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云香》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悲催的穿越 仲春三月,春光甚好。

别处的杜鹃已凋零个七七八八,而清水城郊外一座山坡上的杜鹃此时正开得如火如荼,色如少女脸上胭脂,浓浓浅浅深深淡淡一片连着一片,远观如霞如烟,近看冉冉红茸,娇艳无比,好不壮观。

然则如此美景在前无人欣赏不说,堪堪却被一声凄凄地哀嚎打破,着实有些煞风景。

就在山坡脚下,立着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老旧的门廊下斜挂着一块半朽的牌匾,依稀可从斑驳的漆面上辨出三个大字——城隍庙

小庙不大,只有两进,前面是庙,后面是禅房,也就是庙祝起居的地方。

如今这座小庙早已荒废,无人添香供奉,更遑论庙祝。

破庙虽破,尚还能挡些风雨。

而此时那有气无力的哀嚎声正是从破庙里面传来。

穿过前殿来到后院,只见一间光线十分敞亮的房间内正躺着一名小乞丐。

大门洞开,宽大的窗口上窗扇早已不知所踪,索性窗外两尺就是石壁,得此庇护,刮风下雨倒也不曾淋着,且光线还十分的好。

靠窗的榻上,一名四五岁大的小乞丐挺尸一般歪躺在上面。

小乞丐一双眼睛半睁,无精打采的盯着屋顶发呆,嘴里时不时的哀嚎两声。

八天,她已经躺在这间破庙里足足八天了。

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已经让她有些崩溃。

就在八天前,她正在街上帮一个被抢了包包的女孩子追劫匪。

追了好几条街,眼看那劫匪体力不支就要被她追上,结果天空轰隆隆响起一个炸雷,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天劈下。

唉……

她都不知该说老天爷这准头是差劲得厉害还是精准得很,前面一米八近两百斤的劫匪那么大个目标没劈着,楞是劈了她一个一米六还差一公分闪电般身材的萌妹子。

于是乎,她华丽丽的升天……哦不,华丽丽的穿越了。

只是,人家动不动就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公主,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家财万贯的富户千金,美男环绕,仆婢成群,再不济那也是平民百姓家有个青梅竹马来相配的小家碧玉,各种金手指外挂随便开,吊打恶毒女配,虐死花心渣男,迎娶专情貌美大男主,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正常的穿越模式不都是这样的么,怎么到了她这就成了一个乞丐?

她不死心的一遍遍催眠自己,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睡一觉,睡一觉肯定会不一样。

然而一觉睡到了天黑,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费力抬头一瞥,忍不住哀叹一声。

这加小码的身子大概才四五岁吧?可能还要更小,瘦得跟条竹杆似的,一身灰不灰黑不黑的破烂衣衫松垮垮套在身上,仿佛提起来抖一抖就能从衣服里掉出来,一双手脚更是黑得油光锃亮如同上了一层漆。

不用想,估计脸差不多也跟手脚一个色号。

呼吸明显不稳,心跳也快了点,浑身酸软无力外加有些发热,虽然看不出,但是可以感觉出来,这是生病了。

这可怜模样,估计往那大街上一躺,碗里的钢镚儿噼里啪啦不消一会儿就能满,跟个老虎机吐币似的,发家致富不是梦。

乞讨不就是这样么,越是可怜收入……咳咳,越是可怜同情指数就越高。

只不知这里行情如何?此时这活生生的资源浪费在这间无人问津的破庙里,着实可惜得紧啊。

叹息之际,运转了一下这副身体的脑子,可搜刮来搜刮去,始终只得出一个信息。

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百花争艳的春天,原主被一辆马车送至城里,然后那马车扔下她就悠然远去了。

估计是被弃养了吧,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记忆。

唉……

又是一声绵长而幽怨的叹息。

人家穿越都是欢欢喜喜高高兴兴,然而她怎么也欢喜不起来。

如何欢喜得起来?

一个病歪歪的小乞丐,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躺在破庙里坐吃等死,哦不对!没有吃的,只有等死。一个病歪歪的小乞丐,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躺在破庙里头等死,论谁也欢喜不起来吧?

只是不知死了之后还能不能再穿一回?又或者穿回去。

倘若前殿里那尊脱了皮的泥菩萨还有点儿灵的话,她还是想祈求一下的,赶快来个好心人士拯救拯救她吧!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若讨着吃的愿分出一半供奉孝敬。

许是那菩萨多年没有收到过供奉,心下一激动,于是大手一挥,十分阔绰的给她送来了一大拨好心人士——一群小乞丐。

这拨小乞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估计也就十二三,清一色鸡窝头,破烂灰黑衣衫,手脸黑得如同锅底。

嗯,作为乞丐,形象上很过关。

从最右边第二个小乞丐的体型不难看出,他们伙食应当还是很不错的。

除了邋遢以外,一个个都神采奕奕,看样子生活过得颇为潇洒滋润。

几个小乞丐围作一堆瓜分了今日得来的食物,正吃得不亦乐乎。

她想说话,这才感觉到嗓子眼疼得厉害,如渴水的鱼般,翕合着唇,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瘦猴儿似的乞丐眼尖,一眼发现了她的异样,手一招,惊奇道:“他好像醒了。”

众乞丐一听,连忙三口并作两口解决掉手里的食物凑到榻边。

“咦?真的醒了。”一个呆头呆脑的乞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中食物残渣掉了她一脸。

“让开,让开。”后方挤出一个方脸的小乞丐,凑到榻边,其他几个乞丐一见,立刻规矩的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来。

看样子他在这群乞丐当中颇有威信。

方脸小乞丐手一伸,她以为是要帮她把脸上食物残渣给拂去,于是配合的闭上了眼睛,结果那油乎乎的手指却是将她眼皮子上下一扒拉,凑过头来仔细的瞧了一番,又示意她张张嘴,然后拉过她的手,三根手指斜斜搭在她手腕上。

气氛到了这里陡然凝重起来,其他几个乞丐皆一脸紧张地盯着方脸小乞丐。

“怎么样?”一个小乞丐问道。

“唔,脉相沉缓无力,呼吸短促,面色苍白,四肢乏力,无妨无妨,多半是肾虚所致,且待我给他开些滋补的药,好生调养一番便无大碍。”方脸小乞丐摇头晃脑的说着不知从哪儿偷听来的说词,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先前还有些茫然,不知这方脸小乞丐究竟在干什么,可当她听到‘肾虚’二字时,当场就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只差一把孜然都能直接上桌了。

其他几个乞丐一听,拍了拍胸脯,大松一口气。

她却是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直接一命呜呼!

肾虚?这可比恭喜她怀孕了还来得惊悚啊。

难道她穿成个带把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一碗药 此时天色尚早,几个小乞丐走出房间,围在院子里生了堆火。

那个方脸小乞丐吩咐另一个小乞丐拿来一个破陶罐,斜斜搁在几块石头上,往里注上水,其他几个小心翼翼的在底下添着柴火。

几人七手八脚将地上一堆草根树皮树叶什么的胡乱往罐子里一塞,末了还不忘撒上一把灰,估计是当佐料使。

呵呵,小孩子过家家呢。

看得出来,他们是在煮饭,普通人家正是这个时间做晚饭。

玩儿得还挺讲究。

不愧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这般年纪的时候只知道守着电视看动画片,这帮小鬼头却已经开始依葫芦画瓢学做饭了,而且还做得像模像样,不错不错。

只不过他们玩得似乎有些重口味啊。

煮了没多久,一股诡异的气味便从那罐子里飘了出来,然而他们很是敬业,除了一个跑出去拉屎的,其余都还专心的守在火堆边。

一个小时过去了,不知小乞丐们感觉如何,总之她是差点儿被那股气味给熏晕过去。

如果那罐子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有颜色,那一定是黑中透紫紫中带黑,紫紫黑黑黑黑紫紫。

明明今日堵了一天的鼻子,偏生被那股霸道的气味给彻底熏了个顺畅,这滋味简直不要太酸爽。

倘若此时她还有半分力气,一定会忍不住站起来给他们鼓个掌,然后再竖两个大拇指。

黑暗料理界的杠把子啊,玩个过家家都能整出毒气弹的效果来,佩服,佩服。

直到那罐子里的水噗嗤噗嗤冒出来,方脸小乞丐才拍了拍手,“嗯,煮得差不多了。”

正待将那罐子取下时,那个虎头虎脑的乞丐从怀里摸出一块屎黄色的东西说道:“我看他这几日都不爱吃东西,不如咱把这糕点和进药里让他一并喝下去?”

瘦猴儿似的乞丐眼睛一亮,挥起鸡爪子般的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行啊,平时呆头呆脑的这会儿倒挺机灵。”

显然那方脸小乞丐也是这么认为的,神情严肃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块屎黄色的糕点就放进了一个缺了口的土瓷碗里,方脸小乞丐将罐子里的水倒进碗里,然后拿了双筷子搅了搅。

如果看到这里她还不明白这群小乞丐是在做什么,那她一定是个傻子。

前面那方脸小乞丐给她望闻问切了一番,接下来煮的东西自然是药了。

什么药?治肾虚的啊!

此时方脸小乞丐端着药碗正朝她缓缓走来,她突然就冒出了一个惊悚的猜测。

该不会……

她一双眼睛惊恐的瞪着他们——喂喂喂,你们不是来真的吧,饭可以乱吃,药不能乱喝啊,这可是要闹出人命的喂。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喝下那碗药后的结果。

突然间,她想到什么,身子一抖,打了个寒颤。

这原主莫不就是被他们这般给祸害了吧?

完了完了完了.……

想她一个新世纪青春无敌美少女,黑带二段的高手,祖国的花朵,社会的栋梁,朋友们的开心果,学校里的尖子生,爸妈心中的小公举,穿越之后还没来得及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要葬送在这群小乞丐过家家般的一碗药上,真真是人间惨剧啊。

这庙里供的究竟是哪路神仙?怎的这般不靠谱,说好的拯救呢?这几个小乞丐怕不是来送她上路的吧?

几个眨眼的功夫,方脸小乞丐就已经来到榻边,还十分贴心的坐在那将碗里的不名液体搅拌吹凉,十足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若不论那罐子里煮的究竟是什么,光凭这认真严谨的态度,倒也颇令人感动。

此刻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绝不是被感动的。

她可不会忘记,这方脸小乞丐手中的筷子……哦不,是树枝,这树枝就在刚刚还踩在他的脚板底下。

还有那掏糕点的小胖子——你丫的前面拉完屎没有洗手吧,怎的那糕点跟屎一个颜色?

站在后边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跟个孙悟空似的瘦猴子,别以为她忘记了他往那罐子里撒了一把什么,那是灰啊!

这东西真喝下去她就直接狗带了。

她躺在榻上拼命的摇头表示不愿喝那碗药。

不知此时她大喊一声‘救命’能不能被附近的人听到,可一张嘴才想起自己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好像不想喝药。”呆头呆脑的小胖墩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终于说道。

“不喝药怎么成,喝了药病才能好。”方脸小乞丐苦口婆心。

那只小猴子……哦不,那个瘦猴儿似的小乞丐从后方挤了过来,袖管一撸,拍着胸口笑得一脸奸诈,“放心,看我的。”

她眼睛将他一瞪——泼猴,你要做甚?

还不待她反应,瘦猴儿似的小乞丐便一手勾住她的脖子,一手掰开她的嘴,其他几个见势连忙抓手的抓手,按腿的按腿,将她制了个结实。

她简直欲哭无泪,完全不必如此嘛,倘若这会儿她还有半点力气,一定拼了小命来个三百六十度回旋踢将他们撂成一朵菊花。

方脸小乞丐将手中那碗搅凉的药凑到了她的唇边。

正待灌药时,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士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来捏住了她的鼻子。

于是,那碗气味能熏死人,味道难以描述的药,最后连渣渣都不剩全灌进了她的嘴里。

完美!

几个小乞丐看了看干净的碗底,大松一口气,这才放开她转身出去了。

……

她眼神有些飘忽的盯着屋顶。

她很绝望啊,为什么要穿越,为什么,她觉得被雷劈了也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实在不行做个孤魂野鬼也成,至少她还能常回家看看。

可穿了就穿了吧,明明这种小感冒,凭着她坚强的意志力不用吃药也可以自己好起来,可偏偏遇上一波熊孩子。

熊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熊孩子没人管,落在这帮熊孩子手里,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原本三两天就可以自己好起来的小感冒楞是因为那碗药在破庙里躺了七八天。

所幸那方脸‘小庸医’没有再给她胡乱开药方,不然她还真担心自己要挺不过去而咬舌自尽了。

孤身一人躺在破庙里,她忍不住哀叹起自己的命运来,时不时的就干嚎两嗓子,声音好不凄惨悲凉。

白日里小乞丐们都去城中行乞,晚上才会回来,此地偏僻,也不会有人听见,若不然她嚎了那么些天早该有人出来收拾她了。

于是她便彻底的开始放飞自我,怎么难听怎么来。

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病的,浑身无力,脑子却又异常的清醒,倘若再不嚎上两嗓子发泄一番,她怕不是要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胡汉三又活过来了 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万幸中的万万幸。

十天后,她终于出土……啊呸!出破庙了。

此时她站在破庙前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想如大猩猩一般捶着胸脯仰天一啸,“我胡汉三又活过来啦!啊哈哈哈哈……”

虽然有点儿傻,但她确实也这么干了。

于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啪!”的一声,她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什么胡汉三,小瘪三,你怕不是病傻了,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瘦猴儿似的小乞丐抱着胳膊一脸的傲慢。

她捂着后脑勺愣了好一会儿,方才一时兴奋居然忘记了,那次给她灌药,就是这小子出的主意啊,掰着她的嘴索住她的脖子,死小子下手也不知轻重,她就听见自己脖子咔擦一声,于是躺在榻上一个星期转不来脖子。

这会儿好不容易想起,看来得连着这一巴掌的帐,一并清算清算。

她眼睛微微一眯,袖子一撸,左手握拳往右手心一按,指关节“咔咔”一阵响,狞笑着就朝他走去。

皮猴见势不妙,一跳脚就钻到年纪最大的那名乞丐身后,扯着嗓子喊:“小瘪三疯了!又要打人啦!”

闻言,其他几人都无甚反应。

也无怪乎他们没有反应,她是这拨乞丐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实在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倒是那个比她高半头的小胖墩突然冲过来,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

那双微微拢起的手恰到好处的就罩在她平坦坦的小咪咪上。

她动作不由僵了僵,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连眨了好几下。

什么情况啊!她她她她她……她这是被吃豆腐了么?

长这么大连男孩子小手都还没牵过,居然被一个小豆丁给直接袭了胸,简直岂有此理!

她随即一抿唇,深吸一口气,手往身后一探,快准狠的揪住了咸猪手主人的耳朵,手腕灵活一转,打了一个圈。

“哎哟,哎哟,疼疼疼……”小胖墩立刻松了手,连声嘶着气从她身后转了出来,半眯着一只青紫的眼睛一脸无辜的歪头看她。

她看着小胖墩这只青紫的眼实在别扭得很,于是二话不说一拳上去就将他另一只眼睛也打了个青紫。

嗯,这下左右对称了。

昨天她蹲在林边小解,回来小胖墩问她:“你怎么蹲着撒尿的,不怕尿湿裤子?”

她当时就纳了个闷,不蹲着难不成还站着,岂不更尿一裤?

话说男孩子蹲着撒尿会尿湿裤子的吗?

唔……,咱先不讨论这个深奥的问题,她觉得,似乎,好像,大概,有什么地方不对,嗯嗯,仔细想想,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脑子里突然火光一闪,啊!想到了。

丫的居然偷看她撒尿!

小胖墩看起来憨厚老实,没想到啊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色胆包天,长大了岂还得了?

本着能动手就尽量不哔哔的原则,一拳就往他脸上招呼上去。

事后,她发现其实她误会了小胖墩。

原来大家都把她当成了男孩子。

这就很奇怪了,按理说,同吃同住一起生活了一年时间,怎会连她是公是母都分不清?这帮小乞丐眼力劲也忒差了点吧?

找了个小水洼临水一照,只见一身灰黑的破烂衣衫,一头鸡窝般的发型,再加上黑得油光锃亮的肤色。

她极自恋的摸了一把那张瓜子小脸。

嗯,幸而五官还是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只是没了那个甜美可人的酒窝作掩护,微笑时眼中的那股子猖狂劲儿就显得更加明目张胆了,从外观上来看确实有些雌雄莫辨。

于是她就有些犯难了。

捏着下巴稍一思索,这里难保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社会,估计原主就是因为女孩身份才被弃养了,既然队友一致认为她是个男孩子,那她姑且就做个安安静静的……呃,男孩子吧。

队友们都管她叫小瘪三,初次听到这么个称呼她的额头上顿时划下三条加粗的黑线。

不厚道啊,这是谁起的?站出来,她保证不会一巴掌拍死他,这个名子简直也太太太太太……太不吉利了吧?

名字扑街榜前三甲里肯定有它,反派炮灰渣滓人员的标准称号,好歹她也是穿越过来的人啊,就不能给她弄个威武霸气牛逼哄哄好歹也能活到大结局的名字?

不行!她得改名。

要知道,名字取得好,等于人生成功了一半。

在她有限的人生中,她深刻的意识到取个好名的重要性。

比如说梅超风,一听就知道这人轻功了得,又比如说任我行,一听就知道这人很牛掰,再比如说李寻欢,这一听就知道那啥啥啥……是个倜傥风流的采花大盗。

你若问她为何不将自己以前的名字搬出来用?

唉……

珍香其实是个好名字,她爸妈当年为她取名也是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将新华字典都翻脱了线后最终拍板决定下来的,可悲剧的是,她爸姓史。

上学了以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有想法的名字啊,为了不让同学们对她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她在爸妈给她报的一众兴趣班里偷偷加了一个跆拳班。

从此以后她在班里横行霸道耀武扬威打遍校园无敌手,再也没有人敢连名带姓叫她。

可遗憾的是,在树立了威信以后,也再也没有一个男孩子敢靠近她,其实她长得不比校花差。

所以说,这种从小学到高中的一体式学校很坑爹啊,都知道兔子不祸害窝边草,大家都这么熟了,简直无从下手嘛!

好不容易熬到了无法知根知底的大学,还没来得及谈两场恋爱交几个男朋友,就被强迫着穿越了。

唉……这操蛋的人生呐……

“小瘪三,你够了!”

为首的小乞丐终于看不下去了,低喝一声,伸手就揪住了她的后衣领。

果然个子高占据了绝对性优势,一把就将她制住。

小胖墩赶紧捂着两只发青的眼睛连蹦带跳的躲到一边,那模样活像一只小丧尸。

皮猴儿还特意跑到她跟前扮鬼脸,气得她抬腿就是一顿十八踢。

“好了好了,今日城内赶集,咱们早些去,说不定还能得几个铜板。”

为首的小乞丐一说完,大家就精神一振,重点都放在了最后两个字上——铜板

而她却注意到了关键性信息——赶集

虽说现代的集市她去过不少,但古代的集她还没有见识过。

她穿越至此也有十天了,都还不知自己究竟穿到了哪朝哪代,几个小乞丐除了知道附近几个城镇以外别的一概不知,所获信息量甚少。

第一天出门就撞上赶集,运气不错啊,刚好顺便考查一下市场,替自己,顺带再加上这拨队友们谋划一下将来。

哪怕是穿成个乞丐,她也要成为乞丐中的佼佼者——最富有的乞丐

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往城中方向而去,破庙前霎时安静下来。

没了人气的破庙顿时显得十分萧索,唯余后山坡上的杜鹃正无声的开得热闹红火,婉如铺了一层上的锦缎。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生意人的烦恼 清水城,大街上。

来往路人此时正行色匆匆的往大街两头急奔而去,两边摆着摊的小贩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挑推着吃饭的营生往巷道内拐,街边的各色商铺掌柜抖着胡须指挥伙计们赶紧关窗上门板。

不一会儿,人声鼎沸热闹喧哗的大街一下子空荡安静起来。

一群手拄竹杆端着破碗正要饭的小乞丐从一条阴僻巷子里钻了出来,几个眼明心亮的见这情形行动比脑子更快一步,脚底板一抹油,从哪儿钻出来又打哪儿钻回去了。

乞丐们也没跑远,在巷子内来来回回转了几路,钻进了一家人的院子,手脚利落地爬上院墙,趴在上面正观察着大街上的情况。

此时大街上人已散尽,只余两人相对而立。

一人白衣墨发,眉目如画,风姿胜雪,手执一柄银色长剑,气质脱俗,恍如九天谪仙。

另一人灰黑破烂麻衣,发乱如草,青髯满脸不辨面容,左手一把玄色大刀。

若不是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姿,以及他那握着大刀的气势逼人,这邋遢腌臜的模样简直连街头最落魄的乞丐都要暗叹不如。

各路做生意的人这阵子都很头疼,最近江湖上的这些武艺人十分嚣张猖狂啊,动不动就要在大街上来个挑战比试什么的,影响了他们的生意不说还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

这边厢踩坏了人家的房瓦,那边厢推倒了人家的院墙,街头更是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还有人专门趁此之际混水摸鱼账也不付直接就跑,闹得人怨声载道。

可这事连官府都不管,确切的说,是根本管不了。

起先还见派了不少带刀捕快当街捉拿,可很快,捕快们就被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知府是个深明大义之人,于是当机立断,发下狠话:再不同这些逞凶斗狠的武艺人一般见识,哪个吃饱了撑的敢多管闲事,受了伤医药费一律自理。

听到‘医药费一律自理’,捕快们握刀的手齐齐一个哆嗦。

这年头,谋个官差不容易,都是家里好几口待养活的主,哪里敢再管,城内屁大点儿地方一年也生不出几个官司,甭说讨点小便宜赚点蝇头小利,就连知府大人都是勒紧裤腰带,每月守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奉利银过日子。

清水城真真是名副其实的清水城。

只可惜,一个月前来了两个人,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两人势同水火互不相容,在街头已经打了好几回也没能分出胜负,清水城的安宁日子自此就被搅了个浑。

这不,两人此时又要打起来了。

过了初初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兴奋劲儿,城内民众已经是苦不堪言,估计这会儿就连常在街头横冲直撞的流浪大黄狗都想让他们尽快比出个结果、分出个胜负、斗出个高下来,否则错过了春日这个良好的交配季节,耽误了它的生育大计,又他娘的要再苦等上一年。

“来了来了,他们要动手了。”

此时明里暗处无数双眼都亮晶晶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咦,那边黑糊糊一团是个啥?”

墙头一个小乞丐眯起眼睛伸手指着街道另一边。

领头的乞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待看清后惊得差点儿从墙头摔下来。

“糟糕!那不是小瘪三吗?”

小胖墩睁着一双青紫的眼来回瞧了一圈,摸着脑袋回忆半晌,然后惊呼道:“哎呀!刚刚跑得急,忘记拉住他一块儿跑了。”他看了眼旁边那个乞丐,“怎么办?要不我去把他拉回来?”

话音一落就被那瘦猴儿似的小乞丐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你找死,他们都要动手了,这会儿去了还有命?”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道:“小瘪三怕是这几日病傻了,这种情形还傻站那儿不知道要跑。”

也有人故作深沉的幽幽叹了口气,说了句自认为最有学问的话,“唉,一切听天由命吧。”

话音一落,白衣人手执长剑掠身而起,身形快如闪电,抬手直刺那邋遢大汉。

那大汉显然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从容不迫的抬起左手一挡,拦住白衣人的攻势,再横刀猛地一推,力扫千钧,生生将那白衣人逼退好几步。

趁着白衣人稳住身形的当口,大汉执刀发起了攻势。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众人只觉一阵火花四溅,耳边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却完全看不清两人身形。

只见那火花时东时西,忽左忽右,耀眼夺目,竟是比过年城头上放的烟花还要灿烂几分。

这一次打斗较之前几次显然要凶猛激烈得多,看样子胜负将会在这一战中得出。

此时偷窥众人无不心情激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一战孰胜孰负众人猜不出个所以然,但有一件事已经心照不宣的出现在大家心头——清水城的太平日子明天就要来了。

两人打了将近一刻钟。

门缝内、墙头上,加上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无不全神贯注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游移不定的‘烟花’,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要错过这场历史性大战。

显然,两人此刻打得也有些累了,都停了手。

众人这才看清他们的身形。

白衣人身上挂了彩,鲜血浸染了衣衫,宛如绽开的大朵血色牡丹,风采不减分毫,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妖异。

邋遢大汉除了那一头枯草般的乱发被齐肩削去一半,暂时看不出哪里受了伤。

两人静静对峙着,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时偷窥群众心里全都‘咯噔’一声,齐刷刷萌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来。

糟糕!他们不会又要像前几次那样点到为止、半途而废、改日再战吧?

那可不妙啊,这没完没了的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于是众人开始拿出烧香拜佛的虔诚在心中默默祈祷起来。

尽管甩开膀子干吧,不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拼个你死我活都对不起这一票揪心关注战局的观众啊。

他们不介意勒紧裤腰带合伙凑钱添置一口上好的棺材帮忙收个尸,再请个风水先生寻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也不成问题。

清水城别的不多,好山好水是应有尽有,葬在此处,保管子孙后代繁荣昌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打斗的两个人 画面再回到街头,两人打斗所及之处,街道两边已经是一片狼藉。

收了东西跑的小商贩正在巷道内暗暗庆幸,没来得及收走东西的已经哭丧着一张脸了。

谁都没有注意到街头另一边那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就连墙头几个乞丐此时都已经忘记了他。

小东西浑身上下黑乎一团,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一张脸也是黑乎乎的,只余一双眼睛甚是明亮,正瞪得溜圆盯着不远处打斗的二人。

正是几个乞丐口中的小瘪三。

咱们时间往后倒退一刻钟。

……

话说清水城历来三日一小集,五天一大集,乞丐们说今天是清水城内五天一次的大集,届时街上会很热闹。

第一次逛古代的大街,她显得兴奋异常,乡巴佬进城一般一双眼睛四处乱瞟,连一块烂大街的铺地石她都能蹲着研究老半天。

一群人穿过几条阴暗的小巷,正准备去大街上碰运气,不料刚一拐出巷子,本该人声鼎沸热闹喧哗的大街此时居然安安静静,摆摊的小贩不见踪影,街边的铺子更是大门紧闭。

几个乞丐见这情形心知不妙,立即撒腿撤退,却将一路走走停停四处张望的小瘪三给忘记了。

而被遗忘的某人正一脸疑惑的望了望空旷的大街,摸摸脑袋。

不是说赶集吗?人呢?

正待开口询问,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小伙伴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她一个。

什么情况啊这?

一扭头再看街道另一边,只见不远处的街道正中站着两个人。

一黑一白的两人,一个持刀,一个持剑。

那个白衣人生得真如画中仙一般,手中那柄银色长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浑身上下仿佛纤尘不染。

黑衣大汉却不一样了,邋里邋遢,手中握着一把材质诡异的黑刀,刀身无甚光泽,不说削铁如泥,萝卜不知削不削得动。

从感观上来讲,白衣人是绝对碾压黑衣大汉的。

此时两人相对而立,这是……

还没待她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动上了手。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她眼一瞪,嘴一张,大吃一斤。

不得了啊不得了,这这这这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武功?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浑没注意不远处还站着个不怕死的观众。

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些头晕眼花,刀剑破风之声尖锐刺耳,让她显些站不住脚,耳中更是嗡鸣一片。

正有些撑不住了,两人忽然停了手,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抬眼看去,就见那白衣人已经受了伤,鲜红的血染在白衣上,十分醒目,她的心也跟着随之一紧。

流血了都,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两人对峙片刻后卯足了劲儿,咬牙准备再战,此时偷窥众人心里仿佛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回是邋遢大汉先出的手。

左手的大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白衣人袭去,所过之处无不狂风暴起。

白衣人眼神一凛,心知这一招他躲不过去,于是心一横,双手捏了一个剑诀,迎头而上。

眼见那一刀就要当头劈下,他却忽然弃了剑,身形一闪,堪堪避过刀锋,右手快速挥出一掌朝那大汉心口拍去。

大汉一招已尽全力,不料对方近身后突然变换招式,却也无力闪避,生生挨了那一掌,大刀瞬间脱了手,整个人直直往后跌飞出去,落地时一声闷响,却刚好摔在一人跟前。

此时偷窥众人这才发现那里居然还站着个人。

墙头上几个乞丐都惊得张大了嘴,这才想起小瘪三来。

她没有跑,没有惊叫,也没有晕倒,只是呆愣愣看着将街道铺砖石都砸裂了好几块的高头大汉。

大汉微微撑起身子,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

此时白衣人抛出的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手执那柄银剑,一步一步紧逼过来,面容平和,却是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嘴唇开合之际,似乎对那大汉说了些什么。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已消失,即使只有五步之遥她也听不见,一切都成了一场无声的哑剧。

大汉看着那柄指在自己颈间的银剑,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白衣人勾唇一笑,那笑容仿佛雪山上的阳光,耀眼而夺目,却不带丝毫温度。

大汉怒瞪着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随时要夺眶而出,十分骇人。突然,他狂笑起来,似乎说了些什么,那白衣人脸色一变,就见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将衣襟染红了一片。

厉害啊,几句话就将人给说吐血了。

只见那白衣人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雪白晶莹的药丸来,含入一颗,又将另一颗弹入大汉口中。

大汉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白衣人吃了丹药稍觉好些,那身白衣已是血迹斑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风姿,他将手中那个小瓷瓶扔给了大汉,待看到大汉身后的人时,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嗯,确认过眼神,此人长相足够俊美,气质足够出众,武功也足够高强,不用说,肯定就是他了。

按照正常的套路发展,这人稍后应该会成为她的师父。

所以,在这种历史性转折的关键时刻,她死咬着牙,顶着昏沉沉的脑袋站直了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试图给未来师父留下一个好印象。

然而白衣人却再未多看她一眼,手腕一转,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以极其优雅的姿势收了剑,复又对那大汉说了些什么,才转过身,捡起大汉那柄刀,运着轻功飘然远去了。

那身姿,犹如天外飞仙一般,优美至极,她看得有些痴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哎……不对啊,此处不是应该发现她骨骼精奇是个百里挑一的练武奇才,然后收她做关门弟子,传授一身武艺绝学,将来好名扬四海光耀师门的吗,怎么这就走了?

大汉撑坐起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乞丐。

小乞丐大约四五岁模样,生得十分瘦弱,小脸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正惊愕的盯着白衣人消失的方向,似乎被刚刚的打斗给吓坏了。

大汉喘了几口气,额上冷汗涔涔而出,缓了好一阵,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她看看大汉,再看看地面,心知他受伤不轻,此时他脚步虚浮,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晕过去。

不料没等那大汉晕过去,她眼前世界上下一颠倒,先晕了过去。

呜呼哀哉,咬牙坚持这许久,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嘭!”地一声栽倒在地。

可恶啊,居然是脸先着的地。

暂时性失聪也就罢了,居然连疼痛也感知不到,也不知严不严重,阿弥陀佛,可千万别破了相才好,将来她还想靠脸吃饭呢。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皮一合再也没有力气争开,大脑渐渐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神奇的驴子 临近初夏,日头已经初显毒辣的本质,开始恣意的散发着热量,即使是武功高手,也抵不住这份炎热。

远处的一片水田里,几个农人汗流颊背的正顶着烈日在插秧苗。

这里不比江南,一年只能种上一季,全家人一年的口粮都指望在这上面了,是以众人干活都十分仔细。

而此时,宽阔的官道上,一头驴子正慢悠悠踱着小碎步从远处走来。

这年头,驴子并不稀罕,条件稍微过得去的家里都会养上一两头,拉磨、驮物、出行都得靠它,不中用了还能宰了吃肉,不似养牛那般麻烦,还得上户,至于马,那是官家或者有钱人才能养得起的。

几个农人手里捏着秧苗这会儿却都直起了身,定定看着官道上那头悠闲的驴。

真是稀了个罕,见过驴打滚,这驴打伞却还是头一回,莫非这黑毛驴子成了精,出门也知道学人家小姑娘打伞挡日头防晒?

几人在田里看得目瞪口呆,那驴子却是不屑的朝他们呲了呲牙,然后扭着屁股慢慢悠悠走远了。

其实瞧得近了,便不难发现,那驴背上还驮着个人,只是那人一身黑色衣袍趴在驴背上,远远一看,与这黑毛驴浑然一体是难以分辨,而绑在驴肚上的那把伞正为那人挡了一把初夏的烈日。

驴背上的人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前方,见前方仍是一片荒山密林葱葱郁郁,既无茶棚,也无歇脚店,不禁又失望的垂下脑袋睡死过去。

身下这头神色悠闲的驴子仍旧慢吞吞的走着,浑不知热,它已经以这样的龟速走了七八天,原以为应该走出挺远了,结果跟一人打听,连出蜀中的路都还没能走到三分之一。

心中不禁哀叹一声,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得了江南?

她有些悔不当初,为什么当时不接受安和的安排,非得说什么不着急赶路,想顺便看看沿路风土民情,于是拒了已经安排好的马车。

原想着单枪匹马的孤身上路也好潇洒快意一番,可她又不会骑马,于是退而求其次,安和带着她去了专卖牲口的西市。

茫茫驴海中,她一眼就相中了这头四蹄雪白,还神奇的拥有两只白眼圈的黑驴子。

卖驴的老伯咧着一口大黄牙笑得阳光灿烂,竖起两根大拇指直夸她眼光好,“客倌您可真有眼力,这可是这一批驴子里最俊的一头,你看,正值成年,膘肥体壮,性情温和,是赶路的首选出行的标配啊。”

她听后心里那个美滋滋,这驴子看着确实俊,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十分神气,尤其是那一对白眼圈很有特色。

这长了黑眼圈的大熊猫满山头都是啊,白眼圈的驴子全世界估计也只有这一头了。

安和在一边付了钱,老伯知她是新手,还亲自示范了几遍赶驴的技巧,将行囊往驴背上一挂,就欢欢喜喜的上路了。

路上,她还为驴子取了个十分贴切的名字——白眼郎

头两天,由于心中欢喜,驴子走得慢了些也没怎么在意,毕竟自己在山中生活了十几年,甫一下山,这一路上的人和事都让她觉得倍感新鲜。

犹记那一年,她在清水城街头围观两人比武,咬牙挺着没等到那白衣人收她为徒,却是被那邋遢大汉捡了回去在深山里一住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啊,与世隔绝如同一个野人般在深山里生活了十三年。

每每一想到那一天,她就忍不住心潮澎湃泪流满面。

那一天,是很不寻常的一天,天空的天是特别的蓝,天空飘着的那几朵白云是格外的白,就连院子里那棵老杏树上的青杏也比平日要可爱几分。

师父如老僧入定一般盘腿坐在杏树底下的大青石上,对她说:“芳乔,你刀法如今已经大成,师父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明日你且下山去罢。”

虽然她有些舍不得师父,但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诱惑巨大,经过一夜的思想挣扎,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欢欢喜喜的收拾行囊便下山去了。

她决定了,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办好了师父交待的事,再回来陪师父一起做世外高人,一起终老。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十三岁以前,一直操心着师父的终身大事,心想,等将来再大一些,一定给师父找个好人家的姑娘做媳妇,以报答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

十三岁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还找什么找啊,自己干脆以身相许得了,连聘礼都不用备,多省事。

与师父一起生活五年,竟不知道邋遢师父居然是个美男子,不比当年那白衣人差,若不是她偶然兴起,拿安顺送给她的匕首以师父的胡子来试刀锋,恐怕她永远不会发现这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师父不光生得俊朗,还很年轻。

如今芳乔十八,师父也才三十二,刮完胡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多,般配得很嘛!

只是临着下山,她也没能将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向师父诉之于口。

她决定了,等她回来以后再向师父表白。

反正除了母猴子以外,也没有人会跟她抢,她完全不必担心师父这朵喇叭花会被人采了去,因为整个山头就只住着她跟师父两个人。

哈哈哈哈哈……

在山中生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值得庆幸的事情啊。

骑着驴子走了两三天,沿路风景着实看了个饱。

卖驴的老伯诚不欺她,这驴子果然是驴界第一,堪称最俊。

沿路遇到的母驴子无一不是看到它走不动道,跟在它屁股后头慢慢悠悠的也踱起了小碎步,气得主人家生拉、硬拽、狠抽都不管用。

可谓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啊。

恁凭那些母驴子使尽浑身解数在后面叫得骚气冲天,人家白眼郎鸟都不鸟,依旧闲庭信步悠悠踱着步子,神情那叫一个淡定。

最后,还是她捧着鲜嫩的青草好哄歹哄的让它快跑两步,才将那些聒噪的母驴子狠狠甩在身后。

正值成年——发情期

每到驿站或行脚店落脚时,半夜里,全客房的人都能听见从牲口棚传来的鬼哭驴嚎。

听说过嚎春的猫,一头驴你不安守本分三更半夜鬼嚎个啥?再说,现在都已经入夏了,早过了交配的季节。

小二哥忍无可忍的敲开她的房门,委婉的说道:“客官,您好好管管您那头驴子吧,我这已经收到好几位客人的投诉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请您另宿他处。”

被闹得没招,大半夜的让她去哪里另找住处?她只好从店厨房里摸来两根胡萝卜,抹上一把蒙汗药,一夜才得以安生。

可好景不长,驴子吃了两回后就发现这半夜里的点心有些不对劲儿,于是死活不肯再吃。

连着几日下来,她已经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了,于是干脆趁着白日里赶路趴在驴背上补眠,由着它慢悠悠的走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再说那膘肥体壮。

壮反正是没看出来,肥倒是挺肥的,做驴肉火烧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能不肥么?整日的新鲜嫩青草,还是不带露珠的不吃,她压根就没见过这么挑嘴的驴。

大早上在路边割着青草时,她就想,师父若是知道他老人家精心为她打造的宝刀被她用来割驴草,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再看一眼那趴在路边一从野花旁,正张着脑袋欣赏日出的大胖驴。

嚯!还是头有品味的驴,不光有品味,还很有福气。

别人家的驴子出趟远门瘦掉一层皮,她这驴子倒好,四五天下来已经胖了一整圈。

能不胖么?不胖都对不起这些天她割的草!

想她活了两世竟还不如一头驴,心中不免感到愤懑,手下一用力,一刀就狠狠砍在了一把青草上,直砍得是泥土乱飞、露水四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忽逢大雨 前天赶路,走着走着突然下起了雨,见前面两里处有个避雨的亭子,她使劲催赶驴子快跑两步,可蠢驴子却是雷打不动依旧慢悠悠走着

眼看雨越下越大,最后没法,只得弃了驴子自己吭哧哼哧跑了两里路。

前脚刚跨入亭子,立刻就听得后面哗啦一声,小雨霎时变成了倾盆暴雨。

回头再看那驴子,蒙蒙雨幕中它依然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慢悠悠。

小雨中漫步那是情调,倾盆暴雨的,那叫傻缺!

得,那傻缺驴子,让它淋个够吧,她拍了拍衣袍找了个干净的地就准备坐下来歇口气儿。

亭子里此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他们衣着扮,也都是赶路的。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冲她咧嘴一笑,“小哥也是赶路?”

