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风月》 章节目录 第1章 消息 天微亮,太阳才从重重楼阁后初露光芒,向来繁华的北市就已人潮拥挤,摊面连成一片,或许只有摊主才能分得清哪些是自己的东西。

这些小贩中有尚六七岁的孩童,有落魄寒酸的书生,亦有热情臃肿的妇女,他们不过卖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或者临摹大家的书画,无甚新意,却都是正经营生。

此地虽是在丹颐国都外城中,巷尾拐角处却偶有贩卖奴隶的人贩子。他们通常不在,一出现便是一队彪形大汉,领头的人手里牵着一根两指粗的铁链,其后跟着他们贩卖的奴隶,一队人像是畜生般的被人牵着走,若有走的慢的,还会被单独拉出来毒打一顿,打的鼻青脸肿,见了血,便更不会有人买了。

这些奴隶大多是从北边的乜国卖过来或是逃难来的,又有人从中疏通,因此官府不管,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上头有人来查,便提前遣人通知,一直相安无事。

寻常人家自然是买不起的,那些大汉凶神恶煞的样子,甚至连看也叫人不敢多看。

故长久以来多是官宦之家及商贾之家会与他们有些交易,却也都是选模样好的,收回家做了小妾或是**。

初时唏嘘者众,后来见的多了,也就见怪不怪。

过几日便是祀水节,街市上自然热闹非凡。

丹颐民风开放,因开国皇帝为女子,故无以男子为尊的惯例,女子独自游街并不稀奇,但未出阁的大户人家小姐看重颜面,仍不常露面。

这丹颐国都中,却有一人例外。

明媚晨光中,缓缓走来一女子,彼时她着青白襦裙,披同色外衫,步履聘婷,如风过莲池,吹皱的那一池春水。

许是顾及身份,她以白纱覆面,隐约可见的倾城姿容,更是使人浮想联翩。

虽路过的是寻常摊贩,没有什么值钱物什,她却看得仔细,每走一步便停一会儿,驻足观望,只是从不伸手把玩,若是有看中的,立马便会取出钱袋买下,亦从不与人讨价还价。

她常来此地,多照顾众人生意,又生的标志,温婉大气,便是人人见着都欢喜。

“珬姑娘!”

忽然有尖细声音唤她,裴珬回头,便有一尖嘴猴腮的小个子跑上来,搓着手站在她面前。

那人一脸圆滑相,是外城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姓徐名来,旁人皆为裴珬担心,怕这无赖缠上她,无故坏了名声,却没想是裴珬先与他说了话。

“徐门主,久别不见了。”

徐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常与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他父亲不待见,一气之下将他赶出了家门,他竟也不在意,自称门主,弄了个雷动门,专收钱为人打听消息,手下不过是些混子乞丐,故只有人鸡鸭猫狗丢了才会去找他,时间久了,别人嗤笑他,便都称一声“门主”。

但裴珬不一样,她这声门主是喊得真心实意的,着实让徐来听了心里舒坦。

“姑娘言重了,您上次托小的打听的事儿已有消息,且往清净处细说。”

周围人声嘈杂,的确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珬点点头,跟着徐来走过半条街,进了一家茶楼。

茶楼名南风阁,珬常来此处,是熟客。小二见了她,二话不说,便将两人领至二楼靠窗的雅间,临走时不忘放下藤草编的帘子,隔绝了外间的目光与人声。

“不知门主的消息,可值珬这一杯茶钱?”

徐来殷勤添茶的手顿了顿,他放下茶壶,讨好的笑着,只是他这人本就生的贼眉鼠眼,叫人怎么看都不舒服。

“姑娘多虑了,我雷动门收钱办事,可不是为了套姑娘的茶喝。”

裴珬轻轻“嗯”了一声,徐来此人虽然名声不怎么样,但办起事来还算可靠,她手上能用的人不多,徐来算是一张好牌。

见裴珬并不是怀疑自己,徐来安下心,继续说道,“我按着姑娘给的线索,让手下人四处打听,果然找到一户人家,也的确是姓朱,但未曾听说在裴家做过事。”

裴珬秀眉一挑,“这便是你说的有消息了?”

“姑娘莫急。”徐来喝了口茶,又不急不缓用袖子擦了擦嘴,砸吧了半天。

裴珬懂他的意思,懒得与他计较,直接将钱袋丢到红木桌上。

徐来一见到银子便两眼放光,他颤颤巍巍的把钱袋收在怀里,谄媚的冲着裴珬笑。

“姑娘真是大气,不愧是裴家的人。”

裴珬有些不悦,她虽然用白纱遮了大半的面容,那双眼睛却似会说话般,将所有情绪都表现出来,徐来见了便不敢再多话,生怕得罪金主坏了生意。

“朱家把家底藏的好,但坏在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整天泡在赌场里,我亦有些兄弟在里头,于是托他们打听了一番。朱家是小户人家,原本连肉都不大吃得起,我却听说那朱公子出手阔气的很,原是偷了家里的东西。”

裴珬直觉是那朱公子偷出来的东西有鬼,示意徐来说下去。

但徐来咽了口唾沫,似是接下来的话有些难说出口。

“可是上边有裴家私印?”裴珬心里着急,原本只是无凭据的猜测,却没想徐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姑娘猜的不错,的确有裴家的私印,但不止如此。”徐来的手牢牢抓着怀里的钱袋,虽说他是个只为钱财的亡命之徒,但这件事,他绝不会再插手了!

像是下了狠心,徐来长呼一口气,将剩下的话一咕噜倒豆子般倒了出来,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要命的生意。

“我托人找了那朱公子从家中拿出来的东西,不难看出皆是官制,除了裴家私印外,我们还在上边发现了宫里的官印。”

宫里的东西精致讲究,为了防止有宫人偷出来倒卖,皆有官印,便是寻常人也不敢收。

裴珬也是一惊,她起意调查这件事时,可没想过会与宫里有关。

“辛苦徐门主了。”这的确是个惊雷般的消息。

“珬姑娘,小的只是求财,收钱办事儿,本应不问根源。但如今牵扯皇室,小的还是在此奉劝一句,不管姑娘有何目的,且止步于此吧。”

徐来这一句关怀是真,他虽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但但凡与宫里牵扯在一起的,都不是什么好事,眼前的女子明净如一波碧水,实在让人舍弃不下。

“多谢门主好意,珬心里自有论断。”

徐来知晓她必然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的,叹了口气,悄然离去。原本就是钱财交易,他已是多说了一句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买卖 徐来走后,裴珬手握紫砂茶杯,既不饮茶,亦不放下,只呆呆望着草帘外的街景出神。

隔绝外间的帘子被突然掀开,她一惊,杯子里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白皙的皮肤顿时通红一片。

“姑娘没事吧?是小的冒昧了!”

小二手足无措,手里只有一张破抹布,身子侧着,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裴珬默默将手收进宽大的袖子里,目光平静,并没有不悦。

“无碍,小二哥有事吗?”

小二知晓她和善,略放下心,但一想到她背后的家族,仍旧有些战战兢兢。

“姑娘刚进门一盏茶的时间,凤凰阁那边就来人请回了,小的是见着之前那位客人走了,才上来知会姑娘的。”

“我知道了,她们可有说是阁里出了什么事吗?”

小二默了默,想看她的神情,却因为白纱看不真切。

“听说是当家那位回来了,急着见您呢。”

裴珬没有回话,反倒是伸手掀起窗边的帘子,她斜斜地从露出的一角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街角,被看热闹的人围出一个圈,在原本热闹的集市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些人又来了?”

小二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街口那些贩卖奴隶的人。

“来了有一会儿了,姑娘要是不喜欢,下次换个雅间,便看不到了。”

裴珬摆摆手,丢下茶钱,兀自走了。

出了南风阁,便有几人迎了上来,且皆是姿色上佳的女子,一个个低眉顺眼,看上去对裴珬很是恭敬。

“姑娘,莫让家主等久了。”

其中一个女子大概是她们中间管事儿的,站在最前,腰间还系着不同于别人的紫色腰带。

几人将裴珬围住,只留下一个缺口,虽说是请,却没给她拒绝的权力。

“我还有些事,你们先回吧。”

“家主还在阁里等着。”女子提高了音调。

裴珬索性懒得理她,推开其中一人,向着之前观望的街角走了。

被推的女子向前走了两步,心里有气,却也只能忍着不敢发作。

“芜菁姐姐,她这般是不把家主放在眼里了!”

“住嘴。”芜菁冷冷瞥了那女子一眼,威势自成,“自己是什么身份,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

那女子认了错退回队伍里,不敢再多言。

裴珬本想让她们知难而退,却不想芜菁带着人跟上她,且只在她身后八尺处,既不进也不退。她正为此苦恼,不料路边突然冲出一人,抱住她的腿开始哭嚎。

“这位好心的姑娘救救小女子吧!这些人贩子都不是人啊!姑娘若不救救奴,奴便要被他们打死了!”

裴珬大惊,本想退开,奈何那人力气太大,竟让她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就在她为难的一瞬,路人都围了上来,其中还包括人贩子和芜菁。

“这年月做个生意不容易,但你们自己的人若是管不好,便由我来。”

只见芜菁手中玉笛轻轻一挑,那个抱住裴珬的奴隶便被掀翻,直滚到人贩子头儿的脚边,随后被人贩子手下的人押住。

人贩子头儿冲着芜菁抱拳行礼,脸深深埋进阴影里,在这凉爽的清晨额角甚至冒出了汗珠,看样子对她很是忌惮。

“此等小事不敢劳烦芜菁姑娘,今日使珬姑娘受惊,是小的的过错,望姑娘看在小的初犯,莫与小人计较。”

他说完还作势要去打那个畏畏缩缩蹲在地上的奴隶,但芜菁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不过做个样子。

“今日若是算了,日后岂非人人都敢欺我凤凰阁?”玉笛握在芜菁手里,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凤凰阁失了颜面是小,赔了裴家的面子,可就不是你我一句计不计较的事儿了。”

听她提起裴家,人贩子头儿直直跪了下去,此刻也管不了周围围观的人有多少,今天的事怎样了结到头来还是芜菁一句话的事儿。

但芜菁的态度已经明了,他只能另辟蹊径。

“珬姑娘,这丫头莽莽撞撞不知自己冲撞的究竟是何人,但本无恶意,姑娘心善,便放小的一条生路吧。”他说完狠了狠心,一头磕在坚硬的路面上。

裴珬这才稳了心神,去看那个冲撞她的奴隶。

那是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姑娘,脸被涂的黑乎乎的,已看不清容貌,但看体格不似寻常奴隶瘦弱,衣衫破烂处露出来的手臂皮肤细嫩,想必被卖到丹颐来之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许是家道中落,方流落至此。

但最吸引裴珬的还是她那双璨若星河的眼睛,明明方才还哭嚎着让自己救命,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不卑不亢的坦然。

这个人,也许就是她一直在找的。

芜菁瞥见裴珬的面色沉静如水,倒也没有说话,玉笛在她手里握的久了,沾了她手心的暖意。

“别的倒是没事,但我想买下这姑娘,可否?”

裴珬突然开口,人贩子头儿与那乞丐般的奴隶皆是一愣,就连芜菁手上的动作也顿住。

“怎么?难道是我买不起?”

看着裴珬和煦的笑意,人贩子头儿方缓过神来,没想到今日这出是福不是祸,还能做成一笔生意,顿时喜笑颜开。

“当然不是,姑娘愿买,是这丫头的福气。”

他手下人亦会看脸色,赶紧将押住的人放了,那姑娘立马跑到裴珬身后躲着,怕她后悔,想去拽她的衣角,却又想到自己手脏,犹犹豫豫之间,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裴珬伸手找钱袋,但怀里空落落的,她才想起将钱袋给了徐来,于是只好望向芜菁。

芜菁无奈,两步踱到她身边,将钱袋放在她手里的同时,也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姑娘可要想好了,裴家不缺钱,但花钱买个死人,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裴珬握住钱袋的手蓦地收紧,她看向芜菁,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

“你莫忘了,她是裴家家主,但我才是凤凰阁的主人。”

芜菁微愕,只见裴珬毫不犹豫地将钱袋抛向人贩子头儿,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我要了。”这句话却是故意冲着她说的。

章节目录 第3章 牵连 交易做成,也算是皆大欢喜,围观的路人散去,只留下裴家几人还留在原地。

裴珬不嫌脏,拉过躲在她身后那姑娘的手,关切询问,“你叫什么,家住何方,可还有亲人在世?”

她本就没打算留下这姑娘,方才也只是想杀杀芜菁的锐气,否则若她真把人带回凤凰阁,估计连尸首都难剩下。

“姑娘可唤奴小昱,家乡遭了天灾,父母姐妹皆去了,请姑娘务必留下奴,做些粗使活计,赏奴一口饭吃。”她说的楚楚可怜,泫然将泣,裴珬看着心疼,从怀里掏出手绢去擦她脸上的灰。

“玉者,珍宝也。令尊必然心疼姑娘,不愿见姑娘受辱。”

小昱摇摇头,解释道,“古语曰,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此昱非彼玉。且往事如烟,已是梦幻泡影,爹爹只望我好好活着,姑娘又有如此好心肠,能侍奉在您身边怎么能算是折辱了奴呢。”

裴珬一时无言,她没想自己竟说不过一个随手买来的奴隶,顿时对小昱有了兴趣,再加上小昱的身世使她触景伤情,便打算回去讨个面子,将小昱留在身边。

芜菁一直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却末了也没开口,最后见裴珬下了决心,也只是淡淡的提醒她该回去了。

如今天下两分,北乜丹颐势均力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两国表面太平,朝堂之下却也是暗潮汹涌,边境摩擦不断,到头来苦的还是无辜百姓。

然而就在百年之前,天下三分之时,并无丹颐国的存在。

昔日北乜南楚西宁呈鼎立之势,西宁势弱,南楚内乱,丹颐开国皇帝白珂月从乱世中异军突起,收楚宁两国,自号鸣珂,以沧泯江为界,占据南方,建国丹颐,年号玉归,是为玉归元年。

不同于北乜的治国之策,丹颐重商,凡有富甲一方者,地位可等同朝廷三品大元,但因顾及商人重利的本性,国都内城中仍然只许官员置宅,只一个例外,便是裴家。

传闻裴家祖上与鸣珂帝有些渊源,得以赐宅内城,然而裴家世代为商,拒不从政,年月愈久,愈是显得与众不同。再加上近两年间宫里的布匹绸缎、玉石器皿多是裴家在供应,家底殷实,家主裴思锦又与当朝二皇子白泽交好,可谓鼎盛。

说起这裴思锦,倒也是个奇女子。

两年前裴家前家主裴复因病过世,留下遗嘱,没将偌大家业过给两个已成家的儿子,反而将担子放在了刚及笄的小女儿肩上。

彼时人人都道裴老爷子糊涂了,将家业交给一个深闺里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不是把肥羊送到饿狼嘴边了吗?但现实给了那些人一个狠狠的耳光,裴思锦不仅没有败掉家业,裴家反而在她手里经营的越来越好,甚至已赶超她父亲在世时的景况。

但她仍做了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便是建了凤凰阁。

且不说在国都内城动工多么不易,凤凰阁以收罗天下珍宝闻名,花在上面的银子只怕如流水般,一砖一瓦都是普通人家几辈子赚不来的活计。

裴珬原本只是裴思锦一个远房的堂妹,但因幼年父母双亡,又体弱多病,从小借住在裴家,凤凰阁建成后,做了个表面阁主。

但她这个“阁主”做的并不容易。

凤凰阁里,长约百尺的白幔由高处垂下,遮挡了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整座楼便看起来昏暗阴沉,不似外界传闻中的繁华绮丽。

裴思锦坐在高座上,手边的茶已凉了好几遍,她身后站着侍奉的女子,双手叠在一起,轻轻颤抖着。

“家主,珬姑娘大概是有事耽搁了,让奴婢再给您换杯茶吧。”

侍女走上来,正欲换个茶杯,却被裴思锦伸手挡下。

“能办这么久的,想来是什么要事,这茶凉得,今日我亦等得。”

侍女复退下,只是眼神飘忽,不时便看一眼大门所在,心想今日芜菁办事也不利索,拖拖拉拉这许久也不见把裴珬带回来,只怕一会儿满阁的人都要为了她遭罪。

侍女正这般想着,便有人掀开了白幔,领着人快步走上前来。

“家主,属下迟了。”

芜菁跪地请罪,双手将玉笛高捧,送至头顶以上,之前跟着她的女子也立刻跟着跪了下去,一齐高呼,“属下请罪。”

满阁的人,却是诡异的沉默。

小昱不明情况,只觉得自己也站着十分突兀,犹疑着要跪下,裴珬一把把她拉住。

“你不是裴家的人,不用跪她。”

裴思锦一直看着裴珬,脸上没什么表情,哪怕裴珬说了这样逾矩的话,她也没有发怒。

“那是谁?”她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味道带着一丝苦涩。

“是珬姑娘在人贩子手里买下的。”芜菁知道裴珬必然不会理会裴思锦,干脆自己早早站出来解释,免得两人又闹僵了去。

裴思锦走下高座,随手拿起芜菁手上的玉笛。

“裴家家训,内侍不用外人,小珬这是忘了?”

裴珬知道她这是要抓着自己不放了,面纱之下的脸白了白。

“这里是凤凰阁,小昱留下,算不得内侍。”

裴思锦因她语气里的维护难免多看了小昱几眼,倒是没再刻意刁难。

“人可以留下,但过几日祀水节,你可得自己管好了。”

“你今日来,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

裴思锦默了默,忽而笑道,“否则还能是为何?”

语毕,裴珬还在怔愣中,她忽然将手中玉笛掷向此前侍茶的女子,高声道,“芜菁有过,按家训,降级一等,你叫什么?”

接住玉笛的女子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难以置信的看着裴思锦,听见她问自己的名字才想起跪下谢恩。

“谢家主,奴婢紫英。”

“紫英。”裴思锦重复了一遍名字,“我记住了,从今往后,你便代替芜菁负责凤凰阁中事宜吧。”

紫英将手里的玉笛握的更紧,埋在阴影里的脸上笑容也愈发灿烂。

“是。”

裴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些歉疚的看了跪在地上的芜菁一眼,再不顾裴思锦还没离开,拉着小昱匆匆上了楼。

紫英本是与芜菁一批进裴家的,两人也曾一同习武读书,只是后来芜菁被老家主裴复看上,做了小姐——也就是裴思锦——的伴读,地位便比他们这些侍茶的高了不知多少,今日能有这样的翻身机会,紫英自然高兴,因此急不可耐想在裴思锦面前表现一番。

“家主,这……”

裴思锦无意瞧见她眼里的一抹狠厉,垂下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珬姑娘这般无礼已是多次了,家主心善,留她在阁里做个甩手掌柜,又保她衣食无忧,她却不知感恩,不如趁着此次小惩大诫,让她长长记性。”

裴思锦忽然看向她,那一眼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却让紫莹后背生寒,不敢再多言。

“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

这话似提醒,似威胁,紫英只能看着裴思锦大步离去的背影,战战兢兢道一句“恭送家主”。

章节目录 第4章 矛盾 裴思锦离开后,凤凰阁便成了余下这帮姑娘们的舞台。

“马屁精。”

人群里,不知是谁突然说了这样一句,紫英自然听见了,原本就是刚受了气,心里愤懑,免不了要找人撒气的,那人却自己撞了上来。

“谁说的?有本事说,便也要有胆色站出来!”

紫英手里的玉笛是裴家权力的象征,笛子的材质,成色,皆是判断标准,故她将玉笛一指,便没人再敢说话了。

平日里芜菁很得人心,紫英原是与她们一等的,这突然变了天,难免有人气不过,但也是那一瞬的事,现在谁才是这凤凰阁里掌事的,她们也并非不识时务。

一个看上去年纪尚小的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紫英面前,磕了几个响头。

“姑娘,方才是奴婢昏了头,糊涂了,姑娘大人有大量,莫与奴婢计较。”执玉笛者可掌底下人的生死大权,她说完狠了狠心,又连着磕了几个头,额头上通红一片。

紫英握着玉笛的手缓缓收紧,那侍女额头上已隐有血迹,但饶是如此,也不能解她心头之恨。

“家规即是家规,以下犯上者,本应弃尸荒野,使野兽分食其肉身,今日我念你初犯,便掌嘴二十,小惩大诫吧。”

阁中不服者众,但即使如此,也无人敢站出来为那侍女说话。

裴家家规,求情者同罪。

跪在地上的侍女无望,只得看向芜菁,芜菁终是看不惯她泪眼朦胧,楚楚可怜的模样,向前走了两步,至紫英面前。

“紫英,你我皆是同袍,她已认错,又是初犯,不如就罚两月银子,阁中姐妹都看在眼里,往后必然不会犯了。”

紫英自然不理,现在她才是阁中管事,不给人一点教训,往后岂非还有人心向芜菁,瞧不起她。她将心一横,转眼间抬起右手,就要打在跪地的女子脸上。

芜菁不防,好在练了多年武,反应极快,立马伸手去挡。

紫英嘴角一扬,她正是盼着芜菁出手,才好找她的错处,寻个机会教训她。

左手中的玉笛在紫英指尖转了一圈,以极快的速度向芜菁心口攻去,芜菁虽然没想到她会突然出招,但互相之间的招式都是熟识的,破解起来也容易。她不退反进,微微侧身避过攻过来的玉笛,凑近紫英,反抓住她的手臂,紫英一惊,向后退去,被芜菁抓住了玉笛的另一头。

“你做什么?以下犯上,难道是想与她同罪受罚吗!”

紫英发现自己竟夺不回玉笛,只能僵持着,大声呵斥,心里却没什么底气,虽然裴思锦不知为何突然把玉笛给了她,但她心里清楚,芜菁始终是裴思锦身边的人,自己在她面前,不过逞一时威风。

芜菁倒是没像她想的那样借题发挥,反而松了手,恭恭敬敬退了一步,弯腰行礼。

“是芜菁逾矩了,但姑娘才上任,切莫伤了姐妹们的心。”

身后的女子们交头接耳声不断,芜菁兀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见紫英还在犹豫,她十分利落的跪了下去,冲紫英伏首。

“奴婢恭喜姑娘,我等愿追随姑娘,遵从家训,护卫凤凰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见芜菁如此,她身后的女子们也渐渐犹疑着一一跪下,重复她说过的话。

紫英未曾料到芜菁会向自己下跪,她深知自己若是还计较此前那些事,难免被人诟病,只得不情不愿的扶起芜菁,赌气般哼了一声,走开了。

芜菁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眼中星光如剑刃上的寒芒闪耀,直到有人围上来,她才又换上略冷淡的笑。

“姑娘,她才拿到玉笛就这般嚣张,往后不知会怎样呢。”女子噘着嘴抱怨,显然是还为方才的事气不过,接着便有另一人随声附和。

“就是,她不过威风一时,要不了多久家主就会想起姑娘的好。”她说完顿了顿,看了看周围,见都是熟人,便壮着胆子接着说道,“但姑娘被家主收去玉笛,不都是因为那个扫把星吗。当年建这凤凰阁费了不少力气,也不知家主是怎么想的,竟让她来做阁主,若是换了姑娘,凤凰阁必然不会是现在这样。且今日若不是她胡闹,也不至于此。”

芜菁轻轻抬了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眉目清冷,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情绪。

“看来今日我说过的话你们就忘了,不管是家主还是珬姑娘,对于我等都是主子,妄议主子是何等后果,想必尔等都知道,就不需我多言了。”

那出言不逊的女子往后缩了缩,她虽然不知道芜菁这话是否出自真心,但至少表面上的态度十分明了,她若是还不识相,就是不知趣了。

芜菁见无人再敢多话,心想今日的风波算是平了。她微微仰头望向被白幔挡住的高楼一角,惊动了躲在黑暗里看了许久好戏的裴珬和小昱。

裴珬料到她早知道自己没有离开,虽然隔着白幔看不真切楼下的情形,但芜菁看过来的瞬间,她就敏锐地感受到了一股森冷的寒意,于是拉着小珬穿过长廊,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合上房门,裴珬仍有些心绪不宁,她坐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口啄着,就像河边饮水的鸟。

小昱则是见什么都新奇,在房间里逛了两圈。

方才听到的对话,似乎裴珬在凤凰阁中的地位并不高,虽然挂着个阁主的名义,却在家规森严的家族里连侍奉的下人都敢出言侮辱。小昱偷偷看了一眼静坐发呆的女子,想到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难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姑娘,奴家里从前也有些小钱,但我看着都比不上这一屋子的物件,家主待姑娘还是有心的。”小昱站到裴珬身后,轻轻给她捶着肩,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

裴珬的拇指摩挲着茶杯上的青色花纹,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没接她的话,“你往后在阁里做事,避着芜菁与紫英些,免得她们与我过不去,找你的麻烦。”

小昱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意义的光,接着莞尔道,“奴都听姑娘的。”

“小昱,你还不曾说过自己的姓氏。”

“奴姓孙,子小孙。”

“可是从北国来?”

“是,家在清河。”

清河裴珬不曾去过,却在书里看见过,那儿临近沧泯江的一条支流沂河,的确常有涝灾。

“家乡遭了天灾,痛失双亲,又流落到了丹颐,吃了这许多苦,心里必然不好过吧。”

小昱的手在空中停下,低低叹了口气,眉目间染上哀色。

“姑娘,奴至丹颐已两月有余,虽也常忆及昨日种种,思念父母兄姐,却晓得逝者已矣,生者当自重的道理,能遇上姑娘是奴的福气,往后只想好好侍奉,报答姑娘相救的恩情。”

“你倒是看得开。”裴珬拉过她的手,温柔握在手里,眼角眉梢都是柔情怜惜。“往后私下里不必以‘奴’自称,你也看见了,我在这凤凰阁中与你无异,若是能有知己朋友相伴,多几分温情也是好的。”

“奴……我知晓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阿秀 小昱实在看不懂眼前的人。

方才在众人面前任性的像个不懂事的孩童,现在私下里与她说话又显得老成,人有两面她知道,可偏偏这裴珬不管哪一面都十分自然,若不是裴珬心思深沉如海让她看不通透,便是里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小昱正思索着,裴珬不知何时站起来碰了碰她的肩,如同闺中密友般亲昵。

“我今日有些乏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小昱偷偷看她一眼,虽然隔着面纱,但的确是显出了疲态。她知道许多像裴珬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养在深闺里,大多体弱,并不稀奇,只好悻悻的行了礼退下。

小昱合上房门,意外的发现门外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她站的十分端正规矩,眼观鼻鼻观心,看模样,已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位姐姐可是有事找珬姑娘?她已歇下了,姐姐若是没有急事,劳烦再等等吧。”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可别这样说了。”女子开口,声音如涓涓细流,伶仃悦耳,却带着冬日梅香的冷冽,“我叫阿秀,在阁里负责姑娘的日常起居,你以后多学多看,千万别被抓住错处,让姑娘为难。”

小昱一时被阿秀的气势镇住,她愣了有一会儿,才慌慌忙忙答出一个“好”字。阿秀对她的反应似是有些失望,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领着她下楼去住处。

小昱跟在她身后,思绪却没停下。

自进了这凤凰阁,除却初掌大权,得意过度显得愚笨的紫英,其他不论是地位略高的芜菁,还是裴珬身边的阿秀,都让小昱感受到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

那感觉不似杀气灼人,却像暗夜里凝视的一双眼睛,叫人在一瞬间遍体生寒,动弹不能。

小昱偷偷去看走在前面比自己矮了些许,身量瘦削的女子,心想这凤凰阁还真是卧虎藏龙。

裴家家大业大,花大把银子建了天下皆知的凤凰阁,自然也不会亏待下人。

小昱从前也曾见过家里下人的住处,多是在风水不好的方位,房屋潮湿阴仄,用的东西也多是主人们剩下的。她本以为自己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了,阿秀却把她带到了一个装饰雅致的房间。

“阿秀姐姐,这……”

“往后你我两人住在这里,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与我说。”

小昱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她小跑着到了墙边,上边挂着的荷花图是前朝大家的名作。她从小不喜舞文弄墨,诗画文章,但这画她认得,只因家里也有一幅,却是赝品。

“这画栩栩如生,已与真迹无二了,不知是谁的手笔。”

阿秀关上门,对她语气里的惊叹并不感到意外,只淡淡的解释道,“那就是真迹。”

小昱再次惊掉了下巴,她环顾整间屋子,宽敞明亮,且不论墙上那幅名家真迹,插花的是清窑乳瓷,泡茶的是大理白玉,脚下踩着番邦进贡的羊毛地毯,就连床上的被面都是手工绣制。

这哪是侍女的房间,无论北乜皇城里哪个大家闺秀住进来,都不算委屈。

“阿秀姐姐,咱们真没走错地方吗?”

阿秀双手叠在小腹前,仍旧是端端正正的站着,即使不在主家面前,也没有丝毫的放松。

她大概知道小昱心里想的是什么,见到这些的人,少有无动于衷的。

“你生在北国,裴家又向来低调,才会这般惊讶。”但她并没有多做解释,话题又转到裴珬身上。“姑娘在裴家或许不受待见,但家主不曾亏待她,尤其是钱财,一向是要多少给多少。有时姑娘与家主赌气了,就胡乱去买东西,自己房里放不下,便会放到我这里来。”

小昱心里了然,敢情裴珬只是仗着与裴思锦的堂姐妹情谊做了凤凰阁的阁主,又吃穿不愁。但她这般任性,在家族里没有靠山凭依,早晚裴思锦厌倦了哄着她玩儿,失了势不知会落到怎样的境地,也难怪那些侍女敢出言辱她。

说话间,阿秀从衣橱里拿出一套侍女衣物,递给小昱。

“这套衣服我之前穿着大了,你比我高些,或许正好。过几日让人量好尺寸,再做几套新的给你。”

小昱谢过她,把衣物接到手上,过程中无意碰到了阿秀的手背,冰冰凉凉的,右手虎口处还有经年累月磨成的茧。

她心念一转,看来这位阿秀姑娘不仅体寒,还有一双会使剑的手。

小昱换上衣服,还真是恰好合身,随后出门去寻阿秀。

阿秀正在小厨房里亲自动手熬荷叶莲子粥,小昱从前没做过这些活,只能在一旁有些笨拙的用蒲扇扇着灶火,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阿秀扯些闲话。

“这样的事,平日里都是姐姐在做吗?”

算起来阿秀应当是裴珬的贴身侍女,就算放在普通大户人家,这些事也是轮不到她来做的,顶多只是盯着,不会亲自上手。

眼下却是看不见其他人,只她们两在这儿忙活。

“就算有人愿来做,我也不会假手于人。姑娘处境不易,你往后做事也要加倍小心。”

小昱有些讶异,她从前也曾听说过大户人家后院里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但裴珬这样的身份,又碍不着谁的事儿,顶多是娇纵了些,竟还需防着内贼?

“姐姐待姑娘还真是尽心尽力,想必是从小与姑娘一起长大的吧?”

阿秀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去看锅里的热粥。

“我同你一样,是姑娘从人贩子手上买回来的,也不过跟了她一年。”

小昱觉得自己大概说了什么话惹得阿秀不快,便不太敢出声了。但她也是接触过那些人贩子的人,虽然看起来尽是健壮的彪形大汉,功夫却是平平,阿秀手上应该也会些拳脚,怎么会让人捉住当奴隶给卖了?

小昱思来想去,最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阿秀技不如人,沦落至此,二便是她与自己一样,怀着目的而来。

章节目录 第6章 服药 与此同时,芜菁推开了裴珬的房门。

芜菁自幼习武,轻功也不错,因此脚步轻,行走几乎没有声响。再加上地上铺着羊绒地毯,她走到裴珬床前时,床榻上的美人还睡得香甜。

“家主有令,祀水节前三日,姑娘需日日焚香净身,为先祖诵读佛经,以迎贵宾。”

几乎是芜菁出声的瞬间,裴珬就睁开了眼睛,且眼中清明一片,丝毫不像刚睡醒的人。

对于一个不懂武功的人来说,她的警惕心未免太重了些。

“芜菁,我累了。”

裴珬有气无力的说着,暗紫色的床幔垂下来,芜菁看不清她的脸。但记忆里那张脸该是倾国倾城的,笑容总如阳光般令人目眩,就连最后的眼泪也似月的清辉。

“很快就会结束了。”她终是不忍,“家主承诺过,等到一切结束,就放你走。”

裴珬沉默了许久,幽幽叹了口气。

“我能去哪里呢?她明知我最终也不过死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

芜菁一直十分懊恼自己容易心软的毛病,虽然裴思锦不曾怪她,甚至说出了“多些人情味儿也好”的话,但每次惹上麻烦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决,在南风阁前没有拦住裴珬是,给她银子买下小昱是,现在也是。

“小珬,别再抱着那样的念头活了,你明知是不可能。”

许久不曾听过的称呼让裴珬藏在被子下僵直的手指动了动,她重新闭上眼睛,让话题回到最初。

“该做什么,这许多年我都记熟了,你不需次次来提醒,盯着紫英做好自己的事才要紧。”她顿了顿,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情绪,接着说道,“还有,下次别这么叫我了。”

芜菁听出她语气里刻意的疏远,只得悄然离开。偏偏出门时与端着荷叶莲子粥前来的阿秀、小昱碰上,三人堵在门口,场面有些尴尬。

“你与她说什么了?”阿秀微愠,几乎是在质问。

小昱对芜菁印象还算不错,因此并不明白阿秀的怒气来自何处,但看两人对峙的样子,似是积怨已久。

“不过是祀水节的事。”芜菁说的随意,像是心思并不在此。

阿秀得了答案,脸上怒气更盛,清冷的声音里加了火气,就像屋檐上融化的雪。

“你们便是这样逼她,真要她死了才肯放开!”

阿秀手上的粥仍稳稳当当的端着,小昱却有些心惊,怕她一气之下摔了碗,忍不住一直盯着,眼里看见的却不是一碗粥,而是裴珬问她身世时手中那盏茶。

浅碧色的茶水清透诱人,像极了裴珬看人时的那双眼睛。

小昱怔愣间,阿秀简单交代她留在门外等着,就自己进了房间。

而芜菁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去了。

那句话是:但愿你不会是下一个阿秀。

房间里,阿秀有些慌忙的把盛粥的碗放下,束起了垂下的床幔。

“姑娘,药来了。”

床上的裴珬脸色极差,甚至显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阿秀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讶异,显然已是见惯不惯了。

她扶起浑身无力的裴珬,把荷叶莲子粥吹凉了一勺勺喂给她。

“没让小昱发觉吧?”

“没有,我悄悄把药加进粥里的,骗她说姑娘每日睡醒都会想要喝粥,往后也不愁没借口。”

阿秀说着,心里却是不大高兴的,裴珬看出来她在与自己生闷气,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还是阿秀最好,有你在,我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我要是真的好,你还需冒着风险带她回来?”

提起这件事,阿秀心里刚消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若是放在从前,她万万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动怒,这一年跟着裴珬,倒是越来越没出息了。

裴珬觉得自己四肢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笑着接过碗勺,自己小心翼翼的吃起来。直到粥见了底,她放下碗,才继续说话。

“阿秀,她与你一样,是故意将自己卖进来的。”

说起来也巧。

当时裴珬正坐在南风阁的雅间里,刚听完徐来带来的消息,心情正有些烦闷,原本只是掀开帘子透透气,却碰巧撞见一身劲装,正与人贩子头儿讨价还价的小昱。

她本以为小昱只是与人贩子做交易,没太放在心上,直到那个打扮的像乞丐却白白净净的女子撞到自己身上,她方知道是旧事重演了。

然而阿秀一听,更加坐不住了。

“要真是这样,更不能留她。”

阿秀心里清楚,敢只身混入凤凰阁的人功夫应当都不错,为了稳当一些,她打算暂时放下私怨,去找芜菁。

但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裴珬拉住了袖子。

“阿秀,她未必是冲着我来的,也许是冲着裴家,只是误把我当做了过河的桥。”

“你怀着怎样的心思,当我不知吗?”阿秀任她扯着袖子,竟一时不知是怒是叹。

裴珬垂下眼眸不再看她,显得有些失落,“你们缘何都认定知道我心所想呢?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们却通晓吗?”

阿秀一时语噻,终还是柔声道,“你先休息吧,我不会为难她。”

门外的小昱不敢乱走,却也不似阿秀那般专心,总是忍不住瞅瞅这儿又偷偷看一眼那儿,以慰藉这无趣的时光。

芜菁留下的那句话让她十分不解。

她自然不会是第二个阿秀,因为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趁机逃走,凤凰阁不过是这次南游中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芜菁口中的阿秀,又是什么样的呢?

阿秀推门出来时,小昱还神游在外,直到听见一声冷冷的“走了”,她方回神,便看见一张神情不善的脸。

小昱不禁好奇,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怎么阿秀待自己的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变呢?

“姐姐,姑娘还好吗?”她小跑着追上已先走了几步的阿秀,问这话既是想试探她生气的原因,也是真的关心芜菁有没有对裴珬做什么。

“好。”

阿秀只不快的丢给她一个字,小昱心里纵然还有再多的问题,也不敢问出口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赌约 当天夜里,月色怡人,入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阿秀关上房间的窗,和衣躺到床上,很快就入梦了。

小昱一向是不愁睡的,无论何时何地,她只要头一碰到枕头,铁定没多久就会周公去了。今日却有些例外,她在床上辗转许久,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理着理着没了意识,不知多久之后,又被关门声给吵醒了。

声音不大,但吵醒浅眠又警觉的小昱已经足够了。她支起身子往对面床上一看,阿秀果然不在。

她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睡着,难免有些惆怅,思绪飘的很远,一会儿是儿时故乡的蓝天,一会儿是塞外无边的大漠,一会儿是温风细雨的江南,现在想来平生所见美景无数,只恨自己不通书画,这些美好都将随着年月从记忆里流失了。

她正想着,似乎是听见了敲门声,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若是阿秀回来,断不可能敲门,这么晚了,又有谁会来呢?

没一会儿声音又起,只是这次小昱听清楚了,这哪是敲门声,声音显然是从窗外传来的。她心念一转,顿时了然,披了件外衣下床,把门栓插上,给外面的“飞贼”开了窗。

一个人影从漆黑的夜里窜进来,小昱看了看窗外,确定无人后又将窗关上。

“臭丫头,这两月你功夫又差了不少呀,竟现在才来。”

小昱压着声音抱怨,溜进来的黑衣人拉下遮脸的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小嘴嘟着,显然对小昱的评价不甚满意。

“小姐,你是不知自己究竟闯了怎样的龙潭虎穴,这凤凰阁可不简单,要不是我功夫好,明早就是南国街上的一具无名尸首了。”

来人名叫苏应,是自小就跟着小昱的。这次小昱偷偷南下,也是苏应不放心,才缠着小昱带上自己,原本这一路都十分顺利,偏偏是要回去了,反而出了岔子。

事情还得从一月前说起。

小昱并不姓孙,但她不算骗了裴珬,因为她母亲姓孙,也的确是清河人士,而她的父亲姓苏,是北乜卫国大将军苏毅,她则是苏府唯一一个小姐,受父兄宠爱,名苏昑昱。

说来奇怪,人的生活一旦太过安逸了,就容易去作死,小昱显然满足这一条件。

一个月前,苏昑昱瞒着家里人,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带着钱和苏应翻墙离开了家,连夜南下,跟着倒卖货物的商人渡了沧泯江,开始了她策划已久的丹颐之行。

一路上苏昑昱也只是看看风景,尝尝美食,记记地形,完全没有惹是生非的欲望,但凡见着隐患都避着走。

苏应起初还很高兴,觉得她家小姐聪慧懂事,还未及笄就已知晓为大将军调查敌情,分担忧愁。但眼见着在丹颐皇城待的最后一天,却还是出了事。

苏应每每想起来都懊悔不已,千不该万不该让苏昑昱去北市,还与那个杀千刀的南国人打了赌。

彼时苏昑昱听说了北市繁华,偏要去凑凑热闹。再怎么懂事她也还只是个心性贪玩,看重容颜的女子,见着摊面上摆的各种小玩意儿就走不动道,但这一路她们的银两早花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回去的路费,苏应哪敢再把钱给她。

卖首饰的年轻小哥眼尖,看出了她们的窘迫,于是给出了个糟的不能更糟的主意。

“这位姑娘,我看你是真心想要,咱们今日能遇上也算有缘,我这儿有个主意,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

苏昑昱虽然被物质迷惑,但并不蠢,她警惕的看着小哥,毕竟异国他乡,要真出了事儿她爹手也没那么长来搭救啊。

“你且说来听听。”

“你看见那位大美人了吗?”小哥抬手遥遥一指,说的正是几个摊位外认真挑选胭脂水粉的裴珬。

“看见了又如何?”

小哥装作惊讶的看向她,接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姑娘是外乡人吧?珬姑娘可是在咱们国都里出了名的大美人,大善人。”说话间,小哥有些不好意思的碰了碰自己的鼻尖,傻呵呵笑道,“不瞒姑娘,我仰慕珬姑娘已久了,但她毕竟是那高高在上的人物,我要凑上去不被打断腿丢去喂狼吗?”

苏昑昱把这话当八卦听得开心,同时审视着不远处的裴珬,只是面纱挡着脸,倒也看不出是怎样的佳人。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珬姑娘的爹娘,还能做主把她嫁给你不成?”

小哥的脸一阵黑一阵白,虽说丹颐民风开放,却也不曾见过说话这般放肆的女子。但眼下有求于人,他不好翻脸,只能假咳两声,换了个语气。

“我只是一介小民,自然不敢想那样的事。只是今日有缘碰上姑娘,看姑娘生的标志又机敏,于是想与你打个赌。”

夸赞的话苏昑昱很是受用,便有些得意飘飘然,但至于打赌嘛,父兄可是自幼就教导赌博是千万沾不得的。

“你先说说赌什么。”

一直不曾开口的苏应突然意识到她家小姐这是要上当了,正想开口阻止,苏昑昱却悄然在背后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小哥自然是没注意到苏应脸色的变化,还一心以为大鱼要上钩了。

“说难也不难,姑娘是女子,珬姑娘又平易近人,你若能不偷不抢拿到珬姑娘怀里的手绢,我这摊面上的东西任姑娘来挑。”

苏昑昱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好,一言为定,到时你可别反悔了。”

苏昑昱原本的计划很简单,那个珬姑娘若真如小哥所说那般,要到手绢并不是难事。她心里想的是自己能不花一文钱拿到想要的东西,还能成人之美,只要一切顺利,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天上掉馅饼这种事她是一向不信的,更没有被这个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

苏昑昱领着苏应往裴珬的方向走,接踵撞肩的人群成了最大的阻碍,苏应用舌头碰了碰藏在嘴里的血包,随时做好“犯病吐血”的准备。

然而就在她们距离裴珬仅一臂之遥的时候,徐来突然出现把人叫走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夜见 卖东西的大婶见苏昑昱盯着裴珬离开的背影发愣,拿一把团扇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位姑娘,你也是找珬姑娘的吗?”

苏昑昱莫名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可不是来找什么珬姑娘的,她要的只是珬姑娘怀里的手绢。

“大娘,你知道叫走珬姑娘的是何人吗?”

大婶也是个热心肠,见眼下没生意,也不妨与苏昑昱唠两句磕。

“那是城里出了名的无赖,姑娘你可得当心些,别与他扯上关系。”

无赖?

这么说苏昑昱就更好奇了,既是无赖,缘何他们不为那位人见人爱的珬姑娘担忧,却来提醒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呢?

“珬姑娘跟着那人走了,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大婶听了这话,更是笑的合不拢嘴了。

“姑娘,你莫不是第一天进城吧?徐来要真敢对珬姑娘做什么,裴家会放过他吗?”

今日若站在这里的不是卫国大将军府的小小姐,大概还会愚蠢的问问裴家是什么背景。

但苏昑昱不一样,助陛下一统天下是苏毅的夙愿,苏昑昱从小耳濡目染,也跟她爹一样爱国情怀深厚,平生做的最多的事,不是习武读兵书,就是了解丹颐的地理风俗,还把丹颐朝臣贵族的底都摸了个遍,偏偏只有裴家是个谜。

曾经她还天真的坐在苏毅腿上,有些埋怨的问为什么要费劲去调查一个世代为商的家族。

那时苏毅宠溺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耐心解释,“裴家一向以商人自居,却又与丹颐皇族来往密切,不像只是为了花钱保命的样子。”

因此当时苏昑昱就眼前一亮,她此前竟忘了问裴珬的姓氏,若她早知道那位珬姑娘姓裴,不用与小哥打赌,她也会想方设法与裴珬结交的。

后来便是苏昑昱顾不得其他,匆匆忙忙把自己卖给了人贩子,又被裴珬买下的事了。

只是可怜了苏应,既拦不住自家小姐,又打不过凤凰阁里的护卫,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来的催促苏昑昱回家的书信也到了手里。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没了办法,才在今晚冒险闯入凤凰阁寻主。

而现在,苏应大口喝着茶,倒了一杯又一杯,还忍不住感慨。

“小姐,这茶好香啊,比家里的茶好喝许多呢。”

苏昑昱心里还忌惮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的阿秀,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脑袋,苏应急忙放下茶杯,抱头呼痛。

“你先找个隐蔽的住处躲着,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过几日就去寻你。”

苏应瘪着嘴,显然是不乐意。

“我的大小姐呀,你当此处是什么好地方?我能进来可是历了千难万险,外边不仅有武功超群的护卫,还有机关陷阱呢。”苏应说着,还向她展示了自己被短箭划破的衣袖。

“你被人发现了?”

苏昑昱心里一阵慌乱,但外面似乎没什么动静,她才想起苏应的功夫也不差,应当不至于。

果然,苏应有些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就像在等着苏昑昱夸赞她多厉害似的。

“我怎么可能给咱们苏家丢脸呢,那些守卫我可是都躲过去了,只是起初没料到有机关,不过应该不碍事。”

“机关被触发了,明早还是会被人发现的,你快走。”

苏昑昱皱着眉,一脸严肃。虽然做决定时仓促,没能好好交代苏应,但她怎么就蠢到来寻自己了呢。万一真出了意外,被冠上北乜奸细的罪名,后果可不是她们两能承担的。

但苏应不愿,她来这趟,就没想过后果,只想把苏昑昱从贼窝里带出去。

“小姐,你得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好不容易混了进来,我得看看裴家到底与丹颐皇族有什么牵扯。”

苏昑昱的性子从小就倔,大约都是被她父兄宠出来的,但苏应只是个下人,再怎么急也不敢怪到那上边去,只能在心里抱怨。

看着自己是劝不走苏昑昱了,苏应干脆直接使出了杀手锏。

“老爷已经来信了,二少爷和迟小将军会来接咱们,要是你不回去,他们可就真到丹颐国都来了。”

苏昑昱没想到苏毅会这么生气,但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决定留下来。

毕竟错已经犯了,就算回家受罚,怎么着也得有所成才是。

“应儿,你帮帮我,要是他们到了,你就再帮我瞒几天,我保证把自己完完整整的带出去,可好?”

苏应还想与她理论,苏昑昱却直接抓住了她的肩摇个不停,晃的她头疼,还不停的叫着“应儿”,真是恶心死人了。

“好了好了,我答应就是了。”苏应就知道,自己怎么可能犟得过面前的大小姐呢。但答应归答应,她也得谈谈条件。“十日为限,不可逾期。”

“好!”苏昑昱爽快答应,然后将就着搭在她肩上的手,把她往窗边推。“好应儿,你也该走了,不然一会儿有人进来,我可就说不清了。”

苏应心里苦,但奈何说不出口。她只能满含怨念的看了一眼苏昑昱,打开窗跳了出去,很快融进夜色里。

苏昑昱把窗户关好,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她又看了一眼阿秀空出来的床铺,苏应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阿秀却一直没有回来,她是去了哪儿呢?

但好奇归好奇,苏昑昱也的确是困了,想着明日还要早起伺候人,心里更是苦不堪言。她重新躺回床上,很快睡熟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箭矢 第二天一早,苏昑昱是被阿秀掀了被子叫起来的。望着阿秀那张像是结了霜的脸,苏昑昱竟觉得初秋的天都变凉了许多。

苏昑昱换好衣服,又跟着阿秀到小厨房去熬粥。只是昨晚睡得不好,扇火时也总打瞌睡,为了提神,她还是决定找阿秀说说话。

“阿秀姐姐,你昨晚去哪了?我见床铺一直空着,你不困吗?”

“姑娘怕黑,需得有人守着灯才能睡好。”

苏昑昱是将门出身,从小就跟着父兄上战场了,死人堆都见过,更遑论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她淡淡的“哦”了一声,腹诽道那些娇弱的女子还真是麻烦。

粥熬好之后,阿秀去伺候裴珬梳洗更衣,却把苏昑昱支去了库房取东西。

苏昑昱大约感觉到阿秀是在故意刁难自己,虽不知道是为何,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库房有专人看守,并且要到那儿去得经过阁中其他人的住处,极有可能碰上紫英芜菁,苏昑昱倒是不甚介意,心里想着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两人总归不会把自己抽筋剥皮。

说来不巧,越是担心什么,就偏遇上什么。

苏昑昱刚走过一个拐角,就看见紫英领着一干人迎面走来,她下意识折返回去避一避,奈何刚转身,还没来得及逃,就被逮了个正着。

“喂,你站住!”

苏昑昱只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而当她走神的一瞬,一干人已经几乎走到了她面前。

原来是昨日跟着芜菁的人已站到紫英身后,她草草看了一眼,才想起方才说话的不就是昨日骂了紫英的女子吗。

女人变起脸来,还真是比变天都快。

“这不是昨日珬姑娘带回来的乜人吗,谁许你在阁里随意走动的?”紫英得了玉笛,神情气度已与昨日侍茶时大不相同,她说话时微微扬了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苏昑昱身为北乜卫国大将军之女,却要在这样一个得志小人面前认怂,难免不甘心。但顾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并不敢发作,只得紧咬着贝齿,强装恭敬学着阁里的侍女行了一礼。

“回姑娘,是阿秀姐姐遣我至库房取一些香料。”

“我?”紫英秀眉轻佻,嘲弄般看着她,“进了凤凰阁,莫不是还把自己当从前的小姐了?若不是家主仁心,哪里还有你的狗命在。”

苏昑昱双拳紧握,在心里把紫英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个遍,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连声道“是”。

紫英见她仍不就范,倒也不急,目光落在她垂下的侧脸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

“当真是出身大户,细皮嫩肉的,不曾吃过苦头吧。”

苏昑昱还没有蠢到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只能试着去猜她打了什么主意。

“姑娘不必再提醒奴婢过去之事,既已卖身入阁,哪怕只是报答珬姑娘救命的恩情,奴婢也当尽心竭力,一心向主。”

听了这信誓旦旦的话,紫英却冷笑一声,伸手抬起了苏昑昱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这话若是被裴珬听去,心里怕是抹了蜜,从今往后都把你当个宝了。”她的语调温柔,神情却愈发冷漠,“只是你若真如此单纯,为何你一来,便有人夜探我凤凰阁呢。”

苏昑昱蓦地一惊,她想起了苏应来时触发机关射出的那支短箭,一时间甚至忘了为自己辩解。

紫英只当她是无话可说了,唇角一勾,身后便有侍女识相的走上来欲押住苏昑昱。

“你们干什么?!”苏昑昱想甩开身后那两人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却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只得耐着性子,收起一身本领,继续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女。

但她也想明白了,紫英手里并无证据,只说昨夜有人闯了凤凰阁,这样明显的栽赃刁难,大概是冲着裴珬去的,她一个小小侍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这一次被紫英抓住,大概要受些皮肉之苦了。

苏昑昱正想着到时要如何向裴珬诉苦,讨她的怜悯,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放了她。”

是阿秀。

紫英不知为何,听见声音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倒是比见到芜菁都可怕。

苏昑昱不解,同样是被买进来的奴隶,为何自己与阿秀的地位差距这么大呢?

“凤凰阁的规矩,疑人不用。”

紫英腰杆挺得笔直,今早发现机关里少了一支铁箭,许多人都看见了,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裴家对这样的事儿一向谨慎,她就不信阿秀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但没想阿秀压根没打算与她多话,而是直接从袖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原本细长的箭杆被从中间折断,紫英一看就知道是那支丢失的铁箭。

“昨晚我外出时不小心触发了机关,此物为证,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紫英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怒极反笑。

“原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什么,那还是请阿秀姑娘跟我走一趟吧。”

“你管得了芜菁,却未必管得了我。紫英,玉性寒,当心冻伤了手。”

苏昑昱心头一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阿秀当真是不给紫英半分面子。但这样除了能逞一时威风,不是只会让裴珬的处境更加不利吗?

阿秀这样在意裴珬,却因为自己得罪了紫英,似乎十分说不过去。

紫英气的不轻,却不知为何不敢说阿秀的半句不是,一口怨气堵在心里,最后只向苏昑昱投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带着一众人拂袖而去。

那眼神分明是说这笔账她记下了,但苏昑昱心里苦啊,阿秀说的话,罪过却要算在她的头上,这是招谁惹谁了?

紫英一行很快没了踪影,苏昑昱揉了揉微疼的膝盖站起来,阿秀已经走远了,她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多谢姐姐。”

阿秀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不过向紫英说明铁箭之事,你谢我做什么。”

苏昑昱语塞,她当然知道那支箭矢是因为苏应才射出的,但阿秀不仅帮她瞒下了这件事,还将麻烦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10章 罚 苏昑昱跟着阿秀走了有一会儿,才发现方向不对,她们竟是在往回走。

“阿秀姐姐,不是要去库房取东西吗?”

“库房不在那边。”

“可你不是告诉我……”

剩下的话被苏昑昱咽回了肚子里,她傻一时也就算了,总不好把话明说出来自讨没趣,方才生出的一点对阿秀的好感也消失殆尽。

敢情这一遭没来由的灾祸并非是意外,反倒是阿秀刻意安排的,苏昑昱心里窝火,大小姐脾气就上来了。

“你得与我说清楚,为何坑我。”苏昑昱跳到阿秀面前,张开手臂挡住她的去路。

反正她也想明白了,阿秀既然已经瞒下铁箭的事,必然不会将她交给紫英,自己继续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与阿秀把话说透,也免了两人相互试探,出什么意外。

但她突然拦路,阿秀不防,差点与她撞上,再站稳时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令尊是这样教你礼仪的吗?”

“那你呢?故意让我撞上紫英,也是别人教的吗?”

阿秀看着她,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你可知道芜菁已派人北上,到清河去查探你的底细,若不出意外,五日之后即是你的死期。到时就算是姑娘,也护不住一个居心叵测,试图潜入裴家的探子。”

苏昑昱的心往下一沉,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裴家到底是什么底细,但她可不想早早的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心里一慌,难免说话就没有底气。

“你什么意思,我不过一个落魄的商家女,父母姐妹皆去了,能有什么底细。”

阿秀嘴角的讥笑未消,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就这样的演技,你也只能在姑娘面前装装可怜了。我不管你到底是谁,但凤凰阁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若识相,便早早离去,莫逼我亲自动手,也免了姑娘伤心。”

苏昑昱咬着下唇,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她瞪着阿秀,却又因为年纪尚小,脸上的婴儿肥未消,明明是生气的,硬生生让人觉得可爱起来。

“走吧,别让姑娘久等了。”阿秀的语气软了下来,犹如两人初见时温柔。

苏昑昱冲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心道这人变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两人取了要用的香料回去,裴珬正凭窗而望,她穿的单薄,风拂起轻纱,像落入凡尘的神仙,立马就要随风归去。

苏昑昱见阿秀的脸色白了白,将手里的东西胡乱塞到她手上,装作无事的去扶裴珬,把人请到桌边坐下才缓缓吐出憋着的那口气。

“这几日已有些凉了,姑娘体弱,少往窗边走动吧。”

阿秀又返回去关窗,力道之大就像恨不得将那窗口堵上。

裴珬笑着答“好”,将目光投向苏昑昱。

“住的还习惯吗?”

这是苏昑昱初次见到裴珬没戴面纱的样子,书里说美人肤如凝脂,蛾眉皓齿,面若桃花初绽,行似弱柳扶风,想来也不过如此。

“小昱?是住的不习惯吗,为何不答话?”

美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苏昑昱却是因为阿秀瞪向自己的恶狠狠的眼神回神的。她愤懑难平,忽然计上心头。

既然阿秀急着赶她走,那她偏要赖在这里缠着裴珬,叫阿秀也过的不舒坦才好。左右不过四五日,她到时偷偷溜走回国,阿秀从何出寻人算账去。

想通了这一点,苏昑昱脸上悄悄浮现得意的神色,开始打算放飞自我。

“姑娘给的东西自然不差,我落入此境地,竟还能有这样安逸的处所,已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她一边说着,眉眼间的神色却淡去,转为惶然的不安。

裴珬只要不是个瞎子,就不难看出她还有未说出口的话。

“有什么委屈处,尽与我说就好,或是与阿秀说也是一样的。”

苏昑昱怯生生的瞥了一眼阿秀,甚至不敢多看的样子,又细声细气的解释,“没有什么委屈,阿秀姐姐待我极好了。”

“哦,是吗?”

裴珬的语气里含着笑意,她转过头去看阿秀,只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女子一脸不屑,见自己看过去又十分坦然的回望过来。

“看来是阿秀待你有不妥之处了,该罚。”

阿秀一愣,两步上前到她身边,“姑娘?”

苏昑昱也没想到裴珬会当了真,这罚字说出来,意味可就不太一样了。自己不过想在与阿秀的较量中占一次上风,但若真因一时意气与阿秀结怨,那可就真划不着了。

“罚什么好呢?”裴珬来了兴趣,没打算收回出口的话,反倒是开始苦恼起罚什么的问题。

阿秀苦着一张脸,若是为别的正经事儿被裴珬罚了,她也心甘情愿,但若是为了新来的臭丫头,她觉得自己不值。

“有了。”裴珬假装灵光一闪,其实在心里早有了思度,“就罚你今日不许跟着我吧。”

苏昑昱汗颜,这算哪门子罚。

但阿秀不这样想,反而觉得裴珬大概早想把自己支开,只是借了苏昑昱那个无厘头的借口罢了。

想到这里,她难免有些生气。

“姑娘今日又想出门了?”

裴珬看向她,眸似秋水,盈盈点头。

阿秀抱手扭头,不看她的脸。

“不行。”

“昨日徐来给了我些消息,你就让我去看看吧,好阿秀。”裴珬撒娇般去拉她的手,惊起苏昑昱一身鸡皮疙瘩。

阿秀知那件事对她极重要,思虑再三,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那好,但你得带着我。”

裴珬摇头,“我带小昱就好,你得在阁里看着紫英和芜菁呢。”

“你……”

阿秀想说“你本知她有不轨之心,若生害人之意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有些凄然的看着裴珬。

“你若执意,便去吧。”

当初决定抛下一切跟着裴珬的时候,阿秀便知自己剩下的时日不多了,这一年时光仿佛是偷来的,谈不上多么快活,甚至心堵的时候更多,但面前的美人总让人放心不下。

阿秀从前总说裴珬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是糟的透透的,早已不是人样。但相处越久,她便越明白,裴珬不过把一颗心给了别人,任自己堕落腐朽。

阿秀只希望在自己还在的这段日子里,她能恣意快活,哪怕她早有自毁之心。

“若你执意,便去吧。”阿秀又重复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11章 惊吓 出门前,阿秀叮嘱了苏昑昱好几遍要看好裴珬,别让她一个人走丢了,若遇上危险,要及时遣人回来报信等事。总之事无巨细,该说的不该说的阿秀都说了一遍,苏昑昱渐渐听的有些烦了,出言打断她。

“姑娘不过出趟门,光天化日的,哪有那么多意外,阿秀姐姐多虑了。”

阿秀见她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霎时沉下脸色。

“多虑?姑娘从小长在裴家,也许是没什么实权,但家主将她推上凤凰阁主的高位,始终也是裴家门面上一个小主子,你既已跟了姑娘,就要随时准备为她拼了性命。”

阿秀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苏昑昱一个激灵,差点脱口而出自己也是个金贵的大小姐,没准性命还比裴珬值钱些,但好在她及时住了口,讪讪问道,“当真如此凶险?”

阿秀见她是在打退堂鼓了,心里一声冷笑,面上却无半点变化。

“姑娘初任凤凰阁主时十三岁,夜里有轻功好的贼人攀墙而上,若不是贼人马虎碰倒了烛火,姑娘便不会醒,早早命丧黄泉了。自那以后凤凰阁加强守卫,连只苍蝇也难飞进来。但姑娘爱到北市去,有心人便潜藏在人堆里埋伏,大约两年前,一个路边的商贩忽然持刀冲向姑娘,好在只是将她刺伤了,便被暗中保护的人拿下。”

苏昑昱听的心惊肉跳,没有注意到阿秀脸上的一丝不自然,满脑子只有那句“连苍蝇也飞不进来”,她相信凤凰阁里高手众多,此前见紫英与芜菁动手,虽只有一招两式,却已能看出两人身手不俗。但既然如此,昨晚苏应是怎么溜进来的呢?

阿秀见她又走了神,实在气愤,忍不住冷哼一声,甩袖而去。苏昑昱晃神,自己怎么总在关键时候抓不住重点呢,她心下懊恼,追了上去。

“阿秀姐姐你等等我!”

见阿秀不理会她,苏昑昱干脆不管不顾的抓住她的手臂,反正自己做的惹阿秀不快的事儿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

阿秀果然甩开她,低声怒斥,“你就没点脑子!”

从小都是被人捧在手心上,苏家又是名门望族,但凡别人见了她不是巴结讨好也会恭恭敬敬,什么时候这样低声下气过。

苏昑昱也怒了,“你骂谁呢!”

凤凰阁中即使是侍女的服饰也精致华美,不为实用,只为好看。阿秀长袖一挥,动作实在太快,苏昑昱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已被阿秀重重按到墙上,后背传来钝痛,但最要命的还是抵在喉间的那把匕首。

刀刃上仿佛有耀眼的流光,在阿秀手上熠熠生辉。苏昑昱曾听她父亲苏毅说过,只有杀过太多人的凶器,才会通人性,如同成了精。

之前的威风不再,她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阿秀姐姐……”她哀求般唤着手持凶器的女子,几乎就要哭出来。

然而阿秀不为所动,目光冷冽,曾有人称赞,她是天生的杀手。

“我说过,若你实在不愿走,我可以费力一送。”

当然,她的送,可就是直接送回老家了。

苏昑昱抖的更厉害,眼泪已经不争气的如豆子般一颗颗往下掉了。她求救地望向路过的侍女,哪知她们也只是顶着一张冷漠的脸,低下头匆匆走开,只当不曾看见。

阿秀注意到她的眼神,只冷冷一笑,九分无情,一分自嘲。

“这阁里的人都没有心,你也不必看了。我原好奇敢只身入凤凰阁的人有怎样天大的本事,不想是个吓一吓就哭的小丫头。”她将匕首收回袖里,对方才苏昑昱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十分不屑,甚至有些嫌弃的在原主身上擦了擦,“你这样,我如何放心让姑娘只带着你出门?”

苏昑昱心里一通委屈,揉了揉自己的背,奈何她现在不敢招惹阿秀,便泄了气,嘟囔道,“那我不去了。”

阿秀“嘿”了一声,拎起她的耳朵教训,“岂是你说不去便不去了,你这样本事,不如去做凤凰阁主呀。”

苏昑昱费了大劲挣脱,跑的离阿秀远远的,免得自己再遭她的荼毒。

“做就做,至少我能把手下人管的好好的,不敢背后说闲话!”

她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自己大概是仗着几日后就走,格外的放肆。

阿秀的脸色也沉下来,却没有再走过来折腾她,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眸色渐深。

“小昱,我们该走了。”

温柔的声音让苏昑昱如坠冰窖,就像有巨石迎面砸过来,她僵直的身体躲不开,于是天昏地暗,血肉模糊。

裴珬见她不动,绕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试探着唤她,“小昱?”

“在!”

苏昑昱终于回神,面前的女子还是一身青衫如同初见,白色的面纱遮挡了倾世容颜,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仍教人过目不忘。

“我在。”她又回道。

裴珬笑的眼睛弯成半月,纤瘦的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

“那就别发愣了,咱们走吧,我给你买好吃的。”

苏昑昱鼻头一酸,更为自己刚才的话懊恼,却又不知裴珬到底听见没有,又或是听到了多少,道歉的话明明就在口边呼之欲出,奈何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是个失去声音的哑巴,也实在配不上裴珬的温柔对待。

裴珬见她不知怎么就红了眼眶,叹了口气,又去牵她的手。

“小昱,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找错了人。”

苏昑昱在她叹息般的语气里回神,那双冰冰凉凉纤细秀气的手也变成了灼人的烙铁,她猛地从裴珬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姑娘且等我一会儿,我有极重要的事,得与阿秀姐姐再说几句话。”也许是考虑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冒失,她解释了才又跑向阿秀。

裴珬微笑着点头应允了,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神情有些落寞。

章节目录 第12章 桃木簪 裴珬的神情没能逃过阿秀的眼睛,因此她更不会给苏昑昱什么好脸色看。奈何苏昑昱心里着急,压根没仔细去看她表现出来的敌意,还巴巴的凑过去,恨不得与阿秀贴到一起。

“阿秀姐姐,你昨晚是不是帮了我?”

阿秀第一次见这样没眼色的人,退后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你可别胡诌,我昨晚在姑娘房里守着烛火,哪有闲工夫管你的事。”

“那那只铁箭……”

阿秀瞪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半夜出趟门而已,紫英都管不着的事,你一个小丫头少插嘴。”

苏昑昱被她凶的一愣,但很快心里便了然,像凤凰阁这样的地方,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处处隔墙有耳,阿秀这是怕被人听见,也算间接救她一命。

她心里一暖,又觉得阿秀亲切起来。

“那你干嘛一边帮我,还一边赶我走呢?”苏昑昱撅起嘴,有点委屈。

“你当我想吗?”阿秀恨得牙痒痒,“若不是答应了姑娘,昨日我就把你扔出去自生自灭了,所以你最好识相些,别惹了姑娘生气。”

苏昑昱一哆嗦,利刃挨着肌肤的冰凉触感仍记忆犹新。她自认功夫不错,但若与阿秀对上招,必然毫无胜算。

“还不快过去?姑娘已等了许久。”

阿秀恭敬地冲裴珬微笑,手上却将苏昑昱用力推了出去,苏昑昱不防,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好在有点轻功底子,稳住了身形。

她有些幽怨的回望了阿秀一眼,在她的威压下朝着裴珬走去,许多问题也纷沓而来。

阿秀说她也是一年前被裴珬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但凭她的武功,那几个只会些三脚猫功夫,连自己都未必打得过的人贩子算什么。可既然怀揣目的来到这里,为何又成了裴珬的忠仆呢?

想到这儿,苏昑昱忍不住向裴珬看去。

一般而言,训练有素的杀手臣服于自己的主子,有点真本事的赏金杀手忠于钱财,江湖中人敬畏强者,那面前的柔弱姑娘身上又有什么值得阿秀为她赴汤蹈火呢?

苏昑昱想不通,偏偏她性子倔,越想不通的问题越喜欢钻牛角尖,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随着裴珬踏出了凤凰阁的大门。

今日是个极好的艳阳天,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好似整座城池都奢侈的铺上了金粉。

昨日跟着裴珬回来时一行人匆忙,又有芜菁时刻盯着,苏昑昱一直低着头没敢多看,细细想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在丹颐国都内城之中。只是过往行人稀疏,看模样也多是大户人家出来办事的奴仆,甚至偶尔还能碰上巡视的小队兵士,气氛实在太过肃穆。

毕竟身份有异,兵士们投过来的目光犀利,犹如刀剑,苏昑昱心虚,默默靠近了裴珬一些,也方便她们之间轻声说话。

“姑娘,是近来有事发生吗?为何这么多士兵巡逻?”

裴珬许是早看惯了,目光平静,唯有看向苏昑昱时,眼里才有几分暖意。

“你生在北国,不知也合常理。丹颐年年都为南方水患所扰,今年尤甚,陛下盛怒之下,不少官员被撤职查办。过几日的祀水节便是祭祀河神的日子,到时必然热闹,我让阿秀陪你出来看看。”

丹颐水患与祀水节的由来苏昑昱其实知道,虽说都不是小事,但天降的灾祸,人力又改的了什么?这般草木皆兵,倒不像只是为了一个祭祀河神的节日。

莫非丹颐有变?

这一猜测让苏昑昱心里一惊,若丹颐真的内里生变,那一定是百年不遇的机会。趁着内乱袭击虽不是什么君子所为,但兵不厌诈,若是能助父亲了却夙愿,统一两国,倒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为何不是我们三人同游?少了姑娘,阿秀姐姐的心不知会飞到哪里去。”

苏昑昱掩着嘴轻笑,然而本是揶揄的话,裴珬听了反而皱眉,面纱之下的薄唇泛白,平添心事。

“祀水节那日,阁里也会很热闹。”她突然停下,回望来时的路,有些失神。

苏昑昱不明所以,只能跟着站定,她随裴珬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见高高低低的楼阁与人家,隐约还能望见凤凰阁的顶。

“姑娘?”

直到苏昑昱唤她,裴珬才又拉了拉她的衣袖,笑着道“走吧”,仿佛方才的失神只是苏昑昱一个人的幻觉。

裴珬要去的还是昨日的老地方北市,一路上走走停停,见着什么都要驻足看一看,好像她才是那个异国来的旅人,直到后来苏昑昱手上捧了一堆吃食,实在是拿不了了,她才消停下来。

没过一会儿,苏昑昱无意望见不远处有个卖首饰的小贩,正是昨日与她打赌那位。

“姑娘,借你手绢一用。”苏昑昱显得有些焦急,裴珬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拿出手绢塞到了她手上。

之间苏昑昱捧着满怀的吃食,有些笨拙的跑到首饰摊前,将手绢放到摊面上。

“喂,我赢了。”

卖东西的小哥见是她,微微错愕,又见她穿着凤凰阁侍女的衣物,竟开始捧腹大笑。

“这位姑娘,不过是个小小的赌约,你也不至于将自己卖身给了凤凰阁呀。”

苏昑昱得意的哼了一声,竟不觉得卖身这事多么委屈。

“我用什么办法与你无关,总归是赢了,也不偷不抢,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小哥赶紧摆摆手,但仍是忍不住的笑,“姑娘现在也算是凤凰阁的人了,我哪敢赖账,这些小玩意儿但凡是姑娘看上的便带走吧。”

苏昑昱看了看,摊面上的首饰多是瞧着好看,质地却廉价,若是自己留着玩还好,送人难免显得寒碜。她皱着眉挑来拣去,最后只拿了一根桃木簪。

小哥见她反而挑了一件最便宜的,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本想让她再选两件带走,人却已经跑远了。

裴珬只看见苏昑昱将手绢交给卖首饰的商贩,又停在那里挑选了半天,以为她是昨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却见她回来时只是手上多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桃木簪子。

“小昱是喜欢这个吗?我帮你戴上。”

裴珬拿过那根桃木簪,苏昑昱却偏头躲过。

“是给你的。我身上没有银子,这也是用你的手绢换来的,你别嫌弃。”

裴珬突然觉得手上的东西烫手,又舍不得放开,那一瞬苏昑昱觉得她眼里闪过了意义不明的东西,只是转瞬即逝,她甚至来不及看清。

裴珬将簪子插到发髻上,俏皮地歪了歪头,“好看吗?”

“好看。”

都说真正的美人无需华丽的饰物陪衬,苏昑昱想,裴珬当如是。

章节目录 第13章 坦白 “姑娘,咱们找个地儿歇会儿吧。”

苏昑昱虽自诩不是什么娇弱的女子,但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拿久了,难免还是手臂酸软,她不过想偷个懒,没想裴珬直接笑着接过了她手里一半的东西,轻声问道,“是累了吧?”

看着裴珬温柔的眉眼,苏昑昱抱怨的话反而一句都说不出,之前生出的哪怕那么一丁点怨气也再找不到一丝踪迹。她想自己尚且是个女子也生怜悯心,若是个男子,见着裴珬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了。

美人误事,当真不假。

“我是想着咱们走了这么久,姑娘该累了。”

从内城的凤凰阁到外城北市的确是段不近的路程,但更多的是苏昑昱猜测裴珬身体不大好,她的气息常常不稳,似是有隐疾。

裴珬不知苏昑昱心中所想,只当她是累了又不好明说,想着南风阁就在附近,自己又恰好有事要办,便领着苏昑昱往东南方去。

南风阁在丹颐颇负盛名,却不单是为阁里的香茗。传闻中此间主人身份成谜,却是能在丹颐呼风唤雨之人,故常有朝中高官来此议事,亦有平头百姓过路品一杯茶,却从未有人闹过事。

南风阁前过往食客络绎不绝,苏昑昱颇为讶异,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茶楼,从衣物上看,食客们来自不同阶级,却意外地相处融洽,这在等级严明的北乜是绝不会出现的。

“南风阁,南风歌?”

裴珬听见她轻声的呢喃,很是惊喜,“小昱也知晓?”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相传舜帝曾作南风歌,以此颂扬熏风,苏昑昱微微笑道,“开这间茶楼的人,必然心怀天下。”

苏昑昱突然对茶楼主人有了兴趣,甚至生出结交之意。但裴珬不这样想,丹颐皇城里这趟浑水,可不是谁都能趟的。

“小昱,心怀天下之人,未必会是你所喜的。”

苏昑昱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却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若自己在裴珬心里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这话她定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手上的东西突然重逾千斤,面前的姑娘似乎不是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

两人再无话,一前一后踏入茶楼,便有眼力好的小二很快迎上来。

“这不是珬姑娘吗?小的怠慢了,楼上请。”

凡是有点身份的客人皆被请去楼上的雅间,上楼时,苏昑昱注意到自小二那声“珬姑娘”后,一楼许多客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珬身上。

进了寻常去的雅间坐下,裴珬照习惯点了壶茶,小二正欲退下,又被裴珬叫住,“小二哥,我这儿还有件事需麻烦你。”

小二赔着笑,十分懂礼,目光只落在桌面上,不曾直视裴珬。

“姑娘有事吩咐就是了,怎能算麻烦。”

“我有事与徐门主说,劳烦你去帮我寻一寻他,这算是酬劳。”

裴珬没拿银子,而是直接从头上拔下了镶翠玉的银簪,小二连忙推辞。

“姑娘,这实在太贵重了,能为姑娘办事已是莫大的荣幸,这簪子万万不能收的。”

男女有防,裴珬不好直接塞到他手上,只得耐着性子劝诫。

“我已有簪子了,留着也是无用,往后或许还有事拜托,小二哥便收下吧,就当是让珬心里安稳些。”

小二仍有些犹豫,苏昑昱最见不得别人扭捏,干脆从裴珬手上拿过簪子,直接放到了小二手上。小二这才谢过裴珬,退了出去。

“姑娘,这样好的簪子就送了人,不可惜吗?”簪子上的玉成色极好,不像是寻常铺子里就能轻易买到的。

“不过是根簪子。”裴珬语气有异,赌气似的,苏昑昱难免多看了她一眼。

“我方才拿过时,那簪子上的玉竟是暖的,是姑娘带在身边许多年的缘故吧。”

“故人赠的旧物,这么想来,是许多年了。”

裴珬坐在窗边,一只手挑起草帘,一只手扯着面纱以免被风吹起来。苏昑昱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悄悄往前凑了凑,正好能从缝隙里望出去。

街市上的摊面一个连着一个,过往商客众多,再多个人都塞不下似的。这样热闹拥挤的集市,偏有一处空出来,没有小贩敢往那处去摆摊,也自然没有行人从那处过。

苏昑昱很快认出来,那被空出来的一块不正是昨日人贩子所在的地方吗?

“姑娘,你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这话是何意呢?”

裴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放下草帘,只余一室茶香。她笑意盈盈,冲着苏昑昱招手,示意她附耳来听。

苏昑昱迷迷糊糊弯下腰,却被那人的青葱指戳了戳额头。

“小昱这样聪明,猜不到吗?”

苏昑昱摇头,她实在不知。

“你宁愿将自己先卖给人贩子,再来招惹我,我若不买下你,这番心思不就白费了?只是便宜了那些人贩子,没能让芜菁教训他们一顿不说,还教他们赚了两份钱。”

苏昑昱的眉头越皱越紧,面前的女子却仍浅笑着,一个个字从她嘴里缓缓吐出来,竟丝毫不让人觉得违和。

苏昑昱下意识向后退去,既然身份早被识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裴珬却只淡淡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阻止。苏昑昱心如鼓擂,她看不透这个人的底细,若裴珬不是真的不会武功,那就是掩藏极好的绝顶高手,此刻她更倾向后者。

不知不觉间,苏昑昱以退至门边,她已准备好随时夺门而走,外面街市拥挤,裴珬就算有心要追,也未必追的上。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小二领着徐来恰好也到了,一掀帘子,恰恰与苏昑昱撞在一起。

“哎哟,这是哪个莽撞的丫头呀!”

想着是来见裴珬,徐来早早弯下了腰,苏昑昱只当外面有人埋伏,一心硬闯,可徐来被轻轻一撞就摔在了地上捂着屁股鬼哭狼嚎,苏昑昱反而懵了。

小二在一旁憋笑,讪讪地去扶徐来,好心向他介绍那位“莽撞的丫头”。

“这是珬姑娘昨日才在人贩子手里买下的姑娘,正是心疼的时候呢。”

章节目录 第14章 选择 徐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打狗要看主人这事他明白,立马就不嚎了,借着小二的手拍拍屁股也就站了起来,甚至还躬身向苏昑昱行了一礼。

“原是珬姑娘的人,小的冒犯了,姑娘莫怪。”

“是我莽撞。”

话虽这样说,苏昑昱却总觉得徐来的话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好作罢。

“小昱,我与徐门主有些事要谈,不方便第三人在场,你便委屈一会儿,到外边等等吧。”

裴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显然也是被方才滑稽的场面逗乐了。苏昑昱回头看向她,神色复杂。

既然早知自己来历不明,她为何瞒下了这事,还对自己十分放心的样子?阿秀暗中帮助苏应的事,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了她的交代?

苏昑昱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握紧,那样美好的面孔下,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阴谋?还是世人多浅显,以外貌美丑判别人的好坏,自己也落了俗套?

“是。”苏昑昱最终咬着牙答了一个字,她只觉得心里莫名涌起怒火,却不知是在气裴珬,还是在气自己。

苏昑昱要出去,徐来便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笑脸相送。

“这姑娘脾气还挺大呢,也就珬姑娘好心,愿花钱买气来受。”

“小昱她还年幼,难免玩心大,让门主见笑了。”

女子的笑声如泉水般伶仃悦耳,这是苏昑昱最后听见的对话,那之后便因为外间嘈杂的人声模糊了。

她冷冷哼了一声,忍不住腹诽,“什么年幼玩心大,我又不是个孩子了。”

苏昑昱在二楼的栏杆旁站了一会儿,佯装等人的样子,实则一直在观察周围,想看看有无埋伏着等她逃跑的人,结果却是没有,分明是件好事,她心里竟隐有一丝失落。

没一会儿,小二也退了出来,见她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心知来者是客,谁都怠慢不得,便走上去与她说,“小昱姑娘,珬姑娘与徐来大约还要谈上好一会儿,你不若去楼下坐着等吧,喝杯茶解解渴,今日来了许多江湖客,有意思的故事多着呢,你不妨去听一听,也好解闷儿。”

“多谢小二哥,我这就听你的,下去看看。”

小二在前领路,苏昑昱深深看了一眼垂下的帘子,仿佛能望见里边坐着的裴珬似的。

“这两日也算多谢你的照顾,此地不宜久留,我就先溜了,有缘再见吧。”

她在心里说完这些话,便跟着小二下楼了。

而雅间里,裴珬与徐来相对而坐,恍然若昨日,只是眼下女子眼里沉积着万千仇怨,已不似往日清明澄澈。

“你说的,可属实?”

徐来不知说了什么,裴珬忍耐着怒意,捏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看来气的不轻。

“姑娘明察,这样的事,小的不敢胡诌。”徐来的声音渐小,他心里多少还是没有底气,眼神飘忽,始终没有定处,“这也是手下人无意听见的,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儿,小的昨晚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告诉姑娘。”

裴珬看了他一眼,兀自笑了,却是目光阴鸷,并非开怀。

本就是钱财交易,难道她还能信了徐来对自己生出忠心?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被人报复灭口?”

“不瞒姑娘,我已决意离开国都了,否则也不会将这消息说出口,若不是您寻我,此时大约已出城了。”

裴珬沉默,信还是不信,她心里徘徊不定。

徐来见她犹豫,有些焦急的看了看进门的方向,帘子后边有喧闹的人群,此间却太过安静了,静的他有些心慌。

“姑娘若无事,小的便先退下了,家中还有些细软未收拾,假手于人总不放心。”

裴珬点点头,复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他。

“我不知你要走了,带在身边的财物不多,你且留着做路上的盘缠吧,这事无论真假,始终多谢了。”

有钱拿徐来自然高兴,他将钱袋收好,告辞后离开,本已走到门边,手也碰上帘子了,却突然折返,冲着裴珬深深鞠了一躬。

“这些日子谢姑娘照拂,往后,愿姑娘保重自身。”他顿了顿,似在犹豫接下来的话是否该出口,最后还是狠了狠心,劝诫道,“有些事,还望姑娘不要深究。”

言尽于此,徐来又拜了三拜,方转身离开。

裴珬一直咬着唇,徐来离开后那帘子晃晃悠悠,最终还是不动了,她幽幽叹一口气,这国都里与她有关的人又少一个。

手里那杯茶已凉了,连她握着茶杯的那只手的掌心也一片冰凉,她掀开面纱的一角,将茶送到嘴边,果然又苦又涩。

她索性将剩下的半杯冷茶全倾倒在桌面上,用食指沾了去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曾经烂熟于心的熟稔。

但她还是没能写完那个名字,才写到一半就用手抹去了,最终也只留下掌心一片濡湿。

裴珬掀开帘子走出雅间的时候,苏昑昱就站在栏杆边等着她,腰背笔直,笑意清浅,竟意外的有阿秀的仪态。

“我以为你已走了。”裴珬是希望她走的,从徐来到的那一刻,她就给了苏昑昱离开的机会。

但苏昑昱只是无奈的耸了耸肩。

“原是打算走的,但小二与我说今日茶楼里江湖人多,有故事可听,我便去了,听得入了迷,忽然觉得留下也不错。”

“什么样的故事,或许我也该去听听。”

“说的是你们丹颐国都里一位姑娘,样貌好,又有一颗菩萨心,眠金枕玉,羡煞旁人。”

说这话的大概是个不拘小节的粗犷大汉,苏昑昱学着那样的语气和神情,惟妙惟肖,惹得裴珬一笑。

“这样的故事有什么意思?也值得小昱赌上性命留下吗?”

苏昑昱盯着她的脸,第一次不为那张貌美的面孔动容,而是企图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怪就怪在那姑娘占尽上天的垂爱,却一心求死。”苏昑昱上前一步,捉住了裴珬的手,用手绢去擦上面未干的茶水,“阿秀说让我看好你,免得你走丢了,我原想怎会有这样无用的人,但现在我知晓了,她是在害怕,姑娘,我说的对吗?”

章节目录 第15章 温暖 面纱之下,裴珬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被苏昑昱小心擦拭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面前垂眸拨弄手绢的人,如鲠在喉。

苏昑昱专注的看着裴珬那只手,纤纤如白玉,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也不曾修习过武功,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肤色白的近乎透明。

自来到丹颐,她第一次有些难过,却是为了与自己不想干的人。

“你昨日买下我,是知道我别又居心,更盼着我是北乜来的刺客杀手?”

一滴温热的液体从苏昑昱眼下划过,落在裴珬手心上,裴珬恍然,立马收回了手,便将那滴眼泪握在了手心里。

苏昑昱抬头时,她那双翦水秋瞳里又是盈盈的笑意。

“小昱,何以听了别人的话便信呢?人都是想活的,凤凰阁里虽有紫英处处刁难,但家主与芜菁待我都不错,若真如旁人所说,你来国都这几日又怎会没有听说过。”

苏昑昱不着痕迹的擦去泪水,回想起方才自己下楼时,那个与同桌人大谈此事的人看似小心翼翼,却总怕她听不见似的在关键处高声感叹。她那时本已下定决心离开了,却因为担忧裴珬又折返回来,这么来看,的确是太巧了。

“姑娘……”她突然觉得自己蠢,竟然轻易就上了当。

裴珬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又玩闹似的捏了捏她的脸,遥遥看来就是相处和睦的主仆两人在胡闹。

“咱们得走了,这楼里或许有人盯着,不宜久留。”

苏昑昱轻轻点头,跟着裴珬下楼的同时,又忍不住去看周围的人群,她记得此前已观望了有一会儿,不见有鬼鬼祟祟的人,现下也是如此,会是裴珬多疑了吗?

出了南风阁的大门,也许是错觉,苏昑昱竟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耳边也多是买卖吆喝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南风阁的牌匾,金字黑底,她却忽然失去了对这间茶楼的好印象。

“姑娘,咱们去哪儿?”

“我怎知你要去哪。”裴珬眉眼带笑,好整以暇的看她。

苏昑昱微赧,她果然是故意放自己走的。

“我得将你好好带回去,才能不负阿秀姐姐所托。”

“小昱,你很聪明,但始终涉世未深,你这样是会吃亏的。”

裴珬不愿挪步,她的初心未变,若是阿秀还好,小昱这样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待在凤凰阁里。

“即使吃亏也是我的事,父亲说做人得守信,你若是现在赶我走,便是逼我做个小人。”

裴珬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这些歪理,哭笑不得。却又因她这份倔强觉得熟悉,一时犹豫,心里说服了自己,赶她走的事,不如再等几日吧。

“芜菁昨日傍晚就北上去了清河,你得明白,自己的处境不妙。”

“阿秀姐姐已告诉我了。”苏昑昱尽量在裴珬面前假装并不在意这件事,心里难免还是担忧。

虽说清河的确有个孙家,但早已不知是哪个旁系,会不会聪明到为她做掩护不说,芜菁也不是个蠢的,若芜菁有心,顺着孙家这条线查上去,难保不会把将军府牵扯出来。

昨日义无反顾冲上去赖上裴珬时想的简单,没想才不过一日,就冒出了许多烦恼,这活还真不是人做的。

裴珬大约猜到她心中所想,毕竟怀着目的潜入凤凰阁,哪有不怕身份暴露的。

“你打算何时离开?”

“再过两日吧,不是还有祀水节吗?听说那是丹颐最热闹的节日,我不容易来一次,怎么也得好好玩玩再走。”

裴珬在心里算了算芜菁往返的时日,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苏昑昱与她小时候太过相像,始终她还是不希望这样一个天真无忧的女子客死异国他乡。哪怕她并不知晓苏昑昱的到来是否对丹颐有害,她还是决定瞒下这件事,再将人放走。

阿秀曾说她这人没有良心,大概也是有这个原因的。一个连自己的国家都不在意的人,谈何良心呢?

苏昑昱见她答应自己留下,两人又已算是坦诚相待,便不再在意主仆身份,雀跃着抱了抱面前的女子。

身侧是来去匆匆的行人,苏昑昱原本就更高些,裴珬只觉得自己忽然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几乎被这样熟悉的感觉拉回早已遗失的过去,霎时红了眼眶。

“我们该走了。”她轻轻推开苏昑昱,不着痕迹的擦去溢出眼角的泪水,先迈出了步子。

苏昑昱跟上去,没能察觉到裴珬一瞬的伤心,却发现了方向不对。

“姑娘,这不是回凤凰阁的路呀。”

“回去之前,我得先去个地方,你不要多问,只消跟着便好。”

苏昑昱果然不再多问,乖巧的走在裴珬身后,只是她还不知,山重水复之后未必就是柳暗花明,这条她们即将踏上的路,原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南风阁内。

小二见裴珬与苏昑昱离开,便顾不上手上还没忙完的活,丢下抹布匆匆上了楼。

他走到三楼的一个雅间外,清了清嗓子,正欲敲门,身旁却突然出现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吓得他浑身一颤。待看清拦住自己的那人,小二方呼出口气,如释重负。

“红玉姑娘,您差点吓死小人了。”

被唤作红玉的女子瞥他一眼,断然道,“吓不死你,你的命长着呢。”

小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怀里裴珬赏的簪子戳疼了胸口,他才想起自己上来的目的。

“还请姑娘代为通传,小人有要事与主上说。”

红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眉头微皱。

“主子有客,你且等等吧。”

小二不敢忤逆红玉的意思,但心里无端焦急,等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忍不住拿出怀里的簪子看了又看。

“咦?这簪子看着不便宜,你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小二一不留神,簪子便被红玉抢了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琢磨。小二又羞又恼,却不敢僭越,只能眼巴巴看着。

“姑娘别闹,就算把小人的皮剥一层下来,这簪子我也买不起呀。”

这下红玉更好奇了,怀着调笑的心刻意打趣,反倒是自己笑得花枝乱颤。

“哦?那这簪子哪来的,莫不是哪家小姐看上了你,又碍于身份,只能送你此物算作定情信物?”

小二涨红了脸,红玉每次抓住他的短处总会笑话许久,看来这一桩又逃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南风会 红玉抓着簪子不还,小二万分无奈。他本也没打算自个留着,这样的东西,早晚要上交组织的。

“实不相瞒,这簪子是凤凰阁的珬姑娘托小人办事,才赏的。红玉姑娘若喜欢,尽管拿去吧。”

不料红玉脸色沉了下来,不复之前玩笑的不正经。

“你是说裴珬?你来不会是为了她的事吧?”

小二不知道红玉在意的是什么,只能满头雾水的点点头。红玉懊悔不已,一跺脚,竟不顾礼法直接推开了雅间的门。

雅间里正中一张上好的檀木桌,有两人对坐饮茶。客座上的人坐如青松,眉眼低垂,始终对主人保持着一份谦谨恭敬,但眉宇间一抹英气,倒显得不卑不亢,铿锵坚毅。

若从背后看去,必然有人误会此人是个俊秀少年,但看那薄唇凤目,不是裴思锦又是谁。

“看来红玉姑娘是有要命的事儿,明知此间有客,却闯门而入,殿下与人议事时,你也如此吗?”

红玉狠狠瞪了裴思锦一眼,知她话中有话,另有所指,面上却不恼,心里想着看待会儿你还笑得出来。

“我也是好心,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后院失火,小心殃及池鱼。”

裴思锦微笑,“后院是否失火不知,但若真这样不幸,有井有缸,断然不会让池鱼受了牵连。”

“奉承话谁不会,做不做得到还不是另说吗。”

“行了,你们若是来斗嘴的,就退出去。”

主位上的人终于发话,声音低沉如夏季的闷雷,不怒自威。

但她那张脸却与气势不合。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却不是小家碧玉的温婉娴静,相比于裴珬如白雪冬梅般的清冷绝尘,她更像高台上万人景仰的华贵牡丹,妖冶近魔,是真的艳而不俗,华而不奢,媚而不骄。

此人正是丹颐唯一的皇女白淼。

丹颐圣德帝白盏在位至今已有十余年,却膝下子嗣稀薄,迄今只有三个儿女,即长子白刈,次子白泽,幺女白淼。

白刈为太子,喜做文章,治国经略更不在话下。白泽不爱书卷,只对刀剑情有独钟,自幼习得一身好武艺,立志定国安邦,守卫疆土。

两位皇子年纪尚轻,却都已是圣德帝的左膀右臂,深得圣宠。

白淼自幼长在深宫,外间关于她的说法少之又少,只知她是已逝息悯皇后留下的唯一子嗣,但也有传言圣德帝并不喜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原因无人知晓,也无人敢议论。

众人皆知裴思锦与白泽交好,白淼却与自己两位兄长不甚和睦,此刻两人坐在一起,倒是让人浮想联翩。

“红玉,有事便说。”

白淼斜靠在桌沿上,显得有些慵懒,白玉做的茶杯被她用两根手指捏着,衬的肌肤如雪,十指纤纤。

红玉又悄悄瞪了裴思锦一眼,后者却早已眼观鼻鼻观心,收敛了脾气与锋芒。

“殿下请看这个。”

红玉将从小二处抢来的簪子递出去,白淼接过多看了两眼,便笑了。

“何处得来?”

“楼里的小二称有事禀报,我见他手里这簪子不是凡品,多问了两句,才知道是别人赏的。”

“思锦,我可记得此物与你渊源颇深。”

裴思锦抬眼,当看见白淼手中之物时,霎时白了脸色,甚至忘了礼节猛然站起,身下的凳子便倒了下去,轰隆震耳。

“你无礼!”红玉抓住她的错处,正要借题发挥,硬生生被白淼的目光拦下了。

“我记得当年你从北乜回来,九死一生,多处负伤,沿途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什,才勉强回到国都。临到家门口,却又卖了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宝剑,换来这跟簪子。你穷困潦倒,重伤垂死时尚不愿放手的剑,最终也只是博人一笑,被轻易赏了出去,玉是好玉,可被这般轻待,值得吗?”

裴思锦面色惨白,双肩轻颤,就连处处与她作对的红玉看着也觉得不忍。

白淼见她不答,倒也没生气,只是唏嘘。

“在拿到裴家的紫玉笛前,你就有很长一段日子不使剑了,若只是为了她,依我看,往后不必了。”

裴思锦神情悲怆,始终没有再说话,白淼望向门外,小二恭敬肃立的身影若隐若现。

“让他进来说话。”

红玉依言将小二唤了进来,南风阁里的人鲜少见到白淼,他诚惶诚恐的拜倒在地,唤了一声“主上”,又把裴珬赏下簪子托自己去找徐来的事说了一遍。

“徐来?这人在京师名声极差,不义不孝,唯利是图,裴珬找他做什么?”

红玉刻意说了徐来被人诟病短处,却是想借此告诉白淼裴珬不是什么好人。白淼哪能不明白她的意图,却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有责怪,只好当做未曾听见,徒留叹息。

白淼将目光投向跪地的小二,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却也让他如芒在背。

“你可知裴珬找徐来做什么?”

“昨日珬姑娘就与徐来来过一次,今日小人留了个心眼,在那儿多留了一会儿,小人只听见珬姑娘似乎拜托徐来帮她查探一户姓朱的人家,其他再不知道了。”

“姓朱的人家。”白淼思索片刻,最终看向裴思锦。

而裴思锦早在小二提及朱家时就已知此事瞒不住了,见白淼看过来,便立刻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

“你既知有罪,当初就不该手下留情。思锦,你这些年愈发没出息了。”

白淼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但眼下总不会是开心的。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白淼虽不是天子,但她郁闷了总会有人跟着不好过。

“殿下放心,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绝不再留后患。”

白淼一笑,哪怕带着嘲讽的意思,依然倾国倾城。

“你是为了我安心,还是为了不让她知晓当年之事,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眼见着心事在白淼面前无所遁形,裴思锦干脆不再遮掩,反而迎上了白淼带刺的眼神,目光坚定。

“我答应过她,祀水节后,天高地阔,任卿逍遥。若得知了那件事,她便一生都不会逍遥了。”

白淼眸光渐深,终是没有评断。

“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她缓缓道。

章节目录 第17章 恨 对于苏昑昱而言,这座巍峨的皇城只是她人生中惊鸿一瞥,尽管处处新奇,却也处处陌生,远没有乜都给她的感觉亲切。

或许是从小在乜都长大的缘故,她曾在每一条长街上奔跑,与苏毅得力手下迟屻之子迟奂嬉闹,虽然最终落了个“女将军”的混名,却被她父亲在家中关了数月,磨平了棱角,教她不敢再放肆。

但纵然如此,乜都在她脑海里始终是美好的,朝阳下的斑驳树影,落日里的红墙黑瓦,街边小贩吆喝的糖葫芦,刚从热油里捞出的葱油饼,无一不是她所爱。

可自来了丹颐,墙是白的,瓦是青的,就连糖葫芦也酸溜溜,她从未觉得自己也会这般矫情的思乡,哪怕身边有美人相伴,她也觉得要走不下去了。

“姑娘,咱们到底要去哪啊?再往前走可就要出城了。”

苏昑昱拖着嗓子唤裴珬,声音糯糯软软,倒像是在撒娇。她不是爱抱怨的人,只是这一路无话,实在太过无趣。

从北市到南边的玉和门,她们几乎走过了大半个丹颐皇城,没有车马,只凭两条腿,饶是苏昑昱练过武,也累得要命,她真不知羸弱的裴珬是怎么走过来的。

“就要到了,是累了吗?”

裴珬歪头看她,笑中带着疲倦。

苏昑昱见她额头已冒出一层薄汗,伸手攥着衣袖去轻轻碰了碰。

“累了,也怕姑娘走累了。”

裴珬愣了一下,掩嘴轻笑,却是悄然躲开了她为自己擦汗的手。

“小昱这样会心疼人,不知将来哪个男子有福气,能将你娶入家门。”

许是想起了谁,苏昑昱偏头看向远方,脸颊爬上一抹绯红。

“姑娘尽会取笑我,将来谁能将你这倾国倾城的美人迎回家,才是福气呢。”

“不会的”

苏昑昱不解,再看裴珬时,那句带着悲凉的话却又只像是自己的幻听。

她们最后走入一条幽深的小巷,此地方位不好,阳光终年照不进来,无比阴湿,实在不是个怡人的地方。偏偏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裴珬还就在那户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院子的木门年久失修,有几条很大的缝隙,苏昑昱已能从那缝隙里将里边的院子窥了个大概。

院子不大,角落有一片菜畦,但看起来光秃秃的,主人也不打理,任几只土鸡在上面蹦蹦跳跳,去啄土下埋的种子。

里边只有两间屋子,泥砌的墙,茅草做的顶,再寒酸不过的样子。

一个衣裙上打了补丁的中年妇人坐在屋子前织布,不时从旁边的瓷碗里抓几粒玉米丢出去,那些土鸡便争着抢着跑过来啄,逗笑了妇人,也逗笑了苏昑昱。

裴珬目光阴沉的看过来,苏昑昱赶紧收敛了笑意,冲她做个鬼脸。

但裴珬没有笑,或者说从他们站到这里开始,她周围就散发出一股森寒气息,教人害怕。

苏昑昱看了看她,又去看院子里模样亲切的妇人,实在不知裴珬这样是为哪般。

然而就在她迷惑的时候,裴珬握紧拳头敲响木门。那一声声重响直接落进了苏昑昱心里,不知何故,只是分外沉重。

专心织布的妇人听见敲门声显然也是一愣,通过门上的缝隙,她隐约看见两个衣着华美的女子站在外面,其中一个穿的却是凤凰阁侍女的袍子,她再熟悉不过。

妇人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甚至不小心碰倒了织机,花费一日时光织好的布便毁了,她也没心疼,大叫着抬腿就跑,却不是去开门的,而是往屋子里去了。

“姑娘?”苏昑昱愈发迷糊了。

裴珬神色阴沉,早不似下凡谪仙,倒像那午夜回魂的厉鬼。

“小昱,破门。”

她语气里的恨让苏昑昱心惊,苏昑昱迟疑了。

“小昱!”裴珬抓住了苏昑昱的手臂,她第一次恨自己不会武功,事事都只能仰仗他人。

无能的人怒到极致,双眼赤红,目眦欲裂。

苏昑昱心里一疼,狠了狠心,一脚踹上木门,本就腐朽的门栓便断了,门应声而开,裴珬则是直接冲了进去,苏昑昱怕出事儿,连忙跟上。

裴珬到那茅草屋里时,朱家夫妇正收拾细软,打算跑路。

那两人心里有鬼,慌不择路,见有人闯了进来,以为是灭口的,竟怕的将手上东西洒了一地,差点跪地求饶。

但仔细看清来人是裴珬,他们反而也不哆嗦了,甚至神色中带了一丝冷嘲。

“原是凤凰阁的珬姑娘,可是吓死小人了。不知小人这里有什么好物,值得珬姑娘大驾?”

朱康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因终年奔波劳苦,看起来活活老了十多岁。他有一张泯然众人的老实脸,也正是因为这份老实,让他在裴家外院做了几年杂役。

但裴珬恨透了那张脸。

“朱康,你背叛旧主,我今日绝不饶你!”

裴珬气急攻心,满面通红,已有些呼吸不畅,气息不足,但好在有面纱遮挡,不至于输了气势。

朱康见她身后无人跟着,又知晓裴珬是个养在深闺不会武的弱女子,便觉得自己这边占了上风。

“珬姑娘说笑了,小人在裴家几年不贪不逆,忠心可鉴,哪能像您说的那样罪大恶极。”

裴珬冷笑一声,已从袖中亮出匕首。

“你们做的好事,现在却不敢认了吗。”

朱康眼神也是一冷,他虽然不是练武的人,但对付裴珬这样的弱女子还是有自信的。

“珬姑娘这样,可就别怪小人动粗了。”

他摆明了会不留情面,身旁的妻子刘氏心中担忧,伸手去拉丈夫的手臂,却被同样愤怒的朱康推了个踉跄。

“臭婆娘,别耽误老子的事儿!”

裴珬眼中恨意渐浓,已全然忘了自己不会武功,绝不会是一个健壮男子的对手。

仇恨蒙住了眼睛,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手中那把匕首,于是握的愈紧,脑海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尖叫着,咆哮着,让她冲过去,把匕首插进朱康的胸口,而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恩怨 衣袂翩飞,犹如一只扑火的蛾子。

朱康冷冷一笑,轻易抓住了裴珬握住匕首的那只手,匕首却像是长在了裴珬手上,朱康怎么也夺不过,最后他急了,干脆放弃,直接一脚踹在裴珬小腹上。

裴珬身量轻,被一脚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尘埃里,闷哼了一声,却仍抓着匕首不放。

朱康显然起了杀意,与其让裴珬抓着自己不放,不如赌一把,兴许拿着她的命回裴家,还能讨几个赏钱。

他打定主意,从此前散落的东西里找出刘氏的首饰盒,随便拿了一把锋利簪子握在手里,就要倒地不起的裴珬走过去。

刘氏被他眼里的凶光吓住,缩在角落里哆嗦,不敢动弹。

裴珬腹内如绞,后背也因为撞上硬地疼痛不已。她知道,这一次自己躲不过了,心里却没有害怕,反而释然,只是死在这样一个小人手里,难免不甘。

就在三人都以为屋里的事要尘埃落定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剑携风而至,正中朱康咽喉。

血花四溅,朱康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身体便倒了下去,空洞的眼镜望着茅草做的屋顶,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刘氏见丈夫转眼没了性命,脑子一空,只知道爬过去扑在朱康身上哭嚎。

裴珬蜷起身子,朱康死了,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快活,有一种类似绝望的情绪从心里冒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苏昑昱匆忙进来时,就看见了那样一个脆弱的裴珬,像娇贵的瓷器,被人摔在地上,碎了。

“裴珬!伤到哪里了?”她匆匆过去把人扶起,甚至忘了唤“姑娘”。

苏昑昱抱着裴珬,那一双朦胧的泪眼,倒像是迷了她自己的眼睛。

“伤到哪里了?你说话呀。”苏昑昱心慌的想去检查她有无受伤,裴珬却突然牢牢抓住了她的手,一双眼睛瞪的老大,没有神采。

“小昱……”余下,便只有哽咽。

苏昑昱完全摸不着头脑,方才她跟着裴珬进了院子,却发现有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溜到屋后,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人,她跟过去,却又不见半个人影,正四下搜索,又听见刘氏的哭声,匆匆折返时,就只看见已死的朱康和倒地的裴珬。

可至于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裴珬与这户人家有什么恩怨,她一概不知。

原本想让裴珬情绪恢复一些再走,苏昑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异常的气味。

“有人纵火!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昑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受伤的裴珬扶起来,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苏昑昱,扑到了刘氏身边,伸手就要去掐那妇人的脖子。

刘氏倒也不躲,仍然扯着朱康的手臂舍不得放,“小姐,当家的已走了,您就念在小人曾照顾过您两年的份上,放过小人一家吧。”

刘氏说完便开始叩头,裴珬咬着嘴唇,整张脸没有血色,她扯下已沾了不少灰尘的面纱,眼眶通红,肤色泛青,甚至不像个活人。

纵使眼中燃烧着浓烈的恨意,她终是不忍心,紧握的拳头最终松开,浑身的痛意倦意一起涌上来,她几乎直接晕过去。

“告诉我,当年之事。”裴珬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自从徐来那里得了消息,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刘氏趁裴珬失神,悄悄瞥了一眼站着的苏昑昱,显然是有些怕她。

“小姐,不是小人不愿说,而是说了,小人的命与小人儿子的命便不保了啊!”

“你若不说,今日就能走得出这间屋子吗?”

“小人,小人……”刘氏显然犹豫不决。

苏昑昱一边看着裴珬,还要一边注意外面的火势,有些分身乏术。眼见着火就要烧到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她心里更是着急。

然而谁曾想就是这分神的一瞬,刘氏一改之前的懦弱,突然面露凶光,握着簪子刺向裴珬,裴珬早就没有力气,来不及躲,只能顺势往旁边一倒,簪子扎进右手臂,痛的裴珬冷汗直冒。

苏昑昱听到裴珬的痛呼,一个箭步上前制住刘氏,那根袭击裴珬的簪子正是朱康握在手里的那支,她一直不愿松开丈夫的手臂,原是为了这最后的一击。苏昑昱暗自恼怒,她竟轻信了两人是伉俪情深,果然人心险恶。

刘氏见一击不成,没能要了裴珬的命,就知自己命不久矣,反而开始狂笑。

“裴珬,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裴复死了,你不过是家主养的一条狗,高兴了赏块肉吃,若不高兴,大不了杀了取乐,你以为自己与我们有什么区别吗?”

刘氏的笑声就像一根根刺扎进裴珬心里,身体上的伤口终会愈合,暂时的疼痛也可以忍受,可心里的呢?

苏昑昱看见裴珬抓着那根扎进自己手臂的簪子,血水染红了衣衫和白皙的手,她看着心疼,便也红了眼。

“只要你一句话,我帮你杀了她!”

裴珬却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刘氏身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们所为,是受了思锦的命吗。”

刘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思锦?思锦?你还这样唤她?”刘氏突然停下,瞪着眼看裴珬,那模样犹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我即使死了,也不会让你们在这世上逍遥快活,当年正是裴思锦指使我给裴复下毒,至亲之人与挚爱之人,裴珬,你要怎么选?”

裴珬脸上再没有血色可以褪去,苏昑昱却觉得看见了什么从她身上流失,那个浅笑盈盈唤她“小昱”的倾城女子,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氏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毫不犹豫撞向旁边陈旧木柜的一角,额头血流如注,她倒在地上,很快没了呼吸,嘴角却是笑着的。

火势愈演愈烈,朱家在巷子深处,这样久了也没人来救火。她们所在的屋子里已经浓烟滚滚,虽还不见火焰,热浪却时不时拍在苏昑昱后背,让他冒了一身冷汗。

章节目录 第19章 同归 “我们该走了。”

苏昑昱轻轻抱住跌坐在地上那个仿佛失去灵魂的女子,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里竟也带了浓郁的忧愁。

但裴珬却用自己无力的左手一此次推她,试图将她推开。

“小昱。”她的声音沙哑,不似初见时的天籁,“你走吧,我知道你身世不凡,你只消回北乜去,裴家难为不了你。”

苏昑昱眉头深皱,都这种时候了,还谈论走不走的有什么意义。

“你先起来,火就要烧过来了,咱们先离开再说。”

“我不走了,我想留在这儿。”

裴珬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就像昨日她说累了,便躺上床歇息一般自然。可眼下哪里容她任性,苏昑昱一向懒费口舌,干脆直接将她扶起,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吃力的逃出着火的茅屋。

裴珬不沉,但苏昑昱再厉害也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子,周围浓烟滚滚,熏得她不停咳嗽。好在裴珬没有挣扎,很是配合,想来也是不想连累了苏昑昱。

两人相互搀扶着逃出朱家着火的院子,一走出那扇破旧的木门,苏昑昱搂着裴珬腰肢的手也没了力气,她手稍微一松,裴珬就顺着滑坐在地,靠上身后的墙面。

地上的淤泥和污水将裴珬那条青色的长裙毁的彻底,她背靠的墙壁本就布满青苔,此刻更是有一些沾在了她的头发上。

苏昑昱在心里把自己痛骂了一顿,揉了揉无力的手臂,就要去把她扶起来。

但裴珬再一次推开了她。

“你有什么毛病吧!”饶是苏昑昱心疼她,也受不了她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裴珬闭着眼,任由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此前干净的指尖沾了不少污浊之物,她显然累极了,也痛极了,瘦削的小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好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苏昑昱知道她还清醒着。

“小昱。”她的声音很轻,像迎风盛放的蒲公英,转眼就被吹散了。

苏昑昱原本不想理裴珬,这样轻易放弃自己性命的人,实在不为她所喜。可偏也是她舍不得见半死不活的裴珬躺在那里,柔柔弱弱的唤自己。

苏昑昱为自己的不争气叹了口气,便立马蹲下,凑到她面前。

“我在。”

裴珬感觉到苏昑昱就在自己面前,用不耐的语气说着温柔的话,她忍不住扬起嘴角,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开心过了。

“你想离开丹颐吗?”

“你又想赶我走?”苏昑昱有些生气,声音都高了好几个度。

“不是赶你。”裴珬忍不住笑意,但稍微动一下便浑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小腹,朱康那一脚可没怜香惜玉。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眼眶异常的红,衬着苍白的脸色当真有些吓人。“我想跟你一起走,小昱,你愿意带我走吗?”

苏昑昱愣在当场,她没想到裴珬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就不怕自己把她带到乜国卖了吗?

“我知自己是个麻烦,如果这个请求冒昧了,你可以忘掉。”

裴珬虽说着这样的话,眼里的光芒却在渐渐黯下去,苏昑昱回神时看见,急的去抓她的肩,裴珬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苏昑昱才不好意思的放开,脸上满是兴奋。

“我还没说话呢,你别误解了我的意思。”裴珬说要跟她一起走,她其实很高兴,分明才相识两日,她却舍不得将裴珬留在这里。

丹颐很美,凤凰阁的华美甚至不输皇宫,可裴珬在这里不快乐。

她不是男子,没法许给裴珬安稳的一生,但她作为北乜卫国大将军之女,可以将她带往更自由广阔的土地。

苏昑昱很想告诉裴珬,自己不仅愿意带她走,还愿意护她一世安宁,可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小珬。”

遥遥从巷子口传来的一声轻唤,打破了倾城女子最后的笑颜,苏昑昱眼睁睁看着裴珬眼里的光亮起来又暗下去,无能为力。

裴珬的身体本能的因为恐惧微颤,两人齐齐朝着巷口望去,十数人逆光站在那里,只能看见一个个墨黑色的剪影。

苏昑昱眯着眼看,那些人均广袖宽袍,身量纤纤,显然是凤凰阁的人。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带着受伤的裴珬从这么多人手上溜走,裴珬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用右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说不生气的假的,苏昑昱满心都是为裴珬好,她却用手臂上的伤威胁自己,这样的作为难免让人失望。

她不忍心,也不甘心。

“姑娘不是凤凰阁的阁主吗?她说要走,你们凭什么拦。”

苏昑昱站起来将裴珬挡在身后,她是真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一人从逆光处缓缓走向她们,苏昑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渐渐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小珬,你不是早已答应过我,祀水节前,哪里也不去吗?”

女子的声音刻意放的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似恐吓,似威胁,渐渐出现在裴珬和苏昑昱面前的面容却微微笑着,温柔的腻人。

这声音苏昑昱有些陌生,但至少这张脸她是认识的,不是裴思锦本人还能有谁。

“你站住!别再往前走了!”

苏昑昱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才让自己在出口时不至于结巴。昨日在凤凰阁初见裴思锦时她就对这个女子有些敬畏了,原因无他,裴思锦身上有一种军中将领才有的决绝和果断,生在将门,这样的人对她有一种天生的吸引力,可也能轻易让她感到害怕。

裴思锦却意外地听了苏昑昱的话,停在她们六尺之外。离得近了,她看清狼狈的裴珬,微不可见的皱了眉。

“小珬,跟我回家吧。”

苏昑昱看着两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蔓延,竟像是心酸。

裴珬静默的看着裴思锦,曾经她最喜欢那张脸,会缠着她给自己梳头,会去打扰她练武,会献宝似的把父亲送的首饰捧到她面前。

也许是回忆太过美好,裴珬微微笑了,她拒绝了苏昑昱的搀扶,扶着墙站起来,一步步挪到裴思锦面前。

“思锦,我们回家吧。”

章节目录 第20章 关系 凤凰阁。

裴珬是被裴思锦给抱回来的,她身上的伤不重,但毕竟是个娇弱的小姐,在半路上就晕了过去,一直高烧不退。

出乎意料的是裴思锦没有责难苏昑昱,她默默跟在队尾回到阁里,最后倒是被阿秀拽进屋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阿秀的声音克制隐忍,却更加危险。苏昑昱望着那张泛青的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阿秀姐姐,这真不怪我,姑娘之前还好好的有说有笑,我怎么知道她是去找仇人的呢。”苏昑昱觉得委屈,又小声嘟囔,“我要知道她这么不要命,我也不会让她去。”

阿秀怒拍桌面,茶具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也把苏昑昱吓得一颤。

“朱康和刘氏就这么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了他们。”

阿秀眼里汹涌的杀意让苏昑昱后背生寒,她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免得阿秀又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阿秀姐姐说得对,那两人就这样死了实在难消心头之恨。你先在这坐会儿消消气,我去看看姑娘。”

苏昑昱起身要溜,阿秀却跟着站了起来。

“我也去,一道吧。”

苏昑昱欲哭无泪。

裴珬房门前有四人守着,阿秀看了看发现不是凤凰阁里的人,倒像是裴思锦从裴家带出来的,看上去很是规矩,阿秀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咦?阿秀姐姐,你怎么不走了?”

苏昑昱见阿秀停了下来,自己也不敢再往前走,裴珬门前守着的那四人气息沉稳,吐纳有序,像是高手。

“无事,走吧,去看看姑娘。”

阿秀拍了拍她的肩,先走了过去。

两人到裴珬房门前,不出意料被拦了下来。

“家主有令,没有允准,任何人不得探望。”说话的女子冷面无情,连看也没看两人一眼,显然不容求情。

苏昑昱仗着身边有阿秀在,不怕打架,正要与那女子争论,阿秀却先抓住她手腕制止了她。

“是,我等就去求见家主。”

见阿秀没有闹事,女子大概觉得她是个识大体的,多看了两眼。

“家主正在阁中依罪论罚,尔等可去观摩,引以为戒。”

“多谢。”

阿秀带着苏昑昱行礼退去,苏昑昱心中郁闷,总回头去看方才说话的女子,被阿秀揪着领子拽到拐角阴暗处。

“你这脾性,得改改了。”

苏昑昱对阿秀怒目而视,她父亲尚且管不住,何时轮到阿秀一个下人来说道。

“你管的未免太多,我不过在这里待上几日。”

“只待几日就将姑娘害成这样,我劝你还是早些走吧,免得我忍不下去,送你。”

事实上还没长开的苏昑昱也比阿秀个头高,但她很是纳闷,气势上自己怎么压不过她呢?

“方才在房里不是说好了吗,这事儿真不赖我。”

阿秀冷冷哼了一声,对她的“狡辩”很是不屑。

“或许姑娘去找朱康赖不着你,但你是否与姑娘说了什么,教裴思锦听见了?”

“我没……”苏昑昱正想否认,却突然想起在巷子里与裴珬的对话,立马没了底气,“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

可是她不懂,裴珬想走,为何不能呢?

“你说了什么。”阿秀的语气冷冽,似有什么在她喉间,隐忍欲发。

苏昑昱从疑惑中回神,压根没留意阿秀的变化。

“姑娘说她想离开丹颐,与我一道回大乜去,我当然高兴了。”

“你答应了?”

提起这事苏昑昱就恼,若不是裴思锦突然出现,她没准已经带着裴珬离开丹颐国都了。

“没有,但我想答应的。”

阿秀看她垂头丧脑的模样,叹了口气,原本伸出去想敲她额头的手换了个姿势,改为轻轻拍她的脑袋。

“还好你没说出口,不然就完了。”

苏昑昱不解她话里的含义,迷茫的盯着阿秀。

“姑娘与裴思锦的关系,你看不出来吗?”

这话如同惊雷,击的苏昑昱几乎站不稳。她不是个傻的,经历了今天的事,凡是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裴珬与裴思锦之间不对劲,可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她才更加不懂,若是两人有情,何以今日是这番光景呢?

“可那个朱康的夫人说……”

阿秀好似料到她要说什么,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话在阁里说不得,你最好将今日听到的都忘了,或是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再走不出丹颐。”

苏昑昱犹疑着点了点头,今日的一切因为阿秀这番话变得诡异起来,但她不敢再打听,至少不敢再问阿秀。

“姑娘将你捡回来,真是捡了个麻烦。”阿秀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又嫌弃的在她身上擦了擦才算作罢。“咱们去看看,我倒想知道裴思锦怎么依罪论罚。”

凤凰阁一楼有个大台子,最初是为了展示珍宝藏品建的,后来空置许久,裴珬开心时会屏退众人在上面起舞。

而此刻裴思锦高坐其上,面前跪倒一片人,那最前面的,不是新官上任的紫英是谁。

“谁许你擅作主张,在朱家纵火的。”

裴思锦的声音本就比一般女子低沉,此刻刻意压低,不露喜怒,虽然好听,却没人笑得出来。

紫英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连话也要说不利索。

“禀家主,是……是属下……想为家主分忧。”

“为我分忧?”裴思锦冷冷一笑,起身从紫英怀里拿回了玉笛,“你这个忧分的好,只是我没有这样的福分。念在你这些年忠心耿耿,我不动家法,但要收回玉笛,你可有怨言。”

紫英没犯什么大错,但只要裴思锦有心要罚,废了她武功赶出裴家也不为过,而现在只是收回玉笛这样轻的惩罚,所有人都以为她该千恩万谢才是,她却十分出人意料。

“属下有怨言。”紫英这一句掷地有声,的确出乎裴思锦的意料。

但意外归意外,若能为一句反驳的话不知所措,便不是裴思锦了。

“什么怨言,姑且说来听听。”

“裴珬之流,并非家主良配,家主若为之失了人心,便是不值。”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章节目录 第21章 失职 因为紫英的那句话,阁里变得极其安静,落针可闻。偏是这样紧张的时刻,苏昑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秀横了她一眼,不得已拉着她走出藏身的角落,低着头快步到裴思锦面前。

“家主。”

此前阿秀在苏昑昱面前都是直唤裴思锦本名的,现在不也恭恭敬敬不敢造次,苏昑昱还记着她教训自己的仇,悄悄在心里骂她“虚伪”。

裴思锦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阿秀身后的苏昑昱身上。

“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苏昑昱在确认她是在对自己说话之后感到莫名其妙,且不说她本就想躲着裴思锦一些,经过今日的事,她实在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

“没有啊。”

“裴家家规,失职者废除武功,剜去双目,放逐深山。既然你已无话可说,便按规矩处置吧。”

苏昑昱大惊,自己不过因为被浓烟呛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就要被裴思锦丢到山里去?

“你这什么狗屁规矩,根本就是滥杀无辜,毫无人性!”

“闭嘴!”说话的却是阿秀,“因你失职使姑娘受伤,其罪一,家主训话时出声打断,其罪二,冒犯顶撞家主,其罪三。诸罪加身,该罚。”

苏昑昱听了阿秀这番话,胸口堵着一口气,她很想出口反驳,但在看见阿秀看自己的眼神时,还是忍住了。

她想起之前阿秀对她说的那些话,这里不是她爹的将军府,甚至不是乜国,她这要强的火爆脾气确实该改一改了。裴珬才出事,她总不能再给唯一还关心自己的阿秀添麻烦。

裴思锦一直摆弄着手上的玉笛,仿佛在看一场戏,似笑非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废她武功的事,就交给你吧。”

苏昑昱不敢说话,但太阳穴突突的跳,她盯着阿秀,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眨眼的瞬间阿秀真的答应了。

“家主,这样或许不妥。”阿秀面色不改,先给苏昑昱吃了颗定心丸,“今日是小昱进阁的第二日,且姑娘十分心疼她,过几日祀水节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如让她将功补过,照顾姑娘。”

“阿秀,你这算盘打得不错,只是不知这位小昱姑娘究竟有什么能耐,让你也甘愿护着。”

“家住误会了,奴婢只是为姑娘着想。”

裴思锦沉默,似在犹豫。

“家主,我已知错了,你就让我去照顾姑娘吧。”苏昑昱怕她不同意,赶紧认错,低个头总比被家法处置的好。

裴思锦深深看了她一眼,竟然同意了。

“但就这样便宜了你也不妥。”

对苏昑昱来说能保住小命已经不错了,她顿时喜上眉梢,看裴思锦好像也没这么讨厌了。

“家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

“小珬的伤不重,大夫说好好休养很快就会恢复。既然你要照顾她,祀水节那日,我希望她能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苏昑昱只当她是关心裴珬,希望裴珬早日康复,连声说好。阿秀却在暗处沉下脸色。

处理完苏昑昱的事,裴思锦没忘了还有跪在地上的紫英等人。

她平日里诸事缠身,又因为芜菁在,因此鲜少过问凤凰阁里的事。但芜菁刚走就出了麻烦,这阁里的风气太过浮躁,是时候整顿整顿了。

方才与阿秀纠缠许久本也是想借机罚一罚凤凰阁里的下人,现在心情好了,也该赏她们个蜜饯。

“行了,都起来吧。”

侍女们齐齐整整的站起来,哪怕膝盖刺疼也没人敢弯腰去揉,原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结束的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发现紫英仍然跪着。

裴思锦自然看见了,并且微不可见的皱了眉,若说紫英之前的那句话是为了表明忠心,现在的行为落在裴思锦眼里却是真真正正的跟她抬杠了。

“紫英,你还有话要说?”

紫英将脊背挺直,微微昂头去直视裴思锦,这一动作已犯了大忌。

“属下还是那句话,家主不该因小失大。”

裴思锦为她略带挑衅的行为动了怒气,脸上却还是笑着。

“哦?不知你这小指的什么,大又指的什么。”

“家主以重金为裴珬建凤凰阁,已是不值,又因她在朱家事上耗费心神,属下能为家主出生入死,尚且卑贱,裴珬享荣华万千,却能为家主做什么呢?”紫英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若是换了旁人,大概会为她这颗忠心感动。

可惜裴思锦不会是那个“旁人”。

“紫英,别太高看自己了,你能做的,远不足裴珬万一。”裴思锦有些疲倦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是不愿再在这件事上与紫英争论下去,“念在你的忠心,我只当不曾听过这些话。但事不过三,我希望再没有下次。”

苏昑昱听不懂她们之间别有深意的对话,但她明显发现阿秀的脸色不太好。不过略一想想也算正常,紫英多次出言辱没裴珬,阿秀不气才怪呢。

高座上的裴思锦摆了摆手,众人无声退下。

苏昑昱跟在阿秀身后,阿秀却没有往裴珬的房间去,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苏昑昱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性。

“阿秀姐姐,裴家不是经商吗,怎么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家规呀?”

阿秀白了她一眼。

“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傻,裴家要真只是经商,还能吸引你的大驾?”

苏昑昱调皮的笑了笑,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她的确不知裴家究竟还有什么样的背景。

“那个紫英为何总与姑娘作对呢?我昨日在北市抱着姑娘哭的时候见芜菁对姑娘可好了。”

“你才来不久,自然不会明白。别说是这凤凰阁,就是整个裴家,对姑娘有怨言的人也颇多。”阿秀说话时在不觉间握紧了拳头,这一年间明枪暗箭不知几何,时至今日,这些人竟都毫无顾忌,直接在明面上落井下石了吗。

苏昑昱不知阿秀心里所想,只当是没有依靠的弱女子在大户人家里受尽欺辱,她从前也见过这样的事,不胜唏嘘。

但她再抬头时,却发现阿秀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阿秀姐姐,有事吗?”阿秀的眼神看起来可不像有什么好事。

阿秀突然向前一步抓住了苏昑昱的手腕,就像绝望的人抓住了希望一样欢欣。

“小昱,我问你一句,你当真愿带姑娘走吗?”

章节目录 第22章 身世 苏昑昱不懂阿秀是什么意思,明明之前还对此事避而不谈,怎么突然就上了心?

“这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总归是我早晚要走,姑娘若真想离开,大不了与我一道,路上也多个人照拂。”

阿秀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苏昑昱心思单纯,没生坏心,裴珬跟着她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了却余生,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打定主意,阿秀在心里开始盘算,裴珬想离开丹颐并非易事,她得想个万全之策,保她无虞。

“阿秀姐姐,今日那朱家夫妇与姑娘有什么仇啊?姑娘平日里柔柔弱弱的一个女子,今日不要命似的冲上去,我还真没想过她敢杀人。”

苏昑昱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时候,她一向自诩胆大,也被吓得在闺房里闷了好几日呢。

但她也不过闲着无聊随便问问,没想阿秀还真会回答。

“朱康与其妻刘氏曾在裴府里做下人,后来老家主逝世,裴家易主,他们就没了踪迹。”

若放在平时,两个府里下人失踪这种事必然不会让人放在心上,但阿秀将这事与裴家老家主过世两件事故意放在一起说,难免不让人想入非非。

“是这两人与你们老家主的死有关系吗?”

苏昑昱记得裴复也不过四十的年纪,也没听说他有什么隐疾,想来不会是寿终正寝。

果然,接着她就听见阿秀说道,“老家主是被下毒害死的。”

这对苏昑昱来说可是个了不得的大消息,但她又惊又疑,这样说不通呀。

且不说是裴家这样背景复杂的人家,就算是普通的商贾大户,日常饮食都会格外注意,怎么会有了主人家被下人下毒害死的乌龙?

“裴家不是很厉害吗?能让裴复就这么被两个小人物害死了?”

阿秀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算是惩罚她直呼裴复姓名的不敬。“这事十分复杂,你始终是个乜人,我不好说太多,你也莫再打听了。”

苏昑昱“唉”了一声,密辛听到一半,有几人能毫无怨言的放下?

“我这也算是为了姑娘,不了解前因后果,姑娘醒来我又怎么好开导她呢?阿秀姐姐你就告诉我吧,我嘴可严了。”苏昑昱噘着嘴,胖乎乎的脸颊看起来分外可爱,阿秀忍不住上手捏了一把。

“反正也是裴家无关紧要的家事,告诉你也并非不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答应我。”阿秀郑重其事的冲她竖起一根手指,那模样认真极了,以至于苏昑昱毫不怀疑她将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还是不要听了。”苏昑昱犹豫了好一会儿,忍痛下了这样一个决定。

好奇归好奇,她可不想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毕竟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等回北乜去,不知自家老爹会气成什么样呢。

但显然阿秀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她忽然起身,一手按住苏昑昱的肩,看上去没用多大力气,苏昑昱却感到肩上一沉,站不起来了。

“我现在要说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我要你做的事,你不能不做。你要不答应,可以走出这间屋子试试。”

苏昑昱欲哭无泪,阿秀不好惹她知道,但这样强人所难的无赖做法跟她的气质一点也不合好吗。

“我听就是了,你先放开我。”

阿秀不是拖沓的人,利落的松了手,然而就在她松手的刹那,苏昑昱立马就像兔子一样奔出去打算夺门而出,结局不难想象,她还是被阿秀拎着领子拖了回来。

“我知道外间流传的关于姑娘的传闻都是怎么说的,不管你信了多少,最好现在全忘掉。”

苏昑昱默默在阿秀手底下翻了个白眼,她从前是真没听说过裴珬这号人物,哪怕是在到丹颐后,也不过知道裴珬是个人人倾慕的大美人罢了,可这一点实在是没法忘掉。

但她不好明说,只能默默等着阿秀的下一句话。

“自老家主过世,姑娘因‘寄人篱下’这个名头受的委屈不计其数,想必这两日你也看了不少。若是一直便是这样也就罢了,可从云端跌入尘埃的痛,她一个不会武的娇弱女子实在承受不来。”

阿秀说到这里,沉沉叹了口气,苏昑昱也从她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是说裴复在世时待姑娘很好?”

“本是亲生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就过继给了别人,自是放在手心上捧着,不怕娇惯,只怕亏待了。”

苏昑昱连连点头称是,苏毅待她就是这样,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反倒分外宠爱,在战场上得了好东西也都先想着她。

但话是这么说,她却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姑娘不该是裴复的侄女吗?!”

苏昑昱总算明白了为何阿秀之前会认为这事不好说。

阿秀伸出食指轻轻贴在嘴唇上,“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

苏昑昱一个头两个大,这样的事儿,她也没处去说。

“既然姑娘才是裴家的正牌小姐,那裴思锦呢?”

“这还不简单?她们俩不过互换了身份,裴思锦自然是那个过继来的老家主的侄女。”

阿秀说话时眼神有些躲闪,苏昑昱便知这话信不得真,但她暂且无心探究,只着急想知道裴珬那部分。

“那裴思锦这样,算不算窃取家业?不如我们帮姑娘把家业夺回来,不就没人敢欺辱她了。”

阿秀因她的想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若论天真,她还真是当仁不让。

“你且听我说吧。当年因为姑娘的出生老家主高兴了许久,但后来因为姑娘体弱不能习武,老家主只好忍痛将姑娘过继给自己的弟弟,谁知道那位老爷也是个短命的,在姑娘四岁那年病逝了,老家主一气之下又将姑娘接了回来,当裴家正牌小姐养着。那朱康之妻刘氏正是前几年照顾姑娘起居的,老家主对外人设防,在姑娘面前却分外宽容,下毒之事刘氏便是借了姑娘的手,不然她哪里能如愿。至于你说的窃取家业一事,老家主气绝时只有姑娘一人在身边,让裴思锦继承家业是姑娘亲口说出来的,遗嘱上也是这么写着,倒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节目录 第23章 忆往昔 裴珬的过去被阿秀几句话勾勒,苏昑昱唏嘘之余,好奇更多。

因为体弱不能习武就将亲生女儿过继给别人,这样荒唐的事即使在男尊女卑的大乜也未曾听说,更何况女子亦受重视的丹颐呢。

裴家不能接受一个不会武功的裴珬,是否意味着“裴”这个姓氏后本身就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苏昑昱忽然想起今早离开凤凰阁时,裴珬提起祀水节回望的那一眼,担忧与凄慌出现在她的脸上,原来即使得上天眷顾如她,也无法万事随心。而裴思锦也提出祀水节时裴珬需病愈,只是巧合吗?

“老家主最终选了裴思锦,或许也是为了姑娘好,毕竟在这个裴家,除了裴思锦,也没人会护着她了。”阿秀说着沉沉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让她足像是老了十几岁,里面夹杂着数不清的忧虑。

苏昑昱在阿秀的叹息里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兄长,也想起从前知道的裴复还有几个已成家的儿子。

“姑娘的兄长们呢?何以只剩下裴思锦一个外人。”

“姑娘幼时离家,本就与他们不亲,后来姑娘回府,他们也早已各奔东西了。裴家家纪严苛,各有从属,血缘至亲也不过如此。”阿秀草草解释,但至于裴珬那几个兄长去了哪里始终语焉不详,苏昑昱猜测里面是有什么不能让她知晓的秘闻,也就懒得多问。

“我还记得阿秀姐姐说自己同我一样,是一年前姑娘花钱买回来的?”但她怎么就知道这么多有关裴家的事呢。

后面的话苏昑昱没有说出口,只是直直的盯着阿秀,期盼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她相信阿秀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懂她的意思。

阿秀侧过脸躲开她探寻的目光。

太阳早已西沉,半开的窗外是缀满繁星的夜空,整个皇城安安静静,只有夜风吹过枝叶的婆娑。

“我的确同你一样。”阿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的化不开的倦意,“我曾奉命潜入凤凰阁,为了监视姑娘的一举一动。那时我也花钱将自己卖给了人贩子,姑娘见我被毒打还一声不吭,生了怜悯心将我买回来,但那不过是苦肉计。”

苏昑昱听着这套路耳熟,不正是自己为了混进来用的法子吗,既然阿秀早就用过,那裴珬自是早知道自己居心不良了。

一想到昨日还在裴珬面前装了一天可怜,苏昑昱颊边立马爬上两抹绯红。

阿秀没注意身边的人在想什么,而是自己沉入了回忆里。

一年前。

阿秀在北市盯上了裴珬,恰逢人贩子带着几个奴隶从面前招摇过市,她想也没想,直接过去抓着人贩子头儿的领子把他带到角落里。

那人贩子头儿反抗了两下,反而被阿秀一脚踹在膝盖窝上,差点连站也站不起来。在知道打不过阿秀之后,他只能哭丧着脸求饶。

“这位女侠饶命,小人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说就是,小的上有老母等着孝顺,下有儿女要养活,您为我这条贱命搭上官司也不值不是?”

人贩子头儿笑着讨好阿秀,生怕她起了杀心。谁知阿秀反而塞给他一袋石头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他隔着上好的缎子摸了摸,是银子。

“女侠这是何意?”银子是好东西,但别看他是做人头生意的,却不是什么银子都收。

“我将自己卖给你,你想办法将我卖给裴珬。”

人贩子头儿犹豫了。在丹颐国都没人不知道裴珬,自然也知道裴珬与裴家的关系,这女子来历不明,要是以后被查出来,自己也受牵连,这买卖不值。

“女侠,不是我不想收您这钱,实在是……”

话没说完,阿秀不知哪里来的匕首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要么收钱办事,要么命丧于此,你选一个。”

人贩子头儿心里苦,奈何不能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收了阿秀的钱,演苦肉计时在鞭子上多加了点力道,以作报复,还劝说阿秀这样只是为了将戏演的更真些。

后来裴珬看见,果然上当,花钱将阿秀买下,人贩子头儿没有损失,还赚了两份钱,顿时觉得这笔生意不亏。

裴珬执意将阿秀留在凤凰阁,自然也是受到了万千阻拦,但她甚至幼稚的以死相逼,芜菁犟不过她,硬是让她将阿秀留下了。

裴珬牵着阿秀的手问她的名字,就像昨日待苏昑昱一般温柔,阿秀说自己没有名字,裴珬没有追问,而是兴致勃勃的给她取了名,她从那时候才开始叫阿秀。

那之后,阿秀小心翼翼的侍奉着裴珬,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哪怕再小的事,也不假手于人。

裴珬怕黑,每晚总会留一盏灯才能入睡,只要灯一灭,她必然就醒了。后来阿秀知道,便夜夜在她房里守着烛火,一守就是整夜。

也就是在那时候,裴珬每晚睡着前都会与她说些话,渐渐的她就知道了许多关于裴家的,关于裴珬的故事。

但裴珬不知道,更多的事情早在阿秀来到凤凰阁前就已知悉了,她是因为知悉了那些事才来的,可明明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从裴珬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换了个味道。从前那些故事都是宣纸上冰冰凉凉的字,现在却带了苦与涩,混着眼泪的咸。

直到有一晚,裴珬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阿秀以为她是睡着了,却不想听到了一声叹息。

“姑娘?”她试探着唤。

接着便是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裴珬只着里衣,披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从床幔后走出来了。

“怎么起来了?是要水吗?小心着凉。”

阿秀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斗篷给裴珬拢上,认真搓着她没有温度的手,不时哈上一口热气。

裴珬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勾出一抹笑,却不似平日依赖欣喜,一分凉薄,九分自嘲。

“阿秀,你怎么还不动手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阿秀杀人时也坚定不移的手颤了颤。

章节目录 第24章 忆往昔(二) “姑娘说什么胡话呢,时辰不早了,去睡吧。”阿秀的恍惚不过是一瞬,她很快收拾好心情,目光磊落坦然。哪怕她心里的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会让面前的人轻易察觉。

裴珬反抓住阿秀的手腕,她的手心冰凉,像冰冷的锁链扣在那里,阿秀总觉得自己是从那一刻开始失了本心的,她第一次遇见一个人活得比自己还孤独。

“阿秀,你能帮帮我吗?”裴珬在哽咽,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哭。

“姑娘有事吩咐一声便好,哪有什么帮不帮的。”

裴珬凝视着她的眼睛,阿秀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是有窗户被风吹开了吗?

“你……杀了我吧。”

阿秀皱眉,“姑娘?”

阿秀自诩已遇见过许多人,但大多数人在她手下都是求生的,鲜少有人求死,也是因为家破人亡,别无所恋了,面前的女子有如画容颜,享富贵荣华,何以求死呢?

泪水挂在裴珬的眼角,没有狼狈,反倒衬的她在烛光下愈发楚楚动人。

阿秀想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你回房去睡吧,无需守夜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都不必了。”

扣住阿秀手腕的“锁链”解开了,她的手无力垂下,在身侧晃了晃。

裴珬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斗篷与外袍逐渐落到地上,阿秀看着她消失在床幔后。

阿秀站在原处没走,她总觉得自己若是走了,就会离裴珬越来越远了。

没有多作犹豫,她直接走向了裴珬所在的地方,小心翼翼的掀开床幔,就看见了床上的人,娇小的身子蜷在一起,像只猫。

“你做什么?”裴珬半撑起身子,警惕的看着她。

“姑娘不是希望我动手杀你吗。”

“你愿意了?!”裴珬眼里闪过一道光,有些期待,但更多的还是犹豫,阿秀便知道了,她其实还没有想好。

“我说了,但凡是姑娘希望的,我都会去做。”

裴珬往身后缩了缩,几乎到床榻的角落里,阿秀弯着腰与她说话费事,索性直接坐在了床沿上。

“你放肆。”裴珬红着脸伸手一指,阿秀反而故意欺负她似的往前靠了靠。

“反正姑娘都要没命了,还在乎主仆之嫌吗?”

裴珬咬着薄唇,手也缓缓垂下,“我还未想好。”

阿秀早也猜到是这样,忍住喷薄而出的笑意,故意将唇抿成一条线,装出刻板严肃的样子。

“是你求我动手的,现在却又要反悔吗?我可未必会听了。”

裴珬嘴唇翕动,阿秀等了许久她都没再出声。

“姑娘,我能冒昧问一句为何吗?”

“阿秀,你待我好,我都记着了,可我无以为报,你不如早早离去,裴家不是个好地方。”

阿秀对裴珬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这件事耿耿于怀,但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多问。

“我来本就不是为了你而来,也没有道理因你一句话就离开。姑娘,活着不易,这世道命不值钱,你的性命得由你自己来珍惜。”

裴珬微微笑道,“我第一次听一个杀手说要珍惜性命。”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又似冬日的暖阳,让阿秀沉重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我一向惜命。”

“那你该趁一切不晚,及时离开。”

阿秀垂眸,望着锦被上那朵莲花发愣,不知在想什么。再抬眼时,她伸手为裴珬理了理鬓间的碎发。

“时辰不早了,睡吧。”

裴珬果然听话的重新躺下,阿秀为她掖好被角,正欲离开,却又被那双冰冷的手抓住手腕。

“我不赶你走了,阿秀,你留下陪陪我吧。”

阿秀失笑,“我也会困的。”

话虽这么说,她却十分干脆的在地上坐下。裴珬满足的将她的手抱得更紧,含笑闭上眼睛。

“等我睡着你再走吧,我想听你跟我说说话。”

“姑娘想听什么?”

“活着真的好吗?”

阿秀默了默,这个问题萦绕在她心里,始终没有答案。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

“当然。”

——————

回忆之外,满月临空。黑夜下的丹颐皇城显得更加肃穆庄严,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巡逻兵士们走动时兵戈甲胄相碰发出的清冷响声。

宵禁以后,没人敢轻易出门。苏应衣装整齐躺在床上,左手捧着话本,右手往枕边瓷碗里去拿瓜子,甚是逍遥。

在答应了苏昑昱为她争取十日时间之后,苏应在距离内城最近的一家客栈住下,虽然房价不菲,但为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她只好卖了苏昑昱随身的玉佩,只等她家二公子来了再赎回来。

但今夜似乎是个不太平凡的夜晚,苏应手中的话本正看到书生与小姐相会处,还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窗外却传来的细微声响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若是往日苏应大概会找东西塞上耳朵继续看下去,但一想到现在是在丹颐,已不是自家主子的地盘了,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总觉得这间客栈里里外外都已被丹颐的士兵包围了,而她还不自知。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苏应放下话本和瓜子,小心翼翼的从床上起来,却不料一脚踩在床边的大片瓜子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害她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她先是将耳朵在门上听了听,门外毫无动静,毕竟夜深了,估计小二也在楼下哪儿趴着打瞌睡。苏应却总觉得放心不下,方才听见的声响不但没忘,反而越发清晰。

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抽出门栓,开门时发出的吱呀声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尽处的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有风吹来时那木窗便被吱呀吱呀的响,苏应觉得自己大概找到了之前那声响的源头。

好不容易放下心,苏应打算到楼下讨杯茶喝。她自幼学的最好的是轻功,走路一向悄然无声,苏昑昱还曾笑话过她每次打架都只知道逃跑。

在走过一间客房门外时,突然听见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那扇脆弱的木门上,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苏应一惊,但很快意识到大概有好戏可看,她记下出事房间的位置,随后立马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通过窗户上了房顶。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一场好戏 屋顶上冷飕飕的,苏应小心踩在瓦片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悄无声息到了目的地。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衣衫贴在身上,风一吹就冻的她直打哆嗦。

瓦片下的房间灯火通明,有光透出来,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屋里的人像是在争执,苏应嫌听的不清楚,索性趴下去,小心翼翼掀开一片青瓦,屋子里的一切便无所遁形。

门边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压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灰衣少年,苏应看他要死不活的模样,猜测大概刚才撞在门上把她吓了一跳的“东西”就是这个人。

那少年长相平平,又浑身血污,苏应的目光只从他身上淡淡扫过就挪开了,倒是房间里的另一人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器宇轩昂的公子,一身玄色衣衫,剪裁合体,衬的肩宽腰窄,一柄黑色的短剑在手,好不英气。

苏应从小跟着苏昑昱,长在将门,自然就对这样的人格外倾慕,只可惜那公子怒气正盛,十分不好惹的模样。

“皇兄,你也听见了,她白淼不仁,休怪我不义!”

苏应总算听清了里面人的对话,但听不见就罢了,偏偏听到的这一句信息量太大,吓得她差点把手上的瓦片丢出去。

苏应从小在苏昑昱身边耳濡目染,自然不难猜到这底下的人是谁。在此地能称人为皇兄的男子,除了丹颐二皇子白泽不会有第二人。而在白泽对面——苏应视野受限看不见的地方——大概正坐着丹颐的太子白刈。

“二弟,三皇妹年纪尚小,你这话,不该说。”

白刈的声音微哑,像是在病中,苏应看不见他的人,却也能隐约想象出他文弱的模样。

白泽因兄长语气里的责备更恼,一气之下将手中短剑掷出,剑身入墙一尺有余。

苏应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那把剑就要架在她的脖子上。早在乜国时她就已听说过白泽剑术如何好,倒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年纪尚小就这般心肠歹毒了,那往后还能好吗?”白泽一甩衣摆坐下,手握成拳搁在方桌上,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动,“皇兄,我已劝过你许多次了,她虽然是咱们的妹妹,但其心有异,怎能不诛?你总是太顾念那莫须有的亲情,往后若是大权落在她手上,她会放过咱俩吗?”

“三皇妹这些年深居浅出,鲜少出宫,即使她有心,父皇也不会允许的。二弟,你多虑了。”

“皇兄!”白泽拍案而起,因愤怒涨红了一张俊脸,但奈何对面的是他兄长,即使有气也发不得。

“二弟,你老实告诉我,你想除掉三皇妹,是真的为了丹颐着想,还是因为她对那个凤凰阁的女子出手了?”

白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虽然掩藏及时,却还是被白刈看见。

“皇兄,小珬她……”

“行了!我也早劝过你别再接近那个女子,一日寻不到霜白剑,裴家就是一把悬在我们头上的剑,你与裴思锦走的近,当心她哪天翻脸,在背后捅你一刀。”

白泽再无话可说,垂头站在原地,苏应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早些回去吧,不要在京中久留,若是被父皇知道了总免不了要解释,治水之事你需放在心上,别整日总想着儿女私情。”

“是。”

苏应将瓦片重新盖回去,她好像没那么冷了,干脆没有起身,就这样趴在房顶上晒月亮,一点点回味起刚才看见的“好戏”。

在来丹颐前,苏应就听闻今年丹颐南方水患肆虐,只是没想到这次白盏派了自己的亲儿子去治水,白泽还丢下手上要事偷偷回京了,这要被知道,是会治罪的。也难怪苏应在屋顶待了这么久没被发现,想来是白泽不敢张扬,带的人手不多,才让她钻了这么个空子。

不过苏应更好奇的还是他们提到了裴珬,毕竟苏昑昱现在在裴珬身边,她难免就想多知道一些。

白泽对裴珬有情大概是毋庸置疑的了,只是皇家的情能有多长久暂无定论,房间里那被侍卫压着已经打的半死的少年似乎还与白淼有关,丹颐皇族表面上粉饰太平,若私下里为了皇权争斗,对大乜只会是有利的,这点苏应倒是与苏昑昱想到了一块去。

满月似个玉盘挂在天幕上,清辉如水,苏应满意的咂了咂嘴,今晚这凉风吹得值啊。

不远处的凤凰阁里亦有人夜不能眠,却不似苏应那般舒心快活,而是愁肠满肚,有苦难诉。

裴珬躺在床上,自昏迷后就未醒过,大夫虽然说了伤势没有大碍,裴思锦却总不放心,看着床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没有血色,她就忍不住的心慌。

裴珬房里的烛台大概是凤凰阁里最多的。

裴珬怕黑,在阿秀来之前总爱抱着烛台入睡,醒来放在床边的角落里,时日久了,各式各样的烛台摆了遍地,她也不许人收,此刻倒是便宜了裴思锦。

或高或矮或明或暗的烛光点缀在房间里,像坠落九天的星辰大海。

裴思锦捧着一本《四经集注》坐在裴珬床边,小半个时辰过去,却是半个字也没看进心里。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轻笑,垂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低声说了四个字。

“美人误事。”

裴珬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流入发鬓,裴思锦手上的动作顿住,薄唇紧抿。

“小珬,既然醒了,就别让人无端担忧了。”

裴珬果然睁眼,美眸上蒙了一层水雾,又有泪滴顺着鬓角滑落。裴思锦无奈,用拇指为她擦去泪痕,生了薄茧的指腹摩擦着娇嫩的肌肤,有些痒,裴珬往被子里缩了缩。

裴思锦不退反进,整个手掌覆上她的额头,烧退了,挺好。

“滚开。”裴珬的声音嘶哑,但拦不住语气里的疏远抗拒。

裴思锦假装没有听见,到屋子中央的圆桌上给她倒了杯茶,又折返回来。

“你最喜欢的新竹,润润嗓子吧。”

茶香氤氲,新竹的香气清冷馥郁,裴珬藏在被子下的整个身体都在颤,她忽然伸手打掉裴思锦递过来的茶杯,杯子在地上滚了很远,裴思锦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倒像是她在无故胡闹。

章节目录 第26章 父仇 温热的茶水浇了裴思锦满手,她却觉得烫的灼人。

“小珬,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离裴珬,拿出怀里的手绢擦手,沾了两手茶香。

裴珬浑身无力,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只露出小半张脸,警惕的看着裴思锦。

“你欠我一个解释。”

话题总算转入正轨,裴思锦知道这是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高山沟壑,躲不过,绕不过。

“朱康刘氏与你说了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都不重要,我想听你亲口说。”

裴珬紧咬着下唇,倔强的让人心疼。裴思锦将说出口的话便那样卡在喉咙里,几次欲言又止。

“思锦,这不像你。”

听见这声“思锦”,裴思锦一笑,却比哭难看。

“你许久没这样唤我了。”

她早已改口“家主”。

裴珬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

“你让人纵火,毁尸灭迹?”

裴思锦摇头,“不是我,紫英自作主张,我已收回她手中玉笛。”

“昨日为何罚了芜菁,将玉笛随便给紫英?”

“芜菁有事会离开阁里几日,我总得找个人来看着阁里的事。”裴珬知道,芜菁是被遣去北乜清河,查探苏昑昱身份去了。

“你一向喜欢芜菁那样聪慧的,紫英眼界太小,只会给你找麻烦,你不会不知。”

裴思锦笑的无奈,有疲倦的意味,“有时麻烦并不是坏事。”

裴珬皱眉,“我愈发看不懂你了。”

“小珬,你昨日看那姑娘的眼神,叫我难过。”

裴思锦一张偏英气的脸,硬生生让裴珬看出了可怜的样子。可她哪有什么可怜呢?就算有,又哪里轮得到自己来问。

裴珬忽然觉得这样若无其事的对话于两人而言都是一种煎熬,与其躲在锅里温火慢炖,何不洒脱一些,自个跳到火堆里去呢?

“是你收买刘氏给父亲下毒吗?”这本才是她最想问的。

裴思锦歪了歪头,虽是笑着,脸上却无血色,她皮肤天生的白皙,此刻更是与大病初愈的裴珬不遑多让,“小珬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我不知道,但你说是,我信,你说不是,我也信。”对这个人,裴珬始终心软。

裴思锦默了默,或许是为了这样一句话,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勇气也消失殆尽。

“是。”她说了实话。

与其欺骗一阵子,她更希望两人能坦诚一生,哪怕余生裴珬都不会再原谅她。

裴珬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很快就双眼通红,面容扭曲,貌美如她也显得狰狞。她花了很大的力气去忍住哽咽,几乎耗尽她的生命,可在杀父仇人面前,总不能先输了气势。

“我知晓了,你出去罢,我想见阿秀。”

裴珬的反应比裴思锦预料中镇静的多,似是两人分离的越久,就越生疏,亦或从前裴珬心里有她,可现如今没有了,所以成了不认识的陌路人。

裴思锦没走,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不愿离开。

“你不恨我?”

“恨。”毫不犹疑的回答。

裴思锦却莫名开怀,至少还有恨。

“我等你来为裴复报仇。”

“我不会的。即使会,也不是现在,不是我还寄居在属于你的裴家的时候。”

裴珬很清楚自己两袖空空,哪怕是从前裴复在世时,千恩万宠,都不过是顶着一个“侄女”的名头。就算今日裴思锦将她扫地出门,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她今日仍能坐享的属于裴家的一切,已是这位年轻家主的仁心。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贫瘠,也不惧怕离开裴家,她姓裴,只消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无需金玉框裱,这是她唯剩的骨气了。

“小珬,你总使我惊喜。”

“你又何尝不是呢?我原以为你做了裴家这么多年的小姐,多少对父亲有些敬重。”

裴珬的话已有些刻薄,她这些年早没有年幼时牙尖嘴利的俏皮样,裴思锦曾为此苦恼许久,今日她熟悉的裴珬总算回来,却是因为对自己的恨,命运总喜欢绕这样无趣的圈子。

“小珬,你是他的女儿,理应受尽宠爱。裴复一生都在为让裴家脱离丹颐皇室而活,我的确敬重他,可我不会原谅他。裴家于你是家,可于我,只是血腥的修罗场。”

裴珬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她似乎从没有什么忧虑,父亲慈爱,总将最好的丝织绸缎,金银翡翠捧到她面前。她很少能见到裴思锦,即使见到,裴思锦也多是在练剑,她那时年幼,正是玩心大的年纪,裴思锦不知为她受过多少罚,裴家家训严苛,每每落了一身伤,不损筋骨,却血淋淋的疼。

她从未听过裴思锦的抱怨,自己竟也凭着一句喜欢放肆了多年。

“即使如此,我亦不会原谅你,否则便是对不起父亲养育之恩。”裴珬如此道,却更像是试图说服自己。

裴思锦亦笑的坦然,“小珬,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原谅,瞒着你,也只是希望你的余生能恣意快活。我已身陷在这泥沼中了,但你不同,裴复将你高高举起,不沾这泥潭的半点腥味儿,你尚有挣脱裴家高飞的机会。”

“我会的,我总会到天高地远,你们都找不着的地方去。”裴珬咬着唇,她只有在委屈或是说谎时才这样。

“这样就好。”裴思锦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反而欣慰一笑,“我去叫阿秀过来,祀水节临近,你得好好养身子。”

“等等!”裴珬匆忙叫住转身欲走的裴思锦,着急的几乎跳下床,“那个与父亲的死相关,在宫里筹谋掌控大局的人是谁?”

裴思锦顿住,眉头第一次皱起来。

“小珬,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是谁?!”她执意。

但这一次裴思锦没有随她得意,她既说不出谎,舍不得欺骗裴珬,便只好沉默离开。

“裴思锦!”

裴珬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凄厉,裴思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将自己拉向更加黑暗的地方,她甚至觉得呼吸困难,可从离开裴珬的房间到离开凤凰阁她都没有回头,只因她知道,她们之间早无回路。

章节目录 第27章 将离 阿秀听觉敏锐,几乎在裴思锦离去后就紧跟着进了裴珬的房间。

“姑娘,你还好吗?”

阿秀的目光在裴珬身上梭巡,不敢伸手去碰她,直到裴珬拉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笑盈盈道,“你看,我还好好在这里。”阿秀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早知会这样,我就不惯着你了。”见裴珬没什么大碍,阿秀心里一直憋着的火气便上来了。“与其将性命赔在朱康那种小人手里,不如我动手来的痛快。”

裴珬知晓阿秀是在说气话,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再没有下次了,可好?”

阿秀看着她讨好般的笑与苍白可怜的面色,立马泄了气,只得叹一声“罢”。

谁说从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女子亦然。

“这一趟姑娘可有寻到自个需要的东西?”

提起这件事,裴珬就难免沉下了脸。

“寻是寻到了,只是不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因为这事与裴思锦吵架?”

裴珬苦涩一笑,“你知我不会与她吵架。”

阿秀冷哼,“薄情之人,还有什么值得挂心?”

裴珬已不想在这件事上与阿秀争论下去,索性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阿秀早知她冥顽不灵,也不多劝,浪费口舌。

苏昑昱是跟在阿秀身后进来的,只是一直站的远远的,目光粘在裴珬身上,并不出声。

裴珬看见她,温柔的笑着向她招手。

“小昱,过来。”

苏昑昱犹疑了一下,一步步走向床边,却仍不言语。

裴珬眯着眼笑问,“我有这么可怕?要你一直躲着?”

“抱歉,我没能带你走。”苏昑昱显得很懊恼,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发愁,

裴珬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如果不论结果,其实并非是苏昑昱不能带她走,而是她不愿走。

“你带不走我,小昱,这不是你的错。”

“可你并不愿留在这里,不是吗?”

“你今日说的话,倒是与阿秀相像了。”

如冬日里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苏昑昱感到一阵恶寒。昨日芜菁对她说别做了第二个阿秀,她还信誓旦旦以为不会,没想报应来的这样快。

苏昑昱双拳紧握,修剪整齐的指甲掐疼了掌心,她看着裴珬,眼里充满了惊恐,仿佛看着一个吃人的怪物。

裴珬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解。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苏昑昱回神,有些尴尬的假咳了一声。

“姑娘知道志怪小说里的妖怪吗?多扮成貌美的女子,会蛊惑人心,引诱好色男子到林深无人处吃掉。”

裴珬愣了愣,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这样的事,但很快就心里了然,看着苏昑昱羞赧的样子,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

“小昱是说我像妖怪?”

苏昑昱恐惧身旁的阿秀,赶紧摆手。

“误会误会,不过是从前我一个姐妹爱看,忽然想到,说出来讨姑娘欢心。”

阿秀懒得理会她二人的斗嘴,扭头望向别处,似有心事。

裴珬理了理袖子上的皱褶,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说那样的故事里妖怪大多会对一个不同寻常的书生动了真心,你说书生是不是愿意带妖怪远走天涯呢?”

苏昑昱听出了她的话中意,裴珬脸上虽是戏谑的笑,可她的目光却在诉说着自己多么诚恳的想要知道答案。

“当然。”不需要更多的话,苏昑昱知道这两个字足矣。

裴珬几乎藏不住眼角眉梢的喜悦,此前积蓄在肚子里的怨愤之气消失了大半,因伤病分外沉重的身子也忽然变得轻松起来。

“小昱,谢谢你!”她激动地抓住苏昑昱的手,忍不住颤抖,“到时若出了意外,我一定不会拖累你,你只需离开丹颐,裴家的手伸不到北乜去。”

苏昑昱也紧紧握住她的手,裴珬的皮肤薄如蝉翼,白皙透明,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显得有些狰狞。

“何时走?”她剩下的时日已不多。

“祀水节。”

一旁走神许久的阿秀突然回头,裴珬被她的眼神吓住。

“祀水节?”阿秀的声调有些冷硬,显得她不那么和善。

苏昑昱本就怕阿秀一些,乖乖闭了嘴。裴珬不懂阿秀为什么反应剧烈,亦有些怔愣。

阿秀大概也意识到方才的语气欠妥,柔声向裴珬解释,“祀水节时阁里必然人手比平常更多,实在不是离开的好时机。”

“我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样的打算?不是万全之策,就不能走。”阿秀语气强硬,她知道自己若是不硬气一点,一定会受不了裴珬的软磨硬泡最终答应她,恰如今日。

“阿秀,我不会改主意的,无论你说什么,我一定会在祀水节那日随小昱离开,除非你向家主告密。”

裴珬微微扬起自己的头,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她紧紧盯着阿秀的脸,难得的倔强。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苏昑昱没想到有一天竟能看见阿秀与裴珬将要吵起来,虽说极想看戏,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阿秀姐姐无需担忧,到时凭咱们两的功夫,还怕带不走姑娘吗。”

阿秀狠狠横了她一眼,没想到先开口说话的是裴珬。

“她不会与我走的。”

“什么?”苏昑昱像是听不懂那句简单的话。

“阿秀不会与我走的。”裴珬又重复了一遍,但显然声音低了一些,隐约的难过,“我不是她的主子,她能在此陪着已是我的万幸。”

苏昑昱实在难以相信,自她见到阿秀的第一面起,阿秀几乎句句话不离裴珬,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她口里的“姑娘”,何以会这样呢?

可也偏是阿秀一句话不做解释,默认了裴珬所说。

“姑娘必然是多心了,阿秀姐姐怎会放心你一人去乜国呢。”苏昑昱自己也没底气,只是舍不得裴珬难过。

阿秀看了她一眼,有些宽慰,有些无奈。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如此说。

苏昑昱再无话,怀着难过的情绪垂下头去,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指腹。

“姑娘,听我一句劝,别在祀水节时离开。”

阿秀忍不住再次开口劝诫,然而裴珬只是看着她,目光坚定,在沉默中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28章 芊芊 苏昑昱到凤凰阁的第三日。

阿秀仍早起伺候裴珬更衣洗漱,亲手为裴珬熬粥焚香,仿佛昨日的对话从未发生。

每当裴珬为牵动伤口的疼痛皱眉时,苏昑昱总能恰好瞥见阿秀欲言又止,心里便忍不住感叹,这两人是何必呢。

裴思锦离开后再没回来过,紫英又被收回了玉笛,芜菁不在,裴珬意外的拿回了她属于阁主的权利,没人敢来叨扰。

这天傍晚,阿秀刚服侍裴珬喝完药躺下,门外就传来了陌生侍女的声音。

“阁主,奴婢有事禀报。”

这还是几年来头一遭听人正正经经唤一声阁主,裴珬心情大好,制止了阿秀出声赶人。

“你进来吧。”

侍女推门而入,脚步轻盈,很快到了裴珬面前,行礼跪拜。

裴珬意外挑眉,这身衣裳是熟悉的,这人却是生面孔。

“你是新来的?”

“回阁主的话,家主昨日将阁中姐妹大数遣回,差了奴婢等一干新人来,往后只听阁主吩咐。”

裴珬不禁冷笑,“呵,她倒是有心。说吧,有何事禀报。”

侍女始终将头埋在臂弯里,果然比从前的人恭敬许多。

“阁里来了一位客人,本不该打扰阁主养病,只是家主与芜菁姑娘均不在京中,无人主持大局,还望阁主能受累去看一看。”

这侍女不说,裴珬大概都快忘记凤凰阁是做财宝生意的了。只是裴思锦一向眼界甚高,这卖家能进得凤凰阁的大门,不知带了什么宝物前来。

“你先退下吧,好好招呼客人,我即刻就来。”

“是。”

侍女退下,阿秀冲着门口冷哼一声。

“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仙物,现在的裴家要什么没有,收敛宝物不过是个名头,人是换了一波,始终没点眼力,只能做下人。”

裴珬不知阿秀哪里来的这股怨气,并不置评,淡淡道一句“更衣”,阿秀识趣,不再多言语。

凤凰阁待客一向不差,上好的雪顶茶,庆芳斋的招牌糕点,名贵稀有的木须香,样样周到,多是来了不愿走的人,何芊芊却有些坐不住。

她在红木方桌前来回踱步,空气里弥漫的糕点香气与熏香混在一起,木须香清新怡人,恰好遮掩了糕点的甜腻,不得不说安排的恰到好处,但她实在无心欣赏。

“你们管事的怎么还不来?”

这已是何芊芊第四次问侍奉在门外的凤凰阁侍女了,奈何答案没有变过。

“阁主已快到了,姑娘稍等。”

这一等又是两盏茶的时辰,从来都是别人费了劲找她,何时轮到她何芊芊静坐等人了?一怒之下,她一掌拍在桌案上,就要走。

“你们这阁主排场忒大,姑奶奶不等了,让她喝西北风去吧。”

“姑娘。”侍女拦在何芊芊面前,犹豫不已。

这人是凤凰阁的客人,她不能不敬,但她又出言辱没阁主,按理来说不该将人放走,第一天来凤凰阁就遇上这样的艰难抉择,侍女忽然觉得自己前途堪忧。

“怎么?你们还不让姑奶奶走了?”何芊芊杏眼一挑,老实说,很没气势。

“这位姑娘久等了,裴珬来迟,在此向姑娘赔罪。”裴珬姗姗而来,解了侍女的围。她今日穿一身紫色的宽大衣袍,浓重的妆容掩盖了因受伤而苍白的面孔,明艳动人,又不失庄重。

“参见阁主。”侍女屈膝行礼,不敢直视。

“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裴珬轻挥衣袖,这些支使人的言语动作久了不做,竟也不曾生疏。

侍女依言退下,何芊芊别有意味的打量着裴珬,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裴珬也不介意,站如青松,目光坦然。

“裴阁主,早听闻佳人倾城,今日一见,传言欺我。”何芊芊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似笑非笑,流气甚重。

面对这等辱没之言,裴珬也不恼,从始至终淡笑如常,不失气度。

“姑娘也是位少见的美人,不知珬是否有幸能知晓姑娘芳名?”

“何芊芊。”

“芊芊。仰视山巅,肃何芊芊。好名。”

两人一直站在门口,始终不像话。裴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何芊芊并不客气,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见客的屋子。

“不知姑娘来我凤凰阁,是带了什么奇珍异宝。”

何芊芊拿起白玉茶杯,抿一口雪顶,此时心境已不同方才,只觉得尝了一口林深无人处梅花上的雪,满腹清香。

“算不得奇珍异宝,这东西人人都听说过,已不算稀奇了。”

裴珬愈发好奇,她总不能拿一件人人都有的寻常物来卖。

“何姑娘莫要卖关子了,珬不是商人,凤凰阁一向不吝惜钱财,何姑娘的东西只要值得起价钱,不过是一句话的买卖。”

“哈!”何芊芊忽然大笑,“你们裴家多的是钱,但我可不缺钱,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

裴珬沉下脸,她虽在裴家已说不上什么话,但总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给欺负了去,她待人客气是真,从小养成的大小姐脾气却尚未被磨尽。

“既然何姑娘无心交易,请回吧。”

“你不好奇我拿什么换什么?”何芊芊半身倚在方桌上,就差将整张脸凑到裴珬面前。“到底有没有诚心,也得将交易说清再论,姑娘说是不是?”

裴珬往后靠了靠,背撞上椅背,却仍能感受到何芊芊的呼吸。她绷着脸,终还是服了软,“你说。”

何芊芊扬唇一笑,一手撑着桌面,忽然翻身到裴珬面前,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椅子里。

“我用一枚起死回生的丹药,换你一滴心头血。”

裴珬双眼圆睁,何芊芊浑身透出危险的气息,仿佛如果她不答应,就走不出这间屋子,她第一次知道长了杏眼的女子也能这般气势逼人。

“何姑娘,这玩笑不好笑。”

开什么玩笑,我们这是正经古言好不好,什么仙啊神啊去隔壁玄幻找吧。

何芊芊早知她不会信,淡然从怀里拿出一枚做工精巧的锦盒,强塞到裴珬手里。

“此物我并非卖与裴家,而是卖给你,待你死时,我会向你要属于我的东西。”

裴珬仍在怔愣,何芊芊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裴珬,你一生注定坎坷,命不由己。我许你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好自珍重。”

裴珬只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昏沉,再恢复清明时,睁眼已不见那杏眼的女子。

章节目录 第29章 涸泽 “阿秀,阿秀!”裴珬的声音慌乱,她无措的环顾整间屋子,果然只剩她一人。

何芊芊凭空消失了。

阿秀一直守在门外,听见裴珬的呼唤,立马推门而入。

“姑娘!”

“她不见了,去把她找回来。”直觉告诉裴珬,这位何姑娘一定不简单。她不禁手上发力,握紧了何芊芊塞到她手里的锦盒。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一掌大小,呈黑棕色,隐隐透出深红,四周嵌了三色宝石,不似凡品。裴珬试着打开它,却发现锁扣压根掰不开。

阿秀很快把事情吩咐下去,凤凰阁几乎出动所有人去寻何芊芊的踪迹。待阿秀重新回到会客的房间时,裴珬还站在原处,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姑娘,我已吩咐下去了,相信不出今日,就能找到那位何姑娘。你伤病未愈,先回去歇一歇吧。”

裴珬眉头紧锁,缓缓摇头,坐回椅子上。

“阿秀,她说我一生注定坎坷,命不由己。”

“姑娘,命这个东西,自己都说不好,何以信了旁人呢?”阿秀走到裴珬身边,轻轻扶起她,“将来不可期,不如先过好眼下的日子。”

裴珬无奈一笑,作势拍了一下阿秀的手。

“你一向比别人看的通透,说的话也好听。”

“你知我不喜附和,只是说了实话,并非刻意讨你欢心。”

“你这样就好了,阿秀,你该比谁都活的自在的。”

阿秀的脚步蓦地顿住。

“正因困于涸泽,才通晓人情,显得通透。”

裴珬沉默,一年没拌过的嘴似乎都报应在这两日了,近来她似是与阿秀十分不合,连话也说不来几句。

回到房间,阿秀伺候裴珬脱下外袍,里衣的右臂上血迹斑斑,是伤口又裂开了。

“说了别去。”阿秀一边埋怨一边为裴珬解开染血的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阿秀的动作始终小心翼翼,裴珬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但她不敢见血,目光始终游离在别处。

“总不能白担着凤凰阁主的名头不干活,说出去落人口实。”

“裴思锦的意思谁不知道,怕裴家出来的奴才欺负你罢了,不也没拦着那些人放肆?”对此阿秀怨念甚重。

裴珬用指尖从白瓷瓶里沾一点药膏,雪白晶莹的膏体,冰冰凉凉的触感,她记得这药能让外伤不留疤,阿秀常带在身边。

“她的意思是怎样,已与我无关了。”

“你放下了?”阿秀不信。

“不放下又能怎样,阿秀,我总不能一直倾慕自己的杀父仇人。”

“我以为你与裴复感情不深。”

“他虽也曾弃我于不顾,始终是我父亲,血缘亲情,最难割舍。”

阿秀叹一口气,似是可惜,“弃你之人与裴思锦,孰轻孰重,原来你心里早有定论。”

“你这是在怪我选了父亲?你几时也开始为思锦说话了?”裴珬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任谁都能看出是装伪。

“姑娘,你可知道,在你决意离开凤凰阁时,就注定我们将要分别了,或许永生再无缘相见。”

“阿秀,是你不愿随我走。”裴珬哽咽,却也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一年前留下时我已背主,并非不愿,是不能。肩上重担累累,我远没有姑娘想象中逍遥。”

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裴珬手臂上的伤已被阿秀妥善处理,她忽然觉得疲惫,上下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我倦了,你出去吧。”

阿秀就要去铺床,已成习惯,“我服侍你睡下再走。”

“不必了,我早晚得习惯你不在的日子。”

阿秀默然,她并不知晓裴珬是否只是在与她置气,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事实,她们早晚会分开,往后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裴珬得学会照顾自己。

“我先退下,就守在门外,姑娘何时醒了唤我便好。”

裴珬点头,阿秀依言退出,只是总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空气里弥漫着艾蒿香,裴珬倒了杯茶水浇在香炉上,有些失神的往床榻走。

不知为何,她与何芊芊本初次相见,回味起来却似旧人重逢,何芊芊留下那句话也一直萦绕耳边,可悲可叹。

凤凰阁里换了一批侍女,又大都被阿秀遣去找何芊芊,苏昑昱忽然成了阁主跟前的红人,众人对她客气了不少。她也借着找人的由头,溜出凤凰阁找到了客栈里的苏应。

“小姐,你一定猜不到我看见了谁!”

一进客栈房间的门,苏昑昱便被满面红光,一脸兴奋的苏应按住双肩,好在她关门的手快,才不至于被苏应推了出去,只是背撞在门板上的感觉也不怎么好受。

“在这破客栈里还能看见谁,难道还能是丹颐的皇帝吗。”苏昑昱没好气的拍掉苏应的手。她一路赶来实在口渴,几步跨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但苏应的兴奋劲压根没被她影响,事实上,苏昑昱的不屑之言反倒说的八九不离十。

“不是丹颐的皇帝,但也差不多了。是丹颐的太子和二皇子!”

苏昑昱一口茶喷出来。

“什么?白刈和白泽?!”

见她的反应,苏应洋洋得意起来。

“他们似乎有所筹谋,尤其是那个白泽,对白淼很是不满,甚至怂恿白刈除掉白淼。”也许是因为同为女子,苏应又从未听说白淼是什么恶人,故而心里不自觉偏心白淼一些,对兄弟自残这样的事感到气愤,“他们内讧也不过便宜了我们,到时将军挥师南下,看他们还怎么折腾。”

苏昑昱开怀一笑,她也没想到这次来到丹颐能有意外收获,一想到能将这样的好消息献给父亲,她忽然开始盼着早早归家。

“二哥什么时候到?”

“大约就在这两日了,迟小将军也来,听说他日日催着赶路,二少爷可心烦呢。”苏应说着掩嘴笑出来,用揶揄的眼神去看苏昑昱。

苏昑昱脸颊绯红,强装镇定,假咳了两声,“二哥来了你叫他在此等我,祀水节我们即刻回国,到时会多带一个人,你准备好路上要用的东西。”

“咦,带谁?”

“裴珬。”

苏应惊,“裴珬?!”

章节目录 第30章 白泽 苏应犹记得昨晚偷听到的对话,白泽显然对裴珬有情,一个是一国皇子,手握兵权,一个是深阁美人,籍籍无名,这场戏说不好是郎情妾意还是痴心单付,而今自家小姐却要将裴珬带走,这不是自己把麻烦往身上揽吗。

“小姐,裴珬此人,还是不要招惹为佳。”苏应将昨晚偷听的事细说了,耐心劝诫,“现在毕竟是在丹颐,咱们能不能顺利回国还无定论,若还带着裴珬,白泽大概不会放过我们。到时身份暴露,将军也不好办。”

苏昑昱知道苏应说的有理,她何曾没有想过裴珬会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可只要一想到要将裴珬留下任人欺凌,她就觉得不忍。

阿秀已表明态度,不会与裴珬离开,若自己再抛下她,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虽不是君子,却也该行君子之事。我已答应裴珬,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苏应知晓她家小姐的脾气,果然不再劝了,但总叹气,叹的苏昑昱心烦意乱。

“好应儿,我偷溜出来多不容易,你怎能总唉声叹气呢。”

苏应觉得她颇不讲理,任性不说,还怪自己多叹了两口气。

“小姐,那凤凰阁是你愿待的,可赖不了我呀。”

苏昑昱眼含泪花,楚楚可怜,瘪着嘴捏了一把苏应肉嘟嘟的脸。

“你也不心疼我了吗?”

苏应眼里也有泪水打转儿,却是给疼的。

“小姐,到底是谁不心疼谁啊。”

“疼了你就记住了。”苏昑昱松了手,又心疼的摸了摸苏应被自己掐红的脸蛋,“我想带裴珬走,不为别的,只因我敬她孤身一人在裴家,也怜她无所依托于世间。身为女子,我们已受了太多束缚,而现在她想要自由,有什么过错呢?应儿,若有一日你也想去看看山海江河,我也会让你走的。”

苏应为她的话动容,脸上暖暖的,好似也没那么疼了。

“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丢下裴珬的话了。但我哪儿都不去,应儿一辈子跟着小姐。”

苏昑昱心里感动,握住苏应的手,“傻应儿,一辈子那么长,你以后还要嫁人的。”

“嫁人有什么要紧,不如一辈子跟着小姐,还不愁吃穿呢。”

苏昑昱觉得若是此刻自己嘴里有一口茶,必然全喷在苏应脸上。

这丫头未免也太现实了吧!

“小姐,听说丹颐的祀水节就快到了,我早晨出门时看见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呢,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吧。”苏应想起今早看见的金桂团子,那软软糯糯的一块放进嘴里,不知多香甜呢。

但苏昑昱很是煞风景,“今日外面尽是凤凰阁的爪牙在找人,我可不能去。”

苏应本想说大不了她自己去就是了,哪知道苏昑昱又接着警告她。

“你那晚顺利进入凤凰阁是有人在暗中帮助,她大概早已看清你长相了,这几日你最好在客栈里等二哥,别再露面,到时有什么需要置办的,最好也让二哥派人去。”

苏昑昱话里说的“她”自然是指阿秀,如今阿秀的身份反倒比裴珬神秘了许多,苏昑昱也不敢掉以轻心。

苏应心里虽不情愿闷在客栈里,但她听苏昑昱的话,简单答应了。苏昑昱再吩咐了几句话让她带给自家二哥,又欢欢喜喜的回凤凰阁去。

裴珬醒来时已是晚上了,她感到眼皮异常的沉重,喉咙也火烧似的,全身上下没一点力气,甚至连坐也坐不起来,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半点光亮也无。

“阿秀!阿秀!”

她几乎是无意识的去唤这个名字,干涩的喉咙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裴珬拼了命的往床下爬,面前忽然刮来一阵风,紧接着便是一双温暖的手握上她的。

陌生的属于男子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裴珬一阵慌乱,使不出力气挣脱,只能不知所措的挥舞手臂想推开那人。

来人见她恐惧更甚,干脆松了手,找着屋子里的火折子先点亮床边两盏灯。

“小珬,别怕,是我。”白泽的脸在昏黄的烛光里朝向裴珬,英气的眉眼尽是温柔。”

裴珬本就只穿了一层里衣,方才拉扯时已凌乱不堪,只能把自己藏在被子里,现在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殿下,请恕草民无礼。”

“不,是我无礼了。”方才的情形实在容不得考虑,现在两人静下来面对彼此,白泽的俊脸爬上一抹绯红,这样的确是不合礼法。他转过身,背对着裴珬解释,“我方才在门外,听见你呼救,以为又有刺客,才闯了进来,小珬不会怪我吧?”

“殿下言重了,是草民无能,不知殿下驾到,未能远迎。还请殿下先到大堂上座,草民更衣梳洗后再向殿下请罪。”

本是欢欢喜喜来的白泽忽然愁容满面,他索性在地上坐下,铺了地毯的地面一点也不凉。

“小珬,你总是这样对我客客气气的,我见你对那些贩夫走卒都比对我好许多。”

“你是殿下,草民理应恭敬,殿下如何能将自己与贩夫走卒比,自损身份呢。”

“可我也说过,只要你愿意,你就能做我的妻子,与我比肩。”

裴珬沉默许久,几乎在不透气的被子里窒息。

“可草民不愿意。”她的声音仍旧虚弱,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白泽背对着她无奈苦笑,“我会等到你愿意的,反正我不像大哥有皇位等着继承,父皇不会管我。”

“可我听说赵尚书前几日才将女儿的画像送到你府上,京城里不知还有多少女子待字闺中,只为你一眼青睐。殿下,这样多的深情女子你都忍心辜负,何不舍了一个裴珬呢?”

