

那块牌位静静地被放置在供桌上。

上书,周勃之妻甄氏。

冰冷,墨黑。

周勃缓缓抬步,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似灌了铅一般。

他拿下那块牌位。

用衣袖擦净上面的灰尘。

“那个孩子本该是公主,但此生,她都没有机会了,可你受过的那些苦难,亦可不计了,那个孩子去陪你了,想必你总会开心些,曾经我无比痛恨这一切的发生,所以独宠万氏,可你却也真的不再解释,只说是你对不起我,可那次,若不是我让你进正殿去寻我,你不会被当成秀女,不会被代王临幸,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曾经负过你娶了万氏,连着这儿,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我本想好好待这个孩子,可每每看见她,我偏偏想起那屈辱的一夜,我候在殿外,听着你挣扎,却无能为力。你至死都不让我把这个秘密往外说,而今的皇后,曾经的窦漪房,借着你的光,假装是那夜的秀女,当上了嫔妃,当上了皇后,因此,我常常要见到她,可每每见到她,我就会想起你,我无比自责却没有办法,我恨窈青,却也曾有过将她当做过亲生女儿看待的想法。可这个孩子没有保住,终究是我错负了你。”

他怀中的牌位冰冷。

黑暗的祠堂里唯留一个早已苍老的男人暗自神伤。

过了几日,周家挂起了白帐白灯笼,宾客来往皆是一脸凄愁,哀伤不已。

长安城中一夜便传起了谣言。

周家嫡女在山野中被豺狼咬食而亡,当夜,薄家长郎孤身上山与豺狼搏斗,伤了一条腿,终将豺狼杀死,只可惜伤势极重,只怕此生都站不起来了。

坊间更有小道消息,周家嫡女是被庶姐带上山的,是庶姐倾慕周家嫡女的未婚夫,于是设下毒计要谋周家嫡女的性命。而周家嫡女的未婚夫正是那打死豺狼的太后亲侄薄家长郎。

一时流言四起,最先开始有议论的便是随逸阁,随逸阁中达官贵人颇多,当时在猎场的也多,消息最准确最多最广,也更是全面。

不多时,这些事便已在长安传遍。

已有人将流言集合编成故事。

名曰,豺狼隐蓬蒿传。

故事中的周青儿便是映射周家嫡女,而故事中打死豺狼为心上人报仇的薄华便是薄家长郎。故事中还有一个阴险歹毒的周彤儿,爱慕嫡妹未婚夫,为夺人夫婿,刻意将亲妹骗到苍梧之野,让亲妹被豺狼吞噬,这便是映射的周家庶长女。

故事中的周青儿温柔明媚,善良可人,却在未婚夫上门提亲的第二日,在苍梧之野被豺狼啃食死去,而将周青儿带至苍梧之野的便是周彤儿。

周彤儿与周青儿人如其名,周青儿喜欢青色,周彤儿喜欢红色。

而为了迎来豺狼,上山时,周彤儿的红披风内全都是血块,而披风浓烈的红恰好遮挡住了血迹。

周彤儿与周青儿换了披风,又偷偷抛下周青儿,豺狼被红披风拖下的血迹引来,将周青儿饱食腹中。

周彤儿想将身上的绿色披风和染了血迹的白衣烧掉,奈何竟被人发现。

当晚,薄华上山砍死了咬死未婚妻的豺狼,却失去了一条腿。

而周彤儿因为事情败露而被抓起来,最终为嫡妹偿命。

而这个故事,是从达官贵人的圈子里得到的消息和线索推敲和结合而成。

仵作推测那红色披风便是引来豺狼的罪魁祸首。

于是,便有了这个故事的流出,在高门贵人的示意下,这个故事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流传开来,一时,周家庶女人人喊打。

只可惜,周家庶女却无半分愧疚,亦抓不到她半分把柄,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一切都是空谈。

不多时,又听闻归春堂活死人医白骨的徐大夫不知用什么方法治好了被御医断言已无好转可能的薄家长郎的腿,还将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日渐消沉的薄家长郎劝出了门。

据说,是为着周家嫡女的大仇未报,薄家长郎振作起来,要为周家嫡女讨回公道。

一时,小道消息满天飞,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而张家亦是忙乱,这一个月里,淮阳王登门两次。

今日,是第三次。

一陌烟柳在园中扶风而动。

张容瑾一袭青衫,挽着最简单的抛家髻,发间仅一柄打磨得极光滑的长木簪,眉宇淡漠。

刘武拿出一个镯子,拉起张容瑾的左手,将镯子套在她手上,细腻的紫玉上雕琢着重重叠叠的紫荆花,艳而不妖,一朵一朵交叠锦簇,与张容瑾细白的手腕相衬。

“本王第一次见你时,是在暮春时节,那时,你站在紫荆花下,紫荆纷飞,你看着远处的花一动不动,却让本王忆起曾听过的一句,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之前得的紫玉打了那支紫玉簪,剩下的我让人雕成了镯子,上刻紫荆花,想来,是最配你不过的了。”

张容瑾看着镯子,面上看不出情绪,目似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张容瑾淡淡道:

多谢淮阳王,只恐臣女无福消受。

刘武握住她的手,

“不久,我便要迎你为妻,何来无福消受?”

张容瑾道:

“臣女蒲草之姿,得淮阳王殿下青眼,是臣女之福,却生来福荫彷徨,只恐殿下此番于您福泽有误,臣女惶恐。”

张容瑾说着,面上却无一点惶恐不安欣喜不已的表情,只是淡漠。

刘武却笑道,

“我已经准备向父皇禀告,求父皇赐婚,想来今年多事,听见这个消息,父皇一定会开心,定会给你我赐婚。”

张容瑾道,

“淮阳王殿下,臣女身体多有不适,只怕不能陪淮阳王殿下闲谈了。臣女告退。”

张容瑾语气间平静淡然,转身便走。

刘武的笑意缓缓收起,看着张容瑾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张容瑾行至卿云苑,抬步入房内,道:“屏镜,关门。”

屏镜转身跑去关门,

张容瑾用力将玉镯从手上褪下来,扔在高桌上,因为太用力褪镯子,手背一片泛红。镯子落在高桌上,依旧美而清丽。

屏镜还未将门关上,便听见砰地一声,随后便是玉石落地溅起的声音,叮啷几声,叫人心悸。

屏镜惊回头,张容瑾左手衣衫上墨痕点点,像是墨汁喷撒溅涌出来的样子,而高桌上,砚台下,一环紫玉镯被砸得粉碎,

张容瑾扔下砚台,满手漆墨,手上颜色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张容瑾眸中隐隐有怒气,衣衫染上墨点。

屏镜失声道,

“小姐?”

张容瑾抬眸看她,屏镜却见张容瑾面色青白。

翌日,太子刘启请求陛下赐婚,求娶邓氏嫡长女邓婳的消息不胫而走。

而陛下也已允准,婚旨即刻到达邓府。

然,太子殿下向陛下请求赐婚时,引的是太子妃之位,而赐下来的婚旨,却变成了太子侧妃。

有人揣测,是邓氏的嫡长女邓婳小姐之前被人诟病行为不端等等谣言致使陛下做出了降级赐婚的决定。

亦有人猜测,是邓氏长女不够贤淑大方,未来难当国母,于是陛下给出了这样的婚旨。

议论纷纷,无一定论。

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谣言下,随逸阁的二楼包厢内,两个人隔帘下棋。

张容瑾落下一子,

“晁公子,若我未曾猜错,之前你对我说愿意等我,是有缘由的。而这个缘由,不是心悦于我。”

晁礼在帘帐那头,沉默片刻后,轻笑道,

“张小姐果真蕙质兰心。”

晁礼落下一子,堵住天元。

张容瑾亦不慌不忙,下在了天元四周。

“想必晁公子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即日起,亦不必再受此约的拘束了。”

晁礼隔着纱帐看张容瑾,她眉目淡漠,声音平静无波。

晁礼轻道,

“昨日在随逸阁听了一出近日来在长安城中被众人赞不绝口的豺狼隐蓬蒿传,张小姐这局棋当真下得不错。”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3) 花开并蒂摇金屋(13)

张容瑾道,

“多谢晁公子谬赞。”

晁礼道,

“豺狼隐蓬蒿传,当真是个好名字,不知张小姐在故事里放置的隐在蓬蒿中的豺狼,是那吃掉周青儿的真正的豺狼,还是那害死周青儿的周彤儿?”

张容瑾抬眸,隔着帘帐,对面的人面容不清,

“晁公子,果真秒思。”

晁礼道,

“彼此而已,不知张小姐可有意参加少府大人家的宴席?听说少府的公子得了一幅好字,要邀众人前去欣赏,听说,那周家的长女也会去。”

张容瑾捏着棋子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多谢晁公子提醒。”

晁礼却将手中白子落下,侵吞了在棋盘中心的黑子。

张容瑾将手中棋子丢入棋笥内,

“晁公子已占势许多,只怕我回天乏力了,是晁公子赢了。”

晁礼却不发一言。

张容瑾道,

“之前将公子所赠的碧桃润玉簪赠予瓮喻公主,是我有意为之,为了自保,对不起。”

晁礼隔着纱帘凝视着她的面容,眸深如许,话语却冷漠,

“无碍,你我…本无缘。”

张容瑾起身,

“恕不奉陪,告辞。”

张容瑾出了随逸阁,繁弦跟在她身后,张容瑾道,

“往后我的路,或许会很难走,你愿意跟随吗?若不愿意,我今日便可欲你百金,送你回家去。”

繁弦摇头道,

“小姐危在旦夕,险些命丧黄泉之时奴婢都没有走,如今,小姐还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奴婢更不可能离开,若不是小姐将奴婢买下来,如今奴婢只怕已在最下贱的窑子里卖身度日,亦或是早已自尽气绝。”

张容瑾道,

“若不离开,往后的风雨可是极大的。”

繁弦道,

“奴婢不走。”

张容瑾回头,轻笑,道,

“今日我问屏镜和含朝,她们二人皆是如此回答,你们这句话,当真是我这些日子里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

繁弦道,

“小姐,我们会陪您走下去。”

张容瑾浅浅地嗯了一声,转身,轻叹一口气。

只怕往后里腥风血雨。

迎面却遇上栗鹭洲,栗鹭洲做女子打扮,一袭蓝色流仙裙,发间一柄长玉步摇。

一双清丽的眸直落人心扉,小小的巴掌脸,墨发如瀑。

栗鹭洲道,

“姐姐母亲可有好转?”

张容瑾点头道,

“已经无碍了,与中毒之前没有两样。”

而张容琛却将事情撇得一干二净,说是枕兰对林氏怀恨在心,于是要林氏与其同归于尽,说辞极其恳切,连张容瑾都差点要信了。于是,张容琛逃过一劫,又连着跪过几天祠堂,将之前的错写成万字悔过书,张家亲长见其悔过态度极其端正恳切,便给张容琛改过自新的机会。

张容瑾在等,在等张容琛说实话的那天,总有一天,张容琛不得不说实话。

这样的画皮,不可能毫无破绽。

栗鹭洲道,

“姐姐,对不起,都怪我,若非我,你本不必答应嫁给淮阳王。”

张容瑾疑惑道,

“怎么说?”

栗鹭洲道,

“是我不小心将我是栗家后人的事情无意间透露给了方清澜,方清澜是淮阳王的谋士,淮阳王知道之后,用这个秘密来要挟姐姐,逼姐姐嫁给他,对不起,姐姐,是我错了。”

张容瑾道,

“你在说什么?”

张容瑾忽然明白过来,栗鹭洲是误会淮阳王是从方清澜处获得的消息,于是自怨自艾。

张容瑾道,

“你不必怪自己,更不必怪方十七,不是他告诉淮阳王的,淮阳王是从宫里娘娘那儿得知的,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栗鹭洲的眸中隐隐震惊,

“姐姐说不是方清澜透露的?”

张容瑾道,

“确实不是他,所以你也没必要自怨自艾。这一切与你无关,你只要做好自己,同从前一般便是。”

栗鹭洲抓紧了衣角,张容瑾见栗鹭洲垂首,若有所思,便开口问道,

“怎么了?”

栗鹭洲抬眸,

“我…以为是方清澜告密,我打了他。”

张容瑾忽想起,淮阳王逼她嫁的那一日,她亲眼见到栗鹭洲扇了方清澜一巴掌。当时,她只顾想自己的事情,没有在意这个,没想到,竟是栗鹭洲误会了方清澜是告密之人。

栗鹭洲转身便向北街跑去,未曾向张容瑾道别。

张容瑾看着栗鹭洲匆匆而去的身影,摇摇头,看来又是一桩孽缘。

三日后,少府公子子午筠宴请诸人,长安城中的贵女公子大多被请。

一带流水淙淙,青树落下阴翳,遮蔽在众人头顶上,正好挡住刺目的日光。

张容瑾坐在曲水流觞的最末座,身旁是邓婳。

张容瑾看着缓缓走来的张容琛,张容琛一袭红衣,发上坠了一支丽水紫磨金步摇,衣衫上绣了叠叠的牡丹,端的是明艳大方。

而紧随其后的,是周钰丹,张容瑾看着周钰丹,猛然闭上眼,只恐胸中怒火不得平息。

而坐在曲水流觞前几席的薄子碌双拳紧握,手上青筋暴起,一双眸子看似平淡,却几欲从地狱中燃起烈火。

周钰丹一入席,众人之间的气氛的有些怪异。

一时静谧无比。

周钰丹见薄子碌身边已坐着晁礼,便坐在了离薄子碌最近的空位上。

周钰丹温声出言道,

“薄哥哥,许久未见你,我听说你腿伤了,可还好吗?”

闻周钰丹出言,众人都有些沉不住气。却没想到,最先有反应的竟是邓婳。

邓婳将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啪嗒的声音在静谧的林中格外刺耳惊人。

淙淙流水亦盖不住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

邓婳冷眼看着周钰丹,

“我听闻周大小姐一向知礼,却不知如此知礼,对自己嫡妹昔日的未婚夫亦能关怀备至,想是窈青去得早,周大小姐迫不及待要替窈青照顾未婚夫婿了。”

林中静谧万分,气氛剑拔弩张。

邓婳的目光冰冷,丝毫不让,而周钰丹视线躲闪,却拿出帕子遮着面哭道,

“妹妹早早地去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更是伤心,邓小姐怎能如此说我,难道心中就没有半分歉意与不安吗,若让我那妹妹听见了,定然是极伤心的。”

邓婳冷眼看着她,没有半句话。

席上众人看着周钰丹唱作俱佳,而张容瑾却看向张容琛。

周钰丹能与张容琛交好,她早该想到,周钰丹绝非善类,前几日还哆哆嗦嗦,躲闪不已,今日便已能借逝者名义替自己遮掩,若非她亲眼见周钰丹看见她手中绿色披风时的慌乱与震惊,亲耳听了众人的所见,知道了穿着绿色披风下山者是她,知道穿着带血块的红衣披风上山的人亦是她,恐怕她也要信了这番天衣无缝,惺惺作态的说辞。

只可惜,宴上众人都知道豺狼隐蓬蒿传的存在,却到底有些人没有在现场亲见,这时都有些相信周钰丹的样子,信她一个怜爱亡妹的慈心。

而邓婳始终只是冷冷地看着周钰丹,眼神从未有过的凌厉逼人。

坐在张琪身旁的申行姝几欲起身,却都被拉住。

张容琛圆场道,

“既然人已到齐,不若一同观赏子午公子新得的那幅书画如何?”

众人不语,子午筠也有些愣着,似在发呆,又似若有所思。

子午筠回过神来,见不少人都看着自己,反应过来之后便扬手让小厮抬着那幅字放在众人面前。

然众人都是兴趣缺缺,被之前周钰丹的事弄得有些或走神或愤怒。

子午筠本人也不似有意介绍,便让书童随意介绍几句了事,几个人附和是幅好字,气氛总算不再那么僵硬。

张容琛建议道,

“这一处景色极美,已是少见,不若以此景为题,以‘勾’为韵作三字诗行酒令可好?”

有几个人道是。

三字诗,既一句三字,两句为一联,以勾为韵,既是意为诗的最后一个字要与‘勾’同音同韵,例如同韵的‘中’,同音的够,只要读起来是一个音调便可,如此,一首诗才能朗朗上口。

张容琛笑道,

“那我便厚着脸皮,说这第一句。”

几人附和道是。

张容琛将放有十数杯酒的托盘放在水中,任其顺流而下,

张容琛带着笑意道,

“嘉林芃,亭角勾。”

周钰丹忙拿起一杯酒,

“风聚灵,云烟构。”

托盘一路无人接,过了好几个人,停留在薄子碌面前,众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却见薄子碌冷寂的面容微动。

下一刻,说出的言语却叫林中气氛一瞬凝重,叫人心惊。

薄子碌盯着那顺流而下,似是有意在他面前停留的托盘。

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低沉沙哑,却叫人难以忽略。

“苍梧山,豺狼涌。”

张容瑾抬眸看去,薄子碌眼下青黑一片,而眸底全是死寂,再不复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笑容温和,一派谦谦公子模样。

周钰丹本带笑的面色一变,她看着薄子碌,紧抿着双唇。

张容琛亦是出乎意料,却握住了周钰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席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豺狼隐蓬蒿传,却因为未曾亲见,故而半信半疑,眼前见薄子碌一身颓废模样,眸子似一潭死水,再不起波澜,纷纷忆起故事那苍梧之野中惨死的周青儿。

而当时在场的人们,皆是紧握着酒杯,双眸似钉在周钰丹身上。

周钰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

不知是谁先将手中酒杯猛地掷出,愤然高声道,

“好!说得好!”

压抑的气氛有了一个破解的口子,众人高声道好,对周钰丹皆是怒目而视。

一声声道好,让周钰丹的面色愈发青白。

托盘流至晁礼面前,晁礼没有拿酒杯,却是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林密密,山啸吼。”

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却是一派严肃和深沉,不掩一字的厌恶。

那阴风阵阵吹过,穿过山洞发出啸吼的声音的地方,是周窈青葬身狼虎腹中之地。

托盘传至申行姝面前,申行姝瞪着周钰丹,双眸几乎要喷火,一派的张琪摁住申行姝的手,阻止她做出冲动之举。

申行姝长吸一口气,饮尽自己杯中酒,一滴清泪落在空空如也的酒杯中。然她的话语却决绝,

“红罗裳,与奸从。”

那着红色衣裳的女子,满心狡诈奸险。一颗心全然为了自己而不择手段,恶毒至极,非奸字不能概之。

张琪始终摁住申行姝的手,制止她冲动。

托盘传至张琪身前,张琪一向是个不理杂事的性子,下面的人已准备要接,但张琪却忽然道,

“红衣者,披绿走。”

那着红色衣裳的女子处心积虑,想方设法与绿衣女子换了披风,于是那穿红色衣裳的人穿着那一身青绿。

申行姝双眸通红,看着张琪,几分不可置信。

托盘缓缓流到另一人面前,另一人亦未接托盘,

“绿衣者,成狼诱。”

红衣的人换了着绿衣的人的衣裳,于是,原本着绿衣的人穿上了红衣,变成了吸引豺狼的诱饵。

“豺狼来,相奔走。”

在阴森的山林中,两个人在豺狼来时拼命地跑。

“红衣易,血积重。”

那个换上红衣的女子因为红衣中藏了血块,所以无论如何跑都跑不快。且豺狼循着血迹与气味一路追着换上了红衣的女子。

“妹唤姊,姊匿踪。”

渐渐跑不动,用尽了全部力气的妹妹大声地在山林间唤着阿姊,而阿姊早已消失不见。

“红罗裳,葬狼口。”

“绿罗裳,从林走。”

穿着红衣裳的女子最终被狼追上,葬身狼虎之口,而换上了绿罗裳的人却顺着林子躲着逃走了。

“寰宇重,天地稠。”

“姊慕妹,欲夫谋。”

天地万物失色,天极重地压下来,大雨滂沱,那个因为倾慕亲妹未婚夫而对亲妹痛下毒手的女子早已逃离,冒这般的险,下这般的毒手,为的却不过是谋夺亲妹的未婚夫婿。

“恶人留,良人髅。”

恶人仍然留在这世间苟且偷生,而良善之辈却早化作白骨一堆。

那个本着绿衣的女子本该一生幸福顺遂,却死在了狼口之下,满身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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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天声,刻骨仇。”

托盘传至邓婳面前,邓婳沉声道,

“诛红衣,不能囿。”

对那本着红色衣裳的女子,非诛杀不能平愤,非诛杀不能平仇恨。

只是将之打入大牢受牢狱之苦远远不能够赎罪。

托盘缓缓传至张容瑾面前,托盘内的酒却自始至终只少了一杯,便是周钰丹拿走的那杯。

张容瑾道,

“佞人心,赢狼斗。”

奸佞之人的心思歹毒险恶与豺狼相比,豺狼亦是输者,那奸佞之人的险恶远胜过豺狼虎豹。

此言一出,压抑异常的宴席上,有人猛地拍案,

“说得好!”

张容瑾拿起筷子,将托盘掀落,酒杯尽落入流水中。

这盘酒水脏了,无人敢再饮,便没入泥沙溪流,倒个干净才是正道。

周钰丹面色煞白,众人并不看她,只是都离她坐得远远的。

连张容琛亦保持了些距离。

周钰丹猛地倒下,却是没有一个人为之所动,众人皆冷眼观之,子午筠扬手,一旁的小厮将其搀扶离开。

经少府府上的府医诊治确认无大碍,只是气血上涌,惊吓过度所至。

夜里,众人早已离去,而周钰丹方坐上轿子离开。

忽然,抬轿子的人将轿子放在了地上,四散离开。

周钰丹觉得奇怪,便撩起车帘。却见满街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此时,轿子里唯一的一盏灯烛火摇曳几下便灭了。

周钰丹被吓了一大跳,举目皆是一片黑暗,周钰丹拍着自己的胸口,没关系没关系,只是没灯而已。

待会儿轿夫们定然会回来的。

她先在轿子里等着便是。

天上的月攀升得极高,穿过一缕缕的云,诡异地变得愈发暗黑,在微微月光的笼罩下,周钰丹听见自己身后一滴滴的水滴声,

一滴,

一滴,

一滴。

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周钰丹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水滴声离周钰丹越来越近,周钰丹摁住自己的心脏,只是更漏的声音,只是更漏的声音。

然那水滴声忽然消失不见,周钰丹松了一口气。

长街上,唯一座轿子横在路中央,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而周钰丹低着头,忽然间,听见有人唤自己,一声比一声急切。

“周钰丹。”

“周钰丹——”

“周钰丹!”

最后一声让周钰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背脊直直地撞在车上。

周钰丹抬头看着远方的树,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远方的树上却忽然一片衣角晃了晃,血红的颜色惊人,周钰丹被猛地吓了一大跳,顷刻间,那衣角又消失了。

周钰丹想着定然是看错了。

而下一刻,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啊——”

长发挡住了脸的大半,但那双眸和酒窝却是极有特色的,周钰丹至死也不会忘记,在山上,周窈青就是用这双眸含泪看着她,豺狼追上来,她猛地将周窈青推倒在地,披风重得周窈青一下子站不起来,那时周窈青的眼神就是如眼前这般痛苦而凄厉。

周钰丹用手遮住自己,

“别害我,别害我。”

然她眼前却是被红色披风弥漫,

阴翳而冷极的声音中掺杂着一丝恨意,

“姐姐,披风好重啊——”

“姐姐——帮帮我——”

红色披风不停地在周钰丹眼前扬着,而眼前女子的面容却变成一片白,没有五官。

满身的血迹,却是在飘着,没有腿。

“姐姐,帮我,我的腿好疼啊——”

周钰丹厉声大叫,

“啊——”

“你别过来!”

“主意不是我出的,是张容琛,是张容琛!你去找张容琛!”

“跟我没有关系,血块是她让我塞进披风里的,也是她让我带你上山的,放过我,放过我——”

“我只想和薄哥哥在一起而已,是你自己导致的这一切,谁让你想法设法阻止,还让薄哥哥来提亲,我没想害死你的,我没有——”

一盏灯燃起,自街那头而来,烟尘四漫,极其模糊。

申行姝提着那盏灯,身后开始浩浩荡荡出现一大堆人。

而红色披风和鬼魂早已不见。

周钰丹一看见有人来,有灯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向前奔去,在离三丈远的地方猛地摔倒在地。

周钰丹口里还喊着,

“救我!救我!”

下一刻却已晕过去,口吐白沫。

申行姝提着灯笼,身后是邓婳,张容瑾,晁礼等人。

旁边还有张琪和张释之的数个下属,数个朝廷命官亲耳所闻。

这罪名便已板上钉钉。

浩浩荡荡三十余人,家世三公九卿,京兆尹,左冯翎,右扶风几乎集齐了。

不少胆小的看见穿红披风无腿在空中飘着的女子,都捂起眼睛不敢看。

有些人看向张容瑾,方才周钰丹说计谋全都是张容琛出的,而张容瑾与张容琛到底是姐妹,众人心中多少有好奇有疑惑。却记起在宴会上,张容琛与张容瑾坐得无比的远,一个坐在了宴席之首,一个坐在了宴席之尾,长得也不那么相似,若非早知二人是亲姐妹,恐怕都要以为是陌生人了。

申行姝提着灯笼,站住了脚步,几个小厮忙将晕倒的周钰丹弄起,扛着走了。

申行姝却忽然回头,看着张容瑾,认真道,

“我分得清楚,你是你,你姐姐是你姐姐,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申行姝看向邓婳,

“就像邓婳是邓婳,邓大夫是邓大夫,二者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却到底不是一个人。”

众人闻言,心下都有些明白,往前些日子里,申行姝在宴会上讽刺邓婳,说邓婳与邓通是一丘之貉,性情必定一脉相承,他们也是如此以为的,可这几次相见,邓婳却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从开始时敢当面便将筷子一拍,说出众人不敢说出口的话,到寻不到证据,邓婳建议以装神弄鬼的方法诱周钰丹说出事实,好坐实罪名,得到证据帮周窈青翻案,这哪是他们记忆中以为的那个唯唯诺诺,淫侫奢靡的邓通之女,与他们以为的相差甚多。

可见判断一个人与这个人与什么样的人相处,与什么样的人有血缘是完全不挂钩的。

如今张容瑾和张容琛不也正是如此?

张容琛帮忙献策间接害死周窈青,而张容瑾却是献万字赈灾策的“甘霖娘子”,二者怎么能混为一谈?

只是,这张容琛往日里都会在城南施粥,这一施粥就施了三年,如此坚持,善意不似作伪,若是虚情假意,这般辛苦,大可交与旁人去做,何必自己亲自施粥三年,还不刻意扬名,想来确实该是可良善性子,只是为何在周钰丹口中,张容琛却变成了那个幕后黑手?

众人忽然恍然大悟,这周钰丹可是一个能狠得下心来害死自己亲妹妹的人,她的话怎么能尽信?

行大于言,张容琛施粥数年而不言,显然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是个有善心的,今日的宴席上,张容琛还帮忙缓解尴尬,替众人圆场,往日里见到的也都是对上有礼,对下宽和,何以他们竟不相信亲眼见到的,反而去相信一个狠毒得能害死自己亲妹妹的女人的话?

大多数人心下一嘀咕,对张容瑾的顾虑全消,而对张容琛也都各自有各自的看法,留原先看法和持保留意见的颇多。

申行姝看着邓婳,态度诚恳,没有半分敷衍,

“从前我对你有些误解,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

邓婳则有些惊讶,或该说是惊喜,邓婳垂首,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申行姝会向她道歉请求原谅,而那些曾对自己有些看法的人,也开始对她释放自己的善意。

邓婳泪盈于睫,却始终低着头,从张容瑾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得见邓婳一滴泪滴落。

众人等了许久,邓婳都未有回答,申行姝提着灯笼,一直温和而认真地看着邓婳,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

众人见邓婳沉默,皆以为邓婳还过不去心中的坎。

没想到,下一刻邓婳便抬手拭泪,破涕为笑,

“好,我接受。”

申行姝一瞬笑了,凝重的画风变得和谐不少。

申行姝看着邓婳,认真道,

“多谢。”

邓婳道,

“往后你可不能再欺负我。”

还未等申行姝回答,京兆尹的公子便高声道,

“若是她欺负你,我定然不放过她。”

闻言,众人都笑起来。

张容瑾递给邓婳帕子,邓婳将脸上泪花拭净。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随逸阁的方向走去。

张容瑾的发钗掉落,蹲下来拾起,众人未发现她掉队,张容瑾却见拐角处一对男女牵着手走过来。

那对男女未发现她,只是低声说着话。

男子面容清俊,唇若涂脂,高鼻长眉。一袭玄衣,衣裳冠发亦一丝不苟,笑容温柔和煦,似乎年纪稍大,这种感觉不是从外表上得出的,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沉稳而平静,带有成熟男子特有的气度,只是仔细看,男子的脸有些孱弱的白。

仔细看,是女子拉住男子的衣袖,而男子却并未曾拉住女子的手。

张容瑾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男女走来。

女子面容虽清秀动人,模样亦温婉,眉目间却仍有些稚气。

女子先看见张容瑾,张容瑾站在原地,面色上看不出喜怒,平淡无波。

女子却是猛然松开拽着男子衣袖的手,怯生生道一句,

“三姐。”

张容瑾的目光越过张容玖,看向一旁的男子,口中却在回答张容玖,

“四妹妹,如今很晚了,回去吧。”

她话语声中无半分怒气,似乎只是平常。

然张容玖知道,张容瑾如今已然动怒。

张容瑾看着男子,道,

“多谢少府大人送舍妹,只是到底夜深了,就不劳烦少府大人送了,小女自会将舍妹带回去。”

男子却也无波无澜,几分文弱却不失稳重。

“不必多谢,夜色了,多加小心。”

张容瑾道,

“玖儿,过来。”

张容玖跟在张容瑾身后,偷偷回头看子午恪,却见子午恪面色从容不迫,未曾有一丝慌乱,更未曾有有一丝不舍。

张容玖的面色微变,回过头,跟着张容瑾走了。

张容瑾道,

“你与少府大人是什么关系?”

张容玖道,

“那夜花灯节,我在川畔散步,却忽然遇见了歹徒,将我绑起要凌辱我,是少府大人救了我。”

张容玖打量着张容瑾的面色,

张容瑾淡淡道,

“之前呢?”

花灯节那日,川畔没有花灯,亦人迹罕至,为何这位少府大人恰好就在川畔?若非同行或约好,只怕是难以遇上,更难以发现张容玖被绑。

张容玖支支吾吾半天。

张容瑾道,

“我不反对你们,可是这位少府大人是有家室的人。年纪也比你大近二十岁,你如今十五,正值青春年华,可是若你往后与他之间心智想法相差太远,又渐渐消磨完了青春,你可知后果会如何?更何况,父母亲只怕不会同意这桩婚事,赵姨娘亦是。”

张容玖道,

“怎么会,他明明没有妻妾,他妻子早亡,这些年来一直孤身一人,只有一个儿子罢了。”

张容瑾看着张容玖,

“这位少府大人早年间能从众多兄弟中夺得继承荫封的机会,绝非简单人物,若他无真心,你的下场不会好过。”

张容玖道,

“三姐,你替我保守秘密吧,不要告诉父亲母亲,也不要告诉我小娘,好不好?”

张容瑾道,

“你就真的确定要药与他发展下去?”

张容玖道,

“我确定。”

此刻她的眸中没有半分嬉闹之意,全是认真。

张容瑾道,

“守好界限。”

张容玖闻言,便知张容瑾是同意了替她保守秘密,便抱着张容瑾的手臂,笑道,

“三姐,咱们回家吧。”

张容瑾跟上众人走到长街上,长街上灯火通明,而张容玖紧紧地跟在张容瑾身后。

邓婳站在街上等着张容瑾,旁边还站着一个着粗布衣的女子。

只是那女子样貌足有六分像周窈青。

尤其是那双眸,清亮却隐隐带着点忧郁。简直是周窈青的翻版。

女子见张容瑾来,有些拘束,却仍旧道,

“见过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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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

“多谢你替我们做这一趟戏。”

这女子本是邓婳府中一个撒扫丫鬟,却实在生得几分姿色,被邓婳的弟弟看中,这女子却宁死不从,气得邓婳弟弟几乎要杀了她,惹出好一阵风波,邓婳见到这女子后确实大惊,便想到用装神弄鬼这一个方法得到证据。

女子对着张容瑾恭敬道,

“奴婢不过就是帮了一个小忙,不值得小姐记在心上。”

女子对着邓婳跪下,

“大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往后定然好好过日子,对得起大小姐的救命之恩。”

邓婳将人扶起,“街头已有马车在等,去吧。”

女子离开,张容瑾看着女子的背影,果真是极像的,只可惜言谈举止间完全不似周窈青。

张容玖看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只是扯扯张容瑾的衣角,

“三姐,我们走吧。”

张容瑾道,

“婳儿,我们先回去了。”

邓婳点头,看着张容瑾离开,邓婳腰际的青玉佩静止在她衣衫间。

翌日,一早便有官府来拿人,因为昨夜周钰丹说及张容琛,张容琛亦被带去。

张容琛被带走时极其平静,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张容瑾一眼。

平淡,冷漠。

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温和。

有了众人的作证,周钰丹的罪名已经确凿了。

只是这其中细节有些差别,

周钰丹衣衫凌乱,一头长发杂乱如窝,面上还有污秽。

京兆尹坐在上首,而旁边还坐着张释之的下属,张释之执掌法度,朝堂事物繁忙不能前来,另有一原因,是因为受审之人中有自己的亲女儿,为了避嫌,防止偏帮的谣言,张释之没有出现,张琪也没有出现。

故而在场的便只有张释之的几个下属。

这桩命案可谓是前无古人的一案。

首先,杀人者并非直接杀人,而是利用染血披风等工具将亡者引去山林,间接造成亡者的死。

其次,此案并非由受害者的家属报案,而是由一群无血缘关系的人报案,而且这些人全都是达官贵人的子女,报案是为自己的朋友鸣不平。证人、报案人的背景及阵势往前从未有过。证人还包括了朝廷命官。若是此案处理不好,可以想象,背后施压的人会有多少。

再者,受害人与施害者是亲姐妹,然却自相残杀,出事后,家中选择不报案息事宁人,并且还是三公之家,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又因为豺狼隐蓬蒿传及各种流言的传播,关注此案的人达到一个极限。

总之,此案若草草敷衍了事,定然是不可能的。

先提审周钰丹,然周钰丹面容呆滞,说几句就抖个不停,显然是昨夜吓得不轻。

周钰丹被惊堂木啪地一声吓到,坐在地上,倒有几分清醒了。

京兆尹道,

“将你诱骗亲妹上山,至亲妹被豺狼吞食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众人都盯着周钰丹,周钰丹却忽然大笑,

“我诱骗?是她自己蠢!明知我不喜欢她,她还跟着我上山陪我去捡所谓的掉落的发簪,这样的借口傻子才会信,我一说冷她马上就把自己的披风给了我,穿上了…了我缝进了牛血的披风,披风流了一路的血,可可她竟然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不知道那会引来豺狼,为什么如今都怪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计谋是张容琛出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我是杀人犯,她更是,是她告诉我可以用这种法子害死周窈青,我才会这样做。她才是真正的凶手。”

张容瑾敛眸,看来这周钰丹果真是清醒了不少,亦聪明得很。

周钰丹言中虽承认罪行,却把自己撇了个干净,人不是她直接杀的,计谋不是她想出来的,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不过言语间也将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楚。

提审张容琛,张容琛款款而来,大方自然,从容不迫,

“民女见过大人。”

京兆尹道,

“周氏说你曾献计,让周氏屠杀亲妹,可有这事?”

张容琛的态度不卑不亢,

“回大人的话,此事纯属子虚乌有。是周氏编造而来。”

一旁的周钰丹扑上来想抓张容琛,

“你说谎!明明是你让我引她入山的,这所有都是你指示,我才会这么做,否则我与窈青多年姐妹,再如何也不至于想出这样的毒计去害她。”

衙差拉住周钰丹。

京兆尹道,

“张氏,你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可周氏的供词却与你大相径庭,这你该如何解释?”

张容琛道,

“此事确实与民女无关,请大人听民女说来。”

衙门外的民众皆看着张容琛,若非禁止喧哗扰乱公堂,他们定要替容琛小姐高呼不平。

周钰丹这样一个对自己亲妹妹都能下手的毒妇,她说的话怎么能信,容琛小姐为他们施粥整整三年,她的良善温柔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会是那歹毒之人?

定是那毒妇为逃脱罪名刻意陷害。

京兆尹道,

“那便说来。”

张容琛道,

“民女确实没有说过要周氏杀妹,更没有献策,之所以周氏如此笃定是我献策,不过是因为那日,周氏说自己倾慕嫡妹的未婚夫婿,然两人的婚期都已定下,她不甘心看着自己心悦之人娶他人为妻,于是将满腹牢骚都说与民女,民女听完她所言,想起之前曾听过的稗官野史,有一则故事名曰,与狼传。”

张容琛道,

“这与狼传中,妹妹与姐姐相依为命,而姐姐嫁人后仍带着妹妹生活,妹妹不满姐夫分去姐姐的关注与宠爱,但却无能为力,后来,山上豺狼繁衍众多,常常下山来,弄得人心惶惶,在姐姐不在家中之时,豺狼冲入家中,姐夫用鸡血砸了自己满身,引开豺狼,最终被豺狼所吞食,而妹妹因此逃过一劫,由此感念姐夫救命之恩,冰释前嫌,化解所有怨恨,而姐姐亦生下腹中胎儿,妹妹与姐姐一同把孩子养大。”

张容琛道,

“我只是将这个故事告诉周氏,谁知,周氏竟以为我在暗示她,让她用血引来豺狼吞食嫡妹,好有机会再接近妹夫。”

周钰丹大喊,

“你说谎!明明就是你百般暗示我,我才会杀了她——”

张容琛看着周钰丹,严肃道,

“周氏,我行得正坐得端,你问问门口的这些百姓们,谁人不知我施粥三年,从未间断,若我真有你说得这么歹毒,也不至于多管闲事,对一件与自己无关,对自己无益的事指手画脚。”

门口的百姓们忍不住了,

“对!容琛小姐行得正坐得端,怎么会做这种事!”

“容琛小姐可是菩萨心肠,是你一个毒妇自己想害人,别扯上容琛小姐!”

“容琛小姐别怕!”

“一定要还容琛小姐清白!”

“对!还容琛小姐清白!”

京兆尹一拍惊堂木,

“肃静!”

衙役阻止愤愤不平的百姓们上前。

一时间,堂中安静下来。

京兆尹道,

“究竟事实如何,本官自有决断。”

“张氏,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容琛道,

“民女将与狼传的故事告诉周氏,不过就是希望周氏像故事里一样,能与妹妹像故事里的妹妹和姐夫一样冰释前嫌,不要等到后果酿成,无可逆转的时候再追悔莫及,民女告诉周氏与狼传,完全是出于一片仁心,不愿见她因为一个男子,破坏伦理,坏了与妹妹之间的感情,造成往后姐妹反目的后果,可谁知——”

张容琛看向周钰丹,目光愤懑而冷漠,

“谁知,民女的一腔好意竟全都葬送,果真是仁者见仁,奸佞者见奸佞,明明是一片仁心相劝,却被周氏当成是献策,不说将民女拖入泥潭中,将民女说成是罪魁祸首,也惋惜了周氏嫡妹的一条性命!不过十六岁,竟然就被亲姐害死,周氏这般的不义之徒,这般的歹毒之人,竟仍有脸活在这人世间,民女只觉得悲愤!”

周钰丹指着张容琛,一副几乎要气绝的模样,

“你——”

花灯节那日,她约张容琛一同赏花灯,是张容琛亲口将故事说出,在花灯间看着她,眼神无比险厉,

“钰丹,这故事里的妹妹和姐夫,不正是你和周窈青么?你看,姐夫是怎么死的?”

张容琛的笑让周钰丹一颤,张容琛缓缓道,

“那血引着豺狼,豺狼将姐夫吞食,只可惜,如今只有山上有豺狼了,若不上山,哪来的豺狼呢?”

周钰丹听明白了张容琛的暗示,是让她引周窈青去山上,周钰丹到底胆子小,犹豫不决,

“可是…可是…”

张容琛抚着周钰丹的脸,朱唇微启,

“你看,结局里,姐姐终于只属于妹妹了。”

周钰丹一瞬瞳孔放大,是啊,若是没了周窈青,薄子碌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张容琛所说诱惑力太大,周钰丹不由得跟着道,

“是啊,姐姐只属于妹妹了……”

张容琛笑,

“明日,猎场定然会来很多人,听说山上有豺狼,钰丹,你可要小心啊。”

山上有豺狼,山上有豺狼……

这句话不停地回荡在周钰丹耳边。

山上有豺狼,只要她将周窈青引去山上,薄子碌就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周钰丹那时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张容琛告诉她杀人的方法,告诉她杀人的地点,告诉她杀人后她可纵享的结果。

直到事发,众人喊打,她一遍遍回想当初,她才反应过来,是张容琛一步一步引导着她杀掉自己的嫡妹,然而却不露半分痕迹。

周钰丹大叫,

“张容琛!你说谎!明明就是你,你为什么不承认!”

衙役抓住几欲发疯的周钰丹,周钰丹本就凌乱的衣着打扮更是叫她看起来如同疯了一般。

百姓们忍不住瞪着周钰丹,好毒的女人,容琛小姐明明是为了她好,没想到这个毒妇竟将这好心看做是助纣为虐,还意图拖容琛小姐下水好洗脱自己的冤屈。

容琛小姐也太善良了,否则怎么会被这等毒妇陷害。

张容琛站起,面上全是愤慨,

“周钰丹,你敢说我给你献策过,我告诉过你计策一个字吗!明明是你,分不清好歹,只能听见那故事中可为你蛇蝎心肠所用的部分,不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如今还倒打一耙,说我是幕后黑手,你的良心可能面对这朗朗日月乾坤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我献策,若你不存害人之心,这计策与你又有何用?偷盗之事,错在盗者,不在未闭紧之门户,而你,蛇蝎心肠,一心要杀死自己的妹妹,好谋夺亲妹夫婿,这与有无人献策有何关系!”

百姓们大叫,

“容琛小姐说得对!你个毒妇,害人而不自知,还想栽赃容琛小姐,简直罪不容诛!”

“害死自己的亲妹妹还毫无愧疚之心,一定要凌迟!”

“对,一定要处死这个毒妇!”

“还敢栽赃容琛小姐,当真是没人比她更恶毒了!”

“一定要她偿命!”

“对!偿命!”

周钰丹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只觉得心口发紧,似乎沉入地狱,手脚开始发抖。

张容琛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周钰丹,

“你作为姐姐,意图谋夺妹妹夫婿,对妹妹痛下毒手,丧失天良。

作为朋友,我好意相劝,你却好心当做驴肝肺,将我的好意说成毒计,栽赃我意图让我替你担住所有罪责,不仁不义。

作为子民,不知守法,肆意妄为,杀害他人,罔顾人伦法度,身居高位却不思为百姓尽力,反而为祸人间,破坏法度,对大汉,是不忠不贞。

此等丧尽天良,不仁不义不忠不贞之徒,实乃国之孽劫!大人定要依法判罪,将恶徒绳之以法!”

门外百姓高呼,

“对!定要将其绳之以法!”

“将恶徒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张容瑾站在众人之中,看着张容琛一副义愤填膺,正义凛然的模样。

周钰丹在众人的讨伐声中晕倒过去。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6) 花开并蒂摇金屋(16)

京兆尹拍惊堂木,众人仍安静不下来,百姓们义愤填膺,指责着周钰丹。周钰丹被衙役搀扶下去,百姓们的喧哗声才渐止。

张容琛复跪下,

京兆尹道,

“既然张氏并非献策之人,便与此案无关,周氏设计陷害,依大汉法令,当判斩首示众。”

“退堂。”

张容琛垂首,拜道,

“谢大人明察秋毫,还周氏嫡妹公道。”

衙门外的百姓们见张容琛跪下,纷纷跪下,高呼青天。

京兆尹离开,张容琛走出大堂,百姓们蜂拥而上,

“容琛小姐,您受苦了。”

“容琛小姐,您还好吗?”

“容琛小姐可受了刑?”

张容琛一一回答过来,

“被暂时关押狱中时未曾受刑,京兆尹大人并非滥用私刑之人。”

“如今真相大白,倒也无愧周家妹妹的在天之灵。”

百姓们应合着,一个老妪上前,颤颤巍巍地走到张容琛面前,老眼湿润,

“容琛小姐,你受苦了啊——”

百姓们见状皆是有所撼动,

“容琛小姐,您这么个大好人,竟然还被污蔑成奸佞之人。”

张容琛带着和善的笑安慰道,

“如今恶人已除,我也没有被冤枉,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张容琛用自己的衣袖给老妪擦眼泪,

“婆婆,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老妪道,

“说句不敬的话,我老婆子可是把你看成亲闺女的,这一下子真叫我老婆子的心七上八下的,以为以后都要看不见你了。”

张容琛半蹲着和老妪说着话,周围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关心着张容琛。

过了许久人群才散。

张容瑾立在不远的树下,淡漠地看着张容琛。

张容琛亦看着张容瑾。

张容琛缓缓向张容瑾走来,

“我洗脱了冤屈,难道妹妹不开心吗?”

阳光自树冠洒落,斑驳的树影投在张容瑾身上,一双潋滟生情的桃花眸此刻尽是冰冷,张容瑾道,

“姐姐,你夜里入睡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安?”

张容琛笑,笑容依旧谦逊温和,

“我行得正坐得端,自然不怕。”

然她身边却似地狱般阴翳。

张容瑾道,

“既然姐姐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妹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能祝姐姐一直有如此好运与伶牙俐齿。”

张容琛看着她,

“那便多谢妹妹吉言。”

张容琛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笑容冷冽,

“对了,三妹,过几日便是大宴,我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还请妹妹多担待。”

张容瑾看着她,未发一言。

张容琛抬步离开。

张容瑾走在长街上,长街上吆喝声不断,

“卖糖人了,不好看不要钱。”

“糖葫芦糖葫芦——”

“藿菜饼欸,藿菜饼——”

“新鲜出炉,热热乎的饆饠——”

“姑娘看看面具吧。”

张容瑾摇摇头,径直走过。

她还记得,她失忆后第一次出门时,对这一切都感到极其陌生,站在最热闹的地方,却孤独得无可救药。

没想到,她一直以为的张家三小姐,竟然就是自己。

一句“自能引春朝,何必恨飞霜。”将含朝从深渊中带出的张家三小姐。

献赈灾策救万民于水火的张家三小姐。

一副画像艳动长安的长安第一美人张家三小姐。

原来都是她。

梦里与那位殿下纠葛之人,原来从始至终也只有她而已。

她以为她只是替身,他却对她是谁知道得清清楚楚。

张容瑾抬眸,却见对着她的楼台上站了一个人,一双眸子似万千桃花纷飞下,眼神隔着云,穿过海落在她身上。

似乎是穿越千年时光而来,静谧而祥和,自然而温柔。

身姿似青松挺拔,一袭玄色衣衫立于楼台上。

方清澜站在一旁,视线也看过来。

刘启看着她,用手中扇子轻敲栏杆,方清澜对着张容瑾做了一个口型,

“过来——”

张容瑾佯作温柔地一笑,转身抬步便向反方向走。

方清澜调侃地笑道,

“殿下,看来她并不想见你。”

话音未落,却见刘启从楼上飞身而下。

方清澜扶栏道,

“殿下!”

张容瑾还未看清楚眼前景象,只听见一片尖叫声和四散逃离的脚步声,便被人捂住了眼睛。

而长街上,一个男子拿着染血的刀,地上躺着一个气绝的妇人,血流了满地。

四周的人四下逃离,女子的尖叫声不断。

张容瑾只觉眼睛被一只大手捂住,却并未发现长街上所发生的事。

张容瑾想掰开那只手,却忽听耳畔低沉的男子声音,

“瑾卿,不要看。”

似一颗石子被丢进平静无波的古潭中,泛起涟漪阵阵。

张容瑾本想掰开男子双手的手一松,

顷刻间,却又听见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倒地的声音。

方清澜用手中画扇猛然敲在男子手臂上,男子的手一抖,刀应声而落。

反手打在男子脖子上,男子闭眼倒下。

方清澜一手揽住腿软的栗鹭洲,淡淡道,

“没事了。”

栗鹭洲颤抖着从方清澜怀里出来,看着倒地的男子,忙上前走到之前那个被砍刀所伤的妇人身前,栗鹭洲半蹲下身子,替女子探脉搏。

女子已奄奄一息,栗鹭洲道,

“还有救。”

“能替我将人送去归春堂吗?”

方清澜蹲下身,抱起妇人。

栗鹭洲跟在他身后。

刘启放下手,

“好了。”

倒在地上的男子被从衙门里赶来的衙役抬走。

张容瑾回头,阳光明媚而清浅,风和煦,正好看见他低着头看着她笑。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面上的小小绒毛,逆着光,他流畅而精致的轮廓格外清晰,一双剑眉浓而英挺,眸子微微带着浅棕色,清亮得似他头顶的阳光,薄唇,高鼻梁,他只离她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对着她笑。

张容瑾忽觉心跳得快了些,

“殿下,我还有约要赴。”

肆野的阳光像是湖水一样倾撒下来,泛着灿烂而细碎的水光,落在刘启眸间。

“栗鹭洲走了,你的约只怕赴不成。”

张容瑾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响遏行云。

张容瑾垂首道,

“殿下,你真的…”

刘启漫不在意地反问道,

“真的什么?”

张容瑾想,

真的很帅。

张容瑾道,

“那我走了。”

张容瑾抬步便想走,刘启抓住她的手腕,

“大宴上,记得打扮得低调点。”

张容瑾点点头,

“我知道。”

张容瑾转身走了,走到转角,回头看,刘启已经不在那儿了。

转角处便是清风阁,张容瑾上楼开门,屏镜上前,

“小姐,您怎去了这么久?栗小姐呢?”

张容瑾道,

“我们先回去吧,鹭洲来不了了。”

屏镜道,

“方才我站在楼台上,好像看见小公子了。”

张容瑾道,

“张挚?”

屏镜支支吾吾道,

“好像是去的…去的寻芳阁。”

张容瑾道,

“这爱好倒是跟大哥很像。大哥也是十五岁就开始出入各种风月场所,因为他觉得那儿才女最多。”

屏镜笑,道,

“是,大公子以前就常常往寻芳阁跑。还差点赎了花魁。”

张容瑾道,

“他可不是差点,他是真的买了花魁一夜,结果跟人聊了一夜的天。”

屏镜道,

“当真吗?”

张容瑾点点头,

“真。”

他买下来的花魁,是窦瑶素。

张容瑾道,

“不然我们也进去看看吧,我也许久未进过寻芳阁了。”

屏镜道,

“小姐,别了吧。”

张容瑾道,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便是。”

屏镜踌躇两下,道,

“那我还是跟着小姐吧。”

张容瑾回到府中,还未曾进卿云苑,便有一个婢女小跑着向张容瑾而来,

婢女道,

“见过三小姐。”

张容瑾道,

“怎么了?”

婢女垂首不敢与张容瑾对视,道:

“奴婢是五公子的随侍婢女兰伊。”

张容瑾道,

“可是与五公子有关?”

兰伊点点头,道,

“公子在寻芳阁同少府家的大公子打起来了。如今闹得正大,双方都不肯让步,如此僵持下去恐怕……奴婢是想着,公子最听小姐您的话,若是三小姐能出面劝阻,也许事态还有转还的余地。”

张容瑾道:“寻芳阁?”

婢女惶恐道:

“是,但并非公子主动去的,今日是寻芳阁内一位花娘梳拢的日子,您也知道,朱少爷好色,强拉了公子去,公子也不知寻芳阁是那种地方,去了之后不久便想离开,也因此和少府家的公子有了争执打了起来。看状况,如今怕是愈演愈凶了。”

张容瑾心道,原来不是为了争花魁才打起来的。这小丫鬟倒是忠心,还给张挚找理由掩盖上青楼的事实,想来是怕她知道了责怪张挚。

张容瑾想着,左右自己等会儿要去,既然能替张挚解决问题也是好的。

只是打架这件事委实不是件好事,说得小了,就只是少年意气用事,说得大了,也许会牵扯到两家的关系,从而在朝堂之上产生影响。

张容瑾道,

“你别急,先在这里等着,待我回去换身衣裳引我去。”

“屏镜,走吧。”

屏镜道声是,跟在张容瑾身后。

张容瑾换过男子衣衫,将长发全部束起,用青黛将眉毛化成剑眉,倒是一个郎君模样。

屏镜也换过衣裳,装成她的小厮。

张容瑾忽想起之前还未恢复记忆之时,自己也曾经女扮男装过,只是那时,屏镜仍是女装,买华胜的时候还被误以为是小夫妻。

只不过,现在想起来,似乎是很久之前了一般。

张容瑾和屏镜走到门口,果见兰伊在门外来来往往地焦急地兜着圈子。

见张容瑾来了,兰伊喜形于色,

“小姐,奴婢引您去。”

三人到了寻芳阁,进门便有人迎上,张容瑾摆摆手,示意自己是来找人的。引人便退下了。

张容瑾一路打量着楼内的装潢,随着兰伊上楼。楼内还是同三年前差得不多,装潢淡雅,倘若不说,绝对想不到是青楼楚馆。

三人上楼,不多时,果然在一间屋子里听见吵闹声,兰伊对张容瑾道,

“三小姐,就是这儿。”

张容瑾推门就进,一个杯子飞出,险些砸中张容瑾,杯子从楼上坠下,碎片溅起,不少人被动静惊到,向楼上看去,张容瑾进了屋子,立刻将门关上,隔绝了楼下好奇和不怀好意的视线。

屋子内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的多,。

一个长相妖娆,却又透着清丽的女子抱着琴端坐在台上,泪痕点点,一身紫衣,未穿鞋,赤着脚踩在地上。

张挚站着,一身灰衣,衣衫上绣有青竹,一块玉珏佩在腰间。面容白皙清秀,却因气恼而泛红。

对面坐着一个深蓝衣裳的少年,面若冠玉,发间一支血玉飘冰发簪,皱着眉头,正将杯子砸在桌上,茶水四溅,衣衫上亦染上茶水点点。

张挚面红耳赤,怒道:

“怜熹姑娘身世如此凄惨,如今若你我不为她赎身,日后被他人买去,只怕是还要受更多苦。见人有难不救,岂是君子所为?”

子午筠亦愤懑道:

“她不过一介青楼女子,你勿要再被其蒙骗了,妓子爱财,不过是看中你的身份,若是赎回去,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样的大浪,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骗你为她赎身而做的戏,这怎能与圣人口中的义相提并论?”

子午筠似是气急了,又道了一句:

“我看你的圣贤书算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这点把戏都看不穿,还整天喊着要行济于世,做你的春秋大梦,我今日便看你要如何处置。”

张容瑾摇摇头,果真是小孩子意气用事。

子午筠言罢,张挚挥袖又朝地上砸了一个杯子,显然是气得急了。

张容瑾微微侧身躲开,两个人这才看见早已进来的张容瑾。

张挚看见,立马跑过来急问道:

“三姐…姐,怎么样?没有砸到你吧?”

握住张容瑾的胳膊看了又看。

子午筠虽面红耳赤,此刻见张容瑾来仍叉手作礼,张容瑾心中有了定论,这少年,眼前虽气急,却仍保有风度和礼节,倒是自己家这个,从方才的对话里看来,倒是愚钝如斯,被人蒙骗不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容瑾亦还平礼于子午筠:

“舍弟顽劣,为公子添麻烦了。”

转而看向张挚:

“张挚,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挚闻言几乎红了眼:

“我想要替怜熹姑娘赎身。”

“怜熹姑娘身世可怜,就在一年前,怜熹姑娘在街上被歹徒骚扰,是我从歹徒手中将怜熹姑娘救出,后来,她失母,其父便将其卖进了寻芳阁。“

”眼见着寻芳阁今日竟要逼着怜熹姑娘梳拢卖身,我怎能坐视不管?依子午兄所言绝非君子所为。弟弟想为怜熹姑娘赎身,可子午兄却一拦再拦,硬是不肯让我为怜熹姑娘赎身,可今日我若不为怜熹姑娘赎身,怜熹姑娘就要被逼着以色事人,这叫我怎么忍心?“

张挚抱着张容瑾的胳膊,道,

”姐姐,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怜熹姑娘好不好?她真的是受世事逼迫才不得不沦落风尘,她如今仍是良家女子,我怎么能看着她就此完完全全地跌落深渊。”

张容瑾听得头疼,偏偏张挚一脸希望地看着她。

张容瑾偏头,视线落在那位一脸无辜的怜熹姑娘身上,外衣褪到了肩膀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双美目带着泪痕,双目含情脉脉正看向张挚。

张容瑾敛目看向她赤着的双脚,而怜熹显然是注意到了张容瑾的眼神,用衣裙遮住了双足。

怜熹见张容瑾似是不喜欢她,马上放下琴,奔前跪倒在了张挚的脚边,揪着张挚的衣角凄声道:

“公子,倘若怜熹令公子为难了,公子离开便是,怜熹不想让公子为难的,怜熹这些年这么苦都过去了,还在乎以后吗?从沦落青楼的那一天起,怜熹就知道,此生再难回头,终是难遇良人,要一生陨落在青楼楚馆里,当人人唾弃的青楼女子,怜熹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公子一切安好,只要公子一切安好怜熹便也安好了,公子,走吧,这一切,怜熹都可以承受。”

怜熹梨花带雨,声音哽咽,模样叫人怜惜。

张容瑾看向跪坐在地上的怜熹。

眼前女子的把戏终是把戏。

眼前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无奈和凄楚,无端让男子生出保护欲,又一通诉出深情,让人难以拒绝,嘴里说的是没关系,却又说出了自己遭遇凄惨,从过去到现在,种种相告。让人不禁心生怜惜,难怪取了这个名字,怜熹……怜惜……真是个好名字

真是好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子,

好一个不幸坠入风尘的良家女子。

张容瑾露出一丝讽笑,眸底却冰冷。

张挚年龄尚小听不懂,可是她却听得明明白白,哪有衣衫半褪,赤裸双足,话语缠绵,满心勾引人的良家女子?