她抹了抹额上的雨水,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众人,只见几个人正半敛着眸光打量她,心中顿时了然。

此处人烟稀少,往东二十里才有一个大镇子,亭子里避雨的几人个个都是肩挑手提,只她一人两手空空连把伞都没有,不免让人感到好奇

“噢,是啊,我那驴子不听话,还在后头悠着呢。”芳乔满不在乎的说道。

白眼郎虽不怎么听话,但也不会乱跑,过个半刻钟也就能走到这里来,是以她并不担心坐骑走丢。

众人一听这话都有些忍俊不禁,虽说倔驴倔驴,但外面正下这么大雨还能悠着走的,这驴子得是有多倔啊。

“按我说,这驴子就是欠抽的主,我看小哥你心地好,手上连根鞭子都没有,也难怪赶不动那驴。”

说话的是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老者,这老伯她之前在路上遇到过,身子骨不错,腿脚也挺利索,挑着篓子走得比她的驴还快。

说起这鞭子她就有点不爽啊,那卖驴的老伯简直贼精,原本买驴是送鞭子的,当时她骑上驴子一高兴,也就忘了这回事,连着走了大半日才想起那老伯把鞭子偷偷扣下没给她。

虽说她没有虐待小动物的心思,可一想到该有的赠品没有了她就心痛啊!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买东西不就这么点乐趣么?

由于买驴的钱是安和掏的,所以她也并未心痛多久,这驴子倒不是不肯走,只是走得慢了些,也就没想过要再花钱去买根鞭子。

“随它去吧,反正遭罪的是它自个儿。”

老者见她神态悠然,并不在意,也就没再说什么。

急着赶路的人,是半点功夫也不肯耽误,趁着躲雨的当口,亭子里其他几人这会儿已经开始拿出干粮吃起来。

她看了眼外面瓢泼般的大雨,远处一个小黑点正慢吞吞挪着步,心想,这傻缺驴已经够傻了,脑子再要进点水......

忽然,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瞧,见是那黑黝大叔笑着递了个桃给她。

她道了声谢接过,随意在袖子上擦了两把就往嘴里送。

“真甜!大叔你这桃子是拿城里卖么?”

她一眼瞥见大叔脚边那盖着树叶的筐子里全是又大又水灵的桃子,十分诱人。

“可不,家里种得多,吃不完,拿去换点钱,不然再过几日都得烂在地里了。”大叔挑了个有些磕破皮的在衣服上蹭了两把,也大口大口吃起来。

“这么好的桃子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她嘎嘣嘎嘣咬着甜脆的桃子,嘴里含糊不清。

大叔连忙摆了摆手,“也值不得几个钱,农户人,家家都种了些,也就城里人偶尔吃个新鲜。”

此地气候宜人,尤其果木长得好,几乎家家都有吃余下的,但即使如此,镇上的水果却也并不便宜,她前天在街上买的桃子个头比这小了一半,能酸掉大牙,给白眼郎都不吃。

听他们说起生意,另一人神神秘秘的开了个头,“哎,你们知道吗?最近白哈山那边有些不太平,不少人打那过都被劫了生意。”

这开场白一出,顿时勾起了几人的兴趣。

芳乔也来了精神,手里的桃子啃成个桃核了也都忘记丢。

大叔见她喜欢,又从筐子里挑了个递过来,她本不想再接,结果手却不听使唤的接了就往嘴边送,啃了一嘴桃毛。

“怎么说?”老者出声问道。

“我也是听我那亲戚的亲戚的亲戚说的,我那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他家住桃田那边,哎,你们知道桃田吗?那地方好啊,临山靠水土地肥沃,就是偏僻了点,从桃田往高何镇这边都得经过白哈山,不然就得绕老远的路了……”

芳乔听他说了一堆亲戚也没说出个重点来,于是忍不住打断道:“是不是有山贼打劫过往行人?”

那人说得唾沫横飞正打算来个精彩的描述,突然被人打断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惊喜的问道:“小哥你怎么知道的?”

众人顿时一脸无语,你前面都说是白哈山打劫了,那还能少了山贼这个主角?

蜀中这一块山山水水弯弯绕绕,别的先不说,匪寇是特别多,官府也管不到,一但碰上,就只能自认倒霉。

那人正了正神色,又接着道:“我那亲戚的亲戚的亲戚路过白哈山时,遇到一大帮凶神恶煞的山贼,被抢光了身上银钱不说,连着准备拿镇上卖的三只鸡、五只鸭,和一筐子鸡蛋也全被抢了去,你们说倒霉不倒霉?”

确实够倒霉的,这种山贼打劫过往行人的事早已屡见不鲜,但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山贼打劫那也是挑人的,一般都不会动那些做小本生意的庄户人,怎么这回如此不地道?

老者轻叹一声,“还是咱们这一带太平,从来没出过啥山贼。”

中年大叔也赞同的点了点头。

芳乔吃着桃子却是若有所思,山贼啊。

那人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却是完全没注意听了。

五月天,娃娃脸,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一停,几人收拾了东西就准备继续赶路。

那中年大叔甚是客气,连着吃了他两个桃不说,临行前又多塞了她几个,就因为她夸了句桃子好吃。

芳乔有些过意不去,趁那大叔整理筐子,悄悄塞了几个铜板进他包袱里,一回头,却见那山羊胡老者正笑眯眯的看她,她呵呵两声,走出了亭子。

等了这大半会儿,却不见白眼郎来,于是往后一瞧。

好家伙,居然停在路边吃草呢!难怪不见驴影。

她也不着急,挑了个桃子在衣衫上蹭两把又吃起来,边吃边等,话说这桃子还真是好吃,她当饭吃也没问题。

那边白眼郎正嚼着青草,大鼻孔突然抽动两下,闻到一丝水果的香甜,顿时雨后新草也不感兴趣了,撒蹄子就冲了过来。

跑得那叫一个快,看得芳乔眼珠子差点瞪飞出去,一个不留神,臂弯里的桃子就被它抢走一个。

三口两口的嚼掉连核都不见吐,伸着脖子又要来抢,她赶紧一个转身。

才这么几个桃子呢,自己都不够吃,哪还有它的份?一路上水果没少买,也不见它这么有兴趣。

白眼郎左转右转吃不着,急得“嗷嗷”直叫,她灵机一动,挑了个最大的桃子拿到白眼郎面前晃了晃,诱惑道:

“想不想吃?”

……

一柱香后,芳乔拿着根树枝,树枝前用绳子五花大绑的吊着个大桃子,她跨上驴背,大喝一声,“白眼郎,我们走!”

宽阔的官道上,只见一头驴子轰隆隆跑得飞快,原先走在前面的几人听见身后这么大动静都惊奇的回过头来。

路过那中年大叔时,芳乔大喊一声:“大叔,谢谢你的桃子……”

才喊完人已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大叔摸着后脑勺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一人一驴,还有些懵。

老者却哈哈笑道:“没看出来啊,居然还是头驴中赤兔。”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路遇山贼 经了前面淋雨的经验,她在驴背上支了把油布大伞,为了这把伞,她跟那卖青菜的大婶几乎都磨破了嘴皮子,最后还是买了她一筐子青菜才肯将这伞低价让给她。

这种皮革纸涂上蜡油制作而成的伞又大又结实,寻常人一般用不到,都是找人订做才有的。

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白眼郎脑子进水了,顺带还能挡挡日头。

由于昨夜又没睡好,这会儿她正趴在驴背上补眠,任驴子慢悠悠走着,这才有了几个农人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而此时,前面的密林里,一伙人正窝在灌木丛中,目光紧盯着山下那条路的远处。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油腻汉子蹲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了片肥大的叶子时不时扇两下。

“这狗日的鬼天气,热火老子了。”他侧过头,对旁边一人道:“老六,今天咱都候这大半天了,怎的还不见有人来?”

那被他唤作老六的干瘦男子立刻讪笑道:“老大,您别着急,估计是天气太热,走得慢,这会儿应该正在来的路上了。”

今日的天格外热,一伙儿人即使坐在树荫底下不动也已经汗湿了衣衫。

大概是胖子比常人更耐不住热,那络腮胡汉子只穿着个卦子,额上的汗仍是大颗大颗的往外冒。

老六半蹲在地上掀起长袍衣摆正替老大扇着风,然而也是吃力不讨好,扇出来的风根本解不了热,反倒更让人心情烦躁。

络腮胡汉子将手中早已扇烂的叶子一把扔在地上,豁然起身道:“不等了,人家不来,老子就亲自去迎接!”

老六见他已经沉不住气竟是要沿路去抢,赶紧拦住了他。

这凭借地势拦路打劫虽然老套,但胜在保险,如果遇上比自己厉害的,凭借对山势的熟悉也还有路可退,可上路去抢,没有马,那风险可就大多了。

他们这一伙儿人也不过是些力气大点的小山贼,真本事不见得有多少,也就为混口饭吃,冒险的事却是万万不做的。

“老大老大,您别急,应该很快就有人来了,您再等等……”

“不等了,大伙儿都给我抄……”

络腮胡大汉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老大老大,有‘肥羊’送上门了!”

众人一听有‘肥羊’,顿时来了精神,纷纷站起身来朝山脚远处望去。

老六也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帘眯眼瞧,果然见前面路上远远一个骑驴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心中不禁松了口气,也不枉今日在这苦守半天,总算是有收获了。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遇上大买卖了,若换作平时,这样的穷酸屁民他们也是看不上的,想想以前劫的那些商队富户,一月下山一两次就够吃上好一阵。

这阵子倒好,不知闹的哪门子邪,连个过路的都少得稀罕,眼看山上就要断粮了,蚊子再小也是肉,但凡瞅着个喘气的都得过去压榨一把。

今日倒是难得,碰上个骑驴的主,想来必定比那些肩挑手提的要多几分油水。

一柱香后,众人严阵以待的守在了路边树从,个个目光紧盯着远处那一个身影。

二柱香后,众人站得腿脚有些发麻,个个都在抹着额上不停往外冒的热汗。

三柱香后,众人已经完全按奈不住,眼看那驴子拖拖拉拉走得极慢,于是干脆从路边蹿出来,顶着烈日齐齐往前奔了半里路。

“忒他娘的慢了,老子差点热中暑!”

“真是让人好等啊,这回非得连片衣角都不留。”

“我看那驴子挺肥,估计能吃上好几天。”

众人七嘴八舌的就说开了,那黑毛驴走得着实太慢,等驴子近前,他们先前准备好的那股子威吓人的气势全给烈日晒没了影。

络腮胡汉子啐了口唾沫,怒喝一声,“都给我拿出点干劲来!”

前面,白眼郎正慢悠悠踱着步子,原本以这样的速度它还能走上一柱香,不料前面那一伙凶神恶煞的人居然耐不住性子齐齐往前奔了半里,正一字排开拦了去路。

为首那络腮胡大汉腰肥膀圆,提着把大砍刀开门见山的就是一嗓子:“打劫!”竟是连平日里的经典台词也不消说了。

驴子虽不懂打劫是什么意思,但眼看前面被堵了去路,也不由停下步子。

好一阵后,见驴背上的人都无甚反应,老六忍不住出声道:“老大,这该不会是个死的吧?”

最近天热,赶路的甚少,热死个人也不稀罕。

络腮胡大声骂道:“死的正好,往山沟里一推,牵了驴子回山寨,他奶奶的,老子都快热成人肉干了。”

老六嘿嘿一笑,“那倒省事。”说着就招呼人上前去牵驴子。

不料那大胖驴竟是灵活得很,身子一偏一转,尥蹶子就要踢人,也亏得那位兄弟躲得快,不然脑袋就要被驴踢了去。

就这么一颠一簸,驴背上的人差点被掀翻在地。

芳乔惊恐的醒转过来,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见离自己最近那人神色比自己还要惊恐几分,不由有些纳闷。

抓了抓已歪到一边的马尾,将周围一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已行至一片山谷处。

两边的山峰高而险峻,中间是条一丈宽的路,歪歪扭扭向前延伸,人行其上,如同行走于山壁夹缝。

又见前面几人个个手持武器,面色不善,恍然大悟一拍腿,“莫非这里就是白哈山?”

众山贼听她如此一问不由一楞。

这人脑子莫非热成浆糊了?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不想着逃跑求饶,居然还来问他们白哈山?

看她这样子似乎还是头一回打这过,既然知道白哈山,那就应该知道白哈山是什么地方。

话说白哈山能是什么地方?阎罗岗,地狱哨,钱财买得过命道,爷爷们发财的地方!

显然山贼们也忘了这么说,还是老六头脑转得快,见这少年面对这一众人依然不惊不慌不忙不乱,于是偷偷留了个心眼,抢在众人开口之前先道:“没错,这里正是白哈山。”

芳乔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们此番阵仗可是打劫?”

众人这才阴笑着点了点头,心道:“你小子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嘿嘿!接下来该害怕了吧?不过,晚啦!”

只见驴上那人一把跳下,正埋头往挂在驴背上的箱笼里翻找着什么。

不用猜也知道,应该是找财物之类的。

之前的那些哪个不是见了他们就装孙子喊爷爷的乖乖拿出钱财求放行?不过今日大家火气都有点大,再加上最近都没遇上大生意,老大前面都发话了,一片衣角都不留,且看她能掏出多少来,反正最后一样得光屁股滚蛋。

芳乔在装带行囊的箱笼里一阵翻找,好容易看到那一抹布角,居然给落到最底下去了,手下用力一扒拉,却不小心将昨儿刚买的几个鲜脆苹果从包裹里挑落出来。

红扑扑的苹果骨碌碌滚进了路边的草从里,白眼郎一瞧,眼疾腿快追了过去。

那苹果五文钱一斤呢,虽然心痛,但也自知抢不回来,索性不管驴子,将手中裹着布巾的东西一掀,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

日光下,雪白的刀锋亮得有些刺眼。

几个山贼眼睛一眯,顿时露出讽刺的笑来。

居然遇上个不怕死的,还敢冲他们亮兵器?纵使这小子会点功夫,但他们此时仗着人多,也并不惊慌。

在这地头,他们还是很有自信的。

芳乔并不想伤及人命,将刀锋倒转,改用刀背攻击,不过几息的功夫,七八个山贼便被打翻在地。

刚还正欲以多欺少的山贼此刻全趴在地上痛苦的哀嚎。

前面见对方孤身一人,便没有留人在哨口上布防,老六心中不由大叹一声:

“轻敌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好汉不服气 如果说,一群山贼被一个毛头小子打翻在地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对方武功太高。

但如果说,对方拿着把其貌不扬的刀将他们的兵器如削萝卜一般一一削断在地,这他妈就十分惊悚了。

要知道,他们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虽比不得江湖上那些神兵利器来得锋利无匹,可也不至于如萝卜一般不经削啊。

老六脸色煞白,怔怔盯着脚边一把断刀,想到那少年方才砍人用的不过只是刀背,就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这若用的是刀锋,自己恐怕已经变成两截了。

他平日一向谨慎小心,不曾想在这阴沟里竟翻了船,果然还是大意了啊。

见这少年似乎也无意伤人,只盼他打了人折了兵器就赶紧离去,这等人物他们可惹不起。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盼着麻烦赶紧离去,偏偏就有人喜欢节外生枝。

只听得一个粗大的嗓门顿时响起,“臭小子!敢削你爷爷兵器,活腻歪了不成!”

一旁的老六只得默默抬手捂住了眼睛。

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哦,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荣老七虽然长得牛高马大一身肥膘,力气大得也是吓人,可惜是个莽的,遇事不过脑子,只凭一股狠劲往前冲,平日里若不是他拦着,指不定得吃了多少亏去。

自己这才一恍神的功夫,就让他抢先开了口去,真是天要亡我,他陆仁贵今日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芳乔断了众人兵器,正欲说道几句就离去,只见为首那胖子已经站起身来,居然还有力气冲她叫嚣。

不错,皮糙肉厚还是有好处的嘛,至少经摔耐打。

她将刀往肩上一扛,叉着腰痞气十足的回道:“怎的,有意见?”

地上几人见势忙将头摇得跟个泼浪鼓般。

荣老七却是怒道:“仗着兵器锋利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有本事就别用刀,咱俩手上见真招。”

芳乔听他如此一说,不由笑了,前面他们以多欺少也不见得就是好汉的行为吧?不过她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对方既然要做好汉,那不妨就成全他。

将刀收入鞘中,往腰间一插,摊手道:“来吧,好汉!”

荣老七心中算盘打得是啪啪响,比刀枪功夫,他还真没几招能拿得出手,平日也就仗着一身气势吓唬人,若是撇开刀枪论力气,不敢说天下无敌,只这跟只乌骨鸡似的小崽子,还不够他活动活动筋骨的。

他脸上顿时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嘴中大喝一声,挥起一拳就往前冲,拳头带起的劲风迎也随之而来。

芳乔眼睛一亮,心道:“倒是个使拳的好手,不过可惜……”

好手又如何?遇上她这个练拳时日加起来都快赶上他年纪一般大的老手,照样得靠边站。

她一个侧身,左手横起一拳狠狠击向对方腋下,右手趁势抓住对方手腕,借着他向前的力道往后猛地一扭,空出的左手同时再按上他的后肩。

只听“喀啦”一声,趴在地上的众人就听见自己老大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

那少年出手速度极快,看上去也没怎么使力,可荣老七的脸已然扭曲了,众人一时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呆滞的看着,谁也没想到要上去帮把手。

芳乔嘴角一弯,对付这种皮糙肉厚又有一身蛮力的人,不能硬拼,只能以巧制胜。

她轻松而又略带调侃的笑道:“好汉,服不服?”

荣老七一条胳膊被她牢牢制于身后,几番动作仍是动弹不得,疼得白眼直翻,却依然死鸭子嘴硬:“不服!”

芳乔手一松,退后两步,呵呵道:“不服,再来。”

那就打到你服为止。

荣老七揉着胳膊站起身,抡起一拳又冲了上去,只见对方往后一个倒仰避过他那生猛的一拳,单手撑地,抬起一脚直踢向他脑后,那一脚不重,却踢得他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啃泥。

六月里天气火热,泥土路面被他这一扑,顿时扬起老大灰尘,直呛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还没待他喘顺了气,只听得身后又响起那懒洋洋的声音,“服不服?”

“不服!”他一捶地面,又爬了起来。

一柱香后,众人看荣老七的目光已由开始的不忍直视渐渐变成了崇拜。

他们的老大好样的,即使输了那也是响当当的硬汉,硬汉啊,他们这辈子怕是也不能像他这般硬气一回。

平日里仗着人多,倒也人模狗样的跟着耀武扬威,其实他们心底都知道,若是碰上个厉害的,照样怂成狗。

但是,他们老大是不一样的!

坐在地上的老六双目含泪,激动不已,他要收回前面说过的话,谁他妈说是猪队友啊,这分明就是他的偶像,偶像啊!

他陆仁贵一辈子遭人瞧不起,连三岁小娃都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没骨气,他一怒之下上山落了草,却不想依旧活得窝囊。

今日看到自家老大这股不服输的狠劲,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平日总是谨小慎微、趋利避害,万事总要思虑周全才敢行事,其实他最缺的就是这种勇气啊,这种敢于冒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荣老七不知正因为自己咬牙不肯服输的这股狠劲,让他在一众兄弟心目中已经迅速升级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若是换在未动手之前,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可以说是忌惮人家兵器锋利,顶多面子上挂不住,可眼下自己挨了这一顿好打再喊服输,那就不光是面子,连里子都给丢光了,以后还怎么在兄弟面前服众?

芳乔抬手抹了一把汗,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她揍得鼻青脸肿,两条腿抖得跟个尿急似的山贼,颇有些无奈。

他是不怕死还是不怕疼?

没见过这么倔的人啊,服个输会少块肉吗?

天气炎热,她已不愿再这么耗下去,眼见那胖山贼又要再来,她赶紧抢道:“停停停!你不服输,我服,行了吧!不跟你打了,我还急着赶路,先走了。”她转身就要去牵正在树荫底下纳凉看热闹的白眼郎,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噢对了,劝你们赶紧从良啊,否则下次我打这过,可就不是削你们兵器这么简单了。”

众人见她以手比刀作削砍状,纷纷将脖子一缩,只恨没有一个龟壳。

荣老七却是微微一怔,真的不打了么?

眼见那少年取了水壶喝过水,又给那驴子喂了水才牵着驴子正欲离去,不像作假。

他鼻子一酸,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娘哎,真他妈疼啊,好在面子是保住了。

众山贼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围到荣老七身边。

“老大,你真厉害,那小子被你的气势折服了。”

“老大,我好崇拜你,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减肥,也要吃得像你这般威武雄壮,光气势都能压人一截。”

“老大你热不热,我帮你扇风。”

一群人正忙着吹嘘拍马大献殷勤,只有陆仁贵在一旁看着那黑衣少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六你看啥呢?”荣老七见平日总围在他身边叨叨个不停的老六这会儿却是沉默不语,不免有些纳闷。

闻言,老六连忙凑到荣老七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荣老七登时眼睛一亮,道:“好主意!”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山贼们的小心思 “这位好汉请留步!”

芳乔刚跨上驴背,正欲催着驴子准备继续赶路,乍听得后面传来这么一声,不由诧异。

好汉?是叫她么?

虽然她长得是英俊了点,穿得是潇洒了点,个性是不羁了点,被师父当成个汉子对待了十几年,但她还是很清楚的记得,自己是个母的。

比起好汉,她还是更中意别人叫她女侠。

可是低头一瞧,一双黑色长皂靴,一身黑色男子衣袍,一根褪色的红发带将头发束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额前不服帖的碎发满脑门飘,更要命的是那十几年如一日平坦坦不见发育的小胸脯,完全半点沾不上自己心目中女侠形象的边。

得,好汉就好汉吧。

“还有事?”她微一蹙眉,有些不满的瞪着身后众人。

众人被她这眼神吓了一跳,摆着手脱口就道:“噢没,没没没事儿……哎哟!”

出声那人被荣老七一个巴掌抽在了后脑勺上,“让你多嘴!”

“倒底有事没事?”她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是这样的。”老六当先站出来,几步上前,将事情如此这番又如此那番的向她解说了一通,最后双手一摊总结道:“谁不想过安生日子呀,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若是您能替我们解决这桩麻烦事,我们立刻遣散了一众兄弟回家种地,以后再也不干这打劫越货的买卖。”

荣老七一听他说要遣散一众兄弟,立刻就不干了,“哎!我说老六,你刚才可不是……”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荣老七的嘴,拉过他背对着黑衣少年低声说了些什么,再转过身来时,荣老七已经不吭声了。

老六又换上一脸的真诚,接着说道:“不知大侠愿不愿意帮我们这个小忙?”

呵,好汉成大侠了,芳乔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回道:“好说,好说。”

见她应下,众人脸上也都露出了笑意,只是那一脸奸计得逞的笑要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啊,在她眼皮底下玩儿猫腻,真当她是三岁小孩?

一众人三五吆六的就领着她上山去,路上众人是各怀心思。

她也懒得揭穿他们,反正又不急这一时,她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些什么花样。

倘若他们说的是真,那不妨就做个好人,帮了这个忙,倘若敢骗她,她不介意再收拾他们一回,顺便端了他们老窝,好让他们安安分分的下山种地去。

也不知有意无意,这帮山贼带着她在山上左绕右绕,花了好半天的功夫才上得山来。

白哈山其实并不算高,但站在山上往下看,前后十几里路况一目了然,但凡过往行人车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从路上往上看,白哈山也称得上险俊,尤其中间一段,两座山都快挤到了一处,倘若上面有人在此设伏,底下的人是很难通过的,也无怪乎这帮山贼占据了此处,没得几两本事却又如此嚣张。

行过几段小路,待转到一条稍平整的路上时,就见前面不远处一排屋舍,屋子前用粗大的树桩围了一条长长的围栏,连个门楼都没有,只一扇简单扎起的篱笆门,和她想像中的山寨差了很多,倒像是普通的山中猎户人家。

老六将她引入最大一间屋内,她打量了一番,这大概是间大堂,屋子宽敞,左右是两排桌椅,为首一张宽大几案和一把交椅应该就是寨主的位子。

她三两步走上前,坐在那张几案上,翘着二郎腿抖着脚尖。

荣老七对她虽然有些不满,但自知技不如人,也就忍下了。

老六瞧见了,立刻讪笑着上前问:“这位大侠,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芳乔也不看他,被一帮山贼称大侠,怎么听都有些别扭,她捏着小腿肚阴阳怪气道:“大侠不敢当,叫我胡汉三便是。”

“胡汉三?”老六嘀咕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胡少侠,要不你这就跟我……呃,嘿嘿……”他打着马虎眼,手上却是做了个请,意图显然。

“不急不急。”芳乔看了眼外面天色,此时日已偏西,“走了这一路,又饿又累,先吃过晚饭再说。”

老六也看了看天色,点点头,“也行。”转而却对荣老七道:“那我这就去吩咐准备晚饭?”

“得了,别啰嗦,快去准备,老子早就饿昏了。”荣老七拎起一个茶壶先灌了一肚子水,想起什么来,又冲老六道:“把那两只鸡给我宰了,养着怪浪费粮食的。”

“这……这恐怕不行吧,那老母鸡还得留着下蛋呢,不然……?”老六面露难色。

荣老七一听却是不悦了,“老子天天都吃不饱饭还有功夫管他?顶多就伺候这一顿,明天就让他给老子滚蛋!”

老六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有胡少侠在,咱还养什么老母鸡?我这就吩咐厨房,今晚整顿大的。”说完喜滋滋的出去了。

芳乔嘴角一弯,滚蛋?明天都得给她滚蛋!

荣老七一抬头就见芳乔正看着他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不由悻悻地走到一边,背转过身去。

想他荣老七长么大还没碰过女人,说起这事就真他妈晦气!

那天见路上一干瘦老头牵着匹矮马从这过,原本只是想劫点银钱,谁知那老头儿胆小,扔下马上的人自己先跑路了。

马上坐着的人穿的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顶轻纱斗笠,一看便知是个有钱的主。

正欲喊上一段行话,忽然一阵轻风拂过,掀起白纱一角,众人动作皆是一滞。

那白纱后居然是一张美艳无比的脸。

山贼们全是些没经历过女人的老光棍,陡然遇上这天仙般的人物,一个个全都看直了眼,于是色心一起,将人连哄带骗拐上了山。

美人似乎也是第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什么世面,轻易就跟着他们走了,临着上了山,才知自己进了贼窝。

本该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且少儿不宜的激烈场面,结果却是荣老七提着裤子哭嚎着从房间里冲出来。

众人这才知晓原来拐上山的天仙美人居然是个男人。

好好的压寨夫人居然变成个男人,众人都觉得挺晦气,一商量,就准备赶人下山。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人是死活不肯走,揣着一衣兜的毒药粉冲他们就是一顿乱撒,众人吃了亏,也不敢再动他,就想等着他自己呆不下去了主动下山。

可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可谓是过得精彩纷呈充实无比,原本快活似神仙的山大王一转眼,成了苦哈哈的狗腿子,成日里跑前跑后忙这忙那,那人还挑三捡四嫌东嫌西,一个不满意就给他们下毒,弄得一众兄弟是愁眉苦脸焦头烂额。

为了养活这祖宗,众人不得已天天守在山头,还放低了门槛——但凡路过,片甲不留。

可经了今日这一遭,老六觉得这少年身手不错,若是能利用他把这祖宗弄走,甭管什么条件先答应,回头还不是照样该咋过咋过?

众人一商量,觉得这事可行,于是痛快的领人上了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谁捉弄了谁 没过多久,晚饭就端了上来,倒也不分你我,一群人全围在一块儿吃。

芳乔正啃着一只鸡腿,就见此时门外一人端着个大食盘站在那里,有些为难的喊了一声,“六哥!”

老六回头一瞧,眉头拧了拧,道:“先放那吧,回头我去送。”

那人将食盘搁在一方空桌上后,就如释重负的出去了。

芳乔瞥了一眼那食盘,哟嗬!好家伙。

总共才两只老母鸡,那边就占了两只鸡腿两只鸡翅,合着他们这一伙十几号人才分着一只鸡的分量?难怪山贼们要闹革命,这还真是养了个祖宗啊!

再看桌上,仅剩的两只鸡腿,她一只,荣老七一只,其他人都在啃着鸡爪子。

芳乔忽然就有些于心不忍,看了看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又看了看正吃鸡头的老六,毅然舍下鸡腿放进老六碗里,老母亲关心儿子般的说道:“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这个鸡腿你吃吧。”然后又一指身后,“我已经吃饱了,那饭,我替你去送。”

老六看着碗里的半个鸡腿,再看看芳乔,眼眶含泪,满脸感动,“兄弟,你是好人啊!”说完,也不嫌弃那是人吃剩下的,一把就撕下大半边鸡腿肉,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芳乔放下碗筷,端着食盘就往外走。

荣老七看着少年的背影,咧着嘴露出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众人见他笑得诡异,忍不住出声道:“老大?”

荣老七一顿,回过神来,连忙挥着筷子道:“快吃快吃,吃完了咱们去看好戏。”说完冲一众弟兄挤眉弄眼。

众人会意,皆露出如出一辙的笑来。

芳乔端着食盘出了大厅,穿过几间屋子,就来到山贼们所说的那一间屋前。屋子很好认,一排房屋,只那一间最好,她顿了顿,一转身,却是拐进另一间屋子里。

这会儿大伙都在吃饭,一排屋子里几乎都是空着的,她将食盘放在桌前,拖来张凳子坐下。左手一只鸡腿,又手一只鸡翅,嘿嘿一笑便左右开弓大吃起来。

才吃上一口忽然动作一顿。

这味道居然和刚刚吃的不太一样,似乎他们那边吃的是大锅饭,食盘里却是另外单独做出来的。

再看食盘,两荤一素并一汤,菜式十分简单,她偿过后,眼睛一亮,不由佩服起自己的机智来。

须臾,她打了个饱嗝,除了汤和米饭没动过,另三个菜都被她吃得差不多。再看看碗里所剩不多的菜,她想了想,拿起筷子在几个碗里分别拨了拨,这才端起食盘心满意足的朝那间房屋走去。

叩叩敲响了门,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似乎是刚睡醒。

“进来。”

芳乔用脚尖顶开门,往屋里稍稍打量一番后,才跨步进去。

据山贼们说,此人是个用毒的高手,她不得不防着点。

屋里陈设十分简单,较其他房间不过是干净整洁许多,空气中浮着股淡淡的艾叶清香,十分好闻,靠窗的一张躺椅上斜斜倚了个人。

首先入眼的是那一身色彩鲜亮的轻绸软缎,花一般铺陈开来。再是那一头漆黑油亮的未束长发,其中一缕还垂到了地上。最后才是那一张脸,精致的五官,柔和的面部线条,一双动人的桃花眼仿佛泛着水光。

他背对着窗侧身躺着,窗外暖橘色的夕阳洒在他的侧脸,那白皙的肌肤透出玉一般的质地,一切都恰到好处。

真真是个极美的人,芳乔脑中顿时只剩下四个字——蓬荜生辉

恍神的一瞬间,连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都给忘记了。

“放那吧。”美人见她不动,开了口,阴柔的语调透出一丝不满,“怎么今日来得这般迟?”

芳乔没有回话,按理说,她一直都很讨厌这种过份阴柔,一张脸长得连女人都无地自容的男子,可是这会儿她却完全讨厌不起面前这个人来。

她依言将手中托盘放在一张小桌上,连带着动作也不自觉的温柔起来。

美人起了身,走近桌旁,看了眼食盘里的菜,这才注意起旁边的人。

“咦?新面孔,怎的之前没见过你?”美人好奇的盯着她,漂亮的桃花眼中露出一丝狐疑。

他在山寨已有一段时日,寨中众人的脸他虽记不住半张,但今日这个定是没见过的,看上去邋遢了点,但胜在清俊,算是这山寨中最顺眼的一张脸了。

“噢,我、我今天刚来的。”芳乔盯着他轻薄柔软的衣衫,如实回答。

“这菜……是你做的?”美人饶有兴致的看着桌上的饭菜,往日分量都很足,可今日……

食盘里是简单的三菜一汤,虽然这山寨里的饭菜一向难以下咽,他几番挑剔后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今日的却是大不一样。

青菜一根根摆放得十分整齐,鸡肉也撕成了肉丝,卤肉片叠成一圈,中间还摆着一朵小花,浅粉的槿花蛋汤里漂着一截嫩绿的薄荷芽尖。

分量虽然少,可也精致很多。

“那个……菜是厨房做的,我只是帮忙送过来。”芳乔又盯着他乌黑油亮的头发,依然如实回答。

美人将头发拨至脑后,这才走到桌前,指着卤肉盘里那一朵装饰用的小黄花,意味深长的道:“这是你摆上去的?”

美人拨头发的动作优雅至极,芳乔一时间又看闪了神,摸着脑袋想了半天,似乎觉得哪儿不对劲。

听说这人吃饭十分挑剔,莫非是不满意?

芳乔有些纳闷,又盯着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来时见屋角一从小花开得正好,于是顺手摘了朵添盘。”

与此同时,屋外,几个山贼正扒在门边悄悄往里偷看,听得他们的谈话后,不由都退到墙根,压抑的低笑起来。

“怎么怎么?”一人不解的问道。

荣老七笑得见牙不见眼,捂着肚子颤声道:“那花,哈哈哈哈……那花……”

“那花有什么问题?”

另一人想到什么,噗的一声也笑出来,低声道:“屋角那花,夜里……兄弟几个时常浇灌,开得……哈哈,开得挺好。”

众人一听,皆忍不住喷笑,却又不敢太大声,憋得一张张脸都显得有些扭曲。

“走走走,再看看,看那臭娘们吃不吃,哈哈哈哈……”

“老大,那是男人。”

“我就要叫他臭娘们!妈的,老子就没见过这么骚的男人。”

说着,几人又悄悄凑到门边,拉长脖子往里瞧。

美人盯着那饭菜好一阵,又瞥了眼门口的方向,漆黑的眸子里精光闪烁,“真是有心了,不过我这会儿还不饿,先放着,你出去吧。”

闻言,芳乔虽然还是有些纳闷,但也听话的转身出去了,刚走到门边,却听得背后美人又道:“回去后,记得把手洗干净。”

洗手?

她心中一惊,不自觉的就低头看手。

莫非被他发现自己偷吃了?

没道理啊?虽然刚刚吃鸡腿直接用手抓,但她可是确认擦抹干净了才来的,他又是怎么发现的?。

芳乔郁闷的跨出屋门,忽然脚步一顿,这才终于想起前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自己过来是要说正事的,怎么一直都是他在问?最后居然还乖乖出来了,这真是……

她忍不住狠狠拍了几把额头,果然美色误人啊。

正欲往大厅去,还没走几步,就见一帮人冲过来,个个面容狰狞的搓着手心手背。

“胡少侠胡少侠,快救命啊!我们中毒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赶紧去洗洗 “中毒?”好好的中什么毒?

莫非是那饭菜?糟糕!自己刚刚不是也一块吃了?

芳乔猛地揪过一人,“快说!中什么毒?”

老六一张哭丧的脸凑了过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我们只是站在门边偷窥了一下,结果、结果就这样了。”

众人皆朝她伸出手来,一个个手指肿得跟个腊肠似的,就差撒上一把孜然都能直接上桌了。

芳乔很不厚道的笑出声,“你们……你们究竟干什么了?手怎么肿成这样?”她赶紧退开几步,跟躲瘟疫似的不让他们靠近自己。

荣老七一边猛抠着手一边骂道:“还不是那臭娘们使的阴招,那臭娘们屋里全是毒,我们刚刚只是站在门边,莫名其妙就中了招,胡少侠你快救救我们吧。”

芳乔仍是不慌不忙,摸着下巴略一思索,美人方才一直呆在屋里没出来,不可能有机会冲他们下毒,应该是门边撒了药粉,几个山贼定是偷窥时不小心摸到了。

自己虽看过几年医书,配个清热下火的凉茶不成问题,可这治病解毒她是万万不会的。

所谓解毒还需下毒人,芳乔好心替他们指了条明路,“我也不是代夫,你们还是赶紧去找屋里那位要解药吧。”

众人一听她也没招,忍不住哭嚎起来,“给我们十个胆,我们也不敢去呀!”

“胡少侠帮帮忙,替我们讨个解药吧?”

“是啊是啊。”

“我?”芳乔指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可不想去,万一我也中毒了怎么办?”

见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众人都有些怨怼,可奈何现在有求于人,也不好惹恼人家。

还是老六的脑筋转得快,立刻就想到一件事,“胡少侠你刚刚都进了屋子,不是也没事吗?你就帮帮我们吧,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手可就要废了。”

芳乔抱着胳膊仍是不予理会,她没事是因为她没有碰屋里任何东西,再说他们的手可没自己的命重要啊。

不过,一想到美人最后说的那句,“回去后,把手洗干净。”

她面色猛然一变,“糟糕!我可能也中毒了。”

众人听她如此一说,吓了一跳,纷纷跟躲瘟神似的退离她一丈远。心想他们还只是站在门口,她都进了那人屋子,说不定毒更严重。

“水,哪里有水?我得赶紧去洗洗!”芳乔急忙问道。

一听“洗洗”,有人就情不自禁答道:“后山有汪泉水,冬暖夏凉……”

芳乔也没想太多,赶紧顺着他们指的方向一溜烟跑了。

其实洗个手而已,一瓢水就够,可她一时慌了神,脑子竟没转过弯来,山贼们又哪里晓得她只是想洗个手?

见她神色慌张的跑了,众人一时幸灾乐祸,一时又愁眉苦脸。

“老大,怎么办啊?我的手都痒死了。”

“喊什么喊,老子的手还不是一样……嘶……”

“六哥你脑子好使,快替大家想想办法吧。”

“别吵别吵!”

老六一边挠着手心一边暗自琢磨,“‘洗洗’?水?莫非这水……走,我们也去洗洗,快!不管有用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六哥,那我们也去后山?”

“蠢啊你!后山那么远,洗个手而已,咱们去厨房。”

“走走走,去厨房!”

荣老七一马当先,抢在最前面,众人一窝蜂似的跟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屋里,美人一手托着胳膊,一手捏着下巴,在那张小桌前踱来踱去,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颇有些苦恼。

忽的,他眼睛一亮,抚掌道:“有了。”

他伸手端起食盘,也不走正门,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绕过几间屋子,熟门熟路的进了一个房间。

将食盘搁在一张大桌上,赞赏的拍拍手,“这么好的饭菜,可不能浪费啊。”

他转着脑袋扫了一眼整个屋子,眉毛一皱,“咦,什么味儿?好臭!”

说完用袖子捂着口鼻赶紧退了出去。

天色渐暗,夕阳敛了最后一丝余晖,夜幕便开始降临。

后山,芳乔抹了把额上的汗,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费了老大功夫才找到山贼们说的那汪泉。

泉倒是不小,周边巨石林立,泉水又清澈见底,此时已近天黑,虫声四起,一轮明月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颇显几分禅意。

月色虽好,但她没有忘记正事,赶紧蹲下身将手洗干净,然后又洗了把脸,最后又绕到另一面掬水喝。

泉水十分甘冽清甜,她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正欲返身回去,走了几步,最后又还是转了回来。

“既然都大老远来了,那不妨洗个澡再回去吧。”

说着便开始宽解衣带,三两下除了衣衫就泡进水里,当清凉的泉水漫过肌肤,裉去一身汗臭和闷热,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舒服啊。”

将浑身上下搓洗一遍后,她寻了块石头靠躺下来,怔怔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出神,心想,出来已有一段时日,不知师父有没有想她。

师父这会儿应该正躺在杏树底下吧,是否也如她这般正望着同一轮明月?