白泽因她的话有些生气,索性也不避嫌了,转身盯着裴珬那张脸,吓得裴珬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发顶和眼睛。

“谁叫我先看上了你,别人怎么等与我有什么关系。何况她们等着要嫁的是二皇子,不是我白泽,难道我不娶,她们就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章节目录 第31章 出逃 一室静默。

裴珬在白泽无奈又哀愁的目光里失了神,他们都是活的太明白的人,可在这世道里,活的明白并非好事。

“殿下所说,与草民何干呢。”她将目光移向别处,声音轻飘飘的,像香炉上袅袅的白烟。

白泽怒极反笑,双手绞着衣角。

“裴珬,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殿下未免言过其实了。草民这条贱命虽是殿下救下的,却不记得答应过殿下要以身相许。”

“你……”

“殿下,裴珬可以为你出生入死,以命报恩,但唯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如果说之前的话都是她刻意的疏离,这句话却是出自真心。

两年前在北市,若不是白泽出手,她早就命丧黄泉,早早去见裴复了。她一直念着白泽的恩,只是这恩报不了,她也不愿。

白泽懊丧的垂下头,既没法对面前脸色苍白的美人撒气,又无法甘心。最后反而成了自己进退两难,郁结于心。

“小珬,好在你无心,否则定然祸国。”他如是说。

裴珬笑,似乎白日里才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珬素来胆子小,祸国不敢,至多是国祸我。”

白泽被她逗笑,两人间弓弦般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只是裴珬怎么也想不到,本是无心的一句玩笑话,竟会一语成谶。

“殿下,阁里今日新到了庆芳斋的糕点,您先去尝尝吧。”

白泽没有再打算强逼她,爽快答应,只是刚起身,房门就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姑娘,你可好些了?怎么阿秀姐姐不在?”

苏昑昱得见了苏应,心里欢喜,大大咧咧的开门进来,却看见裴珬藏在被子里,床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这场面实在惊悚,她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白泽见她穿着凤凰阁侍女的衣裳,顿时沉下脸色,这丫头颇不懂规矩。

苏昑昱还目瞪口呆着,白泽正想开口教训她两句,身后冷不丁有一人靠过来,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另一只手上拿着类似手绢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

香气似狡猾的蛇钻入鼻腔,那气味儿像花香,也像药香,但白泽的思绪已被分散成千万份,飘散到浩渺星空里去了。他压根无法细想目前的境况,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顿时全压在病中的裴珬身上,她怕白泽磕着碰着,不敢松手,最后反倒被带着坐到地上,白泽则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她腿上,呼吸均匀。

屋子里静下来,只能清楚地听见裴珬力竭的喘息声,和间杂在其中的咳嗽声。

苏昑昱仍不明白当前状况,她亲眼看着裴珬悄然从床上下来,用不知沾了什么的手绢将人迷晕,这实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柔弱女子。

“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帮我。”

听见裴珬求助的声音,苏昑昱方回神,帮着她把那陌生的男子挪到床上。

“他是谁?”

苏昑昱十分好奇,裴珬不敢伤他,总不会是夜里闯进来的刺客。

“丹颐二皇子。”裴珬本就没打算瞒着。

“白泽?!”苏昑昱大惊,她可是刚从苏应那里得知了白泽对裴珬有情这个八卦,本是不信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撞见了证据。

但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白泽,这可不像两情相悦的男女深夜约见。

“小昱,别发呆了,快帮我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苏昑昱今晚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小,她尚不知裴珬究竟要做什么,裴珬已在将一些轻便的衣物和财物放进包袱了。

裴珬一边收拾一边咳嗽,苏昑昱知道她是病还没好,赶紧接手。

“姑娘,你先去穿好衣裳,夜间冷,你多穿一些。”

裴珬点点头,从柜子底找出两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穿好,显然是早有准备。

两人分工果然速度快了不少,苏昑昱收拾好东西将包袱背上后,转身看见裴珬在桌边执笔写着什么。她凑过去,雪白宣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俨然是一封告别信。

意识到这点后,苏昑昱侧过头,没有多看。

“小昱,我们走吧。”裴珬放下笔,将宣纸对折几番叠好,压在一只白玉杯子下。

苏昑昱只犹豫了一瞬,便立马牵上裴珬的手,从她决定离开的那一刻起,两人就已不再是主仆了。

“跟在我身后。”

今夜没有月亮,星子也只零星的几颗缀在天幕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苏昑昱在前,裴珬在后,两人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凤凰阁的大门。

大街上巡逻的士兵不少,偶尔两人还能撞见在外寻找何芊芊的凤凰阁侍女,最终还是得靠熟悉地形的裴珬来带路,才让两人不至于被发现了。

“姑娘,不是说祀水节再走?怎么突然提前了?”苏昑昱最是闲不住,见四下无人,赶紧将憋了许久的疑问道了出来。

“我那话是说给阿秀听的,本也没想好什么时候走,只是你闯进来时说阿秀不在,我就知道是时候了。”

苏昑昱愕然,她这是在防着阿秀?

“可阿秀姐姐不是向着你的吗?”

裴珬驻足,警惕的目光从周围挪到苏昑昱脸上,意外的看见了她不大好的脸色。

“我能认为你是在为阿秀抱不平?”

苏昑昱咬着唇,“是。”

裴珬无言,她抬头仰望那漆黑一片的夜空,悄然松开了紧抓住苏昑昱的手。

不远处传来士兵甲胄间碰撞发出的响声,裴珬没有多作犹豫,率先拐入一条小巷,拉着苏昑昱躲在一户人家门前堆积的木柴下。

两人靠的极近,呼吸可闻,苏昑昱颇有些不自在,可当她看着裴珬那双眼睛,又觉得舍不得走开,矛盾至极。

“我才知晓自己在你眼里这般薄情寡义。”那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裴珬方开口,只是语气中已没有之前的亲昵。

苏昑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垂眸不敢看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昱,在你这个外人眼里,裴家究竟是什么,我又究竟是什么呢。”她幽幽叹了口气,问出口的话,却没等一个答案,“思锦说裴家于她是个无情的修罗场,而我有父亲的庇护,仍有逃脱升天的机会。可她只当我是父亲的女儿,却从没将我当裴珬看待过。恰如你只看见了处处为我的阿秀,却看不见藏在阿秀这张面孔下真正的她。”

章节目录 第32章 毒发 苏昑昱迫切的想要离开,在柴堆下这逼仄的一角,她所有的情绪都逃不开裴珬的眼睛。而裴珬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银针扎疼皮肤。

“先别出去。”

“你难道想在这里躲到天亮吗?”苏昑昱反驳。

她们今晚能顺利的走完全是因为凤凰阁里的人都被派出去找何芊芊了,紫英刚被夺了玉笛,芜菁又不在,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但周围始终都是裴家的势力,如果不趁着夜色离开丹颐皇城,她们或许就不再有机会了。

然而裴珬就像没听懂她话里的焦急,浅浅笑道,“等不到天亮,她们就会发现我不见了。”

苏昑昱皱眉,夜色里,那张倾城面孔似乎变得极为模糊。

“你不想走?”苏昑昱猜测着问出这句话,却连自己也觉得心惊,甚至愤怒,“这样愚弄我会使你感到开心吗?”

然而裴珬始终沉默着,只有捉苏昑昱手腕的那只手默默收紧,生怕一不留神身边人就跑了似的。

巷子外又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严明的军纪使得他们的脚步声都整齐的像是一个人。

透过头顶木柴的间隙,裴珬能看见缀了几点星的夜空的一角。

“我遇见阿秀时,一心求死,可她是个不称职的杀手,不仅没杀我,反而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我多希望她一直是你看见的那个阿秀,我的阿秀,可我遇见她太晚了,她早已心有所属。”

苏昑昱为她语气里的悲凉侧目,而裴珬背倚着墙,微微仰头,若不是周遭环境太煞风景,苏昑昱会觉得这一幕是极美的。

“我不明白。”如果阿秀是问题的所在,那她们不是已经摆脱这个麻烦了吗?

“我走不了,我早该知道的。”裴珬已隐隐有了哭腔,抓住苏昑昱的手松开,她顺着阴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几根细长的木棍跟着倒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极刺耳的声响。

苏昑昱一惊,因为已有纷乱的脚步声向她们所在处来。

苏昑昱看了看周围,阴暗的小巷,往里走是死路,往外走只会与来人撞见,面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后门,裴珬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藏身,这下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想逃也没有出路。

她干脆跟着蹲下,反握住裴珬紧紧抱在一起的双手,裴珬苍白的皮肤如同深秋里清冷的月色,她的手何时这么凉了?还是一直如此?

“裴珬!”苏昑昱感到深深的无奈,如果逃走只是一场小女孩的闹剧,那此前她的信誓旦旦和那封道别信又算是什么呢?

“对不起,小昱。”裴珬眼里闪着泪光,只是再也不像璀璨的星星,“趁着一切不晚,你走吧,我注定走不出这个皇城。”

苏昑昱伸手抚上裴珬的额头,上面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到底怎么了?”

裴珬笑,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也略显艰难。

“我不知阿秀背后的人究竟是谁,但他总自以为知晓我与思锦以往的一切,可阿秀不明白,无论我与思锦的关系恶化到何种程度,她都不会为了留下我而下毒,这大概是阿秀最愚蠢的自作聪明。可若不是这样,我大概会真信了那些温柔,如同你看见的。”

苏昑昱后知后觉,“阿秀下毒?你毒发了?”她恼怒自己的愚钝,突然开始期望被凤凰阁的人找到。

“我们回去。”苏昑昱拉住裴珬的手臂,想要把她扶起来,可裴珬固执的坐在原处,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小昱,我不会死的。”她低声哀求,仿佛苏昑昱才是那个要她命的人。

“不会死,难道就不会难受吗?既然一定会回去,何不少让自己受点苦呢?”

“小昱,你一定不知道,今夜的风里有自由的气息,我嗅到了,可我也明白,一旦回到凤凰阁,那就将不复存在。也许思锦真的没有骗我,祀水节后,天高海阔,她愿放我离开,可我的去留从不是思锦一人能决定的,否则就不会有阿秀的存在。”

她一直被困在囚牢里,而裴思锦自以为拿着钥匙,却还没有她这笼中人活的明白。

苏昑昱突然感到鼻酸,她放弃了扶起裴珬的目的,让裴珬靠在自己怀里,而不是冰冷的墙壁。

“那天去找朱康,你不带阿秀是因为不信任她?”

裴珬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不想再欠她,也不该再欠她。”

“却带着我?”她们分明才认识了几日。

裴珬一笑,连带着咳嗽了几声,“我不懂武功,总得带个打手撑场面。”

“就不怕欠了我的人情?”

“你早晚会走,欠了便欠了吧,反正以后也没机会讨要。”

“那我将裴家的事说出去,也算为国争光。”她还没忘了自己是乜国人。

裴珬笑的更灿烂,伸手抚上苏昑昱的眼睛,弄得她眼皮痒痒的,猫儿一般半眯着。

“小昱,你的眼睛早告诉我你不是那样无趣的人。”

苏昑昱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回胸前,怀里的人明明是活的,却凉的像一具死尸。她心里郁结颇深,可为了不破坏这样美好的夜,始终只是僵硬的笑着。

巷子口已有火光,苏昑昱仍不明白,那对于裴珬来说究竟是希望,还是灭亡。

“裴珬,往后你若有机会到北乜去,我一定带你看看我的家乡。”

裴珬已十分疲倦,毒发使得她浑身针刺般的疼,全然没有力气。“清河,我听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但苏昑昱真正想带裴珬游历的是北乜的帝都,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话到嘴边,还是止住了。哪怕裴珬很容易就猜到她不是普通的商家孤女,也绝不会接受她大将军之女的身份。

最后苏昑昱也只是加重了胳膊上的力气,把裴珬抱得更紧,企图驱散她身上哪怕一丝寒气。

深夜的风愈加寒凉,当有凤凰阁的侍女拨开挡住两人的木柴时,裴珬已在苏昑昱怀里睡着,只是她睡得很不安稳,似是在梦里也诸事缠身。

明亮的火把的光太过刺眼,让苏昑昱有些睁不开眼睛,但隔着重重白袍的侍女,她隐约看见了站在巷子口的面色阴沉的阿秀,莫名的,她意识到有什么变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祀水节的阴谋 祀水节是丹颐特有的节日,但说起来也不过百余年的历史。

早在丹颐建国之前,南方濮阳一带就深受水患困扰,历代国君也没少在上面下功夫,只是都鲜有成效。百姓为求平安,开始祭祀河神,渐成风俗。丹颐皇帝遂将立秋前十日定为祀水节。

每每当日,各家各户备好佳肴美酒,大门洞开,人们纷纷走上街头,邻水居者聚在河边,向河神祈愿,热闹不输春节元旦。

裴珬醒来时,脑子一片混沌,鼻子却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焚烧纸钱的刺鼻气味儿。她怔愣地望着雕花的床顶,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祀水节到了,算算时日,她至少昏迷了一天一夜。

房间里昏暗异常,甚至让人有些辨不清白天黑夜。裴珬从床上坐起来,毒发的感觉早消失无踪,她身上也换上了干净舒适的衣物,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没什么两样,却又像是什么都不同了。

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裴珬穿好鞋袜,推开房门时,门口却守着两个生面孔。

“家主有令,姑娘不能离开房间半步。”两人同时伸手,将裴珬拦在房内,其中一人冷硬开口,不留情面。

裴珬猜不到裴思锦困住她的意图,但也知反抗无用。

“我要见阿秀。”她要出去,也许只有阿秀会有办法。

“家主已允准阿秀离开,她不再是姑娘的侍女了。”

阿秀走了?

裴珬一时无措,虽然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还是觉得心里难过。

“小昱呢?”

“那是刺杀二皇子的刺客,姑娘就算不为自身,为了裴家,往后也勿提起此人为好。”那人“好心”提醒。

裴珬却是大吃一惊,只因她知道苏昑昱不过与白泽打了个照面,那个真正能被算作“刺客”的当是她才对。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要见二皇子。”如果白泽只是对自己失望了,那受罚的人怎么也不该是苏昑昱。

裴珬只当白泽是生了自己的气,但那拦住她的侍女看她的眼神却奇怪。

“是他不愿见我?”

“姑娘就不要为难我们了,二殿下一日前被刺杀,薨了。”

裴珬险些站不住,但那女子绝没有骗她的道理。只是白泽怎么会薨了?自己不过睡了一觉,便天翻地覆了吗?

“你们先下去。”

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裴珬凝神看去,竟是几日未见的芜菁。那一直与裴珬说话的女子看了芜菁几眼,显然是对她的身份有所忌惮,道一声“属下告退”后,当真带着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房门口只剩下裴珬与芜菁两人,但芜菁站的位置刻意挡在裴珬面前,显然也是在遵守着裴思锦的命令。

“究竟怎么回事?”阿秀离开与白泽被刺两件事对裴珬的打击实在太大,她一张小脸白如纸,望着芜菁就像抓住了最后的真相。

芜菁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人,这凤凰阁,乃至整个丹颐都翻了天,她却还像几日前自己离开时一样。

“这儿不好说话,进去吧。”

裴珬犹豫了一瞬,侧身给她让开一条道。

房间里有一股清冷的香气,似新竹茶香,又像是木须余香。茶壶里的茶凉了许久,裴珬倒了一杯,又丢到一边。

“小昱呢?”

裴珬从小被裴复保护的很好,裴家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她都没见过,但从前偶尔在裴思锦身上看见的伤痕她都记得。

芜菁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不好奇我这一趟到北乜打探到了什么?”

“那不是我该关心的事。”裴珬咬着唇,目光飘远。

她无意陷入家国情仇的纠结中去,无论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如何,在她这里也只是真心相待的小昱而已。

“可是我什么也没查到。”

裴珬放在膝上的手轻轻一颤,她努力掩饰自己的震惊,可芜菁凝视她的双眼沉静如深潭,仿佛看穿了一切。

当年芜菁与紫英等数十人共同入裴府受训,最后芜菁从中脱颖而出,成为裴思锦的左膀右臂,可见其能力超群。而苏昑昱自进入凤凰阁,所说所做均疑点重重。北乜轻商轻女,她的谈吐也不像寻常商人之女,摆明了来历不凡。

可芜菁却说北乜之行一无所获,反而印证了苏昑昱的身份比她们猜测的复杂的多。

裴珬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自私了些,可也知道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犯糊涂,她只希望在清醒之前能将这几日欠下的债还清了,求个心安。

“即使这样,我也知道二皇子的死与小昱无关。”这是裴珬唯一确信的事,因为就在刚才,她将从前不解的片段联系起来,想通了许多事情。“如果你们只是需要一个人替罪,何必舍近求远呢?至少我还不会为自己辩驳。”

“裴珬……”芜菁鲜少直呼她的名字,这一次是当真无奈。

“你走吧。”裴珬拿过之前弃置的冷茶,一饮而尽。“顺便告诉思锦,裴珬多谢她的好意,但我这条命从来就不是她说了算的。”

芜菁从她脸上看出决绝的意味,心里反而不安起来。

“你既然都猜到了,就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用别人的命来换自己的命,这样的心意我要不起,更何况那人是小昱。”

芜菁忽然觉得她这人十分不可理喻,转身拂袖而去。临出门时,手捏着门框,朱红色的漆衬的她手背上的刀伤狰狞。

“裴珬,家主不欠你什么。”

裴珬看着她的侧脸,牵动嘴角,冷然一笑。

“我也不曾欠她什么。”

芜菁气愤的将门摔上,屋内的裴珬扶着木桌缓缓坐下,却是目光呆滞,望着眼前的虚无出神。

她方才忽然明白的,是本该发生在祀水节的阴谋。

裴家在裴思锦掌权以后,一改从前不参政的作风,与二皇子白泽走得极近。裴思锦虽是女流,却很得白泽赏识,两人不拘小节,称兄道弟也是常事。

两年前裴珬在北市遇袭,恰逢白泽归京,白泽出手救了裴珬一命,更是对她倾心,有了这两层关系,裴家与白泽在外人眼中几乎被绑在一起。

就连裴珬也差点相信,那个藏在深宫中掌控布置一切,设计给裴复下毒,帮助裴思锦夺权的人就是白泽。

可白泽的死推翻了裴珬一切猜测。

按照原来的计划,裴珬将在祀水节当日向白泽献舞。她原以为这是裴思锦在借自己向白泽示好,可原来不过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

裴思锦终究舍不得裴珬去做那个刺客,以至于冒着风险提前杀了白泽,嫁祸苏昑昱,宫里的幕后黑手必然另有其人。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手背上,裴珬抹去泪痕,她虽不是真正杀了白泽的人,却终究做了帮凶。

章节目录 第34章 秋意凉 是夜,裴府。

自几年前搬去凤凰阁,裴珬就再没回来过。此刻回到这个曾经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没有故地重游的熟悉与怀念,反倒只觉得陌生。

领路的小厮半弓着身子,手上提一盏再普通不过的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里摇曳,光影交错间,裴珬仿佛被什么迷了眼。

“姑娘,到了。”小厮立在一旁,轻声提醒。

裴珬回神,面前是一处简朴的院落,院子里一棵老树的枝丫从矮墙上伸出来,在夜里显得狰狞。带路的小厮止步于木门外,连看也不敢多看。

“家主就在里面,姑娘还请自个进去吧。”

裴家即使是家奴也分外姓与本家,外姓的人多是花钱雇来,还算老实的就留下多做两年活计,但也只做些打打杂的小事,不会久留,多是有人从来了到走,都见不到家主的面。

裴珬点点头,独自走上木门前的两级台阶,素手放在光滑的门上,轻轻一推,随着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气氛有些瘆人,裴珬忍不住回头,只是带路的小厮已走远了,只有灯笼的光在摇曳,逐渐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亮着灯,窗上映出屋里人端坐的影子。裴珬走进去,险些被草丛里的枯枝绊倒,好在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就知道那两丫头看不住你,府上歇息的地方不少,你从前的卧房也空着,我让人送你过去休息。”说话的人是芜菁,凡是裴思锦在的地方几乎都有她,裴珬对她的神出鬼没早习以为常。

“我是来见家主的。”裴珬坦白来意。

芜菁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又悄然将手放到身后,“家主未必想见你。”

裴珬不甘示弱的挑眉,“你都不问一问,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芜菁沉默,她自然不想问,只因知道答案是什么。

“如果你是来求情,大可不必,毕竟在家主眼中,你的命谁也比不上。”

裴珬错开与芜菁对视的目光,她知道自己心里该是有愧的,不能辜负裴思锦的意,却也不能枉顾小昱的性命,即使这本就不该是她会卷入的纷争。

“有些事即使知道做不到,却也还得尽力一试不是?我听说你们从小就被教导不惜性命也要完成任务,芜菁,你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的。”

芜菁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反驳,却也无法赞同。

“家主在这件事上费心不少,那姑娘来历不明,你不过与她相处了几天,就要为她背叛裴家,背叛家主吗?”

静夜无声,裴珬只能借着微薄的月光隐约看见芜菁皱着的眉,怨责的眼,她幽幽叹一口气,叹息很快便融入风里,漂泊无踪。

像是想了许久,裴珬才缓缓道,“芜菁,小昱待我很好,真心的好,我能欠思锦的情,却不能欠她的,你明白吗?”

芜菁看着她,目光悲戚。

夜色里,她似是看见了当年玉琢般的女孩神色严肃向她跑来,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你要照顾好思锦,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桂云糕吃。”

后来她知道桂云糕是庆芳斋的一种糕点,家中小小姐最喜。

芜菁忍不住扬起嘴角,笑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

“她说你变了,我倒觉得你与当年一样。”

裴珬愣愣的,还在思索她话里的意思,书房的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裴思锦着一身素色衣裳站在那里,神色稍倦,给英挺的眉目添了几分柔美。

“这么晚了,你们俩倒是好兴致。”裴思锦淡淡开口,言语中听不出喜怒。

芜菁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家主”,便退到一处阴暗角落再不说话,若不仔细看,甚至难以发现还有一人在场。

裴珬心里则是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与芜菁的对话裴思锦听了多少,手指不自觉在宽袖里屈起,连目光也不知该投向何处。

可来都来了,现下见到了人,总不能转头就跑。

“家主,我……”裴珬好不容易积攒起说话的勇气,却在撞上裴思锦的目光时轰然崩塌,那眼神里复杂的希冀与失落让她的心每跳动一次都疼。

“你想用自己的命换她?”裴思锦问,同样是不悲不喜的声音,却让裴珬害怕的脊背发凉。

裴珬不是没有想过,谋杀皇子,死罪难逃,还必然会牵连家族,这个罪,其实她担不起。但她知道,只要裴思锦愿意,或者说裴思锦身后的人愿意,小昱就可以活。

裴思锦的目光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颤抖着,但十分坚定的说,“我想要小昱活着离开丹颐。”

大概是入秋的夜太凉,裴思锦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失去了知觉,这显然不是谈事的好时候。

“小珬,那是不可能的,在她找上你的时候,就注定了她会死。”裴思锦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近来是多事之秋,她已有些应接不暇,更不想为自己平添愁绪,“回去吧,让芜菁送你。”

她转身打算关上书房的门,裴珬却先一步跑过来牢牢抓住她的手,如此急切,决绝的几乎不顾一切。

“思锦,求求你,我答应过她,让她回家的!”裴珬眼里有泪,不仅是为了小昱,也为自己。她执拗的希望小昱能平安离开,而不是客死异乡,做个冤死的孤魂。

她就是活着的孤魂,对那样虚无又残忍的寂寥再清楚不过。

裴思锦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心口的苦涩蔓延开,几欲流泪,但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下。

“小珬,我也承诺过你。”

祀水节后,天高海阔,任卿逍遥。

裴思锦温柔又无奈的声音就像忍不住溢出的眼泪,一次次灼烧裴珬的皮肤,过往的记忆纷沓而来,那些一直视若珍宝的美好,在现实面前寸寸成灰。

裴珬难以自抑的低泣让裴思锦无措起来,她不希望自己妥协,却也不忍心见裴珬如此伤心,两相为难时,她听见裴珬近乎绝望的言语。

“思锦,我走不掉的,当年醉月亭上,如果我像别人一样恭敬待她,是不是我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35章 秋意凉(二) 裴思锦如遭雷击,再顾不得其他。她扶起仍旧哭泣不止的裴珬,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梨花带雨的美人。

“小珬……”话到嘴边,终成了无言。

裴珬哽咽着,哭声里又像是夹着笑声,在这深夜里诡异非常。

“若不是白泽的死,我大概永远都不会想起当年醉月亭上不知名的客人。”裴珬紧紧抓着裴思锦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思锦,我不知你为何甘心为她所用,但那只会害了你!”

裴思锦眼里有一瞬的挣扎,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小珬,别再纠结于这件事了,我会处理好所有,你只要过你的生活就好。”

裴思锦的声音里甚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这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已是罕见了,但显然裴珬仍不打算领情。

“思锦!你为何不懂呢?我走不掉的,白淼不会让我走的!”

裴思锦愕然,怔怔的看着裴珬,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而裴珬却从她的反应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裴珬小时候无忧无虑,因为体弱的缘故,不用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辛苦习武,又仗着裴复偏爱,她其实不曾吃过苦头。在不懂事的年纪,裴珬也曾以为裴家只是商家大户,祖上与鸣珂帝有些渊源,得以赐宅国都内城,但随着年岁愈长,见识越多,她多少意识到裴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比如家里的亲人间关系生疏,等级严明,府里常有生面孔出入,却又不像普通的生意人,裴思锦身上常常带伤,且多是刀剑所致,诸如此类。

但真正让裴珬意识到裴家不是单纯的商户是在裴复过世以后,裴思锦做了家主,刻意亲近白泽。她那时以为是裴思锦有参政的野心,可直到白泽遇刺,她方意识到裴思锦从最初接触白泽就是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但白泽的死并不会为裴家带来任何好处,相反,裴家还极有可能因为谋害皇子的罪名被灭九族。裴珬最初很不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裴思锦冒着葬送整个裴家的危险,也非要白泽的命不可,直到她想起十一岁那年,有一位客人来到裴家,而自己与裴思锦最先在裴府花园里的醉月亭接待了她。

当时的裴珬不知那位客人的身份,骄纵的小姐脾气没收住,顶撞了她几句,客人的脾气比她好了不少,并没有计较,倒是裴思锦教训了她几句,她便赌气跑走了。

匆匆一面,并不耽误裴珬记住那张似笑非笑,艳丽无双的脸,而她再一次见到那位客人,是在十三岁那年的元旦夜,圣德帝与民同庆,在居危楼设宴,宴请朝臣与京中贵族,因着裴家出钱出力的缘故,裴珬有幸得睹天颜,也见到了传说中深居浅出的三皇女白淼。

醉月亭上不知名的客人竟是白淼,裴珬吃惊不少,但当时的她并未多想,很快就被数不胜数的新奇事物吸引了目光。

而白泽之死让裴珬开始反思,这个表面上没有皇储之争的国家,真的如看起来那般风平浪静吗?白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他的死,无疑对一个人最有利,而那个人,也许早在许久之前就与裴思锦结盟,孕育了一场不知不觉的谋杀。

如果在来之前裴珬还对这样大胆的猜测存有疑虑,现在她已是坚信不疑了。

“为什么站在白淼那边?”这是裴珬唯一想不通的问题,太子一党受圣德帝宠信多年,委以重任,白淼却久居深宫,无权无势,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裴思锦都没有豁出一切帮助白淼的理由。

裴思锦闻言,牵动嘴角一笑,更似自嘲。

“小珬,人在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命运这样安排,我们只能接受。”她说着,手掌怜惜地抚上裴珬因大病初愈而苍白的脸颊,“幸好,你不必承担这一切。”

“我……想回去休息了。”裴珬擦掉眼泪,一展笑颜,她小心翼翼的把裴思锦的手捧在胸前,像抱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裴思锦却因为她的小心翼翼感到一阵不安。

“天晚了,就在府里住下吧,我送你过去。”

裴思锦已经踏出了一只脚,裴珬却硬生生把她推了回去。

“我又不是不认路,你累了,让芜菁送我便好。”裴珬脸上的笑甜甜腻腻的,若不是眼眶还红着,哪里像是才不要命的哭过。

裴思锦犹豫了一会儿,见裴珬十分坚持,只好就遂了她的意。

裴珬走出院门,笑容便立刻消失不见,愁绪缀在她的眉眼间,惹人心怜。

今夜的月光稀薄,几乎不能视物,裴珬小心翼翼的走着,她知道芜菁一直跟在身后,距离不远不近,一路未曾变过。

“你从七岁就跟在思锦身边,几乎是她的影子,她与三殿下的事,你一定知道不少吧。”

身后的人始终沉静,回复她的只有风声和不知哪里传来的野猫叫声。

裴珬干脆停下脚步,转身,直面芜菁。

“按理来说在裴家我也是主子,为何不答话?”

芜菁略有些错愕,撇去小时候的无理取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珬用自己“主子”的身份说事儿。

“姑娘,裴家的一切都当以家主为上,属下不回答您的问题,自是为了家主好。”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要做的事不是为她好?”裴珬怒目而视,显然是对她的回答怨念颇深。

芜菁无奈一笑,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姑娘既然都不敢把心中所想告知家主,又要属下怎么相信呢。”

被她言中,裴珬倒也不恼,反而坦然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我猜阿秀是三殿下的人,所以思锦才放心将她留在我身边吧。”

芜菁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裴珬一侧唇角勾起,笑的凄凉,“阿秀对我下了毒,还诱导我相信这是思锦所为,几日前她与小昱筹划悄悄将我带离丹颐,我以为她会给我解药,但你们抓走小昱那晚,毒发了。”

“下毒?!”芜菁惊诧,这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而裴珬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反倒是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裴思锦的确与下毒之事无关。

章节目录 第36章 秋意凉(三) “方才为何不将此事告知家主?”芜菁不解,按照裴珬从前的性子,大概早就在裴思锦面前闹的天翻地覆了。

裴珬笑了笑,夜风吹起她的发丝。

“我相信思锦所为有她的理由,而我也是裴家的女儿,说不上能帮她做什么,至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芜菁眯起眼,用一种看生人似的眼神打量面前的人,从前她只觉得裴珬性子太过软弱,一门心思扑在小情小爱上,成不了大事,可今天的裴珬着实让她刮目相看了一番。

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因此将一切和盘托出,否则她就是个傻子了。

“姑娘高看属下了,属下虽说一直近身保护家主,但三殿下是怎样的人物,哪是我能轻易见的。”

芜菁的话裴珬自然是不信,但芜菁坚定坦然的神情又让她难以出言质疑。这凤凰阁里的相处让芜菁摸清了她的性格,想耍些小心思还真是难上加难。

裴珬心里气急败坏,表面上却还得装出无所谓的淡然模样。

“既然如此,你回去吧,我自己认得路。”

不等芜菁回答,裴珬快步走开,虽说几年没回来过,这儿好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总不能真走丢了。

芜菁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果真没有跟上,她细细摩挲着指腹的茧子,陷入沉思。

感到身后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消失,裴珬才松了一口气,放缓脚步。但她本就怕黑,渐渐对周围的黑暗忌惮起来。

“早知道就让芜菁跟着了。”她这样想着,一边走路还得一边担心身边的黑暗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什么东西,尤其那偶尔响起的猫叫,一声声凄厉诡异,挠的人心肝疼。

裴珬从前的闺房在裴府西侧,与裴思锦住在一个院子里。府里没有多少女眷,只她们两人朝夕相对,一个爱玩爱闹,恃宠而骄,一个沉默寡言,冷静自持。

裴珬其实不愿回到这个地方,因为这里保留了太多不能回首的过去,这也是她当年被迫搬到凤凰阁却毫无怨言的原因之一。

来到从前居住的院落前,裴珬踟躇良久,始终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她徘徊着吹了半夜冷风,直到天边泛白,双眼也因困倦熬得通红,却宁愿靠着门坐在角落,也不愿走进去。

“咦,你怎么在这里?”

女子有些刻薄的声音突然出现,让裴珬的困意少了一半,她从手肘间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晨光看清了女子的脸。

细眉高鼻,红唇杏眼,只能称为秀气的长相,一嗔一笑却尽显灵动。若非要说什么不好,大概是她此刻表现出来的敌意让裴珬坐如针毡。

“姑娘是?”女子的长相让裴珬觉得眼熟,可她又迷迷糊糊的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女子不客气的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极不友善的眼神上下打量了裴珬一番,仿若此间主人。

裴珬虽不悦,却也不惧,昂首迎上女子的目光。

没一会儿,女子大概也觉得两人干站着无趣,从怀里拿出一物,摊开手掌摆在裴珬面前。

“殿下让我来把这个给你,让你别再随便送人了。”

裴珬眯起眼睛,强忍住嘴角的笑意。

只因女子手中的不是他物,正是几日前她赏给南风阁小二的簪子,而女子口中的“殿下”,也只会是白淼。

在意识到女子身份的同时,一件令人不快的往事也涌入裴珬的脑海,她略有失神,但很快镇定下来。

裴珬从女子手里拿过簪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却在宽袖里将簪子握紧。

“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还麻烦红玉姑娘跑一趟,多谢了。”

红玉本就极不喜她,听了这番言论,更是怒火中烧,奈何来之前自家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裴珬是个弱女子,不能动武,只好动动嘴皮子消气。

“你这人真没良心,裴思锦也是个傻的,花了千金万银用尽心思想保你一命,最后还不是养了只白眼狼。”

裴珬藏在宽袖下的手渐渐发力,面上却是沉静依旧,甚至对着红玉盈盈一笑,风情无限。

“多谢红玉姑娘提点,只是思锦怎样待我,我又怎样待她,都是裴家的事,哪怕今日三殿下在此,也不便置评吧?”

红玉没想到她会这样不要脸,又无言反驳,索性哼了一声,施展轻功翻墙离开了。

见红玉走远,裴珬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一双美眸如深冬的寒潭般冰冷。

她伫立在原地,凝望着红玉离开的方向出神,直到右手手掌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她才回过神来,摊开手掌,原是用力过重,簪子划破了掌心,血珠顺着银色的簪身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里。

裴珬赶紧用衣袖将簪子擦净,又小心翼翼的插回发髻间。回首再看一眼身后的院落,她始终没有走进去,而是选择了离开裴府。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只有凤凰阁才是她的归处。

裴府,四诫居。

裴思锦一夜未眠,才勉强将裴家从天下各处传来的情报处理完,揉了揉有些酸疼僵硬的脖颈,她将目光投向木窗所在。

“她回去了?”

话音刚落,窗户从外面被推开,一个身影飞身入内,稳稳健健落在桌前,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

芜菁抱拳,恭敬答道,“回去了,但吹了半夜冷风,大概又要病了。”

裴思锦不明情绪的淡淡“嗯”了一声,又说道,“病了好,病了就不会添麻烦了。”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真心。

最近裴家在北乜的生意越做越好,却也免不了被当地的商户排挤,裴思锦本打算去一趟北乜,但见芜菁迟迟没有离开,便猜到她还有话想说。

“有什么话就说吧,犹犹豫豫不是好习惯。”

芜菁抬起头,她极少直视裴思锦,一是因为裴家规矩森严,二是因为她的确十分敬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女子。今日却为了裴珬破例了。

“珬姑娘离开前,红玉姑娘特意来见了她,并且将那支簪子还给她了。”

裴思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出声,“芜菁,我是不是做错了?”

章节目录 第37章 秋意凉(四) 裴珬回到凤凰阁时天色尚早,街道一片冷清,她远远地就看见有两个人守在门口,满身素白实在扎眼。

等到裴珬走进了,那两人迎上来,默默跟在她身后,只是脸色不好看。

“我说了只是回趟裴府而已,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正是昨日裴思锦派来看着裴珬的女子,说是禁足,其实还是保护,裴珬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让她两人没法恪尽职守。

“姑娘彻夜未归,若是家主怪罪起来,受罚的不还是我们?”其中一个姑娘心直口快,将心里的抱怨一骨碌说了,被另一个稍稳重的姑娘瞪了一眼。

“舒儿年纪小不懂事,姑娘莫怪。”

裴珬多看了她两眼,认出是昨日拦住自己出门的人,眉目间似恭敬似隐忍,神情竟与小时候的裴思锦有七八分像。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没料到她会问自己的名字,愣了愣,才迟疑地答道,“属下裴斓。”

“你们姓裴?”裴珬有些意外,裴家的人固然可信,但大多身居要职,裴思锦竟从凤毛麟角里选了两个来给自己当跟班,裴珬单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裴斓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一板一眼的解释,“此前因为紫英擅自做主,害姑娘遇险,家主担心外姓人有私心,故派我们姐妹来保护姑娘。”

裴珬点点头,保不保护她倒不在意,反而是这两个姑娘十分讨喜。

“你们今年多大了?”

“属下十五,舒儿十三。”也许是怕裴舒再说错话,裴斓抢着回答,活似护着小辈的长辈。

裴珬掩嘴轻笑,眼底却有不知名的泪光,“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我既不会吃人,也打不过你们姐妹,昨日那股劲儿现在怎么不见了?”

昨日被拦在门内时,裴斓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还真是把她吓住了,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她这个半点功夫不会的弱女子仅凭着身份就能唬住别人。

裴斓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一直被压抑天性的裴舒逮到机会,凑到裴珬身边,与她并排走,看急了后面的裴斓。

“姑娘不知道,表姐不笑时家里的哥哥都怕她呢。”

“那你怕她吗?”

裴舒小心翼翼的看了身后的裴斓一眼,对着裴珬小声道,“表姐对我可好了,我才不怕她。”

一路说闹,裴珬回到自己的房间,将两姐妹拦在门外,她默默从头上取下两支互相格格不入的簪子。

一支是苏昑昱“买”的桃木簪,通体乌黑,质朴无华,一支是红玉才送还的翠玉簪,色泽内敛,华而不艳。

裴珬将它们摆在红木圆桌上,目光落在那处,却不知究竟在看哪支。时间在她身上静止许久,她才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刻有精致花纹的盒子,将桃木簪放了进去。

她小心翼翼的将盒子贴着脸,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似在道别。

将存放桃木簪的盒子妥善放置后,裴珬重新拿起翠玉簪,目光却不似之前哀婉。

裴珬爱去北市,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年幼时,因裴复过分宠爱,裴珬难有离开裴府的机会,每每与裴思锦偷偷出府,大多是去有吃有玩,又离得近的北市,才不容易被裴复发现,还能玩个尽兴。后来裴家有了变故,裴珬搬去凤凰阁,见到裴思锦的机会少之又少,故地重游是为怀念,也是期望能再见到思念之人。

本是无意,她却发现了藏在北市里的一个秘密,南风阁。

苏昑昱曾说南风阁的主人必然心怀天下,裴珬没有反驳,却说出了“心怀天下之人未必为她所喜”这样的话,只因她早就起疑,那个所谓心怀天下的人,究竟是想济世救民,还是只为了自己的野心。

没有答案,因为那个人一直默默无闻,就像不存在般。

裴珬从前只知裴思锦与南风阁背后的主人有所牵连,却一直不知那人是谁。直到那一日苏昑昱送她簪子给了她灵感,纵然心里万分不舍,还是狠了狠心把裴思锦送的翠玉簪赏了出去,那支簪子意义非凡,并且十分贵重,她料到小二不敢私藏,只是没想到最后会被红玉亲自送回来。

白淼此人,裴珬只见过两面。

身为圣德帝唯一的一个女儿,除了重大庆典,几乎见不到她的人,因此见过她的人也极少,关于她的事,大多只有传闻。

但裴珬可不会相信白淼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自己那点小心思大概也早被看透,白淼甚至派了自己曾见过的红玉来送簪子,摆明了没想隐瞒身份。

“她是想见我?!”

裴珬蓦地睁大眼睛,这样的认知让她觉得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白淼如果不傻,八成是这个意思了!

手掌被簪子划破的伤口仿佛又疼起来,裴珬摊开掌心,发现血早已止住了,细长的伤口横亘在那儿,犹如书写命运的掌纹。

说不紧张是假的,裴珬第一次感觉自己离真相那么近,关于裴家,关于父亲的死,关于自己与裴思锦之间的一切,从始至终都像是局外人的白淼,突然成了俯瞰世间,无所不知的神灵。

此情此景,她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白泽。

如果裴思锦背后的人真是白淼,那她无声无息的布置了一场好戏,皇室里兄弟姐妹之间的自相残杀已不稀奇,每个朝代背后都有不能面世的杀戮罪恶,裴珬虽然早猜到丹颐只是表面看起来平静罢了,却仍感唏嘘。

裴珬换了一身衣服,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眉,铜镜里映出的容颜倾城,只是神情太过严肃,眉目间有精致妆容也遮不住的万千哀愁。

最后,她拿起那支翠玉簪插入发髻,焦躁的心便安稳下来,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裴思锦赠她发簪的那天。

空中飘着南方特有的绵绵细雨,空气潮湿的像在水里呼吸,裴珬用手肘撑着窗沿,看屋檐落下那一串串珍珠般的水帘。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从水雾里走出来一身红衣的女子,俯身将什么插到了她的发髻间。

“我回来晚了,这是赔礼。”

裴珬第一次觉得,嘶哑的声音,也这么动听。

章节目录 第38章 燕雀志 裴珬梳妆完毕,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打算到南风阁赴凶吉未卜的约。她推开门,裴斓裴舒姐妹便看直了眼。

“原以为传言欺人,姑娘这一打扮,越发明艳动人了。”裴舒跟在裴珬身后,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她身上,“难怪别人都说咱们姑娘是丹颐第一美人。”

裴珬浅浅一笑,不予置评。

容貌一直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但丹颐第一美人的称号,她还真不敢轻易占为己有,只因她曾见过一人,论美貌不输她半分,论才情气质,却是她落了下风。

裴舒还在冲着裴珬犯花痴,裴斓始终年长一些,首先意识到裴珬这时候梳妆打扮总不会只是闲着无聊。

“姑娘是要去哪?”不管去哪,她们两都是要跟着的。昨日就因为说不过她,结果彻夜未归,要真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事呢。

裴斓还在想待会儿不管裴珬说什么都要坚持跟着她,没想裴珬压根没打算抛下她们。

“我得去北市,裴斓妹妹辛苦陪我走一趟吧。”

裴舒听见北市,立马想起了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但紧接着就听见裴珬只叫了裴斓,小脸便皱成了苦瓜。

“那我呢?”声音好不委屈。

裴珬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掐裴舒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你就待在这里,好好看家。”

裴舒显然不甘心,但又不敢再争,裴珬假装看不见她满脸的委屈,倒是把裴斓给看心疼了。

“姑娘,不如……”

“我们走吧,否则该晚了。”裴珬抢了她的话,让裴舒留下,她不是没有考虑的。

裴斓并非是不懂事,只是过分溺爱裴舒,见裴珬坚持,也就不劝了。裴舒泪眼朦胧的送走两人,转眼又与凤凰阁里年纪相仿的姑娘玩在一起,别的全忘了。

去北市的路上,裴斓一直不发一言,裴珬越发喜欢她,但也许是因为紧张,她手心的冷汗总擦不净,便想多与人说说话。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了你,却不带裴舒?”

裴斓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来之前,父亲告诉我要做好家主吩咐的事,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做个哑巴。”

裴珬突然有些心疼,身为裴家的儿女,在外人看来或许荣光无限,可其中真正的苦楚,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在裴府许久,竟没有见过你们姐妹。”

“姑娘说笑了,留在帝都的裴家人只剩家主一脉,我们虽也姓裴,但祖上早迁去儋州,许多年不曾踏足帝都了。”

儋州,位于丹颐最南端,气候湿热不说,因为远离国都,这些年疏于管治,听说并不太平。

“为何会去儋州?”裴家主要做瓷器与丝织品的生意,大多与各地官商贵族打交道,儋州贫瘠,生意怎么也做不到那里去。

裴斓果然再次沉默,裴珬意外的察觉了她的习惯,即是每次回话前都会思虑一会儿,生怕说错一个字。这样谨慎的性格倒是与裴思锦极像,只是裴思锦思维更敏锐,通常不会让人发觉。

相比起说些什么,裴斓的沉默反而更令裴珬满意,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们在儋州,并不是为了做生意吧。”

十分肯定的语气,但裴珬心里其实只有五分把握,直到裴斓心虚的低下头,她才敢相信自己真的猜对了。

裴家,以商闻名,却并非以商成家。

这本是裴珬早该明白的事,却硬生生拖到了今日。

裴斓为人耿直,但又不似裴舒天真单纯,所以裴珬才敢让她跟着。

“我一会儿会见一个人,你不要多问,也不要告诉家主。”

裴斓没有说话,裴珬只当她默认了,却没想到裴斓会突然问她,“姑娘要见的,是南风阁的主人吗?”

裴珬向前的脚步蓦地停住,她难以置信的看向同样驻足的裴斓,心里的震惊难以言喻,莫非整个裴家只有她一人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知道?!”

裴斓连忙解释,“我只是听姑娘要去北市,又如此郑重,擅自猜测而已。”她突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不听父亲的话,忍不住自作聪明了呢。

裴珬却以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才说自己的家族多年不曾踏足帝都的人,怎么会一听到北市就能联想到南风阁。

“裴斓,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裴珬自诩自己沉下脸的时候也挺吓人,裴斓心虚,果然把什么都交代了。

“姑娘别误会,我真不知道南风阁的主人是谁,与裴家又有什么关系。只是离家前,父亲曾将我单独叫到书房,让我照顾好舒儿,家主吩咐的事要尽力为之,但与一处有关的事碰不得,便是南风阁。”

“令尊有说为何吗?”

“父亲说,南风阁的主人身份不凡,我们早已远居儋州,好不容易求得一角安宁,切忌惹事上身。”

裴珬猜裴斓大概真是被自己吓住了,这样的话竟不想想就说出来,要真被裴思锦听见,才是真的惹事上身。

裴珬心里觉得有趣,又心疼她们两姐妹因为自己被牵扯进帝都这趟浑水里,心里有了愧疚,就再难装出一副冷漠严肃的表情了。

“我带上你,本也只是不想为难你们,既然你父亲说过那样的话,回去吧。”

裴珬说的是真心话,她要见白淼,若有不测,就算裴思锦在场也不管用,更何况是个小小的裴斓。

前有父亲的告诫,后有自己的坦言,裴珬以为裴斓会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但这个姑娘似乎有些自己的想法。

她站在原地,一脸痛苦,像是在心里与自己作斗争。

“怎么了?不愿走?”裴珬笑问。

裴斓首次出格的瞪了她一眼,恼她的调笑,模样甚至与闹脾气时的裴舒六七分像。

“我与舒儿答应了家主保护姑娘。”裴斓咬着唇小声说。

“那你父亲的话呢,便不听了吗?”

裴斓深吸一口气,正视裴珬,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不瞒姑娘,父亲不嫌儋州清苦,宁愿偏安一隅,但我不希望那样。”

章节目录 第39章 红玉 “我希望成为家主那样的人。”裴斓目光灼灼,她眼里的光芒甚至让裴珬觉得刺眼,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悲哀。

裴珬没有表示赞许,也没有劝裴斓回头,她默默的再次向着南风阁出发。人各有志,她无意知晓裴斓志在何方,也不会自以为是的逼迫别人改变。

唯一觉得可惜的,大概是裴斓身上那一点裴思锦的影子,原来只是因为向往的伪装。

将要入秋,午后的风也变得凉爽惬意。北市还与平日那般热闹,南风阁前人来人往,裴珬站在人群里,抬头看写着“南风阁”三字的牌匾,总能想起那日与苏昑昱有说有笑的情景。

她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直到小二送客出门时看见,才面带微笑走上去。

“小二哥,几日不见了。”

小二见到她,不似往日热情,先是愣了愣,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裴斓,才换上笑脸,做了个请的姿势。

“珬姑娘里边请,红玉姑娘已经在等着了。”

“红玉?”裴珬不解,如果白淼不见她,红玉有什么话早晨便说了,绕这么个圈子来南风阁做什么?

但小二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也就懒得多问了。

跟着小二走进南风阁,裴珬没料到才走几步就看见了红玉,她还穿着早晨那身衣裳,在座无虚席的茶楼里独占了一张方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仔细回想起来,裴珬与这位红玉姑娘至今不过三面之缘,但她俩似是有上辈子的仇怨,红玉不曾给过裴珬好脸色看,裴珬自诩脾气好,也总忍不住与她斗气。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缘分吧。

裴珬等三人走近了,红玉看见她,果然立马皱了眉。

“来的可真慢。”

小二一脸尴尬,裴斓稍有不满,裴珬倒是很淡然,笑着答道,“珬自幼体弱,不似红玉姑娘,可飞檐走壁。”

红玉不客气的哼了一声,也不正眼看她,“主子命我带你过去,别耽搁了,走吧。”

裴珬想了想,还是没开口问去哪,白淼在的地方,大概不便为外人道。她顺从的点点头,红玉却指着她身后的裴斓嫌弃道,“主子只说了见你,不见闲杂人等。”

红玉的话正中裴珬下怀,她虽然不会干涉裴斓的选择,但也不希望自己做了她的垫脚石。

“那就麻烦小二哥帮我将裴斓妹妹送回去吧。”

小二满头雾水,看看红玉,又看看裴珬,“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让你送人回去,又不是让你上门提亲。”

红玉大概只是心直口快,信口胡说罢了,却惹得小二和裴斓羞红了脸,连带着看笑话的裴珬也忍不住笑了。因着他们的反应,红玉察觉到自己的话略有不妥,又心高气傲的不愿道歉,干咳了两声,佯怒着冲裴珬吼道,“还愣着做什么,让主子白白等你吗?”

裴珬知道她是无意,懒得计较,反而觉得逗她好玩,略一福身,“都听红玉姑娘的。”

红玉气极,哼了一声起身向南风阁外走去,裴珬站直身子,用眼神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裴斓,紧跟着红玉走了出去。

裴斓站在原地,望着已经走远的裴珬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掌渐渐收紧。

南风阁外,不知什么时候早停好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外表看起来很是朴素,半点没有皇家的派头,裴珬不禁好奇,白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玉率先进了车里,裴珬走出南风阁时只看见头戴斗笠,露出半张脸的车夫。车夫身形高大颀长,握着缰绳的手上布满茧子,裴珬直觉这人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车夫。

车夫向裴珬伸出一只手,裴珬才意识到自己审视的目光过于无礼,她垂下眼眸,扶着车夫的手臂上了车。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裴珬与红玉面对面坐着,红玉大概还是不想看见她,索性闭着眼养神。挡住小窗的帘子在裴珬眼前晃晃悠悠,她盯着上面的兰花花纹出神,没打算掀开看看,但隐约知道马车是往城外走的。

走过国都里热闹的街市,喧闹的人声渐渐消失,马车在城外不太平坦的山路上变得颠簸,红玉微不可见的皱了眉,睁开眼睛。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裴珬早就猜到,以红玉的性子,两人之间最先熬不住的一定是红玉。而此刻她只需装出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怯怯的问,“红玉姑娘想听什么?”

红玉不信任的看着她,“你来见殿下,就没什么想问的?”

裴珬浅浅一笑,很有分寸,“即使有,也是要当面问三殿下的。虽说姑娘是殿下身边的亲近人,也不能任何事都代劳了不是?”

红玉明知裴珬是故意的,却还是忍不住生气,她抱着手,对对面笑靥如花的女子怒目而视,“你这么嚣张,殿下愿见你可未必是好事,你将裴思锦的簪子随意送人的事,殿下可生气呢。”

红玉自以为扳回一城,正洋洋得意,没注意到裴珬脸上失落的神情。

“三殿下也在意思锦的簪子?”

“殿下在意那廉价的簪子做什么。”红玉压根没多想,脱口而出。

裴珬的双手用力交握在一起,捏疼了手骨。

是啊,白淼身为丹颐的皇女,要什么样的簪子没有,她在意的,只会是那根簪子代表的情意,可若是这样,白淼又为什么将簪子送还自己呢?裴珬不解。

裴珬再次看向红玉时,后者的心情显然因为她的默然好了不少。

“说起来,我有一惑希望红玉姑娘能解。”

红玉扬了扬下巴,“你先说来我听听。”

“珬与姑娘至今寥寥几面之缘,我自以为并未做过什么得罪姑娘的事,何以姑娘嫌我至此呢?”

“你……”红玉顿住,秀眉紧锁,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像是难住了她。

“姑娘很为难吗?”裴珬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也变得咄咄逼人。

红玉瞪了她一眼,自己若真这样就被裴珬轻易唬住,也没有资格待在白淼身边了。

“我只说听听你的问题,可没说一定会答。”红玉将目光挪向一旁,避开裴珬,心里却想着,“朱颜,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鸣珂行宫 马车在山路上行驶了许久,裴珬昨晚本就没有好好休息,又无人说话解闷,渐渐困乏起来。

她上下眼皮打架的厉害,坐在对面的红玉看见愈发嫌弃。直到马车停下,帘子外传来车夫低沉浑厚的声音,“红玉姑娘,到了。”

裴珬猛地睁开眼睛,顿时清醒了。

红玉看见她那一刻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得意的哼了一声,兀自下了车。

裴珬没想理会红玉的不屑,因为她现在的确很紧张,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连喘气都要用尽全力的艰辛。

这样不安焦虑的情绪让她想起四岁那年初次见裴复的情形。“父亲”病故,年幼的她尚不懂事,跟着家里的老仆人去到裴府,老仆人再三叮嘱,见到家主时要跪拜叩首,没有吩咐不能多言。

裴珬忐忑的等待着,害怕的全身都在发抖。但当她真正见到裴复时,看见的是一个满面慈爱的父亲,温柔的笑着将她抱起,举过头顶,向周围的下人炫耀他失而复得的女儿。

裴珬便跟着欢喜起来,虽然她仍旧忍不住颤抖。

此刻的裴珬也一样,她把战栗的双手藏在宽袖里,拒绝了车夫的搀扶,自己跳下马车。

周围是看不见尽头的密林,而面前是一座修建在林深处的行宫。

裴珬只看了一眼,内心的震撼便无以复加。

此处行宫之大难以估量,且高墙厚瓦,宏伟庄重,几乎就是一个缩小版的丹颐皇宫。但行宫正门之上没有牌匾,只马车停靠的旁边立有一块石碑,刻“鸣珂”二字。

“鸣珂”是丹颐建国女帝白珂月的尊号,此处留名,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后人建此行宫为纪念鸣珂帝,感念其功绩,二则是这处行宫便是鸣珂帝本人所建。

无论哪一种可能,裴珬都十分不解,如此浩大的工程,不输皇宫的规格,她生于裴家,在京生活十余年,竟从不知晓,难道真是自己见识短浅了?

裴珬还在胡思乱想,红玉见她盯着石碑不动作了,又不耐烦起来。

“裴家没教过你少看少听吗?”

裴珬勾唇一笑,她知道红玉说的是对的,故而没有反驳。

“烦请红玉姑娘带路。”

车夫率先驾着马车走了,裴珬眼巴巴看着,倒是并不担心自己待会儿回不去,只是清冷的行宫前只剩下自己与红玉两人,着实心里膈应。

行宫外只有风声簌簌,不见半个人影,但裴珬好歹是在裴家长大,见过不少轻功诡谲的暗卫刺客,不难猜出这看似空荡荡的密林里大概满满当当全是藏着的人。

因而裴珬跟在红玉身后,不敢走的太近招她厌烦,亦不敢离得太远。

待到两人走近,行宫玄黑色的大门便被侍卫从内侧打开,其中景色跃然眼前,裴珬有一瞬的失神。

在裴珬面前的不是什么巍峨殿宇,也没有玉瓦琉璃,而是一片湖,看不见尽头,朱红色的长廊在湖面上蜿蜒,在倒映水中的蓝天衬托下,犹如一条赤龙翱翔云间。

裴珬嘴唇微张,忽而失笑,原是她猜错了此间主人的品味,这哪里是皇宫,是世外之地才对。

随红玉走在如画长廊上,裴珬仍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才下定决心要见白淼,白淼便差了红玉来送簪子,还让她见识了这处隐秘的行宫,目的何在呢?

裴珬几番想从红玉处探探口风,话到嘴边,却都憋回去了,行宫外红玉那句少听少看她算是听进了心里去,但越是这样,就越是忐忑。

裴家在外经商,裴珬好歹也懂得以物易物的规矩,今日白淼肯赏脸见她,又奉还簪子,也许恰如红玉所言,并非好事。

走了有一会儿,裴珬渐渐意识到这行宫中建在湖面上的不仅是长廊,还有宫舍,长廊不过起衔接的作用,四通八达,与道路无异。

一路上鲜少遇见人,裴珬悄悄用余光打量时偶能瞧见分守各处的侍卫,她心里又添一惑,按理来说,白淼既在此处,行宫中不该有侍奉的宫女吗?

“红玉姑娘,为何此处这般……荒凉?”裴珬犹豫了一下,才从脑子里挑出这么个词。

但也不能怪她用词不当,除了第一眼的惊艳,这行宫里人烟稀少,水波清冷,色调或灰暗如青石,或朱红如血凝,更有阴风阵阵迎面而来,十分适合闹鬼。

红玉回首瞪了她一眼,但难得的正经,“殿下不喜人伺候,宫里一向清静。”

裴珬了然般“噢”了一声,却是从红玉的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回想起从前市井中关于白淼的传闻,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人人都道白淼久居深宫,也许并非是国都内城里金碧辉煌的丹颐皇宫,而是京都外隐秘的“鸣珂”行宫呢?这也间接印证了圣德帝不喜白淼的传闻,裴珬觉得自己也许窥见了一桩皇室秘辛。

她正为此心惊,又听红玉说道,“放心吧,我们不会把你卖给人贩子的。”

裴珬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是了,这才是红玉呀。

没过多久,远远的,裴珬望见一座高大的殿宇,青瓦红墙,雕梁画栋。

殿顶四角雕有栩栩如生的神兽,而殿前是一个临水的平台,裴珬隐约看见有人在平台上席地而坐,一张矮几在那人面前,茶具齐全,白雾从壶口袅袅而出,应是在煮茶。

等到走近了,裴珬才真真切切看清那张脸,比之年幼时的初见,没了仅存的一点青涩,反而又添了几分精致华贵,从人间精心雕琢的玉人儿变成了云端不可触碰的神只。

裴珬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那些胡吹自己为丹颐第一美人的人,竟生不出半点与白淼争艳之意,反而好奇他们见到白淼真容会如何评说。

红玉先走到白淼身边,躬身与她耳语了几句。裴珬只看见白淼煮茶的动作仍不疾不徐,优雅有度,最后抬头,将目光投向站在不远处的自己。

红玉已恭敬的退到白淼身后,裴珬犹豫着上前,正要跪地叩拜,却听见白淼清灵又隐含威严的声音,“不必了,今日我不是皇女,而你只是我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41章 凤宫 “坐吧。”白淼浅浅道,目光又重新落回手中的茶杯。

在白淼对面的几案边有另一张早已备好的坐垫,显然是为裴珬准备的,裴珬走过去坐下,白淼便将一只新的杯子放在她面前,亲自续满了茶水。

“草民不胜惶恐。”裴珬赶紧作揖谢过,她看不透眼前人的心思,内心便愈加忐忑不安。

而白淼早已察觉了她的不安,却不点破,只慢悠悠喝着茶,连说话也刻意拉长了音调。

“听闻珬姑娘想见我,不知是为了何事?”

裴珬知道她是故意装作不知,却也只能耐着心思陪她演这出戏,心中苦涩难言。

“不瞒殿下,草民已知晓二皇子为何而死,草民不敢奢求以此胁迫殿下,只求以命换命。”裴珬挺直了脊背,像个即将奔赴战场,慷慨赴死的将士。

白淼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姑娘这话可有意思,我尚且只知皇兄被北乜刺客所杀,姑娘却连内幕也一清二楚了吗?”她浅浅抿了口茶,碧绿色的茶水入喉,满口留香,她却不大满意的样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再说这以命换命,姑娘是要用整个裴家的命换一个刺客的命?且不说此举值不值,即使你什么也不顾了,非要如此,又何以认为我能帮你呢。”

裴珬垂下头,盯着白淼给她倒的那杯茶。

她没想用整个裴家去换苏昑昱,只有她自己而已,但刺杀皇子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她只是想赌一赌,赌裴家对白淼还有用。

“正如殿下所说,此事草民必行,但草民也相信,只要殿下愿意,裴家必安然无恙。”

因为看不见白淼的表情,裴珬有底气了不少,但她话音刚落下,周围的寒气似乎又浓了。

随着“啪啪”两声,裴珬错愕的抬头,竟是白淼鼓起了掌。

“姑娘好义气,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刺客,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若是不答应,岂不是辜负了姑娘。”

“殿下这是答应了?”裴珬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她突然有一种是自己这条鱼主动咬了鱼钩的感觉。

沉默许久的红玉突然笑出声,被白淼斜斜瞥了一眼,便把笑又憋回去了,还装模作样假咳了两声。

“近来天气变化无常,着了风寒,殿下莫怪,莫怪。”

“既是病了,就回宫找太医好好看看,别留下什么病根才好。”

红玉脸上赔笑,笑中带苦,“劳殿下挂心,小病,不打紧。”

但白淼铁了心赶她走,自是怎么也留不下。

“朱颜回来后你就吵着要见,她医术也不错,你正好去瞧瞧病。”

红玉知道白淼的脾气,不敢再说话,苦着脸告退。倒是一旁的裴珬看了好戏,以往都是红玉在她面前作威作福,难得吃瘪,即使这次红玉也不忘离开时瞪她一眼。

裴珬心里觉得有趣,这红玉姑娘还真不是一般的讨厌她啊。

红玉离开后,看不见藏在暗处的侍卫,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于清风绿水间对坐饮茶。本是探讨诗词歌赋的好风景,却句句是试探隐瞒,生死阴谋。

“殿下有话想对草民说,却不想让红玉姑娘听见?”除此之外,裴珬想不出白淼赶走红玉的理由。

白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开始收拾起桌上的茶具。就在白淼要拿过裴珬面前那杯茶,打算倒掉时,裴珬先伸手捧起茶杯,牛饮而尽。

“殿下的心意,草民不敢浪费。”

白淼没有阻止,倒是觉得她诚惶诚恐的模样分外讨喜,心情一畅快,脸上的表情便柔和了许多。

裴珬见此,如蒙大赦般呼出一口气,她从坐下便一直惹白淼不快,虽然白淼不曾把不快摆在明面上,但周围的气氛却冷的吓人,而她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毕竟讨好白淼对现在的她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

“我已说了,今日你是我的客人,可你这一口一个草民,我听着倒觉得厌烦。”

“是。”

两人说话间,茶具已收拾妥当,白淼将其推到一边,她们两人间便如毫无阻隔般坦诚相见。

“你可知,二皇兄本不该死于那时。”

“草民……”见白淼冷了目光,裴珬急忙改口,“珬知晓,是思锦为保全我,临时改了殿下的计划,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她。”

“我自然不会怪罪她。”白淼毫不在意的说着,顺便理了理煮茶时弄皱的长袖,“而且那个要改变我计划的人,是你。”

“我?”裴珬不解,最初的计划不就是让她顶下谋杀皇子的罪名吗?

就在这时,裴珬忽然想起自己说要以命换命时,白淼提醒她此举会让裴家也受牵连的事。如果从一开始白淼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便不会拿裴家冒险。

原是她猜错了,自作多情了一番。

“小昱,才是你们真正的目标?”

裴珬还记得,苏昑昱曾说自己找上她是与北市一个小贩打了赌。

白淼眼里有些微的赞赏,但不过一瞬。

“若北乜的护国大将军痛失爱女,你猜会怎样。”

“护国大将军之女……”裴珬难以置信的小声念叨着,她虽一直知道苏昑昱身份不凡,却从未敢想事实竟是这样。

“若小昱身死丹颐,两国必然交战。”裴珬看向白淼,眉毛几乎皱成了一团,“可珬不明白,此战一起,只会使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于殿下有何好处呢?”

“不会。”白淼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显出几分冷酷来,“我的父亲和兄长正在商量着,怎么用他们的女儿和妹妹,去换一个太平盛世。”

裴珬惊诧,“陛下要让殿下北上和亲?!”

自丹颐建国,便无和亲的先例,只因鸣珂帝出身北乜,两国各有心结,连使节互访也是没有的。

裴珬还在震惊中,白淼却兀自转了话题。

“你来时,可曾留意山道旁的石碑?”

裴珬一时反应不及,只喃喃念了“鸣珂”二字。

“这处行宫,是鸣珂帝晚年修建的,据说是仿照北乜的留园。”

裴珬不知白淼究竟想说什么,只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而记忆里关于留园的印象,也不过野史里提到某年留园宴,北乜公主墨珂与榜眼郎双双迟到的风流趣事。

“如此说来,这行宫竟以鸣珂帝尊号为名?”这是何等殊荣。

白淼却摇头否认了她的话,目光沉沉,黝黑如深潭。

“此处为凤宫,是丹颐的第二个朝堂。”

章节目录 第42章 秘史 裴珬一震,何谓朝堂,天子与臣属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她不知白淼此言只是因为野心,还是背后别有隐情。

“珬只是一介女子,不懂殿下的意思。”

白淼嗤笑一声,显得有些轻浮。

“女子又如何?何必妄自菲薄,鸣珂帝几乎统一三国结束乱世,成就千古功勋,不也是女子?”

她果然有夺位的野心,裴珬心想。

“殿下与鸣珂帝这般睿智的女子,自不是珬这样的俗人能比的。”

白淼看向她,迟迟没有作声,那眼神怪异非常,辨不清喜怒,让裴珬坐立不安。

但那也不过片刻的事,白淼最终敛了目光,又恢复之前温润如玉的模样,“你可知我为何让红玉离开?”

话题又回到最初,裴珬老老实实的摇头,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是白淼身边亲近的红玉也不能知道,自己却能的事。

然而白淼话锋一转,突然关心起她的日常来,“平日里看书吗?”

裴珬愣了愣,坦白道,“只爱翻看些野史话本,常因此被思锦和父亲责备。”

白淼没有责备之意,反倒笑了起来,也难怪裴复会看不惯,一个大家闺秀,看野史像什么话。

“野史里可有谈论鸣珂帝的?”

“鸣珂帝一生传奇,逸闻不少,野史话本里自然都少不了这号人物。”说到这里,裴珬顿了顿,面颊微红,“但多是与裴家先祖的风月故事,都是说书人胡编的噱头,入不了殿下的耳。”

白淼闻之一笑,伸手蘸了不要的茶水,在几案上竖直画下一笔,“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该不会觉得无聊。”

丹颐建国时,正值北乜内乱,白珂月在先后速取西宁、南楚后,国土迅速扩大,接管不暇,两国得以止战共存,休养生息。

因此丹颐人多是从前的西宁与南楚人,以及少数居住在沧泯江边的乜人。

西宁尚武,重男轻女之风盛行,南楚与北乜虽略好,却也难逃世俗。

白珂月曾为墨珂心腹,起兵叛国,是为旧主鸣不平,故以“鸣珂”为尊号,“玉归”为年号,建国丹颐,且明文规定正史中只可以“玉归”记史,后世不可更改。

但建国之后,她发现了更多值得她在意的事情。

战争给土地带来的创伤难以在短时间内抹平,百姓穷困,又无处讨生计,于是开始贱卖儿女,多有女儿卖不出去,又难以养活,索性溺死河中,或弃之荒野。

彼时行道随处可见饿殍,朝堂之上,却还在为了女子能否为帝争论不休。

好在白珂月魄力不凡,力排众议,将一切轻视女子的言论压下,才在沧泯江边加冕为帝。

但总有一些男人,见不得女子踩在他们头上,这个新生的国家摆脱了传统的权力纷争,变成了男人与女人的战场,各自为了所谓的尊严,抢夺丹颐皇宫里那把龙椅。

可即使强大如白珂月这般的女子,也曾说出“女子不宜为帝”的话。

在白珂月顶着压力,推行仁政,逐渐让丹颐从战乱中恢复过来后,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朝堂上下渐渐同心,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但她知道有一些东西虽然隐匿,却并不会消失。

人终有一死,即使是千古第一的女帝。

白珂月晚年时仍不疏政务,膝下一儿一女,皆是温良恭俭之人,朝中大臣一反从前,竟是支持皇女为帝的人多,白珂月却出人意料,选择了让皇子继位。

她说过女子不宜为帝,但并没有忘记那些任人贱卖,轻视,一生为夫家而活的女子。

白珂月盛年时就已有了深深的担忧,她害怕自己百年之后这个国家又走回西宁的老路,她不希望女子继续为帝,却希望有人继续为丹颐,乃至天下的女子做主,于是有了凤宫。

一直倡导勤俭治国的鸣珂帝在提出凤宫的设想时,朝中几乎没人赞同,国库本不充盈,再建一个“皇宫”所需的人力物力不是他们能轻易接受的。白珂月仿佛又回到当初建国的时候,而这一次,她还是选择了一意孤行。

凤宫落成,只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从那时起,白珂月开始兴办女学,时常走访民间,帮助孤苦无依的女子安顿谋生,并从中选出了德行兼优,聪慧明睿者,成为“皇后”。

“皇后?!”裴珬震惊之甚,甚至让她忘了对白淼的敬畏,出言打断了白淼的讲述。

好在白淼没有怪罪,反而像是早料到她的反应,了然一笑。

“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丹颐的皇后与乜国之类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这后面大有玄机。”白淼看着几案上她用茶水画下竖线的地方,痕迹早已化作水汽散去,她却一直看着,“丹颐的皇后不是皇帝的妻子,而是第二个皇帝,凤宫则是皇后居所,用以皇后议政。”

当年的白珂月并不是在为儿子选贤良的妻子,而是为丹颐选一个没有背景,却仍能肩负大任的女帝。

“那后来呢?”裴珬像听故事入了迷的孩子,丝毫没有发觉这些故事一般的秘史是足以要命的。

“后来……”白淼眯起眼睛,目光锐利的像一把剑,透露出危险,“在鸣珂帝驾崩后,凤宫的确存在了一段时间,但反对女帝的势力也在那段时间内暗中崛起,他们扶植不满凤宫的官员和皇子,用了五十余年的时间架空凤宫势力,直到今天,凤宫已名存实亡。”

裴珬微微张着嘴,讶异之余,也有叹息。她能理解当年鸣珂帝选择没有背景的女子成为“皇后”的原因,没有背景,意味着没有家族羁绊,权力在手,只会一心为天下苦难中的女子发声,可鸣珂帝忘了,没有背景,在这权力漩涡中孤身而立,只会被人推入悬崖深渊,万劫不复。

裴珬看着白淼,心中除了敬畏,又多出几分怜悯来。偏是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白淼是当朝已故息悯皇后之女,“皇后”既非皇帝之妻,那当何以为继呢?

章节目录 第43章 退无可退 裴珬脑子里一片混沌,却突然想起宫门前红玉对她说的“少看少听”四个字,一瞬间如遭雷击,幡然醒悟。

“殿下与我说这些,恐怕于理不合。珬今日来只为小昱,至于别的事,家国天下,都与我一个死人无关。”裴珬低垂着眼,不再看对面光芒万丈的女子,与其说她胆小怯懦,不如说是识时务。

白淼的拉拢之意太过明显,可裴珬心里清楚,对于这位志在天下的皇女殿下,她唯一的用处便是身后的裴家,可她不愿做白淼与裴家之间的桥梁,哪怕两者早有牵连。

见她生了退却之意,白淼也不心急,继续用手蘸了茶水,一笔一画将桌上的字添补完全,写到最后,竟是一个“裴”字。

“那支簪子,你知是如何来的吗?”

裴珬下意识将插在发髻上的簪子取下来,细细的看,其上镶的翠玉在她手上由凉变暖。

白淼将她眼中的情意看的真切,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叹息声消散在无声的微风里。

“那时我与思锦一同在北乜,被人查到踪迹,一路追杀,十分狼狈。”闻言,裴珬抬起了头,楞楞地看着白淼,眼神里有惊有妒。

见她有了兴趣,白淼继续道,“对方下定决心要我们的性命,越到沧泯江,追杀者越多,无奈之下,思锦提议分开回国,由她吸引杀手,而我绕道渡江,我原以为她会死在北乜,可她撑着重伤回来了,我得到消息,亲自到城郊落脚处接她,到时却听说她不听劝的进了城。那支簪子,是我亲眼看着她用剑换来的。”白淼说到这里顿了顿,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语调也无太大的变化,偏是这一停顿,暴露了她的情绪。

对于当年裴思锦卖剑之事,她心里始终是有气的。

裴珬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抚过簪身,却停在不远处不敢向前,她眼里有水光潋滟,仿佛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埋藏的记忆纷沓而来,当年从水雾里走向她的人,并非是着了红衣,而是一身染血的麻布衣衫,和着雨水也洗不净的血腥味儿。

“我记得,那时她离家一月有余,我还跟父亲闹了脾气。”似是想起那时的事,裴珬嘴角带了些笑意,“父亲说,雨季过去思锦就会回来,倒是她回得早了。”

“那把剑,我替她赎回来了,可她不愿拿,玩笑似的说裴家的笛子握着也很顺手。但你知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吗。”

白淼说到这,眼里第一次带了杀意,虽然只是一瞬,裴珬却仍被吓的后背一寒。

至于原因,裴珬大概也是知道的。

那时裴思锦将簪子送给她后,重伤不支,便晕了过去,而少不更事的裴珬还傻乎乎的万事不知,瘪着嘴嫌弃道,“思锦,你怎么臭烘烘的,真讨厌。”

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死,这两年又受了颇多冷眼,裴珬总觉得裴思锦欠了自己,可今日忆起往事许多,却是裴思锦为了她放弃的不少,以笛代剑,便是其一。

“殿下,很在意思锦吗?”头顶着白淼怨愤的目光,裴珬还是试探着问出了这句话。

“当然,她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好剑。”白淼几乎毫无犹豫。

可一把剑,再爱不释手,也会有抛下的那一天,裴珬忽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为裴思锦感到难过。与此同时,裴珬也似乎明白了为何白淼总对她怒目而视,剑有了心,便如同生了锈,成了不可用的废铁了。

“是我毁了她。”

谁知白淼竟摇了摇头,沉声道,“是她毁了你。”

“我?!”裴珬惊呼,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她有预感,白淼终于要切入正题了。

果然,只见白淼缓缓起身,煞有介事地向裴珬弯腰行了一礼,吓得裴珬花容失色,面色惨白。

“殿下……”

“淼今日邀姑娘至此,有事相托,还望姑娘莫要推辞。”

裴珬咬着苍白的嘴唇,几乎仰视白淼,可无论她怎么看,也看不清那人藏在两袖阴影中的面孔。

“若我不愿呢。”裴珬忽的想起小时候偷偷溜进膳房,看见活鱼在砧板上拼命挣扎,厨子一刀便将鱼头剁了下来,那死鱼眼睛还似是牢牢的盯着人看。

她知道今日的自己也是那砧板上将死的鱼。

白淼闻言,站直,纤长白皙的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裴珬,目光近乎残忍。

“没有这样的选择。”

裴珬有一瞬间的窒息,待她回过神来开始吸气时,空气里却像是充满了鱼血的腥味儿。她用手在几案下掐自己腿上的肉,用疼痛来让晕晕乎乎的脑袋保持清醒。

“我不会帮你的。”她说的斩钉截铁。

自始至终,裴珬都不是一个会为大局考虑的人,裴复曾无可奈何的骂她愚笨,裴思锦也曾笑着称她单纯,她小小的世界里只容得下自己与心上人,可心上人走了,她便孑然一身。白日里清风相随,夜里明月相伴,大不了长碑一块,孤坟一座,天地万物,都比这人世有趣的多。

“即使是为了父亲,我也不会做你们权力的垫脚石。”裴珬扶着几案站了起来,她想自己是时候离开这座充满故事的宫殿了。

裴珬走的很慢,入秋的寒意在这瞬间一丝丝清晰起来,两旁是深碧色的湖水,其上还有几丛已枯萎的夏荷,她记得阿秀是极喜欢“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的,只是阿秀也已离她而去了。

直到走出十几步,裴珬方听见白淼带了内力发出的声音。

“倘若,裴复并非尔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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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奉命送裴斓回凤凰阁,自然不敢怠慢,只是身后的姑娘见着什么都新奇的样子,实在不像他认识的裴家人。直到两人进了内城,路上行人减少,官兵渐多,裴斓才收了心,略低着头,与小二一前一后走着。

“裴斓。”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裴斓抬头寻声看去,那是个姿容尚佳的女子,只是自己并不认识,反倒是小二先笑着打了招呼。

“原是凤凰阁的紫英姑娘,小的有礼了。”小二笑着行了礼,他不知紫英被罚思过,不可外出,但裴斓却是听说了的。

“小二哥,前面不远便是凤凰阁了,我认得路,多谢相送,你也早些回去吧。”裴斓跟着陪笑道。

小二虽觉得两人奇怪,但又知裴家的事自己不该插手,便高高兴兴回去了,他一走,裴斓便变了脸色。

“你是紫英?”

“自然是我,如假包换。”

裴斓眉头皱得更紧,裴家纪律严明,禁足者私自外逃,可是会废弃武功的大罪,这人找上自己,只会有祸。

“你还是趁着未被发现早早回到该待的地方去吧,告辞。”

裴斓脚下生风,走的极快,生怕与紫英扯上半点关系。紫英则是悠闲的站在一边,看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风。

“我听闻儋州贫苦,你今日所见不过京城百中之一,可想留在这富庶之地?”

一言,道破裴斓心事。

裴斓停下脚步,她心中挣扎许久,最终还是回身看向紫英。

“为什么找我?”

紫英唇角一勾,笑意粲然,“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家主自会留你姐妹在京。”

裴斓双拳紧握,连呼吸也重了几分,“什么忙?”

傍晚的天际是一片绯色的云层,紫英遥遥望着,再说话时目光早已飘远。

“我要做一件此前未能完成的事。”

章节目录 第44章 离京 裴珬已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凤宫的了,再回神时,她已身在马车中。白淼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天色渐暗,就连山道两边与世无争的古树也妖怪似的向她扑来。

这一趟无心之行,竟意外的将她的身世从一场闹剧变成了一个迷局。

裴珬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冰凉凉的脸蛋,苦笑一声,好在救下了小昱,往后也只能这般苦中作乐了吧。

马车在夜色里平稳的行驶着,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看见赶车的人,立马便招呼同伴将紧闭的城门打开,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裴府外。

车夫仍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将裴珬扶下马车,作揖道别后,便又驾着马车远去。

裴珬望着马车消失,直到最后连马蹄声和车轮声都听不见,才慢慢看向裴府的大门。

她隐约记得,京城宵禁已久,夜间除非军情紧急,城门不可开,更遑论在内城驾车。

裴珬忽然感到一阵胆寒,这个一直被世人忽视的皇女,究竟有着多大的能力,而裴家,又在这当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怀着疑惑与忧虑,裴珬缓缓走上前,敲响了裴府大门,令她意外的是,开门的人竟是芜菁。

“我以为你还会在外面站一会儿。”芜菁看着她,目光沉静,明明是一句玩笑似的话,莫名有了责怪的意思。

“我不知你在等,看来殿下的命令到的比马车快。”

芜菁刻意忽视她话里的嘲讽,径直在前带路,裴珬快走了两步,急忙跟上。

即使自诩长在裴家,芜菁今日带她走的这条路,裴珬也是陌生的,高墙之下,她仿佛终于窥见了裴家的另一面,不是商户,却十分真实的一面。

裴家地牢。

苏昑昱自被关进来,已经过去了三日。

她还记得那一晚,官兵打扮的人在柴堆下找到她和裴珬,二话不说便要将她押走,她不断地解释,向阿秀求助,可阿秀只冷冷的看着她,脸上的淡漠仿佛她们从不曾相识。

“北乜奸细孙昱,刺杀皇子,其罪当诛。”这样一句话从阿秀口中吐出,苏昑昱的第一反应是逃,可当她想要有所动作时,两边挟制着她的官兵立马制住了她的穴道,她瞬间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普通官兵没有这么好的功夫,苏昑昱心海掀起巨浪,恐惧立马占了上风,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不听话的跑到丹颐来,莫名其妙便要将小命丢了。

苏昑昱被蒙着眼押送至此,虽然顶着谋杀皇子的罪名,但并未受刑,甚至每日有人按时送饭,饭菜色香味俱全,她初尝时不由感叹,丹颐的死囚待遇竟这般好。监狱生活虽然不错,但毕竟自己的小命还在别人手里,苏昑昱惶惑了整整一日,才慢慢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当时押走自己的人貌似官兵,但功夫不弱,又受阿秀调控,八成是裴家的人,再者说,有哪个正正经经的监牢是要将犯人蒙着眼送入的呢。想通这一点之后,苏昑昱就对自己的处境没有那么担心了,但也并非毫无忧虑。

裴珬的情况如何,苏应联系不上自己怎么办,二哥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会不会把鼻子都气歪了,迟奂那个臭小子听到风声会不会吵着要救人。

想着想着,她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过之后,便是叹息,从前无忧无虑的人,似乎也在这趟南行中染上了愁绪。

当听见脚步声的时候,苏昑昱立马从草堆上坐了起来,警惕的看向外面,不是该送饭的时间,深夜有人来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她在脑海里预想了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裴珬。

“姑娘?”苏昑昱急急站了起来,上前几步抓住牢门。

裴珬看见她,竟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我来晚了,这几日没受苦吧?”裴珬将情绪藏起来,生怕芜菁看出端倪。

“我很好,这里的伙食还不错呢。”苏昑昱笑着答道,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还不忘在地上蹦跶两下。

裴珬被她逗笑,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正色道,“我已与芜菁说好,她会带你离开京城,回家去吧。”

一旁的芜菁闻言抬眼看她,她们什么时候说好了?

“你呢?”苏昑昱反问,“不跟我一起走吗?”

裴珬看着她,又像是看着别处,淡淡道,“我能去哪儿呢,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苏昑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看起来不如之前愉悦。

“我会一直等你,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愿意离开这里,到大乜去,你会喜欢那儿的。”

裴珬笑了笑,从芜菁手上拿过监牢的钥匙,亲自打开牢门,苏昑昱便跑上来抱住她。

“我从小只有两个哥哥,如果你不嫌弃,让我叫声珬姐姐吧。”

裴珬抚过她黑亮的长发,目光温柔的如同三月的春风。

“当然不会嫌弃,只望将来再见时,你不会忘了我便好。”

“不会的,不会的……”苏昑昱小声重复着,带着绵延的不舍。

最终芜菁带着苏昑昱离开,裴珬站在裴府大门前看着她们的背影,继阿秀之后,那个以赤诚之心待她的孩子也离开了,失落的同时,她也感到一份释然。

这条命,当真是死不足惜了。

街道两边黑漆漆的,与白日里见过的丹颐皇城不同,最初这是苏昑昱十分向往的地方,为了父亲的壮志,为了陛下的霸业。但她忘了这里的人也是血肉所筑,也有家国,也有思念,她突然就生出了不舍。

两人都是练武的,脚步快,芜菁用白淼给的令牌让守城士兵开了城门,又往外送了数百米,才停在官道旁。

“多谢芜菁姐姐一路相送。”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芜菁护着裴珬,苏昑昱对她的印象一直是好的。

芜菁却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北乜有诸多人称赞大将军的幺女,今日看着,我倒觉得传言不实。”

苏昑昱感知到危险,默默往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跑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芜菁看破她的想法,并不阻止,“清河孙氏,虽说一直籍籍无名,但好歹也是出过将军夫人的家族,我前几日北上,又得知了苏毅之女出走的消息,要猜到你是谁,很难吗?”

“那你为何不告诉裴思锦,或者那个在背后想陷害我的人?”

芜菁唇角一勾,“你又怎么知道我没说呢。”

“那你们还放我走?!”苏昑昱终于意识到,芜菁不是要放她走,而是要让裴珬以为自己已经走了。

她转身要跑,芜菁却先一步出手,刀光剑影之间,苏昑昱来不及躲,只感觉到冰凉的剑刃贴着自己的脖颈,整个身子都被寒意震慑。

“害怕吗?”芜菁盯着她的眼睛,并不急着动手。

苏昑昱出了一身冷汗,但她是绝不会说怕的,“你要动手就动手,与我废话什么。”

芜菁笑了笑,却是收了剑,“下次胡编身份,千万别被人寻着破绽了。”她深深看了一眼苏昑昱,其中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记着,是裴珬救了你。”

那是芜菁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芜菁一步步走向她们来时的路,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45章 火起 日出之前,最黑暗的时刻,凤凰阁潜藏在夜色里,将浮华收敛殆尽。

裴珬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凤凰阁,阁里意外的安静,就连平日里彻夜亮着的烛火也灭了,她不禁皱了眉,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裴舒趴在桌上睡熟了,方放下心。

阁里换了新人,除了裴斓裴舒姐妹,裴珬还未一一见过,从前都有人彻夜守着,倒是新来的人偷懒,此刻一个都见不着。

裴珬一边推开房门,一边摸索着去找蜡烛,屋子里黑漆漆的,她有些发抖,既冷又怕。

“姑娘是在找这个吗?”

女子的声音忽然从面前传来,裴珬吓了一哆嗦,她楞在原处,眼睁睁看着说话的人点亮火折子,燃起桌上的蜡烛。

“紫英?”裴珬认出了那张脸。

紫英浅浅一笑,却又不像是笑,面目在烛光里显得狰狞。

“有劳姑娘还记得我。”

紫英表现的客气,但联想到今夜阁中的不寻常,以及这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裴珬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姑娘站着做什么?来坐。”紫英指着自己对面的凳子,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裴珬自然没有挪步,而是质问道,“你为何在此?”

若她没记错,紫英在犯错降级后就被裴思锦调回裴家了,未经家主允准,是不可擅入凤凰阁的。

紫英却没事人似的,仍是看着她,淡淡的笑,“家主说属下有错,可属下不知何错之有,故来找姑娘讨个说法。”

裴珬愈发不安,忍不住后退,“紫英,我未曾向思锦说你是非,你们之间的事,你当问她。”

“姑娘的为人,我还是知道的,背后说人是非的事,一向不屑于做。”紫英放下一直捏在手里的火折子,目光诚恳又深邃,“只是这错源自姑娘,便也只能从姑娘这里找到解法。”

“我不明白。”

紫英跟着裴珬后退的脚步,向前迈了一步,紧紧相逼。

“我三岁被卖入裴家,与芜菁一同被老家主相中受训,谋略武功,胆识忠心,我哪一点比芜菁那个吃里扒外的贱人差?家主却选了她,将我弃如敝履!”紫英的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面目亦狰狞如鬼。

裴珬知道多说无益,索性转身就跑,紫英果然追出去,一把抓住她右肩,用了内力一推,裴珬便断线风筝似的摔出去,险些落下楼梯。

“姑娘,我的话还未说完,你何必急着走呢?”紫英狞笑着,裴珬竟不再像之前那般害怕,渐渐冷静下来。

“阁里的人呢?”她自回来,便只见到睡过去的裴舒,裴舒性子单纯,中了算计倒能理解,可紫英纵然有天大的本是,也不可能将整个凤凰阁都算计了去。

紫英赞赏似的鼓起掌来,俯视裴珬狼狈倒地的样子,分外享受,“姑娘总算是问到了点子上,家主为了姑娘的安危,可安排了不少高手呢。”她说到这,突然停下来唉声叹气,十分惋惜的样子,“只是你们裴家人总认为姓裴的可靠,怎的忘了姓裴的也是人,也会有所求啊。”

裴珬恍然,“裴斓。”

她淡淡的念出这个名字,倒无埋怨的意思。

“裴斓本性不坏,怎么会帮你?”

紫英眯着眼看她,像在看一个笑话,“她本性不坏,才会帮我除掉裴家最大的毒瘤——你呀。”

裴珬盯着紫英,从前也并非没有仔细看过这张脸。

记得那时在裴府,裴思锦外出,她一人爬到树上摘刚结的果子,结果下不去了,就只会抱着树干哭,是紫英跟着管家路过看见,施展轻功将她抱了下来。

这些年凤凰阁中紫英常常放肆,裴珬也因当年之事视若无睹,如今却物是人非了。

“裴斓没有出现,她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吧,你是怎么骗了她?”

紫英冷冷哼了一声,“看来姑娘不似我想的愚蠢,那丫头一心要留在京城,我不过借此让她回来声称姑娘又逃走了,阁里的人便着急的出去寻了,也不算什么高明的把戏。”

的确不是什么高明的把戏,裴珬在心里感慨,怪只怪自己从前太爱闹腾,今日又只带了裴斓出门,凤凰阁里全换了新人,害怕被裴思锦责罚,自然是裴斓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唯一的救星芜菁刚被她派去给小昱送行,这次怕是逃不过了吧。

“你要杀我,就快动手吧。”裴珬闭上眼,紫英身上的戾气实在太过明显了,她很难猜不到她来的目的。

可事实总是出人意料。

“姑娘天姿国色,又得家主垂青,我若真对姑娘动手,将来以何颜面见家主呢。”紫英歪着头,说的认真。

裴珬皱眉,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紫英费了这番功夫,也不会是为了来向自己“吐露心声”。

“你不杀我?”

紫英一笑,“我当然不会亲手杀你,可姑娘一心求死已久,若纵火自焚也不是什么奇事吧?”

纵火自焚?

裴珬瞬间变了脸色,她想起方才摸黑进房间时,找了许久也没找着蜡烛,可她房间里明明最多的便是烛台。凤凰阁布置时本就用了过多的丝织和锦缎,若有心纵火,恐怕整个凤凰阁都会毁于一旦。

“紫英,你疯了!”裴珬突然慌乱起来,挣扎着想逃,但不会武功的她在紫英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

“疯的不是我,是你们,是家主。”紫英一边说着,一边拽住裴珬的胳膊,将她往回拖拽,语调温柔,手上的劲却半点不减。“没有你的存在,家主就会好起来,你只会害了她。”

“别这样!”裴珬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身体上的疼痛已经完全可以被忽略,恐惧正逐渐侵袭她的大脑。

哪怕这条命可以随意丢弃,凤凰阁却是裴思锦为她而建,裴珬唯一剩下的不舍,大概是害怕有一天会被忘记。

那一瞬她像是想起了遥远的前世,在临死之际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寂寥感涌入,她像是已孤身在这世间走了万年。

章节目录 第46章 楼塌 紫英嫌裴珬吵闹,索性将她打晕丢到床榻边,转身去拿桌上的火折子。

这一刻她早已等了许久,火苗窜起的瞬间,宛如点亮她眼里的希望。

火折子从紫英手里抛出,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稳稳落在角落堆起的蜡烛和布料上,很快燃了起来。

“姑娘,来世再见吧,来世……属下偿你一条命。”紫英最后看一眼裴珬,最终毫不犹豫的匆匆离开。

从今日起,丹颐再没有裴珬此人,而凤凰阁起火,也不会与她这个在裴府当差的人有任何关系。

紫英快步走下楼梯,她在凤凰阁做事几年,若说毫无留恋绝不可能,多看一眼阁中陈设,便多一分不舍,与其等自己后悔,不如走的远远的,就当不知。

“舒儿!”

女子悲痛的喊叫声从身后响起,紫英回头,她倒是把这两人给忘了。

紫英看见时,裴斓正颤抖着去探裴舒的鼻息,她无奈,自嘲般的一笑。

“她还活着,但一会儿就说不好了。”

裴斓确认过裴舒呼吸均匀,没有受伤,放下心的同时,对紫英怒目而视,“你骗我!家主若知道你今日作为,必不会轻易放过!”

“我原还想着你可怜,留你一条贱命,现在看来用不着了。”紫英连连感叹,像是分外惋惜。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裴斓,到明日凤凰阁成为废墟,这两姐妹失踪,自然就成了替罪羊,这对她来说会是更好的结果。

当紫英的手掐上裴斓纤细的脖颈时,裴斓死死盯着她,毫无畏惧。

“你究竟有什么目的?”紫英用在手上的劲越来越大,裴斓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目的?”紫英冷笑,“我一心为了家主,你们却都说我别有目的,没能生来姓裴,便是我的罪吗!”

随着紫英情绪的失控,裴斓呼吸愈加困难,而施与这一切痛苦的人似是十分享受这个折磨的过程,丝毫没有给个痛快的打算。

“你与珬姑娘究竟有什么仇?”

“你去阴曹地府问她吧。”

裴斓眼前一黑,终于失去知觉,紫英看着她,眯起眼睛,松开了手。

“你是要眼睁睁看着我杀了她?”

紫英神色淡然,对此刻空荡荡的大堂出声,但她话音刚落,就有人从阴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青衣素然,如今夜清冷的月光,正是踏月归来的芜菁。

傍晚紫英找上裴斓,称有要事需见上裴珬一面,只是紫英已不能入凤凰阁,才请裴斓帮忙,骗过阁里的守卫,作为报答,紫英会在裴思锦面前举荐,将她两姐妹留在京中。

可裴珬失踪这一消息引起的后果比裴斓想的严重,阁里的姐妹纷纷出去寻人,最后竟只剩下了她们,裴舒本也着急的要拉着裴斓出去,裴斓不想她无故奔波,正要解释,紫英却趁机直接将她们打晕,还把武功较好的裴斓绑在了柴房里。裴斓醒来后发现自己穴道被制,挣扎无果,心灰意冷之际却看见了芜菁翻窗而入,那一瞬宛如天神降临。

“不用这种法子,怎么能知道你心里所想。”芜菁始终皱着眉,在她看来,这个昔日的伙伴早已在歧途上越走越远了。

“来了就来了,还鬼鬼祟祟藏起来做什么。”两人自小一起练武,既是对手,也是伙伴,对彼此的气息都再熟悉不过,芜菁或许能敛息瞒过别人,却无法瞒过紫英。

“是我失算了。”芜菁坦然承认,同时无声无息的向紫英所在慢慢靠近,“既然你早知道我在,方才的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紫英挺直了背看她,目光凛然,“你最好别再过来了。”

芜菁没有停下,甚至不再躲躲藏藏,迈大了步子,“你没打算杀裴斓,对吧?”

见紫英隐忍着怒意没有回答,芜菁又继续道,“我记得咱们两执行第一个任务的时候,你甚至不忍心下手,为什么这些年越发不计手段了呢?”

“别总认为你很了解我,今日我不仅要杀她们,还有你。”紫英目光一变,杀意顿起,她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腰间软剑,向着芜菁刺去。

芜菁不断靠近,紫英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如此距离,她突然出手,对手只会避无可避,这该是绝不失误的一击。

在剑刺过来的瞬间,芜菁的眸子黯淡下去,她凝视着剑刃上的寒芒,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但始终是失望了。

拔剑,进攻,芜菁压根没打算完全避开,紫英的剑刺入她的肩膀,而她的剑正中紫英心口,一寸不差。

“你……”紫英刚一张口,血就顺着嘴角落了下来。

“必要时,我可代家主执行家法,紫英,人世太苦,去了吧。”清清淡淡的声音,如同从前叫她吃饭那么简单。

芜菁将剑拔出来,紫英不支倒地,眼睛直直盯着凤凰阁的顶,里面写满了不甘。

“哪怕我死了,也要拉她陪葬!”血水不断从紫英的伤口和嘴里冒出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狰狞起来。

芜菁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她走到紫英身边蹲下,伸手覆上她的眼睛。

“在这个京城里,没有什么是逃得脱殿下的眼的,我若不知你意图不轨,又怎会翻窗而入呢。”一声叹息融入沉寂的空气中,在叹息声里,紫英渐渐没了呼吸,芜菁的手掌一点点下滑,合上了她的眼睛。

一刻钟前,芜菁刚解开绑住裴斓的绳子,紫英也刚离开裴珬起火的房间。红玉站在瓦片上推开窗户,就看见了火光和浓烟,还有晕倒在床边的裴珬。

红玉有些嫌弃的从袖袋里拿出手绢蒙住口鼻,才翻窗进去。

火刚燃起来不久,虽然借了风势蔓延的快,但现在去叫人应该还有救,红玉快走了几步打算上去检查裴珬的状况,却在离裴珬几步之遥的地方堪堪停住了。

她突然开始犹豫,这人,是救,还是不救。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红玉恍神的片刻,压根没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于是被人敲了脑袋。她气愤的转身,刚要出言教训那无礼的人,却在看清来人时转为委屈的表情。

来人亦是女子,身材高瘦,用白纱遮了半张面孔,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颇有灵气。

“朱颜姐姐。”红玉拉着朱颜的袖子,竟是下意识的想阻止她救裴珬。

朱颜如何不能猜到她的心思,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又占便宜似的捏了捏她的胖乎脸蛋,“这是殿下的命令,还记得吗?”

红玉不甘,与她对视,质问道,“那你当真只是执行殿下的命令,没有丝毫私心吗?”

朱颜的眼睛眨了眨,但仍然清澈分明,“当然。”

红玉也不知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蔫蔫的放了朱颜的袖子,“那咱们找人救火吧。”

“这火都烧起来了,凤凰阁,也该消失了。”

凤凰阁里这么多金银珠宝都不要了?这不是烧钱吗。

红玉尚未明白朱颜的意思,就看见后者扶起裴珬,又要跳窗了。

“你等等我呀!”红玉撩起被火舌舔到的裙角,追随朱颜而去。

章节目录 第47章 离情 苏昑昱沿着离京的官道走了半夜,终于遥遥看见福来客栈门前的大红灯笼,她呼出一口气,来到丹颐的这段日子恍然如一场梦。

这是她们入京前就约定好的,若有变故,苏应该迅速离京与家中父兄联系,等待援助,而苏昑昱若有本事自己脱困,也会到这里来与苏应会和。

虽说是裴家主动放人,苏昑昱还是留了个心眼,为了不惊动店里小二暴露行踪,她直接施展轻功飞身上了二楼,翻窗进入早早订好的房间。

“谁?”

出声的是个男人,苏昑昱落地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苏应也暴露,出了什么变故。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这声音何其耳熟。

“臭小子,是你姑奶奶我。”

方桌上的烛台很快亮起来,苏昑昱这才发现,房间里的人还真不少。

首当其冲便是她二哥苏钥,端坐桌前,正皱着眉瞪她。苏钥身后站着方才说话的迟奂,少年脸孔略显青涩,麦色的肌肤是多年随父在边疆风吹日晒的结果。苏应则是与苏钥带来的侍从们一同站在角落里,通红的眼,欲言又止。

苏昑昱在家里一向是受宠的,大哥溺爱她,事事顺心如意,但这位二哥在正事上从不含糊,公正的很。因此此刻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眉顺眼的上去认错。

“二哥,你长途跋涉累了吧,大哥一定也很担心,父亲可知?”

苏钥显然气得不轻,平时都宠着的妹妹,此刻一点好脸色也不愿给了。

“难得你还知道顾念家里,不是一心只想着往外跑吗?”

苏昑昱知道是自己不对在先,不敢与她争论,自是笑嘻嘻的找些讨好的话说,“哥哥们这么好,我哪里舍得往外跑,二哥,我被关了好些天,都饿瘦了,你看看。”

她说着就躬身把脸往苏钥面前凑,苏钥虽没见她真瘦了,却也真是心疼了,奈何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安慰宝贝妹妹,就听见迟奂在身后嘀咕,“我看着挺圆润啊。”把苏昑昱气得够呛。

“你们这么多人在,怎么不点个灯?差点吓死我。”

苏昑昱知道苏钥心软了,放下心,就恢复了恃宠而骄的常态。而苏钥看着她,神情复杂,竟一点也看不出寻回妹妹的喜悦之情。

“小昱,你老实告诉我,此番来丹颐,你是否惹了什么不能惹的大人物?”

苏钥语气里的担忧不言自明,但苏昑昱并不能理解这担忧从何而来,若真要说什么大人物,至多不过裴思锦算一个,可裴家既然答应了放人,总不会欲擒故纵。

她忽然想起苏应称在客栈见到白刈白泽为某事争论,于是看向苏应,但苏应冲她摇了摇头,显然还未将那事告诉苏钥,但与此同时,苏应也冲着她挤眉弄眼,似乎想提醒她什么。

“别胡乱猜测了。”苏钥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一个头两个大,索性自己来解释,“我与迟奂昨夜到达丹颐京郊,正打算天亮进城,却出现一个女子拦路,是她告诉我们苏应在这里,也是她说你不出两日就会安全脱困。”

这遭遇听起来就十分古怪,苏昑昱也是一头雾水,连问那神秘的女子是谁。

“她没有留下名字,但着一身青衣,腰间有佩剑。”

“芜菁!”苏昑昱惊讶,不久之前,芜菁还持剑架在她脖子上呢,“二哥,她还说什么了?”

苏钥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把芜菁说过的话复述了出来。

“她要我们在与你会和后迅速离开丹颐,不然会有性命之忧。”

苏昑昱心下一沉,性命之忧?

芜菁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裴家不单纯是商户,自然也不该轻易放过她,可她还是好好的走出了丹颐京城,就算裴家肯看在裴珬的面子上放了她,裴家背后的人又怎么会肯。

芜菁用剑抵着她脖颈的时候,也许是真的想下手的吧,苏昑昱忽然明白,但芜菁最后却只是说,“记着,是裴珬救了你。”便离开了。

裴珬。

苏昑昱的心都沉到冬天的寒潭里了。

“二哥,你们先走,我很快就追上你们。”苏昑昱趁迟奂反应不及夺了他的剑,转身就从来时的窗户又翻了出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愣了房间里的人。

还是苏钥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呵醒众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小姐。”

众人这才一拥而上,很快之前满是人的房间里就只剩下桌上摇曳的烛火,在夜风里忽闪,很快便灭了。

苏昑昱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天边已经出现曙光,她一个人在日夜交替时的官道上疾行,有一种分不清黎明和黄昏的错觉。

太阳跃出楼阁的瞬间,丹颐京城的城门被士兵推开,少女拿着剑,来势汹汹,看懵了守城的士兵。

但丹颐并不禁止百姓携带武器,苏昑昱顺利的进了城,直奔内城而去。

苏昑昱到时,凤凰阁四周早已围满了人,准确的说,是一群人围着已变成废墟的凤凰阁议论纷纷。

唏嘘声,幸灾乐祸的嗤笑声,官兵的呵斥声,在苏昑昱耳边交织在一起,终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苏昑昱也管不得其他,随便抓了个身边的路人问情况,“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路人是个大婶,在大户人家家里掌勺的,看这姑娘模样俊秀,又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以为是裴家的人。

“这位裴姑娘,你来晚了呀,你们裴家的人都已经走了。”

“走了?”苏昑昱像是听不懂大婶的话,直勾勾看着她,看的大婶心里发毛。

“是呀,有人受伤,可不得早点抬回去治吗?”

“那裴珬呢?”

提到裴珬,大婶变了脸色,又怕她伤心,迟迟叹了口气,“听说是没逃出来,珬姑娘人好,没想到就这么去了。”

苏昑昱突然停止了思考,脑海一片空白,那白里渐渐出现她第一次在北市见到裴珬的情景,隔着人群,裴珬浅笑着与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说话,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凤凰阁建在内城,夜间失火,已是巡逻将士的失职,此刻被百姓围着吃瓜,更是不成体统,大婶刚说完话,士兵们果不其然就开始赶人了。

人们开始骂骂咧咧的走开,最后只剩下苏昑昱还留在原地,她像是看不见凶神恶煞的兵将,久久的凝望着被烧成黑炭的楼阁,甚至想走的更近,去看看废墟里有没有那个要跟着自己离开的人。

苏昑昱向前迈了一步,对士兵的呵斥置若罔闻,在下一步迈出去之前,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

“小昱,我不知道这段日子你在丹颐经历了什么,但如果是会让你难过的事,就忘掉吧。”苏钥的声音很温柔,即使是从小被宠到大的苏昑昱也不记得二哥有过这么温柔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苏昑昱说不出话,她有些粗暴的扯过苏钥的手,蒙住自己的眼睛,便有温暖湿润的液体落在苏钥掌心。

“二哥,我不难过,我会一直记得她。”

苏昑昱哽咽着,说话也变得模糊不清,苏钥心疼的看着她,抚慰似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从苏家兄妹旁边驶过,车夫是个沉默的高个男子,用斗笠遮了半张脸。

章节目录 第48章 童稚无心 在四周嘈杂的人声里,我睁不开眼睛,身上的烧伤疼的我几乎再次晕厥,但我没有,我仿佛还能望见那漫天火光,燃烧的是思锦为我建起的凤凰阁,不知这一场大火后,那楼阁里是否真有涅盘的凤凰。

但我知自己不会是,因为我已被人带走,远离了那些过往,我也将不再是我了。

昏昏沉沉间,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思锦的时候。她说过我那时像只欢快的鸟奔向她,但其实不是的,她不知道,我只是犹如飞蛾扑向火苗,扑向她,不计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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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珬还清晰的记得那个改变她人生的午后。

盛夏时节,天气燥热难当。午饭过后,在园子里蹦蹦跳跳的小裴珬就被乳娘抱回了房间午睡。

那时她还不在京城,而是住在宜州一处裴家名下的宅子里,当家的是裴复的表弟裴青,也就是裴珬名义上的父亲。

裴青只比裴复小了两岁,但不务正业的多。在裴珬仅有的记忆里,父亲几乎没有什么时候不是醉着的,她总被酒气熏走,因此父女两人并不亲近。

那个午后,小裴珬是被下人们的呼喊声吵醒的,她困倦的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乳娘不在身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她有些害怕,哭了一会儿,也没人理她,她就自己下床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

下人们乱作一团,裴珬不明所以的看着,没一会儿,乳娘从人群里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祖宗,你怎么出来了,外面乱的很,快进去。”

裴珬被关在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只有乳娘一个人陪着她。

等到裴珬年纪稍大一些,才渐渐明白那天发生了什么。原是裴青醉酒后跌进后院的池塘里,淹死了,下人们常常见不到老爷的人影,也没人在意,直到几天后尸体浮上来,被下人看见,众人才知道出了大事,赶紧写信报给京城的裴家。

几日后,从裴家来了人,他们遣散了宅子里的下人,带着裴珬和乳娘出发入京。

裴珬第一次进裴家的大门,是被乳娘抱着的,中年女人粗壮的手臂紧紧把她箍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对未知的恐惧又让她死死抱住乳娘的脖子,舍不得松手,两人互相依偎在一起的样子,仿佛生死同命。

可自那天以后,裴珬再未见过乳娘,也再无人半夜唱童谣哄她睡觉,亲昵不舍的唤一声“小祖宗”。

裴复对女儿的到来表现的很高兴,裴珬第一次被高大的父亲放在肩上,走过的下人都会恭敬的称呼一声“小小姐”,从此眠金枕玉,衣食无忧,她从高处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但也将自己与真正的裴家隔绝开来。

裴珬有四个兄长,但兄妹间并不亲近,早在她回到裴府之前,哥哥们就已各奔前程,常常是几年都不回家一次。只有身在离京城较近的徽州的三哥裴绫算是恋家,每次回来都不忘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或是徽州当地的特色吃食,十分讨裴珬的欢心。

裴珬一直对家中没有姐妹这事耿耿于怀,每每向父亲抱怨,裴复都会亲昵的捏一捏她的鼻子,捏的鼻尖粉嫩嫩的,衬的一张小脸越发可爱,然后裴复会笑着问她,“爹爹只疼小珬一个女儿,不好吗?”裴珬想想觉得有理,便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初来时,裴珬怕生,总哭着嚷嚷要乳娘,一刻也不消停。但小孩子始终忘性大,闹不了一月,就被各种新奇的事物吸引了去,没多久就恢复了在宜州时生龙活虎的样子。

第一次见裴思锦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裴珬在花园里捉到一只白底有着黑色斑纹的蝴蝶,漂亮的像天上落下的仙女,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份美丽展示给父亲,于是两手护着蝴蝶,有些笨拙的跑向书房,在撞开门后,猝不及防的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

蝴蝶从裴珬手上飞走了,她抬头,望进一双充满嫌弃的眼睛,于是那张棱角分明、略显英气的女孩子的脸就留在了她心上。

“你是蝴蝶变成的仙女吗?”

这是她们两之间的第一句话,即使严肃如裴思锦,嘴角也忍不住染上笑意。

坐在书桌后的裴复自然也被逗笑,他慈爱的冲裴珬招招手,裴珬依依不舍的放开了裴思锦,跑到裴复身边,跳到他腿上。

“爹爹,我刚捉了只好看的蝴蝶,可惜飞走了。”裴珬一边状似惋惜的说着,一边不消停的去抓裴复的胡须,玩的不亦乐乎。

裴复的胡子被她扯的生疼,但表情仍旧宠溺,“小珬不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蝴蝶吗,爹爹已看过了,还抱在怀里呢。”

裴珬咯咯笑着,两条莲藕般的细长手臂在裴复面前扑腾,余光突然瞥到静默看着她与父亲的裴思锦,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爹爹,蝴蝶变成的仙女姐姐从哪里来?”

裴思锦在裴复开口前上前一步,抱拳答道,“我是家主养女,名思锦,不知小小姐回府,未曾备下礼物,还望海涵。”

明明是姐妹的身份,却行了主仆的礼,裴复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但天真无忧的小裴珬想不到这些,她从裴复腿上跳下来,欢欢喜喜的再次投入裴思锦的怀抱,这次裴思锦稳稳接住她,没有面露嫌恶。

“原来是有姐姐的,爹爹真小气,不愿告诉我。”她抱怨完,又抬头仰视着裴思锦,大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有那么一瞬间,裴思锦被这份纯粹摄了心神。

“姐姐住在哪里,可像三哥那样离家近?”

裴思锦看了一眼沉默的裴复,才缓缓答道,“我就住在家里,此前去了儋州游历求学,才未能与……妹妹相见。”

裴珬觉得奇怪,转头看了一眼父亲,可裴复温柔的看着她们,与天底下所有慈爱的父亲无异。

“那我能与思锦住在一起吗?”

裴思锦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正想委婉拒绝,裴复却先开口了,“梅园里有两间屋子,冬暖夏凉,四季宜人,又宽敞舒适,正适合你们姐妹。”

裴珬自然高兴的直拍手,裴思锦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索性不去争论。

“我去安排。”

刻意忽视裴珬不舍的目光,裴思锦快步离开,却在走出书房的瞬间沉下脸色,冷若冰霜。

章节目录 第49章 童稚无心(二) 我自记事起,便不曾见过父亲。

家中只一间茅草屋,甚至挡不住夏季的风雨,母亲是个山野村妇,没有积蓄,没有背景,我们只能靠着织布洗衣勉强过活,我曾一度以为我们会饿死在某个冬天。

但天无绝人之路,在我六岁生辰那日的傍晚,家中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客人身上穿着昂贵的云锦,我战战兢兢的把凳子擦了又擦,才踉踉跄跄的搬到他面前。客人摸了摸我的头,很温柔,但我退后一步躲开了,无关恐惧。

母亲与客人对坐在一起,他们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般,竟意外的和谐。

我乖乖退出了他们谈话的屋子,一个人跑到井边,我从井口看下去,里面漆黑一片,像是没有底,在无底的黑暗里,我仿佛看见了母亲的脸,这实在骇人,我于是匆匆远离了那口井,鬼使神差的拿簸箕把井口盖住。

母亲走出屋子时,我仍心有余悸,因此急急扑向她,她也抱住我,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终于安心。

然后她告诉我,客人带来的是父亲的死讯,但相比于此,母亲后面的话更让我在意,客人此行的目的除了传达消息外,还要将我们母子带到遥远的京城,予我们安定的生活。

我忽然觉得父亲的死讯是个好消息,至少母亲不必日日劳苦,过这样难以为继的日子。

可那个夜晚,当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期待入梦,母亲却掀起我盖住井口的簸箕,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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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珬和裴思锦要搬到梅园去,在裴家倒像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裴珬等了足足五日,才终于和心心念念的仙女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梅园恰如其名,院子里有几株梅树,只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漆黑的梅枝胡乱生长,显得有些狰狞。树下有张方形石桌,桌面上被人用墨画下棋盘,但只相对有两个石凳,裴珬第一眼看见时,就跟照顾起居的刘嫂吐槽,观棋的人没有人权。

梅园是个好地方,的确如裴复所说,坐南朝北,冬暖夏凉,在精心布置下,更是千金不换。

但裴珬一向是个不安分的,搬进梅园的第一天,果然就出了事。

南方夏季多雷雨,下人们才把东西都给两位小姐搬到梅园,天就阴沉下来,铺天盖地的一场雨说下就下,雨势很急,就像天破了个洞。裴珬蹲在屋檐下,渐渐难以透过雨幕看清几丈外的景色,雨水有一些溅到她的脸上,她眨眨眼睛,一滴水珠便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天赐的眼泪。

裴珬突然想乳娘了,来到裴家已有两月,一直是刘嫂在照顾她,她也曾问过父亲乳娘的去向,裴复告诉她:乳娘回老家照顾自己的丈夫孩子了。尽管裴珬从未听说过乳娘有丈夫孩子,但着实为这事伤怀了好几日,好在那时三哥恰回家来,给她带了徽州特有的木偶小人,她便将难过的情绪抛到脑后了。

今日那被抛下的悲伤竟在雨里复活了,偏偏刘嫂也告假回家,裴珬渐渐觉得有些冷,寒气却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里冒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身体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雨水淋湿了半边衣裳,她的眼里却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情绪。

裴珬一直在等裴思锦,但直到天完全黑了,自己对面那间屋子还空着。

她一向是怕黑的,从前有人陪着察觉不到恐惧,如今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空中还不时出现闪电与惊雷,她怕极了,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摸回房间,哭声被淹没在雨声里。

裴珬站在凳子上点燃一根蜡烛,烛火在风里摇曳不止,将墙上的影子扯的像妖魔鬼怪。她换下湿衣服钻进被窝里,只敢露出眼睛和鼻孔,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怕事的蜗牛。

房外的雨声,风声,雷声交织在一起,磅礴宏大,光影变幻中,像有不知名的鬼魅在门外徘徊。裴珬因此不再敢哭出声,只能在被窝里悄悄啜泣,过了许久才带着眼泪睡着。

但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稳,后半夜的时候,裴珬还是被一道惊雷吓醒了。

刺目的闪电将房间外照的如同白昼,雨势丝毫没有要减小的意思,黑漆漆的角落里都像是藏着吃人的小鬼,裴珬几乎毫不犹豫的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就往外跑。

她推开房门的瞬间,恰好撞见一道骇人的闪电出现,将天空一分为二。

裴思锦的房间仍然黑着,裴珬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但还是不管不顾的往那个方向跑,她认定了那里有可以驱散黑暗的东西。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同样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像巨兽的口,裴珬摸着门框桌椅一点点往里走,她感觉不到屋子里有人,却出乎意料的安心。

没走多远,裴珬就触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指腹的刺痛让她惊呼一声迅速收手,她把感到疼痛的手指含进嘴里,尝到血腥味。

原本漆黑一片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一根蜡烛,裴珬反而受到惊吓,下意识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蜡烛被裴思锦拿在左手,而她的右手拿着一柄几乎与裴珬同高的长剑。

那是裴珬第一次见到裴思锦手持利剑,杀气凛凛的样子,说不上喜欢,但的确惊艳,惊艳到她忘了伤口的疼,只顾盯着烛光下那张稚气未脱尽的脸发愣。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裴思锦的不悦与不耐清清楚楚摆在脸上,没有裴复在场,她连应付的心思都没有了。

长大后的裴珬每每想起这个夜晚,都庆幸那时的自己只有四五岁,尚且不懂察言观色的年纪,满心只有面前的女孩子,哪管她是笑着怒着,嗔着怨着。

“刘嫂不在,我怕黑。”裴珬始终忌惮那把剑,尽管壮着胆子小心翼翼,也只敢去拉裴思锦袖子的一角。

裴思锦目光沉沉,小小年纪就已学会不动声色,裴珬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只能仰面等着,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今夜就在这里睡下吧,明日去告诉家主,多派两个人跟在身边就好了。”裴思锦的声音说不上有多关怀,甚至显得有些生硬,但好歹没有拒绝,在裴珬听来就成了暖心之言。

“谢谢思锦。”

裴珬看着她,外面的风雨都不复存在,裴思锦手里的蜡烛竟像是照到了目之所及的每一个地方。而裴思锦看着她闪着光芒的眼睛,有些急促的避开了。

“我虽只是家主养女,小小姐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姐姐吧。”四岁的小屁孩总大喇喇的直呼自己名字,裴思锦怎么听怎么膈应。

但裴珬在这件事上出奇的执着,“我不嫌弃,思锦好听,我就要叫思锦,思锦,思锦……”

裴思锦愈发头疼,但最终还是在裴珬天真的面孔下屈服了。

于是当夜裴珬终于得到直呼仙女闺名的权利,还成功爬上了裴思锦的床。

章节目录 第50章 童稚无心(三) 潜渊宫的花开了。

说是花,其实也不知是哪里吹来的蒲公英种子,在角落肥沃的土里埋了种,不小心发了芽。

母后已半月不曾来过,这宫里实在太安静,静的人心慌,每个人看起来都阴阳怪气,我知道他们表面上对我恭敬,背地里却嗤笑我是妄想变成凤凰的山鸡。

近日的功课愈加难做,母后请的老师毫无怜悯之心,严肃刻板,极不讨喜。故午休时我常跑到蒲公英前,对着它倾诉苦恼,有时风吹过来,饱满的花就被带走一些,我看着那些种子随风飘走,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某个深夜,我感觉到一双细嫩的手轻轻抚过我的眼眉,我睁开眼,看见了母后。

她冲我微笑,温柔如水,微弱的烛光模糊了她的凌厉,母后似乎比我上次见她时憔悴了许多,我心里一阵酸楚。

“近日可有听话?功课是否进步?武功参透了吗?”

母后抛出一连串的问题,我都一一答了,还背了一篇颇受老师赞扬的赋,母后应该是满意的,偶尔点头表示赞同。

“赵大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你跟着他自不会错,但切忌模仿,对很多事,你都得有自己的想法。”

赵大人即是我的老师,也是一位早已退出朝堂的老先生,听母后说,他曾官至太傅,想来是极有能耐的。我于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母后揉了揉我的头发,今夜的她离奇的温柔。

“母后下次何时来看我?”我知道母后很忙,尽管大多数时候她也对我十分严苛,但我仍想多见见她。

母后纤细却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这个问题像是为难了她。

“是我做的不好,让母后不开心了吗?”如果是这样,我会努力做的更好,更无可挑剔。

但母后没有给我答案,她给我掖好被角,俯身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淼淼,你知我为何给你取名为淼吗?水可柔,可刚,可载千舟,亦可覆江山。”母后的眼里有悲悯,像庙里怀着慈悲心俯瞰世人的菩萨,“你原有千万条路可走,但当你搬入这潜渊宫的时候,就注定了只剩一条路,终是我错了。”

我仍在云里雾里,猜不透母后的意思,她是厌弃我了,觉得我是个累赘了?

母后匆匆离开,最后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泪。

两月之后,一个宫女慌慌忙忙的跌在我面前,她哽咽着,断断续续说,“皇后殡天了!”

皇后殡天,举国同哀,我顺理成章搬入凤宫,成了新的“皇后”。

我想起搬进潜渊宫的第一年,母后说,潜渊宫里只种青松翠柏,然后命人除了所有颜色鲜艳的花,她说,美丽的东西会引导人们走入歧途。

于是走的那天,我亲手将蒲公英连根拔起,揉碎,绿色的汁液在我手心上,触之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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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珬成功爬上裴思锦的床的第二天,也成功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

本就体弱多病的身子,淋了雨,又受了惊,裴思锦醒来时,就看见身边的小人脸蛋红扑扑的,眉头轻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她伸手在裴珬的额头上一探,果然是发烧了。

裴思锦也不禁跟着皱眉,却不是为裴珬的病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好心用错了地方,揽了个烫手山芋,抛也不是,只能捧着任自己烫破了皮。

大夫才到没多久,就有小厮来传话,家主要见她。

裴思锦虽然早猜到会有这么一遭,做了万全的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在盛怒的裴复面前胆战心惊。

“我让你和小珬同住梅园,你不知是为什么吗。”裴复手上拿着鞭子质问,盛气凌人,裴思锦脊背挺直的跪着,双拳在身侧缓缓握紧。

“女儿不知。”她刻意把“女儿”二字咬的极重,强调着什么。

裴复不做理会,手腕一动,鞭子就落在裴思锦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思锦咬着嘴唇,身形晃了晃,又挺直了,“请家主明示。”

裴复俯视着她,明明只是九岁的孩子,却坚韧的不输训练多年的杀手,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你当初有过平凡日子的机会,衣食无忧,每日在闺阁里绣绣花,等着嫁人便好。但你选择了认我为父,来到裴家,就注定了要承受这些。”

裴思锦唇色见红,竟是被她自己咬出了血,听着裴复的话,她有些恍惚,母亲跳井时溅起水花的声音仿佛又回到她耳边了。

“思锦明白。”

她叫思锦,的确姓裴,却并非裴复的女儿,既是为了报仇而来,又何必苛求“父亲”的关爱。

裴复见她已想明白,收了鞭子,挥一挥手,“去祠堂思过吧。”

裴思锦答一声“是”,恭敬退下,背上的鞭伤像火在烧,她却不去寻医,目光愈发坚定的向裴家祠堂去了。

裴珬躺在床上,眉头蹙着,做着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她还住在宜州的宅子里,裴青一个人在屋子里喝酒,她走进去叫“父亲”,醉醺醺的裴青却突然眼露凶光,冲过来就要掐她的脖子,她被吓得转身就跑。

裴青嘴里还嚷嚷着什么,但她听不清,只顾着跑,一边跑一边哭着叫乳娘,她看见乳娘就站在廊下冲她招手,可不管她多用力,也拉不近两人间的距离。

床上因高烧一直睡着的人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吓坏了守在边上的刘氏,好在刘氏有经验,知道裴珬大概是魇着了,于是镇定下来,去唤裴珬的名字。

裴珬睁开红肿酸涩的眼睛,模模糊糊看见面前的人身形与乳娘相像,鼻子一酸,又要哭出来。

“小小姐别怕,做梦呢,梦里都是假的。”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称呼,裴珬及时止住了号啕大哭的情绪,渐渐看清面前的人。

“刘嫂?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刘氏知道她是病糊涂了,笑了出来,“奴这一走小小姐就病了,无知无觉睡了两日,老爷着急呢。”

“两日?”裴珬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暴雨夜,还有一手持剑,一手秉烛的裴思锦,“仙女姐姐呢?”

“说起五小姐,您还得去老爷那儿给求求情才好,您病了两日,五小姐也被罚在祠堂跪了两日呢。”

裴珬愕然,心里愧疚更甚,于是顾不得病刚好,就劝不听的往外跑,愁煞了刘氏和大夫。

章节目录 第51章 童稚无心(四) 今日风有些大,南方的风鲜少这样喧嚣,刮的人睁不开眼,总有沙子卯足劲往眼睛里钻。

我推开破旧木门的时候,太阳刚从东方升起,象征希望的朝阳光辉落在那孩子身上,我却只看见一片死寂的灰色。

她跪在井边,我不知她在那里跪了多久,起先只以为是做错了事,被她母亲责罚,可我来了有一会儿,也没见到别人。

再次看向井口,我忽然就明白了。

井边有只簸箕,我记得昨日离开时亲眼看见那孩子盖在井口的,我走过去,把簸箕放回原处,那孩子终于肯动一动,抬起头来看我。

“母亲说,你会带我们走。”

我看着她,眼里藏不住赞赏,不可否认,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是的,我会在京郊帮你购置一处宅子,你不必再愁吃穿,等到了年纪,我会为你找户好人家。”

她点点头,站起来拍膝盖处的泥土,许是跪的太久的缘故,腿软踉跄了一下,我没有伸手去扶,她便只好一只手撑在井沿,却又像碰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一下子跳开了。

她重新站直,郑重的回复我,说“好”,我却有些失望了,回想起昨日她战战兢兢擦凳子的样子,或许我只是误会了一个心如死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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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珬的想法很简单,她想去看看仙女好不好,因此在裴家祠堂和裴复书房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爱玩也有爱玩的好处,在来到裴府的这两个月里,裴珬几乎把所有能去的地方都摸透了,祠堂她也不陌生,踩着小道上的石板蹦蹦跳跳的就到了。

裴家的祠堂建在宅子的东北角,是个正常人没事就不会去的角落,裴复也不担心有贼敢来偷他裴家祖宗的牌位,平日里也就下人隔三差五过去收拾收拾,燃香添烛。

裴珬隔得老远就闻到了香火味儿,香是上等的,一点不熏人,反而让人静下来,收起浮躁的心,带了点对祖宗的敬畏。

她小心翼翼推开精雕的木门,一眼就能看见祠堂里高高低低的牌位,贡桌上摆着新鲜的瓜果和蜡烛,地上有两个蒲团,但并无人跪着。

裴珬心想总不会是刘氏骗她,将信将疑的走进去,果然看见了想见的人。

裴思锦的确跪着,却不是跪裴家祖宗的牌位,而是跪在院子里一口枯井边,脊背挺直,心无旁骛。

裴珬觉得稀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有人跪井,但毕竟是小孩子,不会往深了想,很快把疑惑都抛诸脑后,“不识相”地叫着“思锦”跑过去。

裴思锦早在裴珬推门前就知道有人来了,但她不想理会,哪怕裴珬小小的身子硬挤到她面前,她也连眼都没抬一下。

裴思锦本就比平常女子个高些,此刻跪着,便与四岁的裴珬差不多高,裴珬笑嘻嘻搂着她的脖子,仍不知晓自己正被人厌弃着,一个劲往前凑,裴思锦垂在身侧的手紧了放,放了紧,一口愤懑之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小小姐……”

“我叫小珬。”裴珬打断她。

裴思锦无奈,但看着面前认真清澈的一双眼睛,选择了退步。

“小珬,我已因你被家主罚跪在此,你便行行好,放过我吧。”

因裴珬自己淋了雨病倒,裴思锦就被裴复教育了一通,若往后裴珬在她身边出了什么事,裴复不得要了她的命?裴思锦自认不怕死,但还是十分惜命的。

裴珬不知其中内情,还以为裴思锦是为了被罚跪的事生气,于是干脆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跟着跪在了旁边。

“你干嘛?”裴思锦皱眉,这样她岂不是死的更早。

“我陪思锦跪着,思锦就不生我的气了。”裴珬说的理直气壮,小身板也挺得笔直。

裴思锦沉不住气了,“你起来,回房去躺着。”

裴珬身上还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衣,大病初愈的小脸跟那衣裳一样白,裴思锦突然开始头疼,她有一种预感,这只烫手山芋怕是怎么也丢不掉了。

“你先起来,我不生气了。”裴思锦的语气和善了许多,别的不说,先把人哄好了才是要事,免得一会儿有人来看见,自己估计又得遭罪了。

裴珬眼睛亮了,小心翼翼的问,“真的?”

“真的。”裴思锦答的咬牙切齿,面上却不得不笑着,用以体现自己的“不生气”。

裴珬笑起来,笑声银铃似的,清脆悦耳的不行,裴思锦突然生了妒心,这人真是什么都有了,换做她是裴复,估计也会把这么个千金摆到手心上,哄着惯着,不让受一点委屈。

想着想着,她反而就释然了,对着裴珬也没觉得那么厌烦。

“你乖乖回房去养病,我过几日给你买糖吃。”

哄小孩子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往往没什么用,吃的玩的才是真章。裴思锦自以为深谙其道,正暗自得意,却忘了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思锦也喜甜食吗?前几日三哥托人带回来的桂云糕我还留着,香香甜甜,可好吃呢,我去给你拿。”

裴珬当真想起一出便是一出,起身就要往外跑,幸好被裴思锦及时拉住。

“你病刚好,别瞎蹦跶。”裴思锦是真受够了裴珬的“活泼”,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枯井,起身,拉着裴珬的小手往外走。

“咦,不跪了吗?”裴珬一边被拉扯着走,一边回头去看那口枯井,但在她眼里,那不过就是一口不起眼的井而已。

裴思锦心想自己若真带着她跪下去,估计明天就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的事儿了,但面上仍毫无表情,只沉声答了一个“嗯”。

裴珬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跟没长骨头似的,裴思锦小心翼翼的牵着,不敢太用劲,也不大想松手,因为过度的紧张,很快就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今日很热吗?思锦的手湿哒哒的。”

裴思锦闻声垂眸,才发现小家伙一直看着她,因此脚下总是被石块树枝绊住,这一路走的磕磕绊绊。

“你总看我做什么。”裴思锦被她看的心里发毛。

裴珬嘿嘿笑着,很有痴汉潜质,“思锦好看,不看就亏了。”

裴思锦汗颜,论貌美,这个还没长开的小破孩可是一点不输自己,她若真喜欢,还不如对镜自怜。

“那你是因为我长的好看才喜欢粘着我?”

裴思锦打定主意,若裴珬答是,她便自毁容貌,不过是一张脸,比起性命,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但裴珬意外的摇了摇头,且对着她郑重其事道,“我初见思锦,只觉得是仙女下凡,想要亲近,但想日日粘着思锦,是因为裴家处处陌生,思锦却瞧着眼熟,使我欢喜。”

裴思锦一怔,忍不住蹲下与比自己矮许多的裴珬平视,温柔的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原来在这裴府里,她们都是惴惴不安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52章 童稚无心(五) 我受旧主重托,带着才一月大的婴儿来到裴家,见到了所谓的裴家家主。

男人的模样看不出忧喜,他轻轻拨开襁褓的一角,孩子正酣睡着,皮肤细嫩白皙,近乎透明,十分漂亮。

我看见男人的神情由漠然变得柔软,然后问我,“孩子可有名字?”

“那位说了,孩子的名字由您来定。”

男人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如此玉人,便取个‘珬’字吧。”

“裴珬,这名字好,奴替孩子谢过老爷。”我是个粗人,其实不知名字好坏,只觉得好听,心想那位听了也会喜欢。

男人从我手中把孩子抱过去,哄了一会儿,我能看出他是极喜欢这孩子的,裴家家大业大,我心里很是欣慰,这孩子终于可以摆脱她母亲的命运,做个普通但幸福的商家女。

但男人最终没让我们留在京城,他说:宜州气候怡人,民风淳朴,又多才子佳人,更适合孩子成长。

临行前,我特意遣人询问旧主,此去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宜州路远,可要再见孩子一面。

传话的人将旧主的话复述给我:既是裴家的孩子,何必要见呢?

我闻言真真切切哭了出来,已无青春年华的老妇在外人面前嚎啕,实在不像话,吓坏了传话的小厮。

旁人都只见旧主的荣华,却不知她吃尽天下女子所有的苦。我唯一的欣慰,大概是还有一个懂事的孩子会陪着她,尽管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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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风波之后,裴珬与裴思锦的关系反而亲近了些,裴复也没再追究什么,有人帮忙“带孩子”,他乐得清净。

只是有时裴珬还是会坐在他腿上扯着胡子念叨,“爹爹对思锦也要像对小珬一样好哦”,天真的坚持,往往最持之以恒,也让人难以拒绝。

但裴复自认没有亏待过裴思锦,只是她选了一条崎岖的险路,而自己只有待她严苛,才能让她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梅园渐渐成了裴珬胡闹的地方,原本干净清冷的园子被糟蹋的七七八八,裴复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祸害一个院子总比祸害整个裴府强。

石桌上的棋盘已看不清,被裴珬用墨胡乱涂成一片黑,还自认泼墨成画,颇具才华。那几株梅树裴珬倒是宝贝的紧,严冬还远,黑漆漆的树枝丑陋狰狞,看着像是死物,故每日裴珬都会嘱咐刘氏数次,让她多照看着。

裴家的园子里花花草草不少,一日裴珬路过,看上刚长出花骨朵的栀子花,便折了花枝,插到梅园的土里。

恰逢裴思锦外出归来,看见裴珬蹲在一处,粉嫩的裙角沾了泥土,头上两个羊角辫娇俏可爱。

“小珬,你在做什么?”自上一次从祠堂回来,裴思锦每次唤“小小姐”,裴珬便犯浑似的躺地打滚,直到她叫出“小珬”二字求饶才行,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裴珬听见她的声音,兴高采烈的蹦起来,忘了自己手上还满是泥污,就要往她身上蹭。

“思锦!我把花种到这里来,你也能每日看见了。”

裴思锦一愕,感动之余也颇为无奈,照这样的种法,那花能活才是怪事。

她抓着裴珬,让刘氏去打了盆清水,就在石桌边给裴珬洗手。

裴珬收起活泼好动的心,意外的乖巧,任由裴思锦给自己洗手,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她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在裴思锦的脸颊上啄了一下,像鸟雀觅食,矫捷轻盈,电光火石。

裴思锦先是愣住,然后惊愕的看向她,差点打翻了盆子,始作俑者却毫无知觉,仍旧咯咯笑着,眼睛亮晶晶的,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裴珬!”裴思锦当真是生气了,语调沉下来,严肃的瞪着她。

裴珬被她突然的一声吓得一抖,湿漉漉的手缩回身后,眉眼一皱,就要哭出来。

“你别哭,哭也没用。”裴思锦毫不客气。

裴珬当真没哭出来,抽了抽鼻子,便把眼泪憋回去了。她磕磕绊绊的爬上旁边的石凳,站稳,裴思锦几次想伸手去扶,都硬生生忍住。

站在石凳上的裴珬甚至比裴思锦更高些,她扶住裴思锦的肩,裴思锦怕她摔倒,没有躲开。紧接着,裴珬竟像模像样的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哄小孩似的哄她。

“思锦别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

裴思锦哭笑不得,才攒起来的怒气好像又烟消云散了,她把裴珬从石凳上抱下来,报复似的使劲去揉她的头发。

“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虽还是教训的意思,语气却不知温柔了多少。

裴珬不解的看着她,小家伙显然不太乐意,“小珬喜欢思锦,思锦不喜欢小珬吗?”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满脸的委屈我见犹怜。

裴思锦无奈,只得甩袖离去,转身却红了脸,不禁感叹,小小年纪就如此撩人,日后不知祸害多少良家少年郎啊。

那一年裴珬五岁,裴思锦将要过十岁的生辰,年少不更事,轻言喜欢,成了一生的桎梏。

同年冬天,梅树终于结出花苞,裴珬高兴的日日盯着,生怕错过花开的时刻。角落里有裴思锦后来让人移植过来的栀子花,但显然那只剩绿叶的花已失宠了,裴珬连看也不多看一眼。

这一日清晨,下了薄雪,少量的雪花堆积在梅树的枝干和栀子的绿叶上,石板路上却没有,只是湿湿的,六角的雪花一碰上就没了踪影。

裴珬光着脚就从房间里跑了出来,雪白的衣裳,白里透红的肌肤,如同红梅映雪,羞退了藏在花苞里真正的梅花。

小孩子似乎保留了亲近自然的本性,不知什么礼法,脚丫子踩在松松软软的土地上,寒意冻人,她仍不愿离开,又蹦又跳,手舞足蹈。

刘氏从屋子里追出来,焦急的唤她,裴珬却笑着跑远,故意不让刘氏捉住,轻灵的笑声回荡在园子里,悦耳极了。

章节目录 第53章 童稚无心(六) 那一年天不佑人,滴雨不落,井枯了,田里的流水从有到无,湿土渐渐裂开,土地颗粒无收,家乡闹起了饥荒。

那一年我还小,走路跌跌撞撞,说话也只是咿咿呀呀的说不清楚,但也许是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我尚不明事理,就已能看出父母的困境。

家里兄弟姐妹众多,我排老三,后面还有一双弟妹。人多粮少,每日只一碗清汤,里面放几粒米,几片树叶子,便是活命的粥。

若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好,但天不垂怜,即将入冬的时候,有官兵闯进家里,抢走了仅剩的一小布袋子米,父亲拼命反抗,一个瘦瘦高高的大男人涕泗横流,最后不仅被抢了米,还被打折了一条腿。

母亲伏在父亲床边哭了整整一夜,我一直没有睡着,迷失在她的哭声里。将天亮的时候,哭声终于停下,随后就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闭上眼,假装已睡熟。

我能感觉到母亲就站在我身边,感觉到她弯下腰,略过我,无声息的抱起了睡在里侧的弟妹,她抽泣了一会儿,又将他们放回床塌,我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家人也都昭然可见的瘦了,两颊凹陷,颧骨突出,身子都只剩骨架似的,只有当看见食物时眼睛里才会有光,跟饿狼相差无几。

有一日清晨我挣扎着醒来,还没来的及为多活的一天感到庆幸,却看见床塌里侧空了一半,弟弟还在,半死不活的睡着,妹妹却不见了踪影。同一日,母亲神情严肃的端出一锅肉汤,称是老鼠肉,兄姐眼冒精光的扑上去,直到那晚肉汤见底,满脸餍足。

我不是神,我也吃了肉汤,虽然我知道那是什么,虽然兄姐也都知道那是什么。

好在在母亲舍爱对弟弟下手之前,老天终于仁慈了一次。

官员贪污朝廷赈灾银一事被揭发,皇后带着粮食和钱亲临儋州,救下了水深火热中的儋州百姓。

皇后进城那日,百姓夹道欢迎,但没多久街上就发生了暴乱,有人打头哄抢粮食,这样做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官兵也拦不住,只能弃了粮车,护卫在皇后周围。

我那时也在,长兄没多久也跟着抢粮食去了,二姐眼里放光,最终还是放下了女子的矜持,挤进人堆里,但我一直没有动。不停有人在推撞,我像一片飘在海上的树叶,随着人海浮沉,到了很靠近皇后的地方。

重重士兵护卫着的女人面目沉静,未施粉黛的脸上露出济世般的怜悯,她十分平静的看着疯狂的人群,与这场闹剧格格不入。

久久的凝视似乎让高贵的皇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一个士兵来到我面前,艰难的把我带到被保护起来的圈子里,周围突然没了推搡的人群,我浑身不自在的颤抖,学着父母跪拜官老爷那样跪在皇后面前。

她没有嫌我脏,亲自把我扶起来,笑的亲和。

“你不饿吗?”她问我,声音好听的像百灵鸟在唱歌。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可怜的孩子。”她哀叹我的命运,即是在哀叹整个儋州。

随后她递给我一块淡黄色的糕点,香气扑鼻,让人口舌生津,我恨不得扑上去将糕点吞进肚子,让它填满我的胃。

但我的手迟迟没有抬起,早已干涸的眼泪却先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了下来,我捂住胃,对面前高贵无双的女子说,“我的妹妹,在这里。”

那一瞬,我分明看见皇后眼里也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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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锦与人说着话走进院子,就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家伙撞进怀里,把她逼退了好几步。

“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外边冷。”裴思锦一边说着,一边将裴珬拦腰抱了起来。小家伙似是近日又长了肉,还不安分,裴思锦抱着有些吃力,好在练过功夫,不然非得折了腰。

“思锦几时回来的?我日日问爹爹,他只说快了,分明是骗人。”裴珬环住裴思锦的脖子,三分撒娇,七分委屈。

裴思锦抱着她往房间里走,步子迈的小,但极稳健,怀里的人像个冰坨坨,让她放心不下。

“不是说过了,年前定然回来的。”

裴珬瘪嘴,“一年十二月,你十有七八都不在,又无人与我玩。”

裴思锦虽然年纪轻,却早已帮着裴复管理裴家事务,家里生意做的大,她也不得已常常往外跑,裴复膝下再没有其他女儿,又疼裴珬的紧,深闺里待着,这不安分的小家伙自然是要无聊的。

“那我下次给你带好玩的回来。”

“不要。”裴珬露出凶相,把裴思锦的脖子搂的更紧了,“我只要思锦。”

这一搂不要紧,倒是让裴珬注意到了从进门就一直被她忽视的人。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面色枯黄,明显的营养不良,她一直恭恭顺顺的跟在裴思锦身后,不近一步,不离一步。

“她是谁?”裴珬像是护食的猫,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裴思锦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敷衍似的解释道,“她叫芜菁,是家主派给我打下手的,往后咱们住在一起,你可别欺负她。”

“那她会一直跟着你?”

“当然。”

裴珬觉得胸膛里的醋坛子翻了,酸得很,搂住裴思锦脖子的手也放了,挣扎着要自己走。

“我要去跟爹爹说,让我给你打下手,她那么瘦骨嶙峋的样子,能做什么。”

裴思锦怔了怔,忽而笑出来,乐开了花。

“你若真跟着我,是我照顾你,还是你给我帮忙?”

裴珬低下头,不说话了。

裴思锦把她放到床上,拿过刘氏递过来的手巾,耐心温柔的给她擦脚。

“小珬,芜菁自幼受过许多苦,你是裴家的小姐,今日能安安稳稳住在这宅子里全仰仗他们舍命流血,你可以与我胡闹,却不能任性而为,出言伤人。”裴思锦说完,认认真真的抬眼与她对视,“你明白了吗?”

裴珬轻轻“嗯”了一声,蚊蝇似的,裴思锦也懒得与她计较,在刘氏的帮助下给她穿好鞋袜衣裳,牵着她的手出门。

章节目录 第54章 家世之谜 我生在京城,但并非每个生在天子脚下的孩子都是幸运的。

这座城池里有万人之上的帝王,有只手遮天的权臣,有富甲一方的巨贾,也有居无定所,靠乞讨为生的难民。我的母亲即是难民中的一员,而我的父亲,从始至终不知姓名。

用母亲的话说,我出生于苦难,是她的苦难,也是我的苦难。

被卖到裴家的时候,我三岁,刚学会记事和走路,印象里最深刻的是母亲跪伏在地,手中紧紧握住一个灰色的钱袋,冲裴府的管家磕头。

我幼时的记忆大多模糊,唯有这一幕记忆犹新,甚至那天风吹树叶掀起的弧度都一清二楚,因此我不怪她。

我记得她眼里有泪,我记得她恳求管家宽容待我,我记得她所有的不舍,如此无奈之举,只是为了让我们都可以活下去。

活着,才最不容易。

那时城里日日有驱逐难民的官兵,故我再没有见过母亲。

后来,那个将我从母亲手上买走的裴府管家成了我的师父,他教我读书写字,也授我武功心法,算是我的贵人。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芜菁,她比我还大一岁,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缩在师父身后,带点怯,我便觉得自己该护着她。

师父对我说:“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芜菁话很少,平日里多是我在说,她在听,我们相处的算是不错。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她来自儋州,儋州那场饥荒举国震惊,师父曾私底下告诉我,缺粮时的儋州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食人都是常事,我便更心疼芜菁,常把家主赏的糕点留给她。

说起来,芜菁于我,如同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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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珬自来到京城,也快有一年光景,但平日里裴复太忙,裴思锦又常不在京,她竟一次也没好好游览过京城风景,实为一大憾事。

裴思锦总记挂着这件事,但又有所顾虑。

裴复不止一次话里有话的暗示她,在府里不管她怎么带着裴珬胡闹,不闹出府就行,梅园就是最好的例子。裴思锦猜测,裴复是不大愿意裴珬离开裴府的,至于原因,很有猜度的价值。

因此这次外出裴思锦没有事先知会裴复,甚至故意带着裴珬走了后门出府,为了让裴复知道,却又不那么快知道。

裴思锦心里这点打算裴珬自然猜不到,她只觉得思锦待自己极好,一路上问东问西,目不暇接。

京城里有两个大的集市,由所卖之物分南北,南市多是丹颐自产的丝织绸缎,玉石器皿,北市中则多是从北乜运来的人参鹿茸,以及一些北方才有的特色吃食。

南市至少半成以上都是裴家的店铺,在裴思锦眼里自然无趣的很,又因为北市离裴府更近,来回方便,她便带着裴珬去了北市。

一年多前息悯皇后薨毙,举国哀悼,城中禁红事,严重时,百姓甚至连笑也不敢多露,直到近来解除禁制,两市才算重新热闹起来。

正是一日之计,街市上百姓渐多,裴思锦拉住裴珬的手又紧了紧,害怕两人被人群冲散,裴珬便顺杆往上爬,偎在她身边,把人粘紧。

城中百姓皆不认得她们,只见年纪不大的两个女孩相伴游街,衣裳华美,面容姣好,身后却无小厮跟着,赏心悦目的同时,也不免投去担忧的目光。

京城是何处?高官富商遍地,好逸恶劳的公子哥不少,这般美好的两个玉人儿,若是被哪个恶霸看上欺凌了去,岂不可惜。

旁人想得多,裴家姐妹俩却完全没看进眼里。

裴珬年纪不大,胃口不小,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口,奈何又喜新厌旧,多是裴思锦买给她,她咬一口又还回去。这不刚买的酒酿圆子,她刚尝了一个就又把瓷碗送到裴思锦手上,裴思锦只能望着满怀吃食发愁。

“思锦,那里有冰糖葫芦!我还没见过那么大个的冰糖葫芦呢!”裴珬扯着她的袖子惊呼,眼里都在冒光。

这也怪不得裴珬,宜州偏南,山楂个小且酸,做法仿照北方,却没什么意思,草草浇上一层糖水了事。而北市的糖葫芦多是由北乜来,做法也讲究,将山楂切开,在其间穿插时令水果,很受京城里大家小姐们的喜欢。

此刻看见,便似寻见了宝物,裴珬没顾上裴思锦还在给她的酒酿圆子结账,就往卖糖葫芦的小哥那儿跑。

“小珬!”裴思锦惊骇,呼喊声被淹没在各式各样的叫卖声里,裴珬直直的往前冲,许是压根没听见她的声音,眼见着就要消失在人堆里。

裴思锦匆匆丢下几枚碎银子,顾不上等小贩找钱,也懒得理会桌上的吃食,但就在她要抬腿追上去的时候,无意瞥见人群中一个背影,男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麻布衣衫,右耳后一道疤痕顺着领子延伸进脖子,她怔了怔,紧接着冷了目光。

裴思锦做了一个手势,意在提醒藏在附近的芜菁跟在裴珬身边,等她回来。不等芜菁的回应,她追着已经消失的背影而去。

裴珬跑得快,到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满心欢喜伸手去拿,小贩见她生的可爱,又衣着富贵,不疑有他,有些谄媚的拿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到她手上。裴珬高高兴兴的咬了一口,小嘴里塞了满满的山楂,酸酸甜甜,味美非常。

她转身想与裴思锦分享,却发现身后无人,瞬间慌了神。

“姑娘,这串二十文。”小贩弯着腰将就裴珬,笑嘻嘻伸出手,裴珬身无分文,涨红了脸,美味的糖葫芦在嘴里也如同嚼蜡。

小贩看她窘迫的样子,起了疑心,“你不会是骗吃骗喝的吧?”他收起讨好的笑脸,凶相有些唬人。

裴珬被凶,第一反应是哭,小嘴一撇,眼泪就冒了出来,平日里裴思锦见着她的眼泪就无法,但小贩可不会,见她哭了也不理,硬要拉她去见官。

“放开她。”

小贩愣了愣,隐约觉得这声音耳熟,寻声看去,来者原是熟人。

“朱姑娘,今日得空出来走走吗?”

当今南北两市,南市由裴家掌控,北市则是南风阁这位朱姑娘最得人心,不过十一的年纪,处事周到,人情通达,却听说人是从北乜来的,守着男女之防,称女子不宜招摇过市,常用纱巾蒙面。

朱颜淡淡“嗯”了一声,没想理会小贩的殷勤,直接看向比自己矮了大半的裴珬。

“你一个人在这里?”她低声询问,目光和语气一样温柔。

裴珬不认得她,但至少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抽了抽红通通的鼻子,气鼓鼓指着小贩道,“他欺负我!”

小贩一愣,猜度着这小姑娘的身份,心里开始打鼓,自己该不会惹上哪家祖宗了吧?

朱颜浅浅一笑,没有帮裴珬出气,而是在小贩惶恐的目光里递上不多不少二十文钱。

“这糖葫芦算是我买给你了,好不好?”

裴珬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本想继续撒泼的,权衡了一下,点点头答应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朱颜摸了摸她的脑袋,很是怜爱。

“做人得有骨气,往后莫要遇事就哭了。”

裴珬不知骨气为何物,只能似懂非懂的说好,朱颜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裴珬的目光黏在她背上,直到那抹倩影消失,仍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没了胃口。

朱颜行至拐角,转了个弯,路边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她站到马车的小窗前,恭敬的微微低头,一双玉手掀开窗帘一角,十指纤纤,肌肤胜雪。

朱颜的头又垂下一些,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可还有其他吩咐?”朱颜知晓她出宫不易,每每冒着风险出来,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事。

马车中人沉吟许久,开口时,声音略有些沙哑,“我只是想来见见她,既然已见过,该回去了。”

朱颜心有不甘,正想开口,那人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先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做好分内之事,切忌胡来。”

“属下领命。”

车夫手腕一动,鞭子打在马背上,马车便向着人迹罕至处驶去,最终不见踪影。

章节目录 第55章 家世之谜(二) “太阳落山了。”

我的目光紧紧抓住最后一抹夕阳,火红的霞光映在我的眼瞳上,与猩红的眼眶衔接在一起。

娘亲把我从石头上抱下来,她的腰不好,走两步就要歇一歇,十丈不到的距离,她带着我走了许久。最后她把我放在爹爹的墓前,我已能听见她沉重的喘息。

“快,拜拜,你爹爹。”

我听话的恭恭敬敬拜了三拜,祈求爹爹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母女平安,又把碑前的杂草拔去一些,重新缩回娘亲怀里。

娘亲一边轻轻摇着,像在哄一个婴儿,一边絮絮念叨,“红儿真乖啊,你多看看你爹爹,你爹爹也想多看看你呢。”

我用两只手包住娘亲的大手,那只手上满是茧子,磨的我手心痒痒的。我知道是她不愿走,所以我也不催,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沉入山里,四周渐渐黑了,只有风吹在我脸上的感觉无比真实。

突然有一滴雨落在我的脸颊上,我问娘亲,“下雨了吗?”

“是的。”她说。

娘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于是伸手环住她的腰,她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只有语气还暖。

今日的风真是冷呀,吹进了人心里去。

“红儿。”娘亲又唤我,我连忙答应一声,静候她的后话,可过了许久,她都没有再说话。

我鼻子有些酸,想落泪,但我怕娘亲跟着伤心,硬生生忍住,恰好有风把之前拔出的杂草吹到我身上,我拿起其中一根,问娘亲是否知道我为何只拔了一些。

她笑着道不知。

我于是有些骄傲的举起那根草,放到我与娘亲之间,我告诉她,我希望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我们都会来祭拜爹爹,只给他拔一半的草。

我开怀的笑起来,笑声与风声和在一起,像嬉戏在一起的玩伴。

我对此心怀希望,也许只有这样,娘亲才会放心不下我与爹爹,才会再回来看望我们,我会一直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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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锦跟丢了人,有些懊丧的原路返回,却没在原处看见裴珬,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她望着面前人山人海的集市,呼吸渐沉。

“思锦!”一个温温软软的小东西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抱住她的腰,裴思锦一惊,及时收回想要攻击的手,转而落在裴珬头上,揉她的头发。

“下次可不许跑远了,否则再不带你出来玩。”

裴珬还在为那串已入了肚的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美滋滋,自然是满口答应。裴思锦见她笑得太过灿烂,好奇的问道,“我走了才一会儿,什么事这么高兴?”

此刻的裴珬早把被小贩欺负的委屈抛开,急不可待地炫耀,“一个姐姐给我买了糖葫芦呢。”

裴思锦以为她所说的“姐姐”是。芜菁,没有在意,倒是捏着她的鼻子佯装生气道,“我也可以给你买。”

裴珬顺杆往上爬,笑嘻嘻的要去搂她的脖子,“思锦买的一定更好吃。”

裴思锦躲开她要搂脖子的手,改为牵住,拉着她往前走的同时,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两人满载而归回到裴府,自然是免不了一顿罚。裴思锦没等裴复派人来传她,前脚刚把裴珬送回梅园,后脚就去了书房。

她到的时候管家正在给裴复说账,她目不斜视,兀自在旁边跪下,因那一跪管家的声音顿了顿,裴复倒没什么反应。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管家说的口干舌燥,裴复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裴思锦一直耐心听着,从管家的话里听出了近年来裴家的困境。

人人都道裴家财大气粗,但生意做的再好,资金也需要流通,不耽误生意的同时,还得兼顾地下产业,渐渐有些疲软。

裴复头疼不已,遣退了管家,目光落在裴思锦身上。

“你跪着做什么,站起来。”此前的视若无睹算是小罚,若真罚的狠了,还不知裴珬会怎么跟他闹腾。

裴思锦不起,膝行向前几步,正正当当跪在裴复面前。

“女儿自知有错,特来向家主请罚。”

裴复靠在椅背上,用拇指轻轻揉自己的太阳穴,烦心的事太多,这一桩反而不算事了。

“罢了,好在没出什么乱子,下不为例罢。”

裴思锦站起来,膝盖有些麻,有些疼,她没敢揉,也知道自己大约是又沾了裴珬的光。

“女儿见家主心忧,哥哥们又不在京中,便想分担一二。”

本就没打算瞒着,裴复闻言抬眼看她,淡淡的问,“你有办法?”

“家里生意做得大,做得远,但多仰仗商民,靠的是口碑。宫中每年采买开支巨大,何不在此做文章呢?”

“放肆!”裴思锦话音未落,裴复先动了怒,一掌拍在面前的楠木长桌上。

裴思锦吓得一抖,立马便跪下。

“家主息怒,女儿知错。”

裴复走到她面前,俯视她,“不,你不知错,你只知自己羽翼渐丰,守不住那点心思了。”

裴思锦没有反驳,头垂的更低了些,几乎完全埋进胸前的阴影里,算是默认了。

“你真当我不知你今日带小珬出门做的是什么打算吗?思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将小珬交到你手上,便是想磨一磨你的戾气,可你待她太无情。”裴复语重心长,没有太多责怪的语气,却一词一句都像巨石落在裴思锦心里,郁结于胸。

裴思锦来到裴家的时候晚,裴复的四个儿子都已不在京城,但她不傻,裴复结发妻早年病逝,一直不曾续弦,粗略算一算裴珬的年纪,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裴复的女儿。而裴青虽是裴珬名义上的父亲,当真是只担了个名义,裴思锦曾私下找出宜州宅子里被遣散的下人询问,得知裴青自到宜州便开始嗜酒嗜赌,家中也无女主人,裴珬身份成谜。

裴思锦不同裴珬,裴珬是被关进象牙塔的大小姐,而她是被放逐丛林的小兽,只待将来身强爪利,报仇雪恨。

所以她一直都知道裴家有见不得人的一面,裴复也不故意瞒着她,反而有意引导,颇有将来让她掌事的意思。

裴思锦见过裴家私下培养的杀手,身形鬼魅,见血封喉,也知晓他们以杀人为生,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无论高官富商,乞丐百姓,且难有失手的时候。

但裴思锦一直不解,裴家与丹颐最尊贵的白氏一族究竟有什么牵连,能让永不入仕之人建府内城,两者却并无往来,裴复甚至谈之色变。

这里面一定有着巨大的秘密,而裴思锦执着的想要弄清,因为她的仇怨就在那座金光闪闪的皇城里,煎心蚀骨。

章节目录 第56章 家世之谜(三) 凤宫建在湖上,一入夜,潮湿的寒意就融进空气里,再一丝丝贴近肌肤。

我从前很向往此处,因为母后住在这里,如今心想事成了,母后却已不在,我才知凤宫清冷,夜寒且长。

宫中有一处名悬镜阁,阁中藏书万卷,多为经史,也有一些与本朝有关的野史怪谈,但尘封已久,据阁中管事说,那都是母后年轻时派人搜罗的,当时宝贝,日日捧读,后来却不再碰,只看正史传记。

悬镜阁,取以史为镜,以史鉴人之意。我大约是懂母后当年的心境的。

搬到凤宫的第一月,除却学习皇后礼仪,熟悉皇后的日常事务,我几乎不寝不眠的待在悬镜阁,饿了盘坐在地用膳,累了便枕着古书入睡,也不管那些书是只此一份的珍藏,还是市集里几十文钱就能搜罗来的话本。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我几乎忘记母后离世的悲伤。

一日,红玉推开悬镜阁的大门,外头的阳光落在我面前的书页上,很刺眼,我眯着眼睛抬头看她。

红玉比我小了两月,个头却总长不高,自搬到凤宫来,她似乎也变得憔悴了。

“殿下,赵大人病重,想见您一面。”

我想了很久,从三国到乜史,才想起赵大人是我的老师。

我抱着书,没说要去,但红玉已自作主张的扶起我,走进不曾进过的寝殿,梳洗打扮,换上黑色的皇后礼服,上面有百名绣娘用金丝绣制的凤凰纹样。

我伸手抚摸凤凰的身躯,触感柔软,曾经母后穿这身衣裳的模样还很清晰,我既羡慕,又很骄傲,那样风华无限的女子是我的母亲。

老师一生清廉,辞官后与夫人住在京郊的茅草屋里,生活全靠自给自足。母后得知后,自掏腰包购置了一处小宅,又买了两个年轻殷勤的小厮侍女,让老两口搬进去颐养天年。

因此后来母后请老师授我四书五经,他几乎毫无犹豫的欣然同意。

我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走进赵府,府里人丁稀少,显得冷清,赵夫人亲自到门口迎接,给我引路。

我在真正见到老师时才知道,红玉所说病重,原来并非夸张。

老师在我印象中一向精神,若我背不出文章,打起手心来毫不留情,中气之足,一点不像年过半百之人。可眼前躺在榻上的人双目浑浊,两颊凹陷,发丝稀疏,显然大限已近。

我上前两步,几乎半跪着伏在榻边,轻轻唤两声“老师”。

这样其实于理不合,我已是“皇后”,一举一动都不该失了体统,赵夫人几次想出言提醒,都被红玉拦住。

红玉知我,母后走了,我再舍不得其他亲人。

老师悠悠转醒,艰难地抬了抬手,我想他是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屏退仆从,甚至赵夫人也跟着退出去。

“你母后她……”老师眼里溢出泪水,眼泪划过他那布满沟壑的脸,浸入枕席。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口,但嘴唇一直轻颤着,显然心绪不平。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告诉他,我知道。

母后死的冤,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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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锦向裴复认了错,又把在北市遇见耳后有疤的男人的事如实报上。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裴思锦受命前往宜州,去处理一件处处离奇的事儿。

裴家的生意遍布丹颐七州,除了店里打杂的伙计,账房管事一律得裴家自己人上。但任由一个家族如何兴旺,也无法满足如此巨大的人员需求,随着生意越做越大,甚至渐渐延伸至北乜,裴家不得不聘用信得过的外人帮忙处理日常事务。为了保证用于地下产业的钱财不被外人知晓,每州都有家主耳目监察众人,称为知命。

事情就出在宜州的知命上。

宜州知命名裴显,年纪三十有八,是裴复的一位远亲堂兄,因做事细心谨慎,为人精明忠心,被任为知命七年,功绩斐然。

就在两月之前,裴显突然没了音信,虽然对正常生意影响不大,但长久下来终究是个隐患,裴思锦奉命寻找裴显,整整一月过去,却全无消息,没想会在北市里见到了他。

裴显为何突然断绝与裴家的联系,离开宜州来到京城又是为了什么,这些都是谜题。

裴复的意思很明了,找到裴显,弄清他的目的,若对裴家不利,裴思锦有权就地处置。

裴思锦回到梅园的时候正午已过,裴珬在午睡,她走进园子,就听见刘氏嘤嘤的哭声。她本无意理会,但转念想到平时自己不在,只有刘氏陪在裴珬身边,多有麻烦她的时候。

“刘婶?”她轻轻唤了一声,怕吵醒房里的裴珬。

刘氏听见,急忙擦干眼泪,从朱红柱子后面走出来,满脸堆笑,但眼眶还红着。

“五小姐回来了,可吃过午饭?小小姐特意吩咐给您留了菜呢。”

“我方才听见哭声,可是家里出了事?不妨说出来,我或许能帮一帮。”

刘氏闻言,眼泪又簌簌的掉下来,“都怪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子,净学他爹年轻时候,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便不知天高地厚。这不前几日到京郊游玩,不小心弄死了陈大人家公子养的鸟儿,陈公子押了人要赔钱,说是不给钱就废了人交官。”

说着刘氏又泣不成声,眼睛里的水流不尽似的。

裴思锦没有多做评论,听完刘氏的话也只是沉吟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看看够不够。”

刘氏受宠若惊的接过钱袋,脑袋往前一探,忙抱着银子道,“够了够了。”

“陈公子出了名的小气,你多叮嘱令郎,莫要去招惹他。”裴思锦出言提醒,这样的事儿不帮则已,帮过一次就容易成了纵容下人的由头,她不愿多管闲事。

刘氏自然满口答应,眼泪还没擦净,嘴角的笑怎么也止不住,拿着钱乐呵呵走了,估计是去赎人。

梅园里又静下来,裴思锦小心翼翼走进裴珬的屋子,榻上的人睡得香甜,不知梦见了什么美味,涎水沿着嘴角流到了枕巾上。

裴思锦上前用袖子给她擦净,正要退开,却听见裴珬糯糯的唤“思锦”。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再无下文,原只是小家伙的梦中呓语。

章节目录 第57章 家世之谜(四) 年关将近,这是裴珬回京在裴府过的第一个年,因此裴复格外重视。裴思锦一边张罗,一边还得追查裴显的下落,忙的不可开交,常是昼出夜归,脑袋沾上枕头就睡死过去。

裴珬一个人待着无趣,又寻不到年纪相仿的玩伴,于是打起了芜菁的主意。

芜菁本是裴思锦的贴身暗卫,在裴思锦东奔西忙的这段日子里却充当了梅园的守卫,原因无他,怪只怪前几日裴珬硬要爬上树摘果子,最后果子没摘到手,却被卡在树枝上嚎啕大哭,好在被路过的新管家和紫英看见,把她抱了下来。

裴思锦得到府里的消息,称裴珬出了事,匆匆赶回梅园,却见小丫头好好的拥着被子坐在榻上,抱着一碗苦药不肯喝,原只是着了凉。

获悉事情始末,她便冷了脸,亲自拿过药碗,舀一勺深棕色的药汁递到裴珬嘴边。

裴珬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她,见裴思锦毫不让步,许是知道自己错了,乖乖张嘴喝了药。小半碗药喂了半个时辰才算完,裴思锦把空碗还给刘氏,在裴珬旁边坐下。

“思锦,苦。”裴珬微微张着嘴,一边皱眉,一边抽气。

她怕苦和酸,平日里饭菜都忌讳,府里人鲜少有不知道的,刘氏也早早备好了蜜饯,但裴思锦故意不给她,算作惩罚。

“大冬天的,摘什么果子。”

许是裴思锦的神情语气过于严肃,裴珬不敢造次,把委屈都憋回肚子里去,也不敢再叫苦了。

“果子都结了,我不摘,别人也不敢摘,岂不是可惜了。”裴珬撇着嘴,试图据理力争,奈何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自己先失了底气,哪来的气势。

裴家先祖喜爱侍弄花草,在建府时就把三分之一的土地设计成了园林,又花高价移植各类珍稀树木,名花异草,其中不乏果树。从前家族昌盛时族中小孩聚头摘果子的事常有,如今裴家只剩裴复一脉在京,又只裴珬一个人年纪尚小,倒也不该怪她。

一念及此,裴思锦的目光柔下来,轻轻捏了捏裴珬肉嘟嘟的脸蛋,“下次再想摘果子,就叫上我。”

裴珬甜滋滋的笑起来,也装模作样去捏裴思锦的脸,怎奈手上没个轻重,掐出一道红痕。裴思锦轻轻拍开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她裹紧了些。

“还苦吗?我去给你拿蜜饯。”

裴珬只剩一个脑袋在外面,闻言哼哼着说不要,一头扎进裴思锦怀里,像个饱满的大粽子,“我已吃过蜜饯了。”她小声嘟囔,大眼睛笑成了一条细长的缝,其中可窥少女的欢喜。

话题回到芜菁身上。

自裴珬闹腾了一番,裴思锦对她上心不少,无奈之下,只得留下芜菁看着她,而裴珬闲来无事,便以吓唬芜菁为乐,平日里爬墙上树成了习惯,每次都是芜菁焦急出现把她救下,她却还笑嘻嘻的。

两人一个负责闯祸,一个负责救场,成了习惯,倒也算是两相安好。

不巧一日被裴复撞见,狠狠教训了一通,裴珬作为裴复的心头肉自然受不得罚,可怜了芜菁被打一顿板子,两三日下不了地。

对于芜菁被自己坑害这件事,裴珬着实愧疚了两日。

那两日里她每天带着上好的伤药和糕点送过去,却惹得与芜菁同住的下人都躲得远远的,最后芜菁实在忍不住,就差下地跪求她别再去了。

裴珬的小日子没了乐趣,成天待在府里,再好的景色也会看腻,她忽然思念起北市的热闹。

这天刘氏向管家告了假,回屋收拾东西,却被裴珬撞见,小丫头得知自己要被一个人留在梅园,闹了脾气,哭着抓住刘氏的衣裳不放,刘氏无奈,只得答应带她一起出去。

若放在平时,刘氏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把裴珬带出府,这次却是为了她的夫家。

刘氏的丈夫名叫朱康,为人忠厚老实,靠着刘氏的关系,在裴家谋了个车夫的活。

裴复不想裴珬身边的人总不亲近,于是破了例,把刘氏和朱康留在府里做长工,而这对朱康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两夫妇做了裴家的长工,在外姓下人里便如同高人一等。

裴家待下人一向慷慨,朱康一边被人羡慕谋了个好差事,暗地里却也被邻里嚼舌根,说他是自己没本事,沾了家里老婆子的光,朱康心里郁闷,一来二去就染上了赌。

刘氏上一次其实骗了裴思锦。

她家儿子很是争气,虽然生来低人一等,但贵在孝顺,哪怕身边朋友多是无赖,也懂得洁身自好,该避的避,该躲的躲,半点不给家里惹麻烦。

出事的其实是朱康,他在赌坊里上了头,被人下绊子输光了钱,还欠下赌债,赌坊老板称要砍他的手,他惊惶无措之下,给刘氏出了个馊主意,博梅园里两位小姐的同情。

刘氏原是不愿的,可朱康跪在地上向她保证戒赌,毕竟是自家的官人,谁又狠得下心看他因为一件小事丢了吃饭的手。

裴思锦给的钱很富余,刘氏匀出一些留作积蓄,剩下的都给朱康还了赌债。可谁知朱康死性不改,背着刘氏又去了赌坊,被打的灰头土脸的回家去,哭丧着要剩下的钱。

刘氏这番告假,便是急着给朱康送救命钱去。

日子巧的很,这天恰是每月一次查账的日子,裴显失踪,裴复只好自己跑一趟宜州,因此不在府上,而裴思锦忙着置办年货,已有两三日不曾回家。

刘氏带着裴珬出了裴府大门,毫无阻拦。

丹颐京城分内城与外城,等级严明,也造就了两处不同的氛围和人情。

裴府建在内城,在旁人眼里是无上的荣耀,在裴珬眼中则成了阻隔她与旁人的牢笼。

刘氏一向勤俭持家,这一年间靠着裴家的活计攒了不少钱,大约两月前,举家搬进了靠近内城的一个独门小院里,院子不大,好在干净整洁,治安也比从前好上许多。

刘氏领着裴珬进门,家中无人,她小心翼翼的把裴珬安顿在屋子里,打算出门去寻朱康,可还没等走出院门,就后颈一疼,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58章 家世之谜(五) 刘氏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除了头疼再没别的事儿,她着急的去探怀里的东西,钱袋还在,但她只高兴了一瞬,就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妙。

偷袭她的人不为财,那就只能是为了人。

刘氏匆匆回到屋里,裴珬果然不在了,地上躺着一只碎成几片的瓷碗,是她之前给裴珬喝水用的。

裴复捧在手心上的小女儿被自己给弄丢了,十条命也赔不来的东西,刘氏顿时慌了神,跌坐到地上,几欲痛哭。

……

裴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闻见一股香味儿,很快就有了困意,记忆的最后是手上的瓷碗掉到地上碎了,她还觉得对不起刘婶,但转眼就倒下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裴珬发现自己在一辆行驶着的马车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也被塞了布条,好在布条是干净的,没有让人恶心的感觉。

马车廉价,山路坎坷,颠簸的很厉害,裴珬浑身都疼,想哭,可布条堵在嘴里,哭都哭不痛快。

她不知道绑架自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辆马车要到哪里去,甚至是自己已经昏迷了多久都不清楚。

只有帘子外模模糊糊的一个背影,似乎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裴珬莫名觉得眼熟,因此也不那么害怕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裴珬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

有时有意识,能听见外面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甚至鸟鸣声。有时陷进梦里,她坐在爹爹腿上,看刘氏在梅园的石凳上坐着剥菱角,裴思锦推开院门向她走来。

梦境与现实交织,反反复复,她开始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真实。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裴珬听见帘子外有人扯着嗓子问,“要几两酒?”

驾车的人许是丢了什么东西过去,沉着声音答,“装满。”

裴珬意识到这是求救的机会,立马清醒了许多,虽然手被绑着,腿还能动。

她用尽全身力气去踹马车里一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木箱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踹一脚就哐哐的响,裴珬满意极了,踹的愈发来劲。

给酒囊装满酒后送过来的店家听见声响,狐疑的看了看驾车的男人。

男人很从容,脸上挂着礼貌疏远的笑,了然似的解释道,“夫人爱猫,我这次去京城恰好遇见一只乖巧的,我常不在家,便想带回去陪伴夫人。当下这猫或许是思家了,让店家见笑。”

男人表现的谦逊,又是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像坏人,店家也觉得是自己神经质了,与他攀谈了两句,马车再次上路。

裴珬知道自己这是没救了,只能寄希望于爹爹和思锦早点发现自己不在,于是干脆缩回角落里,还省点力气。

绑架裴珬的人似乎在急着赶路,除了偶尔停下买酒,马车几乎没日没夜的在走。

但铁打的人也有累的时候,这天夜里,马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面,裴珬早已习惯了,压根不想理会,没曾想驾车的男人第一次掀开帘子,用一件黑色的斗篷把她整个人盖住,然后抱了起来。

“别乱动,也别瞎嚷嚷,不然有你好受的。”男人凑近她耳边轻声说。

裴珬立马收回想要借机求救的心,安安分分的待着,但这也更加确定了自己之前的想法,这个人她一定见过。

男人抱着她进了客栈,本就不是什么正规地方,被吵醒的小二一脸不悦,对于男人怀里被斗篷遮住的东西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毫无兴趣。

客栈里一向清冷,没什么客人,男人递出一锭银子,小二收在怀里,丢下一句随便住,又趴回柜台后睡觉了。

男人一步三阶走上二楼,选了一间位置最好,方便逃跑的客房,他把裴珬放到床上,检查门窗后点燃了一支蜡烛。

房间里有一段时间的静默,裴珬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靠在柔软的被子上,眼睛一直盯着透过斗篷的那一点微弱烛光。

过了一会儿,男人走向裴珬,掀开了斗篷,又去解她手上的绳子。

裴珬终于呼吸到一点清新的空气,努力喘息着,男人没有表现出恶意,解开绳索的动作甚至可以称为温柔,她壮起胆子,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去看男人的脸。

在那一瞬间,恰撞上男人对上她的目光,裴珬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自己扯下堵住嘴的布条,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脸,确定那不是假的。

“三伯伯?!”裴珬惊呼。

面前的男人正是裴思锦追踪许久的裴显。

裴显在家排行老三,自做了知命后很受裴复信任,从前裴珬与裴青住在宜州,便是他常去探望,对年幼的裴珬也很是疼爱,故裴珬称他一声三伯伯。

绑架自己的人是十分信任的亲人,裴珬一时不能接受。

裴显却表现的很淡然,他帮裴珬揉了揉已经出现淤青的手腕,又扯出被子给她盖上。

“早些睡吧。”裴显揉了揉她的头发,很是慈爱。

裴珬一时恍然,时光仿佛回到还住在宜州那几年,裴青冷落她,她因此常哭鼻子,奶娘也没办法,只有三伯伯到府上的时候,才会把她抱起来,又哄又闹。

“三伯伯……”裴珬拉住裴显的袖子,低低唤道,这一次带了哭腔。

这段日子以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裴珬扑到裴显怀里,又打又闹,又哭又叫,但始终拉着裴显的领子不放。裴显拿她没办法,只能低声哄着,奈何自己的声音大不过她。

楼上动静太大,楼下刚睡熟的小二又被吵醒,顿时火冒三丈,冲到楼上拍门。

“还让不让人睡觉,不睡就滚出去!”

裴珬被小二凶神恶煞的声音唬住,哭声戛然而止,只得憋着眼泪抽泣。

裴显松了一口气,突然对小二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打来一盆水给裴珬擦了擦脸,又连哄带骗的让裴珬钻进被窝,可小丫头始终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几乎把他身上瞧出个洞。

“小珬乖,安心睡吧,三伯伯会一直陪着你的。”裴显柔声说道。

裴珬却抓起被子蒙住头,撒气道,“三伯伯坏,我要回家!”

裴显无奈,“睡好了才有力气回家是不是?小珬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三伯伯这是带你玩呀。”

那还绑我手,堵我嘴?

裴珬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心想她才没那么傻,但随即眼珠一转,冒出头瞪着裴显。

“真的?”

裴显见她不闹了,立马抬手立誓,“当然,三伯伯永远不会伤害小珬的。”

裴珬满意的点了点头,闭上眼甜甜的睡了。

裴显放松的呼出一口气,回到桌子边坐下,支着头勉强休息。

桌上的蜡烛灭了,裴珬在黑暗里悄悄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残缺的月亮静静祈祷。

“思锦,你要早点来找我呀。”

章节目录 第59章 家世之谜(六) 裴思锦风尘仆仆的回到府里,一进梅园,就发觉了不对劲。

若放在平时,裴珬早嬉闹着扑到她身上,如今院子里却静静的,也不见刘氏的人影。抛下回房歇息的想法,她走出梅园,打算去问问裴珬的下落。

然而刚走没两步,她就迎面撞上了失魂落魄的刘氏。

“这是怎么了?”裴思锦嫌弃的拉开与刘氏之间的距离,又在对方意识到之前及时恢复平时和煦可亲的模样。

刘氏回神,看清面前的人,哆哆嗦嗦的便去拉裴思锦的手,裴思锦默了默,忍住了没有抽手。

“五小姐,还好你在,你可救救老奴吧!”刘氏边说边哭,那张本就长相平平的脸糟糕的不成样子。

裴思锦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家儿子与赵公子的事并未处理妥当,细声安慰道,“我与赵家公子还算有些交情,下次见面一定为令郎说说情,他多少会给我些面子。”

刘氏闻言,自然不会感到轻松,反而心里的内疚更甚。

她抓着裴思锦手腕的手紧了紧,咬牙道,“五小姐,我把小小姐弄丢了。”

裴思锦先是愣了愣,前一刻还在为裴显的事心烦,后一刻就成了一片空白。

“小珬?”她英气的眉毛皱成川字,渐渐有了怒意。

刘氏惊惶不已,裴思锦年纪不大,平日里待下人谦和有礼,说句重话都是少有的事,如今发起怒来,竟十分有气势。

她心里更慌了,将遭遇断断续续的说出来,但隐了朱康赌博的事儿。

裴思锦仔细听完,知道自己此刻与刘氏较劲毫无意义,抛下哭哭啼啼的老妇转身离开。

裴家这些年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其中多数是收钱办事,少数由裴复亲自指派,裴思锦也知之甚少,但八成是要见血的,保不准就有漏网之鱼,前来报复。

裴思锦脑海里闪过一张张人脸,但最终也只是眉头越皱越紧,毫无头绪。

芜菁的伤好了许多,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下地,只能趴在榻上,闲暇时看些书。

裴思锦突然推门而入,把她吓得一颤,手里的书掉到床下,她直愣愣的抬头看着满脸阴沉的来人,有些不知所措。

“能走吗?”裴思锦黑着脸问。

芜菁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急匆匆下了榻,扶着边沿站稳,她脸上的错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恭敬。

“任凭小姐吩咐。”

“小珬不见了,疑是被仇家带走,你速去宜州通知家主。”

芜菁的头微微垂着,在那一瞬眼里的神情变幻莫测,但裴思锦都不曾看见。

“还不快去?”裴思锦见她没动,又催促了一遍。

芜菁回一声“好”,跛着脚出去了。

裴思锦去到裴复的书房,在书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拿起手边的狼毫笔,蘸了朱砂,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

“裴珬失踪,速往离京要道搜寻。”

她将宣纸卷成筒状,走到窗边,嘴里发出尖锐的口哨声,类似鸟鸣,很快便有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落在窗沿上。

裴思锦的手轻轻抚过鸽子的羽毛,随后将纸条放进绑在鸽子腿上的细长竹筒里,她轻轻说一声“去吧”,那鸽子便听得懂人话似的飞走了。

窗外的天高而远,万里无云,湛蓝清澈,裴思锦抬头看着鸽子消失在那样的天空里,一时竟有些失神。

另一边,芜菁策马在去往宜州的官道上疾驰,结痂的伤口早已在离开京城后就裂开,血浸湿了背后的衣衫,心里的焦急却盖过了身上的疼痛,鞭子打在马腹上,她一刻也不敢停。

宜州不近,但好在也不算远,芜菁不停不歇一个昼夜,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赶到位于宜州的裴家府邸。

马尚没有停下来,她已松掉握在手里的缰绳,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但忘了身上的伤,落地时一个踉跄,几乎跪在地上。

青色的衣袍被细石擦破,手心传来刺痛,芜菁连看也不看,几乎是爬着进了府。

守门的小厮看见她,惊了一瞬,随后就要上来拦人,被她一掌拍开其中一个。

“家主呢?”芜菁的眼眶发红,让她看起来凶神恶煞,十分不好惹。

另一个小厮被吓住,要拦她的手顿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你……是何人,这里……这里可是裴府,你要闹事,可……想清楚了!”小厮冲着突然闯入的恶女大喊,却在无形中又向后退了几步。

芜菁立马走上去抓住他的领子,隐忍怒意,目光却仍然嗜血,“我再问一遍,家主在哪。”

小厮被吓住,他毫不怀疑面前的女子会杀人,“家主今早已离开宜州。”

“去往何处?”