摆明了是看中了张挚身家权势,否则如此多的恩客中怎么偏挑谢谢这一桌下手?

偏要在张挚面前卖惨,让张挚忆起他们过往有故?

但若欢场之人,却是可以理解了

毕竟此处像张挚这样年轻俊逸的公子哥可不多,更何况还是廷尉大夫府上的嫡子,在欢场上,是人都免不了痴心妄想一朝飞上枝头。

张容瑾道:“你想赎她?”

张挚见张容瑾面色不豫,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看了跪坐在地上衣裳凌乱的怜熹,却又坚定道,

道:“是,我想赎怜熹姑娘。”

张容瑾道:“如今梳拢的价钱几何?”

张挚答:“七百两。”

张容瑾:“父亲每月俸禄几何?”

张挚似有些为难:“一百八十斛。可是咱们家还有——”

张容瑾:“无需再多言,父亲身为廷尉大夫,日夜为社稷殚精竭虑,一个月的俸禄才一百八十斛,而你今日便要用这些钱一掷千金为一个欢场女子赎身,作为一个自幼便开始读圣贤书满怀天下抱负的人,见自己如今这样的行为,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

“君子当耳清目明,而你如今如此轻易便被一个欢场女子一言蔽之,如此行径,难道就不愧对圣人?”

张容瑾:

“你如今年少,年轻气盛,不知欢场尔虞,罔顾好友相劝,今日便罢,跟我回去。”

张容瑾看着死死揪住张挚衣角的怜熹姑娘道:

“怜熹姑娘,舍弟非汝良人,还请恕张家不能赎你,愿姑娘他日高枝早攀。”

怜熹拼命地揪住张挚衣角,似乎有话要说,却都化作一弯泪泉,分外叫人怜惜。

张挚似乎还有什么要说,却说不出,看向张容瑾,目中遗憾纠结。

张容瑾淡漠道:“张挚,走了。“

”若是不跟我回去,往后你也不要再回去了。”

言罢,向子午筠示意告辞,转身便离开,张挚跟在其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怜熹,目中皆是纠结。

张容瑾不忍让他知道事实,却又不能让他陷入愧疚中。

心想若是将这位怜熹姑娘买下,日后让张琪慢慢识清其真面目,好好给张挚提个醒倒算是合适的处置。

只怕是日后难免会有波澜。

张容瑾道:“今日身上可带足七百两?”

屏镜答:

“如今身上只有一百两银子,倘若小姐现在要用,奴婢可以拿着令牌去最近的月笙居支银子。只是一来一回要耗费些时间罢了。”

月笙居是张家名下的铺子,专卖金银首饰,在长安有极高的声望和名气,在长安开了数家。

当初张释之未从仕之前,张家其实是完完全全的从商之流。

张容瑾低声道:

“好,待会儿我去对面的清风阁坐会儿,你同几个小厮去支钱,届时便将她赎出来。”

张容瑾看向在身后走得慢吞吞,心有怨气的张挚,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欢场尔虞。

歌妓的歌声在耳边响起。

“…秋水盈盈…再见尤怯百花残……

…无语凝噎兮…是桥头人家树下……

……玉玎珰…一声声乱公子柔肠…

紧拢袖……泪湿裳……

妾立汀洲水中央……待君溯流上…

一丛蒹葭…掩映卿卿身影欲断肠……”

张容瑾在楼阶上走着,身后的张挚步步跟随,却垂头丧气,离张容瑾足有五六步距离。

对面的楼阶上走下来两个人,方清澜低声与刘启说着什么,卫竹君就跟在身后。

张容瑾看过去,微微皱眉,

方清澜抬头,恰好看见张容瑾,方清澜颇为惊讶,刘启顺着方清澜的视线看过来,张容瑾和刘启四目相接。

她看见刘启眉头微拧,仿佛是有些生气。

奇怪了,生气的不应该是她吗?

答应了要娶的她的人此刻出现在青楼楚馆,还一副见鬼的模样。

张容瑾转过头,打算装作不认识便离开,却忽然站住脚步,屏镜一时不防,撞在张容瑾身上。

屏镜揉着鼻子,道,

“小姐,怎么了?”

张容瑾转过身,看向刘启,一瞬间,张容瑾还带上了谄媚的笑,

张容瑾向刘启走近几步,

“这位公子,我想替一位花娘赎身,奈何没有带钱,不知公子可否借我银两周转?”

刘启少有的五官扭曲,他拧着眉,

“你要买花娘?”

张容瑾挑眉道,

“是啊,许公子上青楼,就不许我买花娘吗?”

方清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着扇子看向别处,一直扇着扇子憋笑。

刘启看着她,眉宇间很是阴郁,

“你买花娘做什么?”

张容瑾笑,

“这个嘛…自然是我对这花娘一见钟情,要把她买下带回府里做妾,毕竟这花娘可是冰肌玉骨,看一眼也叫人销魂。”

不知是不是张容瑾的错觉,她只觉得刘启的面色更黑了。

看这样子,想是要拒绝的。

却不想,下一刻,刘启微微转头向卫竹君道:

“去将她口中这个花魁买下来。”

卫竹君恭敬道,

“是。”

由兰伊带路向楼上走去,

只是,这回轮到张容瑾面色一变,

“公子就这么将银子借给我了?”

刘启道,

“这花娘左右你用不上。”

张容瑾难得地被噎了一下。

不过既然将怜熹买下,想必张挚也可放心了。

张容瑾挑眉道:“多谢公子。”

提步想走,刘启却言:

”站住。“

”回来。”

张容瑾看着自己的脚。

一会儿,卫竹君回来,拿着一张羊皮纸,是怜熹的卖身契,刘启看也未看一眼,示意卫竹君将卖身契递给她。

卫竹君将羊皮纸双手奉上,毕恭毕敬道,

“张小…公子,这是那位姑娘的卖身契。”

张容瑾点点头,接过,还未仔细看,

便听刘启道:

“以后不要再来这种地方。”

声音低沉,仿佛有怒气将发,他转身便走。

卫竹君停下了脚步,笑道:

“公子的意思,是希望您往后不要再来这种地方了,毕竟人多口杂,恐于女子名声有碍。”

言罢转身跟着刘启而出,张容瑾看着刘启身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卖身契,将卖身契交于屏镜:

“拿好。”

明明他一个与她有婚约的男子上青楼,有错的当是他,怎么还和她置气起来?

她才该是生气的那一个吧。

张容瑾对张挚道:

“张挚,走了。”

张挚似是才反应过来,凝视着屏镜手中的卖身契,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容瑾出了门。

屏镜则留下等怜熹收拾细软,后回府。

张容瑾走到门口,忽想起如今栗鹭洲应该得空了,也当去看看她。

便对张挚道,

“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办,待会儿再回去,至于怜熹,待会儿会跟着屏镜回府的。”

怜熹已被赎下,张挚的落寞一扫而空,忙喜道,

“好。”

张容瑾与张挚分道扬镳。

张容瑾走到拐角,却被人拉住手腕,一把拽进了巷子里,被人压在墙上。

正好是上次花灯节时她与刘启独处的那条巷子,没想到花灯节时这条巷子无人,如今更是冷清。

刘启拧着眉看张容瑾,

“为什么买花娘?”

张容瑾没看刘启,

“那你为什么上青楼?”

刘启沉声道,

“我是有要事要办。”

张容瑾转过头盯着刘启,眸光灼灼道,

“我也是有要事要办,可你呢?你们男人上青楼不就是为了一件事,不就是为了——唔”

一个“嫖”字没说出口,张容瑾的嘴被堵上。

刘启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摁在她后脑勺上,遮住了阳光,将她抵在墙上,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

他的手穿梭过她的发,她发上唯一的一根簪子不自觉坠落,墨发如瀑。

骨节分明大手揽住她的腰,正午的阳光本该刺眼,他高大的身影却打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她。

张容瑾本想推他,却推不动,刘启吻得极深,她没有喘息的契机。

却觉心跳得越来越快,看着他放大的俊颜,推着他的手便松下来。

没有人过,旁边有一个墙角挡着,但张容瑾却耳尖地听见有人声靠近。

张容瑾猛地一推,刘启后退一步,眸光迷离地看着她。

张容瑾把食指比在唇间,道,

“嘘,别说话,有人。”

正此时,人声越来越近,

“那女子已经无事了,她丈夫是赌徒,那女子拿不出钱,于是她丈夫便当街挥刀相向。”

“既然已经救回,那歹徒也已经被押送衙门,你便不用再多担心了。”

“嗯。”

人声越来越远,直至慢慢消失不见。

张容瑾伸手推刘启,道,

“你生的哪门子气,我才该生气,一个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说要娶我的人,如今竟然当着我的面在青楼出现,这才叫人生气罢。”

刘启抓住她的手,走近几步,浅地一笑,

“怎么,你嫉妒啊。”

玉颜尽是戏谑。

张容瑾看向别处,

“我嫉妒个屁!”

刘启捏着张容瑾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

“既然不嫉妒,那生什么气?”

张容瑾怒目而视,刘启却似摸小猫一般摸了摸她的头,格外的温柔,

“别生气好吗,我是真的有要事在身,那青楼背后的东家是方清澜,方清澜说有事非在寻芳阁说不可,我才去的。”

张容瑾闻言,火已消了一大半,却仍黑着脸,冷哼一声,

“没一点诚意。”

刘启笑,

“外加上你要的那个花娘,诚意够了吧。”

张容瑾闻言,像被抓住了小辫子。咳咳两声,

“那看在美人的份上,我勉强原谅你了。”

刘启委身替她捡起簪子,骨节分明的玉指穿梭过她的长发,替她将头发束起来。

张容瑾眼前却恍然是从前刘启骗她是窦归舟时,那时,她发间簪子掉落,他替她拾起,顺手便替她插回发间。

后来,张琮的事情发生,她强迫自己远离他,她本以为,如今这般的场景不会再重现,却没想到,如今的张琮出道返世,张琮的心结解开,她的心结也随张琮心结解开而解开。

如今,她和刘启还能像从前一般嬉笑怒骂,没有半分心机与算计,亦无躲避和愧疚。

刘启替她束好发,低头在她耳畔道,

“我得走了,还有事要办。”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今日,我很开心,“

”能和你同从前一般,我真的很开心。”

刘启摸摸她的头,两人从巷子里走出,她看着刘启离开,便转身离开。

她亦欣喜至极。

刘启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回到府中,屏镜便迎了上来。

张容瑾问屏镜道:

“那位怜熹姑娘如今安顿在何处?”

屏镜道:

“已经安顿在下人的院子里,恰好我的屋子还有一个空位可置张床铺,便安排她同我一个屋子住了。”

张容瑾若有所思,道,

“你们把她安排到广臻苑去吧,去做哥哥门外的洒扫婢女,少让她见五公子,但要是闹得拦不住——”

张容瑾笑:

“便不用拦了。”

张容瑾推开窗子,背对窗棂道:

“接下来的,你听着,好好记下。”

“到时多提点提点她。务必要将府内的规矩全部交代完,给她发等同于二等丫鬟的月钱,叫广臻苑的婢女小厮们都让着她些,定要叫他们知道怜熹姑娘是五公子几乎同人打起来还一掷千金才带回来的,在五公子心里地位极高,勿要让他们怠慢了怜熹姑娘。”

屏镜应:“是,奴婢记下了。”

外面撒扫的婢子都竖着耳朵听张容瑾说话。

张容瑾点头道:

“记得,若五公子问起来,便将我方才叫你记下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给五公子听。”

张容瑾道:

“挚儿心性纯良,若非是见怜熹身世极为可怜凄惨,亦是决计不愿将欢场里的妓子买回家中来的。“

”这次亦是例外,怜熹将身世尽数告知挚儿,挚儿知晓了前因后果,自然不愿眼睁睁见其跌入深渊而坐视不理,我亦不愿他心中愧疚不安,这才勉强为怜熹姑娘赎了身,怜熹姑娘到底是个可怜人,务必让众人对其有礼些。”

屏镜应是。

张容瑾看着窗外的几个假装在扫地的小丫头,返身关了窗,道:

“这些小丫头每日吵得我头疼。”

“你寻个机会将她们分到各个院子里。”

屏镜道:“好,奴婢稍后便去办。”

“小姐可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

张容瑾道:

“待这些丫头走后,便再换一批丫头来,不要多勤快聪明,同这些丫头差不多便行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7) 花开并蒂摇金屋(17)

张容瑾正在房中看书,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奔进来,

“不好了,三小姐,怜熹姑娘在前院和丫鬟们打起来了,打的可厉害了,您快去看看吧。”

张容瑾放下书,

“怎么会呢?前几日不是交代了要对怜熹姑娘客气些吗?”

小丫环道,

“确实如此,可怜熹姑娘她……她…”小丫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上一个字来。

张容瑾道,

“怎么了?有话就说。”

小丫鬟低着头道,

“怜熹姑娘,她……您本来是分派她去洒扫院子的,可是她不好好扫院子却一直往书房凑,惊扰了大公子办公,被婆子们抓去教训,婆子们本都还客客气气的,谁知怜熹姑娘直接就扔了扫把哭闹不止,说咱们都欺负她。她哭闹的时候吵到了大公子,大公子出来让婆子们好好教教她规矩,那怜熹姑娘竟一个劲地往大公子身上凑,扒着大公子衣裳不肯松手,非说要大公子给她做主.。”

张容瑾复拿起书,道,

“不若去通报小公子,到底是小公子把她带回来的,怎么通报到了我这儿?”

小丫鬟额头上全是细汗,

“就……就是小公子让奴婢来的……”

张容瑾的视线从竹简上移开,

“小公子让你来的?”

小丫鬟道,

“是……那些婆子都是夫人,老夫人派过去的,怎么能容得下怜熹姑娘这样的角色在院子里面胡闹,小公子不敢乱来,要是小公子多管,只怕那些婆子们传到夫人老夫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张容瑾道,

“不是那回事?那你是说他纵容妓子勾引哥哥之事,还是他为一个妓子顶撞自己的长兄的事情?”

小丫鬟急急忙忙道,

”三小姐,只……只怕要是您再不去替小公子解围,这事情到了夫人老夫人的耳朵里,便会是这么回事了,您知道的,那些老妈妈们最喜欢编排人,如此下来,小公子难免会受惩罚。”

张容瑾道,

“受惩罚便受惩罚吧,与我又有何干系?是他执意想要护着那妓子。有什么后果都该由他一力承担,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知道会酿成什么后果,如果他事事都要我给他擦屁股,那他永远别想有长大的那一天。你回去与你家小公子说,是他要护着这怜熹,如果他执意要护着,那便不要管其他的所有事情,但倘若他不想父母寒心,不想叫长辈失望的话,那就别管。”

小丫鬟道,

“求三小姐去看看吧,小公子实在没有遇见过这种场面,应付不来,那些婆子们是最喜编排人,若是离间了夫人,老夫人与小公子之间的感情,对您也并非好事啊。”

“求求三小姐,求求三小姐”

说着小丫鬟跪下了,还一个劲地磕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容瑾叹了一口气,把书放下,

道,

“别磕了,起来吧,我去看看便是,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

闻言,小丫鬟赶紧爬起,道,

“多谢三小姐,多谢三小姐。”

张容瑾跟着小丫鬟到了张琪的院子里,还未至院子,便已听见哭闹声,

“我不过是想看看大公子,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明明是一片好心,你们竟然还要如此栽赃诬陷我,给我冠上一个勾引主子的名头,我可是小公子带回来的,若是你们欺辱了我,小公子定要处罚于你们。”

“我呸,你居然想攀高枝儿的人,我见多了,你说到底不就是一个千夫女吗?小公子把你带回来,那是小公子仁厚不忍心看你受磨难,三小姐院子里也有一位含朝姑娘,一样从秦楼楚馆里面出来的,你看看人家可与你一样?含朝姑娘的品性连夫人都夸一句清高淡泊,哪像你整天存了心的要往书房里跑,你这般作态要与谁看呢?“

另一个婆子叉着腰道,

”明明是一个洒扫院子的丫鬟,还穿的花枝招展的一天正经事不干,竟是想着如何勾引主子,我告诉你,大公子可不是你从前在秦楼楚馆里见的那些龟客,大公子是朝廷命官,是文曲星护着的,怎能把你这个恶臭的千夫女看进眼里,我劝你啊,还是别痴心妄想了,被赎出青楼,本就是你命里的幸事,你如今不想着如何报恩,反而是想着如何爬上主子的床。当真是丧了良心。”

怜熹道,“我怎么没有报恩的心,我如今就是想着帮大公子的忙,才到书房去看看,你们这些人,三人成虎狼狈为奸,满心要污蔑我。若我见到小公子定要叫你们好看。”

一个婆子道

“哎呦喂,还小公子呢?小公子看得上你吗你就不要脸地往上凑。勾引大公子不成又肖想起小公子来了。”

另一个婆子嗤笑道,

“就是,再说了,大公子要你帮他的忙?你一个小小奴婢能帮大公子什么忙?大公子身边自有书童下属,你能帮个屁的忙。是你能看懂朝廷公文,还是你能替大公子上朝啊?”

怜熹道,

“你们这般欺负我,往后我若得了机会便要一一还给你们。”

张挚到张容瑾面前,

“三姐,你帮帮她吧,怜熹姑娘本就可怜,如今又被大哥院子里的婆子们欺负,这些婆子们想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容瑾看着张挚,

“若你一心护着她,为什么自己不去帮忙?”

张挚道,

“可那些婆子们都是母亲和祖母,放在大哥身边的,今日我若出面帮了怜熹姑娘,母亲必然知道我买了妓子入府。往后少不得为难怜熹,可我想买她本就是为了要将她救出,让她不再受折磨,可要是母亲知道了怜熹的存在,必然会叫婆子们时时盯紧,往后她的日子必然难过。”

张容瑾淡淡道,

“你可知我院中的含朝吗?”

张挚道,

“我记得,她也是三姐你从青楼里赎回来的。”

张容瑾道,

“那你可见母亲时时关注她,为难她了吗?”

张挚霎时蔫了一般,道,

“可是,可是她与怜熹不一样。”

张挚想继续再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容瑾道,

“既然你也说她们不一样,那你可知她们二人区别在何处?”

张挚踟躇许久,

“在……在……”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8) ·花开并蒂摇金屋(18)

张容瑾道,

“母亲素来不刻意盯紧含朝,是因为她入府时,母亲便已经对她性情有了大致的了解,母亲其实也是关注过她一阵子的,后来发现她并未存别的心思,一向也不掐尖儿,不露头,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情,出了什么事情从不推诿,一力承担,如此,母亲才放心将她放在我的院子里。“

”可你眼瞧着的这位怜熹姑娘,她如今在大哥的院子里,没来几天便闹事,不听从旁人劝阻,执意要在大哥的书房里伺候,表面上是说着报恩,实际上,心里却是想着飞上枝头。可还是你眼里见着的那个楚楚可怜,为命运所困却仍然向往自由的女子?”

张挚垂首,道,

“可是……万一他真的只是想报恩帮大哥的忙呢?”

张容瑾道,

“无论如何报恩,这恩也报不到你大哥头上去,当初执意要赎她出青楼的是你,买她的人是我,这恩报给我,报给你都还算情理之中,报给大哥算是怎么回事?她想怎么报?做姨娘以身相报吗?”

张挚支支吾吾,

“她……不会的,从前我见她时,她也是为了生计在街上卖绣帕,那样困窘的条件下,她也是自力更生,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活下来,从没有过倚仗他人的想法,之前被卖入青楼更是飞来横祸,我相信她一定没有这种心思,三姐,你就相信我,相信我这一回,帮帮她吧,好不好,三姐,我只求你这一次,往后再也不求你了。”

怜熹向院外看去,正好看见站在院外紫藤树下的张挚,眼睛骨碌碌一转,伸手抓了一个婆子的手腕,婆子吃痛,将她推开,怜熹却猛地倒下。

张挚偷偷向院子里看去,怜熹正好被婆子一推坐在了地上,张挚大惊,忙上前喝道,

“你们在干什么!”

张挚三步并作两步,向怜熹走去,将摔在地上的怜熹扶起,怜熹见是张挚,美眸中一瞬便蓄起了泪水,扶着张挚的手臂。

张挚道,

“你们如今是在干什么,怜熹姑娘不是普通的丫鬟,三姐不也说过要以礼相待吗,你们怎么能对她动手?”

一个婆子扭着自己的手腕,面色扭曲,

“公子,冤枉啊,是这她先打我的,老奴不过推了她一把想将她推开,谁知她就摔倒在地老奴根本就没用力气啊。”

怜熹一副没力气的样子,气若游丝,扶着张挚的手臂,一双水眸盈盈,

“公子不必为我争,是我错了,我本不该来这儿,可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我并非有意为之,只这些妈妈们也是为了我好,才在这儿拦我,教我规矩,小公子,您就别管了。”

怜熹眸中的泪恰好垂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楚楚动人,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张挚义愤填膺,

“有这样叫人规矩的吗?”

几个婆子站成一排,

“公子啊,咱家确实是要教她规矩,说了这许久,可这怜熹姑娘丝毫不听劝解,只说是我们恶意揣测她的用心要害她。“

”方才大公子出来的时候,还扯着大公子的衣裳,大公子虽未说什么,但确实是不太开心。“

”而且方才还是这位怜熹姑娘先动的手,李妈妈才推她,谁知这怜熹姑娘一倒下您就来了,便成了您看着的这副模样,老奴确非倚老卖老,而是这位怜熹姑娘未免太不合规矩,如此下去,只怕规矩要乱。”

张挚道,

“那你们也不能打人,下这么重的手把人推在地上,你们又有规矩了吗?”

一个婆子道,

“老婆子确实是粗人,但也是夫人手里出来的,只怕这声没规矩确实不好说的,五公子,这怜熹姑娘是这广臻苑里的人,您不该越界管大公子院子里的事。夫人知道了也只怕不好。”

张挚道,

“你少拿母亲压我,你们推怜熹是我亲眼看见的,便是到了母亲那儿我也得这么说。”

张容瑾看着张挚,短叹一声,真是少年意气用事。

张挚扶着怜熹,问道,

“你还好吗?”

怜熹水眸流转,一副强忍着痛的模样,“还好,我没事的,公子不必…呀”

话音未落,怜熹便脚下一扭,顺势一倒,张挚忙拉住她,

“都这样了还逞强,这院子看来是待不下去了,怜熹,我带你走。”

张挚拉着怜熹便要离开。

婆子们忙劝阻道,

“小公子,这于礼不合。”

张挚道,

“难道还要留她在这儿被你们欺辱吗?”

张容瑾上前,几个婆子看见张挚背后的张容瑾,忙行礼道,“三小姐。”

怜熹闻言,看向身后,面色有一刻的失控,马上便行礼道,

“见过三小姐。”

怜熹垂着眸,张容瑾道,

“抬起头来我看看。”

张挚只觉得张容瑾是在刻意折辱怜熹,道,

“三姐!”

张容瑾淡淡道,“我没和你说话。”

“怜熹姑娘,抬起头来。”

怜熹缓缓抬头,眸中已尽是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张容瑾道,

“本赎你回来就是为了张挚开心,若你本分些,我自然会提拔你,可如今你刻意闹事,只怕这张府也容不得——”

怜熹急道,“三小姐,奴婢不走。”

一个婆子冷声道,

“怜熹姑娘,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怜熹被喝一声,后退两步,忙扯住张挚的袖子

张容瑾缓道,

“郑妈妈,你说照这怜熹姑娘的名讳,可适合留在这府中?”

郑妈妈上前,

“自然是不适合的,这怜熹姑娘的名讳与您的封号冲撞了,本就不该留在府中的。”

张容瑾被封县主时封号曳熹,而如今怜熹名中也有一个熹字,本就该避讳的。

张容瑾道,“名讳相冲本是大忌,更何况是皇上所赐的封号,但念着怜熹姑娘身世可怜,我也颇为同情,不好徒然地逐了姑娘,不若我予姑娘五十金,放姑娘出府去,才算个自由,姑娘也可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到底才是正道,姑娘的卖身契我也可还给姑娘,往后自行谋生便是,不必再受张家约束。”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19) 花开并蒂摇金屋(19)

怜熹忙摇头,

“求求您三小姐,别赶我走,我离开了这儿就无家可归了,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张挚道,“三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怜熹要不是家破人亡,唯一的亲人也依靠不住,怎么会被卖入青楼,你现在叫怜熹出府,不等同于是送她去死吗?若是她在外面有个好歹怎么办?”

张容瑾淡淡道,

“怜熹姑娘,我可说了一句要赶你的话?郑妈妈,你说,从前与祖母撞了名讳的那女子如何了?”

郑妈妈上前,

“那女子被送去了别苑里,后来就被嫁给了庄子上的庄稼汉子,在没有回来过了。小姐如今的处置简直是最好的了,往前些时候,敢与主子撞名讳还不改的,全都是被改了名嫁出去,或者直接交给人牙子,哪有这般又给钱又体面的出府。“

”更何况,五十金足够一个人生活一辈子了,这银钱确实不少了,拿出去本本分分做个买卖,甚至什么也不做,都能够舒坦一辈子。是三小姐宽宏大量,网开一面,换成旁人,只怕是没什么好出路的。”

张容瑾看向怜熹,

“怜熹姑娘,可听见了吗?不是我赶你,这已经是最好的处置了,一般的丫鬟婆子一辈子都还赚不到五十金,再者,你说我赶你,我话语里可曾做过一个要赶你的字眼?我念着张挚把你当朋友,故而不计较你撞讳之事,你却当着舍弟的面造谣我赶你,是何居心?”

怜熹怯生生嗫嚅道,

“可是我进府之时,没有一个人提醒我要改名。”

张挚听怜熹说着,也忙道,

“是啊,三姐,怜熹也就是不知道罢了,若是知道定然不会再犯。”

郑妈妈道,

“怜惜姑娘,做人可要讲点良心,你这意思是我们老婆子刻意不提醒你让你犯错的?进府的时候,我可是特意问过你要不要改名,屏镜姑娘也问过,可你却都说不改,之前赈灾策一事满长安皆知,你不可能不知道三小姐曳熹县主的名号,难道你如今倒要说是不知道三小姐封号才撞讳吗?就算是你进府后不知道,进府后也早该知道了,你如今拖着不改是抱着要冲撞大小姐的意思吗?”

怜熹手微微一抖,她确实知道撞讳了,可是入府时,她想着没有人刻意提醒,就说明没有人注意到,便不用改这名字,怜熹这二字是极好的,连没见过她的客人们听了她的名字都想见上她一面,这般好的名字,她怎么能改?

于是她抱着侥幸的心理,想要把这名字保存下去,谁知今日竟被捅了出来,她若是因此出了府,到哪儿去寻这般的好去处,她本想着无论是攀上大公子还是五公子,往后她的日子都会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纵享。

不行,她不能出府。

张容瑾看着怜熹,淡淡道,

“怜熹姑娘,可想好了,是同往前撞讳的丫鬟们一个下场,还是要拿了这钱出府?”

怜熹猛地跪下,哭诉道,

“求三小姐给奴婢一条生路吧!奴婢想留在府里伺候主子报恩,往后定然不再犯错,奴婢愿意改名字,只求三小姐别赶奴婢出去。”

张挚也道,

“三姐,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张容瑾看着怜熹,道,

“怜熹姑娘,舍弟看不清楚你究竟是为什么非要留在府中,但这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可都心知肚明,你自己也是,究竟为什么要留在府中,想必不用我说了,说出来闹得大家难堪也不好,你年纪轻轻的拿着钱去做个什么营生不好,为什么非想着做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

怜熹面色一变,顷刻又继续哽咽道,

“三小姐,您实在是冤枉奴婢了,奴婢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一门心思只想报恩,奴婢不愿离开,不过是为了报恩而已,求求您给奴婢一个留下来的机会吧。”

方才还口口声声自称“我”如今便已改口自称“奴婢”。

张挚忽觉有些不对劲,但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沉默一阵,也一同道,

“三姐,不若你将她留下来吧,留下来后,她定然会仔细些,不会再犯错。”

张容瑾忽然笑道,

“好啊,既然你想留下来,我便遂你的愿,你就跟着五公子走,做五公子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里也不必受兰伊她们的指示,只需听五公子的。”

怜熹闻言忙道,

“谢三小姐,谢三小姐!”

张容瑾道,

“郑妈妈,要是大公子问起来,就说我把人带走了。”

郑妈妈恭敬道,“老奴记下了。”

如今替怜熹解了围,不知为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头跳来跳去,惹得不舒服,但他又说不上那是种什么感觉。明明把怜熹救下,他该是开心的,为何如今他只觉得有些疲惫和厌烦。

张挚摇摇头,想把这些愁事抛诸脑后。

怜熹扯着他的袖子,

“公子,既然三小姐将怜熹分到了公子院子里,怜熹就是公子的人了,往后定然好好侍奉公子。”

张挚微微躲了躲,到底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还是避嫌的好。只是怜熹的话听起来总有些不舒服,仔细一想好像又没什么不妥之处。

怜熹见张挚躲开,眸色一变,却又忙垂首道,“公子,我往后不能叫怜熹的,不若公子与我取个名字,也好免了日后的祸患。”

张挚道,“名字啊?……名字…”

张挚道,

“名字的话,不若你就跟着我身边的侍女随一个兰字,也算是不逾矩了,又昭示着是兰潜苑的人,定然找不出错处的,不若便唤兰笙,我记得你笙箫双艺极是出众,这个名字倒也不算辱没了你。”

怜熹眸色淡淡,面上却逐笑颜开,

“多谢公子赐名。”

张挚一时找不到话说,沉默片刻,便道,

“我三姐方才不是有意的,你体谅些吧,毕竟后院事务繁多事事都要留心些,三姐她留心惯了的。”

怜熹点点头,

“我知道的。”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0) 花开并蒂摇金屋(20)

这几日里,桃花渐渐谢了,兰花却是开了不少,疏疏落落地开着,没有刻意地修整,陈列在卿云苑前,倒有几分随性淡泊的意思

几日后的大宴上,数国君主和使节都会前来,更重要的,这场大宴与鱼桃宴没有什么区别,或属国使者送女子来京畿和亲,或京畿中送女子去属国和亲。

有些人想接着这个机会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好换一个更高贵的身份,得到属国的助力,在朝堂上拥有更有利的地位。

而有些人不愿让自家的女儿远嫁,便打定了心思要在大宴上低调行事,更有甚者,直接称病缺席,冒着会激怒陛下的风险也要将自家女儿保下来。

而张家属于不愿意让自己家女儿远嫁的一派。

故而衣衫首饰一类物事越低调越好。

再者,大宴上亦向来有替皇子指婚的习惯,张家只怕除却张容瑾以外未嫁女儿再指给大宗。

张容瑾却对审讯那日,张容琛对她说的,若是做得不好,要多担待颇多思虑。

只不知张容琛所言到底是为何,张容琛若是敢在大宴上动手脚,只怕无需她,宴上居高位之人便会将其处置。

可为何她又如此笃定?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届时张容琛会坐在她旁边,若有异动,她即时应对便是。

繁弦拿着一个长盒子进屋,

“小姐,这是大宴上要穿的衣裳,您要看看吗?”

张容瑾点头,

“拿过来吧。”

繁弦将盒子递到张容瑾面前,缓缓拉开木盒,入目只见青白色交接,繁弦道将衣衫拿出,一条曲裾自折叠状态缓缓落下,浅青色作为底色,以接近米色的布料作幅边,上有不繁复的兰花纹路。腰带也是米色,腰带最末端是一朵嫩黄的兰花,有枝有叶,看似不规则,然则富美感,将白色与青色融合得极好。

张容瑾道,“绣的花倒是挺应景。”

繁弦笑道,“如今兰花确实开得极好。”

张容瑾道,“收起来吧。”

繁弦将衣衫叠好放入木盒内,合上盖子放在几案上。

张容瑾转身坐在榻上,拿了几案上的茶盏,

“却不知兰潜苑的兰花开得如何?”

繁弦道,

“兰潜苑的的兰花一向是开得最好的,今年自然也是如此,不过———”

张容瑾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向繁弦,繁弦忽然明白过来,此兰花非彼兰花。

繁弦道,

“近日里倒是没听说有什么传闻,似乎安静得很,其实若是这位兰笙姑娘安安分分的话,小公子也会一直当她是朋友,想来她的日子会过得不错。但要是她往后再作妖,小公子只怕要看清她的本质了。”

张容瑾道,

“怜熹怜惜,若她不作妖,倒是对不起这名字,名字可以改,但本性向来是难移的,且看张挚怎么看她了。”

繁弦道是。

却见一个少年撩帘而入,招呼也没有打一声,直接就朝张容瑾走来,

“三姐,你怎么能这么对兰笙?”

张容瑾看了一眼繁弦,繁弦行礼,退出了内室,

张容瑾道,

“怎么了?可是你那兰笙姑娘又受委屈了。”

张挚道,

“三姐,之前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她的事情只由我做主,可是如今母亲都知道了,还特意派来祝妈妈看着兰笙。”

张容瑾道,

“所以你就急急忙忙过来兴师问罪?”

张挚被噎了一下,沉默一刻。

张容瑾道,“那日在大哥的院子里闹得那么厉害,就算那日的老妈妈们不通传,见着的人也说不准哪个就告诉母亲了,怎么你偏偏就怪到我头上来?你就如此笃定是我告诉母亲的?”

张挚道,

“可是兰笙说那日的婆子们定然不敢——”

张挚忽然回想到来之前兰笙的哭诉,

兰笙揪着他的衣裳,哭着对他道,

“之前那些妈妈们都知道你是护着我的,怎么敢告诉夫人,定然是三小姐告诉夫人的,只是,没想到,三小姐面上放过了我,心上却没有真的原谅我,她告诉夫人这件事,叫那祝妈妈一直看着我,不过一日里,院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方才我去拿公子大宴的衣衫,那洗衣裳的丫鬟都聚在一起说我的闲话,说我是青楼里来的,死赖着不走就是为了爬上主子的床,她们的话说得有多不堪入耳公子根本不知道,都怪我,没有求得三小姐的原谅,才导致如今的后果。”

当时他未多想,满心只以为是三姐所为。

可是,那些婆子是母亲的人,告诉母亲才算是正常,若是母亲不知道反而是反常了。

可当时他为什么却好似被兰笙牵着鼻子走?满心以为告密者就是三姐?

张挚沉默一阵。

张容瑾不急不慢,拿起茶盏,用茶杯盖刮去浮着的茶沫,道,

“你院子里也有往些时候在我这儿撒扫的丫鬟,不止你院子里,忙府各院都有,我是如何嘱咐的屏镜,她们都是听着的,刚开始她一个撒扫的丫鬟能和屏镜一起住在一等丫鬟的房里,已然是极优待的了,我还告诉屏镜,让她传令下去,要众人善待她,这些,你随意在院子里寻一个人估计也能问到。“

“我亦不屑于去编排一个小小的奴婢,只是你喜欢,你把她当成朋友,我便多花些心思,她冲撞了我,我也不计较,她在大哥的院子里闹事我亦将事情压下去,否则,如今母亲就该直接叫你去主院好好问问,敲打敲打你了。”

张容瑾抬眸,忽而眸光一沉,认真道,

“张挚,我对她已是仁至义尽,作为我的亲弟弟,你也不该来问我的。”

张挚心下一震。

可兰笙说的又是怎么回事,为何兰笙笃定了就是三姐。三姐说的那些东西他早就有耳闻或是亲眼所见,可为何他如今竟来寻三姐,找三姐讨公道讨说法?

兰笙为什么要这么做?

兰笙这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可她为什么明明知道,还要将这些事情全都盖在三姐头上?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1) 花开并蒂摇金屋(21)

张挚只觉得心中百味杂陈,嘴角苦涩,

”三姐,对不起,我错了,不该怀疑你的。“

张容瑾道,

“你坏不怀疑我只是小事而已,我只希望你能够睁大你的双眼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否和你所想的一模一样,若是不一样,早早认清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张挚丧眉耷眼地应了一声便走,感觉脚下似乎踩了棉花一般的虚浮。

昏昏噩噩的,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兰潜苑的。

回到兰潜苑,没有看见兰笙,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回到房中就往床上一摊。

看着头顶的木雕花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疲惫。

转头便看见兰笙进了房间,房间里不知何时便已经燃起的香,闻得他昏昏沉沉的。

似乎满屋子都是那香的味道,已然是燃了一段时间的。

张挚翻了个身,想睡过去,恍惚间却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腰带。

张挚靠着本能抓住了解他腰带的那只手,脑子却仍昏昏沉沉的。

片刻,他的手便松了下来。

兰笙小心地掰开张挚的手,将他的腰带解下。

手方触到张挚衣带时,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她。

张挚睁开眼,背对着兰笙,

“兰笙,你在做什么?”

兰笙手里的腰带落地,她忙捡起,辩解道,

“公子,我…是想着要替你解了外衣,好方便你安寝,没有别的意思。”

张挚指着不远处的香炉,道,

“那香是什么香。”

兰笙手心微微发汗,道,

“那香自然是助眠的香,有这香,公子可睡得安稳些。”

张挚高声道,

“兰伊。”

兰伊入内,拿着一碗水将香炉里的香浇熄了,又打开窗,一阵风吹来,屋子里的味道散了不少。

张挚看着兰笙,

“本来我以为你冰清玉洁,受尽磨难亦不跟低头,可是你让我太失望了。”

兰笙哭道,

“不知兰笙是哪里做错了让公子生气?”

兰伊道,

“兰笙姐姐,这香炉里燃着的是催情香,可我给你让你点的是檀香。我学医数载,总不至于连催情香中蛇床子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张挚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三姐对你这么好,原谅你冲撞不说,还让各院的人都要善待你,你却在我面前编排三姐,让我误会了三姐。若非三姐提醒,如今我还被你蒙骗得团团转。”

兰笙跪下道,

“公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一时想差了,这才冤枉了三小姐,兰笙不是故意的。”

张挚甩开兰笙的手,

“原先听旁人说你居心不良,我从未相信过,如今亲眼所见,我不得不信,如果不是兰伊在我进门时便提醒,我有所防备,你是不是还要解了我的衣衫想爬上我的床?”

张挚眸子已经血红,气到了极点。

若非气极,也是决然不会说这话的。

兰笙为什么执意说是三姐告密。

是因为三姐早看清兰笙本性,且多有阻拦,于是兰笙为了离间他与三姐,让他不再信任三姐,让他不再理会三姐的劝阻,便在他面前编排。

真是可笑,他竟一直以为她是良善之辈,只是误入青楼的罢了。如今看来,她与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区别?

是他将鱼目错当珍珠,还差点因此和三姐有了隔阂。

明明子午筠早就劝说过他的,他为什么偏偏不听呢?

兰笙揪着张挚的袍角,

“公子,我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我……我…”

”兰笙抓紧了张挚的衣角,

“我是因为倾慕公子才这样做的,公子,求求你看在我一片真心上饶了我吧。”

张挚闭上眼,原来她果真如此无所不用其极,是他错看了。

“兰伊,将她带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唯。”

兰伊道,

“兰笙,放手吧。”

兰笙含泪摇头,决不能,决不能,要是她被赶出去,不仅没了飞上枝头的机会,还会流落街头,再也没有一步登天的机会了。

几个小厮上前将兰笙的手从张挚的衣裳上掰开,将兰笙拖下去。

兰笙大喊,

“公子,公子不是说要一直护着怜熹的吗?怜熹现在就在这儿,公子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公子——公子——”

兰笙的声音霎时变小,是有人堵住了兰笙的嘴。

张挚面色不忍,想回头看,却又强逼着自己不能回头。

是他错看了兰笙,他以为她是个好姑娘,所以执意要将她救出来,可是没想到,她与其他青楼女子并没有什么两样,在大哥的院子里便想要入大哥的眼,在他的院子里甚至更为大胆,竟然做出这等下流之事,就为了攀上枝头。

终究是他看错,三姐说得对,从一开始他就该好好睁大眼睛看看眼前人,要是他仔细看看,也该知兰笙不是那等子安分之流,一身青楼气是绝难改变的,攀附的想法已经深种在了她的骨髓里,她早不是从前那个在街上卖绣帕自力更生的姑娘了。

张容瑾将花樽里的花摆好,左右看看,又拿剪刀修一修,

“看这花多好看,要是这儿有手机,我定然要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

屏镜道,“小姐您说什么圈?”

张容瑾看向吃着糖饼的屏镜,摇摇头道,

“吃你的糖饼,没有什么圈。”

张容瑾放下剪刀,

“倒不知哪个院子里的女使敢这么没规矩,主子还没吃饭呢你便已经吃上了。”

屏镜咧嘴笑道,

“这不是您惯的吗?”

张容瑾转着圈对着花看了几遍,

“你把这个拿去给母亲吧,有盆花摆在屋子里总是好的,染些香气去去屋里的阴沉,母亲大病初愈,最是需要看看这些有生命力的东西。”

屏镜拿出帕子擦擦手,抱起花瓶,

“小姐,还有些重呢。”

“那你叫个小厮替你。真是白吃了那么些好东西,连个花瓶也搬不起。”

屏镜放下花瓶,

“小姐,吃了好东西才搬不动呢,你看那小厨房里的六子,痩得跟柴一样,力气却大得惊人。”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2) 花开并蒂摇金屋(22)

张容瑾道,

“正好了,我把你嫁给他得了,总归你一个十九岁的老姑娘没多少人要,嫁给他你还能天天吃糖饼。”

屏镜嗔怒道,

“小姐您说什么呢。”

张容瑾道,

“去去去,别打扰我,你要叫六子,就叫六子来把这花瓶搬走。”

屏镜道,

“就这花瓶,奴婢还能搬十个,不用他来。”

张容瑾道,

“你要是说得再诚恳点,也许我就信了。”

不知为何,张容瑾总觉得自己有些头晕。

屏镜抱起花瓶,道,

“小姐看我能不能搬走,我可没有吹牛。”

屏镜走到门前,含朝正好要进门,屏镜抱着花瓶,花挡住了视线,两人错不开身,一个磨蹭,屏镜手中花瓶滑落,啪地一声碎裂开来。

张容瑾回头看,屏镜道,

“小姐,我…”

张容瑾道,

“叫你逞能,不过到底了一个花瓶而已,捡起来就是,小心扎手,捡捡那些花儿,待会另拿一个花瓶再装。”

屏镜道是。

含朝与屏镜两人蹲在地上捡碎片。

·含朝拨开地上的碎片,想将花捡起,却见碎片下数片像琥珀一样的膏片,像是在哪里见过。

含朝缓缓将周围碎片清开,拾起了膏片,站起身来,拿着膏片进了屋,

“小姐,您看。”

张容瑾看向含朝手中的膏片,

“这是什么?”

含朝道,

“奴婢只觉得眼熟,但却不记得是何物,不若唤府医前来看看?”

张容瑾点头道,

“那便唤府医来看看。”

含朝拿着膏片转身向外走,却忽然觉得脚底不稳,似乎要晕倒,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含朝?含朝?”

屏镜奔上去,扶起含朝。

张容瑾上前,道,

“怎么了,可是这些日子太劳累?”

含朝无力地摇摇头,

“不是,是这膏片,膏片……”

言毕,含朝闭上了眼睛。

张容瑾道,

“快去唤府医来。”

张容瑾拿过膏片,用绣帕压着。

几个丫鬟抬着含朝到了房间里。

张容瑾看着那盖着膏片的绣帕,只恐这位二姐姐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果然,大宴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出手了。

府医很快就来了,看过了含朝,只说似是中毒之症,施以针灸,没多久便醒了过来。

府医跟着屏镜到了内室,张容瑾掀开绣帕,府医仔细看了一眼,忙用自己的搭脉布盖上。

府医道,

“敢问三小姐,这东西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容瑾道,

“来源不清楚,忽然就出现在了房中。”

府医道,

“这东西得赶紧扔掉,这可是厉胥,毒性强得很,若是体弱,凑近闻几下便会头晕目眩,身体强壮的却也撑不过多久,不常常闻见还好,若是常常闻见,恐有性命之忧。”

张容瑾道,

“若是中毒,可有办法根治?”

府医道,

“只要不死都还有救,只闻了一点点的只要调养过来就没事了,但要是闻得太多,只怕回天乏术。”

张容瑾唤人进来用白布包着那厉胥扔了出去。

张容瑾道,

“有劳府医了。”

府医道声告辞,张容瑾却又道,

“留步。”

府医道,

“三小姐可还有其他吩咐?”

张容瑾道,

“今日之事,希望府医不要透露出去。”

府医点头,这宅院之内,腌臜事多得很,远没有表面上看过去那么光鲜亮丽。

府医道,“在下知道,先告辞了。”

张容瑾看向门口还未扫尽的碎片,

“繁弦。”

繁弦闻言入内,

“小姐有何吩咐。”

张容瑾道,

“把门口扫扫,务必扫干净些,别靠得太近。”

繁弦道是。

张容瑾敛眸,若非她今日兴起,插了花,屏镜又刚好将瓶子打碎,只怕这后果不堪设想。

张容瑾在房中渡步,将门窗全都打开。

又在房中将一应平常不用的物事都翻了个遍。

未再见有如厉胥一类的物事。

那花瓶本就重,平日里根本不用,只是个摆设罢了,张容琛将厉胥放在其中,就是猜测她不会移动或用这花瓶,可惜张容琛失算了。

但若非意外让厉胥之事暴露,日复一日地闻,倒下的便是她。

在她还没有坠潭之前,她已知与张容琛之间有误会,致使张容琛对她的态度大相径庭,甚至对她下手。

那时她拼命的去寻找证据,想证明母亲不是间接杀害昭夫人的凶手,可是她好不容易知道了昭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她想着要把这件事告诉张容琛,好冰释前嫌,与张容琛和解。

可是还没等他告诉张容琛,张容琛便推她坠入寒潭之中,醒来后,她记忆全失,全然不记得这件事。

可上次她连夜跑去别院那夜,她告诉了张容琛昭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的事实,可是他没想到张容琛依旧没有收手,明明误会已经解开了,为什么张容琛却不肯收手?仍然与她刀戈相向?

张容瑾扶额,看着门口,若是昭夫人的误会解开,张容琛仍旧对她下手………

张容瑾道,“繁弦。”

繁弦进门,“小姐?”

张容瑾道,

“刚刚摔碎的那个花樽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繁弦道,

“您忘了,是花灯节那天晚上拿进来的。那时您还开玩笑说这屋子里就缺这么个花樽才有气派。”

张容瑾眸色一沉,看来确实是解开误会之后,这花樽才送来的。

她方才仍抱侥幸,万一这花樽早在误会未解之时就送来了呢?

可是这花樽,却是花灯节之后才送来的。

而花灯节那夜,张容琛刚好回来,刚回来就迫不及待要对她下手。

究竟是为什么?

明明昭夫人的误会早已澄清,为何张容琛仍不放手?

张容瑾只觉得心一瞬凉下来。

那个曾经的张容琛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们之间,纵有隔阂,也远不该如此。

她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姐妹间总不至于走向陌路。

可张容琛却斩断了这一切。

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对她的恨已经成为习惯了吗?

繁弦道,“小姐,含朝好多了,您要去看看吗?”

张容瑾摇摇头,

“她才好一点,我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了。你们让她好好休息”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3) 花开并蒂摇金屋(23)

繁弦道是。

“小姐,袅秋姑娘说想见见妹妹。”

张容瑾点点头,

“也好,她们已是许久没见面,我也正想去看看鹭洲,我与她一起去吧。”

繁弦道是。

张容瑾上了马车,

袅秋已坐在马车里,抬眸看她,

“三小姐。”

张容瑾道,

“这些日子里,住在东厢可还好,”

袅秋道,

“都好,含朝时时照顾我,其他姑娘也对我甚是恭敬,这些日子里,承了小姐的恩,自我走失后便再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张容瑾道,

“你记得走失前的时候?”

袅秋道,

“依稀有几分记得,仿佛常常看见雕梁画栋,有很多的老妈妈陪着我丢木球,我哭,也有许多人安慰我,但能记起的记忆中,没有瞥见过父母的模样,我面对着的似乎一直都是数不清的奴仆,许多人谄媚的笑。”

张容瑾道,“能记起几分也好,对你寻父母有很大的帮助。”

袅秋道是。

张容瑾道,

“原先跟着大娘的时候,你们走过许多地方,可曾听见过什么有趣的稗官野史?”

袅秋道,

“倒也听过一些,却不知是否真实,印象最深的,是来的时候听见一位道长说,卿云天凤不是什么好兆头。往昔里,好几次卿云天凤,众民参拜,高呼神明,可到底是天之异象,陛下虽尽力将这件事压下去,但在朝堂上仍引起了不小的撼动,那位道长说,春秋时也有过卿云天凤的,那之后群雄逐鹿,百姓苦不堪言,卿云天凤,是天下大乱的前兆。”

张容瑾心一沉,道,“天下大乱?”

袅秋笑,一双水眸漾漾,眸中几分轻快,

“谁知道呢,或许未必,不过是巧合罢了,小姐不必忧心,你看如今,天下安定,匈奴也不再进犯,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有什么大乱的。”

张容瑾应和着,

“说得是,你可知那位道长的道号?”

袅秋道,“便是如今慈微观中的惠晟真人。”

张容瑾失声道,

“是惠晟真人?”

袅秋点头,

“这是自然。”

张容瑾忽觉得有些背后发凉,若是旁人,她大可不信,但是惠晟真人的话,只怕是不得不信。

惠晟真人曾在张琮年幼时断言张琮与道有缘,果然,张琮出世入道,惠晟真人在张琮入道时又说张琮尘根未除,如今便果真是还俗。

卿云天凤,竟是大乱之兆吗?

这卿云天凤与她有脱不开的关系,虽她不知为何。但到底是由她而起,那这大乱呢?也与她有关吗?

袅秋道,

“三小姐,这马车走了许久了,怎么还没到?”

张容瑾撩帘,却见车外无一人,车夫早已不知踪迹。

张容瑾看向四周,不知是哪里,四周都是树木,密密麻麻的树,林子里的气氛极度压抑,树林中没有投下一丝阳光。

而马正狂奔着,走向越来越高的地方。

袅秋大惊,

“三小姐,怎么办?”

张容瑾看向前方,一片无边无际。

张容瑾从马车里出来,

高声道,

“袅秋!我抓住缰绳,待马慢下来之时你便跳下去!”

袅秋扶着车门,

“三小姐!太危险了!别冒这个险!”

张容瑾却已经爬上马背,颠簸中,张容瑾好几次差点就抓住了缰绳,却都没抓住。

马跑得极快,张容瑾伸手奋力一勾,终于抓住了缰绳。

张容瑾勒紧缰绳,

“袅秋,马慢下来你就赶快跳,这马被人喂了药,不可能停下来的!”

袅秋道,

“小姐,那你呢?”

张容瑾道,

“你快跳,我自有办法!”

张容瑾将缰绳握在手中,勒得极紧,她手心被磨出两道伤痕。

马被她揪住,慢下来一些,

“快跳!”

袅秋闻言跳下来。

张容瑾看着自己越来越接近悬崖,袅秋在后面跑着想追上张容瑾。

“小姐,快停下来,快!”

张容瑾返身回到马车上,拼命地解着那马车与马相连的绳子。

一个一个的死扣,张容瑾拔下发簪,在死扣上划着。

而此时,马已接近悬崖。

张容瑾紧握着发簪,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眼见着就要走向悬崖,马仍极速地奔着,带动着马车,但也因此,马车与马相连的绳子上最后一丝牵连也被揪断。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随着惯性滑向悬崖,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

张容瑾掀帘猛地一跳。

摔在地上,而马车从她身边滑过,一瞬跌入了无边悬崖。

张容瑾只觉得自己似乎爬不起来,不知摔到了哪里。

她吃力地想支撑起身子,却无能为力。

袅秋跑上来,忙上前扶起张容瑾,

张容瑾倒吸一口气,摆摆手,

“让我缓一缓。”

袅秋见张容瑾衣衫被红色浸漫,惊道,

“三小姐,你的腿——”

张容瑾道,

“给我搭把手。”

袅秋忙把张容瑾扶起来。

张容瑾试着走了几步,刺痛非常,但还是道,

“没有问题,还能走,想来只是皮外伤。”

袅秋忙将自己的衣角撕下来,替张容瑾将破了的地方包住。

张容瑾道,

“稍微掺着点我。”

袅秋忙将张容瑾扶住。

张容瑾看向袅秋,

“哭什么?我又没什么事。”

袅秋道,

“若不是为了我,错失了跳车的良机,小姐不会受伤。”

张容瑾道,

“到底都活下来了,只受点小伤算是很走运的了。”

袅秋哽咽着,

“我…”

张容瑾笑道,

“别哭了,我的腿疼得厉害,腾不出功夫给你擦眼泪。”

袅秋本想回答,脑海中却忽现漫天的火光,似乎是她的记忆,一个老妈妈抱着她,老妈妈摔了一跤,如何也站不起来,她大哭,

“奶娘,奶娘——”

背后是火焰参天的一座房子。被烧得火光四溅,几乎看不出原先的样子,只能看见漫天的火。

老妈妈趴在地上,给大哭的她擦着眼泪,

“小姐,走!快走!别回来,老奴走不了了,不能送你——”

小小的她依旧号啕大哭,

“奶娘,奶娘,我们一起走——”

老妈妈强撑起笑意,

“别回来,走得越远越好,城郊那里,有人在等着小姐,小姐快去吧,别管老奴了——”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4) 花开并蒂摇金屋(24)

老妈妈泪流满面,却推了她一把,

“小姐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被推倒在地,哭着爬起来,回头看老妈妈,老妈妈泪流满面,却强撑着不看她一眼。

她大喊,

“奶娘,我以后去了陆家庄,你要来找我——”

火光湮灭在她脑海里。

张容瑾看向突然停住脚步的袅秋,道,

“袅秋?你怎么了?”

袅秋看向张容瑾,泪盈于睫,

“小姐……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张容瑾道,

“想起了些什么?”

袅秋道,

“好像,好像有一个我很熟悉的人,叫我快走,还声声叫我小姐,我说去了陆家庄,要她来找我。”

张容瑾反握住袅秋的手,

“是京畿旁边的的陆家庄吗?南陆还是北陆?”

袅秋道,

“不知道,只记得说了陆家庄三个字。”

张容瑾叹口气,

“你扶着我点,到前面那块大石头那儿坐着。”

袅秋忙将张容瑾扶住,两人慢慢走到前面那块大石前,张容瑾坐下了。

“我如今腿脚不方便,这么走怕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回去。你赶回去,不消两个时辰总是能走回去的,到了之后叫府里人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袅秋点头,张容瑾道,

“欸,等等——”

张容瑾将锦囊递给袅秋,

“山下好像有个可以租马的地方,直接去那儿租了马,想来更快些,倒不必你费这些脚程。”

锦囊里还有不少银裸子,张容瑾一向有随身带着银子的习惯,想着路上看见了什么好的也可买下来,没想到眼前倒是帮了大忙。

袅秋拿着锦囊,道,

“三小姐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张容瑾点点头。

袅秋跑着下山了。

不到一个时辰,便听见哒哒的马蹄声。

张容瑾回头看,袅秋骑着马向她而来。

袅秋勒住缰绳,

“吁——”

张容瑾道,

“比我想的要快许多。”

袅秋翻身下马,将张容瑾扶起来,

张容瑾道,

“是小时候学过骑马吗?我看你骑得极好。“

袅秋笑,

“不记得了,只是牵着马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是会骑马的,试了一试,没想到一下子就上去了,一开始有些不稳当,后来就好了。可能是学过的吧。”

张容瑾被袅秋扶着上了马,袅秋牵着马走在前头。

不知为何,张容瑾忽想起一首歌

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张容瑾噗嗤一声笑出来,如今她倒成唐僧了。

袅秋道,

“三小姐在笑什么?”

张容瑾道

“我只是觉得我们如今的样子狼狈又好笑。”

袅秋道,

“狼狈倒确实,好笑我还真不觉得。”

张容瑾忽然沉静下来,道,

“别说话,你听,是什么声音。”

袅秋闻言沉默,听着远处似乎有马蹄声在靠近。

袅秋道,

“这荒郊野岭的,竟还有人上山。”

张容瑾沉寂片刻,今日坠马之事定然有人背后捣鬼。

不管那是谁,都必然是要她死。

而她如今知道,非要她死不可的人只有一个,便是张容琛。

如今又有人上山,难不成是来查看结果的?