一想到师父,芳乔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等她回去,她一定要告诉师父,她其实是个女孩,不知师父知道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想着想着,她的眼睛微微一合,身子也不由往下滑了几分。

十五的月光流水般照在她的脸上,略显湿意的浓密睫毛泛着微光,周围虫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归于一份自然的安宁与静谧。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草动,所过之处虫声皆是一滞,待威胁远去,复又恢复喧嚣。

不多时,一道忻长的身影便已立在山泉边。

来者一身轻纱软绸,月光下颜色不显,仅透着股朦胧的白,一头长发未束,锦缎般垂散在身后,精致的五官,柔美的面容,他陡一出现在这山中泉边,恍如山精鬼魅一般,美艳绝伦。

正是山寨中那位大美人。

美人一边解着衣衫,一边抱怨,“这泉好是好,就是太远了些,天也越来越热,日后还是让他们打水送房间好了,省得跑来跑去,荒山野岭,怪吓人的。”

他三两下褪去衣衫将身体没入水中,披散的长发水草一般在水中舞动,他轻轻往肩上浇着水,一脸的舒适惬意。

而另一边,石头后面,芳乔被这陡然晃动的水波惊醒,半眯着眼探头一瞧。

朦胧间只见一人披头散发立在水中,那漆黑的长发墨一般在水中晕染开来,月光下,越发衬得整个人肌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她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全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炸起一层又一层,全然忘了自己会功夫的事实,嘴里本能就是一声惨叫:

“鬼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深山遇鬼 芳乔这人没别的,就怕鬼和打雷,因为鬼不挑人,雷不长眼。

在这深山老林的泉水里陡一见着个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女鬼,她的魂立即吓飞了一半。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我可是个心地纯善之人,平日没做过半点伤天害理坑蒙拐骗之事,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千万别缠着我,回去后我定会为你多烧香烛纸钱供长生牌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芳乔嘴中念念有词,浑没注意对面‘女鬼’也是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原本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更添了几分苍白柔弱。

自他看中此处后,山贼们便再不敢来此,也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着实被这一声惨叫给吓一大跳,顺手就要去摸药粉,却忘记自己正在水中,于是摸了个空,正欲伸手抄岸边的衣服时,却听得那人嘴中念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后,嘴角不由一阵抽搐,雪白的脸色霎时转为青黑。

想他也是一名门世家公子,生得如花似玉貌美如花,是万千闺秀的梦中良人,即使是个男人见了他这张脸也要为之心动,此人是眼瞎吗,竟将他当成鬼?

“什么人!居然敢偷窥本公子洗澡?”他心中愤怒,嘴上却仍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公子?

芳乔微微一怔,不由睁开了紧闭的眼。

还好,由于他垂散着发,这会儿又是背着对月光,一时竟也看不清脸,反而没有方才那般可怕。

长头发,脸色惨白,从水底冒出来的,不都是女鬼么?怎么还有男的?

靠!这他妈不是遇到色鬼了吧?

眼下自己正光溜溜的在水里,衣服还在那男鬼身后,这可怎么办?

她急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听对面那‘男鬼’忽然惊奇的问道:“咦,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芳乔猛然一惊,连忙抬起挡胸的手先挡住脸,一边悄悄往后退,“不不不,我们没见过,绝对没见过。”

“不,我一定见过你……”说着,他上前两步,正欲看清她的面容,不料脚底一滑,一头扑进了水底。

芳乔“啊!”的大叫一声,吓得声调都变了,手脚并用爬上岸,绕了小半圈将衣服捡起,也来不及穿,直接裸奔着蹿进旁边的小树林。

“救……救命……唔……会……游泳……”

身后传来巨大的水花声,芳乔跑进林子里,回头一瞧,就见那男鬼正在水里扑腾,嘴里似乎还喊着救命。

奇怪,水鬼居然不会游泳?这可真是稀奇了。

她好奇心一向很重,连忙穿好衣服,正欲回去探个究竟,走到泉边时,感觉脚底绵软一片,似乎踩到什么。

低头一瞧,地上赫然躺着几件衣衫,摸摸那料子,还属上乘。

不会游泳,喊救命,水里的莫非是个人?

眼见那人都要沉底了,她赶紧出手救人。

脚尖一点,一个旋身,就已将人拖回岸边。

其实这泉并不深,最中间也不过只到下巴,可这人楞是在水里扑腾着没能站起来,想她今晚若是被吓跑不敢回来,这人可就真得成落水鬼了。

美人得救,趴在岸边石头上,嘴里咳嗽着仍不忘将先前未说完的话给补全:“你……你是新……新来的那个。”

月光下,芳乔这才看清这张脸,忍不住惊呼起来,“怎么是你?”她又想起方才自己将他认作了水鬼,不由有些讪讪,“你......你大晚上跑这来洗什么澡?真是怪吓人的。”

美人朝她翻了个白眼,“你还不是一样?”

一想到这茬芳乔不由怒了,“那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给我下毒,我至于跑到这鬼地方来么!”

“下毒?”美人嗤笑一声,知她误会了什么,却也并不解释,只悠悠然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洗个手,可没让你跑这儿来洗澡啊。”

“你……”芳乔抬手指着他,话语却是一顿,“算啦,我不跟你计较,怎么说刚才我也算是救了你,说吧,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报答?”美人漂亮的眸子微微一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原以为这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却不料竟是一路货色,面色也不由冷了几分,“你想让我以身相许?”

“咳咳……”芳乔猛被他这话给呛到了,连连咳嗽起来,“谁……咳咳……谁让你以身,相许了?我说的是钱,钱啊大哥。”说着,她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看他穿着打扮,应该是个有钱的主,虽然临行前,安和给了她不少银子,可一路吃吃喝喝已然花去不少,再不抓点收入,只怕得一路乞讨去江南了,若是能从这人身上捞点好处倒也不错。

美人一时被她这滑稽的动作给逗乐了,见她并非觊觎他的美貌,不免又生出一丝失望,怅然道:“哦,原来你只是看上了我的钱啊……”

芳乔拿眼瞪他,不然咧?

这货脑子能不能正常点啊,莫非是个人都得被他的美貌所惑生点色心?那还真是遗憾了,美人和钱相比,自然是钱更吸引她。

“你若愿意做我的侍从,护送我回家,我倒是可以给你……”美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十两?”芳乔一脸嫌弃。

美人摇了摇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一百两?”芳乔试探着问道。

美人再次摇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一……一……一千两?”芳乔也伸出一根手指,与他那根手一点,凑成一对,不敢置信的问道。

如果是一千两的话,莫说是送他回家,送他去西天也成啊。

美人轻笑出声,用那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戳上她的脑门心,“你想得美!一千两都够我请十个武功高强的武师了,况且,你只是需要租辆马车送我回家而已,顶多三百两……哎!你回来!”

他话未说完,芳乔转身便走,没走几步,又突然折身回来。

“怎么样?三百两,你干不干?”见她去而复返,美人慵懒的趴在岸边,觉得自己开出的价格很合理。

三百两,不算少了,司南的月例银子才十两呢,若非见她还算有趣,这寨中且又没有看得顺眼之人,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爽快。

芳乔一脸严肃的走近美人半蹲下来,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问道:“这是几?”

美人虽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如实回答:“这是一啊。”

她忽然猛的一巴掌拍上美人的额头,很不怜香惜玉的将他推进了水里,“我去你大爷的三百两!”

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身后,美人惊呼起来,“你……你竟敢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芳乔不再理会,管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明天也得给她滚蛋。

美人见她这回果真头也不回的走了,不免又有些着急,“喂!你真走啊。”

“三百两不成那四百两?”

“五百两总成了吧,你还真要一千两啊?”

“行行行,一千两就一千两,你先给我回来!”

“喂!别把我一人个丢在这里啊。”

“荒山野岭,你一个人走夜路不怕遇上鬼吗?”

……

林子里,芳乔脚步忽然一顿,眉头拧成了两条麻花。

心想,一个大男人嗓子怎能这般尖细?都已经走出这老远了声音居然还能传过来,她真恨自己刚刚没有将他直接摁进水里一头淹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麻烦的大少爷 “一千两,成交!”

芳乔弯腰气势汹汹地指着水里的人,“说吧,家住哪里?”

钱虽是一个重大诱因,但她更害怕一个人走夜路,虽然以往她一向神经大条的忘记世上还有鬼怪这回事,可经不住这乌鸦嘴一提醒,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盯着自己,毛骨悚然。

美人见她回来,不由舒口气,也不心疼这一千两银子了,反正他爹有的是钱,他不花,迟早也要被他爹那帮小妾给败光。

“这个先不急。”美人饶有兴趣的托着下巴看她,越看就觉得这张脸顺眼,“哎,你叫什么名字?”

“胡汉三。”芳乔随口答道,觉得行走江湖,没必要用真名。

美人却忍不住惊呼起来,“好土的名字啊,怎么跟那些山贼一个样?不行!你以后跟着我,可不能再叫这么难听的名字了,不如我现在给你换一个,就叫……就叫……”

“我呸!”芳乔没好气的打断他,“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胡汉三!”

美人被她这激动的情绪吓得微微一楞,随即不满的抱怨起来:“不改就不改,你凶什么……”

见她不说话了,他眼睛一转,继而又问:“哎,你为何要做山贼啊?这窝山贼可穷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呢,住得也很差……哦对了,我见你腰间配刀,你功夫怎么样?有没有杀过人?”

芳乔嘴角一抽,眯缝起眼睛阴恻恻道:“你有完没完,再不从水里出来我就先杀了你,先奸后杀。”

美人仿佛受惊,捂着胸口就往后一退,娇嗔起来:“我……我还没开始洗呢。”

芳乔抬手抚额。

他都已经泡了一个时辰,牛皮都得泡出褶子来了吧?还没洗好?他是要将毛孔挨个搓么?

就没见过这么能磨蹭的人。

她站起身,拍拍衣角,“那你慢慢洗,我先回去睡觉了。”

说完转身便走,她就不该跑回来,就算是半路被鬼追也比陪他洗澡强。

“如此良辰美景睡什么觉啊,真是不解风情……哎,你还真走啊!”见她脚步不停,美人赶紧妥协:“好好好,我上来我上来还不成嘛,你先帮我把衣服拿过来呀。”

其实衣服离他并不远,稍微一伸手就能够着,可这人偏偏就等着她递过去。

芳乔无奈的叹了口气,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却也仍是捡起地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美人盯着她的手看了看,这才满意的露出笑来。

芳乔转过身去,只听得背后一阵水声,继而又是一阵衣料摩挲声,估摸着正穿衣衫,忍不住催促道:“你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不然我可真不等你了。”

“喂,我说你怎么老来这招啊,你这么急着回去作甚?长夜漫漫,寨里又没有姑娘等着你……”美人慢条斯礼的系着衣带,又穿好鞋子,忍不住批评道:“不是我说你啊,你这样急躁可不行,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你的雇主,有你这样对待雇主的么?”

芳乔满脸青黑的听着身后之人唠叨个没完,却没注意自己刚刚递衣服的那只左手掌心已经渐渐泛起一片黑紫。

“想成为我的雇主,没问题。”她懒洋洋的叉着腰向后伸出一只手来,“先给三百两订金。”

美人拨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她怎么知道自己身上刚好带了三百两?

然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笑呵呵道:“谈钱多伤感情呀,再说,我江少瑜也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你瞧,今晚月色甚好,咱不如……”他说着,悄悄走到芳乔身后,借着月光,盯着她的手掌心仔细的看了看,点点头,甚是满意,才又接着道:“说点别的?”

“江小鱼?我还花无缺呢!”

芳乔猛一回头,就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正笑眯眯盯着她看,她惊得跳蚤一般蹦哒开来,骂道:“要死啊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作甚?”

江少瑜嘴角一僵,脸色沉了下来,“什么江小鱼,是江少瑜!”

“是江小鱼没错啊。”芳乔一本正经,忽然,又压低声音凑到他面前道:“哎,我说,你该不会是个断袖吧?”

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人长得女里女气,就连说话都这般矫揉造作,活像个大姑娘似的,若说他性取向正常,她还真有点儿不信。

听安顺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有不少好男风,她这会正是男儿打扮,又见他总盯着自己瞧,不禁想着,这人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你……”江少瑜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少胡说八道,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男人,直着呢!才不是什么断袖!”

芳乔如释重负的拍了拍胸口,“不是就好。”

其实她却忘了,自己是个女人,而对方是个男人,明明是关心错了重点。

走了几步,见身后的人没跟上,眉头一皱,“还磨蹭什么?走吧,江小鱼。”

“你耳背吗?都说了是江少瑜!”江少瑜追过来在她耳边大叫起来。

“好好好,江小鱼。”她懒洋洋的回道,嘴角却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这回该轮到他生气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江少瑜忽然醒悟过来。

“噢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胡汉三!你别岔开话题,说,你是不是故意念错本少爷的名字?”

“是江小鱼没错啊,你这人怎么这般啰嗦,快走,你看天都要亮了……”

“你别跑!给我说清哎哟……”

“胡汉三你回来!本少爷扭到脚了……”

“……真是麻烦!”

……

夜已渐深,虫声少了些许,月光显得愈发明亮,山间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此时山寨的大堂内,山贼们正聚在一块赌钱。

老六打了个哈欠,提醒道:“老大,天色不早了,不如歇了吧?”

荣老七赢了钱,这会儿正在兴头上,却见一众兄弟都已蒙生退却之意,不免有些恼怒。

这帮孙子,鸡贼得很,平日他手气背时能拖着他战到天亮,今晚见他手气好了,一个个的就屁股生了疮似的坐不住,吵嚷着要回去睡觉,睡个锤子睡,又没有女人。

他数了数面前的银子,粗声道:“滚滚滚,一帮输了就跑的孙子,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众人见势忙作鸟兽散,老六嘿嘿赔笑一声也跟着出去了。

荣老七满意的将银袋子收进怀里,这才就着月光摸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正欲上床睡觉,鼻子一吸,似乎闻到股什么味儿。

他擦亮火折子一看,就见桌前正摆着一个食盘,里面装着几样小菜。

荣老七不由嘿嘿一笑,“老六还真是贴心,知道我晚上没吃饱,居然还给我留了宵夜。”

他也不点灯,将桌子直接拖到窗前,就着一缕月光吃起来,三下五除二将碗盘扫了个空,还意犹未尽的舔舔盘子,“就是少了点啊,还没吃出味儿就没了。”

手一伸,提起茶壶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这才心满意足的摸着肚皮朝床边走去。

不一会儿,屋内便响起雷鸣般的鼾声,伴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如同一首夜的交响曲。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你们继续 第二日,一伙山贼起了个大早。

他们昨夜里可都是下了大血本的,就赌今天究竟是吃驴肉还是吃马肉。

“老六啊,我看你还是改跟我吧,那小子功夫虽有两下子,但照样也架不住下毒的啊,你没看他昨天慌成那样,没比我们强哪儿去!”荣老七一脸赢定了的表情,颇有些得意。

老六讪笑一声,“老大,我都跟了你这么多年,这次,我也想自己做回主。”

荣老七没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只大笑道:“行,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说完,一伙人就往芳乔昨夜睡着的那个房间走去。

片刻后,几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意外。

屋里竟然没人!

这大清早的能上哪儿去?

有人担心,“老大,这小子该不会是搞不定,自己连夜下山了吧?那我可输惨了!”

也有人怀疑,“不可能啊,驴子还在后面拴着呢。”

有人猜测,“说不定是上茅房了……”

也有人反驳,“放屁!我刚从茅房出来。”

几人争执间,老六略一思忖,对荣老七道:“要不,我们上那人屋里看看去?”

在这里瞎猜,不如过去确认,虽然昨天的事仍心有余悸,但他们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太大意,这回说什么也不再乱摸乱碰,不信还能中了招去。

说着,几人做贼似的悄悄往那边摸去。

而屋里,江少瑜正在床上做着春秋大梦。

梦中,小表妹甜软可人,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奶声奶气的跟他说:“表哥表哥,西傅(媳妇)系什么呀?阿娘说,要把我送给舅娘当西傅,阿娘系不系不要我了?”

说着,粉面团似的小人儿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舅娘自然是指江少瑜的母亲,他就这么一个姑姑,爹爹比姑姑年长十岁,全家人都很疼爱这个小姑姑,爹爹也不例外。

这不,祖母过寿,早早便将姑姑和表妹接了回来。表妹生得玉雪可爱天真活泼,这些天总跟在他后面表哥长表哥短的,直唤得他心里跟藏了一罐蜜似的,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

从姑姑怀孕那日起,便常拉着他母亲说,若是个女儿,可不能便宜外人,定要许给少瑜做媳妇。

他比表妹年长四岁,自然知晓媳妇是什么。

“云儿乖,姑姑怎么会舍得不要云儿呢。”他蹲下身,轻轻安抚她。

“可系……可系阿娘要把我送银(人),阿娘、阿娘肯定不要我了……”小姑娘抽抽噎噎的哭着。

江少瑜一颗心仿佛也揪痛起来,连忙安慰,“姑姑不是要把云儿送人,姑姑是要把云儿许给表哥做媳妇呢,快别哭了,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小姑娘一听不是要将她送人,立刻就止了哭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就张着小嘴问:“那西傅系什么?”

表妹尚只三岁,舌头还卷不太开,发音总有些不准,一开口就止不住的惹人发笑,是以府里上下都喜欢逗这表小姐说话。

江少瑜更是哭笑不得,她这八成又是听见姑姑拉着他母亲说这事了。

他亦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又如何跟一个三岁小姑娘来解释这嫁娶之事呢。于是,他转而问道:“云儿喜不喜欢表哥?”

小姑娘点点头,“喜番!”

他又问:“那云儿喜不喜欢舅舅家。”

小姑娘想了想,舅舅家有舅娘,有表哥,有外祖母,还有外祖父,于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喜番!”

他转而又道:“‘媳妇’的意思就是让云儿嫁给表哥,做表哥的新娘,像姑姑和姑父那样,舅舅和舅娘那样,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样,一家人永远不分开,云儿喜不喜欢?”

小姑娘哪里晓得嫁人的含义,只听到永远不分开就高兴的跳起来,“喜番喜番!云儿喜番!”

江少瑜担心她跌倒,一把圈住她,宠溺的刮刮她的鼻头,小姑娘高兴完了又睁着大眼睛问:“那,表哥,我可不可以也跟阿娘一样唤你小鱼呀,小鱼比表哥好听。”

“小鱼?”江少瑜失笑,忙纠正道:“是少瑜,江——少——瑜。”他一字一顿的教着她准确的发音。

“小鱼小鱼!”小姑娘欢快的叫着。

江少瑜无奈的摇摇头,笑道:“表哥这人中龙凤到了你这里就成小鱼小虾咯。”

“小鱼小鱼……”

……

“江小鱼!”

一声呼喝,江少瑜从睡梦中惊醒,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就见一个头发乱糟糟,满面怒容的脸出现在自己正上方,梦里软萌可爱的小表妹早已没了踪影。

他顿时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昨天晚上,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由于近来天气炎热,晚上睡觉都是不关窗的,虽然大门也是开着的,但这回山贼们没敢上门边,都悄悄绕到了窗户口。一个个缩着脖子将手揣进袖里,连棵草都不敢乱摸,眯着眼只偷偷往里瞧。

这一瞧不要紧,众人皆是惊得下巴脱臼,眼珠子滚落一地。

只见那张摇摇欲坠的老木床上正滚着两个人,一个是被当成女人掳上山的江少瑜,另一个正是山贼们以为落跑了的胡汉三。

“给我!”压在上面的人气势汹汹,上下其手。

“不给!死都不给!”被压在下面的人娇媚柔弱,拼死护着自己的衣衫。

“你给不给!”

“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

上面那个被气得不轻,解了一根腰带几圈缠住下面那人双手正欲绑在床头。

几个山贼站在窗前皆大气不敢出,大清早的就上演这限制级画面,实在是,实在是让他们这帮老光棍有些承受不住啊。

“噗嗤”一声,荣老七两管鼻血飙出老远,两眼仍直直的盯着床上那两人,毫无知觉。

老六呆了几秒,才轻声提醒道:“老大,你流鼻血了。”

荣老七大手一挥,鼻血横着抹了一脸,“嘿嘿……没、没事儿,昨晚吃太好了。”

昨晚大伙儿不都吃得一样吗?老六不由有些纳闷。

看看众人神色,又转头看看床上两人,老六顿时悟了。

听到动静,床上两人动作皆是一顿,双双扭头看去。

只见窗口不知什么时候挤满了人,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其中一个还鼻血喷了一脸。

心知他们误会了什么,芳乔赶紧松了正欲打结的手,解释道:“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我……他……呃,我们……”

“我们懂我们懂,都是年轻人嘛,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能理解。”老六一脸过来人的表情。

好男风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那些世家大族里头多的是,但赏心悦目成他们这样的也是没谁了。

“是啊是啊,你们继续,继续……”荣老七一脸兴奋的跟着附和。

老六赶紧使了个眼色,“老大,我们在这不太合适吧?”

荣老七这才反应过来,“哦对对对,兄弟们,都散了吧,散了吧。”

他将别人赶走,自己却是忤在那不动,还想再看一会儿,却被老六一把给拖走了。

窗前霎时空了,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吵成一团仿佛在争论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六那张干瘦的脸又出现在了窗口,“嘿嘿,关个窗,小心春光外泄。”

床上,芳乔和江少瑜呆若木鸡的看着他们蹬蹬蹬离去,又蹬蹬蹬跑回来替他们掩好门窗再次离去,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震惊。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成双成对 这顿早饭,江少瑜吃得郁闷至极,而眼观芳乔那边,却是吃得津津有味神色如常。

一众山贼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中半是诧异半是了然,小米粥和咸菜包子也挡住他们嘴边那猥琐的笑。

老六眯缝起眼捏着他的八字胡点点头,他没看错人,这胡少侠果然有些手段,才一个早上的功夫就将那祖宗收拾得服服帖帖,小媳妇一般老实实跟着出来一块吃饭,也不用再单独送去房间。

这省事倒是省事,可也实在心慌得紧。

这边众人警惕的围成一大桌,那边他脸色铁青独自一人,中间估计能跑两辆马车,大伙是生怕离得近了又要惨遭毒手。

荣老七看着那张青紫的脸,嘴角微微一抽,这小子还真下得去手啊,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好好一张脸竟被蹂躏得跟个烂菜花似的,看得他都忍不住心疼。

早上,芳乔起来,发现左手掌心一片黑紫,心中猛然一惊,自己竟然中毒了。可昨晚不是洗过手了么,怎么还是……莫非是水不行?

她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跳下床,衣衫不整的顶着个鸡窝头就往江少瑜的房间冲去,生怕晚一步就要成独臂侠了,自己苦练十几年,可不能毁在一个大意上。

而房间内,江少瑜正在床上做着美梦,笑得是一脸春风荡漾。

芳乔火急火燎的奔过去,一脚踩上床边,扯起床上那个正做春梦的娇美男子。

“解药!江小鱼,赶紧给我解药!”她一边吼着,一边拼命摇他。

江少瑜猛被她摇醒,就见一张怒容满面的脸,和那乱糟糟的头发,脑子一时还有些懵,“什么解药?”

“你,你居然忘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昨天晚上我好心给你送饭,你却给我下毒的事,你居然忘了!”

江少瑜被她摇得七荤八素,刚刚清醒的一点头脑瞬间又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捂着脸,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由于太过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你你你……你竟敢打我?”

他江少瑜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动过他一根手指头,更别提这猛力的一耳光,霎时委屈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打你怎么了,不赶紧给我解药,我打得连你亲妈都不认得!”说着,芳乔抬起手一巴掌又要扇过去。

她可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昨晚上她也算是摸清他的底了,这人虽会使些毒,可丝毫不会武功,既然不会武那就好办了。

“你给不给,给不给!”说着,她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衫。

江少瑜这回倒是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瞪着她,“不给,死都不给!”

两个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在床上扭打成一团,这一幕却恰好落在那群偷窥的山贼眼中,于是误会就此产生。

芳乔脸皮向来堪比城墙,自知这种事一旦被人误会,解释也是越描越黑,所以干脆就懒得解释。

可江少瑜不一样,他平日最恨别人把他当成兔爷,那些山贼往日看他都是带着几分惧怕,这下倒好,一个个冲他笑得一脸猥琐,那眼神就像是看楼里的红牌姑娘,简直恶心至极。

解药最终还是被芳乔抢了去,连着荷包里的三百两银票也一并被她拿走了,说是算作什么精神损失费,看她那精神样,哪有什么损失?

江少瑜气得脸都绿了,原本给她下毒也是觉着这人会功夫,不似那些山贼好糊弄,想要让她听话就得让她先受制于自己,可昨晚一时将下毒的事给忘了,这才导致今早措不及防被搜了解药去,无端端竟成被动一方。

芳乔服了解药,见手心黑色褪去,这才放下心来乐呵呵的将银票收入怀中。

江少瑜正气闷不已,忽然眸光一闪,悠悠丢了句:“你别高兴太早,这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性,若想彻底解毒,还需另一半解药。”

果然,这话一出芳乔脸上的笑容就僵了,见她握着拳头就要冲上来,江少瑜才又赶紧道:“这、这回是真没有了,另一半解药只有家中才有,你你你……你只要安全护送我回家,到时自然会给你另一半,解药。”

芳乔动作一顿,又仔细检查手掌心,除了破点皮,好像没什么问题,心想,既然暂时不会毒发,她也就安心了,反正也是要送他回家的,到时不怕他不给另一半解药。

江少瑜半眯着一双桃花眼,用眼角余光悄悄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收了手,这才大松一口气,摸着脸满腹委屈的坐在床上。

他就没见过这般野蛮的人,如此娇美的一张脸她竟也下得去手,简直比那些山贼还可恶。

眼下司南迟迟不见来,钱又被她抢了,他就是不想跟她走都不行。

江少瑜抬头看一眼正在他床前整理衣衫的人,不由紧了紧手心,一口银牙磨得咯咯响,心中暗暗发誓,等他到了家,非得好好收拾她不可。

随意的束完头发,又整理好衣衫,芳乔也觉得饿了,于是冲江少瑜招招手,“走,吃早饭去,吃饱了好上路。”

江少瑜头一扭,鼓着腮帮子堵气的道:“不去!”

“你真不去?”

听她语气明显不善,江少瑜忍不住浑身一个哆嗦,顿时就怂了,却又拉不下脸,只嘟哝了一句:“我脚扭了,走不动!”

“既然你……”芳乔顺口就想说不去就算了,可结果人家没按套路来,于是话到嘴边赶紧收住,转而道:“那、那我扶你吧。”

江少瑜有些受宠若惊,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她看,不知她又打的什么鬼主意,却也不敢拒绝,于是任她搀扶着往大厅去,完全没想到这一去竟又造成了更深的误会。

正吃着早餐的一众山贼见他们两人双双出现在门口,很是意外,手里的咸菜包子纷纷都掉到了腿上。

按理说,这种事应该没那么快,至少也得日上三竿的起来才对啊。

可眼下,江少瑜一瘸一拐走得艰难,芳乔在旁边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模样不像作假。

这一幕落在他们眼中立刻就变成另外一回事了,一双双眼睛只直勾勾盯着芳乔看,那眼神分明在说——兄弟,你行啊!居然这么快!

芳乔无视众人目光,迈进大厅,泰然自若的吃完早饭,接着就开始说正事。

这一个早上发生了太多他们意料之外的事,一伙山贼差点都忘了将她带上山来的目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行了,人我带走,你们也收拾收拾赶紧下山去吧!以后都别做山贼了,好好谋份差事,娶个老婆生个娃,有手有脚的做什么不好非得做山贼……”芳乔一边说着一边剔着牙缝里的咸菜。

荣老七虽有些不悦但也什么都没说,老六干笑着应道:“呃,是是是,我们这就收拾,这就收拾。”说完招呼人往外走。

“慢着!”临到门口,芳乔又一把叫住他。

老六一愣,转过身来,“胡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芳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来,看得老六是心中一紧,忍不住暗自猜测,莫非被她看穿了自己完美的计划?

事实证明老六是想多了,芳乔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来,扔给他,道:“遣散费,拿去分一分。”

她刚得了一笔巨款,是以这会儿心情正好,于是出手也跟着大方起来。

想着就这么将他们赶下山,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无以谋生,有了银子,也可以好好重新打算,至于他们拿了银子后是准备另选山头东山再起,还是金盆洗手改过自新,就由他们自己决定了,毕竟她能给的,只是一个机会,

荣老七见演个戏还有银子分,脸上不悦之色顿时一扫而光,乐呵呵的随着老六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江少瑜的担忧 江少瑜面色一沉,这伙山贼想赶他下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早就串通好的,既然这样,那自己岂不是白花了三百银子?

不对!是一千两!

他家虽然钱多,可他并不傻啊,当下他就不乐意了,竖眉道:“我不走!”

此时屋里只剩他们两人,芳乔转过身翘着二郎腿看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揶揄道:“不走准备留这过年?”

江少瑜将头扭到一边,有些愤愤,“你跟那帮山贼是一伙的!我不跟你走!”

芳乔轻轻一笑,他这是记恨那一千两银子的事?好吧,原本她也没打算赚他的钱,可这是他自己开的价,怪谁咯,反正也是顺便的事,不赚白不赚。

她垂眸想了想,“也成!反正那帮山贼我是一个不留全赶下山,至于你……”她话音一顿,特意往他脚踝瞟了一眼,“爱留在这就留在这吧,你就是想在此修仙都没问题,但是,那三百两银子我可不会还给你。”

她说完起身就出去了,她还得去盯着那帮山贼,免得他们分银不均。

江少瑜嘴角一抽,恨不能掏出十种八种毒药粉一股脑全撒她身上,让她哭着跪地求饶才好,可摸着尚还通红一片的脸,又默默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用毒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不按规距来的,都中毒了居然还敢将他暴打一顿要挟他给解药,正常情况不都是哭着求着让他给解药吗?

一想到解药,江少瑜连忙喊住她,“你、你当真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另一半解药你不打算要啦?”

芳乔见他目光闪烁,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解药我自会去取,你放心,看在银子的份上,等到了你家,我会通知他们来接你的。”

江少瑜这下没话说了,为什么之前要告诉她他家地址呢?这不是彻底坑了自己一把吗?可转念一想,难道真要跟她一起走?可不跟她走,山贼们全被她赶走了自己岂不得饿死?好不甘心,如果这会儿司南在身边就好了,一定能想出法子帮他对付她。

想起司南,也不知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这么久都还没有消息,可别被白家那个女魔头逮到才好。

原本他此次来蜀地,一半是为看望姑姑,一半也是为了躲避白家那个女魔头,白家上任家主白念尘的女儿,白筱雪。

这白筱雪仗着有个宠爱她的爹爹,和一个正继任白家现任家主的堂哥,整日胡作为非惹事生非,闹得整个姑苏城的人对她唯恐是避之不及。

若说她只是仗着家世欺凌弱小也就罢了,可她不仅家世好,人长得也美艳动人,还有一身家传绝学,若论起武功,各大武林世家这一批小辈当中,没几个是她对手。

自古美人身边从不缺少甘愿为其赴汤蹈火的男人,而对白筱雪这样有家世,人长得又好,还有一身好武艺的她来说,身边甘愿供她驱使的男人更是多如牛毛,甚至还有人以能替白大小姐跑腿办事而深感为荣。

这位白大小姐便整日不务正业,带着她那帮爪牙在街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但凡见到长得标致的女子,都弄进白府做丫鬟,而长得好看的男子,则带在身边做跟班。

也不知这混世魔王从哪听说,上虞江家的公子江少瑜生得貌若天仙俊美非凡堪称上虞第一人,能令容颜秀美的女子见了都自惭形秽,纵是男子见了也要为之倾心,她便开始对这从未在江湖上露过脸,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江家少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白筱雪的心中,若论容貌,这天底下的人,自家堂哥敢称第二,那便没人敢称第三,这第三嘛,自然是她的爹爹白念尘。

至于凭空冒出来的江少瑜,她自是要好好见识一番,若只是忝窃虚名的庸俗之辈,她非得飞奔过去将他好打一顿不可。

姑苏距上虞不算近,江家在武林各世家中的地位也是举重若轻,若无缘由,自是不好贸然登门。

也不知是谁,突然冒出来说曾有幸见过江家少主一面,于是请来顶极画师,画了一幅江少瑜的肖像。

那画师得知是为白家小姐画男子画像,又知晓白家这位小姐素来钟爱俊男靓女,家中美婢无数,身边俊男成群,就连看门的小厮亦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为了讨好这位大小姐,画师更是添油加醋一把,将江少瑜画得惊为天人犹如神明下凡。

白筱雪接过画像,只看一眼便傻了。

她自认除了自家爹爹和堂哥,世上再难有可与之媲美的男子,可眼下画像上这个,他若是堪称第一,那其他人恐怕只能从第四开始排起。

没过多久,她便放出话来,说要娶这位江家少主做白家的上门女婿。

江湖中一片哗然。

白家家主尚未娶妻,白家如今仅这一位小姐,身份自是不低,可江家也不差,虽比不得白家地位超群,但在武林四大世家中,那也是位居第三的大家。

江家如今尚且只一根独苗,做上门女婿,这不是让人断子绝孙吗?换作小门小户,人家必定也是不肯答应的。

此事虽惹来不少非议,可做为慈父的白念尘却并未表态,只说:“小孩子胡闹,嘴上说说而已,说不定明天就忘了。”

但事实证明,这位白大小姐并非嘴上说说,她不光是嘴上说,她还行动了。

领着手下一批人,浩浩荡荡就往上虞去了,对外只是说,仰慕上虞风光已久,想要出门看看,顺便历练一番。

年轻人想出门看看历练一番是好事,白念尘自是没什么好反对的,可明眼人都知道,上虞能有什么风光吸引她?

目的自是冲着江少瑜来的。

身为当事人江少瑜,乍听到这个消息,霎时也是气得跳脚,当即指天骂道:“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就是倒贴,我们江家也不收!别说是来上虞,我让她连姑苏城都出不了!”

江昊天自是不会让儿子胡来,这白家小姐生性刁蛮且武功不弱,自家儿子又不会武功,若落入她手必定要吃亏。想着年底将近,于是干脆将他打发去往蜀中,等陪他姑姑过完年再回来。

白筱雪来到上虞,没见到人,恼怒不已的回到了姑苏,本以为这事也就作罢。

不曾想,过了年,她竟然卷土重来,打探到江少瑜的去处后,邀了一帮世家子弟气势汹汹的往蜀中去了,大有不见到他人誓不罢休的意思。

而远在蜀中的江少瑜尚未得知消息,正准备返程回家,不料路上撞了个正着。

那白大小姐前呼后拥一大帮人,一时间竟也没有注意到擦肩而过的他。

幸亏司南脑子快,当下便扮作他十分高调的选了条小路走,而他这边则很是低调的走了官道。

白筱雪一行人寻到姑姑住处没见到人,也立即反应过来,调头就往回追。

原本和司南约好在上一个镇子汇合,竟是没等到人,担心白筱雪一行人追上来,他不敢耽误,一路留下记号继续赶路,不料中途杀出一群山贼,雇来那老头胆小怕事,居然扔下他就跑了,他只得临时改变了计划。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呆竟是一个月,想来那女魔头没找到人也应该作罢,只是一直不见司南,他未免又有些担心。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白眼郎的春天 等一伙人都散得差不多时,芳乔回到大厅,就见江少瑜还坐在那,一张漂亮的脸蛋皱成了苦瓜,幽怨的模样倒还真有几分林妹妹的味道。

她忍不住心一软,“那个,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要收拾的没?我去帮你收拾收拾。”

江少瑜听后眼睛一亮,知她是有心给自己一个台阶,脸上阴郁之色顿时一扫而光,立刻得寸进尺起来,“我要坐马车,没马车我不走!”

天这么热,再让他骑马他可不干,别说他现在还扭伤了脚,就是没扭伤那也一样!

芳乔微微一愣,马车?

这山窝窝里哪来的马车?就是现在去镇上雇,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去掉一天,人家马车还不一定能上得山来。

给他几分好颜色,他倒讲起条件来了,这人果然不能惯着。

芳乔微眯起眼睛,考虑着要不要直接把他扔这儿自生自灭算了,银子又怎么样,她又不是赚不到。

江少瑜正雀跃的眸子一眼瞥见她脸上神色时,又不由闪了闪,故作轻松的扭过头去不看她,只抬起一条腿来默默揉捏着。

见她最后只连喝三杯水,然后一声不吭走出去了,也不知何意,想要问问,却又问不出口,只得拐着腿挪到门口偷偷观察她。

江少瑜撇撇嘴,若她真嫌自己麻烦,打算扔下他直接下山,他也不是不可以稍微将就一下跟她走的,大不了,等到了镇上再雇马车。

然而他的那些心思,芳乔并不知晓。

站在院子里,就见走在最后的荣老七和老六挎个比胳膊还细的包裹正打算下山,芳乔忙冲他们招手。

“还有事?”老六笑呵呵走过来。

芳乔叉着腰,抬手抓了抓头发,那本就绑得有些歪斜的马尾被她一抓,更歪了,“你们帮忙弄辆马车来,里面那位扭伤了脚,走不得路。”

她甫一说完,老六就恍然大悟的长长“噢”了一声,“走不得路啊……”

他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芳乔却听得糊里糊涂,“怎么?很难办?”

荣老七连忙抢声道:“不难不难,只要有钱,别说马车,就是要艘船我也能给你弄上山!”他说着,大手一伸,竟是问她要银子。

芳乔收回抓头发的手,抱着胳膊眯眼看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对他们太好了?以致于他们都开始本末倒置了?别忘了当初可是他们求着自己上山来的。

她的目光当下就在荣老七和老六两人身上来回打着转。

老六忽然眉头一抖,似猜出她的意图来,眼睛滴溜一转,忙拍手道:“呔!雇什么马车啊,咱后面仓房里不就有一辆现成的?”

“现成的?”荣老七满脸惊讶,“咱们寨里什么时候有马车了,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老大,你忘啦?”老六连忙提醒:“前年咱不是捡了个大便宜,遇到一伙正遭劫杀的人,人家赶着逃命,随行财物全都弃下不要,只骑着马跑了,兄弟们见那马车十分华丽,想着也能值几个钱,就一并给拉上山,后来这事就给忘了,如今还堆在库房积灰呢!”

荣老七挠头望天,呐呐道:“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既然有现成的,那最好。”芳乔连忙招手,“走,带我去库房看看。”

荣老七却是眉头一皱,颇有些不满老六挡了他财路,却也仍带着她往库房去。

他之所以这么大方的领她去,还是因为这都是前年的事了,说不定那马车早烂得只剩两个轴,既然想看就看吧,回头还不是得乖乖拿着银子来求他办事?