“不……不知。”

芜菁知道他没有欺瞒自己的理由,爽快的放开了手,同时在心里盘算,裴复若是今早走的,打听过去向,还能追的上。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有一群手拿棍棒扫帚的人围上来,原是在门口闹腾太久,惊动了府里的其他人。

芜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淡定道,“我是五小姐身边的人,今日有十万火急的事告知家主,得罪了诸位,往后再来登门赔罪。”

她说完,抱拳鞠躬行了一礼,十足的诚意。

但芜菁还没来得及站直,便有个年轻人拨开人群,冲她喊道,“可是芜菁姑娘?”

芜菁闻声望去,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同她一样穿了身青衣,但干净整洁,加上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看着很是可口。

“你是?”芜菁自诩记性不错,该是从未见过此人的。

少年脸色泛红,气息微喘,显然是从较远的地方急急赶来的。

他小跑着到芜菁面前,面对凶神恶煞的女子,笑得明朗大方,“是家主让我在此等你,他早已知晓六小姐的事,自会处理,让你与五小姐无需担忧。”

芜菁还没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裴珬失踪的事裴思锦都是才得知不久,裴复又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家世之谜(七) 裴复闲庭散步似的独自走在小镇上,这是青、株两州交界处的一个毫不起眼的镇子,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半个时辰,上下只有一家能住人的便宜酒楼,算是当地人口中的客栈,名曰“胡不归”。

天色渐晚,路上行人很少,晚风吹来,黄土漫天,只见人人行色匆忙,半刻也不愿在外多待。

株洲之外,便是丹颐与北乜的交界处,沧泯江终年沉寂,却不知埋了多少枯骨和旋涡。

裴复慢慢悠悠走到“胡不归”酒楼前时,街道上已无行人,太阳完全沉入远方的山里,只留一点点余晖让他看清门楣上挂着的那块破破烂烂的牌匾。

“胡不归?”裴复浅浅念出口,不知为何,竟扬眉笑了。

酒楼里小二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摊在柜台后面看账,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铁公鸡老板娘,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抬眼。

裴复没见着有人,寻着气息找到被柜台遮住的小二。

“贵店不做生意吗?”

“做啊,只要给钱,我们啥都做。”吃饭住店,杀人越货,他不挑。

裴复又一笑,道,“我没钱。”

“那就滚吧。”小二也不含糊。

“但我认识你们家老板娘。”

小二终于把头从账本里抬起来,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显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认识那个老女人的人多了,但只有你一个人她特别交代过。”

闻言,裴复反倒有了兴趣,“她说什么?”

兹事体大,小二总算上了点心,在脑海里把当初老板娘交代的情景翻出来,一字不落的复述给裴复听。

“若有一日裴家家主上门,打不过你就跑,打得过你就往死里揍,拿了他的人头给我,我就把家当都给你。”小二特意学着女人说话拉高了腔调,装的像模像样。

裴复原以为小二不知他的身份,却没想到的知道的,如此也算是个奇人,他不禁把人高看了一眼。

“那你现在还不跑,是打算好要取我的人头了?”

小二念诗似的摇头,“非也非也,裴家主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我是真真的想逃,奈何外边天罗地网,还是各安天命罢。”

裴复微微变了脸色,他的确不是独身而来,也不可能独身而来。

但外边埋伏着的人都是裴家杀手中的精锐,主攻暗杀,裴复自信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在这么长的距离里察觉到他们,可面前就出现了一个。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客栈,竟然卧虎藏龙。”

小二对周围骤起的杀意视若无睹,神色自若。

“裴家主客气了,这里没有龙,没有虎,只有一个无名小卒。”

“能在青夫人手下做事,怎能算作无名小卒?”这位青夫人,即是此店老板娘,亦是小二口中的老女人。

小二打了个哈欠,显然对这个话题无甚兴趣。

“你要问什么就问罢,我已困了。”

裴复一时竟摸不准,面前的人究竟是狐假虎威,还是真的身怀绝技。

不过眼下并非为这件事烦心的时候,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急着去做。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打扰了,只想问问小二哥,这几日可曾有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人带一个小女孩路过。”他问的自然是裴显和裴珬。

小二几乎毫无犹豫,“有啊,昨日午时才走,我就说那男人眼熟,原来是你们裴家的人。”

得到消息,裴复也不愿再耽搁,立马拱手告辞。

但没走两步,他又转身说道,“劳烦转告青夫人,裴复择日再登门拜访。”

眼见着人走出大门,小二把手上快要翻烂的账本丢了出去,这店里成天没有生意,哪里来的那么多账看呐。

他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冷汗,方才的沉稳都是装出来的,就连门外还有人埋伏也是猜的,但好歹算是保住了小命。

裴复走出酒楼,又回头看了眼牌匾上“胡不归”三字,若有所思。

一个身穿夜行服的人从酒楼的房顶上跃下,落在裴复面前。

“禀家主,六小姐的确已不在这里了,看样子是昨日走的。”

裴珬眯起眼睛,眸中有笑意,“看来他耍了我。”

黑衣人不知裴复话中的“他”指谁,故没有答话。

“这店里的小二倒是个机灵的,难怪被青女信任,安排在这里,物尽其用。”

裴复自说自话,黑衣人更懵了,索性退回他该待的地方,很快融进夜色里。

这个镇子名叫黑石,看似微不足道,但其实是青州通往株洲的一处要道,也是离开丹颐最近的一条路。

裴复并不肯定裴显会从这里离开丹颐,但他知道青州是必经之地。

青州之所以为青州,便是因青夫人的名号,只要有人路过,都逃不过青夫人的耳目。

“胡不归”酒楼只是青夫人众多耳目中的一个,裴复也没想到,裴显会蠢到直接住了进去,看来他是真的很着急,着急着要把裴珬带离丹颐。

裴复一个人立在清冷的街道上,瞳孔里像是浓缩了无尽夜色,黑夜无边,几乎将他也吞没进去。

…………

株州境内,裴显正头疼着。

他带着裴珬离开京城三四日,日夜不休的赶路,只为了在被裴复追上之前离开丹颐。

眼见着沧泯江已在眼前,裴珬却病了,高热不退,他不得不先停下来,在郾城边上租下一间农舍。

农舍的主人只是一对普通的老夫妇,儿女在郾城里的大户人家里做仆役。

事发突然,裴显当时无措,以父女之名抱着晕过去的裴珬上门求救,老夫妇心软,好心收留了他们,还把平时儿女住的茅屋让了出来。

裴显不敢往城里去住客栈,自然高兴,到药铺拿药时也会把脸挡起来,生怕被人认出。

裴珬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大夫说她身子太弱,长途颠簸才引发的病,老夫妇得知后力劝他多留几日,给孩子养病。

他犹豫许久,自知前路危险重重,此地更是不宜久留。

但看着裴珬苍白的脸色,平日里爱闹腾的小丫头病怏怏的,他就有些狠不下心。

裴显最终还是留下了,马车上颠簸,他想着让裴珬睡个好觉再走。

章节目录 第61章 家世之谜(八) 这一夜云淡风轻,星稀月朗,是严冬里难得的好天气。

裴显照顾裴珬睡熟后,轻声走出茅屋,在院子里已熄灭的火堆边坐下。

火堆是早些时候他燃起来的,裴珬病着也不安分,非要在院子里玩,玩累了就窝进他怀里,毫无防备的睡过去。

裴显望着远方朦朦胧胧的山体沉思,不久脸上就露出迷惘的神情。

裴珬可以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不同于那些文静的大家闺秀,小丫头比家里的男孩还爱闹腾,偏是还让人舍不得打骂,日渐刁蛮下去。

就是这么个爱哭爱闹的丫头,却从不招人厌烦,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上,把什么都给她。

但也是她,被整个裴家宠爱着,只会是莫名的灾祸。

裴显越想越矛盾,他知道这是无法做出的决定,最后干脆把问题抛到一边,起身摘了一片冬青叶。

他把叶子在袖口擦了擦,然后放在嘴边,一首清灵的乐曲便由他唇边流出,和着风直上月宫。

曲子里有哀愁,有思念,有犹豫,柔情婉转,像思家的游子,如念夫的怨女。

一曲闭,冬青叶在最后一个调子后碎成几瓣,裴显愣愣的看着,有一瞬的失神。

“不愧是三哥的曲子,让人意犹未尽。”

掌声自身后响起,裴显回神,幽幽叹了口气,该来的早晚会来。

裴复缓缓走到裴显身边,两人立在冬青树旁,都短暂的沉默了。

最后还是裴显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家主……”

“诶,”裴复打断他,“今日你我兄弟在此,我唤你三哥,你却称我家主吗?”

裴显垂头微笑,但那模样却有些辨不清是叹息还是笑。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随父亲到京,当时的裴家家主还是裴复的父亲,裴复年纪比他略小,少年明朗大方,纡尊降贵唤他一声“三哥”。

但裴复是裴家的准继承人,而他只是宜州一脉里并不出众的裴氏族人之一,这世上姓裴的人不少,能如京城裴家那般盛名的却不多。

除了那声“三哥”,两人其实并无交集,直到后来裴显做了宜州知命,再次相见,两人都已不复少年。

而眼下这番光景,裴复唤他“三哥”,他其实并不敢受。

“小珬病了,这间农舍里的老夫妇全不知情,你不要为难他们。”裴显有预感,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裴复没有看他,只理所当然答了一句“自然”。

无人再说话,耳畔只剩下细细密密的风声,裴复迟迟不动手,裴显开始猜不透他的心思。

“你似乎来得太快了。”裴显打破沉默,他想着要死也得死个明白。

从带走裴珬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裴复有九成以上的可能会追上他们,而他用性命赌了剩下的一成。可即使如此,裴复也不该来的这么快,除非裴复早猜到他会有此举动。

“我听思锦说在京城见到了你,就已经猜到你去那里的目的了。”如同裴显猜想的那样,裴复的回答出入不大。

裴显仍然不解,他带走裴珬实在太过容易了,“你为何不安排人暗中保护?”

提起这件事,裴复的脸上露出一丝狠厉,“思锦的暗卫留在梅园里,我原以为足够了,没想到下人的胆子那么大,竟敢私自把小珬带出府。”

他说的,自然是刘氏。

“你知道我要去哪?”裴显意识到,裴复是冲着株洲来的,不然不会这么快就追到他,这也意味着裴复知道他要离开丹颐。

裴复笑了笑,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幼稚。

“除了这一条路,你还能带着小珬去哪?”

裴显听罢,也释然的笑了出来,南边诸州遍布裴家的势力,他唯有向北,才有生路,的确不算难猜。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裴复再次开口,“你放着好好的知命不做,连性命也不要,只是为了带走我的女儿吗?”

裴显苦笑,他看向远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那孩子的身世,你当真以为能瞒得住所有人吗?”

这一次换做裴复讶异,今夜至此,他第一次起了杀心。

“知道的太多,不是好事,何必赔了自己的命。”

裴显转身,正视裴复,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严肃,像是长辈对着晚辈,他第一次放下了对家主的恭敬。

“这孩子的存在意味着总有一天你所做的一切都成烟云,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自己该做的,若将来有一天前功尽弃,你难道不会后悔吗?”

裴复沉默了,他不会后悔吗?当然是会的。

可这孩子何其无辜,他答应了照顾裴珬,让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商家女长大,出嫁,又怎能出尔反尔。

“小珬什么也不会知道,关于裴家,关于……”裴复顿了顿,后面的话声若蚊蝇,消逝在风里。

“自欺欺人罢了。”裴显转身,回到已没有温度的火堆边坐下,裴复亦跟随而至。

两人对坐,仿佛只是普通的夜谈,无关家族,无关生死。

“你这些年为了让裴家脱离皇族殚精竭虑,或许再有五年,就能心想事成,我将小珬带走,既能保住她的性命,又能防止变故突生,两全其美,不好吗?”

裴显在死路里捉住一线生机,裴复的言行让他意识到,哪怕裴珬并非裴复的亲生女儿,但他是真心在乎这个孩子。

谁知裴复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在宜州,看不清京城形势,表面上两位皇子得势,可凤宫那位不是好惹的主,一粒种子埋在阴影里,竟在所有人都意识不到的时候生根发芽,等你看见,她已枝繁叶茂了。”

“白淼。”裴显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忧虑。

按理来说这个名字不能轻易提及,裴复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道,“她一直派人盯着小珬,只有小珬留在京城,她才会对裴家安心。”

裴显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竟捧腹而笑,“我以为你多爱护她,原来是因为这个。”

裴复对他的轻视感到一丝不悦,但他说的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是小珬的父亲,也是裴家的家主。”

裴显没有看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天边已见曙光,他知道,这场夜谈是时候结束了。

“小珬与她母亲极像,将来或许倾城,或许乱国,但她性子单纯,不善谋略,还望家主日后多多护佑,与她求一个安稳余生。”

“一定。”裴复答的郑重。

裴显释然一笑,从袖子里抽出短剑,利落的抹了脖子,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断气。

太阳终于升起来,裴复看见裴显的眼睛,里面没有不甘和怨恨,只盯着裴珬所在的茅草屋,无限爱怜。

“三哥,走好。”

裴复冲着朝阳,向故人道别。

章节目录 第62章 家世之谜(九) 裴珬在鸡鸣声里睁开眼睛,睡眼惺忪,只模模糊糊看见床边有一个宽厚的背影。

“三伯伯,渴。”她撒娇似的嘟囔。

男人起身,用木桌上简陋的茶碗接了清水,递到裴珬嘴边。

裴珬咕噜咕噜喝完水,揉了揉眼睛,眼里蓦地一亮,扑了上去。

“爹爹!”

裴复稳稳接住她,眉眼间的阴霾散去,染上笑意。

“爹爹来迟,让小珬受苦了。”他小心翼翼拿起裴珬的小手,轻轻揉手腕上刺眼的淤青,“疼吗?”

“不疼。”小丫头笑得灿烂,脸色因未退的高热微红,“三伯伯呢?他昨晚答应了给我买酒酿圆子的。”

裴复默了默,但始终脸色不变。

“他有事先离开了,小珬想要酒酿圆子的话,京城里有一家做的最好吃,回去我就买给你好不好?”

“好呀!”小丫头看上去欢喜极了,抱着裴复的脖子痴痴的笑。

裴复之前一直担心裴珬醒来会追问裴显的下落,但好在小丫头心思浅,他也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

“我们回家吧。”

裴复把裴珬抱起来,快步走出茅屋,昨夜的火堆还留有痕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在走过院子时加快了脚步,直到把裴珬放到马车上,阻断了裴珬望向外面的目光。

马车是昨晚连夜让人准备的,外面看起来简单朴素,里面却布置的面面俱到,舒适柔软。

裴珬的病没好全,加之前几日的颠簸,很快就又困了,她却不肯乖乖睡在软榻上,笑盈盈的缩在裴复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入眠。

马车里静悄悄的,裴复凝视着小丫头的睡颜,竟一点不觉得枯燥无趣。

裴复忽然想起当年夫人生四个儿子时,他整日在外奔波,竟错失了幼儿绕膝的好时光,如今佳人香逝已久,纵然悔恨,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在裴复出神时,本以为早已睡熟的裴珬忽然睁开眼睛,拉了拉他的胡须。

“怎么就醒了?”裴复眨了眨眼眶微红的眼睛,逼退泪意,慈爱的看着怀里的女儿。

裴珬像是年幼的兽,亲昵的在裴复手腕上蹭了蹭。

“爹爹,你不要怪三伯伯好不好?他可疼我了。”

裴复微愕,这个孩子一直单纯善良,却也总能敏锐的感知到身边的变化。

“好。”他轻声答。

裴显已身死,但他可以一直活在裴珬的记忆里。

…………

在裴复带着裴珬离开后,村子如同往日一般平静,给出门干活的丈夫准备好午饭的村妇挽着竹篮走在黄土埂上,遥遥望见林子边的桑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女子穿一身宝蓝色的衣衫,衬的身量纤纤,看起来沉稳内敛。

村子里难得见到这样贵气的人,村妇特意绕了个道,走到女子面前。

“这位姑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女子闻声看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礼貌又疏远,“多谢,我只是来探望一位远亲,不必麻烦了。”

村妇看向之前女子的目光投向的地方,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林子,与山上的密林连在一起,据村里的老人说山上的野兽寻不到吃的,就会从林子里跑出来吃人。

村妇把传言说给女子听,女子也只是笑笑,道一声“多谢”。

日头渐渐变毒了,村妇挂念田里劳作的丈夫,匆匆离去。

女子重新看向林子深处,除了重重叠叠的树,其实并无他物,她却看得认真,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有人出现在女子的视野中,那人跛着脚,从林深处走向她。

“找到了?”女子开口询问,却没有多少疑问的语气。

“找到了。”跛脚的女子不拘礼的靠着树干,擦拭额头上流水般的汗珠,“家主做事一向干净,多费了点时间,但还是不负小姐所托,确定是裴显没错。”

跛脚的女子自然是芜菁,能站在这里被她称小姐的,也只有裴思锦了。

“家主既然早已将裴显的事交给我,为何还要亲自出马走这一趟呢?”

芜菁实在是有些累了,靠着树干坐下,微微闭了眼睛。

“这还不简单?有什么裴显知道的事,家主不愿让你知道。”

裴思锦闻言一笑,忍不住自我调侃道,“看来我这个五小姐做的名不副实。”

芜菁也跟着笑了,睁开眼睛看她,这一次看起来正经不少。

“裴显把六小姐带走了,或许那件事与她有关。”

裴思锦赞同的点了点头,默认了芜菁的看法,事实上,她在得知裴显带走裴珬时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裴显是宜州知命,而小珬曾在宜州长大,也许是那时他发现了什么。”

对此芜菁却不太赞同,“宜州裴府里上上下下三十余人,常伴六小姐身边,而裴显不过每月过去一两次,难道还能比朝夕相对的人知道的多吗?”

裴思锦陷入沉思,她觉得自己或许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和事。

芜菁在树荫下歇息够了,向裴思锦伸出手,裴思锦后知后觉的看见,瞪了她一眼,把她拉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芜菁拍开沾在身上的泥土枯叶,状似无意的说道,“他发现不了,自然得有人告诉他。”

裴思锦恍然大悟,她想起改变了裴珬命运的一件大事——作为裴珬名义上父亲的裴青酒后跌入府中的池塘身亡,裴复不忍她年纪尚小就惨遭丧父之痛,将她接回了京城。

但这其实只是一个说辞,裴青当时的确醉酒,却没有到失足落水的地步,他是被人推下池塘的,凶手则是裴珬的乳娘。

乳娘不忍看裴珬以后的父亲是个整日嗜赌酗酒之徒,于是用这样的方式逼迫裴复将裴复接回京城。

乳娘被依家法处死,这是裴家人尽皆知的事,只对裴珬一人保密。

“芜菁,你说,小珬到底有怎样惊天动地的身世呢?”裴思锦眼神迷惘,不知在看何处,她问出这句话,也没想过会得到什么答案。

芜菁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转瞬即逝,她没有回答裴思锦的问题,而是独自迈开了脚步。

“走吧,不然就追不上他们了。”

章节目录 第63章 青女怨 裴思锦出现的时候,裴复显得不太高兴,马车横亘在官道上,倒显得来人像是拦路的。

裴珬则是完全相反,在听见马车外那熟悉的声音后,竟趁着裴复没注意的当口,奔出了车厢。

但她没注意到脚下,被车辕绊住,眼看着就要摔下马车。

裴复急忙伸手想拉住她,但裴思锦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裴珬抱住,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除身上的衣物脏了,其他毫发无损。

裴复见是虚惊一场,松了口气,连带着对裴思锦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上车来吧,你们两都换身衣裳。”裴复走出车厢,与赶车的车夫并排坐到一起。

裴思锦拉住裴珬的手,裴珬则是顺势抱住了她整只手臂,还痴痴的笑,像个傻子。

两人进入车厢,帘子刚放下,马车就继续行驶了起来。

裴思锦把裴珬安顿在软榻上,自己去找柜子里提前备好的衣物,等她再回来时,裴珬仍在看着她笑,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喜悦。

裴思锦半蹲在她面前,用食指指节碰了碰她的鼻尖,“什么事这么开心?”

“思锦来接我,当然开心。”

裴思锦看着裴珬,小丫头无忧无虑的样子,似乎连笑容也能感染别人。

她突然伸手摸了摸裴珬又细又软的头发,语重心长的说道,“刚才差一点就受伤了,下次别再这样做了,知道吗?”

刚才裴珬那一摔,看似无意,其实破绽百出,裴思锦不知道裴复是否也看出来了,但裴珬确实达到了她的目的。

谁知裴珬又凑上来,仍是浅笑盈盈的样子,在裴思锦耳边小声道,“我知道思锦会接住我的,不然爹爹就不会让你上车了,嘻嘻。”

裴思锦无奈,却也为她这点小心思笑了出来。两个人在车厢里闹腾着换完衣裳,欢笑声不断,就连帘子外的裴复也跟着有了好心情,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马车奔着京城去,难免又要路过青州。

一入青州境内,裴复就显得心事重重。裴思锦注意到了,因此一言一行都格外小心,生怕不小心惹恼了家主,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与之相比,裴珬就显得没有眼色了,哪怕裴复不理她,裴思锦不敢理她,她也能自娱自乐玩个痛快。

就在他们快要离开青州时,裴复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马车突然停下,车夫急急勒住马头,嘶鸣声有些刺耳,听起来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出什么事了?”裴复皱着眉问。

裴思锦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一只手护住裴珬,另一只手则放在了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家主,是青女府的人。”车夫回答,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紧张。

裴复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说话,裴思锦也看向他,等待他的吩咐,只有裴珬还一脸茫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青女府是什么?”裴珬忍不住问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是突兀。

裴思锦赶紧瞪了她一眼,她便委屈的往后缩了缩,不再出声了。

裴复看了她们两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护裴珬,而是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宽阔的官道上,他们的马车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领头的人约莫三十的年纪,穿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黑灰色麻布长袍,见到裴复出来,上前一步抱拳,自报家门。

“小人赵全,奉夫人之命,请裴家主过府一叙。”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示人。

令牌由铜制,暗青色,上面刻一个隶书“青”字,还有一朵生在藤蔓上的花。

见过青女府的牌子,裴复便没有理由怀疑来人的身份,他先暗示了一直藏在暗处的裴家的杀手不必出现,又把裴珬探出来偷看的小脑袋按回去。

“既然是青夫人有请,晚辈没有不去的道理,倒是辛苦了赵总管白跑一趟。”裴复从容的答应了邀约,在车夫旁边坐下。

赵全脸上没什么表情,无喜无怒,反而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能请到裴家主,是小人的荣幸。”他的话说完,青女府的人纷纷上马,“护卫”在马车前后,滴水不漏。“下面就由我们来为裴家主引路吧。”

裴复神色不变,笑意清浅,显得十分谦逊。

“有劳了。”

众人再次上路,只是这次由一辆马车变成了一个车队,又有赵全在前,没人敢不让行,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青州最繁盛的织云城。

马车车厢里,裴珬还在为裴思锦瞪她那一眼耍小性子。

平日里最闲不住的小丫头突然静下来,裴思锦起先还很高兴得到片刻清静,可当她把裴珬最喜欢的糕点递过去裴珬也不拿的时候,她就发觉清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了。

“小珬?”裴思锦手里端着糕点,讨好的凑到裴珬面前,笑盈盈的唤她。

裴珬嘟着小嘴,余怨未消,“你凶我!”

裴思锦汗颜,她那也是无奈之举啊。

但小丫头这次似的铁了心要胡闹,看样子普通点心是哄不好了,她翻了翻自己脑子里的东西,突然灵机一动。

“你答应我不生气了,我就告诉你青女府是什么,如何?”

裴珬总算有些动摇了,眼珠子转了转,既想答应,又不愿轻易认输。

裴思锦知道自己有机会了,把手里的糕点放下,坐在了裴珬身边。

“你看见那个叫赵全的男人亮出的令牌了吗?”

裴思锦故意放慢了语速,把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说的意味深长,裴珬咬了咬牙,觉得还是听故事重要。

“看见了,上面那朵花真好看,我从没见过。”

裴珬说的是真心话,那花盛开在藤蔓上,像一簇火苗,她一看就很喜欢。

“那叫罗雀花,只长在沧泯江两岸,当年青夫人声动丹颐,鸣珂帝特意到青州见她,赠予她一支罗雀花,那花便成了青女府的标志。”

裴思锦说的,已是鸣珂帝晚年的事了。那时白珂月已经退位,做了个不问朝政,颐养天年的太上皇,青州之行后,她也很快仙逝,关于青州那段逸闻,倒是让青女名声大噪。

“罗雀花。”裴珬逐字缓缓念出花名,很是认真。

裴思锦轻轻拥住她,宠溺道,“罗雀开在夏初,小珬若是喜欢,我带你去看。”

裴珬自然雀跃,欢快的搂住裴思锦,笑声如同银铃。

章节目录 第64章 青女怨(二) 马车上枯燥无趣,裴珬手边的东西都玩腻了,裴思锦拗不过她,给她讲起了青女府的历史。

说起来,自出了白珂月这个千古第一女帝后,世间的奇女子们也都冒了出来,青女便是其中之一。

当年青州不叫青州,叫云州,青女府也不叫青女府,而是云州知州的府邸,正正经经的国有资产。

知州姓赵,名卓凡,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明明是文文弱弱一书生,却能不惧君上,不畏豪强。

赵知州二十岁登科及第,第一次踏进金銮殿,就与白珂月在出师北上一事上争了个面红耳赤,寸步不让,最后满朝文武都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了,白珂月破颜一笑,没把当年的状元给他,而是直接让他做了云州知州。

可谓出道即巅峰。

云州是何处?北接株洲,南邻京城,帝都唇齿,万不可失。

但说起这位赵知州,云州百姓无不又赞又叹,再挥袖道一声“罢”。

何故?

自赵卓凡到云州上任,说媒的人便踏破了知州府的门槛。

但他放着正经夫人不娶,整日寻花问柳,成了织云城里几家妓院的常客,作风问题很大。

白珂月听闻此事,倒没有勃然大怒,毕竟云州发展蒸蒸日上,赵卓凡是个好官,解决了不少民生问题,她舍不得这样一个人才,但降旨批评是少不了了。

赵卓凡在府里接旨,在府里思过,但颁旨的官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了妓院,整整半月不归,将公事都搬到了妓院去做。

如此一来,白珂月每月一封书信骂他,他便思过三日,再到妓院留宿半月,久而久之,白珂月再懒得说他,踏破门槛的媒人们也不去了。

青女是勾栏中的风尘女子,也是赵卓凡唯一娶进门的人。

两人既是夫妻,亦是挚友。

青女天资不凡,但碍于出身,只能勉强识字。

赵卓凡在妓院处理公事时,并不避人,有时遇到难处,也不吝说予身边的女子听。女子们多避讳,不敢听,或听后沉默,唯有青女会回应他,甚至常说出惊人之言,解了他的困惑。

恰如当年赵知州与鸣珂帝殿上之争,他们俩其实是同类人。

赵卓凡半是惜才,半是悦卿,替青女赎了身,娶进家门。

本是一段风流才子与风尘佳人的传世佳话,硬生生被现实逼成了个苦大仇深的故事。

玉归三十四年,鸣珂帝之子白璞继位的第五年,垂帘听政的白珂月旧疾突发,晕倒在金銮殿上,生死不知。

宫里封锁消息,外界传闻愈演愈烈,噩耗人口相传,到最后,竟传出白珂月已薨逝的消息。

丹颐建国未久,三十年,鸣珂帝威震七州,万民臣服,但她始终是将国家建在别人的尸骨上,这一代人没有消亡,就永远有人在暗中等待卷土重来。

宫中毫无消息的第七日,株洲,儋州,云州等多处突然有乱民煽动百姓起兵,南楚余孽从水下露头,危情直逼京城。

织云城里涌入暴民的第一日,赵卓凡被突然出现在知州府里的刺客重伤,卧床不起。

同一时刻,他手下官员多被暗杀,运气好活下来的也纷纷外逃,云州失去主心骨,彻底乱作一锅粥。

这一场暴乱谋划已久,来的迅猛,毫无生路。

织云城里人人自危,曾经繁盛无双的城池,在短短两日里变成了一座没有生机的鬼城。

青女看着床榻上渐渐虚弱的丈夫,临死前仍不忘百姓和国家,她下定决心,重拾重担。

成,则解云州之困,败,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青女以知州夫人之名,执知州印鉴,纠集云州剩余兵力,以织云城为中心,抵抗逆贼。

好在赵卓凡作风虽差,人缘却不错,青女也不至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守城,是易事,也是难事。

易在织云城难攻,守住关口,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便,难在城中余粮不多,又不能弃百姓于不顾,否则人心难聚。

青女用只够三日的粮食,率领众人守城十日,已是极限。

好在终于熬到京城出师援助,逆贼被剿灭,城门打开迎接禁军时,青女喜极而泣,晕倒在城头。

这一睡就是三日,青女十足十是被饿醒的,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便是白珂月。

传说中的千古第一女帝站在窗边,手中捧一朵罗雀花,即使年过半百,也风华不减。

白珂月在暴乱开始的第二天就醒了,但那时织云城已乱,消息没能传入城中。

宰相张洵领军南下平息暴乱,大病初愈的女帝则是随军北上,军队在云州境内兵分两路,一路支援织云城,一路到株洲驻扎,防止北乜趁乱侵入。

白珂月忧心后者,先去了株洲,局势稳定后,她折返织云城,得知赵卓凡已死,青女率人守城,深有所感,才有了今日这番光景。

白珂月赞青女有巾帼之风,将从株洲带回的罗雀花赠予她。

罗雀荼蘼似火,象征着希望。

织云城一役,青女尽得人心,加之赵卓凡已死,白珂月有心扶植青女做下一任知州。

但青女不愿,白珂月不欲强求,便将原来的知州府邸赠予青女,择别处新建知州府,又依民众之愿,将云州改名青州。

知州府成了青女府,青女一人持家,在往日家仆的帮助下开始经商,广结善缘,时至今日,青女府已成为仅次裴家的第二大商户,尤其在青、株两州颇负盛名。

听完青女的发家史,裴珬惊叹不已,既倾慕当年织云城中青女无畏的风姿,又对赵卓凡的死感到惋惜。

但有一点她不明白,“爹爹也是商人,我们不该互帮互助吗?”

裴思锦略挑了挑眉,小丫头心思单纯,不知人心险恶,实在说不清是忧是喜。

哪怕是普通商户也会为一单生意打的头破血流,更何况裴家与青女府这样首屈一指的大户。

“这些是大人的事,你无需担忧。”

可裴珬拽着她的袖子,很是不安,“外面那些人,会伤害我们吗?”

赵全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她眼里显得凶神恶煞。

裴思锦得知她的忧虑,笑着抱了抱她,目光含笑看向摇摇晃晃的帘子。

“放心吧,不会的,毕竟家主是青女唯一的女婿呀。”

章节目录 第65章 青女怨(三) 青女为赵卓凡育有一女,名佑,从小就放在手心上捧着,养成了比普通闺秀更跋扈的性子。

彼时裴家已是大户,青女府的生意刚有起色,在鸣珂帝的嘱托下,当时的裴家家主对其多有照拂。

裴复曾在青州历练,两家来往本就密切,他与赵佑常常相见,一来二去渐生情意,青女对这个女婿也很满意,两人的婚事相当顺利。

裴复既抱得美人归,又从他老子那里接手裴家,一时间春风得意,无人能及。

成婚后的两人夫妻和睦,举案齐眉,裴复不好财色,不纳姬妾,独宠赵佑一人。

赵佑为裴复诞下四子,原是阖家欢乐的好光景,但谁也没料到变故突生,赵佑患病身亡,裴复将四个儿子派往各州,青女府也为此事与裴家断绝来往。

青女对独女之死有怨有恨,誓要找裴复讨个公道,但裴复始终避而不见,更是主动将青州的生意撤出,除非逼不得已,再不踏入青州半步。

直到今日,马车停在青女府前,裴复脸色极差,明明半刻也不愿多待,还得与赵全虚与委蛇。

青女府曾是知州府,是前朝留下来的府邸。

南楚的官府多建的华美宽阔,当时白珂月为了省钱,就给留了下来。后来青女府成名,青女又照着自己的喜好翻修过几次,才成就今日气派的府邸。

赵全引几人入府,他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行为间恭敬有加,若是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青女府是欢迎自己家姑爷回府的。

既到了青女府,就没有不去谒见青女的道理。

裴珬一路上被裴思锦拉着,心里忐忑不已,她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见茫然无措的神情,既激动又害怕,甚至忘了去看府中的景致。

赵全带着他们走过一个处处翠绿的园子,在冬日里显得格外亮眼,裴珬悄悄摘下一片叶子,示与裴思锦。

“罗雀花。”裴思锦没有出声,但裴珬从她的口型知道了。

她没舍得丢,把叶子握在手心,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因裴思锦的描述,裴珬对青女的印象停留在许多年前,城墙之上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女子,神色坚毅,面对如虎如狼的逆贼也无惧色。

但当真正见到青女的时候,裴珬不知该失望还是惋惜。

岁月不饶人,当年惊了天下的女子,如今也不过是个虚弱的老妇,在躺椅上被侍女伺候着喝药。

赵全正打算上前,裴复拦住了他,独自走向青女。

“多年不见,母亲可安好?”裴复自做了裴家家主,鲜少对人低头,而此刻他微微垂首,恭敬之意半分不假。

青女又喝尽一勺苦药,伸手把侍女拿药碗的手挡开,一直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开,目光锐利,看向裴复。

“托裴家主之福,老身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女人一旦有了脾气,无论是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还是半身入土的六旬老妇,都会是难缠的主。

对于青女明显带有揶揄的话,裴复选择无视。

“近来天寒,母亲多保重身体,虽说小病好得快,但始终伤身。”他说着,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汁在嘴边吹了吹,那苦味儿似随着热气飘进了他的鼻子里,有些呛人。

裴复把温热的药送到青女嘴边,青女却无动于衷,既不拒绝,也不张口。裴复也不收手,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愿退步。

直到勺子里的药凉透了,青女的目光幽幽,说不上是恨,却也不甚欢喜。

“佑儿,究竟是不是病死的?”

裴复未动,但勺子里的药轻轻晃动着,险些溅在青女身上。

“母亲,斯人已逝,何必再计较前尘。”

青女震怒,手一挥,尽管裴复反应迅速,先向后退了两步,也没能避免手上的药碗被掀翻,两人身上均被洒了些许。

“老身只佑儿这一个孩子,你倒把她的命说的轻巧!”青女显然气的不轻,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裴复却仍然不动声色,反而蹲下去捡地上的瓷碗碎片。

“还愣着做什么,给夫人换身衣裳。”他这话,是说与旁边被吓愣的侍女说的。

侍女也是很心累,平日里青夫人和蔼可亲,对下人如同子女,连句重话也难说的。如今见着自己的亲女婿,反倒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她当真被吓着了。

好在裴复提醒了一句,她才想起自己是干嘛的。

“夫人,您就听姑爷的,先换身衣裳吧。”侍女小心翼翼的提议,果不其然被瞪了一眼。

“你先出去。”

府里的侍女都是青女收养的无家可归的女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又孝顺懂事,她始终舍不得把气撒到她们身上。

侍女左右为难,悄悄看了一眼裴复,见他点了点头,才安心退下。

“裴家主好手段,这才来了几时,老身府里的侍女都得看你眼色行事了。”

裴复知道老夫人又在说气话了,十分无奈,但并不忙于解释。

他把手里的碎瓷片放到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搬了一个木凳坐在青女身边。

“母亲的心情亦是我的心情,但佑佑的事,还望母亲不要深究,安享晚年便好。”

青女眸光渐冷,“绝无可能。”

裴复还想再劝,青女已不看他,而是高声唤赵全。

赵全一直守在屋外,听见青女的声音,疾步走进屋里。

“夫人。”

“老身听说,裴家主此来青州,是为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呢?”

裴复闻言,大约猜到青女的意图,微不可见的皱了眉。

“就在门外。”赵全回答。

青女注意到裴复表情的变化,正中下怀。

“去把人带进来,既是裴家主的孩子,老身也想见见。”

赵全答一声“是”,转身出门,不过须臾,再回来时,身后跟着裴思锦和裴珬。

“见过青夫人。”

裴思锦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不疾不徐的行礼。裴珬见状,也跟着她做。

“见过……青夫人。”

青女只是略点了点头,算是礼貌,但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裴复。

裴复被她看的坐立难安,他心里有事隐瞒,始终无法淡然处之。该来的挡不掉,他毫无选择。

“这是我二弟的女儿思锦。”裴复指着裴思锦介绍道。

青女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的后话,但裴复迟迟没有对裴珬的身份多做解释。

青女渐渐等的不耐烦,索性自己指向躲在裴思锦身后的裴珬,问道,“那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66章 青女怨(四) 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裴珬惶惑不安的看向裴复,她不明白,答案显而易见,青女所问究竟难在哪里。

裴思锦注意到几人间微妙的气氛,垂眸时,恰看见裴珬眼中有忽闪的泪光,带着希冀凝视她的父亲。

莫名的,裴思锦心中一痛。

“回夫人,这是我妹妹裴珬。”

也许是为了那一瞬的心痛,也许是想借机给裴复解围,裴思锦开口打破了沉寂。

青女闻声看向她,不言不语,却目光如刀。

“看来是京城的山水养人,你们裴家的小姑娘一个个都生的水灵。”青女向裴珬伸出手,像慈爱的老人在招呼心爱的孙女。“来,过来,让老身仔细看看。”

裴思锦下意识将裴珬挡在身后,她不知道青女有没有恶意,不敢轻易把人交出去。

“小珬,过去看看你外婆。”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复突然开口,他既已表态,裴思锦也不敢再阻止。

裴思锦轻声在裴珬耳边说了一声“没事”,又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过去。

裴珬眼眶通红,一步一步挪到青女旁边,无论怎么站都浑身不惬意,眼泪忽然就像洒落的豆子那样落下,裴复的沉默伤透了她的心。

青女见此,竟叹了口气,“老身当真如此吓人?怎么就哭了?”

她用指腹给小丫头抹去泪水,裴珬满脸委屈的看着她,鼻头和眼眶都红着,好好一张漂亮的脸蛋变得狼狈不已。

裴珬的眼泪好不容易止住,青女笑着去拉她的手,裴珬的小手被青女的大手握住,一个细嫩白皙,一个沟壑纵横。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爱哭的小丫头,佑儿小的时候就不爱哭,在哪里磕着碰着就自己爬起来,还总怕我看见。”

许是想起女儿,青女的目光变得十分柔和,甚至看向裴珬时都带着怜爱。

“母亲,佑佑在天之灵,定然希望您照顾好自己。”裴复趁机开口,语气里也是无限哀叹。

青女思念女儿他如何不知,他亦因思念爱妻终日不得安眠,这世间数不尽的愁与恨,何时能报得完呢?

青女似是有些疲倦了,她放开裴珬的手,闭上眼睛。

“赵全,给他们安排好住处,莫要亏待了。”

“是。”

赵全先到外面寻了两个侍女照顾青女休息,才领着裴家三人出去。

再次路过种满罗雀花的园子,裴珬把手里捏碎的叶子扔了出去,裴思锦看见,状似无意的牵起她的手。

出乎意料的是三人的住处并不在青女府中,而是赵家在织云城的另一处宅子,用赵全的话说,近来天寒,青女久病不愈,怕把病气过给了两位小姐。

裴复没有表态,算是默许了,但显得不太高兴,至于原因裴思锦也猜不到。

宅子里不似青女府气派,但也差不了多少,下人不多,都是常年看着宅子的,所需应有尽有,饭菜也不赖。

赵全是青女府的大管家,终日忙碌,在安排好三人的起居事务后就没了踪影。

裴思锦把裴珬安顿好,把小丫头哄睡着后,便去寻裴复。

裴复站在屋前的台阶上,出神的望着什么,裴思锦见周围没有外人,放下戒心走上去。

“家主,我们的人就在附近,要不要趁夜将小珬送回京城?”

“不必。”裴复毫无犹豫。

裴思锦轻轻皱眉,今日的裴复实在让她感到陌生,且不说平日极宠爱裴珬的他在青女面前不愿承认裴珬的身份,如今竟连裴珬的安危也不在意了吗?

“可青女府的意图未知,如果让小珬继续留在这里,或许会有危险。”

“你多虑了,青女有怨,但与小珬无关。思锦,谢谢你刚才帮小珬说话,否则我真当不知该如何做她的父亲了。”

裴复的语气里有深深的自责,裴思锦原本还有些怨怪他,可想了想他与青女的关系,世间事纷乱无序,纠葛不清,想来他也是无奈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三人总不能就在青女府住下,且不说裴复身为裴家家主,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即使是裴思锦,也因为手上刚接管了宜州的生意忙碌不已。

“等。”裴复最后只浅浅说了一个字。

裴思锦甚至不知他要等的是什么,时机,或是人。但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若赵佑真是病逝,青女府与裴家何必成了对头,若赵佑之死另有隐情,爱妻深切的裴复为何不报仇,又不愿让青女府出手。这件事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裴复在袒护凶手,可事实呢?

裴思锦怀有心事,这几日闷闷不乐,还总爱出神,倒是裴珬这丫头忘性大,在青女府那日受的委屈通通抛到了脑后,该粘着裴复还是粘着裴复,半分不见生疏,裴复也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这些年来裴复鲜少有这样闲逸的日子,他十分享受,常常陪在裴珬身边,万事亲力亲为,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

自第一日后他们便没再见过青女,只有赵全偶尔过来,询问是否要添置什么东西。

裴思锦感到奇怪,拐弯抹角的问了赵全,赵全倒是毫无遮拦,只说青女府最近有位客人,青女需亲自招待,才怠慢了他们。裴思锦再问那位客人是谁,赵全却不愿说了。

裴思锦觉得这事有古怪,急忙将所闻悉数说与裴复听。

彼时裴复正在街边给裴珬买酒酿圆子,与店家大叔聊的正欢,店家大叔听说他们是青女府的客人,甚至还打算不收钱。

裴复索性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不给大叔归还的机会,带着裴思锦往回走。

“家主,青女府会否与人谋划,对我们下手?”裴思锦对此很是担忧,虽说裴家势力远大于青女府,但在青州境内,他们却几乎是毫无胜算的。

谁知裴复表现的十分淡然,别说是担忧,似乎就连多问一句也不愿。

“咱们快些走吧,小珬一个人在,没准一会儿又要哭闹了。”

裴思锦愣了愣,一跺脚,停了下来。

“父亲!”

裴复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但也只是无奈的掂了掂手上的瓷碗,酒酿圆子还热腾腾的,往外冒着热气。

“这酒酿圆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您知道青女府的客人是谁?”裴思锦终于想通,否则裴复也不会如此淡然。

果不其然,裴复点了点头,但并未对此多做解释。

“走吧,小珬该等急了。”

两人踏上回路,却在回到赵家的宅子后,得知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67章 青女怨(五) 入夜,青州下了一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青女府中的氛围也变得喜庆起来,上下忙碌着年中的事,有几个年纪略小的侍女在院子里玩雪,不时传来欢快的笑声。

青女坐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嬉戏的侍女出神。赵全不知何时进来的,细心的关了窗。

“夫人的病不宜吹风,我一会儿就让她们去别处,免得吵着夫人休息。”

青女没有表情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却使得已经年老的面容上皱褶变得更多,曾经光滑的肌肤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眉眼间的疲倦之色消磨了过往的神采与风华。

“我看着她们啊,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佑儿。”青女看着赵全,思绪却早已飘走,怀念之情不言而喻。

赵全虽然看起来是个闷葫芦,但作为青女府的大管家,这些年接触的人愈多,不能说长袖善舞,往来交际却是做的天衣无缝,只有每次当青女提及赵佑时,他才不知如何安慰。

对于一位失去爱女孤独终老的母亲,似乎一切的语言都显得苍白了。

“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青女的话锋突转,赵全措手不及的愣了愣。

“夫人客气了,能在青女府做事,一直是我引以为荣的事情。”

“你这孩子……”青女轻叹,“等我死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夫人是天佑之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赵全这话说的急切,甚至让一向沉稳的他显得浮躁了。

青女虽然不认同这句话,却还是为赵全这番心意笑了。

“鸣珂帝都未能长命百岁,何况我这么个老婆子呢。”她心里清楚所谓的久病不愈究竟意味着什么,大限将至罢了。

赵全沉默,这无疑是他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却无法逃避的只能选择接受。

“夫人……”赵全欲言又止,他看着青女平静如水的目光,想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您……已经决定了吗?”

青女点点头,模样慈爱安然,“我若还有丝毫的迟疑,就不会铤而走险,还害了裴显一条性命。”

赵全默了默,目光渐渐坚定,“那侄儿祝夫人心想事成。”

一老一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似乎在无言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偏在这时,平日里负责照顾青女的小侍女闯进来,肩上和发顶还带着雪花。

“夫人,府外来了客人,非见您不可,赶都赶不走。”

“什么样的客人?”青女问道。

小侍女想了想客人的样子,眼里绽开星光。

“是两位姑娘,衣着富贵,看起来来历不凡,尤其地位高的那位,还长的极好看呢。”

雪夜拜访,或许真有急事,或许来者不善。

青女看了一眼赵全,后者会意,带着小侍女离开。

路上,小侍女仍不安分,试探着问道,“赵总管,你说夫人会见那两位客人吗?”

赵全大步流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夫人不是已经答应会客了吗?”

小侍女愣住,夫人什么时候答应了?

青女府前,宽阔的街面上已铺了一层薄薄的雪,青砖红墙与白雪相映,别有一番滋味。

两名女子站在雪地上,略矮的一人穿粉色衣裳,显得稚嫩娇俏,她费劲的为另一名女子撑起纸伞,雪花落在伞面上,无声无痕。

赵全匆匆赶来,守门的小厮给他打开青女府的大门,他一眼便看见雪地里的女子,白衣胜雪,朱唇如梅,傲立雪中,遗世而独立。

女子身量纤纤,不大的年纪,却已见倾城颜色。

他看的有些愣了,反倒是粉衣的女子先看见他,两人自雪中走来。

“你们青女府的排场真是大,比我家主子还金贵。”粉衣女子直言不讳,说话显得刻薄无礼。

赵全曾见过比她更骄横的大家小姐,因此只是笑了笑,全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慢待了两位姑娘,是青女府的失职。只是夜已深,不知两位姑娘为何事而来,还请先报上名号,我也好告与我家夫人。”

赵全自认礼节周全,粉衣女子找不到错处再撒泼,不满的“哼”了一声,再无下文。

许是待粉衣女子闹完了,白衣女子这才笑着开口,声如洪钟,竟颇有气势。

“想必阁下便是青女府的赵全赵大管家吧,红玉这丫头被宠坏了,口无遮拦,还望赵管家莫要见怪。”言罢,她顿了顿,抿了抿朱红的嘴唇,“至于我,鄙人白淼,有生死大事与青夫人相商,还望引荐。”

赵全猛地瞪大了眼睛,此时的他无比震撼,白淼这个名字实在是很难让人不知道,如此风华的女子,整个丹颐也许也不会有第二个。

他几乎是有些失态的拉着身后好奇观望的小侍女跪倒在地,看呆了守门的小厮。

“草民不知三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此言一出,站着的人也都不敢再站着了,纷纷跪倒,齐呼一声“望殿下恕罪。”

白淼挑了挑眉,老实说,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场面。

“都起来吧。”

赵全第一个站起来,心里仍惴惴不安。

丹颐的商人虽不似北乜地位低下,但经商之人与做官之人始终有着云泥之别,即使是像裴家那样能与当朝官员把臂言欢的大户,在皇族面前也得该跪的跪该拜的拜。

虽说白淼这个三皇女做的十分低调,但能在皇室斗争里存活下来的人哪一个是干干净净的,赵全不由得十分好奇,这个节骨点上,白淼到青女府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可不希望今晚的事在织云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想必赵总管会解决吧。”含笑的女声传来,却似无形中也有着骇人的威压。

赵全连连点头称是,不敢再在门口耽搁,引白淼与红玉进门。

“殿下的意思草民明白,不会有人知道殿下到了青州。”

白淼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无话。

小侍女早被赵全打发去通知青女。

若换做别人,以青女的身份自不必盛装相见,白淼却不同。

青女府中将要发生的变故决不能被白淼发现,赵全的拳头在身侧暗自握紧,下定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68章 青女怨(六) 青州盛产矿石和茶叶,闻名天下的梅雪茶便是产自这里,取初雪后的梅花花瓣炒制而成,是京中大家闺秀们的喜爱之物。

但白淼不甚喜欢,对她来说,梅雪茶太过甜腻,几乎与糖水无异。

赵全便是拿了府里上好的雪顶茶出来招待贵客,白淼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红玉意会,命令道,“殿下不喜雪顶,换茶。”

谁知赵全坚持,劝说道,“府里的雪顶茶与别处不同,殿下可尝一尝,或许会有所改观。”

白淼闻言,抬手阻止了又要说话的红玉,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花样精致漂亮,杯体圆润,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触手生温。

白淼轻轻抿一口茶,茶香清冽,带着花香般的甘甜,不腻不伤,的确与京城里的梅雪茶不同。

“好茶。”她不吝赞美。

红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殿下,你莫不是吹了会儿风,脑子给吹糊涂了?”

这话换做别人说就是以下犯上,可说的人是红玉,白淼就只是笑着敲了敲她的头。

“不信?你也尝尝。”她提起茶壶,把另一个杯子蓄满,推给红玉。

红玉将信将疑的喝了,也是一脸惊喜。

“赵总管,不知这茶为何与我从前喝过的不同?”白淼追问,对于好的东西,她一向不愿轻易放手。

“不瞒殿下,虽然青州盛产雪顶,但青女府并不做这个生意,故府里的茶叶都是夫人带着侍女们玩乐时的消遣之物,已所剩不多了。”

“原来如此。”白淼似是了然了,又似还心存困惑,双眸漆黑幽深,不知所思何事。

雪还一直下着,没有要停的意思,大堂里的几盏灯忽明忽暗,烛火在风中苟且偷生。

青女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皮斗篷,一个年轻的小厮在后面推动轮椅,小侍女走在旁边给她撑伞。

因为要顾及青女的身体,三人走的很慢,到大堂时,白淼桌上的雪顶茶已被红玉喝的续了一次水了。

大堂前,小侍女为青女拍去衣裳上的雪花,小厮才推着她到白淼面前。

“草民病体欠佳,难以向三殿下请礼,还望殿下海涵。”

青女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见了白淼,仍然不卑不亢,不失敬意,也不刻意放低身段。

“淼不知夫人有疾,深夜拜访,是我的过错,夫人海涵才是。”白淼脸上一直带笑,让人猜不透她的真正情绪,反倒给人一种亲切的错觉。

“殿下既然不知,何错之有,只是不知殿下此来青州,所为何事?”

白淼拿起桌上已空了的茶杯,玩笑道,“也许是为这一杯雪顶茶。”

“殿下说笑了,这茶你若喜欢,我让人送去宫里就好,何必辛苦殿下冒着风雪跑这一趟。”

青女貌似随意,心里却绷着一根弦,面前的人是息悯皇后的女儿,“皇后”之女,她不敢小瞧。

白淼把杯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看了好几遍,才缓缓道,“好东西,自然要亲自来取,否则被人半路劫走,岂不是哭都无处哭去。”

青女一震,白淼话里有话,偏偏她还听出了那话中话是什么。

“今年的雪,还真是大啊。”青女突然叹道。

堂外的风呼呼的吹着,雪花被卷起,无依地飘荡,天空却格外明朗,给人一种太平的错觉。

白淼没再说话,她相信青女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她只需坐等着鱼儿咬钩。

“你们先下去吧,我与三殿下,有话要说。”青女一句一顿,语气中透露出疲倦,眼睛也微微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赵全迟疑了一下,再顾不得什么礼数,走到青女身边躬身询问,“夫人,您身子不妥,不如让我留下吧。”

白淼静静地看着,没有怪罪,也没有同意。

她知道赵全担忧的是什么,她也的确有那个打算,不能怪赵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青女慈爱的拉起赵全的手,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慧慧都有孕了,你这些天在外面忙碌,今日既然回来了,就回家去看看她,这方是正事儿。”

慧慧是赵全的发妻,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赵全犹豫了,不仅是为家中怀孕的妻子,还为青女的坚持。

白淼是何人,若想对青女府动手,岂是他一个小人物在与不在能阻止得了的,青女的意思无非是希望他离开,即使今夜真是祸,他还能趁早带着慧慧逃命。

赵全不禁红了眼眶,青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道,“去吧。”

赵全带着小侍女和推车的小厮离开,大堂里只剩下白淼,青女和红玉三人。

“殿下有什么话,不如直说吧。”

外人都走光了,青女说话便不再拐弯抹角,话里藏话也是需要动脑筋的事,她现在的身体实在没那个精力了。

但白淼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直切主题,而是先关心起了她的病。

“我只听说夫人病了,没想到竟这般严重吗?”

青女在心里冷笑,她果然是知道的。

“人的年纪大了,命便由不得自己,许是年轻时做了太多恶事,如今报应都来了,殿下不必挂心。”

“不必挂心吗?”白淼笑意微冷,眼睛盯着青女狐皮斗篷下的双腿,“想必夫人已不善于行了吧。”

不能再下地行走,一直是青女的一块心病,如今被人如此轻佻的提起,她心里不免有了怒气。

青女沉下脸色,依稀可见当年织云城头上的威严。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青州就还是青州。”

大堂里有一瞬的寂静,火盆里的炭火似乎也开始挡不住堂外的风雪,丝丝寒意浸入,明明是极有底气的一句话,青女却无端想起当年无粮时的绝望。

是白淼短促的笑声打破了寂静,这在她看来似乎是很可笑的一件事。

“当年鸣珂帝能因你把云州更名青州,我也能让青女府消失得无影无踪,把青州改回云州。”白淼顿了顿,自出现以来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夫人,我白淼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母后怜悯众生,她的恩,我得帮她报了,不然她走的不安稳。”

青女愣了愣,但很快想通白淼的意思,蓦地睁大了眼睛。

“佑儿……”

章节目录 第69章 青女怨(七) “若不是因为赵佑,今日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笑容重回白淼的脸上,依旧是倾城的颜色,青女却感觉冷到了骨髓里去。

“佑儿……究竟是为何而死的?”若她死前还有什么愿望,大概就是知道赵佑死亡的真相,如今真相就在面前,至于青女府,还有什么重要呢。“你只要告诉我,青女府就是你的。”

谁知白淼摇了摇头。

“我来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情,但青女府,我不要。”

“你不要?”青女愕然,她既然不要青女府,与自己在这里周旋许久又是为了什么?

红玉看起来有些困了,白淼让她找个椅子坐下,活像个照顾妹妹的姐姐。

她把红玉安顿好,才又看向青女。

“我知道你的安排,青女府交到裴家手上也不错,但我有一个要求。”

青女困惑不已,自己打算把青女府交给裴复的事目前只有赵全知道,可赵全是不可能背叛她的,白淼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且说来听听。”

白淼说了自己的打算,青女虽不解,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在她心里清楚,自己走后,仅靠赵全一人是支撑不起整个青女府的,无论是生意上,还是别的地方,毕竟青女府的生意实在是太特殊了。

两人达成共识,青女也终于知道当年赵佑之死的真相。

…………

裴复与裴思锦回到赵府时,赵全已等了有一会儿。找不到爹爹和思锦的裴珬无聊,正缠着他玩游戏。

赵全黑着一张脸,他都是快四十的人了,却不得不陪着裴珬玩一些孩子才玩的东西。

“赵总管,不是今早才来过吗?”裴复笑着走上去,拉开不安分的裴珬,把还温着的酒酿圆子递到她手上。

心心念念的酒酿圆子到手了,裴珬欣喜不已,此刻也再顾不得缠着赵全,自己捧着瓷碗找了个近处的石桌坐下,一口口送进小嘴里,咀嚼品味。

“是青女府出事了吗?”赵全的反常让裴思锦又想起了自己调查的事情,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赵全看了她一眼,果然点头,“夫人病情恶化,让我来请三位过去。”

“病情恶化?青夫人肯再见我们了?”

裴思锦晕了头,自来到织云城,就仿佛住进云里,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青女费力找来他们父女三人,却只放在赵府里,好吃好喝款待着,直到今日,病情恶化不去找大夫,找他们做什么?

“走吧。”裴复简言意骇,不仅自己不问什么,甚至阻止了裴思锦继续发问。

裴思锦隐约有一种感觉,裴复一直都清楚青女府中的事,包括即将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在他预料之中的。

“父亲,不如让小珬留下吧,想来她也不愿过去。”裴思锦提议道。

若是几日前,她断然不会放心把裴珬一个人丢在这里,但这几天她已经暗中把裴家的人安排好,明里暗里都有,若真发生什么,不愁保不住裴珬。

可若裴珬跟着他们进了青女府,一切就不好说了。

偏偏这时裴珬的小脑袋从她身边冒出来,笑嘻嘻的冲着她,“思锦要出去玩,却不带我吗?”

裴思锦的注意力都放在裴复脸上了,哪知道小丫头会来拆自己的台,一瞬间沉下脸色,把裴珬吓得转而抱住了裴复的大腿。

“小珬既然想去,就一起去吧。”裴复笑着把裴珬抱起来放到自己肩上,不等裴思锦在说话,跟着赵全往府外走了。

裴思锦无奈的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他们。

青女府还与他们几日到时无异,但也许是青女病重的消息传出,原本热热闹闹的府邸显得有些沉闷,下人们也明显的情绪低落。

同一个房间,三人再见青女时,后者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容似是比几日前又苍老了十余岁。

感触最大的自然是裴复,他两三步跨到青女床前,双膝一屈,毫不犹豫的跪在地上,握住青女放在被面上的手。

“母亲。”

青女在裴复的呼唤中缓缓睁开眼睛,她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

“你来了啊。”青女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想要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似笑非笑的脸看起来有些可怕。

“我啊,真不该让佑儿嫁给你,佑儿怎么就嫁给你了呢,佑儿那么听话,最舍不得让我难过的,她怎么就嫁给你了呢。那丫头跋扈的很,我原以为她要一直祸害我,可她就这么走了,就走了,我也要去见她了……”

青女的意识迷迷糊糊,渐渐有些口齿不清,裴复认真的听着,他意识到什么,眼眶也跟着红了。

“母亲,是我没有保护好佑佑,是我对不起您,您要是累了,就……闭眼吧。”

也许是回光返照,也许是青女急切的想要告诉他,在离世前的最后一刻,她反握住裴复的手,死死盯住面前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亲人。

“我不怨你了,不怨了,所以别再为难自己了。”

青女安详的闭上了眼睛,抓着裴复的手也渐渐松了,她嘴角有笑,或许在最后一刻看见了心爱的女儿。

“夫人……走了。”一直守在边上的赵全双腿一软,也跪在了地上。

屋里屋外的侍女哭成一片,就连两个大男人也没能避免的掉了眼泪。

悲痛的情绪让赵全感受到犹如溺水般的窒息感,他很想像那些青女爱护的小侍女们一样嚎啕大哭,可肩上的担子又在无时无刻的提醒着他不能。

赵全擦掉脸上的泪水,又走到裴复身边把人扶起。

“裴家主,夫人今日让你们过来,是有事相托的。”

裴复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自赵佑离世,他便已经学会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因此哪怕刚经历过十分悲痛的事情,现在脸上也是淡然的神情。

赵全把屋里的侍女赶了出去,环视一圈裴家三人,深吸一口气,才十分郑重的开口。

“夫人的意思,是希望五小姐能接手青女府的生意。”

赵全话音刚落,裴复意外的皱了眉,裴珬高兴的拍起掌,裴思锦则是惊的不知所措。

只有赵全一个人心里清楚,原本属于裴复的青女府,如今交到裴思锦手上,完全是因为白淼当日与青女的约定。

章节目录 第70章 伤别离 裴思锦不傻,但任她再怎么聪明,也想不通青女府这块大肥肉怎么就到了自己嘴里。

且不说她并非裴复的亲生女儿,与青女府算是半点关系也无,就算是,裴复尚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一个小辈当家,青女聪明了一世,临走前竟开始犯糊涂了吗?

裴思锦此刻不仅不喜,甚至十分的愁,她小心翼翼的去看裴复的脸色,果然窥见了不悦。

“赵总管,青夫人刚走,我又是小辈,这青女府的主人我是万万做不得的。”裴思锦连忙推辞,至少她还不想让自己以后在裴家的日子变得难过。

谁知赵全根本不听,只一个劲认准了青女的遗命。

“五小姐,这是夫人的意思,清清楚楚写在遗嘱上的,可不是你说不要,我就能不给的。”

敢情这是个强买强卖的生意,裴思锦左右为难,目光带着哀求看向裴复。

“既是母亲的意思,你就不要再推脱了。”裴复竟开口跟着劝她。

在赵全刚说出青女要将青女府交与裴思锦时,裴复的确错愕,以及难以接受,但他毕竟不同于裴思锦,这几日青女府中发生的事情他都清楚,只要花一点时间想想,就不难想通。

青女此举的真正原因。

“父亲,女儿尚且年幼,实在难担此重任。”裴思锦再次拒绝,她猜不透裴复的心思,这话究竟出自真心,还是不意在赵全面前违背青女遗愿。

裴复为她的小心谨慎叹了口气,他走到裴思锦身边,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思锦,你虽然年纪不大,但阅历已深,宜州的事务你处理的很好,也许青女府会让你成长的更快。”如此苦口婆心之言,裴复是真心希望裴思锦能顺利接手青女府,最初心中的那点不甘,也随着望女成才的希冀消失殆尽。

裴思锦读懂裴复眼中的意思,终于欣然接受青女的好意。

她向后退了一步,拱手先后向裴复和赵全鞠躬。

“我明白了,多谢父亲。”

“往后还请赵总管多多照拂。”

两个男人也都露出欣慰的表情,只有小裴珬愣愣的看着他们,并不清楚几人言谈间已决定了丹颐第二大商户的未来归属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赵全忙于筹备青女的葬礼,几乎见不着人影。

虽然青女生前嘱咐过,若她有一日归天,一切从简便好。

但自她过世的消息传出去,前来吊唁的人便络绎不绝,硬生生踏破了青女府的门槛,更别提每日在府门前哭丧的青州百姓。

这几日裴思锦也没闲着,她平生与青女只见过一面,却莫名其妙拿了人家的家产,与其假惺惺的到灵堂里哭给别人看,她更宁愿抓紧时间弄清青女府的生意,免得日后拖累了青女的名声。

在青州的事情结束,按照礼数,裴复得等青女头七后再离开。

因为青女离世,整个青州涌入了一大批人。其中有曾与青女府做过生意的,有受过青女府恩惠的江湖客,有当年参与织云城一役的老者,有皇城里派来吊唁的官员士兵,更有觊觎青女府,伺机作乱的贼人。

青州一时汇聚三教九流,裴思锦担忧裴珬的安危,再次向裴复提议将人送回京城裴府,这一次裴复终于同意。

青女离世的第三日,裴复将手下一半的人派出,护送裴珬回京。

裴复将人送到织云城城门口,裴思锦不放心,骑在马上又送了一程。

不比来时的忐忑不安,离开时的裴珬心情大好,常常从马车的小窗里冒出头来,与一直跟在旁边的裴思锦说话。

大多时候是裴珬在说,裴思锦笑着附和两句,或是裴珬说起什么趣事,又表现的生动,两人便一同捧腹大笑,毫不在意什么女子的矜持,常惹得路人侧目。

官道上的车马很多,因此她们的马车行驶的很慢,裴思锦看着前方的道路消失在山重水复处,忽然就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

可离别终有时,眼见着天色已晚,裴思锦知道自己再送不能。

“就送到这里吧。”裴思锦突然发话,车夫听见,跟着把马车停在路边。

前一刻还笑靥如花的裴珬忽然就垮下了脸,露出委屈不舍的表情。

“思锦为什么不与我一起走呢?”裴珬趴在窗沿上,泪眼朦胧的样子活像只小猫。

裴思锦笑着伸手弹在她的脑门上,裴珬吃痛,往后缩了缩,更委屈了。

“不过分别几日,你先回家去,梅园的梅花没准已开了,等我在青州学会雪顶茶的做法,回去亲自做给你。”

裴珬还是瘪着嘴,小声嘟囔,“我不要雪顶茶,我要思锦。”

裴思锦失笑,揉了揉裴珬细软的头发,眼神明明也是不舍的,说出口的话却是“去吧”。

车夫手里的鞭子扬起,落下,马儿吃痛,向前狂奔。

马蹄声清脆,回响在官道上。

裴珬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直往回看,裴思锦也停在原地没走,静静地注视着,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天也几乎黑尽了,她仍停在那里,目光如炬。

织云城不比京城,那青州知州又与赵卓凡一个性子,对政事认真严谨,对生活却十分随意散漫。因此织云城里没有宵禁,裴思锦晚归时,还能在路边看见醉酒而归的汉子,或是忙着去大户人家收取衣物,靠洗衣为生的妇女。

裴思锦骑着马路过一个面摊子,灯笼下两张方桌摆的整齐干净,但只一桌上坐着客人,桌面上没有碗,只有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客人却只有一个。

那位客人衣着光鲜,容貌妍丽,不难看出是女扮男装,但裴思锦注意到她,全然是因为她举起斟满了酒的杯子,冲着她遥遥一敬。

裴思锦错愕,这等容貌,见之难忘,她确定自己没见过此人。

她勒住马匹,在面摊边下马,兀自走过去坐在了那位客人对面。

“若在下没猜错,姑娘这酒是为在下备上的吧。”裴思锦提起酒壶把面前的空杯斟满,拿起杯子与另一只碰了碰。

客人对她的作为没有表达出任何异议,反倒是笑了笑,两人还未说上一句话,便先互相敬了杯酒。

“有事?”裴思锦问。

“国仇家恨的大事。”客人笑答。

章节目录 第71章 家国恨 国仇家恨,举足轻重的四个字。

“家恨”二字尚能解,“国仇”却是从何而来?裴思锦不明白。

“我尚不知姑娘是谁,国仇家恨怎谈得,姑娘还请明示。”

客人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物,酒水入喉,又辣又烈,跟吞了刀子似的,与她平日里喝过的酒大不相同。

“这酒是普通百姓家自己酿的,口感辛辣,容易醉人,但后劲不大,喝醉了倒下睡一觉,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裴思锦出言解释。

闻言,女子不由感叹,“青州真是宝地,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天下一乱,再好的地方,也只是废土一片。”

面前的女子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却敢妄言天下,裴思锦立刻起了戒心。

“你究竟是谁?”

“你当真不知道吗?”女子笑问。

裴思锦默了默,再开口时,说出一个名字。

“白淼。”

女子没有多话,赞赏的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白淼说出“家国天下”四个字时,裴思锦就已有了关于她身份的猜测,但猜测始终是猜测,在没有十足十的把握之前,她还不敢说出这个名字。

丹颐的三皇女半夜出现在织云城内,坐在一处简陋的面摊上等她,似乎并不打算张扬亮相。

裴思锦犹豫了一会儿,没有下跪行礼。

“三殿下何时来的织云城?”裴思锦压低声音,见没引起店家的注意才放下心。

“我来时,你们不也知道吗。”白淼笑答。

裴思锦先是困惑,但转念一想,便拨云见雾似的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前几日青女府中的客人,是殿下!”

说起这位“客人”,裴思锦一直只在赵全口中听过,可一直到青女去世,也未见其人。她后来不是没再问过赵全,但赵全说“客人”已离开了,她只好作罢。

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样的机缘。

但还有一点裴思锦不明白,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位仅存在于传说中的皇女,对方显然是冲着她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殿下在此相侯,草民惶恐。”

白淼用杯子碰了碰她的,正如裴思锦之前做的那般。

“你我已有杯酒之谊,这么客气做什么。我说了找你有事,没准是我有求于你呢。”

“裴家在丹颐为商,全仰仗皇室庇护,殿下的事便是裴家的事,怎么能论得上一个‘求’字。殿下若有事相托,但说便是。”

裴思锦自认这话说的天衣无缝,但她话音落下,却总觉得白淼看她的目光变得十分怪异,似笑非笑。

“我要说的,无非还是那四个字。”

国仇家恨。

“国仇,是我丹颐与大乜百年之仇,至于家恨,”白淼突然顿住,紧紧盯着裴思锦的眼睛,“是我母后惨死至亲之手,你父亲忠心一片,却深埋宫廷之中。”

裴思锦蓦地站起来,再不记得什么礼节,高声质问,“你说什么?!”

熬汤的店家被她吓了一跳,汤勺掉进锅里,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白淼沉静依旧,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是完美的弧度,她冲店家摆摆手,说了一声“无事”,店家将信将疑的回头,去捞他的勺子。

裴思锦自觉失态,再度坐下,却没了冷静自持的心绪,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青女打了一手好算盘,她故意把裴珬的身世告诉裴显,让裴显带走裴珬,才终于把裴复引来青州。她早知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想要把青女府交到裴复手里,可惜青女府与赵佑之间,她还是更心疼自己的女儿。”白淼说到这里,似乎感慨颇深,幽幽叹了口气,“这天底下的母亲呵。”

裴思锦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她想起当日在小山村与芜菁探讨裴显为何带走裴珬的时候,她以为是乳娘告诉裴显了什么,实际却是青女的阴谋。

包括青女莫名其妙将青女府交与自己这样一件天方夜谭般的事情,竟是出自白淼的手笔。

这段日子以来的经历,真真切切告诉了她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殿下跟我说我这些,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当年父亲之死的真相吧。”裴思锦不傻,白淼堂堂一国皇女,大老远过来,总不会只是为了传一句话。

白淼果然点头,毫不扭捏的承认,“的确,但我今日只与你说这么多,你还可以继续过你的逍遥日子,我一向不喜欢强人所难。”

偌大的青女府送了人,现在却说不喜强人所难?

老实说,裴思锦是不信的,毕竟从垂垂老矣的青女手上得到青女府容易,在裴家手里再拿回去却难了。

“殿下能跟我说说我父亲是怎么……走的吗?”她不愿提“死”字,哪怕当年年少不更事时还曾为父亲的死讯雀跃过。

但白淼拒绝了,她把酒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要离开。

“天色不早,我该回宫了。”

摊子前的灯笼红彤彤的,照着白淼离开的背影,裴思锦静静凝视着,渐渐沉下脸色,无声无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身后剑风突至,白淼却似早有预料,侧身躲过裴思锦冲过来的一刺。

转身,后跳,白淼的手一直背在身后,但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拉开了与裴思锦之间的距离。

两人面对面站着,之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裴思锦不发一言,提剑便又要攻上去,白淼却不动如山,这次似乎没打算躲。

正当裴思锦距离白淼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另一把黑铁长剑突然从旁边刺过来,裴思锦拿剑去挡,却被那把剑上的力道震退了两三步。

持黑铁长剑的男人挡在白淼面前,冷眼看着裴思锦。

只一招,裴思锦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你很聪明。”白淼从男人身后走出来,仍是十分赞赏的看着她,但笑意见冷,“下不为例。”

裴思锦持剑的手还因那一震微微发抖,她把剑换到左手,拱手作别。

“冒昧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白淼眯起眼睛,妍丽的面容在夜色里显得危险而诱人。

“我们有缘再见。”她说完,与男人一同转身,很快消失在织云城的街道上。

直到再看不见人,裴思锦才收了剑,去揉自己发麻的右手。

她并非对白淼起了歹心,她只是想知道,堂堂皇女深夜独自出现在这里,凭的是什么。

好在她弄明白了,传说中的三皇女深居皇宫,无所作为,实属谣言。

章节目录 第72章 旧事如梦远 裴思锦回到青女府时天色已晚,守门的小厮打着哈欠给她开门。

今夜的天气极好,明月朗朗,映得夜色下的青女府静谧柔美。

裴思锦知道裴复没有早睡的习惯,近来积压的事务太多,他难免也要忙碌一段时间。因此裴思锦径直朝着裴复的卧房走去,她有太多的疑问急需得到答案。

裴复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裴思锦走上去,轻轻敲门。

“谁?”男人疲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本能的警惕和防备。

“家主,是我。”

裴思锦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刻意放低,与她平时的声音相差甚多。

裴复不知是在辨认她的声音,还是在思索其他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进来吧。”

裴思锦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裴复坐在桌旁,桌面上有一支烛,和几张沾满墨迹的宣纸,看上去像是信,却不知是别人寄给裴复,还是裴复刚写好的。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裴复状似无意的将信纸叠好,恰好让裴思锦不能看见上面的内容,裴思锦暗记下这件事。

“我送小珬出城,回来时有些晚了,没想到在城里遇见了前几日青女府中的客人。”她的声音很平淡,目光却一刻不离裴复的脸,生怕错过什么。

裴复将信收回怀中的动作顿住,他看向面前目光坚毅倔强,几乎是在质问的女儿,皱了眉。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只跟我说了四个字,”裴思锦缓缓地,郑重其事地说出那个词,“国,仇,家,恨。”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复似乎真从裴思锦脸上看见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忽然笑出来。

“好一个国仇家恨,三殿下的心还真是大。”

“家主!”裴思锦对裴复顾左右而言他的行为很是不满,细想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对裴复如此不敬。

“这么多年,您为什么一直不愿告诉我父亲之死的真相呢?!”

当年裴复将裴思锦从徽州带到京城,她放弃了无忧无虑的闺秀生活,十分决绝的跪在裴复面前,祈求他帮自己报仇。

裴复虽答应,也让她住进裴府,做了裴家的五小姐,却从未明确告诉过她杀父仇人究竟是谁。

裴思锦唯一的线索,便是裴复曾说过的,她父亲的死与宫里有关。

裴思锦怒极而泣,蓄满泪水的眼睛几乎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这五年寄人篱下,她看遍人情冷暖,委屈了自己,只愿有朝一日能为父母报仇雪恨,可直到今日,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崩溃了。

她从来都是羡慕着裴珬的,无论命运多么艰难困苦,总有人守在裴珬身边,予温情爱怜。

人与人,何以如此不同呢?

裴思锦看不清,但她听见了裴复无奈的叹息声。

男人长满厚茧的指腹擦去她脸颊上冰冷的泪水,裴复扶着她坐下,从怀里拿出之前藏起来的信纸,迎上少女哀怨却充满期待的目光。

“思锦,我以前不愿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满心恨意,报仇二字说来容易,却会毁了你的一生。

我希望在我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你是有期望的去选择自己未来的道路,我希望那时的你眼里不是只有仇怨,还有一些更美好的东西。”

裴思锦抹去眼泪,她看见在裴复的目光深处,有一种名为悲悯的情绪,可她有何可悲,有何可悯呢。

“父亲,”这一声父亲她叫的很是郑重,不似从前有所求,她是如此真心诚意,甚至带着虔诚的目光,“我想我已经找到能指引我方向的美好的东西了,但父亲的仇,我一定要报。”

裴复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同她总爱对裴珬做的那样。

“我早知道自己拦不住你,思锦,即使藏得再深,你身上那股倔强的劲儿,简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裴思锦破涕为笑,“母亲也曾这样说过。”

裴复对她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揉皱的信纸递给她。

“看看吧。”

裴思锦疑惑的接过信纸,迅速看完上面的内容,却眉头紧皱。

“这是……三殿下的信?!”

裴思锦今日初见白淼,已惊为天人,对这位传说中的皇女有了新的认知,让她又惊又疑。

原本她还打算跟裴复说一说这件事,可看信里两人随性的称呼,熟稔地讨论国情,似是旧识,甚至关系匪浅。

“青女府早在三殿下谋划之内,我虽然知道她几日前到了青州,却不清楚她为何突然干预青女府归属一事,不过你也是裴家的儿女,这倒是无关紧要。”

裴复对青女府的事做了解释,他不愿裴思锦对他有所误会,除了在意这段父女之情外,也是不想给将来留下后患。

裴家已经足够强大,能够破坏它的,只有裴家自己的人,他很清楚这一点。

“可裴家不是一向不与皇族牵扯不清吗?咱们连宫里的生意都不做,怎么会与三殿下一起谋取青女府?”

裴思锦问到了点子上,裴复突然变得异常严肃,她记得裴复只在当年裴显落水溺死的消息传回裴府时,才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思锦,这关乎裴家家史,甚至是丹颐国史,你要想好,我若真说给你听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裴复说的很认真,一点不像是在故意吓唬人,“将来你若反悔,即使裴家不杀你,三殿下也不会放过你。”

裴思锦想起今夜那个拿黑色铁剑的男人,心里仍然后怕,她毫不怀疑裴复的话,也毫不怀疑他们有充足的能力取自己的性命。

“我想清楚了。”

裴复眼中有深深的担忧,面前的少女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她的选择。

“丹颐的开国皇帝,是北乜曾经盛名满天下的公主……”

白珂月之所以为白珂月,是因为满朝文武拒绝女子为帝,墨珂中埋伏身死鬼哭林,她索性抛了大乜天赐长公主的身份,做回不受羁绊,快快活活的白珂月。

起兵初期,白珂月身边只有一些忠诚的旧部和水月教中的江湖人士,难成气候。

但当时恰逢南楚内乱,南楚皇帝古铭荒淫无道,白珂月助古铭之兄古奕伐暴君,古奕却不称帝,将江山拱手奉上,与白珂月结为夫妻,为丹颐史上第一位后君。

白珂月据南楚为王,西征宁国,乜国的皇帝墨玕坐稳皇位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让白珂月成长为了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墨玕使裴荆南讨逆贼,裴荆的军队还没到回龙镇,就传来白珂月攻破西宁的消息。

裴荆趁势屯兵邚城,将白珂月得胜回归的军队堵在沧泯江外,两军对垒,一个军令在身,一个身处绝境,自然是不死不休。

但那场战役结束的奇怪,没人胜,也没人败。

裴荆自愿退兵,放白珂月过江,白珂月也答应与大乜分江而治。

裴荆领兵回到乜都,墨玕震怒,削了他的官位,夺了他的兵权,一朝失势,从军功赫赫的大将军成了平头百姓。

但墨玕仍不甘心,裴荆解甲归田后的第三日,墨玕亲自驾临,兵围裴府,打算赶尽杀绝。

不过早在这之前,裴荆就已经带着夫人沈氏悄悄到了丹颐,求见白珂月,也是见曾经的墨珂。

裴荆与墨珂之间有仇,有憾,也有兄妹情谊。

两人定下约定,以白珂月的佩剑霜白为信物,裴复经商,并且暗中培养死士,将探子安排到大乜各处,为将来北归做足准备。

但这显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直到鸣珂帝和裴荆先后离世,他们也没有绝对的胜算。

即使睿智如千古第一的女帝,也无法计长远至自己百年后的光景。

事情没有如他们想象中发展,鸣珂帝仙逝后,丹颐朝堂陷入了男女之争,真正传承了白珂月意志的凤宫逐渐没落,裴家也跟着隐于市井。

到裴复年轻时,这样的格局终于发生了改变。

裴家的二公子裴扬,裴复的亲弟,亦是裴思锦的生父,违背了裴家不入仕,不做官的原则,宁愿离开裴家,也坚持参加武举考试。

裴扬最终成绩平平,在徽州谋了个武职,俸禄只能勉强糊口,但始终孜孜不倦,屡有功绩。

后来息悯皇后微服到徽州视察民情,却遭到刺客暗杀,裴扬因缘巧合之下救下息悯,息悯回宫后便将裴扬调往凤宫任职。

巧遇贵人,升官加薪,原本是值得高兴的好事。但当裴扬到凤宫就任时,见到的不仅是尊贵的皇后,还有数年不见的兄长和新嫂。

年幼时的裴扬并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坚决的阻止自己入仕,而他在那一天得到了答案。

官场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裴家是凤宫隐藏在民间的强大力量,若在无权无势时被太子党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自那以后,裴扬与裴家的关系恢复如初,他渐渐成为息悯皇后身边的心腹,也渐渐懂得了“皇后”之道。

息悯常常微服私访,除了探查民情外,还会顺便帮助无家可归的女子和孩童,其中有一些天资聪颖的孤女,会被她带回凤宫加以培养,裴扬知道,她是在找下一任皇后。

但裴扬并不明白,息悯正值盛年,为何冒着生命危险如此急切地去找继承人。

直到几个月后,息悯的肚子大起来,他才知道,息悯早有身孕,可凤宫中没有男子,孩子的父亲是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孩子出生的那天,裴扬守在寝殿外,他亲眼看着息悯身边的嬷嬷把孩子抱走。

那孩子是个女孩,甚至还没有名字,裴扬再没有见到过她,息悯也是。

时光飞逝,一晃四年。

圣德帝白盏亲自带领禁军包围凤宫的那天,对裴扬来说更像是一个梦。

那天的天很蓝,风也大,天空一片澄净,太阳明晃晃的照人,几乎见不到云。

禁军闯入凤宫,从明德门到皇后寝殿,每至一处,都不留活口。

当时裴扬正站在寝殿外,先是传来甲胄碰撞声,遥遥便望见黑压压的禁军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甚至还来不及开口示警,就被一支飞箭正中胸口,当即没了半条命。

寝殿里的息悯闻声出来,禁军已近在眼前,裴扬想让她快逃,可她的神情平淡的可怕,像是早料到了今日。

白盏走上前,质问,“她在哪里?”

除了息悯,没人知道白盏话里的“她”是谁。

“你找不到的。”息悯的嘴角扬起,像是在自嘲。

白盏顿时掐住息悯的脖子,将她逼到水边,再次质问,“她在哪里?”

这一次息悯只是笑,她给不了答案,索性什么也不说。

白盏见她如此,命人到寝殿里搬来一张楠木方桌,方桌殷实宽大,两个士兵才勉强搬出来。

八尺长的绳子,一端绑在息悯脚踝上,另一端绑在方桌上,将要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我不想杀你。”即使在凤宫失势后,诛杀“皇后”的罪名也是任何一个丹颐皇帝都难以承担的。

息悯却做出了让所有人不解的选择,她亲自把已放到水边的方桌推了下去,巨大的拉力带着她整个人沉入水底,没有人敢救,所有在场的禁军都看着白盏的脸色,而白盏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过了很久,久到息悯绝无生还的可能,白盏下令屠宫。

一个禁军毫不犹豫的用刀划破裴扬的喉咙,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临死前想起的,是自己远在徽州的妻女。

赵佑与息悯早年相识,一见如旧,成了挚友,两人意趣相投,赵佑常到凤宫陪伴息悯。

不巧的是,那天她也在。

裴复在一日之间失去爱妻与亲弟,但悲痛之余,他还没忘记潜渊宫里那位未来的“皇后”。

白淼继位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寂寂无为。

凤宫旧部被屠杀殆尽,裴复无法与之取得联系,他甚至开始怀疑息悯死前没能告诉白淼裴家的存在,他心里存着一点侥幸,假使裴家借此事脱离皇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当白淼带着霜白剑来到裴家见他时,他便知一切都无法改变,当年裴荆与白珂月的一个约定让裴家与凤宫牢牢绑在一起,唇亡齿寒,不可分割。

章节目录 第73章 裴家的秘密 裴复的故事讲完,裴思锦却迟迟未能回神。

这个故事里关于她父亲的部分很少,少到即使记入史书也不会出现裴扬这个名字,可她却沉溺了进去,忽然懂得了白淼口中的“国仇家恨”。

裴思锦困惑的看向裴复,她的眼神充满迷茫,如同迷失在旷野中的羔羊。

“为什么女子为帝是错呢?”

裴复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裴思锦的头发粗而硬,就跟她的人一样,有时会倔强到甚至不讲道理。

“怎么会错,你看鸣珂帝不是把丹颐治理的很好吗。”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人不满女子治国,宁愿看血流千里也要夺回权力呢?”

裴思锦更加不解,她虽然没有真正见过息悯皇后,但息悯万事亲临,所为无愧百姓。反观白盏,濮阳一带水患年年侵扰百姓生活,难民成批涌入儋州,让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儋州变得混乱不堪,哀鸿遍野,渐渐沦为不法之地,官府如同虚设。

可儋州至此,满朝文武竟无人敢提,无人敢管。

只因上一个怀揣远大抱负,愿出任儋州知州的及第少年,在刚入儋州境内时,就被暴民一拥而上,打死于乱棍之下。

白盏不得已,只得出兵镇压,却任人不贤,主将好杀,没能起到震慑一方的作用,反而误杀了不少苟且活命的百姓。

民愤沸腾,白盏无法,此事便搁浅一旁,至今不得解。

裴思锦刚到裴家没多久,就被裴复送到儋州,所见之惨烈,词句难叙。

裴复见裴思锦双眼赤红,神思飘忽,便猜测她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思锦,权力此物,凡有野心,人人求之,无关男女。”裴复将手拿开时,裴思锦眼中果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千百年来,男尊女卑的思想深入人心,你所见到的丹颐,已是鸣珂帝逆流而上拼出性命才改变了万一的丹颐。可她死后,女子依然藏在深闺里等着嫁人,三纲五常,一样不少,朝中即使有出众的女官,也官阶低下,处处受制,哪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不也难逃皇权的桎梏吗。

思锦,仅凭一个人,是改变不了这千百年传下来的理所应当的。”

像一记重锤敲在脑门上,裴思锦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东西都撞在了一起,她晕晕乎乎的,眼神在一瞬间失了光彩,整张脸麻木的不像一个活人,脑子里始终回荡着裴复最后的那句话。

“仅凭一个人,是改变不了这千百年传下来的理所应当的……”

裴复担忧她,抓住她的肩膀晃悠两下,同时叫着她的名字。

裴思锦总算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神智重回大脑,她几乎毫无犹豫的说出一句话。

“我得帮她!”

“帮谁?”

“三殿下,白淼!”

裴复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对于裴思锦的这个决定,他似乎并不高兴。

但裴思锦不明白,裴家本就是为了帮助凤宫北归而存在,缘何裴复会是这样的反应呢?

“这是你的选择。”裴复如是说,脸上再没有不满的痕迹。

裴思锦松了一口气,心想方才所见或许只是错觉,她捏着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今晚的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太多了,她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白珂月与裴荆的约定,霜白剑,凤宫,息悯,白淼……

裴思锦一点点回味着那个关于国仇家恨的故事,却突然品出了不安来。

“家主,当年圣德帝在找的,究竟是什么?或者,是谁?”

凤宫自丹颐建国存在至今,一直相安无事,那当年直接导致圣德帝与息悯皇后之间矛盾激化的,究竟是什么?

那份不安逐渐在裴思锦心中放大,她不得不抑制住自己转身离开的自我保护机制,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比任何时候都让人清醒,她得等一个答案。

也许是五雷轰顶,也许是虚惊一场。

她都得等。

裴复眼中的担忧之色愈浓,同时,他已生出些微皱纹的脸上显出疲倦,裴思锦第一次意识到他已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了。

“这重要吗?”裴复问她。

“对您我不知道,但的确对我很重要。”裴思锦意志坚决。

裴复叹了口气,他坐回凳子上,佝偻着背,显出老态。

“这有关小珬的身世……”

“小珬就是息悯皇后当年生下的孩子吧。”

裴思锦拒绝了裴复委婉的好意,她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猜想,或者说说出这个事实。

早在知道裴复并非裴复亲生的女儿时,裴思锦就很好奇,究竟有着什么样背景的人能将自己的孩子托给裴家,这样一个藏在迷雾里的家族。

裴显将裴珬带走时,裴复不顾兄弟之谊,甚至毁尸灭迹,究竟是怎样的秘密,能让裴家人的命也如草芥。

直到今日,裴复言语中草草用两句话带过息悯生子的大事,为何?

他希望裴思锦将心思放在裴扬的死上,从而继续瞒住裴珬的身世,可他忘了,若没有裴珬,圣德帝与息悯皇后之间的矛盾根本显得奇怪。

裴思锦终于知道了裴家的秘密,也终于知道了仇人是谁,她一直渴望的东西都在手上了,却没有一丝喜悦的情绪。

“小珬留在裴家,是息悯皇后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吗?”

裴复愣了愣,才理解她的意思。

圣德帝能为了一个孩子硬生生将息悯逼死,除了担心息悯有什么阴谋,还能是为了什么?

但裴复否认了她的想法。

“息悯生下小珬,便让人将孩子带给我了。这里面没有什么阴谋,她甚至连名字都没取,只托给我一句话,让小珬像个普通的商家女那样长大,嫁人,平安一生。”

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最美好的祝愿,而非皇后。

裴思锦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有些感动,有些心酸,悲伤与幸福融合成暖流,温暖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眸中带泪,却笑得灿如阳光。

“我明白了,小珬就是小珬,她姓裴,是家主的女儿,我的妹妹。”

裴复同样湿了眼眶,宽慰的点了点头,这一夜过去,裴家仍是裴家,他们仍是他们。

章节目录 第74章 归程 青女的头七结束,也到了裴复和裴思锦该回京的时候。

青女府虽归到裴思锦名下,但仍是赵全在打理大多数的事务,裴复又派了几个信得过又能干的裴家人过来,都安排在赵全手下做事,赵全仍做他的大管家。

在裴复派过来的那几个人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爱穿青衣,恰是芜菁在宜州裴府里遇见,为她解围的那位。

那少年看见芜菁,竟毫不避讳的上来打招呼,看上去不怎么着调的一个人,却是彬彬有礼的站在三步开外,拱手见礼。

“五小姐,芜菁姑娘。”

裴思锦不认识此人,本想敷衍敷衍了事,但看芜菁目光闪烁,她突然来了兴趣。

“你是谁?”

“在下裴奚,自宜州来。”

“咦,我记得芜菁前几日才到过宜州。”

“是,在下与芜菁姑娘才在宜州府里见过。”

裴思锦笑着看向芜菁,后者冷着脸,无动于衷。

“既是旧识,不说两句话吗?”

“我不认识他。”芜菁无视两人,兀自走开。

赵全准备了很多东西让他们带回京城,青女府的下人们都在往马车上搬东西,芜菁也加入了其中。

“看来佳人无意。”裴思锦耸耸肩,牵线无果,十分无奈的模样。

裴奚愣了愣,白皙的脸上冒出两团红云,脸皮竟比裴思锦还要薄上许多。

“五小姐误会了,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是吗?看来是我猜错了,真是不好意思。”裴思锦话虽如此,脸上却全无“不好意思”的意思。

“既来了青女府,往后多麻烦你们。”

话题突然转入正轨,裴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看了看变得认真严肃,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裴思锦,开始相信这个年纪尚小的女子或许会替代裴复的传言。

“听家主调遣是在下的本分,五小姐言中了。京城路远,五小姐与家主多多保重。”

三言两语间,裴思锦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少年。

两人道过别,马车上的东西也装的差不多了,芜菁站在马车边,正等着她。

裴思锦走过去,还不忘打趣。

“你怎么装作不认识他,多好的少年啊。”

芜菁还是冷冷的样子,横了她一眼。

“家主已在车上,该走了。”

裴思锦心情甚好,也不管她是不是十分无礼,一脚踏上马车,钻进了车厢里去。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离开织云城,赵全将他们送至城外,几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草草道别后即分道扬镳。

车队完全走出织云城界内之前,裴复突然起意,命人调转车头,往株洲的方向而去。

裴思锦不解,她本以为裴复是打算借机顺便到株洲看看,但马车却在青州与株洲的交界处停了下来。

裴思锦跟着裴复走下马车,面前是一间破破烂烂的酒楼,门上有一牌匾,上书“胡不归”。

“胡不归?这名字真有意思。”

裴复闻言看了她一眼,也笑着道,“店名有意思,店里的小二更有意思。”

“那还真该来看看。”

裴思锦先向前踏了一步,走向“胡不归”酒楼的大门,裴复不疾不徐的跟在她后面,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裴思锦站在被风沙摧残的严重的木门前,她舍弃了传统的问候方式,而是直接运气,一掌拍在门上,本就脆弱不堪的门顿时被轰开,激起尘土漫天。

“看来你最近功力又精进了。”裴复赞赏道。

裴思锦微微扬起下巴,十分得意的样子,说出口的却是谦虚的话,“家主教的好。”

两人一同迈着步子走进店里,抬手拍开空气里的灰尘,一眼便看见躲在大堂正中长桌下,正瑟瑟发抖的小二。

他们只当没看见,裴思锦将裴复引到主位上坐下,两个人硬生生撑起了排场。

“青女府都易主了,你不打算出来见见新的主人吗?”裴复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小二连滚带爬的从桌子下出来,躬身到裴复面前,一副谄媚的样子,与初见时判如两人。

“裴大家主驾临,小店蓬荜生辉,敢问有何吩咐。”

裴复还记得几日前见到小二时那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如今见他破功也只觉得好笑,反正是没有耽搁正事,懒得计较。

“这店是青女的消息站?”裴复虽早已猜到,但始终还是想再确认一番。

小二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只听他解释道,“青夫人早年遭遇过暴民逆贼乱国,一直深以为虑,别的地儿她管不了,但青州是能管的。所以夫人在青州境内设点三十余处,多是以酒楼赌场为幌子,有专人负责收集情报,又有专人负责将收集整理好的情报送回青女府供夫人查阅,也有像小人这样的,平时守着站点。”

裴复与裴思锦互看了一眼,两人十分默契,意识到想法撞到了一块儿去。

青女府在青州布置的情报系统,实在与裴家布置在整个丹颐的十分相像,而这最初的想法,却是来自于鸣珂帝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裴复追问。

小二晃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的答,“小的来到的这里的时候,上一个守着这个站点的人刚老死。”

“你来了多久了?”

小二红着脸,竟有些不好意思,“才三四年。”

裴复拍了拍他的肩,很长辈的动作,小二却不知是没站稳还是怎的,往下沉了沉,几乎趴到地上去。

“挺机灵的,好好干。”

言罢,他站起来,与裴思锦一前一后往外走。

小二扶着桌子爬起来,泪眼朦胧的揉了揉自己娇嫩的肩膀,正要恭送两位主子,裴复却在临踏出大门前突然回头,吓得他一个踉跄又要栽下去。

“还有一件事忘了问,青女当真说过见到我往死里揍的话?”

小二瞪着眼睛,嘴微张,一副就要上天见神仙的样子。

这是他自个说的话,他可没忘,但青女到底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他就不大记得了。

小二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碍,打算好好抱着主子的大腿哭丧认错,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裴复道,“行了,我知道了。这门你可要修好了,免得边境风沙大,吹坏了什么东西。”

裴复一拍衣摆,一步跨出酒楼,裴思锦紧跟身后,气宇轩昂。

小二连连称是,直到再看不见两人了,呼出一口气,又跑回柜台后窝着看账本。

一边看,还一边念叨,“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啊……”

章节目录 第75章 元旦夜 丹颐京城,裴府。

过年是大事,裴思锦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裴府里处处挂着红灯笼,贴了新的门神窗纸,下人们也跟着沾光,换了新衣,处处洋溢着喜庆。

裴珬穿一身粉色夹袄,在梅园的梅树下堆雪人,两只手冻得通红,鼻尖泛着粉,不时吸吸鼻子,却高兴得很。

突然,她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一支盛开的山茶花枝插在雪人头上。

花是裴思锦路过花园时顺手摘的,打算赠予裴珬作这几日的赔礼。

裴珬见到她,笑嘻嘻的扑上去,两人一起在铺满雪的地上打滚。

“思锦,听说元旦那晚北市有花灯看呢!”裴珬想起几日前府里的小姑娘们总聚在一起兴致勃勃讨论的事,两眼放光。

裴思锦知道裴珬又待不住了,想要带她出游的同时,也担忧着她的安危。

从前不知裴珬的身世,带着她招摇过市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又是在天子脚下,谁知道裴家藏了六年的秘密在什么时候就会被人窥见呢。

“小珬,咱们在家里陪着父亲不好吗?”

“当然好。”小丫头犹犹豫豫才憋出这么一句话,但始终瘪着嘴,显然还是想去看花灯。

这可让裴思锦为了难,但有先例在前,她又实在不愿冒险,仔细想了想,她突然灵光一闪。

这世上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事吗?

“好!元旦夜咱们就看花灯。”

裴珬在她怀里咯咯地笑着,身下的雪有一些融化了,湿了重衣,竟一点也不觉冷。

“小珬,以后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小丫头想不了太远,如此好事,定然是拼命点着头说好。

裴思锦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抱紧,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雪人上,充满了忧虑。

几日后,元旦夜。

近在徽州的裴绫在天黑前到裴府,恰赶上丰盛的家宴。

裴绫在家排行老三,模样像极过世的赵佑,一双桃花眼常含笑意,做事也总不急不缓,颇有文人君子的风气。

裴珬是极喜欢这个三哥的,听说他要来,早早跑到府门前等着,眼巴巴望着来路。

太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楼阁间时,裴绫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长街尽头,他穿一身玄色的衣袍,在冬风中飘飘起舞,脊背笔直,颇有风骨的样子。

裴绫一直这样风度翩翩的走到裴珬面前,裴珬正要扑上去抱他,他却突然打了个喷嚏,风度尽失。

裴珬一时愣在原处,手还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处置。

场面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裴绫意识到自己在幼妹面前失了形象,右手握成拳状放在嘴唇前,假咳了两声。

“咳咳,小珬,三哥平时待你不错,这事你便忘了吧。”

开什么玩笑,裴三公子美名在外,引得多少深闺小姐日思夜想,可不能先把形象毁在了自家妹妹这里。

裴珬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乖巧的道一声“好”。

裴绫这才把另一只手上藏着的木偶小人拿出来,弯着腰凑到她面前。

“你看这是什么。”

只见那小人儿眉眼弯弯,笑的天真烂漫,一身粉色纱裙精致华美,正是裴珬的样子。

裴珬从裴绫手中接过木偶,高兴的合不拢嘴。

“是我!”

“对呀。”裴绫伸手去摸裴珬的头发,小丫头的发质很好,触感像某种动物的毛发,手感很好,“这可是我学成之后做的第一个木偶,衣裳也是请绣娘精心缝制,小珬喜不喜欢?”

“喜欢!”小丫头跳起来,吧唧一下亲在裴绫脸上。

裴绫也笑开了花,伸手一揽把裴珬抱起来,大摇大摆的往府里走,宛如土匪进村。

盛宴早已备好,只等着开席。

裴绫抱着裴珬走进大堂的时候,裴复已在主位上坐好,歪头与身边的裴思锦说着什么。

“爹,小珬可是又长胖了,沉了不少呢。”

裴复闻言看过去,小丫头正为她三哥这话不满,报复似的去扯裴绫的头发,疼的裴绫哇哇叫,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

“小珬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沉了也正常。”裴复见子女间和乐融融,也跟着胡闹的两兄妹染上喜色。

裴思锦走上去,趁裴珬不注意拿了她手里的木偶小人,左右瞧瞧,故意露出夸张的惊讶模样。

“呀!这小人做的真好,三哥待小珬这样好,我可要吃醋了。”

裴绫也顾不上头皮的疼,皱着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裴思锦到裴家的时候,裴绫刚到徽州不久,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最多的印象便是刻板严肃,像极了他不苟言笑的父亲,乃至更甚,也正因如此,他虽与裴珬亲近,却难跟裴思锦说上一句话。

“你还好吧?”裴绫下意识伸出手,在裴思锦额头上碰了碰,随后得出结论,正常,没发烧。

裴思锦轻轻拍开他的手,笑道,“从前是我不好,往后还望三哥多多照顾。”

裴绫眼前一亮,“好呀,五妹也多到我徽州走走。”

裴复听了,假咳两声,吸引了三兄妹的注意。

“思锦你莫要听他的,老三爱犯懒,让你过去也八成是干他的活。”

裴珬听后哈哈大笑,“还是爹爹懂三哥,我常见他躲在树枝上睡觉呢。”

裴绫没用劲的掐了一把小丫头肉乎乎的脸蛋,算作报复。

“丫头,你再说话下次我可不帮你摘果子了。”

裴珬冲他吐了吐舌头,向裴思锦伸出手,“我有思锦,不要你了。”

裴思锦把她从裴绫手中接过来,安置在圆凳上,心想裴绫说的没错,小丫头的确沉了。

一家四口和和乐乐的吃了一顿饭,有说有笑。

裴府已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裴复心里难得高兴,与裴绫多喝了两杯,最后两人都有些醉意,被下人扶着早早回房休息。

裴珬没吃多少饭菜,倒是对裴绫带回来的糕点爱不释手,一直拿着往嘴里塞,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成了个大花脸。

裴思锦也陪父兄喝了两杯,早早地放下了筷子,直到裴复和裴绫都走了,她走到裴珬身边,用手绢帮她擦去嘴角和手上的点心碎屑。

“小珬,你不是说想看花灯吗?”

裴珬嘴里的糕点还没能全部咽下去,只能用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她,重重的点点头。

裴思锦牵住她的手,领着她一步步往外走。

院子里的红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下去了,只剩下大堂里透出来的一点烛光,照亮房檐下的一小片积雪。

外面看起来漆黑一片,裴珬下意识的感到害怕,扯着裴思锦的袖子不愿再走,甚至想往后退。

裴思锦知道她怕黑,于是半蹲下来,平视着她。

“小珬,你相信我吗?”

裴珬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就不要害怕,我会牵着你,我们一起往前走,好吗?”

这一次裴珬犹豫了一会儿,但也只一会儿,又重重的点头。

裴思锦笑了,她站起来,牵着裴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裴珬没有拉住她,她们两一起走进黑暗里,每一步都踏在看不清的石板路上,恐惧却没有如期而至,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看着面前模模糊糊的背影,裴珬的心意外的宁静。

裴府的路她们都再熟悉不过,走过一条铺了鹅暖石的小道,再往深处去,便是一处假山林立的花园。

远远的,裴珬终于看见一点点光亮,像是晴朗夜空里散落的星点,指引着她们的方向。

走的近了,裴珬终于看清发光的是什么。

许多奇形怪状的灯挂在树枝上,有鱼雉鼠豚这类普通家禽,也有麒麟凤凰这样的书中神兽,都是裴思锦这几日找京城里最好的匠人特意赶制的,灯光映着白色的山茶花,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裴珬松开裴思锦的手,兴奋的跑上去,拿起一个锦鲤灯笼,又回到裴思锦面前。

“这是池子里的大鱼吗?我都好久没见到它们了。”

裴府里有个莲花池,为求吉运,裴复特意在里面养了几条鲤鱼,那鱼长的又肥又大,裴珬没事总爱拿着鱼食去逗它们,只是这几日连着下雪,池上结了冰,鱼儿们也不知去了哪。

裴思锦两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对小丫头说,“对呀,它们都飞到树上去了,小珬不会爬树,当然见不到。”

提起爬树这事,裴珬嘟起嘴吧,气愤不已。

她自幼身子太弱,不能习武也就罢了,连树也爬不得,她曾学着府里几个小丫头的样子上树摘果子,结果却是自己困在了树干上,哭声震天响,好不容易被人抱下去,还得了伤寒。

不能爬树的后果就是摘不了果子,也欺负不了三哥,裴绫每每被她烦的厉害了,就仗着自己轻功好跑到树顶上睡觉,裴珬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无。

“思锦,我要去那儿。”裴珬手指一棵百年常青老树的树顶,那树顶枝丫上的叶子被风吹的沙沙作响。

“不行。”裴思锦严肃拒绝,把她的小手拉回身侧,牢牢禁锢住,“你不想。”

裴珬小嘴一瘪,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裴思锦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

“花灯也给你看了,这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可不好。”

“那你带我上去。”小丫头奶凶奶凶的,一句话说的模糊不清,热气全喷在裴思锦手心上,又暖又痒。

裴思锦一笑,“那你说,是我的花灯好看,还是三哥的木偶小人好看。”

这可让裴珬犯了难,两个她都喜欢,怎么能选呢?

只是这一犹豫的功夫,裴思锦就变了脸,“既然这样,小珬也该回房睡觉了。”

她起身就要往回走,小丫头咬着牙泪眼汪汪的扑过去,扯住她的袖子。

“思锦别走,花灯好看!”

裴思锦阴谋得逞,自然是笑嘻嘻的回来,摸着小丫头的头,得意地称赞,“小珬真乖。”

裴珬想着裴绫送的木偶小人,心里那个疼,小声嘟囔,“思锦小心眼。”

裴思锦自然听见了,但也没生气,她的虚荣心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哪还在乎这个。

她一手穿过裴珬腋下,牢牢将小丫头禁锢在自己怀里,施展轻功将人带上了树顶。

裴珬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已站在了老树顶上最坚固的一根树枝上,裴思锦靠在树干上,而她靠在裴思锦身上,正好面对着裴府外的整个京城。

元旦夜,无论内城还是外城,京城里处处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远处还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炮仗声。

裴珬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这座城池,高高低低的楼阁,错落有致的屋舍,百家灯火璀璨,似乎连星空都失了颜色。

“思锦,原来我们生活的地方这么漂亮。”裴珬忍不住感叹。

裴思锦没有看远处的城池,而是一直看着自己怀里的人。

裴家有一个很光鲜的外表,丹颐第一的商户,唯一建宅内城的商人,可谓富甲天下。

可在裴思锦进入裴府的第一天,她就已经认识了华丽衣裳下,这个伤痕累累,在黑暗里变得无情可怖的家族。

因为启蒙晚,她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经历去练武,才不会落后于那些从学会走路起就在裴家受训的杀手,因为对母亲跳井的恐惧,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杀人,可她的手下留情,并不会换来对手的怜悯,身上的伤从流血不止到结疤,到伤疤脱落到再再添新伤,即使再好的伤药,也无法完全治愈这具身体。

曾经的恐惧,绝望,麻木,冷酷,她以为会陪伴她一生的东西,却突然有一天消失在一个孩子的眼中,她从未想过,在这毫无希望的人生里,竟然会出现一个人,冲她笑,陪她闹,伸出手拉了她一把,然后重见光明。

尽管她曾想过利用裴珬得到裴复的信任,但时至今日,再没有什么能从她手中换取这个孩子的笑颜。

“是啊,很漂亮。”她说。

裴珬抓着裴思锦的手臂,猫儿似的在上面蹭了蹭,“思锦,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

“那若是你以后嫁人了呢?我听三哥说,思锦早晚会嫁人的,到时就不会陪着我了。”

裴思锦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你别听三哥胡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一直。”

裴珬终于放心,粲然一笑,万家灯火都进了她的眼睛,璀璨耀眼。

至少这一刻,她们都是幸福的。

章节目录 第76章 跪井 新的一年,新的气象。

站在树梢上吹了一夜寒风,裴珬果不其然又病了,裴复第二日醒了酒,黑着脸去探望,裴思锦大气也不敢出,不等裴复发话,自个乖乖到祠堂去跪井。

裴绫见状,常带在脸上的笑意也没有了,一直唉声叹气,裴复嫌他晦气,拿着扫帚把人赶出了府。

裴绫达到目的,心花怒放的骑着马狂奔回他的徽州。

裴珬被裴复当心肝宝贝宠着,梦里却还是不安稳。

梦中,她独自回到宜州的老宅,屋子荒废了,积满灰尘和蛛网,花园许久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娇嫩的花统统枯败,成了野草藤蔓的养分。

老宅里空无一人,像个鬼屋。裴珬一边走,一边唤乳娘和父亲,回应她的却只有风声。

裴珬猛地睁开眼睛,满身的汗液湿了衣裳,她有些吃力的呼吸着,好在认出了眼前雕花的床顶,知道自己是在梅园。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别人,她爬下床,自己穿好鞋子,走了出去。

雪还没化,但只薄薄得一层,院子里被踩的乱糟糟的,裴珬也没了玩闹的兴趣。

刘氏端着药走进来,就看见小丫头只穿了一层里衣,呆愣愣的站在门前,盯着石板路出神。

她赶紧小跑着上去,把药放在了石桌上,抱起裴珬。

“小小姐,您这病没好,可别再折腾了。”

裴珬两眼无神,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刘氏把裴珬抱回屋子里,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开始把温热的药喂给她。

话说上回,刘氏把裴珬带出裴府,让裴显抓着机会带走了裴珬,裴复大怒,本是要把刘氏和朱康赶出裴府的,但裴思锦出面说了情,裴珬这丫头又一向跟裴思锦站在一边,说自己舍不得刘婶,刘氏这才堪堪留了下来,对梅园这两位小姐更是尽心尽职。

喝完苦药,又吃了蜜饯,裴珬这才从噩梦里回过神,眼里有了些许神采。

“思锦呢?怎么不见她来看我?”

刘氏收拾着药碗,顺口答道,“小小姐病了,五小姐被罚在祠堂跪着哩。”

话音刚落,就见小丫头抓起床边挂着的斗篷冲出屋子,刘氏惊的“呀”一声打碎了碗,急忙追出去,可等她出了梅园,已经连裴珬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裴家祠堂。

祠堂外有一颗几十年的银杏树,枝丫伸进了祠堂里来,此刻光秃秃的,深棕色的树干上积了一层雪,阳光照在雪上,晃的人眼睛疼。

严冬里的地面凉的惊人,裴思锦跪的久了,膝盖处的关节开始刺疼,她却感觉不到似的,跪的笔直。

裴珬是一路狂奔着来的,她扑到裴思锦背上,将小了一号的斗篷披在裴思锦身上,喘息不止,却笑得灿烂。

裴思锦被她撞的弯了腰,她早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却不敢躲,怕小丫头撞到别处。

裴珬稳住身形,还是照着上次的样子,跟着跪在裴思锦身边。

“病就好了?”裴思锦把斗篷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给满脸通红的裴珬披上。

裴珬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裴思锦失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病没好就敢这么胡闹,你是盼着家主把我丢进池子里喂鱼呢?”

裴珬听了,害怕的赶紧抱住身边的人,她才舍不得呢。

“爹爹待思锦不好。”

裴思锦还想要自己的小命,不敢让裴珬再跪着。

她用斗篷把裴珬裹起来,拉着裴珬靠着井口坐下。

“小珬,很多事你还不懂,并非是家主待我不好,而是……我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什么样的路?”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她,天真又好奇的样子。

“什么样的路……”裴思锦努力措辞,她不希望把带着负面情绪的东西展示给裴珬,只好说,“我跟小珬不一样,我不是家主的亲生女儿。”

裴珬点点头,表示明白,否则谁成天没事管自己的父亲叫家主啊。

“我的亲生父亲被坏人害死了,母亲得知父亲死讯的当晚跳了井,家主收留我,带我来到京城,这已是大恩,你明白吗?”

裴珬又点点头,把自己被裹成毛毛虫的身子往裴思锦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身上。

“所以别人跪祠堂,思锦却跪井?”她问。

“嗯,家主说,父亲早已离开裴家,我无论做错了什么都不是愧对裴家祖先,而是愧对了母亲的生育之恩。”

裴珬静静思索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又跪下了。

裴思锦还没出口制止,就见小丫头双手合十于胸前,闭着眼开始祷告。

“伯母,您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思锦岁岁平安,我也会代您好好照顾思锦的。”

裴思锦看她认真的模样,有什么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咽不下去。她浅浅一笑,那笑容却是由内心深处渗出来的,温柔了英气的眉眼,甜如金桂。

“小珬,谢谢你。”

小丫头睁开一只眼看她,十分俏皮。

“伯母还没发话呢,你谢我做什么?”

裴思锦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裴珬便顺势笑着倒在她怀里,仰头看着她,眼里有那夜京城的万家灯火。

“思锦,我是不是很好?”

裴思锦不知道她又要打什么主意,只能点头道,“很好,没有人比小珬更好了。”

“既然我这么好,那思锦以后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我好不好?”

裴思锦听了这话,只觉得气血逆流,一口老血差点喷在小丫头白白净净的脸上。

她真的很为难,“小珬,这个事儿吧……你要知道,我可以伴你一生,但这与嫁娶是无关的。”

“但三哥说……”

没等裴珬把话说完,裴思锦赶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三哥什么都没说,你以后别再听他的话了。”

裴珬委屈的泪眼汪汪,不情不愿的点了头,裴思锦才呼出一口气,松了手。

“三哥说,只有结为夫妻的人,才能在一起一辈子。”

小丫头突然直言不讳,裴思锦的脑子却似炸开了锅,她在心里把裴绫好好问候了几遍,方赔着笑脸冲裴珬道,“小珬,三哥是唬你好玩儿呢,否则他那么喜欢杏花楼的随欢姑娘,日日念叨着,怎么不把人娶回家。”

裴珬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三哥是个大骗子,真坏。”小丫头恨恨道。

裴思锦总算安心,也跟着骂道,“没错,三哥真坏!”

章节目录 第77章 梦魇 有了小丫头当护身符,裴思锦自然也不必跪井了。

裴家在株洲的生意突然出了问题,裴复执意自己去处理,早早离开了裴府。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没了裴复的威压,本该闹个天翻地覆的裴珬却意外地安静,甚至跟丢了魂似的,有时前一刻还说着话,后一刻神识就不知飞去了哪里,对此裴思锦很是担忧。

入夜,裴思锦铺好被子,又点了三四根蜡烛,她走出屋子,梅园的梅树上挂满了元旦夜赠予裴珬的花灯,照的整个院子十分亮堂。

裴珬就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裴思锦早把棋盘恢复成了原样,又从石桌旁的土里挖出一副檀木象棋,闲暇时她会教裴珬下棋,但小丫头心思直,没什么天分。

而此刻裴珬手里把玩着红方的帅棋,凝神思索着什么,还挺像个样子。

“想什么呢?”裴思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黑方的棋子摆好。

裴珬回神,却仍是目光呆滞,迟疑了一会儿才答,“想怎么把棋下好。”

裴思锦将她手里的帅棋拿走,放回它该待的地方,棋局初成,等着弈者入局。

“许多棋下的好的人,都有一颗龌龊不堪的心。我不该把棋盘改回来,小珬,你不适合下棋,你也意不在此。”

小丫头低着头,有些委屈,“思锦,我……”

“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会有事瞒着我了?”

裴珬咬着下唇,嘴唇红的像渗出了血。

“思锦,我想乳娘了,我近来总梦见她,她就站在老宅子的房檐下唤我,你说是不是她也想我了,才托梦给我?”

闻言,裴思锦皱了眉,裴珬不知真相,可她是知道的。

裴珬的乳娘姓郑,曾是陪着息悯皇后在宫里长大的大宫女,后来得了恩典出宫嫁人,育有一个女儿。

但她的丈夫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患上恶疾,抛下妻女去了。郑氏不得已,再次回到凤宫当差,直到息悯生下女儿,她便以乳娘的身份带着孩子来到裴家。

郑氏虽是凤宫的人,又对裴珬有恩,但她故意害了裴青性命,裴家一向护内,凡有人犯错,按家规处置如何都不为过,被外人欺辱却是睚眦必报,因此早在裴珬回到京城裴府那日,郑氏便被处置了。

裴思锦当时不知内情,只隐约听过这么个消息,据说郑氏死的凄惨,连全尸也未曾留下,裴复担忧裴珬日后得知此事,更别提坟冢牌位。

裴思锦忽然不知该如何安慰裴珬,她虽答应过小丫头要什么给什么,可如今裴珬要一个死人,她总不能求着黑白无常把人的魂给带回来。

“你前几日才病了,梦魇也是正常,乳娘此刻没准正与儿女在被窝里酣睡,你想想,裴家何曾亏待过下人。”

裴珬对裴思锦的话将信将疑,委屈的神情始终存在。

“乳娘走了便不曾回来过,她都不想我吗?还是我哪儿做的不乖,乳娘生了我的气?”

“傻丫头。”裴思锦站起来,隔着石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裴珬的头,“你这么听话,乳娘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你的气。你得知道,这世道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乳娘要照顾家人,要谋生计。可不是像小珬一样,每天玩玩乐乐便有好吃的饭菜,好看的衣裳呀。”

裴珬模模糊糊感受到裴思锦的揶揄,冲她扮了个鬼脸,肉嘟嘟的脸上五官挤在一起,可爱极了。

裴思锦笑着走过去拉她的手,小丫头从铺了兔绒坐垫的石凳上跳下来,跟着她往屋里走。

裴珬的手还是滑滑软软的,跟第一次两人牵手时一样,裴思锦既不敢用力也不愿放松,这像是没长骨头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思锦,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说说看,只要不是去徽州找三哥,其他什么都好。”

她是当真被裴绫的各种言论烦到了,偏是裴珬还总爱听,听后活用到她身上,常用一些歪理说的她无言可对。

小丫头不爱读正史典籍,聪明才智都用在了这些旁门左道上,裴思锦常常想若是息悯皇后仍在世,见自己的女儿这般不争气会不会活活气死。

只听裴珬在她身后说,“我不找三哥。”

裴思锦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她怕裴珬说要去找乳娘,到时可不知道慌该怎么圆了。

“三哥总往杏花楼跑,那楼前的大哥哥长得好看,却都凶巴巴的,总不让我跟着进去。”小丫头瘪着嘴,裴思锦抹了一把冷汗,那可是红楼妓院啊小姑奶奶。

但好在裴珬没有吵着要找乳娘,裴思锦安了一颗心。

“反正爹爹不在,思锦带我回宜州好不好?我那时走的仓促,忘了拿乳娘送我的簪子。”

“簪子?”裴思锦看了看小丫头稀稀疏疏的头发,上边还绑着两个总角髻。她笑着抓了抓裴珬的头发,揶揄道,“小珬年纪还这样小,乳娘送你簪子做什么?你该不会在骗我吧。”

“我才没有!”裴珬拍开她的魔爪,揉了揉自己被扯疼的头皮,“乳娘说,若有一日她不在我身边了,那簪子便是我的及笄礼,亦是她赠予我的嫁妆。”

裴思锦听了这话,为郑氏对裴珬的疼爱惋惜之余,还觉得有些奇怪。

若她从前不明真相也就罢了,可在知道裴珬的身世后,听了这话,与其说是郑氏在对裴珬说,不如说是息悯在借郑氏之手,尽一个母亲的职责。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屋里,裴思锦把裴珬抱上床,小丫头便十分自觉地往里侧一滚,给她留出足够大的空位来。

裴思锦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之下,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裴思锦刚躺好,裴珬便黏上来,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挂在她身上。

“思锦,带我去吧,好吗?”

裴思锦手脚都难动弹,冷着脸,问她,“好好说话,你这样我怎么睡觉?”

裴珬不退反进,又往她身上靠了靠,理直气壮道,“书上不都这样写吗?叫什么……美人计。”

裴思锦失笑,“行了,我中计了,快睡吧,不早了。”

裴珬笑嘻嘻的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裴思锦叹了口气,今晚注定是不能好眠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随欢 第二日,裴思锦安排好府中事务,准备了干粮马车,带着裴珬上路前往宜州。

宜州与徽州相接于西南,路途虽远,裴思锦与裴珬两人一路有说有闹,倒也算不得什么。

在离开京城前,裴思锦给裴复写了一封信,信中交代了裴珬的梦魇,以及她们的去向,更是多次保证了自己会照顾好裴珬,求生欲极强。

依靠着裴家强大的通信能力,在去往宜州的途中,她就收到了裴复的回信。

“精神可嘉,回府后自行领罚。”

先夸后贬,是裴复一向的风格。

裴思锦无奈的耸了耸肩,把信纸叠好放进怀里,免得被小丫头看见。

这天,她们驾车路过徽州境内的一个小镇,裴珬被马车颠的没什么精神,因此裴思锦决定在此寄宿一晚。

裴思锦找了一家干净整洁,不太张扬的客栈住下,为了防止有人见财起意,她还刻意在住店时与老板讨价还价了许久,裴珬拿着包袱在后面等她,困得下巴都要戳到桌子上。

“走,咱们到床上去睡。”裴思锦一把抓住小丫头的领子,把人提了起来。

裴珬一脸委屈,奈何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她甚至没有反抗的力气,只能乖乖被人提着上了楼。

她们入住的房间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两个圆凳,桌子上摆着茶壶,却没有杯子,裴思锦上去掂了掂,壶也是空的。

客栈的床自然比不上家里,但有总比没有强,裴思锦把累极的裴珬安顿好,自己则是坐到了方桌旁。

她虽然答应裴珬去宜州的旧宅看看,但心里总有些许不安。

那宅子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即使有,当初裴珬离开后就会被清理干净了,但自从出了京城她就一直心绪不宁,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迹象。

裴思锦扭头看向床上已睡熟了的裴珬,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形象实在说不上赏心悦目,小嘴微张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美味的吃食。

这孩子身上背负着不同寻常的身世,却仍能享尽万千宠爱,活的无忧无虑,可若她真出生在裴家,是裴复和赵佑的女儿,或许也不会如此恣意。

裴思锦一时竟觉得矛盾,不知该羡慕,还是该惋惜。

床上的裴珬突然哼哼了两声,想来是做了噩梦,恰把裴思锦的神识拉了回来。

裴思锦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温柔的拍着小丫头的背,没一会儿,小丫头果然不再皱眉,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安然睡去了。

天色渐晚,裴思锦想着她们两人都还没吃东西,晚些裴珬若醒了,没准会饿,因此她下了楼,打算到镇子上逛逛。

这个镇子是从徽州去宜州的必经之路,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三教九流都有,但治安极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裴思锦找客栈老板打听了一下,镇子叫惠水镇,井水甘甜,盛产一种由当地植物制成的糕点,叫云草糕。

裴思锦心想她们真是来对了地方,裴珬贪嘴,平日最爱各类糕点,这草云糕是当地特产,也不曾见裴绫带回过,小丫头定然喜欢。

裴思锦有了目标,开开心心地走出了客栈。

只是她没注意到,客栈角落的那张桌子旁坐了两个男人,一个瘦瘦矮矮,有些驼背,一个个子略高些,但眼神飘忽,一直望着痩矮的同伴。

“她走了,另一个还在楼上,等晚上咱们就动手。”裴思锦一出门,痩矮的男人就小声说道,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高个的男人没有说话,显得有些犹豫。

“哥,会不会出事啊?要不还是算了。”

痩矮男人听了这话气极,顺手拿起手边的茶杯扔过去,茶杯撞在高个男人鼻子上,他没敢喊疼,反而急急忙忙的去接住杯子。

“摔坏了要赔钱的。”他用袖子把杯子擦了擦,放回桌子上。

矮瘦男人也有些后怕,但看杯子好端端的,也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他又垫着脚伸手去戳高个男人的脑袋,那样子十分滑稽。

“你还想不想救你老婆了?没钱那死郎中就不肯抓药,没药你老婆的病怎么好?”

高个男人低下头,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不说话了。

矮瘦男人拿起空杯子作喝茶状,假装里面还有茶。

他饮完“茶”,又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柱子,不是哥不想做好人啊,实在是生活所迫,你能懂哥的是不是?”

被唤作柱子的高个男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矮瘦男人一手把住他的肩,感叹道,“好兄弟!”

再看裴思锦。

她在惠水镇上逛了逛,云草糕没找着,反而看见了许多挂着裴家牌子的店铺,这使得她对裴绫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对于裴绫这个人,裴思锦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

原因有三。

一是裴绫在徽州,而裴思锦在京城,两人之间难有交集。

二是自赵佑“病故”,裴复便先后将自己的儿子们送出京城,最后却收养了裴思锦作为养女留在身边,两兄妹还未见面,之间就生了隔阂,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第三嘛,是一件裴复但凡提及就会发脾气的事儿。

裴复慌慌忙忙的把自己的儿子们送出京城,几兄弟难免心里不舒坦,与裴复置了好几年的气,其间只有老三裴绫心软,时不时瞒着兄弟回京看他的老爹。

但裴复也是个心狠的,裴绫每次回去,他就命人把裴府大门关上,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开门。

裴绫试着爬墙,他就让人在墙根守着,看见人影就拿竹竿去戳,把裴绫帅气的脑门上戳出几个血印子。

裴绫不信邪,专挑夜深人静时翻墙,但他还没来得及为没有竹竿迎接自己而高兴,就一脚踩进了墙角的污水桶里,连臭了三四日。

……

裴绫绞尽脑汁,用尽千方百计,奈何他老子总有法子治他。

渐渐地,府里的下人们也有些心疼三公子,但他们不敢违背裴复的命令,只敢悄悄把污水桶换成清水桶,把裴绫感动的想哭。

但突然有一天,拿竹竿蹲墙角的下人从早蹲到黑,从月初蹲到月末,也见不着裴绫的人。

墙角的水桶撤了,没了那个爱胡闹的三公子,府里的下人们感到无趣起来,就连嫌弃自个儿子的裴复也总问,“老三最近怎么不来了?”

终于有一天,裴复忍不住了,生怕裴绫是出了什么意外,他派人去了一趟徽州,结果探子带回来这么一个消息。

“三公子看上了杏花楼的随欢姑娘,都不管事了。”

那时裴复还对自己的孝顺儿子怀抱着满心期许,随口道,“这小子也真是的,喜欢哪家姑娘告诉我,我给他上门提亲不就好了。”

探子很尴尬,小声提醒他,“杏花楼是永新城里出了名的妓院。”

裴复的脸立马就黑了下来,二话没说,到马厩里牵上自己的马,直奔徽州永新城。

裴复冲到杏花楼,裴家的家主谁不认识,没人敢拦。

裴绫当时正与红颜吟诗作赋,花前月下,突然听守在外面的小厮疯狂敲门,压着声音冲里面叫。

“公子,不好啦!家主来了!”

只见裴三公子一撩衣袍,向红颜拱手道别。

“随欢,我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你。”

随欢丢了手里的诗词典籍,白眼一翻,伸手一指,“窗户在那儿,三层楼高,好自为之。”

三层楼高……

裴绫咽了口唾沫,他从小轻功不好,否则也不必辛辛苦苦翻裴府的墙,至于这三层楼高的窗,想来也是跳不得。

他复坐下,冲美人微笑道,“我还是再陪陪你吧。”

话音刚落,裴复一手持剑,一手拿马鞭,踹开了房门。

“逆子!”

裴绫从小被他爹打到大,早就皮实了,唯一的遗憾大概是要在美人面前丢面。

他闭上眼,只等那鞭子落到身上,谁知随欢先站了起来。

“想必是大名鼎鼎的裴家主,小女子随欢,这厢有礼了。”

裴复冷着脸,裴绫见了都犯怵,随欢却跟看不见似的,笑意清浅。

裴绫悄悄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反而被美人瞪了一眼。

“这位姑娘,老夫教训自己的儿子,你也要拦着吗?”

“裴家主误会了。”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随欢刻意从裴绫身边走开,与他隔了一整张圆桌,“随欢只是想说,您是讲理的人,即便是教训自己的儿子,也总得有个由头吧。”

裴复想了想,没提妓院的事儿,“沉迷女色,不务正业,这个由头够吗?”

随欢点点头,“三公子若当真如此,的确是欠教训。”

裴绫在一旁欲言又止,奈何插不上嘴,十分委屈。

随欢悄悄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但三公子既没有沉迷女色,也没有不务正业,裴家主就这样拿着剑闯进来,恐怕多有不妥吧。”

裴绫的随从鼻青脸肿的从外面抬进来一把椅子,裴复坐下,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子,目光中透出赞赏之色。

“你倒是会说,哪怕我亲眼所见,你今日也要颠倒黑白吗?”

“小女子不敢,但裴三公子有冤,小女子总得为他说两句话。”随欢目光坦然,没有半点青楼女子的风尘气,若说她是个大家闺秀,也没人会怀疑。

“我与裴绫两情相悦,谨遵礼法,不曾逾矩。他虽常到杏花楼来,手上事务却不曾落下,裴家在徽州颇有盛名,也有他一份功绩,裴家主不予嘉奖,却因为我是个青楼女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责罚他吗?”

裴复听了随欢这番话,沉吟许久,把鞭子递给了身后的小厮。

“随欢姑娘说的有理,是老夫欠考虑了。”

随欢冲他行了一礼,“小女子多有得罪之处,裴家主见谅。”

裴绫见他父亲的气消了,松了口气,起身给两人倒茶。裴复接过裴绫递过来的茶杯时,狠狠瞪了他一眼,裴绫见了只是赔笑。

他一直不敢把这事跟裴复说,如今裴复自己找了过来,倒是件好事。

裴复匆匆赶来,的确是渴了,他抿了口茶,茶香氤氲,提神醒脑,“姑娘有大才,如何沦落到此地?”

随欢早已重新坐回裴绫身边,她身姿挺拔,对裴复的话不羞也不恼。

“家中清贫,父母无法,只得将我卖了,供幼弟活。”她说到这,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有些失落的情绪,随后继续道,“但妈妈待我好,让我学琴,还请先生教我诗书,姐妹们也互相照顾,我们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故裴家主话里的‘沦落’二字,随欢不敢苟同。”

“是我唐突了。”

裴绫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平日里严肃刻板的父亲竟在随欢面前轻易认了错。

他往随欢身边凑了凑,惊叹道,“娘子,你真厉害。”理所当然的受了一个白眼,但美人的白眼,怎么想也不亏。

“小女子听三公子说,夫人来自青州,是青女府的大小姐?”

赵佑是裴复心上的一道疤,随欢在此提起,裴绫原以为裴复会大怒,但他不苟言笑的父亲却突然露出悲伤怀念的表情,简直是闻所未闻,更别提见。

“是的。”

“我们姐妹都以青夫人为榜样,裴家主是夫人的女婿,今日能与您说上话,已是小女子的荣幸。”

裴复笑了笑,但许是还想着赵佑的缘故,笑里带着苦涩。

“姑娘是个妙人,我家老三眼光不错,倒是他那个臭小子配不上姑娘了。”

“我……”裴绫很想为自己辩解一下,奈何刚一出声,就被两个人同时瞪住,他往后缩了缩,心中万千苦楚要诉,奈何毫无地位。“你们继续。”

裴复哼了一声,问他,“我听人说,你不管府中事务?”

裴绫几乎跳了起来,急着为自己辩解,“冤枉啊爹,是谁要害我,您可不能听了小人的谗言!”

此前有随欢作证,徽州的生意也的确没出什么问题,裴复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但来都来了,还是如此“风风光光”进来的,空着手回去总有点失了裴家家主的风范。

于是最后裴家三公子被他老爹揪着耳朵带出杏花楼,风流之名广为流传。真可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杏花楼外,有一人笑嘻嘻牵着裴复的马,正是此前裴复派来徽州看裴绫出了什么毛病的探子。

“小五,你这次的活儿可做的差,回去扣银子。”裴复放开裴绫的耳朵,冲那牵马的探子道。

听到扣钱,小五也还是一副笑脸,裴绫却知道自己是被谁诬陷了,冲上去就要掐小五的脖子。

“三公子,这可要不得!”小五大声嚷嚷,却半点不躲,凭的就是裴绫脸皮薄,见有人看过来,就收了手。

裴复看着也笑了,问他,“你骗我跑这一趟做什么?”

小五嘿嘿笑道,“那随欢姑娘是个妙人儿,我不这么说,您会来看看吗,您要不看,咱们三公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得美人归呢。”

裴复想了想,承认道,“的确。”

章节目录 第79章 香百里 自在杏花楼丢了面子,裴绫痛定思痛,开始苦练轻功,这才有了后来裴珬总抱怨他睡树上的事儿。

但即使有了小五的助攻,裴复也算是默认了这桩婚事,裴绫却依然没能抱得美人归,平日里没事就往杏花楼跑。

外人说的好听的道他痴情,说的难听的便是这裴家三公子傻了,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不务正业,往后哪家姑娘敢嫁他。

话说回裴思锦,她在惠水镇上逛了一圈儿,打听了好几处,才找着那处卖云草糕的人家。

卖糕点的是个老妪,住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子里,但店面还算干净,裴思锦也没挑,要了二两云草糕,给了双倍的价钱。

老妪手里捧着银子,浑浊的双眼竟掉了泪。裴思锦不明所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姑娘,谢谢你。”老妪把多余的钱还给她,生满老茧和皱纹的粗粝手掌覆在她的手上,不容推辞的样子。

裴思锦多给钱不过是见老妪孤身一人,做生意时身边也没个人帮衬,一时想起当年她母亲为了生计忙碌的样子,于是生出些许怜悯心。

但她不喜麻烦,老妪既归还银子,她也就理所当然的收了,并不多话。

裴思锦正想走,却听见从里屋传来女子的咳嗽声,她皱着眉往黑洞洞的门看了一眼,老妪怕她嫌弃刚买的云草糕,赶紧解释。

“那是我生病的媳妇,不会传染的,姑娘莫忧。”

裴思锦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小巷。

天黑之后,镇子上大多数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开着,隔着布帘隐约可见里面酩酊大醉的人们。

裴思锦手上提着装有云草糕的布袋,她站在一家酒馆前面,抬头看门上的牌匾。

“香百里。”她轻轻念出来,随后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

裴思锦伸出一根手指,掀起深蓝色的布帘,走进去。

酒馆里弥漫着一股酒香味儿,但其间混杂着男人们劳作后的汗味儿,裴思锦强忍住转身离开的欲望,走到柜台前,把手上的云草糕放到柜台上。

“这位客官来点啥子?”算账的掌柜只看见什么东西落在自己面前,愣了愣,很快笑脸迎上客人。

镇子上商客来来往往,有女侠客路过来喝口酒也是常事,故当掌柜看见裴思锦时,并没有太过惊讶。

“姑娘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最出名的酒就叫香百里,来一壶?”

“你是掌柜?”裴思锦问。

掌柜拿出一个白瓷壶,往里添着酒水,酒香四溢,的确不负香百里这个名字。

“既是掌柜,也是帮衬,酒馆小,勉强过活而已,请不起人。”掌柜笑着跟她解释。

说话间,壶里的酒满了,掌柜又拿出一个青瓷杯子,与酒壶一同递出去。

“姑娘尝尝吧,打的不多,切勿醉了,你一个人孤身在外也不安全。”

裴思锦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追问道,“小酒馆里生意也不错,掌柜的不曾娶亲吗?”

掌柜的目光落在账目上,笑道,“我一个穷卖酒的,哪有姑娘肯嫁,客人你就别说笑了。”

“青女府的人,也愁娶亲吗?”

掌柜的笑僵在脸上,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尴尬。

他看了看裴思锦身后或醉倒桌上,或举杯痛饮的客人们,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认真看向裴思锦,压着声音问道,“姑娘是何人?”

裴思锦眯起眼睛,看来赵全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我姓裴,在家排第五。”

掌柜恍然,“原是裴家的五小姐,小的在此有礼了。”

其实也不能怪赵全,青女去世后,他就立刻将裴思锦代替青夫人接手青女府的消息传下去了,可众人只听过裴思锦的名字,不曾见过她的人,画像也迟迟没有到他们手上,认不得也是常事。

“五小姐来此,是有事吩咐吗?”

远在京城的人突然造访,总不能是为了这壶酒,掌柜心里明白得很,新官上任,总要先放三把火的。

裴思锦仍然皱着眉,既是不喜这酒馆里的气味儿,也是因为心里有事。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常喜。”

“我问你,青女府的情报组织,归赵全管吗?”

李常喜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没有隐瞒,向她解释道,“赵总管知道每个站点的位置,也认识我们,但按理来说,我们是不归他管的。”

“所以你们收集的情报和传递的消息都是不经赵全的手的?”

李常喜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

裴思锦看出他撒了谎。

“我虽不在青女府,但若说想换个人来做‘香百里’的主人,相信赵全也不会有意见。”

李常喜的表情看上去很是为难,最终还是拜倒在裴思锦的强权之下。

他改了口,“从前夫人还在时,消息都是直接传到夫人手上的,赵总管只负责青女府的生意,这些他管不来,夫人也不让他管。但自夫人走后,五小姐不在青女府,消息都是送到赵总管手上的。”

“看来我得与赵总管好好谈谈了。”

裴思锦清楚地记得,自离开青州,赵全似乎就忘了她现在才是青女府真正的主子。

她脸上有一丝不悦,但隐藏的极好,就像对这事毫不在意。

李常喜惶恐不已,上头人的事太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成了牺牲品,垫脚石。他一向安于现状,守着自己的小酒馆,日子过得安逸。

“五小姐,赵总管对青女府忠心耿耿,不会有误的,他或许只是担心你年纪还小,帮着分担罢了。”

裴思锦不置可否,赵全对青女忠心耿耿她相信,但当青女府换了主人,他的心思就不好猜度了。

“我今日来,有一事托付与你。”

“五小姐请吩咐。”

裴思锦从怀里拿出一封提前写好的信,放到柜台上。

“这封信,我需要人帮我送出去,瞒过赵全,也瞒过……裴家。”

李常喜愣住,他不解,也不敢问,只小心翼翼的把那信收好。

“必不辱命。”

裴思锦显然还不放心,毫无情绪的眼睛盯着他,用类似威胁的语气说,“若此信落入他人手,我毫发不损,你们,甚至于青夫人多年来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面前的女子年纪不大,说话时散发的杀气却让李常喜浑身一颤,方才碰过信封的指腹仿佛被火烧着,滚烫灼人。

“小的明白。”

裴思锦拿起柜台上的云草糕,看了一眼酒壶,没碰,道一声“好自为之”,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80章 纵横剑 黑夜如蛇,在原始的丛林里凝视每一个过客,以冰冷之姿看待世间百态。

裴思锦一人走在夜色里,更夫刚从她身边走过,锣敲的震天响,还好心提醒她早些回家。

冬日的寒风凛冽,把裴思锦的脸吹的通红,她忽然在一家已关门的当铺前停下,铺子里的透出来的灯光照亮她半边脸。

她搓了搓被冻僵的手,指节发出脆响,一阵风吹来,她鬓边的一缕头发随风而落。

“半夜偷袭,阁下也忒无风度。”裴思锦摸了摸被剑风斩去的头发,有些心疼。

黑衣人见已暴露,从黑暗中走出,正正当当站在她面前。

“有人花钱买你的性命,得罪了。”黑衣人拱手行了一礼,二话不说,再次提剑上前。

裴思锦有些头疼,在这个时候遇到江湖上要钱不要命的赏金杀手,是个很大的麻烦。

但眼前的情况容不得她细想,才一瞬的功夫,黑衣人的剑已到眼前。

裴思锦反应迅速,立即抽出腰间软剑抵抗,剑刃相接,金属碰撞声骤起,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剑刃传至剑柄,裴思锦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人对手,当机立断,侧身躲过黑衣人的力道,两人擦肩而过。

“我不问你雇主是谁,但他出多少钱买我的命,我出双倍,买他的命。”裴思锦负剑站在雪地里,神情如这冰雪一般寒凉。

这黑衣人是个好手,买凶的人必然花了大价钱,但她身为裴家的女儿,最不缺的就是钱。

黑衣人止住自己的剑势,转身面对裴思锦,却没有动容。

“姑娘是做生意的,该知道商人讲究一个信字,我既已收了雇主的钱,就没有再收姑娘的钱的道理。”

裴思锦嘲讽般的一笑,只再说了两个字。

“五倍。”

两人间忽然只剩下风声,黑衣人的眼睛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可要想好,这是笔大价钱,若是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黑衣人沉默着站了很久,久到几乎成了长街上一座冰雕,裴思锦没有催他,但夜越深,就越冷,她纵有真气护体,也开始打喷嚏。

就在裴思锦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的丝帕,他仔细的用丝帕擦去玄色巨剑上的雪花,认真得如同对待心爱的情人。

“姑娘,信义二字,是钱买不来的。”

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真气传到裴思锦耳边,摆明了是要跟她讲不是道理的道理,裴思锦恨不得当场骂娘。

只见黑衣人单手持巨剑朝她奔来,目光森冷,不带一丝情绪。

之前那一击下,裴思锦已经知道正面交锋自己不会是黑衣人的对手,她眯起眼睛,手腕一动,软剑如同银蛇出洞,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闪着寒光。

在巨剑砍向她的瞬间,裴思锦足尖轻点,凭空跃起,踩在了黑衣人的肩上。

巨剑原本有着笨重的劣势,那黑衣人却似天生神力,竟能强行收回剑势,又朝着肩上的裴思锦劈去。

裴思锦用软剑挡开巨剑,借力从黑衣人肩上落下,黑衣人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双手合握住剑柄,左脚向外跨出,比两肩宽,挥舞巨剑向裴思锦上身横斩而去。

裴思锦惊讶于这人能将巨剑用的如此灵活,旋身后退,却还是被剑风伤到了右手臂和左肩。

本就不敌,右臂受伤,更是不能再战。

裴思锦左手捂住右臂的伤口,粘稠的血液顺着手臂滴入雪地,像雪原里盛开的一树梅花。

“纵横剑郭禹,果然名不虚传,幸会。”

其实早在那柄巨剑出现时,裴思锦就隐约猜到了黑衣人的身份,但在见识到他的实力后,裴思锦才真正肯定了猜测。

事实上,裴家在丹颐颇有声誉,无论江湖还是朝堂多少都要给些面子,敢杀裴家人的赏金杀手不多,其中多数是缺钱缺的不要命的,只有郭禹这人例外。

郭禹从小天赋异禀,被一位江湖高手收为徒弟,二十年学成,成就了比他师父还厉害还有名的纵横剑,他师父功成名就,安心去世了,留下不谙世事的郭禹一人独活于世。

郭禹初离开从小隐世的深山,空有一身武功,和用不完的力气,没多久就遭到了他师父从前的仇家追杀。

彼时的少年单纯良善,不愿无故伤人,但凡遇见来找他报仇的人,他要先与人坐下讲理,奈何天生嘴笨,理也是一气不通,最后被人暴打一顿,大大小小的伤落下不少。

但命有定数,郭禹遇上他师父是幸运,也是不幸,而命运使他再遇贵人,消磨他的不幸。

来报仇的人愈多,郭禹才渐渐知道自己一直尊敬崇拜的师父原是别人眼里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他心里有一份愧疚,愈发不敢还手。

手中的剑成了摆设,也注定他任人宰割。

在一次“正义人士”们的埋伏围攻后,郭禹用尽力气逃出来,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命。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身子越来越沉,哪怕从不离身的巨剑也拿不住了,最终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郭禹一度以为自己死了,他想到地府问问师父教他武功是为了什么,可又怕师父早已过了奈何桥,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了。

郭禹醒过来的时候,在一间形似女子闺房的房间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后来知道那个地方是妓院。

屋子里的脂粉味熏的他打了好几个喷嚏,扯裂了身上的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救他的人是个女子,还是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可惜沦落风尘。

“你昏迷时一直在叫师父,你是在找他吗?”那女子问他。

郭禹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他师父臭名昭着,杀人如麻,他以为女子会把他赶出去,可那女子却说,“你师父欠下的债,也不该由你来还,你这么折腾自己,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着的人恨意也不会消减,你若真心怀愧疚,不如去帮助别人,以德化怨。”

郭禹听了女子的话,行遍万里,助人为乐。

而那位救了他的风尘女子,名为随欢。

这便是郭禹与裴家的恩怨之始。

章节目录 第81章 雪夜 视线回到裴思锦目前的困境。

郭禹见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人识破,也就不再刻意隐藏,他摘去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且平平无奇的脸来。

若放在平时,裴思锦定然连看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但此刻感受到对方的杀意,这么一张见后即忘的脸,意外的适合做个杀人于无形的杀手,她竟觉得可惜起来。

“你若真为随欢姑娘不平,我三哥的府邸不远,找我的麻烦做什么?”

郭禹的表情一直呆呆木木的,看不出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但裴思锦知道,越是这样的人,对某件事执着上了头更容易走火入魔。

“我收了钱,要你的命。”郭禹再次强调,甚至一个字也不多说。

血一滴滴往下流,没有要止住的意思,裴思锦意识到伤口可能不浅,得尽快处理。

她从衣摆上扯下一块布料,华贵的衣物顿时变得破烂,显得十分狼狈。

布条紧紧缠住伤口,很快便被鲜血浸透,裴思锦无奈的耸了耸肩,扯动伤口一阵疼痛。

“看来我不能和你在这里耗下去了。”

郭禹眉峰一动,意识到她要逃,巨剑握在手上,他打算给对手最后致命的一击。

但他的剑还未动,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杀意从身侧袭来,身体本能让他举起巨剑去挡,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撞上他的剑,让他虎口一麻。

“抱歉,看来得换一个人陪你玩了。”裴思锦轻笑,然后转身跑进风雪里,很快没了踪影。

郭禹怒极,他这才意识到裴思锦刚才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助,正想追去,之前那股杀意却突然又出现在身后。

巨剑立即调转方向,砍向身后,郭禹只见一个青色的影子飘过,如同鬼魅,紧接着,之前撞上他巨剑的东西便不见了,一捧雪在他面前散开,遮挡了视线,他挥开雪花,眨眼的功夫,十步外站了一个人。

女子着一件青衣,在这雪夜里看上去十分单薄,她手中持一柄软剑,与裴思锦那柄十分相似,但又有些许不同,剑刃薄而细,更似刺。

“你是谁?”不同于对战裴思锦,郭禹变得警惕起来,他知道眼前的人武功定然是比裴思锦要好的,至于对战自己,谁优谁劣尚且不知。

“芜菁。”女子答,雪花落在她的发上和肩上,又很快消融。

郭禹皱了眉,他没听过这号人物,也没听说裴家有这号人物,对对手能力的不了解,让他不敢轻易动手。

在之前回头的那一击里,芜菁的剑还在雪地上,她是空手接了那一招,方拿回剑,这样诡异莫测的身法,让郭禹感到不安起来。

“我不随便杀人,你走吧。”

郭禹用随身的黑布把巨剑裹起来,打算离开此地。

芜菁默默的看着,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反而问他,“雇你的人是谁?”

“我不会说的,这是我的职业操守。”郭禹把巨剑背到背上,但脚步还没踏出去,芜菁的剑就到了他脚前,直插进雪下的土地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郭禹虽不愿与她缠斗,但若是对方先来找麻烦,可就不一样了。

芜菁冷冷一笑,“没有人告诉过你,裴家的人不能惹吗?”

巨剑再次出鞘,郭禹木然的脸上嵌了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他看着不远处的芜菁,像被惹怒的熊凝视自己的晚餐。

“姓裴有什么了不起,我今日偏要试试,你们裴家人的本事!”

郭禹提起巨剑冲向芜菁,每一脚都溅起雪花无数,他面露凶相,是真的起了杀心。

芜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纵横剑胜在气势磅礴,一人一剑便如千军万马,她自是无力抗衡。

但越是这样霸道的剑式越是笨拙,哪怕郭禹已与手中之剑合二为一,一套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几无破绽,但始终输在一个慢字。

在郭禹的剑砍过来的前一秒,芜菁足尖一点,与裴思锦一般高高跃起,郭禹却早猜到她的去向,剑锋突转,劈向空中无处可逃的女子。

但芜菁的身法显然比裴思锦娴熟得多,只见她一脚踩在郭禹额头上,借力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巨剑只碰到她的裙角,劈了漫天雪花。

郭禹因额头那一脚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芜菁则是稳稳落地,冲向郭禹之前站的地方,拿回了自己的剑。

她伸出手指在细长的剑刃上划过,指腹划出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染上剑刃,更添艳色。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公平对决了。”她笑道。

染血的剑,阴冷无情的目光,今夜雪下的大,郭禹已许多年没体会到冬日的寒意。

他几乎是本能的握紧手中巨剑,自“做生意”以来,第一次,他感觉到威胁生命的杀意。

“来吧。”他说。

却是声如蚊蝇,不似说给对手,而是说给自己。

……

另一边,裴思锦捂着右臂的伤口在惠水镇的街道上狂奔。

她轻视了郭禹的能力,导致自己负伤,好在芜菁及时赶来,给她解了围。

若不是考虑到裴珬还独自在客栈,她一定会留下来,与芜菁一起重创郭禹,给自己这两道伤口报仇。

裴思锦回到客栈时大门已关上了,她着着急急的敲门,小二醒的不情不愿,谁知大门一开,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站在门外,犹如修罗。

小二正要大叫,裴思锦直接拿了一块带血的云草糕塞进他嘴里,杀人的目光一横,小二再不敢造次。

匆匆奔上二楼,推开客房的门,里面黑漆漆一片,裴思锦却敏锐的捕捉到一股迷香的味道。

迷香是裴家特制的,带着一股兰花清香,药力强劲,裴思锦为防意外,离开京城时带了一些在身上,出门前全丢在客栈了。

但奇怪的是,裴家的迷香味里还混有另一种劣质的香气,裴思锦见暂时没有什么异样,一只手蒙住口鼻,一只手点燃火折子,走进房间。

没走两步,她就踢到了什么东西,温温软软的,是个人。

她拿着火折子往脚下照去,地上一里一外躺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早没了意识。

裴思锦担忧裴珬的安危,迅速走到床边,微弱的火光下,裴珬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手中还拿着火折子,也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82章 骨血交融 裴思锦大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逼着小二给她们换了另一间干净的客房,把裴珬抱到新客房的床上。其间小二见她手上有伤,抱着人十分吃力,提出愿意代劳,被裴思锦严词拒绝了。

小二委屈,又下楼给她找了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打了清水,临走时,裴思锦温温和和道了声谢。

郭禹的剑气霸道,直到此时,裴思锦的伤口才有止血的意思。

普通的伤药对这类伤口的用处不大,她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取出裴家特制的药品,先吃了两粒药丸护住心脉,才开始处理伤口。

裴珬到了没有迷香的地方,裴思锦又给她闻了醒神的药水,没一会儿,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有些疼的头,过来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

“呀!”她大叫了一声,吓的正给自己包扎的裴思锦手一抖,伤口又裂了。

“做噩梦了吗?”

裴思锦无奈的拆开刚裹到一半的棉布,看着血淋淋的伤口,她皱了眉,但说话时仍是温声细语。

“不是梦。”裴珬还有些恍惚,但知道裴思锦在,她就什么也不担忧了。

“我醒过来,你不在,门口有人在说要把我拐了卖出去,还说能卖个好价钱。我害怕,就把你包袱里的香点燃了……”

裴珬委屈巴巴的说完自己的经历,裴思锦却笑了,事实果然与她猜的相差无几,还好裴珬遇见的是两个笨贼。

裴珬嘟起嘴,做出生气的样子,“你笑什么?我差一点就被人抓走了,思锦不担心吗?”

裴思锦笑意不减,“小珬很厉害。”

听到夸赞,裴珬的“气”便消了,她自个在床上乐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房间里的血腥味儿。

裴思锦包扎伤口的动作还在继续,裴珬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逆着光,就像在认真的钻研着什么。

“思锦,你受伤了?”裴珬急急忙忙的跳下床,忘了穿鞋。

她跑到裴思锦身边,见到右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觉得那伤是落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都开始疼。

小丫头的眼泪跟豆子一样掉下来,裴思锦见了,还得腾出一只手给她擦眼泪。

“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裴思锦觉得好玩。

裴珬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委屈道,“疼。”

裴思锦亲昵的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就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安慰。

“下次别丢下我了。”裴珬眼里含泪,想要去拉裴思锦的手,可又担心碰到她的伤口,一来二去,显得彷徨而可怜。

“好呀,那你下次可不能睡大觉了。”

裴珬咬咬牙,“不睡了。”

裴思锦为小丫头不舍的模样笑了,心情一好,似乎身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她这才想起自己出门不过是为了买云草糕。

云草糕被她放在桌上,除了之前“给”小二的那块,其他都还好好待在布袋子里,但从布袋上染的血来看,怕是不能吃了。

裴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沾血的布袋看起来有些可怕,她壮着胆子把布袋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块像是糕点的东西,一半红一半绿,带着青草的清香,和血的腥气。

“这是当地特有的云草糕,你不是爱吃糕点吗,只可惜这些不能吃了,我明日再去给你买。”裴思锦向她解释。

裴思锦手臂上的伤总算包扎好了,她穿好衣物,就打算拿过裴珬手上的布袋丢掉,谁知裴珬往后躲了躲,趁裴思锦不备,把手上的糕点塞进了嘴里。

“好吃。”她一边咀嚼,一边流泪,说出的话模模糊糊,但裴思锦都听清了。

“我今日算不算食了思锦的血肉?往后你是我,我是你,你伤我伤,你亡我亡,爹爹和三哥心疼我,也是在心疼你,我有庆芳斋的桂云糕,也分你一半。

思锦,我们骨血相融,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裴思锦想说什么,终没有说出口,她看着面前的人,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裴珬把嘴里的云草糕咽下,又要伸手去拿第二个,裴思锦抓住她的手腕,“够了。”

她眼里亦有泪,捏着裴珬手腕的左手轻轻颤抖,除却伤口的疼,还有心口的酸。

她破涕为笑,“你这小丫头,年纪小小,在哪里学的这些胡话?”

裴珬漂亮的如同宝石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看她,一本正经的说,“三哥说给我听的,他说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要和她什么什么交融来着……”

裴思锦急忙捂住了小丫头的嘴,生怕她下一刻就吐出什么惊世之言来。

与此同时,裴思锦也在心里暗暗给裴绫又记下一笔账,此人害她不浅啊!

“咱们不是说好,不听三哥的话了吗。”裴思锦讪讪的笑着,实在难看。

“可是我觉得三哥说得对。”裴珬很认真。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

裴思锦挖空了脑袋,想出这么个词——一丘之貉——说的不就是这两兄妹吗。

她回想起裴绫那张酷似赵佑的脸,又看了看严肃认真的小丫头,不得不承认,这貉生的好看,也难怪有人宁愿上当受骗。

提起裴绫,裴思锦不免又想起郭禹。

郭禹这人死脑筋,认准了要她的命,如果这件事不解决,估计去宜州这一路都不得安生,而既要解决两家恩怨,就得连根拔起。

此事根在何处,不言而喻。

“小珬,你想去看看三哥吗?”

“哎?”裴珬一愣,她很想快点到宜州的旧宅去看看,但三哥也很想见……

不等她再说话,裴思锦已经做了决定。

“明天我们就去永新城。”

裴珬只能懵懵懂懂的说好。

裴思锦失血过多,本就皮肤白皙的她在烛光下显得惨白非常,整张脸毫无血色,裴珬担心她的身体,劝她早些入睡。

但裴思锦还挂念着闯进房内打算把裴珬拐走卖掉的两人,算算时间,他们也该醒了。

血腥场面少儿不宜,裴思锦把裴珬劝上了床,小丫头执着的抓着她的衣袖,总怕她又出门受了一身伤回来。

“你不许再走了。”小丫头犟起来像头牛,脾气也像。

“我不走,去去就回。”裴思锦一边说,一边试着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

小丫头渐渐松了手,她知道自己总不能拿根绳子把她两绑在一起。

她把头埋进被窝里,瓮声瓮气的说,“我会一直等,等你回来。”

裴思锦淡淡一笑,说,“好。”

章节目录 第83章 风雪止兮 裴思锦轻轻合上房门,目光顿时便冷了下来。

她走进之前的房间,一高一矮两个贼还昏迷着,双手反绑在一起,背靠着背,头靠着头,睡得还挺香。

房间里的窗开着,迷香早散了,裴思锦走过去,一人踹了一脚,两个人哼哼了几声,高个的男人先醒了过来。

他在意识到自己被绑住无法动弹后,惊恐的看向面前俯视着他的女子。

“你是什么人?”他颤颤巍巍的问。

裴思锦笑了,指着他,又指了指自己。

“你来此欲加害于我,却问我是谁?”

男人低下头,他黝黑的脸庞看不出红,但的确是不好意思了。

他用肩膀使劲撞了撞身后的另一人,喊道,“哥,醒醒。”

矮个男人这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裴思锦,但显然脑子还不够清醒,辨不清形势,开始大喊大叫。

“啊你这丫头也回来了,看我不把你们都卖给杏花楼,让大爷我赚一笔好的!”

高个男人很尴尬,他又撞了撞矮个男人,后者怒道,“你干嘛!还不帮我把她们捆起来。”

高个男人动了动他们被绑在一起的手,提醒他他们目前的处境。

“哥,是咱们被人绑了。”

矮个男人愣了愣,看看自己,又看看裴思锦,顿时变了脸,露出哭相,就要向裴思锦磕头。

“女侠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哥俩吧,我们哥俩上有老,下有小,我弟妹还病着,你就放过我们吧,呜呜……”

此人变脸速度之快,实在令裴思锦咂舌。她原本还想着两人既敢拐人,哪怕笨一点,好歹也算凶徒,谁知智商勇武皆不在线,全然是见财起意。

“你,闭嘴。”

裴思锦指着矮个男人,惜字如金。话音刚落,那呜呜声便没有了,矮个男人紧紧闭着嘴巴,恨不得用胶粘上,求生欲极强。

裴思锦看不上这样的人,也不愿与之搭话,于是将目光放在看上去老实的高个男人身上。

“你,自报家门。”

高个男人怕裴思锦带着他们去见官,但过了这么一会儿,裴思锦似乎没这个意思,他想了想,将所知托盘而出。

“小人赵二,这是我大哥赵大,我们哥俩是惠水镇人,家中老母尚在,在柳巷做生意,靠云草糕为生。”

闻言,裴思锦挑了挑眉,她没想竟这般巧。

“我才去过你家店里买了云草糕,你母亲一人在忙活,妻子在里屋咳嗽,你们不思进取便罢了,竟来干这样的勾当?”

赵二低下头不说话了,赵大哼哼了两声,也侧过头不敢看人。

裴思锦从桌边搬来一个凳子,在两兄弟面前坐下。

“廉耻心尚在,看来还有得救。”

赵大眼睛一亮,“你不送我们见官了?!”

裴思锦淡淡道,“我说过我要送你们见官?”

赵大悬着的心落地,他呼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呼完,就听见裴思锦继续说道。

“你们差点害了我家小珬,送官岂不是便宜了你们?”她把食指放到嘴唇上,作思考状,“看在你们良心尚存,我就不折磨你们了,放心吧,我的剑很快。”

两人均被吓白了脸,赵二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赵大则是又开始呜呜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念叨自己家中的老母亲,裴思锦听得烦了,一脚踹在他身上,疼的他龇牙咧嘴,再哭不出来。

“早念着自己的母亲不就好了,现在不嫌晚吗?”

裴思锦一向讨厌这种伪孝子,她尚且没机会孝顺自己的母亲,这些人却不懂得珍惜。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二突然开口了。

他说:“这位女侠,我们哥俩的确做错了,差点害了你妹妹,但求你念在你妹妹毫发未损的份上,放了我哥,让他回去孝顺母亲,我愿意把命给你。”

“你……”赵大想说什么,但还是住了口。

他怕死,如果有一个可以活的机会,他想活。

裴思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随后竟笑了。

“好,以命抵命,我放过你哥,你的命就留下给我了。”

赵二点点头,眉目间竟染上喜色,他年纪已不小了,再过三年就三十岁,都说三十而立,可他一无所成,还总被镇子上的小孩欺负。

但赵大就不同了,赵大有志向,有思想,镇子上的小孩见了他都绕着走,不然会被赵大抓住打屁股。

赵二想到自己能救下大哥一命,就发自内心的开心,他黝黑的脸上笑意洋洋,甚至有几分孩子的童真。

而赵大始终沉默,不似弟弟,他生的瘦小,前些年又因惹了事,被人打瘸了腿,至今没讨到老婆。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要为弟弟求情,可又怕裴思锦反悔,连他的命也要了。

两兄弟一喜一忧,喜的是要赴死的,忧的是捡了一条命的。

就在这时,开着的窗外突然窜进一个人影,把房间里的三人都吓了一跳。

“女侠救命!”

赵大什么也没看清就开始大声嚷嚷,甚至扯着弟弟往裴思锦脚边靠,裴思锦本就嫌弃他,现在更是嫌他吵闹,又是一脚踹在赵大胸口上,他便不敢再出声了。

“刚才可不见你这么凶。”

那从窗外窜进来的人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只见她发丝凌乱,一身青衣有好几处都破了,露出衣裳下的春光,但没人有意去欣赏,只因她亦是满身血污,扶着桌子都有些站不稳的模样。

此人不是芜菁又是谁。

……

话说回芜菁与郭禹交战,两人均是用尽全力,丝毫不敢懈怠。

郭禹剑风过处,芜菁身上必添一伤,而她靠着诡异的身法,也数次近身用剑重创郭禹,两人都是高手,越伤越战,越战越勇。

两人的血染红了那家当铺前的雪地,在偶尔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芜菁会想若第二日当铺开门,有伙计看见这满地血色,会不会当场吓哭。

渐渐的,两人都有些气力不接,但谁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先停下的那个人,必死。

郭禹是在他师父手下长大的,那时两人隐世于山林,恣意快活,而芜菁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一个光明磊落,霸道纵横,一个身形诡谲,不计手段,打得难分难舍。

最后是郭禹先叫了停。

他说:“我认输。”

芜菁知道再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或许明早当铺伙计开门看见的就是他两人的尸体,故见好就收。

但收是收了,逼不能不装。

“你收人钱财,偷袭我家小姐,算不得君子,我身为女子,亦非君子,既不是君子之争,何以你认输我就要停手?”

郭禹收起巨剑,表明诚意,又遥遥对她拱手敬了一礼。

“姑娘好身手,再打下去,只会生死难辨,但我还不想死,想必姑娘也是。”

芜菁挑了挑眉,“你这话我可不认同,我不介意自己死在这里,能用我一个无名小卒的命换纵横剑郭禹,我觉得很值。”

郭禹皱眉,他从未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人,也从未遇见过这般不惜命的女子。

“我收了别人的钱,但杀不了裴思锦,那钱自是原数退还。我不能告诉你雇佣我的人是谁,但我能提醒你们,小心自己人。”

芜菁的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不放过你也显得我不讲理。”芜菁把剑收回腰间,此战算是完结。

郭禹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转身离开此地,却又听见女子清冷的声音。

“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他顿了顿,“姑娘请说。”

芜菁学着裴思锦的样子,眯起眼睛,煞有介事的盯着郭禹,让郭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知道的郭禹,从不认输,也从不透露雇主消息。因此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放下了自己的职业操守和求胜心,你不该是个怕死的人。”

郭禹摸着自己的剑,曾经他的师父将这把剑放到他手上,说:“这世上,除了手里的剑,什么都不值得相信。”

可是后来他遇到随欢,十三四岁的姑娘,被亲生父母卖进青楼,却仍对一切心怀感恩。

他开始觉得师父是错的,这世上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信赖,值得赋予真心。

“芜菁姑娘,我不知你经历过什么,又为何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但你所知的郭禹已经不在了,我很怕死,我知道随欢喜欢的是裴绫,但我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照顾她,哪怕她以后嫁给裴绫了,被欺负了怎么办。”

许许深情在这雪夜里被道出,芜菁看着远处那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兀自叹了口气。

看来是时候劝劝自家三公子赶紧把美人娶回家了,外边还有人天天惦记着呢。

“我知晓了,你走吧。”

郭禹向她点一点头,算作打了招呼,然后转身,但还没跨出两步,他就又转回来,看向那浑身染血,如一束梅花傲立雪中的青衣女子。

“姑娘,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们不会再是对手。”这么可怕的对手,他平生不曾遇见过,而今日遇见,便不想再有第二次。

芜菁嘴角扬起,肆然一笑,“只要你不再与裴家为敌,我们自然不会是对手。”

郭禹想了想,才说,“如果裴绫早早娶了随欢,就不会了。”

芜菁汗颜,哪有盼望着自己的心上人早早嫁给情敌的道理。

但她还是说,“我会尽力劝劝他的。”

郭禹点点头,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直到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风雪里,芜菁的一个踉跄,脸上的笑意不见了,没什么表情,甚至眼里透露出迷茫,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雪地里。

她使劲摇了摇脑袋,才找回一点精神,但仍是体力不济,干脆直接坐到雪地上。

体温流失的很快,她用满是血污的手抓起一把雪,二话不说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一边咀嚼,还一边恨恨的抱怨。

“裴思锦,你个杀千刀的,把我一个人丢下跑了……”

芜菁恢复了一点体力,才慢慢走回裴思锦和裴珬落脚的客栈,她不知道裴珬的事,故直接翻了之前那个房间的窗,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

裴思锦看着狼狈不堪的芜菁,毫无愧疚之意,甚至走上去拍了拍芜菁的肩,害的她差点站不稳栽到地上。

“郭禹呢?死了?”

裴思锦好心的把房间里唯一的凳子让了出去,芜菁坐下,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没死,他走了。”

裴思锦惊讶,“你输了?”

“他认输了,他心里有牵挂,不敢和我拼命,否则你还能不能看见我就说不好了。”

“牵挂?”

芜菁将自己与郭禹的对话跟裴思锦说了,听完,裴思锦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家主都同意了这门婚事,裴绫一直不把人娶进府,不是摆明了随欢不嫁吗?他既喜欢随欢,自己去追不就好了。”

芜菁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这事没那么简单,裴绫也是,把心爱的女子留在青楼,也亏得他天天往杏花楼跑,没跑断了腿。”

裴思锦停下笑,歪头看她。

“你是说,是裴绫不娶?”

“大约是这么个意思。”

裴思锦眯起眼睛,“这就有趣了,看来这趟永新城去的不亏,芜菁,没准会有好玩的东西呢。”

改道去永新城这事,芜菁还不知道。

“你要去永新城?小小姐答应了吗?”

裴思锦伸了个懒腰。

“小珬想她的三哥呢。”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充道,“顺便我也有些旧账,得跟三哥算一算。”

芜菁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这“旧账”定是没什么好事。她的目光正要去寻裴珬,这才再次注意到地上被绑着的两个人。

她指着赵大赵二,问,“他们这是?”

裴思锦随口答道,“不自量力的小贼,想要把小珬拐去卖进杏花楼,结果被小珬用迷香迷晕了。”

这次轮到芜菁笑弯了腰,她用仅有的两只手捂住撕裂的伤口,一边笑,身上的伤一边流血,看上去很是可怕,赵大扯着弟弟又往后靠了靠。

“我方才进来前,听见什么以命抵命?”

赵二怕裴思锦反悔,没等她说话,赶紧答道,“女侠愿意放了我大哥,我来抵命。”

芜菁看了裴思锦一眼,后者点头,肯定了这个说法。

“看来去永新城不缺车夫了,这一身伤,我可得好好养养。”

裴思锦从怀里拿出之前她才用过的药瓶丢给芜菁,芜菁稳稳接住。

“我也是这个意思,否则你那一身血,会吓着小珬。”

芜菁“切”了一声,把药收进怀里,走到窗边。

“你自己一身血跑回来,便不会吓着她了?下次若再把我一个人丢下,我可不救你了。”她说完,跟来时一样,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章节目录 第84章 永新城 裴思锦给了些钱给赵大,放他回家孝顺老母亲,给弟妹请大夫治病,作为交换,她带走了赵二,作为这次去永新城的车夫。

两兄弟在裴思锦与芜菁的对话中知道了她们的身份,裴绫在徽州颇有名气,他们都不敢有异议,赵二甚至十分高兴的样子,在他病中的媳妇床前一再重复,说自己终于有出息了。

去永新城的路上没了芜菁暗中相随,赵二又是个只有蛮力不通武功的,裴思锦不得不自己担起了护卫工作。

裴珬一人在车厢里待的发闷,裴思锦便在路过的镇子上给她买了些新出炉的话本子。

然而小丫头有了话本,就不知理人了。

好几次裴思锦掀开车厢的帘子探头去看,只见裴珬抱着话本,要么捧腹而笑,要么掩面落泪,要么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去藏,脸蛋红扑扑的,透出小女儿的娇羞。

裴思锦不得不开始反思,是不是该买些历史典籍给她的。

惠水镇在永新城以西,几人驾着马车向东走了两三日,在正午时分进了永新城的西城门。

马车停在永新城裴府前,裴思锦跳下马车后,又把裴珬抱了下去。

彼时小丫头还抱着话本不肯放手,裴思锦硬要从她手里抢,她却抱得紧紧地,泪眼朦胧的哀求道,“还有一点儿,一点儿就看完了。”

裴思锦只得掩面哀叹,且暗暗在心里记下,往后可不能给她买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裴思锦不常到徽州来,裴珬却是常吵着找三哥的。

守门的小厮认得她,但事先并没有她要来的消息,看着已站在府门前的两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裴绫呢?”裴思锦一手护住裴珬,另一手抓着小丫头念念不忘的话本,没好气的问他。

小厮一拍脑袋,“三公子不知两位小姐要来,在杏花楼陪随欢姑娘呢。”

对此裴思锦并不意外,若裴绫不在杏花楼,她没准还得多想想是否出了什么事。

“让人去准备准备,我与小珬要在府上小住几日。”

“哎,小的这就让人去安排。”

小厮安排了人喂马,赵二生怕自己显得没用,也跟了过去。

裴思锦和裴珬住进从前裴珬过来时居住的房间,因着男女之防,与裴绫的住处隔得很远。

“思锦,三哥会把随欢姐姐娶回家吗?”裴珬本来高高兴兴的看着话本,却突然发问,眼神认真而诚恳,让裴思锦不敢敷衍。

“我不是三哥,可猜不到他的心思。”

小丫头皱眉。

“我看书里总有书生功成名就后抛弃痴心的姑娘,三哥也会是那样的人吗?”

裴思锦失笑,揉了揉小丫头细细软软的头发。

“你看三哥像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吗?”

裴珬想了想,然后摇头。

三哥虽然总不把随欢娶回家,但待她是极好的。

裴思锦由温柔的抚她的头发变为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头,还顺手抢走了她手上的话本。

“这些东西,以后少看,知道吗?”

裴珬不情不愿,但还是勉强同意了,没有跳起来伸手去抢。

“我一会儿去趟杏花楼……”

“我也去。”裴思锦的话没说完,裴珬就立马抢道。

裴思锦无奈,笑着冲她摇了摇头,“这可不行,烟花之地,不宜你去。”

怪只怪裴绫从前太不讲究,一门心思扑在没人身上,忘了自家小妹还是个孩子。

裴珬不愿,瘪着嘴。

“烟花之地是何地?思锦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

烟花之地?

裴思锦想着自己总不能说是妓院吧,于是换了个说法。

“过年时皇城里不也放烟花吗,小珬不是见过?大家都远远地看着,隔得近了就危险了。”

闻言,小丫头的嘴瘪的更厉害了。

“思锦骗人,杏花楼里全是漂亮姐姐,哪有什么危险?且就算真有危险,我更应该陪着思锦,保护思锦了。”

裴思锦哭笑不得,这小丫头从小长在府苑里,也不知哪里习来的无赖之气。

“我说不过你,但待会儿可别乱跑。”

裴珬自是笑嘻嘻扑上去,连声说好。

赵二被裴思锦打发去置办继续南下的宜州的物什,他初次到永新城,不知市集该怎么去,又不敢问裴思锦,在府门前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守门的小厮看不下去,给他指了路。

裴思锦牵着裴珬,两人漫步在永新城的街道上。

不同于京城处处有士兵巡逻的肃穆庄严,永新城更像是一片无忧乐土。

街边热情的沽酒女挽起长袖,用木勺舀起酒液一一盛满土瓷碗,邀请过路人品尝;耍猴戏的师徒三人被人群围住,人群中不时现出惊呼声;有熟识的世家公子路上偶遇,相约到酒楼吃酒,但也不乏相约到杏花楼等地的,裴思锦恰与他们同路,听见了不少在京城听不到的闲话。

公子甲:“你听说了吗?裴家那个老三天天泡在杏花楼,旁人连想见随欢一面都难呢。”

公子乙:“那可不是,随欢这等妙人,裴绫若娶回家也就罢了,他既不娶,也不让给别人,真是仗着裴家势大,欺人到了头顶上。”

公子丙:“裴家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商户,势力能大到哪里去?我听说最近太守大人的小公子也看上了随欢姑娘,想纳入家中为妾,他老子都答应了,因此这几日追的紧呢。”

公子甲:“我也听说了这事,那太守家的小公子样貌才华都不比裴三差呢,只是让随欢委身做妾,可惜了。”

公子丙:“有什么好可惜的,随欢哪怕比天仙还好,不也是从杏花楼出来的?出身如此,可做不了官家公子的正妻。”

裴思锦正听得兴起,手上牵着的小丫头却不乐意了。

裴珬松开裴思锦的手,一路小跑着到了那三位公子面前。三人愣在当场,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一时竟有些无措。

“你们这些坏人,竟背后说我三哥坏话,枉为君子!”

裴珬一手叉腰,一手指人,奈何身高上不占优势,输了气势。

裴家声名显赫,府中有个被裴复捧在手心上的小小姐人尽皆知,那三人不傻,很快猜到眼前人的身份,一时有些尴尬。

但从言谈中就不难知晓,公子丙心高气傲,不太把经商的裴家看在眼里。

他上前一步,面上带着生疏的笑意,眼中却尽是不屑。

“裴家来历不明的小姐?你还是回那高墙深院里好好待着吧,外面不适合你。”

裴珬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怒喝,“你说谁来历不明!”

公子丙冷哼一声,绕过这挡路的小人儿,继续去寻他的乐子。

甲乙两人看见,虽不赞同他这样对一个孩子,但还是悻悻地跟着走了。

泪花缀在裴珬的眼角,她瘪着嘴,而裴思锦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三人走远了,才一步步缓缓走上来。

“受气了?”裴思锦伸手拭去小丫头的眼泪,笑问。

裴珬拍掉她的手,愤懑的情绪充满胸腔,几乎溢出来。

她扭过头,像所有撒气的小孩一样不愿说话,用沉默怨怪面前的人。

裴思锦提起裙摆半蹲下,与她平视。

“小珬,你要明白,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能伤害到我们的大多不是刀枪棍棒,而是人的口舌,你得学会对无所谓的人言淡漠处置,这样才不会时刻处于他人的威胁之中。

我可以为你挡住刀剑,但我不能把你弄成聋子瞎子,所以你得自己去学。”

裴珬自己抬手擦掉眼泪,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显然已经不再赌气了。

裴思锦面带和煦温暖的笑容,牵起她的手。

“走吧,我们还要去见你三哥呢。”

章节目录 第85章 听个八卦 永新城是个繁华地,自然少不了寻花问柳的去处,而杏花楼便是其中翘楚,楼中美人环肥燕瘦,各有风姿,因此声名在外。

丹颐虽然民风开放,但携幼妹逛勾栏的女子可不常见,因此当裴思锦牵着裴珬的手出现在花街,两人便立刻成了众人的焦点。

路人甲:“这姑娘是带着孩子来寻丈夫的吗?这样的好样貌,真是可惜了。”

友人乙摇头,故作深沉的拍拍他的肩。

“这你便不知了吧。城东有一户人家姓崔,世代以耕作为生,是名副其实老实巴交的农户。原本太平日子过的安逸,坏就坏在生了个漂亮闺女,被恶霸瞧上,抢回家做了小妾。这崔氏出身不好,但性子刚烈,哪里肯依,最后硬是带着孩子回到了家中,宁愿被人戳着脊梁骨说闲话也不回去。”

路人甲听得入迷,来了兴趣,急忙追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约是三月前的事,你那时到京城快活,哪里还记得这小小的永新城。”

路人甲摆弄着手中折扇嘿嘿一笑,声调也跟着谄媚了几分。

“兄台说的哪里话,京城虽大,可哪里比得上永新城快活。且不说我了,那崔家女后来如何?与这两位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这接下来的事更是离奇了,我也只听旁人说起,未曾亲眼见过。”友人乙下意识往裴思锦的方向看去,恰迎上了后者的目光,他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话都尽数吞进肚子里了。

偷听不成,裴思锦反倒坦坦荡荡的走上前去,裴珬跟在她身后,调皮的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这……这位姑娘,是在下冒昧了。”他以为来人是要兴师问罪的,背后嚼人舌根也的确不是君子所为,先露了怯。

“我不是你说的崔氏女。”裴思锦直截了当,“但我对她的故事很感兴趣,你能接着说下去吗?”