张容瑾道,“不好,我们快躲起来。”

话音未落,几个汉子骑着马,手中拿着刀,直直地向张容瑾和袅秋刺来。

袅秋大惊,汉子的刀划在袅秋身上,她手臂上一道血痕。

张容瑾道

“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快上来!”

张容瑾伸手,马蹄急扬,袅秋追不上,一直与张容瑾的手差几寸的距离,张容瑾后退一些,稳稳抓住袅秋的手,袅秋蹬着马瞪上来,张容瑾忙将她扶住。

那几个汉子仍向两人而来,面容凶神恶煞。

张容瑾勒住缰绳,高声道,

“袅秋!坐稳了!”

张容瑾拔下发间簪子,狠狠地刺向马股,马扬起前蹄,嘶叫一声,袅秋坐在前面狠狠拽住缰绳,马受了惊,疯了一样像山下跑去。

大汉仍追来,差距在慢慢拉大,张容瑾将簪子从马身上拔出,在颠簸的马身上瞄准一个汉子的马,张容瑾奋力将簪子掷出,簪子猛地钉在马身上。

汉子的马晃了几下,轰然倒下。

张容瑾如法炮制,将发间簪子扔了个精光,却仍然还有一个大汉,仍向两人追来,张容瑾当机立断,拔下袅秋的发簪,猛地扔出,马应声而倒。

张容瑾道,

“对不住了,扔了你的簪子。”

袅秋道,

“无碍,虽是一直带着,倒无特别意义,扔了也没有关系。”

前方忽然出现一匹马,拦住了两人去向。

汉子提着刀,坐在马上。

张容瑾忙拉住缰绳往回跑,但要是一直跑,前方就是悬崖,只怕前后都是死路。

大汉已经与她们并行,大汉提起刀,狠狠地向袅秋砍去。

袅秋大叫一声。

在大汉见刀落下的一瞬,张容瑾握住刀背,让刀偏转,刀上的力少了不少,但却砍在张容瑾左臂上,鲜血如注。

张容瑾趁大汉不注意,用完好的那条腿奋力一踢,刀砍在大汉身上。

张容瑾捂住左臂,

“快点。”

袅秋哭着,

“三小姐,你撑住。”

马跑得极快,不知过了多久,在长街尽头停下,袅秋忙下马,归春堂的伙计看见张容瑾,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忙上前和袅秋一同将张容瑾扶下马。

栗鹭洲正在大堂里和徐约遗说着话,忽见有人来,惊道,

“姐姐!”

栗鹭洲上前,搀扶着张容瑾,将张容瑾放在榻上。

伙计看见张容瑾,也知她身份,忙将门关起。

栗鹭洲扑在张容瑾面前,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袅秋道,

“有人在马上动手脚,三小姐为了争取给我逃生的时间,自己却陷入万分危急,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马车,后又遇追兵,那匪徒的刀就要落在我身上,是三小姐硬替我挡着。”

袅秋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流泪,

“若不是为了我,三小姐本可以毫发无损的。都是我的错,若非我提出要出门,三小姐怎会与我一同,是我拖累了她,她若是一个人,定然不会伤得这么重。”

栗鹭洲拍拍袅秋的背,

“别哭了,救人要紧。”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5) 花开并蒂摇金屋(25)

徐约遗上前,啧啧两声,

“伤得这么重,怕是要休养许久了。”

栗鹭洲将张容瑾上臂的衣裳撩起,又将里衣袖子剪开,小心翼翼地分开皮肉和衣衫。

小学徒端来水和毛巾,栗鹭洲拿起,将毛巾在水中润了润,拧干,替张容瑾擦拭着伤口的血迹。

徐约遗看着张容瑾摇摇头,抓了两味药回后堂。

张容瑾只觉得疼,但一声不吭。

她额上直冒冷汗,面色发白。

栗鹭洲将她手上的伤口清理完,用烈酒冲洗,张容瑾咬紧牙关,翻天覆地的疼痛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徐约遗端着一碗汤药,放在一边,

“等弄完了给她喝。”

栗鹭洲点点头。

栗鹭洲给张容瑾的手上过药,又剪了她膝盖以下的裤子,给她清洗上药。

袅秋始终在一旁看着,默默地擦眼泪。

栗鹭洲道,

“要不你去后堂见见你妹妹吧,你妹妹也许久没见你了,想是怪想你的。”

袅秋摇摇头,

“我想陪着三小姐。”

栗鹭洲放下药,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

“你胳膊上受了伤,自己都不知道吗?”

袅秋闻言,忙向自己的手臂看去。

果然一道血痕,因为太久没有处理,半边胳膊上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因为一心只想着张容瑾,她都忘记自己受了伤。

袅秋哽咽道,

“我不碍事的,我这不过是小伤,三小姐受的伤才重呢。”

栗鹭洲掀帘子入了后堂,把杨凤儿叫了进来,小小的杨凤儿扑进袅秋怀里。

“姐姐!”

栗鹭洲道,

“你小心些,你姐姐受了伤。”

杨凤儿如今污垢尽去,也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样,这些日子里,身上长了不少肉,到底玉雪可爱。

袅秋抱着杨凤儿

“凤丫头,你这些日子里还过得好吗?”

杨凤儿重重的点头,

“栗大夫对我很好,徐大夫也对我很好,我现在天天都能吃上肉呢。”

袅秋摸着杨凤儿的头,

“那就好。”

杨凤儿道,

“姐姐,我给你处理伤口吧。”

杨凤儿从袅秋的怀里钻出来,跑出了前堂。

不多时,杨馥尔便抱着一个铜盆进来,用剪子把袅秋受伤的那半截胳膊上的衣裳剪开,手法竟与栗鹭洲别无二致,只是比起栗鹭洲没那么熟练罢了。

袅秋眸中含着泪花,

“看来栗大夫把你教的很好。”

杨凤儿笑,

“娘亲说要我好好学的,我自然要好好学。”

袅秋对栗鹭洲道,

“多谢栗大夫这些日子里对凤儿的照顾,袅秋感激不尽。”

栗鹭洲扶着张容瑾喝下药。

“答应要抚养凤儿的,我自然会教好她。往后的日子里,你也不必多操心。凤儿在我这儿过的很好。”

袅秋道,

“多谢栗大夫。”

杨凤儿道,

“姐姐,你找到家了吗?”

袅秋摇摇头,

“要是找到了,姐姐一定第一个告诉凤儿好不好。”

杨凤儿道,

“好!”

栗鹭洲低声对张容瑾道,

“我已经让人去张府通报,待会儿便会有人来接你。”

张容瑾点点头,

“我的伤只是看上去重,其实并不重的。”

栗鹭洲道,

“是,你多说两遍,自己都相信了。”

张容瑾道,

“过两日便是大宴了,张容琛告诉我,到时她无论做了什么,都让我多担待些,我想着她必定是有所打算,若我不去的话,只怕是白白被谋算了。只怕还会惹出事端来。”

栗鹭洲道,

“你们这些高门大院,向来如此,伤成这样你还想去大宴。”

张容瑾道,

“都是些皮肉伤,又不耽误我走路写字,只要我走路走的慢一些,少用左手,谁能发现我受伤了?”

栗鹭洲摇摇头,

“你下决定的事谁敢阻拦你。到时候记得多备几条绷带,别让血漫出来了,小心扯到伤口。”

张容瑾道,

“或许,你知道厉胥吗?”

栗鹭洲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一般的大夫应该都知道厉胥是种杀人的毒药,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十天半个月,太容易毒死人了这东西比砒霜还毒,又没有什么药用价值,用它必定是用来杀人的,因着这个,厉胥不怎么好买,你该不会是要这个东西吧。”

张容瑾摇摇头,

“我不要这东西,是我房间里发现了这东西,若不是意外碰倒了一个花瓶,还不知道,花瓶里装着这东西呢。”

栗鹭洲道,

“如果是在屋子里放过厉胥,最好是短时间内不要再住那间屋子了,谁知道碰得近的东西会不会染上气味。”

张容瑾道,

“好。”

杨凤儿把铜盆抱走,出了前堂。

袅秋忙奔上来,

“三小姐,你可还好?”

张容瑾笑道,

“别哭了,我手疼,不能给你擦眼泪。”

袅秋垂首,

“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想来看凤儿的话,你也不会跟着我一起出门,也就自然不会碰上这样的事情了”

张容瑾道,“怎么可能不碰上这样的事情?你没看出来吗,这事是冲着我来的,无论是那匹狂奔的马,还是那半路上突然窜出的大汉,都是为了杀我而来。你千万别感到愧疚,其实完全是因为我,我还连累了你。”

袅秋摇摇头,

“是我让歹人有机会下手,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张容瑾道,

“有错的是歹人,与你无关,切勿要自责。”

“若是你真的心上过不去,就去后堂给我找条裙子,好挡挡伤。”

栗鹭洲道,

“我的衣裳都在西边那间屋子里,你让凤儿带你去,她必然找得到。”

袅秋闻言,起身,向后堂走去。

张容瑾笑,

“你还怪是个会打哈哈的,她心上愧疚,我没办法说通,只好把她支使开来,让她替我做些事情,也好让她的愧疚之意没那么深。没想到你倒是聪明,一下子就看破我想要做什么。还给她指路。”

栗鹭洲笑笑,

“我可没有想要给你解围,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后堂可不小,她要是找的话,得找到几时去,只怕你府上的马车来了,她还找不到。”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6) 花开并蒂摇金屋(26)

从归春堂回到卿云苑中,张容瑾忽然想起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事情。

张容琛这段日子里,从未进过卿云苑,若是她要将厉胥放入卿云苑,必然要入卿云苑,可是她没有,那便是在这卿云苑中有张容琛的人。

可她之前为了让自己命令众人善待兰笙的传闻散出去,将院子里的洒扫丫鬟全都换了一遍,如今,原先那些洒扫丫鬟各个院都有,要集齐起来只怕是不容易,要是要查的话,只怕是又要惊动了张容琛,未免太打草惊蛇。

张容瑾悄悄叫来繁弦,让繁弦去各个院子问一趟,把丫鬟们召集起来,说要选一个画绣样的二等丫鬟。

之前为了想方设法把鹿穗引出来,让鹿穗出手从而暴露,她也让繁弦用过这样的方法,如今,鹿穗不在了,院子里正好缺一个画绣样的丫头,如此也算是理由正当,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繁弦得了指令,也吩咐下去。

要是这投毒的人在别的院子也就罢了,若是如今还在她院子里,她是必然要将人除掉的,那只怕是不得不打草惊蛇。

张容瑾受伤的事,在府中只有身边的丫鬟们知道,张容瑾不敢告诉张家的长辈们,若是告诉张家的长辈必然不允许她去大宴,可是不去大宴,她怎么能知道咋荣升背后有何谋算。

若是不处在大宴之中,没有丝毫准备,她便无异于在案上的鱼肉,在鼎中之餗,任人宰割。

这些日子以来,淮阳王并没有马上向陛下求婚旨,应该是想等到大宴,在大宴上得一位于他有利的侧妃。

菡萏苑中,张容琛掐着一朵芍药,慢慢地插进花樽里,

“就不知我那妹妹何年何月才能发现花樽里的东西了。”

侍墨道,

“小姐您做得隐秘,只怕三小姐这辈子都发现不了。”

枕兰死后,侍墨是从二等丫鬟中提拔起来的婢女。

张容琛微启朱唇,道,

“枕兰死了,奉茗疯了,如今甚至都不知在哪儿,我身边可就只剩下你了。”

张容琛将一朵芍药放入侍墨的手中,侍墨明白,这是她表忠心的时候,侍墨忙跪下,

“多谢小姐赐花,奴婢往后一定为小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容琛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朵潋滟的笑,

“那你可要好好记得今日所说的话。”

侍墨道,

“是,奴婢一定记得。”

张容琛放下剪刀,看着绣着芙蕖的窗纱,母亲对奉茗有恩,所以当时,得知母亲之死与林氏有关时,奉茗铁了心要帮着她替母亲报仇。

所以从宫中回来后,奉茗就一直暗暗跟着她。

表面上,奉茗侍奉着张容瑾,没有半分懈怠,久而久之,张容瑾便将奉茗看成是自己人,于是,当张容瑾完全对奉茗放下戒备之时,张容琛让奉茗出手。

在张容瑾房中塞了男子衣衫,栽赃张容瑾私通外男。

为了以防万一,奉茗游说了杨姨娘,于是杨姨娘就变成了幕后操纵一切的人,殊不知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是张容琛。

后来果然事情败露,奉茗便将杨姨娘抖出来,她张容琛还是干干净净,丝毫未受影响,只不过从那时起,张容瑾就开始对她有戒备,

奉茗一次次的为了张容琛飞蛾扑火,或者说,是为了昭夫人飞蛾扑火。

张容琛眸色深沉地看着纱窗,

奉茗最终落了个疯癫的下场,而枕兰,她已好好安葬。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从前错了又如何,误会了真相又如何。

对张容瑾,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人人都说卿云天凤是寓意未来的皇后,她自然要好好利用。

在这场大宴上,只怕张容瑾要完完全全地被她踩在脚下,再不能翻身。

太子殿下在巷尾与张容瑾如斯亲昵,全然不顾周围,亦不顾礼教,那是她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人,她自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太子殿下时便已倾心,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她一直坚持不嫁,就是为了要等到殿下,没想到,竟被张容瑾横刀夺去。

一个栗美人已然要令她神思焦极,再来一个张容瑾,她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疯。

而且——

张容琛握紧手,那栗美人姿色与张容瑾比差了一些,却几乎就是张容瑾的翻版,张容琛不相信二者之间没有关联。

想起三年前,张容瑾确实忽然消失了几天,被送回来时,是馆陶公主亲自送回,而如今越想越让张容琛觉得心脏疼。

那街头巷尾的传言中,太子殿下救回了一个容貌极盛的女子。

张容琛一开始以为是谣传,后来栗美人频频露面,人人便都以为是栗美人。

可实际上,联想起之前张容瑾消失的那几天,正好是太子殿下去明吟救容貌极盛的女子的那几天。

而栗美人也远远当不上容貌极盛这四个字,那在明吟一城被太子殿下救下的定然是张容瑾。

张容琛只恨自己迟钝,竟没有早早发现,如今张容瑾与太子殿下如斯亲密,定然已经心心相印,那栗美人不过就是张容瑾的替身罢了,说不得是用什么腌臜的方法爬上太子殿下的床的。

而如今,张容瑾虽说已经与淮阳王有婚约,可直到现在,淮阳王都没有向圣上请求赐婚,说不定就是太子殿下要护着张容瑾,刻意将淮阳王压下。

前些日子里,太子殿下请求圣上赐婚,求的是邓婳,却听说婚旨上写的只是侧妃。

正妃之位要留给谁?难道是张容瑾吗。

张容琛握紧手,她绝不可能让张容瑾坐在那个位置,绝不。

从前,邓婳破得皇后娘娘的心,皇后娘娘想要邓婳做太子妃,她为了除去邓婳,让邓婳的名声脏污,再也成为不了太子妃,张容琛在施粥的地方设置陷阱,让邓婳变成下毒谋害百姓之人,只可惜,张容瑾横插一脚,将一切都毁了。

如今邓婳还是做成了侧妃。

这样的情况,绝不能发生第二次,太子殿下的正妃,只能是她张容琛,她喜欢了太子殿下五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别人坐上那个位置。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7) 花开并蒂摇金屋(27)

大宴将至,张容瑾的伤只要动作不大都不容易看出来。

繁弦等人却是比她还紧张。

张容瑾道,

“有什么好紧张的,说到底,不过只是去吃个饭罢了,我又不需要掐头露尖的。”

繁弦拿出几卷绷带,

“到时要是小姐觉得绷带该换了,便小声与奴婢说,奴婢都带着呢。”

张容瑾道,

“屏镜,你别跟着着我去。”

屏镜道,

“嗯?为什么?”

张容瑾道,

“我想要袅秋跟着我去大宴,依着她今日与我说的她记得的一些回忆,我觉得她也许是勋贵人家的女儿,说不定在大宴上能有别的收获,能直接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也说不定。”

屏镜嘟嘟嘴,

“好吧。”

屏镜不过垂头丧气了一阵,便又满血复活,屏镜道,

“在府里也好,我还可以去跟六子学做花糕呢。”

繁弦闻言笑起来,张容瑾道,

“知道你迫不及待要嫁给六子了,等我从大宴上回来,马上把你嫁给六子,你看可好?”

屏镜跺脚道,

“小姐。”

张容瑾道,

“好了,不笑你了,你去看看含朝吧,她同你住得近,这些日子里你得多看着点。”

屏镜道,

“是。”

张容瑾低声道,

“今夜我不在这儿睡,鹭洲告诉我在这房间不能久待,今夜我去同你睡。左右你房里还有张床。”

屏镜道,

“可是毕竟是奴婢的房间,只怕您睡不习惯,那儿的床也没有这松软。”

张容瑾摆摆手,

“你再拒绝我,便是你在房里藏了男人怕我发现。”

屏镜道是,忙跑回去铺床了。

张容瑾忽想起些什么,问道,

“那赵姨娘如今如何了?我记得父亲是说等看杨姨娘的情况再给她处罚,可如今,杨姨娘被枕兰杀了,赵姨娘又如何了?”

繁弦道,

“赵姨娘已经被送到庄子上去了,想来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可怜了四小姐,正在要商量婚嫁的当头,亲生母亲不在,指不定四小姐出嫁,赵姨娘也看不见了。”

张容瑾道,

“你一说起玖儿,我便想起前些日子里,在街上遇见她和少府大人一起走,少府大人对她并非十分亲昵,但她却一心只在少府大人身上,她揪着少府大人的袖子,少妇大人并没有甩开显然是有些渊源的。“

”尽管她与我不是一个母亲生的,可她到底是我的亲妹妹,那少府大人年轻时候从众多兄弟里抢得荫封机会,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玖儿不过十五岁的姑娘,她的心思缜密程度怎么能敌得过少府大人,若是往后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是结局难说。”

繁弦一圈圈地替张容瑾解下绷带,绷带上只有药印,没有血的印子,

“小姐,今日的绷带上没有血,想来已是好多了。”

张容瑾点点头,

“今日确实是不同前两日一样,动一动就刺痛非常。”

张容瑾叹了一声,

“那少妇大人已经三十多岁了,整整大玖儿二十岁,而且甚至已经娶过妻,有了孩子,他府上的公子子午筠还是挚儿的玩伴,他与玖儿怎么看也不该是同辈的关系。”

繁弦替张容瑾上了药,

“小姐,个人自有个人的福气,虽然那位大人已经娶过妻,有了孩子,可是发妻早亡,这些年,少妇大人也未有迎别的女子入门,甚至连个妾室也没有,想来是个洁身自好的,说不定还是段良缘。”

张容瑾道,

“看玖儿那样子,我倒想是两情相悦,偏偏却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过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若是少府大人真的能好好待她,倒确实是段好的姻缘。”

繁弦将绷带绑好,

“小姐,换好了,可觉得紧了或松了?”

张容瑾摇摇头,

“挺合适的。”

“这几日,菡萏院可有什么动静?”

繁弦道,

“回小姐的话,一直都很安静。”

张容瑾道,

“那之前让你看的丫鬟呢?”

繁弦道,

“是个傻傻的丫鬟,如今被分配到了夫人的院子里,看上去还算老实,可是她脸上敷的脂粉可不像是一个洒扫丫鬟能买得起的。他从前就是咱们院子里的,十之八九,那个偷偷将厉胥放进花樽里的人就是她了。”

张容瑾道,

“既然放到了母亲的院子里,那更要小心些,不若明日你找个由头把她分配到菡萏苑里,从哪来回哪去,既然她对张容琛如此忠心,让她好好的跟在张容琛身边,也不辱没了她的忠心。”

繁弦道,

“这是自然,不必小姐吩咐,奴婢也会这么做。”

“小姐不若试试明日要穿的衣服,若是哪儿有问题,现在也可以临时改改,要是明日发现了问题,只怕没这个时间改。”

张容瑾道,

“之前的鱼桃宴上,张容琛就拿曳地的裙子,想让我换,现在宫里上下都提倡开源节流,哪怕是圣上亦是,若是那时中了她的圈套,当真是麻烦了。这衣裳的事情确实是要多多注意些的。”

繁弦拿出木盒,将衣裳取出,张容瑾脱了外衣换上。

张容瑾道,

“这件衣裳虽然朴素了些,却也不算失礼。”

繁弦道,

“小姐说的是,只是我看着这衣衫虽然朴素,可是并未将小姐光彩略减半分。大宴上还是要小心些。”

张容瑾道,

“那是你看惯了我平日里都穿这些衣服的样子,大宴上那么多穿红带绿的,我自然就是那个最朴素,最不起眼的,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大家争奇斗艳,那些属国的王和君主才看不上我。”

繁弦笑,

“记得上一次大宴那会儿,小姐才十岁,那些小国的君主刻意为难,说这大汉如此繁盛,掌管法度的廷尉必然十分厉害,那时,大宴上的人还以为那小国的君主要苛难咱们大人,结果那君主竟然转头就点了您,说您是廷尉之女,定然也熟知法度。那时您才十岁,大宴上的人都以为您一定回答不出来,结果您竟然回答出来了,还回答得异常出彩,那小国的君主脸都绿了,本想借这个机会下大汉的面子,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8) 花开并蒂摇金屋(28)

张容瑾若有所思,

“是啊,原来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离她第一次见他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在画船荷月宴之前,她唯一也是第一次见刘启,便是大宴之上,他也不过十几岁的少年而已,却一板一眼,每个动作都规整有度。

后来在画船荷月宴上再见他,他的模样实在变得太多,她竟然没有认出来。

第一次见他时,他明明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但却把一身蟒袍穿得挺直,淡然地听着别人的恭维,承受着别人的明枪暗箭。

全然不似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张容瑾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绯腹说,果然是当太子的料,小小年纪就已经修得这样刀枪不入的本领。

却全然忘记,在这个世界,她比他整整小六岁。

翌日一早,繁弦便将张容瑾叫起,开始给她梳头发,好不容易梳出一个满意的高髻,却又说太显眼了,梳一个抛家髻,又觉得似乎随意了些,毕竟是大宴,还是要隆重些。

来来回回几次,张容瑾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被繁弦薅秃了,在繁弦梳好一个单螺髻,又准备要拆掉时,张容瑾忙阻止她,顺手把簪子插上,

“这个挺好的,别给我拆了。”

繁弦无奈,

“好吧。”

繁弦想给张容瑾上妆面,张容瑾忙阻止她,

“我像往日一样便可,千万别给我打扮的太隆重,妆面还是别给我上了,我怕脸上顶着太多粉难受。”

繁弦道,

“那您总得画画眉吧,要是一点妆面都不算上,少不得被人说是不重视。”

张容瑾看向铜镜,虽然看不大清楚,但是也可见她的眉已经没有什么可施展的地方,她眉毛还真的挺浓的。

结果繁弦动手给她修了个远山眉,眉尾上挑。

张容瑾想,这到底算是上了妆面,也好交代了。

出了房间,屏镜果然和六子在树下吃花糕。

张容瑾一脸黑线道,

“我是不是太纵容她们了?”

繁弦笑,

“您可小声些,别打扰他们。”

繁弦袅秋跟着张容瑾上了马车,

袅秋道,

“三小姐,你的伤口可好一些了?能不能撑得住?”

张容瑾笑道,

“你一日起码问三遍,就算我没有要它好的心,它也被你问烦了,如今已是好了许多了。”

袅秋这几日仍是自责,亦更是愧疚与感激,张容瑾到底是以身相救,袅秋亲眼所见,只怕是有生之年都忘不了这份恩情。

张容瑾所乘马车走了之后,张容琛的马车紧跟着。

张容琛放下帘子,侍墨忙道,

“小姐,今日您定然是大宴上最美的,您美貌本就不输给三小姐,三小姐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号虚得很,今日您定会压过她。”

张容琛道,

“压不压的过她又如何?总之往后她都没有机会再作妖了。”

没有机会再觊觎那太子妃之位。

张容琛道,

“那些武汉子当真是没用的,说是一定会将张容瑾提头来见,可是如今张容瑾却还毫发无损的坐在马车里。”

侍墨道,

“主子别生气,那三小姐,不过空有一副美貌罢了,是怎么也比不过您的。今日在大宴上,您定是那最光彩夺目的。”

张容琛没回答,车里的气氛沉闷异常。

侍墨也习惯了张容琛这般习惯。

袅秋道,

“可是我也不认识我的亲生父母,怎么能在大雁上有任何进展呢?”

张容瑾道,

“虽然你如今不记得亲生父母的模样了,但是你只是暂时记不起来,并不是忘记了,若是再大宴上见到你的亲生父母,说不定你一下子有了印象,突然就认出了他们,这不就可以为你寻得父母取得进展了吗?”

袅秋道,

“我会尽力试试的。”

马车缓缓停下,前方不少马车都停着,而宫门前的人一个个地检查着来往的人和马车。

张容瑾被搜查过后,被宫女引着向大殿走去,这是她第一次进大殿,十年前的大宴是在上林苑举行的,平常时候,若非上朝,怎么可能有机会进大殿,更别说是女子了。

恐怕能畅通无阻的就只有那些奉茶扇扇子的宫女们了。

张容瑾入了大殿,只忍不住有些惊叹,高百尺的顶格上一条金龙盘旋着。

单是这天花板上的花纹便叫人能看几个时辰。

张容瑾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到底是大宴,左顾右盼未免太不成规矩。

来来往往的女子皆满身的香气,衣衫繁复华贵,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最夺目的珠簪。

张容瑾被宫女引着入座,看来看去,也还有几个是做极低调的打扮,同她一样,想来是那些并不愿意将女儿远嫁的人家。

张容琛坐在张容瑾旁边,张容琛妆面精致,一身大红色衣衫繁复,偏偏她容貌明艳,压住了这大红色。

张容瑾道,

“二姐今日果真璀璨夺目。”

张容琛道,

“到底是远不及长安第一美人。”

张容瑾不想与她假客套,便没有接话。

不多时,大殿中便已经坐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大片,三公九卿及其未嫁女儿,还有其他大臣和王侯,坐在最靠走道那排的,是小国与属国的君主。

大殿中寒暄声高高低低响起,都是互相夸耀之语。

忽而,大殿中的声音一瞬低靡。

张容瑾抬头,一个人正缓步走在正中央的大道上,步伐从容,气度逼人。

刘启一身白色蟒袍,与诸国使者国君问好,气度不卑不亢,从容不迫。

似九天之上的一片青云流泻而下,似高崖青松,似玉树临风。

张容瑾不过盯着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大庭广众下盯着太子殿下看到底是不好。

转头却见张容琛视线一动不动凝固在刘启身上。

张容瑾忽然明白过来,她也曾发现张容琛喜欢刘启之事,只是这些日子里事情颇多,她竟一下子给忘记了。

会不会——

张容瑾面色一变,

这些日子里,张容琛的反常全都与刘启有关?

随即,张容瑾又摇摇头。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29) 花开并蒂摇金屋(29)

若是张容琛的对她下手是因为刘启,那么张容琛必然是知道了她与刘启的过往。

可她明明瞒得这样好,不可能有泄露消息的情况。

大殿上的声音忽然一消,整个大殿静谧下来。

文帝缓缓走上最上首,坐在龙椅上,

下面登时全都起身而跪,张容瑾缓缓起身,怕碰到了伤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上的声音响遏行云,张容瑾只觉得腿疼得厉害,面上却不露分毫。

唯有个别小国的君主和使节,行的是自己国家的平礼。

文帝道,

“平身。”

“谢陛下——”

众人落座,张容瑾缓缓坐下,只觉得伤口疼,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鼎。

刘昂指着大殿的西北角道,

“你说,我娶她如何?”

旁边的随侍看过去。

张容瑾面色淡淡,极力忍耐着疼痛。

然则,那双潋滟生情的桃花眸仍旧传神,似含天地山水万色而来,小小的巴掌脸,丹唇瑶鼻,眉若远山,一举一动仍是惑人。一袭青衫,风韵不降反升。朱唇殷红似一颗樱桃,眉心的美人痣更是添万种风情。

随侍恭敬道,

“殿下,只怕那是一张能引起两国交战的脸。”

刘昂笑,

“寡人要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随侍道,

“可中宫已经——”

刘昂看着张容瑾,嘴角挑起,

“那便把中宫空出来,谁当王后不是当,选个更漂亮的不是更好吗?”

随侍谄媚道,

“您说得是。”

一群穿着水袖衣衫的女子缓缓抬步而入,扬袖而舞,敲钟的人也演奏起来。

有人高声唱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张容瑾抬眸看向刘启的方向,刘启也正在看她,两人的视线无声地交接,张容瑾眸光淡然,刘启亦是,两人的眸中看不出情绪,却缠绕在一起。

似跨越山海而来,他仍端坐,她仍微微撑着脸。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女子的声音忽高了一些,凄楚婉转,似将诗中人遍寻心上人而不得的无奈全然唱出。

一句句穿云踏雨而来。

张容瑾对着刘启笑,眸子微微眯起,刘启看着她,微微转开了视线。

刘启面上平静,握着酒杯的手却一抖。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张容瑾缓缓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面前,没有酒。

张容瑾又往旁边看,见其他女子的桌上都没有酒,想是大宴特地安排的。

刘昂看向张容瑾,又看向刘启,道,

“这美人倒是美,只可惜有主了。”

随侍忙道,

“这大宴上美貌女子众多,远不止这一个,殿下何必为这等事情烦忧。”

刘昂摇摇头道,

“这美人纵是有主,也是美人,寡人只觉得寡人的后宫极缺这么一位美人替寡人统领六宫。”

刘昂睥睨着随侍,

“纵是有主又如何,难不成太子启还会为了个女人当众翻脸吗?”

随侍忙道,

“您说得是。”

一番歌舞过后,便是这大宴上最重要的内容——指婚。

表面上和乐,实际上却明争暗斗,诡谲波澜。

所有人都抬着自己的眼睛,去寻找那些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势弱的小国想选能借势的外戚,强势的城池或国家想选这个大宴上地位最高的女子,好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

他们代表的都不是自己,他们手里握着的那把刀叫权利,用那把刀,要将大殿血淋淋地劈开,收走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

奉常家的小姐一身极低调的打扮,却被匈奴元首指出,奉常家的小姐领了婚旨回去时几乎就要落泪,却强行忍住眼泪。

两个常常交战的国家,一旦和亲,那个和亲的女子不是以身殉国,就是以身殉夫。

奉常主统文化,奉常家的小姐亦必定诗书满腹,身带墨香,嫁给蛮夷之人,嫁入蛮夷之地,本就是一种灾难。此生的夫婿注定时与她无精神交流的尘子。

张容瑾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坐得远了些,柱子投下的阴影恰好能挡住她大半。

匈奴元首将左手搭在右肩上,

“大汉皇帝,我听闻你们中原向来只有一个正妻,可我们匈奴却可以有两个,一个是管事的,另外一个要长得漂亮。既然是给我们选妻子,自然是该依着我们的习俗来。大汉皇帝以为呢?”

文帝表情肃穆,众人的心都一沉。

本来与匈奴和亲,送一个过去已是极限,要求和亲,竟要大汉两个女儿,这不是将大汉的贵女们当做玩物,随意把玩挑选?

此言不仅是折辱这些贵女,更是在藐视大汉,是挑衅。

若是今日真的让这匈奴人随意挑挑拣拣,大汉威严何在?

可还未等文帝开口,匈奴元首便抬手一指,

指向西北方向坐着的女子,

“我要她。”

众人齐齐看向匈奴元首所指的方向,

张容瑾面色青白。

满殿的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张容瑾身上。

匈奴元首道,

“她够漂亮,能当第二个大妃。”

此刻,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可被听见。

偌大的殿宇中,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启面色未变,手却已在案下紧握成拳。

眸色深沉凝重。

张容瑾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殿中央。

还未等她走到殿中央,另一道声音便响起,

“只怕她不能嫁给你。”

众人向声音的源头看过去,是刘昂,

刘昂用手撑着脸,懒洋洋地坐着,

“她可是有主的。”

刘武起身急步走到殿中央,

“只怕她不能做王的大妃。”

匈奴元首道,

“为什么?”

众人的视线汇集在刘武身上,众人大气也不敢喘。

刘武道,

“因为她早已与本王有婚约。”

张容瑾看向刘启,刘启冲她暗暗点了个头,张容瑾亦颔首,两人视线交集一瞬,马上收回,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0) 花开并蒂摇金屋(30)

与刘启对视一瞬,张容瑾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张容瑾道,

“请匈奴王原谅,臣女确实已与淮阳王有婚约。”

众人闻言,亦是心底惊起一重重的波澜。

张容瑾何时与淮阳王殿下竟有了婚约,从前从未听闻赐婚,更没有听过任何小道消息。

张容瑾的话像炸雷一样扔在了人群之中。

有人的面色即刻变了。

虽知一切不过都是假的,邓婳却忍不住抬头看着刘武,手中握着那方青玉佩。

不过片刻,众人便了然,淮阳王与张容瑾未必就真的有这婚约,也许是淮阳王为了护住大汉威严,刻意说与张容瑾有婚约,为的就是不让匈奴折辱于大汉。

毕竟,国威大于天,一个国家要想立得住,在和亲之事上必然要硬气。

若是随人挑挑拣拣,威严何在?

匈奴元首皱眉,

“既然还没有成亲,那自然这一纸婚约也不算什么,难道跟我回匈奴做大妃不好?”

张容瑾抬眸看向匈奴元首,一双桃花眸冰冷,

“恕难从命,既是许给了夫婿,岂能二嫁,纵使还未入门,亦是对双方的折辱,对匈奴亦是。”

文帝眯着眼看着张容瑾,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全是打量。

匈奴元首道,

“这有什么,我匈奴民风淳朴大气,远不像大汉这般拘礼,你到了匈奴,做了大妃,无论是草原上最桀骜的雄鹰,还是最英猛的武士,都可随你支使。”

张容瑾眸中冷冽,

“容许臣女多嘴。”

张容瑾高声道,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张容瑾转身看着刘武,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榖则同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而刘武背后是刘启,在数百人的大殿之上,张容瑾看似看着刘武,视线却落在刘启身上。

刘启眸深如墨。

众人气息一凝。

诗中大意为,大车轰隆隆驶向前,你的衣衫鲜艳至极。

我的思念没有改变,只是你敢不敢靠近我的身边。

你若有勇气就带我走,愿随你走过辽阔的原野无际的山川。

生不同室死同穴,生生死死永远相伴。

你若不信我的誓言,看苍天为证阳光璀璨:我的爱如江河不息日月经天。

众人心下都明白,张容瑾这话,是对着淮阳王说的。

刘武面上一松,看着张容瑾,露出一丝笑意。

张容瑾看着匈奴元首道,

“或许王没有听过,但臣女想将其中故事告诉王,这首诗叫大车。“

“从前,在楚国有位桃花夫人,桃花夫人又叫息夫人,是息国国君息侯的夫人,后来又成了楚王的夫人。息夫人容貌倾世绝尘,她与息侯十分恩爱。”

众人听着耳熟能详的故事,不由得全都看向张容瑾。

张容瑾继续高声道,

“楚王灭掉息国后,息夫人被楚王强占为妻,但她“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日恩”,心中总是牵挂着息侯,也不与楚王说话,而成息国被灭后,楚王令息侯守城门,息夫人趁楚王出巡的机会出宫与息侯相见,痛不欲生,相约赴死,高呼“生离于地上,何如死归于地下乎?”于是写下这首《大车》“毂则异室,死则同穴”以明心志,两人在同一天殉情而死。”

张容瑾斩钉截铁道,

“大汉与匈奴不同,匈奴不讲求礼教仁义,可在大汉,做人讲求一个信字,若今日板上钉钉的婚约都能作废,如此不义,我宁可投缳而死,若是王执意相逼,我定会效仿桃花夫人,为守住贞洁,以死明志!”

张容瑾的话掷地有声。

众人大惊,张容瑾她怎敢,她怎敢如此当面顶撞匈奴元首。

甚至以死相逼,逼匈奴人打消念头。

要知道,她这般不给自己留后路,要是匈奴人执意要她,她就必须以死明志。

不过这张家姑娘确实是个烈性女子,为守住大汉的威严,甚至愿以死相护。

张容瑾慢慢走到刘武身边,直视着匈奴元首道,

“可怜楚破息,肠断息夫人。

仍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

楚王宠莫盛,息君情更亲。

情亲怨生别,一朝俱杀身!”

张容瑾话语决绝,不卑不亢,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儿退路。

刘武牵住张容瑾的手,高声道,

“妻不可夺,本王之妻更是,若是王令执意如此,我大汉绝不会姑息了事!”

匈奴元首看着张容瑾,不过是一个女子,为一个女子与大汉再起纷争,绝不是妙事。

众人屏息凝神,这事看似只是一个女子,实则事关大汉威严,决不能让步。

匈奴元首先笑道,

“何必如此惊慌,既然是淮阳王的妻子,自然不好夺人所好,想来王帐中有一位大汉的大妃便已足够。”

闻言,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文帝缓缓道,

“既然元首愿让步,自然是桩好事,张容瑾确实已与我儿有婚约,只是一直未有赐婚罢了。趁今日,便将这婚约定下来。”

众人闻言,都明白,这婚约从前定然不存在,只是如今为了守住大汉威严,已被摁到铁板上,不得不赐婚。以绝后患。

张容瑾原地跪下,刘武亦然,

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曳熹县主,廷尉之女张容瑾,恭秀慧敏,玉质姱貌,赐予淮阳王为正妃,仰顺宗仪,绵延子嗣。”

张容瑾和刘武俯身齐声道,

“多谢父皇陛下隆恩。”

刘昂看看面色平静的刘启,啧啧两声,又看向并排而跪的刘武和张容瑾。

刘昂笑道,

“连大宗也被个女人玩得团团转,就不知这位淮阳王殿下知道了自己身边这个女子与他长兄之间的关系,会如何处之。”

随侍道,

“这毕竟是大宗之间的囹圄,殿下还是只当看戏为妙。”

刘昂摇摇头,

“我本想着刘启总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个女人与我翻脸,却没想到这匈奴元首横插一脚,竟然让淮阳王抱得美人归。到底是本王失算了,方才本王只想得到美人,如今却只想看着大宗之间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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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侍忙道,

“殿下说得是。”

刘昂拿起酒杯,看着张容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张家之女显然与太子启有所纠葛,但却跟淮阳王有婚约,如今,被陛下赐婚,这婚约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太子启却面不改色,张家女亦是从容不迫。当着太子的面承认自己与淮阳王之间有婚约,只怕这背后又是一个阴谋。

刘昂道,

“待散宴,你去查查这女子,我倒要看看这女子适合来头,竟然能如此轻松的在太子与淮阳王之间周旋。甚至将大宗玩的团团转,连陛下也没有察觉。”

随侍恭敬道,

“唯。”

张容瑾缓缓走回座位上,表情没有半分变动。

众人却都有些猜到,淮阳王与张容瑾有婚约之事,从未有被人听闻过,若是真的有婚约单,早早就该被人知晓,如今,分明是为了维护大汉威严,临时定下的婚约罢了,不过,到底淮阳王龙章凤姿,张容瑾也算是长安贵女中的佼佼者,这婚倒不算辱没了任何一方。

刘昂看着淮阳王,只怕这婚要成,不容易。

往昔里,长安的卿云天凤次次直指张家,场面之宏大,连他都有所耳闻,人都说这卿云天凤是天暗示世人未来皇后所在,所指是张家,未来皇后必定是张家女。

民间甚至有传言道,

得张家女者得天下。

如今淮阳王得了张家女岂非是印证传言?

那这得天下者——

刘昂想,这太子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张家女嫁给淮阳王?

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

总之,百姓们是这样认为的,心便必定偏向那位娶得张家女的人,毕竟张家女是上天钦定的皇后。

淮阳王借得张容瑾的势便可获得百姓们的追从,得到名望,得到声望。

认为得张家女得天下的不仅是百姓们,甚至朝堂中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以为,这可是天旨,谁敢不信?

对淮阳王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可太子启位列东宫,好不容易平稳走过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将自己即将要得到的胜利拓手相让?

因为一个女人失去声势而落败,未免也太难堪。

而众人必然也有所思虑,长安中那般浩大的传闻,陛下不可能没有听过,但依旧将张容瑾赐给淮阳王,这在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是圣意,莫非皇上也更倾向淮阳王不成?

是了,陛下在明明知道那传闻的情况下,仍然将张容瑾赐给淮阳王,必然就是一种表态。

刘昂高声道,

“听闻长安中,常天有异象,名为卿云天凤,昭示未来的皇后,而太子殿下宫中尚未有正妃,不若趁着大宴的机会,一同赐婚,如此,双喜临门,也算一桩妙事。”

众人闻言,都看向刘启,他依旧不急不慢,淡淡地看向刘昂,明明是平视,却似俯瞰。

刘昂此言是在挑衅,张家女已经被赐给了淮阳王,而那卿云天凤也一直指向张家,在这场大宴之前,众人都以为张家女必定会被赐婚给太子殿下成为太子妃。谁知,张家女竟被赐给了淮阳王。

众人都各有心思,若是太子殿下因此震怒……

刘启淡淡道,

“胶西王为何对本宫的婚事如此急切,父皇近日已赐给本宫一位侧妃,至于正宫,该来时自然会来。天象是天象,不过巧合而已。”

刘昂道,

“毕竟是天象,上天的旨意怎能当做是巧合。”

当着众多小国使臣君主的面,大汉属国的王如此挑衅己朝的太子,无疑是要下大宗的面子,如此窝里斗的局面,绝不是好事。

忽然,大殿上一声碗筷落地的声音响起,众人看过去,张容琛忙上前行礼道,

“臣女有罪,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饶恕。”

文帝眯着眼,看向张容琛,这是张家那个嫡女?

不,昭夫人死了之后,如今…该是庶女。

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打断刘昂和刘启的对话,免得局面更难堪,倒是个聪明伶俐的。

记得她施粥三年,他还曾嘉奖过。

从前丝毫不显山露水,如今却出这个头,事出无常必有妖。

不过既然是为了维护汉室的体面,倒也算是忠心的。

文帝道,

“无妨,不过是小事。”

张容琛道,

“谢陛下宽恕。”

众人看着一袭红衣极夺目的张容琛,心上都乍起波澜,张家女,张家女,可并未说张家女就一定是张容瑾,张容琛也是张家女,并且施粥三年,善行和在百姓之中的名望丝毫不比张容瑾少。

张容琛见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家女张家女,谁说这张家女一定要是张家嫡女。

她张容琛也是张家女。

而且还是颇得民心,有大义善行的张家女。

比起张容瑾,她丝毫不差。

她从三年前开始施粥,就是因为从母亲死的那一刻起,自己再不是嫡女。身份比之张容瑾低贱。

要嫁给太子殿下,以她的身份,绝不能当正妃,于是,她便更需要民众的力量,若在百姓中颇得名望,她便更有资格成为太子妃。

为了这一天,她谋划了三年,这三年来,每逢初一十五,她雷打不动的去城南施粥,每每坚持不下去,想到太子殿下,一坚持也坚持三年。

刘昂见张容琛出席列,嘴角勾出一丝笑,没想到连张家的庶女都想着横插一脚,妄想一步登天做太子妃,简直是做梦。

张容琛微微侧头,面容毫无保留地落入刘昂眼中。

刘昂凝眸看着张容琛。

明明一双杏眸,却丝毫没有杏眸的小家子气,朱唇殷红,眉深妆淡,五官却是极其精致,明艳至极,当真是艳若桃李,灿若朝霞。

一身红衣不仅未将其风采压下,反而是令她瑰丽的容貌更为夺目。

倾世的美貌与张容瑾几乎平分秋色。

刘昂眸中意味不明,看着张容琛,几分玩味几分认真。

果真是张家女,天下求。

连一个庶女都有如此夺目的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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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昂看着张容琛,她发间一支金摇叶步摇,随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摇曳生姿。

刘昂只觉得似乎时间过得慢了一些,一瞬竟过得如同一个时辰一般。

席上众人虽一开始都以为张容琛是为了解围,防止局面到更不可挽回的地步,后来却都却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的传言,这卿云天凤次次指向张家,可张家女未必就是张容瑾。

如今,他们眼前的这个张容琛可也是张家女。

并且,在百姓间的声望与张容瑾丝毫不差。

一个是甘霖娘子,另一个却也是施粥三年的容琛小姐。

众人如今才惊觉这两位张家女竟是不分上下,有的只是嫡庶之别而已。

文帝的面色沉下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张容琛,而张容琛站在殿中央,没有半分紧迫。

文帝方才还以为张容琛是为了防止局面恶化。

如今,深思却是发现张容琛的意图。

她是要所有人都知道张家女,并不只有张容瑾,还有她张容琛。

想趁着刘昂提出青云天凤的机会,趁着大宴上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

她想借舆论爬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文帝看着张容琛,张家的庶女,竟有如此野心。

窦漪房面色一沉,之前她曾问过张容瑾卿云天凤的事情,张容瑾总是躲躲闪闪。

如今,张容琛一出来,她方想起妹妹留下的这个女儿。

张家女,可不一定是嫡女张容瑾。

窦昭的女儿,也是张家女。

她素知妹妹留下的女儿一直有在民间施粥的善行。

窦漪房得知以后,向文帝进言,文帝也曾褒奖过张容琛。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为亡妹留下来的孤女所做的事情。

虽然她与窦昭没有缘分,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可到底是姐妹。

窦漪房不忍心看着妹妹留下的女儿过不好。

本想着文帝褒奖,能为这个姑娘博得一点儿安生立命的资本。

却没想到这三年来,张容琛依旧默默无闻,如今出现在大宴之上,她才方想起她的妹妹,还有这么个女儿。

而且,一出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记起了她是张家女。

窦漪房凝眸,或许,窦昭的女儿,未必不可用。

薄后一直在想尽办法地往东宫塞人,生怕皇帝驾崩之后,刘启继位,她离刘启亲疏关系太远无法掌权。

而窦漪房亦是害怕太子妃是薄氏家族的人。

如此强悍的外戚,整个大汉朝堂都会被薄氏控制住。

若是如此,窦氏生存的机会就会更小,哪怕他日,窦漪房作为太后,亦不过是个手无权力的挂名太后。

窦漪房一直想着选一个自己的人,令其成为太子妃,如此也好,方便她掌控。

可是,之前她想让邓婳当这个太子妃,无非是因为邓婳懦弱,胆小怕事,难有担当,较好拿捏,却没想到,刘启向文帝请求赐婚,邓婳竟被皇帝贬为了侧妃。

明明邓通盛宠,窦漪房想,文帝定然顾及邓通之女,邓婳无论如何也会成为太子妃。

文帝定然是看出来了她的意图,所以才将邓婳变为侧妃,防止她拿捏朝堂。

窦漪房看着张容琛一步步回到座位。

这个侄女,她一直疏于关注,如今,竟敢在这个大殿之上堂而皇之的将自己张家女的身份摆出来,想来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能积蓄力量的。

张容琛又是窦昭的女儿,依着这一层亲缘关系,张容琛便可是窦漪房这边的人。

邓婳不行,张容琛总可以了罢。

窦漪房露出一丝笑意。

从前没顾及过这个侄女,如今想来,却是她逆风翻盘的好助手。

若是借着卿云天凤的声势,张容琛未必不可以嫁给刘启。

若是嫁给了启儿,她离朝堂便更进一步。

未来她是太后,皇后又是她的人,这朝堂之事总可任她拿捏,窦氏成为世家大族又有何难?

刘昂看着周围人精彩纷呈的面色变化,几乎忍不住鼓掌叫好。

这个庶女当真是厉害,把众多人下的棋盘全都搅乱了。

刘昂眯着眼睛看已落座的张容琛。

好心机,好算计。

如此女子怎么能屈居于一室之中?

嫁给一个普通男人岂不可惜?

刘辟光与刘昂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了笑意。

大宗…可真是精彩。

不过,大宗之内斗得越厉害,对他们这些诸侯就越有利。

这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刘辟光高声道,

“原先听闻一句传言,说得张家女得天下。这卿云天凤的事情,本王也都有耳闻,既然淮阳王得了一位张家女,岂非是在说……”

刘辟光淡然一笑,众人都知他话中未尽之意。

众人却各有思虑。

淮阳王殿下方独立,便被赐代国为封地。

代国可是从前陛下还未登基时的封地。

这封地的寓意不言而喻。

这是陛下要淮阳王接过自己的担子。

而今日,张容瑾之事事发突然。

明明有得张家女得天下的流言。

陛下仍将张家嫡女赐给淮阳王,这无疑是要宣告些什么。

那太子殿下呢?

难道,陛下心里更属意的不是太子,而是淮阳王殿下。

是了,陛下对淮阳王的宠爱未免也太盛,这些东西,本该赐给太子。

如今却赐给了淮阳王,这岂非是赤裸裸地表明自己对储君的态度?

这位太子殿下,只怕是要多难了。

文帝看着下面每一个人的面色,明白他们都在想什么。

想他一定更属意刘武,不喜刘启。

想着要向刘武示好,不要招惹刘启。

可怜着太子刘启,想着太子刘启的地位不保。

文帝眸中隐隐含怒,这些人都在揣度他的用意。

猜测未来大汉的主人。

猜测倒向哪边对他们会更有利。

但文帝心中清楚,刘武虽做事果断,但就输在一个情字上。

做事情,从不顾及情义,只考虑自己,若是将江山交给这个儿子,他不可能会放心。

这万里江山需要的是仁君,不是一个杀伐果断,毫无情义的君王。

这样绝对做不成大事。

就如眼前迫在眉睫的,削藩,

文帝看向刘昂和刘辟光。

视线缓缓停留在刘濞身上。

削藩绝不是一件靠蛮力就可以取胜的事情。

得有巧劲,用情义束缚,用迂回的战术。

刘武,还是太过简单。

文帝将视线缓缓落到刘启身上,大殿之上,无数人内心波澜起伏。

而作为中心的刘启,没有半分不安。

仍然平淡自然,如同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一般。

对着众人打量的视线,他不发一言,却如同视而不见。

文帝敛眸,众人都以为他属意刘武,那所有的势力都会倒向刘武,刘启便会变成被掣肘的一方。

文帝虽不能让太子的力量壮大,却更不能让朝堂失衡。

一旦有任何一方的力量强大到无法抵抗。

到时,无论他想选谁作继承人,他都会被强大的朝堂之势逼着选刘武。

众人对刘启失望,导致势力向刘武偏移,这对文帝来说,绝非是好事。

他从前将刘武的势力一手提拔让刘武有了与刘启抗衡的能力,就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使得朝堂势力中和,不会威胁皇权。

也有想锻炼刘启之意。

可是如今,若是让刘武壮大到比刘启声势还大,那绝对会是朝堂上的一场灾难。

若要平衡双方势力,只怕眼前只有一个办法。

文帝看向张容琛。

张家女张家女。

既然张容瑾嫁给了刘武,那便赐予刘启另一个张家女。

这世间可不止一个张家女。

没了张容瑾,自然还有张容琛。

只是这张容琛,当真是个心机深沉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知道什么时候最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一言不发积蓄力量,什么时候该站起来,抓住自己的机会。

利用诸侯和大臣来逼他。

果真是不简单。

这张容琛一定算准了他会想要平衡朝堂势力,如此,赐一位张家女给刘启便是最直接了当,且无后顾之忧的方法。

文帝看着张容琛,只是,如此精明的女子,决不能成为太子妃,成为皇后。

否则必然危及朝堂。

到时若像吕后一般把控了大汉江山,对大汉来说,必然是一场浩劫。

如今窦氏和薄氏已对朝堂虎视眈眈,若是再来一个张氏。

这大汉的朝堂岂非变成了外戚的天下?

用完了……杀了便是。

文帝道,

“朕,对流言有所耳闻,可朕不信流言,朕是天子,上领诸神旨意。卿云天凤,自是吉兆,出现在长安中,未必就是指将来之事,或许,是指当下,是上天要褒奖太后与皇后贤德。”

张容琛面色一沉,怎会与她所想不一样?

如今,明明就该将她赐婚给太子。

这可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若是错过,她此生再无机会成为太子妃。

文帝看着刘启,

“不知太子怎么看。”

刘启起身,行礼道,

“儿臣与父皇看法一致,如今天下大旱。母后以身作则开源节流,皇祖母亦然,宫中上下无奢靡用度,多余的钱全都用于赈灾,定是上天见皇祖母和母后贤德,故降天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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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辟光见文帝与刘启三言两语便想将事情揭过,高声道,

“臣可是听闻,这最后一场卿云天凤,是由两只凤凰组成,湮灭霎时天降甘霖,成双成对,这自然是在指代些什么。”

成双成对,自然是一雌一雄。

刘辟光言中之意,是要逼着刘启和文帝回应。

张容琛闻言,眸中放出光芒,刘辟光是在帮她,哪怕他别有打算,但他此言,是在堂而皇之地逼太子殿下娶她。

刘启面对刘辟光的咄咄逼人,淡淡道,

“这两只凤凰,自然是拟喻的皇祖母与母后,双凰携鸣,预示着我大汉国母贤德,堪当此位。”

文帝看着刘辟光,削藩之事,决不能再耽搁,诸侯不敬大宗,是动乱的前兆,若是一直如此,只怕是国不国臣不臣。

如今诸侯如此不敬,他却不能动辄动怒,亦不能随意处置。大宗之势危矣。

文帝看向张容琛,既然不过一个棋子,迟早要将她做掉,不如便用尽其所能用。

文帝道,

“太子说得极是,不过,济南王倒提醒了朕一件事,既然太子妃尚无人选,趁着大宴,朕倒有一个想法。。”

“张氏女张容琛,善德明理,于百姓有功,堪为女子表率。”

张容瑾额上的冷汗霎时间冒出。

强撑着面色不改。

原来这便是张容琛所说要她多担待之事。

张容琛必定已知道她与刘启之事。

张容琛…她要亲手毁了这一切,夺取这一切。

张容琛,果真是张容琛,小事上狠厉,大事上亦如此疯狂和大胆。

她不是那些手握兵权与朝堂势力的诸侯。

可她却敢利用诸侯的势力逼迫文帝。

逼文帝不得不松口。

逼文帝不得不将她赐给刘启为太子妃。

这每一步,都是极度危险。

她错一步,便会是万劫不复。

文帝沉声,

“今将其赐予太子刘启为太子妃。”

众人大惊。

张容琛忙出席位。

刘启深深地看了张容瑾一眼。

张容瑾始终没有抬头。

刘启与张容琛并排,道,

“谢父皇陛下隆恩。”

一个冷漠,一个激动。

张容瑾深知,这一切不过是掌权者的一场闹剧。

他们为了权利,算尽一切。

张容琛为了嫁给刘启,借诸侯之势压迫。

诸侯为见大宗之内争乱,刻意挑起事端。

大宗为平息事端,以张容琛为工具镇压。

又有多少人的心思,是她并未看出的?

这静谧无比的大殿之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

静水流深,水越深,表面才会越平静。

而无论下面的暗流如何纠葛,表面上永远一派宁静。

众人贺喜声不断,然面色却各不相同。

张容琛站在刘启身旁,抬头看着站在她身旁的刘启。

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终于站在了她所爱之人的身侧。

她放开一切去博这一场,无比值得。

她绝不后悔。

张容瑾看着自己的衣裙里渐渐渗出血来,

这场大宴,简直是一场罗生门。

别开生面。

只可惜,张容琛想错了。

她以为她足够聪明,用诸侯来逼迫大宗,逼迫文帝赐婚,她是这场战役的胜者。

恰恰相反,她将会是那个最先湮灭的人。

文帝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怎么会任由张容琛踩到头上,任她趋使拿捏?

他可是一个帝王,这万里江山的王。

触怒帝王,将帝王当做棋子,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张容琛只怕,凶多吉少。

眼前的一切终究是梦里黄粱。

醒的人终究醒。

而那个以为自己操纵了一切的人,注定走向被操纵的结局。

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如今眼前这些嚣张的诸侯,还有……张容琛,不过是以天下为局,被强势者吃掉的棋子罢了。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最强势的优胜者,殊不知正在一步步走向地狱。

七国之乱会被平定。

这些诸侯,将荡然无存。

大宴终将散场。

张容瑾抬步跨过大殿的门槛,门外的夕阳似火,渐渐西沉。

张容琛看着张容瑾,

“妹妹可是大喜过望?”

张容瑾看着斜阳,缓缓道,

“喜什么?喜你自作孽吗?”