老六走在最后,虚擦一把冷汗,暗道,这荣老七还真是贪心不足,眼下赶紧送这两祖宗下山才是正经事,免得多呆一天又生出事端来,另外兵器的事,他们还得好好想想办法才行,毕竟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那马车果然很华丽,做工也很考究,车内小几壁橱一应俱全,俨然一个小房间,虽拢了不少灰尘,却依然掩盖不了奢华的本质,也不知用的是什么木材,整辆马车非但没有一丝老坏的迹像,反而愈显沉重结实,精细的雕花门窗虽然早已褪去原本的颜色,倒也别有一番古朴的韵味。

也难怪山贼们舍不得这马车,还不嫌麻烦的推上山来,换作是她也舍不得将它弃之荒野。

芳乔仔细检查了一番,觉得没有问题,只是这么大辆马车她那驴子……

“哦对了,山上不是还有一匹瘦马吗?快带我去看看。”她记得江少瑜被他们抢上山时是骑着马的吧?

“噢,是是,是有一匹矮马。”老六也想起这茬来,连忙带路。

待转到牲口棚前一看,三人皆是瞠目结舌,半天没人吱声。

芳乔之前还有些纳闷,为何昨晚没有听见那熟悉的驴嚎,本还以为它转了性,结果却……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

眼下,她那头身肥体胖俊朗非凡的大驴子正试图骑上那匹矮瘦黑马的背,欲行那少儿不宜之事。

三人陡一出现,那马似乎受惊,扭着屁股走开了,白眼郎见好事被搅,立刻扯着嗓子呲着牙冲他们不满的嚎叫起来。

荣老七和老六看得脸都僵了,寨里全是一群老光棍,那边男人和男人搞上了,这边驴子竟然和马跨物种恋爱,三观简直被刷得崭新。

一大早接二连三的上演这种亲亲我我成双成对的场面,让他们这颗单身老男人的小心脏着实有些承受不住。

三人傻站着发愣,白眼郎隔着栏杆冲他们不停的咆哮,只恨不能冲出来在他们脸上一人甩上一蹄子。

芳乔嘴角微微一抽,原本还惦记着要帮它割驴草的,但瞧白眼郎这好事被搅仿佛要吃人的架势,估计她就是捧来神芝仙草它也不会吃,看样子今日可以歇歇了。

她总算明白那些天为什么一到晚上总能听见驴嚎,敢情白眼郎是瞧不上同类,心中一直惦记着它们家的远房亲戚。

果然是一头眼光独特的驴!

白眼郎虽长得比一般驴子高大,可对驿站里那些俊马来说,仍是矮得跟个小驹子似的。那些高大的母马都想着找比自己更高大的公马来做配偶,又怎会看上这么头矮小的异类?于是可怜的白眼郎只能夜夜干嚎了。

眼下这头矮瘦的母马不知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居然能看上她这头驴。

好吧,也算它眼光独到。

虽然春天早已过去多时,但眼下,白眼郎的春天却才刚刚来临。

她也不在这碍事,喊了荣老七和老六去库房那边,准备先将马车清理干净,虽然那母马矮瘦了些,可白眼郎身强力壮,想来俩头凑一块儿,拉拉马车应该不成问题。

等着整理好一切,江少瑜却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指着马车嫌这嫌那要东求西的。

三人只得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通,再熏一把艾叶去去味儿,里面垫上褥子铺上席子摆上靠枕,老六甚至还泡了一壶茶搁在那张小几上,江少瑜这才磨磨叽叽的捂着鼻子在芳乔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最后扔下一句,“你们三个好臭啊。”

若不是这会儿他已经进了马车,估计芳乔会直接一脚将他踹进牲口棚。

三人顶着烈日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只换来一句‘你们好臭’,吃力不讨好也不过如此了,她总算明白老六为何片刻不敢耽搁只想尽快将他弄下山,这麻烦不是一般大啊,顿时觉得这一千两赚得有点儿亏。

芳乔一向最怕麻烦,可眼下居然为了江少瑜这花瓶公子一忍再忍,一忍再忍。

等到下山时,都已经过了中午,直到马车悠悠前行,芳乔才拍着脑门反应过来。

不对啊!

明明可以靠武力解决的事,自己为什么这么听他话?

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莫名其妙就按着他的意思来,仿佛大脑都不会思考了一般。

她不由回头看一眼马车内的人,暗自琢磨,明明自己不是那么容易被美色所惑的人,为什么偏偏却对他这么没有抵抗力?

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自己是不是也哪根筋搭错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三十两老婆本 有了马车,速度果然快上不少。

确切的说,是白眼郎有了相好,干起活儿来倍儿带劲,拉着马车呼啦啦跑得飞快,一天能顶之前好几天。

如此好的马车,连赶车的都有两人,偏偏配了一匹又矮又挫的马和一头肥得流油的憨驴来拉车,显得不伦不类,瞬间就把这华贵的马车给拉低一个档次,这让那些路人看得是暗叹不已。

然而马车上的人却并不在意这些,只要车往前走就行,管他拉车的是驴还是马。

前面驾坐上,荣老七正生着气,老六好话说了一路,他脸色这才好些。

芳乔拍着他的肩在他身后说道:“做车夫总比做山贼强吧,有今朝没明日的,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砍了去。你放心,跟着我,我也绝不会亏待你,等到了上虞,我分你们五百两银子,怎么样?”

一千两银子送江少瑜回家的事,他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他俩就拍腿大叹,这种便宜事他们也能干啊!

一千两呢,这得抢多少桩买卖啊,足够他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当当当当当……当真?”老六敲锣打鼓般的问道。

虽然蜀中距江南所去甚远,但只是赶个车而已,就能赚五百两银子,怎么算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荣老七的眯缝眼豁然一亮,五百两,就算他和老六对半分,那也足够他们花的了。

“说话算数?”荣老七最担心的是这个,万一等到了江南,她赖账怎么办?他又打不过她。

芳乔手指前方郑重承诺道:“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老六尴尬的提醒道:“那是驴……”

“管它是驴是马还是骡子,总之我说话算话,绝不少你们一个子就是。”芳乔信誓旦旦的保证。

眼下有了马车,她又没有赶车的经验,之前自己一个人倒是十分随意,可江少瑜这个大少爷却是不肯吃半点苦,多两个人随行自然是好的。

老六对此表示十分满意,却见荣老七仍皱着眉头有些不痛快,于是开导道:“七哥,你这还愁什么呐,兄弟们有了那笔遣散费自能回家好好过日子,你也不用操心,再说咱俩都是光杆司令,又无处可去,上哪发财还不都一样?”

荣老七呸声道:“我这哪是操心他们,我是心疼我床底下藏的那三十两银子,那可是我攒了好几年,等着将来娶媳妇用的。”

老六一脸震惊,平日兄弟们兜里有多少银子,他身为山寨里的军师、管事、兼账房,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三十两银子!自家大哥什么时候藏了这么大一笔巨款他居然不知道?

可现在俨然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了。

他回过头,盯着正一脸坦然自若的罪魁祸首,那可是三十两银子啊。

荣老七也满目怨愤的瞪着她,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眼下即使有这二百五十两的承诺,他也仍对自己的三十两念念不忘心疼不已,那可是他的老婆本啊。

见他俩如此,芳乔很是无奈的两手一摊,“怪我咯!都让你们下山了,居然还能把这么重要的私房钱给忘记,早知道,你们告诉我,便宜我也成啊。”

荣老七和老六眼神一凛,这回瞬间统一战线,那眼神仿佛在说——就是烧成灰也不能便宜你!

俩人当初是什么心思芳乔懒得猜,只是在临着马车下山后,她借口落了东西,又折身回去放了把火。

山下,荣老七和老六见那边浓烟滚滚直上青天才知道是房舍着了火,可如今天气炎热,房子又多是木材建造,烧得很快,他们就是想回去救火也不成。

原本他们只是商量好假意下山,等人一送走立刻回来,眼下兵器的事还没有着落,这边房子又烧了,看来这山贼果真是做到头了。

荣老七和老六愁眉苦脸的赶了两日马车,芳乔实在有些看不过去,这才决定承诺他们五百两银子。

老六这人精明且能说会道,荣老七虽长得凶神恶煞,但凶神恶煞也有凶神恶煞的好处,而且还有一身蛮力。

他们虽落寇多年,劫掠过往行人无数,但从未闹出过人命,对于这一点,芳乔还是相当满意的。

此行毕竟路途遥远,有了钱,也好让他俩定定心,日后需要他俩出力的时候才能使唤得动。

主要是马车里那位甚是麻烦,有两个人分担一下,她能轻松不少,反正银子什么时候赚都成,何必一时贪多累着自己呢。

见荣老七一直为这三十两老婆本耿耿于怀,她灵机一动,“你成日蹲在山头上哪找媳妇去?那些大姑娘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我听说江南美女如云,姑娘们多得都嫁不出去,一个男人都娶好几个老婆呢,像你这种黄金单身汉最是吃香,说不定往那大街上一站,媳妇就来了,江小鱼,你说是不是?”

车厢内,江少瑜愤怒的声音隔着帘子从里传来,“都说了是江少瑜,你还有完没完!”

芳乔不予理会,仍笑眯眯看着老六和荣老七,她觉得江小鱼叫得很是顺口,怎么着都不肯改,可这把江少瑜给气坏了。

老六也不予理会,直接过滤掉江少瑜的声,赞同的点点头,这两天他早已经习惯身后那永远充满愤怒的咆哮了。

荣老七更是不去理会,因为他已经深深被芳乔的话题给吸引了,江少瑜的声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真……真有美女会看上我?”荣老七呵呵傻笑着问,瞬间就把三十两老婆本的仇怨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芳乔熟络的一拍荣老七的肩,冲他眨眨眼,“当然啦!虽然你长得没我帅,可江南美女千千万,说不定就有姑娘好你这口呢!”

这可是大实话,毕竟鲜花插在牛粪上的例子她还见得少吗?而且荣老七虽长得彪悍了点,说不定把那络腮一刮,再减个二三十斤,还是支潜力股呢。

“那、那我,那我呢?”老六忙也问道。

闻言,芳乔很认真的看了看老六。

一张干瘦的老脸,两撇性感的八字胡,眼窝深陷拉起长长的鱼尾纹,额上已有轻微谢顶的迹象,笑起来时满脸的阴谋算计,这搁抗战片里就是一典型的汉奸啊。

芳乔额角滑下一颗尴尬的冷汗,忍不住问道:“老六,你……多大啦?”

老六目光闪烁,整个人顿时扭捏起来,吞吞吐吐的道:“二十……二十五了。”

原来不光是女人不喜欢被人问及年龄,男人也同样对这个问题很敏感啊,芳乔捏着下巴不假思索。

“放屁!”

荣老七当场就拆穿了他,“老六,你什么时候越活越回去了,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老六有些讪讪,连忙改口:“二十七,二十八……好好好二十九二十九,不能再多了……”

芳乔大手一挥,搭上老六的肩膀,神情无比郑重,“其实吧,年龄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有钱。有了钱,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啊,哎,江小鱼你说……”

她话未说完就被江少瑜打断了,“不要跟我说话!不要跟我说话!再跟我说话,我就……我就……”他想了半没想好拿什么要挟她,最后只气恼的丢下一句,“我就咬舌自尽给你看!”

芳乔呆了一呆,好吧,不跟他说话就不跟他说话,她找荣老七和老六说话也是一样,没了他江小鱼还能憋死她胡汉三?话说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要咬舌自尽,也不嫌臊得慌。

不过还好,另外两人压根就没把他当男人看。

老六挪挪屁股给她腾了个地儿,三人于是挤在马车驾坐上又接着刚才的话题。

“话说姜子牙八十岁才娶媳妇,老六你……”

“三十五。”老六连忙接口。

“哦,三十五。”芳乔略略顿了顿,又接着道:“老六你才三十五,还年轻得很呐,千万不要着急,说不定这会儿你媳妇都还没出生呢。”

老六一听这话,脸上乐开了花,竟没注意一时被套出了真实年龄。

芳乔心中暗惊,还真没看出来只有三十五,其实老六这人挺老成的,就是四十五她也不嫌多。

她转而又看向这边腰肥膀圆、一脸络腮胡的荣老七,好奇的问道:“你多大啦?”

荣老七倒是颇爽快的回道:“我二十三了。”

二十三?好吧,她收回刚才的震惊。

这个才是真正看不出来呢,她一直以为他应该三十五才对!

马车吱溜溜的往前跑,除了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江少瑜愤怒的咆哮以外,全程气氛算是相当和谐。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荒野露宿 还有一日路程就到蓉城了,其实他们前面只要稍微快一点,今日天黑之前也是能赶到的,然而他们并不着急,一路是逢店必入,逢热闹便凑,就连遇上个简易的茶棚也要歇一歇同小二侃一侃,生怕错过些什么奇闻轶事和途中八卦,活脱脱一副出门游玩的架势。

此时天色尚早,芳乔却已让老六和荣老七将马车停在一块稍平整的背风处小坡后。

江少瑜见马车忽然停下,掀帘子一瞧,只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一片绿野青山,目光所及之处连户人家也无,不免有些诧异。

“怎么停下了?”

芳乔正眯着眼睛勘察四周,见他问起,于是回头冲他一笑,“我看这地方不错,今晚我们就在这露宿。”

“露宿?”

江少瑜立刻就不干了,提着衣摆跳下马车,“这荒郊野外的,你让我睡哪?跟着你那头蠢驴子喂蚊虫吗?不行!我要住客栈,我要睡大床,这天气热得很,我身上全是汗臭味,需要泡澡……”

江少瑜仰着头不满的抗议起来,并诉说着自己的诸多要求。

芳乔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就径自走开了。

老六和荣老七已经将驴子和马一起拴在树下让它们自行吃草,这两货如今走哪都不愿分开,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真是羡煞一车人。

“胡汉三!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江少瑜见自己被忽视,像只炸了毛的猫一般跳起来。

他那尖亮的嗓门简直能刺破耳膜,方圆五里树稍上的鸟霎时全被他惊飞了,然而近处的三个人,包括那一驴一马,却仿佛聋了一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仍淡定的各自忙各自的。

芳乔看了一圈,回头就见江少瑜一副气得抓狂的模样,这才漫不经心的回道:“我听见了。”

“听见了那你给我装聋作哑?”江少瑜一个箭步蹿上来,叉着腰拦在她跟前怒吼。

由于离得太近,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清新淡雅通人肺腑,十分好闻。

芳乔忍不住微微将头往他胸前一凑,嗅了嗅,大概是什么花的香味,哪有他说的什么汗臭?一个大男人整日捯饬的香喷喷,倒让她这总是一身汗臭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寻思着什么时候也买点香粉来敷一敷才好。

江少瑜见她不吱声,忍不住又吼了一嗓子,“你聋了吗?”

芳乔盯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江少瑜个子比她高,此时又离得这般近,她只得微微抬起头来,面无表情道:“哦,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并没有要征求你的同意,你若是睡不惯野外,可以睡马车上,我看那马车挺宽敞的,被子枕头一应俱全,就是睡三个你都不成问题。”

芳乔绕过他,往老六那边去,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停下来,转身道:“噢对了,你若实在不想睡野外,前面十里处有一家驿站,现在天色尚早,此时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占到一个上房,泡澡自然也不成问题,只要你有钱的话。”

驿站一般都设有公共的澡堂,可如果客人需要,将水送入房间单独沐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得另外加钱了。

江少瑜这娇贵少爷自是不肯进公共澡堂的,从来都是让人提水送房间,虽然很花钱,但芳乔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也不喜欢公共澡堂。

江少瑜正要去牵马,可听到她最后一句时又陡然放弃了。

他唯一的三百两入了她的口袋,如今正是身无分文,这一路花销都是由芳乔所出,老六和荣老七也全听她的,原本是雇她护送自己回家,结果搞得却像被押解的犯人,他这个主子反倒没有作主的权力,这让他怎不气恼?

江少瑜无可奈何,最后只狠狠瞪了芳乔一眼,甩着袖子又回到马车上。

芳乔自是不理会他这点小脾气,径直走到老六和荣老七身边,吩咐道:“多拾些柴火来,在那边生堆火,我去弄点野味,咱们今晚吃点不一样的。”

荣老七一听吃野味眼睛立刻就亮了,这时节虽然常能看见兔子野鸡满山蹿,可很少能抓到,都是看得着吃不着,家禽虽吃过不少,但哪有野味来得吸引人?

两边分头行动,速度很快,天将黑时,芳乔已经提着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从林子里钻出来。

见火已生好,芳乔又叫上荣老七一起去小溪边清理,她之前早已观察过,另一面的灌木丛里应该有一条小溪。

等两人蹲在溪边时,芳乔才惊觉,这荣老七果然是把干活的好手,这边她一只鸡腿的毛还没有拔完,荣老七已经拔完了一整只鸡,于是干脆一甩手,都扔给他,自己跑去摘树叶了。

“不是要烤着吃吗?怎么都裹成泥团子了,这……这烤得熟吗?”荣老七盯着三个巨大的泥团,很是不解。

“扔进火堆里,将火生旺些,我保证这会是你此生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野味。”芳乔洗干净手,笑眯眯的说道。

这几天下来,荣老七对她也算是了解了个大概,这人虽然表面看上去十分随性,甚至有些任意妄为,可事事又都很有分寸,仿佛算计好的一般,从不出什么差错,简直比老六还要精明。

她既然都这么说了,荣老七也不再迟疑,抱着三个大泥团就转身回去,走了几步,又回身道:“你咋还楞着?”

芳乔正蹲在溪边,若有所思的盯着水底,又看了眼丢弃在一旁的内脏,转头对荣老七道:“你先回去,那些可能不够吃,我看这溪挺深的,应该有鱼,我抓几条鱼就回来,另外,你拿上我的刀去那边林子里砍根粗点的竹子来,呆会儿我用来烤鱼。”

她这都还没下水,就已经想好鱼要怎么吃了,看样子是胸有成竹,荣老七也不耽误,赶紧抱着三个巨大的泥团直奔老六那边。

四个人,才两只野鸡和一只兔子,的确不够吃,他一个人就能吃两只鸡,虽然这一路上吃喝芳乔从未亏待过他们,但此番却是自己动手,这种充满期待的感觉十分新鲜,荣老七也不由开始兴奋起来。

芳乔嘴角一弯,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来,成人手掌长的匕首并未镶金嵌玉,却因为刀体上细腻的彼岸花纹路而显得十分精致,手柄处的罗圈图案早已磨损得看不出来,虽然已有些年头,但依然不失锋利。

这还是安顺送给她的,想当年安和安顺一起来的,安和已是三个孩子的爹,如今留在了清水城,不知安顺回到江南后有没有娶上媳妇,此番待办完了事定要去看看他才好,还有李念。

芳乔割来一把藤条,用树枝做了个框架,藤条一缠,一个简单的鱼笼便做好了,她将那些内脏一股脑扔进去,再将鱼笼缓缓沉入水底,搬来块石头压住收笼的藤条一头,接下来就只等鱼儿入笼了。

忙完这些天已全黑,一轮残月升上半空,想着反正也要等上一会儿,她干脆脱了衣衫准备先洗个澡。

等洗好了,鱼应该也差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佛像成精 之前和师父住在山上,房子后面也有一条小溪,只是没有这么深,而且石头太多,潜水倒是可以,游泳却是不成的。

自她第一年在大水缸里学会游泳后,还从不曾这般畅快的游过泳,不知不觉就往上游游出很远一段距离。

直到精疲力尽时,她才仰过身,将身子浮上水面,任由溪流带着她缓缓往下游而去。

溪流不宽,但被冲刷得挺深,两岸尽是大大小小的浅灰色岩石,经年的灌木遮天蔽日,唯余溪流上方一线墨蓝天际,繁星点点密布其间,宛如一条银河。

如此撩人夜色仅她一人欣赏,不免有些可惜。

芳乔仰躺在水面上,正想着呆会叫江少瑜也过来洗洗,眼角余光掠过一块岸边的岩石时,心中不由一惊,她深吸一口气,身子立刻沉入水中,只留了半截脑袋在水面上,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岸边。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人?她游上来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芳乔在水中暗暗拍了一把大腿,真是大意啊。

幸亏这回她学聪明了,下水时没有直接脱光光,而是留了两件在身上。

她定定的立在水中,观察着岸上那人,过了半晌,见一直没有动静,她忍不住开始怀疑,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她悄悄游过去,靠得更近一些,将整颗脑袋露出水面来。

借着枝叶间漏下的斑驳月光,只见巨大的石头上那人盘膝而坐,双眸微阖,手结定印于脐下,一身宽大衣袍垂落下来几乎与身下岩石融为一体,那颗圆溜溜的光脑袋即使在灌木的阴影下也依旧泛着些微亮光。

灌木上,不知什么藤开了花,正散发着阵阵幽香,沁人心脾,夜风拂过时,那白色的花瓣便轻飘飘洒落,一半随了流水,一半停于石上,其中一瓣还贴在了她湿漉漉的鼻尖。

夜色下,风动,水动,落花轻扬,唯独石上之人俨然不动。

芳乔有些恍然,原来是尊佛像啊!

只是谁在这种地方雕了尊佛像?简直够无聊的啊,害她差点以为洗澡被人偷窥。

可拉长脖子仔细一瞧,这佛像雕得还真是栩栩如生,五官十分精致,模样堪比真人,尤其一颗脑袋打磨得十分光滑圆润,看得她都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摸上一把。

芳乔嘴角微勾,忽然玩心一起,挥掌就朝那佛像推出一注水花。

“天热,也给你洗个澡吧!”

“多谢这位施主好意,小僧已经净过身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她泼水的动作微微一滞。

刚刚,佛像,说话啦?

她怔怔的看着前方,只见那尊原本双手结印的佛像此时已抬起一只手来,宽大的袖袍替他挡去骤然而来的水花,灰白的袖子霎时露出大片深灰的水迹。

“我靠!佛像成精了!”芳乔说完从水底捞起一块石头就朝那佛像砸去。

“非也,非……啊!”话未说完,声音便伴着一声痛呼戛然而止。

那‘佛像’八成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朝自己扔石头,只当她又要向自己泼水,于是照例抬起袖子一挡。

那轻飘飘的袖子自是挡不住她带了七分力道的石头,当场就被穿了个窟窿,顺带砸得他往后一个倒仰。

芳乔顿时傻眼了。

如今的精怪都是这般不中用的吗?她还没使多少力道就被砸了个四脚朝天,看样子还得回去再修炼个千百年啊。

‘佛像’连声哎哟的爬起身来,仍不忘将刚刚被打断的话给继续说完,“施主此言差矣,小僧乃是出家人,并非精怪,即便要成,那也是要成佛的,怎能成精呢?”

末了,他双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

“你真的只是个出家人?”芳乔仍有些狐疑,手中一块石头正蓄势待发。

穿越这种事都能发生,就算冒出个精怪来她也不觉得稀奇,再说,他那一身衣裳怎么看都跟石头一个色号,若说不是一体的都很难让人相信。

和尚揉了揉被石头砸中的胸口,一脸真诚,“千真万确!”

“怎么证明?”

和尚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竟愣住了,过了半会儿,他才一指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这……这还用证明?”

芳乔忍不住皱眉,“既然是和尚,那为何不在庙里清修,反而跑到这荒野之地偷看大姑娘洗澡?”

和尚眉眼弯弯,一双眼睛仿佛星子般在夜色下闪着微光,脸上却满是惊讶,“姑娘?施主说笑了,这荒山野地,哪来的姑娘?”

“难道我不是?”芳乔立刻从水中露出半截身子,怒指着自己鼻尖。

和尚重新盘腿坐在石上,听她如此一说,竟伸着脑袋半眯起眼盯着她认真的瞧了起来,瞧了好一会儿,没瞧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摸着他那颗光脑袋问:“怎么证明?”

芳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这……这还用证明?”

她本就是个女的,虽然目前女性特征还发育得咳咳……不太明显,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啊,难不成还得脱了衣服才能证明?

“那个……天黑,小僧眼神不太好,要不你靠近些,让小僧再仔细瞧瞧?”和尚冲她招招手,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慧黠的光,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

芳乔几步上前,忽见那和尚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瞬间就愤怒了。

不要问她天这么黑是怎么看见的,总之她发现自己上当了。

怪只怪那和尚一双眼睛生得实在漂亮得紧,仿佛所有星光都落入他的眼中,整个天空都要黯然失色,尤其当他看着你时,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独特魅力,这对女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可很遗憾,芳乔一直遵守一条铁律:对于长得太好看的人,你不能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这样很容易被蛊惑。

是以这和尚方才一双眼睛是白放电了,她看的一直都是他的嘴角。

芳乔微一抿唇,手中捏着的石头便促不疾防朝他头上砸去。

她估算过,如此近的距离,即使对面是个金钢铁罗汉也得叫他脑袋开花。

“你个死秃驴,敢戏弄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芳乔一招得手也不再啰嗦,迅速潜入水底,顺着溪流往下游而去。

“哎哟!”和尚被砸得往后又是一个倒仰,“小僧……小僧是出家人,哪能吃熊心豹子胆?施主你……”

他捂着额头絮絮叨叨的爬起来一瞧,却见水面早已没了人影,半是遗憾半是意外的道了一句:“溜得还挺快。”

阿弥陀佛。

他摸了一把光溜溜的脑袋,摇头轻笑,“手法也好快。”

想他若是再慢上一分,这完美无缺的一颗脑袋可就要遭殃了,话说她一个姑娘家哪来那么大力道?

只是不等他琢磨完,就听得一声惊呼。

“哎呀!我这袖子……”

和尚惊叫着从石头上跳起来,仿佛这才发现自己衣衫破了。

他抬起袖子左瞧右瞧,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那个窟窿飘向远方。

“这件僧袍上身还没几天呢,就破如此两个大洞,这……这可如何是好?”

溪边响起和尚的喃喃低语,继而又是一声轻笑。

只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哪来的锅 “哗啦”一阵水声,芳乔从水底冒出头来。

借着水流,不过几息的功夫,她已经潜回了原地。

芳乔十分迅速的爬上岸,匆忙之际仍不忘记收鱼的事,一脚踹翻石头,捡起藤条拼命将鱼笼往上拉。

鱼笼甫一出水面,陡然掀起的力道带得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进水里。

只见那藤条做成的鱼笼里,白花花一笼满是鱼,体型小的已经顺着空隙蹿进水里,块头大的只能留在笼子里拼命扑腾。

她知道这溪里有鱼,只是没料到能捞到这么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恐怕得有好几十斤。

其实这样的体力活再适合荣老七不过,可眼下她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得匆匆选了几条尺来长的鱼用藤条一串,剩下的连同笼子一并踢进水里,然后捞起地上的衣衫撒腿就跑。

这一连串的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几乎是几个眨眼的功夫,溪边已经没了人影。

荣老七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一抬头,就见芳乔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模样还十分狼狈,立刻幸灾乐祸的笑起来,“你这是下水摸鱼啦,弄成这样?”

芳乔翻了个白眼,将鱼扔给荣老七,顺手朝右边一指,“那边有个小潭,去把鱼给我清理干净了。”

荣老七脸色一垮,“怎么又是我啊?”

他才刚砍完竹子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使唤他,江少瑜他且不说,合着老六站在一边也什么都不用做,吃现成的就行,前前后后尽是他在忙活,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芳乔回头瞪他一眼,他才不甘不愿的提着鱼往水潭方向去。

老六也看出来了,这一路,体力活全落荣老七头上,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似的,不由有些心虚,见荣老七一脸愤懑的走开了,他这才快走几步来到芳乔身侧,接过她手中的衣服,殷勤道:“胡少侠快上火边烤烤,湿衣服捂在身上可别着凉了。”

芳乔却并未理会,而是径自走到一边,捡起正扔在竹子旁的刀,目光低敛,若有所思。

这荒郊野岭渺无人烟的,打哪冒出来的和尚?

若说是赶路错过宿头,可他身边既无行理亦无出行雨具,手里就连个化缘的钵都没有,孤身一人出现在那距离官道甚远的溪流上方,行迹着实令人生疑。

凭着她敏锐的直觉,她总觉得那和尚并不简单。

若说第一块石头扔出去时,由于惊慌,出手难免带了七分力道,虽能将人打成重伤,但也不至于将他整个打翻在地。

而他说话的神态和动作也分明不像受伤。

于是第二块石头她是对准他的脑袋扔出去的,那一石头,倘若只是普通人,绝对能当场丧命,倘若他会武,必然会闪避开来或者借物格挡。

可那和尚既没有避也没有挡,而是生生挨了一石头,本应直接一命乌呼,可她潜入水中前一秒时分明还听见他若无其事的开口说话了。

至于都说了些什么,芳乔却不得而知。

现在想来,那和尚摔倒的动作简直就像是……故意的?

若非当时身上没有防身的武器,她还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他,竟敢戏弄她,打他个满头开花都不够解气!

若换作平时,芳乔倒并不担心,可眼下有江少瑜这只软脚虾,还有老六和荣老七这两个拖后腿的,麻烦还是少惹为妙。

想来此处距那溪流上游甚远,这边又背着垄坡,也看不见火光,即便今晚在此露宿她也并不担心那和尚能借着火光摸过来。

将刀往腰间一插,她不由放宽了心,蹲下身喜滋滋的烤起鱼来。

火烧得很旺,身上的衣衫很快就干了,不一会儿就飘出一阵肉香来,她将火堆边的鱼翻了个面,撒上一把调料粉,继续烤着。

鱼都是去掉头尾的,整个用竹子夹住,一条条整整齐齐斜插在地面,用的是旁火,这样既不会烧焦,熟得也很快。

这边鱼肉烤得滋啦啦响,而另一面没烤鱼的位置也没闲着,用石头架着一口锅,里面煮的正是被去掉的鱼头和一些不知名野菜。

老六和荣老七两人肩并肩,一人手里捧着个小竹筒老实蹲坐在一旁,模样活像两个要饭的乞丐。

他们还是头一次见识到鱼居然还能这样烤的,两双眼珠子只盯着芳乔手中的鱼转来转去,一刻也舍不得移开,估计这会儿就是地震了他俩的屁股也绝不会挪动半分。

“胡少侠,你哪弄出来的锅啊?”老六目光飘到那口锅里。

锅里泛白的鱼汤此时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一股浓香直往他鼻孔里钻,他忍不住用力咽了口口水。

荣老七也注意到那口锅了,但依然目不斜视只盯着烤鱼,显然那一锅鱼头野菜汤对他没什么吸引力,而这边的烤鱼则更合他胃口。

马车上的江少瑜早已闻到香味,时不时挑起窗帘探出头,明明也想过来,却死活不肯下马车。

“你说这锅啊。”芳乔将最后一条鱼翻过面,拍拍手不以为然道:“这是你们寨里的啊。”

“啊?”老六一脸愕然,“这锅……不是,我是说你什么时候……”接下来的话他却是不说了,因为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可自家寨里的锅究竟是什么时候被她顺出来的?

老六捏着八字胡开始琢磨,当初下山,他和荣老七除了一身衣裳和几两银子外,几乎就没有别的,江少瑜当时上山也没多少行理,只有她进寨时,那驴背上挂得跟个货郎似的几乎都没个空地儿。

可当时下山见她将大件大件的东西装上车,装得一脸坦然无畏,他们几乎想都没想,就以为全是她的行理,两人还顺便搭了把手。

现在看来,那马车后面装着那许多东西,感情全是山寨里的啊!

想他老六也是口舌如簧之人,临到这会儿居然无言以对了,他还能说什么呢,索性如今山寨也回不成,一点家当倒也不心疼,留那也是化为灰烬,拿就拿了吧。

“锅你都拿了,那怎不再多带上几个碗啊!”荣老七立刻抱怨道:“这竹筒做碗,怪硌嘴的。”

芳乔闻言气结,有得用还抱怨,也就荣老七这张嘴敢说,手里正削着的竹子“啪啪啪”就朝荣老七头上敲了过去,“你傻呀!咱们赶路,那些碗碗罐罐能经得起磕碰?”

荣老七被敲得茅塞顿开,赞同的点点头,“也对哦,还是竹子方便,用完就扔,都不带洗的,嘿嘿……”

他傻呵呵的笑着,丝毫不在意自己被芳乔敲了脑袋。

说话间,鱼很快就熟了,芳乔从锅里舀出一竹筒鱼汤,又选了一条稍大点的鱼,往马车那边走去,老六和荣老七见势立刻一人抢了一条开始吃起来。

正不知第几次探头望过来的江少瑜见芳乔朝这边走来,唰的放下帘子,立刻盘腿在小几前端正坐好,摆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模样来。

谁知芳乔竟是看也不看他,放下鱼就走了,江少瑜再一次偿到被无视的滋味,正欲发火,却被面前的鱼香味给诱得没了脾气。

“哼!看在鱼的份上本少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这一顿饭等得着实有些长,江少瑜愤愤的咕哝一句就开始吃起来。

芳乔回来时,就见荣老七已经吃完一条烤鱼正欲伸手拿第二条,老六立刻用胳膊肘捅他,给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讪讪收回手来,等着芳乔先拿。

新鲜的鱼,再加上她配制的独门调味料,烤出来的鱼别有一番风味,不敢说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鱼,但绝对是只在她这才能吃得到的绝世佳肴。

鱼都已去掉头尾,且都是挑的最大最肥的,几乎没什么刺,吃起来很是方便。

荣老七再次伸出手来时,却捞了个空,稍稍愣了几秒后,才扯着粗嗓门喊起来:

“我的鱼怎么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少了一条鱼 芳乔吃鱼习惯先将刺挑干净,然后再一大口吃掉,觉得这样吃起来既有满足感,又很爽快,是以她吃得很慢,一条鱼尚只吃了一半。

老六已经吃完一条,这会儿正呼噜呼噜地喝着鱼头野菜汤。

忽闻荣老七这么一声惊喝,老六手里的鱼汤一抖,溅了一脸,倒是芳乔相当镇定,一边挑着鱼刺一边问道:“什么鱼不见了?”

“鱼……我的鱼,刚刚还在这儿的,不见了!”荣老七瞪大着双眼,激动的指着火堆旁边解释道。

芳乔仍自细心的剔着鱼刺,不以为然,“当然不见了,不都让你吃了吗?”

一共烤了六条鱼,除去给江少瑜送去的一条,还剩下五条,芳乔和老六一人只吃一条,且吃得很慢,只有荣老七速度贼快,眨眼的功夫就能吃掉一条。

知道他饭量大,是以剩下的一条,芳乔和老六并未打算吃,而是直接默认让给了荣老七。

“是啊。”老六擦了擦下巴,也附和道。

荣老七立刻就不干了,“我明明只吃两条,最后一条我知道你们有意让给我,所以第二条吃得很慢,谁知一眨眼的功夫,鱼……鱼就不见了。”

“会不会是七哥你记错了?”老六试探着问道。

“废话!老子虽然饭量大,可记性并不差,吃了多少还能记错?况且证据都还在呢!你可别想糊弄我。”说完一踢脚边两条吃得十分干净的鱼骨头。

荣老七这人平时虽然粗枝大叶没什么头脑,可在吃食上却比谁都精明,这时候居然还知道用证据说话,倒也令老六刮目相看了一回。

不过一条鱼而已,见荣老七这着急上火的模样,竟比痛失那三十两老婆本情绪来得还要激动,芳乔和老六不由也重视起来。

一条烤鱼一个坑,地上六个小洞赫然证明刚刚烤的的确是六条鱼没错。

可既然谁都没有多吃,火堆里也没有那条鱼的骨灰,那这烤熟的最后一条鱼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猜疑,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不过是失了一条鱼而已,却搞得如同重案现场一般严肃。

芳乔正想说,大不了明天再去捞些来,让你们吃个够,只见老六忽然眼神一凛,朝左右两边一招手,示意他们凑近些。

“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荣老七正欲开口,芳乔甩他一个眼刀,他立刻安静的闭上了嘴。

凝神一听,除了火堆哔剥作响,和侧面锅里正冒着泡的鱼头野菜汤以外,似乎还多了些什么声音,如果不细听,还真的很难发现,而且那声音似乎还离得很近。

三人点头,默默交换一个眼神,猛地同时扭过头去。

只见老六身后正坐着一个人。

一身素灰的轻纱衣袍,宽大的袖子对穿两个大洞,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在火光的映衬下尤显锃亮。

正是芳乔在溪水上游遇到的那个野和尚,而那条不翼而飞的鱼此时正在他手中。

和尚似乎没有料到会这么快被发现,嘴里还咬着一大块鱼,在三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吞也不是咽也不是,只睁着一双灿若明星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三人。

芳乔习武多年,知道最绝顶的高手能敛藏自己的气息,哪怕近在咫尺也不易让人察觉,她虽做不到将自己的气息敛藏个干净,却也不至于警觉如此之低,身后有人居然还能不知道。

可这和尚分明只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距离,而且还在三双眼皮子低下顺走一条鱼,肆无忌惮的就坐在他们身后吃得欢,居然都没有被他们发现。

如果他不是一个十分厉害的武功高手,就必定是个手法绝然高超的偷儿。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

芳乔手还没来得及握上腰间的刀,耳边就传来荣老七一声怒吼,“哪来的小贼,居然敢偷老子鱼!”

荣老七说完挥拳就朝他打过去,那和尚赶紧将嘴里的鱼肉一口咽下,忙侧身躲开,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非也,非也,小僧……小僧乃是出家人,怎么能……唔,怎么能是贼呢。”和尚一边绕着火堆跑起来,一边仍不忘护着手里的鱼。

瞧那和尚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和态度诚恳的语气,他们差点就信了,如果他不是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说的这话。

荣老七打不到人,追着骂了起来,“放你娘的狗屁!不问自取是为偷,你说你是出家人,这世上哪有吃荤的出家人?别以为你剔个秃瓢就能充和尚,老子披上床单还是公主呢!”

芳乔瞬间就被荣老七给逗乐了,这话还是她之前用来怼江少瑜的。

江少瑜总在她面前本少爷本少爷的喊,后来芳乔就怼了他一句‘少爷了不起啊,老子披上床单还是公举呢。’,没想到这话让荣老七学了去,可这话经他嘴一说,立刻就变得很有喜剧效果了。

老六的头跟着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一百八十度来回转,却被荣老七那句‘不问自取是为偷’给唬了一跳,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话来,还真是稀了个罕。

荣老七体形庞大,追了好几圈没追到人,反而累得气喘吁吁,和尚手里的鱼却已是吃得差不多了,眼看和尚将要跑到自己身后,芳乔不打算再袖手旁观,倏的起身,一把抽出腰间的刀拦住了和尚,后面的荣老七见势连忙堵住和尚退路,老六也机敏的拦了另一面。

和尚左右一瞧,见没地跑了,也不惊慌,从从容容扔下手中鱼骨架,用破烂的袖子稍擦一把嘴角,然后双手合十,表情郑重又严肃的盯着芳乔道:“这位施主,且听小僧一言。”

“你说。”芳乔将刀稍稍收离他脖子几分,等着他交代遗言。

和尚用他那双灿如明星般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掷地有声的吐出八个大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芳乔还等着他继续说,却见他只是看着自己,有些一头雾水,“没了?”

和尚一本正经,“嗯,没了。”

稍稍愣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握刀的手又紧了紧,面带微笑着问道:“你觉得可能吗?”

和尚冲他抛了个媚眼,“事在人为嘛。”

荣老七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见芳乔一直不动手,他一把拽住和尚后衣领,将他往地上狠狠一推,“说!为什么偷我的鱼!”