友人乙愣了愣,再回神时,两个貌美的姑娘已经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

“公子请。”裴思锦抬手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那样子显得不容拒绝。

两位公子有些忐忑的坐下,直觉告诉他们,面前的人身份非常。

摊主送上一壶苦荞茶,裴思锦依次给众人续上。

“还未请教公子贵姓。”

友人乙:“免贵姓李。”

路人甲:“免贵姓王。”

李公子很快整理好纷乱的情绪,拿起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苦荞茶带着特有的苦味儿和麦子香气,让他的心静下来。

“多谢姑娘的茶。”

裴珬不曾见过这茶,也跟着伸手去拿,装模作样的喝下一大口后,苦的皱起了眉。

“茶可不是这样喝的。”裴思锦浅浅笑了一下,拿过她手上的茶杯,重新放回方桌上。

王李二人将女子眼里的宠溺看得分明,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的神色,随即垂下了目光。

“不知公子方才所说的崔氏女后来怎样了。”裴思锦提起话茬,提醒他们几人能聚坐于此的起因。

李公子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起了薄汗,他大概猜到对面两位姑娘的身份了。

“不瞒姑娘,事情始末我也只是听家中下人提起几句,真伪难辨。”

裴思锦注意到,他两次强调自己不知事实究竟如何。

“公子只管说就是,何真何伪,我自会分辨。”

李公子一笑,“也对,是我狭隘了。”他理了理衣摆,似是还有些犹豫,但并不影响他继续说下去。

“崔氏女回到家中,崔家老爹不愿看邻里眼色,就要把她送回去。她不依,反倒赌气带着女儿去了杏花楼,要将年幼的女儿卖作楼中歌姬。”

听到这里,裴思锦剑眉一挑,略为错愕。

“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母亲?”

李公子惋惜似的叹一口气,“谁说不是呢。但好在杏花楼的赵妈妈是个有良心的,她听说了崔氏女的事,反倒将母女两人赶出了门。崔氏女常带着幼女到杏花楼去,便是这一两月的事,故方才误会了两位姑娘,在下再次向两位赔罪。”

李公子在胸前抱拳,裴思锦也回以一礼。

“公子与我二人不过一杯茶的交情,如今茶凉,也该人散,何须赔罪。”

李公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拉着友人匆匆离座。

他手心尽是黏糊糊的汗,脚上步子快了,显得慌乱又无措。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王公子快步跟上,但他身形微胖,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

李公子见两人已走得远了,身后的茶摊已经看不见影,方停下,“你可知那二人是谁?”

王公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挥舞着手中折扇,驱散热气,“我哪里知道,你们也没说呀?”

“王兄啊王兄,亏得你在京城快活这几月,竟连裴家的两位小姐也不认得。我从前总听说裴家的五小姐如何如何,今日一见,才晓得为何人人都道裴家要变天了。”

王公子听得愣住,他没能看出这么多门道,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他们两人家中经商,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整个丹颐的商路几乎都握在裴家手里,若裴家变了天,将来由裴思锦当家,裴思锦只要记得今日之事,心存芥蒂,哪里还有两家人的活路。

王公子紧紧抓住友人的手,“李兄,你这是救了我一命啊!”

另一边,裴思锦给裴珬重新要了一壶花茶,香香甜甜的饮品入口,小家伙这才高兴了,在阴凉的茶摊下咂嘴。

“故事已听了,如今可心满意足,不怪我夺了你的话本?”裴思锦讨好似的问她,嘴角总有忍不住露出来的笑意。

“甚好甚好,艺术源于生活,没想真有这样的事,兴许那些你们定为野史的东西也是真的呢。”裴珬觉得自己占理,腰板挺得笔直,她若长尾巴,也该翘上天了。

裴思锦笑着摇了摇头,深谙与其反驳,不如不说的道理。

她原本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是不感兴趣的,但裴珬听了来劲,劝也劝不住,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他们裴家三公子的婚事尚且没有眉目,哪里有多余的精力管别人的闲事。

章节目录 第86章 相见欢(一) 经过方才的风波,裴思锦不敢多在路上逗留,带着裴珬匆匆离开茶摊,到了杏花楼。

杏花楼中的客人来来往往,三教九流皆有。其中不乏非礼勿视的君子,也有恨不得把眼睛贴在裴家姐妹身上的好色之徒。

裴思锦把裴珬护在身边,无视各色目光,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穿过人群,正要上楼时,被一声尖锐的呵斥声叫住。

“你们两,不是说了让别来了吗,是谁把人放进来的?”

女人刻薄的声音穿透耳膜,也传到了杏花楼众多客人的耳中,这使得原本就显得十分扎眼的二人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呀,看这身段也是妙人儿,楼里几时来了这样的姑娘,妈妈竟藏着,连我也不晓得,随欢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突兀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裴思锦冷着一张脸,这声音何其耳熟。

她转身,抬头,恰对上二楼倚在窗沿上的男子的目光。

“三哥!”裴珬一眼认出那一手搭在美人腰间,一手扶着窗沿看热闹的人正是自家三哥裴绫,高兴的几乎跳起来。好在裴思锦按住了她的肩,才让她不至像只野猴子似的又蹦又跳。

裴绫被吓得不轻,把住美人纤腰的手垂了下去,下巴也惊的合不上了。

众人听见这声“三哥”,凡是不傻的,也都明白了两人身份。来这样的地方的人八成都是找乐子的,现在乐子没了,便没人再看向裴家姐妹,楼里又喧闹起来。

此前叫住两人的赵妈妈走上来,满脸堆笑,语气也不似刚才尖锐刻薄。

“不想是两位裴小姐,我方才也是认错了人,误会了,误会了。”

裴珬完全不在意什么误不误会,她与裴绫分别已久,思念已深,只管对着二楼的窗口做鬼脸,也不管裴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裴思锦完全没眼看,索性将目光投向特意来讨好的赵妈妈。

杏花楼是永新城风月之地的招牌,赵妈妈能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年轻时也算是个风云人物。

裴思锦毫不掩饰的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她的年纪已不小了,虽然保养的好,但岁月留下的痕迹终究藏不住,嘴边的笑是惯常应付客人的,看似有情,实则无心,但的确八面玲珑,无错可挑。

“妈妈客气了,我带着小妹来找三哥,反倒给妈妈添了麻烦,妈妈不怪才好。”

赵妈妈挥了挥手里的团扇,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不似寻常庸俗的脂粉味,反倒像是草木清香,裴思锦有些意外。

“三公子跟咱们随欢好着呢,今日又有两位小姐光临,杏花楼蓬荜生辉,我这生意往后还仰仗五小姐照应。”

裴思锦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这话听着忒刺耳。

且不说如今裴复尚在,今日裴绫也在此,这赵妈妈怎么也不该拍她的马屁,若被有心人听去,传到裴复耳中,她不就是个大逆不道的白眼狼了吗。

“妈妈说认错了人,是把我与小妹认作了崔氏和她的幼女?”裴思锦知道一些事只会越描越黑,索性转开话题。

提起崔氏女,赵妈妈便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五小姐也听说了这档子破事?我真不知几时造了孽,要应付这个冤家。”

“我也只是在路上听人谈起,于是多问了两句。”

裴思锦其实还想再问,但裴珬已等不及去见裴绫,嘟起嘴扯她的袖子,已有好一会儿了。赵妈妈擅识人脸色,团扇拍在自己肩上。

“哎哟,这见到两位天仙似的小姐,便连正经事儿都忘了,我还有事要做,两位小姐请便吧。”

说罢,赵妈妈扭着腰肢,头上的发饰随着她的脚步摇摆,走远了。

裴思锦无奈,伸手轻轻掐了一把裴珬的脸蛋,算作小小惩罚。

“你可真是个烦人的小鬼。”

裴珬不生气,反倒笑着抱住裴思锦的腰,“思锦会嫌我烦吗?不会的。”

雅间里的裴绫显得有些坐立不安,桌上的紫砂茶杯被他拿起又放下,里面的茶水却一滴都没少。

随欢偎坐在他身边,却装作什么都不曾看见,只专注于自己手中丝帕上绣工细致的并蒂莲花。

过了好一会儿,守在门外的裴家小厮恭恭敬敬掀开雅间的帘子,裴思锦与裴珬先后走进来,裴绫尽力弯起嘴角,做出高兴的样子。

“你们两个丫头过来怎么不早与我说,我也好安排府中下人准备。”

裴珬笑嘻嘻的扑到裴绫怀里去,随欢默默退到旁边。

裴思锦看了她一眼,自己在下首靠外的位置坐下,随欢不是个矫情的人,便在她的左侧坐下。

“本就是临时起意的,且只在你这里耽搁几日,无需准备什么。”

杏花楼里的侍女进来新添了茶和杯子,裴思锦道过谢,也的确有些渴了,自斟自饮了一杯,便觉得整个身子都舒畅了。

裴绫把小桌上的糕点都往裴珬面前放,专心喂食的同时,脑子也没闲下来。

“我听说你此行是要带小珬去宜州旧宅看看,你可不是路过徽州会想着顺道来永新城看看我这个兄长的人,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裴思锦看了一眼身边的随欢,淡淡答道,“没有。”

随欢是个聪明人,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往裴思锦面前的空杯里续水,“若是与小女有关之事,五小姐但说无妨。”

裴思锦又看了一眼裴绫,后者轻轻点头,她才解释道,“我与小珬途径惠水镇,遇到了一个人。”

“遇见人有什么可怕,你若是说遇见了鬼,我兴许还会觉得是个麻烦。”裴绫笑了笑,对裴思锦的话不甚在意。

但也怪不得他不愿多想,裴家在丹颐横着走是常事,即使真有什么麻烦,难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且裴思锦虽年纪尚小,却对习武一事极具天分,身边又常有裴家的高手跟着,谁敢找她的麻烦。

相比起裴绫无所谓的模样,反倒是随欢皱起了眉。

“五小姐说的人,是郭禹吗?”

“的确,随欢姑娘料事如神。”

忽略裴思锦言语中的冷嘲,随欢秀眉轻蹙,显得愁容满面。

“五小姐误会了,郭禹常在江湖,我与他难有联系,只是半月前他曾托人捎信给我,称近日会路过杏花楼,欲与我叙旧。”

听到这里,裴绫终于不淡定了,他坐直了身子,手里要递给裴珬的糕点也被捏碎了。

“随欢,你可不能见他。”

随欢与裴思锦同时瞪了他一眼。

随欢:“与你何干。”

裴思锦:“你打得过郭禹吗?”

章节目录 第87章 相见欢(二) 裴绫同时被红颜知己和自家妹妹羞辱了,脸上过不去,但他不敢得罪随欢,又打不过裴思锦,只好在小妹面前找找面子。

“小珬。”他轻轻抓住裴珬的肩,把满嘴塞着糕点的小丫头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你说,你三哥我是不是英明神武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

裴珬愣住,甚至一时忘了咀嚼,一点点糕点碎屑掉到裴绫水蓝色的袍子上,把他心疼的面目狰狞。

“这......”

裴珬才刚开口,裴绫就意识到什么,连忙抓了一块桂云糕把她剩下的话都塞了回去。

“三哥知道了,你多吃点,咱不差钱。”

裴思锦看了,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在随欢面前总得给裴绫留点面子,她没有说指责的话,而是默默上前,把裴珬带回了自己身边。

“哎...”裴珬被裴思锦拉着,眼睛却还一直盯着裴绫面前的糕点。

裴思锦把她抱紧,“不,你不想。”

裴绫见此,假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咱们言归正传吧,郭禹与随欢是旧友,路过徽州前来探望也没什么不对,怎么就成了你的麻烦?”

裴思锦心中还为了他强塞给裴珬糕点的事置气,不经思索便答道,“我与他自然是没有什么仇怨,但有人买凶杀我,又因为家中有个好哥哥的缘故,郭禹也宁肯要钱,不要命了。”

江湖中少有敢接与裴家有关的生意的杀手,更何况这次是刺杀裴思锦,裴绫也意识到大概是郭禹对自己有怨,才会将裴思锦与裴珬置于险地。

他拿起桌子上一只白玉杯子,向裴思锦遥遥一敬,“这次算是三哥对不住你了,这杯酒当作向你请罪。”

言罢,一饮而尽。

裴思锦哼了一声,别过目光,但也没再得理不饶人。

反倒是她身边的裴珬往前倾着身子,装作小大人的模样。

“三哥,你不是对不起思锦,而是对不住随欢姐姐呀,你若早早将她娶回家去,那个什么郭鱼,就是一条臭咸鱼。”

在从惠水镇来永新城的路上,裴思锦闲着没事,已将裴绫与随欢的事给小丫头讲了个七七八八。裴珬年纪虽小,却仗着看过不少话本,自诩参透俗世情爱,要给哥哥和未来嫂嫂做做心理辅导。

她趁着裴思锦不注意,一下子扑到桌子上,整个人像打挺的鲤鱼,抓住随欢的手开始”好言相劝“。

“随欢姐姐,你别看我三哥风流,他其实可专一了,这些年我只见过这一位哥哥,可见他多念家呀。平时爹爹总说三哥对我好,但他每每带我出门,买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想着你呢,我都嫉妒了。三哥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爹爹也说,‘随欢姑娘是个奇女子,我家老三配不上’,但你千万别嫌弃我三哥呀,他虽然蠢了点,不懂事了点,但至少长得还不错呀!”

随欢原本眼中已有泪花,却硬生生被小丫头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

面对这一席既褒又贬的心里话,裴绫的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而裴思锦则是默默在心中反思,回京以后是不是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一把火烧了,逼着裴珬读读经史,好好磨一磨小丫头的性子。

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裴珬自以为一番话将三人震住了,正洋洋得意,却被裴思锦一把揽住腰,抱了起来。

“怪我给她买了太多话本子,三哥,咱俩算是扯平了。”

裴绫转过脸,背对众人,同时挥了挥袖子。

裴思锦十分识趣,带上裴珬起身就要走。

不知为何出神的随欢看见,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送两位小姐。”

三人陆续走出雅间,走出杏花楼,一路上与随欢打招呼的人不在少数,看惯风月的她却兴致缺缺,心事重重,连装也懒得装了。

裴思锦有些犹豫,裴绫的闲事,她是管还是不管。

若不管,裴绫自己能否处理好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郭禹大概会一直追杀她,虽然她肯定不会真的死在郭禹手上,但始终是个麻烦。

就在这犹豫的当口,管不住的小丫头又说话了。

“随欢姐姐,你别看三哥平时花言巧语的,其实他嘴可笨了,尤其是冲着喜欢的人,你千万别放弃他啊!”

裴思锦即时捂住了裴珬的嘴,阻止了小丫头的长篇大论。

“小珬年纪小,口无遮拦,随欢姑娘别介意。”

随欢一笑,却笑得无限凄凉,这实在不该是一个青楼花魁的笑,也不该是一个“奇女子”的笑,她该是倾倒众生,睿智又机敏的,此刻却被情爱困在小小一方天地里。

“这些话,也许只有六小姐敢在他面前说了,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呢。至于郭禹的事,等我见到他,一定为你讨要一个说法。”

“那就先多谢姑娘了。”

裴思锦垂下目光,她看见随欢裙下的绣鞋上沾了一些尘土,鞋面上是一朵莲花,或者说是一朵只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方才在雅间时,她在随欢手中的丝帕上见过一样的图案。

她叹了口气。

“姑娘,你为何不愿嫁给三哥呢?”

在那一瞬间,她终于下定决心,这件事,她管了。

随欢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翘起,带着薄薄的讥诮。

“五小姐,你怕是误会了什么,我随欢不过一介风尘女子,哪里来的本事拒绝裴家的婚事。”她抿着薄唇,几乎崩成一条线,接着说道,“若真有这样的机会,我该费尽心机,逆天改命才对。”

她像是在肆意报复着谁,用平静的方式宣发心中的怒和怨。

裴思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反倒是裴珬,狠狠将裴思锦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讶异道,“不是你瞧不上三哥,是三哥不愿娶?!”

裴思锦想要阻止已经晚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把裴珬塞进去。

“随欢姑娘,童言无忌,你别......”

“对。”随欢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使在这个时候,也保持着她的骄傲和倔强,“是他不愿娶,我也不会逼他,人各有命,也许我的命和他的命,注定没有交集。”

章节目录 第88章 相见欢(三) 艳阳下,女子决绝又哀伤的身影烙在裴珬眼里,有那么一瞬间,灼伤了她天真无知的心,心上突然多了一个缺口,潺潺的往外冒着什么,酸涩清苦,都是她平日里最讨厌的味道。

“随欢姐姐。”裴珬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拉住随欢的一片衣角,“如果你以后嫁给别人,三哥会伤心,我也会伤心,但如果三哥总让你伤心,你就......”她说不下去,眼睛里突然就冒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豆子似的往下掉。

随欢拿出手绢,弯下腰轻轻给她擦拭眼泪,“谢谢你,小珬。但人生多有不如意,未来你会遇到很多伤心事,可不是每一次都有人给你擦眼泪哦。”

言下之意,是要她学会坚强。

小丫头重重的点头承诺,自己撸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坚定的看着随欢。

两人间像是突然生出什么默契,相视一笑。

这一次,随欢仿佛又回到当初面对裴复时也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的“奇女子”,自信而坦然。

“我便不远送了,赵妈妈太忙,楼里还有些闲事得我去照看。”

“告辞。”

两人目送着随欢转身回到杏花楼,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中,明明没有门,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她们硬生生隔断,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这一路回府,最爱闹腾的裴珬静了下来,裴思锦甚是担忧,回去以后连话本子也不收了,只盼望着小丫头能早些从这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

裴珬一回到房间就跳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说是困了,却不知道又会胡思乱想什么。

裴思锦无奈的叹了口气,走过去重新盖好被子,让她的脑袋能露出来。

“我不在这里,你也不用藏在被子下面。天气阴寒,你要是困了,就睡一觉。”她的语调很轻,生怕一点点的强硬就会让面前的孩子受了委屈,英挺的眉目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裴珬却愈加心烦意乱。

小丫头咬着下唇,不说话,还在跟自己闹着脾气。裴思锦转身,离开了屋子。

在床的外侧,裴珬的一只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抓住了被子的边沿。

她或许是想抓住裴思锦的,但她没有。

裴思锦离开了房间后,没走几步,就在院子里遇见了前来寻她的赵二。

“裴姑娘,我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来找你。”赵二气息微喘,间接证明了他话里的“赶紧”二字。

裴思锦怕他声音大吵着裴珬休息,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东西买的怎么样了?”

“都置办好了,我之前不识路,还好有个府里的小哥帮忙。”他脸上露出骄傲又憨厚的笑容,用粗麻的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珠。“但有一种月光锦没货,掌柜的让我过几日再去撞撞运气。”

裴思锦剑眉一挑,裴家想买的东西,何时需要撞运气了?

“你将此事记下,我过几日再亲自去看看。”

东西是她打算买来给裴珬做新衣裳的,自然上心一些,赵二却以为是自己没做好分内之事,惹她生气。

“姑娘莫急,我这几日多跑几趟,一定买到。”

裴思锦知他是误会了,又懒得解释,只匆匆说了一句“无碍。”

两人走出很远,赵二才想起自己来找人的最初目的。

“裴姑娘,我们镇子里百里香酒馆的掌柜派人给你送了一封信,我与送信的人相识,在府门前遇见他,便顺道给你带过来了。”

裴思锦有些意外,她以为这事会费些时日,却不想这么快就有了回信,不禁对青女搭建起来的情报网络啧啧称赞,更是下定了要尽早将其握到手上的决心。

赵二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小心翼翼的递到裴思锦手上。

信封的模样很朴素,与普通的信件没什么不同,只是封面没有写字。裴思锦拿在手上,感受着那薄薄的厚度,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蔓延。

在作为旁观者的赵二看来,她眼里缓缓升起一簇光,却不是照亮黑暗的光明,而是如地狱之火一般的红黑相间的火焰。

风还如之前一般和煦,夹带着酷暑的热气,将人包围在潮湿又闷热的空气里,赵二却突然感到一阵胆寒,不知何处而来的恐惧促使他只想早早逃离此地,逃离面前的女子。

“姑娘,我去马厩看看马,天气太热,它们也会难受的。”

裴思锦满心都在手中的信封上,没有在意他的变化,只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赵二便匆匆走开了。

她把信揣进怀里,眼里的光又沉寂下去,化为一汪深色的潭水,接着快步走出了裴府。

永新城之所以称为“永新”,有一个原因就是它总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不同于京城的刻板严肃,永新城意味着机遇,它更像一个镶着金边的阶梯,所有人都为了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争得头破血流。

每一天,都有人在这座城里挖到自己的第一桶金,跻身上层,却也有无数人从顶端坠落,家产尽失,负债累累。

如果说京城是权力的争夺场,永新城便是人性的照妖镜。

所以裴思锦其实挺佩服裴绫的,他到徽州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能一手揽权,让裴家在此处站稳脚跟,还不耽误风流快活。如今永新城中不知多少商户仰裴家的鼻息,一个家族的生死,不过裴绫一句话的事儿。

故今日在路上听见有人说裴绫的闲话她并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只有裴珬那个小傻子,什么也不知道,一心想为她“可怜的”三哥讨个公道。

裴思锦不常到永新城来,从前到徽州,也多是路过,因此认识她的人不多,不用迎来送往,反而清净许多。

她走进一家生意平平的茶楼,选了一个有草帘隔出来的位置坐下,向小儿要了一壶雨前龙井。

茶壶茶杯很快被送上来,茶是好茶,裴思锦一闻茶香便知,她顺手丢给小二一些碎银子,小儿感激的连连道谢。

待小二走了,她把信从怀里拿出来,信封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她捏着信封的手指不自觉微微用力。

拆开封口,裴思锦缓缓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起首便是:

思锦亲启,闻君来信,吾心甚慰,想来家国天下四字君已知悉其中因由。君主之谋,唯天下耳,幸有君志同,前途可期......

裴思锦的信是写给白淼的,而这一封,是白淼予她的回信。

章节目录 第89章 相见欢(四) 白淼的回信十分简洁,像是在仓促中着笔,但字里行间情真意挚,并不敷衍。两人相约四月初八于南风阁聚首,裴思锦把信看了又看,确定无遗漏后,借桌上的烛烧了信。

她甚至不敢在裴家的府邸里打开这封信,更何况将信随身携带。

处理好这件事,裴思锦松了口气,一缕茶香飘进她的鼻子里,沁人心脾。她提起一直未动的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细啄了一口,竟意外的从中品出一丝甜。

裴思锦心中感到奇怪,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茶壶,又看了看杯子......

隔绝外间的草帘被风吹动,轻轻晃了晃,裴思锦目光骤变,手腕一转,将手中的杯子连大半杯茶一同掷了出去。

清亮的茶水尽数溅在草帘上,杯子则被一只从外面伸进来的手接住。

那显然是一只女子的手,小巧纤细,只是指腹间遍布茧子,手背上还有一处骇人的伤疤。

裴思锦一眼便认出了那只手。

“芜菁,你真是越来越无趣了。”

芜菁掀开草帘走进来,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笑,还炫耀似的像裴思锦晃了晃手上的糖罐子。

“怎么样?掺了糖的雨前龙井好喝吗?”

裴思锦不说话,芜菁将杯子重新放回她面前。

“你今日是怎么了,有人在茶里做了手脚都不知道,若掺进去的不是糖,而是毒药,那我现在岂不是得给你收尸了?”

裴思锦脸色一阵青白,她方才在茶里尝到一丝陌生的甜味时就想到了,故面对芜菁的揶揄,她实在无可辩驳。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养伤吗?”

芜菁提起茶壶,往杯子里续水,茶水是温热的,已不如之前滚烫时香气馥郁。

“养伤嘛,只要不打架,在哪里养都一样。”

两人在一起许久,几乎形影不离,裴思锦自诩对芜菁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因此她并不信这样的敷衍之语。

“永新城有什么让你感兴趣了?”

芜菁一笑,拂了拂长椅上看不见的灰尘,坐下。

“我在回京途中,听见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故想来看一看热闹,谁知热闹没看成,倒看了个笑话。”

“热闹为何,笑话为何?”

芜菁状似无心的用手拨弄着茶杯,几滴茶水溅上她的手背,像伤疤流的泪。

“热闹是崔家有女,贞而烈,宁受千夫所指,也不委身强娶之人。笑话是烈女非烈女,小人非小人,颠倒黑白事,世人常为。”

裴思锦没想到崔家女的事已广为流传,但芜菁话中似乎意有所指。

“我今日也听人说起此事,你已去探过了?”

不想芜菁摇头。

“没有。”

“那‘烈女非烈女,小人非小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此刻裴思锦恨不得揪起面前这人的领子,一拳揍在她脸上,奈何,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芜菁的性格与裴思锦很像,又或者是因为两人有着类似的经历,于是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互相影响,成为了十分相似的两个人。正因如此,裴思锦才不相信她会因为路上听见的一个传闻,就放弃回京养伤的计划,折返到永新城寻找自己。

能让芜菁改变想法的,只会是对裴家有威胁的东西。

尽管裴思锦一直在避免认识到芜菁只是裴家培养的兵器这一事实,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利刃只在危难时出鞘。

“家主已回到京城,随他回去的,还有裴家的长子裴霄,那里难免会有一场腥风血雨,我不过想来你这个屋檐下避一避。”

听到裴霄的名字,裴思锦的目光呆愣了一瞬,些许不好的记忆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一句话缓缓从她口中流出。

“你怎知我这里是屋檐,不是战场。”

裴复与赵佑育有四个儿子,老大裴霄,老二裴风,老三裴绫,老四裴易。

裴霄性格刚而硬,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裴复早年天南地北四处闯荡,家中便是由裴霄做主,也管理的井井有条。赵佑死后,裴复决绝的将四个儿子指派到各州,裴霄带头与父亲决裂,前往儋州,从此再未回到京城,也不曾有书信来往。

裴风生性散漫,志不在商,到了风景秀美的宜州后,并不管事,终日在外游山玩水,常年杳无音信。

裴易被送走时年纪尚小,故对裴复有怨。

裴家四子,裴思锦见过其三。

抛开已经算是和蔼可亲的裴绫不谈,当年她初到京城裴府,不知被裴易故意捉弄过多少次,也不知受过多少裴家人的白眼。

她也姓裴,但她面对的是一个在裴家人眼中抛弃亲子,亲近养女的父亲。

无奈,即是无可奈何。

而这次离家多年的裴霄回来,究竟是好是坏,裴思锦还不得而知,但无论裴霄怀着怎样的目的,都必然对她和裴珬不利。

父母之爱,得可受益终生,失则如鲠在喉。

裴复当年的作为是裴家四子的一个心结,即使裴绫看得开,愿意待见狠心的父亲和两个妹妹,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

芜菁猜到她心中所想必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别想那么多了,你已身在别处,他们要打要闹都是家主的事,你还怕做父亲的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吗?”

裴思锦转头看向她,凝着那双眼睛,回答的干脆,“怕。”

芜菁无语,思索了一会儿,又觉得裴思锦说的有理,历史上管不住自己儿子的父亲难道还少吗?

“你说的也对,但裴霄不是太子,家主也不是皇帝,裴家可没有皇位要继承,裴霄总不至于太过绝情。”

芜菁怀着十分无所谓的心情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裴思锦也不遑多让。

“裴家有没有‘皇位’要继承,你不知道吗?”言下之意,这个在丹颐地下盘根错节的家族早已是不同于朝堂的另一个天下,裴家家主手中的权力和财富,是值得一个人抛却父子亲情,拼命一搏的。

章节目录 第90章 相见欢(五) 裴思锦与芜菁一同走出茶楼,两人鲜少并肩而行,前者觉得别扭,后者觉得新奇。

“听说永新城比京城还繁荣,我看也不过如此。”芜菁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商铺和摊位,神色间略有倨傲。

裴思锦随意挑起路边摊子上一把折扇,在手上掂了掂,意外的合手。

“东西不在贵,用的顺手就好。永新城繁不繁荣我不知道,但可没有成天在街上巡逻的官兵。”言罢,她从怀里掏出钱袋,付了折扇的钱。

手腕一动,扇子哗啦一下在她面前展开,裴思锦冲芜菁一挑眉,意思是:“怎么样?”

芜菁轻轻伸手一挡,展开的折扇又在裴思锦手中合上。

“华而不实。”丢下评语,芜菁转身走开,毫不给自己名义上的“主子”留面子。

裴思锦笑着追上去,仔细研究这扇子哪里称得上一个“华”字。

扇骨是山间常见的瘦竹,扇面是普通的宣纸,纸上随性画一幅高山流水,旁边题有一句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无名诗。

裴思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看不出“华”来。

“芜菁,这话便是你的不对,这扇子已是最朴素了,你竟还嫌弃。”

“这竹,这纸,都十分劣质,连人的肌肤都划不破,能有什么用处。”

裴思锦恍然大悟,在她眼里,凡拿在手上的,皆是杀人利器。

“我们打个赌吧。”裴思锦心念一动,突然来了兴趣。

芜菁不知她又是哪根神经不对劲,但总不会是什么益国益民的好事,心中有些忐忑。

“什么赌?”

裴思锦将扇子强塞到她手上,“就赌你今日不许拔剑,如何?”

“无趣。”芜菁瞪了她一眼,就要把扇子丢掉,被裴思锦伸手拦住。

“哎,这可使不得。咱们的赌约以此为信物,你若输了,就......”她想了想,突然眸光一亮,“就罚你去陪着小珬吧,正好她这几日大概会闷闷不乐,你去给她找点乐子。”

芜菁一听,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哪次陪着小祖宗不是被折腾的够呛,裴思锦这哪是让她陪着找乐子,分明就是要她去当那个乐子啊。

想到这里,她把之前还十分嫌弃的扇子攥紧了。

“你打算去哪?”

裴思锦打这个赌,必然是不会让她待在裴府里,轻而易举的就完成了。

按照正常的心理,裴思锦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这个赌赢了,她算是给家里的小祖宗找到乐趣,输了,算是磨一磨芜菁身上的戾气,都是好事。

裴思锦手里么了扇子,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手在面前虚晃了一下,又背到身后去。

“不是人人都说崔家女吗,我们今日就去瞧瞧这个热闹。”

芜菁眸光微闪,垂眸,抬眸,再与裴思锦对上时,目光如常平静。

“好。”

她只答了这一个字,仿佛与从前没什么不同,又像是处处都不同。

裴思锦回味着刚才哪个眼神,芜菁似乎是想要阻止她,但最终选择了顺从和沉默。她突然开始怀疑,一个只听了些许谣言的人,真的能说出“烈女非烈女,小人非小人”这样像是真相的话吗?

裴思锦第一次对芜菁起了疑心。

崔家在东城城郊,家中有点土地,几代人以耕种为生。

丹颐农商并重,农民虽不比商人过得好,但自给自足不在话下,像崔家这样世代为农的,生活也算是过的富足。

裴思锦与芜菁两人从东城门出了城,靠问路找到了传说中的崔家。

崔家当家的是崔氏女的父亲,真名不得而知,裴思锦只听认识的人称他一声崔老三。而崔氏女倒是有名,闺名被传的人尽皆知,叫做月娘。

崔家的房子比普通农户的茅草屋好上不少,是带了院子的瓦片房。

裴思锦和芜菁站在院门外,路过的人难免都要多看这浑身上下写着“富贵”二字的人一眼,更有甚者,还有上来与她们搭话的同村村民。

村民:“两位是钱家来的人吧?这次不来硬的来软的了?月娘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两个女子要是不想被月娘拿扫帚赶出来丢面子,早些走吧。”

裴思锦心中了然,原来“恶霸”姓钱,想来此前已来过多次,要将崔月娘强行带回去。

裴思锦打发了村民,就要上前叩门,芜菁拦住她。

“你用什么由头来拜访?”总不能说是来看人家笑话的。

“佩服崔姑娘,故来造访,有什么不对吗?”

“好借口。”芜菁由衷赞叹。

裴思锦的手叩上木门,咚咚咚三下,无人应答,接着又是三下,仍是如此。

“崔家人去了哪?”

芜菁走到路边一个木桩上坐下,用扇子支着下颌看天。

“别人可不像你,锦衣玉食都由人呈上来的,靠自个吃饭的人,这些都得自个去取。”

裴思锦看了看两人身上厚重的袄子,现在并非耕种的时节,崔家若靠耕种为生,眼下这房子里也不该空无一人。

“你话里有话?”

裴思锦觉得芜菁今日奇奇怪怪的,但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似乎总是想告诉她什么,又不能明说,于是心思都藏在每一句出口的话里,意有所指。

这更加坚定了裴思锦调查崔家的决心,也让她坚信芜菁必然知情,并且对她有所隐瞒。

“我只是你身边的一个随从,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今日不过话多了些,无需在意。”

“翻墙吧。”

“什么?”

芜菁猝不及防,她这是疯了?

“反正没人,来吧。”

裴思锦拍了拍她的肩,那一刻,她似乎从裴思锦略带俏皮的神色中看出了裴珬的模样。

矮墙在两人眼里形同虚设,她们先后轻轻一跃,下一刻已出现在了崔家的院子里。

崔家只因外面这个院子看起来气派,里面却是标标准准的农户的院子,角落放了几个鸡笼,墙角还堆放着一些农具。

裴思锦走上去查看,却发现农具上堆满灰尘,整个院子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

“有趣。”

“传闻说,一月前还有人见着崔月娘带女儿到杏花楼去,总不会有假。”

“传闻不假,那崔家只会是这几日才搬走的。”裴思锦拍去手上沾的灰尘,看向芜菁,“可农具上落满灰尘,似乎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芜菁牵动嘴角一笑,“你问我,我问谁去。”

裴思锦做了同样的动作,“也对,看来此处已被废弃,查不出什么东西,咱们还是走吧。”

她说完,与来时一样跳出墙外,芜菁环视了一遍院子,也跟着离开。

章节目录 第91章 相见欢(六) 裴思锦与芜菁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晚,守门的小厮轮换着打盹,见到主人回来,醒着的一脚踢向睡着的,后者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逗笑了芜菁。

这始终是裴绫府上的事,裴思锦懒得苛责,只当不曾看见,匆匆走过。

今夜月色怡人,清冷的月光洒在松柏的尖顶上,又落于檐下台阶。

裴珬不知在台阶上坐了多久,衣衫被水汽浸润,她觉得有些冷,有些困,于是把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方的来路,上下眼皮却总忍不住的打架。

两人人影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像这静夜里的鬼魅,裴珬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

“思锦!”她冲上去,抱住其中一人的腰。

熟悉的气味和温度瞬间环绕四周,裴珬觉得自己既不冷了也不困了,只有满心的喜悦要和面前的人分享。

裴思锦严肃的面容柔软下来,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她环住小丫头的肩,却发现怀里的人像个冰坨坨。

“在外面待了多久了?要等也该在里面等。”裴思锦将裴珬抱起来往屋里走,完全无视在身后发出“啧啧”声的芜菁。

裴珬的确是累了,她把头埋在裴思锦的颈窝里,说出的话也变得瓮声瓮气。

“我想道歉,可是你一直不回来,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在外面等会不会显得更有诚意一些?”

裴思锦闻言失笑,“第一,我不会生你的气,你也无需道歉,第二,你这样只会生病,不会生出诚意,下次可不许了。”

裴珬会出她话里的关怀,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好。”

裴思锦把人放到床上,又盖好被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她想起过年时裴绫吐槽小丫头长胖了的事,竟突然十分赞同。

裴珬的头一沾到枕头,汹涌的困意就向她袭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云里,舒适极了,可又觉得有什么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要让她拨开云层往下看一看。

她在半睡半醒间挥舞着手,抓住一小片衣袖。

“为什么三哥不娶随欢姐姐呢?为什么呢......”

裴思锦凝视着小丫头的睡颜,她不知道小丫头是在问她,还是单纯的梦呓,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突然不明白,裴珬明明什么都有了,可小丫头在睡着时永远抿着唇,极淡的眉头轻蹙着,像是锁着无限的愁绪。

她突然不明白,这个孩子真的如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那般单纯,那般一无所知吗?

裴思锦蹲下,想要抓住小丫头手臂的手突然转向抓住床沿,她的目光中掺杂了许多情绪,因此变得晦涩不明。

“小珬,你在梦中也想着随欢,我可是会吃醋的。”她伸手拨了拨小丫头额头上的碎发,食指顺手在额心轻轻一点,“记住了吗?”

做完这些,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忍不住笑出来,笑里却夹杂着点点悲凉,不甚开怀。

裴思锦走出屋子的时候,意外的发现芜菁还站在外面。

“你还不去休息,是想给小珬守夜?”

芜菁扬眉一笑,并不说话。

裴思锦从她身边走过,并未逗留,“你今天很奇怪,最好别让我知道让你变得这么奇怪的原因。”

芜菁追在她身后,像是平常一样,可又有些不一样。

“你也是,今天很奇怪。”

“我一向如此,你若不想一直重伤不愈,最好赶紧找个地方躺下休息。”

“你对六小姐......”

裴思锦驻足,心中隐忍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芜菁,你最好记得自己的本分。”她顿了顿,又强调道,“作为裴家人的本分。”

芜菁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无数过往的片段闪过,最后也只是回以一笑。

“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是谁,但愿你也知道。”

言罢,芜菁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她本就是属于黑暗的,总会找到栖息处,裴思锦却突然感到迷茫了。

有夜风徐徐吹来,带着严冬里仅余的寒气,也让裴思锦不安的心冷静下来。

崔氏女的传闻,白淼的回信,芜菁由回京途中折返永新城,裴霄回京,崔宅的古怪,今日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中不停的回放......

裴思锦突然叹一口气,裴绫的事还待解决,四周却已是危机四伏,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时,前方的小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裴思锦凝神去听,来人正是向着她这里来的。

裴思锦向前走了几步,与来人撞上,原是常跟在裴绫身边的小厮,似乎是唤作阿福的。

“这么晚了,你不在裴绫身边伺候,来紫叶园做什么?”

紫叶园便是裴珬住的院子,因为在裴绫府中的一个角落,少有人来往,十分清静。

阿福没想到会在这么个伸手难见五指的地方撞见人,魂都被吓丢了一半,缓了一会儿才好一些。

“我家公子听说五小姐和芜菁姑娘回来了,让我请您过去聚一聚,没想到在这儿撞见,您可吓死小的了。”

裴思锦感到奇怪,自己与裴绫何时关系亲密到要在午夜里聚一聚,但她嘴上没说出来,是好是歹总得自个去探一探。

“你这胆子也忒小了,真是随了你家公子,我对府上不熟,你且在前带路吧。”

阿福赔着笑,“五小姐这边走。”

裴绫住的离紫叶园很远,几乎隔了大半个府邸,但好在两人脚程快,也没走多久就到了。

裴思锦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了酒香,她以为裴绫又在杏花楼醉倒美人怀了,定睛一看,却是桌上摆着酒壶和菜品,看样子是做足了准备等她。

“三哥。”

裴绫原本望着满桌子酒菜出神,听见她的声音,笑着抬头,“来了,快坐。”

裴思锦到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阿福默默为两人关上门。

裴思锦看了一眼,“三哥这是什么意思?”

裴绫不答,反而拿起酒壶,往裴思锦面前的白玉杯子里倒酒。

“这酒是几年前我求着随欢酿的,她从前家里是酿酒的,还未被卖到杏花楼前学了一半的手艺,也许是心结,之后再未碰过,我好不容易求得这一坛,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你可有口福了。”

裴思锦看着酒杯里无色的酒液在烛光下仿佛流光婉转,她没有碰。

“三哥有话直说就好,随欢姑娘的酒如此珍贵,我怕是喝不起。”也不愿欠这个情。

只是最后那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但她知道裴绫会懂。

裴绫笑叹,拿起自己的杯子饮了一口,酒香在口中散开,甘甜与辛辣的滋味融合的恰到好处。

“你一向这般谨慎,我那点心思都瞒不过你。”

裴思锦见到裴绫的时候,多是在京城的裴府中,二十余岁的青年与裴珬玩在一起,竟毫无违和,反而像两个孩子。因此裴思锦难得见到裴绫现在的样子,颓废,失落,强颜欢笑。

裴思锦嘴唇动了动,安慰的话就在嘴边,但她说不出口,索性尽数吞了回去。

“如果是为了随欢姑娘的事,三哥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答应了小珬要帮你们,必然倾尽全力。”

“小珬?”裴绫不知道自己的小妹妹成天都在想什么。

裴思锦忽然想起白天杏花楼前,随欢向她们两道别时,裴珬眼中汹涌的情感。

“是的,小珬很喜欢随欢姑娘,看样子是很想要这个嫂嫂的。”

裴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丫头......”

裴思锦见他愉悦了不少,心想自己的职责也就到这儿了。

“三哥,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起身就要走,裴绫赶紧出口阻拦。

“哎,你先坐下,这还没完呢。”

裴思锦重新坐下,裴绫才犹犹豫豫的再次开口。

“我找你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我和随欢的事。”

“哦?”裴思锦只惊诧了一瞬,接着很快便想清楚了,“是裴霄?”

裴绫点头,“是,你也知道,自从我们四兄弟离京,大哥和父亲的关系就一直不好。我不清楚大哥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但这几日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事会发生,五妹,裴家或许要变天了。”

裴家要变天的言论裴思锦已听到过许多次,只是在路人眼中,那个会替代裴复的人却是她,裴绫不会没有听过那些或大或小的传言,因此她很奇怪,为何裴绫会来找她商议这件事。

“你想让我站在你这一边,与裴霄夺权?”

裴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笑出声来,“夺什么权,就裴家那点家业,将来不过皇室一句话就要拱手奉上的东西,还得为人豁出性命,有什么‘权’可言?”

裴思锦挑了挑眉,看来“裴家的秘密”已不是什么秘密。

“那?”

“如果有选择,我很想带着随欢四处游历,不管丹颐还是北乜,找一个她喜欢的地方住下,一定会很快乐。”美好的景象也许已经在裴绫的脑海中成形,他嘴角带笑,又忍不住喝了几杯酒,酒香缭绕,仿佛佳人在怀。

“你的选择明明就在面前,是你不愿。”裴思锦强调,她还记得随欢失落的模样,在说出是裴绫不愿娶那句话时,她的骄傲和倔强反而更令人心伤。

“你非我,怎知我不愿?”

“家主已同意这门婚事,你想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你偏要随欢姑娘伤透了心,自个悟出‘你不愿娶’这四个字,裴绫,你真残忍。”裴思锦的话里少有的带了情绪,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冷淡,但胸前的起伏证明着她为随欢而不平。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直言不讳,裴绫没醉,却故意借着酒气发了脾气。

“你从小在裴家长大,难道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吗?这地方吃人啊!我能眼睁睁看着她才出狼窝又如虎穴吗?我深爱的女人就在面前,你以为我不想把她娶回家,给她一个名分吗!”

裴绫站起来,撑着桌子,不遗余力的怒吼着吼出这句话,动静大到守门的阿福开门进来,惊慌失措的,忙问“怎么了”。

裴思锦很淡定,说了声“没事”,裴绫气呼呼的坐下,兴许也是“没事”的样子,阿福这才将信将疑的退下。

“裴家有人对随欢姑娘下手?”

这是裴思锦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有人想通过除掉随欢阻止她嫁给裴绫,而裴绫为了保护爱人,选择爱而不娶。

果然,裴绫点头承认。

“当时父亲大闹杏花楼,让我颜面尽失,成了永新城里的笑话,被人侃侃而谈大半年,但我其实是高兴的,至少父亲承认了随欢,我已在筹备婚事了。”他说到这,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眉毛都拧到了一起,“但我还没来得及下聘迎娶,就有人潜入杏花楼,刺伤了随欢。”

“你当时在场?怎知是裴家的人?”

提起这件事,裴绫显得很痛苦,“我并不在,否则也不会让随欢受伤,但我在事发地找到了裴家杀手出手会留下的印记。”

这个裴思锦很清楚,裴家的每一个顶尖杀手都有属于自己的印记,并且会在任务结束时留在现场,但印记很隐秘,很难被不知情的外人发现,是专留给自己人的交流信息。

裴绫既说找到了印记,便不太可能出错,也不太可能是别人假扮。

“派出杀手的是谁?”

“我不知道。”

裴思锦陷入沉思,裴家的权利都握在作为家主的裴复手中,可若真是裴复所为......裴思锦突然明白了裴绫为何而痛苦。

“家主很欣赏随欢姑娘,三哥,或许是你多想了。”

“但愿。”

裴思锦今夜第一次拿起面前装满酒的白玉杯子,碰了碰裴绫面前的空杯。

“小珬很喜欢你这个三哥,今日你肯信我,我以此杯敬你,向你起誓绝不将今夜的话外露。”言罢,仰首饮尽。

裴绫笑了笑,又给两人续满。

“小珬有你照顾,想来我也不用费心。前些年老四不懂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没管住,今日算我代兄弟向你赔罪。”他说完,也敬一杯。

裴思锦失笑,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三哥挺有意思。

“你我这般,不得敬到明早去?风流的裴三公子想喝酒,不知多少姑娘愿作陪,你还是饶了我,到杏花楼转转吧。”

章节目录 第92章 相见欢(七) 裴思锦最后还是没能摆脱缠人的裴绫,硬是陪着他饮酒到天明。

裴绫倒是把胸中憋着的那一口闷气吐出来了,心想事成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醉,却苦了裴思锦,两三杯清酒下肚,将心中块垒浇了个遍,可又不到消愁解恨的地步,脑子愈发的清醒了。

她走出裴绫的房门时天边已见日光,阿福靠在窗下的墙边打盹,听见开门声就醒了。

“五小姐,我家公子他......”阿福一边站起来,一边狼狈的用袖子去擦嘴边的涎水。

裴思锦莞尔一笑,难见的温柔。

“三哥没事,你待他醒了,递一碗醒酒汤过去,他保准又活蹦乱跳跑去杏花楼寻随欢姑娘。”

阿福会意,拱手向裴思锦道谢,“小的再替公子多谢五小姐。”

裴思锦挥着手走开,她一向是不喜欢这些谢来谢去的虚礼的。

踏着晨光,裴思锦踩在结露的青草上,春天的气息在不觉间来到,吹绿了江南两岸,也让她心中被冰封的地方渐渐活了过来。

这个早晨的空气似乎格外的清新,她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身边空旷的土地里不久就会冒出笋尖,紫竹生长的飞快,她仿佛已能看见茂密的紫竹林,黑紫色的竿在风里摇晃。

裴思锦走在回紫叶园的路上,一夜未眠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困倦,反而步履轻快,每一步里都藏着乐曲。

昨日愁已随昨日去,今日的太阳还在楼宇间等着升起。

自那一夜畅谈,裴绫对裴思锦的芥蒂消失无踪,裴思锦也对这个三哥的印象改观不少,再加上两人同样宠着裴珬,三人在永新城里相处的十分融洽,有时叫上随欢,四人同游,同餐共饮,几乎要忘了身外事。

平静恣意的生活被打破,还得从那一日开始。

四人在杏花楼中饮酒,由随欢抚琴念诗,裴珬啧啧称好,拍手大喝,引得三人发笑。

裴思锦问她,“小珬,你只说好,倒是说说哪里好。”

小丫头捂着脑袋想了一盏茶的功夫,气急败坏道,“这里好,那里好,哪里都好,随欢姐姐真好!”

三人又捧腹。

裴绫倒一小杯香甜的果酒递给她,小丫头闻香而来,看的眼睛都直了。

“小珬眼光真好,不愧是我的妹妹。”

小丫头连连点头,抱着杯子小酌一口,酒液入喉,先是甜,再是辣,最后是苦。

她把杯子丢还给裴绫,伸着舌头跑到裴思锦怀里佯哭。

裴思锦笑着递给她一杯清水,小丫头漱了口,才不闹腾,却目光幽幽的盯着裴绫,似怨似诉。

一旁的随欢也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她把琴挪到一旁,整顿好衣裳,才缓缓起身。

“我去给小珬拿些蜜饯和果子,她年纪尚小,不宜饮酒。”

随欢原本是称裴珬“六小姐”的,但耐不住裴珬的软磨硬泡,这几日又相处的融洽,便改了称呼。

裴思锦闻言,把幽怨的裴珬往她怀里一塞,将她拦住。

“我知道小珬常爱吃些什么,不如我去吧,劳烦姑娘照顾小珬一会儿。”

这几日相处之下,随欢知裴思锦此人不喜客套,也就没有拒绝,抱着裴珬在一旁坐下,慢慢喂小丫头一些水喝。

裴思锦步履轻盈,就要出门去,可刚推开门,就撞见一人。

来人身长六尺有余,身形魁梧,将在女子中已算身姿颀长的裴思锦挡了个完全。

裴思锦前一刻还带着笑意的目光一沉,伸手将门护住,大喊一声,“三哥,快走!”

只因来者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还在惠水镇与她死斗过的郭禹。

裴绫闻言一惊,却没想明白,永新城中有谁值得他裴三公子一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不仅没听裴思锦的话,反而不知死活的往前凑了凑。

郭禹看见他,果然怒目圆睁,右手摸上了巨剑的剑柄。

刀光剑影,不过是一瞬。

郭禹的巨剑与裴思锦的软剑撞在一起,但这一次裴思锦熟悉了郭禹的路数,在接招时使了巧,软剑如蛇一般缠上巨剑,“灵蛇”吐着信子向郭禹的手背窜去,郭禹忙于躲闪,向后连退几步,裴思锦轻易的化解了巨力。

“好!”裴绫仍不知好歹,反而在一旁当起了叫好的看客。

裴思锦在心里骂他身为局中人却不自知的蠢,回首瞪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杀意让裴绫打了一个哆嗦。

裴思锦转头,重新面对郭禹。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先找上门来了。”

郭禹用粗布衣袖擦了擦巨剑的剑锋,他为方才那一瞬的躲闪感到懊恼,也意识到今日的裴思锦已与惠水镇上的不同,因此格外认真起来。

“我不是来找你的,但既然你在这里,我们得把惠水镇上没打完的架打完。”

裴思锦心想这人还真是死脑筋,收银子办的事还这么你死我活的拼命。

“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那一日你不是认输逃跑了吗?哪里来的没有打完的架。”

“我向芜菁姑娘认输,并非你。”认输一事,他既做过,也绝不会矢口否认。

裴思锦勾唇一笑,“芜菁是我的手下,你既输给她,便没有资格来挑战我。”

“歪理!”

郭禹一怒,剑气荡开,裴思锦挥剑抵挡,就连裴绫也不得不将手边仅有的一只酒杯扔出去,杯子在半空中“砰”的一声炸裂开,碎片四射,有几片恰落在随欢的鞋面上。

“够了!”

随欢将裴珬牢牢护在怀里,面上虽还是如平常那般沉静淡然,却莫名多出几分威压来,让手持凶器的三人都愣在当场。

“你们要打就出去打,别砸坏了我杏花楼的东西。”

闻言,裴绫嬉笑着收起已出鞘一半的佩剑,郭禹像个受委屈的大孩子,熟练的将锋芒毕露的巨剑用麻布裹好,背到身后,裴思锦见威胁解除,也将随身软剑收回了腰间。

全程裴珬只瞪大了眼睛看戏,差点忍不住拍掌叫好。

随着三人收剑,随欢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她把裴珬还给裴思锦,重新给裴绫拿了一只酒杯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走到郭禹面前。

“既然来了,也与我的朋友们坐一坐吧。”

郭禹犹豫着,把长满茧子的手在衣衫上擦了又擦,才接下随欢递过去的茶。

“好。”他说。

裴思锦用命也解不开的恩怨,在随欢的三言两语里消弭无形了。

裴思锦眼神好,望见郭禹饮茶时眼角的一点泪光,饶有兴趣的眯起了眼睛。

情爱呵。

章节目录 第93章 相见欢(八) 房间里很静,只随欢一人素手煮茶,偶有瓷器间碰撞发出玲叮悦耳的声响。

随欢右手边坐着裴绫,左手边坐着郭禹,两个男人都显得有些不安,纵然被茶香熏着,心也静不下来。

裴思锦则聪明的选择带着裴珬躲得远远的,远离这个纠葛不清的修罗场,默默的磕着瓜子看戏。

裴珬伸手揪着她的衣领,看模样比身处漩涡中的裴绫还要紧张些。

“思锦,那个什么鱼是不是很厉害?三哥要是打不过他可怎么办呀?”

裴思锦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劝她安心,“不用担心,你三哥本来就打不过。”

裴珬护兄心切,就要冲过去,裴思锦牢牢把她锁在怀里。

“傻丫头,你看不清吗,这原本就是与武功无关的事,随欢姑娘的心在谁身上,今日谁就是赢家。”

小丫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傻傻的问,“那随欢姐姐的心不是在她自己那里吗?”

裴思锦笑着把下巴搁在裴珬的发顶,遥遥望着那三人围起来的圆桌,眯起了眼睛。

“这世上有一种邪术,可把人的心从胸腔里骗出来,从此心不由己。”

另一边,三人间的沉默随着随欢将两杯刚泡好的香茗推到两人面前被打破。

“随欢姑娘,我这次回来,是带你走的。”郭禹捉住滚烫的杯子,就像抓住心爱女子的手一般热切,不愿松开。

随欢还未说话,裴绫已先站了起来。

“随欢不会跟你走的。”

郭禹只当他不存在,目光诚挚而隐忍,只凝视着随欢的眼睛。

随欢抿着唇,在挣扎,在考量。

这世上有太多的无奈,即使她曾倔强而决绝,不甘落俗,却仍躲不过岁月的摧残。

今年她已二十有一,对于一个青楼女子,她已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已过了张扬放肆的年岁,正走向人走茶凉的暮年。

从前,她愿等,如今,她已不敢等。

裴绫看着她的挣扎,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随欢......”他的声音喑哑,平日里握剑执杯的右手藏在身后忍不住的颤抖,忍不住的想要抓住随欢的手,忍不住的想诉说他深埋心底的爱恋......

可父亲兄弟们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裴家杀手留下的印记刻在他的骨头上,就像被突然浇了一头凉水,他清醒了,也心死了。

随欢看着他,等着后话。

裴绫脸上纠结痛苦的表情蓦地消失,他把嘴咧开,让嘴角上翘,脸上的肌肉配合着表演,却显得过于僵硬。

他说:“我早听闻郭兄江湖上的威名,也大约知道他的人品,你若愿意,随他远走,离开杏花楼,未必不是极好的选择。”

随欢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哭闹,正如裴复曾称赞过,她是这杏花楼中不流于俗的奇女子。

“郭禹只是意气用事,赵妈妈不会放我走的,他出不起这个钱。”

郭禹想站起来告诉她他有,却被随欢悄然按下,他只好继续坐着。

“我出。”裴绫脸上的笑显得更僵硬虚假了,这使他的坚持看起来十分滑稽。

一口气堵在随欢的胸口,让她难受的说不出话,嘴唇翕动了两下,她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有无出声。

“你该不会说裴家也出不起这个钱吧。”裴绫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问她,仿佛是平日里两人间无心的调笑。

随欢无话可说,也无需再说。

她把桌上那杯滚烫的热茶泼在裴绫脸上,杯子脱离她的手,在地上摔成几瓣。

“裴绫,你无权决定我的来去。”

她匆匆离去,衣袂拂过裴绫的手,带起一阵风。

裴绫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却像是有什么迷了眼睛,让他看不清女子的模样。

他颓然的坐下,目光如一潭死水。

郭禹纵然再不喜欢裴绫,可这一番闹剧让他看明白了一个事实,随欢是宁愿在这烟花地里等一个等不到人,也不愿随他走的。

他松开了紧握着的杯子,并且把杯子推到裴绫面前。

茶杯里还盛着满满的茶水,碧绿清透,是随欢亲手所煮,又亲手为他两倒上的。

只是如今属于裴绫的那杯已再寻不得,他突然感觉到疼,伸手碰了碰被烫伤的脸,心中凄苦难言。

“你那点烫伤没事,我知道一个药膏方子,回头写给你,敷个几天就好了。”郭禹好心的安慰他的“情敌”。

裴绫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突然抓起杯子,将茶当作烈酒豪饮起来。

郭禹拦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愣愣的看着。

早在随欢离开时裴珬就吵着闹着要找她三哥算账了,但裴思锦故意拖了很久才过去,她坐在之前随欢坐的地方,裴珬已追着随欢跑了。

“三哥,你可快意?”

裴思锦知道裴绫一直对随欢耿耿于怀,放不下,娶不得,今日他终于做了选择,可快意?

裴绫握着茶杯一拳砸在桌面上,大喝一声,“好酒!”

裴思锦面色不变。

“三哥你糊涂了,这是茶,不是酒。”

“我心中有酒,这便是酒。”

裴思锦拿起圆桌中央的茶壶,为裴绫手中的杯子续满。

“我还记得那晚的酒,你说的,是随欢姑娘亲手酿给你的。”她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月夜,她遇见了从未遇见的三哥,“那酒香而烈,入口便是满嘴的酒香,吞咽时却像是吞了刀子,要将五脏六腑的剖开示人似的。”

裴思锦睁开眼睛,裴绫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她嘴角噙了一抹笑,“我以为,馥郁酒香是随欢姑娘对你的情意,浓烈醉人,而那吞刀子般的口感,是她的决绝。”

“决绝?”

“对,决绝。”裴思锦嘴角的笑意消失,眼中仿佛有什么坚如磐石的东西,正透过那一扇窗审视裴绫,“她的决绝,是不问,不求,不弃,不离。”

不问因由,不求繁礼,不弃本心,不离左右。

纵然年华渐老,青春不再,纵然囚身青楼,真情难待,随欢却执着的等,等她的梦中少年,等她一眼认定的情郎,这便是她对裴绫的爱,一个卑贱的青楼女子的爱。

裴绫的手颓然垂下,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更迷茫了。

“你们都说过,随欢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她聪慧,热心,坚强。三哥,你是否想过,她如何不知你的难处呢?”

“你是说......”

“她不傻,或许早猜到那时的杀手来自哪里,但她早给了你答案,只是你一直沉溺在自己的悲痛里,不愿去看。”

裴绫的手渐渐握紧。

那坛酒,一开始随欢是不愿酿的,因为那是她的伤疤,是她一生无法消磨的痛。但后来她突然愿意了,原来不仅是因为情至深处,还为了向他表明她愿与他共同承担的决心。

“五妹......”

裴思锦别开目光。

“别叫我,我不会帮你追人的。”

裴绫从愁苦里挤出一丝笑,起身就往外跑。

趁他们的心还未走远,趁时光未老,趁他还抓得住随欢的手。

章节目录 第94章 离别意(一) 随欢走出房间,心中怨愤哀戚,却无泪可流,无人可诉。

她从无数人身边走过,有平日里互称姐妹的女子,有寻欢作乐的恩客,有端茶递水的小厮,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敷衍的,真心的,虚伪的,仿佛若是不笑,就融不进这花花世界中。

于是随欢也选择笑,她的一生都在地狱里度过,而冥河两畔开着形似女子娇美笑颜的不谢之花。

“哎,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在这儿呀,裴三公子是走了吗?”

赵妈妈突然从身后抓住了随欢的衣袖,让她停了下来。

随欢的目光有些呆滞,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赵妈妈的话。

“对,他走了。”只听她平淡的说。

赵妈妈见她有些奇怪,又不曾见裴绫离开,便猜测两人是闹了别扭。她握着随欢的手,放缓了语气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手背。

“我的傻姑娘,你若是真心喜欢他,他还在这里,你还有什么好求的呢?你若不喜欢他,他愿为你一掷千金,你又有什么好恼?”

“妈妈,我都明白,可......”

赵妈妈手上突然使劲,两只手扣在一起,牢牢将随欢的手握住,“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总爱哭,我跟你说过什么?”

随欢咬着嘴唇,唇色殷红,映着惨白的面容,似落在雪地上的梅花。

她一字一顿,说出赵妈妈曾教给她的话,“要认命,也不能认命。”

赵妈妈看见她如此倔强,惋惜的叹了口气。

“随欢这个名字,是你当年自己要的,这些年,你这丫头聪明又通透,从未让我操过心,你让自己活得很好,可如今,是到了认命的时候了。”

认命,认清她命中没有裴绫此人,她如何不知,可如何甘心。有些事说来容易,当真做起来,却如同剜心。

“妈妈,我知道的。”随欢垂下眼眸,将目光淹没在睫毛的阴影里。

赵妈妈唉声叹气,无奈时,将随欢往一个方向轻轻一推。

“既然裴绫走了,随玉房里有客人指名要见你,过去看看吧。”

赵妈妈换上一张笑脸,摇着团扇,扭着腰肢离开。

随欢与裴绫的事永新城满城皆知,凡是不敢得罪裴家的人都对随欢敬而远之,唯一一个郭禹还在她房里,因此她一时想不出会有谁指名道姓要见她。

怀揣着疑惑,随欢还是挪步往随玉的房间去了。

她走后,一旁的方桌下,裴珬从桌底钻了出来。

小丫头仗着自己个矮,早就悄悄藏在了那里,将随欢与赵妈妈的话听了个全。她忿忿不平,撅着小嘴儿,发誓要把随欢给追回来,将这个媒人做到底。

随玉是与随欢一同被卖入杏花楼的,两人自小情同姐妹,随欢性格刚强有主见,随玉却是软弱敏感的一个人,恰如她的名字,玉者,华美易碎。

随欢到时,随玉正在房中弹奏琵琶。

客人坐在矮几旁,隔着一扇泼墨山水画的屏风,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随欢靠在门边,并未着急进去。随玉的琵琶声是这楼中一绝,从前她以琴与随玉合奏,常是她中途捣乱提前结束,实则是技不如人又好面子,今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能听一首完整的曲子,她听的极其认真。

曾有诗人形容琵琶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随欢闭上眼,仿佛见到月色下一片黝黑的湖水,亭子孤零零的立在水中央,水滴落入湖中,是伤心人的热泪。

随欢突然听见拍掌声,她睁开眼,原是一曲毕,屏风后的客人在称赞随玉的琵琶。

她也跟着鼓掌。

随玉起身,抱着心爱的琵琶向客人行礼道谢,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门边的随欢身上。

两人对视在一起,随欢却看不懂她的眼神。

“这位,就是随欢姑娘吧?”屏风后的客人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中透露出稚嫩,似乎年纪并不大,却故作老成。

但更令随欢心惊的,是她总觉得这声音耳熟。

客人已等到了要等的人,随玉知道自己是时候退场了。她一步一摇,走的极慢,在路过随欢身边时,借着宽袖的遮挡,重重的捏了捏随欢的手腕。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随欢终于看懂她目光中包含的情绪,是担忧。

随欢回以一笑,要她安心。

随玉渐渐走远,在走过拐角时,她看见一个约六七岁的女孩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随玉的房间布置的与随欢的相似,因此当她走进去时,有很亲切的熟悉感。

“随欢见过公子。”她在屏风前站直,屈膝,行礼。

客人落在屏风上的影子伸出手臂,指着旁边的一张矮几。

“随欢姑娘请坐。”

随欢依言坐下,但她仍看不见男子的面容。

“妈妈说公子点名要见我,不知是为何,随欢可曾与公子见过?”

“这倒没有,我不过是慕名而来?”

“哦?慕名而来?”

慕的哪个名,是她随欢的名,还是裴绫的名?

客人饮了一口茶,笑道,“姑娘似乎对在下颇有敌意。”

随欢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也许是随玉离开前的提醒让她不安,她的心跳的很快,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好的事。

“公子多想了,只因公子的声音与随欢一位友人相似,若是让公子误会了,随欢在此赔罪。”她拿起矮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熟悉的酒香浸入五脏六腑,也安抚了她的情绪。

“姑娘倒是豪爽。”客人顿了顿,又继续问道,“不知姑娘的那位友人,可是裴家的三公子裴绫?”

见他提起裴绫,随欢立马有些僵硬的挺直了脊背。这看似随意的一问,也随着那半刻停顿变得刻意起来,似乎别有深意。

“你到底是谁?”随欢不傻,也谈不上莽撞。

杏花楼是她的地方,在明知来者不善的情况下,她今天的心情不允许自己虚与委蛇。

客人并未因为她强硬的态度生气,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语含笑意。

“我原想好好与姑娘多说几句话,可看来姑娘耐心有限,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随欢看着屏风上的影子站起来,抖了抖皱褶的衣袍,然后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随欢仿佛产生了幻觉,她似是回到了初见裴绫那日,翩翩少年走到她弹琴的桌案前,笑着问她的名字。

但眼前的少年虽然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孔,笑容却过于阴郁,并无裴绫的意气。

“你是?”随欢的身子忍不住往后靠了靠,但她身后空无一物。

转眼间,那人已走到她所坐的矮几前,璀然一笑。

“还未向姑娘说明,在下裴易,在家中排行老四,是裴绫的胞弟。”

章节目录 第95章 离别意(二) “裴...易?”随欢愣住,裴绫鲜少在她面前提及裴家的其他人,这个所谓的胞弟,她更是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名字。

随玉离开前担忧的眼神再次出现在随欢脑海里,她猜不透裴易此行的目的,但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逃走,裴易却先一步将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很随意的动作,但手上的力道不小。

“我这次远道而来,便是为了姑娘,因此在我的事解决之前,姑娘可不能先走。”温和的如同商量的语气,裴易的眼神甚至像是在客气的询问她的意见。

随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慌乱的情绪毫无用处,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裴公子,你要做的事,想必不会与我一个青楼女子有关。”随欢强硬的摆脱了裴易的控制,并迅速站了起来,平视裴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得离开了。”

随欢抬脚就要走,她并不打算征求裴易的意见。

但令人意外的是,裴易没有阻止的意思,他站在原地,面带笑意的看着,仿佛两人是客客气气道过别,而他正欢送客人。

随欢心跳如雷,连带着脚步也变得沉重,她没能走出几步,就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那杯酒......”她扶着渐渐昏沉的脑袋,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就连裴易那张可恶的脸,也与记忆中裴绫的重叠了。

裴易看了一眼矮几上的空酒杯,冷笑。

“我说过了,在我的事解决之前,你还不能走。”

“坏蛋!你对随欢姐姐做了什么?!”

在随欢陷入昏迷之前,她看见了一双粉色的小鞋突然闯进来,挡在她的面前,用稚嫩的声音发出质问。

裴易看了看已经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小人儿,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

“小丫头,你这时候闯进来,是要逼着我杀人灭口吗?”

杀人灭口?

裴珬一听就有点慌了,但输人不能输阵,她故意往前停了挺胸脯,给自己壮胆。

“你可知我是谁,杀了我,你的小命不保。”

裴易来了兴趣,心想这出现在青楼中的小女孩能编出怎样骇人的身世。

“哦?你是谁?”

“我爹爹是裴复!”

这招其实是裴思锦教给她的,若遇到贼人,只要报上裴复的名字,贪财的不会杀,怕死的不敢杀,她必定安然无恙。

可裴珬依言喊出了自家爹爹的大名,却不见那贼人生出怯意,准确的说,他眼中的杀意更浓了。

“你是裴珬?”贼人问。

裴珬突然不知该答是,还是不是。

她琢磨半天,又懊恼自己的胆怯,只好答道,“你以为是便是吧。”

裴易脸上露出一抹讥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来徽州是个好地方,不负我千里迢迢走这一趟。”

裴珬还未想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裴易的脸已凑到她面前,放大的眉目像被拆开的零散部件,裴珬呆呆的看着,看出了熟悉的影子。

“三哥......”她喃喃的叫出声来。

裴易嘴角带笑,右手抚上她的头发,“心爱的小女儿丢了,老家伙会不会急死呢,嗯?”

裴珬最后的印象,是那张酷似三哥的脸,露出有些狰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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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绫着急的追出来,只能看见来来往往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寻不到记忆中翩然的身影。他脸上烫伤的红痕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人笑着从背后将他指给身边的友人看,猜测他与随欢之间的矛盾,像是在看什么风月笑话。

赵妈妈远远的看见他着急的模样,心中有一瞬的挣扎犹豫,但转眼就不见踪影。她挽起一位客人的手臂,半偎半劝,向着裴绫的反方向走去。

“随欢!你出来!”与其漫无目的的胡找一通,他选择了眼下最有效率的办法。

裴绫的声音带着强劲内力传遍杏花楼,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赵妈妈离开的身影也跟着顿住,停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随欢,你出来见一见我吧,我...我知道错了。”裴绫狠了狠心,心想自己在这杏花楼中早丢尽了脸,于是干脆将尊严面子抛到九霄云外去。

可随欢依然没有出现,人群中渐渐出现嗤笑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显得可笑和尴尬。

一直抱着琵琶站在角落的随玉终于看不下去,她走上去,在裴绫耳边轻声道,“随欢在我房中,那个客人有些奇怪。”

裴绫谢过随玉,抬腿就往随玉的房间奔去,脚下生风。

赵妈妈与随玉隔空对视,前者无奈的叹了口气,后者浅浅一笑,脸上有两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当裴绫找到随玉的房间时,里面只有两张矮几,一扇屏风,空无一人。

随玉没有理由骗他,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立马叫人将赵妈妈请了过来。

赵妈妈原以为这俩祖宗又闹了什么别扭,不情不愿的来了,看着空屋子却有些发愣。

“人呢?”

“这话我倒想问问赵妈妈你。”裴绫的声音不似平常嬉笑怒骂的随意,有些冷。

赵妈妈心中咯噔一沉,处世圆滑的她立马认识到这次是真出事了。

“来人来人,快去给老娘报官!”

裴绫抬手,阻止了她的大喊大叫,“不必报官,这事我会解决,人我也会找到。”

赵妈妈看见裴绫眼中的杀意,便知此事不能善了了,她只好小心翼翼的答,“既然裴家插手,相信那狂徒跑不了多远。”

“随玉与我说,此房中的客人有些奇怪,不知赵妈妈可知缘由?”

“这个嘛,那位公子自称姓杨,来时戴着遮面的斗笠,我不曾见到他的脸,但他说话客气有礼,又出手阔绰,我看他不像坏人,你也知道,随欢性子豪爽,与不少江湖中人结下善缘,我只以为是她的哪位旧友来了......”

“行了,我知道了。”裴绫懒得听她为自己辩解的言辞,直接出言打断。

赵妈妈干笑了两声,又悻悻然道,“随欢也是我的心头肉,这事便拜托裴公子了,楼中事务繁多,都还等着我去照看,公子若有需要,可随时遣人来说。”

裴绫心烦意乱的“嗯”了一声,赵妈妈便如同得了赦令,疾奔出了随玉的房间。她才出去,就撞见闻讯寻来的裴思锦与郭禹两人,三人彼此打过招呼,赵妈妈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半刻也不愿多待。

再看房间中,裴绫的眉毛皱在一起,蹲在矮几前,神色凝重的盯着上面的空酒杯。

裴思锦与郭禹进去,就只看得他的背影。

“三哥,你这是做什么呢?随欢姑娘呢?”

“你速回京城去,找父亲要人。”

裴绫前言不搭后语,裴思锦愣了愣,“要人?要什么人?”

裴绫站起来,转身,手中捏着一只白瓷酒杯,他抬起手,将酒杯示与两人。

“这杯中物被人下了药,随欢不见了。”

“什么?!”听了这话,郭禹第一个沉不住气,“是谁干的?”

裴思锦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她毫不怀疑,若此刻那贼人站在他们面前,郭禹的巨剑会立刻砍过去,画面瞬间404。

裴绫将赵妈妈的话给两人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既然一开始来就打算行此不义之事,姓或许也是假的,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想找到人一定很难。”

他与裴思锦对视一眼,有些话不能在郭禹这个外人面前说出来,但他们俩都懂。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难事,但对于裴家地下的情报组织来说却是轻而易举,但要想借用这个力量,就得得到裴复的首肯,所以裴绫让裴思锦回京城要人。

裴思锦抿着唇,十分的为难。

“三哥,你要知道,家主不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她不是普通的青楼女子,她是我的妻子,是裴家的人。”裴绫目光坚决,他的犹豫不决已经消失在对失去的巨大恐惧中。

裴思锦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既无法劝说裴绫,也没有信心能够说动裴复。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窗外是杏花楼的后巷,窄小阴暗,人迹罕至,她有理由相信贼人是从这里将随欢劫走的。

“我想见见这个房间的主人。”

裴绫看了她一眼,随后在门外找了个杏花楼的小厮去请随玉。

郭禹心急如焚,看不得他们俩风轻云淡的处理方式,转身就要走。

“郭大侠请留步。”裴思锦叫住他,“我知道你担心随欢姑娘,但没有我们的帮助,你很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踪迹,我们会把她好好的带回来,但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郭禹在心中权衡了利弊,虽然他一直不太看得上裴绫,但裴家的威势他早已体会过。

“你说。”

“你与芜菁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她此刻正在云临客栈中养伤,劳烦你跑一趟,请她过来。”

“好。”郭禹二话不说,行动如风,转眼就消失在二人面前。

裴绫不解,“你找芜菁来做什么?”

裴思锦扬了扬下巴,意指他手中的杯子。

“芜菁比我们都懂得多,她或许能知道里面是什么药,咱们也好对症抓人。”

章节目录 第96章 离别意(三) 郭禹没走多久,随玉就到了。她手上还抱着琵琶,一走进门,先把手中的宝贝妥善安置,才向二人行礼。

“随玉见过裴公子,裴小姐。”

“随玉?你与随欢相熟吗?”裴思锦问道。

“自幼一起长大,承蒙随欢照顾,小女子才有今日。”

“哦?这么说你没有理由害随欢了。”

随玉一直低垂的目光抬起来,带着疑惑和惊异看向裴思锦,“裴小姐何出此言,我是绝不会做对随欢不利的事的。”

“这房中的客人怎么样,能描述一下吗?”裴思锦看向窗外,她无意接受别人的对质。

后巷与杏花楼前的繁华喧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看向更远处的地方,是阳光下璀璨又安静的永新城。

随欢收回自己怨怼的情绪,又变成之前那个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姑娘。

“杨公子很温柔,说话也客气,只是不让人见他的样子。”随玉抿着唇看向裴绫,后面的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

裴绫感受到她的目光,安抚道,“你有话直说就是,不必担心说错。”

随玉吃了这颗定心丸,才继续道,“我听见那位杨公子的声音,与裴公子很像,只是说话的语气不太相同,但音色,很像。”

裴思锦与裴绫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目光中看见了了然,很震惊。

“多谢随玉姑娘,我们可能还要在你房中多待一会儿,能请你先离开吗?”

“楼中安身之所很多,两位想待多久都行,小女子先行告辞。”

随玉一步步往外走,走的犹豫不决。

在将要离开时,她用手扶住门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再次面对两人。

“有一件事,我不确定,但想了想还是需告知两位。”

裴绫没有说话,裴思锦扬了扬眉,示意她说。

随玉轻轻咽了口唾沫。

“我离开时在拐角处撞见了你们的妹妹,从随欢失踪到被你们叫过来,我一直在楼中走动,但都没再见过她了。”

裴思锦原本闲散的靠在墙边,听见这话立马站直了身子,没有多余情绪的眼光也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随玉还不知自己的一句话引起了多大波澜,她再次向两人告辞,拖着曳地的长裙离开。

“我怎么就忘了小珬......”裴思锦懊恼非常,她明明知道裴珬是来找随欢的。

裴绫心中同样慌乱,但他知道事情一旦牵扯到裴珬,裴思锦或许会失去分寸,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裴思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别担心,我们会把她们都找回来的。”

裴思锦拍开他的手,“我得给家主写信。”

迟一刻找不到人,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裴绫无奈的叫她的名字,“裴思锦,你想不明白吗,出手的或许就是父亲,即使不是,也会是我的哥哥弟弟们,你这个时候写信告诉父亲小珬丢了,要么是无用,要么是给他添乱。”

裴思锦用指甲掐了掐掌心的肉,借疼痛使自己冷静。

“你认为谁的可能性最大。”

裴绫冷哼了一声,“这还用猜吗?二哥常年游山玩水,地下那些做情报的也未必知道他的行踪。大哥不日前同父亲回京,却至今没有一直与大哥亲近的四弟的消息。四兄弟中,四弟小时候娘亲就说他和我长得像,‘杨公子’,‘杨’字拆开不就是个‘易’吗。”

裴思锦稍加思索,当真是这么回事,不禁向裴绫投去赞赏的目光。

裴绫挥了挥手,“哎,别看我说的头头是道,都是亲兄弟,谁做了恶作剧能猜不到吗?”

他说完才意识到亲兄弟是真,恶作剧却不是,如果这次真是裴易,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兄弟们了。

两人说话间,郭禹已将芜菁请到。

那两人毕竟都是高手,在郭禹说明事情的紧要性之后,他们总算没打起来,而是一路飞檐走壁吓坏不少路人,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走寻常路,依次从窗口跳了进来,吓的裴思锦和裴绫双双拔剑。

房间里一时剑拔弩张,很不紧迫,但有些尴尬。

郭禹不动如山,芜菁先抬起自己的双手做了投降的动作。

“我这时候该说什么?大侠饶命?”

裴思锦瞪了她一眼,收剑回鞘。

“杯子在那边,查。”

“我赶路多辛苦,竟连休息也不让,你也不懂得怜香惜玉吗?”

她虽这么说着,走向矮几的动作却一点不慢,反而有几分急切。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郭禹问,“我可以走了吗?”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尤其是在这么特殊的时刻。

裴思锦看了他一眼,“你打算去哪找随欢?有一个目标吗?”

“没有。”他直言不讳。

“但我有。”裴思锦看向芜菁的背影,“我只需要芜菁的答案,然后一锤定音。”

“是谁?”

沉默。

郭禹不解的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裴绫也不解的看着她,不明白她留下郭禹的意图。

一切,只等芜菁的答案。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芜菁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背,终于站起来,转向他们。

“这是一种能致人失去意识和内力的药,但用药的人不太坏,杯子里残留很少,大概是考虑到随欢姑娘压根不会武功,否则会对她的身体有伤害的。”

裴思锦有些不耐,“说重点。”

芜菁耸了耸肩,将白瓷酒杯抛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被裴思锦接住。

“这药是特制的,出自裴家的手笔,但其中多加了几味草药,我不知有什么功用,但知道它们都产自一个地方。”

“儋州。”裴思锦凝视着手中物,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并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没错,那几味药喜阴,只有儋州的水土能生长出来。”

“看来真的是四弟,他到永新城了。”

“贼人是你们裴家的人?”郭禹看着他们这几个裴姓人,眼神渐渐复杂。

裴思锦可不希望郭禹现在对他们拔刀相向,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劫走随欢的人或许姓裴,但别忘了小珬也被他带走了,我们跟他不是一伙的。”

郭禹“哼”了一声,“你们裴家的恩怨我管不着,但随欢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每一个姓裴的人。”

裴思锦敷衍的“嗯”了一声,心中却对郭禹直来直去的性格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忍不住在心中嘲讽郭禹的愚蠢,裴家若是能让他用一把巨剑就破开的家族,哪里会有本事在丹颐北乜两国游刃有余这么多年。

可是现在的她不会想到,将来的某一日,裴家当真只因一人就分崩离析,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但这已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离别意(四) 人生中,有一些事是无法避免的。

裴绫的人生从赵佑身死那一刻起被彻底改变。

他试着理解父亲的作为,试着成为家族关系中的调和剂,可后来他发现,自己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徒然。

父亲忙于把他从京城赶出去,兄弟们忙于斩断与京城裴家的所有联系,这个世上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坚持着,可这样的坚持看起来毫无意义,于是他也放弃了。

裴绫放开了那条联系父子关系的纽带。

他仍会偶尔回京,与裴珬玩闹,甚至渐渐消磨了对裴思锦的敌意,但再也不会坚持在裴复面前提起从前。

这样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裴复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

而此刻,裴绫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表情很痛苦。

“非去不可?”他问。

裴思锦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

只听她答道,“非去不可。”

裴绫继续面露痛苦之色,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指头不停跳动。

“你知道的,我不是不愿回去,我只是不希望大哥和四弟与父亲闹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如果他们对小珬和随欢姑娘动手,事情就有退路了吗?三哥,你夹在中间,想做个老好人,但他们不会给你机会的。”裴思锦直言不讳。

裴绫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念着那点兄弟情,他们却只想将你也拉入这趟浑水。”

裴思锦面色冷峻,连带着她所说的话,都像一盆凉水毫不留情的泼在裴绫脸上。

裴绫的目光透过站在他面前的裴思锦,看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突然叹了口气,“思锦,他们不是你的兄弟。”

裴思锦在裴家排行老五,可那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

对于裴绫来说,裴霄等人不仅是他的血肉至亲,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承担母亲突然离世的痛苦,他不是个多情且不识时务的人,但他也不是个无情的人。

裴思锦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挑了挑眉。

“我没有那样的兄弟姐妹,但我当小珬是我的命。”

她说的很认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裴绫抬头看了她一眼。

裴思锦继续说:“我从前很讨厌你们家的人,尤其是裴易把我当作一个玩具那样捉弄的时候,后来你们都被送走,但不管你们怎么恨我,我也不希望留在那里,因为,那里是个地狱。”

从始至终,裴思锦的表情都很平淡,就像平日里给下人吩咐事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过往曾怎样折磨过她。

裴绫正襟危坐,安静的等待后话,然后,他看见裴思锦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我遇见小珬的那天,天气很好,她像一只鸟,欢快自由的跳到我面前,还问我是不是仙女下凡来了。”

裴绫闻言,也跟着笑了出来。

裴思锦觉得站的有些累,于是走到旁边的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小珬真的很单纯对吧,明明在她面前的人不怀好意,但她很依赖我,或者说在那个大宅子里只有我是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玩伴,换句话说,她这样真的很蠢。”

裴绫的眉毛随着她的话语渐渐皱起,他以为裴思锦只是打算用不那么强硬的方法劝他回京,可现在看来,似乎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面对裴绫询问的严肃目光,裴思锦也只是笑了笑,直言不讳。

“我最初接近小珬,是打算借她试探家主。”

裴绫没有表现得很意外,相反的,他笑了出来。

“就这样父亲还将你留在身边,我真是要嫉妒了。”

“看来你知道。”

裴绫突然愣住,他仔细回味了一下两人方才的对话,才惊觉裴思锦那句话是试探。

假意的真心,换来想要的消息,他的父亲果然没找错人。

“就算我不想知道,也很难。”

裴绫的手搭在两人之间的方桌上,他看着裴思锦,不似之前那般随意,而是十分严肃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

“我的母亲,你的父亲,都因她而死。”

“可那不是小珬的错,她对自己的出生没有选择。”

“是的,但我大哥不这么想。”裴绫深吸了一口气,他正试着把面前的人当作真正的自己人,而他希望裴思锦能值得起他的信任。

“小珬的身份想瞒住外人容易,但对于裴家自己人来说,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大哥也许很早以前就开始筹划,他的目标不是裴家家主的位置,因为那本就会是他的,他打算给母亲报仇。”

“报仇?”这对于裴思锦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熟悉的词。

可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谁。

是贵为天子的白盏,尸沉湖底的息悯,冷酷无情的权利争夺,还是这食肉啖血的世道。

如果她找不到仇人,那裴霄呢?

“裴家,是白家的裴家,但我,大哥,四弟,甚至是父亲,我们都只是自己。”

“你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裴绫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你只需知道,虽然大哥对小珬有心结,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不会伤害小珬的。”

“那随欢姑娘呢?你不担心吗?”

提起随欢,裴绫仰天长叹,他瘫在太师椅上,显得很颓废,也很亲和。

他看着铺满瓦片的房顶,想象着自己正看着一片铺满繁星的夜空。

“你知道吗,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能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的杀手,为何会在对随欢一个毫不会武功的女子下手时失手。”

有记号,代表资历是够的,有资历,代表水平是高的,这也就意味着失手是不可能的。

裴思锦从他的话里悟出了些东西,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想法不谋而合。

“我或许是误会了大哥的意思。”也就是那个留在杏花楼的标记所代表的意思。

“的确,裴霄没有理由阻拦你,相比起拉拢你,他会更宁愿你保持中立,而不是倒向家主那一边。”

裴绫点点头,“我们都被耍了。”

裴思锦的目光立马变得锐利起来,里面藏着剑的锋芒。

“回杏花楼。”

“回杏花楼。”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章节目录 第98章 离别意(五) 杏花楼。

鹅黄色的绸幔无风而动,随玉坐在床边,怀中抱着她的琵琶。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轻轻抚在木制的半梨形琵琶身上,无名指无意的勾起,发出一声脆响,如金戈低鸣,长剑出鞘,是征伐之音。

“你心里的杀气该藏一藏的。”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三分讽,七分媚。

随玉抬眸,房间中央的圆桌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只见那女子斜靠在桌边,手肘撑着桌面,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随玉。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随玉像是与女子相熟,对于她的神出鬼没并不意外。

女子闻言,捂着心口扮作伤心欲绝的模样,眼角缀着泪花,脸上却是笑着的。

“你怕什么,他们早走了,你知道我是闲不住的,整日呆在那个鬼地方,连个活人都见不到。”

“我们承受不了一丝风险,你最好回去。”

女子收起玩闹的模样,走到随玉面前。

“呵,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随欢抿着唇,有点口是心非的意思。

女子的手若有若无的游离在琵琶上,媚眼如丝。

“不把你的好姐妹卖出去,咱们都得死,小玉,你的心越走越远了。”

女子没有转身,一步步倒退着,退到窗边。

“裴家的人不是傻子,你若不走,就是主子手上的弃子,还得面对裴家的追杀。”女子的薄唇轻抿,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情。

“小玉,你可要想好了。”

随玉的手指颤了颤,弦划过手指,有些疼。

女子失望的叹了口气,推开窗。

“月娘。”

随玉叫住了她,她回过头来,眼中有光,满含希望。

“我在随欢身上看见了自由,我们不该一生甘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月娘,早些离开吧,趁……还有机会。”

崔月娘眼里的光淡了,到最后,完全熄灭。

她看着怀抱琵琶端坐一方的随玉,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失望。

“小玉,你真没有良心。”她说。

随玉眼睁睁看着崔月娘跳出窗外,她知道外面是杏花楼背后的一条暗巷,她知道鲜少有人会走那条道。

她再次拨动琵琶弦,这一次,琵琶声喑哑,如泣如诉。

是道别。

“月娘,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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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锦和芜菁站在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墙面上布满湿气滋生的青苔和霉菌,外头也算是艳阳高照,她们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却藏污纳垢,恶臭横生。

时间一长,裴思锦就有些嫌弃的想往外挪,被芜菁一把抓住手臂。

“别动,一会儿就被人看见了。”

裴思锦心里暗暗叫苦,同时有些理解芜菁平日里的处境。

他们那些暗卫听起来神出鬼没武功高强,但哪一个不是吃尽了常人不能吃的苦。

“我这么臭烘烘的回去,小珬又要嫌弃我了。”裴思锦无奈叹道,可话刚出口,她才想起裴珬已被裴易掳走,她又气愤的补充道,“等这些破事儿解决了,我一定要连着自己和小珬的那一份通通向裴易讨回来。”

她恨得牙痒痒,芜菁终于瞥过目光看了她一眼。

“几年前讨不回来的东西,如今就能了吗?无论这世道怎么变,他始终是家主的亲生子。”

裴思锦知道芜菁说的没错,只要她还依附于裴家,只要她还是裴复名义上的女儿,她就不可能报复裴易,哪怕只是有这样的念头。

可若她不再荫蔽于裴府的屋檐下呢......

“芜菁,小珬消磨了我的恨意,但并不代表我会就此罢手。”

她的眼神坚毅,与从前并无分别,芜菁看的分明,为此会心一笑。

“但愿。”

停下无谓的交谈,没一会儿,两人看见一个人影从随玉的屋子里翻了出来,轻功卓绝,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追!务必弄清她背后的人是谁。”裴思锦下了命令。

“你呢?”芜菁不明白她跟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待那么久是图什么。

裴思锦看向女子跳出来的窗口,淡淡道,“我得去看看,这楼中将有一场怎样的好戏。”

芜菁听懂了她的话中之意,简而言之,她并不十分信任裴绫,她要亲自去看着,眼见为实。

“多疑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芜菁留下最后一句话,疾步向着崔月娘离开的方向追去。

再迟,就真的追不上了。

看着芜菁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处,裴思锦走出那个阴暗的角落,重新回到阳光下。

太阳暖洋洋的,她抬起胳膊凑在自己鼻尖处闻了闻,还好,并没有沾染上那阴暗的恶臭。

以后有机会还是让芜菁做个正大光明的打手吧,她这么想着,走出小巷,迈着悠闲的步子,绕到了杏花楼的正门。

裴绫鲜少是沉着脸走进杏花楼的,更别提手上还拿着剑,看门的高大打手看的正懵,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就在他纠结犹豫的时候,裴绫的脚已经踏进了门槛。

跟在后面的阿福被拉住。

“裴三公子这是怎么了?看着要去杀人似的,又跟随欢姑娘闹矛盾了?”

这两人每三两天就要闹得天翻地覆一次,楼里的人都快看习惯了。

阿福目光中露出担忧之色,盯着他家公子的背影,冲打手叹了口气。

“若真只是闹了矛盾,那还好了。”

他拍开打手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追着裴绫去了,留下看门的打手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裴绫眼神锐利,不苟言笑,平日里见着他都要上来奉承两句的人今日见了却绕着走,生怕刺激到这个煞星。

赵妈妈闻讯而来,叫苦不迭。

“我的祖宗诶,你今日是怎么了!”她嚎了一嗓子,见周围没有外人,又放低声音问,“三公子,你可把我的宝贝随欢找回来了?”

裴绫知道赵妈妈是真心疼爱随欢,随欢也对她多有敬重,故敛了敛肃然的神色。

“随玉在哪?”

“随玉?”赵妈妈不解,这个祖宗什么时候又看上随玉了?

“赵妈妈,我且问你,今日那姓杨的客人来,得知随欢不见,是否就找了随玉?”

赵妈妈想了想当时的情景,摇头。

“倒不是这般,当时他听随欢不见客,显得有些失望,原打算走了,是随玉站出来,称心悦那位公子,想为他弹奏一曲。”

裴绫将今日的事细想了一番,突然从乱如蛛网的阴谋里理出一丝头绪来。

“郭禹是何时来的?”

“郭大侠只比杨公子早来半刻钟罢了。”

“随玉可见过他?”

“见过,随欢换过几次房间,还是随玉引郭大侠至随欢处呢。”

裴绫恍然,一切的因由突然如拨云见日一般明朗,这一切原是临时起意,所以漏洞百出!

“裴公子。”一道女声突然从裴绫身后传来,温柔娴静,带着弱弱的怯意。

“随玉?”赵妈妈有些惊讶的看向不远处朱红柱子边的随玉,她明明记得方才那里还没有人的。

裴绫转身,目光与随玉的对上。

随玉不躲不闪,与平常无异,又有些不太一样。

她浅浅一笑,开口询问,“我有些事,想与公子谈一谈,不知可否?”

裴绫点点头,向她的方向走去,手掌渐渐发力,握紧手中的佩剑。

赵妈妈看着两人走远,随玉在前,裴绫在后,两人之间保持着十分安全的距离,衣袂只有轻微的晃动,似乎两人周围的空气都已凝滞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离别意(六) 女子步履缓缓,衣袂翩翩,裴绫能看见她雪白的脖颈,以及一点稍显圆润的侧脸。

随玉体型娇小,有一张标志的鹅蛋脸,她常常抱着琵琶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眼,顾盼含情,天生就有一种惹人怜惜的气质。

裴绫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裴家四子刚被赶出京城不久,裴绫不服气,常常回到京城裴府去找他那狠心的亲爹,于是再一次次被赶出来。

久而久之,他没有死心,但决定换个方式引起裴复的注意。

永新城是举国闻名的烟花之地,他既到了这里,不去见识见识岂不是暴殄天物。

所以他打算当个败家子。

裴复狠心把儿子赶走,总不至于也狠心自家儿子败坏了家门名声。

既然要玩,就要玩最好的。

裴绫派阿福在外好好打听了一番,知道了杏花楼的名字。

当裴家三公子摇着折扇,自以为风流倜傥,潇洒迷人的踏进杏花楼门槛的时候,赵妈妈看的眼睛都直了。

这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移动的钱袋呀!

为了留住钱袋...噢不对,是留住财主,赵妈妈自然是把家底都给掏出来了。

楼中环肥燕瘦,温婉豪爽的姑娘统统被叫道裴绫面前,任他挑选。

第一次被那么多莺莺燕燕环绕着,裴绫表示自己有点头晕,除此之外,还被浓郁的脂粉味熏的想逃。

所谓的烟花之地似乎没有想象中绚烂,他很失望,然后,他就看见了随欢。

目光穿过面前形形色色想要献殷勤的女子,落在那间房间的门口。

随欢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裳,身上配饰很少,只有发髻上一支银色步摇,以及腰间一块质地中上的白色玉佩。

裴绫没有想其他的,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什么纯净的东西洗涤了。

很巧的是,路过的随欢无意间一瞥,两人目光相遇,撞在一起。

十分短暂的一眼,随欢没有留意,裴绫却上了心。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女子们,追了出去。

那些女子看见他追的人,没有吁声叹气,反而哄笑成一片,裴绫也被她们的笑声感染,嘴角渐渐上扬。

这个地方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烂。

随欢当时的心情其实很不好。

这楼中的客人都是来寻乐的,而那些“乐”,大多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之上。

所以当裴绫追上她的时候,她对这个无礼的追求者并没有好感,甚至少见的冷着一张脸。

随欢一直自诩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她从小被教育要笑脸迎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况,但那一天,她真的恨不得把裴绫臭骂一顿,以解心中的郁闷之气。

“姑娘请留步。”很老套的开场白,但对于当时的裴绫来说,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这句话还能说什么。

随欢驻足了,但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

抱着琵琶跟在随欢身后的随玉见情况有些尴尬,接了话。

因此,裴绫其实是先与随玉说上话的。

“这位公子,你有事吗?随欢今日心情欠佳,请勿见怪。”

随玉的声音很淡,很柔,像一首抚慰心灵的乐曲,让裴绫略微紧张的心情缓和了下来。

但他仍然只注意到了那话语中的“随欢”二字。

“随欢,是你的名字吗?”

他很激动,也很小心翼翼,随欢终于将目光投向他。

裴绫自幼长在京城,因着裴家的关系,见过不少大家闺秀。

他自诩见过的美女不少,随欢一定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但一定是眼神最有灵气的一个。

换句话说,是最合他心意的那一个。

“嗯。”随欢很冷淡,面前的公子哥与她曾见过的没什么区别,但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他的眼睛太亮了,像一簇火光。

随欢刻意避着那簇火光。

“我可以请你饮一杯酒吗?”裴绫问,很诚恳,或者他自以为诚恳。

随欢无奈道,“公子,这里是杏花楼。”

烟花之地,哪有什么可不可以。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裴绫说,他希望两人之间是平等的。

随欢看着他脸上温润克制的笑,“我拒绝”三个字梗在喉咙里,突然说不出来。

趁着她无言的那一瞬,随玉抱着琵琶往前走了两步,到她面前。

“我有个曲子,谱到一半,这会儿竟突然想开了,怕是不拖了这位公子的福,随欢,你去陪他饮一杯,就当是代我谢过了,如何?”

随欢自然知道她最近哪有谱什么曲子,明白其中的撮合之意,随欢不好明着拆随玉的台,只能嗔怪似的瞪了她一眼。

随玉浅浅一笑,算是回应。

“既然你答应,那我先走了。”随玉又转向裴绫,“这位公子,有缘再见。”

裴绫看着她离去,女子背影婀娜,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裴绫与随欢因此结识,其中随玉算是最大的功臣,而随玉留给裴绫的第一印象,是知进退,晓人情,是个十分通透的女子。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总站在随欢身后,轻轻唤“随欢”名字的人,会站在他的对立面,会对随欢不利。

究竟是人变了,还是原本的一切都是伪装呢?

裴绫想不清楚,所以打算亲自问一问答案。

如往常一般,随玉抱着琵琶,坐在裴绫的对面。

但这一次随玉没有给裴绫泡茶,他不是她的客人。

“你想问什么?”随玉问,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语气,裴绫却觉得别扭。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你找我,说想谈一谈。”

“我没有害随欢,我不会害她。”

“那你所做的一切要怎么解释?把郭禹引过去,让我与随欢之间的矛盾爆发,而你留下那位姓杨的公子,任他在酒里下药。”

随玉垂眸,看着自己露出罗裙的鞋面。

“我只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活下去。”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自由的,不受约束的,活下去。”

“你想活,却让随欢代你去死?随玉,你的良心呢?”

“不!我没有!”随玉激动起来,“裴易不会杀随欢的!”

“你果然知道杨公子就是小易。”裴绫的目光冷下来,这意味着随玉的身份不简单。

随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她咬了咬下唇,时间紧迫,她有些沉不住气了。

“很好猜,你们裴家的人,伪装的也太不用心了。”

裴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随玉,强硬,冷漠,目光如炬,唯一的不足,大概是她身上掩盖不住的浮躁。

她在着急,着急什么?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说自己想活,是想要谈条件?”

“裴公子是聪明人,我们相识许久,也算有点交情,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

裴绫注意到随玉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她的手指扣在琵琶半梨形的木身上,泛白。

“我不是丹颐人,我的故乡在乜国。”

随玉语出惊人,裴绫顿时瞪大了眼睛,这意味着在他面前的人不再是从前温婉娴静的随玉,而是来自北乜的奸细,是不可饶恕的敌人。

裴绫拿剑的手紧了紧。

“继续说。”

随玉的手随意拨动了琵琶的一根弦,低沉的音色似乎诉说着她此刻的心情,她像一个说书人,说别人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离别意(七)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将军府。

那时我还不大会记事,但我知道将我卖出去的不是我的爹娘,我从没见过我的爹娘。

将军府很大,但将军不喜奢华,府里的夫人小姐们住在内院,而我是她们的仆人中的一个。

将军府中有专门的人教我们武功,几个月后,主管将我带到将军面前,同在的,还有十余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其中有男有女。

将军说我们很有天赋,他说我们该为乜国,为我们的祖国,出一份力。

我从不知乜国给了我什么,但将军告诉我们,我们要时刻准备着为它献出生命。

后来,我们被秘密送到丹颐。

我们拥有相似命运的十四个人,被赋予了不同的使命,去往不同的地方。

在离开前,将军答应我们,将来的某一天,他会带着乜国的军队,收复每一寸失地,来带我们回家。

但我从未期待过,我早知自己没有家。

这天下于我只有来处与归处,没有乜国与丹颐。

我被将军府的人卖进了一个叫杏花楼的地方。

我看着带我来的那人满面红光的收下鸨母给的银子,一幅贪婪谄媚的穷酸样,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冷,是警示,是提醒,他要我记得自己来自何处,背负着怎样的使命。

我很乖,不哭也不闹,鸨母很满意,赏了我一块糕点吃。

同一天被卖进来的女孩里,大多是哭天喊地的,鸨母可不是会哄小孩的善人,我听见她把人丢给楼里的打手,说,“给我收拾妥当了。”

在她眼里,我们只是明码标价的物品,只要好好收拾一顿,不哭不闹的去接客,给她把拿出去的银子赚回来,就够了。

但那天有个孩子跟我一样,她站在我身边,但没有接鸨母递过来的糕点。

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来。

我看了看手里的糕点,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她,“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告诉她,但并非是想鼓励她逃跑,我看清了她的眼神,那是认命,也是不屈。

这或许看起来矛盾,但其实并不。

认命不是顺从,是无路可走的安然,不屈不是不顾一切的反抗,是绝处逢生的坚强。

我敬佩这样的人,所以我愿将食物分她一半,使两人看不见的命运交叠。

鸨母很喜欢我们两个,给了我们自己取名的权利。

她几乎没有犹豫,像是早就想好了,取了“随欢”二字。

而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追着她的脚步,取了我原本名字中的“玉”字,唤作“随玉”。

我后来问她,她悄悄告诉我,将她卖进杏花楼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从此抛却姓名,重活一世,所以她早为自己想好了名字。

随心所欲,万般皆欢。

随欢。

她或许没能随心所欲,但的确做到了万般皆欢。

赵妈妈曾是楼中的花魁,随欢刚进楼里,做过几天她的侍女,那时她就很喜欢随欢。

后来赵妈妈傍上有权势的恩客,翻身做了杏花楼的主人,便将随欢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

我讨了个便宜,得以学习一直青睐的琵琶,随欢胡闹似的去学琴,说什么要与我合奏,做永新城里独一无二的双生花。

随欢是个性格豪爽,但较真时又敏感纤细的女子。

在杏花楼十余年,随欢结识了许多人。其中不乏行走江湖的侠客,富甲一方的商人,高官及他们的公子。

我则一直站在她身后,抱着琵琶,做个温婉贤淑的跟班,竟意外的觉得幸福和满足。

我希望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哪怕在别人眼中看似悲惨,但我知道,这是随欢寻找自由的道路。

她若出身高门,一定会是个行遍天下,惩凶除恶的自在侠女。

我追随她的脚步,如同她追寻自由。

但我忘了,我早被人用二两银子卖进了将军府,我并不自由,也无自由的权利。

月娘到杏花楼闹事那日,阳光明媚,云淡风轻,是个极好的日子。

我还记得自己给随欢剥了两个橘子,劝她早些与裴家的三公子做个了断。

不可否认,最初撮合他们两人,我是怀有目的的。

但我没想过随欢真会爱上那个男子,我并不想要看见她为此哀愁的样子。

楼里突然变得吵闹起来,已太久没人敢在杏花楼闹事,我们走出去,随欢倚着栏杆,而我站在她身后。

对她而言,那是个看过即忘的热闹。

对我而言,那是入了将军府便逃不脱的宿命。

月娘带着她的女儿,我甚至不知那所谓的“女儿”会否就是当年的我们。

她与赵妈妈理论,我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事情的始末,她原是来卖女儿的。

这场景似是与当年重叠,只是赵妈妈拒绝了她,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我认识月娘,自然也知道她的目的。

他们用十年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如今到了收获的季节,还不忘留下下一季的种子。

她在找我,也在播种。

我想她当时已在人群中看见了我,才如此笃定我在,但我确实没能与她目光相接,十年过去,我们都已不是当年战战兢兢,牵着对方的手,随时打算为对方豁出性命的小孩。

当晚,我与月娘想见。

我站在房间的窗边,她站在杏花楼后的小巷子里,借着月光,我能勉强看清她的脸,与小时候有几分相似。

我记得她是微笑着的,在这异乡见到伙伴,或许她见到我是觉得开心的。

“不打算来个拥抱吗?”她问,自以为诙谐幽默。

我指了指下面,“轻功许多年不用,已荒废了,这里太高,我下不去。”

她显得有些失望,但或许她失落的神色只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小玉,我们失误了,丹颐的局势远比看起来复杂,我们的人死了大半,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并不知道她所说的失误是什么,事实上,在这一夜之前,我甚至都要忘了自己只是将军府的一枚棋子。

我没有回答月娘,而我的沉默让她意识到我并不愿意帮她。

“你背叛了我们?!”

我并不明白这有什么难以置信。

“有人将我卖入将军府,将军府把我卖给杏花楼。月娘,我没有背叛谁,我只是别人交易的物品。”

月娘很生气,她不生气才奇怪。

“你的身份是改变不了的,小玉,无论你帮不帮我,你都是来自将军府的奸细。”

月娘的身影最终消失在夜色里,我彻夜未眠。

月娘说的没错,我始终是从将军府走出来的奸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离别意(八) 随玉的叙述戛然而止,裴绫却有些回不过神来。

“说完了?”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随玉坦然。

“你既然还念着旧主,何以与我谈条件?”

随玉咬了一下下唇,苍白的唇色变得嫣红。

“将军府曾收留我,于我有恩,我虽想做自由之人,却不能抛却信义。”

“你的心还向着他们。”裴绫笃定。

“三哥,你或许真误会了她。”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门口,只见裴思锦悠闲的推开门,如同寻访老友般淡然,裴绫不知道她葫芦里藏了什么药。

“随玉姑娘。”裴思锦的目光落在随玉抱着的琵琶上,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因为即使你不说,我们也很快就会知道,你想隐瞒的一切。”

随玉眉头一皱,很快想明白了裴思锦的意思。

“你们抓住月娘了?”

“月娘?”裴思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城东的崔月娘,想必你听过她的故事。”裴绫给她解释。

裴思锦想起那个翻出窗的灵巧身影,以及崔家空空如也的院子......

“她就是崔月娘?真好奇芜菁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先把裴思锦的恶趣味按下不表。

她顶着裴绫怪异的目光,假咳了两声。

“我当然不会这么早把她装进笼子里,我还得靠她,找到你们背后的人。”

裴思锦目光灼灼,气势逼人。但随玉已不是从前怯懦温顺,只会躲在随欢身后的女子。

面对威胁,她表现得很淡然。

“月娘告诉我,他们失误了,这意味着他们早已是别人嘴边的肉,裴姑娘,你是如此愚蠢的人吗?”

如果鱼原本就在网中,何须再用鱼饵去钓?

“那我问点有意思的吧。”裴思锦走过去,在裴绫身边坐下,“你口中的将军府,是哪个将军府。”

乜国不同于丹颐,这个国家有着悠久的历史,这也意味着,它的权力构成更加复杂,个人的力量在整个国家中微乎其微,真正有话语权的,往往是一个世袭家族。

裴思锦估计着随玉的年纪,将时间往前倒推十年,那时的乜国,有能力做出这样计划的,只有两个可能。

“是卫国将军府,还是齐国将军府?”见随玉不答话,裴思锦干脆直接问她。

随玉抿着唇,似是下定决心要将她的“义”坚持到底。

裴思锦并不意外,她扯了扯嘴角,但笑意很冷。

“你要知道,我不是裴绫,不会怜香惜玉,也不会念着与你的交情。”

闻言,裴绫看向她,像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随玉沉默,却并未犹豫,但当裴思锦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

一阵清脆的琵琶乐声响起,裴思锦和裴绫的动作在思考之前,他们几乎同时拔剑,靠着轻功跳到三步之外的地方。

双方之间的桌子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竟直接被破成了两半,一时间木屑纷飞。

随玉的衣带随气浪飘起,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放在琵琶弦上,一滴血珠从指尖滴落。

裴思锦难掩震惊。

她瞥了一眼自己那一瞬间被气划开衣袖,又看向已站在窗边的女子。

“那是...你的武器?”

即使已经亲眼见到,她仍不愿相信,或是不敢相信。

随玉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因此她没有愚蠢到留下来跟他们废话,而是利落的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轻功荒废不过是敷衍崔月娘的借口,逃命的功夫,她可是从未敢落下。

裴绫想追,裴思锦拦住了他。

“五妹?”

裴思锦看着窗外洁净的天,将软剑收入剑鞘。

“以乐音凝气,若假以时日,她未必会比郭禹差。”

“你想将她收为己用?”裴绫显得不太高兴。

裴思锦从地上捡起一张还算完整的凳子,扶正,坐下。

“不,我打不过她,显然你也不能。”

裴绫被戳到痛处,有些尴尬,故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你打算怎么办?”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她脑海中思绪万千,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来,只好叹了口气,打算将错都归到裴绫身上。

“三哥,你这永新城也忒不安宁,家主果然慧眼,早将你看透了。”

裴绫好奇,“父亲说我什么?”

“粉饰太平。”

裴绫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了,“是这么回事。”

裴思锦有些心疼的理了理袖子上被划破的地方,然后站了起来。

“永新城的水深,京城也浅不到哪里去。咱们得赶紧去与郭禹和芜菁会和,到时打起架来才不至于吃亏。”

——————

另一边,芜菁追着崔月娘的踪迹,一路到了永新城外。

芜菁的追踪功夫一向是出类拔萃的,但离开城里喧闹拥挤的人群,在无法伪装的官道密林里,她不得不拉远了跟踪的距离。

崔月娘的轻功也不差,且专挑偏僻难行的小道,芜菁好几次差点把人给跟丢了。

穿过官道旁边的密林,接着便是上山。

没有山路,更加密集的树林里布满野草和荆棘,芜菁意识到这的确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即使被人发现,他们也会有无数条退路。

崔月娘似乎走的很心急,一次芜菁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树枝,她却毫无反应。

芜菁跟到半山腰,密林中藏有一间破庙。

她看见崔月娘走进去,于是自己跳上了庙顶。

破庙年久失修,屋顶上已没有几块完好的瓦片。芜菁找了一处还算结实的屋脊落脚,虽然站的难受些,但恰好能听见庙里人的对话。

她看不见人,只听见崔月娘说:“小玉想留下来。”

“她背叛将军了?”说话的是个男人,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很足。

“不,她或许只是觉得自己没有暴露,还能继续留在这里,等我们卷土重来......”

“你在包庇她!”男人质问。

芜菁接着听见鞭子挥舞时破空的声响,然后抽在了人的身上。

女子闷哼一声。

“属下...知错。”

“你最好没有跟她一样,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

男人的话语中透出狠厉,芜菁却忍不住笑了,接着,她便听见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几月以来,陛下受妖言所惑,对将军已不如从前亲近。咱们的行踪也已经暴露,丹颐的事得先搁一搁,咱们得立马回乜都。”

“可小玉......”

“我自会让人去料理,你要做的,就是把心收回来,然后全部投入到乜都的大事中去。”

“是。”

芜菁估摸着墙角已经听的差不多了,她随手拿起一块残缺的瓦片,从庙顶的漏洞里丢了下去。

瓦片落地,发出犹如瓷器破碎的声音。

接着,芜菁便听见剑出鞘的声音,以及鞭子破空的声音。

“什么人?!”男人的声音强装镇定,芜菁还是从中听出了慌乱。

她跳下庙顶,选择从正门堂堂正正的走进去。

破庙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尊显然许久没有修葺过的佛像,佛慈悲的面目已变得斑驳不清,面前的香火多年无人供奉,只剩残烛与灰尘。

男人握着鞭子的一端,站在佛像前,满面凶相,很是讽刺。

“是你!”一旁的崔月娘惊呼。

芜菁循声看过去,看见她脸上新添的一道鞭痕。

“看来你就是那条漏网之鱼。”

崔月娘脸上惊恐的表情如同见了什么妖魔鬼怪,持鞭的男子见了,一时有些无措。

“月娘,这是怎么回事?!”他急于弄清目前的形势。

意外的,崔月娘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她小心提防着芜菁,整个人都绷紧了。

芜菁缓缓地抽出腰间银蛇般的软剑,有些俏皮的歪了歪头。

“裴家一个无名的杀手,名字不足为道。”

“不对!你不是裴家的人,我都看见了,那天......”

“你这样就不够聪明了,我进来时还在想,若你能什么都没看见,我或许还能看在你的好姐妹的份上,留你一命。”

崔月娘惊觉说错了话,她下意识丢了剑,捂住自己的嘴。

“不!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月娘!”男子气急,自己培养出来的人,却在还未出手时就露出了怯意,他在面子上也过不去。

“衡叔,你不明白,那天夜里,如果不是这个人背后的势力,我们不会...不会败的那么惨。”

她仿佛又看见昔日的兄弟姐妹倒在血泊中,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始终坐在一顶朴素的轿子里,他们拼出性命,连别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究竟是谁?”崔月娘再问,这似乎已成她的心结。

芜菁无意与她纠缠,手腕一抖,利剑便如闪电一般刺出,直指崔月娘的面门。

她压根没打算留活口。

崔月娘惊慌的睁大双眼,她忘了躲,手中已没有剑,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的时候,一条长鞭缠上芜菁的剑,被称为衡叔的男人出手了。

“还傻愣着做什么?等死吗!”

崔月娘被骂了一通,才回过神来,捡起自己的剑上前应战。

虽是二打一,芜菁却应付自如,相反的,崔月娘和衡叔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芜菁的软剑十分灵活,他们苦于应对无策,很快败下阵去。

衡叔被芜菁一剑穿喉,血污满面,很快没了气息。

崔月娘倒在满是尘埃的地上,她身上的伤口不少,失学让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芜菁刻意避开了要害,暂时留下她的性命。

“来说说吧,你们剩下的人在哪里。”银色的剑尖抵在崔月娘的喉咙上,她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和恐惧,一动也不敢动。

“我们的人,都已被你的主子杀尽。”

芜菁手上轻轻用力,剑尖便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你们的将军是傻子?仅靠你们十几个人就想从内扰乱丹颐,踏过沧泯江?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要杀便杀吧,不用再跟我废话了,否则等裴家的人到了,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生死存亡之际,崔月娘反而硬气了。

芜菁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她收了剑,在崔月娘面前悠闲地踱步。

“威胁我?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为了什么?既然身为小角色,就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不甘,一个散漫。

崔月娘自认打不过她,也说不过她,干脆躺在地上,放弃了挣扎。

透过残缺不全的庙顶,灰白色的天空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嗅到了命运的芬芳。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离别意(九) 裴思锦与裴绫兵分两路的同时,郭禹也没有闲着,裴思锦给他安排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

自那一夜与芜菁同去城东崔家,那空荡荡的院子便如同一根若有若无的鱼刺梗在她的喉咙里,让她坐立难安。

更让她感到惶恐的,是芜菁当时的态度。

敷衍,漠视,像是刻意回避着什么。

说回郭禹。

他虽然是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但常年靠杀人的买卖为生,打探消息的本事自然半分不差。

传闻中,崔家几代以前就住在永新城东,靠耕作为生,不太可能作假。

郭禹猜测,问题一定不是出在这户姓崔的人家上。

他出了城,背上的巨剑十分惹眼,普通人看见都低着头绕着他走,他加快了脚步。

崔家所在的村落周围人家都姓崔,各户之间多少都有一些相隔几代的血缘关系,郭禹找路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崔月娘还有个叔叔,

既然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去。

郭禹看了看周围,用手在田埂边抓了一把土。

崔月娘的父亲在家排行老三,她这位叔叔排行老五,故邻里称一声崔老五。

崔老五家看上去很是穷酸,黄土砌的屋子,很不规整,歪歪扭扭的杵在那里,一副随时会倾倒的样子。

郭禹走上去,敲了敲破败的木门。

没一会儿,他听见门闩被抽开的声音,两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警惕的看着他。

“你找谁呀?”

男人沙哑粗粝的声音折磨着郭禹的耳膜,他一只手扶在木门上,另一只手在崔老五面前摊开,献上“见面礼”。

“我来给你添一把坟头土。”他说。

崔老五的眼睛蓦地睁大,郭禹的手猛一用力,不堪招架的崔老五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郭禹扬了土,拍了拍手,大摇大摆的走进去。

屋里比屋外看起来好不了多少,一张土炕,一张断了腿的木桌,一口残缺的水缸。

他把唯一的一条长凳搬到门口,恰好能照到太阳的地方,坐下,看向还狼狈的坐在地上回不过神的崔老五。

后者惧怕他如炬的目光,连滚带爬的缩到屋子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仿佛能给他营造一种安心的错觉。

“你认识崔月娘吗?”郭禹开门见山。

崔老五瑟缩了一下,目含惊恐,“不认识,不认识。”

“但我怎么听人说,你与她爹是亲兄弟。”

“山人误传,误传的,大爷您可别信那些人胡说,我跟月娘一点关系也没有,不对,我都不认识她。”

郭禹一时无语。

“崔月娘是你的侄女吗?你别想着糊弄我,只要答的好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还给你一些酬劳。”郭禹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十分豪气的拍在长凳的另一边。

崔老五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他盯着钱袋,甚至对郭禹的恐惧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爷,您想知道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关于崔月娘,你知道的都说。”

这一次,崔老五果然热忱了很多。

“月娘啊,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您这算是问对了人。我三哥早年挣了点钱,把房子修了,媳妇娶了,但就是一直没生儿子。后来有人贩子从咱们这儿过,他就买了个儿子来养。”

贩卖人口在丹颐是被明令禁止的,因此崔老五一边说,一边看郭禹的脸色,见没有异样才松了一口气。

“儿子?不是女儿吗?”

“嗨,这年头,哪有花钱去买女儿的,不是花钱给别人做嫁妆吗。”

因为随欢的缘故,郭禹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崔月娘呢?她是怎么回事。”

“她啊,是当年我三哥买儿子的时候人贩子白送的,我三哥本来不想要她,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呢,但人贩子说就当给儿子买了个童养媳,他想着以后总要娶儿媳妇的,就答应了。”

“这么说,崔月娘并不是崔家亲生的女儿?”

“那肯定不是呀,大爷,那丫头生的标志,您看看我这脸,我们家可生不出这样的闺女来。”

闻言,郭禹当真仔细看了看崔老五的脸。

那人大约四十余岁的年纪,脸上尽是岁月留下的沟壑,皮肤黝黑粗糙,眼角下垂,颧骨高突,眼角下还有两道不显眼的陈年伤疤,的确不是什么好面相。

“那崔月娘与钱家公子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说来也巧,那钱公子原本不会往我们这穷乡僻壤里跑,听说他那一日是与朋友出游,被蛇咬了,月娘碰巧路过,帮他把蛇毒吸了出来,还采了草药,两人这才相识的。后来没过几天,钱公子就带着几个打手找到我三哥家,把月娘带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年前吧。”再后面的事,若如传闻,众人皆知。

“她走了才好,不是那个灾星,我三哥也不会把我赶出家门了。”崔老五小声抱怨着。

郭禹懒得再理他,把目光投向屋外。

连绵的桑树林在远处与灰白色的天空相交,明明不远处就是繁盛不输京城的永新城,四周却十分安静,郭禹突然觉得,如果此事结束随欢仍不愿与他离开,这儿会是个归林养老的好地方。

郭禹收回思绪,拿起身边的钱袋,抛给崔老五,后者稳稳接住,抱在怀里,怕他又抢走似的。

“我来时到崔月娘家看过,为何房子空着?”

得了便宜,崔老五回答起来更加卖力了。

“大爷,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我三哥去哪了,明明半月前我还去找过他,可后来再去,就再也没见过人影,否则我也不会差点饿死在这个鬼地方。”

郭禹的手搭在原来放钱袋的地方,食指有规律的敲着长凳。

“如果让我知道你骗了我,那我回来取走的就不只是这些银子了。”

崔老五又瑟缩了一下,连连点头说好。

郭禹走出那间散发着霉臭味的屋子。

外面的空气清冽,混着草木的清香和水雾,他踏上归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永新祸(一) 入夜,明月高悬,如镜如面。

裴思锦靠在木窗边,外面是紫叶园新冒出来的紫竹竹笋,但无论何种颜色都被湮没在黑夜里,只剩一个不分明的轮廓。

芜菁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同时带回的,还有崔月娘。

但裴思锦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让裴绫找了个地方把人关起来,看守好。

芜菁那时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平静之下潜藏着暗涌。

裴绫已思念他的老父亲之名写信回京,试探裴复对他的态度。

一场暗处的争斗随时会爆发,眼前的局势却成谜,永新城里发生的一切与裴家的权力之争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系,真相犹如这夜色一般的混沌。

裴思锦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陷入了死局里,没有出路。

房门突然被敲响,裴思锦收回思绪,整理好惆怅的心情,才道“请进”。

来人推门而入,是郭禹。

“打听到什么了?”裴思锦漫不经心的问。

郭禹先坐下给自己倒了两杯温茶,润了润喉。

“我找到崔月娘的一个叔叔,据他所说,崔月娘是被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与钱家公子的相遇看似巧合,但我猜未必。似乎半月前崔家人还在,这半个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裴思锦仔细消化了这些信息,走到郭禹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看来崔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是解开谜题的关键。”

郭禹点头,“没错,你打算怎么办?”

“崔月娘已在我手上,发生了什么,她一定是最清楚的。”

郭禹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有些意外。

裴思锦没有理会。

她留着崔月娘有两个原因,一是在等郭禹回来,毕竟她不希望自己在谈判时毫无筹码,至于二......

她想到这里,看向窗外,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裴绫府邸,密室石牢。

崔月娘躺在地上,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看上去很狼狈。

密室的门打开时,她听到了声音,但也只是眨了眨眼睛,再无其它动作。

时至今日,既已成为别人的阶下囚,来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倒像是打算认命了,既然如此,不如珍惜一下自己最后的价值吧。”

女子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崔月娘觉得很吵,于是用手捂住了耳朵。

郭禹看向身边的女子,意思是:“怎么办?”

裴思锦上前,用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链。

她走到崔月娘身边,蹲下,扫视了一眼后者身上的伤口。

这样的伤口她很熟悉,是芜菁的灵蛇剑留下的,但持剑者的意图却是她所陌生的,芜菁是杀手,一招一式都该本着杀人而去,但崔月娘身上的伤口都避开了要害,只为让对手失去反抗能力。

“我的属下似乎不太懂得怜香惜玉,疼吗?”裴思锦伸手,按上崔月娘腹部的一条伤口,后者立刻因疼痛而颤栗了一下。

“看来是很疼的。”

崔月娘咬着牙,狠狠瞪她。

裴思锦视而不见。

“芜菁的剑很可怕,对吧?”裴思锦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我从前很怕和她对招,因为当她用剑时,她会不惜一切代价重创对手,哪怕是我,她名义上的主子,她也从不留半分情面。”

崔月娘看着面前这个女子,有些不明白她的意图。

如果只是单纯来跟她吐槽自己的属下,她相信这个人没有那么无聊。

“你究竟想说什么。”崔月娘放开捂着耳朵的手,掩耳盗铃不是聪明人会干的事。

裴思锦见此,笑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丢给她。

“吃两颗吧,你脸色看上去很差。”

崔月娘抓住瓷瓶,坐了起来。

“这是什么?你想用毒物来控制我吗?”

“补血护心的灵药,可是难寻的好东西。”裴思锦席地而坐,与她相对,“我想要你开口,有很多方法,但用毒,是我最不屑的一个,你大可不必担心。”

崔月娘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手里的瓷瓶,然后迅速倒出两粒红棕色的药丸,吞咽下肚。

没有什么感觉,能不能补血护心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毒药。

她这才开始正视面前的女子。

“你跟那个人不是一伙的?”她问。

“那个人是谁?”

“芜菁,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你说了很多遍。”

“把你带回来的人?没错,她是我身边的暗卫,也是从小与我一起长大的伙伴,你可以认为我们是一伙的。”

“不对!”崔月娘高声反驳,“我见过她真正的主子,不是你。”

“是吗?那是谁?”

裴思锦声音很平淡,平淡到让崔月娘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她凝视着裴思锦的眼睛,在确认面前的人究竟有没有撒谎。

“我能看看你的手吗?”

“只要你不想着砍断它,当然。”

裴思锦伸出手,崔月娘立马抓住,她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然后放开,摇头。

“不是你。”

“何以见得?”

“那个人一直坐在轿子里,没有露面,但我看见了她的手,很细,像女子的手,皮肤白嫩,应该不会武功,或者并不使刀剑。”

闻言,裴思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但遍布茧子和伤疤。

“的确,不是我。”

崔月娘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是在难过,她愣了愣。

“你,不知道?”被最亲密的人背叛,一定不好受,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随玉。

“对,我不知道。”裴思锦坦然。

虽然早猜到会有这样的可能,但当真相揭开时,她宁愿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收拾好因芜菁而起的失落情绪,裴思锦目光沉静,看向崔月娘。

“崔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间房子空着?”

这个问题似乎对崔月娘打击很大,她垂下脑袋,沉默,裴思锦陪着她沉默。

密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郭禹站在石牢外,看着对坐在地的两个女子,他的目光只在衣不蔽体的崔月娘身上停留了一瞬,就落在裴思锦身上。

他还记得不久前的那个雪夜,裴思锦手上提着云草糕,心情似乎很好,他站在阴暗处,自以为隐蔽的很好。

两人的实力悬殊,如果不是芜菁出现拖住了他,他相信裴思锦早已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而就在刚才,他想起了那个给自己发布悬赏令的雇主。

“世事总是如此相似。”他想。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永新祸(二) 石牢里再次传来声音,打断了郭禹的思绪,他闻声看过去,开口的人是崔月娘。

“芜菁背叛了你,你会杀她吗?”

崔月娘眼里有浓烈的杀意。

裴思锦不傻,她可不会认为崔月娘是为了她着想,这个女人不过是想借她之手报仇罢了。

“是她杀了崔家人?”裴思锦懒得拐弯抹角。

崔月娘摇头,“爹娘和大哥被我提前送走了,但她杀了我的同伴。”

裴思锦想起崔家院子里那些许久未使用过的农具,想来崔月娘的“提前”是真的很前了。

“你的同伴?”裴思锦对此很感兴趣。

崔月娘盯着她,像是不相信。

“随玉难道没告诉你们?”

“没有。”裴思锦毫无犹豫。

这让崔月娘重新开始审视随玉的背叛,似乎并不如她想的那般不堪。

她突然很想看看外面的天空,看那里有没有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名叫随玉。

可这密室中没有窗。

崔月娘有些失落的低下头。

“我...你能带我出去吗?我想到外面看看。”她小声的提出要求。

“你想逃?”裴思锦语气平淡。

“没有,我只是想再看看,也许不久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裴思锦为女子语气中的颓败愕然,她沉默了一会儿,肯定的说“好”。

崔月娘很意外,她没想到裴思锦真会答应,但她也的确没想过要逃,当初一起来到丹颐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她孤身一人,已无处可去。

裴思锦避开伤口把她扶起来,搀扶着她的手臂,她故意走的很慢,刻意照顾着崔月娘一瘸一拐的步伐。

她们走过郭禹面前,郭禹看着,默默跟在后面。

密室外,是一间看起来很普通的屋子。

他们走出来以后,郭禹挪动机关,密室门关上了。

崔月娘狠狠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血腥味终于消散了,她的表情轻松了一些。

“有清风明月的地方很好吧,什么都不用做,心也像是得到了慰藉。”

裴思锦突然开口,崔月娘愕然的看向她,而她看着外面的月亮,似有所思。

“我想到外面去。”她说。

郭禹为她们推开门,裴思锦扶着她,两人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有微风徐徐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却令人清醒。

两个人静静的坐着,仿佛她们来此的目的即是赏月。郭禹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投下阴影,将裴思锦笼罩在了里面。

“我们来丹颐的时候很小,衡叔那时还年轻,他受将军的重视,带着我们这些武功一般,还常常吵嚷着要回家的孩子,多少心有不快。”崔月娘开口讲述过去,语气如今夜的月光般柔和浅淡。

“衡叔带着我们走遍了丹颐的每一个州,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把我们留下,无论是卖,还是丢弃。”

说到这里,崔月娘的声音小了一些。

裴思锦大概理解她的心情,他们一开始被父母或者别人卖给所谓的将军府,最后却又被将军府卖了出去,也难怪随玉被随欢影响,想要自由,而崔月娘愿意与她坐在一起,袒露心声。

他们心中对忠诚的定义大概是很模糊的。

夜很静,裴思锦能感觉到周围的黑暗里藏有裴绫的人,但始终只有崔月娘的声音。

“我和小玉一起在徽州被卖掉,小玉长得好看,手又巧,所以被卖进杏花楼,而我被衡叔丢给了另一个人贩子。

爹娘买大哥的时候,我看出他们是普通的农民,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机会,总比卖进大户人家里当个玩物要好,所以我就使劲的撒泼,捣乱,人贩子受不了我,就把我白送了出去,我当时可高兴了。”

她笑了起来,原本艳丽娇媚的脸上绽放着纯真的笑容。

“爹娘人很好,对我和大哥都视如己出,按照原来的计划,当我们在永新城举事时,需要他们的身份来隐藏自己,但他们是无辜的,我不想他们因我而死,所以我把他们送走了。

可爹娘是农民,他们祖上的东西都留在这里,土地是带不走的,他们要活下去,得有钱财,所以我故意放蛇咬了钱兆,又出面救他,钱兆人不错,就是太傻,我骗他说自己被人贩子卖给爹娘,受了怎样的虐待,他当真信了,没过几日就带人把我抢回了钱府,以救命恩人的名义供着,还给我钱让我想去哪去哪。”

她笑得很灿烂,裴思锦也受了影响,笑着应和道,“当真是个蠢人。”

崔月娘咳嗽了两声,她咽下嘴里的血沫,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送走爹娘后没几天,衡叔就带人来了。他说丹颐最薄弱的地方是儋州,而儋州处于最南方,只能由我们先动手,与将军里应外合,到时丹颐一定大乱,你们的朝廷顾此失彼,总有我们趁机而入的时候。”

裴思锦想了想,这该是半月前的事情,但这半个月以来不管是儋州还是永新城都很平静。

“你们没有动手,为什么?”

“将军失势了,陛下收了将军的兵权,又将人软禁起来,衡叔说,陛下这是要打算对将军动手了,我们得立马回去,护主。”

北乜的消息,无论大小,裴家一个都不会放过,而这么大的事,裴思锦也早收到了消息。

大约一个月以前,北乜的几个两朝老臣联名弹劾齐国大将军罗震海,称他豢养死士,在各州安插奸细,秘密联络自己的部下,意图谋反。

乜国皇帝墨琮刚登帝位不久,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削弱罗家兵权的好机会,他以雷霆之势削了罗震海的爵位,又拿回了十万兵权,称要这位老将军安养天年。

裴思锦歪头,只能看见崔月娘的侧脸。

“但你们没来得及走,就被人截杀了。”

崔月娘浑身一颤,她抱住自己,只是想起那天的情景,她都会忍不住感到胆寒。

“那个人,很可怕......”

“你是杀手,是奸细,你该无所畏惧,你应该让你的对手觉得可怕。”裴思锦纠正她。

崔月娘脸色泛白,因失血,也因恐惧。

“你如果见过那些人诡异的身法,估计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芜菁在其中,对吗?”

“对,但她没有动手,她守在轿子旁边,她主子的旁边,她的地位似乎不低。”

裴思锦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她有些说不出话。

不远处,一棵树零散的叶子在风中摇曳,裴思锦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们逃走了多少人?”

“只有我和衡叔,其他人为了断后,我不敢回头去看他们的尸体。”

“那衡叔在哪?”

崔月娘再次奇怪的看向她,“衡叔跟我一起躲在城外山腰的破庙里,芜菁跟我到那里,杀了衡叔。”

“但留下了你。”

“对。”崔月娘迟疑的开口。

她渐渐有些明白裴思锦在引导她说什么,事情的发展古怪的甚至可以称为诡异,如果芜菁杀死衡叔是为了不让裴思锦知道她并非忠于裴家,那留下崔月娘的意义是什么呢?

如果芜菁并不在意身份暴露,杀死衡叔又是为何?

这两个人,同为齐国将军府派来的奸细,为何一个生,一个死?

“她希望借你之口告诉我什么。”裴思锦回答了崔月娘心中的疑问。

但崔月娘仍是不解,她想再问什么,裴思锦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会安排人给你疗伤,也暂时不会把你关回石牢,但你要记住,别想着逃跑给我添麻烦,不然我就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崔月娘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下去,说:“好。”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永新祸(三) 裴思锦让人把崔月娘带下去安置,这几日她与裴绫混熟了,裴绫府上的人用起来也颇为得心应手。

崔月娘从始至终都很乖巧,生怕她后悔似的,只在离开时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会杀了她吗?”

裴思锦没有回答。

待闲杂人等都走空了,小小的院子里就只剩下裴思锦和郭禹两个人。

裴思锦还坐在台阶上,郭禹站在她身后,像座山。

“你也来坐一坐吧,忙碌了整整一日,今夜月色不错,如果有一壶酒,就更好了。”她说。

郭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原来崔月娘坐的地方。

没有了阴影的遮掩,裴思锦的脸暴露在柔和的月光下,让原本英气的脸少了些棱角分明的锋利。

“地上凉。”

寒意从地面上传来,郭禹想起她是女子,小声提醒。

裴思锦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关系。

“紫叶园里的竹子都冒尖了,我记得刚和小珬来的时候,那块地还光秃秃的。”

郭禹知道她这是思念佑妹了,只是自己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竹子都长得快,你放心,我们会把随欢和你妹妹一起找回来的。”

裴思锦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她记得几日前两人还在雪花漫天纷飞的夜里战的你死我活。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裴绫不娶随欢,你就不要命的来找我麻烦?”

她说的是那个追杀她的委托,除了郭禹,整个丹颐也许没人敢接。

“并非是我要找你的麻烦。”这一次,郭禹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言不讳,“事实上,雇主是刻意找到我向我提出委托的,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把消息放出去,会很容易查到他的身份。”

“那个人是谁?”裴思锦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淡下去了,她的神情有些冷。

“我不能说,为雇主的身份保密,是我的职业操守。”

裴思锦没有坚持,她相信自己会找到答案。

“那你现在不动手吗?”

这么近的距离,是个刺杀的好机会。

但郭禹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会向你出手,至少在找到随欢以前,我会听你的。”郭禹很清楚目前的形势,随欢既被卷进裴家的权利争斗中,仅凭他自己的力量是很难把人救出来的,但眼前的女子可以。

“而且我虽然是一个收钱办事的杀手,但不做暗中刺杀的勾当,我与我的对手是平等的。”他接着补充道。

裴思锦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那个雪夜,当她从十里香酒馆出去的时候大概就被郭禹盯上了,但他是直到自己发现才动的手。

换句话说,郭禹有君子之风。

想到这里,裴思锦突然好奇。

“那晚我离开之后,你与芜菁谁胜谁败?”

郭禹回想与芜菁交手的时候,诡异无比的身法,灵巧如蛇的剑锋,不顾伤亡但求重创对手的招式,当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他下了结论:“只要随欢在一日,我败,若有一日随欢找到归宿,或是...芜菁会败。”

若有一日他也能心无牵挂,将生死交于手中之剑,芜菁不会是他的对手。

裴思锦扬眉,“若有一日能看你们俩酣畅淋漓的打一场,估计会很有趣。”

郭禹想起密室石牢里她与崔月娘的对话,联系起今日种种,他有一些自己的猜测。

“你是否早就开始怀疑芜菁了?”

裴思锦闻言,看向不远处那棵稀稀疏疏的老树,在夜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很安静。

她觉得有趣似的,问:“何出此言。”

“你说第一次去崔家是与芜菁一道去的,可你却让我去打听关于崔家的事,这不合常理。还有一事,但我不敢肯定,你让芜菁去追崔月娘,把她背后的势力找出来,你自己却不去,你在试探她?”

“被你看出来了,看来你不像传闻里那么呆嘛。”裴思锦笑道。

郭禹很严肃,表示自己不呆,只是正经。

“那夜芜菁受了重伤,她原本是要回京城养伤的,但我在永新城碰到了她。她说是因为在途中听说了崔月娘的事,觉得有趣,所以来了,但我了解她,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裴思锦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跟郭禹坐在一起,倾诉近来的心事。

她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东西,可身边除了郭禹这个完完全全的外人,似乎谁也不可靠,谁也不能相信。

她叹了口气。

“我跟芜菁算是一块长大的,战斗的时候,她就是我的后背,我就是她的倚仗,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某一天,谁先战死。”

“所以你无法接受她的背叛?”

裴思锦自讽般的笑了笑。

“什么背叛,她原本就不是裴家的人,也不是忠于我,若有一日她为了我,或者为了裴家,违抗她真正的主子,那才是背叛。”

郭禹无言,她这句话似乎句句有理,又似乎没有道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打算怎么办?杀了芜菁吗?

这已经是今夜裴思锦无数次想到或是被问到这个问题了,可她还是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但她可以逃走,我打不过她。”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如果你需要我出手......”

“不必。”裴思锦打断他,目光很坚决,“这是裴家的事,也该由我自己亲自来做个了断。”

郭禹看着她,有些人嘴上说着无情的话,心却很柔软。

即使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她还是没有什么大动作,甚至拒绝了自己的帮助,她给芜菁留下了足够宽阔的退路。

“你相信崔月娘的话吗?若她是骗你的,故意挑起你与芜菁的不和怎么办?”

“你还是不懂。”裴思锦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显得有些慵懒,“芜菁把活的崔月娘送到我面前,给了她一身伤,甚至废了她的武功,却好好保留了她那一张嘴,就是为了让她告诉我什么,若我还不信,岂不是浪费了芜菁的心意?”

郭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这件事,已不是他能够评判的了。

“在这漩涡中苦苦挣扎可真累啊。”她毫不顾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不知道小珬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跟她在一起,脑子里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了。”

郭禹微微仰头看向她,发现她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十分圆满,月下却有两个不圆满的思人。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永新祸(四) 凌晨,裴思锦告别郭禹,踏上回紫叶园的小径。

脚下有月光为她铺路,身旁有生出绿芽的枝丫为她送行。

她的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稳,手臂在身侧自由的起伏,像是还牵着一个人。

从前裴珬在时她总嫌弃小丫头吵闹,如今身边无人,这夜却过于安静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施展轻功跃上一棵松树的尖顶,迎风而立,面前就是月夜下的永新城。

都说永新城比京城繁华,她却觉得眼前的风景不如过年时所看见的京城,或许是身边无人,心境也大不相同。

她有些失望的垂下头,只能拥抱到冷冽的空气。

“小珬,如果我不报仇了,你会愿意跟我离开裴家吗?”

她的话被一阵风吹散,消逝在上一秒的喧嚣里,那阵风同样吹醒了她。

她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仰头,手背贴着额头,有些烫。

一滴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她一遍遍提醒自己,那个与常人无异的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世。

回到紫叶园时,裴思锦的衣衫都被风吹得凉透了。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一阵暖风涌出来,将她包裹住,她看见桌边坐着一个人。

脊背笔直,侧影很薄,像一块纸片儿。

“既然来了,怎么不点灯?”她问,语气中带着随意和疲倦。

桌边那人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点亮了灯芯。纸糊的灯罩一放下去,整间屋子都被暖黄色的光照亮,那人熄了火折子,重新坐回去。

是芜菁。

“下次等我记得电灯,不然我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来索命了。有事?”

裴思锦进门,关门,走到床边,把腰间的软剑卸下,如释重负般的呼出一口气。

芜菁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我以为,你会想找我。”

“哦?我找你做什么?”裴思锦给自己倒了杯茶,但茶是凉的,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芜菁看见了。

“我去重新煮一壶。”

她的手刚伸出去,茶壶就被裴思锦拿走了。

“不用,天快亮了,我只是有些口渴。”她说完,又连喝了两三杯,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口渴似的。

芜菁突然有些无措。

“你去见过崔月娘了。”她说的是肯定句。

“对。”

“她说了什么?”

“你想让她告诉我的那些,她都说了。”裴思锦突然抬眸,看向对面,“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芜菁尴尬了一下,当时她就藏在书上,虽然隔得远,但隐约还是听到了一些,也算“在场”了。

“你不打算问我点什么?”

裴思锦放下杯子,对她的小心翼翼渐渐感到有些不耐。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潜入裴家,化名芜菁,在我身边一待就是五年?问你背后的主子是谁,她有什么目的,对裴家有什么企图?如果我问,你会说吗?”

“不会。”芜菁坦言。

裴思锦白了她一眼,“那不就得了,我还费那点功夫做什么?”

芜菁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没准会。”

裴思锦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她,“你要当叛徒?”

芜菁一时没反映过来,等她想通了,忽然觉得这个做了自己五年“主子”的人脑回路清奇。

“我不用当叛徒,因为是你,选择了她。”

裴思锦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脑子里飞过,太快,但她的手抓住了。

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火焰的温度。

“是白淼。”她很震惊,语气却过于平淡,这件事看起来惊世骇俗,却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芜菁点头。

“那晚,你托十里香的老板将信送给殿下,很不明智。”

裴思锦脑海里闪过那个叫做李常喜的中年男子的脸,那一屋子半醉半醒间的人,以及那醉人的酒香。

“他把信传给了赵全?”

“没错,好在我跟在送信人的后面把信截了下来,那封信才安安稳稳送到殿下手上。”

很多不正常却被忽略的事情在芜菁的解释下变得合理了起来。

裴思锦记得那一夜她拖了很久芜菁才出现,不然她也不至于被郭禹伤的那样狼狈的地步;收到白淼的回信时,赵二称送信的人是百里香的伙计,可她记得自己当时问过李常喜,百里香里只有一个掌柜。

“是你选择了殿下,所以我也没有再将身份隐瞒的必要。”芜菁接着解释,“崔月娘认识我,我想借她的口先告诉你,这样也许你会没有那么生气。”

“不,我还是很生气。”裴思锦沉下脸,事实上,从进门看到芜菁的那一刻,她就恨不得冲上去撕了这个女人的脸。

芜菁见她终于不再装模作样,反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我能理解你不走,是因为裴家与凤宫关系匪浅,裴家也许并不会因为这样的身份为难你,可我不明白的是,如果这个身份对你没有阻碍,你为什么这几年一直藏着掖着呢?”

裴思锦终于一口气把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堵在胸口的石头总算落地,她舒畅的呼出一口气,盯着芜菁,等一个答案。

但芜菁的表情有些凝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不知该从何答起。

她斟酌了很久,才试探着开始说话。

“你也知道,皇后被害时,殿下还很小,她那时一个人住在潜渊宫,甚至是皇后的死讯,她也是很晚才知道的。”

裴思锦想起,裴复也提到过类似的问题。

“息悯皇后死后,凤宫与裴家之间断了联系。”

芜菁点头,“对,但不只是断了联系这么简单,裴扬和赵佑死在凤宫,对裴家家主的打击很大。”

父亲的名字被提起,裴思锦心中掀起波澜,她还记得自己告诉裴复想要追随白淼的时候,裴复的表情是很复杂的。

犹豫,忧虑,迟疑,但绝没有志同道合的欣喜。

“你是说,家主有不臣之心?”

“皇后在世时,裴家是凤宫的助力,如果没有裴家,皇后的每一步都会走的很艰难。家主一直是忠诚的,他也许只是觉得这样的忠诚代价太大,才选择了退缩。”

这番话,是曾经芜菁向白淼问起时,白淼亲口说的。

她肯定了曾经裴家对凤宫的付出,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裴复已不是当年的裴复了。

“皇后一死,家主就下定了决心,要让裴家脱离凤宫的控制,于是他将四个儿子送出京城,又暗中将裴家的产业转移,明面上,裴家还是从前那个裴家,可暗地里,京城的势力早已只剩一个空架子。”

裴思锦的眉心皱成川字,她怀疑过,但也只是一瞬,却从未敢真正相信裴复早就在打算着离开。

那当她决心追随白淼时,是否也意味着离裴家越来越远了?

“殿下知道这件事?”

芜菁承认,“知道,而且比你想象的早。”

“可她什么都没做。”裴思锦不解,她不相信白淼会这么轻易放过裴家,毕竟这可是一块人人都想尝上一口的肥肉。

芜菁笑了笑,“你没有亲眼看见,又怎么知道殿下什么也没做?凤宫在裴家身上花了太多的心血,是不可能让它溜走的。”

裴思锦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她们正口口声声说着裴家与凤宫,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凤宫总是凤宫,裴家却是别人手上随意玩弄的物件,它可以是裴家,也可以是赵家,李家,一切只看凤宫之主的意愿,裴复却妄想独善其身。

凉透的衣衫贴着肌肤,裴思锦感觉到了冷。

“凤宫花费的,是人力,物力,是一切可用金钱衡量的东西,可裴家搭进去的,是一代代裴家的血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不像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聆听着遥远时空的另一个人说话,她的心突然飘忽不定。

芜菁意识到什么,笑意消失,眼中盛满忧虑。

“不要胡思乱想,殿下一直不动手,也是念着百年来凤宫与裴家之间的情分,她不会赶尽杀绝的。”

“我明白。”裴思锦闭上眼,整理好心绪,又睁开。“跟我说说崔家院子里发生的事吧,你之前骗了我,我可是会记仇的。”

芜菁还是不太放心,担忧的看了她一眼,见没有异样,才道,“殿下其实早就注意到衡叔那个人,从前皇后就一直主张严惩人口买卖,殿下也对此颇为上心,那个衡叔装作什么不好,非得装作人贩子,我们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吐槽完了,芜菁接着说,“原本没往多处想,但一个月前北乜齐国大将军罗震海的消息传来时,衡叔的行为变得很奇怪,他走遍各个州,把当年卖掉的孩子们都找了回来,最后聚集在永新城城东的崔家,我们的人一直跟着,直到他们落脚,殿下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所以你从回京的途中折返?”

芜菁点头,“殿下知道我在徽州,她托我将回信给你。”

“可你拐弯抹角,借崔月娘设了这么大一个局?”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以你的接受能力,估计会把裴绫的府邸拆了。”

裴思锦在心中假设了一下,若当时是芜菁亲手把信交到她手上,并且告诉她自己骗了她五年,她或许真的会当场拔剑与芜菁打作一团,不死不休。

背叛和欺骗,都是很难被容忍的东西。

裴思锦叹了口气,困扰她几日的谜题终于被解开,她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茶楼里,芜菁出现,把崔月娘拉出水面,崔家院子里,她故意表现反常,在裴思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杏花楼后的小巷里,她明知是试探,却仍然杀一留一,带回了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崔月娘,密室外的院子里,她本有能力在崔月娘说话前将她暗杀,可她只是听了一会儿就悄然离去。

所有的谜,所有的局,都包藏着芜菁的小心翼翼。

这让裴思锦无从责怪她,因为她也是如此珍惜她们之间的情谊。

“你啊。”她慨叹着说。

芜菁嘴角上扬,笑弯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得到了想要的谅解。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永新祸(五) 京城,裴府。

对于裴复来说,这同样是个不寻常的夜晚。

书房的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小五回来了。”

“让他过来。”

话音刚落,身侧的窗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色的身影像猫儿一般窜进来,带起一阵风。等裴复看清时,小五已半跪在他面前。

“见过家主。”

裴复看了一眼开着的窗,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你啊,就是不知道规规矩矩的来,快起来吧。”

小五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木窗合上。

“徽州的情况怎么样?”

他转身时,裴复已经坐下。

“还是那样,三公子还是没有抱得美人归,随欢姑娘被人劫走了,不过三皇女在那儿,没准咱们家还能出个驸马爷呢。”小五满脸的不正经。

裴复瞪了他一眼,但考虑到身边也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他没有怪罪。

“殿下去了徽州,看来齐国将军府真的有问题。”

裴家的情报网目前还被裴复攥在手里,白淼能得到的消息,他也能。

小五想了想自己在徽州看见的景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自己发寒的手臂。

“问题的确有,但在咱们英明神武的殿下手里,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解决了?”裴复有些意外,他原本还想借这件事拖延些时间,可没想到白淼会这么快。

小五没注意到他突变的脸色,自顾自的说着,描述的绘声绘色。

“那可不是,我就看见殿下一挥手,她手下的侍卫们提着剑就冲进去了,那身法,那剑气,我看的眼花缭乱,只听见那些贼人乱七八糟的惨叫声,没过多久,地上的血都淹上鞋面了。”

小五还在啧啧感叹,裴复的脸色却不太好。

这次徽州之行,白淼没有找他,他知道却故意压着不发一卒,没有裴家的帮助,白淼的实力却强的诡异。

在没有任何协助的凤宫里,她是怎么做到的?

“小五。”裴复的声音把小五从沉浸的氛围中拉了出来,“思锦和小珬怎么样?”

“呀!”小五这才想起来,他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六小姐跟随欢姑娘一起被劫走了,三公子和五小姐正在忙着找人呢。”

裴复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气愤的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发黑。

小五见他动了真怒,总算收敛了自己的脾性。

“家主莫急,我已打听过,五小姐知道劫走六小姐的人是谁。”

“谁?”

小五显得有点难为情,他看看面色不善的裴复,又看看自己脚边的地面,手指在身前搅在一起。

“是四公子。”他狠了狠心,才赴死似的吐出这个答案。

“易儿?”

裴复显然也不太相信,他记得自己带着裴霄从儋州离开时,裴易躲在房里不肯跟他走,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可这才不过几日的功夫,曾说这辈子也不再回京城的人就出现在不远处的永新城里,劫走了他的宝贝女儿和准儿媳妇,这究竟是裴易小孩子的闹剧,还是裴霄刻意策划的阴谋?

“小珬的身世很特殊,让易儿把人送回来。”

裴复语气强硬,他虽然心疼裴珬,但他更清楚裴珬对现在的裴家而言意味着什么,如果白淼发现裴珬不见了,或许就是裴家大难临头的时候。

但小五表现得很为难。

“家主,不是我不想为您排忧,实在是因为我找不到四公子,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的人都快把永新城翻过来了,还得防着不被三皇女殿下发现,已经累趴下好几个人了。”

对于小五的说法,裴复清楚这是夸张后的结论,且不说他们裴家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累趴下,裴易也不会真的人间蒸发。

“永新城找不到,就找找京城。”

裴易一向听他大哥的,裴霄还在京城,他不相信裴易会回儋州去。

但小五还是很为难。

“家主,要找也不是不行,但您可想清楚了,咱们在京城有动作,不仅会束手束脚,而且一定会惊动凤宫和太子府的。”

裴复感觉自己的头很大,自做了裴家家主以来,他从没这么畏手畏脚过,而这麻烦还是自己的坑爹儿子给找的。

他咬了咬牙,“那也得找。”

裴珬丢了,这个罪他顶不起,甚至是搭上整个裴家的性命,都赔不起。

他想了想自己的几个儿子,忽然不知道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他曾想要在这权利漩涡中为他们寻一条出路,可最后,他们还是都走到了死路上去。

如果当年没有绝决的把他们送走,没有冒出摆脱凤宫的想法,是不是他们还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白淼那一边,做这乱世的英雄。

小五离开前,裴复又叫住了他。

“找人的时候动静小一点,至少别让白淼知道劫走小珬的是易儿。”

“属下明白。”一向不着调的小五答应的很郑重。

“顺便把霄儿叫过来。”

小五迟疑了一下,“这么晚了,大公子怕是已睡下了。”

“那就把他从床上给我拎起来。”

裴复的话里夹杂着不知名的怒气,小五不敢再问,匆匆离开。

书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只剩下裴复一人。

他有些颓然的跌坐到椅子上,手一次次用力的敲打着扶手。

“霄儿,这就是你说的和解吗?”

他的目光投到墙上,那里挂着一幅赵佑的画像,是他亲自着墨,记下了爱人最美好的样子。

“夫人,我真的做错了吗?”

满室空寂,无人应答。

——————————

裴府的另一边,裴霄并未像小五以为的那样,他十分清醒,一个人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似在等人。

桌上的茶水是入夜前新煮的,凉了他便拿出去热一热,如今已不知温了多少遍,茶香早就随着热气跑光了。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半开的门窜进来,一溜烟就坐到了他的身边。

“小易,你迟了。”是裴霄的声音。

裴易冲他敬爱的大哥调皮的吐了吐舌头,顺手拿起桌上裴霄用过的杯子猛灌了几口茶水。

“大哥,你是不知道裴珬那臭丫头有多闹腾,小五还带着人满城找我,要不是我聪明,给那臭丫头灌了点药,我估计连京城的城门都进不了。”

裴霄注意到了重点。

“灌了点药?”

裴易听他语气不对,赶紧解释,“只是一点咱们家的蒙汗药,不伤身的。”

“对她好一点,还有三弟看上的那个女子,你记得管着点手下的人。”

“好。”

两人沉默,屋子里静了一会儿,裴易突然想起来。

“对了,大哥,我在永新城看见了裴思锦,她和老三关系很好的样子。”

黑暗里,裴霄难以看清裴易的表情,但他能猜到自己的弟弟一定对那个人恨得牙痒痒。

“当年你还小,不懂事也就罢了,如今可不能像那时候一样幼稚。”

自回来,裴霄言语间便护着裴珬,此刻又护着裴思锦,裴易赌气似的说道,“我欺负欺负她怎么了,当年老头子就护着她,把咱们兄弟几个都赶出去了,就留她一个人在京城,没准将来这家业都要送她了呢。”

“小易!”裴霄加重了语气,“咱们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意气用事,你若还是这么幼稚,就回儋州去吧。”

裴易憋着心里的委屈,闷气堵在胸口,他缓了好一会儿。

“抱歉,大哥,是我不懂事,你不要赶我走,好歹让我帮一帮你。”

裴霄叹了口气,“我不是向着他们,裴珬身份特殊,裴思锦又是我们的亲堂妹,父亲一直对二叔有愧,想要弥补裴思锦也是常事。小易,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纯粹是好事,但生在这样的家族里,看事不能浮于表面。”

“我知道了。”裴易谦虚认错,他一向最听裴霄的话。

裴霄隔着桌子,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发顶,“你这一路辛苦了,小五在永新城找不到你,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京城里也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一定要加强警惕。”

裴易一路辛苦,只为等大哥这一句话,他心满意足,重重点了点头,充满信心的眼睛里闪着光。

之后,裴霄向裴易简单分析了京城目前的形势,并告诉了他几个较为安全的藏身之处,裴易记下后,照着原路离开了裴府。

裴霄把茶壶里的凉茶泼在了院子里,茶水浸入土地,也算归尘。

他和衣躺在床榻上,闭目,四周很安静,连风声也无,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的景象纷乱无常,离开京城这么多年,他只要闭上眼,就会回到赵佑葬身凤宫的那一天。

他总是在想,如果那天他阻止母亲去凤宫了,他们几个兄弟的命运是否会不同。

可世事没有如果,当满身染血的蒲灵跌跌撞撞的跑向他,死在他怀里,事情就再没有回转的可能。

蒲灵是赵佑身边的亲信,她与赵佑同去凤宫,是那场屠杀里唯一逃出来的人,同带回来的,还有赵佑的死讯。

裴霄记得当时的自己红着眼,提着剑,他什么都没有想,满脑子只有复仇二字。

可几个弟弟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看他,似乎很害怕,父亲挡在他的面前,铿锵有力的说:“不可以。”

所以他的恨,从凤宫,到朝堂,最后烧在了自己的父亲身上。

现在想起来,他是多么无能又懦弱,才能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

即使当时裴复不拦着他,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人提剑闯入禁宫,将白盏斩于床榻?

他做不到,也不现实。

如此自私的复仇,与赵佑教给他的为人处世背道而驰。

停下纷乱的思绪,裴霄睁开眼,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没有节奏,如果不注意,就会混入夜晚的风声里,难以捕捉。

来人已站在门外,裴霄从床上坐起来。

“有事吗?”他问。

小五正要敲门的手堪堪停住,放下,“大公子还没睡呢?家主说想您了,让我来请呢。”

无视掉小五让人作呕的描述方式,裴霄随便想想,就知道裴复这么晚找他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好嘞。”

小五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他回头,看见了门口台阶上泼的茶水。见没有什么异常,他继续往外走,走进无边夜色里。

脚步声消失在远处,裴霄拉开房门,也看了一眼台阶。

“竟然把脚印留在台阶上,小易,你这样马虎叫我如何安心呀。”

悠长的叹息声消散在风里,裴霄走出去,合上房门,走向小五来时的路。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永新祸(六) 裴霄对裴府很熟悉,曾经裴复不在时,是他代理家主之责,将整个裴府打理的妥妥当当,他曾以为,自己闭着眼也能知道将走到哪里去,可这个夜晚,他走在月色下,却有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茫然。

裴复书房的灯亮了一夜,裴霄到时,他先看见的是门窗上倒映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才走上去,敲门。

“父亲,我来了。”

裴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来,“进来吧。”

他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墙上赵佑的画像,边角已有些泛黄了,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保存妥当。

裴霄没有立刻走向裴复,他关上房门后,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两支香。

他拿着香,没有点燃,在赵佑的画像前鞠了三次躬。

裴复静静的看着,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使劲眨了眨眼睛,才把那份酸涩的泪意逼回去。

把香放回去,裴霄才走到裴复面前。

“父亲,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我听说,易儿也来京城了?他一向最听你的话,你怎么不让他回家来住一住?”

裴复说的委婉,但裴霄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父亲说笑了,咱们回来时小易那个样子您也是看见的,别说他不愿回来,就算我拿绳子把他绑回来,一解开绳子他就又要跑了。”

裴复的脸色沉下来,“霄儿,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圈子,让易儿把小珬交出来,否则裴家会有大祸。”

裴霄看着他的父亲,他们两人凑到一起,似乎从来没有和颜悦色的时候。

“裴家的祸,与我何干?”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裴复气极,一掌拍在面前的书桌上,“裴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了?”

裴霄扬了扬下巴,站的更直了。

“我承认当年是我幼稚,但现在不同了,父亲,娘亲的仇,我一定要报!”他说的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镶嵌着他的恨意。

裴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恨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烈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裴复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自己老了,管控不住现在的局势,甚至管不住自己的儿女。

“我要杀人者血偿,也不会给他留下报复的机会。”

他要的,是斩草除根。

裴复心中大骇,裴霄不是裴思锦,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面对一国之主,他却说,要斩草除根......

纵观当今丹颐,有如此野心和能力的,只会是一个人。

“她许诺了你什么?”

“报仇,以及...”裴霄顿了顿,看向颓然坐在椅子上的裴复,他的父亲,“自由,她答应还裴家以自由。”

裴复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裴霄说的话。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烛花爆出噼啪声,裴复还在震惊中难以回神。

裴霄目光复杂。

“父亲,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有足够的能力,完成裴家先祖与鸣珂帝最初的约定。”

裴复抬起有些木然的眼睛看他。

“凤宫有一段很黑暗的日子,可是她没有沉溺下去,湖里埋着息悯皇后的尸体,她在绝望中获得了重生。”

裴复的目光由木然变为警惕。

“凤宫中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儿子本该在最远离京城的地方,可却比他这个近在咫尺的父亲对凤宫了解的都多。

不过裴霄提醒了他,在与凤宫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里,他沉溺在失去妻子和兄弟的悲痛中,忽略了逐渐成长起来的白淼。

或者说,是他故意不去打探白淼的一切,借此躲避身为裴家家主的责任。

裴霄抿着唇,父子两站在一起,像在照一面名为时光的镜子。

“裴家曾受鸣珂帝恩惠,青女府也是,母亲教我,要通事理,晓大义,所以我一直等到今天,有人站出来,告诉我她能取代那个暴君,创建一个更好的朝堂,我就知道,复仇的时刻到了。

父亲,娘亲从前常说我与你年轻时长得像,可我觉得我们一点也不一样,你退缩了,选择了逃避,而我会报了娘亲的仇,再带着小易归隐山林。”

裴复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渐渐握紧,被自己的儿子数落,可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悦的事。

“你还没回答我,凤宫中事,你如何知晓。”

“是殿下托人找到我,她在儋州,有自己的部署。”

儋州,丹颐至南,早已在白盏的疏忽中沦为不法之地,那是白淼唯一可以避人耳目,扎根的地方。

裴复突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轶闻。

白盏予新科才子高官厚禄,远赴儋州,那位刚上任的青年才俊却在入境时就被暴民乱棍打死,连尸身都没找回来。

逃回来的随从将此事上报后,白盏大怒,遣一万兵士前去镇压暴民,却伤及无辜,导致民怨沸腾,白盏不得已退兵,儋州从此渐渐失去控制,朝堂之上无人敢提。

如果裴复没有记错,前往儋州的一万兵士里,回到京城的只有一半,剩下一半据称或死或伤,裴复曾派人前往儋州打探,结果人被裴霄赶了出来。

那时父子矛盾正是激烈的时候,故他没有多想。

如今细想起来,却处处都是门道。

“她在那时就找上你了,我竟不知......”

裴复有些失落,他以为自己把裴霄推到儋州,远离了京城就会安全,殊不知正是他的举动,将裴霄推到了白淼那一边。

今夜的裴复似乎格外多愁善感,裴霄从没见过这样老态龙钟的父亲,心难免软了下来。

“父亲,殿下早知你想做什么,凤宫一年,你没能拉她一把,可她宽宏大量,并不计较,咱们现在助殿下成事,既能为娘亲报仇,又能如愿归隐,不好吗?”

“宽宏大量?”裴复的声音高了几个度,“她若真宽宏大量,便不会找到你们,而不是找我!”

剧烈的情绪让裴复的呼吸多变得更加急促,他竟不知白淼有这样的能力,竟将他的儿女们诱导至与他分崩离析。

“霄儿,白淼是何人?她的父亲是前朝御史,遭人诬陷满门被抄,虽有皇后为其平冤,可她的父母兄弟,不是死在刑场上,就是死在充边的路上,皇后救下她时,她只有七岁,被充为军妓,如果皇后当年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白淼。

这些关于白淼的过往,是裴霄没有听说过的,因为这些事早已被埋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再无人知晓,亦无人敢提。

他愣在原地,等着裴复的后话。

裴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犹豫再三,才缓缓开口。

“当年皇后把她带回京城,原本只是觉得她可怜,想补偿她,可她在各个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让皇后觉得自己找到了继承人。皇后把她带入潜渊宫培养,她表现得太好,好的不像个正常人。”

“为什么是潜渊宫,不是凤宫?”裴霄不解。

潜渊宫在皇宫中,按理来说多有不便,而如果息悯皇后真将白淼当作继承人培养,一定需要她先熟悉凤宫事务。

裴绫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很明显吗,白淼人在潜渊宫里,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恨不得她死。”

裴霄感到一阵胆寒。

“皇后是想借别人的手杀她?”

裴复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霄儿,你在儋州多年,可曾听说过苗人养蛊的传闻吗?”

裴霄点头,儋州边界多有深居山中的苗人,传说中他们能御使毒物,靠的是身边的毒王。

他很快明白了裴复的意思。

“父亲是说,皇后将白淼当作蛊王培养?”

裴复眼里终于有点赞赏的意思。

“败则死,成则立,息悯当年已是穷途之末,她没有选择,所以用了最狠的一招。”裴复说着,突然发出一声慨叹,“历代皇后,都不是什么善类。”

裴复此言并非贬义,而是他明白,那些女子站在权力巅峰,也站在湍急的激流中。

这样的局势导致了她们无法单纯的做一个人人爱戴的皇后,她们得有心机,有手段,能应付来自明里暗里的刀枪,能隐藏自己的欲望和软弱,这是她们对自己的标准,也是她们寻找继承人的标准。

凤宫的存在注定了每一位皇后都要为这份存在争斗,否则,那就只是一座隐匿在山林之中的宫殿而已。

“她活了下来。”裴霄忍不住脱口而出。

“没了息悯的庇护,我以为她会死,即使没有死在宫里,朝堂上无法忍受凤宫存在的人太多,可她竟然活了下来,息悯真的养出了一个王。”

“这样,不好吗?”裴霄不懂,“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出来,凤宫的实力不输从前,我们终于要完成鸣珂帝的遗愿了,这样不好吗?”

“鸣珂帝的遗愿是什么?”裴复质问。

裴霄愣了愣,“北归。”

“对,是北归,不是凤宫取代禁宫,白盏虽然不仁,可他是鸣珂帝真正的嫡亲,鸣珂帝设立凤宫,要的是日月同辉。”裴复叹气,他意识到今晚自己叹了太多的气,似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白淼找到你们,是因为她要走的那条路少不了裴家的帮助,但裴家还在我的手上,她有忌惮,所以把你们当作她的后路,自由只是个不成熟的谎言,她的出身和经历决定了她多疑的性格。

霄儿,她不会放过我的,我曾在凤宫危难时袖手旁观,对她来说,我是不可信任的存在,所以我没有选择。”

裴霄呆住,他似乎有些明白当年裴复逃避的原因了,与虎谋皮,无异于将生死交了出去,当年裴复选择了独善其身,而现在,再一次由他面临选择,

是裴复,还是白淼?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永新祸(七) 京郊,凤宫。

连绵的殿宇湮没在浓烈的夜色中,黎明之前,一天中至暗时刻。

悬镜阁前,白淼赤足坐在水边,用脚轻轻拨弄着冰冷的湖水。

在她身后不远处,红玉提着一盏古朴的宫灯,昏黄的光照亮她的背影。

四周很静,只有哗啦啦的水声,白淼微仰起头,看向远处,是禁宫的方向。

“湖水这么冷,母后会睡不着的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存在,又似乎只是幻觉。

红玉抿着唇,往前走了一步。

光影摇晃。

“凤宫能有今天,殿下做的已经太好了,皇后娘娘若泉下有知,会安息的。”

叹息声悠长,融入风中。

“她的抱负未成,她的血仇未报,谈何安息。”

“皇后娘娘心疼殿下,怎会舍得为难,是殿下一直在难为自己。”

“心疼...吗?”她的眼睛染上一抹忧伤。

红玉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把宫灯放下,坐到她身边。

“北乜的阴谋被识破,不是好事吗?为何殿下今日郁郁不快?”

白淼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星辰稀疏的天空。

“太简单了。”

从察觉到异样,到将衡叔一伙人一网打尽,这一切进行的太顺利,也太简单了。

“我们的人一直藏在暗处,但罗震海不是吃素的,他派到丹颐的人也不会是一群饭桶,回来以后,我总觉得不安,也许有什么阴谋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

红玉没有反驳,虽然目前没有任何端倪可寻,但她相信白淼。

凤宫能从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走出来,不能否认她们大多数时候都依赖了白淼的直觉。

“殿下打算怎么做?要把朱颜和芜菁叫回来吗?”

白淼摇头。

“让她们在各自该待的地方待着吧,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很被动,只能静观其变。”

凤宫虽然暂时恢复了元气,但处境却十分尴尬。

一方面失去了裴家的支持,另一方面任何行动都受到制约,不仅要避开白盏,还得防着太子党的人。

白淼突然觉得头被夜风吹的有点疼。

“裴珬那边怎么样?”她打算给自己找点不那么烦心的消息听听。

“裴易嫌她太吵,灌了点药,一直睡着。”

白淼抿着唇,这个消息听起来似乎也不太舒心。

红玉察言观色,试探着问,“不如把她接到凤宫来?”

白淼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用。母后费了那么大劲把她送走,我若就这么把她接回来了,岂不是辜负了母后的苦心?”

“殿下......”红玉满脸心疼。

息悯把亲生女儿送到裴家,过一辈子安稳的生活,白淼却被独自留在潜渊宫里,面对所有针对凤宫的阴谋。

虽然白淼从未说过半句不是,可这宫里的人多少都为她感到不平。

白淼站起来,走向背后的悬镜阁,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天色不早了,回去睡吧。”

“又不回寝殿吗?”红玉扭头问她。

“那里有血腥味儿,我睡不着。”

红玉哑口无言。

白淼从宫灯照亮的那片空地走入黑暗中的悬镜阁,门被拉开,关上,空气中充满书卷独有的气味,她靠在门上,安心的呼出一口气。

天边,出现一条细线般的嫣红,将天空与殿宇分隔。

红玉熄灭宫灯,等待日出。

——————————

裴珬觉得头很疼。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刺眼的亮光让她流出几滴眼泪,头昏昏沉沉的,眼前只有模糊的绿。

这是在哪?她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唯一的记忆是她追着一个女子,很着急,其他便记不清了。

她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爬起来。

“思锦?”她的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像在撒娇。

没人应答,她又唤了两声。

她以为是裴思锦又在跟她开玩笑了。

气呼呼的仔细看了看周围,她坐在床上,屋子里的布置很简单,也很陌生。

不是紫叶园,也不是裴府里自己的住处。

她想起裴绫,以及一张酷似裴绫的脸。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被贼人抓走了。

在冷静的分析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后,她跳下床,鞋就在床边,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裴珬觉得绑架她的人八成是个笨蛋,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逃跑一定不成问题。

她推开门,门外晴空万里,惠风和畅,入眼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而她身处一栋二层的竹楼。

重要的是,没有梯子。

裴珬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没人看守,因为她压根不会武功。

小丫头顿时气得不轻,踮着脚趴在竹子排成的围栏上,望着近在咫尺的自由之路发愣。

“你可以跳下去试试,反正摔不死人。”

一个玩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珬吓了一跳,她转身,仰头,才注意到屋顶上原来坐着一个人。

还是那张酷似裴绫的脸。

裴珬“哼”了一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贼人。

“你,干嘛顶着我三哥的脸做坏事儿,败坏了我三哥的名声怎么办?!”

“我三哥~”裴易用欠揍的模样夸张地学着小丫头的语气,随后自己翻了个白眼,“你喊的倒是亲热,那是我三哥,可不是你三哥。”

“你......”裴珬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是哪个哥哥?”

“我呸!”裴易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是你哥,我娘可没给我生什么妹妹。”

裴珬觉得自己委屈,瘪着嘴,包了两眼的眼泪。

“你哭也没用,我又不是裴绫那个傻子,把什么人都当宝贝宠着。”裴易别开目光,不再看她。

今日的天气极好,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裴易想象着从前在儋州的日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周围安静了太久,静的有些不正常,联想到裴珬一开始又吵又闹的样子,裴易忍不住低头去看。

他看见裴珬不知什么时候把屋子里的凳子搬了出来,正踩着凳子,歪歪扭扭的要往屋顶上爬。

裴易一下子坐直了。

“你做什么?”

裴珬一只手扶着屋檐,一只手指他。

“上去。”

小丫头眼中满是坚毅,虽然眼眶还红红的,预示着方才才哭过。

裴易看着她一副马上就要摔倒的样子,不想扶,但又怕她真摔了,两个人一样的倔,只能面对面干瞪眼。

裴珬知道他是不会帮忙的了,秉持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理念,她开始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这楼是竹子搭起来的,地面本就不平坦,裴珬鼓捣了一会儿,凳子就站不住了,不出意料的往旁边一歪,她只来得及“啊”了一声,脚下就没了支撑。

裴易眼疾手快,在小丫头掉下去之前抓住了她一只手,把人拉了上去。

裴珬如愿坐到了屋顶上,裴易的身边。

她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笑得很甜。

裴易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

“你故意的?!”他指着小丫头的鼻子,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心险恶不分年纪。

裴珬一反常理,没有心思被戳破的窘迫,反而笑嘻嘻的抓住了裴易的手。

她凑上前,几乎钻进裴易怀里。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哥哥呢。”

裴易的另一只手撑在身后,几乎仰躺在屋顶上,他全然忘了自己会武功,而面前的人还是个小孩子。

“你退回去。”裴易命令道,但语气和行为显然不搭。

裴珬眼冒星光,她还从未见过除裴绫外的其他兄长。

“思锦说,大哥和四哥在儋州,儋州很远,所以他们不回来。二哥在宜州,从前我也在宜州,但二哥喜欢游山玩水,常常在外,所以不能去看我。只有三哥,住在最近的徽州,而且经常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所以才会经常回京城去陪我玩儿。”

裴易没想到自己会被小丫头逗笑,但他的确笑出来了,当他听见自己的笑声的时候,赶紧收敛了逐渐失控的表情,假装严肃的假咳了两声。

“你注意一点,男女授受不亲。”

裴珬总算笑嘻嘻的坐好,也放开了裴易的手,裴易坐直,敲了敲自己酸疼的腰。

“哥哥......”

“我的名字是裴易。”裴易打断了她腻腻呼呼的称呼,他一听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裴珬恍然大悟,这名字她听过。

“四哥!”她一把抱住裴易的手臂,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即将抱头痛哭的亲兄妹。

裴易一脸嫌弃,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让这丫头摔下去一了百了,或是当时多灌点蒙汗药也比现在这个样子好。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裴珬很委屈,“那我怎么称呼你?”

裴易仔细想了想,这还真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若是直呼姓名,他总觉得自己吃了亏,可不直呼姓名,又显得两人过于亲近。

就在裴易为难之际,裴珬发挥了她的聪明才智。

她突然站起来把住裴易的肩,两人靠得很近,裴易听见她笑嘻嘻的声音。

“不如,就叫四弟吧。”

裴易脸色发黑,强忍住把人从屋顶丢下去的欲望,只回复了一个字。

“滚!”

——————————

几百里外的永新城。

裴思锦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汗水顺着她的发鬓流下,滴在被面上,她把双手摊开在眼前,手在轻轻的抖着,她眼里满是惊恐。

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的双手沾满鲜血,裴珬满身是血的躺在不远处,生死不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凶手,可只是这样一个没有来由的梦就让她感到心惊胆战。

她颓然的靠在床边的雕花上,与裴珬分离的一日一夜变得格外漫长。

芜菁推门走进来,她手上端着盆子,手臂上还挂着一块白布。

她把盆子放在桌上,又把白布放进去浸湿,拧干,走到裴思锦床边。

“擦一擦吧。”

裴思锦接过,擦拭额角的汗渍。

水是温的,擦过的地方被风一吹就凉了,裴思锦因此冷静下来,纷乱的心绪也收回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的没那么快了。

“你昨晚着凉了,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把脑子烧坏了也不知道。”

“是吗?”裴思锦想起自己站在树顶的时候摸到的额头的确是有些烫的。

“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会生病的。”

芜菁抱着手看她,表情似笑非笑。

裴思锦无视她的揶揄。

“我还是个人,生病怎么了?”

“我以为你早就羽化成仙,不是人了。”

裴思锦把白布丢向她,芜菁伸手稳稳接住。

“有这个功夫跟我在这儿斗嘴,不如去把裴易找出来,小珬不见了,殿下不着急吗?”

“当然不着急。”芜菁换了个姿势,让自己站得更舒服,“殿下与裴霄有约定,他们不敢对裴珬做什么。”

裴思锦注意到她的称呼变了。

“跟我摊牌了,就连六小姐也不叫了?”

芜菁咧嘴一笑,故意笑得如此夸张放肆。

“她原就不是什么六小姐,你我心知肚明。”

裴思锦沉默,裴珬的身世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不仅没能随着真相的揭开痊愈,反倒日渐恶化下去。

芜菁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线,与裴思锦做同样动作时的神情很像。

“你近来愈发奇怪,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裴思锦不懂她的意思,却莫名的感到心虚,她的目光避过芜菁,落在床的雕花上。

是鹤。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虽然我曾隐瞒了自己的来处,但除此之外,我将所有都交付于你和手中之剑,包括我的性命。”

芜菁的声音继续传来,裴思锦终于从雕花上挪开目光,正视她。

“我也一样。”

作为相互依赖的伙伴,对于彼此而言,芜菁不只是她的暗卫,她也并非芜菁的主子,两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平等的地位上。

当年的裴思锦从一众培养好的杀手中挑出了芜菁,而不是别人,就因为那些人中只有芜菁是敢于抬头与她对视的。

不是倨傲,没有挑衅,芜菁当时只是用十分寻常的眼神看着可能会成为她主子的女子,如同在闹市中与一个陌生人的对视,短暂一眼,再无干系。

所以并不是裴思锦选择了芜菁,而是她们选择了彼此。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京城谋(一) “可自从咱们离开京城,南下宜州,你就越来越不像你了。”

芜菁的目光在裴思锦身上梭巡,仿佛是希望看出什么破绽,看出面前的人不是从前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个。

裴思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便是我,还需像我?你这样拐弯抹角,不也不像你吗。”

她掀开被子,利索的下床。

雪白的里衣上有一个手掌大小的血斑,是之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无奈叹气。

“看来找到发热的元凶了。”她指着血斑,目光投向芜菁。

芜菁很自觉的找来纱布和药,裴思锦配合的坐下,芜菁娴熟的开始处理伤口。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她记得芜菁伤的应该是比自己重的。

芜菁的目光没有离开裴思锦肩上骇人的伤口,认真而专注。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身受重伤要死不活吗?”

裴思锦冲她竖起大拇指。

“强。”

芜菁瞪了她一眼,“别乱动。”

裴思锦果然不乱动了,一板一眼的坐着,神情少见的柔和。

芜菁生了一张标准的南方女子的脸,小巧,纤细,柳叶眉,杏眼,鼻尖很小,鼻梁像绝壁处的断崖,高耸尖峭,是她脸上唯一会显出凌厉的地方。

裴思锦一直很好奇,长着这么一张秀气温柔的脸的女子,缘何会成为裴家数一数二的冷血杀手呢?

“我还从未听你说过从前的事。”她突然好奇,所以开口询问。

“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芜菁漫不经心。

“我是指你到裴家来之前的经历,我从未问过,从前觉得没有必要,可仔细想想,我一向自诩最了解你,却从没有真正的懂过。

芜菁,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芜菁包扎的动作突然顿住,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略重了些,勒得裴思锦痛呼了一声。

裴思锦有理由怀疑她这是刻意报复。

“儋州,曾有过一场饥荒。”芜菁的语气很淡,秀气的眉毛轻轻蹙起,回忆往事对于她来说,说不清是愁是痛。

裴思锦轻轻点头,没有出声,她知道芜菁来自儋州,算算年纪,不难知道她曾经历过那场举国震惊的天灾。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盼着朝廷的人来,陛下派人赈灾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但除了消息,我们什么都没盼到。后来朝廷的人来了,他们穿着官兵的服饰,像山上的强盗一样,闯进家里,拿刀架在爹的脖子上,逼娘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

芜菁的手很稳,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把裴思锦的伤口处理妥当。

她给裴思锦重新穿好里衣,又从床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袍给裴思锦披上。

做完这些,她才在裴思锦旁边坐下。

“没有粮食,一两天还能过,后来没办法,只能吃树叶,草根,甚至是土。可是大家的状况还是越来越差,我们没有力气,连家门都走不出去了,连树叶草根也没的吃。

家里兄弟姐妹很多,我知道爹娘那时候一定很痛苦,看着自己的孩子渐渐死去,他们一定是很痛苦的。”

芜菁的目光穿过回忆,似乎回到了当年。

她眼中明明满是迷茫,可裴思锦总觉得迷茫后藏着对某物或某事的坚定。

恰如她的话语,刻意加重的语气下,仿佛是在努力的试着说服自己。

裴思锦仍然没有说话,此刻她只想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也很饿,饿的两眼发花,恨不得吃掉能拿到手的任何东西。”

闻言,裴思锦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目光落到芜菁靠在桌边的手上。

顺着白皙娇嫩的手臂,一直向下,她看见芜菁垂下去的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不像刀剑伤,不像烫伤,不像她所知道的任何伤痕。

芜菁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的手掌盖住手背。

“我从前问过你。”裴思锦的手缓缓收力握成拳。

芜菁扯了扯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结果发现压根笑不出来,索性作罢。

“这没什么好说的。”

她曾饥饿到想要吃掉自己,可当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的时候,她却突然失去咀嚼的力气,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在那间沉寂已久的屋子里显得过于吵闹,她的哥哥姐姐们连眼睛都没抬,除了绝望,他们什么都没剩下。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事。

比起当年差点丢掉性命,这个伤疤已经是最轻的后果。

“我原以为我会死,那个时候,天天都有人死,死一点也不稀奇。但是有一天,娘用一锅肉汤喂活了我们。”

“肉汤?”裴思锦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接着她就听见芜菁虚无缥缈的声音。

“我发现家里最小的妹妹不见了。”

儋州食人的传闻早已不稀奇,可当裴思锦亲耳听见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伙伴说起那段过往,还是忍不住后背生寒。

“芜菁......”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没有经历过那场饥荒的人大概很难明白,绝望时人的底线究竟可以低到何种地步。可那位母亲又何其无辜,她用最残忍的方式诠释爱,最心痛的却仍是自己。

芜菁松开了盖住手背伤疤的手,上面有好几道明显的红痕,但她始终是松开了

裴思锦看见她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如雨过天晴,云开雨霁。

是绝处逢生后的释然和坚强。

“没有关系,我早已相通了,我会带着妹妹的那一份活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裴思锦抹了一把眼睛,这还是她所熟知的芜菁啊!