张容琛冷笑,

“殿下心中有你又如何,我才是将来那个陪在他身边俯瞰万里江山的人。”

张容瑾淡淡道,

“那你便看吧,多看几眼,多记住一些,你能看着万里江山的时间不多了。”

张容琛只是看着张容瑾笑,

“嫁给了万千闺阁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妹妹该高兴才是,怎么能诅咒我。”

张容瑾道,

“我没有诅咒你,是你自己,太愚不可及。临死而不知。”

一个宫女上前,

“张二小姐,皇后娘娘想请您前去未央宫说话。”

张容琛抬高下巴,睥睨了张容瑾一眼,

“妹妹,今日可要好好入睡,睡得安稳些,长姐只怕不能陪你。”

张容瑾没有回答,眸中倒映着落日飞鸟。

张容琛转身离开。

而张容瑾站在原地,晚风吹来,吹得她心上有些冷意。

皇后也已按捺不住想要出手。

张容琛是昭夫人的女儿,自然……可为皇后所用。

皇后想要拉拢张容琛,是意料之中的事。

汉朝最忌惮外戚专权,最忌惮女人上位,却偏偏代代如此。

从吕后开始,这便是一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修罗场。

以声色作桥,以欲望渡河。

一寸寸将人吞噬。

晚风愈吹愈不止。

刘武上前,将薄披风披在张容瑾身上。

眸中温柔,

“回去吧,夜近了,多少有些寒凉。”

张容瑾道,

“多谢殿下。”

刘武道,

“我送你出宫门。”

张容瑾看向远处的东宫一角,转回视线,落到刘武身上,缓缓道,

“好。”

刘武笑,与她并排而行。

天上的飞鸟划过极瑰丽的晚霞。

苦风续续,乱风凄迷。

到了宫门口,马车已在候着,张容瑾道,

“多谢殿下送我。”

张容瑾将刘武的披风脱下,刘武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极认真地看着她的眸,

“不要难过,皇兄能给张容琛的,我一样能给你,我不会让你低张容琛一头。往后,你定然比她高贵千万倍。”

风吹起她手中的披风,张容瑾将披风放入刘武手中。

张容瑾看着他,眸中倒映着落日余晖,

“殿下,量力而行便可,有些事,不可太过强求。”

刘武道,

“即使为了你,我也会放手一搏。”

张容瑾的眸子极深沉,似古潭无波。

“殿下,若是没有我呢?”

宫门外的马在嘶叫,车夫忙拽住马。

刘武道,

“怎么会没有你,你一定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张容瑾道,

“有很多事,不是殿下努力便能改变的。”

一如储君之位。

一如她的心。

刘武道,

“我想,便一定能。”

张容瑾看见他眸中的野心。

淮阳王,终究只能是淮阳王,曾经,是代王,未来,或许是梁王,可也只能止步于此了,不可能会有任何改变。

张容瑾道,

“殿下,当真是…”

狼子野心。

“志向宏大。”

张容瑾的声音传入刘武耳际。

张容瑾返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看一眼。

马车转头,向离皇宫越来越远的地方走去。

刘武看着他手中的披风。

还有他刚刚拽住张容瑾手的那只手。

全是斑斑驳驳血迹。

她受伤了,可她一声都不吭,她没有想过要向他求助。

他将披风给她,是因为他看见她身上的血痕,他以为是她的癸水来了。

直到握到她的手,他才发现,她的手臂在往外渗血。

刘启握紧手中披风,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疼也不愿意向他求助,哪怕一句话也好。

她到底是在哪里受了这满身的伤?

又为何满脸淡漠,周身气息都似跌到黄泉碧落之中?

难道嫁给他,就如此不情不愿吗?

明明在大宴之上,她亲口对他吟《大车》,那一刻,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

原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

张容瑾上了马车,繁弦惊道,

“小姐,怎么这么多血?”

张容瑾道,

“不小心撕裂了伤口。”

繁弦道,

“幸好最外面那层布料没有浸透,但只怕走动间,内衬的血迹会显露。”

张容瑾道,

“不碍事,袅秋呢?”

闻言,繁弦才发现袅秋竟然不见了。

张容瑾拉住繁弦,

“别声张。”

“我托人问问便是。”

正巧邓婳的马车经过,

繁弦高声道,

“邓小姐。”

马车中人撩起帘子,正是邓婳。

邓婳道,

“怎么了?可是姐姐有事相告?”

张容瑾道,

“不知婳儿可否为我再进宫一趟。”

邓婳道,

“姐姐所为何事?”

张容瑾道,

“你可记得今日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婢女?”

邓婳道,

“自是记得的。”

张容瑾道,

“她名唤袅秋,不是婢女,是我的朋友,少年走失,因她记忆中昭彰身份非富即贵,我便带她到宴上,希望能对她寻得父母有益,谁知,她竟不见了,我如今癸水来了,弄脏了衣物,怕是不能在进宫,不知婳儿可否替我向馆陶公主说一声,替我寻得这婢女?”

邓婳道,

“自是小事,既然姐姐想,那我便进宫替姐姐跑这一趟。”

邓婳缓缓道,

“只是……我有一件事想问过姐姐。”

张容瑾道,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有办法解决,你要相信我。”

邓婳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相信姐姐。”

邓婳的马车倒转方向,回到宫门口。

张容瑾看着邓婳下马车进了宫。

张容瑾放下帘子,

“走吧。”

车夫忙应一声,将鞭子抽在马身上。

马车起步。

繁弦道,

“小姐您真的有办法吗?二小姐如今这般,是将您的计划全打乱了。”

张容瑾道,

“走着看吧,张容琛成不了气候,她如今这般,看似是为自己博得了前程,达成了目的,实际上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想救她,哪怕拉她一把,可她不会信我,更不会听从,而我心中亦无法完全放下心结,她数度对我痛下毒手,甚至对母亲下手,本来我不该原谅她,不敢当这个烂好人,可是看着我昔日的长姐一步步沦陷,我竟然不由自主地想要提醒她,哪怕只是在口舌之争中给她提个醒,只要她能听进去一句,以她的聪明程度,总有机会脱身。可是,她如此贪恋眼前繁华,只怕是无济于事。”

繁弦道,

“小姐,您不该帮她。”

张容瑾道,

“如果人能够做的和想的一样,世间该多冷漠,只剩下目的和结果,没有了曲折回环的过程,她害我,是她的事,往后她不会再有机会。可我害不害她,要不要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那是我的决定。”

“我忘不了往昔的张容琛,所以对眼前的张容琛也格外怜悯,因为总记得她是对我最好的姐姐。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只怕一时难以抹去。”

繁弦道,

“只怕小姐会后悔。”

张容瑾道,

“会后悔又如何?当下想做便是了。”

繁弦将披风拿出来给张容瑾穿上,

“小姐,仔细着点,若是露出血迹来,只怕惹夫人大人担心。”

张容瑾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开心吗?”

繁弦道,

“是因为二小姐横插一脚,打乱了您的计划。”

张容瑾摇摇头,

“不止是这个,你知道,我今天是第一次见那些诸侯大宗世家在来回的搏斗,十年前的我或许看不懂,如今却全部都明白了。他们的明枪暗箭,远比真实的刀剑来得伤人些。我忽然觉得自己渺小,渺小得和蜉蝣一样,我什么也没有,唯一可有倚仗的不过是县皇女的身份。可这又有什么用,大宴上那些人,不过动动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我弄死,我的命,比起权势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张容瑾看着一搭一搭被风吹起的车帘。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的地位真的重若泰山,会不会有人将我杀了,以换取天下,谋夺万里江山,而这个人——”

张容瑾转头看向繁弦,

“是我的夫婿。”

繁弦心中如被巨石撞击,

“小姐。”

张容瑾道,

“或许是我妄想,我还没有那个资格与江山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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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

“在这世间,对权势,世人皆孜孜以求。英雄尽为其折腰,有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繁弦道,

“小姐,您不该这么想。这一切离您太远了。”

张容瑾道,

“远?只怕是不远了。”

“我的来去,我还没有掌控的资格,我命运中的归宿终究是那儿。我怎么躲也躲不过。”

张容瑾道,

“馆陶公主的结璃之日是什么时候?”

繁弦道,

“是五月三十,是好日子。”

张容瑾道,

“只希望她和…陈午能幸福。”

陈午……

本来是她最熟悉的人,却冠着另一个名字,过上另一种人生。

她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

繁弦道,

“陈侯只有公子午一个儿子,嫁过去,馆陶公主不必担心妯娌间的关系,陈侯之妻病逝得早,馆陶公主亦无需担心婆媳关系,如此已算是无争无扰的生活了。”

张容瑾道,

“太子殿下为馆陶公主选的夫婿自然是好的,纵使给不了她幸福,总给得了她安宁,更何况,陈午不是普通人。”

马车缓缓停下,张容瑾进门便觉府中气氛不对。

大院中竟没有一个人,连个守门小厮也不曾见。

张容瑾一路进入内堂,花厅里,全家的人都坐着。

花厅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张容瑾进入花厅,

“见过大爷爷,祖母,母亲,父亲。”

族长道,

“起来吧。”

张释之道,

“你坐下。不必多礼了。”

张容瑾道,

“是。”

张容瑾落座。

花厅中气氛诡异。

族长道,

“本以为,一个容瑾已是极限,只想不到,这家训几乎是废令,张容琛此行,胆子也太大了。”

吴氏道,

“竟从不知她藏着如此狼子野心,妄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在大殿之上,竟敢以诸侯为刃,逼迫陛下赐婚。”

·“但凡有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她做的什么打算,本以为她虽犯过些错,但她解释了,都是误会,认错的态度也诚恳,老身以为她本是一时想差不会再犯如此错误,到底了她还是百姓口中善意大方的容琛小姐。她施粥施了三年了,我以为他施的是善心善行,没想到全都是为了今天铺势,要以在百姓中的名望和卿云天凤做她的筏子,要攀附大宗,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不想想在他身后的张家,如此行为无疑会触怒陛下。天子震怒,谁也担不起这个后果,如果她有半分顾及张家,绝对不会行如此之事。”

张仲道,

“如今婚旨已下,该如何处之?”

林氏道,

“只怕是会危及张家。”

张释之沉默许久,道,

“先让她称病,再把她送到别院里,对外就说病故。”

这个女儿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一点点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着她慢慢的长大,越来越有善心,甚至已经开始在城南施粥,一施粥就施粥了三年。

他本以为会一直如此,却没想到,结果令他震惊。

原来那三年的辛苦经营,都是为了今天。

昭儿的女儿怎么会如此凉薄?

先是亲自动手杀人,后又不管不顾地因为一点误会差点害死了嫡母。

如今,自然将全家抛诸脑后,只顾自己。

一心想要争权夺势坐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那是太子妃之位,未来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张家绝不愿趟这浑水,大宗之争凶险异常,一旦被搅入进去,只怕粉身碎骨。

张容瑾是迫不得已,而张容琛却是迫不及待。

如果只是张容瑾嫁给了淮阳王,成为了淮阳王妃,那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淮阳王只是淮阳王,不是太子。张释之知道,虽然表面上陛下极其看重淮阳王,但所有的大事重权却全都交给了太子。这储君之位,太子坐的极稳。

所以未来注定张家不会成为外戚。

嫁给淮阳王的张容瑾不会成为皇后,就不会将张家带入这场风波之中。

可如今,张容琛被指婚给了太子,先不说触怒陛下,便是张容琛真的平平安安的做了太子妃,张家也不可能不受牵连。

往后,却又怎么让张家置身事外?

张释之本以为张容琛最近的行为只是因为一场误会,却没想到是他没有看透张容琛的本性。

他到底是对不起窦昭。

张琮出世入道,张容琛亦是学得攀附之流,踩着全家的脊梁,胆大任性地利用诸侯与大宗之间的争斗来夺得利益。

两个孩子,没有一个像她,他亦没有完完全全地好好教养完一个孩子。

在他死后,他不能给她名分,便罢了,竟然连她的孩子他也没能教好。

族长皱眉,

“如今大宗之争凶险异常,皇后和太后都想要让太子妃是自家人。张容琛到底与皇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怕将来还会被皇后笼络住为皇后所用,到时想收手,便来不及了,趁如今还未有举行大婚。及时阻止,才当是上道。”

张琪道,

“其实如何做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们要向陛下表明我们没有争权夺利的心。如此,容琛的事便不会牵扯到张家。而容琛也要保,父亲所说,让容琛病故的方法,也算是上策了。”

族长看向张容瑾,

“容瑾怎么看?”

张容瑾沉默片刻,缓缓道,

“父亲说的极是,如此可保住二姐,也可以保住张家。”

张容琛用诸侯与大宗的矛盾相搏,想渔翁得利,可是她忘了她不是诸侯,也不是大宗,她只是一个手中无任何权势的名女子,甚至不如身为县主的张容瑾。

这一夜,过得其慢,张容琛没有回来,来家中禀报的宫女说张容琛在未央陪皇后娘娘说话,只怕今夜回不来。

还给张家送上一份贺礼。。

林氏看着那份贺礼,心中百味杂陈,窦漪房终究不再是从前的窦漪房了。

她会谋算她会争夺。

她会将自己绞入这看不见底的泥塘中,距离她们曾经一起在宫中做家人子的时候,似乎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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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

张容琛坐在窦漪房身边,窦漪房正笑容满面。

张容琛道,

“许久未见娘娘,娘娘还是如此风华无双。”

窦漪房笑,

“怎会?如今我已经老了,我的三个儿女都许了婚嫁,这个月月底,馆陶就要出嫁了。再过不久,只怕你和太子,珺儿与武儿也要成婚了。”

张容琛闻言面上绯红,

“娘娘,这……臣女怎么好说。”

窦漪房笑道,

“何须害羞,往后,你与太子是夫妻,有些事情总是要说开的。如今不过是提早了些罢了。”

张容琛低头,笑道,

“娘娘说得是,容琛全听娘娘的。”

窦漪房拍拍她的手,

“原先我中意你妹妹,盼着她能和武儿有结果,谁知,她竟说已与晁家公子有婚约,两家都有这意思,只好不了了之,没想到,到底还是走到一起了。不过,我倒是更中意你多一些,往后六宫中的事物,重要放手于你的,你妹妹将来即便管六宫,那也是淮阳的六宫,与这大汉的六宫可有天壤之别。所以,我自然是更寄希望于你身上,你可要好好表现。”

张容琛受宠若惊,皇后说要将六宫事物放手于她,那不就等于……

张容琛不敢多想,忙道,

“容琛一定将您当成亲生母亲看待。”

说及此,窦漪房拿起绣帕掩面,哽咽道,

“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这些年来,我也甚是想她。”

张容琛思及亡母,有些动容,

“娘娘……”

窦漪房道,

“瞧我都说到哪了,你母亲与我的关系,想来你还不知道吧。”

张容琛未回答。

窦漪房道,

“原先我母亲嫁给父亲生了我,后来母亲病逝,父亲又娶了一个续弦,生下了你母亲,我进宫之时,我十五岁,可她只有十岁,我仍记得她扒着门唤我姐姐,让我早些回家的模样,谁知,这一分别就是十年,直到我成为皇后,我才再见到她,曾经的岁月,当真是极动人的。”

张容琛听着窦昭的过往,沉默良久,

窦漪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双眸带泪,

“我从未听你唤我一声姨母,不知此生可有机会听你唤我一身姨母了。”

张容琛闻言,泪盈于睫,扑入窦漪房怀里,

“姨母——”

窦漪房拍着张容琛的背,

“好孩子,别哭了。”

然她话语温柔,眸中的锋利与算计却极重。

张家。

张容瑾回到卿云苑,一片树叶刮过她的头发,弄乱了她的发髻,树叶轻飘飘落在地上,张容瑾看向树叶来的方向。

刘启坐在房檐上看着她,眸深如墨。

繁弦回头,看见刘启,忙低下头,

“小姐,奴婢想起有些事情要做,先回去了。”

张容瑾淡淡地嗯了一声。

月华温柔而飘逸地撒在他身上,似玉白缎一般。

张容瑾和刘启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

张容瑾忽道,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她在大宴上说出这首诗的时候,她看似是对刘武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刘启。

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中,她深陷,可他不能贸然阻止,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赐给刘武,在众人眼中打上刘武的烙印。

她深知,他每一步走来都不容易。

不能为她抛却一切。

况且他们之间已有约定,可以挽回一切。

他更不可能不管不顾。

但在她被许给刘武的那一刻,她忽然真的很想冲过去,

刘启,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带我走。

毕竟,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在前世的世界里,她不过刚刚上大学而已。

她心中是希望那个人能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的。

可是他不能。

她明白,若是在危急存亡之际,他一定会带她走。

可是她与淮阳王的婚约,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是演戏而已,她却依旧动了真感情。

张容瑾看着屋檐上的刘启,

“刘启,敢不敢,你敢不敢带我走?”

刘启微微一歪头,这个动作几乎破天荒。

刘启歪着头,几分宠溺地道,

“带你去哪儿?寑殿吗?”

张容瑾噗嗤一声笑出来,

“去你个头。”

张容瑾转身回了房间,换下身上染血的衣裳。又换了绷带。

起身出门看,见刘启已经不在了。

张容瑾转身准备回房,却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张容瑾想起来,刘启伸手揽住她,

“我敢。”

“若是到毫无退路之时,我一定带你走。”

刘启说话时胸膛带起来的微微震动传到张容瑾耳际。

刘启道,

“我说我敢,你听见了吗?”

张容瑾沉默良久,方道,

“听见了。”

张容瑾忽然笑出声来,

“你觉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刺激。”

刘启挑眉道,

“什么?”

张容瑾笑,

“我是你弟弟的未婚姐,你是我姐姐的未婚夫。”

张容瑾笑得厉害,从前看的八点档剧情,居然如此神奇地罩到了她头上。

笑着笑着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刘启闻言,偏了偏头,将手放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不会太久的。你与刘武的关系,不会持续太久的。”

张容瑾道,

“到时候馆陶公主成婚,你会去的吧。”

刘启道,

“我自然会送她出嫁。”

张容瑾道,

“愿往后她能过得好一些,这三年来,她实在过得太辛苦了。”

刘启道,

“她会幸福的。”

翌日,张容琛归来,走至中庭,几个小厮向她走来,而身后是张释之和族长。

张容琛春风满面,昨日与皇后娘娘交谈至深夜,皇后娘娘甚是喜欢她,有皇后娘娘做保,这桩婚事定能板上钉钉。

张容琛看见张释之和族长,道,“见过大爷爷,见过父亲。”

几个小厮抱拳道,“二小姐,得罪了。”

说着,几个小厮用绳子将张容琛捆起,张容琛拼命地挣扎,

“放开我!放开!”

张容琛对张释之怒目而视,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张释之沉声道,

“你还不知道自己闯出了什么样的祸事。陛下也是你能随意拿捏的?张容琛,我这是在帮你,若不以这样的方法,你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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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琛冷笑道,

“为我好?我如今是被陛下钦定为太子妃的人选,若是我出了事,你们谁都不能交代!”

张释之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女儿,只觉得痛彻心扉,

“你难道不知道你惹怒的是谁吗?你难道不知道先皇后是为什么死的吗?陛下眼中容不得沙子,他如今给你繁华万丈,他日也一定会让你跌入无尽深渊,若张家不管你,大可放你出去,你爱嫁给谁就嫁给谁,你要嫁太子,张家亦无异议,可就是因为我们是你的家人,我们才不得不管你,不得不保你,你若执意为了眼前这点繁华走下去,陛下绝不会留你,陛下不可能看着另一个吕后的诞生!”

族长缓缓转着手中的扳指,

“容琛,若张家是不想你好,不必在你犯错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你,也不必为你施粥的善行毫无怨怼地供给银钱。“

”若是好事,张家不会这般对你,反而会替你开心,可眼前的这一切,看似是好事,实则会要你的命。你年轻气盛,看不穿朝堂的诡谲,这是正常的,可你父亲,你大哥全都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来的。他们都是这般意见,你知道的,就觉不可能是为了一己私利要压你,是你作孽太深,若张家不管,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容琛闻言,冷笑,

“对我好?你们葬送了我的母亲,推她为整个家族偿命,害我生生地从嫡女变成庶女,如今还要剥夺我成为太子妃的机会,这是为我好?”

张容瑾站在长巷的尽头看着张容琛张牙舞爪的样子,沉默着。

族长道,

“把她送回老家别苑里,找人看好她。”

“是!”

张容琛闻言双眸睁大,

“你们凭什么软禁我,我是太子妃,没了我,你们都要遭殃!我告诉你们,皇后娘娘不会放过你们的!放开我!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张容瑾转身走了,繁弦道,

“小姐您不该来看的。”

张容瑾道,

“不该看什么?是我昔日的长姐张牙舞爪的模样,还是我“病故”的长姐?”

繁弦道,

“毕竟您与她少一份牵扯,也能多一份安心。”

张容瑾答非所问地道,

“她不明白,我们用尽最后一丝情谊来保住她,若她再自己胡作非为,往后没人会再护着她。可依她的性子,她怎么会甘心。我只怕这次不会是结束。”

张容瑾听见张容琛嘶喊的声音中断。

张容瑾道,

“我的长姐,病故了。”

世上从此只有张容琛,没有她的二姐。

张容瑾道,

“离馆陶公主大婚还有几日?”

繁弦道,

“还有五日。”

张容瑾点点头,

“五日也好,不算长。”

长街上,人声鼎沸,来往熙熙攘攘。

一家小面摊上。

“我听说啊,太子殿下要娶张家的小姐做太子妃。皇上都赐婚了呢。”

“张家可不止一位小姐,你说的是哪个?”

“自然是容琛小姐。”

另一个人插进来,

“欸,不对吧,我可听说淮阳王殿下也被赐婚张家小姐,到底是谁娶张家小姐?”

“当然是太子殿下。”

“不对,应该是淮阳王殿下。”

另一个人道,

“嗨呀,都别争了,据我所知,是两位殿下都被赐婚张家小姐,张家小姐可不只有一位。”

“那是哪位赐婚太子殿下,哪位赐婚淮阳王殿下?”

“按嫡庶长幼,身份地位来说,自然是张家嫡女被赐婚太子殿下,张家庶女被赐婚淮阳王殿下。”

“是吗?怎么我听说的是容琛小姐被赐给太子殿下?”

“肯定是曳熹县主被赐给太子殿下,你一定听错了。”

“也对,曳熹县主到底是嫡女,嫡庶有别,而太子殿下与淮阳王殿下到底也是身份有差别,该是如此。”

“那淮阳王殿下要娶的就是容琛小姐?”

“这不明摆着吗?”

“欸,我可记得,容琛小姐都双十年华了,那她岂不是与淮阳王殿下同岁?到底年纪有些大了吧?”

“嗨,年纪大怕什么,陛下还在代国做代王的时候,那位早亡的先皇后不也是比陛下年岁大吗?”

“说得也是,那张家可发达喽。一门两个女儿都嫁进大宗。看来之前得张家女得天下的传言未尝不可信。”

“这话哪敢说,你小声点!”

“这怕什么,满街的人都在说这事,怕是瞒不住的。”

旁边桌子的人凑过来,

“欸,你们可是再说淮阳王与太子殿下被赐婚的事情?”

“是啊。”

“我还没怎么明白,你们给我说说呗。”

“听说这太子殿下被赐婚,是和曳熹县主,这淮阳王殿下,则是赐的容琛小姐。”

来人端着碗,点点头,

“容琛小姐好人有好报,虽然是庶女,却也嫁得显赫。算是福泽恩厚了。”

“谁说不是啊。”

不过两天,长安街头巷尾都传遍,张家嫡女被赐婚太子殿下,而张家庶女被赐婚淮阳王殿下。

张容瑾听着说书先生的话,带上了面纱,她坐在角落里,到算是不惹眼。

说书先生在台上道,

“据说这明吟一城啊,太子殿下救下的就是曳熹县主,如今曳熹县主又被赐婚给了太子殿下,果真是一段好姻缘啊。”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

“欸,不对。明明被赐给太子殿下的是张家的庶女,怎么是曳熹县主呢?”

众人吁他,

“坐下吧!人家先生没说错。”

“被赐给太子殿下的就是曳熹县主,我亲耳听我在宫里当差的弟弟说的。”

反驳的人挠挠头,

“是吗?”

众人道,

“是,快坐下。”

反驳说书先生的人狐疑地坐下了,周围的人都与他细说自己的所听所闻。

反驳说书先生的人点点头,到底是,相信了众人的说辞,原来自己之前想的是错的。

张容瑾缓缓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众人都已相信,要嫁给刘启的人是她不是张容琛。

到底不枉费这些日子里在坊间放出的流言。。

往后…自是另有打算。

到底如何,可就由不得大宗判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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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看着对面满面愁容的馆陶。

馆陶将冒烟的香片埋起。

张容瑾道,

“公主何不开心些?”

馆陶苦笑,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下嫁入王侯之家,大抵是许多公主的结局,毕竟不是和亲,就已经是万幸,可我不喜陈午,甚至连陈午的面也没有见过,如何能与他做夫妻,我听闻他从不出门,似乎是有隐疾,唯一能给我的就是自由了,嫁给他比嫁给别人总要自由些。”

张容瑾转移话题道,

“还有一日就要出嫁,嫁衣可送来了?”

馆陶道,

“在内室,你自己去看吧。”

有宫人将嫁衣架子抬出内室。

张容瑾站起,嫁衣极其瑰丽,衣摆上绣满了鸳鸯繁花,还有颜色夺目的鸟翎,片片贴在衣摆尾上,衣上坠了东珠,颗颗饱满而圆润。

衣上一朵祥云为祝绣图,以浮绣的绣法叠绣了几层。

而衣摆足有两米长,数层衣衫,层层华丽,一共九件。

张容瑾道,

“这嫁衣好多层。”

馆陶道,

“公主的嫁衣都是九层,露出来的衣领越多越华贵,便越昭示身份。”

张容瑾点点头,

“当真数极瑰丽的。”

馆陶道,

“只是公主的规制,没有特别的。往后你成婚,你的嫁衣会比我多一层。”

张容瑾看着眼前极其瑰丽的嫁衣,忽然觉得恍然如梦。

若是她嫁……

张容瑾缓缓道,

“公主,太子妃的嫁衣,该是多少层?”

馆陶漫不经心地替自己斟满茶杯.,

“太子妃自然是十二层,太子侧妃是七层,诸侯王妃十层。”

馆陶道,

“穿这么多层衣衫,只怕热得慌。如今五月,等你嫁给他那日,只怕已是酷暑了。”

馆陶屏退了左右,道,

“你们真的打算这样做?这可是欺君之罪。”

张容瑾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如今张容琛狠插一脚本已是极打乱全盘计划,若不按我们约定好的来,往后只怕更是磨难。”

馆陶笑道,

“你那二姐,是个贪心的,说到底她还是我的表妹竟与昭夫人没有半分相似。”

张容瑾道,

“这一次张家保她,只怕是最后一次了,她已消耗尽了全家的耐心,之前数次对我和母亲狠下毒手,如今不顾全家为一己之利闯下滔天大祸。张家的耐心与信心早已消磨殆尽。”

馆陶道,

“罢了。”

“你们如果真的执意如此,我只能一帮到底。”

张容瑾笑,

“多谢。”

馆陶看着嫁衣,沉默许久。

翌日,馆陶大婚。

皇城内一路管弦声不断,馆陶被人扶着进入轿子之中。

耳边管弦声震耳欲聋,馆陶看着满眼的红,只觉得心死。

她这一生,当是如此了。

她脑海中渐渐出现一个身影,白衣卓然,一把桂花折扇风流倜傥,清高不羁。

转眼又是在慈微观中,那人刺目的满头白发。

他与人说教的模样何其陌生。

他说,万事不该强求,道法自然。

那他们呢,他们也是万事中的一环吗?

他的心中,竟如斯以为,他应当是看开了罢。只可惜,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没有赐死他的母亲,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种种磨难其实都只是误会而已。

馆陶扶住车栏,她听见四周哗然的声音,已经出了皇城了。

百姓们伏地跪拜,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络绎不绝,一路送她离去。

似乎是在万丈烟火红尘中,然她却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她是中心,却是孤独无依。

“馆陶,你可知琮字何意?”

她笑,

“琮,当然是一种玉器啰。”

张琮笑,

“那琮用在何时?”

馆陶闻言面上染上红意。

张琮倚着紫藤看他,阳光透过花阴照射下来,他面上斑斑驳驳的花叶影子,有一点点痞,有一点点漫不经心,琉璃般的眸倒映着她的模样。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像数千年流转一般,万物皆静止,唯他是动。

他微微挑眉,

“琮可是用在午时婚礼上的祭祀玉器。”

张琮道,

“往后成婚之午时,我必要摆上满满的一圈玉琮,将你困住,叫你永远踏不出一步。永远困在琮之中。永远困在我怀中。”

馆陶迎着微风低头笑了。

片刻,眼前幻境烟消云散。

馆陶看着眼前的红帘,一滴泪落在她极繁复的嫁衣上,

“你说的,要娶我。”

“可是你跑了,你不见了,你满口都是道,却没有一句我。”

“张琮,你娶了吗?”

轿子外,一个高大的男子骑着马穿着红衣向馆陶的方向而来。

万丈阳光,他如雪一般白的头发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然他的相貌极其清俊。

一袭红衣穿在他身上,他亦是睿雅出众。

他骑着马向馆陶缓缓而来。

众人道,

“欸,听说这陈侯的儿子有隐疾猜从不出门,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确实是个好相貌。”

“都说他有隐疾,该不会就是他的白发吧。”

“不知道,但这般风致的公子,别说白发,没头发我都像嫁。”

“又瞎说了不是,待会儿你夫君来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一头白发,我觉得反倒更称他容貌之风华,旁人白发只怕还没有这般风致呢。”

“馆陶公主之前和亲失败硬是又熬了这么些年才嫁人,只希望这陈家公子是位好郎君。”

张容瑾看着骑在马上的张琮,看着他一点一点靠近着馆陶。

张琮掉转马头,变成与馆陶一个方向。

他是来迎亲的。

馆陶面前的红帐上投下一个人影。

可见人影主人的高大挺拔。

这是她日后的夫婿。

永不是张琮。

从前与她耳鬓厮磨的张琮再也回不来了。

张琮骑着的马脚步放慢,缓缓接近轿子。

馆陶听见外头忽然瓷器碎裂的一声响,

“有流民匪!快保护公主殿下!”

抬轿子的人显然已经慌乱,忙将轿子放下。

她蒙着盖头,坐在轿子里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任何事物。

耳边叫喊声不断,刀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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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救命啊!”

尖叫声和求救声交杂在一起,馆陶无由来感到心慌。

刀剑碰撞的声音像是铮铮战鼓鸣。每一声都伴着她的心跳。

馆陶想撩帘,手却停在半空中,

她该出去吗,她出得去吗?

她的手缓缓收回,而她帘上倒映着的那个骑着马的人影动了。

她看见那人翻身下马,一只青白然却骨节分明的手撩起了帘帐。

透过她盖在头上的红薄纱,那人的面容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一双似含星的眸,薄唇高鼻,眉宇间有弃山河于不顾的淡然飘逸。

她停在半空中的手被那人牵住。

她似在万丈烟火尘世流转,他的容颜竟如此恍然不清。

那一身红衣来娶她的人,牵住了她的手。

她眸子湿润,他看着她,数度的离别和分离,他已思之如狂。

馆陶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她眸中,倒映着他轻笑的模样,

他笑着说,

“堂邑侯陈婴之子陈午,特千里而来,迎公主归家。”

他的笑中全是温柔,却亦是跨越千山万水的沧桑。

侍卫跪了一地,

“禀告公主殿下,匪徒已经全数斩杀!”

他看着她,

“臣,必以午时之前,引公主归家,以玉琮相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陈午,陈午。

因为吉时是午时,他名唤午,是他来娶她了。

张琮缓缓道,

“公主,我来了。”

他对她伸出手。

馆陶捂住嘴,抑制住自己的哽咽声,她掀起红纱,走前两步,紧紧地抱住他。

岁月江山流易,他仍在此,等着她来。

张琮抱住她,

“我说过,哪怕等到满头华发,我也定要十里红妆,千里鸾鸣,迎你为妻。”

阳光流泻在他一头华发上,与她满头墨发黑白相衬,异常和谐。

长街上,十里红妆的尾巴也已消失在长街尽头。

张容瑾带着笑转身,转身的一瞬间眼眶却已红了。

张容瑾道,

“他们终于不必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分开了。”

繁弦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许久,张容瑾忽道,

“袅秋可找到了?”

繁弦道,

“找到了……但也没找到。”

张容瑾道,

“怎么说找到了,又说没找到?”

繁弦道,

“袅秋姑娘留给北宫的采鸳姑姑一封信,看起来那布条还是袅秋姑娘身上的衣裙撕下来的,字迹也是袅秋姑娘的,袅秋姑娘说,她已寻得家人,但家人身份特殊,不便相告,只能直接跟着家人回家,想来确实是袅秋姑娘的本意。”

张容瑾敛眸,到底是什么样特殊的身份竟然要不告而别?

而且之前袅秋也曾说过,她仅剩的记忆里面没有见到过父母,只有很多仆人。

到底是怎样特殊的家庭?记忆里只见得到仆人见不到父母?

张容瑾缓缓地走着,却被一个人差点撞倒。

繁弦忙扶住她,

“小姐!”

张容瑾摆摆手,

“不碍事。”

张容瑾看向来人,来人金冠锦缎,一看便是高门子弟。

容貌极其精致,可叹绝色,有几分女子的阴柔,若是女装,只怕是谁也看不出来。

看起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公子,倒不知是哪个人家的。

薄沭退后两步,身后的小厮忙扶着,

薄沭道,

“你撞到我了,快给我道歉!”

繁弦道,

“这位公子,可是你先撞到我们小姐的,我们小姐还没要您道歉,怎么您反要我们小姐道歉?这是何道理?”

薄沭道,

“怎么?就你,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还要我给你道歉。简直是异想天开。”

繁弦还想再说,张容瑾伸手拦住她,示意她不必再说。

张容瑾看着薄沭,淡淡道,

“不知在公子眼里,我为何是水性杨花之人?可否听公子一言?”

薄沭将张容瑾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遍,嗤笑道,

“你不是水性杨花之人,谁是?你之前明明是要跟晁哥哥订婚,如今,转头又贪慕权贵与淮阳王订婚,你之前求婚嫁自由的事情闹得长安满城风雨,不就是为了朝三暮四吗?只怕满长安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水性杨花的女人了!”

张容瑾笑笑,眼神却极迫人,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位公子,我虽说婚嫁自由,但晁公子的事情完全是家中所定夺,我从未有过插话的机会,而与淮阳王这一桩婚约是陛下金口玉言,为了保全我大汉威严才定下,照你的意思,莫不是质疑陛下的决定?”

张容瑾向薄沭走进两步,

“陛下赐婚的婚旨才下,没想到竟有人迫不及待地质疑陛下?”

薄沭听见张容瑾搬出陛下,忙道,

“我可没有质疑陛下,我不过是说你罢了。你又何必扯到陛下?”

张容瑾笑道,

“那公子方才所说之话岂非都是疯言疯语?”

薄沭闻言,怒目而视,

“你说谁在说疯言疯语?”

张容瑾道,

“自然是谁搭腔我说谁。”

薄沭道,

“我听闻世人赞你长安第一美人,可我今日一见,不过是如此罢了。就如你这般貌若无盐之女也能被称为长安第一美人,当真是修得迷惑人心的好手段。”

薄沭晃着手中的扇子,猛地展开,扇上是叠叠红色芙蕖。

“我听闻世人都以芙蕖拟喻这长安第一美人,依我看,倒是脏了这芙蕖的名头。”

说着,薄沭将手中芙蕖扇随手一扔,半插入泥中。

张容瑾笑,

“芙蕖如何与我无关,不过是世人以芙蕖拟喻而赞,依我的品貌自然是配不上芙蕖的”

薄沭冷哼一声,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张容瑾笑道,

“我觉得在这长安中能以芙蕖为喻的,自然是那寻芳阁中的新花魁,不过,据说这新花魁只出现了一次便销声匿迹,倒不知是为何了?”

薄沭闻言如鲠在喉,怒道,

“你——”

张容瑾听邓婳私下里说长安中有桩轶事,薄家的次孙,竟然扮成女人上了寻芳阁,变成了寻芳阁的新花魁。

这事,在长安中,还没有被多少人所知晓。

那一夜,正是幼红,新叶两位花魁的梳拢之夜,没想到从天而降的这位男扮女装的新花魁一来,登时吸引走了在场所有男人的目光。

那有幼红,新叶两位花魁并没有在那夜梳拢,而从天而降的那一位却真正变成了被拍的那一位花魁,被在场的人不停的喊高价,身价足足被叫到十万两。

人都说这美人难得一见,冰肌玉骨,飘摇兮流风之回雪,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可当场又有谁知,那台上被不停叫价的新花魁,竟是薄家的次孙。

只怕长安城里再没有这般比女子还貌美的男人了。

张容瑾笑道,

“这芙蕖之赞誉,我自是当不住的,想来那位新花魁艳压群芳,定然是能配的上这芙蕖之喻,只可惜了,那夜,本要梳拢的那两位花魁,到如今都还没有梳拢呢。长安中人都在寻那位惊鸿一瞥的新花魁,却不知那位花魁如今在何处?”

薄沭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张容瑾笑笑,

“薄公子,您说呢?”

张容瑾方才见着小公子容貌姝丽时,便有猜到这大抵就是长安中盛传那位貌比女子的薄家次郎。

自然,便是那轶事中的主角。

张容瑾俯身,用帕子隔着拾起扇子。扇子上已全是泥土,

张容瑾缓缓渡步道,

“这芙蕖,是娇花,既然是娇花,那就自然得花泥来养,特别是那位花魁,自然是百花之王,更得需要花泥来养了,薄公子,你说是不是?”

薄沭气得要冒火,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张容瑾满不在意地笑笑,

“如何让我死?是薄公子冒犯在先,口出污言秽语,说我水性杨花,后又道我容貌丑陋,可陛下赐婚时说我恭秀慧敏,玉质姱貌,你的意思是要质疑陛下的判断,还是你根本就不尊重陛下的决断?”

薄沭冷汗乍出。

张容瑾道,

“你若要我死,你要我怎么死?你虽是太后的侄孙,可是泥滩。你不过一介白身罢了,我却是有封号爵位,陛下亲封的曳熹县主,你要如何让我死?说白了,你如今这般与我交谈,是以下犯上,念你是初犯,年纪又小,我不与你计较,可倘若他日,公子依旧对我不敬,可别怪我度量小不能容人。”

薄沭道,

“可你违背辜负与晁哥哥的婚事在先,这你又如何抵赖?”

张容瑾道,

“我何时与晁公子有过婚事之约?从头到尾不过是父母有意罢了,可是却从未真正有过任何婚约,甚至连口头协议都没有,何来的我辜负他在先?薄公子,我与晁公子亦是朋友,你如此之言无异于诛心,还请你不要再妄下定论。”

薄沭还想说些什么,背后却走来一人,声音低沉,带着沧桑与些微嘶哑,

“薄沭,给县主道歉。”

薄沭回头看见薄子碌,

“大哥?”

薄子碌面色憔悴,眼下带青,比起从前消瘦甚多,几乎形销骨立。

薄子碌拱手道,

“张小姐,舍弟顽虐,说了一些无心之言,还请张小姐原谅。”

张容瑾见是薄子碌,愣了片刻,因为他模样变化实在有些大,她竟一时没认出来,他如今模样虽仍清俊,却颓唐而憔悴。

张容瑾道,

“自是无事,只是为了防止流言传出,于日后大婚不利。”

薄子碌道,

“既是如此,便谢过张小姐。”

张容瑾点点头,犹豫片刻,又问道,

“你……可还好?”

薄子碌垂着眸子,眼神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一瞬的沧桑落寞。

薄子碌道,

“没了她,我说不出一句好来,没有她,我怎能过得好。”

张容瑾道,

“别烦心了,恶人已被惩治,她……的仇,也尽消了。想她在黄泉碧落也可安心了。”

薄子碌沉声道,

“我准备,迎她为妻。”

张容瑾道,

“或许,很困难吗?”

薄子碌点头,

“很难,但我一定要娶她。”

只有对着昔日恋人的好友,他才能够说出几句。

张容瑾道,

“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薄子碌也没有推辞,只道,

“多谢。”

张容瑾道,

“她生前,与我说,她一点也想不到嫁人是什么模样的,她只知道,要穿很漂亮的嫁衣,要染最鲜艳的胭脂,发上要簪最重的金冠,但她与我说,她希望她的成婚礼上,有漫天的花雨,她的母亲被一场大火烧死,所以她怕火,希望她的夫婿能抱着她跨火盆。”

张容瑾看向薄子碌,

“没有旁的,我只记得这些。但都是她希望的,我也希望你能为她达成心愿,如此也算不负她来世间这一遭。”

薄子碌沉声道,

“多谢。”

张容瑾道,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张容瑾转身,却忍不住泪盈于睫。

似乎昨日,那个活泼又敏感的少女还在眼前,不过眨眼间,她已与他们天各一方。

而爱她的人,愿娶黄土一坯,将她的名字写入族谱之中。

苦苦地在这世间与有她的记忆相守。

张容瑾捂着嘴,终究是哭了出来。

为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周窈青。

为因周窈青坚定不移的薄子碌。

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不过转眼便是百年。

而她亦然,无论她要卷入如何的风波之中,终究没有人站在原地等她。

因为她知道,汉景帝的皇后姓王,不姓张。

因为她知道,七国之乱注定要起,刘辟光等人注定要反。

哪怕她知道一切,却仍是不由自主地陷入到眼前的困局中。

她知道,往后她会无比孤寂,也许会消失在这风卷云涌之中。

眼前,她的恋人,终会与他人携手,面对万里江山。

她的家族,将会被新贵取代。

她,也终将飘摇无依。

她只能仗着如今他对她的一点喜欢,在眼前度过最欢喜的时光,哪怕他的结局里没有她。

她甘之若饴。

这便是她决定用极其冒险的计划嫁给刘启的理由。

因为她注定引不起轩然大波,。总有一天,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4) 花开并蒂摇金屋(34)

这世间的轮回,从来都是注定的,即便她拼命抵抗它的到来。

她还未失忆时,知晓了他是太子。

她离开他,不仅仅是因为放不下对张琮的心结,更因为她知道,她与他之间不会有结果。

他注定是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她若是再走下去,不过是那三千弱水中的一瓢而已。

她绝不愿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一般,变成一个玩物。

更不愿意,看自己的夫君与他人耳鬓厮磨,卿卿我我。

她注定不是他的唯一,甚至也不是他三千弱水中最重要的一个。

他的皇后,姓王,不姓张。

她甚至连与他并肩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如今,却是看开了,往后,若是她不再是他心上唯一,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留存下一些欢喜的时光和回忆,已然足矣。

总好过嫁给刘武,心不甘情不愿地守着一个将她当做棋子的夫君。

她只当做是将眼前能守住的东西守住,今朝有酒今朝醉。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六月二十四。

六月二十四,她的生辰。

往后记起来,还能记得这一切的开始是哪一天。

宫人捧着嫁衣站在花厅前的大院里,采鸳站在最前头。

采鸳上前道,

“县主,这婚衣头冠一应物事皆已安排妥当,不若送入您的院子里,您先试试?”

张容瑾目光掠过宫人手里的托盘,

“不必了。采鸳姑姑既已将东西送到,还请回吧。”

采鸳恭敬道,

“是。”

临行前,却塞给张容瑾一张布条。

张府的婢女们忙接过宫人手中的托盘。

采鸳行礼退下。

张容瑾打开布条,一行字落入眸中,

奴奉太子殿下之命,还请县主多多提防北宫。

张容瑾将布条收起。

心下不无惊讶,这采鸳竟然是刘启的人。

那么采鸳提醒她要提防太后,便是刘启的意思。

张容瑾转而一想,薄后与窦漪房都想要让自己的人做太子妃,借以掌控太子势力,从而好在往后太子登基之后,能掌控朝堂势力。

刘启对太后有所提防,会在太后身边安插人,想来也是应当的。

只是后宫势力,竟如此回环盘踞。

张容瑾看向婢女端着的托盘,屏镜上前看了看,笑道,

“小姐,这嫁衣看起来好繁重啊。”

张容瑾道,

“繁重是正常的,毕竟是皇子妃。”

张容瑾回到卿云苑,屏镜跟在身后,张容瑾忽然返身道,

“去把六子叫来。”

屏镜笑着道,

“是。”

张容瑾道,

“屏镜,你站住,你就在这儿等着。”

繁弦转身出去寻了六子。

六子虽是卿云苑小厨房的人,但也到底是男子,没有进过内院。

张容瑾走出内室,六子正等在外院里,见她来,恭敬道,

“三小姐。”

六子看上去有些瘦,但脊梁挺得极直,相貌不算好,但顺眼堂正。虽在厨房帮工,却不似旁人般满身污浊,他一身旧衣衫极干净,想来是常常换洗,也多有注意。

张容瑾道,

“六子,你叫什么名字。”

六子道,

“奴大名王叔六。”

张容瑾道,

“好,我问你一句话,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六子忙道,

“是,奴知道。”

张容瑾道,

“我要你娶屏镜,我以白金相赠作嫁妆,让她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屏镜?”

屏镜闻言失声道,

“小姐?”

屏镜跪在张容瑾面前,

“小姐,您去哪我就去哪,屏镜哪都不去,谁都不嫁,只求小姐别赶奴婢走。”

张容瑾蹲下身来,看着屏镜的眼睛,

“我不是赶你,你心性单纯,在宫中绝对不好生存,纵使我能护你一二,决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你,这皇宫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四方宅院而已,与其让你跟着我冒险,不如早早将你送走,否则我日后后悔,绝无补救的可能。”

屏镜抓着张容瑾的衣角哭道,

“小姐,奴婢不走,您别嫌弃奴婢笨,奴婢都会改,奴婢再不贪嘴,也不总是打碎小姐的东西了,小姐,您别赶奴婢走,奴婢以后会谨言慎行,会小心谨慎做事,绝不给小姐添麻烦,小姐,您留下我吧。”

张容瑾握住屏镜抓住她衣角的那只手,

“屏镜,你自小便跟着我,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只把你当成一个奴仆而已,在我心里,你是朋友,所以你与我之间相处,从不过分遵从主仆关系,我希望你好,在那深宫中,若你在我身边,我只会多一个弱点,你会成为旁人掣肘我的工具,我不想你因此受到伤害,所以,你只有离开我,我才能安心,才能更平稳地走下去。”

屏镜哭道,

“小姐……”

张容瑾看向六子,

“王叔六,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娶屏镜?”

六子猛地跪下,

“我愿意!”

张容瑾看向屏镜,

“屏镜,你说一句实话,你喜不喜欢他。”

屏镜哽咽道,

“小姐…我…”

张容瑾道,

“你回答我,你可喜欢他?”

屏镜道,

“喜……喜欢。”

“可是……”

张容瑾看向六子道,

“王叔六,你可喜欢她?”

六子坚定道,

“奴心里一直有屏镜姑娘。”

张容瑾拉着屏镜的手交到六子手上,认真地道,

“王叔六,虽我与她是主仆,我一向待屏镜如同妹妹,若你他日欺辱了她,我定不会轻易饶过你。”

六子道,

“奴绝不负她。”

张容瑾道,

“你别嫌弃屏镜,她十九岁了,在她还十五岁的时候我就想着要把她嫁出去,可我一直觉得,她再跟我几年,未必不能遇到如意郎君,于是我将她拖到了十九岁,她不是个聪明人,也不善言辞,但最是单纯心善,怀赤子之心,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她心中有你,你心中也有她,到底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希望你们好。”

屏镜哽咽道,

“小姐……”

张容瑾道,

“别哭了,这可是好事,你往前些时候见我赐鹿穗五十金让她还乡时,你还嘟囔着对你,我可没这么大方,如今你要出嫁,我虽不能让你十里红妆,却一定要你体体面面的,你与六子的奴籍,我已去官府消了,不要再拘于一室之中,跟他回家乡,或是去你的家乡,你们可四海远走,做一对寻常夫妻。”

张容瑾抱住屏镜,

“屏镜,你一定要过得好,我是最希望你过得好的人。”

屏镜泪流满面,

“小姐,你也要好好的,别委屈了自己,我不在,你一定要找个像我这般有趣的丫鬟陪着你,这深宫中日子难熬,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

张容瑾抬头望天,忍住眸中眼泪,

“好,我答应你。”

张容瑾将一切事物打点好,在她决定要嫁给刘启那日,她便将六子从前院调到卿云苑,因为她知道,屏镜与六子互相喜欢,这世间,能有一句两情相悦是一件多难的事情,她早早做好打算,为了保住屏镜,她决不能带她入宫,否则便是把屏镜往火坑里推。

夜深了,张容瑾坐在梳妆镜前,将发髻拆掉,缓缓道,

“繁弦,你可想离开?”

“不先为你打算,是我的私心,你远比屏镜聪明,知道怎么在奸佞狡诈中保全自己,或许能帮到我,也能护好你自己。但若是你想走,我绝不阻拦,若是你有心仪之人,我送你出嫁。”

繁弦跪下,道,

“奴婢不走,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

张容瑾转身扶起她,

“繁弦,多谢你,往后腥风血雨,有一个人愿意陪着我闯,我也很是欢喜。”

繁弦道,

“奴婢一定陪着小姐。”

张容瑾道,

“离我出嫁,还有六个时辰,我还有些事情,要嘱咐你。”

繁弦,

“小姐请说。”

张容瑾道,

“含朝虽对我忠心不二,若我问她是否愿意离开,她定然不会愿意,但她本就是极向往自由的人,不该困顿在这四方高墙之中,更不该陪着我嫁进深宫,变得更加不自由,所以,我要把她赶走,她如今中了厉绪的毒,常常昏睡,明日我出嫁,记得吩咐其他人不要惊动她,让她睡,待她睡醒了,就将她赶出去,记得,要在她的包袱里和衣衫里放些金银,却不要太露眼,否则她便知道是我有意安排,就不愿意走了。”

繁弦道,

“小姐?您将含朝赶走,您身边就无人了啊。”

张容瑾道,

“所以,往后你得紧紧地跟着我,我只剩你一人可依靠了。”

繁弦重重地点头,

“好…我待会儿就去吩咐院子里的人。”

张容瑾道,

“如今,张容琛病逝的消息已是满川风雨,百姓之前自发为她祷告祈福,如今又自发为她送行,虽太子妃没有了,但还有太子侧妃在。一切都还算顺利。”

繁弦道,

“小姐,您的剑,我已经擦干净了。”

张容瑾笑,

“好。”

张容瑾抬头看向纱窗,外面月色迷离,明星满天。

看来明日是个艳阳天。

张容瑾躺下睡了,一大早,是被众人忙碌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吵醒的。

繁弦上前,

“小姐,您醒了。”

张容瑾点点头,

“离出门还有多久?”

繁弦道,

“还有两个时辰,其实小姐可以再睡一会儿。”

张容瑾道,

“不必了,再睡无益,免得头昏脑胀。”

女使端来盐茶水盆。

洗漱过后,张容瑾坐在了镜子前。

屏镜入内,声音微微颤抖,

“小姐,我…来给您梳吧。”

张容瑾点点头,将梳子递给了屏镜。

屏镜接过梳子,手有些颤抖地撩起张容瑾的长发。

张容瑾看着镜中的自己,看见屏镜红了的眼眶,和她顺着脸颊滑落的泪。

张容瑾道,

“屏镜,从前我听你唱过一支家乡的歌谣,觉得极好听,不若唱给我听罢。”

屏镜强忍着眼泪,

“好。”

今日一唱,往后就再没有机会唱了。

“月下有儿郎,守苍莽……”

“为守糟糠之妻归来啊,不做冠世大夫……”

屏镜已泪如泉涌,

“嫁我之时,恍若眼前,瞬息消散,明月永不见…”

永不再见。

张容瑾满头的珠翠,高髻云冠,屏镜低头,躲在她高髻后无声地痛哭。

张容瑾转身,

“别哭,还没到哭嫁的时候。”

屏镜的泪却已止不住地流,

“小姐——”

张容瑾拍拍她的背,

“往后,会有一个人等着你,陪着你,我很放心。”

屏镜哭着替她将长外衣穿上,屏镜道,

“往后,小姐也一定要过得好。”

张容瑾摸着她的脸颊,

“别哭了,多丢人呐,外面可好多人看着呢。”

屏镜将泪拭去,哽咽道,

“是,屏镜不哭了。”

林氏入内,

“珺儿。”

张容瑾道,

“母亲!”

林氏拉住张容瑾的手,

“自我生下你时,我便在想这一刻,我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如今却希望它不要来,珺儿,往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

林氏眸子湿润,张容瑾道,

“女儿会的。”

林氏道,

“母亲还是那句话,你要嫁给淮阳王,往后就是王妃,是淮阳与代国的王后,深宫中,人心叵测,听到的,看到的,不要信,哪怕是日夜与你同床共枕的夫君,都不要尽信,在深宫中,能相信的唯有你自己。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张容瑾道,

“女儿明白,往后,若是女儿有任何意外发生,会牵连到张家,张家大可将我直接除族,保全张家,保全大局为重。毕竟这往后荣辱不可测。”

张容瑾跪下,拜道,

“女儿拜别母亲。一愿母亲身体康健,百无禁忌,二愿母亲平平安安,往后从容顺遂,三愿母亲欢喜常乐。”

张容瑾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行完拜礼。

林氏忙将她扶起,已是满面的泪水,

“好…母亲答应你,定会过得很好。你别担心,放心去吧。”

张容瑾出了房门,林氏牵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前院里,满府人皆在此。

张容瑾跪拜道,

“今日女儿出门,拜别长辈族亲,山有陨而生于此间无悔,月有阴而嫁于婿常圆。”

张释之将她扶起,

“孩子,这一跪,不当是你,也该是我们。”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5) 花开并蒂摇金屋(34)

张释之话音刚落,满门跪在她面前,

她的父母,她的族亲,她的妹妹和幼弟,

张释之高声道,

“以己之身换满门平安,是我张家女儿的气节,这一跪,敬我张家女儿傲骨。”

张容瑾泪盈于睫。

张释之道,

“送我张氏之女张容瑾出嫁。”

张容瑾忙扶起张释之和林氏,又将张琪扶起,还有张容玖,张挚,

她亲手将她的亲人一个个扶起,每一个人都看着她,每一个人都是她的至亲。

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安抚她,保护她,陪伴她的存在。

大门外,唱礼的礼官忙道,

“王妃,是时候了。”

张容瑾点点头,一双眸子湿润,

“父亲,母亲,女儿去了。”

张释之的眼眶亦微红,沉着声音,仍平静道,

“去吧。”

门外守着的繁弦将红盖盖在张容瑾头上。

扶着张容瑾跨过门槛,这一跨,往后她就不再是张家的人了。

身后的人看着张容瑾抬步上了马车。

方才忍住的眼泪这一刻再忍不住。

朱幄扬扬,马车缓缓起行。

依着长安女儿出嫁的规矩,当绕长安城门出,再去夫家。

皇室亦不例外。

一路上的百姓看着华丽的马车,一路跪下。

到了城门口,忽然刀剑声起。

张容瑾握紧放在一旁的剑。

外面的人大喊,

“是流民匪来了,保护王妃!”

“保护侧妃!”

张容瑾掀开盖头,拉起窗上的帘子,对面离她不过数十步之远的邓婳看着张容瑾,点点头。

张容瑾放下窗上的帘子。

用剑撩起车帘。

马车外的车夫已离开,周围的护卫都在与匪徒搏斗。

张容瑾走出马车,一个匪徒上前,张容瑾拔剑出鞘,直刺要害。

匪徒倒下,张容瑾撩起邓婳的车帘,邓婳出了马车,张容瑾忙扶邓婳一把。

一个匪徒上前,差点扑到邓婳身上,邓婳尖叫一声,张容瑾忙拉过邓婳,抬剑刺了匪徒一下,匪徒应声而倒。

周围打斗声不断,张容瑾道,

“别怕,跟紧我。”

张容瑾将邓婳抚上自己的马车,将帘子放下,转身进了邓婳的马车。

张容瑾将剑入鞘,将手上一直攥着的红绸盖在头上。

她与刘启的计划,就是在百姓中散播谣言,说刘启所娶之人是她,淮阳王要娶的人是张容琛,而张容琛“病故”,王妃在接下来就会变成邓婳,众人知本该为淮阳王妃的张容琛病故,淮阳王妃忽然换了人也不稀奇。

只是,她代替邓婳嫁入东宫,只能为侧妃。

借最近兴涌作乱的流民匪,她与邓婳换了马车。

邓婳将前往淮阳,而她,将嫁入东宫。

打斗声止,马车缓缓起行,两辆马车擦肩而过,驶向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

张容瑾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条布帛,她俯身拾起。

姐姐玉展:

诚知姐姐家训严谨,不与大宗结亲,今结璃,徒伤岁尔。

再拜以谢换嫁之恩,此去经年,难得再见,愿姐姐平顺欢喜,经年无恙。

愚妹邓婳敬上。

张容瑾捏着布帛,许久未曾挪开视线。

邓婳总是这样,她以为她改了,其实她没有。

邓婳总是把人往最好的方向想,张容瑾换嫁,不过是贪图一时喜乐,想着哪怕不能白头到老,如今纵容自己一回也是好的,到了时候她自然也做好万全准备,全身而退。而邓婳喜欢刘武,如此一来,也算是拨乱反正,若是邓婳不喜欢刘武,亦或是邓婳不愿意嫁给刘武,张容瑾绝不强迫她,毕竟这关乎一个女子的一生。

所以,在狩猎那时,她问及此,其实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但邓婳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明知道,若是新婚一夜过去,众人发现二人互换,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可是邓婳还是毅然决然地坚定想法。

幸好,张容瑾有所准备,事发后必定要承受暴风雨,但并非走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马车过了城门,又从城北绕过,到了皇宫前。

张容瑾将手中布帛叠起。

她要以邓婳的身份进这道门,她便不是正妃,没有明媒正娶这一说。

她只能是侧妃,说到底,是妾。

她没有资格跨火盆,没有资格穿十二层的嫁衣。

进了宫门,一路静悄悄的,不再如同在街上时的人声鼎沸。

她听见车轮咂咂,平静地伴随着她的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地无比清晰地响起。

她蒙着盖头,不知外面是何状况。

她此番虽欺君,却不会死。

到底如何,她只能走着看。

张容瑾将长剑藏在了她几乎曳地的长广袖之中,冰冷的鞘挨着她的手臂,她终于从混沌和不知所思的状态中微微清醒过来。

这周围安静得让人心惊。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她听见轿门上忽而来的铛铛铛的声音,像是箭射在轿门上的声音。

一共三声,一声不少。

张容瑾的心忽而一紧。

她是妾,唯有迎娶正妻之事,才有射门驱邪的规矩。

而且,也不是长安的规矩,是她老家营州的规矩。

她小时候在老家住过几年,那时候,张释之还没有发迹,不过是个骑郎而已,那时母亲带着她在营州老家生活,常常要参加婚礼,因为张家那时还是纯粹的商户,和哪儿都要搞好关系,要参加的婚礼不少,她也就时常看见新郎射轿门,常常有新郎吃多了酒,怎么也射不下三箭来,有时还要旁人拽着来射这几箭。

张容瑾当时想,若是她的郎君,必然怀绝世武功,就算不能怀绝世武功,也必定要百发百中,再不济,这三箭总要射中。不然,也太丢人了。

她在还不知道他是刘启的时候,与他说过的。

外面响起声音,张容瑾觉得,大抵是因为安静太久了,这声音似乎有些突兀,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太子殿下,您这是?”