和尚摔倒在地,很没形象的捂着屁股连声哎哟起来。

芳乔抚额,这哪里是什么武功高手绝世神偷?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嘛。

那边,马车上的江少瑜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但见地上躺着个五官生得十分俊朗的和尚,不由微微一怔,那和尚一双眼睛甚为明亮,若非没有头发,恐怕连自己都要被比下去。

江少瑜眉头一挑,斜睨着一双桃花眼,有些不悦地问道:“哪里来的和尚?”

“什么和尚!分明就是个偷啊!刚还偷了我们一条鱼!”老六连忙解释。

“非也非也,小僧真是出家人,不是什么偷儿,再说刚才那鱼也不算偷……”和尚刚要狡辩一番就被荣老七给打断了。

“不算偷,那就是抢!你可知爷爷是干哪行的?敢从爷爷手底下抢东西,这颗光皮脑袋不想要啦?”荣老七半蹲在地揪住和尚的衣襟,露出一脸凶神恶煞的职业表情,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打上去,就见和尚两眼一翻,头一歪,竟是晕了过去。

“嘿!这……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还没打他呢!”荣老七立刻举着双手跳离和尚三尺远。

见此,芳乔只是镇定的收了刀,蹲下身来,噼噼啪啪的拍着和尚俊俏的脸蛋,“喂,别装了,再装我就把你架到火上烤了。”

和尚脸都给她拍红了见还蒙混不过,只得立刻睁开眼睛,睫毛一抖,那双星子般的眼睛便泛起一层水雾,他一把抓住芳乔的衣摆,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呻吟起来:“施主,小僧……小僧前面被你打成重伤,现在内伤发作,你……你可要对小僧负责啊。”

听到最后三个字,芳乔几乎如个受惊的跳蚤一般蹦了起来,“你个死和尚,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将你打成重伤了?”

刚还吃着烤鱼蹦跶的欢,这会儿就内伤复发倒地不起奄奄一息啦?骗鬼呢!

只听和尚又断断续续道:“就在……就在小溪边,我们……我们……”他一边说还一边亮出证据,“小僧衣裳都被你弄破了,你得赔。”

这话一出,荣老七立刻就忽略了鱼的事,敏锐的从中捕捉到了奸情的味道,一双眼睛霎时猥琐起来,在他俩人身上转来转去。

站在一边围观的江少瑜一听这话,脸色倏的沉了下来。

什么露宿?恐怕方便自己找野男人才是真,难道自己这张颠倒众生的脸还不够她生起非分之想么,居然找个和尚。

旁边老六瞧见了,立刻上前唱起白脸,实则一副看戏的神情道:“不是我说啊胡少侠,你都有了江公子,怎么还能招惹外面那些野花野草呢?这招惹谁不好,偏还是个顶上没毛的秃子。”他指指和尚,又看看江少瑜,两手一拍,“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芳乔气得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这两个不嫌事多的男八婆,脑子整天都在想些啥?还有这居心不良的死和尚,把话说全了会死么?明明是他在溪边偷窥她洗澡,结果却被说得她轻薄了他一般,关键自己还找不出茬来。

这他妈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人才啊!

三番两次戏弄于她,真当她吃素的?

当即她就袖管一撸,朝荣老七怒喝一声,“老七!你是不是没吃饱!”

荣老七虽然觉得这时候说这个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但也还是响亮的应了声“是!”

芳乔怒指地上的和尚,“那好,把他叉起来,架火上烤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初入蓉城 第二日,上午时分他们便到达蓉城。

一路老六都十分好奇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和尚。

昨晚他们将他一顿胖揍,最后把他绑在那棵拴驴和马的大树底下,可今早起来一瞧,绳结都还原封不动未解开,绳子也没有被割断的痕迹,可人却不见了。

三人当下一阵惊慌,立刻跑到马车上查看一番。

还好,见江少瑜抱着被子蜷在马车上睡得正香,三颗心这才稍稍落定。

论财物,他们三人最大的一笔财物也就是江少瑜这个大活人,若是丢了人,可得损失一大笔钱呢,这比丢了什么都来得严重。

随后又仔细检查了随行物品,发现除了昨晚那一条烤鱼以外,他们什么都没丢,既然没丢东西,人不见就不见了,也没什么所谓。

只是那和尚着实出现得奇怪,又消失得奇怪,老六不免对这人上了心,一路总在四处张望,担心他冷不防的又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芳乔也觉得那和尚不简单,虽然挨了她一顿揍,可直觉告诉她,那人会武,而且武功应该不弱,不然也不可能毫无痕迹的挣开绳子逃脱,只不知他为何宁愿挨揍也要掩盖自己会武的事实。

真是一个奇怪的和尚。

不过,别让她再看见他,不然还得揍他一顿。

然而,直到入了城,他们也没有再遇见那个和尚。

荣老七自吃了昨晚那一顿,一直念念不忘野鸡和烤鱼的滋味,虽然一路吃了不少好东西,可全都抵不上昨晚那一顿来得销魂,是以这才一进城,他就没头没脑的道:“三哥,咱们今晚也露宿吧!”

一顿饭的功夫,荣老七已经从胡少侠直接改口称三哥了,变化来得太快,芳乔有些猝不及防,早知一只叫花鸡和两条烤鱼就能将他收得服服帖帖,应该直接给他来一顿烧烤才对,这样前面还能省下五百两银子呢。

看荣老七那一脸馋样,不由又有些庆幸,幸亏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否则,保不准这吃货什么时候为了一口吃的就要出卖她。

芳乔斜斜卯他一眼,没好气的道:“都进城了,还露什么宿?住店!”

随后又对老六吩咐:“客栈不论大小,选家背离主街的就好,顺便打听一下蓉州城有名的酒楼。”

“好嘞三哥!”

荣老七这边已经改口叫三哥,老六自然也不甘落后,领了命,跳下马车立刻小跑而去。

荣老七有些讪讪,正想说,其实可以不进城的,就在城外露宿也不错,还能省了住店的钱,多好。

然而露宿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吃到芳乔做的野味,自从她说,那叫花鸡不是最好吃的,还有比那更好吃的,他就对那些路边小吃没了兴趣,只盼着天天在野外露宿才好,可转而听见芳乔打听蓉城最有名的酒楼,他瞬间又来了精神。

“蓉城最有名的酒楼?你怎不问问我。”

说话的却是江少瑜,只见他伸出青葱白玉般的手指一撩车帘,右手执一柄象牙骨的青绸扇,正眯着双桃花眼看她。

芳乔略一侧头,便撞入他的眼底,不由微微走了个神。

江少瑜这张漂亮的脸蛋什么时候看都那么惊艳,想他若是这般盯着别人,估计对方早就心肌梗塞而亡了,只是此时他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快问我’的表情,芳乔又不禁觉得好笑,于是伸手作了个请。

“你说。”

江少瑜果然很满意,眉头一扬,缓声道:“这蓉州城最有名的酒楼嘛,自然当属聚仙楼……”

“聚仙楼我知道。”荣老七立刻接口道:“听说里边最简单的青菜豆腐也能吃出个天价来,一顿普通的饭菜都够人家大摆流水宴,贵得简直穷凶极恶,那地方可去不得,去不得。”他连连摆着手,露出一副危言耸听的表情来。

芳乔微一挑眉,“这么厉害?”

“死胖子尽瞎说,你别听他的。”江少瑜有些恼荣老七抢了他话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聚仙楼酒菜堪称一绝,关键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店,贵一点怎么了?不少人千里奔波至此,只为一品佳肴,你既想要偿遍一路美食,那可一定不能错过了。”

芳乔捏着下巴微微一笑,“名字听着倒是挺高大上的。”

荣老七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江少瑜骂‘死胖子’了,是以并无反应,只是一脸疑惑的问芳乔,“高大上?什么是高大上?”

按理说,他虽没读过书,但也不至于连话都听不懂,可芳乔嘴里却总能蹦出些让他一头雾水的词来。

聚仙楼的名号他自是有所耳闻,但那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过虚幻,毕竟倾家荡产他也是吃不起的,平时也就嘴上吹嘘一把,若真论起吃,还不如卤肉铺里一只酱肘子来得更切实际。

“哦,就是、就是很嚣张很牛掰的意思。”芳乔耐心的解释。

荣老七点点头,芳乔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这人就这点好,听不懂的,只要你一说,他便不再多问,不像老六,总要刨根究底问出个二三四五来。

“怎么样,你要不要去?错过了这处,可就没下家了。”江少瑜又吹了一句耳边风。

芳乔用力一拍膝盖,郑重的宣布道:“去!怎么不去,咱们中午就去那吃!”

“三哥,你不是开玩笑的吧?”荣老七激动的瞪大了眼,估计将他和老六加在一起卖十次也凑不来饭钱,去聚仙楼吃,这不是要钱,是要命啊。

江少瑜白了他一眼,转而又看向芳乔,悠悠然道:“放心,一顿还是吃得起,况且我还指望你护送我回家,又怎会把你吃穷?”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芳乔侧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若是钱不够,就把你押在那抵饭钱呗,我们四个,就你最值钱,老七你说是不是?”

江少瑜一听,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来,可听到后一句时,刚刚扬起的嘴角不由抽了抽。

荣老七却是拍手称好,“是是是,这主意不错!还是三哥聪明。”

江少瑜帘子一甩,阻隔了路边时不时投过来的好奇目光,一脸郁闷的坐在车厢里。

原想着把她哄进聚仙楼狠狠宰她一顿,看样子是行不通,若是宰得太狠没准还把自己套进去了。

芳乔看他一副吃鳖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想整她?还嫩了点。

老六办事果然让人放心,不一会儿就找到一家价格优惠、人少清静、房间整洁的客栈来。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体态丰腴皮肤白皙,虽时不待人,但也尚留有几分姿色,见他们偌大一辆马车过来,当即就满脸笑容的领着伙计迎出来。

芳乔稍一打量,便发觉这儿位置确实不佳,左右没有商铺,对面就是人家的院墙,客栈又不大,门前显得很是冷清,因为时间尚早,他们这一行人还是今日第一批入住的客人。

她满意的点点头,吃饭挑热闹,睡觉选清静,这是她一路走来得出的经验。

将马车交给伙计,芳乔立刻吩咐道:“我的驴和马记得一定要关一起,都给我喂最好的料,差的它不吃。”

那匹瘦马她不清楚,但白眼郎是一路被喂娇惯了,眼下既然都为她所用,自然不能亏待了去。

伙计连连点头,老板娘立刻迎上前来,“四位住店吧!我这刚好有四间上房……”

老板娘话未说完,就被芳乔打断了,“一间上房,三个普通客房就好,我们住一晚,不用准备饭菜,明天一早便走。”

老板娘见她很有主见,想必是合算好的,也不再多话,挥退伙计亲自拿了房间钥匙领他们上楼。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鼓动着腮帮子正从一旁让开退去,芳乔手一伸,又将他揪了回来,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帮我们雇辆马车来,去聚仙楼,能讲下多少都是你的本事,剩下的钱就是你的跑腿费。”

小伙计听了神色一振,没想还有这种好事落到自己头上,压价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却还是头一回能压别人的价,不免有些跃跃欲试,却也没忘记正立在一旁的老板娘。

老板娘温和的看他一眼,点点头,“去吧,路上当心车马。”

小伙计得了许可这才蹦跳着出了客栈,芳乔淡淡一笑,“您儿子?”

“客官真是好眼力。”老板娘垂眸带笑,透出几分做母亲的温婉来,“闹了一早上脾气,就为出去玩。”

芳乔甫一进门就看出来了,这么大年纪,正是玩闹的时候,怎会愿意守在这门庭冷清的客栈里?

“不是我眼力好,是您这儿子与你七八分像,想必将来长大了定能迷倒佳人无数啊。”

见她说话风趣,老板娘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公子惯会逗人开心,论起容貌,公子才端得是潇洒倜傥俊朗无双能迷倒佳人无数呢。”老板娘一边引路,一边说道。

“咳咳……”

荣老七忽然用力干咳了几声,惹得一众人都朝他看来,他却浑不在意,只嘀嘀咕咕道:“这小伙计虽生得俊俏,可毕竟还小……”

芳乔忍不住瞪他一眼,“怎么?吃沙子啦,要不要去厨房灌几瓢水顺顺喉咙?”

不用猜也知道荣老七这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也就吃饭时稍微能正常点。

“噢没有没有,三哥你看路,当心脚下。”荣老七立刻谄媚的笑了起来,他当然不需要喝水,虽然这会儿确实有些渴,可再怎么渴也要等吃了聚仙楼这顿饭再说。

早知要去聚仙楼吃,他早上就不应该吃那么多。

老六却是没有荣老七这般兴奋,虽然他也无比期待这顿饭,可心中盘算的却是,他们四个人,这一顿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聚仙楼的饭都是按量收钱的,茶碗盖大小的一碗饭就是十纹钱,按荣老七的饭量这得……

老六只觉眼前已撂了天花板这么高一串的饭碗。

老板娘犹自带着路,目光有意无意瞟过走在最后的江少瑜身上。

江少瑜今天依然是一身轻软衣衫,浅嫩的绿,间素洁的白,行走起来仿佛脚下生风,飘然若仙,由于头上戴了一顶白纱斗笠,身上还隐隐透着一股清香,不开口说话时倒也让人猜不出男女,但凭老板娘身为女人的直觉,还是能猜出那是个男子,只不知为何也学女人般遮起了面。

芳乔顺着老板娘的视线一瞄,嘴角一勾。

江少瑜这张祸水脸惯能招惹事非的,一路看热闹时,不知多少回变成热闹被人看,他倒也还有点自知之明,尚未进城就自行带起了斗笠,着实省去不少麻烦。

果然人不能长得太好看,多一分是麻烦,少一分是缺陷,如她这般不多不少,刚刚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要走鸿运 一行四人乘了马车来到聚仙楼前。

只见一栋描红绘绿十分气派的楼宇座立于街道正中,足足占了半边街,高大的门楼上竖挂着块雕花边框红底牌匾,上面嵌着工工整整三个金灿灿大字——聚仙楼

没错,是嵌!

普通的牌匾一般都是漆金粉的平字,或者凹字,这个却大不一样,似乎是一整块金子雕刻而成再嵌上去的,立体感十足,更俱视觉冲击力。

芳乔仰头看着牌匾,这么大块金子直接挂门上,够气派、够嚣张,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字招牌啊!

据说越是有钱的人,就越不把钱当回事,果然如此,曾几何时,她也认识这么一个不把金银当钱看的主。

芳乔啧啧惊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老六,“哎,老六,你说这么大块金子挂门上,这聚仙楼的老板得多有钱啊,就不怕被人偷?”

四人当中,老六年纪最大,又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见识也广。

此时他眯缝着眼也瞧着上面那三个金灿灿的大字,摸着下巴略一思忖,下了结论,“我想,他既然敢挂,那自是不怕人偷的。”

“当然不怕人偷。”

这时江少瑜从后方走过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衫,素洁的白,间浅淡的蓝,手中一柄象牙扇“唰”地一下抖开,扇得他斗笠下的白纱几乎都贴到了脸上,生生将那几分高雅出尘脱俗气质给给扇没了影。

“哦?怎么说?”芳乔见他一派知情人士模样,于是配合的问道。

江少瑜折扇一收,“啪”的敲在手心,“这聚仙楼的主人可是很有来头的,而且精通机关之术,据说光那门楼上的牌匾就设有九道机关,寻常人若是轻易触及,恐怕十条命都不够用的。”

芳乔微微惊愕,随即掐住了他话里的重点,于是转而问道:“那武功高手呢?”

“高手?呵呵!”江少瑜轻轻一笑,抬扇往门内一指,“你当这聚仙楼里养的几十位大武师只是用来充门面的?”他略略一顿,又道:“据说去年有个自称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的人在这里吃了顿霸王餐,至今还留在后厨给人家刷碗筷还饭钱呢。”

芳乔悚然,原还想着若是哪天手头拮据了,过来削个一两二两的挺不错,老板既然如此有钱,想必也不在乎这一星半点儿。可听江少瑜这么一说,她只得默默打消了心中的想法。

倒不是她对自己的武功没有自信,只是好汉再牛逼,也照样架不住群殴啊,几十位大武师呢!

荣老七站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好一阵,早已经不耐烦了,“咱还吃不吃啊,老子肚子都快饿穿了。”

“吃!当然吃!”这么牛掰哄哄的饭馆怎么能不去体验一把,芳乔大手一挥,“走,咱们进去!”

他们这边刚一抬脚,门内伙计就已经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请问四位是吗?可有预约?”

预约?

芳乔微微一怔,这么亲切的词她有多久没听到过了啊,甫一听还觉得有些新鲜,原来十几年深山野人生活早已磨光了她这现代老灵魂的心。没想到这聚仙楼居然如此时髦,不会吃顿饭还得提前预约吧?

她赶紧回道:“噢,没有预约,就我们四人。”

伙计微一颔首,让开两步,“里面请。”

芳乔有些意外,原来不用预约也可以吃啊。

仔细一想,也对,这么大栋酒楼,同时容纳几百人吃个饭应该不成问题,况且门前过客寥寥安静如厮,倒不像个酒楼,想来来此吃饭的人也并不多。

一进门芳乔便发现,她犯了个严重的错误,他们应该洗漱一番再来的,再不济也得先换双鞋。

看那大厅内的地板光亮得几乎都能当镜子照,再瞧瞧他们,风尘仆仆一身,鞋子边上还沾着泥,除了江少瑜干净清爽以外,他们三个皆是灰头土脸,甫一走过,光亮的地板瞬间被他们留下一串脚印。

亏得伙计并未因他们这邋遢模样而有丝豪慢怠,依旧面带微笑。

若大一间大厅内并未设任何席位,中间一个浅水池,池底铺满了漂亮的雨花石,池里养着许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锦鲤,边沿摆放着不少盆栽绿植,鱼儿翻动搅起的杳杳水声在这略显炽热的天气里令人舒畅不已。

水池上方悬了盏巨大的雕花八宝宫灯,宫灯分三层,共二十四面,每一面的丝绢上都绘着不同的风景、人物、花鸟图案,白日里也都燃着烛,堂风一过,那盏巨大的吊灯便缓缓转动起来,底下垂着的流苏也跟着轻轻拂动,再一看上面那图案,竟是一幅幅连环画,令人惊奇不已。

“你别看这灯表面普通,其实它是用铁桦树根据孔明锁的原理由二百零八块木方组成的可拆卸连方盏,里面用来照明的,也不是普通的烛火,而是五颗夜明珠,据说一颗就价值连城。”江少瑜像个主人般抬扇指着那灯骄傲的解说道。

似乎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哦对了,铁桦树你知道吗?就算是你那把削铁如泥的刀,恐怕也砍不动一截小指粗的铁桦木。”

芳乔听到价值连城时还眼睛一亮,可待听到铁桦树时不由又黯了眸子。

铁桦木她当然道,据说子弹打在这种木头上,就像打在厚钢板上一般,可见其坚硬程度非比寻常。

她望着那灯不由暗暗感慨起来,拿雨花石铺池底,暴遣天物。

用铁桦木做灯,大材小用。

将夜明珠当灯泡,豪无人性!

旁边伙计也看了一眼那灯,忽然道:“恭喜,这位客官,您近期怕是要走鸿运了。”

“呃?”芳乔愕然,还没有从一大堆值钱之物里回过魂来,呐呐的问道:“你说走什么运?”

她一向是走狗屎运的命,此时突然冒出个人来跟她说,你最近要走运了,还是鸿运当头,这让她瞬间有种太阳要从西边出来的感觉。

伙计微笑着道:“我们这长明灯是请了高人开过光,挂在这进出之所,长年累日沾了不少人气,通了灵的,每当有人经过,此灯便会自行转动,当灯向右转时,那么这位客人近期必定会有好事发生。”

“哦?”芳乔虽然一脸不信,但也愿借伙计吉言,讨个吉利,“若是真有这么灵,那便让我发个大财吧。”

伙计微微一笑,不置评语。

江少瑜却是轻哼一声,“俗气!”

芳乔不理他,喜欢钱怎么了?如果可以,她很愿意做一个俗气的有钱人。

大厅后面是一间一间垂了帘子的小隔间,见芳乔探头望去,伙计解释道:“那边是供客人随从休息的地方。”

芳乔有些了然,这聚仙楼明明是一家酒楼,里面却安静如斯,原来竟连随从都是有包间的。

光一个大厅就诸般讲究布置奢华,只不知这楼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心中不由开始期待起来。

老六和荣老七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一双眼睛都不够看。

聚仙楼的名号他们早就有所耳闻,但进到这里来却还是第一次,感觉就像做梦一般,毕竟他们就是有钱也不会跑这里来吃饭,这里一顿就够他们山寨一帮弟兄吃上好几年的了。

相比于芳乔的好奇,老六和荣老七的惊叹,只有江少瑜仍自淡定的摇着扇子目不斜视,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奢侈的一顿饭 “几位是进南楼,还是北楼?”伙计微笑着询问。

芳乔微微讶然,她只知少林寺分个南北两派,这吃饭还分南楼北楼的,莫非就跟吃鸳鸯锅似的两边吃的还不一样?

她正想问问这南北两面有什么区别,一旁的江少瑜却是想也不想直接道:“南楼,二层春风阁。”

伙计微一颔首,前面引路带他们上楼。

芳乔这才知晓,原来聚仙楼的所有席位都是包间,且每一个包间都有一个雅称,内里风格根据名字装潢摆设,几乎没有一个房间是相同的,是以酒楼占地面积几乎是别家酒楼的十几倍,但真正能接待下来的客人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多。

毕竟有钱到这种地方来吃饭的人还是占极少数的。

二楼的长廊上,隔着树影山石水榭隐约可以窥得北楼一角,若是在三楼,应该就能观得全貌了。

长长的一段回廊摆着名贵盆栽花木和古董瓷器无数,时有伙计从旁匆匆而过,脚步轻盈而不显紊乱,看得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就连她身边这位领路的伙计走路也都没有声音,武功底子恐怕亦是不浅,伙计尚且如此,只不知那传闻中的几十名大武师又是何等境界。

待进了江少瑜口中所提的春风阁时,芳乔只觉自己进了一间少女闺房。

入目皆是大片大片的粉,粉色的纱幔,粉色的珠帘,粉色的屏风,粉色的地毯,就连几案上铺的织花素绸和以绫锦包裹的厚圆座也都是粉色的。

这粉嫩嫩的世界着实令芳乔微微震惊了一把,她忍不住侧头看了眼江少瑜,这骚包男,心中怕不是住了一万个小公举。

而反观自己、老六和荣老七,感觉像是一块粉嫩的蛋糕里跌进了三颗黑豆豉,与这充满少女甜美梦幻气息的房间显得分外不协调。

江少瑜却如同回了自己家一般从容淡定,撩起衣摆坐在一张宽大的塌几前,也不看菜牌,张嘴就是一长串讲究又绕口的菜名,他们三人听得目瞪口呆、云里雾里,就连一旁的伙计应声而退后,他们都不知江少瑜究竟点了些什么。

伙计方一退出,立刻有两位小姑娘捧着湿手巾上前来,荣老七嘿嘿傻笑着接过,“这服务还真是周到啊,哥哥我热得慌,正好擦把脸。”

两个小姑娘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将擦手的巾子一把抹在了脸上。

老六也要擦一把热汗时,眼角余光瞥见两个小姑娘惊讶的神色,又看了眼对面江少瑜的举动,这才知道荣老七出了丑,立刻在荣老七耳边小声提醒:“七哥,这是用来擦手的。”

见状,小姑娘立刻低下头,其中一个道:“是我们疏忽,我们这就为客人准备帕子。”说完迅速退了出去。

荣老七脸擦了一半,尴尬的抓着手巾,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这……”

芳乔看了眼老六和荣老七,摆手道:“无妨,反正是包间,在座也就我们四人,你们随意便是。”

说完,她不管老六和荣老七的拘谨,只自顾走到窗边。

宽大的窗口开得很低,即使是坐着,只要稍一侧头,街上过往行人车辆便能尽收眼底,往上则是连绵起伏的屋角和湛蓝的天,如果再低一点,就很像现代的落地窗了。

相比于置身世外居高临下看人的冷傲清高,芳乔则更喜欢这种既开阔了视野又不曾远离了市井喧嚣的世俗感,觉得二楼这位置,江少瑜选得极佳。

这北楼临街,只不知那南楼又是对着怎样一番光景,想起江少瑜既是常客,于是就着他旁边坐下。

“哎,小鱼儿,你去过北楼吗?那边比这边如何?”

大概是芳乔请吃饭的缘故,江少瑜这次很意外的没有咆哮,只干脆的答了一句:“没去过。”

他伸出青葱白玉般的手指捏起一只茶杯倒了杯茶,细细品了一口,眉头一舒,似乎十分满意,才又接着道:“据说那边独揽蓉州一景,而且还设有各种助兴的歌舞乐人、杂耍戏班,可不仅仅是吃饭这么简单,这消费嘛,自然也是更上一层楼,如果不是晏宾客讲排场,南楼足矣。”

原来那边竟还有歌舞表演?芳乔瞬间对北楼生起了兴趣。

饶是她活了两世也不免惊叹,这聚仙楼的老板果然是个奇才,不光有钱,还很有商业头脑,若大一间酒楼服务周到体贴,连戏楼、歌舞坊的生意也一并抢了去,环境简直堪比现代五星级大酒店。

江少瑜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立刻泼了一盆冷水,“你可别说要换房间,就你兜里那点银子,恐怕还不够你挥霍的。”

闻言,老六悄声问道:“那……咱们这里今日得花,多少?”

由于是包间,且内里都垂着粉色纱帘遮挡,江少瑜一把摘下碍事的斗笠,又故作潇洒的扇起了他那柄象牙骨的青绸扇,薄如蝉翼的丝绢上绣了一枝灼灼盛开的桃花,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雍容贵气,美不胜收。

“不会太多,也就百十两银子吧。”他淡然的说道。

“什么!一百多两?”荣老七的大嗓门立刻在房内炸响,露出一脸进了黑店的表情。

他知道聚仙楼贵,可不知道居然这么贵,这哪里是饭馆,简直就是抢钱嘛!

老六一听也不淡定了,将刚擦完手,已经黑糊糊的巾子立刻又往额上擦了擦,朝门口瞧一眼,几步走到芳乔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三哥,这……这也太贵了,要不……咱们还是换家吃?”

“淡定,淡定。”芳乔翻起两个茶杯倒上茶,示意他先喝口茶压压惊,“既来之则安之,况且这顿由我请,百十两银子而已,咱们还是吃得起的。”

芳乔话音一落,便迎来江少瑜一个赞赏的眼神,“就欣赏你这点,大方!”说完端起茶杯豪气云干的与她一碰,一饮而尽。

芳乔莞尔,江少瑜这张嘴一直都挑剔得很,是以这回来聚仙楼吃饭正合他意,也算是彻底消除了之前对她的诸多不满。

老六还要再说,这时先前领他们上楼那伙计敲门进来,手里还多了个红木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四条素净的手帕,颜色不一,一看便知是临时从女孩子那里搜罗来的,隐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不过微末小事,他们倒也挺上心,应变能力也挺强,不愧是有名的大酒楼。

不多时,一溜伙计便端菜上来了,连番上阵,菜很快上齐,比预想中的要快很多。

原本一脸心疼银子的老六和荣老七立刻安静的闭上了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桌子上的菜。

芳乔总算明白过来,房间内别的不说,为何唯独桌子最大?

看看这些,桌子不够大,恐怕都摆不下这十几道碗盘各不相同的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三哥是大哥 先前那伙计并未离开,而是立在一旁替他们解说菜名。

“这是鱼跃龙门。”

顺着所指看过去,只见是一条鱼身被炸出千层鳞刺一般的金黄色鲤鱼正张着脑袋、翘起尾巴,仿佛随时要从那一盘红艳浓稠的浇头汤汁里一跃而出,很是生动活泼。

“这是顽童过江。”

听名字取得倒颇有意思,其实是一只长长的碗里整整齐齐摆着一根根过了油的长豆角,如同一架竹排,上面参差不齐的站着七八个胖呼呼以木耳作斗笠的小团子,团子面皮擀得极薄,都透出里面裹着的各色馅料来,教人忍俊不禁。

“这是镜花水月。”

芳乔往那碗内瞧了一眼,不由惊奇,这刀功不错啊,普通的萝卜竟被雕刻成一朵朵晶莹剔透的莲花来,高高低低飘在汤里,美得都不忍心教人破坏。

只是这镜花水月,有花有水,那月呢?

伙计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轻轻笑道:“客官不妨再仔细瞧那碗底。”

说完,三个脑袋同时凑在那碗汤的上方,只见那轻轻浮动的莲花下面,一个黄色物体若隐若现,芳乔用筷子轻轻一拨,一轮满月便赫然出现在碗中央。

老六和荣老七啧啧称奇,“三哥你看,这月亮还透光呢!”

芳乔莞尔,其实那不过是用咸鸭蛋黄做的月亮本身就被腌制得油光透亮,与月亮的朦胧感十分接近,再衬上旁边那一朵朵盛开的莲花,便如同天上月亮真的落入碗底一般,很是逼真。

原来月亮像个鸭蛋黄,也是可以反过来比喻的,鸭蛋黄像个月亮。

只是,这时节,哪里来的萝卜?莫非这聚仙楼还有食材保鲜的黑科技不成。

伙计被她给逗乐了,清咳两声道:“黑科技倒是没有,公子听过冬岭雪山吗?那座山顶终年积雪不化,风景甚美,这些萝卜便是产自那里。”

诸如此类令人大开眼界的菜还有很多,伙计一一介绍完,微一躬身,“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几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芳乔满意的点点头,看着桌上一道道堪称艺术的菜品,不光是菜,就连装菜的碗,也都是根据菜式特意烧制而成,实在养眼得很,就这么吃下去着实有些可惜,只恨没个手机可以一一拍下来留个纪念。

菜都是些很常见的菜,但能把最普通的食材发挥到极致,光这份创意就能给满分,芳乔觉得,这一百多两银子吃得不亏。

四人吃完之后,站在门口看了眼身后那三个金晃晃大字,觉得更不辜负这聚仙楼冠绝蜀中的盛名了。

荣老七抚了抚圆润的肚皮,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本着不能浪费银子,所有菜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也不剩。

他也算是长了见识,头一次知道菜居然也能做出花儿来的,聚仙楼这名号果然不是吹的,怪不得那些有钱人都爱上这来。

老六扶着腰笑呵呵问:“三哥,咱下次还来吗?”

芳乔一脸严肃的看着他,这家伙,变得可真快啊,先前还心疼银子说要换一家,这么快就被聚仙楼腐蚀了一颗勤俭节药的好心灵,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大手一挥,郑重地道:“来!当然来,等我从江南回来,再来吃,下一次我要去北楼见识见识。”

“是我们,我们。”老六连忙纠正道。

芳乔抱着胳膊,故作遗憾的说道:“不是我小气啊,只怕等到了江南,入了那花花世界,你们舍不得跟我回来。”

他们俩她是不管,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回来的。

荣老七走过来,一脸真诚的拍着胸口道:“胡少侠,不如咱们结拜吧,我认你作大哥,从今以后我荣老七都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荣老七算是明白了,跟着她,既有轻松银子赚,又能好吃好喝,绝对不比当山寨首领差。

老六也早有此意,此时见荣老七竟还抢在自己前面,于是也赶紧道:“还有我,还有我。”

芳乔连忙摆手,“大哥可不敢当,况且你们都比我大呢。”

这两人什么心思她还能不知道,没点好处肯喊她一声哥?

荣老七不以为然,“这种事可不是按年龄算的,谁本事大谁就能当大哥,再说,我不也比老六小嘛,以前还不是照样当老大?”

老六想了想,拐了个弯道:“既然大哥介意,那我们还是叫你三哥,但你仍然是我们的大哥,怎么样?”

芳乔明白老六的意思,就是给她做小弟,以后跟着她混嘛。

荣老七脑子笨,听得糊里糊涂,“什么三哥大哥的,大哥就是大哥,怎么能叫三哥呢!”

“嗨,我的意思是……”老六忙解释道:“咱们名字里都带了个数,三六七,三排第一位,那三哥自然也就是大哥了,我们即使叫三哥,三哥也还是我们大哥。”

这样一说,荣老七立刻就明白了,“三六七,三六七,怎么我还排最后了?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喊你一声六哥?”

老六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改口:“是三七六,三七六,口误,口误。”

荣老七这才算是满意,芳乔却挥手打断他们,“行行行,你们爱怎么叫怎么叫,但结拜的事还是免了,顶多收你们做小弟。”

不是她瞧不起人,就算要结拜,也得找比自己厉害的才行,就这两只蹩脚虾,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事能不拖她后腿?

她还年轻,不想英年早逝。

“行!即使不结拜,你也还是我们大哥,以后我们就是你小弟。”老六连忙接口。

这边他们讨论得激烈,江少瑜却是独自立在一边。

“公子,这是有人托我转交给您的。”一个伙计跑上前来,递过一个黄皮信封。

江少瑜接过,拆开一看,神色一变,连忙问道:“他人呢?”

“小的不知,这信是十天前送来的,说您看了便知。”伙计受人之托,交差之后便立即转身进了楼里。

“真是阴魂不散!”江少瑜眼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又悠悠道:“只可惜还得委屈你小子几日,回头本少爷必定好好赏你。”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辘辘而来,停在四人跟前。

芳乔微微一怔,马车上立刻跳下一个人来,肖瘦的身形,俊秀的一张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笑容,正是客栈内帮他们雇马车的小伙计。

只是她好像并未……

小伙计凑上前,一脸兴奋,“我娘说,你们吃了饭,不宜走那么远的路,特意又让我雇趟马车来接你们。”

来聚仙楼吃饭的,都是有马车的大人物,像他们这种租马车有来无回的,还是极少数。

芳乔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还是你娘想得周到。”伸手从怀里掏出包东西递给他,“这个给你吃。”

荣老七瞥一眼,见是饭后送的点心,又兴趣缺缺的转开头去。

老六和荣老七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江少瑜食量小,十几道主菜过后便再吃不下旁的,眼见一碟精致的点心无人问津,芳乔不忍浪费,想了想,于是从托盘里取了条帕子悉数包起揣进怀里。

“这是……这是聚仙楼的点心?”小伙计惊喜的打开帕子看一眼,然后小心收进怀里,他还没有忘记正事,连忙拿下挂在马车边上的踏脚凳张罗他们上马车。

几人回到客栈,芳乔让人送了水进江少瑜和自己房间。

原想着吃了饭好好逛一逛蓉州城,只是这一顿下来,那两货无论如何也走不动道了,江少瑜更是不可能顶着烈日跟她出去逛,她一个人又不识路,想想还是先歇好了,等晚上再出去浪一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霸王嫖客 蓉州城果真当得蜀中第一大城,风景秀丽、景致宜人、物产丰富且不说,因为民族多元化,民风尤其开放,不少异族小姑娘露出半截手臂,穿着及膝短裙,身上的银饰随着走动叮铃当啷清脆悦耳,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了一道漂亮的风景线,真真是赏心悦目得很。

因着是唯一一个不实行宵禁的大州府,当旁的州府皆是‘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的一派清冷寂寥时,蓉城却是灯火喧嚣如白昼,鼓乐笙歌至天明。

对那些一更三点便敲响暮鼓,禁止出行的州府来说,蓉城无疑不是一个天堂。

由于近来天气炎热,街头更是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劳累一天,城内的百姓晚饭过后大多习惯出门找个地方再喝两口小酒,或是上戏楼看上一出戏,听上一段书,这一天才能称得上圆满。

上了年纪的老人则更喜欢搬来把藤椅坐在门口喝茶纳凉,孩子们在巷子里撩猫逗狗捉蛐蛐,妇人们聚在一堆磕着瓜子聊着街头巷尾的新鲜事。

没有战乱的和平年代,大家日子都过得极闲散舒适,忙时的辛勤劳作,闲时的喝茶看戏,所愁不过家长里短衣食住行,仿佛生活本该如此,任你再大雄心壮志也要在它面前低了头。

然则芳乔这人并没有什么大志向,能四处走走看看,吃吃喝喝便足矣。

可这会儿站在这大街上,望着前方那灯火璀璨一眼望不到底的长街,竟有些不知所措。

“老七。”

芳乔左顾右盼,有些犹豫不决,“咱们先从哪边开始比较好?”

“先从左边开始吧。”荣老七目光凛凛,眼神灼灼,一直盯着左边一家小摊。

那正自碳火前忙碌的摊主冷不防被一个五大三粗面目凶悍的人一直盯着瞧,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他下一秒就要冲上前来砸他摊子。

老六一张老脸却是皱成了菊花,左右一瞧,满是为难。

早知还要来夜食一条龙,他下午说什么也不会躺在客栈里睡大觉,临到这会儿,中午吃的都还没有消化完呢,可面对这一整街的美食,又怎么都抵挡不了这种诱惑。

他伸手揉了揉肚皮,一咬牙,决定拼了。

经营货品的商铺早已打烊关门,可经营夜市的小摊却才是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桌椅板凳就摆上了街,各色美食小摊一家连着一家,连成一条灯火璀璨、热闹喧嚣的长龙。

白日里宽阔的街道此时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辛劳一天的人,都喜欢在这个时间点邀上三两好友,找个卖夜食的小摊或是小酒馆,半斤老酒几碟小食,吃吃喝喝便能聊至半夜,简直不要太安逸。

芳乔也觉得很安逸,因为这里的小食实在是太便宜了,一碗辣油满满、加葱加酥花生的米豆腐居然只要一纹钱!一碗臊子满满加大块卤五花肉的面也只需要三纹钱!各种炸麻花、炸油饼、炸春卷、炸丸子五纹钱能吃到撑!

街边,芳乔、老六和荣老七一人手里捧着个大猪蹄子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

“三哥,这烤猪蹄实在是太好吃了,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个?”荣老七一面啃一面问。

老六却是幽幽看了他一眼,暗自羡慕起来,胃口大真好啊,他的肚子已经胀得不行了,却仍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又停不下嘴来,真是遭罪得很。

“唔……”芳乔手里捧着大猪蹄子,一双眼睛却是左顾右盼,目光在那些小吃摊子里仔细搜寻着,忽然看见一条画了只大胖兔的幌子在灯火阑珊中摇摆个不停,仿佛正热情的冲她招手一般,不由眼睛一亮,“还是留点儿位置装别的吧!手里的速战速决,我已经有下一个目标了。”

闻言,荣老七果然加快了下嘴的速度,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

老六却是苦着一张脸,还下一个目标,光手里这只大猪蹄都快将他的肚子给撑暴了。

待走到那摊子前一瞧,果然不出所料,大瓦缸里是红彤彤、油腻腻、香喷喷的兔子,有兔腿、兔头、兔肉丁,无论是当小吃还是作下酒菜,都是一流。

于是,一人手里又多了一条兔腿。

荣老七眉开眼笑自是吃得不亦乐乎,老六苦着脸却是吃得痛不欲生,只有芳乔,一双眼睛仍兴致勃勃的望向前面那些正等待她光临的诱人小吃摊。

直走完这一条长街,老六已经扶着腰,如同一个待产的孕妇一步三歇,荣老七却是抚着肚皮大叹一声,“痛快!”