“后来呢?如果我没有记错,克扣赈灾粮的事被捅破后,皇后亲自去了一次儋州。”

提起息悯,芜菁的眼中多了几分崇高的敬意。

那天的情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皇后进城时,城中发生了暴乱。人们冲上街头,不顾性命的哄抢粮食,我和哥哥姐姐们被人流挤的分开了,人流把我推到了皇后面前。

我隔着重重官兵看她,她身边还站着许多所谓的高官,可只有她眼中有怜悯,是对城中那段岁月的哀悼,她是真的在为儋州百姓所经历的一切心痛着,只有那样的人,才有资格坐在皇位上,受万民臣服。”

“所以你追随了她。”

裴思锦把芜菁眼里的情绪看的分明。

但芜菁摇头。

“我祈求皇后带我走,我答应为她做任何事,她的确带我离开了儋州,来到京城,却将我留在了裴家。”

那个时候,凤宫与裴家的关系还很和睦。

“可变成现在这样,是你愿意的吗?”

裴思锦的目光复杂,她第一次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芜菁变成今天的样子,是她愿意的吗?

如果当初留在儋州,她还有爹娘,还有兄弟姐妹,或许现在已经成家,是个普通的田间妇人。

听起来不那么美好,是吗?

可如今在刀尖起舞,整日担惊受怕,与鲜血死尸相伴,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便是好的吗?

“如果皇后把你丢在裴家,变成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杀人机器,你,不恨她吗?”

“你误会了。”芜菁无奈的笑着,“皇后把我留在裴家,是以外姓长工的身份,她希望我能攒一些钱,在一个相对安全安逸的环境中长大,然后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什么?”裴思锦愕然。

“成为杀手,是我自己的选择。”芜菁平淡的叙述着。

她曾经希望皇后能带自己回凤宫,她希望将生命中最后一点光和热都为那个人释放掉,可那个人要她收敛锋芒,积蓄力量,用从苦难中幸存下来的余生,把连同幼妹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她曾经相信过,幻想过未来美好的生活,可她知道,那样的生活无法建立在没有皇后的土地上。

儋州的饥荒渐渐平息,面对食人之事,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买卖易食男童者,受鞭刑示众五日,买卖易食女童者,罚银钱三两。

消息传到芜菁耳朵里时,她有些懵。

她并不希望娘亲因为救了自己的孩子而受鞭刑示众,可她也不想看到幼妹的性命只值那三辆银子。

她想问问皇后,女子究竟哪里不如男子。

可她没来得及问,息悯的死讯就从宫中传出。

那个曾予她美好未来的女子死了,连带着她的美好,似乎也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找到家主,拜托他给我一个机会,一个给皇后报仇的机会,对他而言我并不特殊,裴家的制度一向是冷面无情的,我与那些被卖入裴家的孩子一起接受训练,我总是最不要命的那一个。”

芜菁说着,竟笑起来。

“也许是曾经有过太多濒死的经历,我并不惧怕死亡,我不知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样,但在我看来自己与常人无异。”

与常人无异的秀丽佳人,一柄灵蛇剑下不知葬身多少武林高手,裴思锦懒得吐槽她,一门心思扑在正事儿上。

“家主知道你是皇后的人?”

“你这话说的不对,”芜菁纠正她,“我并不是谁的人,我或许一心向着皇后,但我是裴家的杀手,听从家主的命令,家主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除非他会阻碍我给皇后报仇。”

芜菁的目光冷下来,她或许是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可你最近做的事,已经脱离了家主的控制,在我看来,你是直接听命于三殿下的。”

“你不知道?”芜菁觉得不可思议。“我以为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思锦皱眉,等着她的下文。

芜菁冷哼了一声,似是对没事的不屑,但裴思锦知道并非针对自己。

“我当年就听说过一些虚无缥缈的传言,直到后来我有了足够的能力,于是试着去寻找当年的真相。

凤宫积弱,并非一日所成,其实早在凤宫那场屠杀发生以前,宫中就有了异动。家主发现了,但他把消息隐瞒了下来。”

“不可能!”裴思锦声音高了好几个调,“那场意外里我父亲和家主的夫人都遭难了,家主再铁石心肠,也不会拿自己的爱妻和兄弟作祭!”

芜菁的眼神很冷,与裴思锦激动的情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思锦突然感到害怕,此刻她似乎与芜菁站在修罗场的对立面上,彼此再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一百年,你知道有多长吗?”

“什么意思。”

“饥荒让儋州变得像个地狱,只持续了三个月,可裴荆与鸣珂帝的一个约定,让裴家成为一个吃人的修罗场,至今已有一百年。”

裴思锦哑口无言,因为她直到芜菁说的没错,裴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修罗场,由尸骨堆砌,鲜血装潢。

她和芜菁一样,在裴家冷面无情的制度下,血缘并非权利的象征,唯有强者,才能在这个延续百年的家族中屹立。

刚进裴家的第一年,她无数次怀疑过自己当初的选择,每天伴着血腥味入眠的时候,她都会想,报仇真的是有意义的吗?在浑身是伤无法动弹的躺在尸堆里的时候,她会怨怪母亲丢下她一人在这世间。

无数的同伴曾在身边倒下,上一刻还背靠背作战的朋友,下一刻就会站在对面,思考怎么用最快的速度取她的性命。

争斗是永远的主题,活着是胜利者唯一的象征。

裴思锦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眠于充满血腥味的土地,可那个青雀一般的女孩毫不讲道理的闯进她的世界,她突然从窒息的土地里活了,意识到这世间还有除却红的其他颜色。

芜菁的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她。

这样的裴家,怎会有人愿意一代又一代的待下去,赔上自己的一生不够,还要赔上子子孙孙。

“裴家对凤宫的背叛,并非是从家主这里开始的?”

疑问的语气,肯定的眼神。

裴思锦懂得了芜菁的意思。

芜菁点头,眉宇间的神情很是沉重。

“这些年凤宫积弱,原因有很多。除了鸣珂帝逝世,太子党刻意打压,很大的一点,就是裴家开始在每一次行动时做出保留,每一次都不易察觉,但渐渐的已不可逆转。”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京城谋(二) 天空中有几朵浮云,太阳偶尔被遮住,高大的古树在官道上投下阴影,马蹄声有规律的响起。

裴思锦,裴绫,芜菁,郭禹,一行四人,骑着马走在回京的路上。

今日一早,就在裴思锦和芜菁在房中谈论家族大事的时候,裴绫府中发生了一件理所当然又出乎意料的事。

崔月娘不见了。

理所当然在于想要一个被俘虏的囚徒安分守己,无异于把一只野狗放生山林,还望着它自己找回来。

裴思锦让人给崔月娘疗伤的最初目的原本就是想靠她吸引出随玉,可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饵不见了,鱼也没钓着。

而对这件事感到出乎意料的人是芜菁。

裴绫在暗中安排了不少人盯着崔月娘的住处,他们原本都以为会是随玉来救人,可如今人不见了,也没有随玉出现的痕迹。

崔月娘是被别人救走的。

事实就摆在面前,芜菁却有些难以相信,因为她亲眼看着崔家院子里北乜齐国将军府的奸细被一一诛杀,也是她亲手将衡叔一剑穿喉。

按理来说,崔月娘已没有后背,也没有支援了。

可她还是拖着重伤成功逃走,芜菁对此心存芥蒂,并修书一封,暗中送往凤宫知会白淼。

裴思锦在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决定赶回京城。

她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永新城中已没有值得争夺和占领的东西了。

崔月娘的逃脱并不能说明什么,白盏虽然在儋州的处理上看似昏庸,可其中不能排除裴家和凤宫的推波助澜,丹颐还未从鸣珂帝的盛名中沉淀,白盏的中庸无可厚非。

正因如此,罗震海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将大批奸细送入丹颐。

衡叔花费了近十年的经营的不过寥寥,他们剩下的人不会太多,唯一值得他们孤注一掷的,只有半月后鸣珂帝的忌辰,白盏会携众皇子皇女与百官前往皇陵祭奠。

裴思锦和芜菁一致认为,如果换做是自己,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而杀手们的直觉大都差别不大。

裴绫在被裴思锦逼着回京城时,只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个,随欢在京城吗。

第二个,这场即将发生的骚乱会对裴家造成威胁吗。

裴思锦的回答都是肯定的,裴绫无法,只能对天干嚎,最后被郭禹一抓提上了马。

至于郭禹,他答应了在找到随欢前暂时听从裴思锦的差遣,裴绫听说此事后,忍不住对自己这个五妹啧啧称赞起来。

裴思锦问他缘由,他悄悄伏在裴思锦耳边说起从前随欢随口提起的轶闻。

郭禹一直收钱办事不假,但他也一直很有原则。

天下公认的好人他不杀,救死扶伤的医者他不杀,为公为民的清官他不杀,被迫营生的青楼女子他不杀。

除了这些人,凡是郭禹接到手上的生意,至今没有一个人侥幸存活。

而裴思锦不巧就成了这侥幸存活的第一人,不仅如此,还把这把要命的巨剑给握到了自己手上,对外抗敌。

裴绫想不夸都难呀。

因为种种原因,四人同时走在了回京的路上。

路上有一些北上或南归的商队与他们擦肩而过,裴绫和裴思锦实在太过显眼,总能遇见曾有一面之缘的商人,都想上来攀攀关系。

裴绫一脸生无可恋,只差在胸前挂个牌子,上书:闲人勿扰。

裴思锦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绫的窘态看在她眼里,成了这一路上唯一的乐趣。

“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裴绫凑到芜菁身边,看见芜菁冷淡无情的表情后,转而投向裴思锦的“怀抱”。

裴思锦看他一眼。

前路蜿蜒,消失在看不真切的林深处,这条路她走过千万遍,虽然不记得有几个弯,几道坑,却从来是淡然的。

说不上路长,说不上路短,大概是从未有离家的愁,或是归家的喜。

“很快就到了,府里不久前才得了几坛醉仙,你心里有点盼头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裴思锦知道他是来避祸的,出言安抚。

裴绫听见醉仙,一片死灰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

醉仙是一种酒,又算不得酒,据说它有疗伤养神的功效,但裴绫一直把这等疗伤圣品当作路边酒坊里不要钱的酒喝,裴复为此伤透了脑筋。

“我果然没白心疼你这个妹妹,谢啦,到时我一定分你...一口。”裴绫竖起一根手指,一副割肉赠友的痛心模样。

裴思锦失笑。

自上次裴绫把裴复好不容易弄到的醉仙从地里挖出来,糟蹋了个干净以后,裴绫就连酒香都闻不到了。

“你先能拿到手再说吧,家主这次可是藏的严实,我也不知他藏在何处了。”

若非几个大坛子不易携带,裴思锦毫不怀疑裴复会把醉仙藏在自己身上,大概家里有个败家儿子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裴绫表示自己很痛苦,他虽然相信自己能把裴家给翻过来,可他爹藏东西的手段也不是唬人的,他突然有点后悔听了裴思锦的话,有些东西知道了却拿不到手上,不如不知。

面对身边哭天喊地的裴家三公子,郭禹再一次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我与那位酿酒的公子有些交情,你若想要,等找到随欢,我或许可以为你寻来。”

郭禹虽然很不想搭理裴绫,可比起放任他在这里丢脸,他更宁愿他能安静一些。

但裴绫的表情与想象中很不一样。

即使没有感激,他也不该露出如此怪异的神情,还翻过来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自己。

郭禹不解,看向裴思锦,为寻求一个答案。

没想到裴思锦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郭禹此刻就像是讲出了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而裴家两兄妹为了给他留一点面子,都没有点破。

“怎...怎么了?”郭禹被他们俩看的浑身不适,第一次结巴了起来。

裴绫不再压抑自己,双腿一夹马肚,仰天大笑着扬长而去。路过芜菁身边时,他还不忘奚落自己的情敌一顿。

“他不是个傻子吧?还是你们武功高强的人脑子都有点问题?”

芜菁白了他一眼。

如果他不姓裴,不是裴家的三公子,芜菁大概会直接拔剑。

但裴绫正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芜菁面前为所欲为。

芜菁没有正眼看他,而是腾出一只手,拔剑,划伤马腿,收剑,动作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

而裴绫还没来得及惊呼,马就因为吃痛狂奔了起来。

他一骑当先,奔驰在充满行人和商队的官道上,只差落下一个京城恶少的恶名。

“芜菁,你给我记着——”远远的,传来他愤怒的嘶吼声。

芜菁轻哼了一声,嘴角微不可见的扬起,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她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裴思锦,裴思锦伸出大拇指,远程给她点了个赞。

没有了裴绫的骚扰,裴思锦觉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好了。

郭禹还是一脸懵的样子,他仍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引得这两个祖宗大笑。

裴思锦清了清嗓子,脸上仍有憋笑的意思。

“你与酿醉仙的那位公子是如何认识的?”

郭禹没有多想,实话实说。

“我离开师父后,发现红尘俗世并不如书本中描绘的美好,于是我又回到了山林中,想要给自己寻一片僻静之地。

一为躲避师父从前的仇家,二为磨练心性,修炼武道。”

“厉害。”

裴思锦出自真心的赞扬。

在她遇到的人中,郭禹当真可以算是唯一的真正的武者。

天下之大,习武之人多如蝼蚁,有人为名为利,有人为权为势,有人想借此攀上众山之巅,有人欲报仇戮凶。

裴思锦见的最多的,是为杀而杀的武,是这世间的另一种纯粹。

但郭禹的武仅为武,是许多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郭禹微点头,谢过她的赞扬,然后继续讲述旧时。

“群山之中难知日月时辰,甚至州界国界。我已忘了是在何处,救得一位被人追杀的公子。

他身上多处致命剑伤,晕倒在一片带毒刺的花丛里,我把他带出深山,找最近的城镇请了大夫,他的伤养了半年才堪堪能下床自由行走。

我恐仇人追去,因此在他能自理生活之后,就离开了。”

“他就是那位会酿醉仙的公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思锦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平时凝重多愁的样子。

郭禹不免多看了两眼。

“没错。离开之前他约我年后再聚,我依言赴约时,他已酿好醉仙等我,我才知道他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公子佑。”

“他的伤好了吗?可留下什么隐疾?”

裴思锦的问题让郭禹楞了一瞬,这样的问题,不像是一个人会对陌生人感兴趣的,更何况那个人是裴思锦。

“我与他共饮时,他一身伤和毒已好了十之八九,隐疾大约是不会留下,剑上虽然落在要害处,但伤口不深,未伤及筋骨,只是需要时间调理罢了,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南郡的大夫大都认得山上的毒物。”

裴思锦闻言宽慰一笑,“也对,他一向是最懂得养生之道的,不会让自己落下什么病根,否则也酿不出醉仙这等仙物了。”

这般自来熟的口吻,郭禹讶异,“你认识公子佑?”

“不仅我认识,我三哥也认识,整个裴家的人都认识他。”裴思锦笑道。

郭禹不解,因为在他记忆里的公子佑是自由而散漫的,像林间的一阵风,虚无缥缈,来去自如,是他见过的人中真正如同仙人一般的人物。

这与裴家人给他的印象不同。

裴家人身上有太多的铜臭气,或者说是市侩。

这样的市侩并非是因为他们爱财,相反的,裴家殷实的家底注定了他们对钱财视作粪土,根本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

但他们对自己的执念是偏执而忠诚的,恰如同穷鬼爱财,饿鬼求食。

所以郭禹不能明白,也不愿相信,公子佑会与裴家有什么关系。

裴思锦没有多想,开始为郭禹解释。

“世人对公子佑知之甚少,因为他踪迹难寻,只出没于山林间,鲜少有人闲的没事往深山老林里跑。”说到这里,裴思锦停顿了一下,看向郭禹,“不过像你这样的武痴除外。”

“裴家也曾派人寻找过这个人,但结果与你知道的没什么不同,唯一算是线索的,是他曾在一个深山中的避世村庄居住过一段时间,那时他自称佑风,衣佑风。”

“衣佑风?”

郭禹觉得自己离真相只差一层窗户纸,只需再轻轻往前一推,就能捅破。

“没错,挺少见的姓氏,我们的人当时查遍了各个与衣姓有关的家族,都没有找到这号人物。”

郭禹看着裴思锦,静候她的下文。

结果她看见面前的女子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后来,裴绫在府里翻找家主藏起来的名酒时,看见了这个名字。”

没错,裴绫偷自家老爹的酒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不敢直接去问家主,于是跑来问我,为何要派人调查他的二哥。”

“二哥?”

郭禹恍然大悟,裴家老二,裴风。

“没错,现在觉得这名字熟悉了吧。裴字拆分两半,弃非留衣为姓,取了家主夫人的名和他自己的名,衣佑风,也是个好名字。”

郭禹终于明白为何裴绫要笑话他。

自家二哥酿的酒,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外人去讨。

“看来真的是我愚蠢了。”他失笑摇头。

“并非是你愚蠢,裴风常年在外,裴家自己人都寻不到踪迹,他刻意隐瞒了身份,不是别人想认就能认得出来的。”

“的确,他不像个裴家的人。”

裴思锦看了他一眼,没有对这句话进行追问。

没有必要。

“可是醉仙既是裴风酿造,裴绫为何还一壶难求的样子?”自家哥哥酿的酒,还怕弟弟喝不够?

“裴家的兄弟情,你可不能按常人家的兄弟情来看。你想想,裴易拐走小珬和随欢,裴霄在京城准备着抢夺家业,裴风只是平时少拿了点东西送回家,相比之下,裴绫该对这个二哥感激涕零的。”

郭禹点头。

“有点道理。”

裴思锦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诌的东西他也会信,顿时没了打趣的兴趣。

“你说你捡到裴风时他身上有剑伤,可知凶手是谁?”

这才是裴思锦真正关心的事情。

郭禹摇头,“我当时只看见公子佑,周围没有杀手,也没有杀手留下的痕迹,他或许是重伤之下逃了很久才失血晕倒。”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在检查伤口时,发现所有伤口都是由弯刀导致的,并非我最初以为的剑。”

“弯刀?”

裴思锦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京城谋(三) 把时间往回拨几个时辰。

裴绫府中的下人将崔月娘带到一个别院,有女大夫来给她处理身上的伤口。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旁边架子上的乳白瓷瓶身上,光华流转,崔月娘凝视着,渐渐忘了身上的疼痛,意识也模糊起来,她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沉睡。

夜凉,有风拂过面颊。

崔月娘在沉睡和清醒之间挣扎着,最终精神战胜了身体,她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记忆中的乳白瓷瓶隐没在阴影中,她看见自己床边站着几个人。

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当她摆脱了药力后,眼神逐渐清明。

“衡叔的尸体还在半山的破庙里,你们处理好了吗?”

逐渐习惯黑暗的她已能看清那几人的模样,三男两女,穿着普通人家的服饰,是在人群中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五个人。

但他们的目光凌厉坚定,饱含杀意,那是常人不会有的。

听见崔月娘的声音,其中一个男子上前一步,答话。

“我们已去过,用了销骨散,没人会发现衡叔尸身有异,主子大可放心。”

“嗯。”崔月娘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伤口被挤压的一处处疼起来。

这样的疼痛让她感觉到真实,确信自己还活着。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抓着床边的栏杆缓缓坐起来,伤口在过程中裂开了一些,浸湿里衣。

“主子。”站在后面的一个女子开口,语气中充满担忧。

崔月娘脸色苍白,唇上血色全无,她巧妙地避开伤口靠在床栏上,有些急促的喘息着。

“主子,那芜菁伤你至此,此仇不可不报,她此刻就在裴绫府中,我们不如......”

说话的男子穿一身棕色的麻布衫,虽然身形瘦弱,眼中却有比别人更甚的狠厉之色。

崔月娘闻言,横了他一眼,硬生生将他后面的话逼了回去。

“经历了如此灭顶大祸,你们却不长记性吗!”

面对崔月娘的责骂,五人皆羞愧的低下头。

“昨日若非我发现芜菁紧跟在后,我们便都死在那破庙里了,衡叔大义赴死,为我们换来拼死一搏的机会,你们便要为了私仇罔顾责任?”

“可...若不是您执意去见随玉,衡叔也不会死了。”其中一个黄衣女子战战兢兢的开口。

崔月娘的目光再次落到窗外。

虽然她已经没了内力,什么也感知不到,但她不难猜到,那无边夜色中藏着多少裴家的人。

“你们不知,我也不怪你们。”或许是发怒消耗了太多精神,她的语气淡下来,显得有些疲倦。

“将军在定下计划时,我们就都只是幌子,是冲锋陷阵的死士,我们只需将鲜血洒下,铺就一条毁掉丹颐的路,而走上那条路的主角,只有随玉。”

崔月娘的记忆倒回到她离开杏花楼时,芜菁踩断了一截树枝,也让她知道身后有人紧跟,她回到破庙,用不足十秒的时间与衡叔定下了两人的生死。

她仿佛又回到衡叔未死时。

“找到随玉,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是将军手上的剑,刺向丹颐皇帝的剑!”这是衡叔最后的命令。

“可我们逃不掉了。”

“不,只要你还有价值,你就能活。”

“那你呢?!”

“我死!”

......

崔月娘和衡叔演了一场戏,专为演给芜菁看的戏,一切只为让芜菁相信,罗震海派到丹颐的人已被全歼,衡叔才是他们那些奸细的领导者,而裴家想要的情报都能从崔月娘身上拿到。

他们的确赌赢了,但他们不知的是,这其中还有芜菁的私心作为巧合。

崔月娘抚上脸颊上的伤疤,那是衡叔故意留下的,为了将戏演的更真,也为了警醒她,他们一行人背井离乡的目的。

“衡叔的死是有意义的,我们不能辜负他的死,我们得找到随玉。”

崔月娘从回忆中收拾好情绪。

她闭上眼,又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丝毫悲伤落寞,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你们找到随玉的踪迹了吗?”

裴家找不到的人,他们却未必不能,随玉始终是他们的自己人,行为方式太像,也意味着难以隐匿踪迹。

“没有确切的消息,但随玉极有可能去了京城。”站在最前的男子开口。

“京城?她是去找她的好姐妹了。”

崔月娘很肯定。

“正好,也不用我们大费周章,既然大家齐聚丹颐京城,我们也不能落了后。”

她掀开被子,下床,拿起床边染血的外袍披上,忽视伤痛站直了,显得气宇轩昂。

“来吧,就让我们以命为祭,搅他个天翻地覆。”

——————————

京城,北市。

白泽刚被白盏一纸诏书从边关调回京城,不过几日,就已有些耐不住性子。

鸣珂帝忌辰是丹颐的大事,白泽从未见过自己这位皇祖母,但他的一生都注定活在鸣珂帝的传奇里。

小时候的白泽不像他的皇兄白刈,对史书经典信手拈来,十五岁的年纪就能在朝堂上与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们争出个是非对错。

相反的,用白盏的话说,白泽是孺子不可教也。

他自读书,换了不下十余位老师。

其中不乏两朝老臣,新科才俊,都治不住这位二皇子。

后来白盏请了一位负伤在家养伤的老将军,这才算合了白泽的性子。

但这位老将军布衣出身,从一个普通兵士走到将军之位,全靠自己的勇武和不惜命。他不通经史,甚至兵书也读得不多,但一生鲜有败仗,实战经验丰富。

白泽跟着他,学了一身武艺,以及在朝中老臣看来是邪门歪道的治军之术。

白泽跟了老将军五年,除却第一年老将军在京城养伤,剩下四年,他们都在老将军管治的泉于郡处,白泽放下皇子的架子,以一个普通士兵的身份,收益颇丰。

而今归京,白泽其实是不愿的。

鸣珂帝忌辰虽然重要,但老将军年高体弱,近日已百病缠身,加上旧伤复发,白泽实在不舍离开老师。

但在他表明心意时,病重的老将军气的从床上坐起来,抓起随身佩剑猛击了几次白泽的头。

按理来说,一个是官阶不高的戍边将军,一个是当朝二皇子,老将军此举实在僭越。

但白泽没躲,直挺挺的跪在老将军床榻前,任那把曾被鲜血和黄沙埋没过的剑鞘敲在他的脑袋上。

他感觉不到疼,却伤心的落下眼泪,老将军手上的力气太轻,就像即将离去的生命。

“老师,皇祖母从来不是个在意规矩的人,我不去,她不会生我的气的,我只是想再多陪陪你。”

老将军失力倒回床榻,手上的剑落在地上。

剑刃从剑鞘中露出来,上面有两三个明显的缺口,但老将军始终没有舍得换掉这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破剑。

白泽拾起剑,捧到老师的床榻前。

老将军看着他唯一的弟子,这个国家地位尊崇的皇子,老泪纵横。

“二殿下,老臣此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未能助吾皇跨过沧泯江。老臣不过一个大字不识的江湖草莽,当年遥遥见过吾皇的风姿,再难忘。而今有幸成为殿下的老师,老臣才疏学浅,自以为没能教给殿下什么,殿下若念着与老臣的这点师生情谊,便代老臣回京问候吾皇,算是...老臣的遗愿。”

白泽明白,他口中的吾皇指的是鸣珂帝,而非他的父皇。

因为老将军的嘱托,白泽这才乖乖回了京城。

但对于习惯了边疆生活的白泽而言,京城实在是太过无趣了。

故他在自己的府中待了不过两日,就吵着要出去找乐子。

府中的老管家怕他刚回来就闯出什么大祸,惹得白盏不快,于是告诉他北市新开了一家茶楼,心想去茶楼喝茶总不会有什么乱子。

但白泽不愿,喝茶有什么意思,不如喝酒来的爽快。

老管家好说歹说,给他分析了京城形势,其中利害关系,这才把这位祖宗给说动了,答应到茶楼去散散心,解解闷。

茶楼名南风阁,白泽到北市一打听,似乎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与南风阁同样有名的,是这间茶楼的主人,一个来自北乜的女子,名曰朱颜。

听到南风阁是北乜人所开的茶楼,白泽便生出了些许排斥。

不同于普通丹颐百姓,他是丹颐皇族,与北乜本就是水火不相容,早晚会刀枪相见的。

更何况他这些年一直在泉于郡,见过战场的惨烈,有不少饮酒畅谈的好友都葬身在北乜士兵的刀剑下,他很难消除心中对北乜人的恨意,即使他知道普通百姓是无辜的。

但白泽也很好奇。

他了解北乜,那是一个男子为尊的国度,一个女子何以带着大量财富渡过沧泯江来到丹颐京城,开一家茶楼。

能做到这些的女子一定不会是个普通女子,说不好就是像他的皇祖母鸣珂帝那样的奇女子,他怎能不去见一见。

穿过北市拥挤的人群,白泽很轻松的找到了闹市中的一片清净之地。

不同于外面的喧嚣,南风阁中分外有序,客人们自顾自饮茶,即使与好友聊到尽兴处,忍不住发出明朗笑声,也会点到为止,不忘考虑别人的感受。

因此当白泽看见时,他便对此间的主人更感兴趣了。

要知道京城里都是些什么人,皇族,高官,富商,哪一个不是能在丹颐任何地方横着走的人,能将他们治的服服帖帖,循规蹈矩的外来女子,不是会是怎样惊艳的存在。

但当白泽兴致满满的踏进大堂时,却被一个小二打扮的人拦了下来。

他身为二皇子,从来去哪里都是夹道欢迎,哪里受过这样的憋屈,不免拿出了架子。

“你这是何意?”他的眼神如刀,凌厉非常。

但反观南风阁的小二,宠辱不惊,规规矩矩迎客的笑脸,并无谄媚巴结之意。

“这位公子是新客吧?”

“是又如何?”

“南风阁与别处茶楼不同,是小本买卖,我家姑娘怕各路神仙给阁里添乱,定下了规矩,还请公子挪步,与我走一趟。”

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泽很郁闷,喝个茶还有规矩?

他原想干脆地转身走了,大不了不喝这茶,可又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脚不听使唤的跟着小二走了。

小二倒也没带他去什么奇怪的地方,而是到了柜台处。

白泽心想:莫不是老板娘怕别人砸她的场子,要先交押金?

他默默回想了一下出门前带了多少银子,好在钱他还是带的很足的。

只见小二绕到柜台后,不一会儿拿出一张宣纸。

“敢问公子姓名?”

白泽愣了愣,没什么好脸色。

“白泽。”

他故意报了真名,想看这宠辱不惊的小二会是什么反应,结果...什么反应也没有。

白泽亲眼看着小二在宣纸空白处写上了“白泽”二字,手都不带颤的。

小二写完,将宣纸在空中抖了抖,抖干了墨迹,才递给白泽。

“公子看一看,若无异议,便在右下签上姓名,便可入南风阁为客。若有异议,请恕本店不予招待,离开的路您知道。”

白泽气的脸色发白,奈何无处可发泄,因为人家确实没有触动律法啊。

他憋着一口气,恶狠狠的冲小二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

白泽二字为名,在丹颐估计找不出第二个。

小二抬头看着比自己略高的白泽,一脸正经。

“知道,本朝二皇子,或者上古神兽。”

“什么?”白泽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然而小二还是一脸的天真无害。

“不是二皇子吗?但神兽下凡也是要签的,你看一看,还有客人等着我去招待呢。”

白泽顺着小二的手,看向柜台上那张纸。

只见上书:

白泽(此处为小二填写)自愿签署此协议,承诺不在南风阁高声喧哗,寻衅滋事,承诺不亏欠茶款,不吃霸王餐,不仗势欺人,不行违法乱纪之事。最终解释权归南风阁所有。

白泽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变幻莫测,精彩非常。

他一掌拍在柜台上,狠狠瞪着小二那张现在看起来笑得贱兮兮的脸,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小二确认了宣纸上面洋洋洒洒,都快辨不清形状的两个字是“白泽”二字没错,才小心翼翼的把协议收好。

然后换上谄媚夸张的笑,冲白泽弯腰引路。

“客官您请上座。”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京城谋(四) 白泽如愿成了南风阁的座上宾,并且发现这茶楼里不仅小二变脸的技艺高超,茶水也分外清香,实在是调解他心情的一副良药。

也许是考虑到他的身份,小二给他安排了一个雅间,与外间的热闹隔绝开来,并留有一个司茶的小厮伺候。

茶水虽然可口,但多饮两杯也就无趣了,白泽可没忘记自己真正的目的。

“你家掌柜呢?我想见见她。”

“掌柜的不私下与客人见面,公子有什么事,小的可以代为转达。”小厮恭恭敬敬,生怕得罪了这位大爷。

“不行,我要见她本人,否则本大爷今日就在你这茶楼不走了。”

“这......”小厮表现得很为难。

白泽自以为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这京城中除了禁宫,还没有他不能横行霸道的地方。

但小厮接下来的话让他傻眼了。

“公子若想留宿也不是不可,小店是十二个时辰全天开门营业的,自然没有赶客人走的道理,只是咱们这儿是茶楼,没有床榻,小的是怕公子睡不惯。”小厮的神情很正经,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白泽抿着唇,黑了一张脸。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掌柜养出什么样的伙计,他愈发对那位来自北乜的女掌柜感到好奇了。

他指着桌上那壶茶。

“在我饮尽这壶茶之前,若她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便带着禁军来拆了你这茶楼。”

小厮还想说什么,白泽已先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上一杯茶。

“必不食言。”

小厮这才满脸为难的走了出去。

白泽背靠着贵妃榻,惬意的哼起了小曲儿。

朱颜一直就在南风阁中。

自白泽踏进南风阁的大门,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没逃出过她的眼睛,因此当小厮过来告诉她白泽坚持要见她时,她并不意外。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也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但白刈又很心疼这个弟弟,你或许该抓住这个机会。”

小厮走后,朱颜身后被绸幔挡住的地方传来人声。

朱颜毕恭毕敬的走过去,那人一手握着茶杯,正在饮茶。

“殿下,我若去了,恐怕难以脱身。”

白泽或许不会多想什么,但白刈就不同了,朱颜知道自己的身份经不起细查。

“无碍,身份的事,我会帮你解决。”

闻言,朱颜也没有再犹豫。

“是。但殿下身边只有红玉,她心思浅,还劳烦殿下万事多思量。”

白淼抬眼看她,“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以保全自身为重。”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杯中清亮的茶水,其中倒映着些许她的影子。

“凤宫不需要你们牺牲,我也是。”她补充道。

朱颜拱手,“属下遵命。”

白淼突然放下手上的杯子,这茶一向是她的心头好,今日却似没有滋味。

“朱颜。”她唤道。

“属下在。”

“我突然有些害怕,母后走之前我就有同样的感觉,芜菁走了,如今你也要走,你们一个个都离开我了,我真怕啊...”

“殿下。”朱颜的手垂下,两人看上去像朋友,不像主仆。

“我们没有走,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皇后娘娘也没有走,她一直都在湖里看着你,陪着你。”

白淼扯了扯嘴角,终于笑了。

“茶是新摘的,殿下慢用,属下先走一步。”

“去吧。”

朱颜转身,出门。

纵然心中千般不舍,时势如此,她们都没有选择。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打开荷包,露出些许土粒。她把荷包重新合上,捧在心口。

“娘亲,我终于同你一般了。”

——————————

朱颜掀开雅间的帘子时,白泽恰好倒出茶壶里最后一杯茶。

最后一滴茶水从壶嘴落下,滴进几乎溢出的茶杯里。

因此朱颜第一眼看见的,其实是她南风阁特制的印有凤凰纹样的茶杯。

“不想公子这般喜欢阁里粗陋的茶水,是小店怠慢了。”

白泽闻声看去,女子一身红衣惊艳,身姿高挑挺拔,只是面目以白纱遮住,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你就是朱颜?”他漫不经心的问道,显得有些轻佻。

朱颜有些好奇的打量着白淼口中爽直单纯的丹颐二皇子,除了那张祖传的好面皮,似乎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奴家正是朱颜。”她垂下目光,敛尽锋芒。

“你来的倒是及时,我便不拆你这茶楼了。”

朱颜失笑。

“奴家是正经生意人,二殿下突然驾到,便说要拆我的茶楼,奴家惶恐,不知犯了什么律法,要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面前的女子声声如泣,本该是惹人怜爱的,白泽却怎么看怎么别扭,至于哪里别扭,又一时说不上来。

“藐视皇族,不尊重本皇子,算不算大罪。”白泽还记着小二那一笔账,挺着胸膛,有理有据。

朱颜在心中觉得好笑,谁说白泽没有长处,这小肚鸡肠,胡加罪名的本事他人难及。

“殿下若这样说,奴家便不得不争辩几句了。我南风阁的规矩清清楚楚写在门口,无人拿刀逼着殿下进楼,字也是殿下自个愿意签下的,奴家自信楼中人没有敢不对殿下恭恭敬敬的,谈何藐视?”

“本殿下就是看你这店不爽快。”白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雅间里静悄悄的,两人相对站着,眼睛对着眼睛,谁也不服气谁。

“殿下如此,奴家无话可说。”

朱颜转身,大手一挥,“送客!”

“哎?”白泽亲眼看着她走远,愣了愣,才缓过神来。

他又不是专门过来吵架的,怎么莫名其妙就吵起来了?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小二已经走进来。

“公子,我们掌柜的说,公子要拆楼就请带着人一起来,否则这楼没拆完,先把公子给累着就不好了。”小二还是那张欠揍的笑脸,这么离奇夸张的话,硬是说的连停顿都没有。

“我不走。”

白泽想起自己如何辛辛苦苦进来,哪里愿意这么轻易就离开了。

“你再把你家掌柜叫来,我...我大不了不与她吵了就是。”

小二煞有介事的看了看身后,无人,然后凑近白泽,语重心长道,“殿下,这可就怪不了我家掌柜了,你好歹堂堂一国皇子,当街与我家女掌柜较个什么劲,有失君子风范呀。”

白泽虽然不大喜欢小二贱兮兮的样子,但觉得他说的的确有理。

“我不过听说她是个奇女子,想攀谈结交一番,谁知一见面就吵了起来,实非我愿。”白泽突然有些内疚,的确是他端着皇子的架子把人气跑了。

小人见他如此诚心,便想着帮人一忙胜造七级浮屠,行善积德是他一贯秉持的做人理念。

“不知者无罪,殿下既然真心与我家掌柜结交,小人也不好袖手旁观。

你也知我家掌柜从北乜来,自幼丧母,没爹养没娘疼的,家中主母虽然心善,但也是个短命的,早早就去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掌柜受不了家里姨娘们的欺负,偷了她娘的嫁妆,这才渡江来,辗转到了咱们丹颐京城,好不容易把茶楼开起来,过上几天好日子,殿下便来找麻烦,不是惹掌柜的伤心吗,她不生气,我们这些做伙计的也看不下去了呀。”

小二三言两语将女掌柜的过往一一道来,白泽听的仔细,生出些许感触,一时间悲从中来,对这女掌柜又多了些敬畏怜惜之心。

“小二哥这么说,的确是我过分了。”

“那可不是吗...”白泽的目光瞥过来,小二急忙收声。“殿下仁心,定然与陛下一样爱护咱们老百姓,怎么会过分呢,O(∩_∩)O”

白泽露出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心情总算舒畅了一些。

“爱护是肯定要爱护的,可是本殿下已经惹得朱颜姑娘生气,她必然不愿再见我了,我若强求,只怕她会更反感,不知小二哥可有对策?”

“殿下这算是问对了人,小的一直跟着掌柜的,对她的脾性可是了如指掌,别看我们掌柜的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她可心软着呢。殿下不用着急,今日先回府去,待明日再来,好好给我们掌柜赔个礼,道个歉,她必然既往不咎的。”

白泽听了,有点为难。

“这赔礼还行,道歉怕是...”

“无碍无碍,只是赔礼也是可以的。”

白泽将信将疑,这退步也退的忒多了。

“当真?”

“比真金还真。”小二一边说着,一边推白泽出门,“殿下只要跟着小人说的做,保管没问题。今日已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吧,明日早些来,也好彰显诚意。”

白泽就这样被小二推出了南风阁。

当他站在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脑子还有点不清楚,自己这是被一个店小二赶出来了?

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他安慰自己。

小二把那位祖宗送出南风阁的大门,转身呼出一口浊气,同时在心中暗自窃喜,大功告成!

“小二哥不愧是这店中的顶梁柱,有你在,我便可万事安心。”

小二抬头看去,白淼靠着大堂中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笑着看他。

小二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到这处,才快步走过去。

“殿下。”他低声唤道,脸上的神情严肃庄重,完全不同于面对白泽时。

“见到白泽跟没事儿人似的,见到我却这般束手束脚?”

小二略拘谨的一笑,“白泽哪里比得上殿下之尊,小人见他不惧不敬,见殿下却不能。”

白淼勾了勾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你这张嘴倒是会说,只是你说错了,是我不如他。”

这样的话小二哪里敢听,既然听了又哪里敢胡乱答。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白淼的意思,就听白淼继续问道,“他信了?”

“应该是信了。”小二回想着白泽听他讲故事时的神情,很是专注,“即使有怀疑,朱颜姐姐也已派人到北乜去安排了,查不到什么的。”

“那就好,你干得不错。”

见女子神采飞扬,小二不免好奇。

“殿下,小的愚钝,不知为何要编这样一个故事,白泽已对朱颜姐姐有了兴趣,我们这样,会不会反而多此一举了?”

白淼心情很好的样子,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耐下心来给小二解释。

“你有所不知,白泽的母妃出身卑贱,生下他以后便被白盏弃在冷宫,受饥寒之困而死,母后心善,求了个恩典,将他从冷宫中接出来,他这才得以活命。因此他对白盏始终有心结,这些年待在泉于郡那个鬼地方,他恐怕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躲避宫中的往事吧。”

小二静静的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不敢记下,一点想法都不敢多有。

白淼此刻愿在此地给他说一说皇室秘辛,是恩典,他却不能不识趣,否则哪一日枉送了性命,不知是冤枉还是活该。

“给朱颜一个合适的身世,让白泽产生共情之情,再加上他对朱颜已有兴趣,朱颜进太子府,只是时间问题。”

“白泽不通心计,骗一骗尚且可以,可白刈不是善主,朱颜姐姐能进太子府吗?”

白淼仰头,朱颜正站在三楼廊道的栏杆旁看着她与小二。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就得看朱颜自己的本事了。”

——————————

是夜,白泽拖着疲惫的身躯,几乎是爬着进了太子府的大门。

“二殿下,太子殿下已等了许久,您就快些吧。”

太子府的管家跟在白泽身边,心急火燎,奈何旁边的祖宗跟一只马上就要冬眠的乌龟似的,挪一步都费劲。

“你别催,本殿下今日喝了一壶长心火的茶,累着呢,你要再催,我就躺这儿不走了。”

管家果然不敢催了,但脸色很不好看,白泽心里看着也不舒坦。

“这么晚了,皇兄这么着急找我做什么?”

白泽与白刈一向亲近,四年前他离京时,白刈一送再送,送出京城外十余里,仍然依依不舍。

但这次他回京,白刈一直忙着祭典的安排,没空见他。

这次深夜约见,不是白刈终于闲下来,实在思念他这个弟弟了,就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需要他帮忙了。

白泽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星零零散散。

他没记得管家说了什么,自己在小声嘟囔,“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京城谋(五) 白泽是真的很久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皇兄了,因此当他遥遥看见那亭子中一挥手就要了人性命的男子时,他甚至有些不大敢认。

隔着太子府后花园的小池塘,白泽停在一个假山旁,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南风阁小二的调侃,他若真是神话传说里的神兽,此刻定然使个法术一溜烟飞走了。

“殿下怎么不走了?”管家没听见脚步声,一回头,见他驻足不前。

白泽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无事无事,大概是晚饭吃的太饱了,撑。”

管家一脸黑线,却也不能指责这位祖宗什么。

“殿下若是身子不爽快,小的可以让厨房准备点帮助消食的东西来。”

白泽显得很不耐烦。

“原本就吃撑了,哪还来的肚子吃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管家将信将疑的走了,只是一步一回头,又被白泽瞪了好几眼。

见人走远了,白泽扶着假山呼出一口气。

“这老家伙催什么催,看我跟看贼似的,我还能偷了太子府什么东西不成。”

他吐槽完,目光又落在远方的亭子里。

烛光闪烁,将那一方天地照的通亮无比,地上的尸体已经被人拖走了,有下人在收拾血迹,白刈端坐一方,淡然饮茶。

白泽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亭子。

白刈看见他从夜色中走来,便立马放下杯子,迎了上去。

“二弟,你来了。”

他把手搭在兄弟的肩上,笑得很和蔼,隔远了看,两人之间是兄友弟恭的模样。

白泽却因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心有芥蒂,忍不住身子一僵。

白刈感受到了。

他的笑容未变,“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也壮实了,在泉于郡吃了不少苦吧。”

白泽微微垂着头,不敢去看白刈的眼睛。

“边关历练,臣弟收获颇丰,不苦。皇兄也...变了不少。”

白刈的脸色沉了一些,他回头看向亭子里,收拾血迹的下人正要离开。

“你看见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京城里最近不太平,那人是北乜来的刺客,嘴硬的很,问不出东西,只好杀了以绝后患。”他解释完,又看向自己的弟弟,“你要相信,我一直都是那个疼你的大哥。”

心中的隔阂消除了些许,白泽终于抬头,对上白刈的目光。

“大哥,以后这种事,你不必亲自动手,交给我来便好。”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其实是不爱见血腥的。

两兄弟之间的情谊,无需太多言语。

白刈宽慰的拍了拍弟弟的肩,几乎是有一点哽咽的说:“好。”

两人并行走进亭子,坐下,白刈让下人温了一壶酒,又拿了些刚做好的下酒菜过来,酒香与饭菜的香气交融在一起,让原本生气都生饱了的白泽开始感觉到饿了。

“皇兄,你这么晚找我来,是什么事呀?”

白泽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宫里的酒闻起来香,喝起来柔,比不上军营里的酒烈,他有些喝不惯。

白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子上的白玉筷子,夹了好几块肉在白泽面前的盘子上。

他再放下筷子时,表情明显有些沉重。

“再过几日,就是皇祖母的忌辰了。”

“我知道啊,父皇不就是为了这事把我召回来的吗。”

然而白刈摇了摇头。

“不是的,二弟。”

他冲周围伺候的下人们递过去一个眼神,那些人便纷纷离开了亭子,月色下,偌大的太子府,安静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等人都走光了,白刈才接着说,“事实上,父皇只是借了皇祖母忌辰之名,让你名正言顺的回来,又不会让别人生疑。”

白泽虽然不解,但他敏锐的意识到,京城的确有大事要发生了。

“怀疑什么?‘人’是谁?皇兄,怎么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

“唉。”白刈叹了口气,“二弟,我原不希望你搅合进这摊浑水里,可我实在无法了。父皇在明处,处处受制,可仅靠我一人之力,实在是难有作为。”

白刈放在桌下的手渐渐握紧,他的眸光中透出一丝不合他温润气质的狠厉。

“五十年经营,终于让凤宫成为埋于尘埃中的历史,可谁能猜到,仅凭一人之力,竟能力挽狂澜。”

乌云遮住了月光,一阵凉风吹来,烛光跳跃,忽明忽暗的照在白刈脸上。

“当年,就不应该放过他。”

白泽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杯子一下子掉了出去,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惊了一下。

“怎么了?”白刈目光关切,急着询问。

白泽定睛看去,面前的人还是那个皇兄,刚才的一瞬像是他产生的幻觉。

“没事。”他搓了搓手臂,“有点冷。”

“近来才刚要如春,你可别仗着自己身强体壮就胡闹,多穿几件衣裳,否则病了就不好了。”

“多谢皇兄。”

“怎么又谢上了,你我兄弟,说这些虚的做什么。用不用我让人去给你取个袍子来?”

“不用麻烦了,多饮两杯酒,身子自然就暖了。”白泽忙着拒绝。

白刈没有再多说,但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

白泽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却不知自己怕的是眼前的白刈,还是四年前那个含泪送自己离开的皇兄。

“皇兄,你的话还没说完吧?”他岔开话题。

“噢,对,是没说完,你看看我,关心则乱啊。”白刈有些腼腆的笑了笑,但心里有了其他的事,始终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久前,我的人抓到两个藏在京城中的北乜刺客,审问之下,其中一个受不住酷刑,招了,另一个骨头硬,什么也不说。”

“就是刚才那一个?”白泽问。

白刈点头,“招了的那个已经处死了,没招的那个似乎等级更高,知道的更多,但不开口也没办法,眼见着皇祖母的忌辰在即,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杀了干净。”

“他们是打算在皇祖母的忌辰大典上做文章?胆子也太大了。”

白泽本就对北乜人耿耿于怀,如今听了这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鸣珂帝是丹颐的象征,虽身死,但只要丹颐还在,白珂月这个名字就会千代万代的传下去。

鸣珂帝的忌典虽会聚集丹颐百官,的确是个搞事情的好机会,但守卫也不会差,但凡有人敢捣乱,必然是有来无回的。

“他们原本就是死士,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也没什么稀奇。”白刈解释。

白泽银牙紧咬,“看我到时候不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白刈噗嗤笑了出来,“二弟,你这些话都是跟谁学的,过几日见到父皇,可别在他面前说出口,不然会挨训的。”

白泽抓了抓头发,就跟小时候干了坏事儿被人发现似的。

“可是不对呀,皇兄。如果已经得到消息,北乜的奸细应该不足为患,父皇这么急着召我回来,你又忙里抽闲深夜约见,这是为了哪般?”

他可不会觉得是白刈缺了他就干不成事儿了。

四年时光,他在泉于郡风流快活,恣意人生,天高皇帝远的,谁也管不着。

如今一纸诏书急急把他叫回来,总不会是为了一个已知的阴谋。

白刈的脸色果然变了,说不上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怀疑还是坚定,白泽看着他眨了好几次眼,眼眸中的情绪不断变化着,最后终于听见他的声音。

“二弟,我知道你曾受皇后恩惠,幼时,你还会偷偷溜进潜渊宫里和三妹玩耍,但有些一些事,我必须得告诉你,无论你接不接受。”

“是...与母后有关的吗?”

白泽感觉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听后面的话,一身凤袍的女子的脸从他脑海里闪过,是亲切又陌生的。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因为他母妃暴毙在冷宫中时,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

只是后来每每听人提及此事,都是一个“惨”字概括,以及在提到皇后时,无人不夸赞她的仁心。

是皇后亲自从冷宫中把他抱出来的,但他其实从小与皇兄一起长大,是皇兄的母妃亲手把他抚育长大。

皇后在他的脑海中,始终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他只在除夕夜的庆典上遥遥的见过那位“救命恩人”,穿着玄色的精致凤袍,与父皇坐在高处,仪态端庄,威严又亲切。

几年前皇后病逝的消息传到泉于郡,他的内心其实并无多大的波澜,反倒是军营里老家是儋州的同僚们哭得伤心,那段日子,白泽几乎被息悯在儋州赈灾的事迹把耳朵磨出了茧子。

可今日白刈提及凤宫,提及皇后,他却突然忐忑。

白刈没有察觉弟弟的异常,继续说他的话。

“小时候你问我,为什么别国的皇后都住在皇宫里,咱们丹颐的皇后却住在京郊的凤宫。我那时候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年纪尚小,若不小心说出去,反倒会因此遭了大祸。如今你从边疆回来,已是个能肩担重任的男子汉,我便无需再藏着掖着。”

白刈盯着白泽的眼睛,缓缓开口。

“丹颐的皇后,是第二个皇帝,她不是我们的母后。”

白泽的眼睛渐渐瞪大,往事一幕幕浮现,除夕庆典上,息悯从未向白盏行君臣之礼,两人的桌席都在高位,却相隔甚远,菜品布置都是同等。

他们不是夫妻,甚至不是君臣。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白刈简单的向白泽介绍了凤宫的建立,职责,以及以白璞为首的太子党是如何在暗中积蓄力量,打压凤宫,直至今日。

等说完了那些长篇大论,白刈口干舌燥,连饮了好几杯酒。

白泽自幼被白刈保护的很好,因此当他第一次接触到朝堂中的明枪暗箭,历史上的烟消云灭,一时间消化不能,楞了好一会儿。

“皇后的存在,一直是丹颐的秘密,只有历代皇帝以及几个重臣知晓,我今日告知于你,便是信得过你,二弟,你可不要辜负了我。”

白泽回神,有些慌乱的挥了挥手。

“不会不会,臣弟与皇兄从小一起长大,臣弟的为人你还不知吗。”

白刈笑了笑。

“二弟啊二弟,我从前翻看史书,每每见到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之事便觉得荒唐可笑。可如今见得多了,都觉得不过寻常,甚至是咱们丹颐,也都分崩离析,众心各异了,这样小心翼翼,连身边人都得防着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啊。”

白泽被白刈话中的无奈和伤感打动,他一直只想着皇兄心性变了,却从未想过自己自私的逃去了泉于郡,远离了京城的诡谲阴谋,让白刈一人在这黑暗的深渊中挣扎。

他若一直只是当初满心只有圣贤书的少年,该如何在这世间活下去呀。

变了,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皇兄,我不走了。”白泽突然开口,眼神坚定,“等皇祖母忌辰一过,我便回泉于郡,陪老师走完最后一程,处理完老师的后事我就回来,然后再也不走了。”

“你...这是何必呢。”

白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尽管他是希望白泽能留下做他的左膀右臂的。

“就这么说好了,等将来皇兄坐上龙椅,没有那么多忌惮了,我再去给皇兄守卫疆土,然后像老师那样,血洒疆场,黄沙埋骨。”

若放在平时,白刈一定会因为他说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开训,可此刻,他却有些感动的不能自已。

正是因为看过太多的冰冷,才格外珍惜这宫廷中的一丝温情。

“说说正事吧。”

白刈觉得自己若继续跟着白泽的话题走,两兄弟今晚估计会大醉一场,抱头痛哭。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的事情发生,他不得不找点沉重的话题来讨论。

“凤宫虽然因为皇后的死彻底失去掌权的能力,但朝中还有不少心向凤宫的老臣重臣蛰伏,宫外也有凤宫的势力在活跃,这次皇祖母的祭典,他们一定会抓住机会联系三妹,重振凤宫,我与父皇计划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与三妹有什么关系?”白泽不解,记忆中,这个所谓的三妹瘦瘦弱弱的,像个在潜渊宫里的鬼魂。

“咱们的三妹白淼,并非父皇的孩子,而是皇后的养女,虽然一直养在潜渊宫中,但父皇怀疑她可能是皇后培养的继承人。为了以防万一,皇后死后,父皇给了她皇女的名分,搬到被废置的凤宫,一直由禁军看守着,只在重要场合才会出来。”

“那她是吗?”

白泽小时候喜欢满皇宫乱跑去“探险”,当他在潜渊宫中发现白淼时,两人成了朋友,白淼会给他写老师布置的功课,他会带一些糕点和玩具到潜渊宫,两人相处融洽。

虽然这样的友谊没能持续很久,但他并不希望有朝一日两人站在对立面上。

“不知道。”

白刈的声音传来,白泽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京城谋(六) 裴思锦一行人顺利回到京城,路上并没有出什么乱子,裴绫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裴府还是如同他们离开时一般,平静,有序,这个家族根深蒂固到难受撼动,此刻足以成为他们危难中的避风港。

裴府大堂中,此刻该在的人都在了。

裴复坐在主位,裴霄坐在下首,裴思锦一行人风尘仆仆的站在两人面前。

“家主,永新城中发生的事,便是如此了。”

裴思锦简单的像裴复叙述了关于永新城的种种,她是如何遭遇郭禹,随欢、裴珬是如何失踪,崔月娘浮于表面的阴谋......虽然知道裴复或许早在这些事发生后不久就得到了消息,但为了显得正式一些,她还是不得不说。

裴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向他们投来安抚的目光。

“思锦,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会立刻着人去找小珬和随欢姑娘的踪迹,你与芜菁既然都受了重伤,这段日子就好好修养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看向郭禹,“郭大侠,虽然犬子与你有些过节,但感谢你愿在此时放下恩怨,帮助我们。既然你来到这里,便是裴家的客人,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若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裴复拱手向郭禹行过一礼,郭禹有些慌乱的回礼,他其实并不善于应付这些流于形式的交往场合。

趁着裴复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裴思锦悄悄打量了一下裴霄。

她对裴霄的印象大多模糊,只因四兄弟中只裴霄性情与裴复最像,从不为难她,但也意味着两人之间说上一句话都难,于是这个人便在岁月的积累中蒙上一层灰尘,渐渐与裴复融为了一体。

只见裴霄在这略吵闹的大堂中静静端坐,脸上没有表情,虽然有涵养的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神情,但裴思锦总觉得他心有旁骛,并不想待在此处。

再看裴复,面对几人的到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在听见裴珬失踪的消息时也不慌不忙,他若不是已经找到裴珬,便是已知晓裴珬人在何处。

裴思锦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两人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要家变的样子。

“思锦。”

裴复的声音传来,裴思锦立马收回思绪,凝神看向主位上的人。

“家主有何吩咐?”

“你负责安排好郭大侠的住处,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你安排妥当了,便到书房找我。”

裴思锦微微低头,表面上看起来是恭敬的样子。

“是。”

阴影里,她的目光几次变化。

裴复有话想私下对她说,为什么?是什么话?会与白淼有关吗?他说了那么多,为何独独对裴绫无所安排?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冒出了许多个问题,但都难以回答。

裴复离开,伴随着脚步声渐远,大堂中凝滞的气氛终于有所缓和。

时隔数年,裴家兄弟再次聚首,裴绫见到裴霄时,反而扭捏的像个要出嫁的大姑娘。

“大哥。”他走上去,生涩的有些尴尬。

裴霄见到许久不见的弟弟,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柔和的笑意。

“老三,多年不见,你我兄弟间倒是生分了。”

裴绫努力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更加尴尬的笑。

“怎么会,咱们兄弟骨血相连,别说就这几年,就算再过几十年也生分不了啊,哈哈......”

裴绫的笑声让大堂中尴尬的气氛升到了顶点,裴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自觉难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其实也怪不得裴霄。

当年裴家四子离京,裴霄是与裴复闹翻了离家出走的,态度之决绝,让人毫不怀疑他宁愿了断了父子关系。但裴绫就不同了,不仅只是去了很近的徽州,更是天天不要脸的往京城跑,把厚如城墙的脸皮往自己无情的老爹身上贴,这注定了他们早已分道扬镳,难再亲近。

“这几日路上辛苦,早些去休息吧。”裴霄的声音很淡,没有太多的情绪。

裴绫还困在自己的尴尬里,只支支吾吾的“嗯”、“好”拼凑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裴思锦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裴绫的旁边。

“大哥,裴易在哪?”她直言不讳。

见到裴思锦,裴霄的脸色果然就变了,不是面对裴绫的亲和,也不是面对裴复的面无表情,而是阴冷隐忍。

裴思锦知道他对自己敌意不浅,但仍然顶着这样的目光,站得笔直。

“小易当然是在儋州。”他说的理所当然,像是世事就本该如此。

“可我在徽州发现了裴易的踪迹。”

“你是在怀疑我撒谎?”裴霄尾音扬了起来,放在桌上的右手也紧握成拳。

裴思锦毫不怀疑,若自己继续这样问下去,两人完全有可能在这里就打上一架。

但她此时已管不了那么多,为了裴珬,要打就打吧。

“我并没有在质疑什么,我只是说出了我所知道的事实,至于为何与大哥所说相悖,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两人对视在一起,在凛然的目光中,已有了一次交锋,但谁都寸步不让。

裴霄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裴思锦,带来的压力与裴复很像。

直到两人面对面,相隔很近,他停了下来,看着这个所谓的妹妹。

“我说了,小易在儋州,至于你说小易在徽州出现,没有证据,空口无凭。”

裴霄的意思很明显,无论裴易究竟在哪,他都不会承认裴易已经来到了京城的事实。

裴思锦微微垂下目光示弱,如果不能找到裴珬,那她跟裴霄之间变得水火不容是没有意义的,甚至是不利的。

“大哥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裴霄原本就没想过她会有多硬气,寄人篱下的人,始终背后少了依靠。

他无意在此与人虚耗时光,于是快步离开了大堂。

“我去跟着他?”

裴霄一走,芜菁就走到裴思锦身边,等候她的吩咐。

但裴思锦摇头。

“不必了,裴霄不是傻子,裴易现在藏起来,家主都找不到,这意味着他的藏身之处很安全,裴霄不会贸然去找他,否则只会暴露。”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总不能真像爹说的那样,该修养的修养,该做客的做客吧?”裴霄一走,裴绫也活泛了起来,他找了个椅子坐下,舒展自己这几日骑马的疲惫。

裴思锦只觉得他吵闹。

“你说,为什么家主给我们做了安排,却独独剩下你呢?”

经裴思锦这一提醒,裴绫才意识到的确如此。

“对呀,为什么呀?”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家主对你别有安排,只是不便在众人前说明?”芜菁猜测。

裴绫听了,立马向芜菁投去夸赞的目光。

虽然几日前他还为芜菁捉弄自己的事耿耿于怀,但此刻遇见“知音”,他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芜菁真是好眼色,能看通透爹的心思,知道本公子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用处大着呢。”

他自洋洋得意,芜菁则翻了个白眼,哪怕一向不苟言笑的郭禹,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裴思锦脸上因裴霄而生的阴霾淡去。

“三哥,或许只是咱们都想多了,家主八成觉得你在不在没什么两样,于是索性当你不在罢了。”

裴思锦,芜菁,郭禹三人哄笑成一片,裴绫气恼的满面通红,想要狡辩又说不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话来,便只好一个人窝在椅子上生闷气。

但听着那三人爽朗的笑声,他不过郁闷了一会儿,心里的结便消了,自个也偷偷在他们三看不见的地方露出笑意。

谁说他没用了。

裴思锦把郭禹安排在客房,又叫芜菁带他在裴府中走一走了解地形,裴绫则已经闲不住的出门找人,剩下便是裴思锦自己,独自前往裴复的书房。

虽然已经过了有一会儿,她还是没想明白裴复有什么话是能对自己说,却不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的。

她站在书房门前,深吸了好几口外面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才让纷乱的心绪静下来。

推门,走入,合上房门。

裴复坐在书桌后,并不像是在处理什么事务的样子,似乎从一开始就在等着她。

裴思锦走进书房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一面墙,空旷的像是缺了什么。

她走到书桌前不远处,行礼。

方才在大堂,因为有郭禹那样的外人,她并没有行大礼,但此刻书房中只有她与裴复,她向前拱手,单膝跪地,行的是属下对主子的礼。

“不知家主让我来,有何吩咐。”

“易儿的事,你也都知道吧?”裴复并没有拐弯抹角,他知道裴思锦很聪明,不输他的几个儿子。

“是,我知道带走小珬和随欢的人是裴易,但找不到人。”

她和裴绫几乎把整个永新城翻过来,还是找不到人。

裴思锦一想起这件事,就恨得贝齿紧咬。

“在永新城找不到人,你们便回京城来了?”

“裴易只有可能在京城。”裴思锦答得果决,如果几天前做下回京的决定时她还有所犹豫,那现在她便是确定无疑了。

“何以见得?”

“裴易一向听大哥的话,大哥曾说此生不再回京城,并与家主断绝父子关系,可如今大哥回京了,裴易出现在徽州,他带着随欢和小珬很难走远,也不会走远,回到京城是最好的选择。而且...”

她顿了顿,抬头去看裴复的脸色,见无异,才接着说,“而且过几日是鸣珂帝的忌辰。”

裴复脸色不变,心中的思绪却转了好几个弯。

他没有想到,裴思锦会将裴家发生的一切与鸣珂帝忌辰一事联系到一起。

“思锦,是我一直低估你了。”

裴思锦不明他话中深意,但也不会愚蠢到认为这句话是夸奖。

“还请家主明示。”

裴复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裴思锦的面前。

“我早已将裴家的凤宫的关系告知于你,你曾说,要助殿下一统山河,但我今日要告诉你,裴家已不会再是凤宫的裴家,至少我为家主时如此,你能明白吗?”

如被一道惊雷击中,裴思锦楞在当场。

她虽然早有了这样的猜测,芜菁也告诉了她些许事实,可当裴复亲口告诉她时,她仍然震惊的说不出话。

更为重要的是,裴复明知她现在心向白淼,为何还将这样大逆不道的背叛之言说与她听呢?

“家主......”

“你还认我是家主?”

裴思锦咬唇。

“当然,您是将我带到此处的恩人,是我的‘父亲’,没有家主,便没有今日的裴思锦。”

裴复幽幽叹了口气,他不是没有想过,以裴思锦的性格,当知晓此事时,或许会决绝的与他断绝关系,奔向白淼,或许会在裴家与凤宫之间犹豫纠结。

但目前的情形是他没有想过的,裴思锦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裴家。

可这样的选择,能代表什么吗?

“思锦,你仍志存高远,是不会安于裴家这一方土地的。”

心思被点破,裴思锦并不觉得难堪,但她的确不敢正视裴复的眼睛。

只因裴复说的没错,她的确心向裴家,因为这里有她仅存于世的亲人,有小珬,有芜菁。

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留下她的理由。

在得知父亲裴扬之死的真相时,在听闻凤宫之中惨剧的伊始时,在与白淼深夜对饮于织云城的深夜里,她从未如此确信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有人安于田野,有人乐于游历,有人胸怀壮志,愿以身作则,求一个太平盛世。

她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人,她只是希望这世间的阴谋能少一些,她的父母健在,裴珬出生便能陪在息悯身边,芜菁没有经历儋州饥荒的痛苦,裴绫能不顾世俗眼光娶回心爱的女子......

她要的太多,太难,故不能靠别人,只能由自己去走那条刀山火海般的路。

“家主,非走不可吗?”

她方想起来,墙上缺了的是赵佑的画像。

画像在墙上挂了许多年,如今收起来,不会是不念了,只会是因为即将远行,要带上思念之人。

裴复看着面前倔强的女子,由心而发的笑了笑,目光柔和且伤怀。

“是啊,不可不走。”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京城谋(七) 裴思锦轻轻推开梅园的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既没有少女欢快的笑声,也没有人踉踉跄跄的扑过来,甜甜腻腻的叫她的名字。

她在石桌边坐下,棋盘上被裴珬涂黑的地方有一些被雨水冲刷掉了,露出石桌的原色,是一种带着红黑斑点的灰。

她伸手抚过那些由她画上去的棋盘细线,目光沉静,没有太多的情绪。

“家主与你说了什么?”

芜菁不知是什么时候爬上墙头的,裴思锦听见她的声音时,她已悠闲的坐在那堵矮墙上。

裴思锦看了看周围,近处是裴府里连绵的房屋,远处是京城中高低有致的亭台楼阁,她大多只能看见屋檐上青色的瓦片。

“你越发没规矩了。”

芜菁随她的目光看去,微不可闻的嗤笑了一声。

她一手撑着矮墙,翻身而下,转眼就到了裴思锦面前,动作干脆漂亮。

“郭禹人呢?”裴思锦问她。

“他担心随欢姑娘的安危,在府里走了没两步就出府了,失了心的男人都一样,跟裴绫似的。”

裴思锦抬眼,煞有介事的看了她一眼,又垂眸,似乎在忍笑。

“他就不怕我们骗他?”

“你都让我带着他把裴府看遍了,他虽然一根筋了些,但也不至于这么蠢。”

“行了,有段日子没回来,咱们也出去看看吧。”说着,裴思锦站起来,“这府里虽说是自己家,始终人多眼杂。”

——————————

北市。

裴思锦与芜菁穿梭在人群中,四周充满了吆喝声,不断有食物的香气顺风而来。

她们两站得很近,说话声不大,只限于彼此能听见,几乎淹没在嘈杂的叫卖声里。

“家主说了什么?”芜菁还是同样的问题。

裴思锦抿着唇,事实上,到现在她也没能消化裴复对她说的话。

“家主似乎不打算再等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样的准备,但他想借这次鸣珂帝的忌辰离开京城。”

芜菁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裴思锦才再听见她的声音。

“刚才梅园里是谁的人?”

她那时心急,没有注意周围,好在裴思锦意识到了,有人在暗处监视她们。

裴思锦对她突然转移话题感到奇怪。

“能在府里做手脚的,一般来说只有家主,他告诉我离开的计划或许也只是想试探我,但最近裴霄也在,说不清会是他们中的谁。”

“你呢?”

“什么?”裴思锦不懂她的意思。

芜菁突然停下,裴思锦没有防备,多往前走了两步,故只能转身看她。

两人身边走过很多人,有无名小卒,有世家公子,有年老的妇人,有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子,她们静静的看着对方。

“今日的京城,已不是我们离开时的京城了。家主早已把自己的儿子们都推出了这个战场,裴风踪迹难寻,裴绫有徽州,裴霄纵然不孝,也有退路,那你呢?”

裴家四子因裴复将她留在京城而对她心存芥蒂,可裴复给所有人安排了退路,唯独没有她。

听起来似乎可笑。

裴思锦没有说话,事实上,她也无话可说。

“如果现在是几日前,我们还在永新城时,我会相信你能依靠殿下避过此劫,可现在,我不敢相信了。”

裴思锦不是裴复的女儿,可她名字里的“裴”字是真的,她的确是裴家的骨血。

裴复想要全身而退,必然与白淼的意志相背,凤宫与裴家或许会从伙伴变成敌人,芜菁不知道那个时候裴思锦是否还愿意站在白淼的那一边。

裴思锦笑了笑,略显凄凉。

“我以为我有选择,但家主的所为将我完全推向了殿下。芜菁,你实在无需担忧的,无论这究竟是谁设下的局,我都已是局中人了。”

芜菁沉默,即使她知道的比裴思锦多,却也快看不清这京城中错综复杂的一切了。

芜菁偶一抬头,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她的脸色突变,就连裴思锦也注意到了。

“怎么了?”

两人伤感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眼间就进入了对敌时的警戒状态。

“他怎会在此处?”芜菁觉得难以置信。

裴思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北市上人头攒动,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气度非凡的男子,而且似乎有些眼熟。

“白泽。”芜菁为她解了惑。

裴思锦恍然,虽然她没有见过白泽本人,但见过画像。

“他要去哪?”

“鸣珂帝忌辰,他回京倒也正常,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裴思锦用肩膀撞了撞芜菁的,两人立马有默契的跟了上去。

说回白泽。

他听了小二的建议,带着从太子府里搜罗来的人参灵芝,珠钗玉石,打算去给朱颜赔罪。

这也不能怪他抠门,不从自己府上拿东西,却从太子府里拿,实在是他常年不回京城,又无大的建树,白盏想赏也没个名头,故他只有空空的一座府邸,里面下人都少得可怜,更不用说找出什么珍贵稀罕之物送人了。

白泽抱着两个大盒子,一路歪歪扭扭的走进南风阁的大门。

这一次小二果然没拦下他,而是笑着迎上来,“嘘寒问暖”。

“公子来的早呀,这太阳才爬上天呢,带着这么多玩意儿累了吧,小的这就给您上茶。”

白泽跟着小二走进昨日的雅间,坐下,放下手上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他舒展了一下有些酸疼的手臂。

“我都照着你说的把东西带来了,你可不能骗我。”

小二装作一副被他吓住了的样子。

“小的哪敢欺瞒二殿下呀,给小人一百个胆也不敢的呀。”

白泽这才满意了,看着那装的满满当当的两个盒子,自信的点了点头。

“那就好,朱颜姑娘没再生我的气了吧?”

“二殿下说的哪里话,我们家掌柜的成天要应付的人多了去了,若每一个都要生气,那不是得气死了。更何况二殿下能来小店,小店是蓬荜生辉,咱哪还有生气的理儿啊。”

“那你代我将这些东西送给朱颜姑娘,就说...我诚心向她道歉,希望能再见她一面,也好当面赔罪。”

“好嘞!”

小二兴致勃勃的抱起那两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盒子,在手上掂了掂,分量很足。

“殿下在此处坐一坐,一会儿就有人来上茶,小的先失陪了。”

“去吧。”

小二满载而出,离开雅间,便换了个脸色。

只见他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几乎连嘴都合不拢了。

他抱着东西上楼,没走两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还没来得及骂娘,一双女子的绣鞋就出现在他面前,他赶紧改了口。

“哎哟,我的姑奶奶哎,您今儿是哪来的兴致啊,摔着小的可没关系,摔着这些珍贵玩意儿可就不好了。”

朱颜抱着手,靠在过道的栏杆上。

“我何时说要这些东西了?”

小二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

“这傻皇子这么容易上钩,不坑白不坑嘛。”

朱颜冷哼了一声,正眼都没瞧小二手上抱着的东西。

“太子府里的东西你也敢收,不怕有毒?”

事实上,昨日白泽离开南风阁后朱颜就派人一直跟着他,探子告诉她,白泽压根没有回自己的府邸,晚上进了太子府,直到今日才抱着一堆东西走出来,就直奔北市了。

但小二就不同了,他可不管东西是白泽府里的还是太子府里的,只要是好东西就对他的胃口。

“太子府里的东西一般人还拿不到呢,都是御赐下来的,一定是好玩意儿。”

“肤浅。”朱颜冷斥。

小二反而笑开了花。

“您不要,那小的可就收了?”

朱颜白了他一眼,“你爱收便收吧,早晚为这爱财的性子遭了罪。”

小二可不管他说什么,听见朱颜把东西给了自己,笑嘻嘻的就走了,活像一只拿到宝贝的大老鼠。

他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正事,又停下,冲不远处的朱颜喊道,“祖宗,东西我收了,人可还在雅间里呢,你别忘了去赴约。”

朱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小二很快便走的没影了。

她依然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楼下饮茶的客人们。

楼下的桌椅摆放规整有序,四四方方的样子,像一副棋盘。

她伸出手,又收回来,无奈的笑了笑。

这一次,朱颜没让白泽等太久。

她掀开雅间的帘子,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但都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白泽对面坐下。

清新的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朱颜无故叹气。

“姑娘心中有事?”白泽先开口了。

“殿下两次来我南风阁,都执意要见我,显然有事的人是殿下。”

白泽有些腼腆的笑了笑,“这倒不是,只是恰巧听说了些关于姑娘的传闻,觉得姑娘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便想结实一番。只是没想到反而引得姑娘不快了,在此向姑娘赔罪。”

他说完,拿起桌上斟满的茶杯,一饮而尽。

“以茶代酒,姑娘不要嫌弃我没有诚意便好。”

朱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一开始进来时冷淡的神情消散了。

“殿下也说是传闻,可知传闻不可尽信?”

“传闻纵然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既然有这也的流言传出去,必然是有道理的,姑娘说是与不是?”

朱颜嘴角出现了薄薄的笑意。

白泽知道自己这是把人给劝好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尽消,他也释然的呼出一口气。

“殿下这样的人,只怕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抢着结交,我只是个流亡至此讨生活的女子,何以让殿下费尽心思。”

虽然朱颜知道这是白淼设下的一个局,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白泽是个很值得结交的朋友。

他没有身为皇子的傲气,并且心思单纯,与人为善,实在是这京城中的一股清流。

白泽不知对面的女子心里想的都是什么,自顾自老实的回答问题。

“姑娘的身世我听说了一二,既是感叹姑娘的不幸,也为姑娘能在逆境中绝处逢生感到欣喜。”

“多谢。”

那些原本就是白淼编出来的故事,朱颜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但为了让这出戏没有破绽,她还是微微垂下眼眸,露出一副伤神的模样。

白泽慌了神。

“是我说的话冒犯到姑娘了吗?”

“殿下误会了,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不值一提的。”

她侧过身,背对着白泽,用衣袖抹了抹眼睛,但其实并没有眼泪。

白泽更慌了。

“姑娘...这...我...”

朱颜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回身面对他。

“殿下,我已知道你的诚心,岂还有拒绝的道理。只要殿下不嫌弃,往后咱们便是朋友,殿下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知会一声便可。”

白泽憋红了脸,他千辛万苦的来,不过是想求个喝茶饮酒的朋友,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又不知如何解释,最后只支支吾吾的说了句“好”。

朱颜看了看外面,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下来了。

“要下雨了。”

白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远方的乌云黑压压的,正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飘过来。

他突然想起早上离开太子府时白刈交代的事。

“我今日还有事,得先走了。”

他起身,打算告辞。

朱颜也起身,“我送殿下到门口吧。”

白泽点头,两人并肩而出。

——————————

裴思锦与芜菁跟在白泽身后,最后见他进了一家茶楼。

裴思锦停在茶楼前,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南风阁”三个字,笔锋大气磅礴,写字的人想来颇有气度。

她想起白淼给自己的回信中,两人也约在南风阁相见。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芜菁,芜菁果然躲开了她的目光。

“我进去看看。”

“好。”

芜菁正要跟着往前走,被她拦住。

“就我一个人,你在外面看着。”

芜菁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好。”

裴思锦走进南风阁的时候,正好撞见朱颜送白泽出来。

三人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聚首,各怀心思。虽说该是谁也不认识谁的,却也谁都知道谁。

小二在一旁看着,索性懒得将裴思锦拦下。

他悄悄跑到旁边的柱子后躲着,等着看一场好戏。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京城谋(八) 三人的关系,说是陌生人也不尽然,说是相识却也夸张。

裴思锦的名字朱颜在白淼那儿听过,白泽则从市井中听闻;南风阁开张那日,裴思锦便听说了朱颜的大名,白泽更是不用多说。

因此当三人以这种近乎巧合的方式相遇时,两方之间洋溢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裴思锦与朱颜的目光撞在一起,是好奇,也是试探。

没人会先去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否则就意味着心怀鬼胎,他们谁都清楚。

因此裴思锦并不想多生事端,朱颜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她们一个向里,一个向外,一个作为南风阁新客,满目好奇,一个送别贵客,温婉有礼。

然而就在裴思锦与白泽错身而过的瞬间,变故突生。

一把再平常不过的黑铁长剑携风而来,直刺向裴思锦,或者说刺向她身后的白泽。

裴思锦几乎是靠着本能,抽剑出鞘,将那柄长剑挡开。

长剑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儿,最后正好插在小二面前的柱子上,把小二吓得面色惨败,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喊“掌柜的救命”。

朱颜看见他那贪生怕死的模样,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出了这么个乱子,虽然还没见到刺客本人,但大堂里坐着的名家公子哪个不是珍惜自个小命的,统统跑的没影了,任朱颜在后面怎么也叫不住。

朱颜是真的生气了,这么一闹,得亏多少银子。

“大胆毛贼,敢在我南风阁作乱,还不速速现身。”

三人默契的背靠着背,形成一个三角形,观察着四周。在不清楚刺客手段和人数的情况下,他们十分的被动。

好在刺客也没打算藏着,偷袭不成,他现了身。

只见高高的房梁上跳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手中拿着一把与之前掷出来一样的黑铁长剑,是普通铁匠铺子里就能买到的凡品。

他一身黑衣,用黑纱蒙面,是很传统的刺客打扮。

但裴思锦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形眼熟。

“你是谁?”

刺客现身,裴思锦、朱颜、白泽三人改为并肩站立,白泽立马拿出了作为皇子的架子。

裴思锦和朱颜都没有再说话,因为她们有同样的感觉,这个刺客她们认识。

朱颜的眼神与刺客对上,短短数秒,她已经认出了刺客的身份。

是芜菁,这是芜菁即兴设的局。

她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在白泽眼里是对刺客不自量力的不屑,在芜菁眼里,她却是在说:小孩子的把戏。

朱颜能认出芜菁,从小一起并肩作战的裴思锦想认出来自然也不难,她很快明白了芜菁此番作为的意图。

芜菁自然是不能开口说话的,否则就太容易暴露身份了,面对白泽的问题,她二话没说,用剑作答。

一柄被众人看作废铜烂铁的黑铁长剑毫无预兆的刺来,将三人分开。

朱颜和芜菁退到了一边,白泽则是被芜菁逼入角落,但白泽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上虽然没有武器,但凭借灵巧的身形,多次靠近芜菁肉搏,又巧妙的拿到了之前钉在柱子上的剑,两人战在一起,一时间难分胜负。

趁白泽没有注意的时候,裴思锦和朱颜有了交流的机会。

裴思锦:“不能让白泽抓住她。”

朱颜:“也不能让白泽意识到这其中有问题。”

两个初见的人,相视一眼,就已经达成了共识。

朱颜走到柜台后,从下面拿出一把看上去十分古朴的剑,裴思锦手腕微动,软剑像蛇一般灵动,闪耀着寒光。

两人互相点头示意,加入了战局。

芜菁早已听说过白泽从小喜欢武功,不喜诗书的事,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与白泽交手,结果出乎意料。

白泽比她想象的强,如果她能不顾及身份全力施为,或许能险胜,但像现在这样隐藏实力的打下去,她会输。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拿出实力的时候,朱颜的剑越过白泽向她刺过来,角度很刁钻,看似是要取她的性命,事实上却打乱了白泽进攻的招式。

朱颜刻意露了一个破绽,芜菁知道这是留给她的机会。

她毫无犹豫,手上的长剑也没有丝毫偏差,转而刺向朱颜的咽喉。

白泽惊呼,“朱颜姑娘!”

他站的太远,根本来不及救。

但惨剧没有如期发生,裴思锦及时切入,挑飞了芜菁的剑,剑尖在朱颜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然后落地。

白泽怔住,然后松了一口气。

芜菁抓住这个机会,夺窗而逃。

朱颜手里的剑落下,她跌倒在地,捂着伤口,眼神呆呆的,显然是被吓住了。

白泽没有去追人,而是走到朱颜身边,神情关切。

“朱颜姑娘,你没事吧?”

裴思锦看着芜菁逃走的窗口,见没有人影了,才回头看南风阁里的状况。

她也走到朱颜身边,蹲下,拿开朱颜自己捂着伤口的手,开始仔细检查。

“伤口很浅,没关系的,也不会留下疤痕。”

朱颜抬眼看她,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在迷茫深处,有着非同寻常的冷静。

裴思锦微不可见的点头,告诉她芜菁已经顺利离开了。

她们只见隐秘的交流,白泽自然是没有发现。

他看了看手上的剑,很粗劣,剑柄甚至有些磨手,别说是普通的凡品,残次品都算不上。他丢了那破铜烂铁,扶起仍在“出神”的朱颜。

“你没事就好,刚才吓坏我了,幸亏有这位女侠在,不然就糟了。”

白泽向裴思锦投去感激的目光,裴思锦只得照单全收了。

他们俩一左一右扶着朱颜到一张还算完整的桌椅旁坐下。

“方才,是我心急,反而添乱了。”

朱颜清楚刚才那场戏看起来合情合理,在高手眼中却是破绽百出的,白泽的武功不弱,脑子也不傻,她们没法在对招上做文章,只能在人情里做了。

她露出一副内疚的表情,再加上脖颈上看起来骇人的伤口,白泽自然不好说什么了。

“姑娘的店因我遭难,又连累你为我受伤,该是我对不住姑娘才对。”他环顾四周,原本井然有序的店面如今一片狼藉,“修理店面的开支,姑娘尽管遣人到我府中要。”

他说完,目光转向裴思锦,“这位女侠还不知姓名,今日你出手相救,我还得好好谢你。”

裴思锦向他一拱手,“公子谬赞,我姓裴,名思锦,算不上什么女侠,不过是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见笑了。”

“裴思锦?!”白泽表现得很惊喜,“原来你便是裴思锦,我从前听说裴家出了个女掌柜,雷厉风行,便是你吗。”

裴思锦觉得头疼,不知是谁给她安上了女掌柜的名,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我父亲尚在世,女掌柜这话可提不得,公子千万莫折煞我了。还不知公子贵姓?为何引得人追杀。”裴思锦开始装傻。

“你今日救我性命,你我祖上也有渊源,我便不瞒你了,我叫白泽。”

尽管裴思锦早知道,还是得装出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

她顿时也不敢坐着了,十分习惯的跪倒在地。

“民女不知是二皇子殿下,多有无礼,还望殿下恕罪。”

一旁的朱颜默默瞥了她一眼,心想:虚伪。

白泽赶紧扶起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的了,你救了我,咱们算交个朋友,往后有用得上我的,你就知会一声。”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朱颜终于忍不住提醒。

“殿下不是有事吗?”

白泽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儿。

“姑娘好好养伤,我过几日再送些补品来,刺客的事我会彻查,今日便先告辞。”

他向两人作别,快步走出了南风阁的大门。

裴思锦直到见不到人影了,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此时朱颜也换了一张脸。

“我没记错的话,殿下告诉我你们约了四月初八?”她的神情很冷淡,甚至是有些不悦的,显然她并不欢迎裴思锦这位客人。

裴思锦看惯了别人的冷眼,早就免疫了。

“我不过听说北市的南风阁香茗一绝,想来讨一杯茶罢了,谁知道会碰上这样的破事儿。”

朱颜拿起桌子上缺了个口的茶杯,续上一杯冷茶,推给她。

“一杯茶,喝了就走吧。”

裴思锦看了一眼清亮碧绿的茶水,没有动。

“我也是个商人,但没听说过开店的赶客人走的道理。”

“我不是商人,事实上,我和芜菁一样,是个杀手,所以如果你再不离开,我的剑就会刺入你的咽喉,你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

朱颜眼中的杀意很明显,白泽不在,她也没必要继续装作无辜无能的样子。

因此裴思锦毫不怀疑她的话。

当朱颜从柜台后取出剑时,她就知道那不是朱颜的剑,剑与主人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羁绊,尤其是当一个人以剑为生,以剑为命时。

朱颜说自己是杀手,裴思锦也不怀疑,她亲眼看着朱颜不顾性命的往芜菁的剑上撞,这种全心全意的交付,除了对伙伴的信任,便是一个杀手向死而生的信念。

但这些都不足以吓退裴思锦,她同样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她是旷野里伺机而发的恶狼。

“你们对白泽有所图谋,为什么?”

裴思锦没有后退,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朱颜。

朱颜的眸光愈发冷冽。

“殿下希望留着你,但如果你管得太多,我也可以杀死你,不要仗着手上有殿下的约定,就试图染指凤宫的事务。”

“为什么?”裴思锦目光坚定。

两人对视着,平静的南风阁里,两人的衣袂无风而动,目光交汇处,电光火石间,有浓烈的杀意蓄势待发。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寂静,飘动的衣袂垂下,朱颜冷哼了一声侧身躲开裴思锦,裴思锦也往后退了退。

两人之间恢复到安全距离。

一只破破烂烂的茶杯砸到两人围坐的那张方桌上,碎成几块瓷片,其中有一片飞向朱颜,一片飞向裴思锦,好在两人眼疾手快,都在碎片要给自己破相时接了下来。

“你干什么?”裴思锦原本就满腔怒气,现在更是怒不可遏。

朱颜倒是显得冷静的多,她抬起头,就在两人头顶,二楼走道的栏杆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不是芜菁又是谁。

芜菁手里还拿着一个杯子,有节奏的抛出又接住,煞有介事的看着她们两。

“不是要打架吗?我来烘托一下气氛。”

朱颜白了她一眼,裴思锦则是哼了一声,不再看她。

芜菁见两人应该是打不起来了,丢了手里的杯子,跳下,正好轻盈的落在方桌上。

她蹲下,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两人。

“还不知道鱼是不是上钩,就开始窝里斗了?”她看向朱颜,“我的好姐姐,咱们也这么多年不见了,不打算好好叙叙旧吗?”

朱颜冷斥,“旧?你心里念着裴家时,为何不想着与凤宫的旧?”

“裴家与凤宫相生相灭,我是裴家的杀手,自然得多为裴家想一些,姐姐有幸一直跟在殿下身边,自然只为殿下考虑。”

“狡辩。”

“姐姐的话可不能这么说,裴复虽然有叛离之意,但我的主子可没有,否则殿下也不会与她约见。”芜菁看向裴思锦,两人目光交错间,裴思锦想说什么也闭上了嘴。

芜菁接着道,“再说了,殿下虽然对裴复多有怨言,却从未说要抛弃整个裴家这样的话吧。裴家始终是凤宫的心血,殿下的大计,缺不了这只手臂的帮助,姐姐可不要一时心急,坏了殿下的大事。”

朱颜冷哼一声,她虽然对芜菁的话十分不屑,但不可否认的是,芜菁说的没错。

白淼要成事,缺不了裴家,但不能是裴复手中的裴家。

裴思锦是自己找上门的,她身上有白淼需要的特质,所以她还不能对裴思锦做什么。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认输了。

朱颜看向一直没再说话的裴思锦,似笑非笑。

“没错,我不能杀你,可是,殿下真的非你不可吗?”

她摸了摸脖颈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她的衣袖一挥,转身离开了这张桌子。

朱颜走上楼梯,最终消失在南风阁的某间房间里。

芜菁松了一口气,从桌子上跳下来。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走吧。”

裴思锦点头。

章节目录 第118章 京城谋(九) 丹颐皇宫。

白泽有些匆忙的走在宫道上,几年不曾回来,周围的一切像是都没有变,也像是都变了。

他心里有事,无暇在意身侧的风景,脑海中尽是今早离开太子府时,兄长的叮嘱。

“你久不在父皇身边,父子之间难免生疏,不如趁着近日多空闲,回宫去看看。”

白泽不知道白刈这句“看看”只是表面意思,还是另有深意,不过他的确是太久没有见过深宫中那位父皇了。

白泽在因缘巧合下挑了个好时候,他到时,白盏正与一位宫妃用晚膳。

宫妃面若桃花,眉目含情,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令白泽感到熟悉的气质,但他离宫太久,并不认识这位后宫里的娘娘。

白盏在场,他也不敢多瞧,乖乖低头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白盏心情颇好,放下玉箸,招呼自己久未相见的儿子入席。

“原来是泽儿,孤前几日才跟刈儿提到你,没想到你这就回来了。来,到孤身边坐下,与孤一同用膳。”

言罢,守在旁边的内侍识相的赶紧添了一副碗筷。

“谢父皇。”

白泽谢过隆恩,起身,到白盏身边的空位坐下。

但他心里感到奇怪,让自己回来的诏书本就是白盏亲自下的,为何白盏看上去对他回来这件事并不知情呢?

眼下容不得他细想,天子当前,在事实并不明朗以前,他不敢多说多问。

“几年不见,泽儿像是长高了不少,都快与孤一样高了吧?”

“父皇在儿臣心中伟如巨峰,明若朝阳,儿臣哪里比得。”

白盏为他这话笑开了花,甚至十分怜爱的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几块鹿肉。

“看来周将军是位良师啊,孤的皇儿被他教的如此之好,当赏。”

白泽起身行礼。

“儿臣代老师谢过父皇。”

白盏的手搭上他的手臂,让他坐下。

“咱们父子,好不容易才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你这样谢来谢去的,饭还能不能吃了。”

白泽为这句话放松了些许心情,笑着坐下。

白盏又问了些关于泉于郡的事,白泽对答如流,两父子相谈甚欢。

休息的间隙,白泽偶一抬头,目光与坐在白盏另一侧的宫妃对上,从他到了这里,他便没听见她说过一句话。

“不知这是哪宫娘娘?儿臣久不在京城,对宫里的娘娘们都不熟了。”

白泽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白盏一向不喜欢自己的儿子们过问后宫中事,但今日或许是与白泽聊的开心,他并没有多想,随口便介绍了。

“这是桐妃,等到年末,你们或许会多个弟弟呢。”

白泽微愕,下意识看向女子的肚子,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无礼,立马收回了目光。

“恭喜父皇,恭喜桐妃娘娘。”

桐妃怀孕的事,白泽似乎曾听说过,但他那时远在边疆,顾不了这些宫中琐事的同时,他也不愿去听这样的消息。

生育他的母妃惨死冷宫,抚养他的慧贵妃——即白刈之生母——受家族牵连,不得不削发为尼,一生远离京城,这让白泽很难对后宫中的女子有什么敬畏之心,更多的是怜悯。

白盏笑得开怀,桐妃却只是浅浅的点了点头,算是谢过他的道贺。

白泽感到奇怪,用探寻的目光看向白盏。

白盏收起笑意,叹了口气。

“桐妃自幼坎坷,无法出声,孤便代爱妃谢过皇儿吧。”

“儿臣惶恐。”

白泽微微抬起头,几乎是凭着本能看向桐妃的方向,不料桐妃也正看着他,他一阵恍惚,似乎认出了桐妃像谁。

......

话说回离开南风阁的裴思锦和芜菁。

将近日落,一向人潮拥挤的北市终于安静下来,两个高挑纤细的女子走在街道中央,背影看起来颇为萧瑟。

裴思锦的脸色很不好,芜菁的表情很为难。

自两人走出南风阁,裴思锦便是这副生人勿进的样子,芜菁想破了脑袋,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惹得这位祖宗不快了,但裴思锦始终不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走了许久。

最后芜菁终于忍不住了。

“你什么地方不爽快,倒是说句话。”

“你这么有本事,干嘛不自己去猜。”

芜菁觉得自己很无辜。

拼着性命搅局,让裴思锦和白泽相识不说,还在朱颜面前帮她解了围,这怎么看自己都该是大功臣,怎么反而成了被怪罪的对象?

懵归懵,但毕竟两人同心,芜菁很快就猜到了裴思锦生气的真正原因。

“你是怕我失手,死在白泽手里?”

裴思锦扭头,不说话。

芜菁便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她展颜一笑,“你猜的当真不错,我低估了白泽的实力,若不是你和朱颜联手演那一场戏,我或许真会死在白泽手上。”

裴思锦看着她脸上毫无顾忌的笑,反而觉得心里的怒气更盛了。

“你真当我是关心你的生死?如果你死在那里,白泽就会通过你的尸体查到裴家,甚至牵连凤宫,真是鲁莽!”

芜菁笑意不减,她知道裴思锦这是死鸭子嘴硬,分明是关心她的,却要扯什么裴家和凤宫。

她伸手搭上裴思锦的肩,凑到耳边。

“我的好主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这可不像从前那个铁石心肠的你,是因为小珬吗?”

裴思锦沉下脸,目光骤冷,却不是对芜菁,而是对自己。

因为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这样,犹犹豫豫,顾左望右,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让她再也不能毫无顾忌的舍弃一切。

“你和朱颜怎么回事?”

她推开芜菁,转移了话题。

在意识到南风阁与凤宫有关系时,裴思锦选择让芜菁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进去探一探虚实,就因为她认定芜菁与南风阁中的人相识。

事实证明芜菁确实与朱颜相识,两人都是白淼手下的人,但两人的关系又太过奇怪。

说是伙伴,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说是敌人,却在对抗白泽时以命相交,毫无犹豫。

这样矛盾的关系,让裴思锦十分好奇,她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故事。

或者说,白淼继任后的凤宫有着怎样的故事。

芜菁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她知道裴思锦想听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在凤宫待的时间很短,寥寥几日而已,后来就到了裴家。但朱颜是在凤宫里长大的,她的母亲...”

说到这里时,芜菁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朱颜的母亲是皇后身边很受信任的大宫女,所以朱颜几乎是比殿下还要先入凤宫的,她对皇后很忠心。”

“可皇后薨逝了,你们不都是三殿下手下的人吗?”

“的确是这样,但会有些许不同。”

芜菁的表情很为难,她知道这些话自己本不该说,尤其是对裴思锦。

裴思锦理解她的难处,也不愿逼她。

“不方便就算了吧,你们凤宫的破事儿,我也懒得听。”

裴思锦有些傲气的扭过头,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一副“我不稀罕”的样子。

芜菁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嘻嘻的跟上去。

两人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暗了,守门的小厮说裴霄和裴复均不在府中,裴绫和郭禹则是早就回来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当裴思锦和芜菁一前一后走进裴绫住处的时候,那只称霸王的“猴子”正对几个下人颐指气使。

“三哥这是怎么了?一回家便长了不少脾气。”

裴思锦走过去,几个下人低声唤了句“五小姐”,又垂下头,一副不堪受辱的样子。

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这院子里出了什么事。

“思锦,你可算回来了,我不过才走了几天,这院子里种的琼兰便不见了,我能不生气吗?”

裴绫这声“思锦”完完全全是跟着裴珬学的,听的裴思锦胃里一阵阵翻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说他口中的琼兰,是产于深山的一个兰花品种,传闻中琼兰花开香飘百里,且其花圣洁如月,美的不可方物。

裴绫的这一株是不久前裴风托人带回来的,裴复没有功夫侍弄花草,当时被裴绫瞧见,轻易要了去。

裴绫对此宝贝的不得了,甚至怕宜州气候湿热,不适合种植,将花种在了京城裴府的院子里,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月他回京回的勤。

裴思锦知道裴绫这花是悄悄种在这儿的,没几个人知道,她知道还全因为曾半夜瞧见裴绫翻墙回家,来给琼兰浇水施肥,那模样可不比对他的随欢美人马虎。

裴思锦看向院子的墙角,原本那里该种着一株跟杂草没什么两样的琼兰,可现在空无一物,光秃秃的看起来十分干净。

裴绫见裴思锦不说话,只好继续追问下人,可他这院子常年没人住,平日里也没人会往这处来,哪会有人知道琼兰的下落。

在裴绫的哭号声里,裴思锦想起她带裴珬离京前的一件事。

那时裴绫或许还忙着在杏花楼里哄美人开心,故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回京。

裴珬思念三哥,裴思锦又日日在外处理事务,她闲来无事,因思念所致,常到裴绫的院子来睹物思人。这一来二去的,她见院子里的杂草无人清理,心中悲戚,便自己做主,帮裴绫清理了院子里的杂草......

裴思锦不知道裴珬所谓的杂草里是否包括那株珍贵的琼兰,但这件事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去的。

眼见着府里下人被裴绫骂了个狗血淋头,裴思锦也有些过意不去。

“三哥,找不着便算了,等下次有机会,我去给你找一株新的来。”

“琼兰十分难寻,听说二哥也是因缘巧合之下才拿到的幼苗,你说的轻巧。”

“没关系,还有咱们裴家办不成的事儿吗,这琼兰能找到第一株,便能找到第二株。”

裴绫变了脸色,将信将疑的扫视了一遍裴思锦,看的后者心里发麻。

“你会如此好心?该不会是你拿了我的琼兰,心中有愧吧?”

裴思锦假咳了两声,移开目光。

琼兰虽不是她拿的,可她也不能说是被小丫头当作杂草给拔了吧。

她心里苦啊。

芜菁看出裴思锦的困境,对两人在这里纠结一株花而感到无语。

“六小姐找到了吗?随欢姑娘找到了吗?裴易找到了吗?你们在这儿找花有什么用?”

芜菁无情的点破众人目前的困境,裴绫果然也不闹腾了,收起那副哭丧似的表情,仰头看天。

“今晚月亮挺圆的,你说是吧?芜菁。”

裴思锦抬头看了一眼,空中挂着一弯弦月。

芜菁冷哼了一声,把那几个被骂的很惨的下人遣走,几人离开前,还不忘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郭禹呢?”芜菁问他。

守门的小厮说裴绫和郭禹是一起回来的,可她们没见着郭禹的人。

裴绫“切”了一声,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有一壶凉水,他骂人骂了那么久,口也干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中倒映着天上的弯月,如同饮下一杯月光。

白水润了喉舌,他总算畅快了。

“那条死咸鱼可是我的情敌,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死咸鱼”这个称呼他也是跟裴珬学的,竟意外的发现能十分准确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很恰当。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芜菁对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过敏”,冷哼一声挪开了目光。

裴思锦接上芜菁原本要说的话。

“你们今天出去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裴绫和郭禹是在不同时刻出门的,而且两人之间隔着随欢,也不可能交流合作,按理来说,他们应该是各走各路,互不相扰。

但守门的小厮说两人是一同回来的,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即他们最终调查到了同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这才不得不走在一起。

裴绫向裴思锦投去赞赏的目光。

“我总算知道父亲为何独独看重你了。大哥稳重,又有能力管理裴家的各种事务,但始终太过独断,又受了娘亲的太多影响,行事多如青女府,是纯粹的商人,二哥很聪明,但无心接管裴家,一心只在山水,我和小易更不用说了,完全没有继承家业的能力,也没有这份心。”

他眯起眼睛,借着模糊的月色打量不远处的女子,语义不明。

“五妹,你才应当是裴家的继承人啊。”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京城谋(十) 事情得说回裴思锦还在书房中与裴复相对时。

裴绫第一个离开裴府,他心里不放下随欢和裴珬的安危,虽然知道做下恶事的是自己的兄弟,但也正因如此,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伤。

他毫不怀疑,如果是由裴思锦先找到裴易,以她对裴珬的爱护,一定会不择手段。

为了预防悲剧发生,裴绫认定自己得先找到裴易的藏身之地。

裴家毕竟有见不得人的一面,阴暗之人必然需要阴暗之处藏身,仅在丹颐京城,裴绫所知的秘密藏身地便有十余处之多。

裴绫虽然并不抱希望于此,但仍然一一走访,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他也不能放过。

不出意料的是,他走完了十三个裴家的秘密藏身处,也没能见到裴易。

但他有一些意外收获。

裴绫查探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一间生肉铺子,后院阴暗腥臭的屋子里藏着两个正在养伤的裴家杀手,他们身上的伤不至于致命,但限制了他们的行动,因此当他们看见裴绫时,先是讶异和警惕,随着便是欣喜。

裴绫从他们身上得到了一条因为某些巧合没能传回裴家的大消息。

在没有受伤以前,那两个杀手是潜伏在当朝晋国公府里的杂役,平时没事外出兼职杀手,主业是监视晋国公府的动向,随时向裴家汇报。

若问晋国公府是什么来历,且看下文。

当年白珂月怒而举兵,最先响应她的,便是邚城太守张洵。

张洵曾中状元,又是当时北乜手握重权的右相张与之的表亲,原本该前途一片光明,升官发财走上人生巅峰。

但他生性纯良,不愿同流合污,反而成了亲舅手上的弃子,被放到离乜都很远的邚城。

白珂月从举事到建国,一路艰辛,一路惊险,张洵亦是陪着她走过来的开国功臣,且出任丞相之职,一生奔波忙碌,最终寿终正寝,受封晋国公。

张洵的儿子张清接下父亲留下来的责任,又因其才华出众,鸣珂帝破格将他提拔为兵部尚书,位在六部之上。

晋国公府在张清手中得以延续,但很多人不知道它还担着另一层责任。

凤宫的存在对丹颐百姓来说是个秘密,对于一个仅有少数人知道的政权,唯一的保障只有兵权。

白珂月并没有忘记自己在北乜时无兵无权的日子,相反的,她几乎为凤宫的存在和延续考虑的面面俱到。

虽然这样的“面面俱到”在现在来看是十分可笑的。

凤宫从来就不止凤宫而已,晋国公府代凤宫在朝堂上发声,凤宫掌虚无的权,晋国公府则手握实实在在的兵符。

这是白珂月与张洵的友谊见证,是他们彼此信任的结果,但等到他们百年之后,子孙之间却未能建立起同样的情谊。

息悯暴毙于凤宫,疑点重重,但晋国公府保持了沉默。

太子党削了凤宫的权,但真正盗走皇后手中权柄的,是晋国公府,或者说,是张清。

这也是为什么裴家会派人潜入晋国公府,因为兵符的所在至今是谜。

原本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晋国公府里平淡安静,与往常无异。但就在几日前,张清有了动作,裴家的杀手在暗中查探,却被张清身边的侍卫发现,只好拖着重伤逃走。

两名杀手原本打算养几天伤再回去禀报,但没想到裴绫先找来了。

裴绫听了他们的叙述,只说会回去转告裴复,便离开了。

他原本觉得裴易应该不会与晋国公府扯上关系,不想管这件破事儿。可从生肉脯走出来没多久,他就又犹豫了。

晋国公府,凤宫,裴霄,裴易,所有的一切连成一条线,真是像透了那个叫线索的玩意儿。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裴绫还是决定去晋国公府碰碰运气。

裴家与晋国公府一向没什么往来,也许是大家都知根知底的缘故,更是下意识的不去靠近。

裴绫知道自己身份特殊,又有两个杀手前车之鉴,自然不敢乱来。

他从裴家的情报库里找出晋国公府的建造图纸,在把几门几院都熟记于心后,找了一处偏僻的院子翻墙而入。

那处院子大概是下人居住的,裴绫刚从墙头跳下就碰见一个要大叫的侍女,他便顺手打晕了丢进屋子里,还找了身府里仆役的衣裳换上。

别看裴绫平时不着调,真干起正事儿来毫不含糊。

他装成仆役开始查探晋国公府里的院子,最后果然发现一个院子有古怪,里里外外围了不少人。

他原本想再等等,趁着天黑去看一看里面有什么猫腻,但张清身边的侍卫当真不是吃醋的,裴绫刚一靠近,就被其中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察觉了。

黑暗中两人对了两招,裴绫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赶紧跑路。

晋国公府的人害怕是调虎离山,只让两个人追出来,裴绫逃的匆忙,好在碰上郭禹,才真正解了围。

郭禹出现在此处,既不是碰巧,也不是故意来救裴绫,他和裴绫一样,通过某些渠道拿到了关于晋国公府的消息,故前往查探。

说完了裴绫的部分,现在来说说郭禹。

在裴思锦的授意下,郭禹由芜菁带着将裴府逛了个遍。

他起初不明白裴思锦的意思,直到后来芜菁出言提醒,他才醒悟过来。

裴霄离开了裴府,裴复又在书房中,这府里暗哨的布置芜菁都清楚,换句话来说,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去查探整个裴府。

为此郭禹不得不对裴思锦表示钦佩,她虽然从来不说,却也从来没有放下过对任何可能的怀疑。她的话里或许从来没有提到过裴复,但她心里却不放心,裴霄与裴复勾结是完全有可能的事,尤其是当裴珬失踪的消息传来,裴复还表现的意外的淡定。

但猜测归猜测,郭禹和芜菁避过暗哨查探了裴家各处,也没能找到随欢和裴珬。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高兴,郭禹匆匆告别了芜菁,离开裴府。

他与裴绫一样,一刻没有随欢的消息,一刻不知随欢的安危,他的脚步就无法停下。

裴绫依靠裴家的力量找人,郭禹也有属于自己的办法。

他自知没有裴家背后那么强大的力量支持,但他行走江湖多年,却有一些人脉累积。

江湖上的消息多且杂,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能不能信全靠自己分辨,各种消息的买卖依靠人情,要不就是得出的起价。

郭禹找到京城里一个有名的知了(以为人打探消息为生的人),向他打听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郭大爷,这儿可是京城啊,每天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儿多了去了,您这么问,小的怎么知道捡哪件说好呢。”

知了一脸为难,眼睛盯着郭禹手里的钱袋,挪不开视线。

郭禹沉吟了一会儿。

“你就捡最贵的那个说。”

京城里的消息,上至朝堂之上局势变动,下至某家公子的风流韵事。郭禹吃过不少亏,也知道一个知了的手上,最值钱的消息一定是最有价值的。

知了果然笑弯了眼睛,冲着鼓鼓囊囊的钱袋猛咽口水。

“郭大爷果然豪爽,小的这儿的确有条消息,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大爷的胃口。”

郭禹见他磨磨唧唧,就是不正面说话,索性将他一直垂涎的钱袋抛了出去,正中他怀里。

“大家都是江湖人,我懂规矩,银子已在你手上了,可以说一说是什么样的消息了吧。”

知了打开钱袋,看着里面的雪花白银,把眼睛都给笑没了。

“郭大爷的名号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小的当然信得过郭大爷的为人。”

“别废话。”

见郭禹已经有些不耐了,知了这才收起讨好巴结的心思。

“事情是这样的,几日前,我兄弟见到有几个人拿着晋国公府的牌子在深夜出城。”

郭禹耐心的等着后话,可等了一会儿,知了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你诓我?”

“小的哪里敢诓您啊,这真是小的手里最贵的消息!”知了赶紧解释,生怕解释慢了就会成了刀下亡魂。

“晋国公府的人出城办事,也算消息?”

郭禹的手搭上知了的肩,知了感觉自己像是被笼罩在一座巨峰的阴影里,顿时浑身开始发抖。

纵横剑郭禹的名号谁人不知,知了单是看见他背上那柄巨剑就已经犯怵了。

“郭大爷你当真误会了,怪小的没说清楚,那几个人虽然拿着晋国公府的牌子,但穿着打扮十分古怪。您想想,晋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府里的人但凡都是有官阶的,哪怕出门办事也是威风凛凛,一身官服令人倾羡,可那几个人啊,穿着麻布长衫,比小人看起来还寒酸呢。”

丹颐京城有宵禁,入夜以后,凡是要出城的人都需要陛下的旨意,只有晋国公府除外,原就是方便凤宫中人来去的。

知了说那些人换了衣物,想来是打算隐瞒晋国公府的身份,但不巧在出城时被人瞧见了令牌,也算是机缘巧合。

但郭禹不是裴绫,他不知道凤宫,晋国公府和裴家之间的关系,也就不认为这个消息有多重要。

晋国公府的人为什么隐瞒身份深夜出城他不在乎,就算真有什么阴谋,也牵扯不到他一个江湖人身上。

“你知道裴家吗?”

知了愣了愣,话题变换的太快,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小的也算半个生意人,哪能不知道裴家。”

“最近京城里有人见过裴家的四公子裴易吗?”

“裴易……”知了嘟囔着这个名字,但显然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郭大爷,裴家的四公子不是早去了儋州吗,怎么可能会在京城出现呢。”

“所以我才来花银子问你呀。”

找不到线索的郭禹很暴躁。

知了被他这一声吼吓得瑟缩了一下。

但打听消息的人重在机灵,遇事要能言善辩,手上功夫不行,打不过,脚上功夫不好,跑不了,靠的就是这张巧嘴。

这刚卖出去的消息买主看上去不甚满意,知了虽然不求什么五星好评,但回头客总是盼着的。

他的眼珠在那双小眼睛里转了转,便冲郭禹好言相劝道,“小的虽然不知道郭大爷您在找谁,但看在您这么阔气的份上,小的再送你个消息。”

郭禹闻言看过去。

“你说。”

知了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笑道,“您这钱花的不冤,小的虽然不知道裴家与晋国公府有什么关系,但就在不久之前,有奸细从晋国公府里受伤跑出来,似乎是裴家的人呢。”

郭禹皱眉,这几日他与裴思锦和裴绫接触的不少,逐渐意识到裴家不单纯,但他也没大胆到往晋国公府上想。

“你怎么知道是裴家的人?”

郭禹见过芜菁做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因此即使真是裴家的人,他相信也不会留下身份有关的线索才对。

“大爷您这就别问了,小的要都跟您说了,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呀。”

郭禹知道做知了的都有自己拿消息的路子,他也不便多问。

“那你知道裴家和晋国公府之间是怎么回事吗?”

“小的就是混个饭吃,这样的消息怎么能知道呀,若真被知道了,还不得被灭口了。”

知了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说的情真意切的,应该是没有欺瞒了。

郭禹不知道这份银子花的值不值,但好在他一向不节约这些身外之物,也感觉不到肉疼。

告别知了,郭禹走在陌生的大道上,身侧的行人来来往往,都是生面孔。

他仿佛又回到当初刚下山的时候,师父的丧期未过,他懵懵懂懂的行走在尘世里,还没来得及体会书里描绘的千姿百色,便迎来了仇家。

接着就是无休止的受伤,养伤,逃亡,这个世界给他的印象太糟,以至于他开始怀疑,书上写的是假的,师父说的也是假的。

可是命运使他遇上随欢,告诉他师父的罪孽不是他的罪孽,他该反击,该重新拿起巨剑,保护自己。

郭禹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他看见随欢站在长街尽头,正在冲他微笑。

他的手握上巨剑的剑柄,缓缓收紧。

“这一次,执剑为你。”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风波起(一) 裴绫与郭禹相会于逃跑的路上。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裴绫没了命的跑,他远远的看见巷子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两人见面二话没说,开口就是一句“跑”。

郭禹起初很懵,但后来他回头看见追他们的人的服饰,便明白了。

晋国公府。

两人专挑歪歪扭扭四通八达的小巷子走,但也用了很长时间才甩掉晋国公府的人。

裴绫累的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裴家三公子的风雅了,靠着脏兮兮的墙喘粗气。

再观郭禹,完全跟没事儿人似的,两人不可同日而语。

裴绫睁着一只眼睛打量他,断断续续的问,“你怎么会经过那儿?”

他遇见郭禹的地方,离晋国公府已经很近了,内城中少有江湖人走动,裴绫直觉郭禹去那儿的目的和他一样。

果然,郭禹没打算藏着掖着。

“我从知了处买到些消息,与晋国公府有关,便想过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随欢姑娘的消息。”

“知了?”裴绫莫名其妙。

“就是专门打听消息的,不过大多是江湖上的消息,你们不知也是常事。”

裴绫敷衍的回应了几声,站起来鼓弄自己背上沾的青苔泥土。

“你难道不知晋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吗?也敢去打听消息,不怕被打死?”

裴绫有点嫌弃,这头臭咸鱼看起来傻愣愣的,行事也这么蠢,他不明白这人是怎么在纷乱江湖中活下来的。

郭禹倒不以为然。

他看着面前漫不经心的某人。

“我知道晋国公府是何处,但现在有些不明白裴府是何处了。”

裴绫脸上的神情凝住,他那份漫不经心渐渐收敛了,变得警惕。

“除了有关晋国公府,你还听到了别的什么吧。”

郭禹直言不讳,又将裴家那两个杀手的事说了。

裴绫在心里暗自把那两人骂了一通,但面上还是半点未变。

“裴家便是裴家,哪有什么这处那处的,芜菁不是带你将府上都逛过了?要真有什么猫腻,哪敢给你一个外人看?”

郭禹显然是不信的,他仍然以一种红果果怀疑的眼神看着裴绫,但裴绫已经懒得再解释。

或者说,裴家是无法由他来解释的,他也无需向一个无关外人解释自己的家族,仅此而已。

裴绫背后的青苔和泥土已被他一来二去清理干净了,气息也渐渐变稳,天色不早,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喂,你待会儿去哪?”裴绫没好气的问。

“回去。”

郭禹没有迟疑,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和不确定,急需向裴思锦求证。

于是两人踏上归途,在裴府守门的小厮眼里便是一同回府的。

——————————

裴绫将今日的经历向裴思锦诉尽,目光又落在角落没了琼兰的地方,神情哀戚。

“我原还想等花开了送给随欢作聘礼的,可如今……”说着,他又唉声叹气起来。

裴思锦实在见不得他这堪比黛玉葬花的哀愁模样,暗里催促着芜菁赶紧走。

两人好不容易从裴绫住处逃出来,二话没说就默契的一起向白日里裴思锦给郭禹安排的住处走。

但一想起待会儿还要接受郭禹炮轰般的质问,裴思锦就觉得头疼。

可当她们到达郭禹住处时,小小的院落里空无一人。

裴思锦的手还放在木门的门环上,她看着院子里刚抽枝的垂柳,不知是喜是愁。

京郊,凤宫。

朱颜脖子上缠着纱布,立在白淼面前,红玉随侍一旁,偷偷忍笑。

朱颜横了她一眼,红玉不知收敛,反而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白淼瞧见,眉目间出现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责罚。

“你脖子处的伤,是怎么来的?”

朱颜将南风阁里发生的事一一说了,在语及芜菁时,心中颇有不满。

“那丫头在裴家待了几年,胳膊肘便往外拐了,殿下,您可要当心。”

“芜菁偏帮裴思锦,是她的职责,且裴家与凤宫一体,谈何内外?朱颜,你一向是最懂事的,该懂得慎言。”

朱颜心里虽一时还咽不下这口气,但白淼已开口了,她便不好再多言语。

小脾气撒完,便该说说正事儿。

“殿下,白泽已与我和裴思锦结交,接下来,我要如何才能进太子府?”

白泽有心与她结交是一回事,将她举荐入太子府却是另一回事。

朱颜可不希望她们费了一番功夫只是为了与白泽做个推杯换盏的朋友。

“你说,今日白泽匆匆离去,甚至没有多追究刺客的事?”

“没错,他走的很急,说是有要事要办。”

白淼在心中略算了一下时辰,轻笑出声。

“他是想赶在宫门关闭前入宫,想来时他的好皇兄提点了一番。”她看向朱颜,“等过几日他再到南风阁,必然问你武功的事,你倒是需得编个故事。”

一个茶楼女掌柜会些武功放在丹颐或许不奇怪,但对于“北乜出身”的朱颜来说,是值得探究的。

“故事?”

白淼美眸半眯,在跳跃的烛光下平添艳色。

“你得与晋国公府有深仇大恨。”

“殿下……”朱颜迟疑。

白淼只是勾唇一笑。

“怎么?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属下只是不明白。”

夜还很长,白淼有足够的时间为朱颜解释,好在她今晚有多余的耐心。

“你得站在凤宫的对立面,展现出你的恨与怨,才有可能得白刈青睐,我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朱颜有些惭愧的垂头。

“殿下,白刈与晋国公府的恩怨我曾听闻,可咱们凤宫与晋国公府……殿下舍下晋国公府,却保全裴家,当真不是舍本逐末吗?”

“何为本,何为末?”白淼收起桌案上的书卷,放到角落上,“朱颜,你可有想过,鸣珂帝将凤宫一分为三,目的是什么?”

“属下愚钝。”

此刻,就连旁边一向心不在焉的红玉也认真起来。

白淼执笔,蘸墨,挥毫,在宣纸上写下洋洋洒洒的四个字。

分权制衡。

“裴家在暗处,不露踪迹,司暗杀之事,同时收集两国情报。晋国公府是明面上的掌权者,手上还握着鸣珂帝钦赐的兵符。凤宫其实是最为弱小的,没有人人皆知的身份,顶着一个皇后的虚名,手中却没有一兵一卒,甚至是自保的能力。”

也许是忆起息悯的死,白淼的眉目间冷了许多。

“而如今我要做的事,是将分开的权利收回来,只有握在自己手上的东西,才是真正拥有的。”

朱颜神色复杂,仍然不甘心的出言相劝。

“可是…殿下,晋国公是开国功臣,张大人也并无过错,若突然发难,往后恐遭诟病啊。”

白淼冷眼看她,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

“无过错?母后被害时,他手握兵符却一兵不发,难道不是不忠的大错吗?”

她的心结果然在此。

朱颜还想再劝,这一次反而是红玉冲她摇了摇头。

白淼正在气头上,且只要是有关息悯的事,她很难冷静处理,现在再多言,无疑是自己往刀刃上撞。

白淼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无声争论,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俩啊,罢了罢了,都早些休息去吧,朱颜只消顾好白泽,晋国公府的事,无需你插手。”

“遵命。”朱颜行礼告退。

悬镜阁里只剩白淼与红玉两人。

阁门开启又关闭,一些湖上的风露进来,带着潮湿清冷的空气。

红玉琢磨着朱颜应该走远了,笑嘻嘻的凑到白淼面前。

“殿下,朱颜姐姐都有自己的事做,那我呢?”

白淼趁势用笔在她凑过来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红玉立马惊得大叫起来,险些惊动门外的侍卫。

白淼拉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你什么也不用做,就乖乖的待在凤宫里,伴我左右便好。”

这些年以来,先是走了芜菁,后来朱颜也走了,白淼不苟言笑,红玉一人待在这偌大的凤宫中,没有同龄人相伴玩耍,其实很无趣。

她有时会羡慕离开的芜菁的朱颜,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哪怕是阴谋杀伐,她也渴望去体会一番,可目之所急,始终只有凤宫的墙和瓦,红廊与绿湖。

被囚在这一方天地中的人,曾望着天上的飞鸟,渴望宫外的生活。

但红玉始终没有对白淼说自己想出宫的事,或者说,是不舍得。

每夜推开悬镜阁的门,便看见一张桌案,几盏烛灯,和一个孤单清冷的背影,她便生出不舍。

自息悯薨逝,裴家隐退,效忠凤宫的人便越来越少,白淼能够信任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在这样亲信紧缺的时候,白淼始终不愿放红玉出宫,不难想象是为什么。

红玉知道,看似无所不能的殿下,害怕这夜寒且长的凤宫,害怕湖里息悯的冤魂,害怕孤独,害怕无人相伴。

她并不像大家看起来那么坚强,只是把自己的弱点藏在了这堆满书卷的悬镜阁中。

红玉红了眼眶。

她小心翼翼的凑到白淼身边,用鬓边的碎发在白淼肩上蹭了蹭。

“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她说。

白淼很感动,但即使感动,也只能不动声色。

她尽量温柔的推开红玉,坐的端庄笔直。

“看看你,跟花猫似的,还不去洗洗。”

红玉冲她吐了吐舌头。

“殿下也不看看这是谁画上去的,殿下的墨宝,我得留着,将来没准能卖个好价钱呢。”

白淼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笑出了声,伸手戳了戳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额头。

“‘墨宝’留在你脸上,你便要将自个贱卖出去吗?还不快去洗了,成何体统。”

“那殿下等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

“不必了,时辰不早了,早些歇下吧。”

红玉仔细去看白淼的神色,直觉告诉她,白淼只是想支开她,或许另有要事。

故红玉没有再争辩,乖乖退下。

月上中天,凤宫中一片寂静,偶有风过湖面,掀起涟漪阵阵。

白淼面前摆着数卷竹简,是古时之物,但历代主人都十分爱惜,看上去并不陈旧。

竹简上刀刻的文字太难辨认,她渐渐觉得眼睛酸涩,于是闭上眼歇息片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也很不均匀。

她睁开眼睛,看向紧闭的阁门。

几乎同一时刻,门外传来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

“殿下,人已带到了。”

白淼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进来吧。”

阁门被打开,一个男人推着另一个人走进来。

“俞之,辛苦你了。”

水俞之面无表情,只是拱手答道,“属下职责如此,谈何辛苦。”

白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身形高大魁梧,头上用黑色的布袋罩着,一言不发。

白淼以目光示意,水俞之将黑色布袋拿了下来,露出男人的脸。

正是郭禹。

“纵横剑郭禹,久仰。”

白淼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仰慕之意,相反的,她有点怀疑眼前这个看起来木木呆呆的人是否值得托付。

悬镜阁里很暗,只有白淼面前的桌案上有几盏烛灯,郭禹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

“你是当朝三皇女?”

他方才听见带自己来这里的人唤“殿下”,当朝唯一的女殿下也只有一位了,他还不算糊涂,没有直呼白淼的姓名。

白淼再次递给水俞之一个眼神,后者会意,无声退出了悬镜阁。

阁门关闭,只剩下白淼和郭禹。

“没错,是我。”白淼坦言,她并未刻意隐瞒身份。

郭禹看了看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水俞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他又看向白淼,目露疑惑。

“那个人告诉我,他会带我去找随欢。”

事实上,如果不是水俞之拿出随欢这个杀手锏,郭禹是不会跟着他走的。

随便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是一种很不理智的行为。

白淼想了有一会儿,才想起来随欢是谁。

她笑了笑。

“那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因为随欢姑娘并不在这里。”

“你们骗我。”

郭禹眼中陡然生出杀意,白淼见了,却也不慌不忙。

“算不得骗,我今夜让俞之请你到此,是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

皇家的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这一点郭禹还是懂的。

“我不愿帮,你还能强迫我帮吗?”

“强迫倒是不会,但随欢姑娘的性命,全在你一念之间。”

郭禹怒极,向前走了一步,又堪堪停住。

“随欢在你手上。”

白淼靠着椅背,神情慵懒疲倦。

“这个交易不亏,你帮了我,随欢姑娘便会毫发无损的回到你身边,不好吗?”

章节目录 第121章 风波起(二) 郭禹回到裴府,已是旭日东升,鸡犬相吠之时。

裴思锦听说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找他,因为此刻相比于询问昨夜郭禹的去向,她有更关心的事。

昨夜听了裴绫的讲述后,裴思锦寻不到郭禹,便派了人去裴绫所说的生肉铺子,想要找那两个受伤的裴家杀手问问晋国公府里的事。

可是派去的人回来告诉她,那间阴暗的屋子里只有两具尸体,两人都是被一剑封喉,甚至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使裴思锦很震惊。

裴家的杀手都是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不仅要头脑聪明,临危不乱,还得有足够完成任务的杀人手段,故没有一个裴家杀手的武功是弱的。

虽然裴绫曾说那两人受了重伤,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来者武功远在他们之上,被一击毙命,无可反抗;二则是来者与他们相熟,趁其不备动手,来不及反抗。

裴思锦越看越觉得第二种可能靠谱,但这意味着她不得不怀疑裴府中的每一个人,甚至是裴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京城总是如此不安宁。

傍晚,裴复与裴霄先后回到裴府。

裴复以一家人难得聚首为名义,将府里的几个子女召到一起,吃一顿寻常的晚饭。

小厮来请时,裴思锦还有些意外。

“你确定是来请我?”她有些难以置信。

小厮恭恭敬敬,冲她作揖,“这还能错吗,五小姐快些过去吧,别让老爷和几位公子等急了。”

几位公子?

这句话虽说没错,裴思锦却感到奇怪。

她称想先换身衣裳,打发了小厮,然后把芜菁叫了过来。

“晚饭?!”芜菁听闻此事,也很惊讶,“家主这是打了什么主意,让你和裴霄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还能有胃口吗。”

裴思锦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家主和裴霄在外这一日,不知做了什么。这次的团圆饭也事出突然,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别提什么预感不预感了,就凭这段日子发生的这些破事儿,能有好的预感才是奇事。”芜菁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去吧,我会在暗处看着的。”

裴思锦点头,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无需再说什么,能彼此交付性命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信任。

“辛苦你了。”她说。

裴思锦坦然赴宴,现实果然如她想的那般,小厮的无心之言里,她已窥见未知。

当她赶到的时候,长桌上已坐满了人。

裴复为一家之主,居主位,裴霄是长子,坐于裴复右侧下首,裴绫坐在裴霄对面,而还有一个人,坐在裴霄身边。

裴思锦压抑住胸中澎湃而生的情绪,她在门厅外顿了顿,才缓步上前。

“思锦来迟了,还请家主和诸位兄长不要见怪。”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上去毫无异状。

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享受过天伦之乐,裴复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他没有过多问责,只是笑着挥挥手,让裴思锦落座,宛如一个慈父。

裴思锦走到裴绫身边坐下。

她埋着头,将一切愤懑和狠厉都锁在那双眸子里。

裴绫面露担忧的侧头看过来,试探着问,“五妹,你还好吧?”

裴思锦深呼吸了好几次,她相信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差,但更重要的,是她不希望自己将真正的情绪表露出来,那时不被允许的。

“没事。”

她的声音很低,隐忍而喑哑,是在回复裴绫,也是在安慰自己。

裴绫仍然面露难色,他下意识的看向裴思锦对面,那个也是他兄弟的人。

裴思锦亦几乎在同一时刻抬头,看向那个人。

“四哥,久别无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事实上,自裴思锦走进来,裴易的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像是一直在等她暴怒而起,好在裴复面前出丑。

当裴思锦平静的跟他打招呼时,他也只是有一瞬的怔愣。

仅仅一瞬。

有一些强烈的感情是无法被时间抹去的,相反,时间会像刻刀一样,将那些东西描摹的更深。

裴易扬起嘴角,向裴思锦回以一笑。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和当初一样虚伪。”

饭桌之上,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仿佛连空气也忘了流动,让两人的神情姿态都停留在这一刻。

裴复咳嗽了两声,用手边的筷子敲响瓷盘,清脆如同乐声。

“今日是家宴,你们都是兄弟姐妹,往后要互相帮扶,总是这么吵有意思吗?”

裴复的语气明显不悦,裴思锦没有多做犹豫,站起来低头认错。

“是女儿的错。”

裴易收敛笑容,冷哼了一声,别开目光。

裴复淡淡的“嗯”了一声,没有再计较谁的对错。

这场家宴顺利开始,其间裴思锦故意避开与裴易的对视,裴易也没有再找她的麻烦。裴霄与裴复对饮,两人又变成了相处融洽的父子,仿佛这些年的一切都是梦一场。

裴绫看着,渐渐有些出神,因此裴思锦叫了他好几次他都没听到。

“三哥!”裴思锦唤他的同时,扯了扯他的衣袖。

裴绫恍然。

“怎...怎么了?”

裴思锦为他这魂不附体的模样叹了口气,把之前对他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方才问你,你知道裴易为什么突然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我们面前吗?”

裴绫想了一会儿,摇头。

“其中细节我也不知,但今日父亲回来时,小易就跟在后面了。”

裴思锦皱眉。

“家主难道不知道是裴易带走了小珬和随欢姑娘吗?”

裴绫有些无奈,“一个父亲是很难去怀疑自己的儿子的。”

裴思锦满怀愁绪的看向主位上笑着与裴霄对饮的裴复,即使是手握权柄的裴家家主,也是希望子孙孝顺,绕欢膝下的吧。

但饭桌上的平静让她感到更加忧心,裴易回到裴府了,那裴珬呢?

这个家宴结束的比裴思锦想象的要早,裴复或许是年纪渐老,有些不胜酒力,早早的离开了。

当只剩下四个人共处一室时,他们都知道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人在哪里?”裴绫率先开口,他已经忍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把这句梗在喉咙里的话吐出来。

裴易笑嘻嘻的看着他,就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弟弟,完全让人无法将坏事往他身上去想。

“三哥,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一见到我就开始质问,做弟弟的可是会难过的。”

裴绫心里过意不去,果然放软了语气。

“小易,别胡闹了,你把随欢和小珬藏到哪儿去了?”

裴思锦看见裴易眼里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精明的光,她抿着唇,陷入沉思。

裴易果然没打算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做出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睁着大眼睛看裴绫。

“三哥,你在说什么呀?我都不认识什么随欢和小珬,又怎么会把人藏起来呢。”

裴绫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瞪着裴易,后者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老三,小易才刚到京城,我都说过了,他没有做你们说的事。”裴霄像是看不下去了,开口为裴易辩解。

裴易看着他的好兄长,更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是清白的。

裴思锦冷哼一声,在这仅有四人的门厅里实在太过明显,裴家三兄弟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毫无怯意,慢慢的抬起手鼓掌。

“好一出兄友弟恭的戏,我看着竟也觉得感动,恨不得痛哭流涕呢。”

裴易皱眉,指着裴思锦。

“你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做什么,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裴绫的神色一凛,他赶紧看向裴思锦,后者的眼睛如同一潭看不见底的黑水,像是要把人给吸进去。

裴思锦停止了鼓掌的动作,她的手悬在半空,就像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一样。

“五妹...思锦...”裴绫试着去唤她的名字。

裴思锦惘若未闻,她突然起身,离座,缓步走到裴易面前,抽剑,用剑尖抵上他的喉咙。

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没有人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因此也没有人想到阻止。

裴绫和裴霄立刻站了起来,却也不敢靠近。

“裴思锦,你要想清楚,若你敢伤小易,别说是父亲,我等兄弟也不会放过你。”裴霄怒斥,神情激愤。

但裴思锦不过斜斜睨了他一眼,手上的剑却未动分毫。

剑尖很凉,几乎紧贴着裴易喉结上的肌肤,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他仍然直视裴思锦,并不示弱。

门厅中有片刻的沉寂,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裴思锦眼眸中的情绪变了又变,最后,她的剑离开裴易的咽喉,却将裴易面前的青瓷盘子斩为两半。

她弯腰,手撑在桌面上,几乎与裴易平视。

“你记住,我叫裴思锦,裴是和你们一样的裴,从我走进裴家大门的那一刻开始,我也是家主的女儿,无论你承不承认。”

裴易回复她的,仍然只是一声冷哼。

但裴思锦并不介意。

收剑回鞘,她在裴易面前站直,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向他。

“过往你对我所有的侮辱,我都只当作是你年少无知的作为,概不追究。但如果小珬在你手上出事,哪怕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会让你血债血偿。”

她眼里的恨意太明显,甚至让裴易忘了反驳,恐惧感像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住,那一瞬间,他几乎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见裴易没有异议,裴思锦冷冷的瞥了一眼裴霄,转身离开。

裴易看着她的背影,很难再与记忆中任人欺负的女孩重叠。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上面有四个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裴霄走过来,也看见了他手上的红痕,分外心疼。

“没事吧?”

裴易摇头。

裴霄叹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背。

“怪大哥没有及时拦住她。”

裴易还是摇头。

但这一次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向面前一直依赖的兄长。

“大哥,父亲到底培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

离开晚宴门厅的裴思锦在夜色中疾行,偶尔经过她身边的下人看见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敢上前行礼,只远远的躲着。

突然有几滴水滴落在她的鼻梁和脸颊上,她驻足,仰头,天空一片漆黑,像掀翻的墨池。

下雨了。

冰凉的雨滴让她获得了短暂的冷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她突然想起裴珬曾在梅园里为她种下的花。

虽然那花最终没能活下来,可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一柄纸伞突然出现在她的头顶,遮住了天空的阴霾。

裴思锦愣了愣,然后转身,芜菁站在她的身后。

她像是有些失望,垂下了目光,芜菁看见了。

“怎么?这府里还会有其他人冒雨来给你撑伞吗?”芜菁笑问,听起来就像一句普通的玩笑话。

裴思锦的嘴角果然染上一抹笑意,但仍然遮掩不住愁绪。

“的确,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因为即使下雨,也一向是她给裴珬撑伞的。

这一次,反而是芜菁脸色的笑意先淡了下来。

她眉间有一个浅浅的川字,但并不显得忧愁,而是严肃。

“裴易一句话,便足以毁去你这些年的努力吗?若真是这样,你不如早早放弃吧,无论是复仇还是裴珬,如果你的内心不足够强大,为什么不直接离开,去过自由自在的乡野生活,或者自己挖个坑,往里一躺,我没准还能发发善心,给你填土。”

裴思锦为她的花侧目。芜菁的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鼻尖一皱,她的眼角染上悲戚之色。

“我们吃了那么多苦,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曾欺辱过我们的人再一次欺辱的机会吗?”

裴思锦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她渐渐找回被裴易一句话摧毁的神智。

芜菁收了伞,任由豆大的雨点落在她们身上,很快,两人的头发和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

“殿下不需要一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人,如果你知道她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你就会明白,这世间不易之事太多,知不易而上者最贵,但半途而废者,是她最厌弃之人。”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风波起(三) 裴易的归来,让每个人的行动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裴思锦让芜菁看着裴易和裴霄,结果却是裴霄处理日常事务,裴易跟在身边学习,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和诟病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珬和随欢就像消失在世间的一缕尘烟,难觅踪迹。

裴绫也渐渐没有了裴三公子的风流模样,整日苦着一张脸,堪比深闺怨妇。

相反的,郭禹却似没事儿似的,虽也常常外出,称是寻找随欢去了,可裴思锦总觉得其中有猫腻,或者说,在郭禹消失的那个晚上,他已与什么人达成了交易。

有这样的想法,裴思锦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裴易。

毕竟郭禹失踪的第二日,裴易便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实在令人想不怀疑都困难。

可几天下来,郭禹和裴易并没有有所交集的痕迹,裴思锦愈发觉得京城水深,自己则只能看见平静的表面。

裴府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或者说,这副粉饰太平的模样,是为了迷住某人的眼。

裴思锦仍记得那日在书房,裴复告诉她将趁机离开京城,虽然没有痕迹表明那是真话,但裴复的确停止了任何寻找裴珬和随欢的行为。

为此,裴绫还找裴复商讨了一番,可两父子没聊到一块儿去,最后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裴思锦只静静的看着,既不多话,也不插手。

裴霄回到裴家,几乎接管了她手上所有的事务,她已没有足够的权利和人手去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勿论改变。

但她亦不是一个旁观者。

在这场阴谋中,她唯一能看清的,便是所有人都参与其中,或者说被困其中,包括她自己。

而最后得意的,只会是高坐凤宫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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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鸣珂帝忌辰将至,白盏携百官前往岐山,太子白刈、二皇子白泽、三皇女白淼同往祭奠,但中间出了一个很小的插曲。

鸣珂帝是丹颐象征,在百姓心中如同神明。

鸣珂帝仙逝那日,举国悲恸,更有百姓哭倒于道中,千里外可闻恸哭之声。

每一年鸣珂帝的忌辰,百官无一敢缺席,除了朝廷中人多对鸣珂帝有敬畏之心外,也因为没有人敢在这一天缺席,否则,轻则受人非议,重则使天子起疑,祸及家族。

但这一年,有个人破了此戒。

兵部尚书张清称病,难以成行,向白盏上书,将在家祭祀鸣珂帝,不随百官往岐山。

此消息一传出禁宫,举国皆惊。

有人痛骂张清,忘恩负义,亦有人表示理解,张清年岁已高,或许确实身染恶疾,无法前往祭奠,但总的来说,前一种言论更占主流。

但张清顶着重如山的压力,并未改口,在白盏与百官的车架浩浩荡荡前往岐山那日,他当真没有出现。

这个消息裴家早在百姓讨论的沸沸扬扬时就已收到了,但相对于普通人的震惊,裴家人表现得平静的多。

裴复听闻此事时甚至连眼都没抬,裴霄与裴易也不过淡淡的一句“知道了”,裴思锦则表现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裴绫和郭禹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做了“深闺怨妇”,什么也听不进去,一个自诩江湖中人,对朝廷的事没兴趣。

反而是芜菁多嘴,问了裴思锦一句,“你像是早知道此事了。”

她问,其实不过是好奇裴思锦何时洞察了白淼的心思。

彼时裴思锦手上捏着一枚黑色棋子,闻言,她别有深意的看了芜菁一眼。

“也没有很早,大概是知道那两个裴家的杀手被杀时。”

芜菁微愕,但转瞬就笑了出来。

她捂着小腹,笑弯了腰。

“亏我还担心你为那事伤神,原来你早知晓了。”

裴思锦落下黑子,又从旁边的棋篓里拾起一枚白子,与自己对弈。

“我起先的确茫然,甚至在想是不是裴绫与郭禹联手骗了我,然后杀人灭口,毕竟以裴绫的身份和郭禹的武功,要做到这点不难。

可仔细想想,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呢?裴绫那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完全不像有所图谋,他说的没错,他和裴易都不是能做裴家家主的人,太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排除了他们,我便开始想,还有谁能做到了无痕迹的杀死两个裴家的杀手,然后我意识到,如果是裴家人,比如家主,乃至裴霄,对他们而言直接杀人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是一种浪费,毕竟裴家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杀手需要耗费的钱财和精力太多了,他们完全可以下个命令,那两人就会闭嘴。

想通了这些,还剩下谁,便不难猜了。”

说话间,棋盘上已落下好几个棋子,一黑一白之间存在着一场看不见的斗争,虽然执棋的是同一人,但白子仍然显现出颓势。

芜菁觉得有趣。

“若裴绫是故意装出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呢?你就不怕被他骗了?”

“不会。”

裴思锦答得果决,芜菁感到一丝意外。

“何以如此肯定?”

这次,裴思锦笑了。

她把手上那枚黑子收入手心,如果那一子下去,白子将被围困,毫无出路。

“因为小珬不会看错人。”

她的声音很淡,不像是说给芜菁听的,但又的确是在回答芜菁的问题。

芜菁愣了愣,看她的目光愈发奇怪。

事实上,当裴思锦意识到杀了裴家那两个杀手的人是出自凤宫时,她就已经意识到白淼想做什么了。

但她实在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因为那实在太大胆,也太匪夷所思。

她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白淼为人,甚至第一次开始怀疑,她主动找上白淼的行为是对是错。

白盏与百官启程前往岐山的第二日,郭禹又失踪了。

但这一次裴思锦懒得再耗费心思去猜测他的去向,因为裴复的逃脱计划也明目张胆的摆上了桌面。

裴复没有告诉她具体的计划和去向,只问了她一句话,“走,或留?”

裴思锦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她的回答是:“我要找到小珬。”

那时裴复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既惋惜又欣慰的表情,或许他自己也是矛盾的,可时至今日,为求自保,他已没有退路。

故他以父亲的身份拍了拍裴思锦的肩,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想要找到小珬,就去岐山吧。”他如是说。

裴思锦没有问为什么,她向裴复告别,叫上芜菁一起,踏上了前往岐山的路。

离开的时候,她没忘叫上裴绫,如果裴珬在岐山,那随欢必然也在,这使得她坚信郭禹也走了那一条路。

启程之前,芜菁特意留意了裴霄和裴易的去向,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无异状,仍然每天做着很日常的事,哪怕裴家的生意留在京城的已不多,因为早被裴复暗中转移走了。

岐山位于京城的东南方,其上建有丹颐太庙,以及丹颐历代皇帝的陵墓,但说起来,也不过鸣珂帝以及其子白璞两人而已。

岐山山高地广,除了一条上山的主道外,还有许多小道。

祭祀带的士兵数量有限,很难把每条道都把守的严丝合缝,这也给众人留下了机会。

但太庙附近有重兵把守,想要接近就不太可能了。

裴思锦、裴绫和芜菁三人赶到岐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忌辰当日的清晨。

岐山脚下已经聚集了许多千里迢迢前来祭奠鸣珂帝的百姓,他们混在人群之中,倒也不算醒目。

裴思锦是第一次在鸣珂帝忌辰时到达岐山地界,往年都只是听说此地盛况,如今亲眼看着人山人海的小镇,不由得对鸣珂帝又多了几分敬仰之情。

如果一个皇帝可以做到在死后也引得万民同朝,那必然是个受百姓爱戴的好皇帝。

裴思锦难免又想起白盏,两相比较之下,唯有叹息。

有史书曾言,一个国家最兴盛必然是在其初建国时,随着朝代更迭,会渐渐趋于平稳,而皇帝也渐渐中庸,只可行守成之事,难有雄心壮志。

可如今不过三代,白盏已行中庸之道,无功无过,实在令人唏嘘。

裴思锦三人装作前来祭奠的百姓,顺着人群向前,上山的路由士兵把守,裴思锦略估计了一下此番白盏带来的兵力,似乎并不多。

她皱眉,这并不是好事。

山上的太庙传来钟声,浑厚沉闷,祭典似乎已经开始了。

裴绫凑上来,问她,“我们怎么办?这山这么大,还有那么多士兵,去哪找小珬和随欢啊?”

裴思锦盯着山腰处缓缓冒出的白烟,眉头皱的愈发深。

芜菁把裴绫轻轻推开。

“你别烦她了,让她好好想想。”

裴绫冲她“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死丫头”,便不做声了。

裴思锦不明白,裴复告诉她在岐山能找到裴珬,那她应该找的人是谁呢?

她确信当初在杏花楼带走裴珬和随欢的人是裴易,可岐山中只有皇室中人,无论是谁,都意味着裴霄站了队,这对于即将背离凤宫,乃至背离丹颐的裴家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芜菁。”

芜菁听见裴思锦的呼唤,立马撇下裴绫,俯身过来。

“怎么了?”

“如果裴家背叛了凤宫,会有什么后果?”

芜菁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有些为难,毕竟她也是一个处在裴家和凤宫之间的人物。

“我并不知道殿下的打算,但以我对殿下的了解,她会追查到底。”

裴思锦知道芜菁的话有所保留,但她现在急需一些东西破开裂缝,为自己的思路寻一个出口。

“追查到底,然后呢?”

芜菁只能看见裴思锦的侧脸,很认真,很苦恼,她其实是有些理解裴思锦现在的心情的,或者说,在相同处境中的她们,最能彼此了解。

于是她决定说实话。

“殿下会杀尽裴家的每一个人,绝不姑息。”

裴思锦胸口的气息一窒,然后苦涩的笑了。

“原是如此。”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事实上,她们两之前一直默契的对此事避而不谈。

裴思锦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知道,裴霄会站在哪一边。

以他的性格,愿意从儋州回到京城,必然不会是因为什么父子情深,他铁了心要为赵佑报仇,但若是没有人帮他,这个仇他报不了。

我想不明白,他找到的靠山究竟是谁,凤宫,还是太子府。”

“怎么可能是太子府。”这时裴绫又凑了上来,此前他默默跟在后面听裴思锦和芜菁的对话,如今也算是忍不住开口。

“娘是陛下杀的,太子府怎么可能帮大哥报仇。”

的确,按理来说,白刈稳坐东宫,如今最好的便是讨好白盏,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没必要再去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阴谋,给自己平添麻烦。

但裴思锦不甚认同。

“自古以来,太子与皇帝并非相互依存,更何况,慧贵妃一案,多少也会让白刈对白盏生出芥蒂。而且太子府的实力不差,足以庇护裴霄,甚至是叛离后的裴家。”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裴绫,那眼神让裴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还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在你眼里是白盏杀了夫人,在裴霄眼里可未必,毕竟夫人是因息悯皇后而死的,若裴霄认定的仇人是凤宫,便无疑会站在太子府那边了。”

裴绫听了这样的解释,多少有些不悦。

“照你这么说,大哥必然与太子府是一伙的了。”

“我可没这么说。”

裴思锦移开目光,视线再次回到山腰上袅袅而出的烟雾,远方隐隐有礼乐之声传来。

裴绫见裴思锦不再搭理自己,于是又盯上了芜菁。

“芜菁,你说,大哥怎么可能像思锦说的那么蠢,莫名将娘的血仇安在凤宫头上,那不是无理取闹吗。”

芜菁默默躲到一边,没有言语。

因为此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找上裴霄的,就是白淼。

但她不能说,因为除却裴思锦的贴身暗卫这个身份,她还是凤宫的人,理应保守凤宫的秘密,虽然这样尴尬的身份常常使她里外不是人,但这是唯一能留在裴家,还保全自身的方法了。

芜菁微微侧头,使余光能瞥见裴思锦的侧脸,英气的眉目间,是解也解不开的结。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风波起(四) 藐藐山林间,礼乐环绕,太庙中飘出的香火白烟使整座山如同回到清晨,白雾弥漫,隐约可闻主持祭典的官员念诵祭文的声音。

裴思锦、芜菁和裴绫找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山,一路避开巡逻的士兵,到达太庙附近。

“我们不能继续往前了,否则会被发现的。”芜菁出言提醒。

此时三人藏在一棵树的树顶,靠茂密的枝叶隐藏身形。

裴思锦望着不远处太庙的高墙,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很奇怪。”

“怎么了?”裴绫问。

“一路走来,太顺利了。如果我们可以,意味着别人也可以,皇帝携百官出行,即使京中禁军数量有限,也不至于如此。”

“你是说,有人故意这么安排?”

裴思锦点头,算是默认了裴绫的话。

她转向芜菁,“你知道这次负责安排守卫的人是谁吗?”

芜菁几乎没想,“太子白刈。”

裴思锦的眉尾微微一挑,“我还以为会是三殿下。”

芜菁别开目光,懒得再搭理她。

裴绫听不懂两人话中深意,憋着满肚子的疑问,奈何在一脸苦大仇深的裴思锦面前问不出口。

于是他决定现实一点,不去管什么阴谋诡论。

“我们要去哪儿找随欢和小珬?”

裴思锦瞥了他一眼。

“三哥你这话问的不对,应该是我们该找谁讨人去。”

裴绫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太庙,以及刚从他们脚下巡逻过,还未走远的士兵,默默咽了口唾沫。

“你该不会说,我们要进去里面吧?”

“这倒不用。”

“那那人会自己出来?”

裴思锦狭长的双眸眯起,唇角似笑非笑。

“三哥,这山林中会有一场好戏了,你且等着看吧。”

————————————————

太庙之中。

白淼随白盏立于百官之前,在她身边不远处,还并肩站着白刈和白泽。

祭典从日出之时便开始,过程繁琐,众人脸上难免皆有倦色。

主持祭典的大臣念完祭文,白盏便依礼跪在面前的蒲团上,接着是众皇子皇女,然后是百官。

众人浩浩荡荡的朝着高位上鸣珂帝的牌位叩拜,隐约有恸哭之声,白淼听见侧前方白盏的呜咽,唇角不自觉浮上一抹冷笑。

祭典在未时结束,白盏回到住处休憩,百官散去,白淼独自回到摆放牌位的英灵殿。

她从供桌上拿起三支上好的香,点燃,跪下,冲鸣珂帝的牌位郑重的拜了三拜。

她重新站起,将香插进香炉里。

“我一直很好奇,当初你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创立凤宫呢?真的是为天下女子所受的不公鸣不平?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既然女子不宜为帝,为何还需凤宫掌权呢?”

英灵殿中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回荡其间,注定了无人应答。

白淼将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线,抬头直视那高台上的牌位,仿佛隔着时空与传说中的女帝对视。

“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说。

走出英灵殿,没过多久,白淼就远远看见了站在莲池边白刈和白泽。

两人身边没有伺候的人,似乎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太庙不大,却也不小,这样也能碰见,白淼在心中感慨缘分至此的同时,也像是想到什么,勾唇笑了笑。

如果在平时,她一定会趁着没人注意到她远远的避开,但今日,她反而故意往那个方向走去。

白淼走近了,白刈自然也看见她,便停下了与白泽的交谈,转而向她问好。

“皇妹,许久不见了。”

白淼换上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盈盈向两人施礼。

“臣妹见过两位皇兄。原听说太庙莲池清净,便想来走一走,不想两位皇兄在此,是臣妹唐突了。”

“哪里的话,我们兄弟不过也是闲聊两句家常,顺便赏赏景。皇妹近来可好?凤宫偏远,做皇兄的难照顾的到,若有什么需要,你尽管遣人到太子府来说便是。”

白淼再施一礼,算是谢过。

“凤宫中一切都好,多谢皇兄挂怀,倒是皇兄自己,切莫太过操劳,保重自个的身体要紧。”

白刈的身体一向不太好,从小便体弱多病,听说是慧贵妃孕中留下的病根,宫中太医也束手无策。

因此白刈不会武功,也不能习武。

不过好在他有个好弟弟。

白淼的目光落在白泽脸上,自她到这里,白泽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打量什么。

白淼盈盈一笑,天真烂漫。

“二皇兄这是怎么了?不认识三水了吗?”

“三水”是白淼尚在潜渊宫时,白泽常唤她的称呼。

那时候两人年纪都不大,常常背着息悯和潜渊宫的宫人在一起玩,白泽知道她的名字后,又因她排行老三,便这样唤她。

只是后来这事被息悯知晓了,便终日有人守着潜渊宫后的矮墙,两人再没有机会见面。再后来,白泽离开京城,白淼住进凤宫,更没有了见面的机会。

如今算起来,两人从儿时玩伴到如今的生疏,已有五六年的光景了。

“当然认得,皇妹生得漂亮,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白泽笑了笑,但他唤白淼“皇妹”,而非如往常,已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白淼微不可见的垂眸,抬眼,仿佛只是被风迷了眼睛般自然。

“听闻边关艰辛,不知二皇兄在那里吃了什么苦没有。”

“替父皇守卫家国,哪有苦可言,皇妹言重了。”

白淼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臣妹还有事,便不打扰两位皇兄了。”

她轻移莲步,白紫色的长裙曳地,也是一番风景。

“皇妹且慢。”

白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淼停住,转身。

“皇兄还有何事吩咐?”

“吩咐谈不上。”白刈笑得很温和,就如同他的人一样,浑身都有一种令人心安的书卷气,“我只是想问一问,皇妹最近可有到京城中走动,城中春闹可热闹呢。”

“春闹”是百姓迎接春天的节日,传承自原来的楚国,算是严冬过后的一场狂欢。

白淼脸上露出些微遗憾之色,艳丽的眉目便如同染了霜的花瓣,更显清灵。

“没有父皇的旨意,臣妹不敢出凤宫半步,城中春闹已多年未曾见过,若皇兄得空,便折一枝桃花到凤宫来坐一坐,臣妹必备茶以待。”

“好。”回答的人是白泽。

白淼颇感意外,但脸上神色不变,她只淡淡的看了白泽一眼,便再次向两人告辞离开。

女子的翩翩身影走远,莲池边再次只剩下兄弟二人。

白泽看着白淼消失的地方,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白刈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怎么了?没想到当年和你一起玩泥巴的小丫头如今已长得亭亭玉立了?”

白泽恍然,再回神,意识到兄长的揶揄。

“大哥说什么呢,我不过太久没见到她,的确有些惊奇罢了。”

“我看你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若不是知道你小时候常跑去潜渊宫,我真以为你们俩是今日初见呢。”

听了兄长的话,白泽开始回想方才三人的对话,的确,他再难找到儿时的亲切感了,那个女子于他而言,与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无异。

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大哥,她...以前便是这个样子吗?”

白刈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是方才白淼表现出来的无奈让他也觉得难过。

“差不多吧,从前她在宫中,皇后却在凤宫,难能照顾到她,宫里的人你是最清楚的,趋炎附势,最会欺负人。后来皇后没了,父皇一道旨意便令她迁入凤宫,可四周都有禁军把守,没有父皇的旨意,连只苍蝇想飞出来都难,说是软禁也不为过。”

白刈侧目,自他离开京城便鲜少关注宫中的事,如今听白刈将这些往事娓娓道来,便也有些理解了。

白淼这些年过的不易,性情上稍有改变也算是常态吧。

故他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提她了,大哥,你方才说打算请奏父皇,明日再启程回宫,这是为何?”

这是白淼来到前两兄弟正在谈论的事情,白泽再提起来,白刈的脸色便变得颇为凝重。

“我原以为那些刺客会在咱们来的路上动手,可如今风平浪静,我觉得很不安,如果在趁夜赶路,或许会出事。”

这次出行,是由白刈全权负责随行护卫一事,既是他自己强烈要求,为了方便计划的实施,也是白盏想锻炼自己的儿子,刻意放手让他去做。

白刈只安排了很少的禁军随行,目的是给刺客留出破绽,逼迫他们动手。

但这样无疑也有一个很大的坏处,便是一旦失手,稍有差池,便会对白盏的安危造成威胁,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即使贵为一国太子,这样的罪责也是他无法承担的。

而如今,事态正有逐渐脱离他掌心控制的趋势。

“咱们不能冒这个险。”眨眼之间,白刈已下了决定。

他看向白泽,“二弟,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你拿上我太子府的令牌,到岐山十里外的东阳乡去,找到那里的禁军统领,让他们连夜到太庙护驾,以确保明日父皇能够顺利回宫。”

随行禁军一万,另有三万禁军藏身岐山往东的东阳乡,这是白刈最初的计划,但他现在打算放弃了。

与其赌上整个太子府的性命,他最终宁愿求稳。

正如裴思锦所想的那样,对于现在的丹颐来说,没有谁能动摇太子的地位,白刈唯一需要做的,便是讨好白盏,做个孝顺恭谨的好儿子,杜绝一切被废的可能。

白刈从怀中拿出一枚青色的令牌,其上刻有“太子府”三字,还有独属于他的纹饰,竹花。

白泽郑重的收下令牌,向兄长拱手,承诺,“臣弟必不辱命。”

白泽功夫底子好,腿脚快,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剩下白刈独自一人站在没有荷花盛开的莲池边,莫名显得有些寂寥。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晴空万里,浮云随风,是个惯常的好天气。

白淼回到自己的住处,红玉已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回宫。

但白淼只瞥了一眼,找了张椅子坐下,对她说,“别折腾了,咱们今晚还走不了。”

红玉放下手中正要叠的衣裳。

“不是祭典结束就回去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吧,以白刈的性格,不会冒这个险,正好,我便不需大费周章了。”

红玉凑到白淼边上,笑嘻嘻的给她倒上一杯热茶。

“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呀。”

白淼伸手,在她白皙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隐约记得一个词叫‘耳濡目染’,你整日跟在我身边,怎么不见变聪明呢?”

红玉听了,也不生气,没心没肺的笑着。

“并非是我愚笨,而是殿下太聪明,两相比较之下,不就显得我笨了吗。殿下,你便与我说道说道,这样即使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至反应不及不是?”

白淼被她的花言巧语逗笑,说来奇怪,别人的奉承话她听不来,红玉的却往往使她心里舒坦,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白刈原打算将刺杀陛下这顶大帽子扣在张清头上,可那些北乜的刺客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在来的路上动手,随行的禁军太少,夜间赶路或许会中了刺客的埋伏,我方才在莲池边上遇见白刈,便猜他是与白泽商讨对策呢。”

“可是他怎么知道有刺客会趁机举事?”

“傻丫头,当然是因为他已抓到藏在京城中的刺客,得到他们的情报了。所以方才我要离开时,他以春闹为掩护问我近日可到过京城,不过是拐着弯想试探我是否知道刺客的事,或者是否与朝中的大臣们有联系。

不过他打错了算盘,我即使不出凤宫,刺客的事也已有人写成书文送到我的桌案上,至于朝中那些大臣,自顾不暇,哪里还会来管我一个无权无兵的‘皇后’。”

白淼脸上浮现出一抹类似自嘲的笑,红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或许又惹得她想起烦心事了,便换了个方向去问。

“那殿下有什么安排?可有我能为殿下做的吗?”

白淼的目光掠过红玉头顶,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

“我们只消等着,然后顺水推舟。”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风波起(五) 入夜。

虫鸣声取代白日里的礼乐声,一些模糊的黑影从婆娑树影间掠过,值守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只当是看花了眼。

躺在床上的白淼突然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迷糊的神情。

她利索的下床,穿衣,惊动了守在桌前打盹的红玉。

“殿下?”

红玉原本趴在桌子上小憩,听见声响,便揉着眼睛坐起来,不解的看向床边开始穿衣的某人。

她又看了看外面,一片漆黑,分明天还没亮。

“你歇着吧,我有些不安,出去看看。”

红玉哪敢再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倒不是怕白淼看见怪罪,而是怕白淼自己出去遇见贼人,受伤就不好了。

她立马站起来,多眨巴几次眼睛,让自己尽快清醒过来。

“殿下要去哪?我得形影不离跟着的。”

白淼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阻止,毕竟多一个人多份力,或许没什么不好。

“那就跟着吧,来帮我更衣。”

“好。”

有红玉的帮助,白淼收拾的很快,一主一仆在丑时出门,朝着白盏所居的庆先殿走去。

途中,红玉忍不住问了几个问题,但白淼行色匆匆,要么回答的敷衍,要么直接不答,红玉猜测她心中或许烦闷,或许也疑惑,便不再多嘴了。

将时间往前推几个时辰,说回白刈。

白刈遣走白泽后,仍旧不安,但这种不安的情绪只能藏在云淡风轻的外表下。

他心情沉重的走到庆先殿,面对满殿准备回宫的宫女和内侍,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向白盏提明日再回宫的事,而是让人拿来一副棋盘。

白盏爱棋,朝中众人皆知。

但苦于身为皇帝,坐在对面的对手总会明里暗里相让,这让白盏很不尽兴,久而久之,他不再与别人对弈,偶尔空闲时会自己执两色棋子,与自己对弈,但这些年已少见了。

白盏看见下人拿上棋盘,虽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何在即将启程回宫时提出对弈一局,但他也的确手痒,便欣然答应了。

这一局,不同于往常。

白刈半子不让,两方对垒,势均力敌,谁也讨不着便宜,谁也无法轻易得胜。

白盏意识到白刈几乎是绞尽脑汁的在与自己下这盘棋时,心情愉悦的同时,也满腹疑惑。

他趁白刈执子时抬头看向对面,白刈眉间紧皱成一个川字,正在冥思苦想,看那样子比对待军情朝务还纠结困惑。

有宫人上来为两人添烛,白盏看向已黑尽的窗外,才意识到随着这局棋的进行,天色已不早了。

“父皇,该您了。”

白刈落下一子后,见白盏迟迟没有伸手去棋篓里拿自己的棋子,一抬头,便看见白盏望着窗外出神。

他神情一凛,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白盏重新看向他,白刈脸上挂着谦和的笑,除了有些疲倦,毫无异处。

白盏还是没有去拿棋子。

“刈儿,可否跟朕说句爽快话?借下棋拖住朕,是为何?”

白刈腼腆一笑,“还是被父皇看穿了,儿臣别无他想,只是今日已晚,若急着赶路也是夜行,儿臣不好直接劝说父皇明日再启程,只好借棋一用了。还请父皇恕罪。”

白盏挥挥手,“罢了罢了,今日走,明日走,都是一条路,若能借此令你酣畅淋漓与朕对弈一场,也算值了。”

两父子相对而笑,看上去与普通父子无异。

烛光下再没有说话声,只剩下偶尔传来的棋子落在木制棋盘上的清脆声响,直到月上中天,两人也没下完这局棋。

白淼走到庆先殿的时候,门口的两个守卫将她拦下,红玉不忿,上前与两人争论。

“你们好大的胆子,可认得我家殿下是谁,竟也敢阻拦。”

白淼鲜少在宫中露面,因此见过她的人的确不多,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虽不认识面前的人,但听丫头打扮的红玉称她为“殿下”,便也大约猜到她的身份。

两人收回挡住白淼的兵戟,赶紧告罪。

“不知三殿下驾到,小人无礼,还请恕罪。”

红玉看见他们识相的样子,总算满意,趾高气昂的“哼”了一声,惹得白淼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忍不住挂上一抹笑意。

“两位不必多礼,深夜造访庆先殿是我唐突了,陛下可在殿中?”

今日能在庆先殿值守的人有八成可能是白刈的心腹,白淼不欲过多得罪,因此对两人说话时很是客气,完全没有皇女的架子。

两人或许觉得这位皇女貌美又亲切,便没有隐瞒。

“太子殿下在殿中与陛下对弈,一局棋下了三四个时辰,到现在还没下完呢。”

白淼微微挑眉。

“我知晓了,若陛下问起,便说我来过,但知道皇兄在,不便打扰,这才走了。”

“殿下不进去吗?”一个侍卫问。

毕竟这个时候还来庆先殿,必然是有事与白盏说的。

“嗯。”

白淼淡淡的答了一句,便带着红玉走开了。

沿着来时的路,白淼放慢了脚步,周围的景色淹没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她走过莲池边,忽然回想起白日里在这里见到白刈白泽两人的情景。

她忽然停了下来。

红玉不豫,差点撞上她。

“殿下,怎么了?”

深更半夜更衣出门,在庆先殿门口与侍卫说了两句话便往回走,这样没有意义的行为完全不像是白淼会做出来的,红玉好奇之余,也颇为忐忑。

芜菁和朱颜都不在身边,水俞之留守凤宫,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白淼,所以忐忑。

但白淼不知道她心里所想,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兄妹三人交谈的画面。

“红玉,如果是你,会拿自己的父亲和身家性命冒险吗?”

红玉想了想。

“得看冒险拿到的东西值不值。”她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八成是不会吧,毕竟殿下所说的这两样东西,对于一个人来说已是最珍贵之物了。”

白淼点头,算是同意了红玉的说法。

尤其对于白刈而言,身家性命和贵为一国至尊的父亲,已是他最重要的东西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更重要,便是他的母亲。

白淼的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光,但转瞬即逝。

“白刈以为刺客会在来的路上动手,可是刺客没有。他害怕刺客会在回去的路上做手脚,所以用一局棋拖住陛下,可他忽略了一件事,在随行禁军数量很少的情况下,这座山远比夜行回宫要危险得多。”

周围是无边的夜色,山间的虫鸣声远比禁宫中响亮的多,也足够隐藏某些声响,例如脚步声,衣料摩擦声......

“回去!”

白淼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早在她遥遥看见白刈与白泽时,她就大约猜到了他们谈论的话题。

相比于回来时,白淼脚步飞快,红玉甚至感觉跟着有些吃力,但她鲜少看见白淼这个样子,便知道大概是要出大事了,因此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多问。

两人再回到庆先殿前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两个侍卫守在门口,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白淼停在一株柳树旁,眉头紧皱,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难道是我猜错了?”

红玉不知自家殿下究竟是猜了什么,但她始终对白淼保有绝对的信心。

“殿下,不要怀疑自己。”

白淼侧目看了她一眼,黑夜中红玉的五官并不十分清晰,但也给了她足够的安慰。

也许是心有不甘,也许是受了红玉的鼓舞,她再次走上去,到庆先殿前。

“我要求见陛下。”

白淼的神情很冷,薄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原因无他,当走近了,她才发现守在门口的两人已不是先前的两个侍卫了。

也许是时间到了,轮岗换班,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故白淼没有立刻发难。

侍卫看了他一眼,神情警惕,把手里的武器握的很紧,白淼注意到了。

“陛下已经睡下了,不管你是什么人,若没有要事,明日再来吧。”

“哦?已睡下了,这么说陛下与皇兄的棋局结束了?不知最后谁输谁赢?”

侍卫的眼神几经变换,明显是在消化白淼话里的信息。

“棋局...对,已结束了,当然是陛下赢了,你要没事,赶紧走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们。”

白淼眸光渐冷,身后的红玉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开始警惕起来。

“我有要事,要启奏陛下。”

白淼一字一顿,说的铿锵有力。

“侍卫”大概也意识到来者不善,便不打算继续乔装,而打算先下手为强。

长长的戟突然刺过来,白淼在红玉的惊呼声里,轻易化解了这次不算偷袭的偷袭,另一个侍卫几乎在同时刺向红玉,但好在红玉事先有所防范,很及时的向后退开了。

白淼一手握住长戟的另一端,限制了刺客的行动,另一只手极快的出手,在此刻之前拔出了他腰间属于禁军的佩剑。

有了武器,她心里便有底气的多。

松开长戟,白淼迅速后退到红玉身边。刺客也毫不认输,丢了不趁手的长戟,脱下禁军繁重的甲胄,露出一身夜行黑衣。

他们从怀里掏出匕首,两方虎视眈眈,谁也不敢先动手。

红玉十分慌忙的看着突然变脸的两个“侍卫”,手中又无武器,生怕拖累了白淼。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通知别人吗?”

白淼一直盯着对面的两个刺客,生怕一个分神那两人就会攻上来。

她低声对红玉吩咐,“你去找白泽,让他带人速来救驾。”

“好。”

红玉正要走,白淼又叫住她。

“等等。”

“殿下还有吩咐?”

手里的剑不是常用的,略沉,白淼的手缓缓收紧,被剑柄上粗糙的纹路硌的手心疼。

她抿着唇,像在纠结。

“你去找白泽,稍微...晚一点。”

“殿下的意思是...不要让救驾的人来的太快?”

“嗯。”

红玉虽然不知道白淼打算做什么,但她无疑是信任白淼的,她没有多问,重重的点头之后转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两个刺客见走了一个人,不难猜到是去搬救兵的,两人对视一眼,便在无言中做出打算,一前一后向白淼攻上来。

剑刃与匕首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

白淼与那两人对了几招,她刻意制造出一些大的动静,却也无人赶来,她便意识到庆先殿周围或许已被刺客控制住了。

那一瞬的分神,让刺客找到机会,刺破了白淼的一截袖子。

她微愕,短兵对长兵,原本该是她的优势,但两个刺客训练有素,相互配合着,一个不要命的牵制她,另一个寻机向前,实在难缠。

庆先殿的门紧闭,甚至没有透出半点烛光,白淼知道没有足够的时间在等着她了,该速战速决。

下一波进攻到来之前,白淼下了决心。

两个刺客还是一样的套路,他们认定了白淼一人破不开这个局,相反的,只要适当消耗掉白淼的体力,使她露出更大的破绽,他们就能轻而易举的取胜。

因此当一个刺客上前牵制时,另一个刺客只是驻足观望。

白淼刻意将人引走,观望的人意识到不对,冲自己的同伴大呼“回来”,但已来不及,白淼的长剑刺入那人胸膛的时候,另一人的匕首也刺入她的左臂。

剧烈的痛楚几乎淹没她的感知,但她从脑海中找出一丝清明,弃剑,夺匕首,在敌人惊诧的目光中,那把染满她鲜血的匕首划破了敌人的咽喉。

一场恶战结束,地上多了两具尸体。

在确定两人都死透了之后,白淼终于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左臂的伤口血流如注,她的脸色在夜色中白如厉鬼。

她从衣裳上撕下一片布料,将伤口绑住,又拔出插入刺客胸膛的长剑,然后跌跌撞撞的奔向庆先殿。

殿门被她有些粗鲁的推开,发出极其刺耳的吱呀的声响。

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物件的轮廓。

白淼右手持剑,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左手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到地砖上,滴答,滴答,又像是殿里的滴漏。

她在桌子上找到一支燃了一半的烛,点上,昏黄的烛光便照亮了殿里的的边边角角。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风波起(六) 在微弱的烛光帮助下,白淼看见了被掀翻在地的两个棋篓,黑子和白子交错着散落一地。

不远处,丹颐最尊贵的两个男人被反绑双手,白布封口,只能瞪着两双眼睛,焦急的看着她。

殿里的三个侍女都已经变为尸体,就横躺在白刈身边,大量的血液流出,将白刈那身白色的袍子染红。

白淼意识到其中有诈,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该上去,但思绪几经变换,她握紧了手里的剑,匆匆上前。

“陛下,皇兄!”

她的语气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完全无视白刈频频向她使眼色示警,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两人身边,拿下堵着他们的嘴的布条。

“小心!”

白淼扯出白刈口中布条的那一瞬,便听见他几乎破音的惊呼。

身后一道剑风向她的心口袭来,白淼早有准备,但还是装作意外,微不可见的将身子往右边一歪,袭来的长剑刺穿她的左肩,她呼吸一窒,闷哼一声,几乎倒在白刈怀里。

“皇妹!”白刈惊呼,可惜双手还被绑在身后,只能尽力靠过去,让白淼不至于摔倒在地。

整个过程,白盏只是默默看着,不发一言。

白淼咬着牙忍痛,左手连续受了两次重伤,几乎不能再使力,但好在她保住了右手。

清楚眼下并非矫情的时候,白淼忍着剧痛匆匆站起。

无论什么时候,将后背留给敌人都是十分危险的举动。

刺客持剑站在门边,看身形是个女子,白淼记得自己进来时没有感觉到任何内息,而这个刺客没有选择挟持白盏和白刈威胁她,反而躲在暗处伺机偷袭,可见她的武功并不高。

下一秒,便证实了白淼的猜想。

刺客见一击不中,没能要了白淼的命,便向门边移动,打算逃命。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就打算走了吗?”白淼高声质问刺客。

刺客离开的脚步顿了顿,看向白刈和白盏的目光里饱含杀意,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她选了那条活路。

白淼眼睁睁看着刺客一跃冲出庆先殿,身手矫健,看样子是个只擅长飞檐走壁的杀手。

白淼呼出一口气,她其实已是强弩之末,大量的失血甚至让她的神识有些模糊,她方才其实很害怕刺客为了完成任务来跟她拼命,所以才会问那句话。

她的身形一晃,手里的剑几乎都拿不稳。

“皇妹,你没事吧?”

白刈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淼甚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刚才经历了什么。

她回身,用手里的剑割断了绑着白刈和白盏的绳子。

白刈摆脱了束缚,立马上前扶住她。

“你再撑一撑,我这就去找太医。”

白淼强打起精神,拉住打算去找太医的白刈。

“皇兄且慢。”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白盏,重新握剑,靠着剑站了起来。

“我已事先让红玉去找二皇兄,禁军不久便到,在此之前,皇兄得留在这里,确保陛下的安全。”

白刈有些为难,因为他知道白泽已被他遣走,就算如今或许刚到东阳乡,或许在回太庙的路上。

但这话万不可在白盏面前说明,否则不仅会让他受了护卫不周的罪名,就连白泽也会连坐。

“那你呢?”他突然有些慌乱,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白淼从怀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两粒药丸吞了下去。她拱手向白盏告罪后,从旁边的床幔上撕下一块布片,在白刈的帮助下绑住了左肩的伤口。

虽然不能完全阻止流血,但聊胜于无。

“刺客应该没有走远,我去追,或许还能追得上。”

“你已受了重伤,切莫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了。”这一次,说话的人是白盏。

丹颐的皇帝扶着床榻站起来,伸手抹去白淼脸上的一点血污。

“刺客的事,事后再找人调查,保重自身要紧。”

白淼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白盏,颇有些意外。

但这并不能改变她的想法,或者说,她的计划。

“陛下,刺客的意图很明显,绝不能姑息,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或许下次他们还会计划谋害陛下,儿臣不敢保证下次还能来的这么及时,儿臣要辜负陛下的心意了。”

不等白盏再开口阻止,白淼放下手中之剑,决然下跪,冲白盏郑重的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必不辱皇命,将刺客捉拿归案。”

白盏始终心软,匆匆将她扶起,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右肩。

“千万别以身冒险,如果真的追不到,便算了。”

“是。”

白淼捡起不甚趁手的长剑,快步离开了庆先殿。

殿内只剩下白盏与白刈两人,白刈走过去将庆先殿的殿门关上,将床边挂着的装饰用长剑取下来,拿在手上当作武器。

“儿臣没用,让父皇受惊了。禁军不久便到,父皇先歇一歇,儿臣就在旁边守着,若还有贼人,儿臣必定誓死保护父皇。”

白盏看着面前视死如归的儿子,脸上露出欣慰表情的同时,他伸手拿走了白刈手里的剑。

“你们啊,总是将生死挂在嘴边,朕哪里需要你们以死相护,你是朕的太子,是要继承大统的人,怎么能轻言生死呢。”

“儿臣有罪。”

白盏又叹了口气,他走到棋盘边,蹲下,亲自去拾那些散落的棋子。

“这盘棋,可惜了。”

————————————————

白淼离开庆先殿后,已看不见刺客的踪迹,但她知道该往哪走。

在与红玉回头,发现庆先殿前的侍卫被刺客取代时,她就有了一个想法。

刺客的人数并不多。

这次白刈安排的禁军不多,但也有一万左右。其中八千用于看守岐山各个出入口,余下两千在太庙各处轮流值守。

刺客想要成功刺杀白盏,需要控制住几个地方。

首先是一个进入太庙的缺口,无论他们从哪里进入,都需要换掉那一处值守的禁军,否则很快就会被发现。

其次是离庆先殿最近的英灵殿。庆先殿建在英灵殿后,是通往英灵殿的必经之地,但英灵殿中供奉着白珂月和白璞的灵位,在太庙中地位十分重要,又因白盏不喜人多喧哗,故大部分侍卫都守在英灵殿。

刺客想要不知不觉的通过英灵殿,很难,所以他们要花费大量的人手在此处。

庆先殿前的两个假扮侍卫的刺客在见到白淼时并不想多事,而是试图劝她离开,更证明了他们人手不够的事实。

而现在白淼的追踪变得十分简单,哪里没有禁军值守,她就往哪走,保准没错。

白淼穿过空无一人的英灵殿,最终越过一道无人值守的高墙,离开太庙,进入了岐山偌大的山林之中。

白刈安排的兵力分布图早已被她记得滚瓜烂熟,她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会儿,大致猜出刺客可能离开的路线。

但并不是肯定。

白淼没有过多犹豫,即使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她还是朝着自己猜测的路线走去。

身边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夜,无数的树木、荆棘都成为阻挡她前进的东西,她脚步一深一浅的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被横生出来的枝丫和荆棘划破了身上的衣衫。

白淼走了很久,一路上十分平静,既没有看见刺客,也没有看见禁军,但这反而证明了猜测的正确性,她加快了脚步。

突然,距离她的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不明显,但在静夜里显得很突兀。

白淼停下脚步,警惕的用剑指向发出声响的地方。

“什么人?出来!”

那边被黑暗包裹着的是一片灌木丛,树叶摇晃了几下,一个人拨开枝叶,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殿下,是我。”

白淼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颇感意外,但她收了剑。

“裴霄?”

白淼记得,自己明明是让裴霄留守京城,随时注意裴复动向的,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因此即使她收了剑,却并没有放下警戒心。

裴霄露出一个安抚似的微笑,故意在白淼面前摊开双手,表明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淼的脸色不太好,连带着语气也很不耐烦。

裴霄倒是没有介意。

“我的弟弟和妹妹来了这里,父亲让我过来看着他们,免得闯了祸。”

白淼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她重新走上那条刺客逃跑的路,裴霄也快步跟上去。

“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北乜的刺客潜入太庙,试图刺杀陛下,我是来追查刺客的。”

“刺客?”裴霄表现得很惊讶,似乎对太庙中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情,“我之前在山林中遇到几个看着不像好人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殿下所说的刺客。”

白淼停下,转身,疑惑的看向他。

“这么说你知道刺客往哪边走了?”

“知道。他们看见我,或许是想杀我灭口,我与他们周旋了一会儿,他们不敢浪费时间,便逃走了。”

白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点,她必须抓到刺客,否则白刈的计划就无法完成,她也无法做那个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了。

“带路。”她下达命令。

裴霄没有异议,带着白淼走向另一条更加隐秘的山道。

这一次,不是白淼在前,裴霄在后,而是两人并肩同行,裴霄十分贴心的为受伤的白淼清理掉道路两旁的树枝和荆棘。

因此这一路好走了许多。

趁着道路稍微宽阔的时候,裴霄悄悄用余光打量了白淼左臂和左肩的两处剑伤。

事实上,早在他们相遇的时刻开始,裴霄就很在意白淼身上的伤,虽然她的脸色看起来并没有很糟,但从她左手指尖滴下的血一直没有停止过,她显然伤得不轻。

“殿下,你的伤...”