一个男子声音响起,沉而有磁性,

“引新人进门,难免周围有宵小跟着,自然是要驱邪的,怎的?姑姑没听说?”

虽是询问,却不容质疑。

张容瑾闻言轻笑。

女子忙恭敬道,

“奴婢不敢。”

张容瑾感觉光一下子明了起来,大抵是有人掀起了车帘,一个男子的手伸到她面前,她在盖头下正好能看见他的手。

指腹有薄茧,手很大,手指很长,似乎该是书生的手,但却平白叫人觉得有力。

她听见一声很浅的声音,

“瑾卿,我来了。”

她没由来地心一颤,将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暖,完完全全将她的手包裹住。

那只手牵着她,走下了马车,忽然,张容瑾被打横抱起,她听见周围倒吸气的声音,一个年纪稍大点女子声音响起,

“殿下——这于礼不合!”

然而,还没等那女子话音落下,张容瑾便知他为什么抱起她了。

她看见了下面的火盆。

她不管规矩,她只觉得安心,靠在这个抱着她的男人怀里,她觉得很安心。

正妻才能三射轿门,正妻才需要跨火盆。

他心中,是将她看得极重的。

他的手臂极有力,环过她的肩膀。

跨过了门槛,张容瑾本听见有人声在响的,却在拐角处,这些声音一瞬消逝。

她甚至猜想得到这些宾客看见他抱着她时的表情。

一定是目瞪口呆。

然他的脚步一刻也不停,她甚至听见他低声说,

“你怀里放着剑,是想弑君还是谋杀亲夫。”

张容瑾一瞬有些慌乱,她以为会自己走,为了防止旁人在马车中发现剑,她就把剑藏在了袖子里,谁知他会抱着她进了东宫。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轻笑的声音。

“是我忘了,你从前拿簪子捅过我来着,如今我真是引狼入室。”

张容瑾一蒙,忽然想起,从前她与他决裂,他苦苦挽留,那个时候,她因为张琮的事恨极了他,确实拿簪子扎过他,那也是他说,若是她恨他,便杀了他之后。

她下手极轻,只怕是大半都扎在他衣衫上,他不过受些浅浅的皮肉伤。

张容瑾说不出话来,她确实扎了他。

张容瑾没有理,只能冷哼一声。

却没想到,他紧接着就笑了,

“我知道,你没有用力,你舍不得。”

张容瑾伸手锤了他一下,他也不急不恼,大抵是因为太开心了,他今日的语气欢快许多。

张容瑾曾经以为,自己嫁人,必定是轰轰烈烈,浩浩荡荡。

如今却觉得,如此平静地窝在某一个人怀里,听着他的声音走过这一程,似乎更好一些。

或许是她喜静不喜闹的缘故吧,张容瑾这样想着。

只是她自己都没有几分信。

若不是因为抱着她的这个男人,这婚礼就算是再热闹,再非凡,她也不会这么开心。

但若是他,再安静,再平淡,哪怕一个人也没有,她也甘之若饴。

光一下子暗了许多,张容瑾想,应当是进了房间里。

她无来由地有些紧张,她虽两世为人,但却从未经历人事。

她有些害怕,亦有些难以启齿的羞涩,还有几分隐隐的欢喜。

更多的,是心跳加速,但她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却一点都不乱,一声一声,极有力又平稳。

张容瑾忽然就有些难过,是啊,就算他再欢喜,他也是经历过这些的了。

他甚至有孩子,有女人。

尽管这不是他要的,尽管他在那一夜之后再未碰过她,除了那个孩子再无任何意外。

但他终究是比她多经历一些,那个孩子,到底是他的亲生子嗣,那个女人,也曾是与他缠绵床榻的人。

不管他把她当成是谁。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一瞬的低气压。

他低声道,

“待会数数嫁衣。”

张容瑾的心思被这话转移,数嫁衣?

这话没头没尾的。

她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上,大抵是床,他俯身隔着盖头贴紧她的耳畔道,

“你等我回来。”

他消失在了她所能看见的仅剩的视野里面。

张容瑾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所有的东西都极度的不真实,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落不到实处。

此刻她反倒没心情去想后果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从她脚上的花谢到她昨日吃过的花糕,还有屏镜,含朝…

含朝如今应该被赶出府了,如果不这样做,她是绝不愿意走的,张容瑾派了人跟着她,起码在她找到容身之处之前,她都会是安全的。

屏镜大抵过个几日,调整好心情就会离开了,张容瑾觉得六子大抵是个靠得住的,往前些时候,张容瑾也有刻意观察过他一段时间,她也怕屏镜所嫁非人,好心办坏事,后来发现,六子虽没什么过人的本领,却极为踏实肯干,也是个负责的,将屏镜嫁给他,屏镜总不会吃亏,六子的老家专门出怕老婆的,六子应当也会怕老婆罢。

之前,张容瑾见申行姝送张琪一方端砚,张琪接了,没有推辞,照张琪这直男性格,这显然是意味着申行姝在他心中与旁人不同。

申行姝虽然凶了一点,有时做事冲动了一点,但也不是个说不通的,而张琪就是败在太讲道理,什么事情都想着要拿礼教规矩解决,往往吃大亏,张容瑾觉得,有申行姝这样的嫂子,似乎也不错,她定然能镇住点儿张琪。张琪成,成在诗书礼乐皆具,败也败在太讲道理。

那张容玖,看着是个柔弱的,实则最是有自己的主意,一个不留神,说她和小厮私奔了张容瑾都信。

张容瑾摇摇头,如今张容玖心里倾慕少府子午恪,要是但凡子午恪有那么点意思,只怕张容玖便要学那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夜奔了。

当然还是要学学张琪,虽然对人申小姐有那么点意思,但也是规规矩矩板着张死鱼脸对着人家,从来没有逾矩过,但这好像太容易单身,难怪张琪二十三还娶不到老婆。

但要是像张琮,还没在一起就亲人姑娘,好像也不是很合规矩。

张容瑾想着,忽而想到自己,她和刘启不也是还没成亲就亲过抱过?

她岂非也算那孟浪之人?

张容瑾甩甩头,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了。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6) 花开并蒂摇金屋(36)

张容瑾揪着自己的衣角,但若是她不想点旁的事情,她只怕熬不住,她现在想想都觉得心跳得厉害。

张容瑾忽想起刘启让她数嫁衣,那是什么意思?

张容瑾低头看着自己的嫁衣,一…二…三…四……

没错,是十件,但盖头挡住了衣领,没事谁会来掀起她的盖头看这嫁衣,到底是王妃的礼制还是太子侧妃的礼制。

嗯,不对?

张容瑾又反反复复数了一遍,发现自己身上的嫁衣有几件露出来的花纹相同,乍一看还以为是一件。

张容瑾心一跳,又数了一遍,正正好,不多不少,十二件。

她原来穿的竟然是太子妃的礼制嫁衣。怎么她一路都没有发现?

张容瑾想起给她穿嫁衣的屏镜,这家伙,看见了这十二件嫁衣,就算是再傻定然是知道了她要做什么,竟然还不声不响。

她如此瞒着屏镜,就是希望她别再为她担心了,没想到,功亏一篑。

这嫁衣……看来她本该早发现的。

送嫁衣的人是采鸳,刘启的人,她早该猜到刘启是要借采鸳做些什么事情的否则一个太后宫中的家人子,怎么也不应该插手到太子东宫中去。

十二件嫁衣……原来,她穿的竟是太子妃的嫁衣。

定是他安排的。

不然他怎么会叫她数嫁衣。

张容瑾拉着嫁衣,抚着嫁衣上的花纹,想着明日恐怕是多事之秋了。

但是邓婳也还并未到淮阳,若不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就一定还有转寰的余地,他们必须得做到万无一失。

张容瑾揪着自己的衣裳,只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丢人,说起来,她前世活了十九年,也算是看过人心险恶,经过些风浪的,这辈子又走了十九年,加起来她可有三十多岁了,比刘启大得多,她为什么要紧张?

刘启在她面前该是小屁孩才对,她紧张个什么劲?

但张容瑾有点心虚,这一世,她可是真的当做崭新的一生来过的,她在这里,掏鸟窝爬树,在街上和小孩子打架,她什么蠢事都是做过的,就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偷鸡撵狗以外,没有什么是她没做过的,她一路把自己当成孩子来看待,这一任性,就是十年,直到张释之在长安重当了大官,把全家从营州老家接进长安时,她才有所收敛,在营州,她怕是最难嫁的那种,和她同龄的小男孩谁不知道她又泼又凶。

张容瑾暗暗长吁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好像算是骗婚,刘启从小锦衣玉食,受的是高等教育,到底是一国储君,心思也比她缜密得多,又有眼界,之前在赈灾的时候便能感受一二,这放在现代,就算不是哈佛剑桥mit,也该是清华北大的生源。

更何况,人家还长得好看。

张容瑾点点头,这一点她好像没有很差,她虽然脾气性格不怎么好,但长相没得喷,长安第一美人是过誉了,但她也算是人群中长得比较看得下去的那一类。

但是往后他要是欺负她,她只怕看见他的脸就生不起气来了。

她不是颜控,但对帅哥确实是比较宽容,这是人之本性,她也控制不了,除非这个人真的惹毛了她,否则她是不会对他大发脾气的。

张容瑾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神经,之前明明没那么搞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满脑子都是泡。

张容瑾把剑偷偷借着衣裳的遮挡放在了床底下。

张容瑾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期间有人来问她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张容瑾只是一概摇头,她满脑子的浆糊,什么也吃不下。

早知道昨夜该睡久一会儿,今天她只觉得自己神思恍惚,似乎什么都搞不清楚。

有家人子进来多点了一些蜡烛,张容瑾看着自己的脚,昏黄的烛光有些暧昧,似乎极缓慢地摇曳着。

远远的,张容瑾就听见有脚步声,有些乱,但却极力维持着往常的步调。

开门声起,屋子里的宫人忙道一声太子殿下万安,然后都退了出去。

毕竟不是正妃,没有那么多礼节,也不用唱词喝合卺酒,自然不需要宫人守着。

张容瑾感觉面前的光被人挡了大半,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蹲下,半蹲在她面前将她的盖头慢慢掀开,入眼是他微醺的眸,有些迷离,但仍旧清澈。

他定定地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张容瑾知道,他有些醉了,虽然他仍然极力装作清醒。

灯下看他,张容瑾觉得他当真是极俊美,比往常更美,难怪人说要灯下看美人。

他慢慢站起来,拿过两个杯子,杯子里的液体随他的动作有些晃动。

他看着她,沉声道,

“我虽然眼前不能给你一场像样的婚礼,但往后,你一定是这东宫的女主人,我保证,会补给你一场盛世的大婚。”

张容瑾接过他手中酒杯,他的手环过她的手臂,一双眸似饮了十瓶桃花酿一样的甜,含笑看着她,她的心一颤,手上的酒差点撒出来。

刘启喝了自己杯子里的酒,又将她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张容瑾道,

“欸——这是我的…”

话还没说完,他便倾身压下,将他口中酒渡与她。

酒极甘冽,带着丝丝的甜,应该是果酒。大抵是他想着她不宜多喝酒。

张容瑾想,他当真是醉得厉害。

刘启却不自觉地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一步步要占据她的所有。

他的手摸向她的腰际,解开了她的腰带,一层层解开她的嫁衣。

她的发冠叮铛一声落地。

张容瑾推他,

“你…重…”

她觉得今天晚上他似乎格外粘人,他从前从不这样,他在她面前一向冷静自持。

刘启抱起她,却重新把她压在床榻上,他一只胳膊撑着床,看着她,

“你…怕吗?”

张容瑾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登时面红耳赤。

好歹她也是活了三十多年的老阿姨,怎么能被他一个小弟弟唬住。

张容瑾移开视线,

“没有…”

刘启道,

“我真的很想明媒正娶,可我做不到,但这辈子,我总有机会补偿一场像样的大婚给你,你一定要等我。”

张容瑾移回视线,看着他,他面色有些红,大抵是喝多了些。

他很认真地道,

“宫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已做好万全的打算,你不必担心受制于人。”

张容瑾点点头,一次又一次,她何尝不知道他在护着她?

可是若她心软,就会忍不住回头看他。

如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再不用躲闪。

张容瑾看着他清透而温柔的眸,搂住他的脖子,

“我信你。”

他的回应是落在她脖颈上一路向下的吻。

穿过云,跨过海。

月射长空,露滴牡丹开。

翌日清晨,张容瑾醒来,睁开眼睛,见红色的帐顶,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她往旁边看,见刘启仍在身边睡着。

他的侧脸轮廓极英挺精致,冒出一些青青的胡茬,睫毛很长,张容瑾想起身,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起不来的,她只觉得腰酸背痛。

张容瑾复躺下,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眸缓缓睁开,张容瑾忙闭上眼。

她看见有视线缓缓落在她面上,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浅,像羽毛扫过。

接着便是起床穿衣服的声音,有宫人轻声道,

“奴婢给您更衣…”

刘启摆摆手,那人忙压住接下来要说的话,退下了。

过了一会儿,床帘被掀开,光一下有些晃眼睛,张容瑾用手遮住眼睛,适应着光线。

刘启坐在床边上,笑着看她,温声道,

“起床了。”

外面候着的宫女们都被这轻轻浅浅的一声酥了骨头。

太子殿下何曾这般温柔过?这位夫人虽是侧妃,却也当真是极有福气的,想来太子殿下也是真喜欢她。

张容瑾翻了个身,刘启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缓缓向下,张容瑾一个恶寒,忙坐起身来,

“你…”

张容瑾叹了一口气,刘启拿了衣衫给她,张容瑾下了床,拿起衣衫准备自己穿,却被刘启摁住,刘启拿过床上的衣衫,给她慢慢地一件件穿上,极有耐心。

刘启给她系着腰带,在张容瑾不经意间,他将腰带一拉,把她扯入怀中。

“瑾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张容瑾愣了一下,刘启抱着她,

“从前,害怕窦归舟的谎言被戳穿,我每一日都极担心,后来,你我分离,我只觉得似乎已经无望,而如今,不过往后会经历多少风浪,我总是有了一个光明正大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

“我本在尔虞我诈中一路走来,如今却恨不得从未经历过这些,东宫之位不好守,我总是要顾及太多,不能肆意妄为,常常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次又一次。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除却你,谁都不合适。我会护着你,你若被人欺负了,大可直接与我说,我会,我会帮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护你周全。”

张容瑾抱住刘启,她只求眼前一时而已,她知道,他眼前心中只有她,她就已经满足了,她知道他不会一直只围着她一个人,他是太子,未来是皇帝,本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张容瑾缓缓道,“我知道了。”

刘启道,

“待会儿你先去同母后请安,我随后便到。”

张容瑾点点头,“好。”

刘启抱起她,却重新把她压在床榻上,他一只胳膊撑着床,看着她,

“你…怕吗?”

张容瑾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登时面红耳赤。

好歹她也是活了三十多年的老阿姨,怎么能被他一个小弟弟唬住。

张容瑾移开视线,

“没有…”

刘启道,

“我真的很想明媒正娶,可我做不到,但这辈子,我总有机会补偿一场像样的大婚给你,你一定要等我。”

张容瑾移回视线,看着他,他面色有些红,大抵是喝多了些。

他很认真地道,

“宫中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已做好万全的打算,你不必担心受制于人。”

张容瑾点点头,一次又一次,她何尝不知道他在护着她?

可是若她心软,就会忍不住回头看他。

如今,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再不用躲闪。

张容瑾看着他清透而温柔的眸,搂住他的脖子,

“我信你。”

他的回应是落在她脖颈上一路向下的吻。

穿过云,跨过海。

月射长空,露滴牡丹开。

翌日清晨,张容瑾醒来,睁开眼睛,见红色的帐顶,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她往旁边看,见刘启仍在身边睡着。

他的侧脸轮廓极英挺精致,冒出一些青青的胡茬,睫毛很长,张容瑾想起身,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起不来的,她只觉得腰酸背痛。

张容瑾复躺下,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眸缓缓睁开,张容瑾忙闭上眼。

她看见有视线缓缓落在她面上,紧接着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很轻很浅,像羽毛扫过。

接着便是起床穿衣服的声音,有宫人轻声道,

“奴婢给您更衣…”

刘启摆摆手,那人忙压住接下来要说的话,退下了。

过了一会儿,床帘被掀开,光一下有些晃眼睛,张容瑾用手遮住眼睛,适应着光线。

刘启坐在床边上,笑着看她,温声道,

“起床了。”

外面候着的宫女们都被这轻轻浅浅的一声酥了骨头。

太子殿下何曾这般温柔过?这位夫人虽是侧妃,却也当真是极有福气的,想来太子殿下也是真喜欢她。

张容瑾翻了个身,刘启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缓缓向下,张容瑾一个恶寒,忙坐起身来,

“你…”

张容瑾叹了一口气,刘启拿了衣衫给她,张容瑾下了床,拿起衣衫准备自己穿,却被刘启摁住,刘启拿过床上的衣衫,给她慢慢地一件件穿上,极有耐心。

刘启给她系着腰带,在张容瑾不经意间,他将腰带一拉,把她扯入怀中。

“瑾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张容瑾愣了一下,刘启抱着她,

“从前,害怕窦归舟的谎言被戳穿,我每一日都极担心,后来,你我分离,我只觉得似乎已经无望,而如今,不过往后会经历多少风浪,我总是有了一个光明正大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

“我本在尔虞我诈中一路走来,如今却恨不得从未经历过这些,东宫之位不好守,我总是要顾及太多,不能肆意妄为,常常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一次又一次。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除却你,谁都不合适。我会护着你,你若被人欺负了,大可直接与我说,我会,我会帮你挡住所有明枪暗箭,护你周全。”

张容瑾抱住刘启,她只求眼前一时而已,她知道,他眼前心中只有她,她就已经满足了,她知道他不会一直只围着她一个人,他是太子,未来是皇帝,本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张容瑾缓缓道,“我知道了。”

刘启道,

“待会儿你先去同母后请安,我随后便到。”

张容瑾点点头,“好。”

章节目录 花开并蒂摇金屋(37) 花开并蒂摇金屋(37)

张容瑾一出房门,便见几个宫女站成一排,看着她,眸中皆无惊讶,想是早知道嫁过来的是她不是邓婳。

张容瑾想着,在东宫里是这样,只怕出了东宫就是暴风雨了。

其中一个模样和顺的家人子道,

“夫人,您可是要出东宫去拜见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

张容瑾道,

“是。”

家人子恭敬道,

“奴婢珠儿,是太子殿下挑来伺候夫人的,往后定然好好侍奉夫人,若是您要出这道宫门,必定要奴婢相随。”

张容瑾明白,既然是刘启挑来的,要处处跟随她,必定是因为这宫人靠得住,可在关键时刻与她解围或想法子逃脱。

张容瑾道,

“既然是太子殿下吩咐,那你便跟着吧。”

“繁弦,你留在这儿,与余下的人交代我的规矩。”

繁弦道,

“是。”

珠儿跟着张容瑾走出了东宫。

走在宫道上,张容瑾忽然道,

“栗美人可算是好相处的?”

珠儿道,

“栗美人待下宽和,但聪慧机敏。”

张容瑾乍听此言,觉得多少有些奇怪,既然是聪慧机敏,怎么用一个“但”字?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聪慧机敏绝不是如字面上的意思一般,聪慧机敏,也意味着心思缜密复杂,用一个但字,只怕这栗美人不是善类。

张容瑾道,

“除此之外,还有呢?”

珠儿道,

“好闹不好静,一向出类拔萃。”

张容瑾细细品着珠儿这话,好闹不好静,一向出类拔萃。

这不就是在暗指栗美人喜欢出风头吗?

张容瑾皱起眉,

“还有呢?”

珠儿道,

“待太子殿下极其有心,常在太子殿下酒醉时主动入房伺候,还会将所有下人清退,亲力亲为。”

张容瑾只觉得心一揪,

“那太子殿下的反应呢?”

珠儿道,

“栗美人还不是美人之时,确实有通宵达旦伺候了太子殿下一夜,而后都是很快就出来,太子殿下就会召奴婢们入内守着,再不许人进,久而久之,在殿下醉酒之后,奴婢们便自行守着殿下,不需任何人入内喧哗,打扰了太子殿下。”

珠儿道,

“那一夜的例外之后,太子殿下都要求奴婢们守好殿中。老鱼仙也常嘱咐奴婢们。”

张容瑾明了,大抵就是那一夜之后,刘启再不允栗氏上前。

她思及此,有些呼吸急促,忙转而道,

“老鱼仙是谁?”

珠儿恭敬道,

“老鱼仙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大太监,您回来便能见到了,这位公公姓鱼,不知怎的,老鱼仙的叫法就这样传开来了。”

张容瑾点点头,一路上,认识张容瑾的宫人看见张容瑾都有些惊讶,却忙低头掩饰,心下都有些好奇,曳熹县主不是已经嫁去淮阳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见到张容瑾,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道一声县主万安,心下都有自己的揣度。

张容瑾也不纠正,今日过后,这后宫中人便都知她在宫中的身份。

张容瑾看着未央宫的方向,长吸一口气,慢慢呼出,珠儿道,

“殿下已经安排妥当,您无需担心,在皇后娘娘处,您是绝不会受惩处的。”

张容瑾好奇地看向珠儿,

“殿下做了什么?”

珠儿道,

“其实,不必太子殿下做什么,皇后娘娘也不会严惩您,您是皇后娘娘旧友之女,自然也是皇后娘娘喜欢的后辈。”

张容瑾闻言,如鲠在喉,是啊,她竟忘记了,张容琛当初之所以被皇后拉拢,就是因为张容琛与皇后沾亲带故,皇后可将其拉做自己人,以谋己私,借张容琛而将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大到东宫。

张容琛与皇后沾亲带故,她张容瑾何尝不是?

张容瑾停住了脚步,若是进了这道门,她便有极大的可能会被划为皇后一派,太后一派的势力就会极排斥她,定然会加以惩处来为难她,到时她该怎么办?

珠儿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道,

“夫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不可能被中立于后宫之中,请您一定要做好准备。”

不可能中立于后宫,那她应该投靠皇后吗?

珠儿扶着她,将她带入未央宫中,

“夫人,请安不是目的。”

张容瑾与珠儿四目相对,张容瑾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大殿七步之前便撩衣而跪,高声道,

“妾张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珠儿跪在她半步之后。

未央宫中的宫人出来看了,又回了殿中,窦漪房隔着纱窗看着张容瑾,

“原先武儿喜欢她,我也当她是个谦恭的后辈,却没想到她这般任性妄为。竟敢犯此欺君之罪,武儿那边,她到底是个女人,过段时间就好了,但她这般大胆,当真是不能再留了。”

一旁的侍女道,

“娘娘,您的意思是……”

窦漪房道,

“她既然如此大胆,必然难以为本宫所用,念她是林芫的女儿,就不要动刑了,悄悄送她出宫吧。”

侍女道,

“娘娘说得是,可是,娘娘,您不正想要一个能为自己所用的人吗?太子殿下对这位可是极其上心,昨日,太子殿下还来敲打奴婢一番,明里暗里让奴婢提醒您,他新娶的侧妃动不得,这显然就是早早做好打算,要迎曳熹县主进门,哪怕只是一个妾,可她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地位绝非一般,再者,这曳熹县主或许根本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计划,昨夜糊里糊涂就嫁过来了,毕竟,一个妾,当然是比不上做一个皇子正妃,曳熹县主没理由放着淮阳王妃不做,上赶着要来做一个妾,这不是傻吗?”

窦漪房摇扇子的手一顿,

“倒也是……有这个可能,要真是这样,她也不算胆大妄为之辈。毕竟是启儿一手操纵,他毕竟从小在勾心斗角中成长,依他的手段和心思,瞒天过海绝不是难事。”

窦漪房看向纱窗外,

“那珺儿……或许依旧可为我所用?”

侍女道,

“娘娘说得是,毕竟,放着这送上门来的棋子不用,还要驱逐,当真是有几分可惜。”

窦漪房笑道,

“月龄,更了我这些年,你当真是越来越聪颖了。”

月龄笑道,

“都是娘娘这几年调教得好,否则奴婢一个资历尚浅的洒扫婢女,怎么能参透这些呢。”

窦漪房起身,

“走吧,去看看林芫的女儿,到底我也算姨母,总不能太过冷待了她。”

月龄忙扶着窦漪房,看向张容瑾的方向,面上的笑却愈发深沉。

窦漪房站在殿门外,离张容瑾七步距离。

张容瑾高声道,

“妾有罪,请皇后娘娘惩处。”

窦漪房冷声道,

“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张容瑾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青石砖,

“妾奉命嫁予淮阳王殿下为妻,如今却因种种意外,阴差阳错入了东宫为妾,事移而不察,是罪一,

到了东宫后,却未及时阻止太子殿下……”

张容瑾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继续道,

“未能阻止事态向不可逆转的方向走去,知错而无能,是罪二。”

张容瑾道,

“未能聆听皇后娘娘教诲,与淮阳王殿下琴瑟和鸣,诺而不行,是罪三。”

张容瑾俯身行礼,额头贴着手背,手心触到了地面,

“求皇后娘娘惩处。妾绝无怨言。”

窦漪房看着张容瑾的模样,乍一看与往常并没什么不同,却见她额上已是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想来确实是吓得紧了,照这般说来,确实是启儿谋划这一切,而她并不知晓,启儿也是打定主意要把事情弄到无可逆转的地步,否则是不会与她圆房的。

窦漪房许久未言,张容瑾只觉得腰弓得有些疼。

窦漪房道,

“你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倒也不算是不通教化的,你到底是本宫往昔里最喜欢的小丫头,今日的错,既然自己知道,本宫便罚你抄礼记十遍,不写完不允许出东宫一步。”

张容瑾佯作惊讶道,

“娘娘?”

窦漪房垂眸,此番惩处可是极轻的了,张容瑾该知她的苦心,也该感念这份情义,如此……

张容瑾装作欣喜万分的模样道,

“谢皇后娘娘开恩,谢皇后娘娘开恩!”

窦漪房转身入了殿内,珠帘垂下,月龄回头看了张容瑾一眼,从她轻轻点了个头。

张容瑾微微怔住了,压低声音道,

“这…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位姑姑……”

珠儿也低声道,

“是太子殿下的人。”

张容瑾恍然大悟,窦漪房这般从轻初置,想来必有她从中周旋。

只是她想不到,刘启竟在皇后身边都安插了人。

在太后身边安插她尚且能理解,但刘启竟在生母身边也安插了细作,张容瑾只觉得跪了太久有些站不稳,珠儿忙扶。

张容瑾忽然想起林氏在她出嫁前说的那番话,

听到的,看到的,不要信,哪怕是你枕边的夫君,亦是如此。唯有自己才是可信的。

在这深宫中,前殿里,父子关系紧张,做父亲的担心儿子夺权威胁自己,所以将另一个儿子一手培养起来,让两个儿子互相争斗,互相制衡,以求不威胁皇权,平衡朝堂势力。

做儿子的时时揣度父亲意思,表面上顺从,暗地里培养自己的势力,壮大队伍,以求能与父亲抗衡。能获得最多的势力支持,有助于日后登基。

而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亦是,她曾听过兄弟阋墙,如今却是真实地发生在眼前,淮阳王为了防止刘启拿到张家势力,于是用张家的秘密来逼迫她嫁给他,而刘启…

张容瑾走在在宫道上,只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刘启是为了防止刘武得到张家势力,所以不计后果也要娶她吗?

张容瑾只觉得五脏似乎揪在了一起。

珠儿道,

“夫人,如今北宫闭门谢客,咱们不该去叨扰,待北宫愿意迎人入内咱们再去,只怕太后娘娘早已知道您的事情了。”

张容瑾道,

“那太后娘娘会如何处置。”

珠儿道,

“奴婢不敢妄自揣度,您是夫人,自然是您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才能寻得最好的解决办法。”

文帝将滚烫的茶水猛地砸在刘启面前,茶水溅在刘启手上,他面不改色。

文帝道,

“你如今当真是胆大妄为,你可知这婚事是金口玉言,你如今是犯了欺君之罪,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你竟如此不计后果,你配得上东宫之位吗!”

刘启道,

“儿臣愿一力承担。她是儿臣掠夺而来,亦是儿臣强行留下的,此事已无任何转寰的余地,此事从头到尾与她无关,儿臣心悦于她,不忍眼睁睁看她入他人怀中,故而安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将她夺回。”

刘启毫无隐瞒,他知道,若他以巧合二字辩驳,定然不能取信于文帝,只有坦陈相告,才有一线生机。

文帝凝眸道,

“刘启,这东宫之位,也不止你一人可以坐,你的弟弟,各个才思敏捷,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竟然还惹下这样的祸,若朕要罚你,你受得住吗?”

刘启道,

“儿臣只是喜欢一个女子而已。”

他只是喜欢一个女子,并不是在朝政上插了手,也没有将朝中势力范围扩大,他得到的,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刘启道,

“儿臣保证,绝不与张家有任何势力勾结,张容瑾不会成为任何势力勾结的纽带,她可尽断于张家,儿臣要的,只是她而已,刘武虽要她,却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要与儿臣争上一争罢了。张容瑾若嫁予他,只怕是后患无穷。”

一是刘武定然会负了张容瑾。

二…是刘武会借张容瑾与张家势力勾结。

若是刘武当真有这个想法,张容瑾又提前与刘武有约定愿意嫁给刘武,那便是早早便谋划好了,很大可能是要借张容瑾勾结张家势力。

刘启此行,反而是平衡了朝堂势力,防止势力一边倒。

文帝眸中沉重轻了几分,但仍冷声道,

“为了一个女子,你能犯欺君之罪,难不成日后还要为她在烽火台上点火戏诸侯吗?”

刘启道,

“女子不过是女子罢了,可作锦上添花,但绝不会是影响大事者。”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1) 鹦鹉前头不敢言(1)

文帝听了刘启的话,知晓张容瑾于刘启不过普通女子,掀不起风浪,文帝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更何况,依着刘启所言,若是张容瑾嫁给刘武,只怕是对朝堂制衡更不利。

文帝沉思良久,刘启一直保持着跪拜的动作,殿中无人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殿内气氛暗潮涌动。

文帝的视线落在刘启身上,到底了张容瑾不过一个女子,太子又承诺不碰张家势力,想来这遭也并不算坏事,文帝道,

“今你擅专太过,罚俸一年,往后再犯绝不姑息。”

众人闻言都明白,陛下这是要把这件事压下来保住太子殿下,毕竟,欺君之罪和擅专太过这两个罪名差别未免太远,从一个足以危及地位性命的罪名变成一个可轻可重的罪名,也当真算是陛下开恩了。

只是,对知道这赐婚消息的臣民们该如何交代?

刘启道,

“儿臣谢父皇隆恩。”

文帝道,

“传朕旨意,赠淮阳王妃邓氏玉如意一柄。必在淮阳王妃抵达淮阳前送达。”

一个太监忙上前道是。

众人明了,陛下已亲口说出淮阳王妃邓氏这六个字,就证明陛下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并且要让知晓原本婚旨的人都知道,邓婳是陛下认定的淮阳王妃,如此,就算是有争议,众人也绝不敢闹出来。本身知晓婚旨的就只占民众的一小部分,如此一来,那些知晓婚旨的都能猜到陛下用意。乖乖地封口。

这一柄玉如意不过是个借口而已,真正目的,自然是张冠李戴,传达圣意。

刘启道,

“谢父皇。”

张容瑾在宫道上缓缓走着,

“珠儿,你说太后娘娘怎么时候才会愿意见人?”

珠儿道,

“夫人,这不是您该担心的事,您该担心的,是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皇后娘娘今日举动,想必您已有定夺,后宫之中,绝无左右逢源,保持中立的一派。”

张容瑾沉默。

皇后如今显然是要拉她使她变为窦氏一派,可她若是卷入这些争斗中,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她该怎么办?

张容瑾踟蹰着,像蜗牛一样慢慢地挪着步子。

珠儿道,

“夫人,您瞧,是太子殿下。”

张容瑾抬眸,果见刘启迎面而来。

红色的宫墙携一陌紫荆花而来。

刘启一身白色蟒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长宫道的另一头。

张容瑾站住了脚,没有再走。

刘启走到她面前,问道

“母后可有为难你?”

张容瑾摇摇头,

“没有。”

刘启道,

“那便好。”

张容瑾欲言又止,终是问道,

“皇后娘娘身边那位姑姑…也是你的人?”

刘启轻轻地嗯了一声。

张容瑾垂着头,手心不自觉地出了汗。

窦漪房到底是他的母亲,张容瑾知道窦漪房想控制储君势力,刘启不得不防,只是作为母子,关系竟一丝一毫都被换算了个清楚,到底让她对这深宫几分寒心。

亲母子尚且如此,何况那些站在了不同位置的?

或许,母亲说得对。

哪怕是自己的夫君,也不能尽信。

刘启握住张容瑾的手,

“手怎么这般冰凉?”

张容瑾忙回过神来,看向刘启,道,

“我没事。”

刘启对她笑笑,握住了她的手,

“母后那里问题不大,之后便是太后那边,怕是不好相与,若是你拜见她时出了什么事,可让人唤我。”

张容瑾道,

“我知道。”

两人回到东宫中,吃过午饭,张容瑾正准备小憩片刻,便有人来报,说栗美人到。

张容瑾微微皱眉,

“迎进来。”

不多时,一双素手撩起珠帘,入目是一个清艳的女子,唇红齿白,小小的巴掌脸,眉间一点红痣。与张容瑾有五分相似,唯有双眸间神态与张容瑾相差甚远。

栗慜上前道,

“妾身见过夫人。”

张容瑾淡淡道,

“坐吧。”

栗慜落座。

栗慜看向张容瑾,笑道,

“妾早知夫人要来,心中欣喜万分。”

“若夫人对妾身有何不满,夫人可尽然提出,妾身一定改。”

张容瑾端起茶杯,

“我也不过侧妃,并非太子正妃,你也不必倚仗我,迁就我,你照你平日里的过法便是。”

栗慜面上带笑,

“夫人说笑了,这太子正妃的位置迟早都是您的,不是么?”

张容瑾移开眼睛,将茶杯放下,并未搭话。

这种逾越的话,自然不该答。

栗慜暗暗长吁,看来这张容瑾,也并非关在笼子里什么都不懂的金丝雀。

栗慜道,

“妾身还未谢过三年前夫人对妾身的救命之恩。”

说着,栗慜又站起来,向张容瑾行了大礼。

三年前,明吟一城中,刘启将张容瑾救下,而在回去的路上,张容瑾遇见了差点被匈奴人凌辱的栗慜,于是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救下栗慜后便让刘启将其带进宫,让宫中照顾,好替栗慜寻家人。

只是,未曾想到,栗慜竟借近水楼台令刘启将其当做张容瑾,一朝承宠,生下子嗣,获封栗美人。

张容瑾眸中几分冷意,

“不该谢我,送你回来让人帮你疗伤的是太子殿下。”

栗慜笑道,

“若非夫人相救,妾身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呢。”

张容瑾淡淡道,

“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栗慜道,

“倒是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着夫人进了宫,妾身位分比不得夫人,自然是要来拜见的。”

“想着夫人也要小憩了,妾身便先告退了。”

栗慜行了礼向外走去。

张容瑾转身进了内室。

繁弦道,

“夫人,奴婢知道您不愿意见到栗美人,可是您是东宫的人,往后注定还会见到更多栗美人,难道夫人您都要如此自己气自己吗?”

张容瑾解了外衣,搭在架子上,

“说是这么说,心里到底有点不痛快。”

繁弦道,

“夫人,若是您觉得闷得慌,不若寻太子殿下要出宫的令牌,出宫走走?”

张容瑾沉默片刻,道,

“也好。”

繁弦将外衣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张容瑾。

张容瑾穿上外衣出了内室,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到了藏书阁外,一个小太监拦住张容瑾,道,

“夫人,太子殿下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怕是……”

张容瑾明白小太监的未尽之意。

只是从藏书阁中急步走出一个太监,上前拍了一把小太监的脑袋,小太监忙扶着帽子。

老太监道,

“怎么谁你都敢拦,知道这是谁吗你就拦。”

小太监捂着自己的头,委屈巴巴地道,

“奴才知道啊,侧妃娘娘嘛。”

老太监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着小太监。

又忙上前对张容瑾恭敬道,

“夫人,您请进去吧。这新来的不懂事,还请您别怪罪。”

张容瑾看着老太监,想来这便是刘启身边那位老鱼仙公公。

张容瑾道,

“不过小事而已,我自然不会记在心上。”

老太监忙带着小太监点头哈腰,

“谢夫人大度。”

张容瑾道,

“你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鱼公公?”

老太监忙道,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您叫奴才一声鱼德便是。”

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张容瑾也不多言,抬步进了藏书阁,外面烈日炎炎,藏书阁内却是一片清凉。

张容瑾在书架和博古架间徘徊,看了几眼,看见一卷画着图腾的羊皮,拿起来,却不慎掉在地上。

刘启听见书架间有响声,从奏章中抬起头来,沉声道,

“是谁?”

张容瑾才捡起羊皮,便听见刘启的声音,她拿着羊皮从书架间探出头来,刘启的面色一松。

张容瑾缓缓走向刘启,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我。”

刘启放下笔,笑道,

“你怎么来了。”

张容瑾将羊皮随手放在博古架上,道,

“自然是有事要求你。”

刘启道,

“少见你有事要求我,是何事?”

张容瑾走到几案面前,看着刘启,道,

“我想出宫。”

刘启挑眉道,

“想出宫?”

张容瑾点头。

刘启笑,

“那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张容瑾道,

“还要怎样,我平时可少有这么温柔。”

刘启指了指他身边的位置,

“到这儿来。”

张容瑾走过去,刘启伸手拉住了张容瑾,稍一用力,张容瑾坠在他怀中。

张容瑾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刘启。

刘启粲然一笑,眉眼勾起,

“这才该是求人的态度。可知道了?”

张容瑾坐在刘启大腿上,想着也许待会儿就会有人进来,看见了只怕尴尬,张容瑾忙要起身,刘启却摁住她的肩,温声道,

“没有我的吩咐,不会有人来。”

张容瑾道,

“万一坐皱了你的衣裳,出去怕是不好看。”

刘启的手揽在她腰上,在她耳际轻声道,

“没关系,名正言顺。”

张容瑾听得耳热。

刘启道,

“为什么要出宫?”

张容瑾道,

“想着要出宫去寻栗鹭洲,有些事情想问问她。”

刘启笑,道,

“令牌在我身上,自己拿。”

张容瑾面色一变,

“为什么总觉得你在骗我。”

刘启道,

“我没骗你,不然自己找找看。”

张容瑾摸向他腰带,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手环在了刘启身后,刘启转眸一笑,眸中流光转换,

他用力将张容瑾揽住。

张容瑾的手尚在刘启背后,张容瑾恼怒道,

“你--”

刘启笑,在她耳畔道,

“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他的热气洒在她耳畔,勾起片片红。

张容瑾道,

“你从前可没有这么孟浪。”

刘启手上用力,笑道,

“我还有更孟浪的。你可要一一试过?”

张容瑾笑,在他身上挠痒痒,

“我也有更孟浪的。”

刘启抓住她的手,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怎么看都像是勾引。”

张容瑾亦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太子殿下栽赃,明明是殿下勾引我。”

刘启大笑。

张容瑾用食指挑起刘启的下巴,刘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张容瑾道,

“殿下,您真的很孟浪。”

张容瑾还在与之调笑,下一秒,刘启便已反客为主,将她压在几案上,刘启的手撑在她脸旁边,

刘启在离她不过方寸之间的距离轻笑,他缓缓低头,就要将唇压在张容瑾唇上。

张容瑾别过脸,他的唇落在她耳畔。

刘启抬头,

“怎么了?”

张容瑾伸手搂住刘启的脖子,花瓣般的唇落在他的唇上。

刘启步步深入,气息交融迷乱。

老鱼仙拿着一卷奏折正要进门,却看见刘启将张容瑾压在几案上,老鱼仙忙捂住眼睛,抖抖瑟瑟地走出去,

小太监忙上来,老鱼仙放开蒙着眼睛的手,颤抖着道,

“哎呦…咱家这心……”

小太监道,

“干爹你怎么了?”

老鱼仙用手中的奏折一拍小太监的头,小太监又忙扶住自己的帽子,委屈道,

“为什么又打我?”

老鱼仙捂着心脏,

“不打你这心里不舒服。”

小太监:“……”

“干爹,要不儿子替您将奏折送进去吧。”

老鱼仙闻言,一双老眼瞪得极大,

“给我站住!”

要是进去了,太子殿下不得杀人啊

小太监站住了脚步,不解道,

“干爹,你昨儿个不还说要给我争取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吗?这会儿进去,说不定不仅能在太子殿下面前露脸,还能在侧妃娘娘面前露脸呢,您不是说这侧妃娘娘当正妃是迟早的事情吗?儿子多巴结巴结她,说不定就要儿子去跟前伺候了。”

老鱼仙一脸恨铁不成钢,

“什么玩意,我这是认了个什么儿子呦。你要是现在敢进去,我保管你活不到明天。”

小太监挠挠头,

“这么严重啊。”

刘启的吻自张容瑾唇上一路而下,吻上她白嫩的脖颈。

老鱼仙和小太监在外头守着,

栗慜上前,笑道,

“鱼公公。”

老鱼仙忙道,

“见过栗美人。”

小太监忙跟着道一声见过栗美人。

栗慜谦和地笑道,

“不必多礼。”

“不知太子殿下可在书阁内?”

老鱼仙闻言冷汗乍出,

“这个,太子殿下下令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只怕是不能见栗美人。”

栗慜道,

“没关系,若是太子殿下不方便,我便在这儿等着太子殿下便是。”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2) 鹦鹉前头不敢言(2)

老鱼仙只觉得头疼,忙道,

“要不,您先回去,太子殿下只怕还要些时候,如今炎炎酷暑,您在大太阳底下站着也实属磨人,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了,定然心疼。说不定还要责罚老奴。还请栗美人体谅一二。”

老鱼仙习惯了这般虚与委蛇,至于太子殿下,老鱼仙觉得,太子殿下是真的对栗美人没有那份心,每次栗美人要见基本都给推了,奈何,不说几句好听的话,这栗美人就会真的一直等下去。

栗慜知老鱼仙这是在与她绕着弯子,便道,

“想来我进去不吵着太子殿下便是,我不过又几卷书要寻,定不会打扰太子殿下的。”

老鱼仙只觉得这话头推来推去,又推到了自己身上,这位栗美人向来会与他推诿,说是不会打扰,其实却是上赶着投怀送抱,自从上次太子殿下喝多了之后,还不是栗美人的栗小姐说要进去照顾太子殿下一二,在那之后,太子殿下大发雷霆,如今,老鱼仙哪还敢放栗慜进去。

“美人,这……太子殿下确实不喜人打扰,若您进去了,只怕太子殿下是要发怒的,求您体谅一二。”

栗慜面色不变,然眸底却一片冰冷,太子殿下一而再再而三地避而不见,除却是关于荣儿的事,否则这些狗奴才一直拦着,只怕是她再见不到太子殿下一面。

若非有孩子的的牵绊,她在太子殿下那儿就等同于无。

趁着张容瑾仍在午睡,她定要借此机会与太子殿下亲近一二。

栗慜道,

“若我非要进去呢?”

老鱼仙的面色一变,若是栗美人此番真的进去了,只怕是一众人等都要问罪,他这个为首的就要第一个受惩处。

老鱼仙挡在栗慜身前,面上不再带笑,反而是几分强硬,

“栗美人,太子殿下确实吩咐了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别怪老奴没提醒您,若您进去了,太子殿下怪罪下来,绝不会管您是不是荣公子的母亲。”

栗慜面色一变,

“你威胁我?”

老鱼仙道,

“老奴不敢,只是提醒提醒您而已。如今您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您真的进了这道门,要承受的怒火老奴可就不能保证了。”

栗慜眸中几分狠色,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拦在她面前,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被这奴才拦着,难道她连一个奴才都奈何不了吗?

不过是主子给了三分颜色便要开染房,还要爬到她头上,她往昔时候作为栗家大小姐,可曾受过这些苦?

栗慜冷声道,

“让开!”

老鱼仙一动未动,

“栗美人,还请回去吧。”

栗慜又往前走了两步,老鱼仙往旁边做了一个手势,侍卫忙上前挡在了栗慜身前。

栗慜回头,瞪着老鱼仙道,

“你敢拦我?”

老鱼仙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再一次道,

“请美人回去,若美人执意要闯,老奴只能用强制的办法将您带离此处了。”

小太监忙上前,

“栗美人,太子殿下看奏折时不喜欢人随意打扰,连老鱼仙都被赶出来了,您可见太子殿下的气性,无论去哪,奴才干爹都是几乎寸步不离的,您便放宽心回去,今日与往常着实不同,若您闯了,惩处绝对是小事。”

小太监见栗慜面色仍未有丝毫变化,上前道,

“栗美人,荣公子可只有两岁,这个年岁,若是突然换了母亲,想来也不算奇怪吧。”

栗慜面色一变。

小太监话中意思,要将荣儿从她身边抢走,给张容瑾抚养。作为对她的惩罚,栗慜完全不怀疑,一旦触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会将她的孩子给张容瑾抚养。

这种结果绝不算意外。

栗慜敛眸,

“连你也威胁我,当真是与鱼公公学得炉火纯青啊。”

小太监道,

“栗美人,请吧。”

栗慜看了书阁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算你们有种。”

老鱼仙忙揩去脑门上的汗,拍了一把小太监的头,

“小荀子,可以啊。”

小太监捂住头,

“怎么又打我?”

老鱼仙笑,

“谁让你这事办得这么漂亮,还真是干爹往常小瞧你了。”

小太监笑,

“我就是想着,栗美人什么都可以不顾及,总不能连荣公子也不顾及了,那可是她唯一的倚仗了。”

老鱼仙赞扬道,

“定要在太子殿下面前给你记一功。”

小太监咧嘴笑,

“谢谢干爹,谢谢干爹。”

刘启的吻落在张容瑾锁骨上,张容瑾握住了刘启的手,轻声道,

“不要。”

她的衣裳已滑落至肩膀,露出白嫩纤细的肩膀。

刘启抬头看着她,

“你怕了?”

张容瑾把自己的衣裳往上一拉,没说话。

刘启扶着张容瑾的腰身起身,替她将衣衫拉好,悟得严严实实。

刘启道,

“这下便行了吧。”

张容瑾又将衣衫拢了拢,将脖颈上的痕迹遮住。

“你可是一国储君,怎么能在藏书之地行此事?”

刘启笑,挑起她的下巴。

“本宫是这座宫廷的主人,有什么行不得?”

张容瑾转过头,轻笑,

“又来了。”

张容瑾坐在几案上看着刘启,他眸中流光流转,尽落在她眸中。

张容瑾道,

“我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刘启道,

“什么问题?”

张容瑾踟蹰片刻,

“栗美人的大名可是栗慜?”

刘启凝眸,

“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张容瑾道,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

刘启道,

“我记不清了,鱼德想是记得的。”

刘启微微提高了声音,

“鱼德。”

老鱼仙忙屁颠屁颠地进了书阁,头也不敢抬,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刘启道,

“你可记得栗氏大名为何?”

老鱼仙心思一转,太子殿下可不会问这种问题,要是想问,早就在要替栗美人寻家人的时候就过问了。

只怕是这位前途无量的侧妃娘娘提的。

只不过栗美人后来称自己家破人亡,留在了东宫里,太子殿下也就当个透明人,本打算到了时候就把栗美人嫁出去,谁知这栗美人倒是个有头脑的,知道爬上什么样的床才能变得金贵。

只可惜了,太子殿下却因为这个无比厌恶栗美人。

老鱼仙收了思绪,道,

“栗美人大名曰栗慜。”

张容瑾闻言,眸中颜色一瞬沉重。

如此说来,她没有猜错。

栗鹭洲在明吟一城与自己的庶姐走失,而栗鹭洲的庶姐正是唤栗慜。

张容瑾只觉得心脏一紧,栗鹭洲如此厌恶天家,若是知道自己的姐姐趋炎附势嫁进了天家,只怕是要疯了。

刘启不知道张容瑾为何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对老鱼仙道,

“你下去吧。”

刘启温声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莫不是吃醋了?”

张容瑾摇摇头,

“栗慜……是栗鹭洲的亲姐姐。在明吟一城失散,我只是大胆猜测一二,却没想到,竟真的如我所想。”

刘启道,

“你出宫去,是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栗鹭洲?”

张容瑾点点头,

“是,今日见了一回栗慜,更觉得她眼熟,不是像我,而是像栗鹭洲。”

刘启温声道,

“若是要告诉栗鹭洲,你大可不必出宫去,我可以召她入宫与你相见。”

张容瑾道,

“这样也好,只是……方便吗?”

刘启道,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可是大夫,只要用治病的理由将她召进宫便是,也难有人有他议。”

张容瑾笑,

“也是。”

刘启道,

“你去寻方清澜,让他去归春堂召夫人义妹入宫。”

老鱼仙闻言,恭敬道,

“是。”

说完便退下。

只怕在太子殿下心里,他指不定多碍眼呢。

只是,为何要让方公子去寻?

虽说方公子实际上是太子殿下的谋士,可说到底,表面上也依旧是淮阳王殿下的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可真的好吗?

算罢,既然太子殿下为博美人一笑,他也只能照搬无误了。

张容瑾道,

“怎么要叫方十七去寻鹭洲?”

刘启笑道:

“我这是在给他机会,只怕方清澜知道了还要感激我呢。”

张容瑾忽想起,方清澜与栗鹭洲之间似乎确实是有那么一股子异常。

刘启道,

“我送你回去吧。”

张容瑾道,

“不必了,就这么几步路。”

刘启道,

“我对父皇说,把你当成女人看待,而非是要将你当做与张家势力的纽带来看待。自然我也该让你有个宠妃的样子。”

张容瑾道,

“就这样,陛下就没有惩罚与你了?”

刘启笑,

“自然。若是刘武娶你,只怕父皇更要多想多忌惮,但若是我以这般理由娶你,父皇可就没话说了,心底的疑虑自然打消。不过是面上略施惩处罢了。”

张容瑾追问道,

“陛下处罚你什么?”

刘启笑,

“罚了我一年的俸禄。所以,这一年里,可得靠你养我了。”

张容瑾假笑两声,

“好啊,让爷好好疼疼你。”

刘启将张容瑾一把抱住,抱下了几案。

张容瑾道,

“你干嘛--”

刘启道,

“你不是要疼疼我吗?走吧。”

张容瑾没好气地拍他一下。

刘启牵起了张容瑾的手,抬步走出书阁。

张容瑾倒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样好吗?”

刘启道,

“有什么不好,他们敢说什么?母后和父皇也巴不得看到我宠你。”

张容瑾沉默片刻,道,

“倒是。”

刘启握住张容瑾的手一路沿着宫道走,身后跟着老鱼仙和小荀子。

老鱼仙和小荀子跟得几乎有五步远。

一路上看见两人的宫人,几乎要惊掉了下巴,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恭敬,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曳熹县主。”

老鱼仙纠正道,

“这是侧妃娘娘。”

宫人面色几乎维持不住,

“见见见过侧妃娘娘。”

刘启破天荒地和颜悦色,

“免礼。”

看着宫人们一脸惊鄂地走过去,张容瑾道,

“你吓他们做什么?”

刘启淡淡道,

“我可没有吓他们,是鱼德吓得。”

老鱼仙忙道,

“是…是是,是老奴吓的,夫人千万别生气。”

老鱼仙只觉得在太子殿下身边当差越来越危险了,随时都有当挡箭牌的可能。

张容瑾笑,轻轻推了刘启一把,

“你还怪人家。”

刘启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倒有几分少年气。

张容瑾笑道,

“看你这唇红齿白的模样,当真是要我养。试问这皇城里有谁比太子殿下模样更俊美。我不若再多养几个面首好了。”

老鱼仙和小荀子听了这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话说不得啊夫人。

刘启冷声威胁,

“你敢?”

张容瑾道,

“我都敢嫁给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刘启捏她的手,用了几分力。

“那你也算是大胆了。可知冒犯太子何罪?”

张容瑾道,

“殿下当真要处罚我?”

刘启笑,

“这是自然。等今夜你便知错。”

张容瑾闻言耳畔一热。

迎面一行人抬着鸾驾,上面坐着一个绝色女子,一袭红色宫装,美得危险。

张容瑾看向绝色女子,眸色一下子沉下来。

窦瑶素。

鸾驾被放下,窦瑶素一步步走向刘启和张容瑾,

“见过太子殿下。”

刘启淡淡道,

“免礼。”

张容瑾微微委身道,

“见过东阁娘娘。”

窦瑶素看着她,

“许久不见,张家三小姐已伴君左右了。真是可喜可贺。”

张容瑾未等窦瑶素说一句免礼,便已站直了身子。

“承蒙娘娘吉言,嫁给太子殿下,确是妾身三生有幸。”

窦瑶素面上毫无表情,

“馆陶公主已然出嫁了,不知你那哥哥听见了,可会难过?”

张容瑾笑道,

“馆陶公主嫁给了谁,东阁娘娘可知道?”

窦瑶素冷笑,

“本宫怎会不知,是陈侯的独子,据说,是叫陈午,还听说有隐疾呢,可是从未出过门,想来也是拿不出手吧。”

张容瑾淡淡道,

“看来娘娘是不知道了,妾身可听说,那陈午的隐疾,便是满头华发,不愿见人,不过是从前不在家中罢了。这陈公子,您可是认识的,怎么如今却歪曲至此?”

窦瑶素面色一冷,

“你说什么!是…是张琮,是张琮吗?”

张容瑾笑,

“这个,妾身可就不太清楚了,您还是自己琢磨去吧。”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3) 鹦鹉前头不敢言(3)

张容瑾抬步就走,刘启淡淡地看了一眼窦瑶素,眼神如有威慑。

张容瑾抬眸看刘启,刘启对她笑,

“想来如今他俩应该过得很好。”

张容瑾道,

“这是自然,兜兜转转,到了最后,他们到底还是最适合对方的。”

刘启道,

“这是自然,否则三年前,我也不会问张琮那个问题。”

三年前,他问张琮,若是不愿意再以张琮的身份生活,导致拖累张家,他是否愿意换一个身份。

那时,张琮并未答话。

而三年后,他却主动寻刘启,告诉刘启,他愿意。

张容瑾默笑不语。

到了傍晚,张容瑾正掌了灯,便有人来通报,说栗小姐来了。

张容瑾放下灯,

“快引她进来。”

栗鹭洲挑帘,面上带笑,

“姐姐。”

她并未作男子打扮,长发梳成抛家髻,几缕碎发落在脸边,一双明眸似水光潋滟。

张容瑾忙让栗鹭洲坐下,栗鹭洲道,

“城外换嫁之事,如今可有惩处于姐姐?”

张容瑾道,

“倒是未有惩处。宫中势力勾结,若我嫁进来的好处大于邓婳嫁进来,自然是平安的,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栗鹭洲道,

“这宫中多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只怕也是万劫不复。姐姐要小心。”

张容瑾知栗鹭洲是想起从前栗家的过往,便安慰道,

“这是自然,你也别太过自扰了。”

栗鹭洲道,

“…是,姐姐今日寻我,可有什么事情想说?”

张容瑾踟蹰道,

“你曾与我说,你有一位庶姐,在明吟一城走失?”

栗鹭洲道,

“可是姐姐有我庶姐的消息?”

张容瑾看向栗鹭洲,忽然又觉说不出口,栗鹭洲如此痛恨天家,她的亲姐姐却嫁入天家。

张容瑾眸子一转,垂首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来,便问问。”

栗鹭洲也不作他疑,

张容瑾试探道,

“若寻得了你长姐,但她如今的身份却让你失望,你当如何?”