而芳乔左手提着个用泥封了口的瓦罐,里面是用慢火煨成的排骨,右手的油纸包里是各种裹着面粉炸制的蔬菜。

这些是带给不愿出客栈的江少瑜的。

想来他嫌这种地方人多腌臜,得错过多少市井美味啊,实在可惜,可惜,这些可都是要刚出锅吃才最是美味。

从热闹的美食一条街,拐入另一条巷子里时,气氛就要显得安静许多。

这边都是一些晚上开张的酒馆茶楼戏院,唱戏的说书的,时不时惹来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当然,还有妓馆。

蓉城不愧是数一数二的大城,连青楼妓馆多得也都成排成街,这河两岸放眼望去,皆是从红楼华宇上垂下的七彩灯笼,笙歌燕语不绝于耳,连空气中也浮动着一股暗香,真真是道不近的风流缱绻、温柔多情,烟花十里,红尘万仗便也如此了。

“三哥也想找姑娘?”荣老七笑得颇有些贼眉鼠眼。

“不,我就看看。”芳乔神色淡淡。

“看看?这有啥好看的。”荣老七立刻不屑起来,指着左左右右道:“还不如回去看呢!这些庸脂俗粉哪有江公子好看啊!”

“是啊是啊。”老六也连忙附喝道,反正他是实在走不动了,巴不得早些回去。

芳乔回头斜他们一眼,正欲抬手将东西扔给他们让他俩先回去,自己再逛一逛,毕竟不宵禁的州府可就这一处,错过此间热闹,后面想逛都逛不成了。

她手刚抬起来,就听得前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只听得一个尖亮的嗓门透空而来:

“抓住那个白嫖的!”

于是,三颗脑袋瞬间扭了过去。

只见一家楼坊内突然冲出一群凶神恶煞的大汉,个个身材魁梧手持木棍,他们正追着一名白衣书生,那书生捂着帽子提着衣摆在人流里蹿得飞快,惊了不少人,惹得路人咒骂连连,一眨眼就冲他们这边来了。

芳乔不禁摇头叹息,这年头,和尚不愿老实呆在庙里敲钟念经,偷跑下山破戒吃肉,书生不肯好好坐在家中闭门苦读,学人家逛窑子抱姐儿,真是世风日下啊。

她连忙侧过身让到街道一边,莫要挡了人家追赶霸王嫖客。

那白衣书生风一般从面前刮过,却把扶着腰慢吞吞的老六撞得原地转三圈,就差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了。

眼看那群大汉追了过来,那白衣书生却又突然一个急刹车,折返回来,撞得刚稳过来的老六又是原地三个圈。

他歪着脑袋将芳乔一望,脸上神色一喜,道:“嘿,好巧啊,你也来逛窑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面前的人,五官俊朗丰神秀逸,头上戴了顶书生帽,两根飘带垂于身后,一身月白长衫更是衬得他人如修竹清新雅致,脚穿一双圆口云头鞋,这样一身装扮一看便知是哪家书院在读的学生。

只是这学生此时正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捂着帽子,歪着脑袋,嬉皮笑脸地闪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盯着她瞧,全无读身人斯文有礼进退有方的儒雅清贵。

借着屋宇彩灯微弱的光,芳乔也歪起脑袋盯着他瞧。

这人貌似……有些眼熟啊。

然而后面手执木棍冲上来的壮汉已不容她多想,迅速将他们围了一个圈,路边的人见这情形皆自行退避三尺,掏出怀里的瓜子准备看个免费的热闹,于是他们四人便被一群壮汉圈在了中间。

这时,一名老鸨模样的女人提着灯笼一手挥开两名壮汉扭着腰肢走上前来,大概是跑得急,她躬着身子正呼哧呼哧喘着气,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几人。

这一抬头,书生是陡然一惊,手一松,帽子便从他歪着的头上掉了下来。

芳乔也是一惊,手里的吃食顿时捏得嘎吱嘎吱响。

大热天,荣老七和老六被吓得一个哆嗦两人抱到了一块儿,路边的围观群众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连送至嘴边的瓜子都忘记磕了。

那老鸨一张脸也不知抹了多少粉,白得惨无人色,偏偏一张嘴还涂得艳红至极,仿佛吸足了血一般妖艳诡异,大概是跑得急,还未缓过来,一双眼睛尚翻着白,涂着丹蔻的枯瘦老手却是迫不及待朝前方一指,左手上的灯笼从下方将她的大白脸和血盆大口一照,活像一个索命的吊死鬼。

书生吓得连退两步避开她的指锋,悄悄挪到芳乔身后,嘴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你!你你你你……”老鸨显然一脸惊愕,原本要说的话,在见到地上那顶帽子后如同见了鬼般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芳乔有些诧异,在场几人除了老鸨以外还有谁比她能更像鬼?正欲开口之际,身后荣老七却是一声惊呼。

“是你!”

芳乔连忙回头,就见那白衣书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朝她扯出一个笑脸,他的帽子已经掉到了地上,露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来。

“居然是个和尚!”

老鸨总算反应过来,手一挥,立刻露出一脸凶恶的表情,“呵呵,胆敢白嫖我燕春阁的姑娘,哪怕你今日有佛光护体也休想离开这柳叶街半步。”

她朝那群大汉使了个眼色,那群大汉会意,立刻狞笑着提着木棍围拢过来。

“且慢!”

“且慢!”

几乎是同时,芳乔跟和尚一齐开了口,然而老鸨却未多看芳乔一眼,目光只死死盯着和尚。

只见和尚放下高抬的手,整了整衣摆,大大方方从芳乔身后走了出来,对着老鸨爽朗一笑,“不就是钱嘛,好说好说,何必动粗呢。”

老鸨嘴角一翘,略带讥讽的道:“怎么?你有钱?”

芳乔也是微微一怔,她瞧一瞧和尚那一脸轻松得意的表情,又瞥了瞥正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臂。

这和尚的光脑瓢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有钱你跑什么跑?这会儿被人围堵才说自己有钱,果然是生得再俊也改变不了欠扁的事实啊,想他呆会儿若是拿不出钱来,自己绝对乐得个袖手旁观。

然而事实却让芳乔大失所望,只见那和尚变戏法一般从手里抖开来一张银票,居然还是张一百两的。

乖乖,这年头,和尚居然这么有钱?

老鸨眼睛放光,立刻冲上前来夺了去,嘴中开始飞快地计算开来,“莺莺姑娘可是我们楼里的头牌,少说一晚也得八十两银子,加上酒菜,还有被损坏的桌椅碗盘……”她话音忽然一顿,冷冷一瞥和尚,眼刀在他脑袋顶上来回剐了几圈,才阴阳怪气的接着道:“惊了的客人我且不与你计较了,看在佛祖的面上,只收你这一百两,下次若再敢戏弄老娘,有你好瞧,咱们走。”

她说完,手一招,那群壮汉便提着棍子跟着她扬长而去。

本以为一场好戏刚刚开始,却突然间就结束了,真是好不扫兴,路人见无热闹可瞧了,也都一一散去。

芳乔跨前两步,微微一笑,冲那和尚调侃道:“出家人,好大方啊。”

和尚讪讪的一摸脑袋,“哪里哪里,今晚能遇上施主也算是小僧的福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将来会有福报的。”

芳乔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这假和尚,嫖娼被人抓个正着,居然还能一本正经的跟她扯福报?简直就是扯淡嘛,她都没有要救他的打算好吧。

见她满是不解,和尚收了脸上笑意,双手一合十,温声劝诫道:“阿弥陀佛,夜色已深,这外边实在乱得很,施主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在外闲逛了,小僧先行告辞。”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似乎想起什么又回转身来,见芳乔两手都拿着东西,于是走近荣老七身边,往他手中塞了件东西,淡然一笑:“做个好梦。”

荣老七一脸莫名其妙,芳乔也尚还在惊愕中。

最后还是老六震惊道:“三哥,这个钱袋好像是你的啊,怎么跑到和尚手里去了?”

“什么!?”

惊呼炸起,芳乔将手里的东西扔给老六,一把夺过荣老七手中的钱袋,仔细瞧了瞧,又伸手在怀里一摸,空空如也,果然是自己的。

她将钱袋一抖,只从里面滚出几颗散碎银两来,那张一百两银票却是不见了。

难怪那和尚方才对自己如此客气,还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会有福报,福报个鬼咧!敢情是偷了她的钱付嫖资。

“该死的贼和尚!待我逮到他,非敲扁他脑袋不可!”

芳乔说完抬腿便朝和尚离开的方向追去,不顾身后老六和荣老七的呼喊。

……

半个时辰后,黑漆漆的静巷内,芳乔心火直烧,老六和荣老七颤颤兢兢不敢上前相劝。

一百两银子,若是换作他们,估计也得跟那和尚拼命。

然而老六和荣老七不知道的是,芳乔根本不是在生银子的气,而是因为夏天衣服本就穿得单薄,她又一直都有将钱袋贴身放的习惯,是以只要一想到那和尚居然将咸猪手伸进了她的……,她就气得头发冒烟。

“这遭瘟的和尚,我咒他八辈子不举、肾虚、便秘、尿频、尿急、见到女人就尿裤裆……”

老六和荣老七一路听着她的各种花式咒骂,只觉肝胆俱颤下体生凉,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得罪过芳乔。

拐过一个巷子口,往里走过一道长长的院墙,便是客栈了。

忽然芳乔眼神一凛,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正欲越她而过的荣老七和老六。

“三哥你……”

老六话未说完就见她连忙示意他们噤声往前看。

荣老七和老六都有些不解,就到客栈门口了,这又闹的哪一出?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客栈门前,一个白色身影正背着双手信步朝里走去,神情好不潇洒惬意。

由于这边巷子比较黑,那人又是从对面过来,比他们更快一步进了客栈,是以并没有发现暗巷中的三人。

虽然客栈门前的灯有些昏暗,但照亮一颗光溜溜没有头发的脑袋还是绌绌有余的。

黑暗中,只听得芳乔指关节捏得咔咔响,老六不用看也知道她是怎样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什么叫冤家路窄啊,这和尚恐怕出门没看黄历,居然跟他们住了同一家客栈。

荣老七忽然神色一喜,笑得见牙不见脸,他可还记着那条烤鱼的仇呢,于是幸灾乐祸的道了一句:

“死和尚,你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开始记帐 昱日,芳乔、老六和荣老七起了个大早。

心情愉悦地在街边寻了个面摊,吃了碗油泼辣子面,回来一人手里还捧着个脸盘大的葱油饼一边走一边吃着。

虽然从江少瑜那得来的三百两银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但芳乔自己好歹还有一点压鞋底的钱,省着点花,撑到江南倒也不成问题。

这还是安和给她留作以防万一的钱,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不愧是最了解她的人,不过一想到等到了上虞就能有五百两银子,她倒不担心花费的问题。

吃完葱油饼,将油乎乎的手在衣襟前蹭了蹭便朝客栈内走去。

那少年小伙计见她回来立刻蹿上前来,欣喜的说道:“客官,那位上房的公子已经醒了,正在房内用早膳呢。我娘熬了一大锅粥,配的是新开坛的腌萝卜,你们要不要也用点?”

芳乔刚吃完葱油饼,这会儿正觉得有些腻,一听有腌萝卜不由又口水泛滥了,“行,腌萝卜给我来一碟,粥就不必了。”

“好嘞,我这就去拿。”小伙计得了吩咐,一溜烟就朝厨房去了。

一来二去,这小伙计已经与芳乔很是熟络,荣老七见了,嘿嘿一笑,“三哥,行啊,才一天功夫这小子就彻底被你收服了,这要是再过几天,恐怕他都忘了自己姓啥。”

芳乔拉开条凳在桌前坐下,荣老七也要一屁股坐上来,却被芳乔一脚踹开,“吃饱了就去收拾收拾,该带的带上,千万别落了什么。”

荣老七早已习惯了芳乔这动手动脚的毛病,是以并不恼怒,听她如此一说,倒是一反常态的勤快起来,“三哥你放心,我们这就去收拾。”他搓着双手,最后两个字说得犹是意味深长。

老六和荣老七这边刚上了楼,小伙计已经从厨房里出来了,新开坛的腌萝卜果然香,芳乔一边吃着脆爽的腌萝卜,一边和小伙计说起了这萝卜的十八般腌制法,听得小伙计是一愣一愣的。

吃完腌萝卜,算算时辰,应该也差不多了。

江少瑜这厮,早上不磨蹭个三柱香是出不来的,比大姑娘化妆见情郎还要慢,她倒也并不催促。

等荣老七和老六忙活完,马车也已经牵到了路边,江少瑜这才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结帐时,老板娘并未惊讶于她多付了一间客房的钱,而是在他们正欲出门之际连忙又唤住了芳乔。

“公子,你先等一下。”老板娘自柜台后走出,递过来一条素白手帕,见芳乔一脸茫然,她忙又说道:“这个还给你,帕子上的油污我已经洗干净了,也没什么好回赠公子的,我在上面绣了一朵花,廖表谢意。”

芳乔这才想起,原来是那包点心的帕子,这本是她人之物,她一直没当回事,老板娘大概以为那帕子是她的,竟还连夜洗干净还她,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讪讪接过,见那帕子一角绣了一朵极精致的花,难得的是还是双面绣,再看老板娘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估计熬了一夜吧。

“好漂亮啊。”她忍不住赞叹道,手指摩挲着那鸡蛋大小的一团浅粉色,“是什么花?”

老板娘见她喜欢,脸上也露出笑意,“我也没见识过那些富贵堂皇的名花,这时节,也就槿花开得最是长久娇艳,希望公子不要嫌弃这乡野之花上不了台面才好。”

“不会不会,能上桌面就成,槿花蛋汤我就很喜欢。”芳乔虽没有用帕子的习惯,但仍是将帕子揣进了怀里。

道过谢,一行人上了马车,才驶出巷子口,马车内便响起了江少瑜的惊呼声。

“啊……胡汉三,你在马车里藏了什么!?”

江少瑜愤怒的一撩车帘,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仿佛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芳乔。

芳乔咧嘴一笑,“能是什么,一百两银子呗,你可别乱动哦,跑了我可得算你头上。”

说完,她示意江少瑜放下车帘,此时虽早,但蓉城繁华,街头已有不少行人走动,江少瑜这会儿又没戴斗笠,自是引来无数路人抻颈侧目,还有两个买菜的大妈竟是提着菜蓝子追着他们马车一个劲瞧。

真是祸害啊祸害。

江少瑜也意识到自己的脸蛋太过招摇,连忙摸来斗笠戴上,蹲在芳乔身后低吼道:“什么银子能那么大?那分明是个人!”

芳乔立刻装出一脸惊讶,问旁边的荣老七,“那是人吗?”荣老七摇头,她又问旁边老六,“那是人吗?”

“三哥说是银子,那自然就是银子。”老六狗腿的回道。

“你……你们……”江少瑜气愤的指了指芳乔,又看了看荣老七和老六,街边那两位挎着菜篮的大妈视线仍紧追着他不放,他只得先放下帘子退回车厢内。

芳乔轻轻一笑,冲着身后叮嘱道:“你可别乱动,银子跑了回头我可要算你头上。”

过了一阵,江少瑜再次撩起车帘,疑惑的问道:“你从哪儿把这和尚给抓来了?”

江少瑜昨晚没有出客栈,是以他并不知晓芳乔失了一百两银子的事,估计若是知道了,也只会拍手称快。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芳乔淡淡的回道,指关节却是捏得咔咔响。

这和尚可恶啊,想着就这么揍他一顿实在是太便宜他了,于是昨天夜里在买来的汤中下了包蒙汗药,让客栈小伙计送去,早上一瞧,这和尚果然被药倒了,二话不说捆了扔进马车里,预备留着路上慢慢收拾。

她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说起蒙汗药,那还是从行商手里弄来的高级货,连白眼郎那么精明的驴都上过好几回当,想着如今横竖也用不上了,于是一股脑全下给那和尚。

早上,荣老七和老六一翻折腾居然也没醒,药效果然很不错。

江少瑜虽不满这和尚占了他的空间,但碍于此时正在城中,也不能当街把人丢下去,只得默默忍了,芳乔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如此淡定。

由于近来天气炎热,早上正是出行的高峰期,待到城门口时,道路变得拥堵起来,城门守卫粗着嗓子指挥车辆行人按序进出,马车只得放缓速度停了下来。

老六抻着脖子往前瞧,举着鞭子瞅着缝隙准备随时来个见缝插针,荣老七的目光却是流连在路边那些经过的女人身上,时不时露出痴汉般的笑。

芳乔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正欲下车买个什么吃食,就见一中年男子提着满篮子干果凑了上来,“小哥,来包瓜子不?”

芳乔瞥一眼篮子里的东西,见没有自己想吃的,于是一撩车帘问江少瑜:“小鱼儿,要不要来点儿什么?”

江少瑜显然是不满她随意往车厢里塞人,头一扭,以行动代表了回答,一旁荣老七却是连连道:“我要我要,给我来两包胡豆。”

芳乔数了四纹钱付过后,便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来,捏着根竹筒做的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三哥,你写什么呢?”老六颇为好奇,探头来瞧,见上面尽写了些奇奇怪怪的小字,居然一个也看不懂,那笔也甚是奇怪。

芳乔写完将小本子和笔一收,嘿嘿笑道:“我记帐呢。”

“记帐?”老六一脸莫名其妙,“记什么帐?”

“当然是我们的帐。”芳乔望着湛蓝的天空幽幽叹了口气,“如今我的银两已所剩不多,从现在开始,路上所有花费都得一一记下来才行。”

老六听得一头雾水,所剩不多不是应该精打细算才对,这记帐有什么用?他还要再问,却被一旁的荣老七打了个岔。

“三哥你也吃点,这胡豆炒得还不错。”荣老七捧着胡豆递过来。

芳乔伸手捏了一颗抛进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嗯,是挺不错,不过这大热天的,我还是更喜欢水果。”她嘴上虽这么说,下手却不见客气。

老六见他俩吃得香也伸手抄了一把,荣老七立刻不满的嚷嚷起来,“老六你下手也太黑了,这一包都被你抓走一半了……”

“嘿嘿,不多不多,就几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白马王子 城门口,街边一家茶馆内,一名青灰色短衫的中年男子提着个卖炒货干果的提篮匆匆往二楼去了,连有人在他身后吆喝着让来包瓜子他也依然脚步不停充耳不闻,惹来一喋声的抱怨。

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坐的是一名锦衣公子,衣带留香,环佩加身,乌黑长发一半束进发冠,一半披散身后,眉眼精致如女子般秀丽动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婉约和优雅。

案前的仙芝竹尖早已凉透,茶色开始透黄,他似乎已在这坐了很久,单手支着下颌,脸上乏闷之色尽显,一双狭长的眸子正满含幽怨地望着窗外发呆。

他身后的两名少年大约十五六的年纪,生得也极俊俏,腰间皆配着长剑,身形挺拔英气十足,中年男子忍不住又抬头多看了两眼。

“你确定?”个子稍高一点的那名少年蹙起英气的浓眉沉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股威压。

“我确定……确定,如果是女子,远行身边怎么可能不带丫鬟婆子?那人坐在马车里还带着斗笠,神神秘秘的,虽然看不见面容,但那身衣裳可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中年男子仔细的分析着,语气十分肯定。

高个少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旁边的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看似在发呆,确将那中年男子的话听个滴水不漏,旋即,他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个极灿烂的微笑,“坐在马车里还戴着斗笠?呵呵……”

高个少年依然没有说话,倒是他旁边那位个子稍矮一点的少年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看见银子眼睛一亮,急忙伸手欲接,那少年却是将手一抬,中年男子虽有些疑惑,但也立即反应过来,连忙挂着一脸伪笑问道:“小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少年面上浮起淡淡的笑,青稚的脸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稳重,让人看着只觉无比怪异,“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即时来报,好处少不了你的。”

中年男子连忙诺诺点头,“呃是……是是是……”

少年这才松了手,银子跌落手心,中年男子连忙作揖退去,刚跨出门槛又忽然转了回来,那高个少年眼神一凛,吓得他身子微微一颤。

“东……东西忘……忘拿了……”中年男子扶着门边,将放在地上的篮子拎起,一溜烟跑下了楼。

“你呀,总是这样,看把人给吓的。”老成少年轻轻笑道。

那高个少年似乎并不喜他这般作态,反驳道:“你还不是一样?”

中年男子下了楼,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将银子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手中的篮子往臂上一挎,便朝门口走去。

身后再次响起要两包瓜子的声音,他依然没有听见,只自顾着低头走了出去。

那位要瓜子的客人立刻不满的咒骂起来,“这小贩是聋了么,喊两次都没有听见,以前都上赶着凑过来,如今倒是长性子了啊。”

小二听见了,忙笑道:“客倌你有所不知,最近城门口这带的提篮小贩都让楼上一位贵人给包了,好好的生意不做尽在外边瞎溜达,您要瓜子与小的说一声便是,哪用得着喊他们,本店虽小,茶果点心还是有不少的,不比那些小贩们卖得贵了去。”

那位客人听了也笑了,“是不比那些小贩卖的贵,一碟子盐炒胡豆也就一纹钱,可这量嘛,两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说完那客人还特意伸出两只手来摆了摆。

小二倒也并不介意客人调侃他们茶果分量少,只嘻皮笑脸的高声一唱,“靠窗三号桌客人上两巴掌胡豆咧!”

这一唱,倒惹得大堂内的人都哄笑起来,那位客人哭笑不得的只用手指着小二点了点,什么也没说。

楼下的热闹喧哗越发衬得楼上安静如斯,那临窗而坐的锦衣男子终于站起身来,轻轻掸了一掸衣摆上莫须有的尘埃,冲身后少年伸出手来。

那名高个少年立刻将一柄镶七色宝石的宝剑奉了上来,旁边那老成少年却出声道:“公子,还是让小的去吧,万一这回又……”

“不必!”少年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锦衣公子打断,“凭我的直觉,应该错不了,你在这继续盯着,烨枫跟我走一趟。”

锦衣公子说完便抬步出了雅间,那名被唤作烨枫的高个少年手握配剑紧随其后。

留下的那名老成少年无奈的摇了摇头,唤来跑堂小二,吩咐道:“去,帮我往涵香居走一趟。”

此间客人包了这雅间足足十来天,吃喝讲究奢侈,出手大方阔绰,就连掌柜也对他们甚为客气,小二自是不敢怠慢,领了吩咐,便蹬蹬跑出去了。

……

由于近来天气炎热,赶路的人都选在清晨出行,是以宽阔的官道上,这会儿正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时候,恐怕再过一个时辰,日头再升起些,便鲜能看见人影走动了。

荣老七挥舞着鞭子将马车赶得飞快,四蹄翻飞,扬起好大一串灰尘,惹来路边不少行人的抱怨。

老六眯着双眼睛孙猴子似的东张西望,如往常一般搜寻着路边的茶棚野店。

可能是药量下得重了些,那和尚这会儿都还没有醒,芳乔不由靠着马车打起盹来,马车内,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江少瑜的抱怨,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做个短暂的白日梦。

“咦?”

老六忽然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扒着车沿又探头往后瞧了一眼,捏着小八字胡诧异的道:“这人真是奇怪啊。”

荣老七见他这般,忙道:“老六,你总往后看什么呢?莫非后面有个黄花大姑娘不成?”

荣老七坐在中间,芳乔和老六各据一边,他虽然有些好奇老六究竟看到了什么,但碍于这位置只能看前面,后面是什么情况却不得而知。

“三哥,三哥。”老六伸手扯了扯芳乔的袖管。

“怎么?前面是有茶棚还是小食馆?”芳乔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不是,三哥,是后面……”

“后面!走过头了?”芳乔猛然睁开眼睛,不待老六说完就埋怨起来。

“嗨,没有茶棚,也没有小食馆,我是说后面……”

老六的话再一次没有说完,就见芳乔一把掀开帘了子,冲江少瑜问道:“那和尚醒了?”

江少瑜正扇着扇子,听她如此一问,手顿了一顿,却没有回答她,而是抬脚踢了踢角落里的和尚,朝她翻了个大白眼。

那和尚被他踢得又往角落挤了几分,却依然没有动静,芳乔不禁失望的放下了帘子。

老六简直有些欲哭无泪,拉长嗓音委屈的道:“三哥,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么?我是说马车后面。”他抬手往后指了指。

芳乔这才明白过来,扒着门边探头往后一瞧,只见后面不远处有两个骑着马的白衣身影,为首那人骑的还是匹通体雪白的马,走在灰黄的青石官道上,如同落了一朵洁净的云,好不潇洒惹眼。

芳乔眼睛不由一亮,轻笑道:“哟嗬,白马王子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可疑的跟随者 “三哥,那两个人跟在我们后面已经有一段路了。”老六担忧的说道。

“这有什么,路又不是你家开的,自然人人能走。”芳乔不以为然,心中暗自可惜,离得远了点,看不清面容啊,“不知是谁家的少年郎,出门也不打个伞,这晒得……”

荣老七刚要越过老六也探头瞧上一眼,一听是个男的,立即就作罢了,“嗨,我当是个姑娘呢,原来是个男的,老六你什么时候也好这口了?”

老六简直哑口无言,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不理会荣老七的调侃,冲芳乔道:“不是,三哥,他们单枪匹马的,速度怎么也会比我们快上一步,这天又热,谁还有心思顶着烈日闲游啊。”

“你是说……”芳乔这会儿早已没了睡意,侧头往马车内看了一眼,才缓缓对老六道:“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老六郑重的点了点头,“凭我的直觉,应该错不了。”

而此时,马车内的江少瑜听见他俩的对话,也挑起车窗帘子往后瞧了一眼,旋即又立刻放了下来,俊美的脸上煞时拢上一丝紧张的神色,心中暗自骂道:“该死的,什么时候盯上的?”

芳乔又往后瞧了一眼,哂然一笑,“他爱跟就跟着呗,且不管他们,老七,我们速度再慢一点儿。”

荣老七听话的勒住缰绳让驴马放慢速度,江少瑜却一把撩起车帘急道:“不行!得快一点,必须甩掉他们。”

三个脑袋同时扭了过来,不解的看着江少瑜,只见他此时又将那斗笠戴回了头上,这都已经出城很远,路上行人渐渐也少了,完全没有必要再捂得这般严实。

“后面的人,你认识?”芳乔见他一脸紧张,试探着问道。

“不……不认识,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们,我们初到蓉城,又没有接触过什么人,莫名其妙被人盯上,总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江少瑜本能的眼神躲闪,他没有想过要说实话,这三人都是临时凑来的,为利所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像之前那老头一般扔下他不管了,一眼瞥见那角落里的和尚,他眼睛一转,忙道:“说不定是这和尚得罪了什么人,我看还是把他扔下去吧。”

芳乔刚还存有一丝疑惑,听他如此一说,又打消了对他的怀疑,觉得他说的也很有可能。

这假和尚,身无分纹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住店逛窑子,若不是老六老七在他客房内一通搜找,除了几件破烂衣裳外,没有找出半个子来,她都不敢相信,这和尚除了白嫖,居然还敢白吃白住。

料想他平日得罪过的人肯定不少,所以才装成和尚试图蒙混过关,那么之前他出现在荒郊野外也就说得过去了。

小偷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芳乔已经见识过了,一想到这儿,她嘴角不由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有了上次的教训,她这回可是绑得很结实,纵是这和尚有一双能偷天换日的手此时也没有半点施展的余地了。

芳乔点了点头,同意了江少瑜的第一个提议,于是对荣老七道:“那就速度快一点,且看他们还跟不跟。”

至于将和尚扔下马车,她是怎么也不可能同意的。

想想自己那一百两银子,再想想那和尚居然占了她便宜,自己好不容易才将他绑了来,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尚且不确定的小麻烦就撒手放弃?笑话!

江少瑜见芳乔同意让马车加速,稍稍松了口气,暗自佩服起自己的机智来,成功将嫌疑甩包给和尚,心中顿觉十分满意,也就不再提要将和尚扔下车去的事了。

“还是三哥思虑周全,也许是我想多了,说不定后面的人不是跟着我们呢。”老六忙又打着圆场,。

“老六你可真行,说可疑的是你,现在说没事的又是你,你是两面都讨好啊。”

荣老七刚放慢了马车速度,又一鞭子抽在了马臀上开始加速,白眼郎见鞭子落在自己相好身上立刻回过头冲荣老七不满地咆哮起来,荣老七明白过来,于是接下来的鞭子都悉数落在了白眼郎的屁股上。

荣老七不由笑骂道:“这操蛋的驴子,居然还知道要护着自己婆娘。”

芳乔面露得意之色,“可不,我这驴可不是一般的驴子,这匹瘦马能被它相中也算是它的福气。”

老六见机也不忘拍个顺风马屁,“那是那是,三哥这驴可是非同凡响,说不定是驴仙转世呢。”

荣老七再次看不过去,怒瞪着老六道:“还让不让好好赶路了,马都让你拍上天了。”

几人笑笑闹闹继续赶路,仿佛完全没把后面的麻烦当回事。

而马车后面,两人见马车突然加速,不由生起一丝警惕。

“公子,他们突然加快速度了。”烨枫眸光一凝,已有些按捺不住。

他们已经跟了很长一段时间,烨枫的脸已经被晒得通红,额上满是细汗,然而公子也没好到哪去,虽然面上还算清爽,但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由于没料到会要走这么远的路,是以他并未替公子准备遮阳斗笠。

其实,若换作平时,他早已冲上前去拦住他们确认一番,这般窝囊的尾随在后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还是第一次,他虽有些冲动鲁莽,却还没有人敢对他唐突的举动而心生不满,如果真有,那就得先问过他腰间的剑了。

锦衣公子手屋一把折扇,仍自淡定的望着前方的马车。

烨枫猜不透公子的心思,正有些窘迫,想来若是沛文一定能懂,简单的一句话他在心中酝酿许久也没能说出口,此时见那马车突然加速,不由一喜,心想,机会来了。

“呵呵,如果不是我们要找的人,想必也不会如此心虚,看来必定是他无虞了。”锦衣公子轻轻笑道。

“我先去拦住他们?”烨枫紧了紧手中缰绳,虽是询问的语气,但面上却是透着一股肯定,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他便立即冲上前去。

“不必。”锦衣公子抬起袖子,轻轻吸了吸额上的汗,又看了看将要升至中天的日头,“我们先找家茶棚歇歇,这天气怪热的。”

“那……”烨枫看着前面拐过一个弯道,渐渐隐入山林的马车,显得有些焦急。

“且让他们跑着吧。”锦衣公子说完便调转方向,驱着白马往一条林荫小道行去。

烨枫面上虽有些不甘,但也并未违逆公子的决定,只恨恨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猛地一拉缰绳,连忙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被锁定的猎物 马车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老六频频回头查看后方,这段路地势弯曲,视野并不开阔,即使老六脖子都探酸了也没能看到后方那两个白衣身影。

但他们也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说不定人家这会儿正在他们看不见的弯道后方紧跟着呢,这样的距离人家可以听见前方他们马车跑动的声音,他们却是完全听不到后方的马蹄声。

日渐上升,路上行人少了很多,皆选了些阴凉的羊肠小道而行,偶有迎面而来的车马,也都被这火热的天气逼得行色匆匆。

“咕噜”一声,是荣老七的肚子在叫唤,他无精打采的望着芳乔,“三哥,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这都快响午了,我这肚子都开始直打鼓。”

芳乔抬眼看了看天,是该找个地方歇歇了,虽然马车速度够快,带来的一丝凉风缓解了炎热,可地面渐渐被晒得滚烫,人虽受得了,时间一长,牲口却有些吃不消。

可见前面道路仍是弯弯绕绕,七扭八拐,两边树木青翠茂盛,野性横生,一路过来连个村庄都没瞧见过,这样的地方,委实不像是会有行脚店和茶棚的样子。

芳乔只得冲荣老七道:“再赶快些,估计绕出这段山路就会有行脚店了。”

摸了摸干扁的肚子,早上那会儿吃的经了这一路颠簸早就消化光了,别说荣老七,就是她都觉得有些饿,倒是江少瑜,一反常态的安静呆在马车内,既没喊渴也没喊饿,她不由有些好奇,掀帘一瞧,只见他正倚在小几上优雅的喝着茶吃着绿豆糕呢。

好家伙,居然吃独食!话说他的绿豆糕哪儿来的?

见她眼珠子一直盯着那盒绿豆糕,江少瑜倒是很大方的伸手往前轻轻一推,示意她拿去先垫垫肚子。

芳乔鲜见他如此大方,倒是微微一愣,而后才钻进马车内将那盒绿豆糕捞了过来,坐在马车前与老六和荣老七分食。

这绿豆糕果然是夏天解暑必备圣品,豆沙绵软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若是能冰镇一下,口味更佳,芳乔一向不喜欢这些糕点类的东西,可这绿豆糕她吃着却着实喜欢得紧。

她捧着空盒子,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挑帘看着江少瑜,问道:“这绿豆糕哪儿买的,味道不错,还有没有啊?”

小食盒不大,装的又本是一个人的分量,芳乔他们三个人分,也就刚够偿出个味儿来。

她将那空了的盒子清理干净,重又放回江少瑜面前的小几上。

江少瑜这厮有个习惯,但凡在外面买的吃食,他都要装进自己的食盒里带走,芳乔觉得他不可能就买这么点,应该还有存货。

江少瑜却是睨了她一眼,伸手拿起小几上的茶杯,茶色清透浅碧,是用山泉水冷泡而成,比直接用热水泡味道寡淡了许多,却少了几分苦涩,更显甘甜。芳乔之前也试过,可这种热天,还是茶摊里烧成了褐色且带着苦味的浓茶更得她欢心。

江少瑜浅浅饮了一口,才道:“没有了,那是我自己做的,别处可买不到。”

“你自己做的?”芳乔面上满是不信,瞧他那双嫩得水葱一般的手,浑身上下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哪里像是会做吃食的人?

“你还别不信,本少爷除了制毒功夫了得以外,就数这绿豆糕最拿手了。”江少瑜满脸傲然之色,虽然昨晚他只是站在一旁指点老板娘如何做,可指点也需要动手啊,若没有他的指点,这绿豆糕也是做不出这个味儿来的,自然算是他的功劳了。

“怎么做的?你下次也教教我呗,我可以拿烤鱼的秘方跟你换。”芳乔心知想让他白教自己是不可能的,见他上次很是喜欢那烤鱼,于是只好用这个来交换了。

她一向对吃食很感兴趣,可自己做的那些全是重口味且易上火的东西,她又不爱喝凉茶,这绿豆糕她甚是喜欢,且又是下火的好东西,等学会了,将来也好做给师父,省得师父总说,吃她做的东西,总得做一番充足的事后思想准备才行。

江少瑜捏着茶杯顿了片刻,那烤鱼的味道确实不错,不输聚仙楼的大厨,如果能有秘方,以后倒是可以让司南好好学学,他眼珠子一转,慢条斯理的说道:“教你也行,不过,你以后得听我的,不能惹我生气,不能怠慢我,更不能无视我,否则,我可懒得教你。”

“成!”芳乔觉得自己已经很听他的话了,也尽量没去惹他生气,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爽快地答应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就签了个不平等条约,只喜滋滋的想着,以后师父再也不用担心吃她做的东西而成蹲坑侠了。

江少瑜眉眼弯弯,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似乎颇为愉快。

马车将近又行了半个时辰,出了这段山路,果然如芳乔所说,前面不远就见一家挂着幌子的歇脚店正在烈日下冲他们招手。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小店内坐满了人,见他们这么大一辆马车过来,小二赶紧迎上前,招呼他们。

大堂早已没了位置,剩下门前大槐树底下搭起的凉棚倒是还有一张空桌,四人想也没想就走了过去。

由于天热,又是路边,桌椅板凳皆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小二草草擦过一遍,芳乔、荣老七和老六就一屁股坐下,一旁的江少瑜却是站着不肯动,小二见了正欲上前再擦一遍,芳乔却朝他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想了想,舍不得用,最终又还是收了起来,掀起长袍衣摆在桌前椅上擦了擦,江少瑜这才满意的坐了下来。

小二捏着巾子有些讪讪,荣老七和老六却是见怪不怪,芳乔也早已经习惯了,她就是这位讲究、臭美、又爱干净的江大少爷一块行走的抹布,好在她的衣服是黑的,再怎么脏也看不太出来,每天洗洗就成。

点上几个菜,要了两壶茶,荣老七早已迫不及待吃起来,芳乔先将自己的水壶给灌满,这才开始动起筷子,江少瑜则是提着茶壶将碗筷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茶水泼得跑堂小二脸色都变了。

此时已过正午时分,其他几桌早已吃饱喝足,围在桌前天南地北的聊着,有那节省的山民村夫则只要上一壶茶,吃完自带的干粮就靠在篱笆下的青石上打盹。

由于江少瑜一直戴着斗笠,自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这其中就有一道格外犀利,像极了芳乔平时捕猎时紧盯着一只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只是此时这猎物却变成了她。

江少瑜、老六和荣老七自是毫无所觉,芳乔却很是敏感,顺着直觉往后方大堂内望去,就见一个英武的白衣少年正盯着她这边看,若不是他那眼神过于凌厉了些,她都要以为人家是看上她了。

少年见她看向自己,目光不旦不知收敛,还凶狠了几分。

默默转过头来,芳乔不由有些纳闷,她这是刨了他家祖坟还是欠了他五百两银子?互不相识的,简直莫名其妙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狭路相逢 江湖就是如此,有时候你明明没有招惹人家,人家却偏要在你头上找事,所以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荣老七此时正大口大口的吃着肉饼,浑然没有身为江湖中人的自觉,芳乔忽然嘴角一勾,用手肘捅了捅荣老七的胳膊,“老七你瞧,那边有个人正盯着你看呢。”

荣老七听了动作一顿,含着满嘴的肉饼惊喜地问:“真……真的?”

他可还记得芳乔之前说过,世间女子千千万万,说不定就有姑娘喜欢他这一款的,以前总窝在山上,那是没有机会遇上,如今已然下了山,机会满大街都是,他可不能错过,这万一被人瞧上拉回去做女婿什么的也说不准。

荣老七欣喜的在一张张桌椅前搜寻那一个窈窕动人的身影,一边问:“三哥,哪儿呢?在哪儿呢?”

芳乔抬手朝大堂内一指,那少年自是见到他指向自己,眼风凌厉一扫,荣老七一扭头恰好与他四目相接,顿时吓得一噎,怪叫道:“怎么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这说明你魅力大,男女通杀啊!”芳乔故意扯着嗓子回道,声音大得整个店内店外的人都能听见,霎时不少好奇的目光便从他们这边转移到了那白衣少年身上。

荣老七一听,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哪个男人都喜欢别人说他有魅力,荣老七自然也不例外,他颇苦恼地咬了一口肉饼,感叹道:“唉,可惜老子不喜欢男人啊。”

老六也探头瞧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低声道:“三哥,我怎么觉得那人是在盯着你看啊,你瞧。”

“有吗?”芳乔故作紧张地往那边看了看,无视那少年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幽幽道:“可惜,我虽然喜欢男人,却也不喜欢他那样的,嗯……太凶!”