“我没事。”白淼答得果决。

裴霄意识到她或许不希望将脆弱的一面暴露于外人眼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对她说道。

“我此前也与那些刺客交了手,他们的武功都不高,只胜在配合默契,以多对寡。我原本可以留下他们,但我发现他们的武器上淬毒,因此不敢强拼。”

白淼的神色淡然,剑上淬毒的事,她知道。

早在进入庆先殿之前,她手刃了两个扮作侍卫的刺客,便感到头晕目眩,体力不支起来。

虽然左臂受伤,流了很多血,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如果不是匕首上有毒,她绝不至于如此。

离开庆先殿前服下的两枚药丸暂时帮她压制住了毒性,但也只是暂时,白淼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

水俞之擅长药物毒理的研究,她有把握水俞之能解此毒,却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撑着从这片山林中回去。

“与其考虑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早些帮我抓到刺客,回太庙邀赏。”

明白她的态度,裴霄便不再言语。

前方的山路又变窄了,他快走了两步,走到白淼前面,为她清理路上的障碍。

————————————————

另一边,一直躲在暗处的裴思锦、裴绫、芜菁三人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三人从傍晚十分就待在树上,一动不动,时刻紧盯着太庙。

裴绫一直不明白她们在看什么,或者在等什么,林子里各种蚊虫特别多,咬的他身上一片红一片紫,又疼又痒。

裴绫几次向裴思锦抱怨,都被她一个眼神吓退,最后他只能窝在一处枝丫上,把自己抱成一个球,以期能少受点折磨。

随着天色暗下来,树林间巡逻的士兵少了,太庙的高墙外几乎二十步一个岗哨,隔不到两柱香就会有人来换岗,看起来滴水不漏。

“白刈还挺聪明,不愧是陛下倚仗的太子人选。”裴思锦压低了声音,终于说了一句话。

芜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看似滴水不漏,但对于轻功卓绝的刺客来说,偷梁换柱还是很容易的。”

刺客轻功卓绝,是她跟踪崔月娘时得出的结论。

事实上,北乜齐国将军府当年送到丹颐来的那批孩子里,除了随玉天资优异,其他人都很普通,在丹颐他们没有了习武的条件,武功其实都不高,唯有轻功大约是最好掩人耳目勤学苦练的。

裴思锦眨了眨有些酸疼的眼睛,目光不离远处的火把。

“那你觉得,崔月娘现在会在哪。”

芜菁扬眉,轻轻的笑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风波起(七) 犹记得几日前,他们在徽州抓到崔月娘的时候,芜菁未免事情生变,废了她的武功。

虽然他们现在仍不知崔月娘在这场阴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没有武功的她,越不过太庙的那堵高墙。

裴思锦一直在等的,便是北乜的刺客们有所动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在未时,太庙之中传出喧哗声,墙外值守的士兵们也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纷纷奔回太庙。

须臾,三人就看见太庙中不知哪座殿宇上冒出火光,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浓烟在天空中交织飞舞,与夜色一起融合成一副壮丽的画。

“开始了。”裴思锦默默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些微不可见的兴奋。

“我们走。”

芜菁率先跳下树,周围的禁军大多赶回太庙救火,他们不必太过担心会被发现。

裴绫仍然处于一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懵逼状态,他拉住要接着往下跳的裴思锦,一脸茫然。

“我们去干嘛?救火吗?”

裴思锦此刻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好让他能清醒一点。

“三哥,我们是什么身份,太庙纵火这么大的罪名,你是害怕没人担着,要自个送上去吗?”

裴绫被她揶揄,在夜色里红了脸。

“行了行了,我跟着你们俩走总行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树,与芜菁汇合。

“她一定会在看守薄弱的地方接应同伴,你能找出来吗?”裴思锦问。

芜菁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几日前曾在凤宫中见到的这次白刈部署守卫的图纸。

她睁开眼,“大约清楚。”

“那就走吧,否则一会儿火灭了,禁军追出来找纵火之人就麻烦了。”

芜菁点头,然后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辨清方位,她便领着裴家兄妹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事实证明裴思锦和芜菁的猜测是正确的,她们没有走太久,就找到了藏在一丛荆棘后的崔月娘。

也许是因为两拨人都是非法进入岐山,他们找的藏身处才如此相近,这让裴思锦怀疑这个缺口是白刈故意放在这里的,目的是给刺客创造机会在太庙生事。

但这样的怀疑其实十分奇怪,毕竟一国太子故意让敌国奸细在自家祖宗的地盘上闹事,单是听起来就匪夷所思。

崔月娘的武功被废,没法与同伴共同进入太庙,自然也没法像裴思锦等三人之前那样,躲在高高的树顶。

芜菁从荆棘丛后面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望着太庙上空的火光出神,因此他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几天前才从他们手上逃走的阶下囚又抓了回来。

“我自认待你不薄。”

裴思锦指责她,几乎称得上痛心疾首。

崔月娘被芜菁反押着胳膊,稍微动一下关节就要错位似的疼。

她不敢乱动,但听了裴思锦的话,还是不懈的冷哼了一声。

裴思锦走上去,在她面前蹲下,直视她的面孔。

“我将你从石牢里救出来,还安排人给你疗伤,你却跑了?”

崔月娘冷冷的看着她,丝毫没有当初在永新城裴绫府上时的“亲切”模样。

“我是乜人,即使死在丹颐,我的魂魄也将归去故里。别说废话了,杀了我,否则如果我有机会,我会杀了你们。”

“啧啧。”裴思锦忍不住感叹,“小小年纪便被故里卖至丹颐,如今还要为那所谓的故里抛却性命,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狗。”

崔月娘恨不得扑上去,哪怕没有武功,怀里的匕首也被芜菁收走了,她也想用牙咬破裴思锦的喉咙,看她在自己面前哀嚎的样子。

可是她不过刚有跃起的动作,芜菁便手上加力,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连接自己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在一丝丝裂开。

“啊——”

哀嚎的是她自己。

“何苦呢,你乖一点,芜菁一直是很温柔的人呢。”裴思锦一只手抚上崔月娘的脸颊,女子的肌肤微凉,还有因疼痛而冒出来的细密的冷汗。

闻言,芜菁抬眸看了她一眼,无论是唇角的微笑,还是那双看似关怀的眼眸,都是冰冷而无温度的。

芜菁再一次垂眸,认真盯着崔月娘的动作。

“你说...我是条狗,可至少我从一而终,那你们裴家的人呢?”

崔月娘仰起头,她额边的碎发都已被汗水浸湿,眼眸里汹涌着浓烈的恨意。

“你什么意思?”

裴思锦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崔月娘的距离,她有一种感觉,崔月娘知道什么。

意识到裴思锦的警觉,崔月娘笑得愈发残忍。

“你们裴家,究竟是向着谁呢,白盏,白刈,白泽,白淼,你们看似没有储君之争的国家,当真如此太平吗?你那看似循规蹈矩,苦心经商的家族,当真如此单纯吗?”

“你知道了什么。”

裴思锦的语调冷下来,再不是之前那般还有闲情逸致调笑的模样。

这一次,崔月娘不说话了。

一种奇怪的压迫感突然在心中升起,裴思锦觉得自己如果不在崔月娘嘴里问出点什么,今晚也许会有大事发生。

她一手掐着了崔月娘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说,你知道了什么。”

崔月娘不答,只是笑,即使这样的姿势狂笑会让她被自己的唾沫噎住,然后在裴思锦手上挣扎着咳嗽。

裴思锦无法,抬眸,与芜菁的目光对上。

她突然想起芜菁刚才收走的崔月娘身上带着的匕首。

她向芜菁伸出手,“那把匕首,给我。”

芜菁猜到裴思锦要做什么,她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站在裴思锦身后的裴绫。

裴绫也看着她,但并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芜菁最终还是把那把匕首递到裴思锦手上。

裴思锦拿到匕首,在微弱的月光下打量了一会儿,从某些角度可以看见,匕首的刀刃上会反射出蓝紫色的光芒。

“这把匕首淬过毒,对吗?”

她把匕首放到崔月娘眼前,刀刃几乎贴着崔月娘的鼻尖。

“你要杀我?”崔月娘十分不屑,她根本不惧死亡,相反的,她更害怕裴思锦会不杀她。

“不,我不会杀你。”裴思锦掂了掂匕首,“但你会比死更痛苦,如果将你交到白刈或者白盏手上,你认为会怎么样?”

“那又如何,我什么都不会说。”

“如果,是手脚筋都被挑断的你呢?”

崔月娘一怔,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惊恐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裴思锦垂下头,用袖口缓缓擦拭匕首的刀刃,她的神情隐藏在阴影中,没人看清。

“做个烈士,为国而死,还是做个废人,在丹颐的天牢里生不如死的苟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选吧。”

崔月娘抿着唇,不发一言,但她已不似之前那般嚣张,显然她在恐惧,在犹豫。

裴思锦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我以为这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崔月娘咬牙切齿,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的人没能杀掉白盏和白刈,他们放了火,从太庙里逃出来,我们打算离开岐山的时候...”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仰头直视裴思锦的眼睛,“一个人出现,和我做了个交易。”

崔月娘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裴思锦从她之前的话和刚才那个眼神里大约得到了答案。

“是裴霄吧。”裴思锦几乎是断定的说道。

崔月娘眼中略有惊愕之色,但转瞬即逝。

她点头,“对,是裴霄。他没有明说身份,但我知道他,见过他的画像。”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显然,那个交易才是重点。

崔月娘果然又沉默了,她深知这是自己在裴思锦面前唯一的筹码,绝不能轻易放掉。

见她犹豫,裴思锦也不难猜到她的心思。

“你想用这个交易的信息,来换你自己的命?”

可是崔月娘摇头了。

她的眼中有一种名为凄惶的情绪,在月光的衬托下,几乎使人落泪。

从一开始的倔强,到此刻的妥协,她似乎已经开始感到疲倦了。

“我希望你能痛快的杀了我。”

裴思锦很是意外,她鲜少见到有人手握着筹码,却求死不求生的。

她英气的眉微挑,“你不想活了,为什么?”

崔月娘哼了一声,她动了动胳膊,试图从芜菁手下挣脱,但毫无用处,最后还是裴思锦给芜菁使了个眼色,芜菁这才放手。

崔月娘揉着自己疼痛的胳膊,并将求死的因果缓缓道来。

“我们这些人,都是将军府的弃子,刺杀之事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不可能回得去乜国的了。我曾经将刺杀白盏当作自己活着的意义,如今失败了,我武功尽失,衡叔已死,将来手下的人也不会再听我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接着,便是女子长长的叹息。

裴思锦略有所动,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至少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一直冷若冰霜的听完了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憾罢了。

“我答应你。”

崔月娘没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她看向裴思锦,露出惊喜又舒畅的微笑,仿佛又回到裴绫府中石牢外的小院子里。

“裴霄告诉我,虽然刺杀白刈和白盏的计划失败了,但我们并非空手而归。他说他有办法将白淼引出来,只要我的人肯配合,我们就能杀掉白淼,还能全身而退,这一场岐山之行便不算白来了。”

崔月娘郑重的说完与裴霄约定的计划的内容,她只看见裴思锦和芜菁脸上纷纷现出惊讶之情,而且在惊讶之外,她还看见了些许恐惧。

这两个方才还在威胁她的人,因为这一席话,产生了恐惧的情绪,她不解。

“殿下...”芜菁已慌了神,她喃喃的唤着白淼,然后看向裴思锦。

“怎么会这样?裴霄不是向着三殿下的吗?”

裴思锦也十分无措,她明明之前还从家中的暗卫处打听到此前裴复还为裴霄倒戈向白淼的事大动肝火,可如今,怎么成了裴霄要害白淼?

“你不会骗我吧?”

裴思锦带着怀疑的目光投向崔月娘,这个女人的多变她已领教过,若是刻意示弱,编造这样一个交易挑拨离间,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你别污蔑我大哥!”

一直没有说话的裴绫也冲了上来,若不是裴思锦拦着,毫不怀疑他会上去揪住崔月娘的领子逼她改口。

谋害皇女,这是多大的罪名啊,更何况,这个皇女还是他们裴家应当辅佐的凤宫正主。

也许是同时想到这一点,裴思锦和裴绫的目光交汇在一处,他们的眼中满是惊愕。

裴复一直主张让裴家脱离凤宫,却也一直苦于害怕来自凤宫的报复。

可若凤宫从此不存在了呢?

裴霄是完全有理由谋害白淼的,如果他最终选择了站在他父亲那一边。

裴思锦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崔月娘受伤的手臂,手掌缓缓用力,让崔月娘疼的冷汗直冒。

“你知不知道裴霄会将白淼引至何处?”

崔月娘艰难的摇头,“不知,一切都是由他来安排的,我的人也暂时都听他的差遣。”

“那你能找到你的人吗?”

崔月娘还是摇头。

裴思锦有些懊恼的放开她。

这偌大的岐山,一万禁军尚且守不住进出路口,更何况他们三个人,怎么把整座山翻遍来找人?

“我有办法。”

芜菁或许是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她走到裴思锦身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半掌大的楠木匣子。

“这是何物?”裴思锦还是第一次见芜菁身边带着这么个玩意儿,颇有些好奇。

只见芜菁缓缓推开匣子上方的木片,只出现一条缝的时候,有几只闪着绿色的光的虫子从匣子里飞出来,芜菁又将木片推回去,使匣子合上。

裴思锦伸出手去,一只虫子便停在她的指尖上,突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缩回手,虫子便飞走了,但始终绕着芜菁身边飞。

裴思锦看了看方才虫子待过的指尖,一滴血珠慢慢冒出来。

“这是蛊物,唤作萤虫,殿下小的时候,皇后为了避免现在这种情况发生,让人在殿下的血液里种了一种很微弱的毒,萤虫以含有这种毒的血液为食,跟着萤虫,我们或许就能找到殿下。”

“或许?”裴思锦很不喜欢这个词。

芜菁把装萤虫的下次重新放回怀里,她身边的萤虫已经开始不安,有要朝着某个方向而去的趋势。

她先一步走上去扶起了崔月娘,然后冲还在发愣的裴思锦和裴绫喊道,“走吧,再不走,就只能给殿下收尸了。”

她看着前方黝黑的密林,以及飞舞其间的绿色萤虫,默默在心中祈祷。

“殿下,但愿你受伤了吧。”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风波起(八) 白淼跟着裴霄,一路披荆斩棘,却始终见不到刺客的踪影。

裴霄的解释是刺客轻功好,脚程快,但输在对地形不熟,他们只要走的快一些肯定能追上。

白淼原本是不信的,可路上又的确有多人匆匆行路留下的痕迹,而且事到如今,她也只能选择相信。

可事情的确奇怪。

无论是裴霄突然出现,还是他声称知道刺客的去向。

白淼停下脚步,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跟着裴霄向上走,简而言之,他们在爬山。

可刺客逃走,更应该选择往人多的山下走,这样即使护驾的禁军感到,他们也可以混在前来祭奠鸣珂帝的百姓里蒙混过关。

如果藏在山里,岐山林深物博,山林里不少珍禽猛兽,且不论他们会不会被禁军抓住,能不能在猛兽口下活下来都是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裴霄没有再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殿下,怎么了?”

“我累了。”白淼答得自然,她身上的衣裳被血染红了一大半,如今血液干涸,凝成黑色。

十分合情合理的理由,裴霄的嘴角抽了抽,有些为难。

“可是,如果再不追,刺客或许就会逃走了。”

“歇一歇,也没关系吧。”

白淼的态度转变引起了裴霄的警觉。

之前还急着追捕刺客的人此刻却说要歇一歇,其中的怪异不言而喻。

“好,就依殿下的,先歇一歇。”

说是歇息,但两人一高一低面对面站着,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精神都处于高度的戒备状态,哪里是在歇息。

“咱们走了这么久,你还没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白淼目光如剑,闪着寒芒。

裴霄微笑,看上去十分坦荡,并不像心怀不轨的样子。

“殿下有问,不敢不答,只是不知殿下所说的问题,是哪一个,可是我的遗漏?”

“你为何会出现在岐山。”

白淼会有此问,并不稀奇,因为早在她离开京城时,就已安排好了每个人该做的事。

水俞之留守凤宫,芜菁跟着裴思锦,朱颜翻修才刚被芜菁砸了的南风阁,而裴霄,该在裴府里好好的看着裴复。

裴霄像是早料到白淼会有此一问,回答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殿下忘了,是我的弟妹来了岐山,父亲怕他们闯祸,特地让我来将他们带回去。”

“看来你是站在你父亲那边了。”

裴霄不料她会就此下了结论,微愕。

“殿下何出此言,如果不是殿下,我也不会离开儋州,回到京城。”

“你说的不对。”白淼握紧了手里的剑,如果半刻前她还怀疑裴霄的立场,现在她已能确信,裴霄最终选择了他的父亲。

“裴霄,你心里有恨,我找到你,不过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如果不是我,换做别人,哪怕是无人找你,你自己也会寻到机会,为母报仇。”

同样是心怀仇怨之人,她太清楚那样蚀骨的仇恨是如何支撑着一个人。

哪怕白淼已将事实挑明,但裴霄仍然不为所动。

“殿下忘了,我回来,是要报仇的,可家父并不支持,如果没有殿下,我的坚持就没有意义了。”

白淼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哪怕他说的话的确合情合理。

可是另一种不现实的猜想突然出现在她的脑子里,怎么都丢不掉。

这才是白淼突然对裴霄起疑的真正原因。

“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那你的仇人呢,究竟是谁?”

裴霄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一直微微笑着,试图安抚受伤的白淼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殿下此言什么意思,恕我难以听懂。”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包含着一些特别的情绪。

白淼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有一些松开了。

对她而言,最可怕的是不确定的怀疑,而非明确的对立。

“裴霄,我早该想到的。”白淼的脸上露出一丝类似于懊悔的表情,这样的神情在她脸上实属难见。

“我以为我们都是受害者,可那的确是一场没有受害者的灾难。”

见已没有回旋的余地,裴霄也懒得再装了。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用嘲讽的语气冲白淼说道,“你的欺骗,才是导致今日恶果的起因。”

白淼同样不甘示弱,她眼含不屑的凝着裴霄。

“我很好奇,裴复又给你编织了怎样的谎言。”

接下来,裴霄不急不徐的说出了当年的真相,一切看似简单的细节背后,都是有人精心筹划的陷阱阴谋。

事情的主要进程与裴复跟裴思锦说的差不多,白盏突然率禁军闯入凤宫,逼得息悯投湖,然后将凤宫中人几乎屠杀殆尽。

但裴复当时刻意模糊了一些细节。

例如那时息悯已察觉到裴家想要脱离凤宫远走的意图,例如白盏早已对凤宫虎视眈眈,例如裴复在凤宫中安插的裴家高手,在危难时刻并未出手相救。

事实上,早在悲剧发生之前,息悯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白盏一向不是勤于练兵之人,可那段时间里,他常常到城外的明山营亲自监督,哪怕禁军中并没有什么异动。

而裴复在各个任务中表现出来的隐忍和退缩是不正常的,这让息悯不得不开始思索以往的每一次遇险,其中最让她心惊的,大概是被裴扬救下的那一次。

那时候,她微服私访,意在体察民情,也为寻找凤宫的下一任继承人。

但不知刺客哪里得到的消息,将她与两个武功平平的侍卫围堵在客栈的客房里,好在裴扬路过救下她,但刺客却跑了。

那个时候,她身边仅留下两个武功平平的侍卫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她知道周围有裴家的人,按理来说,她的生命不应受到威胁。

可裴家藏在暗中的高手没能拦住刺客不说,后来息悯再追究此事时,裴复却带了刺客的尸体前来谢罪。

刺客的来历,以及如何得知息悯行踪的事统统死无对证。

息悯本应从此对裴家生疑,可救下她的人,偏偏又是裴复离家多年的亲弟弟。

息悯无法,她不希望自己错怪了裴复,让对主忠心的人寒了心,可又实在因此事辗转难眠。思来想去,她最终以报恩之名,将裴扬调入凤宫任职。

也许是因缘巧合,息悯虽然动机不纯,但的确拉了一直郁郁不得志的裴扬一把。

后来,裴复做事更加稳妥,再没有犯过什么错误,但息悯始终不安心。

凤宫中的守卫来自各个不同的阵营,息悯一直费心的去区分每一个人,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势力,才能确保在这座看似宏伟的宫殿中睡一个好觉。

她在一次对凤宫守卫的排查中,发现了裴复暗中安插进去的人手。

按理来说,凤宫与裴家一体,裴复想要往凤宫安插人手,息悯是绝对不会拒绝的,可明明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裴复却暗中做了不少手脚,花了不少心思。

这样偷偷摸摸的行径,实在是很难不惹人怀疑。

起初,息悯以为是裴扬在暗中帮助他的兄长,可后来她发现,裴扬与兄嫂之间似乎并不和睦,比起血缘至亲的亲兄弟,他与裴复更像是走向了两条不同道路的人,早已分道扬镳。

息悯猜不到裴复肚子里打了什么样的算盘,而白盏的怪异之处也越来越多,她为求在危难时裴家能够出手相助,几乎每日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赵佑召进凤宫。

一道懿旨,赵佑不可不从。

直到悲剧发生的那一日。

息悯投入湖中的尸身或许早已化作虚无,时至今日,已无人能猜度她那一刻所想究竟是什么,但事情始终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白盏屠宫,裴家的人并没有出手。

白淼听完裴霄的讲述,竟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不得不承认,裴霄所说,的确已是当年不为人知的真相了。

“在你心里,你母亲的死,终究成了我母后的罪孽。”

此刻的裴霄看向白淼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恨意,也算是间接承认了白淼的话。

“如果不是皇后,我娘不会死。皇后将我娘当作威胁父亲的工具,害的她惨死凤宫,心肠之狠,不配为一国之母!”

“一国之母?!”白淼高声反问,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就差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我国之皇后,哪有一国之母的尊位。裴霄,如果不是裴复数次想置我母后于死地,她如何会绝望到出此下策。”

外有想将凤宫从丹颐抹去的太子党,内有耗费巨力培养起来的属下叛离,当时的息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仅破罐破摔的以最为狠毒的方式培养白淼,更是将自己也逼上了绝路。

做皇后的,哪有心肠不狠不毒还能活着的呢?

“可裴家的人便注定生下来就是凤宫养的狗吗?”裴霄忍不住怒号,心中积攒许久的怒与怨在这一刻爆发。

“你们高坐凤位,可知我们是如何过的呢?从出生开始,我们便要学习如何杀死一个人,通过画像认识和了解北乜朝堂上的每一个大臣,北乜皇宫中的每一个贵族,我们每天都活在鲜血和尸体中,还要随时为了皇后的一句话拼却性命。

我看不到皇后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也看不清你们所谓的皇后之道,我只知道,我想活着,想让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统统活着。”

言罢,裴霄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指向白淼。

“白淼,我很敬佩你,但今日,只能是你的死期。”

这是一个说不清的悖论,白淼明白,无论她怎么说,说什么,他们都注定无法得到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只因为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

白淼抬起手,将剑尖也对准了裴霄。

“我们都在苦难中生长,但我从未怨恨过母后,哪怕她曾抛下我,独自去往一条没有痛苦的道路。裴霄,看来你我注定只能是对手了。”

话音刚落,她疾步向前,将手中之剑刺向裴霄,而裴霄早有准备,他不退不避,正面迎向白淼,两人的剑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如鸣礼乐。

“同样作为骗子的裴复,你便不恨吗?”

白淼左臂受伤,她一手持剑,自然无法正面敌过裴霄,只能借力化力,靠灵巧的身形躲避裴霄的攻击,同时寻找对手的破绽。

在下一次交手中,白淼的剑刚一碰上裴霄的剑,她便松了手,比普通剑略沉的禁军所用之剑借力在裴易的剑上转了个圈,被裴霄往回抽剑时甩了出去,重新回到白淼手上。

“我恨他的见而不救,可他是我的父亲。”

裴霄握剑的手又紧了紧,他意识到,白淼是在故意说这些话来扰乱他的心神。

故他没有给白淼留下说话的空挡,直接攻了上去。

不同于裴霄,白淼之前就已受伤中毒,虽然暂时靠药物压制了毒性,但随着与裴霄过的这几招,渐渐已有了要毒发的趋势。

她方才弃剑,并非是想要耍帅,而是她的手已经有些握不住这把剑了。

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右手,握住剑柄的几根手指在轻轻颤抖。

一滴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落下,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局似乎无解。

裴霄看着对面像是在发呆的对手,有一瞬的犹豫,他记得白淼承认自己是中了毒的,可白淼诡计多端,他又猜不透这是不是白淼的阴谋。

偏是这一瞬的犹豫被白淼抓到,她用尽手腕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的剑掷了出去,刺向正飞奔而来毫无防备的裴霄。

此刻弃剑,明显不是明智之举,这意味着她再没有与裴霄对抗的资本。

可若不弃剑,她不知道那只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右手什么时候就会背叛自己,与其坐等毒发被杀,她宁愿给自己一个机会。

裴霄不防她会直接将剑掷过来,匆匆提剑去挡,硬生生被那把白淼掷出来的剑击退了三步之多。

他原本不明白白淼此为的意义,甚至怀疑白淼是打算放弃反抗了,可当他回神看清的时候,面前已没有了白淼的踪影,而在不远处的树林间,传来不少树枝折断的声响,以及女子猛烈的喘息声。

白淼弃剑逃跑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风波起(九) 白淼在岐山的原始丛林中狂奔,任由树枝和荆棘划破衣衫和皮肤。

一道道血痕出现在她的脸上,脖颈上,甚至是衣物残破的手臂上,她却因毒发渐渐失去对痛觉的感知,甚至眼前奇形怪状的树木都如同狰狞的恶鬼般,咆哮着向她扑来。

毒发加上大量的失血,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

然而身后的裴霄还在紧追不舍,依靠着唯一剩下的灵敏的听觉,她能知道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越来越近。

也许是因为意识逐渐模糊,白淼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的叫,左臂的两处伤口麻痒难忍,她已难以在这黑夜里辨清山林的方向。

因此她并没有意识到,她正远离安全的太庙,向着岐山山顶狂奔而去。

白淼突然看见前方有光,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那束光像希望一样耀眼,吸引着她,几乎让她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再次拉开了与裴霄之间的距离。

她几乎是扑向那束光,冲出茂密的丛林,受伤的左臂再一次装上坚硬的岩石,在她面前的,是岐山之巅的茫茫云海,以及天际缓缓升起的一抹朝阳。

那朝阳绚丽灿烂,却不是希望的颜色。

白淼想起她还在潜渊宫时,得知息悯死讯的那个傍晚,似乎天边也有一抹将尽的夕阳,与眼前的一模一样。

一朝一夕,却是同样的景象。

白淼终于力竭,她趴在坚硬的岩石上,没有再站起来。

“母后,是您来接我了吗?”她眼含泪光,与平日里冷傲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霄姗姗来迟,他起初带着白淼走这条路,便是知晓这是一条绝路。道路的尽头是一处悬崖峭壁,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他看见白淼抛却所有骄傲,像一个失败者那样放弃反抗,任人宰割,突然生出一丝痛惜之情。

虽然他因赵佑之死怨恨凤宫,又因裴家的立场与白淼最终对立,但他的确钦佩这个女子,从一无所有的绝境到如今可与太子党暗中相抗,她凭借的不是凤宫这些年的积累,而是自身一次次不怕死的赌博。

可她似乎也是命运的眷顾者,每一次生死攸关的博弈都是以她的胜利告终,只是,除了这一次。

“没有了你,凤宫或许就此从丹颐消失了。”

裴霄看见白淼的肩颤了一下,苦心经营数年,如今皆成虚妄,不难受是不可能的吧。

“我起初答应你,是真心的。除了想为母亲报仇以外,还因为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太好,我当时就想,有这般风度的人的确该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无论你是否为女子。

哪怕父亲告诉我真相以后,我也没有改变这样的想法。白淼,你该是丹颐的王,可惜你生错了家族,也生错了时间。”

白淼的左臂已完全没有直觉,她用右手撑起身子,转向裴霄,盘腿坐下。

“这可真巧,你看我看的很准,我看你也不差。当我第一次听说你的故事时,我就知道,裴霄,你不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

“你...”裴霄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有功夫嘲讽自己,一时被怼的说不出话。

白淼理了理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以及凌乱不堪的头发,即使是死,她也是作为“皇后”而死的,她要死的体面。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能明白裴复的苦心,便不会扬言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更不会说出此生不返京城的气话。而如今,你明明已有了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将裴家带回正轨的机会,你却又信了裴复的鬼话,倒戈相向。

裴霄,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墙头草?还是马后炮?”

裴霄被她说的一阵脸红,白淼说的没错,的确是他食言在先。

先是意气用事断绝了与京城裴家的联系,再是被仇恨支配轻易答应了白淼的计划,最终他哪一个诺言都没有守住,成了不忠不信之人。

“无论你说什么,你今日必然命丧于此。白淼,或许我是不忠不信,但至少我守住了裴家,守住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弟妹们。”

他手腕一动,长剑直指白淼。

白淼却毫不惧他,微微扬头,白皙的脖颈上已有道道被树枝刮蹭的血痕,但毫不影响她此刻引颈受戮的豪情。

裴霄一步步向前,直到那把剑的剑尖抵上白淼的咽喉,剑尖划破了薄如蝉翼的肌肤,一滴血珠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滑进衣领中。

白淼始终看着裴霄的眼睛,毫无惧色。

“来生再见了,殿下。”

裴霄心中有一瞬的不忍,但并不足以阻止他的手上发力。可也是那一瞬的不忍,那一刻不禁的低头,将生死相易,朝夕相换。

白淼趁着裴霄低头的一瞬,眸光骤变,杀意陡生。

她用尚完好的右手直接用力握住了裴霄的剑刃,冰凉的剑刃嵌入血肉,钻心的疼。

但她已顾不得太多,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成则生,败则死。

裴霄十分惊诧,他没料到白淼还有反抗的能力,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女子的血顺着剑身流下,从剑尖低落。

白淼要的,便是他这一瞬的怔愣。

她用力一拉,将裴霄拉向自己,裴霄不豫,不愿弃剑的同时,身体失去重心,白淼趁势以背抵地,用腿踢向裴霄下盘,裴霄失去支撑,直直的向白淼所在的地面倒去,白淼一个旋身躲过,最终站在了裴霄身后。

裴霄倒地,但反应也十分迅速,他的左手撑在地上正要起身,一只脚却踩上他拿着剑的右手手背。

白淼的脚上用力,引得裴霄一声痛呼,弃了手中之剑。

“今日,或许我还死不了,却是你的死期。”

转瞬间,那把两人之间唯一的武器便到了白淼手上。

她右手持剑,之前被剑刃划开的皮肉翻卷着,再被剑柄上复杂的花纹摩擦,疼痛非常,但她知道这把剑便是她生命的保障,即使再痛,她也不敢放。

裴霄以双膝撑地,用左手反击,暂时逼退了白淼。

他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骇人的淤青,更加怒火中烧,他瞪向白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剑。

“剑在你手上又如何?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有使剑的资本吗?”

白淼抿着唇。

的确,裴霄说的不错,她此前一直保着右手,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还有一战的机会,可如今左右手皆废,这把剑在她手上又有什么用呢。

但即使真相如此,在对敌时,也不可露出丝毫败势。

她抬起手,剑尖直指裴霄。

“来试试。”

裴霄辨不清她话中真假,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

这一夜的追逐和对抗已让他见识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白淼,不屈,顽强,甚至是不惜命。

这处隐藏于深山中的峭壁之上难免又是一场大战,白淼身体精神皆不济,但仗着手中的武器,还是暂时与手无寸铁的裴霄打的有来有回。

裴霄则一直试图夺下白淼手里的剑,可无论他怎么攻击白淼的伤处,见她痛的脸色发白,浑身冒汗了,她也不放手。

再一次被裴霄近身,白淼手里的剑发挥不了用处,裴霄以拳击中她的左肩,她的衣裳早已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

这一次,裴霄如愿听到了金属落在岩石上的声音,白淼再一次弃剑了。

两人缠斗在一起,白淼已落下风,她几乎成了一个血人,身上的衣裳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裴霄逮到机会,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她闭上眼,唇角的笑容却愈发放肆。

“再见了。”

她的声音虚弱的如同垂死之人,可当裴霄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反而是他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白淼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裴霄的领子,然后用力向前一扑,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裴霄不豫,掐着她脖颈的手竟松开,同时向后倒退了几步。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站稳,裴霄还来不及说话,白淼已先冲上来撞在他的胸膛上。

身后,是岐山之巅的万丈高崖。

裴霄的身体向一只短线的风筝那样飞出去,他与白淼对视的最后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惊愕,然后便是可怕的坠落。

白淼亲眼看着裴霄的身体消失在云海里,绝无活路。

她亦力竭倒下,仰躺在悬崖边上,朝阳已从云海尽头露出了真面目,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太过刺眼。

眼泪溢出她满是疲惫的眼睛,从鬓边滑落,夹杂着一丝丝的血。

裴霄最后那个眼神中的惊异,大概是不相信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不相信原本胜券在握的自己输给了重伤的白淼。

而白淼眼中的惊异,是因为最后那一推她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去做的,那个时候,裴霄明明可以拉上她做垫背,可裴霄没有。

她不知道那时候是裴霄太过惊讶,所以忘了可以玉石俱焚,还是因为其他,但随着裴霄的死,已不会再有人知晓他那一刻的心中所想了。

没有了威胁,白淼彻底卸下满身防备,疲惫,痛楚,幻觉,一个个向她袭来,此刻,哪怕是个不会武功的幼齿小儿都能将她置于死地,她已没有再战的可能,也不会有自己走回太庙的可能了。

山顶的风吹在她身上,除了能让痛楚能加清晰,还能让她保留最后一丝神识的清醒。

她努力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看天边绝美的朝阳。

云雾在阳光下渐渐消散,金色的光把天边的云晕染成同样的金色,天空白里透着蓝,偶有雁过,不知带回的是谁的家书。

原来岐山顶上的朝阳跟潜渊宫里的夕阳是不一样的。

白淼突然觉得,自己若是死在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似乎也不错。

她闭上眼,任由吞噬意识的困倦之意袭来,坦然赴死。

“殿下!”

是谁的声音,如此熟悉,如此焦急。

在混沌中,白淼想着,我还活着呢,别跟喊魂似的。

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听见耳边的呼喊和哽咽。

似乎有人扶起了她的身体,往她嘴里硬塞什么东西。

“别想给我喂毒药。”她这么想着,拼命的推拒。

“殿下,吃了药就会好起来了,求求你了,吃了吧。”女子略带哽咽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她只觉得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但她想反正自己已中毒了,再中一种毒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于是她吞下了女子喂来的药丸。

味道有些苦,苦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

白淼感觉自己从轻飘飘的云端落下了,她不太开心,在云上躺着明明很舒服的。

围绕在周身的雾气散去,如同那些被朝阳驱散的云雾,她有些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张女子的脸。

那张脸说不上漂亮,但让人看着很舒服,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似乎在哭,白淼不解,下意识便伸手想要抹去她的眼泪,可右手的手掌刚碰上女子的脸颊,自己先疼了个呲牙咧嘴不说,还将女子的半张脸都让血污染红了,看上去很是骇人。

女子破涕为笑,但始终在哭。

“殿下,你不会是傻了吧?你若是傻了,红玉肯定会笑话你的。”

白淼缓了缓,手掌上的伤口很疼,皮肉翻卷而出,看上去就很可怕。但这伤口似乎终于将她的记忆带了回来。

“芜菁?”

白淼终于开口,但声音不复往日严肃正经,沙哑不说,还带着让人心疼的茫然和无助。

芜菁将她抱紧,同时巧妙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

“属下失职,未能好好保护殿下,请殿下降罪。”

她的眼泪就没有停下来过,白淼第一次见到这么爱哭的芜菁,一时间也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死了,你流这么多眼泪干什么。”

也许是方才芜菁喂给她的药丸发挥作用了,白淼发现自己找回了一点力气和精神。

她看了看他们所处的悬崖,此时不只有他们俩,不远处,还站着两个人。

裴思锦见她看过来,冲她点头致意,微微一笑。

裴绫则是拿着裴霄染血的佩剑,惊疑不定。

白淼的目光一凝。

“裴三公子,我有话与你说。”

裴绫没料到她醒来会叫自己,愣了愣,才走到白淼面前。

白淼看着他手里那把原属于裴霄的佩剑,眸光深沉。

“我在此遭遇刺客,还好有你兄长裴霄出手相助,裴霄救了我,自己却坠崖而死,节哀顺变。”

三人皆沉默,崔月娘的话和白淼的话出现了矛盾之处,真相如何暂且不得而知。

裴绫拿着兄长的剑,站在悬崖边,冲崖下的密林深深鞠了一躬。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醉花阴(一) 裴绫这一动作,却让白淼意识到自己的谎言是多余了。

悬崖附近并没有刺客的身影或是尸体,她醒来后临时编造的谎言实在毫无逻辑可言,漏洞百出。

白淼的目光一滞,停在那把染血的佩剑上。

“我很敬佩你的兄长,他虽然背叛了与我的约定,但他始终一心向着父母兄弟,甚至不惜为此赌上性命。”

裴绫的表情晦涩不明,面对杀兄仇人,他没有很激愤,嚷嚷着要报仇,但也难掩悲痛,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坚持着不落下来。

“多谢殿下。”

酝酿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吐出这么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三个女子都一愣。

谢什么?谢白淼杀了他大哥吗?

白淼抿着嘴唇,血腥味儿在她嘴里缠绵不去。

“你若是想报仇,等我伤好了,与你公公平平打一场,但现在可不行。”

裴绫意识到她话里有认真的部分,也有说笑的部分。

他扯了扯嘴角,但实在难以笑得出来。

“我谢的,是殿下方才的一念好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长剑,那是裴霄开始习武时,赵佑千辛万苦从有名的铸剑师手上求来的,一晃二十年,这把剑已算不上名贵,但始终被裴霄带在身边。

裴霄选择用这把剑杀白淼,不是没有理由的吧。

裴绫的眼瞳中各种情绪翻涌,最终归为沉寂。

“殿下,大哥的仇,我不能报,也不能不报。”

一旁的裴思锦挑了挑眉,他看向裴绫,惊异于此刻的裴绫看上去与平日里见到的不同。

白淼仍旧虚弱的躺在芜菁怀里,芜菁担忧她的伤势,想要打断两人的对话,但白淼一个眼神,又让她不得不保持沉默。

“这种时候,就别拐弯抹角的说话了。”

裴绫背对着朝阳,他的面目隐藏在万丈霞光后的阴影里,那一刻他仿佛成了这悬崖上的一抹剪影,决绝而孤傲。

“我希望有朝一日,殿下能登大统,为我娘亲报仇,如此,大哥泉下有知,也会无怨无悔了。”

白淼微愕,但她是何其聪慧的人,很快明白了其中因由。

显然,裴绫和裴霄的立场也不同,他是站在凤宫这一边的。

“必然会有那一日的,不会太晚。”

裴绫会心一笑,哪怕那笑容里还有些微的苦涩。

他当真是站在了凤宫一边吗?未必。

裴复的计划一直在白淼的掌控之中,裴霄此刻犯下弑主大错,他若在此刻表露对白淼的恨意,裴家大概就完了。

见两人再无话说了,芜菁这才没好气道,“闲话都说完了吧,可以去治伤了?”

白淼被她这赌气的模样逗笑,记忆里,芜菁身材小小的,很是瘦弱,但眼神一直很坚定,她跟在息悯身后,就像是认定了这辈子的归属。

可后来息悯将她送到裴家,白淼就很少见到那个常常沉默寡言,目光似剑的小女孩了。

“都听你的。”

白淼笑着答,重伤似乎也磨砺了她的性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芜菁有些费劲的把她横抱起来,裴绫原本见她太过吃力,想要接手,但被芜菁一瞪,就退回去了。

裴思锦原本还很好奇芜菁难道要一直将人抱回太庙,可芜菁不过走了几步,便将白淼放下,又脱下自己的外衫,叠好后垫到白淼身后,让她靠着一颗三人合抱粗的树干坐下。

“殿下,我们不能在太庙露面,你身上还有回魂丹吗?先撑一会儿,我先去找红玉,然后派禁军来接你。”

白淼明白其中干系,点了点头。

裴思锦、裴绫和芜菁三人本就不该出现在岐山,如果被禁军发现,或许会直接视作昨夜的刺客,他们不宜多生事端。

现下最好的办法,还是让芜菁私下联络红玉。

“你小心一些,经过昨夜的事,现在的太庙必然如同铜墙铁壁,如果被发现,或许会被有心人利用,将矛头指向凤宫。”

芜菁郑重点头,同时从怀里拿出一个乳白色的瓷瓶,放到白淼手上。

“殿下保重。”

她站起来,走向不远处的裴思锦和裴绫。

“主子,这山林中野兽众多,我担心殿下的安危,可否由你暂时留下照看,禁军来到时,再自行脱身?”

这些年芜菁已鲜少正正经经的唤裴思锦一声“主子”了,她很是受用,爽快答应。

此时的裴绫已经恢复成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或者说,他那副模样本就是一张隐藏情绪的面具。

他凑上来,把脸凑到芜菁面前。

“那我呢?”

面对他,芜菁的脾气一向不太好。

“崔月娘还在树上绑着呢,你不得把人带回去,再找找你的随欢姑娘?”

他们来之前,未免崔月娘被她的同伴救走,或者她出来捣乱,他们便将人绑在了来路上的一颗大树上,离此处也不算远。

可谁知这儿压根没有什么混战,更别提刺客的身影都没见到,也不知道裴霄将崔月娘的那群手下带去了哪儿。

“也对。”裴绫恹恹的。

芜菁提起随欢,倒是戳中了他的痛处。

“只是不知这次以后,她会不会更不愿与我在一起了,也许郭禹才是她的好归宿吧。”

裴思锦闻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愿娶人家的是你,赖着人家不走的也是你,你当谁都是裴家三公子,不愁吃穿,不惜年华?裴绫,这件事上是你忒过分了。”

裴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他被白淼说的哑口无言。

芜菁眼看着裴思锦还要继续数落下去,想到白淼的伤情,她拉着裴绫立马便跑了。

裴思锦不豫,见两人风一般消失在山林间,愣了愣。

山风徐徐吹来,掀起她的裙角和秀发,回头,白淼安静的靠在树干上,闭目凝神,即使满身浴血奋战后留下的痕迹,也掩盖不了倾城的艳丽容色。

裴思锦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在距离白淼只有三步之遥的时候,后者睁开了眼睛。

裴思锦的脚步一顿,“殿下虽然重伤,可反应还是很快。”

白淼费劲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如果你一直活在随时可能被杀的环境中,你也能做到。”

裴思锦微愕,这算是,诉苦?

“殿下这些年十分不易。”

“不是不易。”白淼的眼睛里倒映着绚烂朝阳,却衬得瞳孔愈发漆黑。

“是很难。”她说。

裴思锦有些失神,她记得自己与白淼四月初八约在南风阁,如今南风阁她已探过,白淼也见了,世事总不如计划得那样顺利安稳。

白淼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手背拍了拍身侧的土地,裴思锦意会,到她身边坐下。

“殿下有话想说?”

“早在青州的时候,我就对你很感兴趣了。”

白淼笑答,同时从芜菁留给她的瓷瓶里倒出最后两粒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裴思锦记得芜菁称这药丸为回魂丹。

“这是何物?可治疗殿下伤势吗?”

白淼将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同时右手手掌上那可怖的伤口也暴露在裴思锦眼前。

“这是千暮水云间独创的药物,并不能治疗伤势,但可护住心脉,才使我重伤之下仍能与裴霄周旋。”

手里的瓷瓶已经空了,她有些心疼的收进怀里。

“这玩意儿江湖中人一粒难求,我却常常当作糖丸来吃,没少挨师父的教训。”

“师父?我尚不知殿下师从何人。”

就裴思锦来看,重伤之下仍能反杀裴霄,实力必定不容小觑。

“千暮山上有一门派,名水云间,你可知?”

裴思锦摇头,“不知。”

倒不是她孤陋寡闻,水云间自建立,便是密而不传,即使江湖中人也鲜少知晓,更何况裴思锦不常在江湖走动。

白淼想了又想,“那曾与鸣珂帝并肩作战的水月教你可知?”

“凡是丹颐之人,恐怕没人不知水月教吧。”

白珂月举兵之初,身边便仅有水月教中的江湖人,这也是起初墨玕不将她看在眼里的原因之一,谁能想到一群江湖人掀起腥风血雨,最终能与乜国分江而治。

“水云间便是丹颐建国后的水月教,当年鸣珂帝耗费巨资,在千暮山上建造冰阙,冰雕玉砌的宫殿,很漂亮的,有机会你也该去看看。”

白淼唇边噙着一抹微笑,很温暖,很亲切,似是在回忆什么。

“那殿下的师父是...”答案呼之欲出,但裴思锦又觉得不可思议。

“便是水月教教主,水月。”

白淼给出这么一个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裴思锦暗中算了算,若水月还活着,至今已有百余岁了。

“水月教主当真天人也,长寿不衰。”

白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哈哈的笑出声来,牵扯了浑身上下的伤口,冷汗顺着额角落下,但都挡不住她畅快的笑。

裴思锦看见她的肩膀在颤抖,除了因为大笑,还因为疼痛吧。

“江湖中人人都将她奉若神明,称她武功如何之高强,可在我看来,她不过就是个脾气很臭的老婆子,动不动就让人往冰窟窿里跳,也不怕真死了人。”

一言一语间,似乎也将白淼不现于世的那段日子勾勒出来,展现在裴思锦面前。

她的言语轻松,可裴思锦看见的,仍然是她满身鲜血的样子。

“殿下方才说,在青州时便对我有兴趣了,我斗胆想问一句为何。”

白淼收敛了脸上那不属于她的神情,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三分凉薄,三分克制,四分的为难。

“你的身世,给了我信任的理由,你裴家五小姐的身份,给了我接近的必然。我找上你,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知道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否则,我不会冒险。”

裴思锦垂下目光,白淼用了很委婉的说法,如果直白一些来说,无异于她对于白淼有很高的利用价值,并且会是被卖了也帮着数钱的那种。

虽然这并不会改变她心向白淼的事实,可被人利用始终会让她心有芥蒂。

“殿下不愿冒险,为何会找上裴霄呢?”

如果裴霄这次更加决绝,白淼八成会葬身岐山,这何尝不是更大的冒险。

白淼像是早料到裴思锦有此一问,她看着自己右手手掌上的伤口,血液已经凝滞,原本粉色的肉变成紫黑色,已隐约能看见手骨。

“有时候,不冒一些险是打不开局面的。

母后离开时,留给我的是一个死局。那时候的凤宫是人间炼狱,潜渊宫又何尝不是人心的炼狱。白盏诛杀皇后,顶着巨大的压力,因此他不敢再轻易对作为皇后养女的我动手,母后的计谋成功了,在潜渊宫长大的我,在白盏看来只是母后对生父家族的补偿。

凤宫不可一日无主,故他给我皇女之名,入主凤宫,却是想让我做他的傀儡,在无形中使凤宫消弭,又让史官无法诟病。

他其实打了一手好算盘,我作为皇女,再不可以皇后之名干政,可惜他算有遗漏。我从未想过要做皇后,我要做的,是丹颐的皇帝。”

山林间有鸟群惊起,一飞冲天,在云与天之间翱翔。

白淼的目光追着鸟群,眼瞳中闪耀着令人瞩目的光辉。

“殿下要的,不是裴霄,也不是裴家,是儋州?”

白淼的目光一滞,看向裴思锦的眼神里不禁带了赞赏之色。

“你很聪明,我没有看错人。”

“儋州有什么?”

白淼笑了笑,“如果我在此轻易告诉你,便对不起我方才说出口的话了。”

裴思锦也跟着笑了。

白淼说的没错,现在的她,哪怕说着心向凤宫,可她始终还在裴家,裴家还是由一心叛离的裴复掌控,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白淼若在此刻将底牌亮给白淼,谈何称帝。

“那我便问殿下一个不难回答的问题吧,小珬在哪?”

这一次,白淼的表情可不是笑容消失这么简单了,她第一次沉下脸,看上去很唬人。

“我让裴霄将随欢带走,为免裴绫想不通插手京城中的事,你别看裴绫总一副傻愣愣的样子,永新城里,他说一可没人敢说二。至于裴易顺便将裴珬捡了回来,实属意外。”

很中规中矩的解释,但裴思锦不明白,白淼为何会因此脸色不善。

通向此处的山道上传来甲胄碰撞声,以及多人行走的脚步声,裴思锦便知是禁军到了。

“殿下,我先走一步。”裴思锦站起来,向她拱手告辞。

白淼微微仰着头。

“裴珬我会让人送回去,至于南风阁之约,只怕是难赴了,待我养好伤,必亲自上门到裴府拜访。”

禁军已快到了,裴思锦匆匆点头,施展轻功跃上树顶,踩着树尖轻巧的离开了。

白淼笑着摇了摇头。

“花里胡哨。”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醉花阴(二) 在这一夜惊险的背后,其实还有许多被忽略的真实,但已经是白淼回到太庙后才知晓的了。

其中最让她错愕的,莫过于刺杀白盏,火烧太庙的刺客们被尽数抓捕归案,当然,除了崔月娘。

据奉命守卫太庙的禁军统领所说,他们灭了火,重新安排轮值后,有士兵在太庙的一处偏门外看见了被绑成麻花的几个刺客。

白淼稍一思考,就猜到是裴霄。

她原以为裴霄向崔月娘要了人,是为了给她设一个没有活路的局,可直到最后两人在悬崖上厮杀,也没有出现刺客的踪影,追根究底,原来是刺客都被他交了官。

为此,白淼不禁又对裴霄多了一分敬意。

而不知真相的白盏将功绩归在了白淼身上,对她大加封赏,白淼没有辩解什么,虽然这么做实在不厚道,但她需要这份功绩。

第二日,白刈、白泽随白盏回宫,白淼因重伤不便远行,特许留在太庙行宫养伤,伤愈后回京受赏。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场发生在太庙的刺杀行动已经在刺客被捕的消息中结束时,几天后,那场在太庙燃起来的火烧到了京城。

当然,这暂时只是后话。

说回裴思锦,她在与芜菁和裴绫汇合后,三人匆匆上路,赶回京城。

一路上,崔月娘很安静,她会自己要求水和食物,并没有求死之意,可她的眼睛里毫无波澜,也无求生之欲。

因为白淼的一席话,这一路上裴思锦总忍不住看向裴绫。

从前,她总觉得裴绫跟普通纨绔子弟没什么不同,仗着家中的权势金钱,在外作威作福,不过裴绫又比那些人渣似的公子哥强一些,至少他不草菅人命,也不祸害良家女子。

但前段日子永新城之行,不仅让她见识到了裴绫与随欢之间的矛盾与深情,还让她看清了一个繁华表象下的永新城。

暴利、疯狂、糜乱之下,其实是井然有序的。

这远远超出了裴思锦最初的预想。

京城之乱,在于权势。因此最终这只会是皇帝或权臣手中的一盘棋,裴家虽盛,却也只能是猛虎床榻边一只苟活的蝼蚁。

永新之乱,却在于金钱。对于掌控了丹颐大半个市场的家族,裴绫在永新城有着绝对的说话权,这是一州之主也无法相媲美的。

但权力在手是一回事,能将权利作为己用却是一件难事。

甚至白淼也要在动手之前借随欢牵制裴绫,不难想象,裴绫并不像裴思锦想象的那样无能。

裴绫被她看了一路,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但也绝无恶意,裴绫总觉得她在筹划着什么,让他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五妹,你三哥虽然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但心中早有佳人,你就别看我了。”

裴思锦被他的自夸恶心到。

“殿下已跟我说了,她会派人将小珬送回裴府,随欢姑娘可能也会在。”

“嗯。”

提起随欢,裴绫又变回恹恹的模样。

“怎么?就快见到你的红粉佳人,反而不开心了?”

裴绫的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但始终没有出声,似乎是连与裴思锦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还是芜菁看不过去,驱马向前,与裴思锦并排而行。

“你看他这副样子,无非是还不愿娶人家随欢姑娘,你也甭装作为难了,等咱们回去,你也不用出面,让主子送些银两给随欢,许她与郭禹离开便了。”

裴思锦不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瞪大了眼睛去看芜菁,却发现芜菁也正使劲向她挤眉弄眼,她便明白了,敢情这只是激将法。

她便也跟着附和,“我觉得芜菁说的对,你这样耽误人家姑娘,你倒是好了,美人常在怀,可你记得随欢如今多少年岁,又有多少年华能在你身边蹉跎?

三哥,做个人吧。”

裴绫咬着嘴唇,一脸委屈,看上去好像是欺负过了火。

“喂,你们。”这时,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插了进来。

三人同时抬眸看去,是另一匹马上的崔月娘,他们将崔月娘双手绑住,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芜菁手腕上,没有武功,他们也不怕崔月娘耍什么把戏。

而此刻他们三人正讨论家里的婚娶大事呢,崔月娘却突然开口了。

“那个随欢,真那么好吗?”

裴思锦和芜菁同时看向裴绫,这个问题,只有他有回答的资格了。

裴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但随着往日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女子姣好的面容似乎也出现在眼前,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没错,佳人无双。”

崔月娘微微挑眉,似是对他的答案不屑一顾。

“我从小到大,接触到的最美好的女子是小玉,她有天分,武功高强,受将军重视,我们一起来到丹颐,曾有一个匡复山河的梦。

如今她因为另一个女子背弃了我,她说的自由我不懂,也不想懂,可我知道她想要。”

“随欢...”裴绫喃喃。

随玉北乜刺客的身份已足够令人震惊,而她因为随欢背叛旧主的行为更是令人费解,此刻崔月娘给出了答案。

“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如果那位叫随欢的姑娘真如小玉所说那般美好,为什么你不抓紧她?”

裴绫眉头紧皱,是啊,为什么他不能抓紧随欢?

他的肩膀耸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断了骨头。

“我的家族,我的责任,都是我与随欢之间的阻碍。”

崔月娘反而挺直了脊背。

“我虽然尚且不知你们裴家在丹颐究竟代表了什么,但仅凭这几日的接触,我知道你们与丹颐皇室一定有分不开的联系。”

裴绫看着她,目光中表露出一丝不明显的杀意,崔月娘自己就是杀手,她当然感受到了,但她并不畏惧,因此言语无忌。

“在永新城的时候,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我最初以为你是什么深藏不露的高手,可后来发现,你不过整日在杏花楼玩乐,偶尔在府中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哪怕城中传出关于你与随欢的乱七八糟的流言你也不管,分明你一句话就能让那些人闭嘴。”

裴绫闻言笑了笑。

“我不过懒得搭理那些无趣的人。”

崔月娘没理他,继续自己的话。

“你有足够的实力,但你的作为太像一个闲散之人,相比于作为裴三公子的权利,我相信你更愿意在杏花楼中与美人歌舞相伴。”

“你究竟想说什么?”裴绫终于失去了耐性。

崔月娘绕了很大一个圈,唯一的目的,不过就是一个。

“你完全可以借机带随欢离开,过你们的逍遥日子去。”

裴绫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幼稚可笑。

“离开,去哪?你已是插翅难逃,我便不妨告诉你,丹颐每州都遍布着裴家的眼线,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我父亲一句话,我还是得乖乖的回来。”

“丹颐若无容身之处,去北乜如何?”说出这句话的,是裴思锦。

裴绫愕然。

“你疯了?”

“我当然没疯。”裴思锦率先勒马,停了下来。

“其实在我们找到三殿下时,我就有这样的想法了,裴家既然能死一个裴霄,为何不能再亡一个裴绫呢?”

裴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这样说,我会觉得你是真想要了我的命。”

裴思锦冲他摆了摆手,“不过是个比喻罢了。我曾答应小珬要解决你与随欢之间的事,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明白。”裴绫十分的犹豫,他不害怕冒险,却害怕用随欢的性命去冒险。

裴家从来不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家族,它有多护内,就有多排外。

当初裴复为裴珬暗杀裴显,也完全是因为裴珬的身份特殊,若换做旁人,别的不说,裴显的性命肯定是无虞的。

但就乳娘杀害裴青这件事,家族中几乎毫无纠结,将乳娘以极刑处死,哪怕她是凤宫中人。

裴绫害怕计划失败,裴复会不留情面。

裴绫的担忧,裴思锦自然明白,因此她在筹划时并没有漏掉这个点,也没有要拿随欢的性命去赌一把的想法。

“此次岐山之行,包藏了各个势力的阴谋,其中也包括裴家。”

裴思锦冲芜菁使了个眼色,芜菁会意,牵着崔月娘往前走了十几步,全然不顾崔月娘怒嚎着“我也要听!”

身边没有闲人,裴思锦说话也就放开了。

“事实上,太庙的刺杀源于太子白刈,但最终失算,三殿下从中获益,等咱们回到京城,大概还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等着。

你要走,最好是在进京之前。”

这次的刺杀阵仗不大,却是实实在在威胁到了白盏的性命,裴绫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如此重的罪,哪怕真是北乜齐国将军府十几年来筹谋的计划,也该有人来背。

“裴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裴绫离京已久,这些年来,他一边向父亲裴复示好,希望修复父子关系,一边避免接触京城裴家的消息,原因无他,他一直在避免陷入皇权争斗中。

“还记得咱们刚回到京城的那一日吗?家主将我单独叫到书房,他告诉我,裴家的将要离开京城了。”

裴绫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

“父亲当真要背弃凤宫?!”

这一刻,裴思锦突然回忆起在永新城时芜菁对她说过的话,那些不曾被史书铭记的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心与阴谋。

她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你大可不必如此震惊,因为叛离凤宫的打算并非是从家主开始,这样的念头很早以前就出现了。”

“先祖与鸣珂帝的一个约定,当真是害了一个家族。”裴绫慨叹。

裴思锦抿着唇,不置可否。

“这一次太庙之行,鸣珂帝忌辰,便是家主找到的机会。

我曾在不知情时向家主表明心迹,因此家主以小珬的行踪支开我,我虽然知道,但也不得不离开。至于裴霄,我原以为他与我一样,可最终他竟是选择了家主,而背弃了与三殿下的约定。”

“可你为何说这是我离开的好机会?”

“这还不简单,你难道没发现岐山之中没有裴家的杀手暗卫吗?哪怕是我们回来这一路,也再未发现他们的踪迹。”

裴绫恍然大悟。

“你是说,父亲急着撤走京城中的人手,因此无暇顾及太庙,没人知道我是否像大哥那样死了,真相只凭你一句话!”

“没错。”

裴绫激动非常,但这样高昂的情绪也不过持续了一会儿,就又低落下来。

“可如果岐山之中有裴家的人,大哥就不用死了。”

裴思锦脸上神色未变,看上去有些冷淡。

“裴霄不死,死的就是三殿下。”

裴绫瞳孔一缩,双唇绷成一条锋利的线。

“我知道,你那个时候对三殿下说的话,只是想借三殿下对裴霄的歉意,保全裴家。三哥,你不像我想的那么傻,但也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

裴思锦一字一句,戳破裴绫的伪装。

他终于装不下去,有些粗糙的缰绳摩擦着掌心,像一根根细密的刺扎进去,挠人心肝的疼。

“息悯皇后害死我娘,三殿下杀死我大哥,都是不争的事实。但我没有大哥那样的魄力,我也知道想要凭一己之力斩断裴家与凤宫百年建立的联系是不可能的,凤宫中人该死,白盏也该死,我不如等他们自相残杀,最后无论死了谁,都是我的仇人。”

裴思锦望进裴绫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她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可怕。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情的确不够友善,裴绫眨了眨眼睛,里面凝结的冰霜便消失无踪,他牵动嘴角,一抹没心没肺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

“如你所说,我并不傻,但也不够聪明,所以我不会去分辨对错,那是愚者才会做的事,也是智者才能做的事。”

裴思锦的脑海里在那一瞬产生了无数个想法,其中不乏联系白淼,诛杀裴绫,以防后患这样的极端,也不缺假装没听见这样的中庸,但最终,她只抓住了一个。

“走,还是不走,你做个选择吧。”

从岐山赶回京城不过一日的路程,他们已走过大半,留给裴绫犹豫的时间不多。

裴绫的目光饱含纠结,但裴思锦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走。”裴绫回答,语气坚决。

裴思锦笑了笑,说,“好。”

章节目录 第131章 醉花阴(三) 最终,裴绫留在京城外三十余里的一个镇子里,隐姓埋名暂度几日,由裴思锦和芜菁将崔月娘押送回裴家。

裴思锦驱马赶上芜菁时,芜菁见她只有她一人,便知道了裴绫的选择。

“你也真是大胆,崔月娘说什么便听什么,若是被家主知晓你偷偷拐走了他的儿子,不知道要怎么跟你拼命呢。”

裴思锦眉尾一扬,“拐走他儿子的可不是我,是裴绫牵挂随欢的那颗心。”

一旁的崔月娘在马背上做夸张的呕吐样,显然是被裴思锦的话给恶心到了。

裴思锦冲她摆摆手,“主意可是你出的,你这个闲杂人等,别一副欠揍的样子。”

芜菁笑了笑,“我倒是好奇,你可不是管那种闲事的人,裴绫走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便做不得了?”裴思锦不快,心想自己做了好事还惹人猜忌。

“非也非也。”芜菁摇头晃脑,活像那些教书先生读文章时的呆板样子,“若换做旁人,我会觉得此举虽然不明智,但意图可瞻,可如今是你,我便觉得难以理解了。”

“何出此言?”

芜菁的眼睛眯成两条狭长的缝,凝着马背上的裴思锦。

“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心的家伙。”

裴思锦像是为她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她僵成一尊雕塑,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一会儿之后,她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冲芜菁笑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然后双腿用力夹紧马肚,呵了声“驾”,马儿便向前狂奔,将芜菁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芜菁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幼稚。”她低声呢喃。

两人回到裴家,是第二日的正午。

为防路上生变,还有裴思锦不愿承认的思念,她们没有停下来休息,连夜赶路,满身风霜疲倦,逼得崔月娘在马背上直呼“救命”。

三匹马顺顺利利的停在裴府大门前,守门的小厮看见,赶紧上来将马匹牵走。

“五小姐这是从哪里回来?”

裴思锦抬眼看去,发现是生面孔。

“几时守门的下人都这么有本事,本小姐去了哪也要向你禀报?”

小厮意识到她语气不善,将头埋得更低,放低了姿态。

“五小姐误会了,是小的多嘴。只是家主吩咐过,若小姐回来,别急着出府,先见一见家主。”

裴思锦一愣,她发现府里的下人换了,便以为裴复已经离开了京城。

“家主...尚在府中吗?”

“今早出门去了,这不才让五小姐等,就怕您耐不住性子,家主回来找不着人便是小的的过错了。”

裴思锦轻轻点头。

“小珬可回来了?”

“六小姐都回来好几日了,天天嚷着要找五小姐您呢,下人们都劝不住,好在梅园刘氏还在府里,始终是从前一直照顾着的,六小姐肯给几分薄面,这几日才算安生。”

“具体是哪一日回来的?”

小厮想了想,“大概三日前。”

三日前,是他们刚启程去岐山的时候。

“行了,我知晓了。”裴思锦一把抓过芜菁手里那根绑着崔月娘双手的绳子,丢给小厮,“这个人很重要,找个稳妥的地方关起来,别让她跑了。”

裴思锦都这么吩咐了,小厮哪里敢大意,宝贝似的将绳子接到手里,唯唯诺诺的答一声“是”。

可崔月娘不干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我的就不算数了吗?”

她指的,是在岐山种裴思锦答应给她个痛快的事。

“答应你的自然作数,但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忙,你先在裴府待着,别总想着跑。”

裴思锦正要走,想了想,又冲小厮补充道,“别亏待了她。”

女子的脚步飞快,转眼便走过裴府的大门,消失在复杂的庭院深处。

崔月娘十分的不爽,她装着满腔疑问,只得看向一旁似笑非笑的芜菁。

“你怎么不跟着你主子滚蛋?”

芜菁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仍旧是笑,完全一副“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的样子。

“她急着去见自己的心肝宝贝,我没事儿去凑什么热闹。”

“心肝宝贝?”崔月娘满头问号。

芜菁将手背到身后,慢悠悠的往裴府里走。

“你这个外人啊,是不会懂的。”

内院,梅园。

数日无人打理,角落里的杂草又长了起来,在这春日里倒显得绿意盎然。

裴思锦一推开院子的门,便听见屋子里传来劈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洒了一地,接着又是咣当一声,似是瓷碗落地碎裂。

未见到人,已有了这般大的声响,裴思锦不禁挑了挑眉,几日不见,小祖宗的脾气是愈发大了。

她刻意放缓了脚步,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等一步步挪到裴珬的房门前,就听见小丫头在闹别扭。

“我不吃,这些东西都不要,我要思锦,思锦什么时候回来!”

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刘氏的劝解声,可刘氏低声细语,哪里盖的住裴珬哭天喊地的嗓子。

裴思锦噗嗤一声笑出来,屋子里的动静突然消停了。

裴思锦假咳了两声,理了理衣袖,挺直脊背走进屋子,可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裴珬冲上来的拥抱,而是小丫头床上的浮云绣花枕头。

枕头刚好砸在裴思锦面门上,让她懵了好一会儿。

等回过神来,便看见小丫头气呼呼的坐在床沿,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通红,死死的瞪着她。

这场面,可跟裴思锦想象中的重逢不太一样。

“刘嫂,你先下去吧。”

刘氏答一声“是”,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地上碎裂的碗的瓷片,离开了屋子。

退出去时,她还不忘贴心的关上了门。

裴思锦看了一眼地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白粥,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珬,我是否告诉过你不可仗着身份任性而为,如今怎么不仅摔东西,甚至连饭也不吃了?”

裴珬别过头,沉默着不理人。

裴思锦走过去,把脸凑到裴珬面前,裴珬便将头转向另一边,铁了心不看她。

“怎么闹脾气了,我方才在门外听见的可不是这样。”

裴珬重重的哼了一声,仍是不说话。

裴思锦看了看她,眼眶,鼻尖,嘴唇,通通都是淡淡的粉色,长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面前的美人已可入画。

她笑着张开双臂,温柔的将裴珬拥进怀里。

“你说你要见我,如今我来了,为何还不高兴呢?”

她的语调很轻,很柔,如一片羽毛扫过裴珬的心尖,眼泪便如同奔涌的洪水,倾泻而出,落在裴思锦的肩上。

肩上的衣衫变得濡湿,裴思锦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答应过,会一直陪着你,抱歉,我没有做到。”

裴珬抬起手,撑在她的胸口,意图将她推开,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加了点力道,还是没成功,第三次...她直接放弃了。

“你,放开我。”小丫头怒气冲冲的命令道。

“我都道歉了,别耍小脾气了,嗯?”

裴珬嘟起嘴,忿忿道,“我要喘不过气了,我要被你谋杀了!”

裴思锦这才放开手。

时隔数日,却像是隔了几个春秋。

两人面对面,一个满脸柔情,一个满面愤慨,但眼中都写满思念。

“对不起,我再不会离开你半步了。”

裴思锦伸手抹去裴珬脸颊上的泪水,很快,泪水便沾湿了她的掌心。

裴珬抽了抽鼻子,伸手去抓她的手,然后握住。

“你说的,你答应我了,以后可不许反悔。”

裴思锦嘴角忍不住扬起,露出一抹微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四马难追,那八匹马追不追的上?”

裴思锦无奈笑道,“别说八匹马,一百匹一千匹都追不上的。”

裴珬这才开心了,破涕为笑。

小丫头的心结解开,“胃结”便也跟着解开了。

随着眼泪止住,她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两个人闻声皆是一愣,然后便是扯着对方的手臂大笑出声。

“不是我,是你!”裴珬狡辩。

“好,是我是我,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找来。”裴思锦宠溺非常。

裴珬抿着唇想了想,将两个手掌贴着裴思锦的脸颊,郑重其事道,“我听思锦的教诲,不可仗身份欺人,刘婶给我煮了粥,可方才被我打翻了,思锦再去要一碗好不好?”

裴思锦心中欣慰,抹了抹小丫头略显凌乱的头发,便出门去寻刘婶了。

刘氏原本还愁煮好的白粥没人吃,又要浪费粮食了,谁知道裴思锦三言两语就将府里几日都劝不好的小祖宗劝好了,让他们这些下人都好好松了口气。

盛粥的时候,刘氏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好在五小姐回来了,不然由着六小姐这般闹腾,府里大大小小的仆役不知要被家主遣走多少。”她唉声叹气的说着,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裴思锦面色不善,护内这一点,裴思锦算是继承了裴家的优良传统。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刘氏毕竟负责着裴珬的起居,生了异心不好。

“刘婶,小珬只是年纪小一些,爱胡闹罢了,你看,她这一缓过来,不就知道是自己错了,只是脸皮薄,才叫我来讨粥呢。”

刘氏连连说“是”。

“还是五小姐心善,事事都帮衬着我们这些下人。”

裴思锦知道刘氏大概以为是她在为裴珬说好话,但又懒得再解释,接过热粥便走了。

等她回到房间里,裴珬正小心翼翼的收拾着之前被她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珬,别收拾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我带你去北市玩,好吗?”

听到可以出去玩,小丫头立马眼冒精光。

“好呀!我要酒酿圆子,糖葫芦,桂云糕...”

裴思锦一勺白粥递到她的嘴边,“你要什么都行,先把这粥喝了。”

看了一眼碗里白花花没滋没味的白粥,裴珬脑子里想象着酸酸甜甜的糖葫芦,香香糯糯的糕点,也算胃口大开,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裴思锦看着空碗发愣,这跟往日挑食的小祖宗差别太大。

“这几日裴易委屈你了?”

裴珬咽下嘴里最后一口白粥,愣愣的看着面色不善的裴思锦。

“没有呀,小四待我还不错。”

“小...小四?”裴思锦愈发不明白了。

裴珬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裴思锦的肩。

“就是四哥呀,他非得说自己不是我哥,不让我叫四哥,所以我就唤他‘小四’了呀。”

面对小丫头天真烂漫、理所当然的说出这句话,裴思锦觉得自己的心情有点难以描述。

“你这么唤他,他就没有打...”裴思锦想了想,换了个词儿,“欺负你?”

裴珬回想了一下那几日在竹楼的日子,果断摇头。

“开始的时候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似的,后来我抢了他的烧鸡,他说我只要答应还给他,他就不打我。”

裴思锦汗颜。

“然后呢?你还给他了?”

“傻子才还给他呢。”裴珬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唇像是要撅上了天。“我跟他分着吃了鸡,那鸡肉味美多汁,是小四在竹林里捉到的呢。”

裴珬说着,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思锦,你武功也不错,不如去竹林里给我捉只野鸡烤来吃呀,我...分你一半?”

小丫头两眼冒光,若是在夜里,估计会被认为是什么鬼怪借尸还魂了。

“你这个小饿鬼。”裴思锦戳了戳她的额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小块红印,她又觉得心疼,伸手去揉了揉。

提起竹林,裴思锦便大概猜到这段日子裴易将人藏到哪里去了。

那是长在城南的一片天然竹林,因为在民间有其中闹鬼的传说,普通人几乎不会去那个地方。

但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竹林中并没有什么鬼怪,只有一间两层的竹楼,竹楼在建造时就没有通往二楼的梯子,因为那原本就是一座牢笼。

鸣珂帝之子,骁肃帝白璞,曾将其妹兖国长公主白珏软禁于此七年,直到白珏病逝,也未能再回宫。

再联想到裴珬的身世,裴思锦不禁怜惜的抚摸着小丫头细软的黑发,柔声道,“烤鸡哪里都能捉到,答应我,别再提那片竹林了。”

裴珬不知她心中所想,话中所表,但仍用发顶蹭了蹭她的掌心,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她轻声说,“好。”

章节目录 第132章 醉花阴(四) 裴易虽没有亏待裴珬,但小丫头娇生惯养久了,在竹楼那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的。

裴思锦给她喂了粥,又将她哄上床休息,对天发了好几次誓明日带她去北市,小丫头这才乖乖歇下,眼睛却也总舍不得闭上,直直的顶着裴思锦。

“小珬乖,休息好了才能出去玩儿呀。”

裴思锦的手轻轻拍打她藏在棉被下的手臂,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小丫头始终是困了,没一会儿就不自觉闭上了眼,呼吸安稳绵长。

看着裴珬姣好的睡颜,裴思锦心中思绪万千,但最后都化为指尖的温柔,轻轻扫过那光滑微红的脸颊。

安抚好小祖宗,裴思锦自然逃不过纷沓而来的各种麻烦。

她走出梅园的时候,已有小厮守在门口。

“何事?”

裴思锦面若冰霜,方才面对裴珬的温柔消失无踪。她没有正眼去看陌生的小厮,而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周围。

芜菁不在附近。

小厮躬身行礼后,恭敬答道,“是家主回来,差小的来请五小姐往书房一叙。”

裴思锦点点头,跟着小厮往书房的方向走。

“你可知家主今早去了哪里?”她漫不经心的一问,倒也没想真得到答案。

“小的不过是个传话的,哪里能知道家主的去向。”

“你来裴家几天了?”

“就是这两日的事。”

裴思锦不再言语,她自回府,除了梅园里的刘氏,见到的下人都是生面孔,可裴复又还留在京城,真不知如今的裴家到底是什么状况。

跟着小厮到了书房,裴思锦站在门前,心里的疑惑愈加深重。

这周围布置的暗卫不仅没少,反而增加了。

如此阵仗,倒不知是在防着谁。

她抬起手,轻轻叩门。

“思锦求见家主。”

“进来。”

男人的声音转瞬便从门里传出,听不出喜怒。

裴思锦顿了顿,握成拳的手五指舒展开,变为掌,推开房门。

入眼仍旧是一面墙,但裴思锦惊讶的发现,赵佑的画像重新挂了上去。

而在画像旁边,是与赵佑长得六七分像的裴易。

裴思锦走进去,合上房门,略过裴易的目光,直接走到裴复面前。

“家主。”她微微颔首,无论语气还是神情,都尽显恭敬。

而裴复端坐桌后,看着她,目光深沉,仍是难辨喜怒。

最后还是裴易沉不住气,向前走了两步,到裴思锦身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我大哥呢?”

裴思锦抬头,侧目,看他。

“裴霄葬身岐山,尸骨无存。”

裴思锦语调平静,在裴易看来,便是无情。

他上前揪住裴思锦的领子,仿佛下一刻拳头就要落在裴思锦波澜不惊的脸上。

“易儿。”

裴复及时开口叫住了他,否则就裴易的性子,或许那拳头当真会落下。

裴易不甘心的收了手,但看裴思锦的目光仍然带着火气。

裴思锦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从始至终,也没有因为裴易的暴行变过脸色,裴复看她的目光便又深沉了几分。

“思锦,你说霄儿葬身岐山,是什么意思?”

裴复问的很克制,这使裴思锦意识到面前的男人不过是个在寻找自己儿子踪迹的父亲,也许是受到裴复情绪的感染,裴易也安静下来,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原本准备好的话都梗在了喉咙里,裴思锦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是故意报复我的吧,你说我是死是活没关系,但你别诅咒我大哥啊。”

裴易受不了这书房中的安静,笑着出声,他自以为与平时开玩笑没什么不同,在裴思锦眼里,却是笑得比哭难看多了。

“我没那么无聊,裴霄...为了保护三殿下,与刺客死战,最终跌落悬崖身亡。”

最终,裴思锦选了白淼临时编出来的善意谎言。

如果换做从前,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将残酷的现实告知裴易,看他难过,看他痛苦,以解幼时之恨,可如今,她竟也做不来这样的事了。

裴易却像是听不懂裴思锦的话,愣在原处,一脸茫然。

“你骗我。”

他眼里不见泪光,语调却哽咽。

裴思锦竟也心生不忍。

“我也希望是在骗你,但这是实话,陛下在太庙遇刺的消息不日就会传出,大哥虽死,但他最后都念着你和家主。”

裴易的眼泪终于啪嗒一下落在地上,他暴躁的用手臂抹去,抬头看向裴思锦的眼神里写满不屈。

“我要亲自去岐山找大哥,你别想骗我。”

说完,甚至不顾裴复的呼唤,裴易冲出书房,两扇房门在春风中来回摆动。

裴思锦看了一眼裴复,男人脸色露出疲倦之色,以及一点微不可见的悲伤。

她走到门边,重新将门合上,然后回头,看向赵佑的画像。

“夫人的画像重新挂回来了,家主不将她带走吗?”

裴复从失落中抬眸,女子的侧脸平静,英挺,有一种从前他从未在意过的特殊气质。

“霄儿,到底是怎么死的?”

裴复语调沉痛,如果可以,他愿意接受裴思锦善意的谎言,可作为裴家家主,因为接受不了长子之死就被谎言蒙蔽双眼,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裴思锦仍然侧身,歪头,看向裴复,微微笑道,“大哥的死因,我已说过了。”

“你那点把戏,骗骗易儿也就罢了,我知道你站在白淼那边,无论霄儿的死是否与你有关,我都不会追究。但作为一个父亲,我应该直到儿子真正的死因。”

裴思锦收起笑颜。

“你怎么就知道他死了,裴易尚且要怀疑我话里的真伪,你就信我?”

“思锦,无论你的立场如何,我一直将你当作自己的女儿没有变过。”裴复无奈。

裴思锦轻轻抿着下唇,眼眸中的情绪难以分辨。

“裴霄单独去刺杀三殿下,结果...被三殿下打落悬崖。”

男人眼眸中深沉的痛使他像是一瞬间老了许多岁,裴思锦看了心中也有不忍。

“家主...节哀。”

“节哀啊...”裴复语调哽咽,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将往事缓缓道来。

“我少年时痛失父母,中年丧妻,唯一的弟弟也跟着去了,如今人还未老,竟连儿子也比我先走。思锦啊,你说这裴家家主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裴思锦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却知道裴复并不需要她说什么。

“始终,是我害了霄儿啊。”裴复两臂垂下,一直挺着的脊背也像是被现实压弯了。

“那是裴霄自己的选择,与家主无关。”

“如果不是我逼着霄儿,他肯定还站在三殿下那边,也就不会傻到去刺杀,也就不会...丢了性命。深山野林里,没人收敛尸身,甚至可能被野兽瓜分了躯体,我的儿子...”裴复的肩膀微微颤抖,甚至哽咽到难再言语。

裴思锦想要向前安慰打的脚步顿住,她最终只是站的远远的,看着。

“我虽然不认同裴霄的做法,但我敬佩他,为了父母兄弟所做出的牺牲是我所不能及的,家主,你有一个好儿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书房中只有男人隐忍的哽咽声。

裴思锦也不介意等,只是静静的站着,不多言语,也不表露出丝毫怜悯。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复的情绪终于从丧子之痛中摆脱出来。

他抬起手腕,擦了擦眼下不易察觉的泪痕。

“霄儿的事,便如此吧,短时间内易儿肯定接受不了,他不懂事,你多让让他。”

裴思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心里想着“多大的人了还不懂事”,但始终没有拒绝。

“对了,老三呢?我听下人说,只有你和芜菁带着一个女子回来,老三是直接回徽州了吗?”

如果说裴霄的事裴思锦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裴绫的事裴思锦是真的只想沉默了。

裴霄的死是真,裴绫的死却是为了私心编造的谎言了。可如今这个谎言该不该拿出来,裴思锦心里突然没了底。

见裴思锦久久不答,裴复疑惑的看向她,正看见她满脸纠结的样子。

“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现在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裴思锦的手在身侧握紧,紧张使得她的手心冒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是这样的...我们在岐山中遇到了刺杀陛下的那群刺客,三哥为了掩护我和芜菁安全离开...生死不知。”

原本是早就编号的故事,裴思锦却说的磕磕绊绊,仿佛一张嘴不是自己的。

她说完就垂下头,不太敢看裴复的脸,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裴复的声音,她害怕裴复是被两个儿子接连而来的死讯气晕了,匆匆抬头,却见裴复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她。

“生死不知?”裴复终于开口,说不上冷漠,说不上悲痛,让裴思锦打了一个冷战。

她不知道这个粗劣的谎言裴复信了几分,现在更是没把握到觉得裴复不至于傻到相信她的鬼话。

“对,生死不知。”哪怕没自信,她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能咬定了一个可能不松口。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岐山找老三,辛苦你了。”

裴思锦一愣。

“辛苦...什么?”

裴复的眼里毫无波澜,或许是再闻噩耗的麻木,也或许是他知道裴思锦说的是假话。

“岐山之行,是我太欠考虑,既然霄儿已经身亡,我会让易儿带人去把他接回来,好好安葬。至于老三,我也会派人去寻。

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你们也不会经历这么多事,岐山上发生的事,不会再有。”

裴思锦神情复杂,她不知道裴复这话是否含有深意,而裴绫,又是否能够顺利离开裴家。

她再次看向墙上赵佑的画像,一种不该出现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家主,不打算走了吗?”

裴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画像,神色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走不了,也不能走。”

裴思锦错愕的看向他,这话可与他之前所表达的大相径庭。

“可你不是已经做好准备?小珬在我们离开的那一日就回来了,岐山此行,难道不是你故意将我和芜菁调开,好方便背着凤宫撤离吗?”

裴复被她的话逗笑,但笑中还是难掩苦涩。

“你说这么多,不都只是猜测吗?思锦,做决定的人最忌自作聪明,千万别认为你能猜到别人的心思,否则会吃大亏。”

裴思锦微微颔首,“谢家主教诲。可我仍不明白。”

她曾经以为,等回到京城,面对的会是一个空荡荡的裴府。

回答她的,是裴复的叹息声。

“我曾犯了与你一样的错,白淼把聪明露在表面,我便以为我看懂了她,猜到了她的布置,于是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最终却发现,我以为的安排,不过是她手掌上无关紧要的一枚棋子。”

“撤离...失败了?”

裴思锦觉得难以置信,裴复作为裴家的家主,她名义上的父亲,事实上的伯父,在她眼中一直敬若神明,可如今,在白淼身陷岐山的情况下,裴复准备多年的撤离计划却失败了。

这一消息给裴思锦带来的震撼无异于裴霄之死于裴复。

“我和我的父亲,几十年来的积淀,到头来都毁在这个毛头丫头的手里。”裴复苦涩一笑,倍显凄凉,“思锦啊,你说我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怎么会这样?”

裴思锦急于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复对此也无意隐瞒,如今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一直都在凤宫的监察之中,白淼对他早已生疑,裴霄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如今裴家唯一的希望,都落在裴思锦一个人的肩上。

裴家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裴思锦作为家族唯一的希望,多知道一些内幕总没有坏处。

“这段日子殿下不在京中,我原以为这会是个好机会,但我忽略了殿下身边的人。撤离那日,府里迎来了一位来自凤宫的客人。”

裴思锦略一思索,便吐出一个对她而言其实很是生疏的名字。

“水俞之?”

裴复眼里也有惊异。

“你知道他?”

“不过是从殿下处听过这个名字,可水俞之究竟是谁?”

“水俞之,千暮水云间如今的少主,也是当年水月教护法水灵之孙。”

章节目录 第133章 醉花阴(五) 这已经是裴思锦第二次听到水云间这个名词,白淼向她解释了水云间的由来,却没有说水云间为何而存在。

曾经水月教中人跟随鸣珂帝南征北战,已有封疆拜王之功,可最后江湖归江湖,又是什么意思呢?

“家主,水云间究竟是什么来历?一门少主在三殿下身边做个无名无姓的下属,为何我不曾听说过?”

裴复的面色阴沉,显然,水逾之的出现也在他的意料之外,并且还是个不小的麻烦。

“当初鸣珂帝建国,本打算封赏一起打天下的那群江湖人,可你知道,江湖中人,难登朝堂,别说朝堂上的大臣们不同意,他们自己也不愿意。

最终权衡之下,鸣珂帝选定气候恶劣,地势险要的千暮山,花费巨力在冰雪覆盖的山顶修建冰阙神宫,由水月教中人以及一些不愿入仕的文士,组成如今的水云间。

水云间之责,在于平衡丹颐朝堂与江湖之间的矛盾,作为一个依靠江湖人举事建国的国家,鸣珂帝可不会蠢到如墨玕那般,小觑这股势力。”

裴思锦心中了然,同时不禁对鸣珂帝敬佩万分。

女子建国,已开了万古之先河,设凤宫,建冰阙,更是前无古人,在尊重传统王道的同时,她也没有屈服于现实,丢了初心。

这样的女子,为王受人尊崇,为人引人相随,哪怕身死,也会有万民朝拜。

但裴思锦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么说,水云间是没有立场的?”

换句话说,水云间受鸣珂帝所托,不受朝廷约束,监管江湖势力,它的立场是鸣珂帝。

而如今鸣珂帝身亡已久,白盏是鸣珂帝嫡孙,凤宫之流虽在血脉上算是“外人”,却承载了鸣珂帝的意志,按理来说,水云间不该站队,风起云涌之时,保全自身才是要事。

可如今水逾之在白淼身边,白淼亦称水月为自己的师父,显然在这场不见波澜的皇权之争中,水云间是站在了凤宫的一边。

“一个门派,一股实力,和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裴复意有所指。

“家主的意思是,水逾之跟随三殿下,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与水云间无关?”

“水逾之自己我不知道,但水云间是不可能做出选择的。”裴复的目光如刀,丧子之痛的痕迹渐渐从他身上剥离,裴思锦不禁胆寒。

“为何?”

“水云间虽不受朝廷约束,可它始终是与鸣珂帝捆绑在一起的。它可以不纳税,不取俸,甚至对宫墙里的皇权争斗视若无睹,可若有一日丹颐朝堂崩裂,水云间也必定毁于一旦。”

“所以水云间可以没有立场,甚至可以帮皇族肃清隐患,却不可能帮助意图谋反的三殿下。”

意图谋反,这四个字,哪怕说出来都重逾千斤,轻则一命呜呼,重则诛连九族,遑论做起来。

“我低估了白淼,虽然她一直都表现得不俗,但我还是低估了她。”裴复有些懊恼,他一直自诩聪明,最终却是败在了一个小辈手上,若非太过自信,也许现在不会是这样的场面。

“思锦,你也要小心她。”

裴复的话头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裴思锦有些应接不暇,而且这话听起来更像是离间,他不该说。

“家主,三殿下有今日,也吃过不少苦头。”裴思锦试图好言相劝。

裴家与凤宫始终是一体,就如同裴复话里的水云间与丹颐皇族,虽然裴复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但有裴霄殒命在先,裴复放弃撤离在后,白淼或许会看这百年的情面,饶过裴家这一次。

毕竟白淼若真想举事,也少不了裴家的助力。

“苦头?傻丫头,她能有今日必然经历了常人之不能,行了天道之不允,这样的人,走过十八层地狱,哪里还有为人的温情。你莫要被她骗了,甘心卖命才好。”

裴思锦不语,一个是她的亲人,一个是她真心追随的皇女,她偏向哪一边都会是错,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裴复大概也猜到她的心思,知道她为人一向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南墙始终得自个去撞了才明白,别人说什么都是废话。

他冲裴思锦摆摆手,脸庞隐没在阴影中。

“罢了,你出去吧。”

裴思锦沉默了一会儿,临走,也只得一句“家主保重”。

她推门而出,外头阳光明媚,枯树抽出新芽,象征着生命的崛起。

裴思锦微微侧头,余光里,裴复坐的地方似乎成了光的死角,阴暗非常。男人的肩膀怂拉着,再没有身为一家之主的气势。

裴思锦垂眸,将一切隔绝在外。

她转身拉上门,吱呀声折磨着她的耳膜,手还放在门上,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天边的夕阳余晖洒落,她意识到,一个时代已经结束,而新的昌盛正在春日里孕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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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裴珬,交代完裴霄的事,裴思锦不得不顾一顾还隐姓埋名躲起来的裴绫。

他们此前约好,裴思锦将编造的裴绫死讯告知裴复,再由芜菁帮忙借助白淼的势力阻止裴家追查裴绫下落,裴思锦会尽快把随欢完完整整的交到裴绫手上,他们两人绕过青州,从宁州入北乜。

这个计划由裴思锦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罗列出来了,可提出来容易,顺利做起来却难,丹颐各地遍布裴家的探子,裴绫虽然信誓旦旦的说自己能躲过,裴思锦却不大相信。

如果只有裴绫一个人,也许可行,可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随欢,裴绫有很大的可能被他老爹抓回来关禁闭。

裴思锦也愁啊。

随欢是与裴珬一起被裴易送回来的,裴思锦自回府,还没来得及过问她的事宜,如今终于得空,却从伺候的下人嘴里听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裴易应该是不会对他的准嫂子做什么,但随欢刚烈,不愿做别人手上胁迫裴绫的工具,于是自己摔碎茶壶,用瓷片割了腕,这也是为什么裴珬没能在竹楼中见到随欢的原因。

手腕上的伤不重,救治及时,也不会留下什么病症,但坏就坏在随欢现在对裴家人视如蛇蝎,除了裴绫谁也不见。

裴思锦听说,有下人去送饭,硬是被随欢拿枕头打了出来。

裴思锦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竟然有一种乐的看热闹的心情,但不过一瞬,她就赶紧将这种情绪抛出了脑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裴珬给带偏了。

整理好情绪,裴思锦怀着一颗悲悯心,到了暂且归置给随欢住的院子。

裴家的住宿条件自是不必说,唯一不太一样的,大概是院子里不见下人伺候。

裴思锦联想了一下传言,心想自己的担忧大概是多余了,到最后没准会是随欢带着裴绫冲出重围,迎接美好生活,而裴绫会是在后面加油助威的那一个。

她甩了甩头,又扯远了。

推开门,院子里一派花红柳绿,莺飞草长的好景象,唯一不和谐的,大概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一声“滚”。

女子的声音尖锐,中气十足,不像是体弱的征兆,裴思锦在一定程度上放下心。

她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叩门。

“随欢姑娘,是我,裴思锦。”

屋子里的动静消停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房门。

“久违了。”

裴思锦歪头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

见到是她,随欢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一些。

“裴绫呢?”

但张口还是裴绫。

“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吧。”

裴思锦指了指屋子里面,同时冲随欢多眨了两次眼睛,她相信随欢是聪明人,不会不懂。

果然,若有所觉的看了看裴思锦身后,然后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一条道。

裴思锦走进去,随欢紧接着就关上了门。

屋子里收拾的很整洁,除了因为门窗紧闭略显阴暗,随欢不愧是从小就靠自己过活的女子。

裴思锦坐下,想给自己倒杯茶,却发现茶壶是空的。

“没人来添水吗?”她摆弄了几下茶壶,有点不甘心。

随欢走过来,将茶壶从她手里拿走,又搁下。

“有,但我不敢喝他们送过来的水,偷偷倒掉了。”

裴思锦无奈。

“那你这几日吃什么?喝什么?”

“院子里有一棵香椿树,我夜里会偷偷出去摘叶子,然后拿碗放在树叶下,早晨就有露水喝。”

裴思锦在心里暗暗佩服,虽然随欢的这些戒备毫无意义,但间接展示出了这个女子的坚毅,不得不让人敬佩。

裴思锦多看了她几眼,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脸色的确看起来不好,没有杏花楼中的风采,但唯有一双眼睛亮如辰星,丝毫不损气质。

“你其实不必如此,裴家的事我解释起来很复杂,裴绫也不会希望我解释给你听,之前裴易所做的事我在此代他向你道歉,但他绝无害你之心,裴家也不会害你,毕竟你可是家主都认定了的准儿媳妇。”

裴思锦微微一笑,眼神揶揄,随欢脸颊微红,终于不像之前那般拘谨。

“我只是害怕,如果裴绫因我陷入窘境,我会自责一辈子。”

裴复曾夸赞随欢是个与青女相像的奇女子,裴思锦也亲自见识过这个女子的不屈于倔强,聪慧与机敏,可如今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心怀爱恋的人,在表达着隐忍的爱意。

裴思锦突然觉得难过。

“你凡事总为裴绫着想,他却那般对你,你不怨吗?”

随欢笑着摇头。

“有何可怨呢,他不娶我,自有他不娶的苦衷,也许是我命中没有嫁入裴家的机缘,命定的事,哪里怨得了他。”

“你信命?”裴思锦有些讶异,她这样得女子,若是真信了命,便不会有今日的风采。

果然,随欢有些调皮的眨了眨右眼,冲她小声道,“当然不信。”

裴思锦失笑。

“那你那番机缘,命运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

随欢将一只手放在裴思锦的肩上,眼眸微合,昏暗的屋子里,她的眼睛像一个黑色的漩涡,仿佛要将人的魂都吸进去。

“无论生在何处,长在何处,我都不相信既定的命,赵妈妈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才愿提拔我,亲近我。可是自从遇上裴绫,我开始常常琢磨这个字的含义,后来我意识到,天命不可信,挡在我们中间的,是人命。”

“人命?”

“事在人为。”随欢说的模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别有深意。

她拿开放在裴思锦肩上的手,回以一笑,这一笑便冲淡了之前话题带来的沉重。

“我知道裴绫不娶我是为了保护我,否则我也不会傻傻的等他对不对?你们裴家,这么大个家族,有点秘密才正常,但我不怕,毕竟我看上的是裴绫这个人,可不是你们家的家产哦。”

裴思锦想起在永新城裴绫府上的那个夜晚,裴绫开了随欢酿给他的酒,从中品出了随欢予他的答案。

裴思锦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当真是天作之合,若最终没能在一起,才是天大的罪过。

“幸好,我当初答应了小珬要帮你们。”

“帮我们?”

随欢抓到了她话里的重点,她想起自己一开始请裴思锦进屋的原因。

“裴绫呢?我今日听送饭的下人们议论,说裴家的大公子没了,裴绫还好吗?”

“他很好。”感受到随欢的不安,裴思锦索性握住她的手,给她一点安慰。

后面的话,裴思锦身子微微前倾,凑到随欢耳边,放低了声音。

“他正在京城往西三十余里的一个镇子里等你,我会尽快带你去见他,然后安排你们离开丹颐,不过在此之前,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以为裴绫死了,在裴家人面前演一场戏。”

随欢犹豫了一会儿,旋即警惕的往后撤了一步,看向裴思锦。

“你没骗我?”

裴思锦举起右手,三指向上,“以命起誓。”

“他...他就这么走了?他竟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不等裴思锦反应,随欢的眼泪已经奔涌而出,开始哭号。

她咬着下唇,唇上的伤口裂开,血液如同口脂,连同苍白的脸色,显得凄艳非常。

裴思锦是愣了一伙儿才意识到,她这就已经演起来了呀!

章节目录 第134章 醉花阴(六) 随欢哭的特别真实,如果裴思锦不是始作俑者,她大概也会为美人悲痛的眼泪心碎。

裴思锦就这么愣愣的看了一会儿,随欢见她没什么动作,有点着急的去拿床上的枕头,然后向着她扑过去。

表面上,“你这个死骗子,裴绫怎么会死,你们裴家对自己人也这么狠吗...”

实际上,“我会照顾好自己,等你安排。”

两个人明着一推一劝,暗中交代完计划,裴思锦就已经从屋里到了屋外。

最终,随欢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砰”一下摔上了房门。

于是在藏在暗处的守卫们眼里看来,裴思锦也成了被随欢用枕头打出门的人之列。

随欢都演的这么优秀了,裴思锦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表达一下诚意。

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唉声叹气。

“这里是谁管事?出来。”

看似无人的院落里,一阵微风拂动,转眼,便有一身着黑灰色衣衫的守卫从屋顶跃下,落在裴思锦面前。

他拱手单膝跪地,脊背挺直,微颔首。

“五小姐有何吩咐。”声音利落干脆,不巴结奉承,无冷漠蔑视。

“院子里的人手撤了吧,随欢姑娘是裴家的客人,她虽然不会武功,但敏感多疑,她如今既不信任裴家,我们也该表现出点诚意。”

“可是...”守卫显然不赞同裴思锦的做法。“府里各处都得有守卫看守,是历代家主定下的规矩,五小姐不该为一个外人破了规矩。”

“规矩定下,便是死物,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事我会与家主说,你将人撤下就行。”

“是。”

守卫显然还有犹豫,但裴家规矩森严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即使怀疑,他也不敢再有异议。

从随欢居住的院子出来,天色已黑尽了。

早春的夜有薄薄的寒意,夜风吹来,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草木清香。

回到梅园,裴珬已醒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弄棋盘,有样学样。刘氏在一旁支起小灶,上置一口鼎状铁锅,似乎在熬汤,同时灶火又能给裴珬取暖,两全其美。

见到裴思锦推门进来,裴珬就抛下了手上的棋子,欢欢喜喜的奔过去。

“思锦!”

她几乎是扑到裴思锦怀里,欣喜雀跃,如同初见。

裴思锦的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温暖如春。

“你何时爱上下棋了?这黑灯瞎火的也在外琢磨。”

除了灶火,石桌旁只点了一盏油灯,虽然能勉强视物,但的确不佳。

裴珬笑嘻嘻的,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到石桌旁。

裴思锦这才看清,她哪里是琢磨什么棋局,石桌上的棋子排布规律,却是一黑一白两个手牵着手的小人儿。

裴思锦沉吟了一会儿。

“小珬不善棋艺,但画技或许尚可,不如我去跟家主说说,给你请个名家回来,专攻水墨如何?”

小丫头总算不笑了,满脸苦涩,显然对这个提议不满。

“不可不可,那些玩意儿,我是一个都学不来的,就不要给爹爹添堵了吧。”

裴思锦失笑,身为息悯的女儿,裴珬其实对琴棋书画都颇有天分,可天分归天分,自小被各种人宠着,受不得一点委屈,想专精什么技艺却是难的。

比如,曾经裴复搜罗了一把古琴送给小丫头,最初她还兴致满满,可没过几天便受不了指尖被琴弦摧残,转眼将古琴丢尽柴房里,被不知情的下人当作烧火柴给糟蹋了。

至于棋,裴珬天真单纯,注定下不好棋,裴复也不欲她工心计,只偶尔裴思锦在院子里自己与自己对弈时,她会到旁边乖乖的看。

书法更是不必说了,小丫头写不了两个字,就会被外头的景致勾了魂,静不下心,这字是断然写不了的。

唯一剩下的便只有画,好在裴珬似乎还颇感兴趣,但有前车之鉴,裴复没敢逼着她学。

除琴棋书画外,裴思锦曾试探着间接向裴复提过让裴珬习武。

裴珬体弱是事实,但习武未必就是为了杀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但还是被裴复严词拒绝了。

那时裴思锦不甘心,上前追问原因,裴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她的安稳生活,此刻由我们给,将来却由她自己给。”

裴思锦便对此释然了。

息悯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再次卷入凤宫与太子党的争斗,更不希望她沦为某一方利用的工具。

但无论现在的裴复和裴思锦将裴珬宠成什么样,他们都不能护着裴珬一辈子,未来有无数种可能,他们阻止不了裴珬的选择,却能从一开始就掐断那条路。

哪怕将来裴珬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哪怕她有报仇的心,她也不会有那样的能力。

裴思锦将思绪从回忆种抽离,面前是裴珬天真美好的笑颜,她意识到未来太远,不如珍惜现在。

“好,我们不学了,小珬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就好。”

小丫头嘿嘿一笑,抱住她的腰。

“只要能天天和思锦在一起,自然都是开心的。”

“臭丫头,年纪小小就会说这些浑话了。”裴思锦虽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受用,几乎笑得合不拢嘴。

裴珬用额头在她胸前蹭了蹭,像只猫。

“话本上的书生都是这样对小姐说的,思锦喜不喜欢?喜欢的话我天天说给你听。”

“等等等等。”裴思锦推开这只粘人的小猫,“不是说好了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家里的经史奇谭都不少,你可长长心吧。”

她的食指戳上裴珬白花花的额头。

“从明日开始,我天天陪着你读书,可好?”

小丫头瘪嘴。

“不好。”

“那也行。”裴珬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裴思锦补充道,“你陪着我也行。”

小丫头的嘴又瘪了下去。

“不读书可以吗?”

裴思锦双手齐上,去捏小丫头有些肉嘟嘟的脸。

“不可以哦。”

她笑得活像个奸事得逞的贼。

“那北市呢?你今日答应了我的。”裴珬仍不甘心。

“咱们可以早起,读读古籍,在府里吃了早点,再去北市。我安排的可好?”

裴珬见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一跺脚,一狠心,死死拽住裴思锦的胳膊。

“那也行吧,反正是与思锦在一起,我不挑的。”

裴思锦这才欣慰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一旁,刘氏的汤也熬好了,她从小厨房里取来两个瓷碗和汤勺,给两人盛上。

“春夜里还有寒气,两位小姐可得注意身子,别着了风寒。”

热腾腾的汤被小心翼翼的端到两人面前,裴珬眼里冒光,匆匆接过,同时向刘氏道了声谢。

瓷碗里的汤白花花泛着油沫,莲藕和排骨露出汤面,闻起来便让人口舌生津。

瓷碗很烫,裴珬差点没拿住,好在裴思锦意识到急忙接了过去,将碗放在石桌上。

“怎么样?手烫着了没有?”裴思锦小心的抓起裴珬的手,满脸担忧。

白嫩嫩的手心被烫红了,裴思锦看的心疼。

“是奴欠考虑了。”

刘氏拿来一张浸过冰水的帕子,轻轻敷在裴珬的手心上。

小丫头倒是没呼痛,眼睛始终盯着石桌上那碗汤。

“眼睛都快掉进去啦。”

裴思锦无奈的敲了敲裴珬的发顶,换来小丫头一个讨好似的笑。

裴珬将被裹成粽子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现在喝不了刘婶的汤了,思锦喂我好不好?”

“你就会占我的便宜。”

裴思锦故意横了她一眼,但最终还是拿起碗里的勺子,将汤吹凉了,喂到裴珬嘴边。

小丫头哧溜一声将汤汁吸进嘴里,肉香和莲藕的香气在口腔中回荡。

“好喝!”裴珬两眼放光。

一旁的刘氏听见,也眉开眼笑。

“小小姐喜欢就好,好喝就多喝一些,暖暖身子。”

裴思锦见刘氏手上还端着一碗,大概是给自己的。

“刘婶,你自己也喝一碗吧,不必给我留。”

“这...”

“没关系的,咱们三同住梅园,你照顾小珬多辛苦,府里的下人大多换了,只有你这个老熟人还在,我们也当你是亲人呢。”

刘氏很是感动,眼含泪光,连声说是,喝了两口自己熬的热汤,心肺都跟着暖起来。

裴珬也很来劲,裴思锦喂给她的汤,她喝一口,便硬要裴思锦也喝一口,两人将热汤分食殆尽,肚子也都饱了。

“我记得书上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小丫头皱着眉苦思。

裴思锦以为她是想出了什么诗句形容刘氏熬的莲藕排骨汤,颇为期待。

可当裴珬当真开口的时候,她恨不得裴珬没有这个兴致。

“饱暖思**,是这么说的吧?”

裴思锦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总之很不好看。

裴珬还沉浸在自己的文思里,甚至十分满意的开始摇头晃脑。

“思锦,咱们已吃饱喝足了,该睡觉了吧?”

这句话好像没什么不对,但又好像处处透露出诡异。

裴思锦想了好一会儿,决定对这个乱用成语的小丫头惩罚一番。

“夜深了,刘婶,你带小珬下去歇息吧。”

在裴珬不解的目光下,裴思锦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裴珬后知后觉的扑过去,在门前哭闹。

“思锦,你不要我了吗?我怕黑的。”

裴珬的声音楚楚可怜,裴思锦在床前踱步,心绪不定。

“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读书,否则就去不了北市了。”

裴思锦的声音闷闷的从门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小丫头愈发觉得委屈。

“是我说错什么,惹思锦不快了吗?”

“没有。”裴思锦答得果决。

“那明日思锦还会躲着我吗?”

“不会。”裴思锦说完后,意识到不对,又补充道,“我没有在躲你,小珬听话,跟刘婶去休息吧。”

裴珬闷闷的答了一声“好”,跟着刘氏走回自己的屋子,只是一步一回头,足见不舍,身后那扇门却没再为她打开。

裴思锦听见门外的声响消失,便知道裴珬是已经走了,她的心却没放下,心情反而愈发复杂。

她抽出腰间的软剑,捧于掌心,在阴暗的房间中细细观察。

剑身细长,泛着清冷的光。

裴思锦想起裴复将这把剑赠与她时所说的话。

“此剑名四诫,灵巧如蛇,能弥补女子气力不足之缺,以柔对刚,以弱胜强。

这把剑,将会是你唯一的倚仗。将来,无论是我还是裴家,都不会是你能够依靠的东西,只有这把剑,你能够无理由的信任和倚仗,直到剑与你如同一体时,你便胜过了这世间的大多数人。”

裴思锦从未去问剑名“四诫”从何而来,也从未询问四诫指的是什么,裴复也没有要告诉她的意思。

她自认已做到了人剑如一,她将性命托与剑,剑将荣辱赐予她。

可人剑如一并非只是武功的境界,直到今日,她似乎终于有所领悟,关于四诫的含义。

这是剑对她的告诫,也是裴复对她的告诫。

裴思锦捧剑的手微微颤抖,她第一次内心动摇不定,产生了自我怀疑。

哪怕是当初得知父亲死讯后,母亲跳井殉情,她也没有这般犹豫过。

她的心一直坚如磐石,报仇父母之仇,助白淼力挽狂澜,重振凤宫,这些她曾做过的决定,即使在绝境中有所怀疑,有所抱怨,却从未想过回头。

可是今晚,在裴珬纯真的笑颜中,她似乎终于迷失了自我。

“小珬,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她苦笑着,轻声呢喃。

收剑回鞘,脱衣上床,拉过棉被盖在身上,裴思锦还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不明白答案,便由世间来告诉她。

未来总会来,那条该她走的路总会出现,她没得选,也逃不掉。

裴思锦闭上眼,祝自己好眠。

毕竟,今晚还有一场好戏等着她。

夜深,月色入户,一道月光穿过床边的绸幔,恰落在裴思锦的眼睫上,柔和如一缕轻纱。

她睁开眼,眼瞳中尽是清明。

掀开被子,翻身下地,裴思锦穿好衣物,推门而出。

门外除了满园春色,一地月光,还有靠在门板上睡得安稳的美人一个。

裴思锦先是一愣,然后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珬在睡梦中听见笑声,迷迷糊糊的唤了一声“思锦”,却没有真的醒来。

裴思锦无奈轻笑,小丫头这次学聪明了,知道苦肉计不好用,还带了被子出来裹在身上。

她蹲下,凑到裴珬耳边,热气喷洒在小丫头白净的侧脸上。

“小珬,我带你去看戏。”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醉花阴(七) 裴珬是被突然腾空的失重感惊醒的。

她惊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张似笑非笑英气的脸。

“醒了?”裴思锦笑着开口。

夜里的风凉,被子又被裴思锦丢在了门口,风吹在裴珬只穿了一层单衣的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使劲往裴思锦怀里去靠。

“不是叫你好好歇息?明日不想去北市了?”

说起这件事,裴珬又觉得自己委屈了。

她咬着下唇,把脸埋在裴思锦胸前,故意不去看裴思锦的脸。

“明明是思锦的不对,是你将我留在外面了。”

“强词夺理。”责备的话,宠溺的语气。

裴珬也并非真的与她置气,听到这样温柔的语气,心里那点委屈也消融了。

“思锦这么晚出门又是做什么?”

裴珬微微仰头,恰能看见裴思锦的侧脸,月光将女子凌厉的轮廓变得柔和,她的唇角不自觉勾起,只希望岁月能停留在这一刻的美好中。

裴思锦对此不知不觉,注意力全放在前方的路上,生怕一不小心磕着绊着,摔了怀里的小祖宗。

“事关你三哥的,你感不感兴趣?”

“三哥?爹爹之前告诉我你们一起去了岐山,他也回来了吗?”

裴思锦把脑袋轻轻往前一凑,凑到裴珬耳边。

“从今日起,你只当裴绫死了,以后只有我陪着你,可好?”

“三哥...死了?!”裴珬愣住,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衫上。

裴思锦看着,不禁叹了口气。

她停下脚步,将抱着的裴珬放下,双手搭在小丫头的肩上,半蹲着,保持两人平视。

“你不是一直想让三哥娶随欢姑娘?现在我就要去帮他们,但后果就是,你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三哥了。”

小丫头眼角噙泪,还在抽泣。

“三哥娶了随欢姐姐,便不要我了吗?”

裴思锦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几乎挡住了她的眼睛。

她忽然倾身向前,紧紧拥住裴珬纤细的身体。

“小珬,三哥很心疼你,你是他最喜欢的小妹妹,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懂离别之苦,但人生在世,相遇即是为了别离。”

如此温柔又悲伤的语气,裴珬从未见裴思锦用过,她忍不住伸手回抱住裴思锦,拥抱她此刻露出的脆弱。

“思锦...以后也会离开我吗?”

裴珬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僵,然后渐渐收紧。

“不会,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那就一辈子吧。”

小丫头眼眶通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泪花,却巧笑嫣然。

裴思锦先是愕然,随后释然一笑。

“好,那就一辈子。”

裴思锦要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随欢暂住的院子。

她在与随欢交谈后,立马有了一个想法,故撤去周围的守卫,只因今晚会有客人来访。

裴思锦牵着裴珬的手,两人一步步走的不急不缓,既照顾到了怕黑的裴珬,又不怕错过客人,还能顺便赏一赏府中的景色,好处多多。

她们到的时候,清冷月色下,院子的门虚掩,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看来咱们的客人很有礼貌,进门前还知道先敲门。”

裴思锦的声音不大,却也不小,足以让院子里小心翼翼的人听见,却又不会惊动远处裴家的守卫。

院子里的说话声果然停下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风过枝叶的沙沙声,在此刻听起来却有几分肃然可怖。

“思锦,你让他们听见了。”裴珬抬起头看她。

裴思锦唇角微勾,回以一笑。

“小珬,这是咱们自己家,要说什么还怕被人听见吗?”

裴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院子的门被从里面拉开,随欢手扶着门环,出现在门边。

“不知道你们会来,进来说话吧。”

随欢侧身让出一条道,裴思锦在前,裴珬在后,一同走进了院子。

裴珬进去以后,特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待随欢将门合上,她便走上去挽住随欢的手臂。

“怎么了?”

女子笑得温和,安抚了裴珬有些忐忑的心。

裴珬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开口。

“随欢姐姐,小四不是故意的,你看在三哥的份上,不要怪他,也不要不想嫁给三哥,好不好?”

随欢见她紧张兮兮,一副生怕自己不同意的样子,忽然失笑。

“傻丫头,什么小四,那是你四哥。”随欢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的手掌,目光怜爱,“我知道有些事怪不得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立场,我不会怨谁。”

裴珬这才眉开眼笑,“爹爹说的真对,随欢姐姐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将世事看的通透。”

随欢不置一言,只微微一笑,笑容里却略带苦涩。

两人说话间,裴思锦已注意到院子里的香椿树下还站着一个人,只是那人站在阴影中,看身段是个女子,面容却看不清。

“既是随欢姑娘的客人,何必躲躲藏藏呢?”

那人迟疑了一会儿,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小女子见过裴家的两位小姐。”

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盈盈福身,是随玉。

“杏花楼一别,便再未见过随玉姑娘,如今能有幸在此相遇,也是缘分了。”

随玉自嘲一笑。

“小女子出身卑贱,哪里来的福分能与裴五小姐有什么缘分,五小姐若不是早知我要来,怎么会撤了这周围的守卫,还深夜来见。”

“在杏花楼里的时候,我就很好奇,世上如你这般能凝乐音成气的高手极少,为何却屈身于一青楼。”

凝乐音成气,看的不仅是造诣,还是天分,世间能行此事者寥寥,裴思锦平生仅见,便是郭禹和随玉。

她亦有惜才之心,随玉如今陷入两难境地,她便想伸手帮一把。

但随玉似乎并不打算接受这份心意。

“五小姐身在大富之家,自然觉得青楼之地不好,但小女子自幼与清贫相伴,如今的生活,已是从前的奢求了。”

裴思锦挑了挑眉。

“你开心就好。”

这时随欢与裴珬也走了上来,随欢是明眼人,不难看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

“你们在谈论什么?聊的这么开心。”

裴珬在一旁悄悄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脸,完全没有随欢口中所说“开心”的样子。

但随玉毕竟是随玉,在杏花楼里待久了,练就了一身不管何时何地何种心情都能笑脸迎人的本事。

“五小姐说今夜月色不错,正是赏月的好时辰。”

随欢自然是不信的,但也没再追问。

“随玉已向我解释了她的来历,她不打算再回北乜,但如今无栖身之所,才投奔我来。”随欢看向裴思锦,是在向她解释随玉不请自来的原因。

但这样的原因是真是假裴思锦并不在意,随玉或许不会成为她的盟友,但必然也不会是她的敌人。

相反的,通过崔月娘的话,裴思锦反而觉得自己知道随玉冒险来此的真正原因。

裴家是什么地方,守备森严,不输皇宫,别说硬闯,随玉只是在周围看一看就会知道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多少高手,她敢冒着性命来,哪里会是投奔。

“随玉姑娘很讲义气,但你尽可以放心,裴家并没有加害随欢姑娘的意思。只是...”裴思锦的目光投向面无波澜的随玉,眸色深沉。

“你有话便说。”

“只是裴家地牢中还关着一位随玉姑娘的旧识,姑娘不打算相救吗?”

随玉表现得很淡然,毫无惊讶之意,裴思锦便知道,她是知道崔月娘被关押在裴家的。

“月娘选了她的路,我也是,我们都没有回头的机会,也没有这个意向,所以五小姐所言相救二字,实在是谈不上。”

“月娘?你们说的是崔姑娘?”

随欢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她显然从两人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崔月娘之前靠着自己胡编的故事,带着所谓的“女儿”,常到杏花楼,随欢知道她也不稀奇。

“我已许久没有听闻她的消息,为何她会在这里?”

随欢显然还不知道崔月娘的真实身份。

裴思锦看向随玉,后者别开目光,将脸冲着没人的墙根。

显然,她并不愿意亲自解释。

“崔月娘是与随玉一同来到丹颐的北乜奸细,她策划了这次太庙刺杀陛下的计划,我在岐山中抓到她,将她带了回来。”

北乜奸细,刺杀陛下,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对于随欢来说,实在有些难以消化。

也许是害怕随欢误会,随玉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与他们不一样,我没做过那样的事。”

随欢为随玉话里的小心翼翼心疼了一下。

“我相信你的。”

也许是被面前感天动地的姐妹情触动,一直站在旁边不作声的裴珬悄悄跑到裴思锦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我也相信你。”

在场的人除了随欢都武功高强,听力自然也不差,而随欢离得近,都听见了这句声音不大的肺腑之言,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扑哧一笑,惹得裴珬一阵脸红。

“你们不许笑,为何随玉姐姐说出来随欢姐姐便红了眼睛,我说出来你们却笑呢。”

裴思锦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弯腰问她。

“你相信我什么呀?东施效颦可不好哦。”

小丫头怒而叉腰。

“你才是东施呢,我,我...”她眼珠一转,灵光一闪,“我信思锦会永远陪着我,这可是不可多得的信任呢。”

裴思锦故意学随玉行礼,微微福身。

“那便谢过六小姐了。”

裴珬气急败坏,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随玉看懂她的揶揄,别开目光,不予理睬。

“小珬这般聪明可爱,难怪受裴家家主的宠爱。”

随欢无意的一句话,却让裴思锦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不过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闲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咱们来谈谈正事吧。”

院子里的布置与梅园很像,也有一张石桌,但不同于梅园里观棋人没人权的设计,石桌旁摆放了三个石凳。

裴思锦率先走过去坐下,随欢、随玉依次,裴珬便理所当然的坐到了裴思锦腿上。

“随欢姑娘,裴绫这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抛弃裴三公子的身份要带你走,希望你和他一样坚决,否则我们在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只要他愿意,不管去哪,我都生死相随。”

随欢目光坚毅,一旁的随玉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最终没有言语。

裴思锦微微颔首。

“那就好,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便不瞒你,你们一旦离开,丹颐便再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未来要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你们得去北乜。”

随欢没什么反应,随玉却不淡定了。

“乜国?!”她皱着眉,显然对这个计划存疑。

“随玉姑娘有什么意见吗?”

“到了乜国,他们要如何生活?乜国轻视女子,看重妇德,随欢若到了那里,必然不可能再轻易外出,她的才华便要埋没在高墙之中?况且女子皆有韶华逝去的一日,若裴绫变心,随欢又当何以为生?”

她的问题过于尖锐,裴思锦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没有回答的能力。

“离开是他们共同的愿望,我受托谋划此事,却不能连看不见的将来都为他们预测好吧。”

随玉看向随欢,后者正埋头深思。

“你当真要放弃在永新城中的安稳生活,随裴绫飘零流浪吗?”

随玉压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渴求,她抱着琵琶的双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全然不觉疼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随欢身上,女子的面目沉静,看不出挣扎犹豫,却也看不出决绝。

裴思锦突然好奇,以心相许的情郎和相伴多年的姐妹,她究竟会怎么选。

“随玉。”

随欢轻轻唤了一声,然后抬起头,侧身去掰随玉握紧的拳头。

被指甲掐过的掌心血肉模糊,随玉却连看都不看,眼睛死死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随欢温柔的笑脸。

“我爱裴绫,爱了很多年。

我知道永新城中有你,有赵妈妈,有杏花楼里的姐妹们,我也爱你们,可我不知道若那城中再没有裴绫,我要怎么活。

我也知道你一直视我为榜样,你羡慕我的自由,但那大可不必,因为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拿到任何你想要的,只要你愿意踏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醉花阴(八) “因男女情爱拘于一格,是我看错你了吗?”

随玉泪盈于睫,脖颈上的青筋因剧烈的情绪突起,弯曲的五指轻颤着,血滴顺着掌纹落下。

随欢眼里有一瞬的无奈,但随之而来的,还是怜惜和心疼。

她张开手掌,轻轻覆在随玉的手掌上。

“随玉,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是个人,是个从小被卖入青楼,被家人抛弃的人。裴绫在意我,而我追随自己的心,我不是青女,也做不了青女那样的女子,让你失望了。”

随玉的眼泪滴落,落在随欢的手背上。

她垂下头,那泪水更是如同豆子似的倒下来,肩膀也微微颤抖。

随欢倾身向前,环住她的肩。

“随玉,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我不是个完美无缺的人,我做不了你心中的神灵。”

随玉从不离手的琵琶啪一声摔落,惊呆了众人。

“我收回之前的话。”她抱住随欢,把下巴搁在随欢的肩上,目光空灵,“我想随你们一同去乜国,可以吗?”

“这...”

随欢没想到,她最后还是做了这么一个不明智的决定。

但裴珬留意到,裴思锦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扬起。

她悄悄伸手扯了扯裴思锦的领子,假装困了靠在她肩上。

“困了?”裴思锦低头看她,温柔询问。

“思锦,你很坏哦。”裴珬没有出声,但裴思锦通过口型读懂了她想说的话。

裴思锦不动声色,捏了捏她的脸。

“困了就闭上眼休息,待会儿我抱你回去。”

裴珬笑着把头埋进她怀里,嗤嗤的笑,颤个不停。裴思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随玉,北乜对你来说,不安全。”另一边,随欢拒绝了随玉。

“可那里也是我的故乡啊。”

明知只是借口,随欢却无力反驳。

裴思锦看准时机开口。

“随玉姑娘说的也有道理,离乡多年,她或许也想回去看看的。”

这一点随欢何尝不懂,故乡待随玉无情,随玉却常对月愣神,她心中有多渴望做个孝顺父母、绕欢膝下的寻常女子,又怎会全无回归之意。

“可是,随玉回去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随欢眉间的担忧之色很浓,她不知道随玉曾经北乜刺客的身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既然已经背叛,就必定是负累,她不希望因为自己,使随玉陷入险境。

“不会。”随玉用手背擦去脸上泪痕,一向寡淡的脸上已不太能看出之前的悲痛之色。

“月娘当时找到我,就是因为他们走投无路,老将军失势,将军府自保还来不及,至于我这个叛徒...”她突然抬头看向裴思锦,“我想见见月娘。”

“没问题。”裴思锦答应的很干脆。

随玉的目光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说破。

“那就多谢五小姐了。”

“芜菁。”

裴思锦冲着墙外唤了一声,一个人影跃过矮墙,利落的站在四人面前。

“姑娘好身手。”同是习武之人,随玉忍不住赞叹。

“谬赞。”芜菁很谦虚。

“这是我身边的亲信,名叫芜菁,她会带你去见崔月娘。”

裴思锦抱着裴珬站起,天色不早,她们是时候该回去了。

“明日,请随欢姑娘以回永新城为由,拜托家主送你回去,我再安排你离开杏花楼,与裴绫相会。”

“裴绫会在永新城吗?”随欢急着追问。

“不会,永新城对于现在名义上已经身亡的裴绫来说,太危险了。”

“我明白了。”随欢有些失落,但还是很懂事的没有强求。

“如果没有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小珬已困了。”

随欢站起来,“这里是裴府,我便不相送了,五小姐慢走。”

确实困了的裴珬靠在裴思锦肩上,冲随欢挥挥手。

“随欢姐姐再见。”

随欢也微笑着冲她挥手,“再见。”

这一句再见,却是再见无期了。

裴思锦抱着裴珬走出院子,走向她们来时的路。

“思锦,为什么你要让随玉姐姐跟去北乜呢?她似乎不愿意去的。”小丫头的声音很轻,似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呓语。

“你今晚怎么格外聪明,或许教你下下棋也不错呢。”

没带力气的拳头落在裴思锦另一侧肩上,不疼不痒。

“我不会下棋,我也不要下棋,我只是了解思锦罢了。你又扯开话题。”

“我不敢肯定裴绫能带着不会武功的随欢顺利去到北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随玉也心甘情愿的去,这样他们一路上会安稳许多。

而且也确实如随玉所说,齐国将军府现在自顾不暇,随玉就算到了北乜,只要不蠢到自爆身份,没人能威胁到她,她仍然能够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

“这么说,思锦是为三哥着想咯?”

裴思锦一愣,她这算是为裴绫着想吗?她只是希望自己的计划周全罢了。

“睡吧,不早了。”

裴珬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去,呼吸可闻。

“思锦变了好多,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芜菁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裴思锦薄唇抿成一条线,“我不是一直很有人情味吗?”

“当然不是,从前的思锦,可是很冷漠呢。”

裴思锦想起她们的初见,以及刚搬进梅园的那个夜晚,似乎是有些不近人情。

“那小珬也变了很多哦。”她不甘示弱。

“嗯?”

“小珬变胖了好多,我才抱了这么一会儿,手臂都要断了呢。”

裴珬的困意消散了些许,环住裴思锦脖子的手松开,改为揪住她的领子。

“思锦真是越来越坏了。”

裴思锦哈哈大笑,一阵阴谋得逞的快意。

随欢居住的院子里,随欢将落在地上的琵琶捡起来,交回随玉手上。

“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两人作别后,随欢回到屋子里休息,芜菁走过去,到随玉身边,目光却一直落在她抱着的琵琶上。

“我听主子说,随玉姑娘可以凝乐音成气。”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若还是雕虫小技,她一身武功便只能强身健体了,芜菁心想。

不过崇敬强者是习武之人的惯性,她不免对随玉高看了一眼。

“姑娘且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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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娘被关在裴家的地牢,但因为裴思锦的吩咐,她并没有受什么罪,不仅如此,裴家还好吃好喝的款待着,若不是住处太过寒碜,她与裴家的客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芜菁带着随玉穿过重重守卫的院子,挪动机关,一道石门在她二人面前打开,里面是看不到底的阶梯。

芜菁一脚踏进去,随玉却有所犹豫,没有挪步。

“放心吧,裴家若想对你不利,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

芜菁像是早猜到她会怀疑,甚至没有回头,就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既来之,则安之,随玉也跟着走了进去。

甬道通往地下,很暗,除了走在自己前面模模糊糊的人影,随玉什么也看不见,这样的环境难免滋生出恐惧。

“裴家究竟是做什么的?”她第一次对与自己无关的事好奇。

“经商的,丝织绸缎,瓷器茶叶,只要你想得到的生意,差不多都做。”

“包括杀人越货?”

芜菁笑出了声,“你这举一反三的本事用的真奇怪,杀人越货是强盗做的,我们是商人。”

“商人家中需要那么多武功高强的守卫?还有秘密地牢。”

“生意做大了,总会有避免不了的麻烦,你说对吧。”

前方出现了光亮,看来是到了甬道的出口。

随玉知道芜菁只是在敷衍自己,因此她也没再多问,毕竟很快整个丹颐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裴家究竟是做什么的,是好是坏,自然都不该由她来关心。

走出甬道,就有四个人守在地牢的入口,听见脚步声,他们第一时间拿起了武器。

“什么人。”其中一人高声询问。

芜菁走上去,从怀里拿出一个令牌。

“奉家主之令,提审崔月娘。”

那人看了一眼,出鞘一半的剑放了回去。

“芜菁姑娘请随我来。”

随玉这才意识到,那人原是认识芜菁的,可在没拿出令牌之前,也没给半分情面,这何止是一个普通商户能养出来的家仆。

也许是因为心虚,随玉一路上一直低着头,跟着芜菁左拐右转,很快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到了”。

她抬起头,那一眼正好撞进崔月娘眼里。

崔月娘抓着木制的栏杆,满脸震惊。

“小玉,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再看向芜菁,目光中充满敌意,“是你抓了她!”

芜菁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很委屈。

“随玉姑娘是主子的客人,我受命带她来见你,可不是要把她关进去与你作伴的。”

“客人?”

“你显然还不能认清现实,她早就表明了立场,不是与你一伙的了。”芜菁冷漠开口。

这句话对崔月娘的打击着实不小,她抓住栏杆的手松开,垂下,神情悲怆。

“芜菁姑娘,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月娘说。”

芜菁怀疑的看向她,本想拒绝。

“放心吧,我早说过我们没有退路,我要说的话,也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威胁。你如果还是信不过我,这把琵琶你拿去,没有武器在手,我什么也做不了。”

“好。”

芜菁接过随玉递过来的琵琶,这并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她没有理由冒险。

随玉的武功到底有多强,他们还未知,事实上,傍晚裴思锦将随欢院落周围的守卫撤下,并不只是为了方便开后门。

裴思锦知道随玉一定会来,这跟裴家是不是安排了铜墙铁壁守着没有关系,与其做出不必要的牺牲,她还是十分珍惜那些守卫的性命的。

芜菁离开,顺便带走了周围守着的裴家的人,当真给随玉留下了一个独自说话的机会。

“小玉,你不该来这里,裴家的存在不单纯,跟他们扯上关系没有好处的。”

见人走光,崔月娘急急开口,随玉却不急不缓,面色冷淡。

“将军府的情况究竟如何?”

崔月娘一愣。

“衡叔死前告诉我,将军被奸人陷害,惹得陛下疑心,如今虽然没有削去爵位,但已被收了兵权。”

“什么罪名?”

“拥兵自重,藐视皇族,意图谋反。”

随玉眉头一皱,“当真是被奸人陷害?”

这次崔月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纠结当中。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随玉对自己的猜测有了自信。

“咱们离开时,罗震海已颇有野心,你当真以为我们到丹颐来是为了一统山河吗?三十个只有一腔热血的孩子,能做什么?”

“小玉...”

多年的经营,梦想,在自己面前坍塌,崔月娘一时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女子,冷若冰霜的面孔,当真是她从小认识的那个人吗?

“罗震海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命,也不在乎我们是否会成功,他要的只是一个出师丹颐的机会,拿到兵权,然后自己坐皇位。至于我们...”随玉忍不住冷哼,“成则锦上添花,败则尸骨无存,对他都有利无害。”

“将军不会这么对我们的,小玉,你难道忘了,是他教我们大义,授我们武功,将我们从饥寒中解救出来...”

崔月娘的手穿过栏杆的缝隙,伸出去,试图抓住随玉的手。

可随玉站的太远,远到她根本触碰不到。

“我想问的,已经得到了答案,我希望你能清楚,罗震海确实在苦难中救了我们的命,可当年若不是他执意出兵,家乡不会遭受战火摧残,爹娘不会死,我们也不会沦为四处流落的人。

这些年我们为他卖命,再大的恩情也还尽了,可苦难因他而起,这份情,他要怎么还。”

崔月娘隐隐感到不安。

“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乜国了,或许再也不会来丹颐,这一面,是最后一面,我要跟你说的,只有这么多。”

随玉转身,要说的话说完,她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小玉!”崔月娘喊得撕心裂肺,两人之间不到十尺的距离,却怎么也不能再进一步。

随玉停下,却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她。

“你当真如此无情吗?我一直仰视着你,无论是从前在将军府中,还是后来一起来到丹颐,我以为,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就会一起回家,再不济,也死在一起...”

“月娘。”随玉打断她,语气一贯的冷淡,让人听了就心寒。

“我们早已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如今回去,也不过是为了随欢,我希望你明白,从你与衡叔密谋刺杀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随欢的背影渐渐远去,崔月娘跌坐在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章节目录 第137章 醉花阴(九) 芜菁看见随玉走出来,迎上前去,将琵琶还给了她。

随玉接过琵琶,道了一声“多谢”。

“这么快就说完了?”

随玉抬眼看她,“不过寥寥几句道别之言,也算是向往昔作别。”

两人重新踏上来时的阶梯,走进漆黑的甬道。

“为什么不救她?”

芜菁好奇,因为随玉明明有那样的实力。

“命之至此,我不欲过多干涉,即使我救了她又怎样呢?没有伙伴,没有目标,甚至没有归处,月娘她一直相信罗震海的宏图,不让她亲眼看见最后的结局,就是最后的仁慈了吧。”

芜菁轻轻一笑,“你并不像言语中那般不在乎她。”

“家乡遭难,我从恶狼爪下救了她,然后我们一起流浪,一起进入将军府,我们曾是生死相依的姐妹。”

“曾是?”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甬道,没有了黑暗的掩护,随玉脸上的神情平淡,完全不像刚与生死相依的姐妹永别之人。

“我们选了不同的路。”随玉的解释止于此,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芜菁之间的距离。

“多谢芜菁姑娘,我得离开了,永新城中还有一些需要解决的事,我得在随欢离开前处理妥当。”

芜菁没有挽留她的理由。

“一路顺风。”

随玉盈盈福身告别,她能自己进来,芜菁相信她也能自己找到离开的路。

院子里,两边是严肃的守卫,宛如雕塑,只有夜风吹动他们的衣角,芜菁站在巨大的石门前,看着随玉走远,直到随玉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乎模糊成一个点,她终于忍不住追上去。

“随玉姑娘!”

随玉听见她急促的声音,回头。

“芜菁姑娘还有事吩咐吗?”

“吩咐谈不上,我有件事想问你,不如让我送你出府吧。”

随玉莞尔一笑,“能以裴家客人的身份光明正大从大门走出去,是我的荣幸。”

芜菁回以一笑。

两人并肩漫步在林荫小道中,随玉注意到,芜菁没有带她走大路,尽选花丛林深处走。

“姑娘想问的事,不可见人吗?”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了。

“不过是...寻常小事。”

“姑娘但说便是,我若知道,必然言无不尽。”

芜菁有些犹豫,纠结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但人已经留下了,她不开口更显得奇怪。

“随玉姑娘对随欢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随玉一愣,她没想到芜菁会问这样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向玩闹时厚脸皮,认真时严肃的芜菁竟也显出窘迫之色。

“随欢之于我,犹如我之于月娘,如果不是随欢,我大概是会走与月娘一样的路的,她救了我的命。”

“是这样吗。”

芜菁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突然之间,随玉好像明白了她到底想问什么。

“贵府的两位小姐之间,似乎情谊深厚。”

心事被戳破,芜菁反而没了之前畏手畏脚的样子,她松了一口气,心中坦然了。

“主子太宠着小小姐,我不过有些担心。”

“担心?”随玉不解,姐姐关心妹妹,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也许是我多虑,叨扰随玉姑娘了。”

芜菁无意再谈论此事,正好两人已走到了裴府大门口,随玉再次向她告别之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芜菁站在原处久久不动,心事重重。

第二日,随欢如与裴思锦约定的那般,求见裴复,裴复恰好空暇,欣然同意。

他们的谈话内容裴思锦不知,但裴思锦后来从伺候的下人口中听说,随欢听闻裴绫噩耗后悲痛欲绝,裴复最终心软,没有强留她在京城,当天下午就安排人送随欢上路,前往永新城。

至于裴珬,大清早就被裴思锦从被子里拉了出来,并被塞了一本《论语》。

小丫头坐在石凳上,石桌上摆着《论语》注集,她一只手支着额头,眼皮怎么也睁不开,可又顾忌坐在对面的裴思锦,只得假装读书,脑袋却似啄米的鸡仔似的。

裴思锦无奈叹息,假咳了两声。

“小珬。”

“啊!知之为知之,不知就是不知,是...思锦你叫我?”

裴珬一下子坐直了,等看清裴思锦的脸色,脸颊便不好意思的红起来。

“我是不是背错了?”

裴思锦伸手使劲蹂躏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不是背错了,你是压根没看进心里。”

小丫头瘪起嘴,一脸委屈。

“可我不想看嘛,思锦,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出去玩?我听说最近城外特别多人去玩纸鸢,我们也买一个去玩怎么样?”

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裴思锦其实很想答应,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芜菁已经出现在院子里。

“恐怕不行。”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芜菁身上,裴珬更是满含怨念。

“有事?”

裴思锦知道,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禀报,芜菁一般是不会主动现身的。

“你或许会很感兴趣,但小小姐就未必了。”

裴思锦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裴珬,小丫头显然还对纸鸢念念不忘,生气的时候脸颊鼓起来,看上去分外可爱。

“小珬,你既然困了,就先回房去休息一会儿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儿?”

“等我办完重要的事,一定陪你玩儿,就去城外放纸鸢,怎么样?”

“那好吧。”

收起石桌上的书,裴珬将信将疑的走回自己房间,但脑袋一沾上枕头,困意袭来,就什么也忘了。

院子里,芜菁走过去坐在原来裴珬坐的地方。

“三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岐山之事后,白淼留在太庙养伤,但裴思锦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白淼也不会轻易置身事外。

刺杀皇帝和太子,这么大的罪名,与其让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北乜刺客背,不如当作一把必杀的利剑,除掉挡路之人。

裴思锦不知道这把剑现在对准了谁,白淼又将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她知道这京城中当人人自危,包括看似无关的裴家。

“没有,这几日凤宫中只有水俞之,我与他不熟,殿下又在岐山,不过她若是有事交代,自然会派人找到我的。”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这段日子,你不好奇郭禹去了哪吗?”

裴思锦一怔,的确,自从她们前往岐山的那一日起,郭禹就不见了踪迹,甚至随欢回来,随玉都出现了,郭禹却没有。

“你找到他了?”

“丹颐遍布着裴家的耳目,何须我去找。不过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纵横剑,他才暴露行踪,就又消失不见了。”

“他究竟去了哪?”

能让郭禹抛下随欢去做的事,裴思锦想不出来。

“发现他的地方,你一定猜不到。”芜菁神情严肃,眼露精光,只有在面对十分棘手的事时,她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金泰镇。”

裴思锦一怔,眼睛蓦地瞪大,郭禹会出现在那里,全然出人意料。

金泰镇是个小地方,距离京城三百里,但特殊在金泰镇边有一座芦岭山,山中有念慈庵,正是当今太子白刈生母慧贵妃出家的地方。

“他去那里,只是巧合?”

芜菁冷哼了一声,“巧合?你信吗。”

当然是不会信的,但除此之外,裴思锦更不愿相信最有可能的那个事实。

“可是他怎么会与慧贵妃扯上关系?”

裴思锦的目光凝住芜菁,显然,她怀疑白淼。

“你别这么看我,无论是不是殿下的计划,我都不知情。”

“如果是殿下,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芜菁刚收到消息的时候也试图去思考过,但事实证明,她并没有裴思锦以为的那样了解白淼。

“殿下现在的处境很被动,按理来说,她不会去主动招惹太子党,否则一旦失误,刚拿命去换的信任就会变成怀疑。”

“你也说了,按理来说。”裴思锦目光沉沉,在这阳光正好的清晨,竟显得有些阴暗。

“殿下本就身处绝境,对她来说,冒险才是机会,一旦畏手畏脚,短期之内或许能保住性命,可等到凤宫的存在被消磨殆尽的那天,她还是死路一条。”

芜菁眼睛一亮,的确,冒险就是白淼这些年来的准则,哪怕只有一成胜算,她也会拼上性命去做。

她看向裴思锦的目光里不禁带上敬佩与了然。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殿下在已经控制住裴霄的情况下还要选择你了,你们俩实在太像了,仿佛...长了同一个脑子。”

裴思锦忍不住一笑,用指节敲了敲石桌。

“是你太蠢罢了。”

芜菁难得的没有反驳。

“郭禹你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他又不是裴家的人,我拿什么处置?况且,你打得过他吗?”

芜菁无所谓的耸耸肩。

“说不好,可以试试。”

裴思锦站起来,走过芜菁身边时,轻轻点了点她的肩。

“就你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还是算了吧,上次在惠水镇,郭禹心里有所顾忌,才不敢与你拼命,如今他既然已抛下随欢不顾,八成是知道裴绫的态度会有所转变,随欢有了好的归宿,他已经放手,你不会是他的对手。”

芜菁跟上去,两人一起走出了梅园。

“可你就打算放着他不管吗?”

显然郭禹这次的目标就是慧贵妃了,可他是受了谁的委托暂且不得而知,裴思锦要顾虑的事情太多,不能轻举妄动。

“这个消息家主也收到了吧,家主是什么反应?”

“派了人前往金泰镇,但只说监视,没有明令阻止。”

裴思锦更添愁绪,看来裴复与她一样,没有明确的消息,只能暂时观望,可这同时意味着裴家被凤宫给抛弃了,如今正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况,未来堪忧。

“既然家主派了人去,为何不能是我们呢。”

“你的意思是,我们去?”

芜菁不解,这种时候,金泰镇就是一滩浑水,谁去都难免沾湿衣角,裴思锦该明哲保身才是。

“你放心,我不想插手郭禹要做的事,我只想知道,他背后之人的目的。”

无论是白淼,还是别的谁,能将视线放在慧贵妃身上的人,目的必然不简单,为了裴家,裴思锦不得不试图去了解京城繁华下的阴谋之网。

芜菁叹了口气。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就陪你走这一遭吧。”

裴思锦抹去脸上的愁,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背。

“别说的像刀山火海一样,我们不过是旁观者,没有性命之危的。”

在前往金泰镇之前,裴思锦见了裴复一面,并将自己的目的告知。裴复本想劝说她此行不该去,但裴思锦的理由说服了他。

“裴家与凤宫原本同气连枝,但裴家退缩,如今凤宫有了水云间作为新的伙伴,裴家的处境尴尬,甚至已经失去三殿下的信任,家主,你可有想过,裴家将何以为继?”

曾经裴复坚信裴家根基稳固,哪怕没有凤宫,也可以独自存活,可如今他失败了,甚至失去了两个儿子,裴思锦所问正是裴霄死后他一直在思索的事,裴家将何以为继。

也许裴思锦是对的,了解的越多,就越能摆脱如今被动的局面,裴家已没有别的路可走,而若要重获白淼的信任,裴思锦就是关键。

裴思锦如愿带着裴复的命令与芜菁前往金泰镇,因为郭禹的行踪是昨晚发现的,她们必须快马加鞭,以保证等她们到达时慧贵妃还好好的在念慈庵中。

半路上,趁着喝水的空隙,芜菁说出了一句骇人之言。

“其实裴家并非只有一个选择,除了凤宫,还有太子府。”

裴思锦手里的水袋差点掉到地上,她看向芜菁,猜不透这句话只是她随性胡说,还是试探。

“你这话传到殿下耳中,不知会是什么罪。”

芜菁不甚在意,“当然是无罪,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裴思锦皱眉,“你不信任我?”

“我信你,但我信不过家主。”

裴思锦一怔,目光落在脚下的土地上,一棵刚冒出硬土的绿草被她踩在脚下,她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当真相信家主是被你说服的吗?如此浅显的道理,他会不懂?”

“你是说,家主打算弃凤宫而投奔太子府?”

“只要从郭禹手上救下慧贵妃,这就是块敲门砖,加上裴家自身的实力,白刈没有拒绝的理由。”

裴思锦的心沉到谷底,这意味着,慧贵妃必须死,无论是死在郭禹手上,还是她们手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贵妃怨(一) 贵妃,是丹颐后宫中最尊贵的头衔,也是丹颐皇帝真正的妻子。

皇后居凤宫,掌的是朝政大权,贵妃居中宫,管的是后宫中事。

本朝自白盏登基以来,只有慧贵妃这一位贵妃。

慧贵妃闺名饶杉月,其父曾任山西巡抚兼垚左提督,是个名头喊得响亮,却没什么实权的官。

白盏还未继位时,曾在山西做过一段日子的监军,因此与饶巡抚成了忘年交,饶巡抚随后将大女儿嫁给他做侧妃,几年后白盏继位,饶杉月被封慧妃。

但白盏无正妻,贵妃之位一直闲置,直到后来饶杉月诞下皇子白刈,受不住朝臣接二连三的上书,白盏这才将饶杉月封为贵妃,掌中宫事务。

父凭女贵,饶杉月既做了国母,其父也难免升职加俸,位列公卿。

白盏以“慧”字作饶杉月封号,足见他对妻子的赏识之意。

饶杉月自做了贵妃,不恃宠而骄,将宫中嫔妃管理的本本分分,后宫之中平静无波,白盏在前朝也得心应手,因此帝后和谐,成就了一对百姓口中的神仙眷侣。

变故出在白刈十二岁生辰那一日,他的外祖父,也就是饶杉月的父亲,当朝最有权势的国丈,给自己的外孙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一枚血玉麒麟吊坠。

血玉稀少,麒麟祥瑞,雕工精致,原本是讨好帝后的绝佳之物,也是对刚被册为太子的白刈的祝福。

但当白盏看见吊坠时,不仅毫无欣喜之情,反而勃然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令一千禁军封锁国丈府,彻底搜查。

饶杉月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犯了何错,那枚血玉吊坠又意味着什么,但滔天大祸如暴雨倾盆而来,她一身荣耀皆由白盏所赐,如今失了倚仗,她哪怕贵为国母,除了抱着白刈在雀灵宫中瑟瑟发抖,什么也做不了。

她第一次觉得宫里的夜黑且长,第一次畏惧那个作为她丈夫的男子,第一次体会到灭顶之灾当头的绝望。

白刈在未知的惊恐中度过了十二岁的生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好母妃,做个实至名归的太子。

第二日天明,饶杉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内侍告诉她,禁军在国丈府中搜出了其父与北乜大臣通信的信件,叛国之罪的帽子扣在饶家头上,朝堂上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其说话。

饶杉月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不是真当了叛国的奸细,她唯一清楚的就是饶家逃不过这一劫。

为了不耽误自己儿子的前程,白盏还未有令,她便自己卸下凤冠,脱去贵妃服制,到白盏面前请罪。

往昔温柔的夫君冷面相对,再多的眼泪也换不回一丝怜惜,饶杉月此生第一次从“神仙眷侣”的幻境中走出来,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国家的帝王,然后才是她的夫君。

饶杉月自请死罪,以偿其父的罪孽。

但白盏最终念在二十年夫妻的情分,只赐死了饶父,流放饶家幼童,而饶杉月到芦岭山念慈庵出家为尼,用余生吃斋念佛,为国祈福。

饶杉月没有争执,叛国之罪,这已是最轻的处置。

白刈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他仍做他的太子,但一言一行都十分慎重,数年之间,他甚至不敢在白盏面前提起自己的母妃,哪怕是一个“慧”字。

因此至今他也不曾知晓,那枚血玉麒麟吊坠究竟意味着什么,让白盏一见便几乎灭了饶家满门,让他的母妃不得不在庙宇中与古佛相伴,了此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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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金泰镇的路上,芜菁顺便给裴思锦补了补课。

这些陈年旧事属于陈谷子烂芝麻,翻出来也没人去看的,裴思锦却听的颇有兴趣,仿佛从旧事中找到了新花样。

“好歹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说灭人全家就灭人全家,忒不客气。”

芜菁冷哼了一声,“做皇帝的,身边还却年轻貌美的女子吗?不过是新旧相易罢了。”

“你倒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裴思锦故意揶揄。

芜菁瞪了她一眼,“历朝历代,哪一位皇帝不是如此?后宫佳丽三千,没有三千也有三百吧。”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做皇帝也不是件容易事,若能靠着娶人家女儿就拉拢一个重臣,何乐而不为呢?”

裴思锦所说芜菁何尝不明白,后宫中的嫔妃往往关系着朝堂上的权势,既在宫墙之中,谁会奢侈的谈什么真爱。

可明白这个道理是一回事,能理性分析又是另一回事。

“而且你说的不对哦。”

芜菁还在怄气,又听见裴思锦含笑的声音。

“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有三宫六院,比如咱们的鸣珂帝,至死不过就一个后君,也算皇帝中的奇葩了吧。”

“可她已是千古第一的女帝了。”

“你们啊...”裴思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莫名有些失落。

“你们总记得她是自古以来第一个女帝,才会忽略了很多其他的事情,不是吗?”

芜菁一怔,她似乎被裴思锦一句话点醒了,鸣珂帝的初心是为天下承受着不公命运的女子讨一个公道,而她要做什么呢?她要去刺杀慧贵妃,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猜测。

芜菁垂下头去,马儿还在不急不徐的向前,她却突然生出了退后的心。

“看着点路,撞着人咱们还得背上恃强凌弱的骂名呢。”

裴思锦叫了她一声,但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就像平时的玩笑。

芜菁抬头,前方的马背上坐着她名义上的主子,女子背影在斑驳日光中忽明忽暗,她的目光像是冻结的冰柱固定在裴思锦身上,她忽然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生出了愿与裴思锦同生共死的心,哪怕所为不为凤宫。

要探寻答案,似乎还得从更早的时候回忆起。

芜菁到裴家,甚至比裴思锦要早得多。

裴思锦初入裴府时,顶着裴复养女的名头,是裴家响当当的五小姐,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府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她与那些被卖进裴家的孤女没什么不同,裴复并没有对这位“女儿”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那时候,一向调皮的四公子裴易很喜欢欺负裴思锦,他虽然也常常捉弄其他下人,但从不会像对裴思锦那样,眼含恨意,甚至不计后果。

而裴思锦不会反抗,她只会刻意避开裴易,哪怕偶尔遇见,也总是一副恭敬的下人模样,向裴易问安。

最初,裴府里没人把裴思锦当回事,因为她与下人没什么不同。

那时芜菁就已知道裴思锦,她常躲在暗处,观察这个女子的一举一动,只因她在裴思锦身上看见了一种熟悉的气质,忍辱负重,宠辱不惊。

她直觉一切不会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后来,裴复将四个儿子彻底送走,又把努力回来的裴绫扫地出门,裴思锦成了裴府中唯一一个裴复的儿女,裴复似乎是又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养女,开始常常将她带在身边。

从那个时候起,裴思锦周身的气质变了。

像是被压弯的脊梁直了起来,神情冷傲,生人勿进,下人们都怕她,甚至是裴府里的大总管也对她礼让三分。

芜菁和紫英同为大总管的徒弟,裴思锦受裴复之命在她二人中选择一个,作为贴身暗卫。

芜菁记得裴思锦选人的那天,暴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腥气,同时那气味儿又是十分清新的,她在进门前狠狠吸了一口,便感觉胸腔一凉,浑身都惬意了。

紫英似乎很重视那次机会,前一夜她几乎整夜未眠,见裴思锦时,她眼里兴奋的光太过耀眼,带着喜,带着怯,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芜菁不欲相争,她知道自己早晚是要回归凤宫的,裴家的一切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但裴思锦选择了她。

两人不过一眼对视,裴思锦就做了结论,看似随意的选择,但芜菁知道她不是,因为她就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芜菁没有因此欣喜,因为她侧目看见了紫英脸上的失落,她亲眼见证了紫英的期待,又亲眼看着她的期待落空。

自那日起,芜菁成了裴思锦的暗卫,与紫英彻底分道扬镳。

紫英做了裴府中一个普通的守卫,两人至此陌路,但芜菁始终记得自己初到裴府时那个健谈的女子,心疼她来自儋州的悲惨命运。

与裴思锦朝夕相处的日夜中,她们一起受训,一起执行任务,一起远行,芜菁只做裴思锦的影子,两人在磨练下愈发默契,如同一体。

芜菁一直以为裴思锦只是与白淼相像,后来她明白,相似的遭遇几乎造就了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唯一不同的,大概是白淼面临着更危险的境地,也掌握着更绝对的权利。

她自请留在裴家,留在裴思锦身边,为凤宫的将来再增加一层保障,她坚信,白淼会很高兴有这么一个宛如双生的伙伴。

芜菁原以为她们两会一直这么下去,在阴谋与杀戮中成就一生,直到裴珬的出现。

她记得那一日,自己站在裴复书房前的杨树上,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身体,宁静安逸的午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翩翩蝴蝶,手捧着什么东西,攸的跳进书房里,扑到在裴思锦怀里。

那时芜菁与裴思锦刚从儋州回京,她愣了愣才想起,一直住在宜州的裴家六小姐裴珬不久前回府了。

芜菁离得远,但女孩的笑颜太过明艳,灿烂过了这午后的日光。

有几分相像的面孔,让她想起凤宫中的传言,想起那个活在她记忆中的高贵女子,那无法阻挡的美好,芜菁从那一刻便知晓,她们的劫难到了。

芜菁曾试图提醒裴思锦,不宜与裴珬交往过密,但裴思锦那时急于获得裴复的信任,以染指裴家暗中的杀手交易。

她的确成功了,但芜菁不知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那时的裴思锦相较从前已变了太多,芜菁已难以从她身上看见类似于白淼身上的戾气。

芜菁意识到,终有一日裴思锦会与她背道而驰,曾经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终逃不过分道扬镳的命运。

因此对于芜菁而言,裴思锦已不能看作伙伴,凤宫的秘密,只能是她一人的秘密。

可惠水镇上那封裴思锦寄与白淼的信,永新城中崔家院子里对北乜刺客的清洗,乃至于岐山中将白淼暂且托付,芜菁惊奇的意识到,对裴思锦的信任和保护已如同血液流淌在她的身体中,成了本能,并不受思想控制。

她意识到,若有一日裴思锦背弃白淼,她或许也不能对她下手,心意相通的本能让她没法杀死另一个自己,这是最让她害怕的。

————————————————

马是裴家的探子专用的,脚力十分好,再加上金泰镇本就离京城不远,裴思锦和芜菁很快就到了。

金泰镇是个小地方,镇上大约住着两百余人,以周围山上的珍稀药材和矿产为生,禁军所用的佩剑名潜龙,便是用这里产的生铁所造,沉且利,是杀人的利器。

镇子上常有商人来往,因此裴思锦与芜菁两个生人骑着马招摇过市也并不稀奇。

两人并驾齐驱,芜菁向裴思锦介绍此地的情况。

“金泰镇上有三家客栈,一家名‘胡不归’,是青女府的产业,一家名福来,是镇上自己人开的,规模小,但距离芦岭山脚很近,还有一家是咱们裴家的。”

郭禹既然在此地出现,证明他频繁在此露面,才会暴露了行踪,而算一算他从裴家离开的日子,少说也有五六日了,其间必定会选一处落脚,客栈是绝佳的去处。

“去‘胡不归’。”裴思锦几乎没有犹豫。

芜菁一怔,她以为裴思锦会先去福来客栈的。

“你这是想去视察视察自己的产业了吧。”芜菁玩笑道,她可没忘青女遗嘱将青女府交予裴思锦的事儿。

裴思锦果然瞪了她一眼。

“裴家的客栈郭禹是怎么也不会去的,否则也不会瞒着咱们离开了。按照普通人的想法,一定会选择金泰镇自己人开的福来客栈,因为青女府与裴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该不知道。

但你别忘了,郭禹曾受托要我的性命,我想不出这个世上除了他,谁还这么着急的想要我的命。”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贵妃怨(二) “赵全。”

芜菁旋即脱口而出。

青女府的大管家,原本在青女过世后唯一有资格继承青女府的人,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抢了家业,他心里有怨,理所当然。

“究竟是不是,我们早晚会知道的。”

其实裴思锦也不过只是猜测,郭禹不愿说出雇主是谁,赵全又做了这么多年青女府的大总管,手段自是不用说的,也因此必然抓不住把柄。

还记得上一次见到一家叫做“胡不归”的客栈是在青州,小二是个十分有趣的家伙,青女手下的人似乎与“青女”这个名号一样,都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

裴思锦与芜菁一前一后踏进客栈的门槛,便有小二吆喝着迎上来。

“两位客官里边儿请,是喝茶还是住店呀。”

“来壶洺春吧。”

洺春茶产自徽州,是徽州三绝之一。

金泰镇就在徽州边上,想来这里的洺春也差不到哪里去。

裴思锦与芜菁按照习惯,挑了一张角落的空桌坐下。

客栈里的生意看上去还不错,来往的客人多是行商的旅人,身边都配着兵器,与同桌之人谈天饮酒时也不忘观察周围,警惕性很强。

不一会儿,小二就将茶送了上来。

“上好的洺春,客人慢用。”

裴思锦二话不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小二顿时懵了。

“女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姐妹初来贵地,听说纵横剑郭禹郭大侠也在此,心生仰慕,想求见一番,小二哥可能帮上一帮?”

裴思锦目光诚恳,语气谦逊,十足十是个求见偶像的江湖小透明,但小二显然不吃这一套。

“不晓得姑娘是在哪听的谣言,郭大侠并不在我们店里。姑娘还是将钱财收好吧,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万一有什么歹人看见,恐怕对姑娘不利。”

小二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转身匆匆离去,从始至终也没多看桌子上的银锭一眼。

裴思锦将银子收回去,神色上看不出喜怒。

“这世上还有银子搞不定的事儿,有趣。”

芜菁看了裴思锦的笑话,脸上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将桌上倒扣的茶杯摆正,添上洺春茶水,茶香蕴藏在蒸发的热水中,萦绕在两人鼻尖。

裴思锦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唇齿留香。

“谁说银子搞不定了。”

“你才被人拒绝...”芜菁顿住,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裴思锦的意图。

银子拿出来未必就是用来收买人心的,也有可能是考验人心。

尝到甜头,裴思锦又多饮了几口,心想这洺春茶当真不错,到时该带些回去给裴珬也尝尝。

“他会说郭禹不在,本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不收我的银子,反倒证实了他心里有鬼,赵全八成就是那个雇佣郭禹杀我的人了。”

“你这样的推测,也未免太...不讲道理。”

裴思锦没理她。

“看来青女府的事务并不能全丢到一边,必要时还是得管一管,否则人人都以为我好欺负了,你说呢?”

芜菁强忍笑意,但嘴角还是微微翘起,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话说回来,我们还是不知道郭禹在哪。”

“找不到他,就让他来找我们好了。”裴思锦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杯身,若有所思。

但她的手很稳,茶杯茶水的水面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涟漪。

芜菁便知道,她心里是有数的。

“看来你早做好了打算不在金泰镇落脚,趁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咱们赶紧上山吧。”

郭禹的目标是山上念慈庵里的慧贵妃,如今还没有传出慧贵妃遇刺的消息,想来郭禹还未动手,她们只要提前过去守着,不怕蹲不到人。

否则裴思锦也不会一到金泰镇就放着自家能安心入睡的客栈不住,反而直奔“胡不归”,只为求证一个事实罢了。

芦岭山不是什么高峰,且因为常年有人上山进香,山林中被踩出一条还算宽阔的山道,裴思锦和芜菁走的并不艰难。

念慈庵就在山腰上,两人到时,太阳甚至还没有落山,残阳余晖在山顶勾勒出一抹橘红色的光晕。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朴素的院门,庵中还有几个香客,老尼姑看上去慈眉善目,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裴思锦走上去,双手合十于胸前,向老尼姑微微一拜。

“师父,弟子想求见忘空师父,不知可否?”

忘空是慧贵妃出家后的法号,忘却前尘,空空如也,她是当真对红尘俗世失望透顶了。

老尼姑同样对裴思锦一拜,她虽然看着裴思锦,瞳孔里却没有眼前人。

“施主,忘空已遁入空门,不欲沾染红尘,施主还是请回吧。”

裴思锦的眉尾轻轻一挑,她还没说是为何时求见忘空,老尼姑怎就知道她要谈的是红尘俗事。

“师父误会了,我想见忘空师父,是有佛理不明,希望忘空师父可以点拨一二。”

老尼姑看了她一眼,裴思锦无端为自己撒的谎感到羞愧,身处佛门净地,她的脸皮似乎也薄了。

“施主,佛祖面前,不可妄言。”

老尼姑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裴思锦无奈,转身欲走,咬了咬牙,又转回去。

“师父怎知我是妄言?”

老尼姑一笑,态度如常慈悲。

“施主脸上有肃杀之气,目露凶光,想必是与生杀为伍之人,老尼在此奉劝施主早日回头。”

裴思锦脸色一僵,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拂袖而去。

芜菁差点跟不上她的脚步,两人离开念慈庵,走入高山深林之中。

“你等等我!”

芜菁追的气喘吁吁,有些耐不住性子。

裴思锦终于停下来,手扶着一棵杉树,气息同样不稳。

“那老尼姑说什么是她的事,你还真听进心里去了?”芜菁不快,是因为裴思锦轻易为别人的话动怒,这对于一个顶尖杀手来说,是大忌。

裴思锦闭上眼,宁神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

她垂下那只扶着杉树的手,食指轻轻拂过眉骨,像是打算借此拂去心中的愁绪。

“罢了,我不过多想了些莫须有的东西。”

芜菁看着她,神情严肃刻板,像个时刻盯着自己学生的严师。

裴思锦注意到,因此挪开目光,没有与她对视,同时改变了话题。

“她说的也没错,咱们来此地的目的不纯,不过我若不表现得气急败坏一点,她大概不会对此上心。”

“什么意思?”芜菁蹙眉。

“郭禹来这儿至少五六天了,但他一直没有动手,你猜为什么?”

芜菁眼珠一转,“他找不到慧贵妃。”

“没错,我猜慧贵妃压根不在念慈庵中,大概这山中还有别的居处,按照她喜清净的性子,不是不可能。”

“那老尼子八成会遣人去给慧贵妃报信的,咱俩就在外边守着,不会找不到人。”

裴思锦点头。

“趁现在天还没黑,你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偏门,别让人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有了本职工作,芜菁立刻精神焕发,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就像有什么大喜事似的。

“那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千万小心,咱们背后还有郭禹盯着,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势力。”

“你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出手,咱们的目的不在杀人。”

这一次芜菁没有答话,显然她还在意着来时两人的谈话,如果裴复当真有心投靠太子府,她必然是不会给他留这个机会的。

裴家要么属于凤宫,要么不存于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若有人非要开辟那条不该存在的路,唯一个死字可解。

两人暂时分别,裴思锦重新回到念慈庵正门,选了一棵茂密的杨树,施展轻功飞上枝丫,靠着树干坐下。

她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刻着“念慈庵”三字门匾下的大门,她突然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浊气,在心中庆幸方才芜菁没有多问。

她眼皮微微合起,抬起手,用生了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眼皮,睁开眼,近在眼前的手掌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白嫩,除却五指指腹的茧子,还有一些颜色很浅的伤疤,都是从前用剑留下的。

剑可伤人,也可伤己。

她如今看着自己的手,总能想起满手鲜血的样子,以及握剑时那种滑腻的触感。

老尼姑修行已久,或许生了慧眼。

那句话说的不错,她身上的肃杀之气太浓,可她回不了头。

芜菁也如裴思锦所想,在念慈庵后找到了一扇偏门,被柴火掩藏,十分隐蔽,上面结了许多蛛网,想来平时几乎没人会走。

深山老林里林木葱郁,杂草丛生,她寻了一处及腰的灌木丛藏身,坐在有些湿润的青草地上。

裴思锦的异常她注意到了,但她想不通,从懂事起就活在血腥争斗中的人,突然有一日厌倦杀戮,哪怕只是害怕手上沾染的鲜血,都是在往绝路上走。

从她们在裴家受训,手刃第一个人开始,这条充满黑色荆棘的路就不可能回头,哪怕前方的荆棘丛林会割破她们的皮肤,嵌进她们的血肉,她们也得披荆斩棘。

脚下是鲜血浸润的土地,前方是看不见的未来,但杀手的世界只有生与死,没有佛与欲。

裴思锦已生了佛心,她在这条路上走不远了。

芜菁垂眸,看向自己摊开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一双几乎与裴思锦一模一样的手,薄茧与剑伤,是过往岁月的证明,是她一往无前的决心。

入夜。

山林中漆黑无光,还有许多潜藏在黑暗中妄图一亲芳泽的蚊虫,裴思锦脸色很差,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受了迫害,奇痒无比,若不是还有重任在身,她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个鬼地方。

近日的天气都十分晴朗,夜空之中,明月如一把镰刀高悬,清辉洒落,落在树尖,给整座山都披上一身银装。

裴思锦鲜少有这么惬意的时刻,若没有蚊虫骚扰,她大概会享受这一刻的安稳。

等到中夜,念慈庵中也不见有半个人出来,裴思锦知道自己八成是蹲错了地方,她绕着念慈庵走了一圈,找到了芜菁找到的那扇偏门,还找到了芜菁留下的标记。

看来这一次是芜菁赢了,她扬了扬眉,心情大好之余,四周的虫声突然也变得悦耳了。

而她只需跟着芜菁留下的印记,就能找到慧贵妃居所。

说回芜菁。

她在树丛后等到月上中天,紧闭的门果然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尼姑伸出头探了探,见外面没人才走出来。她捣鼓了一会儿粘在身上的蛛网,抱怨了一两句,才小跑着往一边的山道走,芜菁紧跟在后。

小尼姑想来是不会武功的,天色太黑,山道复杂,芜菁没敢跟的太远,小尼姑只是一路向前,压根没有想到自己身后会有人。

芜菁一路跟到快到山顶的地方,穿过一小片野生的竹林,她便看见了一间明显比念慈庵好上许多的庵庙。

她没有继续跟上去,而是藏入竹林中,等待裴思锦的到来。

这座精致许多的庵庙前的牌匾上书“清心”二字,看来白盏对自己唯一的妻子还不错,并没有传说中那般无情无义。

念慈庵的小尼姑走到清心庵前,敲响了门。

须臾,芜菁看见一个小童子推开门,探出圆滚滚的脑袋。

夜深且静,芜菁能勉强听见两人的对话。

“念空小师父,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上山来?”小童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大概是刚被敲门声吵醒。

“忘空师父睡了吗?是师父让我连夜来,有要事相告。”

“娘娘已经歇下了,小师父有事可以说给我听,等娘娘醒了,我再跟她说。”

“今日庵里来了生人,说要找忘空师父,师父看那人面色不善,没有告诉她忘空师父并不在念慈庵中。

师父说那些人不会轻易离开,因此特意遣我来知会一声,请忘空师父保重自己。”

“我知道了,谢谢小师父。天色已晚,便不留小师父坐了,小师父早些回去吧,山路难行,千万小心。”

小尼姑离开,她走过芜菁面前时,藏在暗处的芜菁听见了她的抱怨。

“不过是被宫中废弃之人,还称什么娘娘,哼。”

芜菁忍不住一笑。

清心庵的门重新合上,只剩门前台阶上薄薄的一层月光。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贵妃怨(三) 裴思锦来的比芜菁预料中晚了一点。

月光照不进茂密的竹林,但裴思锦还是毫无犹豫的钻进去,准确的站在了芜菁身边。

“清心庵?”

不远处的庵庙沐浴在清辉中,与门前的竹林,屋后的山壁融为一体,十分的和谐。

“慧贵妃就住在这里,但不太正常。”

芜菁回想着那个给念空小尼姑开门的小童,他仍然称慧贵妃为“娘娘”,像是宫里的人。但看他的年纪,又不像跟在慧贵妃身边的老人。

裴思锦不甚在意的拍了拍她的肩。

“她儿子还是正宫太子呢,明面上不敢管,不代表暗地里也不管。这儿要是没有一个宫里人,反而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做?”

芜菁虽然在问她的打算,自己的手却先放在了剑柄上。

显然,在这件事上,芜菁有自己的态度。

裴思锦看了一眼她放在腰间的右手手背,狰狞的伤口至今还在诉说着当年的惨剧。

“你真的不愿相信吗?家主或许曾经打算背叛凤宫,但那是为了裴姓子孙的自由,如果当真倒戈太子府,那只会是比凤宫还要难缠的枷锁,你真的相信他会那样做?”

“我不知道。”芜菁的态度坚决,“但只要有这种可能,我就会永远保持怀疑的态度。”

“在永新城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裴思锦目光悲戚,为相伴多年的挚友,为失去信任的裴家。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在永新城所做的一切对殿下没有阻碍,北乜的刺客早就在太子的掌控之中,掀不起什么波澜。”芜菁顿了顿,看向裴思锦的眼睛,“但我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到凤宫,哪怕有一天是你也一样。”

这就是她与红玉、朱颜、水俞之等人的不同。

红玉从小与白淼一起长大,是白淼的贴心小棉袄,一门心思都扑在如何让白淼开心上,说的好听些是忠犬,说的不好听就是舔狗。

朱颜受其去世的母亲之托,辅助白淼重振凤宫,通常是白淼说一不二,忠心耿耿。

芜菁则是一心仰慕息悯皇后,息悯生前她未能尽力一帮,息悯死后,她至少不能看着承载了息悯一生心血的凤宫破灭。

至于水俞之,暂时还是个谜。

因此芜菁可以为了裴思锦在白淼的计划中做手脚,却不会因为她纵容裴复对凤宫的背叛,哪怕只是怀疑。

裴思锦无言以对。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那月光下宛如睡着一般静悄悄的庵庙。

“芜菁,我们不是神,无法决定别人的命。”

她突然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两人并肩而行,从竹林中走出,步向清心庵,如同远道来访的客人般悠然。

踏上青石台阶,裴思锦伸手叩门。

嗒嗒嗒,不多不少,正好三声。

这一次开门的小童来的很快,门吱呀一声被开了一条缝,小童从缝里露出一双惺忪睡眼。

“你怎么还没回去...”

小童是以为念空小尼姑又回来了。

“我们还未来过,何谈回去呢?”裴思锦笑得人畜无害,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小童一愣,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门外不是什么尼姑,而是两个妙龄女子,一个如苍山沉稳飒爽,一个如冰潭深沉冷淡。

“你们来做什么?”

小童起了戒心,如此深夜,又是山林之中,不是神仙下凡便是妖怪惑人,他忍不住往后退了退,那只开了一点的门缝便又合上一点。

“哎。”裴思锦笑着,看似无意的用手抓住门边,正好阻止了小童的关门之举。

“我们远道而来,如今夜已深,无处栖身,小仙童便不请我们进去歇息片刻吗?”

这小童大约六七岁的年纪,长了一张粉嘟嘟的俏脸,绣有鹤的白袍穿在身上,的确宛如仙童下凡,是宫里的做派。

小童发现这门竟怎么也关不上了,看了看裴思锦放在门上的手,不知者无畏,他伸手就去掰裴思锦的指头。

“这儿不是什么寻常庵庙,你们若找不着地方栖身,山腰处有个念慈庵,慧明师父心善,会收留你们的。”

裴思锦索性不再装傻,她手掌一用力,便将门推开,小童不豫,差点栽了个跟头。

“我便不瞒你了,我们是来求见慧贵妃的,可否引见?”

“我就知道你们来者不善!”小童怒指二人。

“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善与不善,你乖乖听话,带我们去见贵妃,我来日带山下的糖人给你,如何?”

小童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她身边的芜菁颇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来人,来人!有刺客!”

小童压根不理会她,撒丫子往庵里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喊声响彻了这月夜下的山林。

芜菁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了吧,他们不会听你的,你的来意是好是坏,有谁知道呢?”

裴思锦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别抱怨了,快来。”

庵门大开,两人并肩走进去,可还没走出两步,身后的门轰隆一声关上,他们被这庵里的侍卫围了起来。

飞鱼服,潜龙剑,是禁军。

两人同时挪动脚步,改为背靠背站着,警惕的盯着那些蓄势待发的禁军。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要求见贵妃。”

裴思锦表明态度,刀刃相见后很多事或许就说不通了,如果能避免动手,她不介意解释一下。

“胡说!”开门的小童躲在禁军圈外的一株盆栽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她们刚才还威胁我呢!”

“谁威胁你了!”饶是裴思锦近来好脾气,也忍不了这无来由的诬陷。

“你不让我关门!”小童声嘶力竭的大喊,还蹦跶起来。

裴思锦还欲反驳,身后的芜菁身子一偏,她们两的朝向立马相易,只听“铛”一声,兵刃相接。

原是一个禁军想趁裴思锦与小童争论,不备时偷袭,裴思锦当真没有注意到,她一心以为禁军不会轻易动手,毕竟他们还没有收到命令。

芜菁的软剑缠上禁军的潜龙剑,剑尖如灵蛇突袭,啄伤了禁军的手腕。

“别大意。”芜菁神情严肃,提醒裴思锦。

裴思锦也意识到这架大概是不打不行了,但她还有些事想问慧贵妃,局面不能太尴尬。

“别伤人命,速战速决。”

“嗯。”

裴思锦抽出腰间软剑四诫,而芜菁手持灵蛇,两柄剑交相辉映,映衬出眸光冷冽。

禁军之间互看一眼,领头的人轻轻点头,众人便立刻冲向包围中的二人。

裴思锦躲过面前之人的一刺,转身回击,四诫剑撞上另一人的潜龙剑,剑身轻颤,发出低声的喑鸣。

她与芜菁已经在众人的包围中分开,身后刮过一道凌厉的剑风,她欺身向前,斩向面前那人的腰际,俯身之时,恰好躲过身后的挥砍。

反观芜菁,她与三个禁军战在一起,却游刃有余,若不是裴思锦不让她大开杀戒,估计那三人已成灵蛇剑下亡魂。

芜菁招式之巧,宛如鬼魅,震慑住了其他边上无处进场的禁军,众人对她很是忌惮,便把目光都放在了裴思锦身上。

裴思锦与芜菁也算是师出同门,但打起架来,完全是两种气势。

芜菁如鬼,身法诡谲,常常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不惜命,更不惜对手的命,杀人是唯一的目的,为了达到目的她会不择手段。

裴思锦自认技不如她,身法没有芜菁学的好,但剑法两人能打个平手,只是裴思锦太过于在意君子风范,不屑于偷袭这样的方式,却常常在此处吃亏。

久而久之,两人便有了默契。

裴思锦正面牵制对手,芜菁趁其不备偷袭取命,屡试不爽。

恰如现在。

裴思锦被四人围困在一根朱漆圆柱边,剑影如电,她几乎是靠着本能在抵抗,还击。

突然之间,她的目光一滞,那四个禁军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把软剑携月光而来,划破他们肩上坚硬的甲胄。

如果剑再往上一些,划破的就会是他们的咽喉。

与死神擦肩而过,四人同时顿住,咽了口唾沫。

裴思锦趁机一脚踢向其中一人的胸口,那人被踢飞出去,裴思锦成功突出重围。

她回到芜菁身边。

“干得不错。”她很欣慰芜菁听了她的劝诫,没有下杀手。

芜菁“哼”了一声,显然是不想理会她。

“咱们闹了这么大动静,慧贵妃还真沉得住气。”

“她要是再不出面,我就会忍不住大开杀戒了。”芜菁眸光深沉,其中闪烁着一点辉光,犹如漆黑天幕上的星辰。

周围已躺下不少禁军,但基本没有致命伤,还站着的禁军也都知道了这两个妙龄女子的本事,不敢轻易上前。

裴思锦和芜菁如最初那般背靠着背,没有一分骄纵,更没有丢失一点警惕心。

“我说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希望求见贵妃。”

裴思锦在此表明自己的来意,这场架打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贵妃岂是尔等刺客想见就能见的,你们最好赶紧束手就擒,否则别怪刀剑无情。”此处的禁军首领持剑高呼,仿佛他们才是得胜的一方。

“刀剑无情?若刀剑当真无情,躺在地上的就不是伤员,而是尸体了。”芜菁冷冷嘲讽。

奈何她说的还是事实,那说话的首领憋红了一张脸,硬是下达不了下一个命令。

手底下的禁军都是太子派来保护贵妃的,若人手折在他的手上,贵妃陷入什么危险,丢了职位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李统领,你为何还不下令将她二人捉拿,如此目中无人,她们当贵妃是何人!”

小童见场面静下来,竟从盆栽后窜出来,抓住禁军统领的衣襟,高声呵斥。

裴思锦微微挑眉,这小孩当真十分有意思,小小年纪就待在贵妃身边,这么不知好歹还活着的,实属难见。

“小公子,并非我不下令,而是...这两位姑娘本事确实了得,若贸然上去,只会损兵折将,对贵妃反而不利啊。”

“那就放任她们在此放肆?”小童红了眼。

“这...”禁军统领很为难,他心里是真的苦啊。

场面一时僵持,裴思锦侧过头去看芜菁,芜菁恰巧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

“反正他们也不信我们,不如杀了干脆,我的灵蛇剑已许久不曾饮血,今日是个好日子,正好。”

裴思锦反抓住她的手腕,生怕她当真不顾一切冲上去。

“别胡闹,你就不好奇出家多年的慧贵妃为何住在这里,身边又为何有这么多宫里的人?死人嘴里可是说不出答案的。”

“你还是不想下死手。”芜菁很肯定。

“不是不想,是不能。”

刺杀慧贵妃的罪名不是她和芜菁,甚至不是裴家能够背负的。

当朝太子的生母,丹颐皇帝即位以来唯一的正妻,虽然早已因为家族之祸被迫出家,但看看这清心庵,看看这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禁军,这哪是一个被皇城放逐之人能享有的待遇。

白刈不敢在白盏面前提起慧贵妃半个字,但他暗地里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瞒得过白盏的耳目,白盏既没有表示,不就是他还心系慧贵妃的最好证据吗?

裴思锦自己的人生才刚刚走上正轨,她可不希望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背上罪名,像只过街老鼠似的四处逃窜。

两人说话间,空气中一道凌厉的剑气裹着寒风袭来。

芜菁和裴思锦的眼神立马一变,几乎是同时喊出一句“躲开”!

她们各自滚向一边,那道剑气便落在她们原来站立的地方,方方正正的地砖被打碎,七零八落的散开,甚至有两块飞溅出去,打在离得近的禁军的甲胄上。

裴思锦神色一凛,朝着剑气袭来的地方看去,穿灰色麻衫的高个男人手持巨剑,站在禁军中间,他长相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精光,便叫人不敢直视。

裴思锦没有想到,从裴府中失踪许久的人,她寻着踪迹前来,两人却是已这样的方式见面。

“多日不见了,郭大侠。”

裴思锦反手握住剑柄,两手作拳,遥遥向郭禹一拜。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贵妃怨(四) 郭禹神色复杂,一方面,他对裴思锦有愧,另一方面,她如今的立场不明,敌友难分。

因此当裴思锦认出他,他却只是站在禁军之中,毫无动作。

裴思锦自知没趣,她收了剑,旁边的芜菁看了也是一愣。

“你做什么?!”芜菁不忿,此刻收剑,岂不是意味着放弃抵抗。

裴思锦递给她一个眼神,要她安心。

如果说之前面对禁军她还有来去自如的自信,此刻加上郭禹,她已经开始怀疑她们是否还能全身而退。

因此裴思锦不打算再白费力气,更何况,她此行目的本就不是杀人。

裴思锦将目光投向郭禹背后,重重禁军之后,她看见雕花的栏杆旁站着一个身着简便僧袍,却掩盖不住华贵气质的女人。

那应该就是她此行要找的正主了。

“贵妃娘娘,草民是来自京城裴家的裴思锦,此行绝无恶意,但求能与娘娘一见。”

芜菁心中不悦,裴思锦当众表明身份,意味着她就不能轻易动手了。

慧贵妃缓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踏在洒满月光和火光的青石板上,离宫多年,她虽然形容消减,却不减当年尊为贵妃的风华。

禁军为她让开一条道,她走到郭禹身边,郭禹的头微垂,模样恭敬。

裴思锦觉得今日的场面愈发有意思。

“见过贵妃娘娘。”她再次行礼。

芜菁把心一横,收了剑。

“贫尼忘空,施主所称慧贵妃,已是泉下之人。”

裴思锦抬头,看向她,气质分明高华,眼中却是出家人的空明无妄,她没有说谎,慧贵妃已是泉下之人了。

“忘空师父,此番夜闯清心庵实属无奈,我来此确有事所求,还请师父准许,入内喝一杯茶。”

“京城裴氏,贫尼从未与之有往来,山路陡峭难行,施主还是早些回去吧。”

忘空转身欲走,但裴思锦万万不能失了这个机会。

她趁禁军不备,施展轻功向前,伸手要去抓忘空的衣襟。

郭禹毕竟功夫不俗,最快反应过来,手上的巨剑宛如腾海蛟龙,直指迎面而来的裴思锦。

裴思锦不躲不闪,唇角一扬,竟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来。

郭禹正不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两难之间,裴思锦的衣袖掠过他的剑,硬拼着受伤到了忘空跟前。

“忘空师父留步。”裴思锦手里攥着忘空僧衣的一角,周围是禁军们指向她的潜龙剑,她却视而不见。

忘空被人陡然冒犯,脸上却毫无惊诧。

两人对视间,忘空意外的点了头。

“既然施主如此执意,请随贫尼到屋内一叙吧。”

“娘娘!”