栗鹭洲道,

“若是长姐能平安归来,已算是幸事。又有何他求,本我已经用这些年慢慢接受了长姐的离开,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猜测她会被人伤害,却独独不相信在战乱之中她能毫发无损,哪怕她缺胳膊少腿,哪怕她身份低微,我也都认了,我都会照顾她一辈子。”

张容瑾继续试探道,

“但若是……她如今的身份并不低微,她也仍毫发无损,但却做了叫你心中难受的事情,你可还会原谅她?”

栗鹭洲笑笑,

“长姐没有回来,这些都是天方夜谭罢了。”

见栗鹭洲避而不谈,张容瑾心中已有几分明白。

两人寒暄了小半个时辰,栗鹭洲起身离开,张容瑾忙唤繁弦追出去送栗鹭洲出宫。

栗鹭洲出去没多久,却听宫人通报,说栗美人来了。

张容瑾面色一变,忙冲出去,恰时,大雨落下,珠儿忙拿了伞追着张容瑾,

“夫人,下雨了,您要去哪?”

张容瑾跑到宫道上,半身已然淋湿,珠儿忙跟上来替张容瑾打着伞。

而张容瑾所立的宫道上,不远处,栗鹭洲跪倒在地,淋着雨,面色凄清而绝望。

她的嘴唇全无血色,一双清澈的眸失去了所有光彩。

张容瑾欲上前,繁弦忙拉住张容瑾,摇摇头道,

“夫人,您不该去。”

“栗小姐素来要强,您上前去,只会让栗小姐更难堪。”

繁弦也忙将伞挡在张容瑾头上,水流顺着伞沿落下。

栗鹭洲似终于忍不住了一般,终于痛哭出声,然她的哭声却极其压抑,在大雨滂沱中,低不可闻。

为什么上天要戏弄她?

她的长姐竟嫁入了仇人家。

义姐嫁入天家已是无可奈何,如今,连她的亲姐姐也坠入无边深渊。

她方才从屋中出来,乍见一个极肖长姐的人,仔细看去,真的是长姐,她喜形于色。

然而,还未等她出声,便听见门外宫人通传一声,

“栗美人到。”

一瞬间,自天堂跌入地狱。她眼前一片漆黑。

栗美人,栗美人。

她的长姐,明知天家灭族,明知天家无情,却仍嫁入天家。

栗家从来铮铮傲骨,当年,邓通谄媚逢迎,只有栗家敢说一句真话,栗家的家训,是清正守直。

可是,这般傲骨,在栗家覆灭之时仍未被打碎,因为栗家没有低头,如今却被栗家的女儿打碎。

栗鹭洲跪在雨中,雨水冰冷,蜿蜒着流下她的面颊。

她捂着嘴,死死地压抑住哭声。

雨和泪一同滑下,分不清彼此。

这是老天在和栗家作对吗?

为什么偏偏就是栗家的女儿?

天凄乌云浓,雷声轰隆隆地响起。

一个人打着伞,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衣衫上的青竹绣纹在雨中格外朦胧。

方清澜站在栗鹭洲身边,替她挡着瓢泼的大雨。

栗鹭洲只见自己身边忽然出现的青竹绣纹衣角,她捂着脸,带着哭腔道,

“你走!”

方清澜一步未动,仍然直直地站在那儿,替她挡住来袭的暴风雨,哪怕她已全身湿透。

方清澜缓缓蹲下,看着栗鹭洲的侧脸,沉声道,

“栗鹭洲,你是栗家的女儿。”

瓢泼大雨中,他的声音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方清澜平日里的风流飞扬全然不见,只剩下严肃和沉重,

“栗家的子孙,宁流血,不流泪。”

迎着风雨,他陪她挨着,等着。

栗鹭洲哽咽着,冷声道,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她揪着他的衣裳,

“你早就知道了,姐姐也知道了,你们都在瞒着我,都在骗我。”

她哭着道,

“是谁都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栗慜,为什么?”

方清澜看着她,温声道,

“这是她的选择。”

“栗鹭洲,你不能因为这个萎靡不振,也不能因为这个质疑你自己,质疑栗家。”

方清澜将手放在栗鹭洲的肩膀上,

“你是栗家的子孙,她放弃这一切,是她的事情,与你无关。”

大雨蒙蒙,张容瑾转身,道,

“咱们回去吧。”

繁弦忙跟着张容瑾,将伞挡在她头上。

栗鹭洲的衣衫在雨水中染上泥沙。

方清澜伸出手,

“我扶你起来。”

栗鹭洲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眸子看向方清澜,雨水滴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蜿蜒而下。

僵持良久,栗鹭洲伸出手,,方清澜将她扶起,方清澜道,

“栗慜入宫已不是一日两日,她早些时候便入了太子宫中,太子本意是收留她,并未有旁的意思,可对栗慜,太子殿下却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人,她托付所有,是她的决定,亦是人之常情,你不是她,也理解不了她的苦衷。”

栗鹭洲不发一言,在雨幕中,两人身影渐渐变小。

张容瑾入内室,却见栗慜坐在内室里,张容瑾将湿外衣递给珠儿。

栗慜道,

“方才夫人忽然跑了出去,想是有些急事,妾身便斗胆不经您同意入内坐下了,夫人可会怪妾身?”

张容瑾身上全湿了,亦不想与栗慜多言,珠儿递过毛巾,张容瑾道,

“栗美人,如今怕是不方便,还请栗美人先回去,荣儿尚小,该是一刻也离不开母亲的,你已经有了孩子,便安分些,我不需要你日日请安,更不需要你与我百般虚与委蛇,做好你自己便是,你既然有家人,也该为之考虑。”

栗慜只以为张容瑾单单在指刘荣,站起来笑道,

“荣儿是太子殿下的长子,自然要什么有什么,夫人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张容瑾将手上的毛巾放在托盘之上,衣衫上的水随她的动作而滴下。

“栗慜,你如今入了东宫,孩子也有了,我不强求你记得些什么,但你终究是栗家的后代,该对得起栗家一些。”

栗慜的瞳孔放大,视线躲避,

“妾身不明白夫人是什么意思。”

张容瑾道,

“不明白是吧?我与你挑明了掰碎了说清楚,六年前,奉常栗家惹怒陛下,阖府下狱,满门抄斩,你说,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的身份,上报上去,你该是什么下场?”

张容瑾的眸深黑,紧紧地盯着栗慜。

栗慜良久未言。

张容瑾并未有真的要将其身份上报,让她身死的打算,只是栗慜如今屡次接近,显然另有目的。再者,如果想她死,刘启现在也已经知道这一个秘密,要死,栗慜多得是方法死无全尸。

栗慜道,

“夫人真要将我逼上绝路?”

张容瑾身上淌着水,染重了红木地板的颜色。

张容瑾道,

“不该想的,不该做的,劝你不要做,我不会平白无故害你,也不会害你的孩子,你安分些,自然什么事情也没有,可是若你仍另有打算,我不保证以上所保证的一切。”

张容瑾缓缓走近两步,

“栗慜,你说,若是你失散的妹妹,兄长见到你如今这个模样,该有多痛心?你趋炎附势攀上太子,就算是你并未为了权势,仅仅是心悦于太子殿下,你也该知道,天家与栗家的孽缘,为了保全自身,保全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兄妹,你也该对天家避而远之,可你没有,反而是铤而走险,攀上东宫。”

栗慜只觉后背发凉,她怎知道她有哥哥和妹妹。

张容瑾道,

“我不为难你,可也不希望你如此不安分。”

珠儿将一块麝香递上,张容瑾接过,砸在栗慜怀中,

“你的东西,拿回去,这般伎俩,在家中我已见过无数遍,未免也太低劣了些。”

栗慜看向手中的麝香,眸中震惊,沉默片刻,猛地跪下,

“夫人,是妾身一时糊涂,求您原谅妾身,妾身往后再不会犯,求您别告诉太子殿下,妾身做什么都愿意,求您了。”

张容瑾知栗慜虽卑躬屈膝,其实并未有悔改的意思,满口都是求她不要将事情捅出去。

张容瑾也没有非要纠缠的意思,冷声道,

“拿着你的东西离开,我不想再看见。”

栗慜忙道是,眼神飘忽不定,忙拿着麝香离开了。

张容瑾长呼一口气,

“珠儿,替我拿干净衣裳。”

珠儿道,“是。”

张容瑾道,

“繁弦,听说近来淮阳有瘟疫?”

繁弦道,

“是,想来淮阳王殿下这段日子怕是焦头烂额,无心顾及换婚一事,且陛下也赏赐了玉如意下去,承认邓小姐的身份,这下子,淮阳王殿下恐怕是无话可说。”

张容瑾道,

“淮阳王如今已经回淮阳去了,你说,表面上作为淮阳王谋士的方清澜怎还留在长安中,如今淮阳突发瘟疫,该是最忙碌的时候,方清澜却留在这里,不奇怪吗?”

繁弦道,

“想来是太子殿下有打算罢,您不该对此多猜测的。”

张容瑾道,

“我倒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可我想,方清澜终究是要回淮阳去的,若是他回到淮阳,必定要帮着管这瘟疫之事,我只是担心……鹭洲。鹭洲与他如今想来是有心的,可谁能保证方清澜不染瘟疫,若是染上了,只怕……”

繁弦道,

“夫人,您多虑了。如今方公子留在长安内,摆明了就是不愿意去摊这趟浑水,夫人又何必多心再想?”

张容瑾从珠儿手中接过干净衣裳,到了屏风后面,将湿衣衫脱下,

“你说得也是。”

张容瑾换过衣裳出来,珠儿忙将脏衣服拿出去。

繁弦道,

“您还是注意着防栗美人着点,奴婢恐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张容瑾道,

“不善罢甘休又如何?若她不愿意停手,无论我如何劝诫威胁,她都不会停手的,只可惜刘荣,跟着这般母亲,只怕他学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繁弦笑,

“夫人何必担忧旁人,自己生一个便是。”

张容瑾只叹道,

“到底是他的孩子,我总想着帮他些什么。”

繁弦听了,也无话可说。

宫中有人心叵测,也会有人心纯善。

多一份仁心未必不好,只是到底容易受伤。

就如眼前这般,栗慜谋害证据确凿,但张容瑾念着栗慜是栗鹭洲的姐姐,想着栗慜有孩子,便放过了栗慜,网开一面。可谁又能知,如此这般的放纵会不会酿就对方更大的野心,刺向自己的心脏。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4) 鹦鹉前头不敢言(4)

过了两日,北宫终于愿启大门迎人,张容瑾知薄后一向早起,便早早地到北宫门前等着。

通传数次,太后仍不愿见张容瑾。

张容瑾撩衣跪在了青石板上,昨夜下了雨,青石板仍湿,跪在上面,残余的水层层浸入衣衫里。

薄后燃了香,将香炉推到一边。

“哀家本以为她是个本分的,以为她被太子抱回东宫那回不过是太子作祟,却没想到,本就是她所为。礼儿看人的眼光着实不准。”

采鸳道,

“如今张侧妃在外面跪着呢。”

薄后沉声道,

“那便让她跪。哀家不愿见到此等奸佞小人。免得脏了眼。”

采鸳道,

“太后娘娘说的是。只是这昨夜刚下过雨,如今早晨寒气也重,若是她撑不住,到时候太子殿下怪罪您怎么办,岂不离间了您与太子殿下的情分?”

薄后面上毫无笑容,道,

“这宫中,哪有靠情分连接的关系?要掌控住太子,不可能用这区区的情分二字,太子难道就不知道,哀家与他之间,本就不该是普通祖孙,哀家要绑住太子和东宫,只能用势力和利益牵扯。”

采鸳道,

“饶是如此,太后娘娘也不该把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僵。”

薄后冷道,

“不过是一个妾而已,你想她能挑起多大风浪?”

采鸳道,

“太后娘娘,话是这么说,可您知道的,这张侧妃在太子殿下眼中远不止是一个妾这么简单,要是的话,何必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做下这件事?”

薄后皱眉,手上滑珠串的动作慢了些。

“说得也是,这女子虽不是什么善类,但她于太子,可不是谁都能取代的。若再这女子处,太子听多了不该听的话,哀家与东宫的牵连必定会一少再少。”

采鸳掩去眸中异样,道,

“太后娘娘说的是。”

薄后道,

“只可惜哀家的礼儿,竟看上了这么个女子。”

采鸳道,

“太后娘娘,这天下好的女子何其多,既然张氏不适合晁公子,那自然还有别的更好的姑娘等着晁公子。”

太后放下珠串,

“你让张氏回去,态度别太硬,想来连皇上都承认了她的身份,哀家总不能不依不饶,这宫里,哪有能按感情处置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益和权势,今日为了感情,哀家想处置她,可是为了大局,哀家也得放过她,将来她失了宠,哀家想如何处置她都无碍。”

采鸳道,

“奴婢这就去处理。”

薄后道,

“等等。”

“你告诉她,说哀家病了不见人,别叫她来打扰哀家,到时候她自然就不来了。哀家可不想往后日日早晨都要再见她。”

采鸳道,

“是。”

采鸳撩起帘子,张容瑾正跪在地上,细雨蒙蒙,她发上面上都沾着细小的水珠。

旁边的宫人递了伞给采鸳,

“姑姑,打把伞吧。”

采鸳接过,将伞打开,走向张容瑾,采鸳蹲下身子,将伞交给一旁的珠儿,

“替你家主子撑着。”

采鸳面对着张容瑾,跪下了,身子比张容瑾矮上半截,恭敬道,

“奴婢见过张夫人。”

“太后娘娘如今正病着,您不必入内,只怕打搅了太后娘娘。”

说完,采鸳又用极低的声音道,

“往后,您都最好不要再来拜见太后。”

张容瑾垂眸,面上并无表情变化,

“多谢姑姑教诲。”

珠儿搀扶着张容瑾起身,采鸳方慢慢起身,

“恭送张夫人。”

张容瑾行于华陌之上,她的裙摆已然全湿。

张容瑾道,

“太后不愿见我,却又未惩处我,显然是顾及东宫。”

珠儿道,

“夫人,慎言!”

张容瑾笑,

“算罢,你说得对。我不该说的。”

迎面一个二尺多高的孩童跑在宫道上,一身赤色衣衫,用肥嘟嘟的小手在头上挡着小雨。

正向着张容瑾的反向跑过来。

珠儿道,

“夫人,是荣公子。”

张容瑾面色微微变化,言语中几分责怪,

“不过两岁多的小孩子,栗姬怎的放他在下雨天里一个人乱跑。”

珠儿将手中的伞递给张容瑾,

“夫人,这雨不大,奴婢身子健壮,跑回去就是。”

张容瑾接过伞,还没回答珠儿,珠儿便已跑远了,张容瑾向着刘荣的方向快步走去,将伞挡在刘荣头上。

刘荣撞在张容瑾腿上,忙用手捂住了额头,哎呦了一声。

刘荣抬起头,用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张容瑾,含糊不清道,

“你是谁啊?”

张容瑾沉思片刻才明白过来刘荣在说什么,张容瑾蹲下身子,温声道,

“我住在月明阁,是你的庶母。”

刘荣似懂非懂,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全是懵懂,

“什么是庶母呀?”

张容瑾笑着,摸了摸刘荣的头,

“就是另外一个会像你母亲和父亲一样疼爱你的人。”

刘荣闻言,掰着指头问道,

“那你也是我母亲吗?”

张容瑾温声道,

“自然可以这么说,我也算你的半个母亲。”

刘荣奶声奶气地道,

“我母亲说,说月明阁里的不是好人,那你说的,能相信吗?”

张容瑾闻言,对着孩子,她面色未变,仍然带笑,

“你可以相信我,骗人是小狗。”

刘荣抱住张容瑾的手,

“他们都说,宫里有规矩,不能喊我母亲为母亲,那我能叫你母亲吗?”

张容瑾轻轻地捏捏刘荣粉嫩的面颊,轻声道,

“我也不行,但你可以叫我张娘娘。”

刘荣的口水不自觉淌出,张容瑾忙拿了帕子给他擦。

刘荣道,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我不要我母亲做我的母亲了,她总是骂我,样子可难看了,你做我的母亲好不好?”

张容瑾还未回答,刘荣却忽然好像看见了什么,往伞外走了好几步,张容瑾忙起身想给他打伞。

高楼上,一个人提起弓,对准了张容瑾的方向。

猛地将箭射出。

刘荣又忽然往回走了几步,走向张容瑾,张容瑾抬头,见一支箭直直地冲着刘荣而去,张容瑾瞳孔放大,忙抱过刘荣,躲开那支箭。

电光火石之间,张容瑾冲向了宫墙,张容瑾忙松手,自己却狠狠地撞在宫墙之上,红色的鲜血溅在宫墙上。

刘荣大哭着爬起来,回头却看见满身是血的张容瑾,尖叫一声,号啕大哭,

“张娘娘,张娘娘。”

鲜血随雨水而下,染红了她青色的衣裳。她双眸紧闭着,一把竹骨伞兀自折断了伞骨倒在一旁,箭正钉在伞骨之上。

高楼上的人忙消失在高楼之上。

张容瑾似乎听得见耳边烛火吡啵的响,有人在低声说话。

但她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她似乎睡得太沉了,她明明醒过来了,眼皮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眼。

她用尽全力,也无法动弹一下,她的头似爆裂一般的疼,她想摁下太阳穴,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手来。

过了许久,耳边的人声渐渐清晰,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和疲惫,

“已经三日了,为何她还未醒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殿下,夫人所受的伤实在太重,臣虽可以保证能令夫人活下来,却实在没办法保证夫人什么时候醒来。或许,或许明日便可醒来。”

摔东西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木地板上。

“若她明日再不醒,本宫要你们提头来见。”

张容瑾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却漆黑一片,张容瑾的声音如蚊细,

“别……”

她的声音在屋中几乎被淹没,却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

“殿下,夫人醒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似是不止一个人向她走来。

一个人将她扶起,呜咽地与张容瑾一遍遍地道,小姐,您终于醒了。

声音很耳熟,张容瑾的大脑很疲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分辨出那是繁弦的声音。

“繁弦,别哭。”

一双手搭上她的肩膀,手很大很温暖,

“瑾卿,你终于醒了。”

声音中压抑不住的激动。

张容瑾双眼无神,徐徐道,

“殿下,我没事。”

刘启握住她的手,张容瑾忽然道,

“如今可是天黑了?”

刘启道,

“是。已经天黑了,你睡了三日有余了。”

张容瑾想笑着安抚刘启几分,牵扯着嘴角,有些隐隐的痛,想来是脸上受了些伤。

“我没事,你别担心。”

“繁弦,既然天黑了便点灯吧,太黑了,我看不清你们。”

繁弦转眸看向满堂明亮的烛火,

“小姐,这灯一直---”

还未说完,繁弦便似反应过来什么,看向张容瑾无神的眼睛,繁弦双眸震惊地睁大,眸子一瞬红了,颤抖着声音,

“小姐,您…看得见…我在您跟前吗?”

还未等张容瑾回答,繁弦又急着道,

“还有太子殿下,殿下就在您眼前啊。”

张容瑾皱眉,握着刘启的手,疑惑道,

“我知道你们在我跟前,可是,天太黑了,还是点灯吧。”

刘启不自觉地握紧了张容瑾的手,眸中不可置信,

“瑾卿?”

张容瑾答道,

“怎么了?”

刘启的声音颤抖,但他竭力保持镇定,

“我在你面前,你当真一丝一毫也看不见吗?”

张容瑾还未回答,烛火便吡啵一声响起。

张容瑾的面色一瞬沉重下来,

“你们……点了灯?你们点了灯…是不是?”

张容瑾看着面前一片漆黑,眼泪不由自主地留下来,她高声道,

“我在问你们,说话啊!”

刘启握紧她的手,抱住张容瑾,

“瑾卿,别这样。”

张容瑾只是兀自哭着,十指抓紧了刘启的衣服,手上的青筋凸起。

刘启面色沉痛,一双眸已是布满了红血丝。

张容瑾只能看见茫茫的一片漆黑,似行于荒漠之中,而前方没有灯,天上没有月,浑身冰寒,满身疮痍。

繁弦跪在一旁泣不成声,满屋之人皆跪于前。

三日后。

张容瑾坐在石桌前,仍旧看着眼前一片漆黑。

繁弦立在一旁看着张容瑾。

张容瑾三日里,开口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每日都是枯坐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大半天也不动一分,一双琉璃目已失去往常的所有光彩,一片死寂。

繁弦小心翼翼道,

“夫人,咱们回去吧,待会儿就天黑了,您坐在这儿吹了风,小心着凉。”

张容瑾没有回答。

目中一片茫然。

风吹过她的裙摆,飘荡着,似荷花迎风划绿水荡漾。

繁弦转而道,

“夫人,奴婢今日听了一出故事,是小荀子告诉奴婢的,说是最近一个叫提萦的小姑娘,为了救她的父亲,求到了陛下面前,说是因为--”

张容瑾打断她,

“回去吧。”

繁弦上前扶起张容瑾,抓着张容瑾的手将她带出凉亭,

“夫人,有台阶,仔细点。”

“小姐,前面是新开的桂花,您闻得到吗,这气味扑鼻而来,想是如今八月份,为这中秋而开,您以往告诉奴婢,这月亮也叫桂魄,就是因为月亮最大的时候,在八月十五,也是桂花看得最繁盛的时候。”

“这边有座小桥,上面的栏杆是汉白玉呢,您要不要摸摸,宫中人都可稀罕了,没见过也要来看看的。”

“对了,屏镜和六子走了,两人打算就留在长安,说是长安住惯了,再加上若要回去,山高水长,怕路上出事,屏镜这丫头,虽然没心没肺,但也算嫁的好,起码是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小姐给的那些钱,他们用来开小铺子了,卖胭脂水粉,您记得吗,东街巷口那一家面馆不做了,如今便盘给了她……”

繁弦平日里不多话,可这些日子里,她没话找话,便是听不见张容瑾半句回答,她也一直说下去,只盼着张容瑾能够听上那么两句,心中不那么难过。

繁弦看向张容瑾,

“小姐……”

她又不由自主地唤张容瑾小姐,总盼着她能记起在府中时欢乐的时光。

张容瑾依旧没有回答,繁弦也习惯了这般相处,继续道,

“不仅是桂花,还有些菊花也开了,白色的黄色和一大朵,人都说叫千片花,因为有一千片花瓣。”

繁弦真要继续说,张容瑾却打断她,

“繁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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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道,

“那日,荣公子如何了?”

繁弦闻言,停住了脚步,张容瑾感觉她停下来了,也跟着停下步伐。

繁弦道,

“夫人终于愿意同奴婢说话了。”

“那日荣公子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这些日子吵着要来见您,只是您如今这般,奴婢只好唬着他,怕他打扰了您。”

张容瑾没有回答,繁弦试探着问道,

“夫人,可要见荣公子一面?”

张容瑾道,

“他没事便好。”

没事便不用再见了。

张容瑾又沉寂了许久,方缓缓道,

“那一日,刘荣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人,然后冲出了伞外,想去寻那个人,却又突然往我的方向跑,我抬头,看见一支箭直直地向我射过来。来不及躲,我只能抱着刘荣倒下。”

繁弦小心翼翼地问道,

“夫人可是有了猜测?”

张容瑾道,

“我想了很久,从白天想到夜里,直到刚刚我才想明白,这宫中,能招手就让刘荣忽然跑开的,不外乎是几个人,一是太子殿下,二,是刘荣的奶妈,三…”

张容瑾停住脚步,

“是栗慜。”

繁弦道,

“小姐您这几天都不说话,是在想这事?”

张容瑾道,

“不是,开始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都不想说,后来,听见太子殿下唤我,告诉我我的眼疾是能治愈的,只是要些时间,那之后,我便已恢复如常,只是因为在想事情,不愿多言。”

繁弦道,

“夫人可是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太子殿下?”

张容瑾摇头,

“等等吧,看看之后她有没有动作。”

映月阁中。

栗慜双手搭在刘荣的脸上,一双眸急切,

“荣儿,不管是谁问你,哪怕是父王问你,

都不能说你那日见过我,知道吗?”

刘荣使劲地想要掰开栗慜的手,眼泪汪汪地道,

“母妃,你弄疼荣儿了。”

栗慜厉声道,

“你听到没有!”

刘荣只是一个劲地哭着,

栗慜双眸紧盯着刘荣,晃了刘荣几下,刘荣差点摔了个踉跄。

栗慜道,

“你听到没有!”

刘荣哇一声大哭,

“我不要!我不要!”

栗慜捏住刘荣的手,

“刘荣,若你把这件事说出去,母妃就一定会死,你听到了没有,你说话啊。”

栗慜的面色几分扭曲,

刘荣坐在了地上,呜咽道,

“听……到了。”

栗慜一把将刘荣搂进怀里,箍得紧紧的,一行泪留下,

“好孩子,好孩子。”

刘荣拼命地推着栗慜,

“母妃,我疼,我疼。”

繁弦点起烛火,将烛火放在几案上。

张容瑾忽然道,

“繁弦,你是不是在点灯?”

繁弦道,

“夫人,您怎么知道,奴婢就是在点灯。”

“奴婢知道了,定然是您听见奴婢剪灯芯的声音。”

张容瑾道,

“你拿起烛台来。”

繁弦依言将烛台拿起。

张容瑾在漆黑一片中隐隐可见一个小小的火苗,隐隐约约,不甚明显。

张容瑾拿手指了左边,

“你往左移一下。”

繁弦拿着烛台往左边移了一下,张容瑾看见漆黑一片中,一个小小的灯影往左边移,还小小地摆动了一下。

繁弦想着张容瑾奇怪的指令,忽然惊喜道,

“小姐,您能看得见这火?”

张容瑾点点头,

“看得见一点。只是轮廓,并不清晰。”

繁弦笑,

“小姐,这真是大喜事,您如今能看得见灯火,说不定过几日您就能看得见别的东西了。”

张容瑾也笑,

“借你吉言。”

门帘被人撩起,刘启一身蟒袍入内,见张容瑾笑着,疲惫的心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她三日未笑,似是冷落了三秋。

刘启挡住了烛火,张容瑾道,

“往旁边站些,烛火挡住了。”

刘启道,

“瑾卿。”

张容瑾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虽看不见什么,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刘启想着张容瑾的话,忽然明白过来,

“你能看见烛火?”

张容瑾笑,点点头。

刘启面上带了笑,显然是极惊喜。

“如此便定然有好转的机会。”

张容瑾闻得见他身上淡淡的白檀香,

“虽然我如今眼睛不好,但我的鼻子可灵了,只要站近一点,我便能靠味道清晰地分辨出站在我身边的是谁。”

刘启撩衣坐下,繁弦忙退了出去,

刘启道,

“你可闻见我身上有什么味道?”

张容瑾道,

“白檀香。”

“想是拿来熏衣衫,还有龙涎香的味道,极淡,若不是如今你坐在了我身边,我都不能闻出来,皇后娘娘最是喜欢龙涎香。想是你去了未央宫。”

刘启笑,

“你还真灵。”

张容瑾摸到他的衣裳一角,摸了摸,想是袖子,张容瑾的手往下滑,刘启看着她下滑的手。

刘启握住她的手,

“别摸了。”

张容瑾歪了歪头,忽然反应过来,她如今已然握着刘启的手了,方才摸到的必然不是袖子。

张容瑾只觉得耳热,淡淡道,

“嗯。”

刘启道,

“这几日,我已将宫内查了一遍,虽未查到什么,但却在长亭宫一座荒废的枯井中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显然死于中毒,想来,那射出的一箭,就是此人所为,只要寻得凶器,便能寻得幕后黑手。”

“瑾卿,你可有什么看法?”

张容瑾道,

“我觉得,这宫中,想杀我的人绝不是一个两个,太后因为晁礼的事情记恨于我,却又不能与你和东宫当面闹翻。故而可有可能选择这样的方式处置我,好一劳永逸。”

“亦有可能是陛下,我换婚而嫁,违抗圣旨,陛下也许真的容不得我,容不得天家威严被蔑视。抑或是怕我红颜祸水,令储君荒废国事,所以想要解决掉我这个麻烦。”

“或许,还不止这些人。”

张容瑾没有说出栗慜,只说了旁人,张容瑾觉得,或许是她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是她想要自己解决这些,不能大张旗鼓地查,导致让刘荣知晓这一切。

刘荣毕竟还小,他需要母亲。

若不是栗慜,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不会多一个孩子受上一代的影响而改变一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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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道,

“你难道,不怀疑栗慜吗?”

张容瑾看着小小的火光,淡然道,

“我也想过,但当时刘荣与我在一起,她没理由拿自己的孩子来冒险。她很清楚的知道,她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个孩子。”

“作为一个母亲,这害我之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她。”

“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深宫中人心险恶,哪怕这一次不是她,你也需要防着下一次。”

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女子滚落在地上,长街上,几个摊贩将她推开,女子坐在墙角哭了起来。

马车碌碌而过,

马车内,

繁弦道,

“小姐,咱们这次去看屏镜,可要瞒着眼睛受伤的事情?奴婢怕她多想。”

张容瑾摇摇头,

“算了吧,我也只能看个太阳,旁的却是看不见了,这哪能瞒得住,只需要告诉她,我是因为吃了催子的药,眼睛不能见明光。”

张容瑾将一条布带绑在眼睛上,又拿了锥帽挡着,

“你看,这个样子,总是不太明显的。”

忽然,一个人跑上前拦住马车,马车一时刹不住,那人几乎滚到车底下。

繁弦道,

“坏了,马车撞到人了,您等我一下,我下去看看。”

张容瑾道,

“你去吧。”

繁弦忙跳下车,将几乎滚到车底的女子扶起来,繁弦道,

“你还好吗,要紧吗,可有受伤?”

繁弦拿了帕子给女子捂着手上的伤口,

“我带你去前面医馆诊治吧。”

女子抓紧繁弦的手,哭道,

“繁弦姑娘!”

繁弦听女子叫出自己名字,忙看向女子的脸,沉默片刻,繁弦惊道,

“鹿穗?”

鹿穗哭道,

“姐姐,是我。”

繁弦扶住她,到了路边,

“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小姐不是给了你银钱归乡吗?”

鹿穗一直摇头,泣不成声,

?“三小姐是给了我银钱,还叫人一路送我回去,但是在半道上,那些人都叫二小姐派来的人给杀了,我摔了一跤,醒来之后,过了多少天都不知道,就和一堆尸体躺在一起,身上的银钱也全没了,我也不敢去寻,一路躲躲藏藏地跑回来,如今过了数月才到了长安来,身上能值点钱的东西全都当掉了,我已是走投无路了。”

繁弦道,

“你别哭,别哭,如今遇见我们,小姐不会不管你的。”

鹿穗哽咽道,

“我怎么还有脸见小姐,我曾经帮着二小姐害她,被人拿着杀母之仇作幌子来支使我对小姐下毒手,小姐差点就被我害死,我怎么敢再见小姐,我没颜面再见她了。”

繁弦给鹿穗擦着眼泪,

“你别哭,别哭啊,小姐不会不愿意见你的,你为了你母亲,做下的不过是为人子女当做的事罢了,小姐会能理解的。”

不远处一道清丽的人声响起,

“繁弦说得对,我不会不管你的。”

鹿穗抬头,她一下子猜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不由再度泪盈于睫,

“小姐!”

珠儿扶着张容瑾向鹿穗走过去,

“这些日子里,想是受了不少苦,繁弦,你把身上的银子都给她,叫她吃顿饱饭,找点营生,若是过不下去,就去屏镜那儿看看店。”

鹿穗哭道,

“小姐,奴婢对不起您,怎敢再受您的恩惠。”

张容瑾道,

“没有什么恩惠不恩惠的,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你也不必记在心上。”

张容瑾未随着珠儿的脚步,几乎一脚踏空在台阶上,微微踉跄几步,珠儿忙扶住张容瑾,繁弦也上前扶住张容瑾,

“夫人,您仔细些,前头都有台阶。”

张容瑾想拍下繁弦的肩膀以示安抚,却拍了个空,繁弦怕鹿穗看出端倪,忙抓住张容瑾的手,

“夫人没事吧。”

张容瑾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事。”

鹿穗看着有些奇怪的三人,伸手与张容瑾打了个招呼,张容瑾却好似并未见到一般。

鹿穗看着张容瑾,不对,小姐明明是对准了她的方向,怎么回事?

鹿穗又摇了一下手,张容瑾依旧未曾理会,鹿穗试探道,

“小姐?”

张容瑾嗯了一声,

“你若不愿意留在京城,我想个法子将你平安护着回老家。”

鹿穗皱眉,眼神一瞬凝滞,她冲上前,

“小姐…您的眼睛…”

张容瑾也未曾打算隐瞒,便道,

“受了些伤,不碍事。”

鹿穗知道,张容瑾嫁入宫中,必然十分凶险,绝无表面上说的这么简单。

鹿穗猛地跪下,

“昔日小姐不怪鹿穗荒唐,鹿穗曾发誓,若得机会,必然结草衔环相报,今日小姐出了事,鹿穗恳求小姐留鹿穗在您身边帮您一把,鹿穗知道自己十恶不赦,愿小姐给奴婢一个赎罪的机会,奴婢有几两小聪明,愿扶小姐在宫中明目而行。愿以肝胆相报。”

珠儿和繁弦沉默。

张容瑾笑道,

“你都已说到这个份上,我看来是不得不收你了。”

“珠儿,快把她拉起来。给她梳洗整齐,待会儿你们自行回宫便是,我与繁弦一道行。”

珠儿道是。

繁弦上前扶着张容瑾。

张容瑾道,

“鹿穗,你也别有太深负罪感,我不会因为曾经的事情怪你。但我与你之间不算有情分,留你有我的考虑,便是依你所言,我在深宫中,总有需要用到人的时候。你确实是有些想法的,只希望你能帮我一把罢了。若你不愿意,可随时离开,我随时送你走。”

鹿穗跪在地上磕头道,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珠儿将之扶起来,

张容瑾道,

“你跟着这位姑姑便可,我还有事情要办,与你寒暄不了太久。”

鹿穗称是。

珠儿忙将她带走。

繁弦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扶着张容瑾往巷头去,到了一家店前,隐隐有脂粉飘香的味道。

在空气中,混杂着不同的花香。

繁弦扶着张容瑾入内,

繁弦对着正在柜台拨算盘梳妇人发髻的女子道,

“屏镜!”

柜台后的人抬头,惊喜道,

“…繁弦,小姐!”

屏镜放下算盘,忙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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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镜喜道,

“小姐,您怎么来了?”

“小姐在宫里过得好吗?可曾受到什么处罚?”

“换嫁的事情极险,太子殿下可护着您了?”

张容瑾笑,

“一切都好。”

屏镜道,

“六子,到前面看店来。”

“来了——”

一个男子从后堂出来。

屏镜在围裙上搓搓手道,

“小姐,咱们进后堂去说话吧。”

繁弦扶着张容瑾,张容瑾道,

“好。”

三人进了后堂,先是一片小院子,旁边放着柴禾,高架上放着干花。

屏镜道,

“小姐,早知您要来,屏镜就多买些酒菜来了。”

屏镜道,

“这个坎儿滑得很,小姐小心些。”

说着,张容瑾险些滑一跤,锥帽差点落下,繁弦眼疾手快替张容瑾扶住锥帽。

屏镜道,

“瞧我这乌鸦嘴,给小姐赔不是了。”

“小姐,到了自己家里,倒是不怕旁人看了,您将锥帽摘下来吧,戴着总是不方便的。”

繁弦正想说话,张容瑾摁住她的手,张容瑾笑道,

“我今日吃了些催子的药,见不得光。”

屏镜点点头道,

“小姐也是时候要孩子了。”

张容瑾笑道,

“你可与我同岁,那你呢?”

屏镜道,

“这不是没个着落吗,还早着呢,今年生意刚开张,想是空不出时间来照顾孩子。也没那个安生日子给我养胎。”

繁弦调侃道,

“那你打算几时要孩子?”

屏镜话头一哏,嬉笑怒骂道,

“你个二十岁也没嫁出去的老妖婆,还说我呢,不害臊。”

繁弦道,

“我是不害臊啊,怎么,你怕六子听着?”

屏镜搬来几张小凳,

“去你的吧。满口胡花花,我还怕他听着?”

繁弦笑,

“之前在府里,你可是天天去找六子,叫他给你做糖饼,但凡别的小丫头同他走得近了,你便难受得打滚,怎的,如今人到手了,反倒是不珍惜了,你这女人,心肠移得忒快。”

三人坐下,屏镜道,

“这成婚之前同成婚之后到底是有些区别的。我也说不大上来。大抵是我心里已经放心,知道他就是我的,跑也跑不了,所以比以往更放肆一些。”

张容瑾笑,没有说话。

她与屏镜不同。

她的丈夫,注定不会只属于她一人。

她甚至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纵使再不舍。

她爱他,但她更爱自由。

不愿将自己困着,与其他的金丝雀为了宠爱与权势斗个你死我活。

这样不值得。

她早早认清,所以才敢嫁给他,放纵一回。

屏镜道,

“这府里发生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吧?”

繁弦道,

“知道什么?”

屏镜皱着眉,

“四小姐的事情。”

张容瑾追问,

“玖儿怎么了?”

屏镜叹道,

“就在小姐出嫁当晚,四小姐被赶出家门,亦或是说,是四小姐要将自己赶出家门。”

张容瑾道,

“是为了少府子午恪?”

屏镜道,

“是,这事,如今在长安城里也有些流传。”

屏镜隔着帕子拿起在火炉上的水壶,倒向了三个杯子,

“小姐,粗茶而已,还盼着小姐不嫌弃。”

张容瑾接过,

“嘴里燎了两个泡,不敢喝烫茶水了,只怕没福气和你这茶。”

“我暖暖手也是了。”

喝茶就要揭开锥帽,她不能喝。

屏镜也傻笑着道,

“那就不喝了,不喝了,免得到时候疼起来要命呢。”

张容瑾道,

“玖儿是因为什么事发,才突然离家的吗?”

屏镜道,

“似乎是少府病重,四小姐半夜跑出去想去少府大人府上看看她。”

张容瑾想起上次见子午恪时,似乎子午恪的面色确实不大好。

张容瑾道,

“你可知道子午恪得了什么病?”

屏镜道,

“这我就不大知道了,只知道似乎少府大人好像一直以来身子就不大好,想来也不是什么急症,只是病情加重了而已。”

“所以,四小姐才这么急着去见少府大人一面。”

张容瑾道,

“那她现在确实在少府大人府中?”

屏镜道,

“那天晚上,是赵姨娘把她送出府的,虽然被发现了,但最后还是走成了,只怕大人气的不轻。”

“我也不明白,赵姨娘明明爱女如命,怎么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一个病重且年纪这么大的男子身边去。”

张容瑾捏着茶杯,若有所思。

张容玖心中有子午恪,倾慕子午恪,子午恪与她总不能有什么亲缘关系。

但为什么赵姨娘这么急着把女儿送出去?

赵姨娘犯错之后就一直在禁足,照理来说不该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没有事情变化,赵姨娘怎么可能突然这么反常?这些日子里,究竟还发生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子午府中,

张容玖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碗褐色的药汁。

书桌前,一个男子披着外衣,面色发白,正不停地咳嗽。

张容玖上前,

“大人,喝药吧。”

她的眸稚嫩却带着急迫的关切。

子午恪道,

“你回去吧,不必留在此处,你还有这么长的日子要走,而我只能活一年也不到了。”

张容玖放下托盘,跪坐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哽咽道,

“大人,你收留我在这儿吧,我已经拜别家人,无处可去,您就当是多了一个丫鬟,我别无所求,只想陪着你。”

子午恪未有看张容玖一眼,只是哑着声音道,

“你该回去,你只有十五岁,还有大把的年华,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心中并没有你,你如今这般也是徒劳。回张家去,你有一个做太子侧妃的姐姐,有位极人臣的父亲和哥哥,嫡母也与皇后交情甚笃,而我除了一个少府的名,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一点儿实权,我甚至还有孩子,他只比你小一岁,你我本就不该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有大把的年华可以享受,而我已经是行将就木。”

子午恪掰开张容玖揪着他衣角的手,

“你回去吧。我会写信告知张家,你在我这儿不过是因你无家可归,子午筠与你弟弟有交情,故而收留了你。”

“你不该在这儿。”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8) 鹦鹉前头不敢言(8)

张容玖哭道,

“我不信你真的厌恶我至斯,若你真的这么厌恶我,那日在渭河川畔,你为何要救我?”

子午恪没有看张容玖,沉声道,

“道义使然罢了。”

张容玖道,

“我不走,哪怕我只能在这儿待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我也要陪着你。”

子午恪的手极白,能看得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明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是瘦得厉害。

他扶着披着的外衣,压抑不住地咳嗽两声。

“我让素锦送你回去。”

“素锦。”

门外一女子撩帘而入,恭敬道,

“大人。”

子午恪无力道,

“将张小姐送回去。”

他面色青白,

“你回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张容玖揪着子午恪的衣裳,哭道,

“不,我不走,我要在这儿陪着你。”

子午恪将披着的外衣拂落,起身欲走,一下子站不稳,却极力地遮掩着异样,走出了房间。

张容玖哭道,

“我不走——”

素锦入内,

“张小姐,您该回去了,若您想大人好,自然是顺着大人的心意才是。”

小店后堂中。

张容瑾道,

“若是妹妹在少府大人府上,只怕是多生事端,我想去看看。”

“她毕竟还是未嫁女,这般做派委实不合适。”

繁弦道,

“小姐如今去只怕是不方便。”

张容瑾道,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繁弦道,

“奴婢不是刻意瞒着您,实在是这些日子不合适与您说。”

张容瑾捧着茶,道,

“到底瞒了我什么?”

繁弦道,

“有一日,奴婢听见赵姨娘与杨姨娘说话,杨姨娘威胁赵姨娘说,如果赵姨娘不帮她,就要,就要…”

张容瑾追问道,

“就要什么?”

繁弦踟蹰片刻,

“就要将在渭河川畔时,四小姐被贼人污了清白的事情说出去。”

屏镜和张容瑾同时变了面色。

张容瑾想起之前张容玖说,子午恪在渭河川畔救过她,那么,子午恪定然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依张容瑾之间见张容玖的模样,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并非完璧,古代女子将贞洁看得极重,张容玖亦不能免俗,但眼前的张容玖却毫无异常,仍是小姑娘一般。

会有自己喜欢的人,谈论起来,毫无半分自卑和异样。

依着张容玖的性子,若是她知道自己并非完璧,定然会郁郁寡欢。

可是她没有。

张容瑾忽然明白过来,赵姨娘为什么愿意半夜将张容玖送出去,明明子午恪行将就木,赵姨娘还往那儿送,而张容玖已失了清白。

赵姨娘想让子午恪娶张容玖,而子午恪注定没多久时间了,子午恪死后,张容玖的失贞也合情合理。

甚至还能博一个对病重丈夫不离不弃的美名。

而子午恪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又知道这个秘密,说不定会愿意帮张容玖一把。

张容瑾只觉得心疼,张容玖竟然已失去了古代女子看得如命一般重的贞洁。

她若是知道,定然会疯了。

子午恪愿意帮忙还好,但若是他不愿意呢?

张容瑾猛地站起来,

“繁弦,咱们去子午府。”

屏镜道,

“小姐要走了?”

张容瑾道,

“是,忽然想起些事情来,得急着去办。”

屏镜道,

“小姐您等等,我有东西要拿给您。”

屏镜转身进了屋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小姐,奴婢也没有什么好给您的,也只有这做香包的手艺了,这里头是香料和干花,您带回去,可以往锦囊里塞,好几年都不会褪味道。”

繁弦接过,

张容瑾道,

“多谢,你有心了。”

三人往外走,屏镜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扬着手,高声道,

“小姐,您一定要过得好。”

说着,眼圈就红了。

张容瑾也冲声音的方向招招手,

“你也是。”

屏镜擦着眼泪往回走,男子从店里走出来搂着屏镜的肩膀道,

“小姐来了不该高兴吗,怎么还哭了?”

屏镜道,

“你懂什么,我这是高兴的。”

六子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繁弦扶着张容瑾上了马车,

“小姐小心。”

张容瑾坐下,

“你放了东西没有?”

繁弦道,

“放了。”

是给屏镜的新婚礼物,是张容瑾之前亲手绣的百年好合的锦囊。

之前在府里的时候,她总避着屏镜在做,一想到要让屏镜嫁人,心中还是不舍得。

没想到转眼间,一切都已尘埃落地。

张容瑾道,

“快一些。”

车夫应道,

“是,夫人。”

不过半刻钟,马车便已到了少府门前。

繁弦扶着张容瑾上前,向门房出示了腰牌。

便有丫鬟毕恭毕敬地将二人迎入,

“贵人,大人身子不好,只怕是不能来见您,不若让小公子将您要与大人说的话代为转告如何?”

张容瑾站住了脚步,一个女子哭着从拐弯处走了出来,见到繁弦,甚是惊异,哽咽道,

“繁弦?”

张容玖一瞬反应过来,看向繁弦身边的张容瑾,哽咽道,

“姐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张容瑾淡淡地嗯了一声,只觉得气血上涌,张容瑾听着她哽咽的声音,知道她哭了,道,

“哭什么?”

张容玖说不出口。

张容瑾道,

“我寻你们大人有些事情,就说我是太子侧妃,你们大人一定会愿意见我。”

引路的侍女忙道是。

张容瑾对着张容玖严厉道,

“你给我在这儿站着,哪儿都不许去。”

张容玖哽咽着,

“姐姐…”

张容瑾道,

“别哭了。”

张容瑾不知道确切的方向,只把帕子胡乱往前一递,

“赶紧给我擦擦,在别人家里哭成这样算个什么。”

张容玖接过,

“姐姐你要去说什么,你别为难大人,大人对我已经够好的了,是我自己逃出来,如今也是我自己要走。”

张容瑾长叹一口气,

“我不欺负他,我给你说说好话。”

“不管他撑不撑得住,总是需要一个人来照顾的,你既然喜欢他,我也无从反驳。”

张容玖闻言,面上和缓,

“姐姐,求你帮帮我,我不想走,我想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月也好。”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9) 鹦鹉前头不敢言(9)

子午恪坐在石桌一端,张容瑾坐在对面。

子午恪面色苍白,将茶杯推至张容瑾面前。

“今日侧妃来,是想与在下说什么?”

亭角挂着的藤蔓被风吹动,荡来荡去。

张容瑾道,

“作为旁观者,我自然不该说这话。”

“但我是是张容玖的亲姐姐,我有私心。”

“那日在渭河川畔发生的事情,想必你都知道。”

子午恪沉默。

张容瑾道,

“求大人帮舍妹一把,我立誓,往后我愿在子午筠危急存亡之际帮他一把,在我能力范围之内,保他此生无忧。”

子午恪仍旧沉默。

张容瑾道,

“大人所想,我亦知道得清清楚楚。”

“大人不帮她,不是因为无情,正是因为有情才不帮。”

“你知道她心中有你,若是你与她跨过这条界线,她必定对你更加割舍不下,待你走后,她断然是不肯改嫁的。你担心,如此才是毁了她一生。”

子午恪仍旧沉默,只是看着张容瑾,并未说话。

张容瑾将自己的锥帽拿下。

一带白布蒙着她的眼睛。

“大人,我看不见你的表情变化,若是大人有心,便答我一句,我知道大人你在这里,但你总不能一直沉默。”

“你此时沉默,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过了良久,子午恪缓缓开口,

“在下不能害她留在这里守着一座冰冷的牌位枯过一生,那对她太残忍。”

张容瑾反问道,

“如今这般,对她就不残忍了吗?”

子午恪只觉得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容瑾道

“心里既然这么在乎她,为什么还装作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要逼走她?”

张容瑾道,

“大人,算是张容瑾求你,求你收留她,帮帮她。待你走后,无论她如何,都是她的事情,这都与你无关,你以为你如今赶走她,她就能忘掉你好好嫁人吗?”

“她嫁了人,又能开心到哪里去?”

“她一向重情重义得令人费解,小时候养了一只小猫,后来被人打死在街上,她哭了三个月,我们抱了无数只小猫到她面前,她都只是沉默,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养过任何一只小猫,她纯真得每年都去道观里给那只小猫祈福,保佑小猫来世安稳,你在她心中,远比那只小猫要重千万倍。”

“一只小猫死了她尚再不养猫,无论你娶不娶她,以你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还有她的脾气,她为你终身不嫁亦是可能。”

“子午恪,求你,求你好歹给她一个名分,给她一点儿希望。”

子午恪缓缓道,

“只怕紧接着就是绝望。”

张容瑾道,

“她若遇上了旁人,自然会再嫁,可她若一直不遇着别的人,无论你娶不娶她,她都不会嫁人,张家的人都这样,犟得很,她尤甚。”

子午恪道,

“若我不给她希望,自然不会有绝望。”

张容瑾道,

“你不给,她一样绝望。你知道一个女子失去贞洁是多么要紧的事情,她没名义上的夫妻关系遮掩着,就会受万人唾骂。一传十十传百。她能过得好吗?她如今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若知道了只怕也不会好过。如今,便是能瞒一天是一天。”

子午恪垂下眼帘。

秋风将亭上挂着的藤蔓吹气,枯叶簌簌作响。

两个人僵持许久。

子午恪终于缓缓道,

“好,我娶。”

三个字,似有千金重。

张容瑾起身再拜,

“谢大人救舍妹于水火。”

子午筠站在不远处,他并未刻意隐藏,但亭中的两人却都没有发现他。

他的心似重石下沉。

东宫中。

珠儿撩帘,

“夫人,鹿穗已经收拾妥当。”

张容瑾放下茶杯,

“鹿穗,往后就跟着我吧。旁人欺负你,我会替你找回去,但这是深宫,你护不住我,我也并不是时时都能护住你,你也得谨小慎微一些。”

鹿穗忙跪下,

“谢小姐留奴婢,奴婢一定听小姐的话,事事以小姐为先。”

张容瑾转身走到书案前,

“你跟着珠儿熟悉熟悉规矩去吧。”

珠儿拉起鹿穗往外走了。

繁弦将笔递给张容瑾,

“小姐,布帛在正下方,给您铺好了。”

张容瑾点点头,提笔在布帛上落下一行字。

门外有人撩起珠帘,张容瑾以为是珠儿和鹿穗回来了,便道,

“怎么这么快,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刘启摆摆手,繁弦忙退下。

刘启还未说话,便听张容瑾道,

“殿下今日的朝下得早。”

刘启道,

“我还未曾出声你便知道是我了,今日可没用白檀香熏衣衫。”

张容瑾狡黠地笑道,

“繁弦的味道没了,要不是有人让她出去,她怎么会离开。”

刘启看向她案上的字。上前道,

“写的什么?”

张容瑾忙将他推开,

“写得乱七八糟,还是不要看的好,免得污了眼睛。”

刘启的目光落在墨字上,忽然道,

“太医说你只需安生修养,不过一月半月便可视物了。”

张容瑾道,

“看来日子不远了,其实这段日子里,我倒是有别的收获,虽我看不见,但我如今能听得更仔细,闻到一些从前没有注意过的味道。”

刘启将她揽进怀中,

“这样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的。”

她以为他在说眼睛的事情。

刘启的目光却落在那一行字上。

薄命怜卿甘作妾。

他说的是她只能为妾的日子。

子午府中,

子午筠看着张容玖,明明不过少年,身上却凭空多了一份沉静,只是他倒茶的手一直在抖。

“你若要与我父亲成婚,只怕不宜大操大办,一是我父亲不喜欢喧闹,二是他的身子顶不住,喝酒谈笑只怕都成问题。”

张容玖握住他的手,将茶壶接过,替子午筠将茶杯斟满。

“我答应你。”

子午筠收回一直在发抖的手,藏在袖子下面。

子午筠欲言又止,

“你……对我父亲好一些罢。他过得很辛苦。”

张容玖看着他,眸中全是坚定,

“我会的。我既然觉得嫁给他,便是决定了要好好待他,哪怕时日无多。”

子午筠仍是欲言又止,

“那…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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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玖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

子午筠没有回答,他在亭中,明明听见太子侧妃与父亲说,眼前女子与自己父亲是假婚,真正目的,是为了掩盖眼前女子被毁贞洁之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戳穿这一切。

而眼前的女子对自己失去贞洁一事一无所知。

他若是说了……

子午筠紧捏着茶杯,从牙缝里透出两个字,

“没有。”

张容玖道,

“我虽然年纪小,但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你可以放心的把大人交给我。”

子午筠含糊道,

“嗯…嗯。”

张容玖道,

“你父亲可有什么忌口或是不喜欢的东西?”

子午筠道,

“没没什么父亲他一向过了苦日子过来的,什么不嫌弃。”

张容玖一双明眸温柔地看着子午筠,

“可以给我讲讲你父亲以前的故事吗?”

子午筠捏了捏茶杯,

“父亲以前是小房的庶子,本来是没有机会继承官职的,但是因为长房陷害,偷鸡不成蚀把米。祖父对大房大失所望。这荫封才落到了父亲头上,这其中,长房曾派人无数次的暗杀,暗中陷害,都被父亲一一躲过去了。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官职之后,又一路做到少府,这才让长房的人心服口服,如今,也就不敢再造次。”

张容玖水眸中透着心疼,

“那你父亲当真是受了许多苦。”

子午筠道,

“我母亲也走的早,父亲这么多年一直孤身一人,直到现在你来了。”

张容玖道,

“我会好好照顾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

邓婳猛然摔倒,旁边的刘武只是冷眼看着,邓婳只觉得腹痛不止。

刘武道,

“成婚那夜,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令本王将你看成瑾卿,但如今,你休想再占着这淮阳王妃的位置不放。”

邓婳捂着肚子,

“殿下,我……”

血从她的下身漫出,染红了她的裙子。

“殿下,臣妾,帮帮臣妾……”

刘武回身看,本欲怒斥,却没想到,入目的是一片红色。

刺目的血蜿蜒着流在地板上。

刘武大惊,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叫太医!”

周围宫人才反应过来,忙出门去寻太医。

刘武扶住邓婳,

“你……”

邓婳面色苍白,

“殿下,我怀孕了,是那夜那夜……殿下你……与我在…”

刘武将邓婳打横抱起,放到床上,

高声道,

“太医呢,为何还不来?”

邓婳苍白着面色,太医来了,众人退出内堂。

刘武在外面焦急地走着,他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如今这般,邓婳怀了他的孩子,如今又出了事……

过了一个时辰,太医们出来了,一出门就跪下,高声道,

“臣有罪,王后娘娘的孩子保不住了!”

刘武闻言,怒道,

“寡人留你们有何用!”

太医们道,

“王上息怒,王后娘娘怀胎时日尚早,根本保不住,臣等真的尽力了。”

一群太医颤颤巍巍地跪了满地。

刘武怒不可遏,三分是因为受邓婳蒙骗,七分是因为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刚知道便是因为要失去了。

皇宫内。

刘启道,

“将此物递与父皇。”

老鱼仙忙接过。

卫竹君道,

“殿下是想要用这东西与陛下交换些什么吗?”

刘启目光沉静,

“太子妃一位,不该空置太久。”

卫竹君道,

“可陛下曾经毕竟亲手将先皇后和其四子送上…”

送上绝路。

刘启道,

“你看母后,觉得她长得像谁?”

卫竹君忽然反应过来,

“先皇后?”

刘启道,

“为了让众人愿意扶持其上位,父皇做过许多牺牲,先皇后是吕后一族的人,父皇对她情根深种,当为了大局着想,父皇不得已赐死她和其四个儿子,那些朝臣们怕吕氏一族继续掌权,怕先皇后想吕后那样专权,逼迫父皇杀她。”

“可是父皇心中,除了江山最重,便是她了。”

“慎夫人之所以受宠,是因为比之我母后,她更像先皇后。”

“周大夫的妻子一夜承宠,也是因为长得太像先皇后。”

刘启将笔放下,

“本宫如今将两人定情信物找回。”

“你说,父皇会不会答应本宫?”

卫竹君道,

“仅仅以此物交换,便一定能换得陛下妥协吗?”

刘启笑,

“自然不能,所以本宫不是要用这柄簪子交换,而是要提醒父皇,他往日里的伤痛,若他明白,便知道,在本宫心中,张氏绝非轻易可替代之人,你看,父皇后宫中的嫔妃,有哪一个不像先皇后的?”

“弹琴像的,长得像的,走路像的。”

“可又有谁,是真正的先皇后吕氏?”

“若是有任何一个人能替代吕氏,父皇的后宫绝不会常添新人。”

“而且,各个都像先皇后。”

卫竹君道,

“您是要陛下理解您?”

刘启道,

“他失去过,已经追悔莫及了,如今,又非绝路,必然不愿意让他的亲子再经历一遍。”

刘启看着老鱼仙手里高捧着的簪子,

“本宫本不该如此,但为了她,本宫甘愿将这所有都化为一盘棋,将自己当做棋子。”

薄命怜卿甘作妾。

她甘愿,可他不愿。

从他十六岁时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便注定要迎她为妻。

穿十二层的嫁衣,听最震耳欲聋的礼乐。

听见三声射箭声,看见百官朝拜。

张容瑾道,

“繁弦,你是不是站在这儿?”