江少瑜听得噗嗤一笑,芳乔这张嘴,若是哄起人来,能把人哄得心花怒放,可要气起人来,却也能把人气哭。

一路走来,她这张嘴不知气跑了多少试图过来搭讪的男女老少,实在有那面皮够厚,忍功盖世的,将五大三粗凶神恶煞的荣老七搬出来往那一放,气不跑也能被吓跑。

估计是那人眼神不知收敛,芳乔才会如此这般作弄他。

江少瑜侧过头,微微掀起白纱望去,待看清那白衣少年时,斗笠下的面容顿时不由一惊。

确切的说,他是看到了那白衣少年旁边坐着的人,此时那人恰好回过头来,两人视线相交,江少瑜迅速放下白纱,暗自骂道:“见鬼!怎么还跑到我们前面来了?”

慌乱过后,他很快镇定下来,见他们此时只有两人,也就是说……

江少瑜眼眸流转,心中飞快的盘算着,片刻,他扯了扯芳乔的袖子,低声问道:“胡汉三,你功夫怎么样?”

芳乔微微一愣,回头又看了那白衣少年一眼,见那白衣少年腰配长剑,气势惊人,想必是个长年习武之人,旋即又明白过来。

方才见他莫名其妙朝他们甩眼刀子,于是开了个玩笑,想必这玩笑是开过了,就连江少瑜都能感受到那少年眼中熊熊燃起的怒火,担心人家随时有可能拔剑朝他们砍来,她也不得不上点心了。

虽然一直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先发制人的规距行事,然而芳乔还未开口,荣老七已经抢先道:“我三哥功夫自是一流,以一敌十那是小菜一碟,以一敌百嘛,虽说有点难,但也不是不可能。说!你要收拾谁,我荣老七上就行,不必劳烦三哥。”

芳乔抬手抚额,小菜一碟?以一敌十?那是对付荣老七他们这样的菜鸟,若真来十个武林高手,估计她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那个凶巴巴的少年倒是不成问题,关键是那少年旁边背对他们而坐的人,似乎很沉得住气,这样的人往往不太好对付。

本着不能让自己这个唯一的高手去挑战人家的小跟班,芳乔赞同了荣老七的提议,点头道:“嗯,老七,你先上。”

荣老七得令,豁然起身,朝那白衣少年走去,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把旁边几桌人给吓坏了,那白衣少年早已按捺不住,此时见他们居然主动送上门来,锵的一声,手中长剑出鞘半截。

荣老七陡一见那寒光凛凛的剑锋,腿还没迈到门边便来了个九十度急转弯,绕过两桌人又走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泄气的道:“三哥,不行啊,人家有兵器,我赤手空拳的冲过去,这得吃亏啊。”

芳乔抿嘴偷笑,还行,不算太笨,本也没指望他真冲上去把揍人一顿,看在他如此听自己话的份上,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我不过试试你的忠心,没真让你去打,以后跟着我混,只要你听我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了亏去。”

荣老七听她如此一说,面上尴尬之色稍缓,这才心有余悸的道:“三哥,你早说啊,你不知道,那臭小子个头不高,气焰却大得很,一双眼睛瞪得比我还凶,若不是我没有武器,我真想削他。”

荣老七个头将近一米八,身高算是非常惊人,加上体型庞大,往哪站都能吓倒一批人,从来只有他瞪人的份,没有人敢瞪他,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他瞪你?”芳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的话,继而一筷子狠狠戳在桌面上,“给我瞪回去!”

“这……这也行?”这回轮到荣老七有些不敢置信了。

“输人不能输气势,论功夫,你可能打不过他,但比凶神恶煞,他绝对赢不了你!”芳乔气势凛然的说道。

老六偏过头来提醒道:“三哥,这两个人,好像就是之前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两个啊。”

芳乔眼眸一窄,沉声道:“你确定?”

“我不确定人,但棚子那边的马我能确定,一匹通体雪白,一匹枣红色,不可能有这么凑巧的吧?”老六中肯的分析着。

“那这么说,他们是一路跟着……不对!”芳乔话音一顿,突然想到什么,诧异的道:“怎么他们还跑在我们前面了?”

“三哥你有所不知。”老六放下筷子,肃然道:“咱们一路走来,没有见过半个行人,可见此处必有我们不知道的羊肠小径,他们如果对路况熟悉,想要绕过我们赶在前面并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这点,老六还是十分肯定的,官道不过是为了方便车马和货物运输,当地普通百姓多以脚力赶路,因此便捷的羊肠小道就特别的多。

芳乔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江少瑜,又看了看等着她拿主意的老六,最后冲荣老七道:“老七,你吃饱了没?吃饱了我们就上路。”

荣老七也不多问,立刻将盘子里剩下的两个肉饼拿在手上,随小二去牵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祸害遗千年 日已开始偏西,正是夏日里一天最热的时候,路面被烈日烤得滚烫,牲口都不大肯走,赶路的车队行商多选在路边小店里歇息,等捱过这段最热的时间,再接着赶路。

而此时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却甘愿冒着让牲口中暑的风险在烈日下疾驰,骨碌碌的车轮声如同枝头那烦人的蝉。

荣老七满头大汗的挥着鞭子将马车赶得飞快。

这个时候连迎面而来的风都是热的,芳乔拿着一截芭蕉徒劳无功的扇着,只恨不能跟荣老七一般光着膀子。

老六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衣襟都汗湿了,却也仍捂着,也不怕悟出痱子来,就为维持着斯文人那最后的一点矜持。

“三哥,你说他们还会不会跟上来?”老六探头瞧一眼后方,有些迟疑的问道。

“你说呢?”芳乔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们都跟了这一路,怎会轻易半途而废。”

“那我们这不是白跑了么?”荣老七抹了一把汗立刻插道。

“当然不会白跑,他们迟迟不动手,想必不是在等待最佳时机就是在等人,我们自然不能给他们这个时间和机会。”芳乔认真的分析,然后又冲老六道:“挑个阴凉宽敞的地方,咱们歇歇吧。”

“歇歇?”话题切得太快,老六尚未反应过来,“不是不给他们时间和机会吗?怎么又要歇上了?”

芳乔捏着扇成了面条的芭蕉叶一脸无奈的看着他,“我是说,找个地方把尾巴给解决了,你以为真让你歇啊?”

老六这才明白过来,荣老七却在一旁偷笑:“老六你平日不是挺精明的,怎么这会儿倒糊涂了,不会是被热傻了吧?那你可真得歇歇了。”

老六松了松衣襟,讪讪的笑了,其实仔细一想,人家跟了一路一直都不动手,显然是在等什么,既然甩不开,那就只能就地解决了。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被人盯上的?按理说,这事他们办得很谨慎,不可能被人察觉才对。他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日头,心想,莫非真是被这天给热糊涂了?

马车一路颠簸,江少瑜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对于芳乔,他不是很有自信,毕竟那女人身边的人,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姑苏白家除了剑术冠绝武林之外,还有一项闻名江湖,那便是医药,是以他的这点用毒的小伎俩,根本就无用武之地。

突然,角落里一直没有动静的人扭动了一下身躯,闷哼出声,倒把正出神的江少瑜给吓一大跳。

他伏坐在小几前,没好气的冲芳乔喊道:“胡汉三,你的银子好像醒了。”

“醒了?”芳乔有些惊讶,转身钻进马车,见角落里的和尚已经扭成了一条毛毛虫,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满。

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个时候醒,还挺会挑时机的嘛,她眼眸一窄,一个手刀利落的劈了过去,那扭麻花的和尚闷哼一声,立刻不动弹了。

江少瑜脸色一白,指着角落颤声道:“他他……他死了?”

芳乔冲他翻了个白眼,“祸害遗千年,哪能那么容易死?放心,只是晕过去了。”

说完又钻出马车,招呼荣老七,在前面林子边停下歇息,马和驴子已经热得开始直喘气,估计再跑下去,就得口吐白沫了。

果然,他这边马车甫一停下,后面那两个人便如约而至的冒了出来。

芳乔对老六吩咐一番,便和荣老七跳下马车,山贼一般大咧咧拦在了路中间,大有一副此路是我开的架势。

两人见他们这般,倒有些惊讶,下了马,缓步朝他们走来。

那为首的年轻公子一身月白织锦长袍,生得眉目如画面容皎好,虽不及江少瑜来得美艳动人,却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尤其一身气质颇佳,如同一只优雅的白鹤,生生甩人千里。

他旁边的瘦高少年虽也十分俊俏,但奈何珠玉在前,倒显得不那么出挑了。

此时少年眉头紧蹙,面上满是不耐之色,红彤彤的脸颊将他一身逼人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倒透出几分可爱来。

芳乔什么样的俊美男没见过,自是不会对着他们有所失态,只低声对荣老七吩咐道:“老七,待会儿你不用出手,只管守着马车,别让人靠近。”

荣老七郑重一点头,表示这里交给我你放心。

芳乔这才提了刀跨步上前,气焰嚣张的冲那锦衣公子道:“废话少说,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那少年烨枫早已忍奈多时,哪容她再这般挑衅?二话不说拔剑便朝她刺来。

剑光闪过,宛如白虹贯日,光那出手的架势,芳乔便知他功底不弱,却也并不急着出刀,只盯着他那一身洁白的衣袍看。

这样一身,呆会儿若摔在地上,不知衣服还洗不洗得干净,可惜,可惜。

她轻叹一声,抬手用刀柄拔开直冲面门而来的剑锋,利落的一个旋身,来到少年身后,以手肘猛击在他的右肩。

烨枫一个踉跄,闷哼一声,握剑的手微微一颤,心中大骇,却也立刻稳住身形。

再次看向芳乔的眼神便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分凝重。

好利落的身法,居然只是轻轻一拔就化开他的剑势,想来身后那一招她若用的是刀,自己这条胳膊便要当场留在这了,心知自己太过轻敌,待手臂的麻痛缓去,他紧了紧手中的剑,再次袭去便也更加慎重了。

这次,他换了招式,剑光密如星河落雨,攻击防御双面俱到,且看她如何应对。

烨枫的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冷笑,这可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平时基本都用上不,这回却不到三招就被逼得出手,回头若是让沛文知晓,铁定能笑话他一年。

芳乔眸光一沉,心想,这小子还有两下子啊,居然出大招了,既然人家这么急于将她拿下,她也不能再随意应付,微一侧身,曲膝,下蹲,脚尖猛的用力一扫,地上的一层石子灰尘便呈一把折扇冲烨枫扫了过去。

只听丁零当啷一阵响,石子土块虽被挡下多半,却仍有那细小的沙尘弹入眼睛,趁着他眯眼停顿的片刻,芳乔纵身而起一脚踹上他的心窝。

其实这少年身手不错,若是正儿八经的打,他也不至于过不了三招,只是这天实在热,芳乔没有耐心陪他过招。

烨枫被踹翻在地时,眼睛尚还睁不开,只觉那一脚有千斤力道,他一时半会儿竟是起不来。

“该你了。”芳乔抬手掩住口鼻,刚刚那一扫一踹,着实弄得好大灰尘。

可怜那少年弄得一身灰头土脸,所以说,没事穿什么白衣嘛,这样一身摔倒在地,回头得用多少皂角才能洗得干净?

锦衣公子正闲适的摇着折扇,似乎并不关心烨枫的输赢,灰尘漫起时,他手中动作一顿,以折扇掩住口鼻,细长的眉微微蹙起,隔着折扇只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不跟你打。”

芳乔呆了一呆,是不会打,还是不想跟她打?

见他似乎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于是干脆开口道:“既然你不打,那我走了。”

锦衣公子见她转身,忙又唤住她,“且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飒爽俏佳人 芳乔转过身,诧异的盯着他,“作甚?”

“你听。”锦衣公子美目含春,笑容好不灿烂。

芳乔一脸纳闷,这人说话怎么总说一半?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么。

躺在地上的烨枫面色却是忽然一变,立刻从地上翻身而起,退回到锦衣公子身边,眼神凶狠的瞪着芳乔。

芳乔视若无睹,竖起耳朵仔细听。

天气炎热,除了周围吵得心焦的蝉鸣,还能听到些什么?听马儿喘大气?

老六坐在马车上探头瞧着他们,江少瑜也按耐不住的掀起了车窗帘,荣老七虽然想跑上前去问个究竟,却仍记着芳乔之前说过的话,寸步不离马车,一脸焦急的看着她。

忽然,芳乔感到脚下一阵轻颤,并且有愈来愈明显的趋势,就连身后的荣老七也察觉到了,不安的喊了一声,“三哥。”

芳乔面色一凝,望向那神态悠闲的锦衣公子,这厮果然是在拖延时间,阴险啊.

听这动静,似乎来的人还不少。

只见路那头,烟尘滚滚,一队人骑着快马正往这边赶来。

江少瑜一见这势头,立刻就不淡定了,一把掀了斗笠,催促老六赶紧跑。

老六哪肯答应,牢牢护着手里的鞭子,不听他的。

不一会儿,那队人马便冲了过来,拦在了他们马车前面,江少瑜见前路被堵,只得立刻退回车厢。

从衣着上来看,便知他们是一伙的,清一色白衣锦带,腰配一柄长剑,且个个生得极俊,当真少年英姿,潇洒倜傥得很,实在是养眼,养眼。

一,三,五,八……二十七,这样浩浩荡荡一群人,若是走在大街上,绝对能造成街头混乱啊。

芳乔不禁有些惊愕,感情这是整个门派的人都来了?

为首一名女子柳眉凤目,生得极美,一头青丝如瀑,发间只别了一支五色琉璃凤尾钗,宝光闪烁,衬得她好不娇艳动人,只是她那一脸气势凌人的张狂让人不敢多看,被那群男子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想必就是他们的领头人物了。

之所以没有一眼认出她来,是因为她穿了一身与其他男子无异的月白织锦长袍,身上也没有过多的女子装饰,宽腰竖领,袖口紧收,脚蹬一双厚底长皂靴,腰佩一柄长剑,这样一身典型的武者装扮,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俊马上,当真是神采飞扬英姿飒爽,传闻中的女侠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女侠此时这番阵仗却并非为了惩恶扬善除暴安良,行那大快人心之事。

她漂亮的凤眸微微一眯,看也不看芳乔一眼,只抬起握着马鞭的手朝马车一指,“我只要里面的人,其他的,都给我滚!”

四周鸦雀无声。

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动,她轻轻一跃,从马上翻身而下,背着双手,步态悠闲的走到马车跟前,微一侧头,眼风朝老六凌厉一扫,“怎么?我说的话没有听见?”

芳乔前一秒还欣赏美人英姿飒爽悦目得很,此时听她语气如此不善不由也冷了眼眸。

老六平时虽然一向胆小,但自从跟了芳乔之后,底气足了很多,此时虽然面对这一大帮人却也并未被对方的气势给吓倒,只回头朝芳乔看了一眼,等她示意。

芳乔正欲上前,却见离马车更近的荣老七已经抢先一步拦在了那美人跟前。

美人陡被拦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微微抬头看一眼面前的人。

虎背熊腰体壮如牛,身高庞大,倒也气势惊人,她身后的一众年轻公子见状立刻翻身下马,欲替她扫清面前障碍。

芳乔很佩服荣老七的勇气,这种时候居然还敢上前拦人,不过这也说明,她没有看错人,确实是个好苗子。

“慢着!”眼见那些轻年男子手握腰间长剑就欲群起而攻之,芳乔赶紧几步上前,将荣老七护在身后,冲美人轻轻一笑,“你让我滚我就滚,那我多没面子啊。”

老六见芳乔上前,微微松了口气,荣老七虽装得有模有样,但心里却是直打鼓,这没有兵器在手,他始终有些底气不足。

美人仿佛这才注意到她,微一抬手,示意身后先不要出手,长长的睫毛轻轻闪动,开始仔细打量起芳乔来。

一身不起眼的黑衣倒也穿出几分潇洒,微微带着一丝栗色的长发只用一根裉了色的红发带高高束成一个马尾,大概是系得松了些,那马尾不安分的歪到了一边,不服帖的细碎发丝垂下来很多,显得几分邋遢不羁,一张脸倒是意外的精致,只是配上那眼神,简直就像一个市井无赖。

芳乔倒并不介意美人这般盯着她上上下下的瞧,只潇洒的一抹额上沾了汗的发丝,冲她抛了个媚眼。

她这明目张胆的调戏,美人倒还没什么,倒令美人身后那一众年轻公子面露不悦,恨不能直接冲上前来揍她一顿。

居然敢亵渎他们心目中的女神,看呆会儿不好好收拾她一番。

美人兴致颇高,她早已看到马车中的人,虽不过匆忙一瞥,但她已确定就是她要找的人,这回量他插翅难逃。

倒是眼前这个人,令她生起了一丝兴致,俊俏公子她身边不少,但像她这个调调的倒还是头一回遇见,虽然邋遢了点,若是好生打扮一番,应该不输千羽。

美人轻轻掂着手里的牛筋马鞭,来回踱着步子,娇笑道:“那你觉得,是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芳乔故作为难的抓了抓头,继而又嘻嘻一笑,“我觉得,两样都重要。”

美人对于她的回答很有些意外,眉头一蹙,也有些为难的道:“这样啊,那若是两样只能选一样的话呢?”

芳乔双手环臂,抱着刀,不以为然的耸耸肩,“我还是那句话,你让我选,我就选啊,那我多没面子。”

美人见她又把话给绕了回去,收了笑意,凛然道:“我只要马车里的人,不想伤你,若是识相,就赶紧让开。”

芳乔见她已没了耐心,赶紧伸出一只手拦住她,“那可不行,马车里的人可还欠着我银子呢,我大费周章把他弄到手,怎能轻易拱手让人?”

听闻这话,美人倒是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又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来,扬声问道:“说吧,他欠了你多少银子?”

白筱雪幻想过千百种她和江少瑜相逢的场面,可唯独没料到,才一相逢居然是替他还银子,这不就是戏台上唱的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么,虽然角色反过来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不介意为了他当一回英雄,如此也好挡了江湖上那些长舌八婆的嘴,省得总说她白筱雪仗着家世逼迫于人,想必那江少瑜承了她的情,也不会因为江湖上那些流言蜚语而对她心生反感。

一想到这,她看芳乔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和善。

见美人前后转变如此之快,芳乔不由有些纳闷,她难道不是要找那和尚麻烦?可她这神态分明就是一个怀春的二八少女呀。

脑子里忽然噼啪一闪,顿时悟了。

莫非,这大美人是看上那和尚了?

想来那和尚俊美无俦,亦是个不可多得的俊俏男子,美人被他迷得团团转也不无可能,那和尚大概并不喜欢美人这一款的,于是就上演了一场你追我躲的俗套爱情戏码。

嗯,肯定是这样了。

芳乔如此想着,嘴角不由也微微扬起,可碍于此时这场面,她清了清嗓子,严肃的冲美人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阴差阳错 美人微一抬手,身后便有一位儒雅清俊的公子抬步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交到她手中。

美人看也不看那银票一眼,直接伸到芳乔面前,闪着长长的睫毛微笑的问道:“这些够了吧?”

芳乔一把接过,仔细的数了一番,一,三,五,八……

又再数一番,二,四,五,八……

“没错!整整十张,每张都是一百两的,刚好一千。”

荣老七和老六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眼睁睁看着芳乔昧着良心,脸上豪无愧色的将那一把银票悉数收进了怀里,完了满意的拍拍胸口。

芳乔高兴得嘴都咧到了腮帮子上,心里想着,正缺钱呢,就有人送来了,这就叫那什么……什么……呃,一时忘记了,不过那聚仙楼的伙计诚不欺她,她果然是要走大运,发大财啊,哈哈哈哈。

美人见她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睁着大大的凤眸望着她,“怎么样,这下可以把人交给我了吧。”

芳乔郑重一点头,“当然,你都这么大方了,我自然也不能小气,你等着。”说完转身跳上马车,一头钻进马车内。

江少瑜早已在马车内将她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此时见芳乔掀帘子进来不由脸色都白了,抖着唇低声道:“胡……胡胡汉三,你……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思量着对策,心想白筱雪既然可以拿钱收买她,那他也一样可以,只是自己如今没有现银,不知空口承诺她买不买帐。

江少瑜每退一步,芳乔就欺上前一步。

马车空间虽然足够大,但终究有限,江少瑜后背陡然一颤,似乎靠上了什么东西,见芳乔一脸奸笑的望着他退无可退了,终于向他伸出魔爪来。

电光火石间,江少瑜忽然想起之前她中毒的事来,正欲开口拿此事要挟她,就被芳乔一巴掌将他的头给按到了一边,嘴中还不满的道:“你挡到我了。”

江少瑜目瞪口呆的被她按倒在地,睁着桃花眼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将角落里的和尚一把给拖了出来。

原来……原来她刚刚并不是要将自己拖出去交给白筱雪,而是要拿这和尚顶包?

这……这简直……简直是太妙了啊!

如果不是碍于现在他正被白筱雪的人马给围了,担心人家发现他们这偷天换日的绝妙计策,他都要忍不住站起身来给芳乔鼓掌称赞了。

当即他就顺势三蹬腿,以横躺的姿势擦着竹制席面十分配合的挪到一边去了。

芳乔看着被捆成蚕蛹的和尚,微微皱了皱眉,捞起一件江少瑜脱了扔在一旁的绯色外衫,刺啦几声,那件靓丽的丝质纱袍就被她撕成了碎布条,她潇洒的回头冲江少瑜道:“外衫借我一用,回头我……”

这一回头,芳乔接下来的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只见江少瑜已经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小虾米,正努力试图把自己往那张明显塞不下他的小几底下塞。

芳乔额头顿时划下三根加粗的黑线,他以为他是猫么?

不知他这是闹的什么妖蛾子抽的哪门子风,见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那件被撕毁的外衫,摇摇头,且不管他,一把扛起已经被她重新拾缀了一番的和尚,退着爬出了车厢。

白筱雪站在马车前,自是将马车内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不由暗自思忖:“原来他叫胡汉三?名字虽然俗气了点,但也挺衬他。”

正想着要不要也将他游说进自家门下时,帘子微微一动,一只屁股当先冒了出来,老六眼疾腿快,噌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险险避过突如其来的袭击。

芳乔扛着被五花大绑的人,走到美人跟前,冲她抱歉一笑,“为了有个好卖相,花了点时间。”

只见她肩上扛着的人,被一张床单从头卷到了脚,又用一条绯红的丝带从脚根处交叉着绑到了脖子根,最后在脖子上扎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不光白筱雪和她身后那一众年轻公子,就连荣老七和老六都是瞠目结舌。

她当这是过春节给人送年礼呢,将人绑成这样?话说那结绑得也太丑了吧?

芳乔笑呵呵的抖了抖了肩膀上的人,朝美人走近两步,示意美人赶紧接手。

白筱雪被她弄得简直哭笑不得,指着她肩膀上的人,“这……这……”

芳乔赶紧解释道:“哦,你有所不知,这人太狡猾了,不将他绑这样,我怕你人还没到家,半路就让他跑了,不过你放心,他已经被我敲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白筱雪听她如此一说,不由也赞同的点点头,她这一路追过来,确实扑了好几次空,想着谨慎一点也没错,反正这唱白脸的人是自己,回头再好好跟他解释一番就行了。

她身后那名儒雅公子见机,上前一步欲伸手接人,却被白筱雪抬手给制止了,只示意另外一人将她骑的那匹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芳乔会意,走到那骏马身侧,双手微微用力一托,就将人横在了马背上,拍拍双手,冲美人轻轻一笑,“天热,赶紧走吧,可别把人闷坏了。“

白筱雪如愿以偿得到了人,眉目间满是笑意,完全没有了初时的那份张狂跋扈,透出几分女儿家应有的娇憨可爱来,倒是看得芳乔一愣。

她转身拉过缰身正欲翻身上马,却又听到身后人道:“噢对了,你这样一身让人看到可不行,记得回去以后换身装扮。”

男人嘛,自然都喜欢漂亮女人,穿得跟个男人婆似的,也怪不得人家见了要跑,看在那一千两银子的份上,芳乔于是好人做到底,多嘴提醒这么一句,想来聪慧如美人,必然能懂她的意思。

白筱雪牵马的动作微微一顿,不由低头打量起自己这一身来,又看看身后众人,犹如醍醐灌顶。

委实如爹爹平日所说那般,没一点女孩子样,因着自己平日习武练剑,女子的广袖罗裙自是不太合适,一直以来都是一身与门下弟子无异的男子衣袍,仔细一想,似乎自己还真没有穿过女子衣裙,难怪那些自以为是的闺阁小姐总看她不顺眼,自己还真是大意啊。

当即感激的冲芳乔点了点头,利落的翻身上马,打马离去,那一众年轻公子见状也连忙翻身上马。

轰隆隆一阵马蹄声,扬起老大一股灰尘,老六用袖子捂住口鼻,看着那一群绝尘而去的身影,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忽然他眼神一凛,走到芳乔身边,“三哥……”

芳乔顺着老六的视线望去,就见那尘土飞扬的路边还停着一人一马,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上坐的正是那名被她打趴在地的英武少年。

此时他正侧过头来,目光凶狠的瞪着她,芳乔朝他扮了个鬼脸,少年冷哼一声,不甘的打马离开了。

荣老七见人都走光了,立刻凑上前来,“三哥,行啊,刚才见你跟那小妞眉来眼去的,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们跟着人家走呢。”

芳乔一巴掌抽到荣老七头顶,笑骂道:“想什么呢,老子可不喜欢女人,别磨蹭了,人都走光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闻言,老六露出一个会心的笑来,心中暗道:“原以为三哥看上那和尚了,方才见他毫不犹豫的就将人交了出去,果然还是更喜欢江公子啊,嘿嘿……”

荣老七摸着脑袋很有些郁闷,芳乔个子比他矮很多,可她总能一巴掌轻轻松松抽上他头顶,抽得甚是响亮,却又并不觉得疼。

荣老七忽然肩膀一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莫非……这也是什么奇怪的功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被卡住了 经过这一段小插曲,驴子和马歇得也差不多了,待马车轱辘前行时,芳乔顿时感觉心不烦气不燥,腰不酸腿不疼,就连火辣辣的日头晒在脸上也不觉得热了。

想想真是激动啊,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做点什么好呢?

老六见她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猛地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连忙一脸讨好的道:“三哥,那银票……嘿嘿……”

“嗯?”芳乔陡然拔高音调,收了笑意,眯起眼睛斜睨着他,“怎么,你还想打我这一千两银子的主意不成?”

“我……我当然不敢打三哥那一千两银子的主意,只是……”老六冲她眨了眨眼,一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神秘表情。

荣老七是个直肠子,一语就点破了他们的关子,“三哥,我记得那银票好像多出来两张啊。”

芳乔眼睛一瞪,嘴皮子动了动,抬手就欲朝荣老七头顶上扇过去。

被打得多了,荣老七也学聪明了,一见她神色不对,赶紧双手抱头,嘴里大喊:“三哥饶命,没有多没有多,是我看错了……”

“死胖子,眼睛眯得跟条缝似的,眼神倒是挺尖。”芳乔嘴里骂着,那一巴掌却没有真的打下来,而是小心的捂着怀里那一沓银票,仿佛生怕人跟她抢了去。

一想到这事,芳乔嘴角就乐得直抽,她原本只是想说那和尚欠了她一百两银子,可不曾想竟被人家误以为是一千两,眼见人家从怀里抽出一叠银票来,她只得默默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也亏得那美人出手阔绰,压根没想过要清点一下,结果芳乔仔细一数,竟还多出两张来,这可如果是好?于是鬼使神差的,手指轻轻一捻,楞是将十二张银票给数成了十张,没成想,这事瞒过了对方的眼睛,却没能防住身后那两双眼皮子。

荣老七见那一巴掌没有打下来,赶紧狗腿的一笑,“我就知道三哥心地最好了,下不了这狠手。”

老六见机也赶紧凑过来谄媚的邀起了功:“三哥,我不敢说见者有份,但抓那和尚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看是不是……”

芳乔看了看荣老七,又看了看老六,心想既然都被他俩看见了也不好再继续装下去,于是干脆大方掏出银票来,从中抽出两张,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算你俩机灵,今日这事,你们表现得很不错,这一百两就当作奖励。我说过,只要你们听我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了亏去,我这当大哥的有了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们一份。”

荣老七和老六赶紧一人抢了一张去,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道:“呃是是是……三哥说的是……”

老六捧着一百两银票,激动不已,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是他一个人的,没有人跟他分跟他抢,虽然等到了上虞还有二百五十两银子等着自己,可毕竟拿到手上的才是最踏实的。

有了这些钱,他这一辈子,不!他儿子的下半辈子也都有着落了。

他的眼眶突然就湿润了,觉得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将芳乔带上了山,从此他和荣老七的人生就跟开了挂一般,吃香喝辣赚大钱,而且还不需要再整日提心吊胆,原来这样安逸美好的生活不光只是做做梦,真的可以变成现实。

老六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心中霎时感慨万千,如果说他的人生现在还有什么缺憾,那就是缺一个媳妇。

以前人家嫌他穷,看不上他,直到三十好几也还是老光棍一条,如今他有了钱,底气也足了,回头得好好挑个漂亮媳妇才行。

果然还是三哥说得对,有钱了,就是那宝石王老五,不是别人挑你,而是你挑别人了,虽然那王老五他压根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不过三哥说有那就一定有。

荣老七倒是神色正常,他一想到芳乔怀里还揣着一千两,顿时觉得这一百两也就不怎么多了,抬头见老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由取笑道:“老六你也太没出息了,才一百两银子就哭成这样,以后还怎么跟三哥混哪!”

老六闻言,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换上一脸媚笑来,“七哥教训的是,教训的是,让三哥见笑了。”

芳乔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是她比较绷得住,若不是因为她绷得住,又哪来这一千两银子?

然而她的内心却不似表面那么淡定,这一千两银子揣在怀里,她感觉心跳都变得更强劲有力了,若不是因为这会儿正在马车上,她真想狠狠在地上打几个滚。

她已经想好了,这一千两银子不能乱花。

成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以前是没钱,可以一切从俭,如今有了钱,那得大肆操办一番才行。

等回去后,山上那小破房子得好好修理一番,做婚房实在不像样子,最好能修成个二层楼的小别墅,前后都带院子的那种。还得修一条通往山脚的路,这是个大工程,不过若是修好了,以后安和上山来找他们喝酒也方便。然后再请两个佣人,一个洗衣做饭,一个劈柴挑水,她和师父只需负责吃饭睡觉,哈哈,生活多完美啊!

虽然成亲这事八字尚没一撇,但并不妨碍芳乔想个天花乱坠,她觉得她和师父那档子事就只差一个表白,况且她都不嫌弃师父这头老牛了,难不成师父还能嫌她这草太嫩?

不过说到表白,回头自己也得整一套行头才好,不能一张嘴光说别人,自己也得注意着点形象,然后顺便把嫁衣也一起置办了。

听说江南丝绸誉享盛名,是置办衣赏的最佳首选,平时穿的倒好办,只是这嫁衣就有点麻烦。

在这个平行时空里,女子嫁衣也同样是由自己亲手缝制,若是自己手艺不佳,也有母亲代劳的,如果很不幸没有母亲的话,那就三姑六婆一起上。

总而言之,没有人会去买嫁衣,而且也没得买,因为没有需求,当然啦,如果出得起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放在现代就叫高级定制。

既然都要找人定做了,那自是要挑最好的布料请最好的绣娘,只是她对这些也不是很懂,于是就想起江少瑜这只花蝴蝶来。

伸手一撩车帘,竟见车厢里没人,心下不由大惊。

刚要开口喊荣老七和老六,就见席面上一角衣衫抖动几下就缩进那张小几底下去了,芳乔眉梢一扬,悄悄钻进了车厢,挥起一掌猛地拍向几案,“小鱼儿,你玩躲猫猫呢?”

她身子一俯,就见小几底下江少瑜那张花容月貌的脸都憋得有些扭曲了。

江少瑜被她这猛的一拍,耳朵都快震聋了,却只是低声问道:“那些人都走了没?”

芳乔顺势将身子一歪,斜靠上小几,手撑下颌,嘴角带着一抹玩味儿的笑,“早走了,我们马车都走好一阵了。”

江少瑜一听,立刻大松一口气,动了动手脚,欲从那小几底下爬出来,结果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胡……胡汉三,快,拉我一把,我好像卡住了。”

芳乔支着下巴轻笑起来,却并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而是轻轻用指尖叩着桌面,“要我帮你也行,说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少瑜身子一僵,吱吱唔唔了起来,“我……我能有什么事瞒……瞒着你?”

“真的没有吗?”芳乔故作失望的叹息一声,“既然这样,那我可出去了。”

“哎,别……你别走,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什么白筱雪,我们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哎哟,你快拉我出来,我腿麻得不行了……”江少瑜一听她要出去,立刻就急了。

“哦,原来那位大美人叫白筱雪啊。”

芳乔不紧不慢的接道,意味深长的语气令江少瑜身子陡然一僵,真是嘴贱啊,气得他恨不能狠狠的……轻轻抽自己两巴掌。

见小几底下没有了动静,她不由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

江少瑜简直都要哭出来了,“我真没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快拉我出来吧,我腰都要断了。”

芳乔见他仍死鸭子嘴硬,挥起手掌猛的拍在桌面上,拍了几巴掌,似乎觉得不满意,两只手一起上,拍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带起了节奏。

“停停停!快停手!”江少瑜终于惨叫起来,带着哭腔求饶道:“我说……我说还不成吗?”

芳乔这才满意的收了手,又重新伏在小几前,一手撑下颌,一手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一大群追兵 江少瑜在芳乔的淫威下终于将一切都坦白了。

“真的就只是这样?”芳乔显然还有些信不过他,语气里满是怀疑。

“比珍珠还真,哎哟……你快拉我一把吧,我快要不行了……”江少瑜在小几底下哀嚎起来,声音也虚弱了不少,他终于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

芳乔见他似乎真的快要憋坏了,这才微微撑起身子,一手按在桌面,一手揪住江少瑜的衣襟,稍微一带,就将他从小几底下拖了出来。

江少瑜早已经憋得满头大汗,陡然重见天日,不由大大喘了一口气,表情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双眸波光流转,俨然一副盈盈欲泣的模样。

见此,芳乔洒然一笑,“举手之劳,你大可不必如此感动。”

江少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憋着嗓子痛苦的道:“我感动你大爷!腿麻了……”说完居然嘤嘤的哭了起来。

芳乔讨了个没趣,干脆直起身子,准备爬出车厢,回头见江少瑜仍躬着身子跟个小虾米似的蜷在那一动不动,脚下忽然一滑,踹在了江少瑜的小腿上,“啊,抱歉,这席面太滑了。”

车厢内立刻炸起了江少瑜的惨叫,“胡汉三你个天杀的!肯定是故意的,我跟你没完……”

芳乔早已麻利的爬出车厢,坐在马车驾坐上,老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忍不住担忧的问:“叫得这么惨,没事吧?”

芳乔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光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能有什么事儿?”

老六默然,荣老七却是笑呵呵的道:“三哥,咱们今日发了财,不如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好好庆祝一下吧。”

芳乔却是眉头一蹙,“庆祝什么,咱们摊上大事了。”

老六陡然一惊,芳乔于是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老六这才皱着一张脸沉思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荣老七显然从不思考对策,只等着她拿出一个有效的解决办法来。

芳乔两手一摊,“还能怎么办?跑啊!银子都进腰包了难不成你还想给人送回去?”

荣老七和老六齐齐用力摇头,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鞭子狠狠抽了出去,马车霎时跑得更快了。

芳乔敛眸沉思,她就说,这江少瑜怎么这么好心,肯花一千两银子雇她,原来屁股后头跟着这么一堆麻烦呢。

看那白大小姐的架式,似乎来头不小,这若是得罪了她,恐怕日后会麻烦不断吧。

不对!

她现在已经得罪她了!从她收了那一千两银子,并且阴差阳错将那和尚打包扔给她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得罪她了。

为了区区五百两银子居然得罪一个这么有实力的主,她亏大发了啊。

不行!她得找江少瑜重新谈一谈价钱,当即她就一掀帘子又钻进了马车。

这天晚上,他们没敢住店,怕白筱雪那一行人回头发现上了当又率着她那一众花美男杀个回马枪,只得选择露宿。

自知理亏的江少瑜这回没有任何异议,默默的自行跳下了马车,拘谨的站在一边。

荣老七和老六不待她吩咐抬脚就要往林子里走去,芳乔赶紧唤住他俩,“老七你留下,老六你去拾些柴火,别走太远,有什么事就出声喊我。”

等一切安排妥当,芳乔这才跨步往林子里走去。

如今出了这事,她可不敢再将江少瑜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地,别把人都得罪光了回头这五百两银子还保不住,那可真是两头都没捞到好。

荣老七不满的瞪了江少瑜一眼,他也很想去林子里抓野味啊,兔子可能逮不到,野鸡勉强还是能抓上半只,可现在却让他来看着江少瑜,真是大材小用。

话说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人看着,果然长得越是好看的男人就越没用,只能当摆设不说还得担心他磕着碰着,真是怪累赘的,也只有三哥才愿意兜着这样的。

江少瑜不理会荣老七嫌弃加鄙夷的目光,随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径自走到一边去了。

已是盛夏,日头一天比一天落得晚,太阳尚未西沉时,芳乔已经从林子里钻了出来,一眼看见老六正用她的刀轻松劈着柴火,火堆烧得很旺,都蹿起了一人高的火苗,大有一股要开篝火晚会的架式。

那边江少瑜坐在一拢小坡上,夕阳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精致的轮廓,甚至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薄软的衣衫仿佛浸润了夕阳的余晖,透着一层金光,美不甚收。

此时他手里正百无聊赖的揉着一根狗尾巴草,那狗尾巴草的穗子都快要被他揉捏得掉光了却浑无所觉,低敛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过他生气、跳脚、怒骂、得意、高傲、兴奋、不屑,甚至是满脸小阴谋,却独独没有见过他失落的样子,芳乔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知他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递根杆子能上天,给他几分颜色都能开起染坊的人,芳乔最终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就撇头走开了,并未打算理会他。

再往四下一看,芳乔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话说,荣老七跑哪儿去了?

她今日特地抓了几只鸡,连兔子从脚边蹿过去她都没有追,这拔鸡毛的事还得指望他呢。

正欲问问老六,就听得远处一阵呼声,荣老七挥着胳膊大喊大叫的冲他们跑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虽然她今日收获颇丰,但也用不着这么激动吧?

“老七你来得正好,我这……”

芳乔话未说完就听得荣老七捂着屁股嗷地怪叫一嗓子,“三哥,快救我!”