开门的小仙童突然从花坛后窜出来,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娘娘,这人二话不说就动手,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您可别轻易听信了她的话,离开这些禁军,说不好她会做出什么事儿来呢!”

裴思锦觉得有趣,攥着忘空衣角的手松开,转而去捏小仙童的脸。

“小童子,我看你长得挺可爱的,怎么句句话认定我是坏人呢?”

小童气极,张牙舞爪。

“你还说你不是坏人,你这般欺负我就是坏人了,你多可恶啊!”

裴思锦倒没生气,但仍是捏着他的脸不放手,还是忘空看不过去了,柔声呵斥。

“旻儿,休要放肆,这位姑娘也算是庵里的客人了。”

裴思锦抬眼看去。

“旻儿?”

“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臭刺客!”小童脸颊泛红,显然不是因为裴思锦的作为。

裴思锦总算松了手,打趣道,“你脸红什么?”

小童哼了一声,跑到忘空身后躲着,不再说话了。

裴思锦站直了,看向忘空。

此处是庵庙,禁军是太子派来的,可这小童的身份却蹊跷,能在忘空身边安然待着,还养成了如此乖戾的性格,可见平日里是十分得宠的。

好在忘空也没打算瞒着,她知道裴思锦想问什么。

她轻轻扯着小童的胳膊,让小童站到她面前来。

“这是饶旻,算起来,是贫尼的侄子。”

“饶旻,饶家之后?”

这么说起来,这孩子的身世就有意思了。

饶家之人皆被流放,饶杉月擅自把所谓的侄子养在身边,可是欺君大罪。

也许是因为被提起家世,饶旻的头深深垂下,再不见之前乖戾的影子。

“施主不是宫中人,贫尼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想来施主辛苦这一遭,也不是为了灭我饶家满门。”

裴思锦被她的话逗笑,贵妃不愧是贵妃,说起话来既不露怯,却也间接试探了自己。

“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入内再谈吧。”

忘空颔首。

她遣散了禁军,又让人带饶旻下去休息,然后亲自带裴思锦、芜菁,以及郭禹进了禅室。

禅室清净,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忘空亲自给几人斟茶,裴思锦仍感觉受之惶恐。

“娘娘...当真放下了。”

搁下茶壶,忘空理了理僧衣上的皱褶,然后坐下。

“前尘如水中月,放下如何,放不下又如何,施主还称贫尼为娘娘,便是看不清今时月,今时人。”

“我只是好奇,娘娘与今上是少时夫妻,今上却这般对娘娘,娘娘不怨吗?”

“怨?早早注定的事罢了,有何可怨?”

“那枚血玉麒麟吊坠,究竟有何含义?”

忘空的眉毛微蹙,身体下意识的后靠,显然对裴思锦提起的东西有所防备。

“这就是你要对贫尼说的?”

裴思锦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杯子里茶叶并不是什么顶好的东西,但贵在清爽可口。

她抿了一口茶水,青竹的香气顿时充满口腔,如同洗去这一日奔波之苦,令人神清气爽。

“不是。”她说。

“那便不要再提此物了。”

忘空的语气中明显含有怒意,果然人就是人,再虔心也成不了佛,抛不下七情六欲。

“我不过曾听闻娘娘的旧事,今日有幸见到真人,便忍不住一问,但若娘娘不喜,我便不提了。”

“不提便好。”忘空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施主要说什么就尽快吧,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贫尼不希望今夜的事会留待明日。”

“娘娘说的是,我今日来,只有一事告知。”

“你说。”

“如今京中不太平,就连您的儿子也卷入其中,我此番前来,是希望能在漩涡中求一个出路。”

“贫尼早已是出世之人,京城中无论怎样翻天覆地都与我无关了,这里没有施主要求的出路,早些回吧。”

忘空起身欲走。

“若我说,有人希望用娘娘挟持太子,正奔着娘娘而来呢?”

忘空顿足,回望,眼瞳中有深深的担忧。

显然,即使她自诩出世,也不能否认心中对太子的记挂,母子连心,大约就是如此吧。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贵妃怨(五) 月色清冷,风从门窗缝隙里溜进来,山里的寒气透过麻布衣衫,像一块湿了的布条贴在肌肤上,意外的冻人。

郭禹守在门边,目不斜视,宛如一个雕塑。

“娘娘虽然离宫多年,但依我看,这庵中的侍卫皆来自宫廷,想必是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裴思锦的手指在杯沿处来回摩挲,嘴角含着礼貌的笑,微微昂首,与忘空对视。

忘空足尖回转,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

她眉头蹙起,眼角微不可见的纹路无声诉说着这位曾经享尽尊荣的女子早已在岁月中老去。

“他是太子,无过无错,忠心为君,尽心为民,会好好的。”

忘空拿出袖袋中的念珠串,拨弄着。

她的声音听起来虚无缥缈,裴思锦更愿意相信方才那句呢喃是她说与自己听的。

“娘娘,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殿下身为太子,他的身份,本就是别人觊觎的东西,何须寻什么错处?您当年贵为皇后,不与人争,不与人斗,不也落得今日下场吗?”

也许是触及旧事,忘空拿着珠串的手一抖,眼角眉梢间展露出些微昔日的凌厉。

“你奉何人之命前来。”

忘空,或者说慧贵妃的声音已有了从前母仪天下时凌人的气势,她侧首直视裴思锦,一双方才还满是慈悲的眼眸中尽是警惕和怀疑。

裴思锦摩挲杯沿的手停下,落到膝盖上,坐姿端正。

“娘娘此前已问过,草民也答过,京城裴氏。”

“裴家世代经商,无人入仕,为何会突然插手朝廷中事,你莫欺我困于此山,不闻世事。”

“裴家是做什么的,娘娘不知,陛下却知,太子亦知。”

慧贵妃先是惊愕,但不过一瞬,便将头扭开,错开裴思锦别有深意的目光。

不可否认,她今日败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辈上。

“那都与本宫没有关系,你今日既然执意要见本宫,想必早有打算,说说看吧。”

裴思锦的唇角微不可见的勾起,她一直很有自信,慧贵妃不会拒绝合作,原因无他,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实不相瞒,草民连夜上山,寻到此处,完全是因为一个不靠谱的消息。”

裴思锦站起来,郭禹像是突然受到威胁的野兽,右手不自觉握上巨剑的剑柄。

裴思锦将他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充满戏谑的恶意。

“有探子告诉我,这位郭禹郭大侠,正是被三皇女白淼收买,前来刺杀娘娘的人。”

慧贵妃的目光从裴思锦脸上挪到郭禹脸上,却没有意料中的惊讶或愤怒。

反倒是芜菁看向裴思锦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和讶异。

裴思锦露出不解之色,“娘娘不为所动,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这位裴姑娘。”慧贵妃走到郭禹身边,禅室中突然形成了貌似两方对峙的场面,“郭大侠是本宫的客人,也是本宫的朋友,你说这话,恐怕有挑拨之嫌。”

“哦?我一直以为郭大侠不过一江湖草莽,不想竟与娘娘是朋友,想来当真是我瞎了眼,不识真豪杰?”

慧贵妃因她话中的讥讽之意微有不快。

“你若真是为我儿而来,何必拐弯抹角。”

“我若有不轨之心,又何必站在这里好言相劝呢?”裴思锦重新坐下,轻轻抿一口茶。

“娘娘出世已久,不知这些年世间变换,娘娘又知晓几分。”

“天下一日千变,亦是万古不变。裴姑娘,无论你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大势。”

裴思锦忍不住轻笑出声。

“大势?娘娘口中的大势便是天下的大势吗?”

慧贵妃突然攥紧手中的念珠。

“天行有常,陛下是天选之子,我儿亦是,你口中所称三殿下却只是皇后收养的孤女,究竟何为大势,难道还需本宫来说吗。”

“如果娘娘真的这般认为,为何不将我赶出庵庙,反而请入禅室呢?”

慧贵妃的指节泛白,将念珠串起来的蚕丝线紧紧绷着。

“娘娘?”裴思锦拔高了嗓音,有意唤醒突然失神的此间主人。

念珠串被慧贵妃重新收回袖袋。

“天色不早了,郭大侠先回去休息吧,本宫与裴姑娘有些话说。”

“娘娘...”郭禹语带担忧。

“无需担忧,这位裴姑娘若真想做什么,也不用在深夜明闯我清心庵。”

月黑风高的好日子,若只想行刺杀之事,何须直面院子里那些禁军。

郭禹毫不拖拉,抱拳告辞。

但在离开之前,他的目光掠过裴思锦和芜菁,前者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后者眉头紧蹙,显然心有积郁。

禅室的门被打开,又合上。

“这禅室中已没有本宫的人,裴姑娘,这位与你一道来的姑娘或许也累了。”慧贵妃看向一直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芜菁。

但这个寡言少语的女子带给她的威胁感毫不亚于裴思锦,毕竟芜菁与禁军的对峙都被她看在眼里。

裴思锦顺着她的目光,目光同样落在芜菁的脸上。

“她即是我,我即是她。娘娘,这禅室里已是只有你我二人了。”

闻言,芜菁略有动容。

慧贵妃垂首理了理僧袍上的褶子,当真没再计较此事。

“这个时节,宫里该在准备祀水节了吧?”

话题突转,让裴思锦反应不及。

“是,鸣珂帝忌辰刚过,陛下就派了钦差南下,抚慰灾民。”

“天不怜我丹颐,水患年年如此,祀水如何,抚慰又如何,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裴思锦眉峰微扬。

“娘娘此言,可是有怨怪陛下之意?”

一国之民遭难,是天不怜,亦是君之过。

“本宫决心出家,世人都道本宫是为了活命,为了保住刈儿的太子之位,将来好有重返宫廷,坐上太后宝座的机会。”

慧贵妃深深呼出一口气,就像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叹遍了这伴着青灯古佛的半生。

“可是家族罹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夜以来,裴思锦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面前的女子。

但也间接证实了一点,她这一趟并非白来,当年饶家的灭门之罪,的确藏着旁人不知的秘辛。

“娘娘这是何意?”

饶杉月看向她,眼眸中的怜悯不知对人对己。

“禁军并非刈儿安排,清心庵也并非刈儿所建,陛下肯留我的性命在,是他昭告天下的仁心,也是因为此物。”

她此前捏着念珠串的右手从袖袋中缓缓滑出,掌心握着一枚血玉麒麟吊坠。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贵妃怨(六) 裴思锦和芜菁都难掩震惊,这枚血玉麒麟吊坠于她们而言,无异于传说。

丹颐人人都知饶家灭门的故事,却没有几人真正相信白盏会薄情至此,如今“证物”摆在面前,帝王无情,当真不假。

裴思锦喉头微动,她不露痕迹的咽了口唾沫,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当年那枚玉坠?”

“不假。”

“可是,为何会在娘娘手上?”

饶杉月嘴角浮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她握着玉坠的五指缓缓收紧,当年饶家的惨状仿佛又在眼前重现。

“害我家族灭门之物,本宫就算是死,也会牢牢攥在手里。”

她说的咬牙切齿,让裴思锦一时有些怀疑,之前那位出尘的忘空师父是否只是一个假象。

饶杉月的手掌突然往下一翻,血玉麒麟吊坠又被她收回袖中。

“你说,郭大侠是三皇女派来杀我的?”

她眼神中的凌厉警觉让裴思锦不自觉挺了挺身子,夜已过半,该是谈谈正事儿的时候了。

“不瞒娘娘,我与郭大侠算是朋友,几日前他突然失踪,我正是寻着踪迹而来,其实并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饶杉月失笑。

“那你便敢将这砍头之罪随随便便安在他身上?”

裴思锦理直气壮,“左右都是无家无室的人,娘娘亦没有怪罪,若非如此,娘娘恐怕早将我姐妹二人赶下山去了。”

饶杉月经岁月抚过的眼尾浮现出一条深深的纹路。

“本宫看得出来,你不是莽撞的人,但本宫不明白,你是在何时抓住了本宫的把柄,敢在此大言不惭。”

裴思锦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见的动了动。

自进入禅室,她脸上第一次失去自若的笑容。

“是在娘娘坦白饶旻身份时。”

饶杉月不解,“本宫自认滴水不漏。”

她在裴思锦起疑时没有隐瞒饶旻身份,坦白告知,便是不希望裴思锦在此事上上心,但她假装的无意似乎并没有骗过这个年轻女子。

裴思锦倒是表现得十分谦逊。

“娘娘之气度,民女着实佩服,可饶家之后这样的身份,却不是谁都能视若无睹的。”

白盏对饶家信赖时,国舅爷位列公卿,饶家隔着几代血脉的便宜亲戚都有人巴结。

可当白盏翻了脸,却也是真的心狠无情,连个后继的人都没给留下,故饶旻待在满是禁军的饶杉月身边,任谁都不会满心疑问。

裴思锦则要更特殊一些。

天下人都知饶家人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裴思锦却因为裴家的缘故,对此事知根知底。

当年根本没有什么流放,饶家灭门是铁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世上还活着的唯一与饶家有血缘关系的男丁,按理来说只有东宫太子而已。

故饶旻活着,饶杉月还表现得如此淡然,只能是装出来的了。

且这其中故事因由,很是值得琢磨。

“本宫现在开始好奇,裴家究竟是做什么的了。”

裴思锦唇角一勾,“当然是正经生意人。丝织绸缎,茶叶黄金,只要娘娘需要,出的起价钱,就没有我们不做的生意。”

“那你此行,是打算与本宫谈什么样的生意?”

“性命,阴谋,皇权,现在,还想加上那枚血玉麒麟吊坠。”

饶杉月有些不自在的抿了抿嘴唇。

“这笔生意怕是有些大了吧,姑娘就不怕贪心不足吗?”

裴思锦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娘娘,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是出的起价钱的生意,裴家都做。”

她的音色一沉,芜菁紧跟着站了起来。

“娘娘临危不惧,如此沉稳,在女子中实属罕见,可我不蠢。”裴思锦的唇抿成一条刀锋似的线,挥手将方才还爱惜轻抚的青瓷茶杯扫落,咔嚓一声碎了。

“郭禹来此处的目的,娘娘早就知晓了吧。饶家满门屠戮殆尽,如今却堪堪冒出来一个饶旻,他真是娘娘的侄子吗?”

“本宫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饶杉月重重拍向椅子的扶手。

裴思锦目光骤冷。

“那娘娘可还记得,我到此处来,是为了给自己寻一个出路。”

饶杉月神情一滞,瞬间有一种心思被人猜透的冰凉之感。

裴思锦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招呼芜菁。

“咱们走吧。”她的声音很淡,透着无奈和失望。

芜菁怔了怔,“就走了?”

那两人打哑谜似的说话,让她至今没明白什么意思,只是哪怕谈不到一起,好歹拿了贵妃一条性命,回去交差才是。

裴思锦明白她的想法,因此在错身时一把将芜菁的手腕抓住。

“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两人迎着夕阳而来,踏着朝露离去。

饶杉月始终沉默,任重雾沾湿浅灰色的僧袍,她伸直有些僵硬的脖颈,从裴思锦离开时未合好的门缝里看出去,远方的山峦青黛,近处的深院高墙,模糊成一团墨色。

“当真就这样走了?”

两人已走出清心庵的大门,芜菁仍不能相信裴思锦就打算这样空手而归。

且不论裴复是否有借慧贵妃归顺太子府的想法,她们甚至没能从郭禹那里得到他当日离开的真正缘由。

“宫里的女人,还是少招惹为妙。”裴思锦的回答没头没脑。

“你担心什么?”

裴思锦的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仿佛急于逃离此地。

芜菁的目光如剑,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你故意将我留在那里,却与贵妃打着哑谜,你希望我听什么,又希望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裴思锦眉头微蹙,右手拇指紧紧按着左手手腕,脉搏的节奏也牵动她跳动的愈发快速的心脏。

最终,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冷凝成雾。

“芜菁,你是凤宫中人,那你可否告诉我,如果息悯皇后是小珬的亲娘,那小珬的父亲是谁?”

芜菁追逐着她的目光一滞。

“没有人知道,无论是我,还是殿下,皇后从未提过,我们更是无从知晓。”她脸上的茫然之色恰好昭示了这份诚意。

“不过你为何忽然有此一问?皇后临死也不愿说出那个人的身份,自然是一种保护。”

“保护?”裴思锦喃喃着这两个字,反复琢磨。“那你说,慧贵妃将饶旻留在身边,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怨憎局(一) 若饶旻是饶家后代,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慧贵妃自然是将人送的越远越好,而如今养在尽是禁军的清心庵中,除了怀疑饶旻的身份,裴思锦想不出任何这么做的理由。

“芜菁,当年饶家的案子,有什么被我们遗漏的吗?”

“按理来说,不可能有。”芜菁回答的很谨慎,“那时候恰逢皇后有孕,我跟在师父身边,所以知道裴家的确有插手此事,因此不会有什么是我们不知的,”

“那就奇怪了。”

裴思锦百思不得其解,渐渐觉得头疼起来,下山的脚步也慢了不少。

芜菁静静的跟在她身边,几乎连脚步声都没有,偌大山林中,唯有虫鸣,风过,溪流,宛若无人。

她们走过山腰的庵庙,在即将离开山林,进入镇子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前方的路中阻挡了她们的去路。

芜菁伸手挡住仍在沉思的裴思锦。

“看来有人找你。”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黑夜中静如磐石的人影,警惕的像一只鹰。

裴思锦停下来,她的手垂在身侧,因山中的风与雾而冰凉。

“有什么话刚才不说,反而特意跑来挡路呢?”她笑着问,随意又悠然。

“磐石”向着她们在的方向走过来,渐渐从黑暗中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关于几日前的不道而别。”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想知道,谁雇佣了你到这里来,目的又是什么。”裴思锦看着他的眼睛。

郭禹是个收钱做事的杀手,他没有理由主动卷入朝堂上的权力之争。

可慧贵妃显然又对他分外看重,这让裴思锦不明其中因由,若是太子白刈让他到此处来保护贵妃,那随欢姑娘的安慰他便不顾了吗?

郭禹的脸上满是歉意,“我不能说。”

裴思锦看上去没有想象中失望,她微微耸了耸肩,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郭大侠以守信闻名,我自己更是感受颇深。但我来此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随欢姑娘已经安然回到永新城,并且不久之后就会与我三哥裴绫离开丹颐,你当真要留在此地,而不与她道别吗?”

裴思锦说的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他考虑。

而提到随欢,郭禹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果然露出矛盾的神情。

这正是裴思锦想要的。

“我们谎称裴绫死在岐山,但没有尸首,家主信了多少不得而知,他们这一路必然危险重重,你难道不担心吗?”

如果能借随欢将郭禹引开,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郭禹的拳头在身侧紧了又紧,一个个念头从脑海中钻出来又被抛却,他分明纠结又不舍,却仍铁了心说,“如果裴绫真愿放下裴三公子的身份带她走,那就走吧,她的愿望终于成真,大概不会希望我再出现了。”

裴思锦抿着唇,既是因为自己的小诡计没能成功,也莫名为他感到一丝心酸。

“既然如此,我们已没有什么需要交谈的了,告辞。”

她拱手行了一礼,便从郭禹身边翩然走过,十分潇洒爽快。

芜菁与郭禹对视一眼,点头致意后,匆匆追去。

她们回到金泰镇时,曙光已从天边跃出,一条橘红色的线将天与地分割成两部分,壮丽又哀艳。

有早起的行商之人在客栈前整顿,忙于农务的居民也随着鸡鸣声推开家门。

裴思锦选了三家客栈中没有立场的那一家住下,她与芜菁的房间紧挨着。

“好好休息,接下来或许有更多的麻烦等着我们。”

芜菁点了点头,裴思锦走进自己的房间,紧接着关上了门。

这一夜过去,或许是猜度他人心思耗费了太多心力,芜菁不免也感到疲倦。

可习惯了疲倦的她坐在床边,任由眼睛酸涩疼痛,却毫无睡意。

若放在平时,她作为裴思锦的影子,是不会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休息的。

裴思锦的作为不免使她心中一暖,可始终还是心酸。

裴家正走向一条未知而危险的道路,这意味着同生共死的她们也会有分崩离析的可能,若那一日来临,刀剑相向会是必然。

芜菁难有低眉失落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响声,她抬眸看去,眼中净是警惕。

声响只有一瞬,芜菁起身走过去,推开木窗,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窗沿上,爪子上用红线绑着一个竹筒。

芜菁取出其中的纸条,鸽子便通人性似的自己飞走了。

天边的朝阳绚烂,芜菁借日光看清纸条上的字,表情愈发凝重。

纸条被她揉成一团在掌心,握紧,然后她翻身从窗口跃下,离开了客栈。

隔壁房间里,裴思锦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郭禹披着满身寒露回到清心庵里,裴思锦带来的消息让他仍有些失神,他的确是为了随欢来到这里,如今却不希望因她离开。

别人都觉得他固执又武断,但他一直知道随欢喜欢裴绫。

一开始他觉得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为了不让随欢失望伤心,他宁愿不顾自身,去得罪财大势大的裴家。

但裴绫似乎比他以为的更好一些。

想到随欢有了她盼望的归宿,郭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而他,也该有属于自己的路。

天完全亮起来的时候,门外有侍卫询问郭禹是否需要早饭,他拒绝了,而是选择留在房间打坐。

昨晚之事,貌似是裴思锦毫无收获,失望而归,可事实是慧贵妃的心境变了,淡然出尘的忘空师父是否还存在,是个谜。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山林中的动静在郭禹耳边被无限放大,他从万千属于自然的声响中,辨析出了一丝不属于这座山的特别。

有人推开了房间的窗,凉风灌进来,郭禹睁开眼睛,他看见面容冷淡的女子在整理因赶路而略微凌乱的碎发。

“芜菁姑娘?”

对于这位在雪夜里势均力敌的对手,郭禹一直心怀敬意。

芜菁摸了摸触感湿润的发尾,开门见山。

“慧贵妃已经无足轻重,你该离开了。”

“你知道我受雇于人,所以我不会听你的,更不会听裴五小姐的。”

芜菁知道他是误会了。

“我并非代裴家而来。”她从怀里拿出鸽子送来的纸条,示与郭禹,“我所说的,是凤宫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怨憎局(二) 郭禹有一瞬的震惊,他似乎突然明白了裴家与凤宫的关系。

他从芜菁手上拿过纸条。

“随欢已归,感君辛劳,天高海阔,何顾风尘。”

这字他不认识,可说话的口气与那晚在凤宫见到的皇女一模一样。

“多谢芜菁姑娘。”他把纸条收好,“但恕我是个粗人,如果皇女殿下只是想让我离开,何必劳烦姑娘来送信呢?”

裴家虽然似乎是与凤宫关系匪浅的,但裴思锦却不知自己来此的目的,可见这其中渊源颇深,而芜菁作为裴思锦身边的亲信,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做着不该她做的事。

芜菁也不拐弯抹角。

“殿下让你离开,但我知道你不会离开。”

“你知道?”

芜菁意识到两人大概还要说上一会儿的话,她索性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解渴。

“我知道随欢姑娘的离开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殿下雇佣你的‘佣金’是什么,所以你不会走,相反的,你会留下来,挖出关于这处庵庙的秘密,然后回到京城。”

芜菁挑衅似的歪了歪脑袋,“我说的对吗?郭大侠。”

郭禹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他没有反驳。

“不过我很好奇。”芜菁补充道,“就算你能在这里拿到筹码,你会站在哪一边呢?”

“我以为这不值得怀疑。”

芜菁的神情愈发冷淡,“凤宫在这件事上吃过亏,很大的亏,不是吗?”

“师父的余生都活在愧疚之中,哪怕到死他也没有原谅自己,这还不够吗?”

芜菁不屑的冷哼一声,“愧疚,不过是无用的懦弱,可以原谅他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中飘着几朵零散的云,越远的地方显得蓝色越是深邃。

她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裴思锦还一个人在客栈里。

“但愿你不会也让人失望透顶。”

郭禹看着女子灵活的跳出窗口,向着远方奔去。

桌子上芜菁用过的茶杯已经空了,他走过去,将杯子倒扣,放回原来的地方。

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心绪难平,打坐似乎也不可能了,他索性推开门,走了出去。

前路漫漫,坎坷难行,但属于他的路,终究是要走的。

芜菁回到客栈的时候,带着满身山上的寒气。

她将窗户关上,转身的瞬间,裴思锦推开了房门,像是掐好了时间。

“我刚收到消息,家主让我们暂时留在金泰镇,这几日京城或许不太平。”裴思锦面色沉重,但看起来不像是打算兴师问罪。

芜菁想起一些什么,失神的应付了两句。

裴思锦抬眼看她,“怎么了,有心事?”

芜菁摇头,“没事。”

裴思锦又多看了她几眼,“出去了?”

“有些琐事,而且这些年也习惯了,实在睡不着。”

“你若早说,我便不在这家客栈住下了,还能省了房钱。”

芜菁被她逗的展颜一笑,笼罩在心里的阴霾散去不少。

“家主让我们留在这里,可有什么吩咐吗?”

京城中若有能让裴家也忌惮的异动,必然是与皇城中的人有关,太子不会不顾自己的生母,她们留在金泰镇,也就并非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果然,裴思锦接着就说道,“根据探子给的消息,陛下连夜派人往金泰镇来了,目的不言而喻。”

芜菁皱眉,这件事她不知道,凤宫没有表示,到底是白淼认为此事无关紧要,还是并不知情?

“陛下与慧贵妃是少年夫妻,同甘共苦过,可自从饶家被抄,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便讲不得什么情分了,因此这些年只当人死了,不曾在意过,如今陛下找上芦岭山,怕是不简单。”

裴思锦却摇了摇头,她不这么认为。

“不曾在意吗,那清心庵中的禁军算什么?”

“禁军是陛下安排,而非太子,全凭贵妃一人之言,她未必对我们坦诚相待,或许只是惧怕我们取她性命。”

“不,芜菁,你不明白,我在意的不是贵妃是否说了谎话,也不是禁军到底由谁派遣,而是那个被贵妃称为自己侄子的孩子。”

穿着白鹤道袍,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的小童子仿佛又跃到芜菁面前来。

“饶旻?”她记得这个名字,可并不知道为什么裴思锦对这个孩子如此在意。

“饶家绝不可能有漏网之鱼。”裴思锦说的斩钉截铁。

事实上,在她回到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睡觉,而是写了一封信,让人加急送回京城裴家给裴复。

芜菁从山上回来的时候,裴思锦刚刚把回信放回拆开的信封里。

当年饶家没被示众斩首的人,由裴家出手,统统斩杀于流放途中,绝无活路,而饶家灭门的秘密,尽来源于慧贵妃手上那枚血玉麒麟吊坠。

裴思锦还记得裴复那封回信信纸的质感,冰凉的触感通过手指的皮肤传遍她全身。

童年贫困,少年艰苦,她却也从未觉得这世间有如此多的恶。

芜菁对她何其了解,看她的表情,便猜到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你想做什么?”

饶旻的身份有疑,对她们而言并不算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裴思锦却对这个人过于在意了。

“我们恐怕得再回一次山上。”裴思锦说话的同事,已经转身打算往门外走了。

芜菁跟上去。

“但愿这次你能狠得下心,莫要白跑一趟。”

裴思锦知道她是在抱怨昨晚瞎折腾的那一遭。

“我们得拿到那枚血玉,至少在贵妃死之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正欲结账离开,却没想在大堂里看见了一个不该在此处的人。

虽然换下了威风凛凛的飞鱼服,但手中的潜龙剑依然惹人注目。

如果裴思锦没记错,这是守卫清心庵的禁军统领,姓李。

裴思锦与芜菁交换了眼神,随时做好应对偷袭的准备。

她们停在楼梯口,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正想开口招呼的店里小二默默退回了高高的柜台后面。

李统领见她们不动,便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到了二人面前。

“卑职李霄,奉忘空师父之命,请两位姑娘到庵中一聚。”

裴思锦看向芜菁,芜菁也看向她,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娘娘...忘空师父可是有什么吩咐吗?”裴思锦试探着问。

“卑职不知,只是奉了命令,还请两位姑娘不要为难卑职。”

裴思锦也没想为难他,她本来也是打算上山的。

“那就请统领在前带路吧。”她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怨憎局(三) 郭禹离开客房,他向值守的禁军打听了贵妃所在,然后直奔而去。

佛堂里,饶杉月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于胸前,轻声诵念经文。

高大的金身佛像面目慈悲,仿佛为众生之苦感同身受。

旁边的书案上,饶旻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袍子,手握狼毫毛笔,手腕转动自如,在雪白宣纸上留下一串行云流水的墨迹,有模有样。

郭禹站在佛堂外,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景象。

他恰挡住了照进佛堂的光,饶杉月同佛像一起被笼罩在阴影里。

饶杉月睁开眼睛,冲佛像拜了三拜,方站起来。

郭禹走过去,尊敬却也不失傲气的唤了声“娘娘”。

饶杉月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邀郭禹到佛堂的偏室,早已布置好的茶案边坐下。

“还不曾问过郭大侠,江湖中人也信佛吗?”

饶杉月伸手拿起紫砂茶壶,摆正了茶杯,手腕微动,碧绿通透的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尽数注入杯中。

郭禹谢过她,拿起茶杯细品。

茶是好茶,出自宫中,乃贡品。可他早已饮惯粗茶,这精心烘焙的茶叶反倒索然无味。

“师父曾告诉我,江湖人该信自己,信手中的剑。”

饶杉月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不明意义的笑。

郭禹转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佛像,金光闪闪。

他把茶杯放下,有些尴尬,“在佛门净地说这样的话,侮辱了娘娘的虔诚。”

谁知饶杉月摇了摇头,“本宫也不信佛,至少现在是不信的。”

“可娘娘诚心礼佛,我这几日都看在眼里。”

“现在的我,除了颂佛念经,还有什么可做呢?”

她说“我”,而非“本宫”,亦不是什么“贫尼”。

她的人生,用了最好的年华去做“慧贵妃”,用最滑稽的方式忘却红尘,或许只有当年的无知孩童,才是真正的饶杉月。

郭禹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他想起了随欢,想起了自己与师父在深山中度过的岁月,想起入世后经历的一切。

他走马观花般突然忆起自己的一生,恍然间,他发现自己与饶杉月是一样的人,他们都不知为何而活。

他垂下头,瞥见茶杯里翠竹一般的绿色,发了愣。

饶杉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人的瞳孔里都倒映出那杯茶,平静无波。

“这是我从前在宫里时最喜爱的茶,刈儿心里记着,总给我送来。”她拿起自己的那杯,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将茶叶都藏起来,这还是离宫后第一次再尝到它的味道。”

郭禹犹豫了一下。

“娘娘是有话要交代?”

饶杉月的嘴角始终挂着浅笑。

“交代谈不上,不过的确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娘娘难道忘了吗,我到这里来,是受人所托。”

事情大概得说回在凤宫那一夜。

为了随欢的安全,郭禹答应白淼任她差遣,他原本已做好放下自己原则的准备,但那位传说中的皇女总是出人意料。

白淼从书堆里站起来,身子看上去分外单薄,她推开悬镜阁厚重的门走了出去,郭禹不明所以的跟在后面。

他来时被蒙着眼睛,此刻才透过朦朦胧胧的月光看见这巍峨绵延的殿群,十分震撼。

水俞之一直守在门外,他像是早知道白淼会出来,立刻就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斗篷走上去,给白淼披上。

“俞之,你去帮我温一壶酒吧。”

白淼扯了扯斗篷的领子,让自己更舒服些,然后全然不顾水俞之欲言又止的样子,兀自到水边席地而坐。

郭禹眼睁睁看水俞之忿忿地走了,才后知后觉的走向白淼。

“坐。”她盘着腿,腰杆挺得笔直,半点女子的矜持柔美都没有,亦没有皇族目中无人的脾性。

郭禹因她表现出来的随和放宽了心,隔着一段距离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

白淼只是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子,直到水俞之带着温好的酒回来,她才再次开口说话。

“这是水云间才有的酒,宫里都没有,尝尝?”

水俞之自觉地扮演了侍从的角色,为两人斟酒。

郭禹尝了尝,味道的确别致,清冽中藏着一丝辛辣,像他曾饮过的山泉水,可又有酒的香味,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好酒!”他忍不住感叹。

白淼也笑着将杯中的琼液一饮而尽。

“我听过你的名字,可惜宫中事务太忙,一直不得空与你见一见。”

郭禹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很有名,无论是作为武学天才还是赏金杀手,他总会因为自己的师承被人诟病。

黑即恶,白亦是黑。

“那些不入耳的传闻,让殿下见笑了。”

“不,你或许误会了,我听闻你的名字,比你想象的早得多。”

郭禹不解的看向她,但只能看见她仰望夜空的侧脸。

“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带着天赋异禀的孩子遁入山林,那个孩子恰好与你同名,很巧吧。”

郭禹的脸色突变,他意识到白淼并不是听说过他,而是他的师父,那个江湖中人人喊打的魔头。

“殿下...”

“做宋臣扉的徒弟,很辛苦吧。”

郭禹脸色铁青,他有些僵硬又倔强的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水俞之在白淼的授意下,又往她的酒杯中添了半杯酒。

“你可知他为何成为武林公敌,为天下人不齿?”

“滥杀无辜。”郭禹的声音很小,一边敬重自己的师父,一边又不得不接受他曾犯下的恶行。

白淼豪爽的仰头饮尽杯中酒,顺手就将酒杯丢进了面前的湖里,看的水俞之脸色一阵青白。

她冲郭禹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

“不对,大侠与魔头只在一念之间,而这一念,不在人为,只在人口。”

郭禹为之一振。

“师父是被谣言所害?!”

他相信白淼的话,或许也是因为他从内心深处希望宋臣扉是个好人。

可是白淼也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他的确杀了无辜之人。”

白淼突然站起来,如同信众面对自己的神,她面对着漆黑一片的湖面,虔诚又庄重。

“他或许曾是个好人,可他的罪孽同样深重。”

郭禹突然明白了白淼的意思。

“他杀了凤宫的人?”

宋臣扉之所以臭名昭着,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是不仅江湖中人在悬赏他的人头,朝廷亦曾挂出过他的通缉令。

郭禹曾试着去了解宋臣扉究竟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滥杀无辜”四个字,没人能说的具体,渐渐的,他也就不抱希望了。

因此他更没有想到过,今时今地,会有人突然告诉他关于宋臣扉的往事。

夜里的凤宫很冷,白淼拉了拉斗篷,把自己裹紧一些。

“我的母后,在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前,就已经面对过各种各样的杀手,曾经最接近成功的,只有宋臣扉。”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前尘 若问宋臣扉是谁,你从丹颐随便拉一个人问,他都会告诉你那是个毫无人性的大魔头。

可若你再问宋臣扉是怎么个毫无人性的,怕是没有人能说的清楚,那些能说的头头是道的,八成刚从酒楼里说书出来。

比杀死一个人更残忍的,是完全毁掉他。

只是很多人还来不及明白这个道理,就被流言遮住了眼睛。

宋臣扉其实该是个前途光明的好青年。

他出身世家,天赋异禀,在武学方面有自己独特的见解,自小便在长辈的夸赞和同龄人的艳羡中长大。

可惜后来家门不幸,宋家遭人寻仇,一夜之间便遭灭门,只有宋臣扉被两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保护着逃了出去,四处流亡。

恰逢当年兖国长公主白珏病逝,骁肃帝大赦天下,追念自己唯一的妹妹。同一时间,骁肃帝为扩充禁军,在京城设宣察使,广招贤才。

宋臣扉为了家族血仇,也为少年意气,怀揣着满腔抱负,踏上了赴京之路。

凭借着过人的才能和从前宋家的名声,宋臣扉轻易进入宣察司,成了享俸禄的公职人员。

但他还没来得及调查家族灭门之事,就先被目前的处境缠住。

宣察司并不像最初所说的那样巡查京城,相反的,其内部行事十分隐秘,且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监视京城外深山中的一处行宫。

宋臣扉看见过行宫外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凤宫”二字。

宣察司众人不被允许插手凤宫中人的行事,亦不可将自己暴露在凤宫中人的面前。

最初,宋臣扉以为行宫里住着陛下的情人,此举是为了保护。

但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宋臣扉见到了这处行宫的主人,当朝皇后。

说起这位皇后,也就不得不说道说道她的出身。

白珂月有意设立凤宫时,便开始在天下游历,意图给凤宫寻找一个主人。

后来她在江南肖家遇到了不同寻常的肖依,肖依顺理成章成为了凤宫中的第一位“皇后”,也是骁肃帝白璞名义上的正妻。

江南肖家与宋家曾有通婚,两家小辈常有来往,也算是八竿子打的着的亲家。

因此宋臣扉见到肖依,便宛如见到了亲人。

他在值守时趁夜跃进凤宫的高墙,试图寻到当朝皇后的帮助,以报家族血仇。

但凤宫中的廊道四通八达,四周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的守卫,他不知肖依的住处,反而差点迷了路。

说起来,不知是巧还是不巧,那一夜潜入凤宫的,并非宋臣扉一人。

他藏在一处宫殿外的横梁上,正在思索自己要怎么从守卫的眼皮底下溜出去,冷不丁一低头,就看见四五个穿夜行衣的刺客从他脚下走过,正往那宫殿的正门去。

宋臣扉也是一惊,那些刺客步履生风,行走却无声无息,如同鬼魅,不用交手就知功夫不差。

哪怕是他一向自恃甚高,方才若不是偶然低头看见,也必然是不知有人走过去了的。

因此宋臣扉突然对这宫殿里住的人有了兴趣,毕竟凤宫中他所知道的能让人大费周章安排刺杀的便只有皇后肖依了。

但那四五个刺客宋臣扉看着也胆寒,他蹲在横梁上,想着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刺客们已经偷偷摸开了门闩,随着领头的人一个手势,刺客们鱼贯而入。

宋臣扉一看急了,也想不了那么多,一下子从横梁上跳了下去,打算冲进去救人。

可还没等他走近,一阵劲风从漆黑的宫室里劈出来,宋臣扉警惕的往旁边一躲,只见一个穿夜行衣的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里面飞出来,撞在殿外朱红色的柱子上,没了意识。

宋臣扉惊了。

他可不知道肖依这么厉害。

就在他目瞪口呆的时候,剩下的几个刺客纷纷从宫室里退了出来,领头的人瞪了一眼宋臣扉,再如同没看见他一样,不甘的说了一句“撤”。

刺客们带着自己昏迷的同伴走了,剩下宋臣扉一个人站在冷风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女子赤着脚,发丝微乱,浅淡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以及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上,如果不是嘴角的血迹太过碍眼,简直就是九天落下的仙女。

宋臣扉赶紧转过身,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

“你是谁?”女子的声音沙哑,隐隐透露着疲惫。

宋臣扉脑子里一片空白,便把什么规矩都忘了,老老实实把宣察司的事说了出去。

“白璞的狗腿子?”女子的语调中包含着浓浓的讥讽。

宋臣扉这就忍不了了,他堂堂宋家的天之骄子,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的“狗腿子”。

“你又是谁,无故引来这些杀手,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宋臣扉逞口舌之快,女子却不说话了,静夜里只剩下清灵的水流声,他梗着脖子,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这样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廊道的尽头处突然出现火光,脚步声,以及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宋臣扉心里一沉,就想遁走,身后的女子却突然出声。

“你走不掉了,留下尚有一线生机。”

宋臣扉便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处,半点都挪动不了。

渐渐的,来人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宫装妇人,眉目英挺,一股杀伐决断的豪气由内而发。

她快步走到女子面前,怜惜的伸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息悯,你没事吧?都怪母后没有安排好你的住处,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这位,便是皇后肖依了。

而被刺杀的女子,便是年幼时的息悯。

宋臣扉震惊非常,他当然知道皇后在不久前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养女,名叫息悯。

但他可不知道那位传说中飞上枝头的麻雀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耐。

肖依安抚好息悯,方看见旁边摆设一般的宋臣扉。

面对一个深夜出现在自己女儿寝殿门口的生人,肖依的脸色就不那么好了。

好在宋臣扉及时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还有息悯为他站出来说话,肖依的脸色这才缓和,好好招待了这位来“投奔”的远亲。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旧恨 宋臣扉说不上那一晚的遭遇是福是祸。

当肖依知道他宣察使的身份时,脸色明显不好,但仍然亲切的关心了宋家的灭门之事,并承诺会帮忙调查。

宋臣扉也不傻,看凤宫与宣察司双方的态度,两者之间必然存在什么不可告人的矛盾。

眼看着天色渐明,他果断向肖依道别,毕竟接替他位置的宣察使就要到了。

来时翻的墙,走时也不好走正门。

宋臣扉刚站上朱红宫墙的墙头,女子冷淡疏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宋臣扉回头,息悯就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他。他看了看周围,除了自己并没有别人,他只好满腹疑问的指了指自己。

“我?”

“你的动静把我吵醒了,不然我发现不了那些刺客。”

宋臣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姑娘感谢人的方式未免太过特别了,这不是拐着弯的说他轻功不好吗。

“你没事就好。”他随便敷衍了一句。

“宣察司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与皇后娘娘有渊源,若是被人知道今夜之事,会很不好过,不如早日离开。”

宋臣扉听的很不是滋味。

他在一夜之间失去家族,失去至亲,失去曾经拥有的所有身份地位,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有一个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的小女孩劝他抛弃这份安定。

可他看见息悯眼睛里的认真,反唇相讥的话便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跳下高高的宫墙,消失在凤宫外的山林里。

凤仪殿是皇后与大臣议事,或是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

肖依除去休息的时候,几乎都在那里。

侍女为息悯推开凤仪殿厚重的大门,肖依从奏折堆里抬头,放下了手中批注的朱笔。

“你对那个孩子感兴趣?”

随着殿门关闭,肖依有些慵懒的靠上椅背,她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

“他的底子很好,天分也不错,很适合...”

“息悯!”肖依严肃的打断了她。

息悯方惊觉什么,有些愧疚的低下头。

肖依站起来,拖着沉重又繁琐的装扮,一步步缓缓走到息悯面前。

她伸出手,温柔又怜惜地把女孩单薄的身体拥入怀中,温热的手掌一次又一次抚过女孩细软的长发。

“你不再过那样的日子了。”她说。

息悯把头埋得更低,她的声音小小的,“我知错了,请娘娘责罚。”

肖依放开她,笑着捏了捏她的肩膀。

“你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女儿了,该唤母后才对。”

息悯磨叽了一会儿,那声“母后”出口后,肖依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堆满折子的案桌后。

“息悯,你过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息悯走过去,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坐下。

椅子上铺着绣有凤凰纹样的垫子,坐上去柔软舒适。

“可舒服?”肖依问她。

息悯睁着大眼睛看她,轻轻点头。

肖依笑着把住她的肩,“这椅子坐着舒服,可这皇后却做的不舒坦。”

案桌上几本被特意挑出来的折子在肖依手下一一展开,白纸黑字落在息悯眼里。

她一字一句看下去,眉头渐渐皱紧。

“都是反对凤宫参政的折子?”

“被咱们女子骑在头上,总有老头子不乐意了。”

息悯仍不解,“可凤宫不是由鸣珂帝所建吗?”

肖依抓着她的手,把那堆折子丢进了旁边的火盆里,教给她一个道理。

“息悯,你要记住,鸣珂帝是个伟大的女子,可无论她多伟大,死了就是死了,变成墓里的一把骨头,然后那些胆小的老鼠们趁机冒了出来,要啃食她的血肉,这跟她生前老鼠都避着走并不矛盾。”

息悯仍是懵懂的样子,肖依帮她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等过几日,你就到宫里去吧,陛下会高兴有你这个儿媳的。”

此后息悯长住宫中,只偶尔得骁肃帝允准,回到凤宫探望肖依。

两年后,宋臣扉遍寻仇人未果,靠着俸禄攒下一些银两,他决意离开宣察司,离开京城,因此夜入凤宫,打算向肖依道别。

恰逢祀水节,息悯以思念母后为由,在凤宫小住。

两年前的景象再次上演,少年攀上朱红的高墙,少女站在桥廊之上,负手而立。

宋臣扉很讶异。

时过境迁,两年看似很短,却也很长。

就在他与息悯初次相见不久之后,息悯进宫,便做了太子妃。

他看见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的脸,局促不安,嘴几次张开又合上,手也不知该往哪放了。

“我听母后说了你辞去宣察司职位的事。”息悯率先开口解释。

宋臣扉往前走了几步,“草民,拜见太子妃。”

他打算跪下行礼,可息悯就那样平静的看着他,眼波如同月夜下静谧的湖,他突然就跪不下去了。

“来吧,母后已命人摆好了宴席,只等客人入席。”

息悯转身,走向四通八达的廊道,宋臣扉紧紧跟上。

所谓宴席,不过一张长桌,几道江南小菜,宋臣扉看见,却不自觉红了眼。

背井离乡数年,家乡的菜色,他几乎都快忘了。

“你们下去吧。”息悯一进门就遣散了下人。

一个个罗裙广袖的侍女依序离开,最后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臣扉左右看了看。

“皇后娘娘呢?”

息悯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母后还有些许政务,先坐吧。”

宋臣扉将信将疑的坐下,正好与息悯相对。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太子妃...”

“我叫息悯。”

宋臣扉假咳了两声。

“息悯姑娘,许久不见,当日的那些刺客可有消息吗?”

“刺客的事,自有凤宫去查。你不必拘束,母后知道你要走,又愧疚于对宋家之事无所裨益,可实在政务繁忙,脱不开身,才让我来送行。”

“看来是我莽撞,不知娘娘忙碌,反而来添了乱。”宋臣扉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没有,母后已许多年不曾见到家乡人,宋兄偶尔来往,反倒使她高兴。”

息悯又问了他一些关于江南的事,而宋臣扉也乐得与她讨论武功心法,两人渐渐熟络,聊的起兴,便不觉尴尬了。

肖依原本到了门外,看见两人欢声笑语,欣慰一笑,阻止了下人通报,悄悄走进去。

她走到息悯背后时,息悯尚未察觉,宋臣扉也在肖依手势的提示下没有出声。

那时息悯正在大谈用剑之法,肖依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纤细白嫩的脖颈,息悯的话戛然而止,只觉得浑身一凉。

“你已经死了。”肖依故意用低沉喑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息悯浑身一颤,急忙跳开。

“母后。”她的声音犹自颤抖。

“玩笑罢了,看你吓的。”肖依笑着摸了摸她惨白的脸蛋。“瞧瞧,东西都掉了。”

肖依弯腰去捡息悯跳开时落在地上的东西,等她站直了,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枚血玉麒麟。

息悯急忙把东西拿过去,收入怀中。

时间虽然短暂,但宋臣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更是看清了方才肖依手中的东西。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突然空无一物。

“饭菜都凉了,我让人撤了吧。”肖依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

宋臣扉突然茫然的拿起碗筷,塞了两口白花花的米饭进嘴,嘟囔着“不用,不用...”

肖依和息悯都未察觉他的怪异,只觉得他是饿狠了,又不愿浪费粮食,三人用完饭,这一顿送行宴也算宾主尽欢。

宴尽,肖依放下碗筷,在下人的伺候下漱了口,看向宋臣扉。

“离开京城,贤侄打算往哪里去?”

宋臣扉还有些恍惚,迟迟方开口,“侄子还未想过,但天下之大,总有侄子容身的地方。”

“贤侄有大仇要报,总该计长远。”

“娘娘说的是,说的是...”宋臣扉犹豫再三,手在桌下数次握紧,终归下了决心。

“娘娘。”他突然站起来,拱手行礼,“小侄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娘娘允准。”

肖依倒是不以为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说便好,何必如此。”

“小侄...还未想到去处,且今日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宿。”宋臣扉的声音越说越小,胸腔里的心却愈发坚定。

“这有何为难的,凤宫中空出来的殿宇几多,还怕住不下你吗。”肖依笑着答应。

入夜,宋臣扉由侍女带往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处偏殿,但为了避嫌,已离肖依和息悯的住处很远。

直到侍女离去,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桌边,守着一盏烛台,心情也未能平静。

息悯掉落的血玉他见过,除却形状不同,尺寸,雕工,乃至血玉上奇异的花纹,简直一模一样。

世间血玉本就稀少,这绝不会是巧合。

宋臣扉上一次见到的血玉是神龙模样,就挂在杀他全家的刺客首领的腰间。

他苦苦寻找的仇人,原来就在眼前。

宋臣扉的手握紧成拳,指甲掐痛了掌心,跳动的火焰映入他的眼瞳,红了眼睛。

半夜,宋臣扉离开偏殿。

他知道周围有暗处的守卫盯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因为这一次他是凤宫的客人,哪怕这一次的确心怀不轨。

人生当真戏剧。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怨憎局(四) “他究竟杀了谁?”

郭禹的脸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惨白,一个答案在口中呼之欲出,可他不敢去承认。

白淼的眼仿佛穿越了时间,他们之间的对视,犹如当年站在桥廊上的息悯和宫墙上的宋臣扉。

白淼轻笑一声,笑声如同银铃随风摇摆,清脆悠远,却在这静夜里使人遍体生寒。

“你自小在山中长大,或许对丹颐史不甚了解。玉归五十八年,也即是兖国长公主病逝后的第三年,肖皇后因太过思念长公主,忧思成疾,郁郁而终。”

郭禹几乎想夺门而逃。

他慌慌忙忙的站起来,好似此刻他坐着也是多大的过错。

“殿下...”

“我找你来,不是为了问罪。”白淼坦言,“这一段恩怨已随着我母后与你师父的去世而去,我不欲再纠缠于此,今日请你到此,全然是因为你适合。”

郭禹看不透这个年纪尚轻的皇女,因此他也不会相信这番恩怨消解的话语。

“殿下有事,但吩咐便是。”

白淼抓着斗篷的领子,缓缓把目的说出口。

“京城往西有一个金泰镇,镇外有芦岭山,山中清心庵里住着当朝太子的生母,前慧贵妃饶杉月。”

饶家当年被灭门的事天下皆知,因此对于这个慧贵妃,郭禹倒也有所耳闻。

但他不解。

“殿下是希望我去刺杀贵妃?”

谁知白淼摇了摇头,她转身,一步步走回来时的悬镜阁,在悬镜阁的门最后关闭之前,郭禹听见她似乎别有深意的声音。

“你的任务不是杀死她,而是保护她,千万别让她在我允准之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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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禹应白淼所求,匆匆离开京城,他并未如裴思锦所想那样找不着饶杉月,反倒早知山中不止一座庵庙。

他见到饶杉月的时,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不为杀戮,而是保护。

因此当裴思锦在饶杉月面前妄言郭禹是白淼派来的刺客时,饶杉月只觉得好笑。

说回现在。

杯子里的茶渐渐凉了,郭禹没再动过。

饶杉月轻轻叹气。

“本宫活了这许多年,却是没活明白,如今敌人不似敌人,亲人不似亲人,世事纷乱,或许该是本宫离开的时候了。”

郭禹抬眸看了女子一眼,“娘娘还未说要拜托何事。”

另外一边的饶旻早早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看过来,只有趁饶杉月说话时才敢放下笔,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饶杉月不是不知道,但有一些肺腑之言,她无脸面直接说给饶旻听,饶旻却不得不知道。

“这事说来其实也简单,但或许会让你为难。”

“既然简单,娘娘但说便是,我无亲眷,一向自由,倒不会为什么为难。”

饶杉月站起来,竟向郭禹施施然行礼。

郭禹自知哪里受得起这一礼,急忙将她扶起。

“娘娘...”

“本宫听闻郭大侠遭遇,想来郭大侠也是苦命之人,今日不为别的,只求郭大侠在本宫走后,能将旻儿安然带走,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不走!”饶旻不知是何时跑过来的,像只小猫似的扑上来,抱住饶杉月的手臂,“我不要走!我要和姑姑在一起!”

饶杉月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心中又甜又涩,一时间五味杂陈。

“旻儿,有一些事,姑姑不曾告诉过你,等以后你知道,就会理解姑姑了。”

饶旻憋着嘴,满脸的委屈。

“如果知道那些事会让姑姑离开旻儿,那旻儿宁愿不知道。”

“胡闹。”

饶杉月冲着饶旻的脑袋落下一巴掌,但始终心疼,压根没用力。

饶旻借着饶杉月僧袍的袖子擦去眼泪鼻涕,故意报复似的。

“如果姑姑觉得这儿不好,那咱们就一起走,找个姑姑觉得好的地方住下,我一定努力赚钱,让姑姑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饶杉月红了眼睛,哽咽着说“好”。

一旁的郭禹却只能暗暗叹气。

——————————

这一次上山十分顺利,至少在裴思锦看来,这位李姓统领反倒比她们还赶时间。

白日里的清心庵与夜里截然不同。

门外竹林瑟瑟,空中香火袅袅,幽静出尘,完全像是个世外之地。

裴思锦路过竹林时,便不免想起京郊外的那间竹楼,顿感凄凉。

为他们开门的是值守的禁军,也难怪昨夜是饶旻揉着眼睛冒了出来,裴思锦仔细去看,清心庵中几乎没有伺候人的普通杂役,到处是警惕的眼神和坚硬的铠甲利剑。

这让裴思锦更加肯定了自己心里关于此处的猜测。

“娘娘此刻应该在佛堂,我带两位姑娘过去。”

清心庵里看上去并无异动,裴思锦排除了这是个陷阱的可能,稍微放下些心。

“李统领,陛下将娘娘安置在此处,想必还是夫妻情浓,不忍离弃吧。”

李霄皱着浓眉,对裴思锦的话不予置评。

裴思锦自觉无趣。

身边的芜菁侧目看了她一眼,目光莫名。

佛堂里,饶旻还在往饶杉月身上蹭眼泪。

李霄将她们送到门口,便匆匆告辞,当真是宫里出来的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

裴思锦与芜菁走进去。

“两位姑娘这就到了,比我想的快了许多。”

“习武之人脚步快罢了。”裴思锦毫不客气,自个找了位置坐下。

饶杉月温柔的把饶旻拉开,然后顺手就把人推给了郭禹。

“我与裴姑娘有事要谈,还请郭大侠帮忙劝劝旻儿。”

郭禹二话没说,直接把打算胡搅蛮缠的饶旻横抱起来,夹在臂弯里带走了。

没了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饶旻,佛堂里再次静下来,桌上剩了一壶冷茶,饶杉月原本打算重新沏一壶茶,裴思锦阻止了她。

“我们并非是来喝茶的,娘娘既然特意派了李统领去请,想必有要事交代吧。”

茶的凉意透过杯体,贴上饶杉月的掌心。灰色的僧服使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愈发苍白。

“我知自己大限将近,可这一生不甘太多,与其将那些秘密带入坟墓里去,不如把往事摊开来讲,将来若有人着史,或许还能记我一功。”

她半笑半怨,从怀中拿出那枚血玉麒麟平放掌心,将世人不知的往事铺陈开来。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谁道倾心不倾城(一) 垚左是偏远之处,所辖四城皆西宁旧地,近戈壁,通西域诸国,是丹颐极西的一道壁垒。

但因西域诸国不足为虑,北方强乜虎视眈眈,故垚左之地并不受朝廷重视。

玉归六十年,太子白盏受命前往边城,任监军,代天子视察军务,得召且归。

随行的,有百名精锐禁军,以及白璞钦定的太子妃。

在白盏到达垚左之前,饶杉月就得了父亲提点,太子便是未来的陛下,饶家是否能走出这片黄沙之地,荣耀宗门,便看她的了。

自小长在边陲穷苦之地,饶杉月对别人口中繁华旖旎的京城自是无限向往。

白盏到达城中驿馆的那日,她欢欣地用最华美的衣衫装饰自己,戴上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的首饰,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提督府的大门。

婢女芬儿说,她今日极美,比京城里的大家小姐都不差。

驿馆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里面是手执兵戟的禁军,外面是想要一睹太子真容的百姓。

饶杉月挤在人堆里,被人群推来攘去,头上的金钗步摇摇摇欲坠。

她踮起脚尖,想看看京城来的贵人长什么样子,是三只眼睛,还是两个嘴。

她被人群推到人前来,撞在禁军坚硬的盔甲上,训练有素的军士岿然不动,也没有像边城的士兵那样对她吆喝或调笑。

她仰起脸,像仰望佛堂里的金身像一般去仰望那个人。

男子生的清俊,满身贵气,嘴角的笑温煦如暖阳。

白盏拒绝了下人的搀扶,利落地跳下马车,然后转身,向马车里的人彬彬有礼地伸出一只手。

饶杉月忍不住“呀”的叫了出来,她方想起随行的还有太子妃。

但传闻中太子与太子妃并不和睦,她咬了咬牙,觉得自己仍是有机会的。

有一只手轻轻掀开马车的帘子,那双手在饶杉月看来顶顶好看,白皙纤细,仙女似的,她便忍不住把自己的手藏进宽袖里。

太子妃从马车里走出来,引得周围人群一阵惊呼,她没有去握太子的手,也没有去扶下人,而是自己跳下马车,一样的干脆利落。

饶杉月刚才还有的一点自信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她忍不住往后退,想逃离这喧闹的人群,逃离周围对太子和太子妃的议论,什么佳偶天成,天造地设,她通通不想听。

可她忘了自己正身处拥挤的人群中,猛然后退,就不小心踩到了不知是谁的脚,她把脚收回来,不停的向周围的人道歉。

“咦,这不是提督大人家的大小姐吗?”

人群里不知是谁高喊出声,于是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乎把饶杉月淹死在里面。

“是啊,她怎么在这里,还打扮成这番模样。”

“嗐,太子殿下来了咱们这个鬼地方,哪有姑娘不想嫁呀!”

“太子妃娘娘还在这儿,说什么呢。”

“天家嘛,哪里不是个三宫六院的,虽说太子妃跟仙女似的,咱提督大人家的大小姐也不差呀!”

接着便是一阵哄笑声,羞得饶杉月双颊如火烧,半分抬不起头来,只好愣愣的站在原处。

虽说边城随了西域,民风开放,但也不该是这样开放的吧,她忍不住一直在心里抱怨。

最后还是白盏“救”了她。

随着禁军统领的一声呵斥,周围百姓收敛了不少。

饶杉月搓着自己红通通的脸,丝毫不觉芬儿精心打理的发髻已经歪歪扭扭。

“你是饶大人家的小姐?”

饶杉月触电似的一惊,抬起头时,白盏已站在她面前。

她紧张的磕磕巴巴,连句话也说不清楚。

“啊...我不是...不对...我是,草民是。”

她这番话,又引得一阵哄笑,这一次,就连白盏和息悯也忍不住笑了。

白盏拨开挡在两人之间的戟。

“我来的匆忙,未能拜见饶大人,还请饶小姐引荐。”

“这...这是当然。”饶杉月的声音细如蚊蝇,旁人便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饶大小姐平日里嗓门儿最响,怎的今日成了大家闺秀?”人群里不知是谁一声吆喝,众人又要笑。

饶杉月憋红了一张脸,一跺脚,转身指着人群骂道,“你们休要在姑奶奶面前造次,再说什么疯言疯语,往后可别怪姑奶奶不买你们的东西。”

她说完,猛喘了几口气,转身,面对白盏时,又是那副娇滴滴的样子。

两边的禁军有点尴尬,白盏倒是不慎介意,反而夸赞饶杉月有“侠女风范”。

饶杉月笑嘻嘻的应了,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当日夜,白盏由饶杉月引荐,入饶府,见时任垚左提督的饶世安。

两人一见如故,把酒言欢,不顾身份,结为忘年之交。

饶杉月从自家花园里捡了一支不晓得什么花,坐在门外长廊的栏杆上,百无聊赖,手上的花甩来甩去,没一会儿花茎就断了,花也秃了。

她把残败的花一丢,两只手撑在身边,心想爹爹和太子这酒要何时才能喝完呀。

正想着,便又有下人往里送酒去了,她悠悠叹了口气。

猛不丁听见脚步声,饶杉月一抬头,便看见身形窈窕的女子弯腰捡起她方才丢弃的东西。

“太子妃!”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下子从栏杆上跳下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息悯扶了她一把。

“饶小姐若不嫌弃,私下里便称我息悯便好。”

“这...不太合适吧?”

息悯微微一笑,有揶揄的意味,“今日在驿馆所见,息悯以为饶小姐是不拘于礼的人。”

提起那件糗事,饶杉月的脸又微微发烫。

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鬓边的碎发,“那你也别再叫我饶小姐,叫杉月可好?”

“好。”

饶杉月心里甜滋滋的,她发现这个太子妃也没有传闻中那么难相处嘛,等以后...

咳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这么晚了,息悯到饶府来是为了接太子殿下回驿馆吗?”

傍晚他们离开时,息悯称长途奔波太过劳累,便留在驿馆了。

“嗯。”息悯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灯火通明的大堂,耸了耸肩,显得有些俏皮,“不过看样子我来的不是时候。”

“殿下与爹爹谈的高兴,今夜或许就在饶府歇下了。”

“也罢,我先回驿馆。”

息悯转身欲走,饶杉月却觉得这是个和未来主母搞好关系的好机会。

她跑上去抓住了息悯的手臂。

“息悯在京城,怕是没见过这边城景致吧?若是此刻不累,我们登上城楼看看如何?”

息悯因她的话有片刻失神,回过神来时只看见饶杉月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清澈纯明,她鬼使神差的就点了头说“好”。

城楼上的守城士兵们正聚在一起饮酒,听见脚步声也只是顿了顿,见到饶杉月便挥舞着酒坛子打了个招呼,然后又与周围兄弟划拳赌钱。

饶杉月见怪不怪,也没注意到息悯微微皱起的眉。

两人站上城楼,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黄沙,万里无云,一轮金灿灿的圆月挂在空中,仿佛伸手可掇。

干燥的风夹着沙砾砸在她们的脸上,饶杉月迎着风欢呼,息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景致,手掌抚上被风刮得生疼的脸。

“久违了。”她喃喃开口,声音很快消逝在风中。

身边的饶杉月只听见她的声音,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息悯,你说了什么?”

息悯状似无意的用手指划去眼角的湿意,浅浅一笑,又是那个淡漠却温柔的太子妃。

“壮阔非常,平生仅见。”

饶杉月高兴的单手一撑,灵巧的坐在了城墙上。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城里有马吗?”

“马?你要马做什么?”

“有如此风景,若不驰骋一番,岂不是辜负了?”

息悯的眉目间都是飞扬的神采,饶杉月看得有些呆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见了这个女子的本质,隐藏在高贵太子妃身份后的桀骜灵魂。

“有!当然有!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找来!”

她匆匆跳下城墙,往城楼下跑,半刻也不想让息悯多等。

饶杉月偷偷跑到自家马厩里把她爹平日最宝贝的那匹马牵了出去,城楼下,息悯已早早的等着。

她冲息悯伸出手,要息悯借力上马。

谁知息悯打的压根不是共骑的主意。

息悯的手伸出去,却不是搭上饶杉月的手,而是反手拉住她,再一发力,便将她从马上拽了下来。

饶杉月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目瞪口呆的在空中翻了个身,再稳稳当当落地摔在息悯怀里,息悯一把将还晕晕乎乎的饶杉月推给旁边的守城士兵,飒然上马,扬尘而去。

等饶杉月回过神来,只记得息悯离开时说的话。

“马借我了,你回府去睡觉吧。”

饶杉月觉得自己被坑(撩)了。

大漠无边,马蹄溅起的黄沙飞扬,风穿过薄薄的布料将她包裹,息悯红着眼睛,仿佛就要这样奔到天边,奔向无边黑夜尽头的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翻身下马,寻了一块湿润长草的沙地给马,自己则是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躺下,把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沙子里。

她用手枕着头,心满意足的在星夜下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谁道倾心不倾城(二) 第二日,息悯在万丈霞光中醒来。

她已许久未能如此安稳的睡上一觉,心满意足的同时,几乎舍不得睁开眼睛。

绚烂的朝阳刺的她的眼睛生疼,但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挡,已经有一片阴影将她的脸笼罩其中。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想要躲开。

“我从未见你睡得如此香甜,是做了什么好梦吗?”

熟悉的声音,让她埋在沙子里僵硬的身体稍微舒缓。

她的眼睛眨了眨,盯着蹲在自己身边,把脸凑上来的白盏。

“殿下不是在饶府喝酒吗?”她朦朦胧胧的想起。

白盏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哪里还有当朝太子的稳重模样。

“这酒嘛,半夜就喝完了,但饶家的小姐来向我告状,说太子妃抢了她的马,跑了。我心想我怎么也是堂堂太子,太子妃跟马私奔成何体统,就连夜带着人追你来了。”他说完,便笑嘻嘻的把脸往息悯面前凑,“怎么样,感不感动?我的太子妃。”

息悯白了他一眼。

白盏见息悯压根不领情,起身,拍了拍粘在衣衫上的沙子。

“你们,”他指着离得最近的两个禁军,“给我挖个坑,把我给埋了。”

两个禁军面面相觑,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只好僵持在原地,一副为难的模样。

息悯从沙堆里坐起来,她看上去灰头土脸,不同寻常的狼狈。

“殿下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别看这大漠景致壮阔,沙子底下有什么毒蛇毒蝎尚且不知,若是殿下贵体有损,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白盏顿悟似的点头,像个乖乖听老师说教的学生。

息悯总有一种自己被他耍弄于股掌之间的怪异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与昨日一样,白盏伸出手,息悯却是扬了一把沙,硬生生将白盏逼退了两步。

“殿下既是宿醉,便该回驿馆歇下了。”

息悯站起来,抖落遍身的沙砾。

两人并肩站着,离得最近的禁军也至少有五步远。

白盏刻意歪了歪身子,凑近她。

“看太子妃的意思,是不与我回驿馆了?”

“殿下此行是为代陛下视察军务,昨夜我与饶家小姐登上城楼时,士兵毫无规矩,聚众饮酒赌博,若来日有敌来犯,此等兵士如何守城,若失垚左,岂不失我丹颐大国的颜面。”

白盏讶异,“当真如此?昨日饶大人还向我讲述边关军士如何艰苦,如何勇武,若真如太子妃所说,这军是该治一治了。”

“殿下英明。”

息悯的声音冷淡,奉承之语听来如同冷嘲。

白盏只当听不明白,心情大好似的,竟当着众人的面将息悯拦腰抱起,牢牢禁锢在怀里。

息悯挣扎无果,反倒是被男子的手臂更用力的锁住。

白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孩子,嘴角的笑藏也藏不住,他的头微微往前凑,在息悯耳边低语。

“太子贪图酒色,是太子妃英明才对。”

大逆不道的话,但尤其顺耳。

白盏高呼一声“回”,将息悯抱上马车,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向着来时的城池行军。

饶杉月其实一直站在禁军围起来的圈子外。

她看见阳光落在熟睡的女子的脸上,她看见尊贵的太子深情的目光,她看见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她看见太子满是温柔宠溺的神情把太子妃抱上马车。

她忽然就觉得昨日那些人说的没错,这两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抱怨那些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流言,这哪是不和?根本就是羡煞旁人呀。

她不禁为自己的前途开始担忧了。

整治军务的事把白盏困在了军营里,丹颐虽然没有女子不能入军营的规矩,但息悯避嫌似的故意躲着,空闲时不是出城策马,便是在驿馆里闭门不出。

因此饶杉月也只有每次息悯到饶府借马时能看见她,两人再不若登上城楼看风景那一夜亲近。

而那段日子饶杉月因跟着饶世安常常出入军营,几乎日日能见到白盏,两人渐渐熟络,她也日渐对这位温文尔雅又幽默风趣的太子殿下倾心。

但两人始终止于礼,再加上白盏对息悯十分在意,饶杉月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有机会嫁入东宫的。

半年后,息悯被召回京城,白盏则是继续留下做他的逍遥监军。

又过去一年,中秋月圆之夜。

饶世安在府中宴请白盏,席间,他将女儿推出来,提了一门亲事。

东宫已有正主,白盏要纳妾他父皇自然不会管,息悯面冷心善,不像是会为难人的主儿,饶世安正是打了这样的主意,决意先将饶杉月送入东宫再说。

饶杉月自是愿意的,她倾心白盏,也愿意拉父亲一把,唯一的担心,大概是怕白盏会为了息悯拒绝。

但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父亲身边时,白盏答应的十分爽快,就像早早等着一般,她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新婚之日,无锣鼓喧天,无红绸喜宴,甚是冷清。

纵然平日里饶杉月骄纵惯了,城里无人不敬她怕她,可这到了自个的大喜日子,她也免不得紧张。

但当心爱的男子捧起她的手,满目深情氤氲如水波,她便什么也想不得了。

因而当白盏对她说,“谢谢你,杉月。”时,她忘了问,谢从何来。

玉归七十一年,白璞崩殂于祭祖途中,恰与鸣珂帝祭辰同日。

白盏临危受命,荣登大统。

举国缟素,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三月后,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饶杉月一直认为自己对息悯是敬重有加的,她曾见过那女子的风姿,自知不如,便只能日日仰望。

可登基大典上,她看着帝后携手登上大殿,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丝怨。

东宫十年,她见证了白盏与息悯之间表面相安无事,实则争斗不休的事实。

垚左的经历,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因此当她的心爱之人至此一生都只能与别人执手,哪怕是死,也是与别人同葬,她如何能不怨。

后宫中的日子,让她隐隐察觉出帝后关系的不寻常之处。

息悯常居京外的行宫,白盏对此绝口不提,甚至有好几次拐着弯要她闭口,不要多管闲事。

日子过得好歹还算安逸,丈夫相敬如宾,儿子温良孝顺,息悯只是心底里的沉疴旧结,渐渐无足轻重。

可灭门之祸来的毫无预兆,满门荣耀在一夜之间蒙尘,却不知罪是何罪。

饶家老小被送至午门外斩首之日,饶杉月心如死灰,在冷冷清清的雀灵宫中独坐,等一杯鸩酒。

但她没等来鸩酒,只等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息悯独自前来,音容相貌,与当年大漠孤烟下策马而去的女子无甚区别。

“是我对不住你饶家。”

息悯的手掌在她面前摊开,上面躺着那枚要了她全族性命的血玉。

饶杉月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白盏因一枚血玉屠戮饶家整族,却是与息悯有关。

愤,怨,惧齐齐出现在她心里,饶家上下的脸如一层黑布蒙住她的眼睛。

“我要你给我全族陪葬!”

她那时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随手抓起桌子上空了的果盘冲向息悯,细致描摹过的青花瓷器应声而碎,血顺着息悯的额头滑过眼角,最后滴在饶杉月抓着息悯衣领的手上,像眼泪。

“我答应你,以此身祭你饶家满族,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息悯用力扯过饶杉月抓着她领子的手,将沾了血的玉放在她的掌心。

“如果你想保住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想保住你饶家最后一点血脉,就好好的活着,最好长长久久。”

“你到底想做什么?”饶杉月看着手中的血玉,双眼泛红。

“盛世太平。”

息悯转身离开,在饶杉月眼里,她是在走向宫墙外的夕阳,走向万丈霞光,在绚丽中留下黑色剪影。

饶杉月听了息悯劝诫,主动脱去贵妃服制,手捧中宫凤印,向白盏请罪领罚。

几日后,她奉命往金泰镇,在念慈庵出家为尼。

饶杉月本是心如死灰,但数月之后,有一小队禁军从宫中带来一个孩子,并将她请入山中清心庵,从此与世隔绝。

那个孩子名为旻,取秋日天高澄明之意。

大约又过了半年,饶杉月才知道息悯失足坠湖,早已身死的消息。

大仇得报,她却没有想象中快意。

家族罹难,故人不再,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贵妃怨(五) 听完饶杉月的讲述,裴思锦和芜菁的脸可以称之为毫无血色。

她们谁都没有想到,帝后之间曾有过感情,这意味着裴珬的身世愈发离奇。

好在裴思锦还算沉稳,没让饶杉月看出端倪。

“娘娘的意思是,这血玉是当年皇后亲自交予娘娘的,那当时皇后可有提到它的来历和用处?”

“不曾。这么多年过去,我仍想不明白她的用意。”

裴思锦听完眉峰一挑,“那娘娘寻我二人至此,是为何?”

饶杉月低头看向手心的血玉,时光匆匆而去,直至今日,她已难从此旧物中看出什么爱恨纠葛,兴许当真是修出了佛心慧根。

她突然走向裴思锦,轻轻牵过裴思锦的手,将那枚血玉放上去。

“娘娘...”裴思锦受宠若惊。

“本宫找你来,恰如你找上本宫,不过是时候到了。”

裴思锦收下血玉,触手生凉,也不知是因为饶杉月手凉,还是这血玉不通人性,压根捂不热。

面对饶杉月的哑谜,她拱手一拜,“思锦不明白,请娘娘解惑。”

“你只是现在不明白罢了。你到这里来无非就是为了此物,如今心愿已了,速速离去吧。”

裴思锦这便愈发想不明白了。

她与芜菁对视一眼,后者轻轻摇头,意思是让她别多管闲事。

裴思锦眉头微皱。

“裴姑娘,你实在无需为难,其实从本宫见到你开始,便知道你是谁的人了,你与她很像。”饶杉月微微笑着,竟隐约有慈悲之意。

裴思锦的手攥的更紧,芜菁曾说,她的手段想法都与白淼极像。

“娘娘是否已知道什么了?”

在此时提及白淼,无疑很不明智,从芜菁腰间蠢蠢欲动的灵蛇剑就能看出,饶杉月这句话除了找死别无他用。

但她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本宫好歹算是息悯故人,共处十余年,若是什么都不知,未免太蠢了些,裴姑娘以为呢?”

“那娘娘到底想的是什么?”

出家为尼,收养饶旻,交还血玉。

面对灭族仇人的嘱托,她更像是在坚守与故人的承诺,饶家人早已死绝的事她未必不知,凤宫的存在她未必不晓,可如今这些作为,为的是什么呢?

裴思锦坚持等一个答案,她眼里有倔强和执着,像一簇燃不尽的火。

饶杉月嘴角挂着清浅的笑,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上,悠远而宁静。

“我在想,她那时与我说的‘盛世太平’。”

两道倩影在山道上疾驰,芜菁总忍不住去看裴思锦的侧脸,自从清心庵出来,她的情绪便十分低沉,不知在想什么。

芜菁咽了口唾沫,将凝重的心情收拾好,摆出僵硬的笑脸,假装随意道,“你不是说要给六小姐带洺春茶吗?我已着人打听了附近何处的洺春最好,你给她带回去,她必然高兴的。”

裴思锦无言。

芜菁心里闷得慌,何时搬出裴珬在裴思锦这儿都不管用了,便是真麻烦了。

“咱们离京时走的急,你尚未告诉她,回去免不了又要闹一番了。”

“殿下还在岐山养伤,或许你先去看看她罢。”

......

“芜菁。”裴思锦突然停下飞驰的脚步,唤她的名字。

芜菁的心猛地一颤,她知道裴思锦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她的手在身侧握紧。

“你想好了吗?”

裴思锦看着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这些年来同生共死的另一个自己。

“若你不愿,下山便好,我知此事关乎息悯皇后,关乎凤宫,你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选择。”

芜菁皱着眉纠结半响,终是叹出一口气。

“你在哪,我便在哪,难道影子还能自个跑了吗。”

裴思锦忍不住勾唇一笑。

——————————

正午时分,正是天光灿烂,朝气蓬发的时候。

饶杉月走出佛堂,站在檐下怔怔地望着蓝天。

李霄遥遥望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去,行礼。

“娘娘。”

饶杉月神情恹恹的,但还是报以一笑。

“李统领有事吗?”

“今日那两个女子,恐非善类,娘娘就这样任她们出入清心庵,恐怕不妥,若小公子的身份暴露,陛下怪罪下来...”

饶杉月笑着摇摇头,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陛下什么都不会知道的。”

李霄愣了愣,他不明白眼前这位前贵妃的言下之意。

两人僵持间,院外传来喧哗声,李霄眉头一皱,心想手底下的人怎这般无用,一日之内两次闹得沸沸扬扬,倒显得他这个统领无用。

“恐又是那两个女子回来找事了,外面吵闹,娘娘先到佛堂中歇息,末将去看一看。”

“劳烦李统领了。”

饶杉月盯着通往外院的门,目光深沉。

李霄转眼不见了踪影,饶杉月退至佛堂,倚在窗边等待,可外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毫无停息的趋势。

渐渐的,喧哗变为惨叫,刀剑入肉的钝响不绝于耳。

饶杉月只是怔怔地,望着混乱不堪的院子出神。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李统领被贼人斩杀”,守在门外的禁军们也骚动起来,都纷纷想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要为他们的统领报仇。

但这样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当第一个拿着弯刀闯进来的刺客以鬼魅般的身法在禁军的刀剑间游刃有余时,就注定了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屠杀。

窗外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兵器碰撞在一起的铿锵声与重伤倒地的禁军的痛呼不绝于耳,饶杉月扶着窗棂,喃喃自语。

“殿下,你是谢饶家做了你收权的垫脚石,还是谢我生了与她相像的脾性呢?”

伴着如雨的泪,热血沿着素净的僧袍蜿蜒而下,浸湿她脚边的土地。

她缓缓倒在血泊里,嘴角含笑。

饶杉月倒下后,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

那女子身着紫色轻纱,手腕与脚踝均穿戴银饰,在阳光下泛出金棕色光泽的长发在脑后编成长辫,眉如细柳,眼若寒星,顾盼生情。

但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柄带血的如月弯刀,太煞风景。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曼陀罗华 裴思锦和芜菁二人匆匆赶回清心庵的时候,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鲜血和禁军的尸体,至于贼人,却是一个不见。

“这些人好歹是陛下派来的,真是无用。”芜菁嘴上不饶人,但说白了还是看不上平日里在京城中作威作福的禁军。

裴思锦蹲下翻开一个禁军的尸体,仔细检查伤口。

“人都死透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快过来看看。”

芜菁两步走到她身边,借她的动作看清了那禁军脖子上豁大的刀口,脸色立马一沉。

“不会吧。”芜菁禁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

裴思锦看向她,显然,她知道的比自己多。

“怎么回事,可有头绪?”

芜菁从袖袋里拿出一张丝织手绢给裴思锦,要她擦去不小心沾到的血迹。

“我不确定,但看这伤口的形状,像极了西域的弯刀。”

“西域弯刀?那是何物,有什么讲究?”

芜菁原本就皱着的眉顿时又紧了几分,冲着裴思锦露出嫌弃的表情。

“此事还曾是师父特意让我转达于你,看来你压根没放在心上。”

裴思锦一愣,可细细想来实在不记得有关什么西域弯刀的事儿,顿时觉得对芜菁不起,语气也软了几分。

“许是那阵子忙,劳累你再给我说道说道。”

芜菁倚着沾血的朱红柱子,语速不急不徐,倒也算耐心。

关于这西域弯刀嘛,说起来只是一桩与裴家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儿,原本也不该裴思锦劳心去打听,但若究其渊源,却又免不得要说上个三天三夜。

事情原是裴家的伙计从南边进货,途经江南,无意间听说江南肖家在找人,便多打听了两句,才知道是西域异教曼陀罗华的杀手入关,似乎在肖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肖家虽然曾出过肖依这个皇后,但始终与裴家不同,这事儿也由不得裴家插手。

知道这事儿的伙计在回京后把消息告诉了大管家,也即是芜菁入府的师父,大管家不欲以此事打扰裴复,但曼陀罗华的杀手却是个麻烦,便托芜菁将此事告诉裴思锦,要她仔细留心。

这曼陀罗华的名出自佛经,做的事儿却毫无佛性。

简单地说,他们所做的事与裴家背地里的生意无甚区别,无非是拿钱办事,干脆利落的买卖。

但裴家收了钱可以把生意做得干净漂亮,曼陀罗华的杀手却是毫不讲理,你花钱请它的人办事,杀手或许会提着你的脑袋去找你的仇家。

话虽这样说,但每年找上他们的人却也不少,这世上总不缺豁出性命也要成事的人,且曼陀罗华从不失手,西域诸国不堪其扰。

诸国中有如赤丹、罗绮、阿穆托这样的强盛部落,曾愿摒弃前嫌,联盟共伐这异教,军队浩荡,其势赳赳,但最终却是无功而返,反倒成了个笑话。

西域有传闻,大漠深处有一鬼城,名湮浅,乃上古神兽仙陨所化,其中瘴气横生,遍地龙爪奇花,殿宇森然,便是曼陀罗华的总坛所在。

这传闻玄之又玄,信者有,不信者亦有,但都改变不了曼陀罗华纵横西域,取各国贵族人头如探囊取物的事实。

而芜菁所猜测的弯刀,便是曼陀罗华杀手所持之物,如月如钩,薄若宣纸,细若流光,很是漂亮。

裴思锦听了芜菁的讲述,总算是想起些许有关这曼陀罗华的传闻,只是不久前芜菁说与她听时,裴府中的小祖宗正闹脾气,才使她忘了这桩事。

“曼陀罗华虽然强势,但从不轻易入关,如今不仅在江南与肖家有了争执,还闹到慧贵妃藏身之处。”裴思锦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肖家我不知,但这里的惨剧,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芜菁补充道。

“走,去看看贵妃如何。”

其实在饶杉月将血玉交给裴思锦时,裴思锦就隐约猜到将有事发生,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罢了。

二人走过回廊,朝着佛堂而去。但没走几步,便听见前方传来兵戈相接的声音。

裴思锦脸色一变,立刻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芜菁紧随其后。

郭禹护着被吓得不轻的饶旻,与两名黑衣刺客缠斗在一起。

弯刀与巨剑相抗,郭禹亦是人人称道的武学奇才,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不能招架。但看那两名刺客,不仅招架有余,反倒是郭禹渐渐落了下风。

眼见着弯刀就要划过郭禹腰际,一柄软剑从天而降,撞上刺客的弯刀,让刺客不得不暂时收手,避开锋芒。

那软剑被弯刀挑飞,直直刺向抱着柱子观望的饶旻,好在裴思锦及时出现,抓住剑柄。

饶旻双眼圆睁,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裴思锦手腕一动,四诫剑动如水波,寒光摄人。

而另一名与郭禹正面对抗的刺客被芜菁一脚踹飞,形势似乎又好了起来。

“你们怎么回来了?”郭禹得了空,与她二人站到一起。

“不回来,你便死在此处了。”

裴思锦见他打架吃瘪,心中竟也有快意,可一想到郭禹在那两个曼陀罗华的杀手手下都讨不到好处,自己恐怕更不能了。

那两个刺客更是不同寻常,此刻局势明显对他们不利,他们却并不撤退,反倒冲着三人攻了上来。

“主子,你护住饶旻。”芜菁往前一站,将裴思锦挡在身后。

裴思锦怎能不知道芜菁的心思,说是护住饶旻,不若说是不愿她上前受伤。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匕首,递给饶旻。

“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对吧?”

饶旻颤巍巍的接过匕首,抱在怀里,玉雕似的小脸惨白,但好歹是站住了。

“多谢姑娘,昨日是我不对,求你救救我姑姑!”

裴思锦脸色不变,心里却是清楚的,刺客实力不凡,饶旻还活着全仰仗郭禹,慧贵妃却不好说了。

“别废话了。”与刺客对招的芜菁瞥见他俩,心道有一个裴珬便够了,哪能再来一个祸害。“你若真不想置身事外,便赶紧过来帮忙。”

裴思锦捏了一把饶旻的俏脸,转身加入战局。

三人激战,总算是压住了那两名刺客的攻势,郭禹剑誓霸道,芜菁裴思锦从旁佐之,所向披靡。

交战正酣之际,从佛堂方向却隐隐传来笛声。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竟一改不要命的架势,匆匆退去。

“追!”裴思锦果断下令。

三人紧追刺客脚步,跨过高墙亭阁,追至向饶杉月道别的佛堂前。

屋顶青瓦之上,女子身上的轻纱飞舞,露出手臂和胸口大片雪白的肌肤。

郭禹微微侧头,非礼勿视。

芜菁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女子肩头的紫色轻纱上曼陀罗华的白色图腾。

“你是何人?”

裴思锦不敢大意,手中四诫剑铮铮作响,足见此人不凡。

那女子站在高高的屋顶,傲慢如天神,懒懒瞥了裴思锦等三人一眼,竟睬也不睬,转身遁入山林。

裴思锦剑眉微挑,“看来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要不要追?”芜菁问。

裴思锦犹豫了一下,最终缓缓摇头。

“罢了,两个手下便将我们三人缠住许久,正主不知多么厉害,这儿不是咱们的地盘,还是少招惹为妙。”

郭禹看了她一眼。

“丹颐还有裴家不敢招惹的人?”

裴思锦不知他是故意揶揄还是无心之言,摆了摆手。

“郭大侠说笑了,裴家虽盛,却也不过是他人手中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倒不如郭大侠自由惬意呢。”

“你们俩若觉得斗嘴有趣,就继续吧。”

芜菁翻看了死在佛堂外的禁军尸体,确定都是弯刀致死无疑。

她走进佛堂,一眼就看见倒在窗边的饶杉月,血流了一地,已经没有动静。她走上去,探了鼻息脉搏,尸体还温热,但当真是死的透透的了。

“姑姑!”

饶旻没有三人飞檐走壁的本领,这才迟迟赶到,等他看见饶杉月的尸体,便大哭着扑了上去。

少年哀泣之声不绝,裴思锦和芜菁坐在佛堂的屋脊上,相对无言。

“不如我下去将他打晕带走吧,京城的人恐怕就快到了,咱们留在这儿,始终不妥。”芜菁捂着耳朵好心建议。

裴思锦用手绢仔细擦拭着四诫剑,缓缓摇头。

“这是他们姑侄最后一次见面了,就让他哭一哭吧。”

芜菁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看向裴思锦,目光复杂。

“你可是想起了幼时旧事?”

裴思锦擦拭剑的手一顿,收了剑与手绢。

“入裴府时我不悔,生死场上我不悔,但每每在祠堂跪井时,我总悔没有在娘亲坟前哭一场,心中总有郁结。”她拍了拍芜菁的肩,语气意味深长,“此处事了,就让他哭一哭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晋国公府(一) 岐山,太庙行宫。

红玉手中捧着装满时令水果的果盘,心情大好的样子,一蹦一跳走在青石板上,就差哼个小曲儿了。

前方凉亭高筑,长阶之外数十步,便已无随侍之人。

红玉拾阶而上,转眼到了亭子里,将果盘放下,转眼去看坐在栏杆上的人。

白淼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常服,书卷搭在腿上,细白的手指划过墨迹。

“殿下在太庙自在甚于凤宫,气色也好了不少呢。”

红玉拿了果盘里一个橘子,剥去橙黄的果皮,将泛着清香的果肉递到白淼手边。

“不过是一个宫殿换了另一个,哪有什么自在。”白淼挥了挥手,顺便把书翻了个页。

红玉退了两步,坐在石凳上,将果肉一瓣瓣分开放进嘴里。

“殿下既嫌弃宫里的不自在,又不愿走出去,这可难为我这个小侍女了。”

“你哪里是小侍女。”白淼笑着将书卷朝红玉丢去,“你可是我凤宫的宝贝呢。”

白淼跳下栏杆,一甩衣摆,风姿飒然。

她走到石桌旁,在红玉不解的目光下将水果一个个拿了出来,最后在果盘底拿出一张纸条。

“咦?”

“你只知贪吃,怎的忘了咱们现在的处境。”白淼的手指戳向红玉额头,算是小惩大诫。

红玉委屈的揉了揉额头,却也自知有错,不敢回嘴。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俞之想将消息传进来也不容易,难为他了。”

白淼展开字条,墨迹尚新。

晋国公困,如殿下期。

字条被白淼揉成团,握在掌心。

“红玉,你去收拾收拾。”

“殿下是打算回凤宫了?我这就去。”

红玉起身要走,白淼一把将她拉住。

“是我要走,不是三皇女要走。”

“啊?”

——————————

京城,太子府。

“皇兄!”白泽慌慌忙忙闯进书房,惊起栖在檐下的鸟。

白刈抬眼看去,“多大的人了,还莽莽撞撞的。”

白泽神情激动,将手里拿的东西高高举起,那明黄色的卷轴晃的人眼生疼。

“事成了!父皇已经下令,罢免张清所有官职,保留晋国公封号,现在晋国公府乱作一团,他张清是生是死就等父皇一句话了!”

几日前,百官随白盏在祭奠鸣珂帝后回京,刺客一事白盏刻意封锁了消息,故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调查幕后指使的任务也自然落在了白刈、白泽两位皇子身上。

白泽今日早朝后将几日来收集的证据交给白盏,证据无一不指向当日的幕后指使即是张清,白盏震怒,故有了这道圣旨。

白刈将明黄卷轴展开,逐句读过,手上的力道愈发重。

“张清不亡,这事就不算成。”他咬牙切齿。

当年饶家因一枚血玉灭门,全凭张清在朝堂上煽风点火,今日偌大晋国公府也面临着灭族之祸,唯有圣旨下来,他才当真算是报了仇。

“这张清真是不识好歹,仗着晋国公开国之功,竟意图谋逆,还好皇兄你早早发现。”白泽对此很是气愤,鸣珂帝待晋国公张洵不薄,骁肃帝亦待张清宽厚,他却不知感恩。

白刈看了满面通红的弟弟一眼,将要出口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将卷轴重新合上,放到一边。

“这几日劳烦二弟了,若不是你往来奔波,恐怕此事也不会这么快完结。”

“皇兄,这事还当真不是我的功劳。”白泽并不贪功,直言相告,“我也想为皇兄分担,可实在离京太久,毫无头绪,好在有人帮了臣弟。”

“哦?那人是谁?”

“是北市南风阁的掌柜,朱颜姑娘。”

白刈面露疑惑。

“这南风阁我知道,朱颜姑娘的大名也曾听闻,可你几时与她相熟,甚至让她参与朝廷中事?”

白泽意识到自家兄长的话里有怪罪的意思,突然便有些心虚。

“皇兄勿怪,我与朱颜姑娘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前几日我苦于抓不到张清把柄,在南风阁饮茶时她看出我心有郁结,这才出口一问,我并未将父皇在岐山遇刺的事说出去,只是抱怨张清权高位重,她便说能帮我。”

白泽粗心大意倒也罢了,白刈却察觉这其中怪异之处,自家弟弟若不是真遇贵人相助,便是被人给钓了鱼了。

“她不过一间茶楼的掌柜,如何能撼动晋国公的地位?”

白泽并未察觉白刈语气有异,只当是白刈也赏识朱颜。

“皇兄你没去过,自然不知,这南风阁可不同于普通茶楼,朝中公卿下朝后都爱到那里小聚,难免有人将见不得人的丑事说漏嘴。”

白刈薄唇一抿,能办成这样的事的人,在京城若没点本事靠山,他是不信的。

这名为朱颜的掌柜必不简单。

“二弟既然如此看重这位朱颜姑娘,她又帮了咱们的大忙,我还真想见见她,究竟是怎样的奇女子。”

白泽眼睛一亮,“好啊,臣弟这就去安排!”

“先不忙。”白刈抬手阻止了他,“做事总得有急有缓,咱们先把正事做了,再见朱颜姑娘不迟。”

白泽方想起他们是奉了旨意要去晋国公府的。

他从开着的窗望出去,落日挂在屋檐上,余晖染红了一方天际,长夜将至,不知这一夜有几人能安眠如常。

————————

晋国公府。

年逾六十的张清须发皆白,但身子骨仍然硬朗,宽大官服下的脊背挺直,坐如青松。

晋国公府府是开国功臣,得鸣珂帝恩典,世袭爵位,如今到张清当家,也不过第二代。

晋国公府权位之重,完全担得起那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鸣珂帝仙逝后,便陆续有人上奏,意图削去晋国公府手中的实权,只世袭爵位,安享盛世便可。

但无论是白璞还是白盏,都没有对此事作评。

直到今日,当白泽拿着谋逆的证据面见白盏时,坐在晋国公府里的张清就已收到消息,但他只是如平常一般作息,并不打算作何对策。

夜深,屋子里的烛火被门缝里溜进来的风吹的摇摆不停,连带着倒映在书架上的张清的影子也如鬼魅一般。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猫叫,张清抬起有些浑浊的眸子,看向紧闭的门。

“殿下既然到了,不如出来相见吧。”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白淼带着满身风尘,缓缓而入。

“晋国公,许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晋国公府(二) 白淼走进屋子里,顺手将门带上,夜里的寒气被阻隔在外,她走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牛饮而尽,才算解了连夜赶路的疲乏。

“老臣听说殿下因救驾受伤,理应在岐山养伤才是。”

张清神色自若,似是早知道她要来,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白淼知道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也就不打算拐弯抹角扯闲谈。

她单手抓住一把太师椅的椅背,将椅子拖到正中,一撩衣摆坐下,正与沉香檀木书桌后的张清相对。

“陛下携百官至岐山祭奠鸣珂帝,每至一处皆是万民拥护,一路顺风顺水,哪里来的刺客,又何须我护驾,晋国公莫不是病糊涂了?”

张清点头称是,无奈的低声说着一些“是我糊涂了”之类的话,足像是宠溺小辈的长辈。

白淼见了忍不住皱眉。

“时间紧迫,想必晋国公也知道有人正带着降罪的圣旨在路上,就快到了,如今整个晋国公府只剩空壳子,您老还不把东西给我吗?”

她要的,自然是鸣珂帝交由晋国公府保管的那枚兵符。

张清看着她,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毫无动作,他因上了年纪显得浑浊不堪的眼球如同一滩被搅乱的浑水,让人摸不清深浅。

就在白淼以为他仍然要一意孤行的时候,他站起身来,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

“殿下要的东西,尽在此处了。”

张清太过爽快,白淼反而猜不透这是局还是真。

木盒子静静躺在张清的手上,不同于那双布满沟壑皱褶的手,盒子朴素的没有一点花纹,甚至连把锁都没落下。

见白淼迟迟不动作,张清笑了笑,不顾什么长幼尊卑,他走上前去,硬是将盒子塞到了白淼手上。

“如殿下所说,如今晋国公府只剩下空壳子,难道我还能害殿下吗?”

“晋国公未尝不想拉个人垫背。”白淼仍然倔强。

张清笑着摆摆手,“我年纪大了,也信神佛。”

白淼目送张清重新坐回书桌后,方低头看向手中的木盒。

来之前她以为怎么也会费一番口舌,乃至血溅晋国公府也不是没可能,可如今这般容易,她反而有些犹豫。

“这盒子里便是鸣珂帝赐下之兵符?”

张清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殿下一看便知。”

白淼的十指触摸着冰凉的盒身,终是缓缓将其打开。

盒子里果然没有什么兵符,只静静的躺着一张薄纸,她将纸拿出来,展开。

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字迹,是她在悬镜阁模仿了七年的一笔一划。

“母后!”她惊呼。

“这是先皇后留给殿下的字。”张清适时解释,“先皇后神机妙算,早料到今日,故将这封信托付给我,等到合适的时机交给殿下。”

白淼又惊又疑,可纸上开头一句“淼淼吾爱”便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水滴落在纸上,晕开墨迹,她慌慌忙忙去擦,却挽不回什么。

她将这纸遗言贴在胸口,抱在怀里,抬头望向张清,试图寻一个答案。

“国公大人...”她语带哽咽。

张清长长叹一口气,这世间人常,皆使人弱,使人强。

“殿下这些年过得苦,老臣都看在眼里,你怨老臣在陛下领兵围困凤宫时不发一卒,你怨先皇后惨死,怨自己背负重任却孑然一身,都是应当的。当年先皇后布下此局时老臣亦开口相劝,但她执意如此,这也确是凤宫唯一的出路了。”

白淼的手忍不住发颤,她的手掌隔着那张薄纸感受到的心跳,急而乱。

“您的意思是,母后之死,是她布下的局?”

张清看向她的目光中有怜悯,有疼惜,有万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次沉重的点头。

“先皇后曾说,殿下得知真相后或许会恨她,所以她托老臣转告殿下,她的局不假,她对殿下的怜爱亦不假,只盼望殿下能明白她的苦心和用意,还这天下一个盛世太平。”

“盛世太平...毁而后立。”白淼忍不住凄然冷笑,“母后也会有这般天真的时候吗。”

“殿下...”

“她这是逼我去造反!”白淼红着眼,白皙的皮肤在盛怒下泛着晶莹的粉,“丹颐至今不过三世,撇开儋州之乱不谈,北乜与我国亦无交战,她却想先掀起腥风血雨,这便是鸣珂帝所图之日月同辉吗?”

张清捻着雪白的胡须,只等这小辈将心中怒气发泄干净再说。

白淼心火难消,呼吸渐重,完全失了平时的稳重,那张纸被她抓在手里,皱了,她忍不住将纸在腿上摊开,抹平,终究不舍。

张清见她缓和一些,才缓缓开口。

“殿下执掌凤宫已有些年岁了,在殿下看来,凤宫是何处,先皇后是何人,鸣珂帝是何意呢?”

白淼抬头看向张清,他此时有此一问,显然意有所指。

“凤宫乃丹颐第二朝堂,母后悲天悯人,体恤百姓,方受人爱戴,鸣珂帝力排众议设立凤宫,是为天下女子谋公道二字。”

张清听后却是一笑。

“殿下这些年的作为,可与这些个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同。”

白淼眉头一皱,“你是怪我所为坏了凤宫名声?”

“自然不是,老臣是想提醒殿下,莫被朱墙黛瓦蒙了眼啊。”张清手掌拍向书桌,像是恨铁不成钢的老师,“鸣珂帝若真一心为女子谋公道,何不将皇位传给兖国长公主?先皇后若真悲天悯人,何不顾惜凤宫中人的命,任陛下屠宫?凤宫若真是丹颐第二朝堂,何故殿下要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收回权柄?如此种种,殿下还不悟吗?”

张清的话让白淼一时无言,她怔怔地看着面前须发尽白的老人,竟看见两滴眼泪从老人浑浊的双眼里凝结,滴落,消失在华贵的官服上。

“那一年兖国长公主被囚于竹林,郁郁而终,朝中再无能给凤宫说上半句话的权贵,骁肃帝早打好了主意要削凤宫的权,恰逢家父年迈,重病卧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肖皇后也被刺身亡,所有重担都压在息悯那个丫头身上,她何尝不是与殿下一般,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谈起旧事,张清索性连“先皇后”也不称了,直呼息悯的大名。

“好在那时凤宫根基尚在,有兵权在握,裴家暗中辅佐,息悯丫头又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不日便将朝中不满凤宫大大小小的官压了下去,这才有了你看见的悲天悯人,爱民如子的息悯皇后啊。”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毁而后立 饶杉月认定自己做了历史的见证者,她认定谣言不实,认定帝后有情,认定那夜月光落在城墙上,女子的神情温柔而落寞,认定灿阳初升的大漠里,男子缱绻深情的目光。

若是息悯仍在世,知道饶杉月对旁人说了怎样的“史实”,大概会笑她被白盏用一个“慧”字嘲笑了半生。

息悯究竟是何人?

总不会是个好人罢了。

玉归五十八年,肖依皇后病逝。

玉归五十六年,宋臣扉无意闯入凤宫,与刚被肖依收为养女不到一年的息悯初见,注定了肖依的薨逝。

玉归五十五年,江南宋家被无端灭门,唯小公子宋臣扉逃出生天。

同年,兖国长公主白珏逝于竹林,其友肖依悲痛,南下江南,于崇明行宫小住。

途中有女晕倒路中,奄奄一息,肖依仁心,将其认为养女,取名息悯。

那时节,鸣珂帝余威尚存,老晋国公张洵老当益壮,裴家忠心耿耿,凤宫正值鼎盛。

那时节,息悯还不是白淼口中悲天悯人,爱民如子的皇后,而是被卖至西域,入了湮浅古城,登上紫云大殿,由曼陀罗华当代神主钦定的下一任麒麟主。

息悯叛出曼陀罗华,从西域一路逃至江南,只为了寻找记忆中的家。

但她最终重伤不支,晕倒在路上,这才被肖依捡了回去,稀里糊涂成了丹颐皇后的养女。

息悯并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将一切托盘而出,她随时带在身上的那枚血玉便是曼陀罗华麒麟主的信物。

肖依倒是不计较,她深知凤宫只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日渐衰落,而息悯一身本领,以及这孩子的一腔孤勇,或许会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用。

当年宋臣扉找上门后不久,其实肖依就已查明宋家灭门之祸出自曼陀罗华之手。但考虑到息悯的来历,她没有如实相告。

那一日息悯无意将血玉掉落,显然宋臣扉是认出来了那是曼陀罗华之物,毛头小子不知遮掩,反倒找了个不足信的借口留在凤宫,怎会没有居心。

但肖依最初可没打算搭上自己的性命,她知道息悯的本事,认定了宋臣扉造不成威胁。

可她忽略了息悯已不是往日无情的杀手,宋家之祸令息悯心怀歉疚,她想着受宋臣扉一剑还了人情也未尝不可,暗中观察的肖依却以为她要用命去偿。

这一切悲剧始于误会,肖依代息悯而死,息悯担下了肖依的凤宫重任。

从此,凤宫便成了一道锁着她的枷锁,无论她愿或不愿,都逃脱不能。

因为肖依的突然去世,凤宫失去主心骨,裴家的叛心初见端倪,息悯被太子妃的身份桎梏,给了骁肃帝削弱凤宫的最佳时机。

好在有权威并重的晋国公府在朝中斡旋,才让凤宫不至于早早消亡。

直到骁肃帝驾崩,白盏继位,息悯登上皇后位,凤宫方在明面上收回权柄。

若问帝后是否有情,却是另一番说法。

息悯年少时在魔窟,受尽苦难折磨,却也磨砺出一副铁石心肠。

后来遇到肖依,虽然肖依待她如亲女,但朝堂诡谲,身不由己,她未享几刻温情便入了皇宫,与人勾心斗角,终无宁日。

肖依之死,更是带走了她人生里最后一丝阳光。

于是当那翩翩少年从暖阳中走来,予温柔和深情,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如此,便是帝后有情吗?

白璞曾于东宫见太子亲自削木铸剑,为博美人一笑。

他因此劝诫,“历来君王皆享天下美人,实则孤家寡人,无依无靠无信无可诉,若许一心待一人,不若做个闲人,弃东宫而去。”

白盏听后惶恐。

“鸣珂帝贤明之主,然凤宫之立乃国之忧患,实为下下策。今先皇后薨逝,凤宫空虚,若使息悯甘为人妇,无心继位,待将来凤宫只余虚名,纵晋国公有意,息悯有心,再难掀起波浪。

俗话说,诛人先诛心。”

息悯手中的凤宫,虽不能说只余虚名,却也差不了多少了。

朝中大事无从置喙,凤宫之令如同废纸,满殿士大夫只认朝堂上端坐的帝王,世人只知白盏一人名姓。

凤宫迟早名存实亡。

息悯与白盏的情无从再提,当两人撕破脸面,都选择坚定各自立场的时候,无论是饶杉月眼中的金玉良缘,还是他们自个的真情实意,在大势面前都不过渺渺微尘。

息悯平生所求,亦是肖依所求,她是为报肖依的收养之恩,也是为自己毫无温情的一生寻个出路。

盛世太平,是丹颐之太平,是天下之太平,亦是凤宫之太平。

鸣珂帝建凤宫,是何意?

为天下女子的公道不假,可公道是什么?

那不是朝廷一厢情愿的诏令,不是深闺高阁的无知,不是缠足守贞的顽固,不是君臣父子,不是三纲五常。

鸣珂帝在山野间长大,在勾心斗角的争斗中成长,在与父与兄的战场上拼杀,她自在随心,快活了一生。

至少在世人看来,她的不羁和狂傲成就了千古第一女帝,可世人怎知她不是被逼至此。

千古第一的女帝又如何呢?夫君离心,好友远行,骁肃帝在鸣珂帝仙逝后就迫不及待地打压凤宫,不惜囚禁亲妹,罔顾晋国公府开国之功。

白珂月拼了半生,求得分江而治,建国丹颐,最终却以“玉归”为年号,责令后世不可更改。

旁人不知“玉归”何意,凤宫中人又怎会不知。

她倔强的分裂河山也不妥协,便是为了公道二字,可她终究盼望着归国回乡的一天,重拾本名。

所以白珂月求的公道,无非世人平等,可寻高志,可览山河,可归故乡。

但这世间的人对权力之狂热,远远超出鸣珂帝的想象。

无人不想登上那至尊之位,享万民臣服朝拜,受后代百世香火。

鸣珂帝所愿,不过空想,先后有兖国长公主与肖依皇后之死为证,可见一斑。

因此息悯决意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这条路上谋权势,赌人心,凭机缘,不计因果报应,转世轮回,再不做那浊世清流。

息悯将白淼当作万虫中的一只,任其争斗吞噬,百炼成钢。

在这条满是森森白骨的路上,她以自己的性命作祭,晋国公府为饵,裴家作背后的一支穿心箭,毁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直至今日,今夜,晋国公府将亡,裴家将新,凤宫将立,白淼终于明白息悯这一番“苦心”。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功臣与罪妃 白淼的神情阴晦不明,那张息悯留下的薄薄宣纸在她手中被无意识的皱成一团,她目光滞涩地低头看了看,手掌蓦地收紧,彻底将纸揉进掌心。

“我今日冒着砍头的危险进京,要的可不是什么遗书。”

她的目光骤冷,向张清伸手,“兵符。”

张清仍然淡定,像是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殿下以为,只有你一人知道兵符在老臣府中吗?”

这事自然不会只有白淼一人知道,如今且不说白盏,或许连白刈也早就知道了。

白淼只转念一想,便猜张清是意有所指。

“母后将兵符藏在何处?我自去取。”

张清摇头,“殿下还不明白吗?根本没有什么兵符,丹颐唯一的兵符,只在长明殿中,在历代陛下的手里。”

白淼突然站起来,冲到张清面前,其势汹汹,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她就会拔剑伤人。

“你别想耍我,兵符的存在历代皇后皆知,怎么今日到了晋国公这里就成了假的了。”

“若真有兵权在握,凭息悯之能,何以出此下策?”

白淼皱眉,的确,息悯既然能得曼陀罗华神主的认可,又成功叛教,心计武功自然都不会差,何以借白淼的手来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看了一眼须发尽白的张清,心中虽然不甘,但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张清却将她叫住。

“殿下要去哪里?”

“晋国公府既然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殿下难道不想知道,先皇后除了那一纸遗书,还留下了什么吗?”

白淼停下,转身,目光落在张清刚刚拿起的狼毫毛笔上。

笔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洒自如,张清缓缓开口。

“殿下年少时曾于水云间拜师学艺,不知可习得水月教主的一身本领?”

白淼耐着性子答,“师父年事已高,未能亲身授课,我虽不及,但五成还是有的。”

张清赞赏似的点了点头。

“那殿下可知先皇后当年凭什么获曼陀罗华麒麟主的尊位?”

据不可靠传闻,曼陀罗华教众遍布西域,其中不乏各国贵族名士,且教众之间互不相识,只受神主一人调遣。

神主之下有四主,分别为麒麟主,神龙主,青凤主,鬼主。四主各司其职,互不来往,必要时可代行神主职,在西域都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而息悯成为麒麟主时,至多不过九岁。

“四主中麒麟主司杀伐之事,或许是...母后眼光很好。”

白淼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话,却将张清给逗乐了。

张清收了笔,摸着花白的胡须,笑声爽朗,中气很足。

“殿下说的也不算错,先皇后的眼光的确很好,不然也找不出殿下这等人中龙凤。”

白淼反倒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捂着嘴假咳了两声。

“晋国公还是有话直说吧,我那两位急着宣旨的皇兄恐怕就要到了。”

张清把刚写好的墨宝叠起来,递给白淼,白淼接过,收在袖袋里。

“殿下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至于拿不拿得到,全凭殿下的本事。”

白淼毫不磨叽,转身就走,身后张清的声音渐渐远了,却像是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老臣恭送殿下,愿殿下心想事成,登临大统,享太平盛世!”

晋国公府门前已有冲天的火光,有府上忠心的下人在与白刈纠缠,往日寂静的丹颐内城喧闹非常,街道上却是冷清的,只因人人都知道今夜会有大变故,不愿引火烧身。

白淼看准时机,在禁军将晋国公府整个围起来之前,翻过后院的一处矮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书房里,张清仍然端坐桌前,对门外的喧闹声充耳不闻。

他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其上有鸣珂帝特许绣上的龙凤纹样,意在褒扬张家开国之功,也在警醒大殿之上的万民之君,丹颐乃日月同辉的两家天下。

他突然没来由的叹了一口气,雪白的胡须在空中轻轻颤动,犹如此刻如枯叶随风飘零的晋国公府。

他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呢喃着那句鸣珂帝生前所言,死后却受无数士人猜度,理解不能的话。

“女子不宜为帝...”

精致的乳白色瓷瓶自袖口滑出,落在张清生满皱纹的粗粝的手心上。他轻轻拔开瓶塞,异香扑鼻,像是什么花间蜜酿。

他站起来,用瓷瓶朝着东南方向遥遥一敬。

“皇后,老臣先走一步!”

“蜜酿”入口,如同烈酒穿喉。

张清失力跌坐回椅子上,意识渐渐模糊,他却仍执着的望着东南方,那里有窗,有晋国公府屋舍的瓦,有初升的残缺的月,有望不见却知晓的宫殿,有月光穿过松林,落在刻有“鸣珂”二字的石碑。

走在空旷街道上的白淼蓦地驻足,回望。

来自晋国公府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天空,映在她的眼瞳。

她站定,冲来时的方向鞠躬,盈盈一拜。

——————————

第二日,长明殿。

白盏脚下的奏折七零八落,身边跪倒一片宫人,大殿之下,白刈白泽双双跪地,以头点地,显然当今陛下刚发过不小的火气。

“朕不过命你去晋国公府宣旨,你们却将晋国公逼迫至死!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要你们有何用?有何用!”

白盏随手拿起身边一本奏折向殿下砸去,正好砸在白刈的额头上,尖锐的角磕破额头的皮肉,便有血顺着流下来。

白泽见了十分心惊,连忙站出来。

“父皇恕罪,都怪儿臣没有把差事办好,这事不能怪皇兄,儿臣愿担下所有责罚!”

“你担?你能担的了吗!晋国公府乃开国功臣,鸣珂帝在世时尚且礼让三分,如今老国公服毒自杀,甚至不曾留下一儿半女,你可知如今朝中都说什么?他们说咱们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白泽被吓得浑身打颤,半个字也再吐不出来,如今的情况,已完全不是他这个没有背景没有实权的皇子能承担的了。

可若当真因为此事威胁到白刈的太子之位,他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父皇。”白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反而显得更加凄惨狰狞。他往前膝行了几步,把弟弟挡在身后,“此事是儿臣做的不够妥当,才使得晋国公服毒,朝中流言横生。但晋国公不尊鸣珂帝在前,暗派刺客闯入太庙行刺杀之事,伤及父皇龙体在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今父皇已有证据在手,难道便要因开国之功,连谋逆大罪也不追究了吗?”

白盏气的两颊通红,指着白刈,半天说不出话来。

晋国公府总与他对着干不假,可凭着那些所谓的证据就想定晋国公谋逆之大罪,无异于痴人说梦。何况白刈与张清的恩怨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那些公正迂腐、甚至于偏心晋国公府的大臣又怎会不拿出来做文章,如今就算是身为太子的白刈想担下此事,恐怕也得剐一层皮啊。

“荒唐!”对自己这个孝顺又死心眼的儿子,白盏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父子三人还在长明殿中僵持着,殿外突然有人急报。

“京畿禁军统领吴为忠,求见陛下!”

京畿禁军统领通常不在京内,如今突然求见,必有要事。白泽傻愣愣的只关心自家皇兄额头上的伤口,白刈的思绪却是飞出了老远。

白盏踹了一脚仍然跪在地上的贴身内侍,不耐烦道,“宣。”

内侍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声音都是抖的,尖锐的嗓音传至殿外。

吴为忠四十余岁,穿一身黑铁甲胄,无佩剑,入殿先看了一眼跪在一起的两位皇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了霉运,撞着天怒了。

“参见陛下。”跪地,行礼。

“吴爱卿有话直说吧。”白盏明显余怒未消,十分不耐。

吴为忠咽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刈,支支吾吾半天。

“这...恐怕...”

白盏一甩衣摆,“太子将来接手朝政,许多事总是要知道的,爱卿不必多虑,放心说便是。”

吴为忠听了这话,一咬牙,狠了心。

“陛下,臣昨夜收到李霄统领飞鸽传书,称芦岭山中有异,臣于是连夜率人赶到清心庵...庵中血流满地,无人生还。”

这一消息如惊雷在白刈耳边炸开,就连大殿之上的白盏也愣住。

白刈瞪大了眼睛,冲上去一把抓住吴为忠的领子,全然不顾眼下是在长明殿上。

“你说什么!我母妃怎么会死!定是你们护卫不力!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狗腿了,还我母妃命来!”

吴为忠不敢反抗,只得任由白刈宣泄,那半张脸都染了血的清秀太子,转身便似阴曹地府里跑出来的凶恶厉鬼。

“混账!还不速速退下!”白盏奋力敲打着龙椅的扶手,气愤至极。

白泽见机,赶紧去将白刈拉开。

“皇兄!慧贵妃娘娘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眼下你万不可再惹怒父皇了!”白泽在他耳边低声劝诫。

白刈果然冷静了许多,但双目仍然赤红,心中悲愤交加。

他冲龙椅上的白盏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父皇,儿臣心系母妃,失态之处,请父皇见谅。”

不等白盏说话,便听他接着道,“但如今清心庵有异,母亲虽是罪妃之身,做儿子的却不能为明哲保身不闻不问,还请父皇明白儿臣挂念母亲的心意,等儿臣从芦岭山回来,再行定罪!”

言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长明殿,脚下生风。

白盏久久地望着殿外灰白色的砖块,目光悠远,难以回神。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见白刈离开,白泽也不愿在盛怒的白盏面前待着,他匆匆找了个借口退下,奔出宫门,要去寻他的皇兄。

众人一一退去,长明殿上又恢复了平静。

白盏揉着自己胀痛不已的太阳穴,再睁眼时,却见到吴为忠还跪在殿下。

“吴爱卿,你不随太子前往芦岭山调查清心庵中的惨案是何人所为,还留在这里是做什么?”

听着白盏语气中的不悦,吴为忠像是吞了一根苦瓜,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陛下,臣还有一件要事要禀明。”

“你且说吧。”

“臣率人赶到清心庵时,贵妃已死,饶旻小公子却不见了。”

“什么?!”白盏勃然大怒,吓得旁边刚站起来的内侍又跪下,直呼“陛下息怒”。

“那李霄便是这般不辱皇命的吗!”

李霄是白盏从禁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曾信誓旦旦拿自个脑袋担保,会护卫贵妃和小公子的平安。

吴为忠知道这一茬,故心惊胆战,毕竟李霄已死,却没准会无故牵连了他这个没死的。

“陛下,还有一事……”

“有事不能一次说完吗?!”

“臣在庵庙中发现李统领遗体,仵作验尸后却说,李统领死了至少一日之久了。”

像一盆冷水扑面浇来,白盏从盛怒中冷静下来。

这意味着给吴为忠飞鸽传书的人并非李霄,或许是凶手,或许是旁的什么人。

“给我去查,务必找到饶旻!”

“是!”

——————————

给吴为忠传书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李霄,毕竟李霄可想不到三四个刺客就能轻易闯入清心庵,不仅杀了贵妃,还将庵内所有禁军屠杀殆尽。

是芜菁模仿了李霄的笔迹和语气写下信,送信的鸽子却是饶旻亲手放飞的。

前一夜那孩子还飞扬跋扈,转眼遭遇巨变,却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裴思锦看着他难免想起曾经的自己,因此便多上心一些。

“贵妃将他托付给你,你又是如何打算的?”她这话是对郭禹说的,但心里其实并不看好,毕竟郭禹从小也是流亡之人,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顿一个孩子。

郭禹看向远方的山峦。

“总会有去处的。”

闻言,一旁的芜菁侧目看了他一眼,但不过瞬间就恢复如常。

“也对,随欢姑娘走了,你如今没有牵挂,带着这孩子走的远远的对谁都好。”裴思锦叹了口气,她何尝不希望自己和裴珬也有这样一个机会,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我不走!”这场谈话中的主角突然跳出来,挡在裴思锦与郭禹之间,“我不走!我要给姑姑报仇!”

裴思锦看着面前这个怒气冲冲,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嗤笑一声。

“报仇?你可看见了,郭大侠已是丹颐武林的佼佼者,却连人家的手下都打不过,你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娇贵公子,凭什么找别人报仇?”

饶旻的嘴唇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那是他们二打一,不算!”

裴思锦也来了脾气,“我与芜菁到了以后,可是三打二。”

“那是你们不厉害!”

裴思锦抬手作势要打人,却不过只是做个样子罢了,但又有一只手真真切切打在饶旻白白嫩嫩的脸上,惊了裴思锦和郭禹。

“江湖仇杀,你要讲一打一的道理?”出手的人是芜菁,她神色冷淡,出口的话更是无情。“曼陀罗华屠一家只需一人,何时你能以一人之力在江湖掀起风浪,再说报仇不迟。”

惊讶之后,裴思锦抱着手,如同欣赏一朵花般欣赏饶旻脸上冒出来的五个指印,啧啧赞叹。

“当真是不留情面啊。”

饶旻瞪了她一眼,捂着脸,硬是逼着自己没有哭出来。

“我会的,我会打败你,打败你们,然后让害了姑姑的人付出代价!”

男孩的眼神坚定,名为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着,没来由的,裴思锦挪开目光去看天上的太阳,注视幽冥之火太久,总贪恋那炽热温暖的光。

她重新去看饶旻的时候,后者正因为脸上的掌印疼的呲牙咧嘴。

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细而软,跟裴珬的头发很像。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

她的目光太过温柔,以至于饶旻心里的那点愤怒都化为了丝丝对未来的恐惧,缠绕在缓缓跳动的心脏上。

裴思锦与郭禹对视一眼,两人点头作别,算是给这段因随欢而起的短暂缘分划上句号。

没有什么言语,也没有眼泪,分别其实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恰如相逢一般。

年前的雪夜他们还在漫天风雪里厮杀,不过转眼,他们已是曾并肩战斗的朋友。

饶旻看着那两个风姿翩然的女子从自己面前走过,是要离开的样子。

“你们...不和我一起走吗?”

裴思锦笑着回头,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郭大侠会是个好师父,你跟着他,受益匪浅,或许某一日你当真名震武林,算是我今日看走了眼呢。”

在女子爽朗的笑声里,饶旻的嘴撅的老高。

郭禹犹豫再三,终于狠了心,做了一个违背原则的决定。

“是青女府,赵全。”他说的,自然是那个委托他杀裴思锦的雇主。

裴思锦却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她的手举起来挥了挥,始终只留下一个背影。

下山的路上,裴思锦看上去心情极佳,甚至刻意拉着芜菁慢些走,美其名曰“看风景”。

“你看看你,明明是为了那个毛头小子好,非得下手那么重,刀子嘴豆腐心。”

芜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她一夜间上下山三趟,就只在郭禹那里得了一口水喝,如今却是有些渴了。

“我不会为了谁好,我只做对皇后娘娘有利的事。”

她的回答很是直白,裴思锦歪着头看她,那目光似怨似诉,看的她不好意思。

芜菁假咳了两声,忍不住开口解释,“饶旻不过是皇后留在当今陛下眼前的幌子,若不把他送走,让当今陛下知道他并非那个孩子,或许会危及正主。”

裴思锦想了想,是这么个理没错。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芜菁接着开口。

裴思锦以为她有什么要事告诫,故不禁将背也挺直了几分。

但芜菁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几乎成了一只炸毛的猫。

“咱们从府里走时十分仓促,你忘了向小祖宗道别,而且你还答应了她,要带她出门的。”

裴思锦抓住芜菁的手腕就往山下跑,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看风景,只恨自己背上长不出翅膀罢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初遇和重逢 白泽骑着马奔出宫门。

宽阔的内城长街上寂寥冷清,晋国公之死让朝中那些老狐狸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个个缩在在洞里不敢出门,今日早朝上的大臣少了足有三成。

鞭子打在马的屁股上,马儿吃痛,跑起来更加卖力。

白泽的心思还都在昨日见到晋国公尸体的时候,张清那老头子顽固又傲气,虽说当年他也算害了饶家一族的推手,但毕竟他也曾当过自己的老师。

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眼见着自己的老师惨死,不管怎么用因果报应安慰自己,他心里总归还是不好过。

就在他出神之际,前方空旷的道路上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反倒是这匹有灵性的马先注意到,嘶鸣一声急急停下,高高扬起的前蹄却仍要往那人的身上踩去。

白泽当机立断,放了缰绳,飞身下马扑向那人,抱着她在地上滚了数圈,这才免遭血光之灾。

“你没事吧?”白泽常在边境,倒是没有身为皇子的那份浮躁,这事本也是他的错,要是传到白盏耳朵里去,他当真是不要想活了。

“疼。”

穿着棕色布衣的人突然发出一个软软糯糯还带着哭音的音节,让白泽一阵发愣。

“你是女子?”他意识到自己还放在人家腰上的手,连忙挪开,扶着那姑娘站起来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这才看清楚姑娘的样子。

桃花眼,柳叶眉,粉嫩白皙的俏丽脸蛋,比仙女也不差几分。

这姑娘不是裴珬又是谁?

裴珬揉着自己发疼的胳膊,她从小哪受过这样的苦,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可又觉得是自己突然跑出来冲撞了别人,不好发作。

“姑娘可有受伤?我送你到医馆去看看吧。”

“不碍事不碍事。”她下意识挥手,疼的呲牙咧嘴,“原是我的错,冲撞公子了。”

白泽多看了她两眼,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极不合身,双手柔嫩,不像是做粗活的,且在内城出现,八成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小姐。

“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小姐?不如让我送你回去吧。”

闻言,裴珬咬着嘴唇不言语。

爹爹和思锦常教育她不要在外宣扬自己裴府小姐的身份,免得引祸上身,更何况她才刚从裴府里逃出来,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白泽心下了然。

“如果不方便说,便算了。但姑娘一个人在外,总得有个去处吧。”

裴珬看了一眼这个身着华服的公子,穿的不赖,长得不赖,一看就不会是坏人。

“我要去金泰镇。”她是听下人提及,要去找裴思锦的。

白泽目光一凝,金泰镇,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姐姐在那里,我想去找她。”

白泽看她不像是在说谎,也就放下了刚提起的戒心。

“这样吧,我大哥也在那儿,我要去找他,咱俩正好同路,我还有马,路上也能保护你,咱俩同行,如何?”

裴珬的眼睛一亮,像两颗璀璨宝石嵌在了白玉上。

“好啊。”她欣然答应。

白泽牵着马,与裴珬并肩而行。

一路上多是裴珬在说话,他在听,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但女孩的声音轻灵活泼,充满朝气和愉悦,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白泽不能不承认,初见裴珬,他其实见色起意,但这个女子身上又更吸引他的东西,远不是一张脸皮那么简单。

两人并未能走出太远,甚至没能离开京城,就在城门口遇见了裴珬此行要找的姐姐。

当时裴思锦与芜菁刚走进城门,还在讨论要给府里的小祖宗带上什么礼物才能避免一场腥风血雨,裴思锦偶一抬头,便看见了人群中笑得最灿烂的那个人。

“小珬!”她冲过去捏住裴珬的肩膀,把人固定在自己的可控范围里,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

裴珬的笑僵在脸上,还处于发懵状态,只是肩上传来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像往后退。

“裴姑娘?”反倒是白泽这个被忽视的人先认出了她。

裴思锦在这个陌生的称呼中回神,她站直了,下意识把裴珬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二皇子殿下,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遇。”

在两人说上话的时候,裴思锦才注意到之前还在自己身边的芜菁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泽显然也对这次遭遇很意外,他看看裴珬,又看看裴思锦,一时间理解不来。

“你们...”

“这是我家小妹,名珬,不知怎会与殿下走在一起。”

白泽笑出来,“原来是裴府的小姐,难怪不愿告诉我名姓。她说要去金泰镇找的姐姐,便是你吧?”

裴思锦闻言一挑眉,去金泰镇找自己?她不动声色的捏了捏裴珬的小手,心想小祖宗何时有这个能耐了。

“让殿下见笑了,小妹不懂事,还望...”

“我怎么就不懂事了。”裴珬从她身后跳出来,“明明是思锦丢下我一个人走了,现在却来怪我。”

小丫头好不委屈,嘴要撅上了天。

白泽看着她,笑得温柔。

裴思锦注意到白泽的目光,有些不悦,但身份摆在那里,前有大势,她不能说什么,只能把裴珬的手拉的更紧了些,宣示主权似的。

“总之还是得多谢殿下,小妹被家父宠惯了,平日都在府里,不谙世事,好在遇到的是殿下。”

“嗯,好在我今日遇到她了。”

白泽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裴思锦不愿去深究。

她带着裴珬告辞白泽,将人带回了裴府。

一踏入裴府的大门,裴珬便不愿再顾裴思锦的面子了。

她掰开裴思锦牵着自己的手,一路小跑回到梅园,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对门外一众下人哪怕是裴思锦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这一闹,便闹到了天黑。

平日里清净的梅园今日挤满了人,几个人举着火把站在角落,火光映得枯了的梅树也仿佛活过来。

裴思锦手里端着木盘,上面的饭菜已不知热了几道。

“小珬,你出来吃一点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与我置气呀。”她柔声哀求,但房间里始终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无。

她无奈叹气,回头看见满院子疲倦的下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通通退下了。

裴思锦亦感到疲倦,她刚解决芦岭山上的事,又与芜菁赶了连夜的路,一直不曾休息,如今还要受小祖宗的气,饶是铁打的人也倦了。

她索性把木盘放到一边,靠着门坐下,去看天上的星与月。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变 裴思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天上的星子越来越亮,月盘像是从九天之上坠落,砸在她的脸上,她在周遭的一片寂静中失去意识,最后的记忆,是那碗热过多遍的白粥的清香萦绕鼻尖。

芜菁坐在屋脊上,双手撑着脑袋,唉声叹气。

大半夜过去,裴珬也在冰冰凉凉的地上坐了半夜,她与裴思锦之间从始至终其实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

裴思锦感觉自己突然被一团温暖笼住,她睁开眼,看见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门,靠着她坐下,正在努力往她怀里钻。

她伸开有些发麻的手臂把人揽住。

“气消了?”她问。

裴珬恋恋不舍的在她身上蹭了蹭,说,“我没生气。”

这话把裴思锦逗笑了。

“你没生气,那干嘛闭门不见,让一干人在外面瞎着急?”

裴珬抓着她衣角的手又紧了紧。

“这样下次思锦就不敢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裴思锦怔住,她原本觉得小丫头胡搅蛮缠,自己振振有理,可现在又觉得没有计较的必要了。

她坐正,另一只手环住裴珬的脖子,欺身向前,把裴珬彻底锁在自己怀里。

“我不会丢下你的。”她说的认真。

裴珬顺竿爬,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腰。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去哪,都带着我,好吗?”

裴思锦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裴珬像是感知到她的为难,双臂的力气加大,搂着裴思锦腰的手像条锁链。

“那至少离开的时候告诉我,不要不声不响的走。”她退了一步。

“好。”这一次裴思锦答应的很果断。

裴珬松了口气,从几日前裴思锦毫无预兆的离开开始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两人放开彼此,裴思锦侧目去看旁边摆着的晚饭,粥早就凉透了。

“饿了吗?我去给你找些吃食。”

“好啊,思锦亲自做给我吗?”裴珬表现得兴致勃勃。

裴思锦却觉得小丫头大概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就连屋顶上的芜菁也忍不住露出嫌弃的表情。

不过没等她解释,裴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小厨房跑了。

梅园的小厨房一直是刘氏一个人在打理,很干净,裴复心疼小女儿,自是什么都准备齐全。

裴思锦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

她生火的时候,小丫头坐在旁边的竹凳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昨日小四失魂落魄的回来,我在后面怎么唤他都不理我,不知是怎么了。”

裴思锦往灶里添柴的手顿了顿。

“裴易回来了?”

“对呀。”裴珬还在为裴易不理她的事发愁,并未发觉裴思锦的怪异。

“他一个人回来的?没带什么东西...或者人吗?”

“当然,思锦你说的真奇怪,难道是小四有了心上人,你们都瞒着我?”

裴思锦摆摆手,她只是想确认裴霄的生死罢了。

“近日家里多事,你乖一些,不要让家主忧心。”

裴珬不服气,小声嘟囔,“我哪里不乖了。”

裴思锦顺手就用刚拿起的铁勺敲了她的脑袋。

“今日若不是我回来,在城门口遇见你,你是不是就真跟着那二皇子走了?”

裴珬恍然,她自知理亏,可也不甘心认错。

“若不是思锦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还好几日不回来,我明明是担心你,却还要被你怪罪。而且那个什么二皇子,我看着也不像坏人。”

说着话题就回到了原点,裴思锦觉得这件事当真争不得,小丫头只要愿意安分待在府里比什么都好,毕竟最近的京城可不太平。

但白泽的事却不能说算了就算了,毕竟白日里白泽看裴珬的目光让她想来后怕。

“都是我的错罢,不过你答应我,下次再见到二皇子,得躲得远远的。”

裴珬跳下竹凳,跑过去从后面抱住裴思锦的腰,心满意足。

“只要思锦不再丢下我,什么我都答应。”

......

所有的事都暂时告一段落,裴思锦得以过几天太平日子。

但她在府里的时候也没有完全闲着,托芜菁到外面去打探消息,得知了晋国公被逼服毒自尽和太子前往金泰镇调查贵妃之死两个天大的消息。

至于白淼,裴思锦不知是这位三皇女的确毫无动作,还是芜菁刻意避而不谈,总之她是一无所知。

裴易自从岐山回来就郁郁寡欢,整日醉生梦死,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裴珬隐约猜到裴思锦不喜欢裴易,因此偶尔悄悄跑到裴易的院子去探望,不敢让裴思锦知晓。

几日后,芜菁告诉裴思锦,裴复派出去调查裴霄和裴绫之死的探子回来了,带回了什么消息不知,但裴复吩咐下去准备两位公子的丧事,没有尸骨,以衣冠下葬。

裴思锦松了口气,让芜菁亲自跑一趟,去通知藏起来的裴绫接上随欢,两人立刻北上。

是成是败,全看两人造化罢了。

葬礼上,裴珬哭的真情实意,裴易反倒像个木头人,而裴思锦站在旁边,冷漠的像个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陌生人。

她看见裴复在无人时盯着两个儿子的排位发愣,中年丧子,看来对这位裴家家主的打击很大。

裴家突然没了两位公子,但因为从前人都不在京城,府里也不显得冷清多少。

倒是从前一直没心没肺的裴珬看上去多了很多心事。

裴复在有意识地把裴家的生意交给裴思锦,因此裴思锦常常忙的脚不沾地,虽说少有远行,陪着裴珬胡闹的时间却也的确少了。

一年多的时日过去,裴思锦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京城里的权贵们觊觎裴家家产的不少,这段日子裴思锦跟着裴复外出经商,很受人尊敬赏似,故上门提亲的人几乎踏破裴府的门槛。

裴思锦也很头疼,外人不知裴家家底也就罢了,芜菁竟也撺掇她早日嫁人,真真是内忧外患,一刻都不得安生。

起初,她总怕府里的小祖宗来闹她,可过了好几日也不见裴珬的身影,她只好托芜菁去梅园看一看,芜菁回来却说,小丫头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大约半年前,裴复就以裴珬年纪渐长,两人不宜继续同住的理由让裴思锦从梅园搬了出去,为此裴珬闹了小半月的脾气,整整十三日没与裴复说话。

新院子不比梅园精致,且又偏又远,裴思锦难以分神去探望裴珬,只能让芜菁抽空去看看,再回来告诉她。

因此她知道小丫头改了性,从前打死都不碰的诗书现在卷不离手,从前丢弃的古琴也从柴房里找了出来,虽然琴声不堪入耳,但进步空间很大。

芜菁说,裴珬常在夜里坐在光秃秃的梅树下自己与自己对弈,但结局总是空了棋篓也不见输赢。

裴思锦不解,棋篓怎会空了?

芜菁说,黑白棋子被裴珬随意丢出去,又耗费大半个夜找回来,她听见裴珬捡棋子时的低语,黑子一百九十六,白子一百九十一。

裴思锦只得苦笑。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活得开心 将近日落,裴珬陪着父亲吃过晚饭,就回到梅园,收拾了石桌上散落的书卷,正打算让刘氏掌灯,把屋子里的棋篓拿出来摆上。

一个面熟的小姑娘突然闯进来,喘着气跑到她面前。

“六小姐,你快去看看吧,四公子又喝醉了酒,在院子里胡闹呢!”

裴珬想起来,小姑娘是平日照顾裴易起居的下人。

自从裴复将家里大小事都交到裴思锦手里,府里大大小小的人都见风使舵的站了边,再加上裴易年少时对裴思锦很不待见,裴珬大概是这府里唯一愿意去看望裴易的人。

故裴易那里出了什么事,下人不会先去找裴复,而是来找裴珬,毕竟这位六小姐可是下任家主的掌中宝。

裴珬不作他想,吩咐刘氏早些歇息,便跟着小姑娘出门,前往裴易的住处。

裴易如今住的院子原是裴霄的,长子居处,也是府里的风水宝地,如今却因无人打理荒废下来。

这倒不是裴思锦故意苛待,而是裴易把人都赶了出来,铁了心要“孤独终老”。

裴珬走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若不是早已见过这番颓败景象,丛生的杂草和破败的门窗几乎让她怀疑此处是什么荒郊野外供孤魂野鬼游荡的弃居。

“小四,你该不会是又没钱买酒,才让人将我诓来吧?”她高声询问,清脆的嗓音回荡在院子里,无人回应。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晚饭时爹爹才与我说,不能惯着你呢。”

她话音刚落,一节枯枝从身后落在她头上,不疼,却实实在在吓到了她。

“老头子关心自己的宝贝女儿都来不及,还会在意我这个不孝子?臭丫头,你撒谎的本事真烂。”

裴珬回头,果然见到醉醺醺的裴易横卧在墙头上,怀里抱着外头二十文就能买到的劣质葫芦,跟宝贝似的。

裴珬被他气到,叉着腰直指裴易的脑门,模样气势直逼外城里骂街的妇人。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你一个臭酒鬼,能出什么事。”裴珬捧了一把枯叶向裴易砸去,却是连裴易的边都没碰到,反而落了自己一身。

裴易大笑。

裴珬气的捶首顿足,忿忿道,“哼!我再也不管你了!”

她抬脚欲走,裴易却先一步翻身下墙,落在她面前,也挡住了她的去路。

裴易伸手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腮帮子。

“让你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不见长进,还是一副小女子的无能模样。”

裴珬“啪”一声拍掉他的手,用的力道毫不留情,裴易假意捂着手叫唤,甚至可怜兮兮的把有了红痕的手背凑到裴珬面前去。

“医药费,别忘了。”

裴珬真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四哥气死了。

“我本就是个女子,医药费,没门儿!”

裴易用手背撑着脸,作深思状。

“鸣珂帝也是女子。”

裴珬为难,“她是千古第一的女帝,不算。”

“水月教教主是女子。”

“emm...她是武功盖世的江湖儿女,也不算。”

“息悯皇后也是女子。”

“诶?”裴珬有些诧异,在她眼里,这位记录不多的本朝皇后实在难以与前两位相提并论,“她不过是坠湖而死的皇后...”

裴易突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揉乱了刘氏精心编好的发髻。

“我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我打算离开此地了。”

他说离开,仿佛离开的不是家,不是依靠,而是旅途中一个暂留的客栈,毫无留恋。

裴珬有些回不过神来。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裴易的手臂,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她的手心,她方明白自己有些心慌。

“小四你要去哪?没了我,谁还给你买酒喝?”

裴易伸了个懒腰,没心没肺的样子。

“咱们在这门口站了多久了,累不累?咱进去坐着说。”

裴珬被他生拉硬拽的进了屋,天色很暗,屋子里只有一盏烛台,裴珬挨着裴易坐在凳子上,两人正对着门外将落的夕阳。

裴珬原本是怕黑的,可闻着裴易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她反而觉得安心。

“臭丫头,你最近有好好看书吗。”

“当然,我可不跟你似的,成天只知道喝酒。”

裴易笑了笑,笑声很爽朗,与这一年以来的颓败对比鲜明。

“那现实是否如我所说?”

裴珬不说话,埋着头苦思了一会儿。

一年前,裴霄与裴绫的葬礼后,这两兄妹曾彻夜长谈。

当时裴易打赌,裴思锦对裴珬表现出来的爱护都不过是想利用她拿到裴家家主的位置,如今心愿将成,裴思锦必定会冷落她。

那时裴珬定然是不信的,可这一年间裴思锦的确冷落了她许多。

裴易晃了晃葫芦,水声激荡,玲叮悦耳。

“我的傻妹妹,这世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人好的,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裴易一仰脖子,要将葫芦口往嘴边送,装酒的葫芦却被裴珬突然抢走,自己先咕噜喝了一口。

裴易惊了一瞬,竖起拇指夸赞,“姑娘好酒量!”

裴珬被酒液辣到,苦着脸把葫芦塞回他手里,“这么个破玩意儿哪值得那么多钱去买,小四你真是蠢死了!”

裴易哈哈大笑,猛灌了两口酒,把住裴珬的肩。

“反正你也不受她待见了,不如跟我这个当哥哥的走,有我一口吃的,也有你一口,怎么样?”

裴珬打了个哆嗦,“还是别了吧,我真怕你半路将我卖了换酒喝。”

裴易轻轻抓着她的肩,倒是没有反驳。

裴珬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却看见他狭长的眸子,漆黑如墨,似笑非笑,仿佛酝酿着什么。

“小四,你说对了,可我不相信思锦只是骗我,她一定也有苦衷。”

“你爱信就信吧。”

裴珬不知为何,总觉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释然之意。

她小心翼翼地抓着裴易的衣角,打算作最后一次努力。

“四哥,你一定要走吗?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你走了,就没人来找我的麻烦了。”

裴易总觉得这丫头在埋汰他,但他的态度很坚决,“非走不可。”

裴珬哭丧着脸缩在他怀里,“那你要去哪?远吗?你会常常回来看我吗?”

裴易把手里的酒葫芦放到一边,换了个坐姿好让臭丫头靠的更舒服。

“我要回儋州去,大哥在那里带我长大,那里才是我的家。”他顿了顿,再说话时,声音小了许多,“但那里很远,我不能常回来看你了。”

裴珬在他衣裳上蹭掉此刻多余的眼泪。

门外已是新月初升的好光景。

“没关系的,只要四哥能不再天天喝酒,也不需要我买酒了吧。”

“嗯。”

“活得开心。”

“嗯。”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嘴甜 裴易走的无声无息,除了祠堂里多出来的裴霄的排位,他们两兄弟就像从未回来过。

裴府里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带走,就连裴珬留给他的买酒钱他也托人给送了回来,送钱的小姑娘顺便带了句话。

裴易:“我答应了我妹妹不喝酒,要活得开心。”

裴珬把头埋进被子里哭了个稀里哗啦,她把刘氏赶出了梅园,大门一关,说自己想静静。

裴复听了此事,哪里放心,一把年纪还不顾形象的翻了次墙。

老家主翻墙进了梅园的时候,裴珬正坐在石桌上,把棋子当石子,漫不经心的往墙边砸去,不巧就有一枚黑子砸在裴复脑门上。

“我的小祖宗啊,这副棋子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宝贝,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说是这么说,但裴复脸上可是毫无怪罪的意思。

他随手捡起几颗脚边的棋子,走到裴珬身边,不分黑白丢进一个棋篓里。

“老四不过回来一年,你几时与他情谊深厚至此了?”

裴珬瘪嘴,对老父亲的疑问不慎开心。

“四哥本是我四哥,血脉相连,我难道不该想他吗。”

裴复笑了笑,甚是欣慰。

“该想。”他把裴珬从石桌上抱下来,免得小丫头着了凉,“可也不该闭上门想,对不对?再者说,老四只是想他大哥了,等他想明白了就回来,到时候你让他怎么陪着你都行,好不好?”

裴珬秀气的眉头皱的更深,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爹爹,我不想让四哥走,他一个人,没钱了连酒都买不了,喝醉了也没人照顾。”她一头撞进裴复怀里,把眼泪都在裴复衣裳上蹭掉,“可是他想走,我真怕我会追出去。”

裴复心疼的摸着小女儿的脑袋,轻声哄慰,“你四哥知道怎么照顾他自己,他可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裴珬突然抬手锤了两下老父亲的胸口。

“爹爹一点也不好!爹爹对哥哥们一点也不关心,对思锦也不好!”

裴复怔了怔,已经刻上皱纹的眉目间染上些许落寞。

的确,他对自己的儿女们都不够好,他无可否认。

可生在裴家,活下去远比获得温情更重要,不是吗?

他轻轻拍着小女儿的背,默然不语。

裴珬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在这个家里,她享受了父亲所有的宠爱,她才是那个毫无立场指责的人。

见裴复不说话,她悄悄扬起脸,想要一窥裴复的表情。

“我是不会生小珬的气的。”她才抬起头,就听见父亲仍带着宠溺的声音,“爹爹知道小珬只是在为哥哥姐姐们鸣不平,但做父母的哪有不疼儿女呢,等小珬长大了就会明白。”

裴珬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不敢作答,生怕又说错什么话。

裴复见小祖宗不再闹脾气了,就着旁边的石凳坐下,裴珬则是机灵的跑到他身后去,捏起两个小拳头锤肩,乐的裴复嘴角的笑收都收不住。

“爹爹,我最近读了很多书,还练了琴,棋谱也背了不少呢。”

裴复点点头,却没见多少高兴的样子。

“你从前不喜这些东西,怎么突然转了性?”

“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长大了,自然要习诗书,懂音律。”

“都是老四跟你这么说的吧。”

事实被裴复一语点破,裴珬果然哑了口。

“小珬。”裴复突然抓住她的手,语重心长,“你不用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只要爹爹还在,裴家还在,你就快快乐乐的就好。”

“可是爹爹早晚会离开我的不是吗?”她突然犯了倔。

“这...”

“如果哪一天爹爹走了,府里的下人们就不会这么毕恭毕敬的待我,我的吃穿用度都得看别人的脸色,爹爹,我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至少四哥是这么跟她说的,她见四哥如今的遭遇,也的确如此。

裴复被她说的语塞,顺便暗自在心里给裴易又记了一笔。

“哪怕哪一天爹爹不在了,思锦也会护着小珬的,不是吗?”他好言相劝。

提到裴思锦,裴珬却更不乐意了。

“正是为了思锦,我才应该多学多看呀!四哥都夸思锦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我想一直跟着她,就在她的身边,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爹爹,我害怕有一天她回头时会看不见我,我害怕有一天我们会相对无言,我害怕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累赘!”

裴珬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跟着发颤。

裴复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心也跟着揪起来。

他曾试图用裴家护着裴珬一生的安乐,却也把裴珬困在了这座宅子里,忘了她也会有想要展翅高飞的愿望。

“如果小珬真这么想,那我去给你请个先生来如何?”

“当然好。”

女孩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明媚。

——————————

这一日春光灿烂,路上行人来往不绝,看穿着打扮多是大户人家的管家小厮,大约是出门采办祀水节贡品的。

白淼扮作男子,手摇折扇走在道上,那俊俏风流的模样频频引人驻足回望。

跟在后面扮作小厮的红玉看不过去,小声嘀咕,“殿下,你可收一收你那该死的魅力吧!”

白淼将折扇一收,啪一声敲在手心。

“世人都道我久居深宫,可这京城我倒当真没好好看过,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哪有收敛锋芒的道理。”

她的话别有深意,一双桃花眼却是笑得弯起,如同沉潭的星光。

红玉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自一年前岐山救驾,白盏似乎终于对白淼这个先皇后的养女放下防备,准许她自由出入禁宫,甚至想让她回到宫中长住。

白淼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从岐山太庙行宫回京后,就依诏回宫,暂住芳芸殿。

一个月前,白盏甚至下旨让她到台阁任职,以皇女身份修史撰书,同时择选太学贤才。

这道旨意出乎百官意料,甚至白淼也毫无准备,庙堂龙椅上那位君主的心思谁都猜不透。

在宫中安顿妥当后,她想起曾经与裴思锦的南风阁之约,这才带着红玉乔装出宫。

只是如今朱颜成了太子府的幕僚,南风阁是去不得了,她只好亲自到裴府拜访。

也许是近日来上门提亲的人太多,看门的小厮从头到脚将白淼打量了个遍,像是在犹豫找什么借口拒绝这位声称要拜访府里五小姐的公子。

“这...”

“小哥但去传话无妨,就说是岐山的故人来访,想报裴姑娘救命之恩,她必然会答应见我。”

小厮刚想开口就被白淼打断,他听见岐山二字,心道岐山不是太庙所在吗,但并未往深处去想,只是见这位公子坚持,又生的俊俏,去传个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公子稍候,我去去就回。”

小厮转身进了裴府,待他走远,红玉凑近了白淼小声抱怨。

“这裴家真是好大的面子,殿下亲临还得先通传,哼!”

白淼笑着用扇子敲了一下红玉的脑袋,“少说多看。你可记得,今日我是白淼,不是皇女。”

红玉不满,“可在我心里,殿下就是殿下。”

白淼轻笑,“就你嘴甜。”

她闲来无事,抬头看了一眼裴府门前的牌匾。

那“裴”字苍劲有力,凌厉的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她眯着眼,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掌心上,不知在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一直陪着 守门的小厮没能把白淼到访的事报给裴思锦,因为他找遍了裴府也没有找到那个如今府里的大忙人。

为了不怠慢客人,免得裴家落下不好的名声,他打算去找大总管,但在半路上遇到了芜菁。

“我会代五小姐招待门口的客人,你且忙自己的去吧。”那位看上去十分冷淡的姑娘是这么说的。

守门小厮刚到裴府当值没两天,只觉得这位姑娘眼生,可见她的谈吐气度,又不像是普通下人,只好心惊胆战的应下。

芜菁目送小厮走远,心烦意乱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至于裴思锦,此刻正被府里的小祖宗缠着,脱不开身。

“小珬,你不要再胡闹了!”

繁盛的花木中,传出女子无奈又着急的声音。

裴珬抓着裴思锦的手腕,满脸倔强。后者原本可以轻易挣脱,却迟迟没有动作。

“如今在思锦眼中,我便只剩胡闹了吗?”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裴思锦无力反驳。“儋州路途遥远,而且并不安宁,别说是我,就算是家主,也不会同意让你独自前去的!”

裴珬咬着嘴唇,十分委屈,连带着手上用劲,细如葱尖的手指几乎掐进裴思锦的肉里。

“可是我想四哥了。”

“裴珬!”

裴思锦终于舍得挣脱她,却不知是因为这句“思念四哥”,还是因为手腕传来的丝丝入扣的疼痛感。

裴易这个人对裴思锦而言,始终是个心结。

“我还有正事要办,先生已经在梅园等着,你早些回去吧。”

......

芜菁在裴府门口见到了许久不见的白淼,她一直不曾想过,两人会有在这种场景下见面的一天。

红玉远远的看见她走过来,就已先不忿的“哼”了一声。

“殿下。”

芜菁知道白淼出宫必然是偷偷出来的,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行大礼,故只是抱拳作揖,低声唤了白淼。

白淼“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她的行为,她方敢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站在白淼身后冲自己做鬼脸的红玉。

“许久不见,某些人依旧天真烂漫。”

红玉知道,她这是在骂自己蠢,毫无长进。

红玉因此又狠狠地“哼”了一声,故意要让她听见。

“为何是你来,不是你家主子来?”红玉趾高气昂,故意把“你家主子”四个字加重音调。

白淼可不会理会她这些小把戏,一笑而过罢了,但她也是真的好奇,既然芜菁在这里,裴思锦必然也是在的,为何不出门相迎呢?

她虽然不在乎这点礼数,但其中缘由值得一问。

“为何不见裴姑娘?是我不告而来,挑错了时候?”

芜菁原本打算无视红玉故意找麻烦的行为,可既然白淼也问了,她就没有不答的道理。

既然要答,得怎么才能答得漂亮,这是个脑力活。

“不瞒殿下,五小姐正与家主商量要事,故无法亲自相迎,可能...还得劳烦殿下等一等。”

“噢,原是这样。”白淼眯着眼,嘴角挂着浅笑,也不知信了没有。

芜菁有些心慌。

“不过五小姐已让我在醉月亭备好茶点,亭子在高处,风景极佳,殿下会喜欢的。”

“也好。”

白淼为了堵住红玉的嘴,先一步踏进裴府的门槛,另两人也赶紧跟上去。

芜菁带路,白淼与红玉并肩共行,三人穿过裴家的前院,来到处于偌大府邸西边的花园。

一路上花叶繁茂,绿意盎然,可见主人十分爱惜花木,着人精心打理着,其景致堪比规模较小的皇家园林,白淼甚至在其中见到了几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植株。

“裴家倒是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白淼感叹。

芜菁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在确定白淼没有怪罪的意思之后,才答,“大多是各代家主喜爱,花了大价钱让人从北乜移植过来的,许多不服水土,养不活,养活的都在这里扎根了。”

“难怪有许多新奇的,我未在书本上见过。”

两人闲谈间,却突然听见旁边的花丛里传出某人忿忿的一声“裴珬”,且声音对于她们都十分耳熟。

芜菁怔了一瞬,恨不得掩面而逃,心道“完了”,表面上却只能装作波澜不惊。

白淼的脚步顿住,深沉如潭的眼波中不知思索过什么,她再走起来时,却是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的。

“殿下...”

白淼抬手打断了芜菁想要阻止的话。

红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芜菁不好的脸色,她自然就开心了,也跟着白淼向前走去。

白淼站在几乎将她完全挡住的花墙前,抬起手,轻轻拨开茂密的枝叶,透过从枝叶间漏过来的一点光,她看见一高一矮两个女子,且都是她认识的。

裴思锦或许是因为被面前的女子扰乱了心神,才失了警惕,没有发现旁边多出来的人。

两人的争吵,被花墙那边的三人看的清楚。

苍翠欲滴的桑树下,裴思锦打算离开,裴珬却突然扑上去,扑到她的身上,在她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包括裴思锦在内的所有人都蓦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只有芜菁在短暂的震惊后恢复平静,她像是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微微失神。

裴思锦猛地把人推开,她敢发誓,这辈子都没对裴珬用过这么大手劲。

裴珬被她推的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直到撞到路边的花丛才停下来,却显得极狼狈。

其间裴思锦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却又堪堪忍住,手臂要抬不抬,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答应过,会一直陪着我的。”裴珬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眸控诉,哀怨凄怆的神情像一根刺扎进裴思锦心里。

“我会的。”她语调虚浮,还未能从方才发生的事中回过神来。

“我还有事。”她匆匆丢下一句话,只想快点逃离此地。

“思锦!”裴珬匆匆唤她,却不再上前想要抓住她,好在她停下脚步,虽然只留下背影。

裴珬擦了擦眼泪,那些不听话的泪珠让她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四哥跟我说,你只是利用我,利用爹爹对我的宠爱,好做裴家的家主,是真的吗?”

她在裴易面前信誓旦旦,可内心深处仍然怕得要死,毕竟这一年多的疏离历历在目,她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便挡不住脑子里纷乱的思绪。

裴思锦转身,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从稚嫩的孩童到娇俏的少女,如今却只能使她感觉到痛苦。

“小珬...”

“其实我不在乎的。”

也许是害怕听到什么残忍的答案,裴珬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我不在乎。不管思锦是不是想要做裴家的家主,但我们所经历的都是真的,思锦的关心也是真的。”

她双眼含泪,面带微笑,一步步走向裴思锦,只是步伐有些奇怪,像是崴了脚。

她忍着疼痛,一步步挪过去,终于再次抓住了裴思锦的手腕。

“为了追上思锦,我学了很多东西,以后还会学很多东西,如果思锦想做家主,我可以像芜菁那样,虽然不会很厉害的武功,但我会出很聪明的主意,你常常夸我聪明的,对不对?”

裴思锦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趴在井口,看见母亲的尸体泡在水里,有恶臭的风吹在她脸上,她犹豫着该跳下去,还是该活着。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把自己的手从裴珬手里抽出来,眼神木然。

裴珬突然明白,她说的陪着,当真只是陪着而已。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醉月亭,霜白剑 红玉有些担忧的看着白淼。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了扯白淼的衣角,白淼放下拨开草木的手,收起冷淡的眼神,转头看她。

“我们走吧。”

她浅浅笑着,像是刻意的安慰,不愿让红玉担心。

芜菁没有打算解释,也不打算评论,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殿下请”,专注带路。

去醉月亭的剩下的路上,三人一路无言。

裴思锦离开花园时,芜菁提前安排好的人从角落走出来,告知她白淼到访的事。

她难免诧异,毕竟白淼这个时候来裴府,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刚从裴珬的魔爪里逃出来,又要去应付那个聪明绝顶的皇女,裴思锦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转身要往醉月亭去,可裴珬跛着脚走向她的画面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终归不忍。

“六小姐还在园子里,像是崴了脚,你去把她带回梅园,顺便找大夫瞧一瞧。”她皱着眉吩咐。

“啊?”小厮不豫,毕竟从前关于六小姐的事这位五小姐都是要亲历亲为的,只是这一年六小姐少在外走动,这样的事便少了罢了。

裴思锦不耐烦,“啊什么,照做就是了。”

她一甩袖子走远,小厮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祖宗。

裴思锦赶到醉月亭的时候,芜菁已经离开了,白淼望着远处出神,只有红玉拿起桌上的糕点品尝,一脸餍足,算是画面里唯一的动景。

裴思锦拾阶而上,登上亭子。

“殿下。”她屈膝下拜,行跪拜大礼。

白淼却迟迟没有回应,依旧是望着远处的天际出神。

就连红玉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忍住了要去拿糕点的手。

白淼显然是故意的,故意要罚她,给她一个警醒,可裴思锦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良久,白淼终于垂首看她,淡淡道,“起来吧。”

裴思锦站起来。

“殿下到访,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白淼的目光有些轻蔑地从她脸上扫过。

“你是裴家家主吗?”

裴思锦愣了愣,把头埋得更低,“不是。”

“若是凤宫之主到此,前来相迎的也必定该是裴家家主,你既然不是,又有何值得风宫之主亲自来见。”

裴思锦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这番话的意思,突然明白自己方才的跪拜大礼才是真真多余了。

她再次抱拳告罪,“是我欠缺考虑了。”

白淼方满意了,指着自己对面的石凳对她道,“坐吧。”

裴思锦原本还有些忐忑,但看见红玉又心满意足的吃起了糕点,才算真正放下心。

“还未恭喜殿下回宫,到台阁出任。”

“不过是没什么用的闲职。”白淼淡淡道,脸上的确看不出欣喜。

“殿下出宫不易,想必不是刻意来探望闲杂人等的吧?”

白淼笑了笑,“的确,我最近寻到一物,觉得独赏无趣,你或许会感兴趣。”

“殿下都这么说了,想必是件宝物。”裴思锦左右看了看,却并不见红玉与白淼带着什么,只好露出疑惑的表情。

白淼的扇子轻轻敲在石桌上,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既是稀世的珍宝,自然不该随随便便带在身上,否则半道被人抢去,我该找谁说理呢。”

“也对,也对。”

“不过那宝物盛名在世,你一定听过它的名字。”

白淼弯起来的眼睛无端让裴思锦生出一丝惧意。

“还请殿下明示。”

白淼朱唇轻启,缓缓道出,“霜白剑。”

裴思锦顿时惊讶的嘴唇微张,有些失态。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细思之下,白淼所说是真是假在真正见到霜白剑前难以定论。

霜白剑是鸣珂帝白珂月的随身佩剑,曾与她征战四方,打下属于丹颐的一片天下,鸣珂帝登上帝位后,这把剑便被请入神兵阁供奉,直到鸣珂帝驾崩,却有人发现霜白剑早已不知所踪。

但霜白剑出名早在此之前,这把剑铸造于几百年前的乜国,由乜国的开国之君赠与开国功臣简氏一族,是一把上斩昏君,下诛佞臣的权力之剑。

可随着朝代更迭,乜国的皇帝们都开始忌惮简氏一族手中的权力,直到两百年前,简氏一族覆灭,这把剑随着流亡他国的简氏遗孤消失,再出现时,是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剑妖简凝手中,一人一剑,将准备南下攻打楚国的大乜先皇帝劝回了京城。

剑妖死后,霜白剑被其徒弟大乜的天赐长公主墨珂继承,最后落入白珂月手中。

这把剑的经历可谓传奇,但天下人对它的评价并不好,尤以凶煞着称,不过都是因为它的主人大多权势滔天,却不得善终。

但对于裴思锦来说,这把剑的出现是可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

当年白珂月与裴荆定下北归之约,便是以霜白剑为契,但因为鸣珂帝驾崩后霜白剑失踪,便无人再提此事,如今霜白剑若当真现世,京城恐怕又会有一场腥风血雨。

“殿下,此事得容我与家主商议一二。”

裴思锦表情严肃,她心里隐隐猜到白淼想做什么,可就丹颐朝堂几十年不变的格局来看,她想做的事可不只是简单的伤筋动骨。

白淼下巴微扬,笑得放肆张扬。

“我说的是认真的。”

裴思锦没跟上她的思路。

“殿下说什么?”

“你刚到的时候,我曾问你是不是裴家的家主,我是认真的,有了霜白剑,我说你是,你就是了。”

“草民惶恐!”裴思锦匆匆站起来,甚至被石凳绊了一下。“家主对我有恩,且是我的血肉至亲,我万万不会做僭越之事。”

白淼脸上的笑渐渐淡去。

“可是我不愿再等了,裴复的种种作为已经让我厌倦,我很难有耐心等到他病死的那天,你明白吗?”

裴思锦为她话里的深意打了个寒战。

“殿下,裴家对凤宫绝无二心!家主从前的作为或许让殿下失望,但我敢保证,再不会有下一次了!”

白淼突然站起来,看上去是打算离开的样子,红玉后知后觉的跟着。

在走过裴思锦身边的时候,她侧目去看那张诚惶诚恐的脸。

“那些原本就属于凤宫的东西,别逼我亲自来取。”

裴思锦握拳的手紧了紧,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恭送殿下”。

白淼与红玉一前一后走下醉月亭的台阶,在台阶尽头的不远处,竟站着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裴珬扶着一棵树的树干,焦急的张望,直到看见有人走出亭子,走到她面前。

“你是谁?”裴珬警惕的看着两个陌生人。

白淼笑了笑,打断打算出言呵斥的红玉。

“只是此间的客人。”

裴珬皱眉,她方才明明看见裴思锦向这人行礼。

“你与思锦是什么关系?”

“关系?”白淼想起之前透过花墙看见的那一幕,脸上虽还是笑着,眸光却冷下来,“朋友。”

裴珬被面前这位“公子”注视着,无端生出惧意。

“你走吧。”她往身后退了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树干上,也算是给白淼红玉让了道。

白淼并不打算多做纠缠,轻轻点头示意后,就快步离开。

直到那两人走远,裴珬方觉得周围的气氛轻快下来,她呼出一口浊气,偶一抬头,却发现裴思锦就站在醉月亭的台阶上,遥遥看着她。

白淼走出裴府的大门,芜菁却早早在门外等着了。

“恭送公子。”有外人在,她不好再称白淼为殿下。

白淼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明,“你这避嫌倒是避的完全。”

其实早在醉月亭里,芜菁借口离开时白淼就明白,她是不希望裴思锦到达醉月亭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

芜菁不置可否。

“你在裴府里,好好照看裴珬,千万不能让她有一点意外。”

芜菁怔住,从前白淼是从来不提裴珬的。

“公子,裴珬是...”

“我知道,所以她也该承担那个身份带来的责任了。”

芜菁盯着白淼那双毫无暖意的眼睛,震惊的无以复加。

息悯皇后希望自己的女儿无忧长大,从前以白淼对息悯皇后的尊敬,她是万万不会做令息悯皇后泉下不安的事的。

白淼的手拍在芜菁僵硬的肩上,像是打碎了一尊泥塑。

“你从前说裴思锦与我很像,我便对她高看一眼,可如今看来,你大概是看走了眼。”

白淼与红玉走远,最后只剩下芜菁立于门前,巍然不动。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笑话 回到芳芸殿,白淼屏退众人,将自己锁在了寝殿里。

就连平日里最受宠的红玉也被拒之门外,旁的宫女只得战战兢兢,有多远跑多远。

红玉委屈的蹲在门口,心绪纷乱,因此对于鬼魅般出现在自己身后的人毫无察觉。

“殿下这是怎么了?”

红玉吓了一跳,猛地跳起来,头撞上一个坚硬的物事,她惊叫一声,揉着脑袋看去,是一把剑。

剑的主人脸上平静无波,看上去与方才的恶作剧毫无关系。

“师兄!”

水俞之把食指放到嘴边,“嘘,小点儿声,别吵着殿下了。”

红玉只得委屈的瘪嘴,当真静下来。

在白淼面前她常常仗着宠爱放肆,在水俞之面前她却是乖巧的万中无一。

红玉原本来自千暮山水云间,祖父母是从前跟着水月拼杀,为丹颐立下建国之功的功臣,因此她也算是根正苗红的水月教人,叫身为少主的水俞之一声师兄完全合情合理。

红玉的父母早亡,她从小颇受水灵的照顾,被仅仅年长几岁的水俞之拉扯着长大,因此当年水俞之决定跟着白淼下山时,她也毫不犹豫地立誓追随那位无名无权的三皇女。

水俞之看了紧闭的殿门一会儿,又用剑柄敲了敲红玉的脑袋,这是他从小养成的坏习惯。

红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两人何其有默契,一言不发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一前一后走远。

“殿下今日不是去裴府吗?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两人走到芳芸殿外的空旷处,见四下无人,水俞之方抱着剑停下来。

红玉想了想今日的所见所闻,心想白淼不这样才奇怪呢。

她幽幽叹气,“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便从头说起。”

“可...”

那该怎么说啊!红玉着急的涨红了脸,有口难言。

“是因为裴思锦还是因为芜菁?”水俞之干脆抛给她一个简单的选择题。

红玉又琢磨了一会儿,才小声回道,“是裴珬。”

“裴珬?”水俞之不解,白淼一直对此人不闻不问,怎么会突然动了肝火。

红玉又想起那一幕,脸便烧起来,赶紧阻止了还想继续追问的水俞之。

“总之师兄你就别问了,殿下若有吩咐咱们照办就是,别问了啊。”

说完她就想跑,可一回头,却看见白淼就站在不远处的殿宇阴影中,遥望着他们。

她感觉到水俞之突然站直了,神情变得认真而严肃,她的眼睛里莫名蒙上一层阴霾。

白淼知道他们已看见了自己,也并不打算再继续藏下去,她坦然地走向他们,从阴影走向阳光。

“青天白日,便在背后嚼人舌根了吗?”她笑着问道,显然是句玩笑话。

“殿下...”红玉傻乎乎地要请罪,站在她身后的水俞之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是殿下,青天白日便闭门自哀,属下惶恐。”

白淼勾起嘴角,心情大好。

“俞之,我还未谢你。”

“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坐镇凤宫,或许裴复就会毫无忌惮的逃走了,我得谢谢你,帮我留下了裴家这块肥肉。”

水俞之眸光微动,“属下职责所在,担不起殿下的‘谢’字,况且,若不是殿下早有安排,思虑周全,属下能有什么作为呢?”

白淼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做计较,而是换了话题。

“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需要离开京城,少则十日,多则月余,这段日子,可能得麻烦你们了。”

“殿下要去哪?我也要去。”听到白淼要离开,红玉终于不淡定了。

“你若跟着我走了,芳芸殿怎么办,三皇女怎么办?”

“殿下的意思是?”红玉似懂非懂。

“三皇女得大病一场,不见外人,至于台阁那边的事务,暂且放一边吧,想来我那慈爱的父皇也不会强求一个重病之人恪尽职守。”

红玉虽然不愿与白淼分开,但也明白自己留下假扮白淼是最好的选择,便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解决了芳芸殿的麻烦,白淼将目光移向水俞之。

“至于凤宫和裴家,还得劳烦俞之照看着。”

水俞之可不像红玉那般好糊弄。

如今凤宫不过是个空壳子,哪有值得白盏费力不讨好去拿的宝贝。而裴复自叛离凤宫的计划失败后,已有将权柄移交的意向,哪怕裴思锦立场不明,有霜白剑在手,无论白淼打算怎样将裴家收回手中都是名正言顺,哪里还需要他照看什么。

但他看了看面前的红玉,将所有的疑问都吞回了肚子里。

“是。”简单又忠诚的回答。

白淼满意的点点头,所有的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能安心做自己的事了。

但一想到那张张清死前留给自己的字条,她便忍不住皱眉。

“红玉,易容需要的东西得事先准备妥当,有几味材料不好找,我记得先前祖母送了一些过来,你去看看库房里还有没有。”

水俞之提醒道,红玉恍然大悟,匆匆告别两人,向库房去了。

白淼明白他的意思。

“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让水俞之忍不住皱了眉。

“殿下此去何处?”

“我要去哪里,何时需要向你说明?”

“殿下可记得当年你我离开水云间之时,你答应重振凤宫威严,承鸣珂帝遗志,还我水云间逍遥人间的自由。”

白淼不自觉地锁眉,似是对他质问的语气不悦。

“当然记得,当年我答应的,将来都还与你。”

“可殿下十分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水俞之少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的愤怒之意都写在脸上,说出的话却让白淼找不到怪罪的理由。

“无论是在织云城夜访青女府,见裴思锦,在徽州处理乜国奸细,还是孤身回京见张清,殿下,你可有想过,若有一点点的偏差,你殒命其中,还谈何将来?”

白淼薄唇紧抿,背脊却挺得很直,她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去,面对远方连绵的殿宇,背对水俞之。

“俞之,你有想过吗,鸣珂帝设立凤宫之初,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自己死后凤宫的处境呢?”她扶住面前的石栏杆,冰凉的触感通过手心的皮肤,像是触及了她的心。

“肖依皇后出身江南的武林世家,是鸣珂帝走遍天下,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她自有过人之处,却死的荒唐,像个笑话。而我母后呢...”她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让她望着的远方渐渐模糊。

“殿下?”水俞之语带担忧。

白淼仍是静静伫立着,如同一尊雕塑。

水俞之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

他心里矛盾又慌张,两人虽然站得很近,却又像离得很远。

他终于说服自己。

“白淼。”他没有唤她殿下,而是如从前在水云间时一般,唤她的名字。

水俞之伸手抓住白淼的手臂,半强迫地让她转身,面对自己。

白淼脸上有微不可见的泪痕。

她抬起手臂擦去泪痕,便没有证据证明她曾流过泪。

“我说到哪里了?”她问。

水俞之担忧的皱眉,却也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说到息悯皇后了。”

“母后啊...”白淼的目光忽然飘远,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水俞之想问她究竟怎么了,她却突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竟让他不寒而栗。

“她使我活得像个笑话。”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只是报仇 一直以来,白淼对息悯敬爱有加,因此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水俞之就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改变了对待息悯的态度。

或许就与已故的晋国公张清有关。

“殿下究竟将去何处?”

白淼悄然退后一步,自然地拉开两人之间过分亲近的距离。

“江南。”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江南?”

水俞之不解,如今她刚回宫中,根基不稳,正是需要尽心尽力博得白盏信任的时候,她却选择冒险南下江南,是为了什么。

白淼点头,神情略凝重。

“张清临死前,将母后最后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我。”

“兵符吗?”

自息悯死后,他们一直在筹划拿回晋国公手里的兵符,好不容易等到白刈挟私报复,用北乜刺客的事栽赃晋国公府,他们再在暗中添油加醋,才有了一年前的场面。

因此当白淼提到张清,他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兵符。

可白淼轻轻摇头。

“张清说,压根没有兵符,丹颐唯一地兵符,只在长明殿中。”

“殿下信了?”

“有一句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将死之人的话,有什么信不信的呢。”

没有兵符,他们就失去了撼动丹颐的能力,所有曾经的设想都是空谈,水俞之心里暗暗忧心。

“息悯皇后留下了什么?”

白淼黑亮的眼瞳浮出一点耀眼的光,脸上的表情却很冷淡。

“一笔惊天动地的财富。”

“财富?”水俞之一怔,“难道息悯皇后打算让我们现在招兵买马吗?”

白淼难得的笑了,她从水俞之身旁走过,打算出宫,水俞之连忙跟上,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息悯皇后一定早有准备,殿下去江南,是要...”

“怕别人不知道吗?”

白淼打断他。

水俞之方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何地,自己竟因为着急,一时失了方寸。

他往前紧走了两步,靠近白淼,低声道,“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想必是有万全的打算,属下不该质疑。可我们在江南没有接应,而且属下听说此前肖家与曼陀罗华的杀手有些过节,结果尚且不明,保险起见,殿下还是带上属下吧。”

“你的去处,我方才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

白淼看上去毫无改口的打算,水俞之却不甘心。

“殿下的安危理应是属下该考虑的。”

“放心吧,我已有同去的人选了。”

水俞之有些意外,这段日子以来白淼的行为他是愈发看不懂了。

“是...裴思锦?”

“这么好猜吗?”白淼展颜。

水俞之虽不认同裴思锦会是个可靠的伙伴,但却知道白淼是个决定了某件事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殿下身边,没有几个可用之人。”所以并不难猜。

白淼听了,神情有些落寞,但转瞬即逝。

“你只需留在京城,多注意宫里和太子府的动向,顺便看好红玉,至于别的,我都会处理好。”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俞之,答应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忘的。”

水俞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

裴思锦被白日里发生的事闹的头疼,白淼走后,她便把自己关在四诫居里。

下人们看她面色不善,自然都不敢去打扰,而唯一敢去打扰的芜菁,却只是藏在四诫居外的一处阴暗角落里,望着四诫居的小破门一动不动。

因此裴思锦完全想不到,这个傍晚,竟然还会有人来访。

“没想到会让你这般困扰,或许我与人交易的方式真的有问题。”

窗外突然传来人声,裴思锦眼神一变,立马扭头看去,却只有落日余晖下满院子的萧瑟。

“看来今日你心里的事太多,太杂,连本能的警惕都没了。”

一个人光明正大的推开房门,出现在裴思锦面前,正是今日早些才登门拜访的白淼。

“殿下。”裴思锦有些慌乱地站起来,反而暴露了心里的不平静。

白淼抬手阻止了她想要行礼的动作。

“我现在来,是有求于你,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所以别把我当作皇女。”

裴思锦还记得白淼在醉月亭中盛气凌人的样子,因此并没有因为白淼这番话就放松警惕,大家都有所求,有所谋,谁还敢毫无保留呢?

“殿下请说,裴家愿为凤宫效犬马之劳。”

白淼秀眉微蹙,显然是明白她话中之意,但并未计较。

“我要南下,去江南,特来邀你同行。”

“南下,同行?!”裴思锦怎么都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事。

可这样的事,哪里轮到她来做?

她可不会蠢到认为白淼身边无人可用,才万不得已选择自己,白淼既然找上门来,必然有目的。

“殿下...”

“没错,我有目的。”

白淼阻止了她委婉的拒绝,并且把她心中所想直白的说了出来。

白淼想起出宫前水俞之说的话。

“事实上,我身边能用的人虽然不多,但并不至于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你显然不会是最好的选择。至于我的目的,你还记得那封你曾写给我的信吗?”

她说的,是裴思锦在惠水镇上,试图通过青女府的消息网,瞒过裴复直接与白淼交流所写的信。

裴思锦当然不会忘。

“记得,如果不是芜菁帮忙善后,那封信或许都不会到殿下手上。”

“芜菁说你我很相似,所以我曾设想过,若是我处在那样的境地,会不会做同样的蠢事。”

裴思锦突然来了兴趣。

“殿下的结果是什么?”

白淼看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意识到她也已猜到自己的心思。

两人在某些地方当真是有些相似的。

“会。”白淼没有犹豫,“那封信不管落入谁手中,都不过是一篇感人肺腑的忠心之言,无可厚非。可通过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就能试探青女府和芜菁身后的凤宫两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殿下英明。”

“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信里的内容,究竟是你蒙蔽青女府和裴复的谎话,还是...”

“是肺腑之言。”裴思锦答得果决。

从白淼进门,她第一次坦诚相待。

“那些话,是我不怕被家主看见,也是真心想要对殿下说的。”她垂在身侧的拳头又紧了紧,“我父虽死在凤宫,可对我而言,那只是带我离开山野的机会,我愿助殿下成事,只是因为从小对母亲的辛劳亲眼所见,也为她所受的屈辱感同身受。但愿有朝一日,殿下真能为天下女子觅一个公道。”

白淼看着她,明明身负武功,手中握着半个裴家的金钱与权力,却眼含憧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崇敬与希冀,仿佛自己是个救世主。

白淼的眉头轻蹙,神情凝重。

“你或许误会了,我只想报仇而已。鸣珂帝已使丹颐的律法免受轻视女子的影响,可百年过去,声称民风开放的丹颐又是如何呢?女童仍被贱卖,女子仍以夫为纲,她们中的大多数更愿意嫁个好夫婿,光耀门楣,不愁温饱。我给不了你要的公道,是她们自己把公道拒之门外了。”

裴思锦哑口无言。

“而我,只是想报仇罢了。”白淼再次强调。“我这样说,你还愿意跟随于我吗?”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不告而别 夜,京郊官道,明月高悬,两匹骏马疾驰而过,惊起林子里栖息的鸟群。

“殿下,江南之大,咱们究竟要去哪?我也好沿途安排。”女子的声音飘散在风里,正是裴思锦。

显然,她已经做了决定。

“我们的行踪不能被裴家知道,你跟着我便好。”

“是。”

裴思锦意识到,白淼这一趟南行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隐秘行事,甚至连裴家也要瞒着。

只是这是否也意味着裴家已经彻底失去了白淼的信任。

一念及此,裴思锦忍不住又苦恼起来。

“思锦。”

熟稔的称呼把裴思锦从走神的边缘拉回来。

她有些诧异的看向白淼。

“殿下有何吩咐?”

“这一路咱们得隐藏身份,你不能再称我为殿下。”

裴思锦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道理归道理,换个称呼是易事,隔着两人身份的天堑,称什么却是难事。

“是我愚钝,不知该称殿下什么才好?”

白淼倒没觉得是个难事儿。

“我比你年长一些,你叫我一声三姐,不算吃亏吧?”白淼回头看她,笑得肆然。

裴思锦不是扭捏的人,回以一笑。

“是,三姐。”

...

裴府,梅园。

裴珬的脚崴了,小厮又拗不过她,小丫头硬撑着跑到醉月亭去看戏,戏没看成,脚踝却肿的老高,连下地都困难了。

傍晚的时候,刘氏请了大夫,裴复闻声而来,先把刘氏训斥了一番,对着床上连连呼痛的小无赖却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能叉着腰叹气。

“小珬,咱家里的路平平坦坦,怎么就会崴了脚呢?崴了脚便罢了,你又冲下人闹什么脾气?思锦在醉月亭款待贵客,你又跑去找什么麻烦?”

裴珬拉了拉被子盖住脑袋,蒙在里面嘤嘤地哭。

裴复两步走过去,掀开被子。

小无赖嘤嘤的哭声立马没了,再看那脸上,也丝毫没有眼泪的痕迹。

她撅着嘴,满脸委屈。

“你怎么还委屈上了?”裴复憋着满肚子气。

白淼来访的事他是在较晚一些才知道的,再联想到裴思锦在青州时就曾表明自己对凤宫的态度,因此两人有交裴复并不意外。

恰恰相反,白淼越信任裴思锦,裴家就越有可能继续存在,他应该越高兴才对。

只是裴珬贸然出现在白淼面前可能会造成的后果,让他感到惶恐不安。

“爹爹,思锦呢?”小无赖声音很小,大概也意识到今天的事是自己的错,不敢太过放肆。

裴复也觉得奇怪,若是从前,裴珬不管受了什么小伤,裴思锦都必然在旁边守着,哪怕不是她的错,也任骂任罚。

这一年来裴复听了府里不少流言,大小版本不一,但总结起来大多逃不过一件事,非亲生的五小姐设计害死了府里的公子们,又借最受宠的六小姐掌权,如今权力到手,就再也不用装模作样了。

最初裴复并没有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毕竟说的人再多,终究都是些不明真相的外人,不如他亲眼所见来的可靠。

这些年裴思锦对裴珬怎样,他自认为心里有数,故没有妄下结论。

裴复叫来外面的小厮。

“去请五小姐来。”

一刻钟后,小厮没有回来,却是芜菁亲自来了。

“家主。”她恭恭敬敬,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裴珬,又默默低下头去。

裴复见了她,脸色却沉下去。

“我要见的是裴思锦,你来算什么?真当你们俩是同一个人了?”