张容瑾指了一个方向,而她所指,正是繁弦所在。

繁弦笑,

“夫人又说对了。”

珠儿和鹿穗在门角站着,张容瑾道,

“鹿穗,珠儿,你们也随便站,看我能不能认出你们来。”

珠儿和鹿穗依言随便站了一个位置。

张容瑾上前,走到珠儿面前,

“戴了一只小步摇,是珠儿对不对?”

珠儿笑,

“夫人说对了。”

鹿穗往边角缩了一点,她害过小姐,小姐应当不喜欢她才对,她还是不要碍眼了。

张容瑾笑着抓住了鹿穗的肩膀,

“鹿穗是唯一一个比我矮的,所以一定是鹿穗!”

鹿穗有些惊讶,随之而来的是喜悦,

原来小姐对她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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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容瑾笑,鹿穗眼圈却有些红了,珠儿忙推鹿穗一把。

鹿穗忙装作无意地将脸上的泪擦去。

张容瑾看不见鹿穗流泪,只笑道,

“珠儿你可别欺负人,鹿穗可是我罩着的。”

珠儿高声道,

“夫人说得都是,往后珠儿再不敢欺负鹿穗了。”

张容瑾忽觉得面前的光被挡住,

“繁弦,别站在门口,挡着光了。”

张容瑾上前,脚上却滑了一跤,扑倒在一个充溢着白檀香的怀抱里。

刘启笑.

“怎么,急着投怀送抱了。”

繁弦等人忙退下。

张容瑾道,

“怎么是你,我只以为是繁弦。”

张容瑾站直了身子。

老鱼仙忙上前道,

“殿下,淮阳王来了。正在未央宫中,如今怕是要起身向这边来了。”

刘启面上笑意不变,低头道,

“别乱跑,呆在这儿吧。我待会儿来寻你。”

张容瑾点点头。

老鱼仙忙让开路。

虽张容瑾看不见,却也恭恭敬敬地向张容瑾行了一个礼。

太子殿下在这位侧妃娘娘面前从未自称过本宫,而是一直自称我。

这位娘娘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刘启坐在正殿中,静静地喝着茶。

而刘武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刘武冷笑道,

“皇兄还有心思喝茶?”

刘启放下茶杯,

“为何没有?”

刘武道,

“枕畔之人非你求娶之人,这不令人生厌么?”

刘启抬眸看向刘武。

刘武道,

“皇兄这般小人行径,可对得起瑾卿,对得起我?”

刘启道,

“这一个卿字,你不该说。她是你嫂子。”

刘武冷声道,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心甘情愿嫁给你做妾,便是嫁给我作正妻,她也是百般不愿。皇兄这般不是小人行径是什么?”

刘启道,

“她本该为我妻。”

刘武冷笑,

“真是可笑,她与你有什么,不过就是你在三年前救她那次之后,我眼睁睁地见了数次,你想与之攀上关系,而她根本不屑于搭理你,这便是该为你妻?”

“我赠她玉佩,她也曾收过两回,她亲口答应要嫁给我,而皇兄你,夺人妻子,这又算是什么?”

“你这不是小人行径是什么?”

刘启没有说话,只将一枚凤佩放在几案上,抬眸看他,

“刘武,这一切,不过是你自以为罢了。”

刘武看见案上的玉佩,面色一变。

刘启道,

“她不屑于理睬我,是因为她亲兄长张琮和庶母昭夫人因天家而走向绝路。”

“这枚凤佩,想必你不会不认得。”

刘启的声音不高不低,淡然而缓慢。

“她十五岁便与我互许婚嫁,你又算什么?”

“她可曾说过一句喜欢你?”

“你总共给过她两次玉佩,第一次是强行塞给她,第二次是趁她失忆,歪曲事实,她糊里糊涂收了这玉佩。”

“刘武,你可知凰佩在哪儿?”

刘启的话掷地有声

“她贴身佩戴四年,没有一天让这玉佩离过身,哪怕是她失忆的时候。亦是佩戴着”

“你在慈微观外将你的玉佩塞给她的时候,可看见她身上垂挂着的凰佩?”

“刘武,你一向喜欢与我争少年时,我纵容你,可你心中根本没有她,不过是为了张家。”

刘武反驳道,

“我心中有她!”

刘启笑,

“你与她那些事情,我全然知晓,你说得出她有半分真心于你吗?”

刘武道,

“不可能,她一定心中有我,不然她为什么当庭收我的紫玉簪,为什么愿意答应我,明明她该知道,我不会真的用那个把柄来伤害张家伤害她。”

刘启看着他,

“你猜错了,正是因为她怕你,她怕你将她美满幸福的家族毁灭,怕你要因为得不到张家的势力而要将之毁于一旦,刘武,你何来的自信,为何偏偏信她会心悦于你。”

刘武道,

“不可能,我要见她,我要听她说,你说的这一切不过是骗我的!”

老鱼仙和一众宫人上前拦着。

刘启的表情晦暗不明,

“刘武,她是你嫂子。”

她是你嫂子,

她是你嫂子!

刘武的心上似炸开一道响雷。

什么也听不见,只剩下刘启那句话。

刘启道,

“你若真的为她好,你就该知道,我才是她的丈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才是能护住她的那个人。”

“你若心中真的有她,就不该再次大闹,若我生了气,她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刘武,你不是喜欢她,你不过是想占有她罢了。”

“像是曾经你从本宫这里抢去的玩具一样,只要是本宫的,你便迫不及待毫不犹豫地要抢。小时候如此,你如今亦是一样。”

“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刘武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一开始想得到她,确实是因为见刘启有意于她。

而不是因为张家,更不是因为喜欢她。

她就像一朵美丽的牡丹,晔晔生光,他不自觉被她吸引,后来,到底是怎么越来越在意的,他都不知道。

但他打心底里认为,她该是他的。

娶她那日,他真的好开心。

他喝了许多酒,屋子里往外渗着迷香。

他错将邓婳当成了她。

邓婳失了孩子,他有愧疚。

但对张容瑾,他已经不愿放弃,始终觉得,她该是他的。

但他的长兄却对他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仔细想来,她好像真的没有给过任何回应,除却了慈微观那夜,他用了迷情香以外。

对,他与她已有肌肤之亲。

他明明就与她该是夫妻,刘启算什么?

刘武抬眸,耳边却全是刘启的声音,

“你若心中真的有她,就不该再次大闹,若我生了气,她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刘武的脚步一顿。

她嫁给了刘启,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去寻父皇,寻母后,她们却都一副早已默认她是刘启的人的样子。

他若将这件事揭出去,在这深宫之中,她绝活不下去。

刘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东宫的,只觉得离开时,脚步有千斤重。

茫茫的大雾遮在他面前,他看不见云,看不见天。

章节目录 鹦鹉前头不敢言(12) 鹦鹉前头不敢言(12)

文帝看向下面人手里拿着的珠钗,眼神一动,喉咙有些干涩,缓缓道,

“呈上来。”

“唯。”

太监将珠钗交到文帝手中,文帝的老眸一瞬变得湿润。

思儿走了已有这么多年了。

而这柄发簪却仍然如新。

只可惜,她再也戴不上了。

文帝道,

“是谁送来的?”

太监道,

“是东宫那儿送来的。”

文帝道,

“太子可有说什么?”

太监道,

“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说,说要提侧妃的位分,封为太子妃,写入宗籍。”

文帝的眸一瞬从温润变得几分明了,

“他果真是算准了朕。”

“他算对了,朕一直明白他心悦于张家女子,朕亦有意使之为太子妃。可是——”

“刚刚淮阳王过来询问再三,就张氏一事,还大闹东宫,朕决不能放任此等女子秽乱宫闱,引得兄弟阋墙。”

“朕已决定赐死她。”

太监的面色一变。

文帝道,

“既然太子送来此物,朕便赏他恩典,赐张氏不死。打入永巷。”

太监道,

“陛下英明。”

文帝的眼神凝在珠钗之上,瞬间又变得柔和。

消息传出去不过一刻钟。

刘启便出现在大殿之上。

文帝放下珠钗,

“太子这是所为何事?”

刘启跪地,道,

“父皇为何要将张氏缱入永巷,儿臣不明白。”

文帝道,

“错不在张氏,在你,在你们,她的存在,会令天家威严蒙羞。大宗之中,兄弟为了一个女子相争,成何体统。”

刘启紧握着拳,手上青筋暴露,

“难道父皇忘记了先皇后吗,您那么爱她,却失去她,难道也要儿臣将这种痛苦体会一遍?”

文帝将茶杯猛地掷出,

“混账!”

“自大周以来,兄弟为了女人相争而朝堂崩坏的例子不胜枚举,女子秽乱宫闱,这是何其严重的事,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已将死罪变作谴入永巷,你还要朕做多少让步,你如今提先皇后,是东宫之位坐得太舒服了吗!”

滚烫的茶水落在刘启手臂上,

“儿臣不敢,但儿臣绝不会眼睁睁看她被送去人间地狱。”

“在永巷,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文帝道,

“难道你还要忤逆朕的意思吗?”

刘启抬起头,眸深如墨,

“今若缱此妇,终老不复娶。”

文,帝将面前的竹简全然挥落,

“为了区区一个女子,你还要以此做要挟吗?”

“这东宫之位,若你不愿意坐,你的弟弟们各个都可以坐!”

刘启愤然高声道,

“那儿臣便不坐!”

“您失去先皇后,就该知道失去所爱之人有多么痛苦,您坐拥这万里江山,却得不到一个想要见的人,这不荒谬吗,难道您还要儿臣也一一体会,痛及骨髓?”

文帝道,

“刘启,你真的疯了,她不过是个女人!”

刘启站起来,高声道,

“吕思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文帝猛地一巴掌扇在刘启脸上,

“孽障,给朕跪下!”

刘启咬牙道,

“若父皇执意遣她入永巷,便废了儿臣太子之位,一了百了!”

文帝大笑,

“好,好,好啊!”

“朕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处处算计留心,无论是阴谋诡计还是纵横捭阖,都比朕要厉害,如今,竟还要爬到朕头上来威胁朕,你是否也想像栗家一样,逼着朕挥刀相向!”

刘启亦狠声道,

“若不是她,儿臣绝不再娶!”

文帝血气上涌,

“你是不是觉得朕真的不会废了你?为了一个女人与朕刀戈相向,你配得上这太子之位吗?”

“来人,拿笔墨来!”

刘启道,

“父皇纵使废了儿臣,儿臣也要她毫发无损。这东宫之位,不坐也罢!”

张容瑾跌跌撞撞地跑上大殿,台阶一级一级都极难爬,她看不清路,只能听得见大殿之上传来的声音。

张容瑾跪在大殿之外,高声道,

“张氏容瑾,品行不端,桀骜不驯,求陛下处置臣女,以端后宫!”

她的长发并未完全梳起,一半的头发都披散在身上,她伏地而拜,长发坠地。

他决不能,决不能因为她而失去太子之位。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想坐那个位置。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为此,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前行数年。

从还只是少年开始,便是太子,他一路以来的艰辛,她并不全然看得见,可从书阁中那卷她拿下来的羊皮里。

她看得见他一步步的成长,从少年知愁的诗作,到气贯山河的长篇大论。

他的野心和抱负尽然写在了那卷羊皮之上。

羊皮的最后,是一副千里江山图。

那是他笔下的江山,更是他心中的江山。

若因为她,历史改变,她亦更是千古的罪人。

她本就做好了随时离开的打算,他的人生中亦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该再因为一己之私阻碍他的人生。

刘启回头。

张容瑾一身白衣跪在殿外,高声道,

“求陛下处置!”

他眸中的颜色燃起火光,他走向她,想要将她扶起,并未发怒,而是温声道,

“瑾卿,别闹了,我不是让你在那儿等我吗,等会儿我就回去,你快回去。”

张容瑾看向他的眸子,似乎就在这一刻,雕梁画栋,日月星辰皆明朗起来,她看见他焦急的眼神,看见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中承载的满满不安。

张容瑾拔过旁边侍卫的剑,猛地划向自己的肩。

她立剑而跪,血沿着衣衫流下来,

“妾张氏,刺杀太子不成,被北宫侍卫当场缉拿,求陛下处置!”

求陛下处置!

刘启抓住她的手,

“张容瑾,你疯了!”

“快回去!”

张容瑾看向刘启,

“太子殿下,妾身从未倾慕过太子殿下半分,不过是想水涨船高,趋炎附势而已。太子殿下无需为妾身这等无情无义之人再多费心思。”

张容瑾高声道,

“求陛下处置!”

她一遍遍地高声道,

“张氏容瑾,品行不端,桀骜不驯,刺杀太子,求陛下处置臣女,以端后宫!”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1) 岘首碑前酒几多(1)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天一瞬阴沉。

张容瑾跪在殿外,一遍遍高声请求处置。

皇帝知道她没有这份心,定然给她一条活路。

她有退路便是,可他决不能因为她而放弃眼前一切。

她知道,文帝心中最属意的人是刘启,可是梁王,淮阳王等人,每一个都文韬武略,文帝培养起这些人的势力来,不仅仅是为了抗衡太子,很有可能,是心中有定论留了后路。

若今日刘启因为她做出什么事情来,文帝有可能便会觉得因为一个女子便忤逆亲长,弃山河于不顾的人担不起东宫之位。

她不能,她决不能。

在大雨滂沱中,她高声道,

“张氏容瑾,品行不端,桀骜不驯,刺杀太子,求陛下处置臣女,以端后宫!”

雨仍在下,愈来愈大,

“张氏容瑾,品行不端,桀骜不驯,刺杀太子,求陛下处置臣女,以端后宫!”

刘启抓住她的手臂,

“快回去,再不回去,造成的后果你定然承担不起。”

张容瑾未曾应声,血缘着她的手臂而流下,

刘启道,

“听话,回去!”

文帝一步步走下高位,站在大殿内,

“既然张氏自请处置,朕便将你遣入永巷,此生不得再出!”

张容瑾高声道,

“谢陛下隆恩!”

她的身子深深地伏下去,雨水蔓延到她脚边,浸透了她的衣裙。

张容瑾转身欲去,刘启抓住她,

张容瑾甩开他的手

“殿下再多说一句,妾身会死无葬身之地。”

张容瑾看向刘启,一字一句道

“如今已是最好的结局。殿下不该再强求更多。你若以东宫之位相换,不仅我会死,殿下也会失去眼前这一切。”

“狐媚惑主的女子向来不会有好下场。”

“就算是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殿下也不该再多说一句。”

她眉眼决绝,

“殿下运筹帷幄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若因为一时冲动毁去所有,殿下只会更将自己逼入绝境,若殿下想帮我,就该默不作声,不要再说一句话,殿下越是在意,我就越是危险。”

刘启眸中痛苦,他揪着她衣衫的手缓缓松开,他在对皇权妥协,更是为她妥协。

他清楚,若是他真的紧抓着不放,她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天家从来无情。

张容瑾冲进大雨里,她眼前的世界清晰如水洗。

但她的未来,却是一片模糊。

她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唯独不知道自己的。

鹿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前,

“夫人,雨这么大,您回去吧!”

鹿穗将伞挡在张容瑾头上,张容瑾道,

“鹿穗,我都已经湿透了,还有什么必要打伞?”

她大抵已经跌倒在了最边沿之处,旁边是高崖万仞,她退无可退。

鹿穗道,

“您不该这么想。那日太医走后说过的话,难道您忘记了么,就算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应该为肚子里的小公子着想。”

张容瑾抚着她平坦的肚子,抬头看着伞外的天。

“只怕这个孩子要受苦了。”

鹿穗忙拿出帕子给张容瑾擦拭,焦急道,

“夫人,您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干的?”

迎面走来一个撑着伞的红衣女子,伞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而伞下露出的下半张脸精致至极。

与张容瑾极为相似。

栗慜看向张容瑾,

“妾身,是来送夫人一程的。”

栗慜笑道,

“妾身恭贺夫人眼疾痊愈,祝夫人往后前程似锦。”

一双眸尽是嘲讽。

张容瑾推开鹿穗的手,走出伞下,走到栗慜面前,

栗慜还在对她笑着。

笑容谦和,却满满的快意。

嘲讽她沦落至斯。

张容瑾看着她,没说话,下一秒,举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栗慜脸上。

栗慜被打得偏过头去,面上清晰的一个巴掌印。

栗慜捂着脸。

张容瑾的表情淡漠,淋着雨,她没有半分不安与怒气。

栗慜先是惊骇,后又冷笑道,

“张容瑾,你已是待罪之身,你见过后宫中有哪一个妃嫔被遣入永巷还能回来的?你不过是死到临头嘴硬罢了,我倒要看看,你在永巷里能活多久。”

张容瑾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

“我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比谁都清楚,我走前将这件事情告诉太子殿下,你觉得你会不会比我早死?”

栗慜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就知道是我?你受伤当时荣儿在旁边,我要杀你的话,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冒险。”

张容瑾嗤笑一声,

“栗慜,你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低劣。”

“荣儿看见了母亲向他招手,所以跑出伞外,而你趁着这个时候想置我于死地,可谓是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可谁曾想到,荣儿又跑回来了,荣儿在跑回来时小声对我说了一句,“我母妃——”,难道在这宫中还有其他人能被荣公子叫一声母妃吗?”

张容瑾的眼神如一把刀,一寸寸将栗慜身上的肉割下来。

她抓住栗慜的领子,怒道,

“若不是你有孩子,你早已死了千万次!”

“若不是为了你妹妹,在麝香那件事发生之时,你便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栗慜摔在地上,身上满是泥水。

张容瑾道,

“我不置你于死地,你也别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我的底线,否则,就算我人在永巷,我一样会将你千刀万剐!”

栗慜颤抖着问,

“你说什么,我妹妹?”

张容瑾道,

“只怕她已不愿再见你。”

鹿穗替张容瑾打着伞,自栗慜身边走过。

栗慜在大雨中痛哭出声,她何尝不知道她不该动嫁入天家的心思。

可是她抑制不住,每日见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总是不咸不淡,只当她是身旁绽开的小花,吹过的缕风。

她永远都是无关紧要的那个,她知道,他吩咐手下人去寻她的家人。

因为她谎称自己是明吟的平民女儿。

她怕他查出些什么。

每次她见到太子殿下时,他总是神圣不可侵犯,威严过人。

她忍不住地想,他若是能与她笑,与她谈笑那该多好。

那是她日日所梦,但当她睁开眼时,他仍是那个离她千万里远的一国储君。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2) 岘首碑前酒几多(2)

栗慜握紧手,若是能与太子殿下更进一步,哪怕只是一步,

栗家又算什么?

可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眼看见,平时淡漠绝尘的太子殿下抱着一个女子进东宫。

她第一次见太子殿下这般焦急,平日里,纵使是再大的事情,太子殿下亦是面色不改。

可为了一个女子,他竟然方寸大乱。

为了那个女子,太医院亦手忙脚乱。

而太子殿下彻夜地守着。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后来,昭夫人畏罪自杀的传闻流出,栗慜才知道,原来,那个女子就是名盛长安的张家三小姐。

原来,在明吟城里要救她的人,就是太子殿下抱回东宫的这个女子。

那时,救她的女子带着面纱,栗慜看不清那人容颜。

后来,她扮成宫女,悄悄进去侧殿,她看见了在床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栗慜手中茶杯跌地尽碎。

那女子,竟与她足足有六分相似。

可那女子是张家嫡女,是皇后喜欢的后辈。

她与她,云泥之别。

栗慜看向那个女子,第一次知道嫉妒是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嫉妒得要发疯。

哪怕眼前的女子救过自己。

就在栗慜拔下簪子要刺向床上女子的那一刻,

床榻上那个面容清丽的女子睁开了眼,看向她,第一反应不是躲,而是笑着对她说,

“是你?”

“你可是明吟城里我救下的那个女子?”

栗慜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一双桃花眸中万千桃花纷纷扬扬,微微弯起,对她轻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

是栗慜一生不可触及的极乐之光。

她是天之骄女,而栗慜,什么都不是。

所以,栗慜设计爬上了太子的床。

她以为从此之后,她便可取代张容瑾在太子殿下心中的位置。

可是她错了,他还是未曾多看她一眼。

栗慜自欺欺人,骗自己,有荣儿在,太子殿下迟早会看见她。

但是,事实便是,只要张容瑾在,太子殿下的目光绝不会落在她身上。

她抛弃掉所有尊严,只为换他一瞬目光流连。

可是她错了,错得彻底。

她亲眼将太子殿下将张容瑾抱进东宫,如三年前那般。

他抱着她跨火盆,为她当车而射三箭。

甚至许她穿十二层的嫁衣。

栗慜嫉妒得要发疯。

她知道,张容瑾是救自己于为难之中的恩人,可是她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忍不住对张容瑾痛下杀手。

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栗慜,只有张容瑾。

栗慜每每看着张容瑾那张脸,便会止不住地幻想,如果这张脸是自己的该多好。

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的只是这张脸?

长安第一美人,如果她栗慜也是长安第一美人,他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会不会也与她两情相悦,许她穿十二层的嫁衣,用尽一切也要将她娶回来。

哪怕是赌上前程,他也在所不惜。

栗慜不知道自己爱他什么,只记得,那日在华亭,她手绢被风吹掉,她正欲拾起之时,一个人比她更先拾起,漫不经心地将手绢递给她,

“栗小姐,你的手绢。”

风一瞬吹起,把她的五脏六腑全然吹乱,她只记得那双深沉如古井的眸子。

那里面熠熠闪着的光。

那帕子不过是栗慜在明吟被救下时,救她的女子留下的。

她却看他盯着那帕子出神,陪着她在华亭站了许久。

她以为,是他不善言谈,不好与她开口交谈。

直到她见了张容瑾,才知道,他不是在想着如何与她开口交谈。

而是借着那块帕子,去看一个他思之若狂的人。

而她却将自己的妄想当真,便将帕子留给他,他竟接了。

她以为是他对她有意。却没想到,从始至终,她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她栗慜,局外人罢了。

她利用这张与张容瑾六分相似的面孔,爬上他的床。

利用这张脸,得他几分怜惜,不忍处死。

因为她是张容瑾救的,所以他哪怕不想管,亦是让人与她寻家人,替她安排好一切。

她栗慜自始至终都是依托这张容瑾而生。

若她没有这张与张容瑾几分相似的脸

,她栗慜什么都不是。

她赌上一切,用刘荣为诱,想将张容瑾置于死地。

可是张容瑾竟面无表情地便将她苦苦掩盖的这一切撕开,用一种极其轻蔑的语气。

张容瑾哪怕落魄,也是她栗慜惹不起的天之骄女。

而她,只是敝屣。

张容瑾用一种施舍的语气对着她说,若非因为她有孩子,若非因为她妹妹,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她怎么可以这么骄傲,骄傲得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可她栗慜为什么就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老天待她,何其不公!

大雨滂沱,栗慜在雨中痛哭流涕。

为什么她永远都是被看不起的那一个,她是罪臣之女,甚至还是庶女。她家破人亡。

而张容瑾,却拥有了所有想要的东西,太子殿下的爱,过人的家世,夺目的美貌。

就算是落魄,依旧傲然。

她恨极张容瑾这副模样。

她该杀了她的!

一行侍卫站在东宫前,而与之相对的,是东宫的侍卫。面对面对峙着。

珠儿鹿穗几人还在为张容瑾收拾东西。

张容瑾衣衫浸了水,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繁弦道,

“把首饰金银拿出来,到了永巷,只怕用得着。”

张容瑾没有说话。

太医在外进不来,两边侍卫对峙。

张容瑾换过了衣衫,珠儿与她上过药。却听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而月明阁外,亦是层层侍卫包围。

张容瑾道,

“你们将最贵重的簪子首饰藏在头发里。剩下的别带这么多。”

珠儿道,

“夫人为何一点也不难过?”

张容瑾没有说话,繁弦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因为她早已知道有这一天。

她不是不难过,而是不该表现出来。

她若让情绪流露半分,只会再不愿意离开。

她自当自己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

只是没有了他而已。

繁弦道,

“夫人,咱们走吧。”

雨点打在人身上,打得人生疼。

刘启跪在雨中,高声道,

“求父皇宽恕张氏。”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3) 岘首碑前酒几多(3)

“殿下,雨正盛,您进殿来吧。”

刘启凝视着天上盘起的乌云。

卫竹君打起伞,走过雨幕,

打在刘启头上,

刘启推开卫竹君,返身

下一秒却是拔出了卫竹君的佩剑,

寒光乍现,水光与剑光交叠,

庭中新生的桂花猛地被打落,散了一地,

枯色映嫩黄,初生已灭。

鲜血沿刘启的广袖落下,

刘启臂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衣裳随剑痕裂开,

“殿下!”

刘启扔了剑。

仰面让雨落在脸上,

凉意自衣裳而入,

“我终究还是负了她。”

鲜血染红了袖子,缘着边际落下,

滴在雨中,溅起一簇晶莹剔透的水花。

泪与雨混合,流进他的心肺里,冰凉刺骨。

这份罪,他当与她同受。

潇潇烟雨荡起一层白色的雨幕,漾在空中,让人看不清朦胧之后的物事,

听不清他的胡言乱语。

他自嘲地笑着,转身,下一秒却倒在了雨中。

鲜血淋漓,被雨晕开,

在他衣袖上印出一层旖旎娇怯的颜色。

恍惚间伊人面孔又现。

“殿下!”

“殿下!”

宫人冲了出去。

尖叫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永巷,两年后。

张容瑾看向永巷开遍的不知名的小花,

张容瑾道,“我听说他娶了太子妃?”

繁弦支支吾吾道,

“是。繁弦也有耳闻。”

微风吹过,巷子里无名的小花摇摆着,

张容瑾道,

“太子妃是姓王吗?”

繁弦道,

“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

张容瑾转过身,风撩起她的长发,她一身粗布裙立于巷中,

“那就是姓薄了。”

不是王皇后。

鹿穗道,

“小姐,您别难过了。”

张容瑾没有说话,云扶扶摇摇地在青天上缱绻流连。

繁弦手上拿着一个木头小像,笑道,

“小姐,您看。”

张容瑾接过,是一个娃娃的模样,她笑道,

“雕的倒确实像,往常还在府里的时候居然都没有发现你有这手艺。”

繁弦道,

“确实是小公子样子可爱,奴婢不自觉便雕出来了。”

张容瑾道,

“彘儿醒了吗?”

繁弦道,

“小公子白日里睡得最香,估计不到申时不会醒来呢。”

张容瑾道,

“昨日我教你做的月饼可熟悉了?”

繁弦还未回答,便听见外面一阵喧嚣。

长鞭摔在地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还有震天的哭喊声,

“陛下驾崩了——”

张容瑾面色一变,永巷中的人纷纷出门,在巷子里跪下,张容瑾亦随之而跪。

远处,仍听见一阵阵的长鞭甩在地上的声音声。

那是丧鞭。

“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

一陌人长跪不起,直到丧鞭挥完。

刘启跪在床榻前,而文帝早已面色青白。

满殿哭声不止。

刘启身后跪着后宫诸嫔妃。

而大殿之外,文武百官摘帽而拜。

黑白的旗子高高的悬挂在殿前,迎着烈风飘扬。

一滴泪自刘启眸中落下,

他高声道,

“儿臣恭送父皇。”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哭喊,

“臣妾恭送陛下!”

“臣恭送陛下!”

从殿内到殿外,声音响遏行云。

张容瑾跪在永巷中,清清楚楚地听见那阵阵的哭喊。

繁弦扶着她起来,张容瑾道,

“陛下山棱崩了。”

繁弦道,

“主子,咱到屋里说。”

张容瑾只觉得腿麻,自一年多前生下彘儿,她的身体便已不如从前,生彘儿时,差点一尸两命。是馆陶叫了太医来,她与彘儿才能保下这条命。

而他,没有来过一次。

繁弦关了门,鹿穗哭道,

“小姐,咱们熬出头来了,殿下一定会来接您回去的。”

张容瑾道,

“慎言。”

“若被旁人听见,只怕是要掉脑袋的。”

繁弦道,

“虽鹿穗冒失了些,可鹿穗说的倒是事实,殿下不可能不记得您。”

张容瑾道,

“既然陛下山棱崩了,那我也是时候离开。

繁弦惊道,

“小姐,您要去哪儿?”

张容瑾道,

“我早有打算,我怕的就是他来,我怕会忍不住跟他走。我一向不喜欢这般斗来斗去的生活,一辈子睡不安稳,若要我去过那样的日子,不若早早离开来得利索,便当宫里从此死了一个人而已。”

“这几日,一定会有人来寻我。”

“谁来寻我,我跟谁走便是。”

忽然一阵哭声响起,带着含糊不清的几句“娘”

张容瑾忙放下茶杯,起身去哄,她将孩子抱起,轻轻地摇着,

“彘儿,怎么了。”

“彘儿不哭,彘儿最乖了。”

“娘在这儿呢。”

繁弦道,

“小姐,您难道要等梁王殿下来吗?”

张容瑾依旧哄着孩子,没有回答。

梁王便是刘武。

一年前,梁王刘揖堕马而死,其太傅贾谊伤心过度而死。而梁国不可一日无君,文帝将梁国划与刘武,因梁国领域比淮阳大,故而淮阳王更名为梁王。

张容瑾哄着孩子,却忽然道,

“他来了,我只会乱棍打死他。”

“若他仍对我有意,便是我对不起邓婳了。”

繁弦道,

“您真的不打算留在宫里吗?”

张容瑾将孩子放在床榻上,

“我心里,是想留的,但是能留住我的只有他,其他的物事,都在逼退我,若是他如两年前一般,将我放在心上,这般煎熬也受得,他曾说,今若缱此妇,终老不复取,可他今日却已经娶妻,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想是心中再没有我的位置。我又何必枉生痴念。”

“他心上没有我,而我再回去,就必然要与那满宫的妃嫔斗来斗去,到底是不愿将自己折下来,我远没有两年前的他爱我那般爱他。”

“当我会在爱一个人的同时去考虑自己的自尊心,那我显然更爱自己,而不那么爱他。”

“我傲了前十九年,次次不愿低头,做什么事情都要出风头,如今,我沉默两年,并不代表我的傲气已然消磨,我还是爱自己,胜过他。”

“我害怕日日无休的争斗,而后把自己全部陷进去,再也找不到真正的自我,那样活着,无异于行尸走肉。”

“我从前与他相处,一向是你我相称,从未有妾身和本宫,我将自己视为与他平等,或许,从开始以来便是错的。”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4) 岘首碑前酒几多(4)

繁弦站在一旁不语,张容瑾道,

“鹿穗,你过来看着彘儿,别让他掉下去,我去看看煮的粥好了没有。”

鹿穗道,

“小姐,还是让繁弦看着吧,奴婢,奴婢样子难看,怕吓着小公子。”

鹿穗退避两步,一条长长的疤痕自她的左脸颊划到耳后。

那是刚进永巷时,张容瑾被管永巷的太监欺负,那太监见张容瑾已然失宠,便让其去洗恭桶。

鹿穗气不过,去寻那太监理论,太监拔刀恐吓鹿穗,鹿穗直直地往刀口上撞,而张容瑾出来那时,已经晚了,鹿穗满身的血,还要抢过刀,要狠狠地劈死那太监,太监被吓得没了魂,身上还被鹿穗砍了两刀,从此,在永巷之内,再无人敢欺辱张容瑾一行人,因为众人都知道,巷口那一屋子人,都是不要命的。

一个当着陛下的面刺杀太子。

一个当着众人的面,空手接白刃,夺刀就砍,满身是血,还把对方人砍得半死。

丝毫不顾及生死。

而剩下的那一个,虽说不是搏命之徒,但却手上武功过人,甚至还直接动手打伤侍卫,提刀站在巷口那夜,一个阴森的剪影吓坏了众人。

一屋子的女罗刹。

吓死人。

不过,好处便是,在这条长巷中,无人敢欺辱张容瑾一行人,你不惹我,我也不理会你。

大家相安无事。

也都不敢骑在张容瑾一行人头上。

本来永巷来新人,自然是要被抢掠教育一番的,但是张容瑾一行人却毫发无损,侍卫来了,但凡不是来说正经事的,一律被打出去,这屋子人似乎丝毫不用顾忌些什么,也不怕上面降罪。

但这屋子的新来的这些女子,虽凶悍,却是这条巷子里容貌最出众的。哪怕是那个毁了容的原先亦是个中翘楚。

众人有些不敢接近,又想接近。

后来发现,只要不惹她们,只要是正常往来,这屋子女罗刹还是很温柔的。

在馆陶公主来了那次之后,永巷中人便知,怪不得这几个女子无所顾忌,原来是背后有后台。

这馆陶公主也真是心大,这屋里主事的那位刺杀过太子殿下,馆陶公主竟还能与之结交。

众人只感觉看不明白,很迷,非常迷。

张容瑾道,

“鹿穗,过来,哪丑了?要是彘儿真嫌你丑,早就对你拳脚相加了,你也有资格做他的干娘,有什么不配的?”

鹿穗跪下道,

“奴婢不敢,奴婢怎配得上做小公子的干娘,奴婢不过普通人,而小公子却是大宗血脉。”

张容瑾将她扶起,道,

“你拼死护我与彘儿数度,我心中是感念的,你不是奴籍,便不是奴婢,跟着我,却是为了赎罪,罪我早已一笔勾销,而你如今做的,是于我有恩。”

“你常常以奴婢自处,但在我心里,你同繁弦一样,你我是朋友,而非主仆。是朋友,才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风雨同舟。”

鹿穗闻言,眼圈有些红,忙低下头去掩饰着。

繁弦笑,

“哟,还不好意思了。小姐快别打趣她了,”

张容瑾道,

“鹿穗,快过来看着彘儿。”

鹿穗点点头,擦了擦眼泪,道,

“是。”

张容瑾起身出了门,隔壁的小家人子已经换上了白色衣衫,往未央宫去。

见张容瑾走来,小家人子端端正正地与她行了一个礼,张容瑾点头应了。

这家人子从张容瑾刚开始来时便这样,知道她曾是太子侧妃,虽被贬入永巷,但是位分却是没有变的,甚至还是正正经经的侧妃。

每次小家人子都这般,张容瑾便也习惯了。

张容瑾从灶上舀了粥,见繁弦坐在门外,正在做小鞋子,便上前道,

“怎么,木头人做完了又开始做小鞋子了?”

繁弦笑道,

“不然怎么打发时间,小姐可以自己和自己吟诗作对,可奴婢不行啊,奴婢只识得几个字,吟诗作对却是万万不能。除了拿着木剑时不时与小姐练上一练,剩下的时间,可不就只能做这些东西了吗。”

张容瑾笑,端着粥道,

“粥已经好了,你进去盛吧。”

繁弦放下了小鞋子,往小厨房去。

张容瑾进了屋子里,却听繁弦道,

“小姐。”

张容瑾放下粥,

“怎么了?”

繁弦指着外面道,

“晁…晁公子。”

张容瑾出门而去。

晁礼站在门口,与这永巷格格不入。

只是他已蓄起了胡子,面容亦比从前沉稳些。

张容瑾笑道,

“晁公子怎得前来?”

她一袭粗布衣站在简单的屋舍间,毫无丝毫不安与局促。面上仍带笑。

晁礼从容道,

“自然是借今日,有话要说。”

张容瑾做了个伸手的动作,

“请。”

晁礼随她入内室。

张容瑾提起茶壶替他倒了碗茶,

“今日是哀日,晁公子怎有时间来此处寻我?”

晁礼道,

“我要去远游了。”

张容瑾放下茶壶,笑道,

“这是好事,可有打算去哪儿?”

晁礼道,

“并没有太详细的打算,山河太远,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只是我娶了妻子,想带着她一起走走。”

张容瑾笑,

“恭喜,只可惜不能以酒相敬,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吧。”

两人茶碗相碰。

张容瑾笑道,

“从前我还还怀疑过,你是不是真喜欢我,要是喜欢我,你为何总遮遮掩掩,若是不喜欢,又为何许下承诺,后来猜到了你的意图,我真想踹你一脚。”

晁礼也笑道,

“却没想到,倒是冤家混成了知己,唯有与你下棋,才是最痛快的。”

张容瑾道,

“我也是,本想着估计照你这个藏一半说一半的性子,是难找着老婆了,没想到,你倒比我想的要争气一些。”

“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栽在你身上了?”

晁礼笑,

“是一个普通姑娘罢了,家世普通,长相亦是,却是性子温和,没有你这般闹腾。当初我听闻你刺杀太子,当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张容瑾道,

“哪有办法,先帝要防着我,我只能认罪,管他罪是真是假呢。我自己找罪,总比他给我找的好。”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5) 岘首碑前酒几多(5)

晁礼道,

“那你岂不还算是聪颖。”

张容瑾笑,

“那是自然。”

晁礼看着她的笑颜,一阵恍惚,端着茶碗的手有些抖,他努力地按下所有心中沟壑,笑着道,

“想来孩子已经有一岁多了吧。”

张容瑾笑道,

“正是,白天里还算安静的,到了晚上整夜整夜不睡觉,哄的辛苦。”

晁礼放下茶碗,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张容瑾笑道,

“若是谁能带我出去,我跟着出去便是,但是显然你不能,我也不能连累你。不若到时候你可没机会同妻子一同云游四海了。”

晁礼很想说一句他可以,但看见张容瑾的笑颜,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只道,

“若你想出去,必定得料理好眼前事情。”

晁礼看向床榻上的幼子,

“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张容瑾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便将孩子留在宫里,托馆陶时常来看看,要是不知道,我自然是要将孩子带走的,这皇宫太血腥,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呆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对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晁礼道,

“想来如今你虽落魄,却也过得很好,不比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的时候差。”

张容瑾笑道,

“那是自然。”

晁礼起身,

“我得走了,这次来看你,只怕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张容瑾起身,

“我送送你吧。”

晁礼笑道,

“好。”

两人出了门,张容瑾送过一段路,晁礼道,

“就此别过。”

张容瑾笑道,

“就此别过。”

晁礼转身,他的五脏六腑全然颠倒,痛不欲生,他想倒在地上,却死死地撑住,背脊挺得僵直,因为他知道,她在后面看着,他不能在她面前倒下。

晁礼的嘴角流出一缕鲜血,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每一步,都千斤重。

这一见,就是永别。

他衣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他的背脊终于有些弯,但不过些微,从背后看,看不出区别来。

在拐过永巷的拐角后,他轰然而倒。

张容瑾笑着看晁礼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永巷尽头,张容瑾才转过身回了房子里。

张容瑾道,

“繁弦,你可盛了粥,桌上这粥有些凉了。”

繁弦端着粥出来,

“来了来了。”

鹿穗端过,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刘彘。

繁弦依旧坐在门口,张容瑾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繁弦聊着天,

“上次,馆陶来的时候,还捎带着众人的消息,父母倒还好,只是四妹妹,让我颇是担心的,她悄无声息地嫁给子午恪,相敬如宾一年,到底子午恪没能撑过去,还是走了。”

张容瑾道,

“唯留四妹妹一个外人在子午府里。子午筠也不知为何,到底了也只愿唤四妹妹一声姑姑,送灵的时候也不许四妹妹去,把她锁在家里,任她苦苦哀求,子午筠也未曾让她送灵,子午恪走了不久,子午筠便让众人不要再叫四妹妹小夫人,还叫她一声张姑娘。这得是多诛心。”

繁弦道,

“四小姐灰了心倒还好灰心了,就会往外看,能看见旁的人,说不定,往后有别的缘分也说不定,毕竟四小姐才十八岁,还年轻着呢。”

张容瑾道,

“倒也是,但同在一个屋檐下,子午筠这般容不下她,只怕是不好。”

繁弦听着,没有答话,依旧做针线。

张容瑾坐在院子里,太阳透过云,阳光直直地照在人身上。张容瑾一下一下地无意识地扇着扇子。

阳光很暖,这般闲适的日子,若还能过许久,若是她运气好,便能走出宫外去,不必再在永巷之中困顿着自己,张容瑾甚至想好了,带着如今剩下的金银,去投奔屏镜,馆陶说屏镜的胭脂店已开了不止一家,靠着独特的制香技术,大受喜爱。

或许,她还能去投奔张琮和馆陶,就只可惜,这两人住得有些远,馆陶如今怀着孕,张容瑾又不想打扰。

阳光照在她面上,张容瑾想,其实,她还是想留下来。

但她怕自己会熬不过那些尔虞我诈的时光。

为之耗尽生命,极其可悲。

他甚至都已娶妻,违背了当初的誓言,自然是心中已经放下。

就是不知道,这太子妃人怎能样,是不是和她一样刁蛮任性不讲道理。

或者家世背景远胜于她,脾气还比她好。

不过,脾气比她好倒是个好事,否则管起六宫来,简直要疯了。

要是她管后宫,估计自己只会巴不得天天都不用见那些女人。

但若是如两年前那般,他心上还有她便是,她倒愿意回去,起码,她知道,在后宫中,哪怕所有人都欺辱她,他也会护着她。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从他娶妻那一刻,这个幻想就覆灭了。

她逼着自己只将他当成曾经的恋人而已。

不论眼前,只论从前。

耳边响起布摩擦的声音,极细微,若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

张容瑾回头,繁弦放下手中的小鞋子对她笑。

连穿三日的缟素,

第四日,新皇登基,万民朝拜,百官臣服。

刘启一身龙袍向上位而去,偌大的大殿中,他似乎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他一步一步走向皇位。

这一路上,不过十步的距离,他却走了近三十年,从他出生的那一日开始,便是天下这盘棋的天元,他站在权利最中心的位置,为了长盛不衰,走得满陌鲜血。

他舍弃了天真的童年时光,舍弃了少年时最好的兄弟,舍弃了他最爱的人。

他尔虞我诈,他手刃堂兄,他另娶他人。

可他亦是对风浪而面色不改,临危难而无惧。

他亲自上陈杀敌,平复匈奴。

他顾臣垂访,平衡朝堂。

亲自赈灾,维全万民。

他登上一步步台阶,伏倒脚边的大臣恭敬礼顺。

他回身看百官朝拜,他可见任何人,却唯独不能见他最想见之人。

张容瑾听见远处传来呼喊万岁的声音。

张容瑾道,

“新帝登基了。”

繁弦回答道,

“小姐,大汉换天了。”

章节目录 岘首碑前酒几多(7) 岘首碑前酒几多(7)

张容瑾看着手中的丝线,沉默了。

繁弦道,

“小姐,您真的要离开吗,您舍得这里,舍得陛下吗?”

张容瑾的视线放空在外,

“就算我不舍得,也得舍得。他另娶了,心中早已没有我。”

张容瑾自嘲地笑笑,

“若他心中有我,我自然愿意陪着他,再难再险都好,只要我是他心中的顺位第一。可是,他说过,今若缱此妇,终老不复取,他如今,娶妻了。”

张容瑾的声音微微颤抖。

“繁弦,他娶妻了,我也该认清楚现实了。”

繁弦沉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做了大半的小鞋子。

小姐其实是不愿意走的。

只要陛下来留,小姐绝不会离开。

天边的鸟儿飞过,呈大字形飞离而去。

张容瑾放下针线,起身道,

“我出去走走。”

繁弦也起身道,

“奴婢陪您。”

张容瑾摆摆手道,

“就这么点大小的地方,还陪什么,我自己走走便是。”

张容瑾开了门,从巷头走到了巷尾,低着头,看着路边的小花,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却又捉摸不透。

她走到巷尾,忽然感觉耳朵有些湿润,她伸手,极细极密的雨水落在她手上。

绵绵细雨落在小巷里,张容瑾抬头。

眸光流转之间,她的眸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打着一把竹骨伞,一身白衣站在巷口。

面容极清俊,气质高不可攀,似天生如此。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伞骨上,那人在伞下看着她。

张容瑾的脚步停滞。

她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恍若隔世。

眼前的人比起两年前清瘦了许多,棱角愈发锋利分明。

他在雨中看着她,眸中的情绪翻涌,一双眸中尽是暗潮涌动,却不发一言。

张容瑾看着刘启,忽然低下头,雨落在她身上,她一袭青衣,身无长物,面对他,她纵使铁骑成阵,亦丢盔卸甲。

一滴泪落在她衣衫上,刘启看着她,喉结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一个站在巷口,一个站在巷尾。

却像远隔天涯海角,暗夜白天不得见。

张容瑾抬眸,看向刘启。

她眼圈已然红了,泪随着她的面颊滑下。

刘启打着伞,步步向她走来,每一步,是与她相离的一天,每一步,是他夜夜不得安眠。

张容瑾看着刘启向自己走来,抬步走向他,一步一步,一步快过一步,她奔向他。

猛地扑进他怀中。

刘启手中的伞落地。

她抱得极紧,一丝一毫不肯放。

“刘启,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刘启抱紧她,沉声道,

“往后,无论是什么阴谋诡计,我都绝不会再放开你。”

张容瑾的泪落在他衣襟上,

“可你娶妻了。”

刘启道,

“那是薄氏一族的女儿,我没有碰过她,我答应她,待她想出宫之时便放她出宫。”

刘启道,

“你一定会愿意见到她的。”

张容瑾道,

“可若我在你心中除却江山之外,不再是第一顺位,我也不愿意颠倒眼前,淹没在六宫之中。”

刘启一字一句道,

“你是。”

张容瑾没说话。

漫天细雨蒙蒙如絮纷纷扬扬而下,长巷中,一把竹骨伞上,水流凝聚成一股滑下。

张容瑾哽咽道,

“刘启,我这两年,很恨你。”

刘启沉声道,

“你该恨我。”

张容瑾温声道,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泪随着雨而落。

“看见你那一刻,我便已不再恨你,我也恨自己,为什么恨不起来,这两年,你没有来过一次,没有给我递过半个字,每每深夜,我都看着东宫的星火,看一遍,心里就恨你一遍。看一遍,便剜你千万刀。”

刘启声音嘶哑,道,

“都过去了。”

张容瑾道,

“我有时,能看见楼台那儿小小的一个身影,我想会是你,我常常在巷中一站就是一个晚上,我很怕黑,但是就是看那一个灯火下的剪影,我站在这漆黑的巷子里,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刘启抱紧她,

“不会了,再不会这样了。”

繁弦拿着伞走出门,想寻张容瑾,却见巷中相拥的两个人。

男子身影高大,白衫上隐隐龙纹。

繁弦放下伞,缓缓挪着步子回到屋里。

鹿穗看向繁弦,

“不是让你去给小姐送伞吗?怎么你还在这里站着啊?”

繁弦道,

“咱们不能再由着性子叫小姐了,该叫夫人了。”

鹿穗道,

“都两年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繁弦道,

“陛下来了。”

鹿穗惊道,

“陛下?”

繁弦道是。

鹿穗喜道,

“陛下来接咱们小姐了,咱们小姐终于熬出头来了。”

繁弦也带了笑,

“陛下这么快就来了,想是不愿再让小姐在这儿受苦。”

鹿穗道,

“那咱们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繁弦道,

“没什么可收拾的,就这些东西,一个包裹就全部带走了,你把我们的衣裳收一收倒是真的。夫人不能再穿粗布衣,自然这些衣衫都没用了,咱们却还是要穿的。”

鹿穗喜上眉梢,

“好好好。”

未央宫的高台上,一个着浅红色衣衫的女子站着,旁边是一个着正红色宫装,外披白纱的女子。

栗慜道,

“皇后娘娘,可别怪妾身没有提醒您,这张氏原本就是陛下的侧妃,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您看,今日,刚下了朝,陛下就到了永巷去寻这位,陛下可是为了登基前的事物,两个晚上没合眼了。”

栗慜看向正红色宫装的女子,

“您要是不为自己争一争,地位可就不保了。”

袅秋看着栗慜,笑道,

“栗夫人倒是算计得清楚。只是陛下喜欢谁,讨厌谁,都是陛下的圣意,本宫怎敢揣度?倒是栗夫人你,应当要小心谨慎些才是,你以为,两年前我不在,便不知道张氏是如何被遣永巷的。”

袅秋走前几步,

“你刻意将淮阳王大闹东宫的消息传到先帝的耳朵里,于是先帝欲杀之,若不是陛下求情,张氏自请罪名,只怕张氏如今已是一抔黄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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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慜强作镇定,

“皇后娘娘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袅秋道,

“你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本宫不想听你再多言。”

袅秋转身而去,栗慜叫住袅秋,

“皇后娘娘,她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她要回来了,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儿害怕吗。”

袅秋转身,走到栗慜面前,

“栗慜,本宫与陛下,夫妻一体,陛下喜欢谁,本宫便喜欢谁,陛下讨厌谁,本宫便讨厌谁,若你也想去永巷,今日的话,你大可一直说下去。”

“栗慜,本宫是皇后,在这宫中,不仅仅陛下是主子,本宫也是,本宫统领六宫,这六宫之事,本宫皆可处置。”

袅秋走近栗慜几分,

“若你想去永巷,本宫现在便送你去!”

栗慜面色一变,转而道,

“娘娘说的是,是妾身说错了。”

袅秋转身,道,

“若让本宫知道,你对张氏有一丝歹念,明日在永巷中的人便是你。”

栗慜眸中恨毒。

张容瑾道,

“为何你非要我去见皇后?”

刘启笑,

“你去见便是了。”

老鱼仙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张容瑾跟着老鱼仙到了未央宫侧殿中。

一个女子自后殿走出,身上穿着华丽繁复的宫装。

张容瑾抬眸,惊讶道,

“袅秋?”

袅秋笑,身旁的侍女道,

“夫人见过我们娘娘?”

张容瑾笑,看着袅秋,

“我真没想到会是你。”

袅秋笑,上前握住她的手,

“我也没有想到会是我。”

两人落座,袅秋道,

“这两年,在永巷过得还好吧。”

张容瑾道,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但比起在东宫的时候,要平静得多。”

袅秋将茶杯移到她面前,

“我在那次大宴上,被父亲认出,但没想到,相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藏在最隐蔽的外院里。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消息。”

“我初时不明白,后来,才渐渐知道,薄家的女儿,大多时候,都会变成争权夺利的棋子。父母为了保护我,不让我踏入这场纷争,从小便将我藏在外院里,谁知,我的存在,竟被薄后知晓,记忆里那场大火,是我们自己放的,要造成我已死的假象,而我的奶娘在那场大火中丧生,死前拼命地让我离开。我受伤失忆,流落异乡,是阿娘收留了我,可谁知,天降大旱,阿娘也死于那场饥荒之中了。”

“我于父母相认后,薄后再度发现我,意图将我许配给太子殿下,让我当太子妃,牵制住后位的权利。我本来是不愿意的。”

袅秋抬眸看张容瑾,

“可是我听说小姐被遣入永巷,于是,我答应了。”

袅秋握住张容瑾的手,

“张容瑾,我替你守住这个位置,不让别人爬上来,当你要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我把这个位置让给你。”

张容瑾看着她,眼圈微红,

“其实你远不必如此的。”

袅秋笑,替她斟满茶杯,

“或许,我该唤你一声姐姐,也期盼着能唤你一声姐姐。”

张容瑾不解。

袅秋道,

“张挚如今做了郎中令,是陛下为方便我与他在宫中相见,才提拔他的。”

张容瑾惊讶道,

“张挚?”

袅秋道,

“望着姐姐不要嫌弃我才好。”

张容瑾有些惊讶,却又笑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袅秋笑道,

“看来姐姐是接受我了。”

“那时,兰笙被赶出张府,张挚在楼上看着,有些不忍,但却硬扛着,我想,他大抵是心存一丝善意,不愿真的见兰笙被逐,我便让屏镜帮忙,让人抢了兰笙的银子,她无处可去,在街上流离,餐风露宿,她又动了入青楼的想法,屏镜以廷尉府的名义,让长安里的所有青楼都不收她。她走投无路,几乎要以乞讨为生,过了一段极苦的日子,我将那些银子还给她,她那时的眼神,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拿了银子,她去了一家绣坊,往后的日子,过得安生且满足,见不平,她也会为人出头,这在从前,当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后来,她遇上一个开米铺的男人,那男人待她极好,两人成了亲,如今,孩子也有半岁了。”

“张挚一开始以为是屏镜做的,结果屏镜毫不犹豫地将我抖搂了出来,张挚知道我是太子妃,因为你的事,心存芥蒂,想谢我,却又说不出口,我与他不过一般年纪,见我时他也别别扭扭地不愿称一句太子妃。”

“后来,他知道我是为了你才嫁给太子殿下,为的是守住你的位置,我于太子殿下不过假夫妻,他对我的态度又忽然好转,一来二去,便已有了心思,后来,我向太子殿下禀明,太子殿下允我,待你归来,我与张挚商量好后,便让我离开皇宫。”

张容瑾道,

“没想到,世事弄人,你兜兜转转,竟与张挚走到了一起。”

袅秋笑,

“那要看姐姐认不认我。”

张容瑾道,

“能把这个臭小子送出去就不错了,好不容易碰上一个眼睛不好使看上张挚的,我怎么会不认。”

袅秋笑,

“如今,后宫中还有许多事待我处理,最多不过一年,我便会假借病故之名离开,希望再见到我的时候,姐姐是开心的。”

张容瑾忽然沉默片刻。

纵使皇后不是袅秋,也会是别人。

历史上那位王皇后,总不至于因为她的蝴蝶效应而消失。

袅秋道,

“我听说你有一个孩子。”

张容瑾笑道,

“是,一个男孩儿,取名叫刘彘。”

袅秋道,

“怎么取名叫彘?”

张容瑾道,

“生他的时候,天上有一朵像猪的祥云,我也不会取名字,就叫刘彘了。”

袅秋笑道,

“猪到底是瑞兽,也算是好名字。”

张容瑾道,

“到底委屈了你,要叫你在这皇宫中困顿。”

袅秋道,

“被发现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在劫难逃,我可以躲过,但得罪薄后,终究只有死路一条,我全当为姐姐守住这个位置,你心里不该对我有半分愧疚。”

章节目录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2)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2)

张容瑾沉默,只怕这位置到最后也不是她的。

张容瑾道,

“在宫中,可有姓王的妃嫔?”

袅秋道,

“有的,是胶西王刘昂送进来的,一对姊妹,姐姐叫王娡,妹妹叫王儿呴。而且…”

袅秋道,

“王娡生得与姐姐,与栗美人亦十分相似,容貌比之栗美人更甚,几乎可与姐姐匹敌,足足与姐姐有八分相似。而妹妹王儿呴亦与姐姐有相似之处,不是容貌,而是形态动作,一举一动,与姐姐别无二致,说话间也似姐姐一般,连声音都和姐姐你一模一样。”

“想来是胶西王在借此二人试探陛下,要看看姐姐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若此二人受宠,则陛下必然对姐姐情深,胶西王怕是要抓住此机会,如今,陛下刚刚登基,诸侯国蠢蠢欲动,陛下从未宠幸过姐妹任何一人,且此二人有旁的用处。”

张容瑾道,

“有何用处?”

袅秋道,

“姐姐是废妃,可出了永巷,自然得有个名分,姐姐是被先帝罚入永巷的,陛下若待接出姐姐,恐遭受骂名,只恐得得委屈姐姐隐姓埋名了。”

“这王娡,便会成为姐姐的名分。”

张容瑾凝眉。

袅秋道,

“这王娡本是有丈夫儿女的,却因为生得与姐姐相似而被抓来献到皇宫之中。陛下知道了,便答应她,送她回去与丈夫儿女相聚。”

“而这王美人之名分,便落到了姐姐头上,左右王美人不常出现在人前,又与姐姐十分相似,倒也算是掩人耳目。”

张容瑾面色微变,王美人?

那那位王皇后……

张容瑾只觉得心跳如雷。

袅秋说什么,她脑中都只嗡嗡地响,丝毫听不见。

回去的路上,老鱼仙见张容瑾若有所思,以为是担心刘彘,便道,

“小皇子已经接出永巷,如今正由您的婢女照看着,不会有事的。”

张容瑾应了一声,却见远远的,走来一个人。

她明明不认识那人,却偏偏觉得无比熟悉,仔细看,那人的身形,动作姿态和神态,都与她极为相似。

想来便是王儿呴。

只是不知为何,王儿呴的五官她也觉得十分熟悉,但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莫名觉得,似乎是她很熟悉的人。

王儿呴看见张容瑾,行了一个平礼便离开了。

路上的宫女见到她都并不惊讶,只是道一声王美人万安。

张容瑾想,只怕这位王美人是真的长得与自己太过相像。

张容瑾随老鱼仙到北宫,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陛下没有给我安排所居宫殿,还是我随后直接住在王美人那儿?”

老鱼仙谄媚地笑,

“您何必要住去别的宫殿,住在陛下身边便是了。”

老鱼仙笑得花枝乱颤,张容瑾只好尴尬地笑了两声。

老鱼仙道,

“陛下这几日颇为头疼,还请夫人多多抚慰陛下。”

张容瑾道,

“因为什么头疼?”

老鱼仙低声道,

“太后娘娘想要陛下封储君。”

张容瑾道,

“自是封长子刘荣。陛下为何还因此烦恼?”