芜菁不慌不忙,“家主息怒,主子已经离开了京城。”

“她去哪了?”

“属下不知。”

影子不清楚正主的去向?裴复自然不信。

“那就去找,如果找不到,你们俩都不要回来了!”

芜菁不动。

她不能撒谎,也不能真的去找裴思锦和白淼的下落,这是白淼的命令,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沉默。

裴复愤怒至极,“在你眼里,我已经不是裴家家主了吗!”

“属下不敢,家主自然是家主。”

“既然你不愿去找,来人!”

门外的几个内院家丁立马进门,他们脸上已没有平时的散漫气息,领头的是个瘦瘦小小的青涩少年。

“小五,你带人去把五小姐找回来。”他有些顾忌的看了裴珬一眼,补充道,“别闹得太难看。”

芜菁始终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裴珬抱着被子缩在床的一角,显然对于裴复突然发怒感到害怕,也明白自己大概给裴思锦找了麻烦。

“爹爹。”

少女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怯意,在房间里显得尤为突出,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又抓着被子往后面缩了缩。

“爹爹,我不想见思锦了,我饿了,咱们吃晚饭好不好?爹爹很久没有陪我吃饭了。”

芜菁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裴复也看着她,目光是宠溺,是心疼,是责怪,是无奈。

有那么一会儿,这个房间里的人仿佛都静止了,没有一点动作,也没有一点声音。

终于,裴复叹了口气,挥挥手,小五知意,领着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你走吧。”他这话是对芜菁说的。

芜菁这才意识到自己突然的失神,她向裴复行了一礼,悄然退出,在离开时,仍忍不住看了一眼裴珬,目光复杂难明。

屋子里再次空了下来。

裴珬丢开被子,跳下床,裴复见了连忙过去,把她抱回床边坐下。

“不是崴了脚?若不好好养,以后都是跛着脚走路了怎么办?”裴复故意吓她。

裴珬笑得很甜,抱着裴复不松手。

“可是爹爹很生气,我想如果我抱抱爹爹,会不会就好一点。”

裴复揉着小丫头的脑袋,语气柔和不少。

“放心吧,爹爹是不会生小珬的气的。”

“那爹爹也不要生思锦的气,她...不会是别人说的那种人。”

“好。”

一场家族内部的危机在父女俩不经意的一言一语中消弭,两人说到后来,说的已经是一些生活琐事,偶尔传出轻快的笑声。

藏在外面的芜菁听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陷入沉思。

晚饭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裴复让人撤下饭菜,又安排了几个下人来梅园伺候,这才放心的离开。

屋子里静下去,随着最后一个下人离开,裴珬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她下了床,单脚跳到桌子旁边坐下,下人们知道她怕黑,故特意留了烛火,她凑近明亮的火焰,轻轻呼出一口气,火焰摆动了几下,没有灭。

同时,有人推门进来。

裴珬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浑身一颤。

等她看清来人,松了口气。

是芜菁。

“你来做什么?”她语气不善。

一些凉风随着芜菁打开的门缝灌进来,裴珬感觉到冷,抱着胳膊露出怪罪的眼神。

芜菁把门合上,只是站在门边,没有再上前一步。

“我来代主子谢谢六小姐。”

“既然要谢,就让思锦自己来谢,我不需要你的感谢。”

芜菁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裴珬在赌气,可现在能让裴珬消气的人已经走远。

“等主子回来,属下会转告她。”

芜菁转身,打算离开。

身后有什么东西向她飞过来,她微微侧身躲开,东西砸在门上,是原来摆在桌子上的烛。

烛落在地上,火焰熄灭,冒出一缕白烟。

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里,她转过身,只能看见裴珬的轮廓。

“那你别忘了告诉她,她答应过我,可依然不告而别。”

门开启,又合上。

裴珬知道,芜菁已经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山谷 江南,顾名思义,氿江之南,皆可称为江南。

氿江发源于宁州,流经宁、宜、沧三州,是丹颐国内最长,流域最广的一条江。

江水灌溉田地,养育了一方百姓,但它也是造成沧州百姓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裴思锦跟着白淼,两人日夜不息的赶路,大致的方向是西南,在进入宜州境内后,裴思锦大概猜到白淼的目的地。

江南富饶之地,人人尊崇的武林世家,程颐肖氏。

在程颐,除非丹颐皇帝亲临,否则肖氏第一,皇族次之。

因此裴思锦有些不解,白淼仅仅带了自己就来到程颐,岂不是与孤身犯险无异。

顺便一提,不带芜菁是白淼的提议,裴思锦也不知道这位皇女的脑袋出了什么毛病。

程颐之地包括了江城、洛城、嵩遇城在内的几座宜州大城,几乎是氿江流域最富庶的土地。

裴家虽然也在此处扎根,但始终受肖氏制约。

在离开京城后的第五日,白淼与裴思锦顺利到达肖氏本家的所在地,江城。

江城素有牡丹城的美名,但并非因为此地盛产牡丹,而是因为城中富商云集,故也被称为南永新城。

但无论多有权有势,在面对肖氏这个背景盘根错节的土皇帝时,都是处于劣势的。

白淼自然明白这一点,在江城,自己皇女的身份毫无用处,相反,还很有可能给她带来麻烦。

她得借一个契机,才能毫无痕迹的去见肖家现在的掌权人。

两人在一家本地人开的小客栈下榻。

正午时分,街道上人声鼎沸。

裴思锦靠在窗边,通过一条极细的缝观察窗外,直到白淼推门进来,她轻轻把窗户合上,严丝合缝。

“三姐打算以什么身份去肖府拜访?”

这几日相处下来,裴思锦已经能很自然的唤白淼一声三姐,两人之间也仿佛真的平等如姐妹。

她第一次见到一个不一样的白淼。

“这是个好问题。”白淼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我也在等别人给我答案。”

“我听说肖氏如今的掌权人与曼陀罗华的杀手有些纠葛,这是殿下找到的机会吗?”

白淼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对于肖氏,你有什么了解?”

裴思锦轻轻扬眉,事实上,她知道的并不多。

“世代相承,武林世家,听说钱多的能砸死人,钱砸不死的,一招断水剑法也能见血封喉。”

肖氏断水剑,可是武林中令人闻风丧胆,就连昔日的水月教主也忌惮三分的存在。

白淼又问,“那关于肖氏现任的掌权人呢?”

裴思锦想了想曾经听过的传闻,也管不了真假了。

“肖络辰,年少继承家业,有野心,也有实力。”

“可就是一直龟缩程颐,甚至有将伸出去的手都收回来的意思。”白淼补全了裴思锦的话。

裴思锦无奈的耸耸肩。

“的确,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不过看上去会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有他的大业,你也有你的。”

裴思锦不懂她的意思,她却不愿多说了。

“咱们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的,很快,毕竟我没有太多时间。”

白淼退出了房间,房门合上的一瞬,迟来的疲倦袭击了裴思锦,让她忍不住放下全身防备,靠上客栈简陋的木窗。

她闭上眼,享受着短暂的宁静和安逸,却在什么都看不见以后,见到了捧着蝴蝶奔向她的女孩。

“你是蝴蝶变成的仙女姐姐吗?”

女孩脆生生的嗓音带着笑意,就好像出现在她耳边。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意识到什么,笑容又渐渐淡去。

她抬起手,用生出薄茧的指腹碰了碰干裂的嘴唇。

“回去要怎么才能讨好小丫头呢?”女子窈窕的倩影从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无奈,“已经不是小丫头了啊。”

...

到达江城的第三日,白淼等到了她需要的机会。

肖家要举行婚礼。

毫无预兆的消息,没有广发请帖,也没有宴请肖氏几大世交的打算,这个消息让江城一夜沸腾,无数江湖中人涌入牡丹城,只为在肖络辰面前露个脸。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白淼与裴思锦正在客栈的一楼吃午饭,邻桌的江湖人谈起此事,满面红光,仿佛要成亲的是他自己。

白淼冲裴思锦一挑眉。

“怎么样,我说了不会等太久。”

“三姐神算,只是不知道肖络辰要娶谁,竟然如此...随便。”

没有三书六礼,说娶就娶了,不是随便是什么?

虽说肖络辰父母已不在世,可肖氏一族众多长辈竟也容肖络辰这般胡闹?当真是应了裴思锦那一日说的话,有趣。

“这位女侠,你大概是误会了。”

一位路过的长衫男子听见她的话,驻足解释。

男子蓬头垢面,看上去是个穷酸秀才,裴思锦见白淼没有多说话,就没有立刻将人赶走。

“我们姐妹初到江城便听闻肖府要办婚礼,其中曲折却不清楚,公子可否指点一二?”

言罢,裴思锦在桌上放了二两银子。

“这点钱,算是我们姐妹请公子喝酒了。”

穷酸秀才也不客气,自然的把银两收进口袋,接着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实上,婚礼虽是肖家来办,成亲的人却不是肖络辰,更不姓肖,而是肖络辰青梅竹马的义妹伊梵,以及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郎。

不过这与裴思锦和白淼毫无关系,也不是她们需要关心的范畴。

穷酸秀才走远后,白淼放下手中的酒杯。

“你那二两银子白花了。”

裴思锦笑了笑,“就当听了个故事。”

“故事可不能让你进肖府的大门。”

两人同时起身,走出客栈,融入拥挤的人群中,被人潮推着走向今日城中人人朝拜的“圣地”。

肖府门前的大街上挤满了人,拥挤又喧闹,白淼堂堂皇女可受不了这个委屈。

她与裴思锦坐在别人家的屋脊上,远远地,但安静又悠闲的看着肖府红通通的大门。

就连裴思锦也忍不住感叹。

“豪华,气派,有钱。”

说到有钱,裴家已经是丹颐数一数二的家族,说到气派,丹颐内城的裴府可不输半筹,因此白淼对她这种长他人志气的行为很不屑。

“等到将来你们裴家的小姐出嫁,也不会输多少。”

白淼不过顺口一说,说完自己却愣住,裴府的小姐,不就只有裴思锦和裴珬吗,而这两个人又不免让她想起那一日隔着花墙看见的场面。

两人心中都有鬼,默契的噤了声。

吉时到,花轿从肖府旁边的伊府抬出来,没有人送嫁,轿夫没走两步,花轿又停在肖府门口,这时满身红绸的新郎官从肖府里走出来,走到花轿前,掀起了轿帘。

裴思锦只看了一眼,便又忍不住感叹。

“生了这副样貌,也难怪伊家的小姐要嫁,名不见经传有有什么要紧呢。”

白淼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只是侧脸,她却觉得裴思锦在透过那“貌美非常”的新郎官看另一个人。

“若是思锦呢,也愿嫁?”

裴思锦怔了怔,意识到自己失言。

“属下自然只效忠殿下。”

这是个答非所问,但无疑最合适的答案。

白淼微微挑眉,抛开心里那点不悦。

“热闹也看了,咱们该做点事了。”

两人一前一后跳下屋顶,绕开大街上的人群,直奔几乎没有人的肖府后门。

“门口没有见到肖络辰,你猜这桩婚事会是他想要见到的吗?”

“谁知道呢。”白淼耸了耸肩。

看着裴府白花花的高墙,白淼冲裴思锦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先。

裴思锦二话不说,施展轻功飞身而上,轻易跃了过去。

白淼亦然。

事实上,白淼不知道真是自己撞对了时机,还是有神灵眷顾着她,因为她的运气实在好的匪夷所思。

就在两人翻墙进了后院,还没想好要怎么找到肖络辰的时候,一些声音吸引了她们。

似乎是两个人在争吵,听声音是一男一女。

两人悄悄藏在一堵矮墙后面,白淼看清了争吵中的人的脸,肖络辰,以及一位有着西域血统的女子。

说是争吵,其实描述为肖络辰单方面的发泄更恰当,西域女子几乎不怎么说话,直到最后,她甚至丢下盛怒中的肖络辰,独自离开。

这可看呆了白淼和裴思锦。

肖络辰一掌拍在身边刚种下不久的小树上,他显然没用内力,否则小树就不会是只抖落一些树叶那么简单。

“躲在暗处的客人们,还不打算出来吗?”

他早知道外人的存在。

白淼掸去身上的灰尘,落落大方的走出来,裴思锦跟在她身后,尽心尽职,两人走到肖络辰面前。

“肖公子,很高兴见到你。”

“相信我,你不会愿意在自己家后院里见到偷偷摸摸的老鼠的。”

裴思锦没忍住笑,但她不是故意的,因为她自己也被人称为老鼠了,不是吗?

白淼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事实上,我知道肖公子现在心情不佳,但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等,所以我只是来向你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肖络辰意识到什么,他开始仔细打量白淼。

“你是凤宫的新主人?”

“或许已经不能算’新‘了。”白淼耸耸肩,事实上,她已经在凤宫待了很多年。

“皇女白淼,我听过你的名字,你是个有趣的人。”

“谬赞。”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但府里正在办喜事,我想你不介意等一等吧?”

“抱歉,我想我是介意的。”白淼毫不退步,“我说过,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等。”

肖络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露出一笑。

那一笑满是轻蔑,看的裴思锦胆战心惊,但好在白淼并未因此动气。

“既然三皇女坚持,那便如您所愿。”

...

肖络辰领着她们离开江城,三人骑马走了一段山路,直到后来山路变得更加陡峭崎岖,甚至看不清路,他们不得不弃马,徒步前进。

从始至终,裴思锦都不明白白淼究竟要向肖氏要什么。

直到她亲眼所见。

那是深山中的一处低谷,本该杳无人迹,却有人砍去树木,在此地扎营。

三人站在山坡上,借高处的优势,看着山谷中连绵的帐篷,袅袅升起的炊烟,以及行走其中满身甲胄,武器精良的士兵,没人能再淡然处之。

“这些,就是息悯皇后留给你的财富。”肖络辰适时解释,“我的姑母肖依在世时,就已经有了简单的谋划,用肖、裴两家的金钱作为支撑,招兵买马,秘密在山谷中开辟一片天地。后来息悯皇后将一切付诸现实。”

“是她拜托你训练这些人?”

白淼的眼睛几乎离不开山谷里的一切,如果说张清告诉她并不存在兵符时让她感到前途一片黑暗,此刻她却又重见光明。

但肖络辰说,“我只管出钱而已。”

“可是...”

“是息悯皇后。”肖络辰知道她想问什么,“人都是息悯皇后找来的,最初的几个月,她甚至留在这里,与那些人同吃同住,亲自训练他们。其中有几个高手,对息悯皇后十分恭敬,他们似乎认识了很久,现在由他们掌管这里。”

能被肖络辰都称为高手的人,想来并不简单。

但令白淼更加讶异的是,息悯曾在此处亲自操练士兵。

这让她想起张清曾问她的那个问题。

她的母后可不是史书上那个坠湖而死的冤枉皇后,她是湮浅古城里曼陀罗华神主钦定的麒麟主啊。

白淼忍不住要走进那帐篷堆里去。

但肖络辰却止步于此。

“我的职责已尽,接下来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

白淼回头看他,“没有信物吗?”

肖络辰笑了笑,像是笑她的天真。

“你的身份就是最好的信物,可至于他们会不会听命于你,全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肖络辰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于山林之间。

白淼无奈,冲裴思锦叹了口气。

“走吧,思锦,咱们得去找点饭吃。”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堂堂正正 两人走下山坡,但还没靠近大营,就先被“招待”了一番。

一支飞箭从侧方飞来,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及膝的杂草,箭尾颤抖着插入白淼脚下的土地。

力道和准头都刚刚好。

白淼惊讶之余,却也觉得本应如此。

她们俩同时向飞箭来的方向看过去,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看来出手的人已经回大营去报信了。

“殿下就不怕这儿只是肖络辰的陷阱吗?”裴思锦忽然问。

毕竟她们昨天还对未来不抱期望,今日却找到这里,发现自己手中一直握着一支军队。

要不是亲眼所见,裴思锦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白淼却不是很在意的样子,反而把飞箭拔了出来,仔细观察。

“做工精致,比京城里的禁军装备也不差,你们肖、裴两家还真是有钱啊。”

“殿下就不要打趣我们了。”

“你们两家自然是不在乎钱的,裴家千方百计地想摆脱和凤宫的关系,你当肖家就不想吗?这儿就是个烫手山芋,肖络辰不日日盼着我来接手,难道还希望自己捧在怀里吗?”

见她提起裴家叛离的事,裴思锦便不好意思再说话。

白淼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与裴思锦争执,她把那支飞箭握在手里,像是拿着重要的入场券,走向大营的入口。

不出她所料,放箭的人的确早早回去报信了。

等到她们走近,便看清大营前面的空地上,大约三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排列,气势昂扬。

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立于前,身着粗布麻衣,看模样像打算下地种田的普通农户,看神态却像说一不二的将领。

白淼走上去,冲布衣男子作揖行礼。

“晚辈白淼,奉家母遗命,恳请前辈出山相助。”

离的近了,白淼才注意到,那布衣男子高鼻深眸,似乎来自西域。

布衣男子抱拳,态度说不上多恭敬,冲白淼道,“属下穆勒,对皇女殿下的名讳早有耳闻,承麒麟主恩情,于此等候殿下,已有二十年。”

二十年前,息悯还只是人人艳羡的太子妃,东宫里被囚的金丝雀。

“前辈...”

“殿下称属下姓名便可。”

白淼改口,“穆将军,母后可有什么交代予我吗?”

穆勒目光沉沉,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士兵整齐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大营的路。

“请殿下随属下入内详谈。”

白淼欣然答应。

二十年,已足够这些人在此地安家落户,乃至组建家庭。

之前在山坡上俯瞰,白淼只能看见错落有致的简陋屋舍和大大小小的行军帐篷,人如蝼蚁拥挤在小小山谷中,男女难辨。

如今走入其中,方窥见不凡。

小小的山谷,亦是山外万千世界的缩影,只是在这里,大家的作息更加有序,分工更加明确,人与人的交往更加集中。

白淼看见成队的士兵往练武场去操练,其中不乏英气的女兵;看见挽起袖子的女子在溪边浣衣,以湿衣为鞭,踩在水上与女伴欢笑对招;看见少年肩扛装满井水的木桶,赤脚与同伴追逐,争为第一...

她灵巧地避过一个少年的木桶中洒出来的水,不仅没有恼怒,反而会心一笑。

肇事的少年看见他们,匆匆道歉后又笑着去追同伴。

穆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少年走远后,他冲白淼抱拳,“这些孩子胡闹惯了,没有规矩,殿下恕罪。”

白淼笑道,“在穆将军眼中,我是这般小肚鸡肠的人吗?”

穆勒连忙否认,“殿下胸怀天下,胸襟气魄自是不必说的。”

“这些年你们为了凤宫的大业委屈自己在这山林中,我已是满心愧疚,还请穆将军能明白。”

穆勒轻轻颔首,不再答话,继续带路。

穆勒作为此地的首领,住处却十分朴实。由于山谷中的屋舍有限,与别的青壮男子一样,他也住在山谷外围搭起来的简陋帐篷里。

帐篷从外看简陋,里面的配置倒算是齐全,想来这些年肖、裴两家的钱也没有白花,肖家算是用心。

穆勒请两人坐下,亲自去打了井水来烹茶。

趁穆勒不在时,白淼问裴思锦,“每年那么大的支出,你们裴家人会不知自己的钱究竟去了哪儿?”

裴思锦不答反问,“这些年裴家的钱大多用于构建情报网,余下都归凤宫支配,殿下竟不知自己的钱用去了哪儿?”

白淼想了想,她一直只知道凤宫穷,却不知裴家的钱都流向了凤宫,管钱的是从前跟着息悯的一位老嬷嬷...

她又一次被坑了。

穆勒拿着茶壶回到帐篷的时候,里面的气氛莫名古怪,但他没太在意,给两位贵客倒上热茶。

“殿下一路辛苦,山谷中没有什么好东西,大概要殿下屈就了。”

白淼没太在意他这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氤氲如四月的暖阳,不仅温暖了肺腑,甚至涤荡了满身风尘,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不少。

世间少有的好茶,哪怕丹颐皇宫中也无多少存货,程颐日霄。

白淼在心里把肖络辰祖宗八代理了理,面上却毫无波澜。

“穆将军说的哪里话,这怎么能算屈就。”这根本就是求之不得。

一旁的裴思锦在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绝世好茶后,震惊之余,又听了白淼的一番话,冷不丁被茶水呛到,咳嗽了两声。

接着便被白淼瞪了一眼,她只好装作空气,抱着杯子牛饮了两口,喝一口少一口啊!

穆勒看着她俩“眉来眼去”,默默放下茶壶。

“属下是个粗人,便不与殿下绕圈子了。”

白淼正色道,“将军请说。”

“主子离开前,特意来信嘱咐属下,若有一日殿下前来,属下绝不可带兵出山。”

闻言,白淼和裴思锦皆是一愣。

“为何?”

“主子曾言,我等是殿下的底气,是殿下危难时相救的那只手,却不能做殿下顺境中手握的刀。”

白淼皱眉,沉声,“我不明白母后的意思。”

穆勒突然起身,冲白淼恭敬一拜。

“属下只是属下,难以猜度主子的心思,但这句话在属下心中许多年,或许悟出些许主子当年所思所想,若有差误,还请殿下不要见怪。”

“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属下敢问殿下,若将这山谷中万余精兵握于手,将如何?”

白淼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思锦,后者会意,默默退出帐篷。

等到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白淼方开口。

“我早在儋州有所安排,若有将军相助,我会以沧州水患之名,借儋州之乱,联手肖氏,凭氿江为险,据兵江南。到时北有强乜威慑,内有裴氏相助,可图大业。”

穆勒的脸上出现赞赏的神情。

“殿下果然思虑周全,儋州之乱,沧州水患,皆是如今陛下之过,若当真成事,哪怕后世史官追责,也怪不到殿下头上。这江山皆归殿下,亦不负一世英名。”

白淼却没因为穆勒的赞扬高兴的意思,因为她意识到穆勒还另有话说。

“但殿下可有想过,若真如此行事,岂不是将丹颐百姓再次卷入战火?何况沧州、儋州两地常年受灾,虽有反意,但饥肠辘辘的民,如何对抗训练有素的兵?哪怕丹颐如今的陛下是个废物,殿下登上大统,风雨飘摇的丹颐,又如何抵御北乜的侵袭?若因一人之欲,使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江山不如白送给北乜墨家!”

白淼手掌收紧。

“是母后要我反!”

“主子不要你反!她要你堂堂正正的坐上那个位置,靠谋略,靠心计,靠万众归心!”

“一个被她随随便便抛弃的东西,靠什么万众归心!”温热的液体挤出眼眶,在她的脸上纵横,“是她先把我抛下的,凭什么要求我一定要按照她给的路走!我不管什么万民,也不管沧泯江以南是谁做皇帝,我只要报仇!”

她哽咽,几乎说不全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叫白淼,我姓卫,是...”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使白淼的话截然而止,就连守在帐篷外对一切充耳不闻的裴思锦也是一怔。

谁也没有想到,穆勒会突然有这样僭越的举动。

“殿下,有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主子赠您白淼之名,您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三皇女殿下,切勿妄自菲薄。”

白淼双眼圆睁,水气氤氲的眼里满是震惊,但穆勒这一巴掌的确让她清醒多了。

她是先皇后养女,丹颐名正言顺的三皇女,不是什么罪臣之后。

“母后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矮几的朱红色桌面,上面有许多老旧的划痕。

穆勒的脸色缓和不少,他重新在白淼对面坐下,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贵女,目光复杂。

“属下与主子,相识于湮浅古城。”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湮浅旧事 当白淼见到穆勒的第一面,从他西域人的长相中就隐约猜到他与息悯的渊源来自何处,可曼陀罗华堂堂一个名震西域的杀手组织,跑出来一个麒麟主便罢了,再有第二个人,便有些说不过去。

“湮浅古城,从来是只闻其名,难见其真容,不知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白淼的语气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向往,毕竟越神秘的东西越是吸引人。

提起旧事,穆勒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便带了些愁,委实一个伤春悲秋的猛男。

“在主子出现之前,那里实在...不是人间。”穆勒的浓眉皱了又皱,最终用了一个算是中肯的词。

不是人间。

他开始向这位出身高贵,却也历经人间惨剧的皇女讲述过去。

“在湮浅古城中,我们这些进入古城的新人会被如何处置,完全看那一届麒麟主定下什么样的规矩。

不巧的是,我们面对的那一位麒麟主十分暴虐,他坚信生死间的博弈是激发一个人潜能的最好方式,所以入城一年后,我们一百余人被集中在一起,送入一座只有一个出口的荒城,我们被要求不择手段地杀死同伴,直到最后剩下三人,城门才会打开。

那一百余人中,就有我和主子。”

穆勒的讲述让白淼的呼吸沉了些许,因为那样的经历不免使她想起自己,息悯用了同样的方式,要她从四面楚歌的凤宫中走出去。

“你和母后是三人中的其二?”她问。

然而穆勒摇了摇头。

“进城的共一百一十四人,除去最开始毫不犹豫就动手伤人的十七人,余下九十七人,皆活了下去。”

“怎么可能?!”白淼讶异,哪怕她这个知之甚少的外人,也清楚曼陀罗华中四主的命令不容违抗,除非...

她恍然顿悟。

“是神主?!”

四主之命,除非神主,无可违抗。

她想起来,息悯是入了紫云大殿,神主钦定的麒麟主。

穆勒果然点头。

“主子不仅没有听从麒麟主吩咐,反而将动手伤人的同伴制住,其中有不服主子者,尽败于她的剑下。”

白淼的眸子暗了暗,她从来不知道息悯有这样好的身手,分明强盛至此,却那样轻易的就死在凤宫冰冷的湖水里。

穆勒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自己的讲述。

“我们那时都是年纪尚轻的孩子,被麒麟主的命令吓得慌了神,只有主子站出来,把剩余的人集结在一起,她知道四主之命不可违,她知道麒麟主定下的规矩不可能更改,她也知道仅凭我们不可能硬闯出城。”穆勒顿了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她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要挑战麒麟主。”

四主易位,一向是技高者取而代之,并非如外人所想,由神主亲自指派。

不仅如此,神主在曼陀罗华中人眼中亦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存在,真正见过神主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因此息悯当时的挺身而出虽然震撼了众人,却也无异于以石投海,妥妥的找死。

但她显然没死,不仅没死,还真的成为了麒麟主。

白淼吸了一口凉气,“这算什么呢?也许母后当真生来不凡,她才是那个应运而生的人。”

“殿下是会成为九五至尊的人,切勿武断了。”穆勒提醒她。

“主子当时的决断的确有赌命的成分在,但也并非全无凭依的。

每年都会有大量不满十岁的孩子被卖入古城,接受训练,依据每一代麒麟主的规矩不同,每年大约只会有不到三十人能留下,成为曼陀罗华真正的杀手,其中有天资优异者,聪慧过人者,貌美倾城者,或是在旁的领域有过人之处者。

但在曼陀罗华的历史上,曾有两个平平无奇,却独得青睐者,殿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淼几乎没有犹豫,“曼陀罗华的神主在找人。”

穆勒赞赏地点点头,“没错,当时主子也得出了这个结论,虽然不知道神主要找的是什么人,但神主既然想从我们那些孩子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人,必然会出现在试验的现场,哪怕并非以神主的身份出现。

主子当时便是凭借这个无因无缘的猜测,赌一个将来。

她与麒麟主交手,自然讨不到好处,浑身伤痕累累,血把棕黄色的麻布衣衫染成黑色,却总是在倒地后站起来,冲上去,被打倒在地,又站起来。”

说到此处,穆勒一个七尺男儿竟不禁在白淼面前落泪,哀戚可见一斑。

“但人的血总有流尽的时候,力气总有用光的时候,她最后躺在地上,被血和尘土包裹,就像一块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麒麟主抓着她的头发,要往她的脖子上来致命的一击。我担心她,始终站的最近,因此我看见那一刻她笑了,笑得那么灿烂,那么张扬,完全不像一个败者。”

穆勒抹去泪水,破涕为笑。

“她对麒麟主说,‘你输了’,麒麟主瞪大了眼睛,就那样直直的倒了下去。

神主真的出现了,但没有人看清是谁动的手,更没人看清神主是怎么动的手,麒麟主死的无声无息,出人意料,但那时已无人在意了,因为事实是主子战胜了麒麟主,成为了新的麒麟主。”

“神主...吗?”白淼陷入沉思,一个轻易就杀死自己手下的人,如何笼络人心,如何支撑起曼陀罗华这样一个庞大的地下之国?

“后来主子告诉我,她伤好后面见神主,问了神主一个问题,她是否是神主要找的人。”

“答案如何?”

穆勒苦笑,“神主说不是。”

“那神主为何出手?一个是靠着实力走上麒麟主高位的得力手下,一个是年仅九岁的无知孩童,难道只凭那一身孤勇,便得了神主的另眼相待?”

“主子也有过同样的疑问,但神主并未回答。直到后来,主子叛离曼陀罗华,携印私逃,我等奉命找到主子,要取她的性命,她告诉我她有了答案。”

白淼听的入了神,身子微微前倾。

“她怎么说?”

“她说,四主于我等是生死的主宰,于神主,却只是掌中的蝼蚁,一个人想捏死一只强壮的蚂蚁,养另一只弱小的,需要什么理由呢?”

左不过都是蝼蚁罢了,强壮或是弱小,于人而言有何区别。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星空 白淼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己与穆勒的对话,她突然笑了出来。

“你们因为这个答案,就背叛了曼陀罗华,跟着我的母后在这片山谷中扎根了?”

不可思议,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对于神主而言他们都是不值一提的蝼蚁,他们又何必继续为了一个压根不在乎自己性命的神主卖命呢?

穆勒也跟着笑了。

他说,“事实上,我们留下的确有报当年主子救命之恩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当时的我们没能打得过她。”

白淼一怔,冲穆勒竖起大拇指。

“真实。”

穆勒倒没有技不如人的窘迫,他的背挺得笔直,反倒有点骄傲的意思。

“曼陀罗华一直以强者为尊,主子当年能脱颖而出,靠的可不完全是嘴皮子。她对于武学很有天分,至少在我们那些同龄人中,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

白淼的眸子暗了暗。

“有天分又如何,麒麟主又如何,死了便是死了。”她言辞锋利,有赌气的意思。

穆勒意识到,这位被迫早熟的皇女,唯有在面对与息悯有关的事情时,才会倔强得像个符合她年纪的不讲道理的孩子。

“殿下是主子最得意的女儿,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吗?主子的心从来不在一人的生死上,无论是作为曼陀罗华的麒麟主,还是丹颐的皇后,她一直试图以一人之力挽救更多的人。”

“以杀止杀,不过尔尔。”白淼不屑。

穆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主子的计划我略知一二,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不会留下殿下独自承担这一切。”

白淼的拳头重重落在桌面上。

“可明明万千条路在前,唯有死路可图吗!”

穆勒的神色依然平静,他微皱的眉,恳求的眼,竟是一副苦相。

“她不死,亡的便是凤宫,是殿下,是她的女儿,是肖皇后的心血,是鸣珂帝北归的夙愿,是丹颐女子的期望。”

“舍身取义?老套,无趣!”白淼满口讥讽。

当一个人只想宣泄情绪的时候,试图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穆勒无奈,只得笑一笑。

“属下能说与殿下听的,已说尽了,殿下与其在这里发脾气,不如早早回去京城,有时候机会只在一瞬,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白淼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穆将军总不至于让我空手而归。”

“殿下自然不会空手而归,这山谷中的一万余人,从今往后皆以殿下马首是瞻。”

“可此刻却不会听我调遣。”白淼暗自腹诽。

“我即日就赶回京城,但有一件事要拜托将军。”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面上,推向穆勒。

“劳烦将军派人与我安置在儋州的人接洽,这次回京,我会适时向父皇请命前往濮阳治理水患。”

“借治理水患之事拉拢人心,的确是个好办法,可天命难改,殿下当真有信心办好这件差事吗?”

儋州内乱与沧州水患皆是白盏的心病,但显然水患是天灾,暴民却是人祸。

白淼虽然没有明说,但她既然能在混乱不堪的儋州藏匿人手,想必这“乱”亦有她的授意,相比起请命治理水患,前往儋州平乱显然是一条更容易达到目的的路。

白淼有些俏皮地歪了歪脑袋。

“是将军说要我万众归心,堂堂正正地坐上皇帝宝座。如今儋州已是囊中之物,若能解决水患之事,何愁没有民心所向。”

“殿下说的有理,属下提前祝殿下万事顺遂。”

“穆将军不会这就想赶我走了吧?”

穆勒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他起身往外走。

“天色渐晚,属下这就去给殿下安排住处,只是山谷中万事从简,可没有人伺候殿下的起居。”

白淼冲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可没有那么娇气。

......

穆勒说到做到,当真万事从简,并没有把白淼当作特殊的客人,把她和裴思锦安排在了营地旁边一处还算宽敞的帐篷里。

两人吃了一顿素净的饭菜,天色已完全暗下去,山谷中央的火光耀眼非常,偶有乐声传来,似乎是族群里的年轻人们聚在一起嬉乐,反而更衬得她们的所在寂静。

裴思锦捡了些树枝,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搭起火堆,两人席地而坐。

四周是静谧无声的广袤森林,抬头是星光璀璨的无边天河,白淼第一次放下那些沉重的心事,在微凉的夜风里肆意呼吸。

裴思锦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撬起火堆,火焰顿时冲天而起,炸开许多火花。

火堆燃烧的更猛烈,也更温暖了。

“我记得母后把我救出军营的时候,在回京的路上,她也做过同样的事。”

白淼突然谈起旧事,裴思锦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树枝,尽头已被烧的漆黑。

“这样能让火燃得更好,是常在外走动得人都会的事。”

白淼无所谓的笑了笑。

“你其实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在裴府我就告诉过你,邀你同行,我是怀有目的的。”

“但殿下一直没有明说目的是什么。”

白淼只是笑,不说话。

“是裴家,还是...小珬?”裴思锦壮起胆子猜测。

“母后很心疼那个亲生的女儿。”白淼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名为委屈的情绪,裴思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这好像也是在给她传递一个信息,白淼的目标是裴珬。

“殿下千万不能这样想,在息悯皇后眼中,殿下是能担天下大任的贤能之人,小珬或许是皇后的女儿,但不过是个只知道胡闹的小丫头,殿下何必与她计较呢...”她几乎慌不择言。

白淼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看的裴思锦后背发凉。

“我对那个臭丫头没兴趣。”过了很久,白淼才开口,“至少现在没兴趣。”

裴思锦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白淼见状,牵强的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如果将来注定要并肩作战,我希望不用日日防着身后的人会突然捅我一刀。”

裴思锦坐直了,信誓旦旦。

“殿下放心。”

她知道白淼并不是要听那些谁都会说的漂亮话,寥寥四字,表明心迹便可。

白淼果然笑了笑,枕着双臂躺下。

“这里的星空比凤宫的美。”她忽然说。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 第二日天刚亮,白淼与裴思锦就告别了穆勒,踏上回京的旅程。

这一次她们没有入江城,而是选择了从嵩遇城过,再东去渡江。

至于原因,用白淼的话来说,不入虎穴,不求虎子。

嵩遇城位于宜州和宁州的交界处,人口流动频繁,是个掩藏行踪的好地方。

白淼原本只是希望离现在正处多事之秋的肖家远一些,不欲引火上身的同时,也不想被人知道凤宫与江南肖氏还有联系。

毕竟现在的凤宫,该是手无寸铁,仰人鼻息的。

但两人方入城,便有麻烦找上了门。

彼时两人正在买马,裴思锦与马贩子讨价还价,白淼百无聊赖地坐在街边支起的小茶摊上,硬生生将一壶粗茶喝成了千金香茗。

裴思锦忽然气冲冲地在白淼对面坐下,连着给自己灌了几杯茶。

“平时不见你这般暴躁,不过买个马,心平气和地谈不好吗?”

她是当真站着说话不腰疼。

“马不值价,这些奸商,不过是欺我们为女子。”裴思锦不忿。

“再不值价,咱们也不能靠一双脚走回京城去,你就是在裴家待得太久,商人图利的心太重。”

裴思锦不愿苟同,索性不再言语,只一个劲地牛饮粗茶,自个生闷气。

白淼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笑,起身要亲自去与那马贩子谈一谈。

但她才刚站起来,就有一个青年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向她们这张小方桌。

裴思锦反应迅速,立刻跳开,青年扑了个空,扶着方桌直喘气。

白淼脸色骤变,这人显然是有目的地奔着她们而来,不可能只是个误会,而在这个时候被人找麻烦找上门,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为今之计,先出手制住这青年,以其为人质,再逼问幕后主使不迟。

白淼想到便做到,手正要搭上青年的肩膀,另一只手却先一步落了下去。

“裴奚?你怎么在这里?”

裴思锦又惊又疑,当初在青女府时青涩害羞的少年模样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当然,这始终还得归功于芜菁。

“你们认识?”白淼的惊讶不比裴思锦的少。

裴奚左看看又看看,两个女子同时盯着他,等一个回答,他脸上蓦地浮起一片红云,脸皮比女子还薄。

但他还没有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五小姐,你快跟我走!”他甚至慌得忘了男女之防,着急的去抓裴思锦的手腕,要拽着她走。

裴思锦满脑子的问号,更何况白淼还在这里,她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就任他拉着自己走了。

她把自己的手从裴奚的手掌中抽出来,面露不悦。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走。”

裴奚这下更是心急如焚,他频繁回头四顾,似乎是有人在身后追着他来到这里。

“五小姐,我现在还说不清,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

“此地不安全?”

裴思锦没听说嵩遇城的治安差成这样了啊。

裴奚目光诚恳,“十分凶险!”

裴思锦琢磨了一下,她与裴奚虽然不相熟,但在青女府的匆匆一面裴奚是给她留下了好印象的,总不会被人收买。

她向白淼投去的目光,在无声中询问白淼的意思。

白淼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

她们在裴奚的带领下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出了城,但方向却与原本东去渡江的计划相背,裴奚领着她们,有一直向西的意思。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

三人走在嵩遇城外的树林里,随着脚步慢下来,裴思锦愈发担心,该在青州织云城里的人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面前,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

裴奚的喘息声很重,他抚着自己的胸口,说话时显得有些气力不足。

“不敢欺瞒五小姐,当初你与家主离开青州后,赵全最初对我们礼遇相待,我们亦对他敬重有加,两相安好。可就在五日前,我们的人发现他暗中安排人南下渡江,并且事先并未告知我等,我与几位兄弟姐妹追查至程颐,突然收到肖家婚礼的消息,我们打算前往一探究竟,却在去江城的途中遭遇埋伏,亏得一位沧州的表兄拼死断后,我们的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大家也走散了。”

裴奚声音渐渐低下去,一想起几日前还有说有笑的兄弟姐妹转眼便被刀剑分隔,他心里就难受的紧。

而裴思锦听了他的一番讲述,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虽然早通过郭禹猜到赵全不会心甘情愿把青女府交给她,确没想到赵全会在这种时候发难。

她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白淼,后者的表情果然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要知道,当初白淼可是亲自登门拜访青女,才将原本该落入裴复手中的青女府骗到了裴思锦手上。

看着明显脸色不善的三皇女殿下,裴思锦突然不知道该为自己担心,还是该为赵全担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嵩遇城?”白淼先于裴思锦发问。

青女府的活动范围一直限于青州,因此此刻她最关心的,是赵全为何会突然安排人到江南来。

裴奚却怔怔地看着她。

“敢问姑娘是?”

敢情他压根不认识白淼。

裴思锦未免情况尴尬,抢先答道,“这是我一位挚友,卫三小姐。”

这“卫”字本是裴思锦情急之下胡诌的,却是戳了白淼的心窝子,后者闷闷的不说话,脸色阴沉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大手一挥判人生死。

但当裴思锦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卫姑娘。”裴奚是个很有礼貌的三好青年,裴思锦话音刚落,他便接过话头,向白淼作揖问好,毫不给人改口的机会。

“青女府的人将我们打散,我与裴湘表姐逃入江城,他们忌惮肖家的势力,这才没有再追。我和表姐计划在城中养好伤再做打算,却没想在城中遇见赵全本人,他身边只有寥寥几个随从,或许是不想引起肖家的注意,武功都不算高。我们跟在他们后面,方得知他们是冲着五小姐来的。”

裴思锦:“你那位裴湘表姐呢?为何现在就你一人?”

裴奚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垂下头,只觉得无颜见人。

“我们跟着赵全一路来到嵩遇城,他似乎在城中有所安排,表姐让我来寻五小姐,她则去引开青女府的人。”

“那你不早说!”裴思锦气愤至极,转身要回去救人。

“五小姐,”裴奚叫住她,眼含泪光,一边难过,一边倔强。“表姐说了,让你一定不要回去救她,她如果有幸能活着回去,会到京城亲自向你讨要这个人情,若是她...若是回不去了,也是她作为裴家人的本分。”

裴思锦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的青筋蜿蜒如蛇。

“本分?”她苦笑。

白淼别过脸,不去看她。

“眼下最重要的是联系上你们家主,小小一个青女府的总管,难道还想靠着手里那点人翻天吗。”

白淼率先向前走去,孰轻孰重,她相信裴思锦还掂量的清。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 青女府的势力俱在青州,青州之外,青女府的名号便不怎么管用,遑论是在肖氏称霸的江南一处。

赵全本不足为虑,可他占了天时,偏是挑了个裴思锦和白淼孤立无援,又不可求援的时候,把她们两人逼至山穷水尽。

嵩遇城与江城是不能再回去了,肖氏是江南的土皇帝,也便是朝廷的心头患,若并非万不得已时,白淼并不想倚仗其脱险。

三人此刻逃入山林中,黑夜已至,他们只得生起火堆,免得林子里的野兽嗅到气味靠近。

裴奚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他坐在树杈上,背倚潮湿的树干,难免又想起表姐裴湘,以及裴思锦听闻裴湘作饵那件事时的反应。

他低头看下去,火堆边两个女子相对而坐,气氛有些严肃,她们像是在无声中与对方较着劲。

“咱们在这儿窝里斗没意思,你要真有那么多精力,不如留着应付赵全。”

白淼率先说话,算是给了两人一个台阶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算找棵树靠着小憩一会儿,毕竟大敌当前,保持精力才是要事。

裴思锦的目光从她的裙角向上,最终落在那张生的艳丽,却又分外淡漠的脸上。

“殿下以为我是在与你怄气吗?”

白淼瞥了她一眼,神情中有三分不耐。

“难道不是吗?你怨凤宫将裴家子弟当作棋子,任意抛却,怨我今日不顾裴湘安危,保全自身,在你看来,凤宫不就是高坐庙堂,搅拨风云的无情之地吗?”

闻言,裴思锦放在腿上的双手收紧成拳,她也站起来,避免用仰视的方式去看白淼,跳动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殿下此言,才当真是怪罪吧。”她拿起粘在身上的一片枯叶,丢向火堆。那叶子慢悠悠飘落,在触碰到火焰时转眼就成了灰烬。

“殿下身居高位,思的是社稷,想的是黎民。我虽为蝼蚁,却明白天下无不流血漂橹的战争,想要换个天地,有些牺牲是必然,而裴家不巧正是这必然中的牺牲品,这是当年先祖与鸣珂帝定下约定时就注定的事。

我虽明白这些道理,但眼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赴死的感觉并不好受。殿下,我并不是怨你,我只是怨自己的无能为力。”

白淼挪开目光,火光之下,将这些肺腑之言缓缓道来的裴思锦过分刺眼。

她的眉微微皱着,沉思着什么,裴思锦初次在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女身上看见了犹豫,她心中某一处动摇了。

裴思锦一直紧握的双手松开,她吐出胸口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浊气,笑了出来。

“要说对凤宫,这一代裴家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怨气,可即便如此,我等仍愿为殿下赴汤蹈火,这便够了。且殿下说出那些话,也是因为心里对裴家有所歉疚吧,否则也不会耿耿于怀。”

闻言,白淼无奈地轻轻笑了一声。

“相处数日,我竟不知你这般嘴甜。”

“我原本也不善言辞,嘴笨的很,只是家里的小祖宗难哄,这才有机会能让殿下开怀。”

提及裴珬,裴思锦嘴边不觉浮起笑意,白淼脸上的神色虽没有变化,声音却明显冷硬许多。

“你与裴珬,感情甚笃。”

裴珬的身份之特殊,于白淼而言,便是心中一根旁人触碰不了的刺,裴思锦正是知道这一点,从不轻易在白淼面前提起裴珬半个字。

今日或许是临时起意,或许是想借白淼对裴家的一分愧疚之心,她希望能在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女面前为裴珬求一条生路。

哪怕至今为止白淼都对裴珬的存在视若无睹,可若毫不作为,当真有那一天时,便是无力回天。

而裴思锦不希望看见那一天的到来。

“小珬是家中幼妹,家主的掌上明珠,自是受人宠爱的。只是兄长们都不在京中,便是我多照顾她些,倒不是殿下想的那般,甚笃。”

白淼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地说出谎言,心中哂笑。

她若没见过裴府花园中那一幕,或许会信了这番话。

裴思锦一再强调裴珬裴家幼女的身份,心思昭然若揭。

“先不说这些没用的了。”白淼在地上捡起一根笔杆大小的树枝,走到裴思锦身边,邀她一同坐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目前的形式,确定下一步计划,既然青女府行此背信弃义之事,那也该给它换个主人了。”

白淼在地上随意画上几划,便勾勒出一幅地图,看样子十分熟练,想来平时没少看,也没少画。

“咱们现在在此处。”

她用树枝指向地图上大概的位置。

“依照那位裴奚公子所言,赵全这次带了不少人,做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打算,而我们只有三人,正面不敌,不可强攻。”

裴思锦点头称“是”,接着她的话道,“如今我们被逼至此处,青女府的人想来也已渗透宜州各城,就算是为了不引起肖氏眼线的注意,咱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白淼唇角勾起,轻笑一声,“的确。”

裴思锦看了看地上的地图,突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殿下是想西行?”

白淼看向她的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她手里的树枝从宜州划过,西行进入宁州,穿过宁州广袤的山野,最终竟停在青州境内。

青州,青女府的掌中之地。

“不难猜测如今从此地回京的路上有多少埋伏等着,此路万万不可行。古宁国穷兵黩武,宁州划入我国国土后亦是地广人稀,境内多为不毛之地,我们只需迅速穿过那片鲜少有人踏足的山野之地,进入青州,便能打赵全一个措手不及。”

裴思锦把这个计划在脑海中演练了一番,可行性的确很高。

“赵全一定想不到我们会绕道宁州,是个好办法。”

“不仅如此,他或许全然忘了你才是青女亲定的下一任青女府的主人,哪怕青女已死,青女府上下也不会全听了他赵全一个总管的。”

“殿下的意思是,赵全的作为只是他个人的意思,并不代表青女府?”

树枝被白淼折断,一半落在宜州,一半落在青州。

她答,“当然。”

语气狠厉。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山野行 西行入宁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撇开翻山越岭之艰难,三人身上所带财物不多,衣食住行都成困难。

裴家的人都是从杀手群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尚能坚持,但白淼金尊玉贵,裴思锦总担心她撑不住,常常提出停下来休息。

两日过后,三人的行进速度比计划中慢了不少,白淼无奈之下,在裴思锦提出休息时拒绝了。

她知道裴思锦担心的是什么,故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

“你当我是什么?宫里养出来的娇贵之女吗?”

裴思锦生怕她误会,匆匆解释。

“殿下勿怪,宁州荒僻,山路难行,咱们难吃上一顿好饭,有时喝口水都不容易,而殿下千金之躯,更应当保重自己。”

白淼微微挑眉,挥剑斩开拦路的枝桠,脚步不停。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什么皇女吧,这个身份不过是沾了母后的光,或者说她需要我做她的女儿,依靠这个身份,才有光明正大做上丹颐的皇帝的那天。”

这本该是个无人敢提的话题,可在这山野之间,万里无人,她便这样随意的说出来,轻松又随意,仿佛是提起昨日餐桌上的菜色,有不尽人意处,故小小的嗔怪罢了。

可朝中几乎人人都知道,三皇女不是皇女,是罪臣之女。

她身后背负着叛国之罪,灭门之仇,流放之耻,以及旁人所不知的,前皇后的期待。

那单薄的肩膀上承担了太多,她却总站的挺直,好像从来不知疲倦,从来不露喜恶。

裴思锦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她默默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始终不敢多言,不敢多听。

裴奚年纪尚轻,且不在京城,虽是好奇,却谨记家规,学着裴思锦的样子垂下目光。

白淼看了两人一眼,分明是十分恭谨的态度,她心里却没来由有些失落。

剑光闪过,断裂的枝桠垂在路边,像是恭顺的给她让道。

“父亲死后...”

“殿下!”裴思锦忍不住出声提醒,以如今白淼的身份,她的父亲只能是高坐庙堂的那个人。

“无碍。”白淼淡淡的安抚了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

“父亲处斩前,府里的一百余号人便被下狱,等候发落,父亲死后,宫里的公公亲自到牢房宣旨,长辈们追随父亲而去,几个年长的哥哥发配边疆,我与表姐妹们被带出牢房,换上一身素白的干净衣裳。”

她顿了顿,沉着声音说出下一句话,“我们被送到军营。”

“在那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人的欲望是多么可怕的东西。那时我年纪最小,姐姐们都护着我,我看着她们被带走,要么遍体鳞伤地回来,哭嚷着要死,要么再也没回来过。”

“和她们比起来,我其实是十分幸运的,母后把我从那悲惨的命运中拯救出去,重新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裴思锦没想到她会在此刻突然吐露心声,惶恐之余,竟仿佛从只言片语中看见了真正的白淼。

“殿下没有选择衣食无忧的生活吧。”这是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出于一种奇特而又诡异的熟悉感,仿佛是命运的共鸣。

白淼看向她,欣喜于她抬头回了自己的话。

“和你的经历相似,母后给了我选择,但无关家仇,我只是选了一条能让自己不苟活于他人威严下的路,一条母后期望的路。”

裴思锦有些意外。

“殿下不想给生父报仇,恢复家族名誉?”

对于这件事,白淼倒是意外的看得开。

“家中的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而且母后告诉我,被流放的几位兄长或病故、或被害,都于途中死去,我孑然一身,谈报仇不过是给自己平添负累。”

满门灭族,她却说报仇只是负累,如此圣人之言从白淼口中说出来,显得奇怪。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没有圣人,只有满心贪欲的人,哪怕是聪慧爱民如息悯皇后,也在人生的最后自私了一次。

白淼一眼便看出她的困惑。

“事实上,父亲并不似母后以为的那般无辜。”

裴思锦惊讶非常。

卫府被灭门后,裴家曾对其所谓罪行进行过详细的追查,得到的结果却是当年卫府忠于鸣珂帝,偏心凤宫,故被太子党党派的官员诬陷,遭受无妄之灾。

裴家将此事禀明息悯后,息悯因此与当今陛下在大殿上争论不休,力求严惩行诬陷之事的官员,并亲自前往解救卫氏后人。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卫氏男丁通通死于流放途中,只剩一个年幼的小女儿,息悯怜她,便将她收为义女,甚至破格请求皇帝予其皇女之尊位,以作偿还。

卫府的血案被称为丹颐建国后第一冤案,可如今作为卫氏唯一后人的白淼却说,自己的父亲并非无辜。

裴思锦想不惊讶都难。

“殿下,难道说卫大人...当真叛国?”

“我的确私下见过父亲与北乜官员有信件往来,可其中内容不甚明了,父亲是否叛国如今已不可知,我也不欲深究。”

“过往的伤心事都已随风,如今大业在前,还望殿下振作精神。”

规范式的安慰,白淼笑了笑,没怎么放在心上。

“我原只是想告诉你,我并非娇弱怕苦之辈,竟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你们俩可要守口如瓶,否则我可不保证你们的脑袋能一直待在脖子上。”

笑着说出威胁的话,不仅没让裴思锦和裴奚害怕,反而让两人都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女亲切不少,两人齐声答“是”。

“我在家中常与各位表兄上山摸鸟,跟着山里的樵夫学了些山歌,路途无聊,不如我给殿下唱一段吧。”

这几日一直沉默的裴奚突然开口,他仿佛总算从几日前的灾厄中恢复过来,恢复了活泼的少年心性。

“这几日吃食不足,你小子竟还有唱歌的力气,明日不如将你一半的口粮分给殿下吧。”裴思锦笑着打趣他。

裴奚倒是答应的爽快。

“不过是一半口粮,总之是给殿下的,我当然乐意。”

“臭小子,你那点力气还是留着守夜吧。”

裴思锦大步向前,跨到白淼面前去,拔出四诫剑“披荆斩棘”,剑光如月华,绚丽非常。

耳边传来恣意的歌声,词句简朴,带着些许方言的味儿。

白淼发自内心的,畅快的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75章 谋算 在宁州的荒山野岭中穿行了六日,离开嵩遇城的第十日,白淼一行人终于到达青州境内,在两州交界的一个镇子里入住了与青女府无关的小客栈。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物,对比之下,人生的幸福其实轻而易得。

修整一夜的三人抖擞精神,远离无人旷野的他们,又恢复为旁人所熟知的模样。

裴思锦提前外出买了马,裴奚向店家购入随行的干粮和酒水,白淼独自待在客房里,计划该如何将青女府握在自己手里。

她算了算日子,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别不大。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她走过去,推开木窗,一只灰白的信鸽落在窗沿。

白淼从怀中拿出提前写好的字条,卷起,放入鸽子腿上绑着的竹筒之中。

鸽子飞出去,转眼不见了踪影。

白淼合上木窗时,恰逢裴思锦回来。

看见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裴思锦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她身为杀手的本能,是生死一刻救命的直觉,她意识到这次逃亡并不简单。

“殿下,马匹和干粮都备好了,我们何时启程?”她脸色不变,仍然恭敬顺从,是最得力的手下,是最忠诚的奴仆。

白淼面沉如水,她抿了抿薄唇,拍去手掌上沾的细灰。

“暂且不急。”她走到方桌边,倒了一碗冷茶,“你奔波半日,也累了,不如先坐下喝口茶。”

裴思锦立时便走上去,饮下带涩的冷茶,毫无犹疑。

白淼的神色微变。

“我有一事,想与你说。”

二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殿下有事吩咐便是。”

白淼撑着桌面坐下。

“并非是吩咐,我只是纯粹的想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先坐下吧。”

裴思锦依言坐下,她不知道白淼意欲何为,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位皇女的心思不简单。

“青女离世前,我曾拜访青女府,将老人毕生所求之真相告知,换取让你继承青女府的承诺。”

裴思锦并不惊讶,她当初在织云城遇到白淼,就猜到青女府的客人便是这位尊贵的皇女。

可她想不明白。

她与白淼的纠葛本该从那一晚开始,将青女府送到自己手上,为的又是什么呢?

裴思锦苦思冥想,终于在案头留存的笔墨中找到了答案。

她突然就明白了。

“殿下要的,始终是青女府?”

说出口的是个问句,心里却无比肯定,她坚信自己找到了一切的源头,顺着这根线,便能将白淼暗中部署的一切都找出来。

白淼果然点头。

“赵全的异心,其实在青女离世的那一刻就生出来了。”

身为青女府的大管家,已故赵卓凡的近亲,在赵佑死后,他原本是最有资格继承青女府的人,可白淼短短几句话拿走了他的资格,他怎能不怨,怎能不争。

赵全对青女的忠诚或许是真,可人在金钱权势面前的贪婪也是真,白淼正因看透了这一点,在得知赵全有异的消息时,她一点也不吃惊。

这本该是早晚的事。

裴思锦右手紧握成拳,放在桌面上。

事已至此,若说这次在江南被赵全围攻的事白淼毫不知情,她是半句也不信的。

“殿下究竟是何时知晓赵全的计划?”

“离京前便知道了。”

这一切都能说通了。

裴思锦咽下胸腔里冒出的火气,她还清醒,还记得面前的人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

她也终于明白了白淼为何要将青女府交到自己手上。

裴复是裴家之主,手握着裴家的各路生意,有实力,也有声望。赵全是青女府的大管家,熟悉青女府的各种买卖,有人脉,也有野心。

唯有她裴思锦,身不由己,寄人篱下,她什么也没有,甚至对凤宫里高贵的皇女有一颗赤胆忠心。

从她手中拿走青女府,远比从裴复和赵全那里简单的多。

这便是白淼的算计。

“殿下真是好算计。”裴思锦忍不住夸赞,语气却是失落的。

但凡为人,大概都是不愿被人算计的。

白淼微微侧目,将目光投向别处。

“我今日将始终告诉你,是不希望你有异心,接下来在织云城中的计划对我很重要。”

裴思锦垂首,仍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模样,“殿下放心,我并非赵全那样的人。”

白淼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就此事开口。

好不容易亲近一些的两人,突然就有了隔阂。

白淼站起身,裴思锦紧跟在后。

“既然行程已安排妥当,那便不宜再拖了。我们从此地到织云城需要两日,日子正好。”

“殿下要直取青女府?”裴思锦有些意外。

“原本是不打算的。”话已挑明,白淼便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言明其中利害,“最初我打算等你慢慢接手青女府,到时青州便自然在我手中了,像如今这般动真格的,很容易让太子党注意到我的动作,父皇也会生出戒心,对凤宫会很不利。”

“这么说来,殿下此举是被赵全所逼?”

“也不尽然。”

两人说话间已收拾好行礼,裴思锦自觉的将包袱都拿在手上,白淼看了一眼,并不阻止。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小镇里的客栈人少,大堂里只有掌柜和小二在忙活。

白淼刻意驻足,等了一下身后的裴思锦。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我其实并不赞同母后的想法,她也许生来不凡,所以将一切都想的过于美好,当初在湮浅古城中挑战麒麟主是,在凤宫跳湖亦是,她心里没有黑暗的东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否则今日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些事。”

白淼的声音还是平淡无波,就这样突兀地冒出来,道出了她的心事。

裴思锦一怔,她的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白淼接着说,“母后期望的正大光明,或许和我所理解的正大光明不同,我会堂堂正正地坐上那个位置,但没有哪一个朝代更迭是无流血牺牲的。”

即使裴思锦早已见惯了尸体和鲜血,却还是为白淼最后那句话心悸。

战争,和尸体,是有着天壤之别的两个词。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青女 乜都,皇城,芳芸殿。

水俞之匆匆而来,脚步带风,他推开寝殿的门,红玉便顶着一张白淼的脸,激动非常地冲过来。

水俞之的神色略有所动,但在红玉开口说话后,又归为沉寂。

“师兄!你总算来看我了,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可无趣了,殿下有消息了吗?”

这段日子红玉伪装白淼,在芳芸殿中称病,唯恐被人瞧出破绽,她只得日日待在寝殿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对于一向闲不住的她来说,这可是要了她的命了。

水俞之沉着的合上门。

殿内没有掌灯,只有几盏残烛,微弱的烛火摇曳,模糊了红玉身上不同于白淼的细节。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我已收到殿下的书信,赵全果然动手,我马上要纠集人马去青州,你一人在宫里,要万事小心。”

“青女府在青州势力强盛,此去可有危险?”

“殿下早有预料,事前已经安排妥当,我会把她好好的带回来。”

红玉默了默,再开口时,有些委屈。

“我知道你即使拼上性命也会保护好殿下,我担心的是你,你会好好回来的对吗?”

水俞之怔了一瞬。

他笑着摸了摸红玉的发顶,如同小时候红玉练功受了伤,他安慰她那样。

“别担心。”

红玉点头,心头却有些酸涩难言的感觉盘旋不去。

水俞之离开的也很利落,无踪无影如来时一般,红玉扶着殿门,目光试图追他的影子,却如同追天边的云彩。

...

白淼一行人日夜不休地赶路,马匹过处,尘埃飞扬。

离开小镇的第三日,他们顺利进入青州首府织云城,比想象中容易了太多。

裴奚因为在织云城中待过一段日子,熟悉此地青女府的运作,便被派出去打探消息。

此时此刻,白淼与裴思锦着男装,戴斗笠,坐在路边的一个酒摊旁。

巧的是,此处正是她们两人初次见面的地方。

“殿下说的没错,赵全全心全意将心思都放在了江南,没想到我们会绕道,直取他的老巢。”

连日赶路让裴思锦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她一连喝了好几杯看似是酒,实则早被替换为水的东西。

毕竟坐在酒摊上不喝酒实在太过奇怪,没准就会引起谁的注意。

而白淼正用手蘸了水,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一刻钟后,她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裴思锦歪头看去,桌面上的水迹方方正正,似乎是某处府邸的地图。

她又仔细看了看,意识到白淼所描画的正是青女府。

青女府不同于别的府邸,它的前身是前楚国官府,占地甚广,富丽堂皇。而青女继承此地后,前后修缮十余次,耗费银钱数万,使得青女府的格局层层叠叠,如一只包了多层皮的饺子。

裴思锦沉吟片刻,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殿下好记性。”

若她没有记错,白淼不过到过青女府一次,甚至是以客人的身份光明正大被迎进去的,万没有逛遍整个青女府的机会。

她今日能完完整整画下此图,便代表夺取青女府的计划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白淼没有理会她话中的深意,伸手指着其中一处,道,“青女府的势力遍及青州各行各业,但这样强大的掌控力根植于青女的威望。据我所知,青女除了暗中构建的情报网外,并没有驯养太多武功高强的家奴,青女府中开始豢养杀手,其实不过是几年前的事。”

裴思锦跟着白淼的思路回忆。

裴家与青女府因为赵佑的关系多年不来往,裴复因内疚之心更是将裴家的生意撤出青州,因此对于探子遍布两国七州的裴家而言,青州反而成了一片未知之地。

裴家能知道的关于青女府的消息很少,但并不包括那些广为流传的东西。

几年前,年事已高的青女身体每况愈下,青女府的权柄下移,落在了大管家赵全手上。

虽说明面上青女府的生意仍需青女亲自过目后方可进行,但暗地里赵全做了多少买卖谁也不知。

“难道赵全用青女府的钱豢养杀手?”

虽说从白淼口中出来的话几乎不会有错,但青女府不是裴家这样见不得光的存在,也不是江湖上收钱办事的地下组织,它是青州曾经历过的惨烈历史的证明,是青女携众保家卫国的忠心,是鸣珂帝亲自肯定的存在。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青女府与朝廷六部并无差别。

可若赵全当真借此豢养杀手,性质便不同了。

白淼轻轻挑眉,对裴思锦的话不置可否。

“其实若青女还在,即使青女府豢养杀手,也无人会说什么。丹颐律法明令禁止朝廷官员、皇亲国戚豢养死士,可朝堂上公然违法的‘爱国之士’不也多如牛毛?”

白淼说罢,扬唇讥笑。

对于朝廷官员豢养死士成风这一现象,裴思锦当真不敢插嘴,毕竟裴家之众亦算是凤宫的死士,而自开国以来,裴家的杀手不知已暗杀了多少暗害凤宫的官员。

于此事上,追根究底,倒还该是鸣珂帝的错。

不过白淼说的没错,若行此事的是青女而非赵全,白淼大概也不会打青女府的主意了。

这缘由还是得从青女府的本质说起。

作为为朝廷管理青州,制衡日益昌盛的裴家的存在,青女府也不能总靠所谓的威望行事。

那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有良心的人或许会听,会信,但这世上多的是满眼利益,不问事理的人,若是拳头不够硬,青女府也不会走到今日。

当年鸣珂帝爽快地将知州府邸赠与青女,并帮扶她坐稳尊位时,那不只是一个帝王的赏识,还是一种交付责任的仪式。

天下从来没有不付出就能获得的东西,青女用丈夫的性命,自己的勇气换来了织云城的新生,将云州变为了青州,但鸣珂帝用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一片肥沃丰腴的土地,换了青女的一生。

从那时候起,青女府代表的便不止是青女,还是皇帝手中的青州。

得青女府者,便得青州。

但如今赵全舍不下这块肥肉,就注定了有人会要他的命,这个人要么是高坐庙堂的皇帝,要么是深居浅出的皇女。

青州之地,要么归属朝堂,要么归属凤宫。

章节目录 第177章 黎明前夜 夜,悄然无声。

热闹的织云城从太阳落山那刻开始静下来,起初还有做工迟了赶着归家的人,再往后,便只有烛光透光薄薄的窗纸落在街面上,更夫吆喝着走过。

长街之上,矮墙之下,一行人如同潜藏于黑暗的影子,他们潜行而过,除了风,谁都未曾察觉。

青女府门前挂了两盏灯笼,黄澄澄的光笼在门前,看上去比月色还明朗。

守门的小厮站的笔直,瞪大了眼去瞧前方那片灯笼的光照不到的黑暗处。

在青女府当差是既有丰厚的月钱又有脸面的事,他想着自个得更尽心尽力些。

但无边夜色中潜藏的东西,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

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突然出现两个人影,深夜里,鲜少有人会出门在外,但他们看上去个子并不高大,身材并不魁梧,小厮没有放在心上。

他心里边清楚,在青州,还没有谁敢找青女府的麻烦。

人影渐渐走近了,一青一白,是两个女子。

她们前后踏上青女府门前的台阶,小厮带着些傲气呵斥:“夜已深,我家主子不见客了,你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回吧。”

一年到头找上门来求青女府赏口饭吃的人多了去了,他见过不少,却没见过这般无理,半夜登门的。

两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着白衣的指着着青衣的,问小厮:“你不知她是谁?”

小厮扬起下巴,十分不屑,“任她是谁,难道还能有青女府大吗?”

着青衣的女子抿着唇笑了笑,剑光闪过,小厮已倒在血泊里。

“他该下去找青女问问因由了。”她说。

白淼并不出声,她嘴角噙了一抹清浅的笑意,眸光却比今夜的月光更加凉薄。

裴思锦听见衣料快速擦过夜风发出的细微声响,她知道,今夜的青女府注定无眠。

白淼盯着门上的牌匾看了一会儿,传说中那是鸣珂帝亲自题下的字,字体遒劲,转折锋利,的确像她年轻时敢爱敢恨的性格,却不似她年老后的挣扎犹豫。

“走吧,也让咱们看看,这青州首府,究竟有什么好。”

她率先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踏入府内。

裴思锦紧随其上。

也许是因为职业病,裴思锦总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似真似幻。

这一夜十分平静,偌大的府邸里没有主持大局的主人,没有四处奔逃的侍从,一切的杀伐之事都存在于黑暗中,被夜色掩盖的滴水不漏。

人们死在睡梦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更没有喊叫,没有反抗。

她知道这一夜过去,青女府的时代便结束了。

“殿下,这府中未必尽是忠于赵全的人。”

裴思锦是个杀手,冷心冷情,她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但你不能因这句不忍之言便说她失职。

为了目标杀一人,杀十人,杀百人,她都可以手握四诫剑,毫无情绪地挥落剑光,夺人性命。

但今夜是不同的,青女府中不仅有赵全的忠犬,亦有自青女在世便在府中当差的老弱妇,亦有妄想脸面和机缘,到此处来讨生活的无辜者。

后面那些人的生死,便不是一个趋利的杀手该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上位者的棋子,是时代的牺牲品。

所以即使裴思锦是个杀手,仍会不忍。

身侧的白淼没有看她,而是抬起手臂,用右手的手掌覆在自己心口。

“人心装在这里,我不把它掏出来看一看,怎知谁无辜?”

她说的十分有道理。

裴思锦点头称是。

她心里很清楚,白淼心里也很清楚,没了青女府,赵全就什么也不是,他的狗腿子们哪怕假意投诚,哪怕从今夜这个魔窟里逃了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白淼这是在做一件历代篡位者都会做的事,这件事叫“斩草除根”。

她不畏惧风浪,不代表会任由浪潮掀起,阻碍自己的路。

青女府里,当初白淼与青女雪夜相谈的地方。

裴思锦找来两个火把插在门廊边,又寻来一盏油灯点燃,放在正中的方桌上。

白淼坐于首位,俨然是主人的做派。

“殿下,今夜之后,恐怕您的实力渐渐就会瞒不住了,陛下与东宫那位太子迟早会知晓的。”

白淼心里还念着青女予她的雪顶茶,冷不丁听裴思锦提起此事,却也是心不在焉的。

“凤宫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兽,他们要脸面,要千古传芳,做个明睿仁德的皇帝,便要做好被反扑的准备,不是吗?”

桌上的灯花发出扑哧一声脆响,裴思锦有一瞬的失神。

“殿下不想要千古流芳吗?”

白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肆然地笑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一个怀着报仇地目的篡位的皇帝,你还盼着我能逃脱史官的口诛笔伐吗?”

“殿下忘了吗,历史不过是胜者的功绩录,只要殿下想...”

“我不想。”笑着的眉目突然冷下来,却又那么自然,仿佛原本就是如此,“我争着有去坐那个位置,并非求后人的赞扬,那些对于一个已归尘土的人而言是毫无意义的,反而一生受此负累,何其疲累。母后大概也是早早的明白了这个道理,才将真正的自己掩藏在‘坠湖而死的皇后’这个名头里吧。”

“殿下说的是,是我短见了。”

白淼伸手拂过木椅的扶手,笑意莫名。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为声名所累,思锦,你会是其中之一吗?”

裴思锦不明白她此问的目的,只摇头说“不是”,心里却惴惴不安。

...

大约后半夜,裴思锦敏锐地察觉到风中传来的肃杀之意没那么浓烈了,她看见一个人从如墨的夜色中走过来,带着满身寒气。

是夜里的寒雾,是死者的幽怨。

裴思锦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凭她的直觉,轻易看透了男人如剑一般锋利的本质。

只是再宝贵的剑,在见到白淼时,仍然乖乖的入了鞘。

“依照殿下吩咐,除赵全带走的七十四名杀手,青女府中二百六十七众,皆已抹杀。”

男子拱手立于白淼面前,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声调铿锵有力,却让裴思锦感到一阵恶寒。

白淼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辛苦你了,这段日子红玉一人在宫里,该憋坏了吧。”

“替殿下解忧,是我等的职责,红玉只是过分思念殿下。”

提起宫里的小淘气,白淼心情大好,看上去和蔼不少。

她的目光从男子身上略过,落到裴思锦脸上。

“思锦,这是水俞之,水云间少主,往后你二人或许多有交集,认识认识也是好的。”

裴思锦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惊讶不已。

依裴复所言,裴家从京城撤离的计划便是被这位水少主的出现打破,她没想到自己有一日真会与之相识,更没想到水云间的少主已为白淼鞍前马后,做这样见不得光的事。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是做着不见刀光剑影的交锋。

裴思锦:“幸会。”

水俞之:“幸会。”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白淼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做评论。

她悠然地站起来,迎着黎明前最黑的黑暗,冲两人道,“我们走吧,是时候回到京城了。”

是时候将凤宫立于人前,拿回曾经的一切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心明 从青州回京城的路途很顺利。

一路上水俞之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生怕白淼受半点委屈,裴思锦成了个安享太平的人,没了需要她操心的事儿,思绪就难免飘远,飘到过去,记忆中还未离开的时候。

这一次江南之行,她很少会想起裴珬,是无暇,亦是不敢。

曾经捧在手心上的孩子,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众长大了。

“殿下,前面就是汤河,过了河,咱们不日便可到京了。”

裴思锦的思绪被水俞之的声音拉回来,她扭头看过去,马上的白淼虽神采奕奕,眉目间却隐有忧虑。

她不禁问,“殿下在担忧什么?”

“江南的探子仍未传来消息,不知是否有变。”

水俞之安慰道,“殿下放心,如今青女府的人脉、生意咱们的人已经在接手了,赵全现在什么都没有,不会有问题的。”

“也许是我多虑了。”

裴思锦看了看信誓旦旦的水俞之,没再说话,但她心中其实与白淼一样充满疑虑,赵全一日不找到,大概她们就一日不会放心。

毕竟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一个人呢。

...

汤河是沧泯江下流的一条分支,流域不广,但恰好将扁长的青州一分为二,从织云城入京,必过此河。

傍晚,白淼一行三人在河边的镇子里寻了一处酒楼吃饭。

镇子里的人多以送人渡河为生,常年生活在水上,风吹日晒下,脸上的皮肤微微泛红,都生的有些老气。

因此当周围顶着嫩白的脸的生人渐渐多起来的时候,很难不被注意到。

白淼从始至终泰然自若,裴思锦心里没底,夹了一块白菜放进碗里,低声问道,“殿下,对手来历不明,咱们要不要等一等?”

白淼放下手中的筷子,微不可见地摇头。

“不必,装作不知,连夜渡河。”

“会不会太危险了?”

毕竟来人人多势众,水俞之带来的人都留在了青女府善后,此刻执着于渡河,似乎并不明智。

白淼面沉若水。

“如果留在这里,会更危险。”

一直没有说话的水俞之突然开口,“殿下,是宫里的人。”

他默默观察许久,来人虽然换下官服,但脚上的靴子是官制,且看模样职位不低。

“看来有人和我们一样,早就盯上了青女府这块肥肉。如今咱们捷足先登,他心里必然不甘,将我截杀于此,再将罪行推到赵全身上,真是好计谋。”

现在可不是夸赞敌人的时候,饶是水俞之一向淡然,此刻也忍不住慌了。

“殿下...”

“我们得连夜渡河,赶回京城,唯有此法,后面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裴思锦不发一言,心里却在猜度白淼话中“后面的计划”是什么。

事实上,自从青女府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十分的不安,这种不安的感觉来无影去无踪,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出现,扰乱她的心神,必如此刻。

白淼首先站了起来,佯装什么都没有察觉。

“咱们走吧”,她说,甚至先一步拿起了包袱背在背上。

裴思锦还有些恍惚,水俞之紧跟着站起来,她才有样学样,三人先后走出酒楼的大门。

太阳刚落山,天边还有残存的余晖,整个镇子看上去晦暗不明,十分萧瑟。

三人不敢耽搁,加快了脚步往河边赶,他们踩上河滩的时候,已经能听见身后追赶之人的脚步声。

“宫里的人就是太养尊处优了,娇气,不专业。”裴思锦小声吐槽。

饶是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白淼还是被她逗笑。

“若以后有机会,这个官让你来当。”

“这可是殿下亲口说的,将来可不许后悔。”她前进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殿下是将来的天子,天子说的话,一言九鼎。”

白淼猝不及防,她同样停下来,转身,看向裴思锦。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脸沉下去。

“我把你当朋友,你最好不要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裴思锦笑了笑,一派淡然,“殿下,我认为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了,你和水少主渡河回京,再找人来救我,如何?”

“不行!”

白淼少见的发怒,裴思锦却笑得愈发灿烂。

“我会等着殿下高坐庙堂的那一天,然后予我高官厚禄,不再做黑暗里持刀的人。

殿下,走吧。”

“殿下,走吧。”

后面那句话是水俞之说的,他能看明白此刻的局势,最好的选择是裴思锦留下拖延,而他能看懂的现实,白淼又怎会不懂。

“我会回来找你的。”

她从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裴思锦笑着点头,抽出四诫剑,不算伟岸的身影,是她誓死而战的忠心。

三人同时转身,裴思锦冲向黑暗中的敌人,白淼奔向象征生的渡船。

...

那一夜是白淼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夜,她从来不是抛弃伙伴独自求生的人。在狭小的渡船上,她起坐难平,不停在船板上徘徊,望着越来越远的河滩出神。

夜晚渡河风险很大,船行的慢,到达对岸时天边已有曙光。

水俞之明白她的心思,便不劝她休息,在周边的村子里买了马,两人策马疾驰,赶回京城。

入京时是夜晚,城中已有宵禁,白淼第一次顾不上其他,拿出凤宫令牌,赶回芳芸殿。

一直在外的芜菁和朱颜应召而来。

白淼脸色煞白,是多日未曾休息,且心有郁结造成的,她眼下一片乌青惹怜,众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是一向受宠的红玉。

“芜菁。”她的声音很冷,有些嘶哑,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

芜菁往前站了一步,半跪在她面前。

“属下在。”

“你与俞之率人前往汤河之畔,寻找裴思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芜菁一震,脑子昏沉了一瞬,立马反映过来。

“是。”声音发颤。

“朱颜。”

朱颜如芜菁那般,沉默着跪下。

“设伏之人来自宫中,我听说你近日颇受太子赏识,务必要查明究竟是谁要我的命。”

“是。”

几人纷纷退去,芳芸殿中重新静下来,空气里飘散着凝神的香气,白淼揉了揉一阵阵发疼的太阳穴。

“江南传来的文书在哪里,给我拿过来。”

仅剩的红玉立于一旁,不满地嘟起嘴。

“殿下,你都累成这样了,我不许你再看那些东西。”

“你不明白,红玉。”白淼阖上眼,看着疲惫铺天盖地地袭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刀枪,还有哀嚎。

“一刻找不到裴思锦,我的心就不能安,一日收不到儋州和江南的书信,我就难以成眠。”

她睁开眼,看向红玉,“你不明白。”

红玉只感觉到双眼酸胀,便有温热的泪水涌出来,她用华美的宫装袖子去擦眼泪,脸上的妆容被模糊的一塌糊涂。

白淼疲惫的笑着扯了扯那本该穿在自己身上的曳地的宫装,“去吧,去拿过来。”

红玉终还是哭哭啼啼的去了。

...

接连三日,芜菁与水俞之日夜不休的带人在汤河两岸搜寻,可都一无所获。

消息传回京城,芳芸殿中的白淼渐渐坐不住,要亲自去寻,是红玉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回来。

如此又过了三日,南方的探子传来书信,赵全等人尽数伏诛,青女府完完整整地属于凤宫了,白淼眉间的愁绪才算消散一些。

但裴思锦仍是没有消息。

白淼思前想后,甚至已经在斟酌该如何将此事告知裴复时,水俞之却突然出现在芳芸殿,告诉她裴思锦找到了。

她甚至顾不得梳洗更衣,就着常服匆匆出了宫,要到城门口去迎她的救命恩人。

她到时,远远的望见裴思锦满身是伤,鲜血将一身青衣染成红色,芜菁远远的跟在她身后,拦住要上前问话的士兵。

白淼跟着裴思锦踉跄的脚步一直走,见她走进一家当铺里,用四诫剑换了一支玉钗。

她在裴思锦离开后走进店里,花钱买下了剑。

带着血污的四诫剑看上去凶煞至极,她握在手上,很凉。

身后的水俞之小心的问,“殿下,咱们还跟着裴姑娘吗?”

白淼拔出四诫剑,剑身上倒映出她的脸,她清楚的看见,剑上有一处细微的缺口,可见那日战况之惨烈。

收剑回鞘。

“不跟了,回宫。”

...

今日雾气大,裴家守门的小厮隐约看见一个红影走过来,直到走进了,他意识到那是一个“血人”。

小厮走上前去,刚想拦人,可离得更近了,他看清那是自家的五小姐。

“五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小厮伸手要扶住她,裴思锦却把人推开了。

她失血过多,两眼无神,心里却执着的要寻一个地方,一个人。

推开梅园的木门,隔着迷茫的雾气,她还是看清了。

裴珬趴在窗台上,大概还是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右手伸出窗外,试图抓住廊檐上落下的水珠。

满身的疲累便被这雾气洗去,她似乎感觉不到伤口的痛了,按耐不住嘴角的笑意,走上去,将那支四诫剑换来的玉钗插入女子的发髻。

“思锦,你好臭啊。”

带些娇嗔的语气,比鸟儿的歌声还要悦耳。

她情愿在这样的怀抱里死去。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换命 那一夜刀光剑影中,裴思锦奋力拼杀。

直到手中的剑再倒映不出月色,直到手臂的肌肉开始痉挛,直到青衣被鲜血染透,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一次次裂开,疼痛和疲惫将意识从脑海中抽离,她凭着本能挥剑,面前的敌人多了重影,难分虚实。

在那样的绝境里,她的大脑失去思考的能力,潜藏在脑海中最深处的情感和记忆像死鱼那样冒出水面,暴露在她的面前。

草木葱茏的花园里,女子的眼中含着泪光,薄唇被咬破,血色浸润,竟分外的好看。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带着委屈而又愤慨的声音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

她说:我喜欢你。

在裴思锦失神的那一刻,背后的敌人抓住机会,刀刃落在她的背上,留下一道骇人的伤口。

她被那剧烈的疼痛击倒,跪倒在地,四诫剑插入泥土里,支撑着这句破碎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伤重力竭,没有活路。

敌人被她震慑,生怕这是诱敌之计,小心翼翼地围上来。

裴思锦闭上疲累的双眼,白淼已经登船走远,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命运注定了她要死在这里,她只能欣然接受。

记忆中那个美好的女孩出现在满是血红的眼前,她想,这便够了。

但想象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如约而来,紧闭的双眼让她的听觉和触觉更加灵敏。

她听见有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接着身后的敌人一声惨叫,便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她的身上。

是血。

生机只在一瞬!

裴思锦立刻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来者是谁,是敌是友,但敌人仅此一瞬的失神,便是她生的机会。

四诫剑挑起细沙,剑光闪过,她像个浴血修罗,重新站了起来。

杀死敌人的是一支竹子做的箭,很简陋,但足够锋利。

射箭的人藏在远处,但周围尽是高耸茂密的百年老树,并不好确定那人的位置。

裴思锦只能赌一把,赌那人是来救自己的。

她与敌人再次战在一起,射箭的人小心谨慎地配合着她进攻的节奏,敌人躲过她的剑,却躲不过暗处的箭,不过须臾,原本难缠的对手纷纷败落,成为这片土地肥沃的养料。

绝处逢生,裴思锦也卸去了所有的力气,她全然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在满是尸体和血污的地上,从不离手的四诫剑被她丢在一边,手指不住的痉挛。

她勉强冲黑暗中的林子一拱手,问候道,“不知阁下是哪位英雄豪杰,今日好心相救,来日在下必报此恩。”

一棵老杨树上的枝叶晃动,传出沙沙的声响,裴思锦听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她脑海里立刻做出判断,这个人轻功不错,武功不知,但精射术,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夸一句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脚步声近了,她又重新握紧四诫剑的剑柄。

一个人从密林中走出来,他身上披着黑色的斗篷,兜帽盖住了脸,但看身形,是个男子。

“恩人...”

裴思锦方开口,男子便脱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你不用叫我恩人,今日做这些,是为了偿还从前欠你的。”

裴思锦瞪大了眼睛,这个人她认识,而且再熟悉不过。

“裴易?!”

年幼时无知的仇敌,血脉相连的兄妹,舍命相救的恩人。

裴思锦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与裴易之间会产生那么多纠葛。

她挣扎着站起来,将四诫剑当作了拐杖使。

“你怎会出现在这里,小珬说你回儋州了。”

“骗她的。”裴易倒是直言不讳,“大哥已经走了,我回儋州也是徒增伤心。原本打算学学二哥,看看这广阔的天地,没准哪一日还能在山林中与他偶遇,讨口酒喝,谁知道会遇上这种事。”

裴思锦看着裴易那张从小到大都欠揍的脸,说实话,她不相信。

如果真如裴易所说,偶然碰见她遇险,那这家伙要么拔腿就跑,明哲保身,要么找个地方藏着看热闹,怎么也不会是出手救她。

“你的谎言太劣质了。”

裴思锦撕下衣衫上多余的布料,开始包扎伤口,完全无视裴易的存在。

裴易无奈地笑了笑。

“我就说讨厌你这副自作聪明的样子吧。”

“事实是什么?”

“我当时离开京城,往南走,江南可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暂住,没想到会在肖氏的地盘上遇见老熟人。”

裴思锦微愕,“这么说,你从江南就跟着我们了?”

裴易狡黠地笑开,“没错,那位皇女不愧是【皇后】,杀伐果断,真是冷血啊。”

“她有那样做的道理。”

裴易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在意,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随你怎么想吧,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裴思锦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坏消息。”

“就知道你会这么选。”裴易走到她身边,“我来的比你们晚一些,所以我知道,那些要追杀白淼的杀手可不止那么一点。”

还有后援?!

裴思锦有些气愤,“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也没用啊。”裴易伸了个懒腰,“来者是官,眼下已将这个小镇都包围了吧,你活下来也没用,逃不出去的。”

裴思锦愈发看不懂他。

“你千里迢迢从江南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你,为了还债。”

裴思锦盯着他,“怎么救。”

裴易仍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毫不将生死大事挂在心上。

“像你救那位皇女一样救。”

裴思锦果断拒绝,“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需要让裴易以命换命的一天,更重要的是,若她真这样做了,裴珬会恨她,她欠不了这份人情。

但裴易早下了决心。

他看着连站也勉力支撑的裴思锦,“那你说要怎么办,我把你丢在这里,还是我们俩一起死?让小珬哭得撕心裂肺?”

“我还可以杀!不管来多少人,我都可以...”

“你还拿得起剑吗?”

裴易的话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已经拿不起剑了,身上的伤势再拖延下去,无需别人杀她,她自己就能流血而死。

“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你也信我一次,行吗?”裴易好言相劝。

裴思锦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儿。

她曾经那么希望裴易去死,如今梦想成真,她方意识到那不过是年幼时的一口怨气,怨气早就消散,偏是他们抓着不放。

她此刻很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于是她抓住了裴易的手臂。

“你得活着。”

裴易无所谓的笑了笑,“大哥走后,我救不在乎生死了。”

“不行!你得活下去!”她坚持,“虽然裴霄不在了,但小珬还挂念你,你不能让她失望。”

提起府里的小祖宗,两人的眼神都柔和下来。

裴易从怀里掏出一枚木人,雕工粗糙,但看上去还像个样子。

“我学了很久,想要送给小珬的,你帮我给她吧。”

裴思锦接过木人,染血的手掌将其染上血色,她小心翼翼地去擦,却越擦越脏。

她突然就哭了出来。

裴易无奈,他避过伤口,拍了拍裴思锦的肩。

“小珬跟我说,她很喜欢你,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说实话,我很嫉妒,她真的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想让人不喜欢都难,对吧。”他顿了顿,隐隐听见裴思锦的呜咽,“裴思锦,我们在这个修罗场里,逃不出去了,但小珬不一样,她是生于光明的,不管你以后做什么,至少保护好她。”

裴思锦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不住的点头。

母亲离世时她没有哭,在裴家受训时她没有哭,被人欺凌时她没有哭,伤重将死时她没有哭,却在此刻泣不成声。

两人多年的宿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会保护好她。”她郑重答应。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面目全非 腥臭的河水灌入口鼻,粗暴地夺取肺部仅存的空气,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裴思锦最后的记忆。

...

裴思锦醒来的时候,是个艳阳天。

金色的阳光落在盖在她身上的薄被上,丝滑的绸面分外温暖。

从小便在生死间徘徊的好处此刻体现了出来,即使再重的伤,她的身体也能很快适应,自愈,不会出现行动困难的情况。

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处理过,用上了最好的伤药,在打斗时她也有刻意保护筋骨和身体的脆弱处,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掀开被子,裴思锦缓缓地坐起来,下床,扶着桌椅墙壁一步步往外走。

外头的阳光艳丽夺目,她靠着门框,看见院子里早已枯败的梅树。

刘氏拿着筛子从小厨房走出来,甫一看见她,惊的把筛子掉在了地上。

“五小借,你醒了!”

裴思锦只是礼貌的回以一笑。

“嗯,小珬人呢?”

刘氏把筛子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尘土。

“六小姐学琴去了,不过看这日头,应该是就要回来了。”

“学琴?”她记得裴珬是不喜欢弹琴的,小丫头娇气,会嫌手疼。

刘氏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只当她是为小妹懂事而欣慰。

“那可不是,六小姐如今懂事不少,既不欺负下人,也不总闹脾气了。就连老爷都说,姑娘家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娘。”

裴思锦抿着薄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大开心。

她不希望这样的。

刘氏想起厨房的灶台上还炖着粥,匆匆离去。

裴思锦看向裴珬房间紧闭的木窗。

她还记得那日的雾,恍惚中听见小丫头亲昵又嫌弃地叫她的名字,如今想来,却如同梦一般。

梅园的门被人推开。

裴思锦下意识看过去,裴珬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另一只手抱着琴,眉目间有惊讶的痕迹,但站的很...端庄。

想象中,她该哭着奔过来,对她又打又骂,怨她不告而别。

但这些都没有。

裴思锦在无意识间蹙眉。

她的喉咙里像卡了石头,说不出半句话,温暖的太阳也突然变得灼热,让她想退回房里去。

最后竟是裴珬先开口。

“你醒了?身子可有不适?芜菁似是有极重要的事,一早便离开府上了。”

裴珬的语气很淡,像是例行公事,与从前的依赖相去甚远,原本是关怀的话,裴思锦听了却并不觉得开心。

“我听刘婶说,你去学琴了。”

“嗯。”

裴珬走到石桌边,将怀里的琴放下。

裴思锦注意到,石桌上的棋盘被人重新描画过,而裴珬怀里的琴只是一把普通的古琴,远比不上她从前丢去柴房当柴火的那一把贵重。

裴思锦忍着痛走过去,脚步有些踉跄。

裴珬默默看着,不自觉咬了嘴唇,似是想扶,但始终没有动作。

两人一左一右,在石桌旁对坐。

裴思锦伸手抚过琴身。

“怎不让家主重新寻一把名琴来?”

裴珬看着琴,眼中都是爱惜,“这样就很好,从前是我不懂事罢。”

她突然抬头,问:“要与我下一盘棋吗?”

裴思锦微愕,“你还学了下棋?”

裴珬歪头一笑,有些调皮,但总算有了从前的影子。

“我很聪明的,什么都能学会。”

裴思锦无奈一笑,欣然答应。

裴珬将古琴拿回房间收好,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两个棋篓。

黑白棋子分明,她很自然的将装了黑子的棋篓放在裴思锦面前。

“你先。”

裴思锦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苍白的手指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下棋时,两人都极认真,眼中只有棋盘上无形的厮杀,时而屏息沉思,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缓精神,当真是心无旁骛,一心下棋。

结果不出意料,裴思锦胜,但胜的并不容易。

她记得从前的裴珬下不好棋,因为心中无棋,如今裴珬会了,因此她即使胜,也胜的并不开心。

“你赢了。”裴珬笑道,她轻轻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呼出一口气。

抬头时,裴思锦却在发愣。

“下棋时要专心,这是你从前告诉我的。”

裴思锦回神,有些尴尬地回以一笑。

“抱歉,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在此时想起,是很重要的事吧。”

裴思锦总觉得她的话有深意,如同方才那盘刀锋暗藏的棋局。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裴珬突然起身,“我回来时遇到爹爹,他说你若醒了,便去找他,他有事要与你说。”

“怎么现在才说。”裴思锦激动之下猛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的她龇牙咧嘴。

裴珬的阴谋得逞,笑容明艳如今日的阳光。

“我得先验一验你是否能走路,是否能思考了不是?”她的脸色突然沉下去,变脸之快让裴思锦愕然,“毕竟那日你浑身是血倒下时,当真是吓坏了我。”

...

裴思锦走出梅园时还有些迷糊,今日的裴珬让她看不懂,从来将心事想法都写在脸上的人,突然就戴上了好几层面具。

她不明白,究竟是哪里错了。

裴思锦一瘸一拐地走,自然就走得慢,路上有府里的下人看见,要来扶她,都被她拒绝了。

她走到裴复的书房前,意外的发现周围没有暗哨。

推开门,裴复站在赵佑的画像前,如同一尊雕塑,沉默且虔诚。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裴复回头。

“我就知道你该醒了。”

裴思锦恭恭敬敬地走上去,尽量让自己的脚步看上去正常。

“见过家主。”她不敢抬头,因为裴易因她而死。

裴复难得的和蔼。

“腿上的伤不轻,你不用故意如此,会疼的。”

偏是他越如此,裴思锦心中越是歉疚。

裴易的事她还不能告诉裴珬,但裴复早晚会知道的,她得说出来。

不顾腿上的伤,她扑通一声跪下,“家主,其实...”

“易儿给我写了一封信。”

裴思锦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裴复。

“他说,自己年幼时做错了事,可大哥疼爱他,迁就他,他那时并不知自己错了。长大以后虽然知道,面子上却总过不去,他一直不知该如何去偿还,而如今明白了。”

“家主,我...”

“易儿的事我都知道,你该起来了吧?”裴复脸上看不出悲痛,但心中是如何,裴思锦不敢想象。

她红着眼站起来,已有伤口裂开,血透过亵裤和罗裙,在地上留下痕迹。

裴复叹了口气。

他这一叹,便显得老了许多。

“思锦,我知道你这些年多有怨气,生在裴家是种不幸,你父亲原本已摆脱了这样的命运,怪我将你重新牵扯进来,往后你便只能在这条无光的道上独自行走了。”

“独自?”

裴复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我从前没能给你什么,如今剩下裴家这个烂摊子,却也只能交给你。”

裴思锦在不觉间加重了呼吸,十分惶恐。

“家主,你这是何意?”

“思锦,大势将倾,往后若你做了裴家的家主,万万要照顾好小珬。”

...

往后半月,裴思锦于梅园养伤,裴珬终日早出晚归,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总见不到面。

她静养时,府外的一切事物皆难入耳,是裴复不让她知,就连芜菁亦神出鬼没,对一切缄口不言。

她不知道裴府之外发生着什么,却隐有大厦将倾,风雨欲来的感觉。

直到那一日,她在房中唤了好几声“刘婶”,想让刘氏续一壶茶水,却迟迟不见人影。

她郁闷的放下手中乐籍,下了床,拿着茶壶刚走到门口,便有小厮气喘吁吁的推开梅园的门,到她面前。

“五小姐!你快去看看吧,家主他...他与六小姐一同吃饭,刚尝了一口蛋花,便倒下了!”

茶壶落到地上,发出的巨响让怔愣的裴思锦回神。

她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带我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梅园时,她不忘问一句,“六小姐呢?”

“六小姐守在家主身侧,谁也不让近身。”

裴思锦脸色愈沉,裴珬此举,意图为何?

...

饭厅外围了一众下人,层层叠叠的像在看什么热闹。

裴思锦看着心烦,将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一些本家的管事,为防生变。

三言两语处理好外面的事,她跨出步子就要往里走,粉色衣裙上沾了血的裴珬却突然走出来,堵住了门。

她的眼眶通红,泪花还缀在眼角,显然还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扫过裴思锦,然后落在后面那群管事身上。

“按理来说,在场的各位我都该唤一声伯伯叔叔,但家规森严,爹爹亦不能预见今日的灾祸。”她说着,哽咽起来,“如今爹爹虽然去了,但裴家不能倒。”

裴复已死?!满座哗然。

难免有人站出来质疑,“六小姐,家主的生死并非你一人之言吧。”

裴珬看向那人,施施然行了一礼。

“爹爹走的仓促,最后一刻只有我在身边,待我将爹爹临终前的嘱咐告诉诸位,诸位便知我言语真假。”

裴思锦感觉到她的目光短暂的落在自己身上,只有一瞬。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胸膛起伏明显,“爹爹说,裴家如今人丁凋零,唯有老五思锦,可担大任。”

饭厅前沸腾了,一个接一个的人站出来,或质疑,或指责,或哭丧。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裴珬都只是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如同一座不可移的高山。

在母亲死后,裴思锦第一次体会到心痛的感觉。

“都住嘴!”

一直以来隐忍的怒意在这一刻爆发,裴思锦走到裴珬面前,转身,面对那些所谓的裴家人。

人人都要这家主之位,人人都想要裴家的权柄,可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辛酸。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心慈手软在裴家这种地方是没有用的。

“既然家主已有遗命,诸位便都退下吧,待发丧日,再来吊唁不迟。”她语气冷冽,有威逼的意思,但伤未痊愈,惨白的脸色看上去没有气势。

一人站出来,几乎要指着她和裴珬的鼻子骂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二人害死家主,不过是外面来的野种,也配作主裴家?”

他话音刚落,一把利剑破空而来,直插咽喉,那人立时倒地身亡,众人噤声。

芜菁潇洒的从房檐上落下,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众裴家顶尖的杀手。

她先一步跪在裴思锦面前。

“属下见过家主。”

与之同来的杀手有样学样,通通表达了自己的忠诚,原本不服的管事们见此,便不敢有异议。

“见过家主”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裴思锦不仅感受不到半点愉悦,反而愈发惊恐。

她从未安排过这样的场面,亦从不知会有今日的场面。

她转过僵硬的身子,此生第一次在裴珬眼中看见了别样的情绪。

是恨。

...

裴家易主。

芜菁在盛怒的裴思锦面前,最终还是交代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

当她还因伤昏迷时,从江南传来了赵全的死讯,穆勒与白淼蓄养在儋州的军队联系上,肖络辰直言表示自己不会插手皇家之事,如此一来,白淼手中已有青州、儋州、宜州。

而水俞之亦查明那一夜伏击白淼的杀手便是白盏亲自指派,他将凤宫的皇女请回禁宫,回以信任,本就是诱敌之计。

在这样的情形下,白淼便再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真正的战争一触即发,她需要信任的人,掌握每一处她需要的东西。

裴家首当其冲。

裴复的死,成了必然。

所以那一日芜菁出现的分外及时,一切都是阴谋罢了。

裴思锦后来找到在饭食里下毒的刘氏,刘氏在乎丈夫和儿子的性命,便将什么都如实交代了。

裴思锦将她的话与大局联系起来,不难猜出始作俑者是白淼。

她原本想杀了刘氏,为裴复报仇,可刘氏抱住她的腿哭诉,吐出肺腑之言。

“奴在裴家十几年,照顾着六小姐长大,但只有五小姐将奴当人看,那姑娘说五小姐在裴家委屈,奴看着也委屈,便想为五小姐做点事。奴的命不值钱,但求五小姐能放过我家那不争气的丈夫,我儿子懂事,知道他娘做了万恶之事,也必然不会找五小姐的麻烦。”

追根究底,原来还是她错了。

裴思锦想起那一日裴珬看自己的眼神,无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她放了刘氏,还为她安排住处,只为不让裴珬再见到这个仇人。

...

裴思锦如愿做了裴家的家主,成了白淼的左膀右臂,一切都往她曾经期望的方向发展,却也与她所想背道而驰。

她从梅园搬了出去,搬到偏远的别院,取名四诫居。

她不知道白淼什么时候会对裴珬下手,她唯一能做的,是将裴珬放在天下人的面前,让白淼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她耗费巨资修筑凤凰阁,用一座华丽的楼阁困住裴珬,她以为那是为了保护,却原来也为自己的私心。

可命运的残忍之处在于,每当她以为逃脱了那只无形的手的摆弄,便会被重新拉入死局。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焚身于火 马车的车轮碾在石板上,路很平坦,车夫技艺精湛,并不颠簸。

身上明明应该没有什么伤,却有密密麻麻的如同针刺一般的痛感出现,我试着伸手去抓住什么,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我不知道她是谁,但莫名的安心。

眼皮很沉,像有什么拽着它向下,我难以在这样的倦意中睁眼,看看正身处何地,看看将去往何方。

——————

缀满珠玉的楼阁中燃起滔天业火,火焰像花朵那样在黑夜中绽放,瑰丽之色映在少女的眼眸中,如仙如神,似妖似魔。

裴珬猛地醒过来,她眼中尽是惊恐,明晃晃的光刺疼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流入发鬓。

记忆中的紫英满脸狠厉,恨不得将她拆骨剥皮,生吞入腹,她是那么深刻的感受到紫英的恨意。

也是第一次,她亲身体会到姓名中“裴”这一字的含义。

光鲜外表下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裴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力地证明自己还活着,她从梦中缓过来,抚着胸口坐起。

映入眼帘的屋子是十分陌生的,窗台边的花瓶不用细看便知是珍品,墙上挂了前朝名家的字画,书案上笔墨俱全。

陈设简单却不随便,处处彰显出主人的清雅。

裴珬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已被换过,干净整洁。

她听见屋外传来鸟鸣,心情稍缓,下了床,要往门外走。

“别动。”

女子的声音突然传来,裴珬吃了一惊。

她转身,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多了个人。

“你是谁?”

女子穿的素净,蒙面,眸光低垂,声音略沉。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知道自己哪也不能去便可。”

“可我得回家,凤凰阁被焚毁,我得回去告诉思...家主。”

“你没有家了,往后此处便是你安居之处。”

裴珬不满,蹙眉。

女子一直不曾正眼看过她,可越是这样,裴珬越觉得此人熟悉,如同旧识,就越想对上她的目光。

裴珬向前走了两步,到女子跟前,女子别开脸,仍是避着她。

“我认识你,对吗?”

女子不答。

“我记得你的眼睛,那年在北市,你给我买过糖葫芦,还对我说,做人要有骨气。我记得小贩唤你朱颜姑娘,你叫朱颜?”

朱颜愕然,她没想到这看上去蠢笨的丫头竟然还记得她。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你二人相处的还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不得面前的朱颜,裴珬回头,果不其然看见白淼站在门边。

与凤宫那日不同,今日的她身着朝服,秀发高高的束起,挺拔俊朗不输男子,身后的阳光为她整个人镶嵌上一层辉光,神圣又华美,凡人见了都自觉低她一头。

“殿下。”

朱颜往旁边跨出一步,站到裴珬身侧,行礼。

裴珬有些惊惶,只得学着她的模样做,白淼却抖了抖袖子,笑着走进来,将她扶起。

“你不必向我行礼,你是我的【客人】,论情论理,也不该向我行礼。”

裴珬站直了身子,心里却依然惶恐不安,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白淼在说话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心里不安的情绪。

“殿下,我究竟在何处,凤凰阁怎样了,可还有人受伤?”

白淼浅笑不语,她挥了挥手,朱颜道一声“是”,恭敬退下。

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来,过来。”

白淼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引至桌案旁。

案上有熏香,有茶壶,清淡的茶香与浓郁的香料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安神作用。

两人在桌案旁坐下。

“你可还记得,几日前在凤宫中,我对你说过的话?”

白淼的手搭上茶壶的柄,手指细白修长,但不乏肤色不匀的旧疤。

裴珬盯着,有些出神。

清透的茶水从壶嘴流出,倾入杯盏,在叮咚水声中,裴珬突然抬眸,认真地对上白淼的眼睛。

“殿下当日所说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楚,但恕我无能,殿下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也答应不了。”

白淼淡然地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

“我还从未说过所求为何,你就不想听一听?”

裴珬果断摇头。

“不想。”

“原因呢?”

裴珬撑着桌子,倾身向前,凑近白淼。

“你们一直都觉得我是个笨蛋,可你们觉得,我便是吗?”

白淼自进门便勾起的嘴角沉下去,握杯的手收紧,渐渐感觉不到茶汤的滚烫。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殿下或许不想听。”裴珬重新坐好,尝了一口茶,味道清淡,回甘悠长,是宫廷特供的好茶。

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眉头微蹙。

但白淼可不是她三言两语便能唬住的人。

“我一直就知道,母后的女儿,怎会蠢笨至此,果然是装疯卖傻,诱人放下戒心罢了。”

“你说的不对。”裴珬立时反驳,“我没有装疯卖傻,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生活。不是爹爹亲生的女儿又怎样?他很疼我,将我当作女儿对待,便足够了。”

“那你可有想过,你平静的生活是多少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

白淼语气冷冽,裴珬的手藏在桌案之下紧握,手心冒出冷汗。

那些东西她从来看不见,但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当年母后生下你,将你托付给裴家,你的奶娘便是朱颜的母亲。

湘姨忠心,在听闻母后身陨的消息后,她不忍让你一直留在宜州,有一个裴青那样的父亲,所以才杀了裴青,让你回到京城。

你记忆中美好的生活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些年你活的多自由欢快,他们就在阴暗中挣扎的多痛苦。

即使这样,你也能如此理直气壮吗?”

面对白淼的质问,裴珬说不出半句话,她明明刚喝过茶水,嗓子却干的发疼。

“我不知...”

“哪怕不知,这些都是事实,无法更改。你生来便是凤宫的小主人,是丹颐堂堂正正的皇女,哪怕你不要这些身份,这些责任,从前你能逃,而今我不会让你逃。”

“我要回家。”

裴珬惊惶起身,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想要奔逃而去。

白淼身手矫捷,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加重了语气,眼中都是冷漠,“你没有家了,自凤凰阁焚毁的那一日起,就没有裴珬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投身入水 白淼走出潜渊宫时,还有些心绪不平。

这些年难有能轻易左右她情绪的事,水俞之说她少年老成,红玉劝她多展笑颜。

曾经她把裴珬放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自以为不在意,如今把人摆在面前,才知道一些事耿耿于怀,不是骗自己没有便没有的。

“殿下。”

朱颜追上来,像是有话要说。

白淼在一瞬间恢复成人前的冷淡模样,瞥向她。

“我知道你心里所想,但如今白泽已死,太子府和南风楼都不可能再回去了,你在他们面前露过面,如今宫中反而是最好的藏身地。”

朱颜露在外面的眉头微蹙,还想再说什么,白淼先一步抬手打断她。

“而且对于如今的裴珬来说,有你陪着是最好的,不是吗?阿秀。”

...

朱颜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潜渊宫,桌案旁的地上坐着一个同样失魂落魄的人。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口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曾经她在那个装饰华美的地方一次次这样看她,从恨到不恨,到如今割不断,舍不下。

朱颜眨了眨有些涩然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地上凉,起身吧。”

她走过去,把裴珬扶起来。

裴珬眼角还湿漉漉的,看上去楚楚可怜,朱颜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裴珬抓着她的手,她记得眼前这个姑娘名叫朱颜,白淼说,奶娘是朱颜的母亲。

而她夺走了原本属于朱颜的母爱。

“朱颜姑娘,我...我不知该说什么,你心里才会好受,但你若见着我会不高兴,便不必管我,我可以...”

“行了。”朱颜冷声打断她,“我奉命在潜渊宫伺候你,也是监视你,其他无关的事情我不会做,你也不必说。”

朱颜强硬的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手中抽出,目光冷冽。

“凤凰阁焚毁后,裴家已发出讣告,六小姐裴珬身死火中,尸骨无存,这几日京中裴府一片素白,裴珬已死的事实已经深入人心,无可逆转了。

所以你就放下曾经的一切,安心留在这里吧。”

朱颜说完转身就走,不留给裴珬再分辨的机会。

她留给裴珬的背影刚硬又决绝,转过身的目光却柔和下去,甚至在光下闪耀着水光。

...

入夜。

京郊凤宫。

白淼早早的吩咐人在湖上放下莲灯,满湖星火,璀璨如繁星坠空,煞是美丽。

白淼一人坐于湖边,赤脚,脚尖不时拨动湖水,荡起涟漪。

她身侧放着一壶酒,一盏杯,自斟自饮。

素手握住杯盏,将满杯琼浆倒入湖水。

“母后,我负你了,这一杯,算是女儿给你赔罪。”

壶里的酒液再次注入杯盏,白淼抬手,将这第二杯酒洒入湖中。

“湘姨走了,晋国公走了,裴复走了,我不知这条路上还有多少人会离开,但人总归会死,我也早晚会再见到母后你吧。这一杯,祝你与旧友泉下相聚。”

第三杯酒洒下,白淼放下杯盏,抿了抿指尖沾上的酒液。

“我已去江南见过穆勒将军,他与我说了许多事,我方知道真正的母后原来比我记忆中厉害许多许多,也比我想的更加无私,正直。”

她顿了顿,给自己倒上半杯清酒,一饮而尽。

也许是酒液划过咽喉的感觉太痛,她眼中蓄起泪水,一双眼眸潋滟中盛着星光。

“我曾经以为你至少有一点私心,哪怕只有一点点,可穆勒将军的话让我明白,无论是当初在湮浅古城中的你,还是在凤宫中的你,哪怕是沉湖的你,都不为自己。”

泪珠如一粒透明的珍珠从她瓷白的肌肤上滚落,一粒接着一粒。

她终于语带哽咽,“这第三杯酒,是敬我与母后这半生的母女情份。母后,我和你不一样,也走不了你希望让我走的那条路,敬了这杯酒,往后我便不是你的女儿了。”

微风拂过,湖上的莲花灯随波而荡,火光摇曳。

白淼擦去眼泪,露出微笑,“你不答,我就当你允了。”

她像是遇上了喜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笑声回荡在这空荡荡的凤宫之中,转眼壶便空了,她张开双臂倒下,青丝铺落满地。

眼前是繁星,与坐着时看见的满湖星火很像,却又另有一番独特的美丽。

她将空了的酒壶高高举起,大喊,“来人,再来一壶酒!”

凤宫里空,声音传出去很远,像恶鬼在深夜苏醒,发出的痛苦的嚎叫。

白淼有些疲累地闭上眼。

她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很规律,渐渐走近自己。

“将酒放下就走吧。”声音带着疲惫,带着醉意,与平时的清冷判若两人。

那人没有依言离开,亦没有放下酒壶,白淼睁开眼,扭头,看见的是一道颀长的背影。

“你怎么来了?”

水俞之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满湖星火。

“是殿下请我下山,请我留在你身边的,除了这里,我还能在哪呢?”

他回头,两人的目光汇在一处。

“你怪我?”

“我若不愿,走了便是,留在这里怪你做什么?”

白淼不仅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开怀,反而蹙起了眉头。

“俞之,我其实很害怕。”

“这话不像是出自我熟悉的殿下之口。”

她流着泪笑起来。

“我记得从前在千暮山,你会叫我的名字,可自从回到凤宫,你就只唤我殿下了。”

水俞之沉默了一会儿,久久才再次开口。

“殿下就是殿下,从前是属下...”

白淼突然向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借着整个身子的重量,狠狠地拽了他一把。

水俞之不豫,重心不稳,朝着她倒了下去。

一个肆然笑着,一个惊慌无措。

好在水俞之反应惊人,在倒下前运功翻转,才没倒在白淼身上,却是背部狠狠撞在地上,疼的他闷哼了一声。

两人变成并肩躺在地上的样子。

白淼捂着肚子,笑出眼泪。

“你知道吗,我每每听见你说那些话,都怕什么时候你就走了,回千暮山,去做你的少主,这样哪怕我是丹颐的皇女,你也可以拒绝见我。”

水俞之看不见她的脸,却无端想到年幼时的白淼,明明被欺负的都哭出来了,眼睛里却还是不服输的坚韧,和傲气。

坚韧的是她自己,傲气是源自凤宫中的母亲。

“我曾经答应过助你成事,事未成,我不会走。”

白淼突然翻身而起,骑到他的腰上,水俞之被吓得不轻。

“殿下?!”

白淼捂住他的嘴,欺身向前,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白淼说话时,带着酒气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若事成后呢?”

她的声音很沉,很冷,如同这夜里的湖水。

白淼的手缓缓挪开,要他的回答。

“祖母年事已高,事成后,我会回到千暮山,接手水云间事务。”

“好。”

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已用尽了力气。

白淼起身,重新站回湖边,然后在水俞之惊愕的目光中,向前倒去。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辰星坠湖 腥臭的湖水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引领着白淼穿越时间,回到她初入千暮山的那一年。

当时,她刚满九岁,从息悯手中接过剑,走上一条并不容易的道路。

她仰仗不同寻常的身份,直接拜在年事已高的水月门下。

水月是个雷厉风行,淡薄人情的女子,哪怕岁月也未曾磨软她石头般的心肠。

对于白淼而言,水月无疑是个最好的师父,尽管求学的路途艰难。

在水月眼中,她从来不是皇女,也不是寄托了凤宫未来希望的继承人,她只是一个徒弟,学成则已,死不足惜。

千暮山上常年积雪皑皑,在寒冷的环境中,湖水上的冰层会被砸出一个窟窿,在水月的吩咐下,白淼会穿着单薄的衣衫跳下去,仅靠内力维持体温,再自己爬上去。

最初她很害怕,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的感觉十分不好受,那是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感觉,除了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时候,水云间年轻的少主总是会在边上守着她,等她爬上去,便立即递上白氅,将她包裹起来,一遍遍搓着她失去知觉的双手,直到它们暖起来。

后来,白淼再也不会害怕跳入冰湖。

战胜死亡的感觉会让她的内力更加醇厚,心志更加坚定。

最重要的,是每次冒出水面,泡在湖水里的身体麻木无知觉,心却是暖的,因为身边有等候她的少年。

...

回到现时现地,凤宫之中。

白淼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冒出水面时,此前梳好的发髻散开,青丝有一些紧贴在脸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湖水,睁开眼,水俞之站在岸边,满脸担忧。

就如同从前。

白淼浅浅一笑,是平日的淡漠疏远。

“方才我醉了。母后曾说酒乐都是扰人心智的东西,让你看笑话了。”

“湖里水凉,殿下先上来吧。”他弯下腰,冲白淼伸出手。

但白淼并没有去抓他的手,而是游到岸边,自己爬了上来。

从她身上落下的水叮叮咚咚地回到湖里,水俞之再次站直了。

白淼理了理有些狼狈的头发。

“你忘了,我一直都是自己爬上来的。”

“殿下心志坚定,非常人能比。”

白淼闻言,只是自嘲般地笑了笑,不置评论。

“白泽被刺杀的事早晚会查到我头上,裴家和朱颜是时候放到明面上来了,之前的计划不变,但我不希望中间出现什么纰漏。

大业功成在前,相信你也不会懈怠吧。”

水俞之微微偏头,错开她的目光。

“夜深了,殿下小心着凉,我送你回寝殿吧。”

“不必了。”白淼冷硬拒绝,“你做好你的事,帮我把红玉叫来便好。”

“是。”

他恭敬行礼,默默退去。

白淼独自站在湖边,面对着满湖璀璨的星火,反倒显得愈发孤高寂寥。

...

红玉其实一直守在不远处,该去送酒的是她,但在她上前之前,水俞之出现了。

她远远的看着两个人,虽然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不难猜到他们相处并不愉快。

看见白淼“跳湖”的那一刻,她差点冲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在这个时候,她是多余的那一个。

水俞之黑着脸回来,红玉只得战战兢兢地上去问。

“师兄,你与殿下...”

“殿下方才落水了,你去看看,别让她着凉了。”

显然,他并不想提其他事,红玉知趣地闭了嘴。

“我就过去,那师兄你要往哪里去?”

“太子府正发了疯地满城找杀害白泽的凶手,殿下的布局还未完成,我得去做点事吸引白刈的注意。”

红玉抓着自己的手指头,隐有心事。

她犹犹豫豫,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师兄慢走,请保重自己。”

水俞之点点头,算是答应她,快步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红玉的目光回到站在湖边的寂寥身影上。

她走过去,离的近了,还能看见白淼身上不断滴落的水珠。

“殿下,你怎不看看如今什么时日,万一染上风寒可怎么办?”红玉撅着嘴嗔怪,面对着她满身湿透的衣衫不知该如何下手。

“不过是喝醉了,下去醒醒酒,不是什么大事儿。”白淼笑着解释,要自己这位爱操心的小侍女安心。

红玉去抓她的手。

手冰冰凉凉的,被冻的惨白,红玉更是铁了心要好好教训自己这位主子了。

“你要醒酒,与我说一声,我给你煮一碗醒酒汤不就好了?如今春寒料峭,你硬是要往湖里跳,若是病了躺在床上,懊恼的不还是殿下你自己吗。”

白淼笑着捏了捏红玉气鼓鼓的脸颊,“我错了,可好?下次必然不会了。”

红玉无奈,唯一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叹一口气。

“殿下,咱们回去吧,我给你换身衣裳。”

白淼缓缓摇头,将目光投向湖面,“我想再看看。”

“明日我再让人点上那些莲灯不就好了。”

“傻丫头,莲灯是用来祭奠母后的。”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敬过的酒,“往后,都不必了。”

红玉也看向那些灯,像落入湖中的星辰,很美,可白淼的模样,让人看上去很伤心。

“红玉。”

红玉没料到她突然叫自己,愣愣的“嗯”了一声。

白淼回首看她,分明笑着,却让人觉得凝重。

“若将来有一日俞之回到水云间,你会跟着他走吗?”

红玉有些意外,她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更没想过白淼会问。

这位从不过问私情的皇女,似乎也在息悯皇后的魂灵前变得多愁善感了。

“我...”

“罢了。”白淼打断她,“今日大概真是喝了太多的酒,总胡言乱语,方才那些话,别放在心上。”

红玉有些懵,但白淼既然不再探究,她也不便再答。

“咱们回去吧,这夜风,当真是有些凉的。”

白淼率先转身而去,红玉迟疑地跟上,她默默盯着那个背影,突然想明白了。

白淼方才并非不想知道答案,只是害怕知道答案。

她害怕红玉说出口的话与她所想所愿背道而驰,她害怕真有一日众人纷纷离去,原来强大如她,算计好了所有,也还是会害怕。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杀人灭心 皇宫,明德殿。

白盏身边的心腹元戒公公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一众宫人埋头伏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就连风吹起衣袖都会惶恐很久。

殿内,白盏坐于高位,太子白刈跪在殿下,如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这场面像是已经维持了很久,白盏面前桌案上的奏章一本本减少,直到他批阅完最后一份折子,放下朱笔,这才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如今仅剩的儿子。

“你还是执意如此?”

白刈冲他拜了三拜,每一次磕头都磕到实处,彰显诚心。

“父皇,儿臣所言,句句肺腑,还望父皇允准。”

白盏沉默,抬起手揉自己酸疼的脖颈。

他年纪大了,常常伏案而作,即使心有余,身子也撑不下去。这偌大江山本该早早交给儿子,自个做个太上皇,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白刈自幼时为太子,至今已有十余载,虽无大功,但事事严谨,仁爱贤德,亦无大过。

他本该是个合格的继承人,问题却出现在几日前,二皇子白泽遇刺身亡,白刈擅自调动禁军封锁京城,搜查每家每户,要找出那个刺客。

这是兄友弟恭的证明,是一个兄长对于爱弟被杀的愤怒,无可厚非。

错就错在他擅作主张,派出使节前往北乜,与北乜刚登基不到两年的皇帝墨琮商议一件大事。

白盏会对这位一直厚爱的儿子生气,便是气他的自作主张。

“你在派出使节前,可有想过丹颐与大乜之间的百年恩怨。”

“儿臣想过。但恩怨总有了结的一天,昔年结下怨的人们早已不在人世,两国彼此虎视眈眈,苦的是将士,是边境百姓。若我丹颐肯放下身段,向北乜求和,共享盛世,不仅能使民心归顺,还能通两国贸易,百利无害。”

白盏听罢,笑着拍了几下桌案。

“好,说的好。冠冕堂皇,不提私怨,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白刈惊惶,膝行两步向前,出言解释。

“父皇,儿臣虽痛心二弟之死,对白淼心怀憎怨。可儿臣也是一心为了丹颐啊!”他把头磕在手上,脸深深的埋在阴影中,“如今儋州之乱愈演愈烈,江南水患卷土重来,北乜新皇登基,局势尚不清楚,内忧外患之下,唯有此法可拖延些许,为丹颐侯一个时机啊!”

听着儿子声声哀戚,将事实娓娓道来,白盏的目光落在他刚批阅完的那厚厚一沓的奏折上。

儋州之乱素来是他的心病,而其中的水太深,太混,每每当他下定决心解决此事,便会有一股暗中的力量出现,阻挠他出手。

以至于今时今日,小小的儋州竟成了一个国中之国,满朝文武无人敢往,无人敢提。

关于儋州的传言四起,人人称其为无法之地,可白盏心里明白,这无法之地他丹颐的律法管不着,却被另一个人握在掌心里。

哪怕没有证据,但他不相信儋州之乱与白淼无关。

自己这位女儿啊,心思缜密,深藏不露,在凤宫忍辱负重这些年,竟成了最适合继承皇位的那个人。

可自己身下这把龙椅,岂容凤宫染指。

他的手掌缓缓收紧,握成拳,落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一锤落音。

“你派去北乜的使节,可有回信?”

白刈意识到事情成了,埋在阴影中的涕泗横流的脸,终于笑了出来。

“禀父皇,已有回信,墨琮答应了这桩婚事。”

“答应了?”白盏有些意外。

两国和亲是大事,更何况是有百年恩怨的两个大国,且不说墨琮会不会因为这一无理的要求直接斩了使节,即使答应,也不该如此轻易。

“是,墨琮答应了,而且亲口说,会厚待我国皇女。”

白盏站起来,缓缓走下殿阶,他站在跪着的白刈面前,显得高大非常。

他将满是皱褶的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五指用力,捏的白刈肩头生疼。

他冷漠地笑着,“呵,他说了,你便信了?还是你从心里盼着他骗你,杀你的妹妹,送你举兵北上的契机?”

白刈伏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他把头埋得更低,顾不上肩头传来的疼痛,为自己辩驳。

“儿臣是怎样的为人,难道父皇不知吗?”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了隐忍的哭音,“儿臣与二弟情谊甚笃,但对三妹又何尝没有护佑之心。她如今犯此大错,意在江山,儿臣虽防着她,却未曾想过要她的性命啊!”

白盏听着儿子的肺腑之言,手指渐渐松开,他站直了,像那个从来站在高处的帝王,俯视他的亲子。

“不对,你得杀她,必须杀她!”

白刈一怔,他开始不明白自己这位父皇的意思了。

分明之前表露出的还是对自己作为的不满,对白淼的怜惜之意,为何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他唯一能说的,只是一句:“儿臣明白。”

万人之上的帝王再次将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白刈惊的一颤,他面色不变,轻轻拍了拍,像个慈父。

“这样才对,才是朕的儿子。”

他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上殿阶,回到那人人都想坐一坐的龙椅上。

“刈儿。”这一声呼唤让他像个迟暮的老人,温柔又虚弱。

白刈抬起头,直视他的父亲。

这本该是僭越之举,白盏却没有计较,反而笑得和蔼。

“这几日我总觉得疲乏,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如今泽儿去了,我心里也难过,总想着,是不是该将这江山重任交给你了。”

他自称“我”,而非“朕”,说的是父亲对儿子的心里话。

白刈红了眼眶,但不敢落泪。

“父皇是天子,洪福齐天,长命百岁,儿臣还盼着看您统一两国,成千秋功业呢。”

白盏被他这奉承之言哄得笑开了花。

“你啊,真是会说,可这世上哪有人不会死呢,我这一生,活够了,过够了,不需要更多的了。”

白刈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累了。

哪怕没有国事重担,回忆中积聚的痛苦和悔恨会在每个难以成眠的夜晚出现,成为折磨他的病症。

这是无药可医的心病。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人心易变 潜渊宫。

自朱颜离开后,便没再出现。

裴珬走出宫室,绕着潜渊宫走了一圈,这才真正相信自己是在宫里,无处可逃了。

可这座宫殿实在奇怪,不仅没有宫人,看上去荒凉陈旧,而且整座宫殿中只有寥寥几棵古树,没有任何颜色鲜艳的花木存在。

裴珬虽未曾到过宫中,却也知道此处该是华美辉煌的。

且不说琉璃瓦,白玉阶,至少也得鲜花簇锦吧。

宫门前的牌匾上以隶书写下的“潜渊宫”三个大字,在岁月的磨砺下暗淡生尘。

裴珬仰头盯着那块牌匾,盯到脖颈酸疼,她方想起来,这是白淼曾待过的宫殿。

她不明白,白淼要的究竟是什么。

入夜,裴珬将找出来的蜡烛一根根点燃,烛光交相辉映,方让这座鬼气森森的宫殿有了些许暖意。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缩在床榻的一角,凝视面前橙黄的光。

朱颜其实并未走远,她知道裴珬怕黑,因此一直藏在附近。

与芜菁一样,她是生下来就属于黑暗的人,黑暗使她免于死亡,隐藏真我,是她的再生父母。

门内的人在光明中畏惧黑暗,门外的人在黑暗中静默陪伴。

...

对于宫中的老人而言,潜渊宫是座名副其实的冷宫。

先皇后息悯为太子妃时,奉诏入宫便是住在潜渊宫。

后来息悯带回白淼,从白盏处求得了一份恩典,使白淼为皇女,这位皇女也曾在此小住求学。

直到最后,息悯坠湖身亡,白淼搬入凤宫,这座偏远的宫殿闲置下来,无人问津。

白盏虽再未提过“潜渊宫”这三个字,可人人都明白,他心里对此处有芥蒂,是一个除非息悯再活过来,否则怎么也过不去的坎。

曾有新进宫的妃子,仗着宠爱,不听宫人劝诫闯入潜渊宫,声称一定要看看已故皇后的居处,后来再无人见过她。

正因如此,潜渊宫的传闻越传越玄妙,从最初的白盏不满,到后来有传言称此地有鬼,宫中为止传言,杀了不少人。

但无论真相如何,却也是真无人敢往这处走了。

白淼将裴珬藏在这里,是一个奇怪又明智的选择。

因此当朱颜意识到有人趁着夜色闯进来的时候,略为诧异。

她藏在门廊的屋檐下,要看看这个闯入者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敢夜入皇宫。

当人影出现在脚下的时候,她想也不想,直接扑了上去。

两人交上手,没动刀兵,单纯的以肉搏肉。

连过了好几招后,朱颜看清来者的脸,这场无声无息的打斗才停了下来。

朱颜后撤两步,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像是嫌弃。

“你来做什么?殿下说了,没有她的允准,你不能见这屋子里的人。”

裴思锦理了理袖子上的皱褶,十分淡然。

“我已问过殿下,她准了。”

朱颜伸出手,“证据呢。”

“没有。”

朱颜收了手,背在身后。

“你倒是爽快,但没有殿下的手谕,我不能放你进去。”

“我只想见她一面,说几句话,见她安好,我立刻就走。”

朱颜嗤笑一声,“你当我是傻子吗?”

裴思锦的心思或许在白淼面前藏得很好,可朱颜曾是凤凰阁中的阿秀,她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裴思锦总算收起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认真起来。

“若我执意要见呢?”

她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强求了。

但朱颜可不怕,裴家的家主或许武艺高强,但她曾是白淼身边的亲信暗卫,自然不会差。

裴思锦在她手上,未必能讨到甜头。

两人各自寻机,蓄势待发。

但这一架并没能打起来。

宫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裴珬站在门边,逆着光,看外面的两人。

“在外打打杀杀还不够,对自己人也动拳脚吗?”

朱颜不理,但裴思锦一见到她,便有些失了方寸。

“小珬,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裴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其中的担忧、痛苦皆不可言。而她逆光站着,那些在无声中表现在脸上的话,裴思锦也看不见。

千言万语,情思百千,终只是一句冷淡的“没有”。

朱颜抿着唇,侧目,不去看两人,

“既然已见过,问候过,该走了吧。”

裴思锦给自己挖了个坑,可就这么走了,她不甘心。

“我...”

“朱颜姑娘。”裴珬抢在她前面开口,“我曾姓裴,是裴家人,哪怕殿下说裴珬已死,可我觉得自己怎么也该给裴家的家主一个交代,给已故的裴珬一个交代,你觉得呢?”

朱颜有些犹豫,她知道裴珬对于白淼接下来的计划十分重要,她不敢赌。

见她犹豫不决,裴珬索性也不再说那些无用的话。

她知道朱颜担忧的是什么。

“我答应你,我不会走。”

说罢,她转身走进宫室,不给朱颜再次拒绝的机会。

她知道朱颜会答应的。

“朱颜姑娘,你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你该明白她的脾气。”

裴珬此人看似柔弱,实则有个倔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头。

她是阿秀的时候看的明白,当她不再是阿秀了,也不能忘怀。

“你去吧,别太晚,殿下随时可能过来。”

她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裴思锦松了一口气,道一声“多谢”,迫不及待地走进去。

待门合上,从朱颜头顶的横梁上跳下一个人,站到她身边。

“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让她进去了。”芜菁抱着剑靠在门柱上,神情玩味。

朱颜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脾气。

“否则还能如何,哪怕今日殿下在这里,迟早也还是会让她进去的。”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宫室的门,橙黄的烛光透门而出,有些许照在她们的侧脸上。

芜菁眉目清冷,却有些失神。

“殿下的计划,你认为当真可行吗?”

朱颜看向她,“你是不相信那个计划,还是不相信殿下?”

“我只是很害怕。”

害怕,朱颜第一次在芜菁口中听到这个词,她不明白,连死都不怕的人,为什么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

芜菁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从沉重的心情中缓过来。

她说,“也许是离开凤宫太久了,我开始想不起来从前的殿下是什么样子,我仍然相信她会带着我们走向一个新的盛世,可那时的殿下,还会是当初咱们在凤宫发誓效忠的那一个吗?”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知死而上 宫殿外芜菁和朱颜的矛盾暂且不谈,这一夜的重头戏,在宫殿之内,烨烨烛光之中。

裴思锦推门进去的时候,裴珬已静坐等着了。

她们之间没有幼时的亲近,亦没有凤凰阁中森严的等级。

裴思锦没有心急如焚地上去拥住她,极尽温柔和安慰,裴珬亦没有如往常那样冷冰冰地恭敬,唤一声“家主”。

一切都变了,又没有变。

裴珬自然地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要为自己的客人斟一杯茶。

可拿起来才知道茶壶很轻,是空的,她复放下,也不出声。

裴思锦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

沉默的两人间,只有宫殿中的烛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终是裴珬不耐。

“家主敢冒大不讳深夜来此,想来不是为了与我对坐冥思的吧。”

“是,我是来带你走的。”

可裴珬自己将话说绝,断了她的念想,她便只能静静的坐着,因为无甚可做。

裴珬眼眸中有灯火摇曳,她微微侧目。

“你已听见了,是我甘愿留在这里,无人相逼,自然不需谁来相救。”

“小珬!”裴思锦从来都知道她有个倔性子,可当年多么机敏聪慧的人儿,如今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我知道凤凰阁中发生的事,紫英的言行远远在我意料之外,我是去救你的,只是殿下早了一步,我到的时候你已被朱颜和红玉救走了。”

“你是在解释吗。”裴珬冷冷地打断她的叙述。

裴思锦被她冷漠的眉眼和语气刺伤,如鲠在喉。

“我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在意你。”

裴珬冷笑,“在意我,所以瞒着我四哥的死讯,所以瞒着我毒杀父亲?”

裴思锦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

“我没有毒杀家主。”

“那你告诉我,爹爹究竟被谁所害。”

明明答案了然于胸,可裴思锦知道,她万不能说出口。

以裴珬的性子,若知道是白淼借她之名毒杀裴复,裴珬是会不管不顾地去找白淼拼命的,到时就当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裴思锦的眼眶微微泛红,不作答。

“那四哥呢?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但...他的确因我而死。”

裴珬垂下目光,鼻尖微红,再抬头说话时,声音略嘶哑。

“我知道了,这几年想问的都问过,你可以走了。”

裴思锦没有动作,反问道,“你知道你继续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裴珬凝视着她充满忧虑的眼睛,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思锦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她说:“如今丹颐朝局诡谲,太子已遣派使者北上面见新登基的乜皇墨琮,要用和亲之谊换两国和平,消百年仇怨,陛下也已默许了。”

“在凤宫时三殿下对我提到过此事,她不愿和亲?”

“她不能和亲。”

裴思锦的眸光沉下去,剑眉星目突然就冷冽起来。

“凤宫布局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太子的阴谋就放弃,但他先遣使者去了,我们无法拒绝,否则内忧外患,丹颐就会亡国。”

裴珬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有些失神地出口,“可丹颐只有她一位皇女。”

裴思锦看着她精致的脸,目光担忧,甚至隐含痛苦。

“丹颐并非只有一位皇女,三殿下是皇后的养女,而你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是...丹颐的四皇女。”

裴珬的嘴唇张开,似是想说什么,但终是没有说出口。

她的嘴角微微抽动,最后竟笑出来。

“原来我在这世上,还有些许用处。”

裴思锦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小珬,你可真正听明白了?!”

裴珬轻轻点头,“我明白,以一人的人生换取两国安宁,这样很好。”

“你这是在求死!”

裴思锦完全忍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隐忍许久的泪水最终夺眶而出。

“你真以为凭一己之身可以换得两国安宁吗?天底下谁不想做一统天下的天子,和亲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殿下迟早会领兵北上,到时你便是出兵的借口,你会死的!”

裴珬的脸上一直挂着浅笑,哪怕裴思锦在她面前激动落泪,言语失状,那笑容也不曾淡去。

她缓缓站起来,弯下腰,隔着一张桌子为裴思锦拭去泪水。

“那样不是更好吗,思锦。”

这般亲切的称呼,是许久未曾听过的亲切。

曾经那个无忧的女孩不愿唤一声姐姐,耍无赖要唤她的名,是那么执着。

可后来唤她家主时,又那么绝情。

泪水不断地涌出,弄湿了裴珬的手心,从温热变得冰凉。

她从来不知道,一直站在自己面前,挡下所有风雨刀剑的思锦,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如果注定要有人死,便让我去吧。”裴珬的眼睛里有一些晶莹的东西,像她们曾一起看过的京城里的万家灯火,像她们曾共沐过的夜色里的漫天辰星。

裴思锦握住她的手,用力抓紧,不愿放手。

“我答应过你,会照顾你,保护你,一直陪在你身边。”

尽管被捏疼了,裴珬也毫不怪罪,嘴角的弧度完美,仿佛亘古不变。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我或许早已死了,无论是裴府的高墙大院,还是皇宫里的森严规矩,对我都无区别。”

“那不一样,小珬!”

“都是一样的。”

裴珬抽出自己的手,重新坐下,从袖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掌心,将就着递给裴思锦。

“莫嫌弃,擦擦吧,否则一会儿出去被看见就不好了。”

裴思锦接过手帕,却只抓在手里。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珬,“家主和裴易都希望你好好活着,还有裴绫,他不知此时正在何处与随欢过着快活的小日子,你就不想去寻他们吗?”

裴珬无奈,“思锦,你愈发不似从前那般果断了。”

“你也愈发不像从前了,我倒宁愿你一直任性些,哪怕不讲理也好。”

裴珬捂着嘴扑哧笑出来,“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是这样?”

裴思锦缓缓摇头,明明所言皆是美好的过往,她眉宇间的愁绪却越结越深。

“你很好,哪怕娇气些,却是谁也比不上的好。”

“那就一直记着这份好吧,我会开心的。”

裴思锦不明白她话中之意,迷茫地看过去时,裴珬却已站了起来,要送客了。

“今夜不早了,此处毕竟是皇宫,你早些回去吧,免得横生枝节。”

“可是你...”

“我已说过了,我会留下,无论对于三殿下而言我是怎样的一颗棋子,总归有她的用处。”

裴思锦脸上的泪痕已干了,在烛光下看上去有些斑驳,她却毫不在意,将裴珬的手帕叠好握在手心里。

“和亲是一条死路。”她索性直言不讳。

裴珬走过去,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上。

“自我从这座潜渊宫里醒来那刻我便知道,思锦,我没有生路可走了。”

从今往后,她的面前便只有一条路,是别人安排设计好的路,是明知是死,却不得不走的路。

裴珬浅浅笑着,轻拍裴思锦的后背,要安慰她。

“人生在世,谁不会死呢?思锦,何必计较。”

*

裴思锦沉着脸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剩下芜菁和朱颜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向来沉稳的裴家家主是闹了什么脾气。

芜菁不敢多逗留,很快便追上去了。

朱颜回过神来,看向灯火通明的殿内,烛光映在糊窗的纸上,有倩影徘徊,如幽魂游荡。

*

裴思锦夜访潜渊宫的事自然瞒不住白淼,她从红玉口中听说此事时,也觉得新奇。

“你说是裴珬执意要留下的?”

红玉姿态夸张,像是在说什么奇幻瑰丽的创世神话。

“那可不,朱颜说她言辞恳切,不容置疑,就连裴思锦都不敢多说呢。”

“裴思锦就没有强行将她带走?”

红玉摸着自个光滑的下巴,“没有,两人在殿内聊了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朱颜也不知,但其间似乎有争吵声,想来是两人意见不合。”

白淼笑了笑,不以为意。

“我知道裴思锦会去,但可没猜到裴珬会留下。”

红玉偷偷瞄了一眼自家殿下,小心翼翼猜测道,“她们两人有矛盾的,或许裴思锦并没有说出殿下的计划。”

否则谁会愿意留下来等死呢。

闻言,白淼放下手中的笔,要给自己这位天真的侍女上一课。

“红玉,若你父母是为俞之所杀,你会与他有长久的隔阂吗?”

“哎?”红玉不豫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愣了一瞬,紧接着脸蛋就红了。

“殿下为何会这样问,我父母去的早,怎么会与师兄有关。”

“我不是说了吗,若是。”

“不会是。”红玉答得果决,没有半点犹豫,“师兄不会是。”

白淼了然一笑,“现在你明白裴珬的心思了?无论咱们安排的多天衣无缝,无论裴珬有多蠢,咱们只要陷害的是裴思锦,她就不会信。”

红玉咬着嘴唇,静默不言。

她的确是明白了,可突然之间就觉得难过。

因为白淼的缘故,她是一直不喜欢裴珬的。

凭什么自家殿下受尽苦难,身为息悯皇后真正女儿的裴珬却能安享太平呢。

可今时今日,白淼用一个比喻,拉近了她与裴珬之间的距离。

原来人人都是可怜的。

见自家侍女发愣,白淼拽了拽她的长袖。

“既然她识时务,也许我该待她好一点,在还有机会的时候。”

“嗯?”

*

白淼鲜有没打招呼就做的事儿,因为她是个极自律的人,凡事都有计划,都会知会她们这些手下,做完全的准备。

因此当白淼突然出现在潜渊宫的时候,坐在屋脊上发呆的朱颜怀疑自己是不是太阳晒多了,产生了幻觉。

“喂!朱颜姐姐,你怎么跟那个人在一起就变傻了,连殿下到了都不知道!”红玉扯着嗓子喊,抓住机会就要揶揄别人。

朱颜后知后觉地跳下屋顶,行了礼,起身时,裴珬已在廊下站着了。

她原本在殿内作画,被红玉惊扰,画作毁了,这才出来看一看。

见阳光下的三人看过来,她略一福身,便算作行礼了。

“今日天气甚好,怎的不出来晒晒太阳?”白淼笑着招呼,当真如同关爱幼妹的姐姐。

裴珬回以一笑,“在屋子里作画。”

“哦?我还未见过你的画作,让我看看。”

白淼说罢,便大步地要往殿内走,红玉下意识要跟上,被她一个手势拦住。

于是红玉跟着朱颜留在了阳光下。

裴珬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不明白白淼的想法,只好默不作声,跟着进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桌案前,其上放着磨好的上等墨,几支用过的笔,一张宣纸。

宣纸上绘有枯叶荷花,其中一支画好的荷花上突兀地多出一笔。

裴珬解释道,“方才太过专注,被红玉姑娘吓着了,手一抖,便如此了。”

白淼笑了笑,拘起袖子拿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描绘起来。

裴珬耐心地看着,眼见那笔突兀的墨迹在白淼手下变为一只燕子。

白淼落笔后,歪头看她。

“如何?”

“殿下画技甚好,只是燕子与荷花恐怕不搭。”

白淼的目光深邃,宛如深潭。

“枯叶与荷花便搭吗?”

裴珬躲开她的目光。

“至少是同根相生,哪怕一枯一荣,也不该分离。”

“春日时,这燕子或许也是靠食莲子而活,虽不是同根生,却有养育恩,怎就不能一同入画?”

裴珬垂眸,看着自己素色的鞋面,淡淡道,“殿下说的有理。”

白淼坐下,缓缓将那幅画卷起。

“是我有理,还是你觉得争辩无趣?”

“是殿下有理,但争辩也的确无趣。”

白淼轻快一笑,眼角多出几丝窗外阳光的明媚之意。

“你是聪明人,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何吧。”

“裴珬并不聪明,反而愚钝,但姑且猜是家主夜访潜渊宫之事?”

“算是对了一半吧。”白淼将卷起的画作用红线捆好,问,“不介意我带回去收藏吧?”

“殿下喜欢便好。”

白淼点了点头,细心摩挲着卷起来的纸筒,仿佛是十分珍爱之物。

“思锦已与你说过了吧,和亲之事。”

裴珬顿了顿,道,“是。”

“那你如何想?”

“我需要想吗?”

白淼的手顿住,有一瞬微不可见的颤抖。

她站起来,背着光,说,“你能这么想就好。”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局中之局 翌日。

早朝前诸位大臣就在殿外议论纷纷,白淼见人人都躲着自己也不在意,自个站得直,静静的等。

朝堂上,先是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无谓之争,白淼早就厌倦了这群庸才没事找事的习惯,也练就了将不痛不痒的小事隔绝在耳外的本事。

直到将下朝时,白刈突然站出来,冲高位上的帝皇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有事禀报。”

群臣的目光纷纷落在白刈身上,唯有白盏,看向了一直沉默的白淼。

“说。”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白淼埋在阴影中的脸忍不住露出冷漠的笑,该来的早晚会来。

白刈:“近日江南水患又起,儋州内乱未平,朝廷为了赈灾拨下去的银两粮食无数,已至国库空虚的地步。偏是这时,沧泯江以北的乜国驻边军有所异动,或许是想趁危而入,不得不防啊。”

白刈说罢,便有几位大臣纷纷出言附和。

白淼不禁冷笑,嘲笑他们演技拙劣。

白盏靠在龙椅上,显然是早朝时间拖得太久,有些疲倦了。

“那太子说说,该如何防。”

“无钱无粮,动不得兵,只能折中,向北乜求和以作拖延。”

白盏缓缓点头,“嗯,可我丹颐想求和,恐怕那北乜年轻的皇帝不会同意,又该如何呢。”

白刈绷紧了双臂,他的苦心筹谋,等的便是这一刻。

“和亲。”

话音刚落,满殿哗然。

白盏一拍龙椅的扶手,震怒道,“大胆!”

众臣惶恐,纷纷下跪请求恕罪,满殿之上唯有两人还站着。

一个是固执己见的白刈,一个是坐看好戏的白淼。

白刈侧目看过去,眼中有愤恨,也有挣扎,白淼只是回以一笑。

他振振有词,“父皇,儿臣一心为丹颐,百年来,从未有如此内忧外患的时刻,只有过了这一难关,丹颐才有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可知道,我丹颐与北乜有深仇大恨。”

“当然知晓,此恨放在个人身上,是不死不休的仇,可放在两个国家身上,就是责任,是担当。”

“好一个责任和担当。”

白刈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皇,我已遣使北上,向乜皇表达和亲之意,乜皇也已答应。事情已成定局,若父皇要怪,便怪儿臣的一意孤行吧!”

白盏指着殿下长跪的儿子,脸上是愤怒,是无奈,是纠结。

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得刚刚好,足以以假乱真。

但白淼也只是一笑。

她缓缓走出去,站到白刈身边。

“父皇,儿臣以为...”

白盏打断她,“你无需担忧,你是皇后唯一的养女,朕万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如此情真意切,冠冕堂皇的话,任谁听了,都该感激涕零。

白淼的确落泪了,但她并不感激。

“父皇,儿臣想说的是,太子哥哥的主意极好。虽说太子哥哥擅自派人前往北乜不对,可他一心都是为了丹颐的未来,这就不算错。况且对于现在的丹颐来说,和亲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在场众臣,包括高位上的白盏,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都被她这段匪夷所思的话震惊了。

她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丹颐唯一的皇女,如若和亲,去的只能是她白淼。

将脸埋在阴影中的白刈瞪大了眼睛,他不懂自己这位妹妹又在耍什么把戏,他想不出白淼会怎么破这个必死之局。

当他还在震惊中的时候,白淼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两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白刈从她眼中看见了危险。

“太子哥哥,你一心为国,我自愧不如。”

白淼向他行礼,今日这殿堂上真正的大戏即将开幕。

“你...答应去和亲了?”

白刈不敢相信,这件事会成得那么容易。

然而白淼笑了笑,“和亲是好事,我当然赞同。但太子哥哥说的不对,我只是母后的养女,百年来与乜国的第一次联姻,我怎有这样的资格呢?”

龙椅上的白盏脸色微变。

白刈要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强调道,“皇妹可是忘了,丹颐唯有你一位皇女。”

“没错,现在的确只有我一人,可只是现在罢了。”

白刈起了戒心。

“你什么意思?!”

白淼浅浅一笑,倾国倾城。

她扬起手臂拍掌,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大殿之中,传到外面的侍从耳中。

紧接着,殿内响起太监高亢尖锐的嗓音。

“宣,四皇女入殿觐见!”

今日的早朝实在精彩,群臣脸色巨变,也顾不得皇帝还在场,就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四皇女?!咱们丹颐哪有四皇女?!”

“三皇女这是疯了吧,不愿和亲,就随便找个女子代替自己?”

“如此作为,不是秽乱皇室血脉,要北乜看咱们的笑话吗?!”

...

白盏身边的元戒公公见殿下乱起来,自家陛下却全无反应,甚至有些发怔,心里慌得紧。

“陛下,陛下——”

白盏在元戒公公的呼唤声中回神,他脸色看上去比之前苍白了许多。

“陛下若是身子不爽快,不如先退朝吧。”

白盏抬手阻止,他要继续看下去,看看皇后留给自己的好女儿要演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随着声声议论,一个人踏入大殿,拥挤的大臣们纷纷退向两边,给这位“四皇女”让路,同时也安静下来。

他们看清了进殿的这位女子的脸,突然明白了白淼哪里来的自信,敢在无诏书的情况下私自将此女冠以“四皇女”的称谓。

群臣心里都明白,但都不敢说出口,所以他们沉默。

只有一个心直口快,不谙世事的年轻人感叹道,“这姑娘与已故的皇后长得可真像啊。”

群臣的目光顿时看向他,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在这宫里,最不能提的便是已故的皇后。

裴珬听到了那句话,微微蹙眉,但也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她是谁家的女儿,心里清楚便好。

白刈看着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更是震惊。

白淼私自找人顶着皇女的称号嫁入北乜,是死罪,可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家父皇的神色,事情似乎并不会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向去发展。

裴珬走到殿前,跪地,磕头,恭敬行礼。

“民女,参见皇帝陛下。”

“民女?”白盏发问,声音不若平时威严,甚至有些颤抖。

裴珬跪直了身子,不管是否僭越,仰头去看高位上的皇帝。

微微笑道,“若陛下愿意与民女相认,那便是’儿臣‘。”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帝后真情 裴珬的出现使满朝文武震惊非常,在一向中立的大臣们看来,白淼此举无疑是向皇帝发出的挑衅,这位蛰伏已久的凤宫之主终于要展露锋芒了。

可也有大臣眼尖,注意到白盏看裴珬时的眼神。

满是震惊,却无愤怒,实在不符合白盏的性格。

故满殿大臣纷纷在此事上默契的保持了沉默,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在这样的情况下,白盏没有表态,却急急地下了朝,这更让大臣们怀疑这位莫名出现的姑娘的来历。

下朝后,裴珬与白淼一起走出大殿。

“你做得很好。”白淼称赞道。

她从来看不起裴珬的软弱,今日却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了不为人知的一面。

裴珬垂着目光,兴致平平。

“殿下满意就好。”

两人走出大殿后,没走多远,便碰见了元戒。

白淼早有预料,上去客套。

“公公没在父皇身边伺候,怎么到这里来了?”

元戒看着她,笑得尴尬,“三殿下,是陛下派我来,想请这位姑娘一谈。”

“哦?父皇是想认回妹妹了?”

“陛下的事,奴才怎么能知道呢。还请三殿下让我把这位姑娘带过去,若是让陛下久等就不好了。”

“当然。”

白淼侧身让开,目光投向裴珬,是警告。

裴珬无视她的眼神,从她面前走过,跟着元戒走远。

白淼站在原地遥望,不禁笑了出来。

...

裴珬在后殿见到白盏,已过半百的老人,精神却很好,身子看上去也硬朗。

她自然地跪下去,要行礼,元戒却急忙将她扶起来。

“姑娘,陛下说了,您不用行礼。”

裴珬眉头微蹙,“不用?”

她看向桌案后的皇帝,皇帝也正巧看向她。

“陛下是打算与民女相认了吗?”

白盏没想到这姑娘如此直白,微微一愕,随即展颜。

“姑娘,朕尚不知你父母是谁,何谈相认呢?”

“我亲娘是已故的皇后。”

她越是这般,白盏越觉得这不过是白淼保全自身的阴谋。

“姑娘既然这样自信,那应该不惧与朕滴血认亲吧。”

裴珬已从白淼处得知丹颐皇后的真相,她既是皇后的女儿,怎么可能是皇帝的孩子。

白盏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是想试她?

见她久久不答,白盏催促道,“姑娘难道不敢?冒充皇女,可是大罪。”

裴珬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咬了咬牙。

“谁说我不敢,陛下想验便验吧。”

白盏挥了挥手,元戒便退下去,准备东西了。

片刻之后,元戒端着一碗水到裴珬面前,盘子上还有一把匕首。

裴珬二话不说,拿起匕首在指尖上划出一道伤口,将血滴入碗中。

见她如此果决,白盏的脸色沉了些许。

元戒又将托碗的盘子拿到白盏面前。

看着碗中鲜红的血珠,白盏拿起匕首,元戒想劝,却被一个眼神呵退。

血从白盏的指尖滴落,入水,与裴珬的相融在一起。

元戒瞪大了眼睛,急忙跪下了。

白盏看向裴珬,眼中已是好不掩藏的惊讶。

唯有看不见结果的裴珬,不明白她与白盏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她试探着问,“陛下,可是血不相融?”

白盏不答。

她以为自己坏了事,想要辩解一翻。

“陛下,我知道皇后居凤宫,与陛下并无夫妻之实,但我真是皇后之女,还请陛下明察。”

她要下跪请愿,却听见白盏微颤的声音。

“元戒,去拟旨,四皇女赐名月,居栖凰宫。”

裴珬一怔,下跪的动作停住,几步上前走到白盏面前,去看那碗决定她人生的水。

血液相融,是真。

可她与白盏,怎会有血缘关系?

“陛下,这...”

“还不改口?”

裴珬的手微颤,生硬的叫出“父皇”二字。

元戒懂事地默默退下,顺便带走了殿内伺候的宫人,于是后殿中只剩下白盏与裴珬两人。

白盏放下了皇帝的架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笑得和蔼。

“月儿,来,坐。”

裴珬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但她记得自己的任务,僵硬的走过去坐下。

白盏拉起她的手,这位年过半百的帝王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朕寻你寻了许久,可一直没有结果,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自己到朕跟前来了,朕真是开心啊。”

“寻我?难道不是要杀我吗。”

白盏无奈,为这突然出现的女儿的无奈。

“朕怎会杀你呢,你是朕与息悯唯一的孩子,朕怎么舍得!”

突如其来的意外消息迎面撞上裴珬的脑门,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脑子里的一切都乱了。

凤宫是真,对立是真,可帝后之情竟也是真吗?

“怎么会,不会的。”

裴珬下意识起身想走,却被白盏拉住。

“月儿,我知道是白淼找到你,你一定也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事,但你相信我,我与息悯之间,是有情意的。”白盏情急之下,甚至变了自称。

裴珬甩开他的手,仍是惊惶地看着他。

“有情?这就是你将她逼死的理由吗?”

说罢,她转身快步离去,不留给白盏半点解释的机会。

空荡荡的后殿里,唯有年老的帝王轻声叹息。

*

元戒原本百无聊赖地等着,却突然看见裴珬气冲冲地走出来。

他迎上去,机敏地改了称呼,唤一声“殿下”。

裴珬瞥了他一眼。

“白淼呢?”

“这时候三殿下应该在自个宫里。”

“她在哪个宫?”

“在芳芸殿,奴才这就差人带您过去。”

直到这位四皇女离开,元戒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抬脚要往殿内走,可他刚走进去,一盏茶杯就砸到他脚边,紧接着传来白盏的声音。

“滚!”

简洁明了,中气十足。

元戒默默退出来,合上了门。

*

裴珬到芳芸殿的时候,白淼正与红玉对弈。

红玉一方很惨,局势完全被白淼握在手中。恰好裴珬闯进去,红玉趁机无赖地弄乱了棋盘,嚷着不早了。

白淼无奈,但只是笑了笑,没有怪罪,起身走向裴珬。

“赐名的旨意已是满朝皆知,丹颐以月为尊,栖凰宫更是历代皇后的居所,陛下看重你,我该道一句恭喜。”

裴珬面色不善,直接质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红玉很是护主,见她如此,就要走上来为自家主子还嘴。

白淼将她拦住,又吩咐道,“下了这许久的棋,我也累了,红玉,你去沏壶茶,给我解解乏。”

“可是...”

“快去。”

红玉不忿,离去时刻意将脚步踏得极重,显得小孩子气。

等人都走了,白淼才重新看向兴师问罪的裴珬。

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我会是白盏的孩子!”

“我从来没说过你不是。”

裴珬一怒之下抓住了她的肩,“你早知道,却不告诉我?”

“是不是有什么区别呢?而且你就没有好好想过,如果不是有把握白盏会认下你,我怎么会冒这个险。”

裴珬松手,冷笑,缓缓后退,“你真卑鄙。”

走出芳芸殿的时候,目之所及是重重叠叠的宫墙楼宇,她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可她没有办法,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为人为己 传说中的栖凰宫,是后宫中的嫔妃们人人向往之地,丹颐的皇后之位是旁人碰不得的,入住这里,便是入主中宫的意思。

而今白盏将它赐给了自己的女儿,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裴珬大抵明白自己那位父皇的意思,因为只有她名月,住在栖凰宫,才能平息一切的流言蜚语,让丹颐乃至天下都明白,他有多在乎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可这般,不也正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吗。

裴珬到达栖凰宫的第一件事,是赶走了所有的宫人。

她独自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华美的宫殿,只能感觉到冷,沁入骨髓一般。

天空仍是高而远,如今更是多了一堵堵高墙,从前她以为自己有的选,可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命数。

命里注定的东西,不可逃避,不可更改,她这样安慰自己,似乎心里才能好受些许。

...

几乎是在裴珬离开后,元戒紧接着就踏入了芳芸殿,白盏要见白淼。

白淼跟着去了,在殿前跪了半个时辰,才得以入殿。

殿内没有伺候的人,就连元戒也只是候在外面,白淼强忍着膝盖的疼痛,行跪礼。

“儿臣,参见父皇。”

白盏抬起眼皮看她,目光阴冷。

“你是皇女,为何要跪。”

白淼从容不迫,缓缓道,“您是一国之主,一怒则天下怒,儿臣如何能不跪。”

“怒?你既然知道朕会怒,为何还做出这样的事。”

“父皇所指,是四妹?”

白盏的手重重的拍在扶手上,“你明知故问!”

白淼加重了语气,“可儿臣以为,是父皇与皇兄将儿臣逼迫至此!”

“你既然都明白,那为何不认命,为何不乖乖去北乜和亲,而要将朕与息悯的女儿推入火海呢!你这样做,便对得起息悯的养育之恩吗!”

“父皇既然知道儿臣是母后教养长大,就该知道儿臣绝不会认命,儿臣的人生,绝不会葬送在北乜!”

“你就那么想坐上这个位置吗?!”

“儿臣从未这么想过,儿臣只是以为,这个位置,只配能者得居。”

“你敢说,你就没有半点私心?”

“绝无!”

两人的谈话从争吵中渐渐转淡,白淼的神色仍然坚毅,白盏却颓丧下去,愈发像个老人。

“争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低声感叹,像是痛恨自己想不明白,痛恨已发生的过往的一切。

白淼跪得坦然,她的私心早随着那夜的酒流入湖中,慰藉了息悯的魂灵。

所谓养育之恩,她早已还了。

“父皇,若再无事,儿臣便回去了。”

白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白淼扶着膝盖站起来,她并不在意这点疼,仍是堂堂正正的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帝王老态龙钟的声音。

“白淼,”

她转身,远远地看白盏的脸有些模糊,却总觉得声音中有哽咽。

“看在你母后的份上,待月儿好一些。”

“儿臣,”她顿了顿,垂眸,“会的。”

...

几日后,四皇女白月北上和亲的消息传遍宫闱,也渐渐地传到了宫外去。

裴思锦彼时正在四诫居中处理家族中的各类琐事,自从她完全接管裴家之后,白淼总是怕她不够忙似的,又渐渐地将青女府转交到了她手上。

芜菁满怀心事的走到门口,犹豫半刻,又转身想走。

“来都来了,又走算怎么回事?”裴思锦头也没抬,就开口问道。

按理说以芜菁的武功,想瞒是完全瞒得住的,可今日她的气息很乱,并不自律。

芜菁只得进门。

裴思锦放下手中的笔,看她。

“你这么急匆匆的,是殿下有事吗?”

芜菁只是看着她,竟发愣了。

裴思锦很意外,芜菁一向是个遇事冷静的性子,面临生死时尚不畏惧,怎的今日如此。

“难道是殿下出事了?”

意料之外的,芜菁竟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六小姐她,要嫁到北乜去和亲了!”

裴思锦的手无力垂下,眼前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水纹。

她的美梦,醒了。

...

自从裴珬北上和亲的事定下之后,白淼派了不少人明里暗里守在栖凰宫,生怕出什么意外。

裴思锦在宫外求见,很自然的被拦下了。

白淼似乎早知道她会来,特意用了她不熟悉的人,让她连讨个人情的机会都没有。

而更让裴思锦绝望的,是守卫代传的话——

“四殿下不想见你。”

是裴珬不愿见她。

裴思锦心急如焚地来,最终却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

栖凰宫内。

裴珬命人在寝殿外打了一张石桌,上绘棋盘,与梅园中那一张别无二致。

只是此时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白淼。

棋盘上黑白棋子遍布,却是裴珬一人执了黑白两子,白淼只是看客。

她们都听见了宫门外裴思锦与守卫争论的声音。

白淼见她一直专注于下棋,似乎并不为任何事所打扰,忍不住问道,“乜国的文书已下,过几日你就要启程北上了,这或许是你们的最后一面,当真不见?”

“不见。”

言简意赅,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白淼感叹,“相比从前,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世事多变,若不知变通,岂不是容易尸骨不存。”

“你能看开,我倒是很欣慰。”

裴珬落子的手突然顿住,她抬头看向白淼,将手里的棋子扔回了棋篓里。

“从在凤宫见到你时我便有一疑问,至今未能想明白。”

“但说无妨。”

“你分明早知道我是谁,在哪,过着怎样的生活,却从来没有出现,反倒是那时,伸手搅乱了我的人生,为什么?”

白淼微弯唇角,目光却悠远,似在看着什么,想着什么非眼前的事物。

过了有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我从前很在乎母后,我知道她心疼自己的女儿,想要给你一个平凡的人生,所以哪怕我熟知你,嫉恨你,却不想打扰你。”

“但你还是打扰了。”

白淼重新将目光落在裴珬脸上,那张与息悯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有着息悯从来不会表露的表情。

“因为我想做白淼,不是母后的继承人。”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花期未至 裴珬启程北上的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百官到城门外相送,白盏亲自到场,给足了面子。

临别时,白盏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甚至眼含泪光。

这位年过半百的帝王第一次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哪怕裴珬对这位父亲并无太多的感情,也突然酸了鼻子。

她在白盏的搀扶下坐上马车,她松开了手,白盏却仍是牢牢地抓住。

“女儿,是我没用,没法护住你!”

白盏的声音很小,这话是说给她一人挺的,是肺腑之言。

裴珬略有所动,又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决然走上马车。

即使再不舍,又如何呢。

浩荡的车队启程,京城被远远地留在了身后,一滴眼泪从裴珬脸上滑落,落在艳红的嫁衣上,晕出深红的一片,像血。

车队走入青州境内时,突然有护送的侍卫在车外询问。

“殿下,属下等察觉到有人一直跟在后面,需要将人赶走吗?”

裴珬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必,让她们跟着吧。”

“是。”

马蹄声渐远,想来是侍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裴珬掀开帘子,惊诧地发现白淼竟一直骑马相随。

“你怎么在这里?!”

“我奉旨相送,除了这里,还能在哪?”

裴珬下意识抓紧了帘子。

“你这般轻易离京,若是一切功亏一篑,我保不齐就恨你了。”

白淼微微一笑,“那现在是不恨?”

“诡辩!”

裴珬气冲冲地放下帘子,两人之间不再目光相接,她冷静了不少。

“你这样做,一定是早有安排吧?”她打心底里不信白淼会是为了送她而不顾大局的人。

果然,白淼只是模糊地回应了她的问题。

“在京城待久了,偶尔去看看荒海城的景色也不错,没准会别有一番风味呢。”

“你的心还真是够大。”

“心不大,何以谋天下?我答应你,若有机会,我会保你周全。”

裴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不用说这样的话来哄骗我,让我去和亲,当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吗?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物尽其用吧。”

白淼不言。

片刻后,裴珬再次听见了渐远的马蹄声,她掀开帘子,人果然不见了。

望着翠树野花,她笑出来,自己怎么也算赢了白淼一次,不亏。

沧泯江是两国交界,往北是大乜邚城,往南是丹颐荒海城。

北乜来的文书中提到由将军迟信带人前往邚城相接,将丹颐的皇女迎入乜京。算算时日,该是早就到了。

裴珬与白淼的车队到达荒海城时,此地郡守早早带着地方官员到城外相迎。

因为裴珬执意要在此地留宿一夜,因此两位皇女的住处也都安排妥当了。

裴珬的住处四周被侍卫和白淼的暗卫围的水泄不通,明面上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可她明白,白淼还是在防着她,生怕她跑了。

她在驿馆里换下嫁衣,穿上常服,要出门,理所当然的被侍卫拦住。

“四殿下,三殿下已吩咐过,让您在驿馆中好好歇息。”

裴珬不满,“三殿下是殿下,我四殿下便不是吗?”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侍卫不知该如何解释,似乎怎么说都是个错,他索性直接跪下,“还请四殿下不要为难属下。”

裴珬气愤不已,“那我不出去了,我要见白淼!”

死囚临死前还有一顿送行饭,她一个“为国捐躯”的皇女,难道还不能任性一回吗?

侍卫很快请来了白淼,她还是骑马时那身男装,身姿飒然。

“后悔了?”她进门便笑着问。

裴珬瞪了她一眼,“我要出去走走,可是他们不让,我要斩了他们的脑袋。”

“他们自然不能让,只是你前些天的淡定都去哪了?”

“我装不下去了,既然你不放心,那你陪我出去,时时刻刻盯着,总好了吧?”

白淼答应的比想象中容易,只是说了一个“好”字。

裴珬是在路上知道此行会路过荒海城,所以她执意要留宿一晚,是因为她记得荒海城会开一种花,罗雀花,从前裴思锦亲口答应会带她来赏的。

可她就要走了。

过了沧泯江,她就不再是丹颐的裴珬了。

往后她得做丹颐的皇女,北乜的皇妃,就像这罗雀花,在沧泯江的另一边,便成了凤凰藤。

白淼随身带着朱颜,红玉被留在驿馆中收拾细软。

三人几乎走遍了荒海城,习惯于吃苦的白淼和朱颜倒没觉得什么,走到后来,裴珬几乎是一瘸一拐地在走,却执着的不停下。

白淼看不懂她。

“你这样,是希望北乜的皇帝见到你是个残废,就拒绝娶你吗?”

裴珬听出她话中的怒意,十分开怀。

“你这主意也不错,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白淼没什么好脸色,“你别痴心妄想了,别说你是瘸了,你就是痴了傻了,北乜的皇帝也会娶你,把你养在宫里。”

裴珬扶住她的肩,笑弯了腰。

“你说这话,真是残忍啊。”

“为了自己以后好过一些,别折腾了,回去吧。”

裴珬悄然拭去眼角的泪珠,淡然道,“我在找罗雀花,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呢?”

白淼无奈,“现在不是花期。”

裴珬有些恍惚地看向远处。

“那是错过了啊,往后便没有机会了吧。”

没人再说话,那一刻的沉默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白淼突然背朝裴珬半蹲下。

“咱们回去吧,我背你。”

裴珬有些意外,但也只惊愕了一瞬,紧接着便笑着说“好”,跳上白淼的背。

朱颜成了愣在原地的那一个,她远远地看着两人,背影沐浴在黄昏的霞光里,过于耀眼。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白淼,却是见惯了这样的裴珬。

...

回到驿馆的时候,裴珬已在白淼背上睡熟了。

白淼在红玉的帮助下将她放到床上,又脱了鞋袜上药,忙活好一会儿才歇下来。

红玉也心疼自家殿下,劝着她早去歇息。

白淼喝了一口茶水,问道,“裴思锦呢?”

裴思锦跟了一路,从京城到荒海城,她是知道的。她允许裴思锦相送,却不希望裴思锦与裴珬见面,她怕事前生变。

红玉答,“我已将她劝回去了,大变在前,京城里不能没有咱们的人。”

“嗯,做的好。”

白淼放下茶杯,眸光深沉。

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势在必得。

...

白淼回到自己房中的时候,朱颜早已在候着,她有些意外。

“这么晚,有事?”

“我有一事,希望殿下应允。”

“先说来听听。”

朱颜开门见山,“我希望以侍女的身份,随四殿下入乜。”

白淼眸光微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去了北乜,可就再无机会回来了。

朱颜果断点头,显然来时就已想好了所有。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突然不恨她了。”

“想明白了?”

朱颜笑,“没想明白,所以想继续跟着,直到想明白为止。”

“你这是执意要做阿秀,不做我的朱颜了?”

朱颜立刻跪下,她知道自己的选择对白淼来说是一种背叛,可她不后悔。

“殿下,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活在北乜的皇宫里,裴思锦还要随殿下做大事,她不能,但我能,还望殿下允准!”

白淼看着面前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情同姐妹的人。

她心里明明觉得难受,可出口仍是,“我准了,去吧。”

朱颜喜出过望,连连谢了多次,才匆匆离去。

剩下白淼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兀自出神。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月下双生 从渡过沧泯江开始,裴珬已经死去,从今往后,世上只有白月。

朱颜摘下面纱,换上侍女的衣裳,随侍在她左右,就如从前,又与从前截然不同。

会与白月北上入乜宫的,只有包括朱颜在内的三个侍女,为了不让北乜的皇帝起疑,甚至连一个侍卫都没带。

船夫是从荒海城本地新雇的,戴一个斗笠,遮住了脸,但看上去该是个年轻人,划桨的姿势有些生疏。

白月很轻易地认出了她,曾经刻在心上的人,即使想忘,也很难。

朱颜想上前说一些什么,白月将她拦住。

“咱们还是在船舱里坐着吧,这船摇摇晃晃的,万一翻了怎么办。”

朱颜作罢,但总望向外边,帘子摇曳时偶尔露出来的人影。

船到岸的时候,北乜的迎亲队伍早已在岸边等着。

白月下船时,朱颜和船夫同时伸手相扶,她将手放在了船夫的手臂上。

“多谢。”小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一句话。

尊贵的皇女和她的三名侍女下了船,船夫却久久地站在岸边凝望,斗笠之下,是一张英挺的女子的脸,此刻却满是悲戚。

...

北乜的将军迟信带着亲信迎上来,两方客气行礼。

“老将见过丹颐皇女。”

“白月见过迟将军。”

迟信被这女子的美貌震惊,亦开始担忧。当今皇上虽是明君,可毕竟年轻气盛。

白月不知他在想什么,却是注意到迟信身后的一个小将,偷偷摸摸地探头看她,她报以一笑,那小将反而撇开了目光。

迟信注意到两人的动作。

“让皇女见笑了,这是小儿迟奂,不懂规矩,还望皇女莫怪。”

“少将军年轻有为,有乃父风范,哪堪怪罪。”

她话说的极漂亮,有礼节,知进退,留给迟信的第一印象是极好的,故迟信并未因为她是丹颐的皇女就不待见,反倒处处客气。

“车架已经备好了,若皇女没意见,咱们即日启程,也好早早的回到京城。”

“我初来是客,都听将军安排。”

...

白月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车架,十分舒适,并不怕旅途劳顿。

事到如今,她反而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着早日到达乜京,还是惧怕到达乜京了。

朱颜把她照顾的很好,倒显得剩下的两个侍女多余。

迟信也总是安排人来询问是否需要什么,仿佛两国联姻真是多么让人期盼的事。

入夜以后,白月早早的睡下,但睡得很不安稳。

半夜时,她被马车外的低语声吵醒。

听声音是一男一女。

女子道,“我就看一眼,听说是绝色美人,看一眼就行!”

男子阻止,“不行!这要是出了事,是你爹扛着还是我爹扛着?”

女子又道,“大不了我扛着行不行,你看你那怂样。”

男子哀求,“姑奶奶,我求你了,两国和亲是大事,你别耍小性子,等咱们回京城了,你天天在御前伺候,还怕见不到?”

女子哼了一声,“你想想,这可是丹颐的皇女,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皇上可能会宠幸吗?不就选个偏远的宫殿一丢,找人看着就完事了?到时候哪还有机会见到啊!”

两人争执不休,最后似乎是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这才灰溜溜的逃走了。

白月笑了笑,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只当做了个梦。

...

同一轮明月下,连夜赶回丹颐京城的白淼几人却没能享受这静谧的夜晚。

为了尽快赶回去,白淼只带了红玉和几个信得过的随从骑马而行,将给白月送亲的护送队伍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特殊时刻,除了自己人,她谁也不信。

纷乱的马蹄声响彻在林间,白淼与红玉的马并排奔驰,方便两人交谈。

“俞之带人埋伏好了?”

“是,师兄已获悉太子的安排,只等他们先动手,师兄就会出现,助我们反攻。”

“看来白刈真是急了,为了给白泽报仇,他是连这个太子之位都不要了。”

“反正他也不配,殿下早日上位,咱们也好早日打到北乜去。”

白淼被她逗笑,也只是无奈道,“你啊。”

便是白淼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一支飞箭从极近的地方射向她,根本来不及躲。

白淼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利箭向自己而来,她脑中突然一片空白,所有的谋划、算计,都成了泡沫。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挡住了箭矢。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

白淼只来得及伸出手,抱住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两人一同滚下马去。

地上的碎石划破衣裳,在身体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可是都不及心痛半分。

等到撞上路边的树停下来,白淼这才拿回身体的控制权,急忙扶起红玉。

“红玉!你怎么样?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那支箭是对着她的心脏而来的,恰也入了红玉的心脏。

红玉一张口,便有大量的血从中冒出来,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碰了碰白淼的脸。

白淼红了眼睛,其中有悲痛,更有愤恨。

太子的伏击比他们知道的要早,水俞之被骗了。

从四周的丛林中冲出许多死士,白淼随行的人不多,几个侍从将她和红玉围在中间,只为拖延时间。

白淼的目光冷冽,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狼,环顾四周。

她找到了那个拿着弓箭的人。

缓缓放下气息奄奄的红玉,她抽出佩剑,直接攻向那人。

一场以少敌多的血战由此开始。

...

水俞之带人赶到的时候,白淼已经重伤,身边的侍从也只剩下了一个,但她还是执着的挥着剑,就像一个不怕死不怕疼的修罗。

新到的人足够将太子的死士全灭,水俞之冲过去抱住白淼,试图让她平静下来,白淼却在他怀里痛哭,一边哭还一边嚷着,“红玉没了。”

水俞之一怔,眉眼染上悲戚,他抱着情绪失控的白淼,环顾周围,看见了静静躺在树下的红衣姑娘。

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却怎么也擦不净。

白淼的泪水湿透了胸前的衣衫,她用力将指甲掐进肉里,要留下痛意,留下这刻骨铭心的恨。

“我要让白刈不得好死!”

她言语中的恨意太过浓烈,即使是水俞之也忍不住感到害怕。

远处的树下,红玉早已断气,只是脸上还留着笑,希望她的殿下能永远记得她笑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孤家寡人 玉归八十九年,皇后养女白淼携家臣夜闯太子府,屠尽府中侍从、守卫百余人,太子白刈自绝于府中,白淼命人收殓尸身,葬入皇陵。

与此同时,儋州、宜州、青州多地同时出现兵变、起义,结成起义军,高举拥护白淼登基的大旗。

白淼以五百杀手、死士以及青州支援而来的三万兵力控制住京城,将朝中重臣困在各自府邸,唯有禁军五千死守皇宫,无人敢轻举妄动。

整个丹颐,都被白淼握在手中。

其间,多次有人自荐攻打禁宫,但都被白淼否决,她把处理公务的地方挪回京郊凤宫,一时间,平静的凤宫成了风起云涌之地。

红玉死后,尸首按例该送回千暮山,与她的父母葬在一起。

白淼原本不愿,可念及红玉生前便没能在父母膝下享寿宠爱,还是忍痛放手了。

看公文看累了的时候,没人再娇俏地埋怨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再递上一杯凝神的花茶,她只能默默看着凤宫的高墙与湖,想着如今的红玉和息悯该是如何。

水俞之到时,便见她站在湖边,风拂起她的衣袂,飘然如仙。

他走过去,将手中的斗篷披在白淼身上。

“我会送红玉回去。”

“不行!”白淼果断拒绝。

水俞之看了她一眼,棱角分明的侧脸刀刻一般。

“我从前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也是。红玉知道我让她一个人回去的话,会不高兴的。”

白淼转身面对他,眼眸中有水光。

“我说了,不行!”

“这句不行,是以丹颐未来的女皇身份说出,还是以我的朋友白淼的身份呢?”

“有区别吗。”

“若是以女皇的身份,恕我不能从命,要杀要剐随便。”

白淼的声音中甚至带了哽咽。

“若是朋友呢。”

水俞之神色淡然,“既是朋友,更不该干涉我的去留。”

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地。

白淼粗暴地擦掉泪水,冷笑,“不管说什么?一定要走?”

“非走不可。”

双手在身侧紧握,白淼挺直了脊背,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愿弯腰求人。

“理由,如果能说服我,我就让你走。”

水俞之眸光深沉,“殿下,我们都愧对红玉。”

红玉喜欢她口口声声叫着师兄的那个人,明眼人都知道。

可水俞之眼里只有白淼,红玉知道。

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从前在大业前不值一提,而如今红玉走了,便成了不能再提。

白淼松开了手,掌心半月形的指甲印清晰可见。

她的眼睛从前是很亮的,可如今黯下去了。

“我明白了,你走吧,不仅是红玉,水云间也需要你,我答应你,水云间不再受凤宫驱使了。”

水俞之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临别时,道了一句“保重”,说给他的殿下,也说给他的朋友。

水俞之带走了红玉,白淼在湖边站了一夜,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能坐上禁宫中的龙椅,便先成了孤家寡人。

第二日,白淼做了决定,领兵亲自攻打禁宫。

人人都以为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可当白淼兵临城下时,这段日子死守禁宫的禁军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大开宫门。

元戒亲自到宫门前,奉上玉玺。

“三殿下,陛下请您到宫中一叙。”

白淼用手里的鞭子碰了碰那枚人人想要的玉玺。

“可是要我独自前去?”

元戒将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说了,若殿下不放心,先安置好您的军队也是可以的。”

“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顾亲信将领的劝阻,白淼独自策马而入,一路所见都是丢弃武器的禁军,她知道白盏不会反抗,在亲眼见白盏将白月送上去北乜的马车那一刻,她就知道。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独自坐在大殿的龙椅之上,但已全无往日风采,尽显老态。

白淼没有跪,没有拜,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来了。”白盏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甚至笑着招呼。

“为什么现在要见我?”

“因为朕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了朕许多年,如今朕要去向祖宗赎罪了,却还是想先消去心中的困惑。”

“你问吧。”

“当年,息悯为何如此决绝呢?”

与所有人说的都不同,当年他的确仗着兵力闯进凤宫,可他并不要谁死,他只是在得知自己与心爱之人有一个女儿时太过急迫地想要知道她的下落。

可息悯宁愿自戕,也不愿说出他们的女儿究竟在哪。

他不明白。

他曾在所有人面前虚与委蛇,唯有对她待以真心,她如何能这般绝情呢。

白淼一步步走上殿前的台阶,走到白淼身边,将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

“母后去死,是因为她爱你,她爱你,所以去死,唯有此法,可以两全。”

这就是原因。

两行清泪落下,这个年过半百的帝王泣不成声。

他们出生时的命运注定了这辈子没法走到一起,哪怕身为帝王,仍是尘世中一粒浮萍,身不由己。

浓稠的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破涕为笑,心愿已了,时日亦到了。

白淼不豫,十分震惊。

“你这是做什么!”

她转身要去召御医,却被白盏死死扣住手腕。

“我此前已饮下鸩酒,只有我死了,我的儿女们都死了,那些臣子才会死心,才不会跟你计较。”

“我不需要这样,即使你不死,我也能用方法让他们臣服!”

“白淼,你和息悯很像,就当我欠她的,如今还了,这样等我再见到她,或许就不会不好意思,我一直念着当初在东宫里的日子呢...”

他合上眼皮,嘴角上扬,兴许是有想见的人来接他了。

扣在手腕上的手缓缓松开,直到垂落,白淼始终只是愣在原地。

这个世上,与她有关的人走的走,远的远,她终于坐上了谋求已久的位置,却毫无欣喜之情。

玉归八十九年秋,白淼杀太子,领兵逼宫,将圣德帝白盏逼死于殿上,成了丹颐史上第二位名副其实的女皇。

登基之日选在三月后的深冬,一切从简,她从殿下走到殿上,坐上龙椅,令百官臣服,众将归顺,身边却始终一个人。

她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