老鱼仙低声道,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要陛下封梁王殿下为储君。”

张容瑾闻言,心一惊,窦后竟如此坐不住,如今刘启不过登基几日,便已经谋划着要推梁王上储君之位。

对窦后来说,自然是皇帝一直是自己的儿子最好,方便窦后占权夺势。

可如今这般情状,只怕是刘启不好直接拒绝,而窦后却步步紧逼。

确实是值得头疼之事。

张容瑾步入大殿之内,刘启正坐在龙案前看奏折。

时不时揉揉太阳穴,推开面前倚叠如山的奏折。

旁边收奏折的宫人也提心吊胆。

张容瑾摆摆手,让宫人退下。

跪坐在刘启旁边,替他收着批完的奏折。

刘启垂眸,便见张容瑾抬眸对他笑,一笑似过千山万水,两年的时光似在这一笑中泯去。仍如在东宫之时一般。

在东宫时,她也曾这般替他收奏折,他不经意间回头便可见她抬眸,眼波盈盈地看向他。

他们在东宫相守的那段时光不过半年,却似已过了半生。

张容瑾拿着奏折,刘启的大手搭在了张容瑾的手腕上。

张容瑾道,

“陛下如今看起来凶得很,眉目仍然俊美如斯,却十丈之内生人误入。”

刘启笑,握住了她的手,

“朕有意为彘儿拟订一个新名字。”

张容瑾道,

“是何名?”

刘启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

张容瑾道,

“彻?”

刘启道,

“彘字虽是瑞兽,但到底粗笨些,难上大雅之堂,而彻意为通,意为聪敏,想来也与彘意义相反,正好彻作名,彘为字。”

张容瑾笑道,

“当时只觉得天上有像猪的云,是个预兆,便取彘字,没想过那么多弯绕。”

也没想过,这个孩子一定会回来。取个普通些的名字于他而言是好事。

刘启似看破张容瑾所想,握紧她的手,

“朕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不知不觉,已经数月过去,她依旧居在北宫,而刘荣常来与刘启请安,虽言语笨拙,却是实在难得的天真可爱。见了她也会恭敬地叫一声王美人。叫错过几次,便也轻车熟路了。只可惜,彘儿似乎并不太喜欢与这位长兄玩耍,每每刘荣来,彘儿就大哭,她只好把彘儿抱走,然而却哭得更厉害了,想来,大抵是怕刘荣分了父母的宠爱。

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是藏着机锋的。

可张容瑾只觉得可爱,这是她怀胎十月,与她骨肉相连的亲儿。

只是,刘启对彘儿的态度,与她想的有些出入。

孩子不过两岁多,刘启便带他去看万里江山图,那幅图,足足占满了一整面宫殿的墙,恢宏至极,那幅图,连年长一些的刘荣也从未被带进来看过。

平日里,刘启并不太多娇纵彘儿。张容瑾没有问过刘启,但她隐隐有些明白,刘启是想让彘儿做储君。

可她不愿意,彘儿也未必愿意。

皇家就是一个修罗场,生死离别,顷刻间便会上演,她宁愿彘儿领一个小小封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亲眼看过皇室的残忍,便不忍孩子也重蹈覆辙。

章节目录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3)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3)

在张容瑾看来,刘荣虽笨拙些,但到底是长子,也踏踏实实的,想来将来至少会稳重。

而前朝,刘启采用了晁错的《削藩策》,欲削去楚赵两国土地。

只这一日,她在亭中写字,却忽然闻吴王等国要清君侧,杀晁错。

张容瑾手一抖,布帛上留下了一败笔。

鹿穗道,

“小姐怎写错了,当真是可惜了。”

张容瑾道,

“繁弦,你说陛下会不会杀晁错。”

繁弦道,

“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晁太傅到底是陛下的老师,想来陛下不会如此绝情。”

张容瑾却道,

“但数国逼迫,只怕是会令陛下左右为难。”

“若陛下真的采纳了数国建议,杀了太傅,恐堵不住悠悠众口。”

“陛下是陛下,声名怎能有损?”

繁弦缄默不语,张容瑾也知她是因为怕说多错多,妄自揣测圣心只怕是大罪。

然而她的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若晁错出事,那么晁礼一等,必然在劫难逃。

于刘启而言,也是在百姓声望上的大碍。

张容瑾进了大殿,却发觉发现大殿中气氛凝滞。刘启面前放着一份黄色布帛,显然是在写圣旨。

张容瑾上前行礼道,

“陛下。”

刘启见她,道,

“不是在亭中练字吗。”

张容瑾笑,上前几步,却见那布帛上斩首示众四个大字。

张容瑾面色一变。刘启合上了圣旨。

张容瑾猛地跪下道,

“陛下可是要将晁错斩首示众?”

刘启淡淡道,

“后宫不得干政。”

张容瑾道,

“陛下不该这么做,只怕日后要被后人百姓斥骂,晁大人他毕竟是您的老师。纵使杀了晁错,数国诸侯也不可能偃旗息鼓。”

刘启冷声道,

“你为什么而求?”

张容瑾道,

“自然是为陛下。”

刘启却道,

“父皇逝世当日,晁礼偷偷去找过你。你这情,是为朕求,还是为晁礼求?”

张容瑾只觉如坠寒冬。

刘启的手指压在那卷圣旨上,道,

“晁礼当年与你剖心明志,说要娶你,你与他约下棋,约喝茶,心里可曾有过他?”

张容瑾一字一句道,

“臣妾没有。”

刘启道,

“可你如今却在为他求情。”

张容瑾抬眸,

“可是晁礼却是陛下之棋子,那年说要娶我,不过也是陛下安排,如今却又为何要怀疑臣妾。”

刘启猛地将圣旨扔在地上,

“可他却为你至今未娶!”

张容瑾眸中震惊,明明晁礼说过他娶了妻。

张容瑾道,

“晁礼曾亲口告诉我他要与妻云游,怎会未娶?又何来的为我不娶,我扪心自问,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私情,我于他不过朋友而已。我知晓他为何而来,他也知晓我该往何处去,我们之间除却几分友谊外,无半分瓜葛。”

刘启道,

“朕当初将他当做棋子,他却暗地里为你平息流言,前往梁国劝阻刘武不要进宫将你带走,若只是棋子,何必为你做这么多!”

张容瑾握着那卷圣旨,

“臣妾言尽于此,晁礼是晁礼,他如何做,与我没有半分干系,可是对晁家。”

“陛下就不能看在往日情分上网开一面吗,今日是晁错,明日便是李广,后日便是周亚夫,到时,陛下手中空无可用之臣,岂不趁了诸侯国的意。”

刘启看着她,未发一言。

老鱼仙忙上前道,

“夫人,小皇子已经午睡醒了,要寻您呢。”

张容瑾看着刘启,知他是决意不会放过晁家了,忽然几分庆幸,晁礼如今云游去了,起码能躲过一劫。但更多的却是悲哀,她与刘启年少相识,那么多的分离与苦难也经历过来了,可是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她只是妃嫔,他们之间,她以为只是隔了一些礼节而已。

却没想到,他们之间隔了已有千山万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翌日不到傍晚便听闻晁太傅全家都被斩首示众。

她闻言,只觉得悲凉。

那是他朝夕相处的老师,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掉,那她呢,她不过一个妃嫔,顶多是受宠一些的妃嫔,等天下大乱,又当如何。几日愁思便已病倒,一连病了数日,刘启没有来看过她。

张容瑾看向坐在毯子上玩木球的刘彻,她是否将孩子带进了一个地狱?当时,先帝刚驾崩的那几日,她其实明明可以趁乱而行。可以传书馆陶,但是她心存一丝希望,想着,若他真的不来,她便离开。但是他来了。

繁弦跑上前,

“夫人,有人进宫。”

张容瑾道,

“日日有人进宫。”

繁弦道,

“奴婢瞧着,似乎是晁太傅?”

张容瑾一惊,

“不是说晁太傅已经死了吗?”

繁弦道,

“其实是老鱼仙与奴婢说的,您误会陛下了,陛下当年答应公子礼不杀晁家,大抵是公子礼也料到会有这一天。再者,晁太傅到底陛下老师,陛下怎会为平诸侯愤怒而杀晁太傅。只怕那斩首的是牢里捞出来的死囚。”

“老鱼仙的意思,这几日陛下大动肝火,常常在咱们殿旁那条宫道徘徊,想是想来寻您,却又撇不开面子。老鱼仙说,这几日,宫人可遭罪了,不见平日里和颜悦色,反而日日都有人被罚。您能不能…”

繁弦踟蹰道,

“能不能先向陛下低头。”

还未等张容瑾回答,便见鹿穗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

繁弦扶住她,

“有什么慢点说。”

鹿穗道,

“那吴国与楚国联名上谏,要斩除妖妃,清君侧。”

张容瑾面色一变,

“诸侯口中的妖妃可是我?”

鹿穗点头,

“小姐,咱们跑吧,趁着诸侯逼得不紧,咱们就说是病倒了,到时发丧便是。等咱们离开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说下葬了便是。”

张容瑾摇摇头,

“没那么容易。”

张容瑾攥紧了手。

刘启握着那卷清君侧的谏书,面前的众臣不敢做声。

御史出列,道,

“陛下,一个妃嫔尚且不足惜,但是若要拖住诸侯国,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

刘启沉声道,

“昨日要杀朕的老师,今日要杀朕的妻儿,明日,是不是要杀到朕的头上来。”

无人敢纠正刘启话中妻儿二字。

一个人穿着朝服堂而皇之地推开殿门,

步步走向刘启。

“臣弟见过皇兄。”

刘武眸中凛冽。

刘启凝眸。

刘武高声道,

“诸侯国不是要清君侧,这众臣皆知,可为什么我们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满足?明明我们才是大宗,何必处处让位小宗,若是要打,难道大宗还会怕这几个人吗?”

“正如皇兄所说,今日要杀师长妻儿,明日,便是要屠尽我大宗,这难道就是我们一味退避所要的结果吗?这分明就是挑衅,是要反叛,不武力镇压根本不可能平息下来。”

刘武猛然跪下,

“臣弟愿以梁国为首,攻灭诸侯!”

众臣大惊。

只有刘启,看向刘武的眼神越来越沉重。

“朕,派遣李广与你一同镇压诸侯。分拨十五万大军。”

刘武高声道,

“谢陛下!”

众臣散去,刘武和刘启相对而坐。

刘启道,

“你到底要什么?”

刘武抬眸,

“皇兄知道的,我要她。”

刘启眸间锋利,

“不可能。”

刘武道,

“皇兄,我唯要她平安而已。”

刘启沉声道,

“朕未立储君,而你若灭诸侯而立下大功,众臣就会逼朕立你为储君。若说是为了她,未免太荒谬了。”

“刘武,你何必自欺欺人。你对她不过一分真情,却九分利用。”

刘武道,

“我于她几分真情,你又如何得知。”

刘武猛然将圣旨拍在案上,

“我要的,是你立她为后。今日在朝堂上,你口口声声妻儿妻儿,可她真的是你的妻吗?”

“你连一个后位都吝啬给她,你心中于她又有几分真情,几分利用?”

刘启沉声道,

“朕自会立她为后,不必你操心。”

袅秋卸了一身宫装,转而换上布衣,站在张容瑾面前,轻声道,

“姐姐,我要走了。”

张容瑾站起身来,

“为何?”

袅秋道,

“我停留的时间太久了,已经一年了。”

张容瑾道,

“为何现在就要走。”

袅秋看着凤玺,

“本来就是姐姐的,现在,该将一切归还给姐姐了。”

“陛下与我谈过了,今日我病逝,一个月后,是姐姐的册封大典。”

张容瑾疑惑道,

“可陛下没有与我说过,我也从未向陛下提起。”

袅秋看着张容瑾。

可是有人提起了。

陛下本就要封你,只是想着要立彻儿为储君之后再册封。

但她不能说出口。

袅秋道,

“今日我便走了,待下个月,希望姐姐能稳登后位。”

袅秋握住张容瑾的手,

“陛下会立刘荣为储君。以此阻止众臣上谏立梁王。”

袅秋离开,张容瑾看着袅秋离开的马车,有些怅然。曾经以为自己与刘启终身不得为夫妻,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抱太大希望。薄命怜卿甘作妾,却没想到,还是会卷进这场风波里来。

章节目录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4)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4)

刘荣被立为太子,而栗慜今日在后宫中颇为嚣张。

前朝朝臣上谏,道刘荣为太子,其母当为皇后,如此,太子之选方能安稳服众。

张容瑾在后宫中听说时,旁人只道陛下在殿上发了极大的火。

老鱼仙小心翼翼地道,

“美人,您当多劝抚陛下才是。”

张容瑾抬眸,

“陛下不过是不愿被朝臣掣肘。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不能多说。”

老鱼仙知张容瑾这是不愿再多说,只怕心里还存着气。

刘启抬步走入殿中,张容瑾陪着刘彻练字。

眼前的光忽然被挡住,张容瑾缓缓抬头。

嬷嬷来带走刘彻。

张容瑾看着刘启,

“陛下不是在生臣妾的气?”

张容瑾放下毛笔,刘启却握住了她的手。

刘启道,

“朕不低头,你怕是永远也不会向朕低头。”

张容瑾道,

“陛下如今,可是要立新后?”

刘启看着她,

“你明知朕不会。”

张容瑾道,

“朝臣施压,臣妾不敢妄想。”

张容瑾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就如臣妾日日夜夜都守在后宫之中,看着别的女人,占有我的丈夫,生下我丈夫的孩子,觊觎那个与我丈夫并肩的位置。”

张容瑾垂眸,

“朝臣可以逼得陛下杀师,而臣妾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嫔妃,顷刻之间,杀了又如何。”

一滴泪落在几案上,

“臣妾后悔了。”

刘启道,

“朕若择后,必只有你一人。”

张容瑾缓缓抬眸,他定定地看着她。

张容瑾道,

“朕亲农,后亲桑。这般诱惑,只怕陛下对后宫中任何一个女子说,他们都会欢欣鼓舞,但对于我,便是必须要留守皇宫一生的枷锁。”

她在气,但她却不知道自己该气什么。

大抵是在气她的无能为力,在这后宫之中,她不由得变得同其他女人一样,会在意他更多与谁相处,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

她极害怕,亦极恐惧。

她听见他说这句话,本来应该开心,但如今,她说不出一句欢喜之语。

刘启看着她,

“为什么?”

张容瑾道,

“陛下素知臣妾要的是什么,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臣妾就觉得这皇宫像一座牢笼。”

刘启眸色凝重,

“你难道在怪朕困住了你吗。”

张容瑾道,

“或许是臣妾一向自以为是,总学不会脚踏实地,所有事情,都太过理想化,在嫁予陛下之前,只觉得若往后陛下不再爱臣妾,离开便是,在永巷之时,又觉得若是陛下心中仍只有臣妾,臣妾就算是身为妾也甘愿。如今却见不得六宫芳菲,忍不得深宫冷漠。”

刘启拥她入怀,

“不会的。”

张容瑾却苦笑,

“若立栗美人为后,臣妾不反对。如此,刘荣的太子之位也名正言顺。他是陛下的孩子,自然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名份。若为嫡长子,自然是储君的最好人选。”

刘启道,

“朕并非想要荣儿为太子,只是如今刘武逼迫,朕不得不立。”

张容瑾道,

“陛下,你明知道,我不在乎彘儿是不是能做储君。”

我在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刘启却道,

“那你要在意什么?”

张容瑾垂眸。

殿外,老鱼仙颤颤巍巍地道,

“陛下,梁王殿下大捷。”

刘启看着张容瑾,

“瑾卿,梁王大捷了。”

他的条件,是我迎你为后。

张容瑾道,

“那陛下答应了他什么?”

刘武不可能无缘无故愿意出战。一旦大捷,必然要兑现承诺。

刘启道,

“朕之位,由他继之。”

张容瑾心一惊。

刘启道,

“倘若朕死时他仍在世,朕便会留下遗诏,让他继位。”

张容瑾垂眸,竟是这样的条件。

刘彻抬起小短腿,吃力地迈过门槛。

跑向张容瑾,

“母妃,母妃,阿娇姐姐欺负我。”

章节目录 终章(1) 终章(1)

张容瑾蹲下身,抱住刘彻,

“彘儿,怎么了?”

刘彻却哭道,

“阿娇姐姐被荣哥哥扔在宫外,没有带她回来,阿娇姐姐回来之后,伸手就打我,说我什么都不是,凭什么这么对她,可是可是荣哥哥是太子…她就不打他,明明就是荣哥哥干的…”

张容瑾抬眸,刘启与她四目相对。

张容瑾伸手摸摸刘彻的脸,

“彘儿别乱说,大抵是你阿娇姐姐误会了,和荣哥哥是不是太子没有关系。”

刘彻哽咽道,

“就是荣哥哥是太子,要是是我也是太子,阿娇姐姐一定不敢——”

张容瑾捂住了刘彻的嘴,

“彘儿,别胡说八道。”

刘彻却哇哇大哭,

“为什么,明明栗夫人也没有母妃漂亮,荣哥哥也没有我聪明,为什么我们反而要受欺负。”

张容瑾抱住刘彻,而刘启站在高案前,一身白色龙袍,看着张容瑾和刘彻。

张容瑾拍着刘彻的背,一双眸沉重,

“彘儿,别再说了。”

张容瑾握紧的手抓着袖口的衣服。

刘启上前,蹲下来,看着刘彻,

“彻儿,你可是想像刘荣一样?”

刘彻哭道,

“父皇,我想。”

张容瑾捏着刘彻的肩膀,急道,

“彘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快和父皇道歉,你明明不想。”

刘彻却大哭,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忍气吞声,明明我们就过得不好,你每回都和父皇说很好——”

张容瑾一巴掌扇在刘彻脸上,

自己的眸却泪光闪烁。

“刘彻,不要胡说!”

刘彻捂住自己的脸,

“母妃,你还打我!”

刘彻跑出去,张容瑾就要追出去,而鹿穗已经早她一步,跑着跟出去了。

张容瑾就要去追,却被刘启抓住手腕。

刘启看着她,

“张容瑾,为什么?”

张容瑾却笑,眸中的泪闪烁,道,

“陛下问我为什么?”

刘启看着张容瑾。

张容瑾道,

“因为你不是窦归舟,不是刘启,而是陛下。”

“我纵使再和从前一样任性,我也一样要收敛,因为你是皇帝,而皇帝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听的,你眼前仍怜惜我,往后呢?往后的日日夜夜里,你都会一直敬我爱我如初吗?”

刘启握紧她的手腕,眉头紧皱,

“为什么不会?”

张容瑾却垂眸,

“万一,有哪一天,你忽然觉得倦了,忽然觉得腻了,你便可以转头去寻别的女人,深宫之中,甚至有已经耽搁掉所有青春年华的宫女还在等着你去宠幸,而我必然在深宫中老死,有不见者,三十六年,我不可能是那个千古独有的意外,总有一天,会什么都没有。”

刘启道,

“不会有那一天。”

张容瑾却笑,

“以往我无比任性,只以为喜欢便能走下去,如今看来,却不是的,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隔开了我们。”

刘启看着她,

“张容瑾,如果封你为后,你会不会少想一些。”

张容瑾看着他,

“若刘荣为太子,皇后当为栗慜,刘荣是你的孩子,他若有一个并非皇后的母妃,必然被诟病。”

章节目录 终章(2) 终章(2)

刘启道,

“为何你大度的时候,可以做到这个程度,从前你为了栗慜,同朕闹了许久,如今却劝朕封她为后。”

张容瑾道,

“因为刘荣,刘荣虽然不是我的孩子,可是却是你的孩子,你不是不知道,东宫的主位有多么难坐,他坐安稳一些,不必少时便小心翼翼,心惊胆战,于你而言并不是坏事。”

刘启看着她,

“朕没有想过要让刘荣继位,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难道不知道,朕一直都想要彻儿继之的心思吗?”

张容瑾道,

“陛下,我太害怕了,东宫浸满鲜血,你与自己的母亲都隔着算计,在宫中,没有一个人与你真心相对,你的父亲防着你,兄弟算计你,母亲压迫你,连祖母都盯紧了你身边太子妃的位置要往里塞母家的人,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彘儿会过得开心吗?”

刘启握着她的肩膀,

“不会的,他不需要担惊受怕,因为朕会一直陪着他,不会算计他,背叛他,先帝疏离朕,防着朕,但朕永远都不会防着彻儿,疏离彻儿。他的日子会比朕好过得多。”

刘启轻声道,

“朕封你为后,不过是想要娶你罢了,曾经进东宫时,你并非全然正妻之礼入门,如今,朕只是想让身边的人是你。”

天色渐沉,张容瑾的心也跟着天色一起沉下去。

其实她该开心的,可是她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她一路以来,走得太过理想,以至于落入深宫永巷时,她如天崩地陷。

从那之后开始,她就一直小心翼翼,总是觉得下一步似乎又是陷阱。

刘启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

“张容瑾,相信我,好吗?”

张容瑾缓缓抬眸。

万臣朝拜,而通完未央宫的长宫道上铺了红绸,张容瑾一步步向未央宫大殿走去。

张容瑾听见凯旋的旗铃声响起,是梁王战胜归来了。

远处的喧嚣传到她耳中,已是极微弱,却如雷声般大。

张容瑾穿着极其繁复的宫装,一支九尾凤钗入发。

朝臣跪在大道两边,她步步走上阶梯,她的长衣摆落在阶梯上。

而她的尽头,站着他,他牵过她的手,回身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臣跪拜,皆在之下。

刘启笑,

“你该是不生气了吧。”

“朕以江山万里为聘,迎卿为妻。”

张容瑾看向刘启。

她似乎听得见耳边有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握紧了她的手。

天上双凤齐飞,一凤一凰,极其瑰丽。

刘启轻声道,

“朕以江山万里为聘,迎卿为妻。”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她忽然笑了,不是对朝拜的众臣,而是对他。

她既害怕,亦欢喜,她不知未来如何,却知道,眼前之人,仍是刘启,是想娶她为妻的刘启

章节目录 番外一 番外一

他的眼睛已经留不住任何色彩了。也许,这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烛光摇曳下,他脑海中晃然出现她坐在他面前,执子落棋的样子。

她还是那么美,她微微低头,捻起一子,以另一只手的手背扶着额,发间的步摇随她动作摇晃,玉颜绰约。

她轻落一子,抬头看他,缓缓道,

“殿下,该您行子了。”

她身后那一陌碧桃花洋洋洒洒而落,而她浑然不觉,只是对他轻笑,眉眼入梦。

那时的他以为,他仍是有可能的,只是最后,倾尽半生,也只得了她从始至终的一句殿下,而非郎君。

她笑,芙蓉面颜绽,身后夭夭灼灼十里桃花便失去了所有颜色。

他笑着道:“好,该我落子了。”

这一回,让他先走一步吧。

她的音容笑貌,恐只得碧落黄泉再相见,若有来生,他便等她一世。

若无,那便罢了吧。

他缓缓闭上眼。

邓婳握着刘武的手,痛哭出声。

他自小便极羡慕长兄。

大抵是因为长兄有所有他想要的东西。

朝臣双手奉上的稀罕象牙画扇,所有人的尊敬与巴结。

还有至高无上的东宫之位。

他想要,一直都想要。

他幼时跟着长兄,长兄搭箭拨弓的时候,箭猛地穿空,直直射入靶子的红心。

所有人都在为长兄欢呼,一向沉默的母后都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长兄站在那儿,平静无波,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面对长兄那双淡漠的眸,他似乎觉得长兄能看穿他所有的想法。

长兄生得极好看,但所有人都说,长兄气度比之容貌更甚,那份气度是君王与生俱来的威势。

他不明白。

他与长兄,同父同母,同为中宫所出。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称赞长兄,而他永远隐于背后。

他开始讨好母后和父皇,他年龄尚小,就算是撒娇打混,父皇和母后都会觉得亲近自然。

而这却是长兄最不屑的事情。

长兄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能百步穿杨,能轻飘飘地几句就让朝堂上争论不休的朝臣闭嘴。

那些落在长兄身上的,或佩服或爱慕或臣服的目光,他全然妒忌。

他不甘心当长兄的影子,处处和长兄争,而长兄却毫不在意,他争,长兄便让,毫不过心。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不舒服,长兄似乎一直是这般淡漠模样,无波无澜。

他与长兄不同,他在花灯节猜灯谜拿到的灯笼,他不想要,却会随手送给那个说自己恰好生辰的女子。

那女子红着脸接过,而他毫不在意地轻笑。

他想同长兄一般浅淡,不苟言笑,却始终做不到。

若是长兄,定然不会随意赠予女子任何东西,因为有许多人,都在盯着东宫的女主位。

他一直觉得,长兄对所有女子都是一样的,但他却看见,他一向淡漠的长兄在华灯暗夜中,强行揽一个女子入怀。

而女子的反应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灯火阑珊,他依稀看得清那女子的面容。

他不知该如何去言说那一瞬间的惊艳。

他身在宫中,宫中如此多绝色女子,但却没有一个可以与这个女子相比。

而且,皇宫之中,不可能有女子敢抬手就扇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巴掌。

雨忽然落下,他看见长兄复追上去,抱住那个女子,死死不放手。

而那个女子迎着雨,一字一句道,

“刘启,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我最恨你永远不知道我要什么……”

雨声将声音遮住。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女子,拔下簪子狠狠扎进了长兄的背。

他震惊万分。

那个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唯留长兄一个人在雨中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愈行愈远。

他从没有见过长兄这般狼狈的样子。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被一个女子,直唤大名,被一个女子扇耳光,被一个女子堂而皇之地刺伤,而他的长兄却半步也不后退,一声不吭。

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个人,真的是他的长兄吗?

直到明吟一战,匈奴人将一个女子绑在城墙上,他本以为长兄定然会以复城为重,却没想到,长兄犹豫了,长兄下令让三军撤退数十丈。

那是他眼中,从来冷漠清醒的长兄。

可是长兄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他急着要收城,抬弓就射向那个女子,只要那个女子死了,长兄就没有牵绊了。

而长兄却再射出一箭,将他的箭打落。

女子被扔下城墙,而长兄不顾生死以身涉险,从半空中抱住那女子。

那女子却一句话都不与长兄说。

明明眼眶已经红了。

他细细分辨,原来,竟是花灯节那一夜,长兄挽留的那个女子。

看见自己的长兄爱而不得,他不知为何,有些许失落。

他去接触了这个女子,原她姓张名容瑾,是张家的嫡女。

他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却不自觉地坠入那女子一双潋滟着水光的桃花眸中。

他似乎明白了,为何长兄会愿意放下一切尊严,在那样的雨夜中,死死地抱住她不放手。

她轻笑,

“殿下,该您落子了。”

听见她说话,他才反应过来,忙落下一子。

她却垂眸笑了,面容比之身后桃花更潋滟。

他偷偷地将一块青玉佩塞在她腰间。

她没有发现,他却有一种做贼的感觉。

似乎是偷了长兄的东西一般,坐卧不安。

可是想到那个女子清丽的面容,他却又觉得当是如此。

长兄这般刻板,张容瑾自然不会喜欢长兄。

但他不一样,他比长兄更惹闺阁女子倾慕。

他却猜,大抵那些女子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喜欢长兄。

却没想到,他的那块青玉佩,会从长兄袖中拿出来,长兄面无表情地还给他,

“刘武,她不是你该招惹的人。”

面容无波无澜,情绪平淡。

他却莫名其妙觉得恼怒。

凭什么,长兄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似乎是老天助他,张容瑾竟然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

他诓骗她,说他曾经与她两情相悦。

她竟然半信半疑地接了他的青玉佩。

他初时,抱着的想法中,更多的是利用,更想从长兄身边将她抢过来。

慈微观那夜,他用了迷情散,从后面抱住她,轻声在她耳边一遍遍唤珺儿。

她低声恳求,求他不要点灯,他依言,没有点灯。

翌日清晨,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床榻上那一抹落红,他只怕要以为只是一场梦。

可不知为何,她仍然不愿意嫁给他。

他用计逼她,她答应了,转头却嫁给了长兄。

哪怕只是做妾。

她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连嫁给他做正妻都不愿意,居然为了长兄,甘愿做妾。

他嫉妒得发疯。

他自请出战,只为了让长兄封她为皇后。仅此而已,而他先提出的要求,是要当储君,可那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权势,只是长兄拥有的,他都想要拥有。

她,他曾经拥有过了,只是他把她弄丢了。

他一直将慈微观那夜的事情闭口不提,只是因为,她的夫君是他的长兄,他若是将这件事说出来,她在东宫的日子,必然不会好过。

他大捷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她。

她却眸色淡漠,如同长兄一般清冷

“淮阳王殿下若不愿称我皇后娘娘,称我一声皇嫂亦可,直唤本宫闺名万是不妥

他抬头看向她

“你竟如此绝情。”

她冷声道

“梁王慎言,本宫与彼何时有过情?”

他明知不该问,却忍不住问,

“若是当初,我没有逼你,你可会嫁给我?”

她面色冷淡道,

“若当初的淮阳王殿下与本宫以礼诚相待,本宫亦不愿与殿下历六礼,结瑛璃。”

张容瑾抬眸看他,一双眼平平淡淡,似乎在谈论宫中琐事一般的从容镇定。

他看着她,握掌成拳。

张容瑾放下茶杯,沉声道,

“梁王,既你想不清楚,本宫便实实在在地与你坦诚相待一次,若我张容瑾身无长物,地位卑贱,相貌丑陋,于你无用,你可会娶我?”

刘武道,

“便是如此,我意亦决,此生愿得汝为妻,不复相离。”

张容瑾道,

“好,既是不复相离,本宫再问你一句,

若他日你得我,有人告诉你,杀了我,可换取天下,你可会弃我绝我?”

张容瑾的声音不大,却让他的心一瞬降落深渊。

他不会,可是,他这一个从小到大都像是被权势所驱的人,他该如何回答。

他面色苍白,须臾,

低头,双目通红,眉凝,

道,

“你果真是狠心。”

张容瑾看着他,冷冷道,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他道,

“没想到你竟一点情分都不留,明明在慈微观那夜我们——”

张容瑾道,

”新元年五月十七,

是不是?”

她仿若无事般道出,

他凝眸,怅然道,

“原来你还记得。”

张容瑾道,

“那夜,家母急病,我连夜下山,故而,当夜并未在慈微观中。”

他面色一变,

“那夜的人——”

张容瑾道

“是邓婳。”

“那年,五月十六,她听闻我在慈微观中,便随我而来,

五月十七,我下山,她留在山上,

五月十八,她归来长安,带着一方染血的元帕。问我,她当何如?

我问她,是否愿意倾覆一切去博一无怨无悔,她道,妾心已决,乌白首,马生角,休别离。

那之后,你逼我嫁给你,我走投无路,她来问我,可愿成全她让她能入你府中为妾。

我说,不必求我,我不会嫁给淮阳王你。

那时,我已抱以死求仁的决心,哪怕殒命也绝不愿让张家因为我成为你的傀儡。

后来,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忽然求娶邓婳为太子妃,是为了我,再然后,你都知道了,

南门流民,瑛璃相换。

所以你最后娶的人,是邓婳。

她是因你被亲父相唾,妄失清白的人,

也是你情义负尽之人,

更是无怨无悔默默为你做下一切只求你平安无恙的人。

她这辈子,想来,求得最多的人就是本宫,

你逼娶,她求我容她为妾,,

你乍失臣心,她亲自顾臣垂访,只求他们能遂你意而为,亦因此求我下达懿旨,震慑卿臣。

你欺君罔上,她彻夜长跪于未央宫前,央我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

昨日,她又来求我,

你猜,她求我什么?

你猜,是不是为你。”

张容瑾冷冷地看着他,

“我初见邓婳时,她眉眼带笑,娇俏活泼,做了你的妻子后,我却再未见过她有过一天欢愉,她成了皇子妃,做了王后,可是她并不开心,她满心以为她嫁于了良人,却不知是痴心错付。

昨日,她求我,下懿旨,

让她连坐邓通一事,令她下狱,再借此机会为她换个身份,远走天涯,此生不复归淮阳。”

张容瑾拿起茶杯,

想来现在已在城门外了

张容瑾松手,茶杯跌落在地上,

碎片四溅,茶叶和水珠迸越出来。

猛地泠啷一声,刺人耳膜,

“梁王,这杯子碎了,绝没有再复原的机会,这四溅落地的茶水,也断不可能再回到杯中,时间不等人,破镜难重圆,若你再与我多言一句,她便多走一舍,你若再不醒悟,待他日你醒悟过来,这世间便再没有邓婳了。”

他无奈地苦笑,

“你觉得,我该去么?”

张容瑾看着他,面上没有一丝情绪。

他垂眸,起身,纵马而去。

他明白了,她想他去。

大抵,他与邓婳就是孽缘,从一开始,就不该无缘由地赠予邓婳那盏灯笼。

她不算多漂亮,也没有多出众的才行。

可是她大概是这世间,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

他一直刻意冷落邓婳,但她却为他管理王宫二十年,哪怕换不来他的一瞬停留。

他看着她,从唯唯诺诺,变得大方落落,在宴上,所有人都暗叹王后贤淑。

只有他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到底是与她相敬如宾,走到二十多年的岁月的尽头。

只是他清楚,他从没有爱过这个满心是他的女子。

他终究还是忘不了,那个在桃花树下,笑靥如花的女子,轻声道,

“殿下,该您落子了。”

他缓缓闭上眼。

长兄不知道,这辈子,他最想和长兄争抢的,也是唯一动了真心想与长兄争抢的,唯有她而已。

章节目录 番外二 番外二

旁边的宫人道,

“郑美人,您可要饮茶?”

张容琛回神,她一双本带着婉转妩媚的眸中,一瞬,似乎是本能似地带上了张容瑾常有的眼神。

宫人并不奇怪,宫中谁不知道,郑美人和王夫人的行为举止极为相似。

张容琛习惯性地摸了摸人皮面具的接口,没有凸起。

她喃喃,。

“陛下可曾来过?”

宫人道,

“未曾。”

宫人偷窥着她,见她神色完全正常,便不再看,却偷偷退后数步,似乎极怕她。

自这个王夫人崭露头角之后,她便不再受宠。

其实她知道,陛下不过是想借看她,去看另一个人。

常常在她这儿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看着她眉眼顾盼间,那份与张容瑾极肖的风致。

她被绑回老家的时候,刘昂突然出现。

刘昂逼她学张容瑾的行为举止,但凡哪一日不照做,便是一顿毒打。

在地牢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张容瑾就像是她的一个噩梦。

她一遍遍重复张容瑾做过的动作,以此祈求刘昂将她送进宫中。

本来,她该是太子妃的。

渐渐地,她的学习只是为了活下来,她似乎变成了行尸走肉,不再有太多的奢望,她常常放空着从小窗里看外面,刘昂的鞭子打在人身上,皮开肉绽,每打她一次,她便能趴在窗上看一次。能看见的,不过是长满杂草的半个院子而已。

那些日夜,像是一场颠倒的噩梦。

她恨不得死。

从前张容瑾嫉妒她,找了许多理由,硬是将她的存在抹去,令世人都以为她死了。如今,她宁愿死。

她原先爱刘启成狂,如今却不知,到底那年少时,她爱的是太子的光风霁月,还是单单刘启这个人。

她对刘启,终于只将之当成一个名字。

她坐在宫里,等不到刘启,自始至终,刘启只将她当成一个影子,张容瑾的影子。

她无所谓,在宫中,不会被打,不需要解衣受辱。

已经很好了。

只是,她看见了鹿穗,在深夜,北宫外。

那个死了的鹿穗,带着一条狰狞的疤痕,像野狼一样看着她,鹿穗那双眼睛,极骇人。

张容琛大叫,疯狂地往回跑。

自那以后,她常常看见冤魂围着她。

莫名其妙,她如今,又忽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

她回头,却看见飘晃的帘帐后,一个脸上有狰狞疤痕的女子,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只冰棱,她曾经用来扎死鹿穗的冰棱。

张容琛尖叫。

而鹿穗一步步向她走来。

握着那冰棱,冷冷地看着她。

张容琛终于疯了。

在地牢里那些无边无际的折磨涌上心头。

她疯狂地大叫。

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一个男人,悄悄在暗夜中进入她的房间。

刘昂看着她,

“张容琛啊,你真是没用。”

男子拔出匕首,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反而是将匕首扎在床头。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刘昂唤了她一声,

琛儿,我要死了,陪着我,好吗?

不过十日,在交锋中,刘昂便死在刘武剑下。

她不知道自己清醒还是疯癫,每一日都郁郁寡欢,沉默着,一坐就是一天。

她从前嫉妒邓婳被窦皇后看重,有机会做太子妃,于是在施粥时动手脚,把杀人罪名栽赃到邓婳身上。

她亲手举起冰棱,狠狠扎入鹿穗咽喉中。

她推鹿妈妈下水,活活淹死鹿妈妈。

她对张容瑾,数次下毒手。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疯癫。

她不计后果,为了一个虚幻的太子妃名头,为了一个她所谓喜欢的男人,变得像疯子一样。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半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开始回忆起,张容瑾曾经笑着追着她叫姐姐的模样,母亲轻笑,拍拍她的头的模样。

还有她年少时见过的刘启。

似乎都是极美好的记忆。

她缓缓露出笑容。

旁边的宫人看着她无缘无故地笑,被吓得毛骨悚然。

张容琛吃下一颗药丸。

外面,她听见凯旋铃响。

她的妹妹,当皇后了。

张容琛的笑容缓缓变大,一行血自她嘴角流下。

章节目录 番外三 番外三

黑夜中,尖叫声不断。

栗鹭洲被一个匪徒抓住,歹徒的刀几乎要刺入她咽喉之中。而匪徒的手还在解她的裙带。

黑暗之中,一个白衣男子忽然凌空而出,手执一把画扇,猛地敲在匪徒手上,用力之大,几乎要震碎匪徒的手骨。

匪徒吃痛,放开手。

栗鹭洲被白衣男子拉住,她猛地跌入一个散发着淡淡清莲香气的怀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男子已将外衣罩在她身上,而后一跃而起,轻声道,

“抓紧。”

黑夜中,白衣男子一把画扇将数十匪徒尽数打退。

满地哀嚎,不见血,却极骇人。

白衣男子带着她,用轻功离开。

二人在竹林间走着,

栗鹭洲忙道,

“多谢公子相救,若有机会,定然结草衔环相报。”

黑夜中,看不清人面。

男子的声音清冷,她却觉得他似乎是笑了。

“报答我?”

“你一个小姑娘,能报答我什么?”

他言语自然随意。

她却有些窘迫。

如今尚在逃亡途中,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勿说是金银,就是安定也没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如何报答。

栗鹭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她手心。

白衣男子轻声道,

“看姑娘衣着朴素,却戴着朝廷刻纹的诰命簪,想来姑娘如今是落难了,我身上未曾带银两,以此玉佩解姑娘燃眉之急,想来也不辱没姑娘。”

栗鹭洲忙推拒,

“不可,公子救了我,我怎还能拿公子的东西。”

栗鹭洲在黑夜中看不清,摸索着抓住男子的手,慌乱地将玉佩塞回男子手中。

男子的手却忽然一握,抓住了她的手,将玉佩推回去。

“我向来做事不问因由,如今见着姑娘,知是落难,姑娘往后必然还有飞黄腾达之时,到那时,姑娘尽可将今日之恩报答于我。”

他的声音如他白衣一般,极清冷,淡淡地,像洁白细腻的瓷碗盛着清透的莲子羹,白瓷勺子轻轻一碰瓷碗,一声碎冰般叮啷响。

借着浅薄的月光,她看见他手掌上一个弯月一般的胎记。

栗鹭洲道,

“敢问公子姓名?”

男子似乎有些惊讶,她会问他的姓名,似乎真的打算报答的模样。

不过只是一瞬,男子便平淡道,

“我姓秦。”

竹林簌簌,一只鸟儿停在他肩上,男子将鸟腿上的布条取下。

对她轻道一声后会有期,而后便消失不见。

离开得毫无预料,正如他出现的时候一般。

唯留下竹林间簌簌的风。

还有披在她身上宽大的外衣。

她握紧手中玉佩。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二,

栗鹭洲一身男子打扮,坐在归春堂高柜后,而徐约遗拿着一把葵扇,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归春堂的门,

“丫头,看好医馆,我这几天不回来了。”

栗鹭洲轻轻应了一声。

而徐约遗已没了影。

师傅一向行定无踪,说是几天,大抵又要走几个月。

栗鹭洲拿出袖中的玉佩,上刻清莲花纹。

看见玉佩,她似乎又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莲香气,听见竹林簌簌作响。

月光和着夜风,斑驳地散落在竹林间。

忽然有些怅然,那位秦公子,如今,不知有没有娶妻。

能有那般的身手,随手就可拿出这样名贵的玉佩,定然不是出身普通人家。

章节目录 番外三 番外三

倘若那一夜,她未曾出门去寻不相信掉落的作为母亲遗物的诰命簪,她大抵就不会遇见他了。

可是,她的心上,就不会出现这样一个人,手上带着月的痕迹,一身白衣从夜风吹拂的竹林间离开。

她不知不觉,竟已落笔写下一个秦字。

她知道不该想,可是一份甜蜜而无奈的情感却在她心间蔓延开来。

长安之中,她数次打听秦姓的大族,却没有什么着落。

一些人走进医馆里,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黑衣男子。

而后,另一个身着白色衣衫的俊美男子入内,眉目如铸就一般精巧而清逸。

栗鹭洲上前,查看黑衣男子的情况。

旁边的人道,

“他误食毒物,但我们不知他吃过什么,还请大夫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救治。”

栗鹭洲上前摸了摸黑衣男子的颈脉,还在跳动。

她伸手号脉,脉象虚弱,却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掀开男子的眼皮,一双瞳孔周围全是黄色。

栗鹭洲道,

“这是中了西域的毒,要救他,要找到子母蛊中的母蛊,否则必死无疑。”

围着黑衣男子的这些人却一点都不惊讶,似乎是猜到了,亦或是见过太多种毒,子母蛊毒并不能让他们颤动。

这些男人全都高高大大,面无表情,栗鹭洲也知道,有些家族里总会蓄养一些暗卫或隐藏势力,如今暴露也要外出求医,必然是府医已不能救治,大抵已是走投无路,才会抬到这里来。

栗鹭洲开了些药,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因为她知道,面对这些人,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免得祸从口出。

那个面目极俊美的男子只是淡淡地道,

“杀了。”

栗鹭洲抬眸,对上白衣男子那双桃花眼中的冷漠。

她心一惊。

而几个人动作,却并未碰她,而是直接出了归春堂的门,一下子就不见了。

不多时,刚刚离开的其中一个人半跪道,

“家主,已斩母蛊。”

白衣男子道,

“往后若是如此不谨慎,都在暗处送死罢。”

白衣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

男子留下一锭金子,

“想必徐大夫知道怎么做。”

栗鹭洲心中咯噔一声,这是要封口?

还把她当成了她师傅。

栗鹭洲鲜少地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裙,作女子装扮走在街上。

容貌清丽而出尘,一双眼灵动。

不少人回头看她,栗鹭洲许久未着女装,有些不适应。

路边有卖胭脂的大娘叫住她,

“姑娘,来看看胭脂吧。”

栗鹭洲回头,大娘笑,

“少有见这么漂亮的姑娘,如今不施粉黛都这么漂亮,若是抹了胭脂,定然更好看。”

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赞,栗鹭洲有些羞怯。

她看向台上摆着的胭脂。

双手微微搅动,她也的确是从未买过胭脂,因为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她也没有机会用。

她眸中无波无澜,嘴唇却微微抿起。

她走过去,在摊前看那些摆着的胭脂,不同的深浅颜色,让她眼花缭乱。

大娘道,

“姑娘,你皮肤这么白,试试这个,海棠花红的颜色,应当正合适呢。”

栗鹭洲接过,以手指微微沾取胭脂,抹到唇上。

大娘拿出镜子,镜中人面容姝丽,似牛乳一般白的皮肤,眼睛黑白分明,灵动的双眸清丽,樱桃口则是一片芳菲的红。

红白相映,愈发美得惊心动魄。

忽然一辆马车冲出来,撞倒了一个走在路上的老妪。

老妪的手臂当场被车轮撵断,鲜血模糊。

旁边的人尖叫。

栗鹭洲不经意间回头,看见满目血色,忙放下胭脂,急道,

“我等会再来。”

栗鹭洲冲上去,扒开围观的人,在老妪身边蹲下。

旁边的声音不断,

“哎哟,造孽啊,活不成了吧?”

“都这样了,怎么还活得成。”

躺在地上的老妪面色痛苦。

栗鹭洲撕开衣裙,将布条绑在老妪剩下的半臂上。

“这姑娘这是在干什么?”

“当众撕了衣裙,丢人啊。”

栗鹭洲丝毫没有理会那些人。

而是冷静着,紧紧绑死了布条,老妪剩下的半臂终于不再哗哗流血。

栗鹭洲在老妪的另一只手上号脉,老妪的情况极不好,她高声道,

“可有人能帮我送她到归春堂?”

无人应答。

高阁上,方清澜眯起眼睛,看着一身红衣的栗鹭洲,微微摆摆手,马上有暗卫出现,从阁上跃下,搬起老妪。

栗鹭洲见有人搬起老妪,忙道,

“多谢!归春堂,送去归春堂便可。”

暗卫将人送往归春堂,栗鹭洲跑着跟上去。

而方清澜看着栗鹭洲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原来,是女子。

四,

杨凤儿要墙上的花枝,花枝几乎延伸到清风阁高窗,栗鹭洲微微皱眉。

杨凤儿道,

“栗大夫,就要这一回,我阿娘从前常常用这种花来做花饼的,今天是阿娘的忌日,我也想做给阿娘吃一回。”

杨凤儿面上的自责让栗鹭洲不忍心。

她跳起来,去折那一枝花,怎么也折不到,而窗忽然开了,一张清俊的面孔落入她眸中。

方清澜笑,折下一枝花,顺手斜插进栗鹭洲发间。

栗鹭洲忙将花枝抽出来,带着怒气道,

“公子行迹这般孟浪,难道不知男女有别?”

方清澜却笑,

“哦?”

“原来你是女子。”

栗鹭洲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转身就走。

方清澜眯起眼睛笑着,看着她离开。

栗鹭洲将花枝折断,轻骂一声,

“孟浪!”

杨凤儿忙拿过花枝,

“姐姐做什么,这花枝我还要呢。”

五,

义姐得了失魂症,把以前的事情全然忘记了。

栗鹭洲去了一趟张府,走出张府大门时,却见方清澜拿着一把折扇,恰巧路过门前。

栗鹭洲看见方清澜,提步就走。

却被方清澜一把揪住,

“诶,姑娘,怎么一见到我就走?”

他言语戏谑,一双极瑰丽的桃花眸中潋滟着水光,怎么看怎么含情。

栗鹭洲忙甩开方清澜,

“公子,既然你知道男女有别,就不该在大街上拉拉扯扯。”

章节目录 番外三 番外三

方清澜却毫不在意地笑笑,将手中折扇塞入她怀中,

“姑娘这般不好脾气,怕是嫁不出,若是姑娘他日想嫁人了,便拿着这把折扇来寻我,我必然为姑娘择一个如意郎君。”

栗鹭洲忙把扇子扔回方清澜怀里,没好气地道,

“你自己留着用吧!”

方清澜道,

“我的扇子,长安中多少闺阁女子抢着要,你竟一点也不动心。”

栗鹭洲鲜少地翻了个白眼,骂道,

“鬼要你的扇子!”

栗鹭洲提步就走,却没发现自己的锦囊中,一把玉扇直直地插在其中。

不知为何,每每见到这个人,她就觉得心情烦躁。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频频遇见这个男人。

在茶楼酒肆,在太子身边,在淮阳王身边,在护卫身边。甚至是青楼女子身边。

每一次看见他,她总是远远地就绕开来。

他却嬉皮笑脸地唤她一声小娘子。

她厌极这种孟浪荒唐的人。

大抵是遇见秦公子之后,能感觉到秦公子是礼教周全,善良温厚的人,从那时开始,她开始约束自身,一直恪守礼教,她只是希望,有一天,他见到她的时候,能由衷地有一点点好感,不需要多少,一点点就够了。

六,

徐约遗回来了,还带着一条大蛇皮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坐在后堂,看着那块玉佩愣神。

徐约遗上前,叹道,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都是愁。”

栗鹭洲忙将玉佩收起来。

“师父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不过是在走神而已。”

徐约遗笑,

“你师父可是巫,连这块玉佩的来由都看不清,岂非是太没用?”

栗鹭洲闻言,却抓住徐约遗的衣角,

“师父,你既然可以看见玉佩是怎么来的,能不能告诉我,那位公子如今身在何方?”

徐约遗摇摇头,

“这种事,还是不问的好,恐泄露天机,不过,你和他之间,注定有些误会,遇当然是能遇上的,只是误会解开需要时间。”

纵是如此,栗鹭洲听了回答,心跳得极快,秦公子,她有机会遇上。

许久没有见过方清澜了,栗鹭洲觉得甚是清净。

然而她再一次见到他,竟然是在集会上。

她本是来捧义姐的场,想等集会散去后,与义姐说几句话。

写诗完全是一时兴起。

题目放下的时候,她似乎是有些怅然,

山川之畔

她无来由想起那夜的山风,竹林间的簌簌。

她提笔落字,

愿君忆我如,我思已铄金。

君弗类我意,会不相从许。

妾心尤薜荔,葳蕤苍穹生。

骤得君相怜,是愿结瑛璃。

已是她的全部心境,她有些踟蹰,却仍旧将诗作交了上去。

却有一个人,眸中沉重地看着她的诗作。

轻声道,

“愿君忆我如,我思已铄金。”

他一向带笑的眉眼皱起。

钳制住她的手,

“栗鹭洲,你百般躲我,就是这个原因吗。”

栗鹭洲想抽出她的手,

“方清澜,你弄疼我了。”

他手上力道下意识轻了几分,她却猛地抽出手,跑了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这般害怕和讨厌眼前这个人。

而师傅也说,秦公子和她之间会有误会,那么若是方清澜的出现是让秦公子误会的契机,那她必然要远离方清澜。

她跑到归春堂,堂中,徐约遗正在磨药。

却忽然抬眸看她,语重心长,

“丫头,契机不能刻意去躲避,要是这个劫不过,你永远找不到那个小子。”

章节目录 番外三 番外三,

栗鹭洲终于知道,为什么徐约遗那日要这么说。

她带着方清澜的面,撕了那把玉扇,狠狠扔进方清澜怀里,

“我不想再见到你。”

方清澜毫无表情,看着她撕了那把玉扇。

她转身就走,却被方清澜拉住,猛地跌入他怀中。

比之推开更先一步的,是悠悠淡淡的清莲香气,极淡极淡,若不认真嗅,根本嗅不出来。

她一下子僵住,低头便看见方清澜微微撩起的衣角,露出的手腕,一弯弦月印记清晰无比。

方清澜道,

“那个男人就那么难忘,你就非要这么糟践我吗?”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一瞬夺眶而出。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栗鹭洲,那个男人若是真的喜欢你,不会在我见到你这大半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你就算喜欢他,能不能看我一眼?”

栗鹭洲泪如雨下,一双眸震惊。

她推开他,跑进雨中。

在雨中跌落,他握住她的手,祈求道,

“栗鹭洲,看看我好吗。”

“如今,你这般厌恶我。就算是栗家亡了,可是我是那个会一直陪着你的人,我是你一纸婚书上的未婚夫,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栗鹭洲不可置信地抬眸看着方清澜。

他眸中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却不敢面对他,她甩开他的手,再度跑入雨中。

那把扇子,是当世大儒王徽所绘,如今王徽早已不画扇面,隐居元山,再不出世。

栗鹭洲徒步爬上元山,寻得王徽的草庐。

她叩门,却被赶出来。

“走走走,我早就说过了,我不画画,不写字,多少钱也没用。”

她被赶数次,索性跪在草庐前。

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王徽第二日清晨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面色莹白,摇摇欲坠的栗鹭洲,连唇后已然白了,却仍跪在原地。

王徽皱眉,

“小子,我说了,我不画画了,别说两天,你跪多久也没有用。”

王徽话音未落,栗鹭洲便已双眼一闭,倒了下去。

等她醒来时,已是在草庐里,不远处有药炉在作响,水在药炉中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入耳。

王徽从外面进来,看着栗鹭洲,

“明明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子骨居然弱成这样,真是丢人。”

栗鹭洲下床,却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她却马上爬起,跪在王徽面前,

“求您再画一幅吧,若是您不答应,我便不离开了。”

王徽死缠烂打的人见得多了,只是还没见过这么死缠烂打的。

王徽皱起眉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什么,叽叽歪歪跟个老娘们似的。”

王徽把她拉起来,

“画,老夫画还不行吗。一天到晚杵在这儿烦都烦死了。”

栗鹭洲喜极而泣。

当夜拿着那把画好的玉扇下山。

她跑到方府前,却忽然有些踟蹰和不敢面对。

她之前那般对他,他只怕是彻底厌恶了她罢

方府的门恰好打开,方清澜从里面走出来,而后跟着出来的是淮阳王。

待淮阳王走后,方清澜忽然面色一沉,

“何必躲在暗处,阁下不若出来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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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鹭洲磨磨蹭蹭地走出来,而方清澜眯起眼睛,眸中情绪明灭不清。

每每他这般,就是生气了。

栗鹭洲拿出玉扇,塞在他手上,她眸中通红,却垂着头不让方清澜发觉。

“上次撕了你的扇子,我赔你一把。”

一双眼不敢直视方清澜。

栗鹭洲转身就要走,

“我不多耽误你的时间,我这就走。”

方清澜猛地拉住她,将她抵在墙上,方府门口的灯笼烛光只照了他半脸,愈发显得他那双眸凝重。

“栗鹭洲,我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谁了。”

他却忽然轻笑,在她耳边轻喃,热气扫过她耳际,

“是不是我。”

栗鹭洲一瞬怔住,抬眸却对上他戏谑的目光。

烛光摇曳在他眸中,他不说话,一个吻却落在她唇畔。

他笑,

“原来这么容易你就能乖乖听话。早知如此,何必我费那么多心思。”

“原来你不生气,不说话,也是一只小白兔。”

秦,清。

她却忽然眸子又红起来,泪盈于睫,她为什么这么笨,竟然半点都没猜出来。

方清澜看着她,

“愿君忆我如,我思已铄金。”

他的俊颜在她眼前放大,

“原来你竟这般想我。”

烛光摇曳,

他伸手擦掉她的泪水。

她的眼泪却滚滚而下,

“是,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见到你。”

夜风温柔而暧昧,他倾身吻下。

九,

方清澜之所以叫方十七,是因为在家中排行十七,前面有十个哥哥,六个姐姐。

他注定了不可能是那个当上家主的孩子。

母亲早亡,父亲不管,他本也就是小妾生的,许多年来,一直被欺负。

他刚刚被长兄带着几个兄弟姐妹嘲笑完,便听见栗家家主来了方家商量结亲之事的消息。

长兄和那几个兄弟姐妹像是腿上长轮子一样地跑了。

每个人都想与栗家扯上点关系,好以此做傍身,男丁若娶了栗家女儿,必然对做成家主有极大助力。

女子若嫁入栗家,必然不必愁后半生。

所有人都去了前厅,只有方清澜,踹着院子里的石头,一言不发地踢着,像踢蹴鞠一样。

他没有蹴鞠,但是兄弟姐妹几乎都有,因为他们有娘,他没有。

没有娘为他去找一个蹴鞠。

他猛地一脚把石头踢到墙上。

那栗家有什么可稀罕的,他才不要呢。

却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他抬头,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罗裙坐在墙头上,捂着脑袋。

“痛死我了。”

方清澜看见,刚才他踢出去的那块石头,就在小姑娘坐的墙头下。

方清澜眯起眼睛,看着栗鹭洲。

栗鹭洲指着他,

“你怎么乱踢呢。”

方清澜伸手,无奈道,

“那我扶你下来,你也打回我好了。”

小姑娘痛得哭起来,却还是伸出手。

方清澜拉着栗鹭洲下了墙头。

栗鹭洲哭着哭着,就开始往他的衣裳上抹鼻涕。但皮肤白得像牛乳,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清亮得像湖水。

他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他道,

“你这么爱哭,小心往后嫁不出去。听说你这样的小姑娘,最是难找夫君了。”

栗鹭洲却忽然破涕为笑,打了他手臂一巴掌,

“你胡说,今天我爹爹还说要带我来寻如意郎君呢。”

方清澜道,

“他一定是骗你的,你这样长得特别一般的丫头,还娇气,爱哭,打人,怎么能嫁得岀去。”

栗鹭洲哼了一声,两个人在院子里互相伤害,你来我往,话一句一句蹦。

栗鹭洲实在吵不过方清澜了,把脚一跺,

“你看我嫁不嫁得出去!你再说我,我就嫁给你!”

婴儿肥都因为她的动作抖了三抖。

方清澜道,

“你这小丫头,我才不要呢。”

栗鹭洲哼了两声,推搡了方清澜一把,

“你不要也得要!”

方清澜站得极稳当,半点没被推动。

两人的样子被栗家家主和方家家主看到,栗家家主道,

“这是府上的哪位公子?”

方家家主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额…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性子最是温和有礼,也难怪千金会喜欢。”

栗家家主话音未落,便听见方清澜一声,

“我才不娶你,小矮子。”

“不,你必须娶我,瞎了眼没心肝的大灰狼。”

两人吵架的声音和着不由自主的咯咯的笑声,越过了高墙。

烛光摇曳,方清澜看着栗鹭洲,她那双眸仍如年少时一般黑白分明。

方清澜轻笑,

“小矮子,是不是还想嫁给我。”

栗鹭洲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诗,早已回答了他。

骤得君相怜,是愿结瑛璃。

她的声音被风吹到他耳边,

“是啊,大灰狼。”

夜风妖娆,月色妩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