耳边隐隐听得一阵嗡嗡声,芳乔暗道不妙,就见荣老七已经领着身后一大群黑压压的蜜蜂直冲她这边跑来,芳乔赶紧扔了手中的野鸡,怒骂道:“我操你大爷!别过来……”

荣老七被蛰了好几下,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觉得芳乔武功好,一定能有办法灭了这群妖蛾子。

芳乔简直要哭了,这么一大群,还不被蜇得飞起?荣老七这混蛋不安安份份呆着,不知从哪儿惹来这么一大群蜜蜂,这下不成米琪林,也得变大头娃娃了。

老六见状早扔了手中的树枝当先逃蹿起来,跑了没多远,眼见就要被速度极快的芳乔给追上,荣老七又只一味盯着她,于是急中生了个智,赶紧九十度急拐弯,身子一矮,钻进一丛茅草中,成功避险。

江少瑜离得最远,听到那巨大的嗡嗡声,也是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跑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藏起来。

可怜芳乔被荣老七紧追着不放,跑出好远一段距离,身后那黑压压一群追兵都不见少的,心中不由暗骂,荣老七这混蛋!这是捅了多大一个蜜蜂窝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平日走个路都大喘气,今天腿脚倒挺利索,眼看身后那两百多斤的胖子就要追上自己了,芳乔赶紧一个急拐弯,往一大片芦苇丛跑去。

耳边不断传来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嗡嗡声和荣老七杀猪般的嚎叫,芳乔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着。

“三哥快救我……我快坚持不住了……”

“死也得给我撑住了,前面有片湖,咱们跳进水里就安全了……”芳乔一边跑一边喊,只觉得手背和脸上被矛草割了好几道口子,又疼又痒,却也没功夫查看,见那湖泊的浅水边正突起一块石头,当下纵身一跃,脚尖踏上石块,借力猛地往水中扑去。

虽然距离尚远,湖边水还尚浅,但淹没个身子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她却漏算了身后的荣老七。

荣老七一见芳乔当先跳进了水里,一咬牙,瞄准了湖边一棵老树,一脚踹了过去,只听碦啦一声,那水桶粗的树竟生生被他给拦腰踹断了,而他也及幸运的扑进了水底,成功将那黑压压一群蜜蜂阻隔在了水面。

芳乔刚沉入水底欲调整个身形时,就感觉旁边一股巨大的力量袭了过来,由于岸边水还尚浅,她双手用力在水底乱刨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能抓住,就被那股力量给掀出了水面。

她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几只反应迅速的蜜蜂给狠狠蜇了屁股,心中不由大骂:“荣老七你个王八蛋,要扑也不扑远点儿,老子的屁股这下可遭了大殃了……”

再次沉入水里时,芳乔脚尖用力在水底一点,往湖水深处潜去。

觉得已经达到安全深度时,芳乔再回头一看,就见荣老七也跟了过来。

这汪湖水十分清澈,两个人在水底憋了好一阵,甚至透过水面还能看见天空中那几朵染了霞光的云,如果水面没有那群黑压压仍严阵以待的小蜜蜂,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夕阳美景。

芳乔紧盯着水面,就等那群蜜蜂自己散去,好上去换口气。

荣老七也憋着气静静的等待着,芳乔不由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水性还不错,都潜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憋得住。

只是……她越看就越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再往下一看时,不得了!他居然有缓缓上浮的趋势,芳乔赶紧伸手将他往下一拽,结果他那挂在肩膀后的外衫也跟着往下一沉,还咕嘟咕嘟的浮起一串水泡。

芳乔顿时傻眼了,感情他那衣衫刚刚就一直浮在水面上?她说那群蜜蜂怎么老守在水面不肯散去,他们潜到哪儿那群蜜蜂就跟到哪儿呢,原来他们早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当即赶紧冲荣老七打了个手势,悄悄沿着湖边往远处潜去,荣老七赖蛤蟆似的跟在后面,他那游水的姿势,芳乔实在不敢多看,只怕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喷笑要呛死在水底。

沿着湖的边沿,估摸着应该潜出很远一段距离,芳乔倒不由庆幸起师父当年强逼她在水缸里练闭息了,不然这会儿恐怕也跟荣老七一般憋得快要不行了。

荣老七这会儿已经没了初时的挥洒自如,双手牢牢捂着口鼻,生怕一个憋不住就要呛水了,潜行的速度不由也慢了许多。

芳乔见状赶紧拉住他,借着水底的碎石快速往岸边而去,待潜到一片芦苇从时,芳乔才稍稍将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荣老七虽然憋得够呛,倒也很识相的没有弄出太大的水花来,只呼哧呼哧猛喘着气,仿佛要将这一路憋着的这口气要翻着倍的喘回来。

芳乔稍稍拔开一从芦苇,就见那一大群黑压压的蜜蜂仍还有多半停留在他们刚入水的那一块水面上方,其它的都四散开来在若大的湖面上不断来回的梭巡着,大有一股不找到他们势不罢休的意思。

芳乔心知不妙,想要按原路返回恐怕是不可能了,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是湖的另一面,距离下水的位置甚远,由于这边生了一大片的芦苇,却也很好的为他们掩藏了形迹,只是想要回去的话就得绕个远路了。

荣老七喘匀了气,冲芳乔嘿嘿一笑,“三哥,你看!”

芳乔愤怒的一转头,待看清他将手臂上挂的那衣衫献宝似的在她面前打开,她的怒气瞬间就跑没了影。

只见那衣衫里包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蜂巢,一层一层的蜂蜜光看着就十分诱人,那些留在蜂巢上的蜜蜂早淹得七昏八素了。

好家伙,居然把一整个蜂巢给弄来了,难怪那群蜜蜂要跟他拼命,估计那蜂王还在里面,只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了。

芳乔赶紧又一把将他手里的蜂巢用衣衫一裹,重新按回水里,四下一瞧,见没有蜜蜂,选了一个方向沿着那些尚未被芦苇给覆盖的水道游去。

这期间,他们遇到了三条水蛇,两条银环蛇,一条菜花蛇和一条乌梢蛇,果然有水有草的地方简直就是蛇类的天堂。

不过他们都选择不动声色的避开,也算是相安无事,那些蛇见他们没有威胁也懒得主动攻击,只乖乖盘在那些伏倒在水面的芦苇杆上,享受着一份难得的阴凉,慵懒而惬意。

荣老七这不知死活的吃货,一看见有蛇就要扑上去捉,被芳乔狠狠揪着耳朵给拖了回来,那群蜜蜂尚还没有完全摆脱,他这边又要去招惹蛇,就是再馋蛇肉也得惦量惦量啊,此时他们都还在水中呢,哪是这些蛇类的对手?

荣老七悻悻的跟在芳乔身后,忽然,他的眯缝眼豁然一亮,肿得跟个大馒头似的脸随即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来,“三哥……三哥……”

“嗯?”芳乔以为他又要去捉蛇了,一伸手当先揪住他的耳朵。

只听荣老七笑嘿嘿问:“三哥,你看那边的……我能不能捉?”

芳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一丛压倒的芦苇边正盘了一条小孩手臂粗的大黑蛇,正咝咝的吐着信子。

这蛇看着够粗,够长,吃起来肯定也很爽,正好跟捉来的野鸡来个龙凤烩,不过芳乔还是立场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能!”

荣老七一听,立刻耷拉下了脑袋。

芳乔转而又道:“不过那前面的,你可以捉!”

荣老七一听,刚耷拉下来的脑袋又立刻兴奋的昂了起来,“真的?”

“嗯!”芳乔郑重一点头,松开了揪住他耳朵的手,“我帮你对付那蛇,你去捉那只鹅。”

她话音一落,荣老七已经绕过蛇,往那鹅的后方去了。

鹅是只好鹅,又肥又大又白,脖子长长的,鲜红的喙又尖又扁,那白白柔柔的肚皮下隐隐可见几只尚未盖严实的鹅蛋,跟天鹅有点像,但似乎又有点不太像,话说天鹅个头有这么大的么?光这一只都够他们四个人吃的了。

此时大白鹅黑珍珠似的眼睛正凶狠的盯着面前那条虎视眈眈的黑蛇,即使发现了黑蛇身后的他们也丝毫不敢分神。

今日这大白鹅能遇上他们俩也是算它倒霉,正逢孵化期的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它的蛋,这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啊,今晚估摸着能吃上天鹅肉了。

芳乔喜滋滋的想着,就见荣老七已经悄摸摸的绕到了大白鹅后方,于是赶紧折了一根芦苇杆,伸入水底慢慢往那蛇脖子勾去,左手则悄悄伸向黑蛇的尾巴。

估计是黑蛇跟白鹅光顾着对峙,忽略了身后两个潜在的最大威胁,反而让他们俩给轻易得了手。

芳乔小心的掐着蛇头,将那又粗又长的蛇身一圈一圈的慢慢盘起来,耳边传来一道刺耳的嘎哦声,就见荣老七那边已经和大白鹅扑打了起来,巨大的声响惊的芦苇荡里的水鸟们惊惶四蹿。

芳乔一抬头,看得傻愣在了原地。

她好像忘记了,鹅类是一种很凶残的动物,尤其是尚在孵化期的鹅类,那简直是一台行走的战斗机,攻击力直达五颗星。

原以为黑蛇不太好收拾,结果却低估了那只体型庞大憨态可掬的大白鹅。

荣老七这下惨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半斤八两 芳乔很想上前帮个忙,可自己一手抓着蛇,一手提着衣衫包裹的大蜂巢,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那边荣老七和大白鹅打得热火朝天,荣老七吃货的斗志高涨,大有不拿下天鹅肉誓不罢休的意思,居然也没有开口向芳乔寻求帮助。

眼看那大白鹅越斗越狠,拼命追着荣老七连扑带踹加嘴啄的,一人一鹅压翻了一大片芦苇杆,也渐渐远离了鹅窝。

芳乔见那鹅窝失守,赶紧趁机摸上前去,将蜂巢挂在脖子上,毫不客气的向那雪白的大鹅蛋伸出了罪恶的魔爪。

在做了一翻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芳乔最终还是留下了三颗鹅蛋,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鹅窝就寻荣老七去了。

在水里,纵是荣老七力气再大,也不是大白鹅的对手,这场自然界弱肉强食的生存之战最终以荣老七的惨烈失败而告终。

荣老头垂头丧气的爬回岸边,精神萎靡的道:“三哥,我辜负了你的厚望,没能拿下那只大白鹅。”

芳乔见他那肿得馒头似的脸又光荣的添上了几道抓痕,不由安慰的拍拍他的肩,早在他和大白鹅打起来时,芳乔就已经能预料到这个结果了,若是在岸上,荣老七说不定还有几分胜算,在水里,鹅可是湖中一霸王,没几个能打得过它,就连人类见了它也得绕道走。

“老七,别难过,你看这儿!”芳乔连忙将那包蜂巢的衣衫掀开来给他看,“天鹅肉咱们吃不着,鹅蛋还是能偿个鲜。”

荣老七见那一个个白花花跟自己拳头一般大的鹅蛋,不由又乐开了花,“看样子这顿没白折腾,这蛋可真够大的,三哥,先说好,我得要两个。”

“行,你要三个都没问题。”芳乔十分爽快的应道。

她一共拿了五颗,这么大一个蛋,老六和江少瑜估计一人只能吃上半个,是以五颗蛋已经足够他们吃的了。

对于蛋,芳乔倒是没什么兴趣,以前在山上,她常常上树掏鸟窝,可掏着掏着,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原来世上所有的蛋都是一个味儿,只有不同的做法才能稍微改善一下这单调的味道。

于是,她再也不上树掏鸟窝了,开始致力于怎么改变食物的味道,让单调的食物味道变得更加多元化,终于,她成功了,光一个蛋,她也能做出好几种花样来。

从此以后她的厨艺就跟打开了新世界一般突飞猛进,不光征服了师父的胃,连安和安顺也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深山里练了十几年,她的武功虽然称不上一流,但她的厨艺绝对能征服整个江湖,只不过,她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她只需要征服师父一人就行了,是以这回去江南办完师父交待的事,她只想尽快回到师父身边好跟师父提亲,哦不!是表白。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先回到老六和江少瑜那边。

夕阳敛起最后一丝余晖时,整个山野也开始暗了起来,当老六第五次站在一陇小坡上老母亲盼儿子般的抻着脖子张望时,终于看到那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正蹒跚往这边走来,当即就挥着胳膊激动得喊了起来,“三哥回来了!三哥回来了!”

江少瑜一听,忙也站起来瞧了一眼,见他俩似乎都没有大碍的样子,不由又蹲下身继续揪着那根可怜的狗尾巴草,“我就说他们不会有事,瞎操的什么心!”

他嘴上虽然愤愤,心中却也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一路走来,就没见他们安生过,没事也总能惹出些事来,不过却也正因为他们很能惹事,这一路倒也过得颇为精彩,思及于此,他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芳乔一回来,就见老六乐巅巅跑过来,上上下下将他们一瞧,憋着一张脸道:“三哥七哥,你们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样?我和江公子可担心死你们了。”

“你担心是你的事,可别算上我。”江少瑜嫌弃的睨了他们一眼,就赶紧走到一边去了。

芳乔看着老六一脸要笑不笑的样子,嗔道:“想笑就笑,哪位英雄好汉还没有个落魄的时候?再说,我和老七这一遭可没白跑,只差那么一点,咱们都能吃上天鹅肉了。”

刚说完,老六就很不厚道的笑了起来。

芳乔这一身还好,除了脸上被茅草划了几道,跟个小花猫似的,就是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显得十分狼狈。

倒是荣老七,脸上手上被蜜蜂蜇了不少,肿得跟吹了气似的,还被那鹅啄得红一块紫一块,身上满是鹅毛和干草屑,整个就一作疯了的熊孩子。

见老六仍蹲在地上笑得不行,芳乔盯着他又光又滑又圆的大脑门笑眯眯道:“老六啊,我怎么觉得这一眨眼的功夫,你发际线好像又后退了不少啊,这样看着倒有点南极仙翁的影子了,你该不会是背着我们偷偷修仙了吧?”

老六平时可是最重视他那稀疏一点发量,谁都提不得。

荣老七一听,也瞧了一眼老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若不是三哥这么一说,天色又暗,我还差点没看出来,老六你如今看起来就像一个糟老头,哈哈哈哈……”

老头?

老六闻言摸了摸脑门,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脑门上这个还是被落了单的蜜蜂不小心给蜇的,当时也就一小包,没想到现在更肿了,手摸在上面都没有感觉。

老六脸色一垮,抱头哀嚎:“哎哟!我的发际线……我的发际线啊……”

都是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芳乔提着那一大衣兜的战利品得意的往火堆边走去。

之前烧起的大火如今都已成了一堆上好的碳火,用来烤鸡正好。

老六在等着他们的功夫也没闲着,早把芳乔扔地上的野鸡处理好了。

芳乔腌制好鸡肉,就开始处理蜂巢,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充斥在口腔内,整个人的心情顿时也跟着好了起来,她用匕首割下一块,用一片洗净的叶子托着递给了一旁的江少瑜。

江少瑜斜睨她一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还吃糖。”他嘴上虽然抱怨,却也还是老不客气的伸手接了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吃着。

芳乔也懒得同他计较,这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傲娇鬼,明明盯着她手里的蜂蜜看很久了,偏偏就是不说,就这性格,还不得活活将自己给憋死啊?

待野鸡架到火上时,荣老七终于停止了他的抱怨。

无非就是因为芳乔最后将那条大黑蛇给放了生,其实四只野鸡加上五只鹅蛋,已经足够他们吃了,芳乔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取够所需就行,没必要再多添杀孽,再说,蛇真的没什么肉,还是不要吃它了。

可荣老七却不这么想,吃的自然是越多越好,哪还有嫌多的?

老六蹲坐在火堆旁,一双眼睛盯着架子上不停转动的烤鸡,嘴上却是止不住的笑。

芳乔蹲得有些难受,又换了一个姿势蹲,被蜜蜂蜇哪不好,偏偏蜇的屁股,这会正又疼又麻,坐都没法坐,见老六仍自笑个不停,她终于忍不住怒了,“再笑!再笑扣你鸡腿!”

老六一听要扣他鸡腿,咽了咽口水,果然不笑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愿者上钩 远处的树上,斜斜躺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繁缛的宽大衣袍,整个人隐在枝叶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身形,只余垂下的衣角在缓风中微微摆动,恍如招魂的幡一般。

以树为中心,方圆三丈几乎没有一丝虫声,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一动不动,仿佛死物一般没有丝毫生气,在这样的夜色里,连树下的空气都透着几分诡异。

然而更诡异的是,远处的四个人。

只见他们一人手里都拿着截树枝围在火堆旁正专心……垂钓?

火堆里垂钓,画面真是相当清奇又诡异。

荣老七手里握了一根树叉,两个枝丫上各绑着一根藤条,藤条的末端正垂在红红的碳火上,咋一看就像钓鱼一般,然而藤条末端挂的却不是饵,而是两只白花花的大鹅蛋。

那鹅蛋尖端磕开了一个小口子,藤条上缠着一截小树枝,刚好卡住鹅蛋的口子,挂在树枝上烤得不停打着旋,从那小口子上方正不断往外冒着浓郁的蛋香。

荣老七从未见过如此新鲜有趣的烤蛋方法,自从握着那根树枝后,他的嘴就没有合拢过,“三哥,这烤蛋的方法还真是特别,我这迂腐的三观又再一次被你刷得崭新!”

老六这会儿也是笑得眉毛一抖一抖的,却不是取笑,“能把一个蛋烤得这么生动有趣的,估计三哥也是第一人了,仔细算算,我老六一生的见识,其中一半都长在了三哥这儿。”

芳乔却是半蹲半坐十分淡定,这会儿她的屁股已经好了很多,“这有什么,以后让你们涨见识的地方还多得是,千万别太惊讶!”

江少瑜见她一脸得意,就差没条尾巴可以翘上天,忍不住泼了个冷水,“这烤蛋的方法新奇是新奇,只不知这味道如何了,如果味道也跟平常鸡鸭蛋毫无二致,那都对不起这番折腾。”

他来回捣腾着有些发酸的手,那只蛋也在他的树枝底下猴子般极不安分的荡来荡去。

芳乔似乎早料到他有这么一说,只是淡淡一笑,“味道怎么样,你呆会儿试了便知。”

蛋其实都一个味儿,只不过芳乔这蛋做法跟普通的烤蛋不一样,是先将蛋液倒出来,加上调料搅拌均匀了,再重新灌入蛋壳中,有点像蛋羮的做法,但又没有加水,蛋液比较浓稠,滋味也比蛋羮要浓厚很多。而且她特意加了紫草的汁液,去除了蛋腥,提升了蛋的鲜香,微微麻辣的口感更能刺激人的食欲,没有偿试过的人,绝对会爱上这个味道。

烤鸡比较费时间,芳乔用草叶做成的一把小刷子蘸着蜂蜜将架子上的野鸡一一刷了个遍后,然后宣布道:“蛋已经熟了,可以吃了。”

荣老七一听蛋可以吃了,立刻起杆收线,却被烫得低吼一声,老六见他如此模样,于是见机的,先将蛋放稳在地上,然后才掀起衣摆托着鹅蛋底部慢慢剥起了蛋壳。

江少瑜盯着那只转来转去老不听话的滚烫鹅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见芳乔已经利索的将她那只用匕首对半切开,再用几片厚厚的树叶托起一半,将一截削得很薄的竹片插在上面,递了过来。

迟疑的瞬间,手中的树枝已经被芳乔抽走,插在了略带潮湿的泥地上,那只蛋尚还在树枝下秋千一般荡来荡去,芳乔却已经忙别的去了。

江少瑜微微有些惊讶,她这伺候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迟疑,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般。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照顾自己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总是处处都十分周道的照顾着自己,就连司南那小子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也没有她这般细致入微而又大方自然。

芳乔见他正呆呆看着自己,眉梢一挑,露出一脸的坏笑:“你看我干嘛?虽说我如今破了相,那也是风采依然不减,魅力无所抵挡,你可千万不要被我迷倒了哦,像哥这种万人迷,注定只能令万千爱慕者伤心流泪的。”

听她如此不正经的语气,江少瑜不由轻嗤一声,从她那张可恶又滑稽的脸上移开了目光,嘴中愤愤道:“谁看你了,少臭美!”

说完捏着那竹片挑起一块鹅蛋送入嘴中,舌尖甫一触及那味道,眼睛不由一亮,目光不由自主的又飘到了那张有着明显三道细长的红色伤口的脸上,小麦色的肌肤光洁无暇,茅草割出的伤口没有破坏整张脸的美感,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顽劣可爱。

通红的火光映着江少瑜白皙如玉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如女子一般娇俏明艳,他定定的看着芳乔,嘴角不由也孩子气的微微翘了起来。

荣老七见江少瑜吃得优雅又从容,忍不住抱怨起来,“三哥,你偏心!怎么他有勺子,我们没有啊?”

芳乔随脚踢起一颗小石子打到他腿上,“吃你的蛋吧!想要勺子,可以啊,你给钱,你要是花一千两银子雇我,我也给你伺候周道了,没钱的话你就给我闭嘴,小心我扣你鸡腿!”

“哎别!三哥,我自己剥着吃就挺好,千万别扣我鸡腿!嘿嘿!”荣老七捧着蛋,低头自顾的吃了起来,再也不敢多嘴。

江少瑜听她如此一说,心中微微一动,有些不快,原来她只是为了他的钱?

神色黯淡下来,这一瞬间的心理落差让他有些迷惑,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感到失落,难道自己对他真有什么期待?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自己怎么可能对一个男人产生感情?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仿佛得出谋个重要结论一般,江少瑜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鹅蛋。

老六瞟了瞟一脸纠结的江少瑜,又瞟了瞟神态自若的芳乔,无声的笑了起来,见她并没有吃蛋,而是伸手拿了一串鸡爪,不由有些诧异,“三哥,那鸡爪子尽是骨头又没什么肉,你怎么老爱吃那个啊?”

上次也见她这么吃,虽说鸡爪子没什么嚼头,稍微讲究一点的人都扔了不要,大多数人留下鸡爪子却也没几个爱吃的,老六心中不由讶然,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爱好啊。

芳乔捏着一串烤好的蜜汁鸡爪,刺啦一声吸着口水,“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没什么肉,才更有挑战性,你大哥我最喜欢干这种具有挑战性的事了。”

说完,一口就咬下两根鸡爪子来,她才不会告诉他们这鸡爪子的奥秘,想当年泡椒凤爪可是风靡了个整个美食圈啊,只可惜这里没有野山椒,普通的辣椒也做不出那个味儿,说起来还真是遗憾得很哪!

等鹅蛋吃完,再给烤鸡刷上最后一次蜂蜜,也就差不多了,荣老七一脸期待的盯着那烤得油光锃亮、颜色金黄的烤鸡,咕咚咕咚直咽口水。

就因为芳乔说过,这蜜汁烤鸡如何好吃,他才甘愿冒着被蛰成筛子的风险去捅那蜜蜂窝。

直到鸡肉吃进嘴里时,荣老七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下次遇上蜜蜂窝,他还得去捅!

江少瑜正吃着第二只鸡翅时,眉头微微一皱,迟疑的道:“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儿冷啊?”

“嗯?”芳乔刚取下一只烤鸡,正准备扯下一只鸡腿,听他如此一说,抬手便朝他额头摸去,“没发烧啊?”

江少瑜气恼的一把拍开她的油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头,“你才发烧了呢!”

老六也觉得有些奇怪,之前还能听到一些虫鸣,时不时还有飞蛾扑过来,这会儿就连蚊子也不见一只了,于是迟疑的道:“三哥,我也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感觉……感觉忽然之间有些渗得慌。”

恐惧其实是一种会传染的病,老六一说完,荣老七也跟着打了个哆嗦,两条臃肿的手臂苦苦挣扎了一番,终究是没能撑起半个鸡皮疙瘩。

芳乔倏地就将目光放在了那堆篝火上。

荣老七见她一脸严肃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篝火,鸡也不啃了,也凑过头去瞧,“怎么,这……这火有什么问题吗?”

芳乔抿了抿唇,郑重的回道:“我在看它会不会变绿。”

“为什么会变绿?”老六好奇的问。

“因为,但凡厉害的妖魔鬼怪登场,火光都会诡异的变绿……”芳乔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轻笑,于是不满的侧头望着江少瑜,“你笑什么?”

江少瑜则是一脸的紧张,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我没笑……”

芳乔又看向老六,老六也连连摇头,“我也没有笑。”

荣老七在芳乔还没有看过来时,就急忙交待:“我更不可能笑。”

“那是谁在笑?”

“是我。”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四人心下一惊,同时扭头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一腿之缘 那是一个十分怪异的年轻男子,一身暗红如血的浓厚绸衣,在这炎热的夏日里依然包裹得十分严实,只余领口处露出一层雪白的中衣领。

织有黑色扭曲如藤蔓一般的诡异花纹错综复杂,从衣摆处一路蜿蜒往上,爬至腰封处忽然止势,妖娆的线条如同噬血的绳索,仿佛要将整个人牢牢缠住拖入地狱一般。

他很高,也很瘦,那身厚重的衣袍压在他单薄的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宽大的袖角也都垂在了地上,看不见他的双手。

一头比女人还长的青丝黑瀑一般垂了两束在胸前,其余皆披散在脑后,发丝又长又顺,丝毫不乱。头上扣了一顶镶红宝石的高脚帽,两道如墨长眉斜飞入鬓,越发衬得整张脸苍白无比,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目光流动间分外危险又惑人,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淡薄的唇,带着几分不达心底的浅笑。

整个人看上去阴柔无比,却又无法将他跟女人扯上丝毫关系,是个十分俊美的人,可这种美生在他身上却令人怎么也欣赏不起来。

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冒了出来,危险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芳乔的警觉瞬间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使他笑得再淡如云烟,也驱散不了浑身透着的一股死亡的阴戾气息,如同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一般,浑身上下感觉不到一丝生气,看一眼都让人如坠冰窟。

其他三人也感受到了这诡异而又十分具有压迫感的气氛,目光不由自主就飘到了他们的希望身上——芳乔

百忙之中,芳乔还不忘要回头瞧一眼那堆篝火。

嗯,颜色正常,说明对面站着的不是猛鬼。

既然是人那就好办多了。

是人都食五谷杂粮,心里想着,便将左手的烤鸡往前一伸,笑道:“今日夜黑风高,十分适合吃鸡,这位仁兄,相逢即是有缘,要不要趁热来一腿?”

三人低敛的眼睛蓦地瞪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芳乔。

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情况,难道不是应该拔刀相向,质问对方姓甚名谁来自何方,此番出现在这究竟有何目的吗?怎么就十分和谐的来一腿了?

然而正当三人惊诧不已时,更让他们惊掉下巴的是,对面的人居然轻轻地笑着回道:“好呀。”

好呀,他说好呀!

三个人还愣在原地,芳乔已经给他腾出了一个位置。

看着他缓步轻移的走到自己让出来的那块石头上盘膝坐下时,芳乔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个世界还是很友好的嘛,怎么可能会有那些鬼鬼祟祟呢,真是自己吓自己。

于是,经过这一番热情的邀请,继江少瑜之后,芳乔又多了一个伺候的对象。

她突然很后悔,当初在山上没有好好听师父的话。

这世界简直太可怕了啊!本以为自己身手已是十分了得,虽不说要在江湖上掀起什么大风大浪闯出一番新天地,可独善其身来去自如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可眼下这让她摸不清底的高手随随便便就能碰上一两个,连一个饭馆里的打手说不定武功都比她高,高涨的心情突然就变得低落起来。

仿佛这才深刻意识到,原来自己不过是一只小菜鸟啊,什么主角光环天下第一跟本不存在,不知自己现在打道回山再练十年还来不来得及。

芳乔自信心大受打击,孰不知她只是比较倒霉。

可这个错误的认知在之后却给她造成了很严重的误解,以至于后来在被人围攻时居然不敢应敌,只一味想着保住小命逃跑要紧。

唉……

“你为什么叹气?”

诡异男侧头看她,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微微上扬,映着火光的面容没有给他增添一丝温度,反而愈显苍白骇人,漆黑的瞳仁里那两簇火苗仿佛地狱里的业火,透着一股阴鸷嗜杀的味道。

江少瑜冷不防打了一个哆嗦,拽着芳乔的衣摆紧挨着坐在一侧,荣老七次之,最后是老六,三个人是打死也不愿意靠近那个气息诡异的年轻男子。

芳乔却是不以为然,如果人家真想做什么,怕又有何用?对方身上这种杀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宰几只鸡鸭就能有的,说不准自己还没出手,小命已经没有了。

手里只淡定的撕着鸡肉,将撕好的鸡肉一块一块整齐的堆放在树叶上,然后递给他,这才幽幽说道:“我在叹,这世上武林高手众多,像我这等无名小辈出来行走江湖,着实凶显万分呐!若非师命在身,我都不愿出山来淌这一趟浑水,安安分分呆在深山里坐吃等死多安逸,你说是不是?。”

前面是真,后面是假,芳乔半真半假的说道。

安安分分呆在深山里坐吃等死?废话!那也要等她淌了这一趟浑水再说!

“呵呵,何必如此自负?”

诡异男听了只是轻轻一笑,眼眸流转间视线飞快的从她手上掠过。

左手明显比右手要粗糙,脂腹间的老茧足以说明那是一只长年握刀的手,这样的手,他曾斩落过无数双。

左手,呵呵……

只是她的刀……正和前面那堆柴火扔在一块儿,她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想起要看那刀一眼。

以前遇到的那些个名门正派侠义之士哪个不是视刀如命?见了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妖人,纳命来!”简直一点新意都没有,明明是武林人士,非要充什么收妖的道士,当真可笑!

不过今日,倒是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了。

芳乔不知,正因为自己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反而救了他们几人性命,仍只兀自撕专心的撕着一只鸡腿肉。

这诡异男吃得很慢,也很优雅,明明也是用手抓,可他却偏生吃出不一样的风情来,芳乔见他面前的已经吃完,又将手里撕好的递了过去,老母亲待儿子般的劝道:“我看你挺瘦的,来,多吃点!”

诡异男魅惑一笑,很听话的又开始慢慢吃起来,目光却又飘到了那根正插在地上的树枝上。

那树枝的藤条底下挂的是一只个头颇大的蛋,原来他们刚刚是在烤这个?

芳乔见他似乎对那吊烤的鹅蛋很感兴趣,于是伸手捞了过来,“这个是烤鹅蛋,你肯定没吃过,要不要试试?”

诡异男点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是芳乔不断的给他投食,然后诡异男不停的吃。

芳乔显然低估了他的食量,终于在吃完一整只烤鸡外加一只半的鹅蛋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吃了。

芳乔犹豫的将手伸向了那仅剩的几串烤鸡爪边,取过一串递给他,犹豫地问道:“要不要撸一串?”

诡异男微微一顿,随即便明白撸为何意,这回倒是很意外的摇了摇头。

难道是嫌鸡爪子吃起来显得不够斯文?

芳乔心中一喜,不吃正好,自己留着慢慢吃。

见他目光正落在自己沾了油渍的手指上,芳乔心中一动,掀衣摆的动作顿了顿,最终万分心痛的掏出她那条宝贝的绣花手帕来,递给他,“随……随便擦擦吧。”

诡异男毫不客气的接过,将手指上的油渍一点一点慢慢擦拭干净,仿佛擦一柄心爱的宝刀一般,十分认真。

眼见那洁白的帕子染了一团团油污,芳乔顿时心痛不已,她的帕子啊,自己都舍不用的绣花帕子……这还洗得干净吗?

咔擦咔擦,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怎么了?”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问道,淡薄如花的粉唇耐人寻味的微微上扬。

芳乔见他擦完了,伸手欲拿回自己的帕子,谁知他竟是将那帕子很自然的收入了自己怀中。

这……这是要据为己有了?

“呃……”芳乔伸出去的手只得在半道拐了个弯来到头顶,抓了抓松松歪歪的头发,口不对心的道:“没……嘿嘿,没什么。”

“你的手艺很不错!”

芳乔微微讶然,这算是吃完之后给她的评价么?她不需要啊,她只想要回那条帕子。

然而对方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施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便欲离去。

另外三人倒是立刻抬起脑袋,眸子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终于要走了。

可令他们不解的是,芳乔居然追了上去。

“还有事?”诡异男侧头看她。

身后立刻投来三道热烈的目光,芳乔最终只得讪讪的道:“没……没事,就是……”

“嗯?”妖魅的瞳孔中泛起一丝危险的光芒。

“啊,天黑路滑,小心慢走!呵呵……”芳乔抬头指了指天。

诡异男冲她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只可惜对方欣赏不来,徒惊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芳乔垂头丧气的回到篝火边,江少瑜、老六和荣老七却是都松了一口气。

夜色里,一道身影静静立于树下,他手中拿着的正是方才那块擦手的帕子,黑暗中他衣服上那些藤蔓一般的黑色花纹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不断往上蔓延,似乎想爬入他的手中。

“原来你们也觉得他很有趣?”

他轻轻低笑起来,袖子一拂,那些骚动的黑色花纹便又迅速的退回了原处,再难看出什么端倪,仿佛刚刚那一幕只是一种错觉。

树梢上,鸟巢中一只熟睡的鸟陡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给惊醒,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低伏在巢内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夜静得有些可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地上有个坑 由于出了个不确定的危险分子,这一夜他们睡得并不安稳。

芳乔、老六和荣老七三人轮流负责守夜,只江少瑜一人高枕无忧一觉睡到了大天光,也不知该说他是心大无脑还是太高估芳乔的能力,直看得芳乔连连叹气。

第二日,四人起来稍微休整一番便准备继续赶路,顺便找个粥棚解决一下早饭。

马车上,老六用力搓了一把额头,皱眉问道:“三哥,还有吗?”

芳乔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痕迹没个几天是洗不掉的,老六你搓也没用。”除非把皮给搓去一层。

昨晚用了博落回茎的汁夜治蜇伤,效果甚好,被蜂蜇过的地方已经消了肿,但草药的汁液却将皮肤染出一大块黑色的印迹,老六洗了一个早上的脸也没能洗干净,这会儿还在不停的搓着额头,试图搓掉一点算一点,不然顶着个发黑的印堂,人家还以为他要有血光之灾。

“三哥,你也不早说这汁液洗不掉,不然我也不会往额头抹上一大片了,这下我可怎么见人啊。”老六摸着漆黑一片的脑门,委屈的说道。

荣老七一听,连忙笑着补了个刀,“老六你还是省省吧,你那张老脸横竖已经晒得跟块碳似的,除了我和三哥也没人看,再添这一道也碍不着你什么,你就放宽心,想想今天咱们早饭在哪儿吃才是正经事!”

荣老七被蜇得最多,脸上左一道又一道,手臂上也是抹得乱七八糟,跟个原始部落跑出来的野人一般,然而他却不似老六那般在意外表,本身自带能吓哭小孩的坏人气势也让他没有老六那般滑稽。

“对对对,早饭才是正经事,哎,小鱼儿你今天想吃点啥?”芳乔撩起帘子冲江少瑜问道。

这边正就早上要吃点什么而讨论得热火朝天,而另一面,蓉州城,涵香居一间奢华的客房内,白筱雪娇艳的脸上怒气蒸腾,手臂一挥,桌上的丰盛早点便被扫落一地。

几个白衣青年低垂着头亦不敢动弹,任汤水碎瓷溅了一身。

“跑了?”白筱雪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连个人都看不住!我养你们几个有什么用?”

似乎怒火难平,她抬步取来挂在墙上的马鞭,手心一紧,一鞭子便要抽上一个青年的胸口,正在这时,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三四岁粉雕玉琢的俊秀少年面色紧张的走了进来,眼角余光快速瞥了一眼那满地狼藉,绕过几名垂首而立的白衣青年直接走到白筱雪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白筱雪一张盛怒的脸顿露几分恨意,“无霜说得果然没错!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纵使待他千般好也是枉费心思,待捉了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说完提着马鞭就冲出了房间,只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都楞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这名少年年纪不大,气势倒是挺足,看穿着打扮也明显跟他们不是一个档次,这次出门随行的几十人里,有老爷的人,有公子的人,也有大小姐自己的人,但能跟在大小姐身边的人却为数不多,这容灵便是其中一个。

别看他是一众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却甚得大小姐欢心,据说他的武功都是由大小姐亲自指点,在这一众人里他算是独一个,可想而知,他的地位绝不是他们这些被大小姐随随便便从街上带回来的人可以比的。

原本事先早就交待过他们要严格看守,只是他们当时见人一直昏迷不醒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也怨不得小姐如此大发雷霆。

此时见容灵发话,几人心知这顿责罚暂时算是免了,也顾不得满身汤水油污,当下赶紧拿来清扫工具清理起来。

缓步出了房间,容灵略带稚气的脸上这才露出得意的笑来。

其实他带来的也并非什么好消息,但他却能在关键时刻用一两句话就能打消主人心中的怒火,这又哪是他们那些光有皮囊却没脑子的人可以比的?

至于那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他是有意将他放跑的,既不能为己所用,那不妨干脆送他个顺水人情,免得留下后给自己添乱。

只不过……凑巧的是两个人竟然赶到了一块儿,如果他这次再要被逮回来,可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少年青稚的脸上顿时透出冷戾阴狠的神色来,一名青年望着他削瘦的背影莫名打了个哆嗦。

白筱雪带着几个人匆匆就出了蓉州城往东追去,心想才一日多的功夫,谅他们也跑不了多远。

夏日的天,仿佛拥有障眼法,明明骄阳似火晴空万里,半点风声也无,却忽然下起了一场暴雨,这让烈日底下赶路的人是淋了个措手不及,然而还没等人寻着个合适的避雨之所时,雨势又儿戏一般的弱了下来,叫人好一顿抱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雨停时老天爷眼皮子眨都没有眨一下,烈日依然还是那个烈日,蓝天仍旧还是那个蓝天,甚至天空中飘着的那几片浅薄的白云中途连象征性黑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湿漉漉的地面和枝叶上时不时落下的水滴却揭露了老天爷那一本正经装傻的虚伪嘴脸。

这场捣乱一般的暴雨并未给这炎热的天气带来一丝清凉,反而愈觉日头毒辣了几分,树叶都蔫蔫的垂在枝头,连蝉也叫得格外响亮吵耳。

正午不到,老六便将马车停在了路边一家歇脚店前。

三人当先跳下马车,芳乔转身欲扶江少瑜一把,却见江少瑜皱着眉头迟迟不肯下来。

“我的大少爷,你又怎么了?”芳乔有些不耐的叉腰抬头看他。

江少瑜又瞅了一眼地面,见她毫无所觉的一只脚踩进了一小汪积水里,两只鞋子边也是沾满了泥浆,本还对她这般不讲究的态度而心生嫌弃,却因为她那一句‘我的大少爷’不禁又嘴角含笑,心底乐开了花,瞬间就原谅了她的邋遢。

前面还嫌弃得不行,这会儿又连眼神都荡漾起来,看得芳乔是一脸莫名其妙。

“你没瞧见这地上有个坑吗?本少爷若跳下去,衣服鞋子岂不是要溅一身泥?”江少瑜颐指气使的冲那上来牵马车的老伯说道:“你,将马车拉到门口去。”

“呃……这……”

地面虽然刚下过雨,有些泥泞,前面也只是一个小水洼而已,稍微避开着点就行,老伯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听人说有要将马车停到大门口去的,出门在外,就算是千金大小姐也没这么刁钻的呀,老伯面上显然有些为难。

芳乔无语的仰头看他,这少爷鞋子底下是有黄金吗?连泥都沾不得了?

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无法,来来往往人这么多,他们的马车也不能一直挡在人家院门口,于是只得冲江少瑜招招手,示意他低一点,跟他打个商量。

江少瑜以为她有什么悄悄话要对自己说,毫不犹豫的弯下腰去。

“哎……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胡汉三你个混蛋……我不要脸的啊……”

那老伯虽然年纪大,可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人下了马车,立刻牵起缰绳二话不说将马车往马棚方向赶去。

老六和荣老七对此也都十分淡定,表示媳妇就应该这样扛着走,霸气!

这会儿店内人少,芳乔肩上扛着媳妇……哦不,江少瑜,扫一眼屋内,抬步就朝大堂内一个靠窗的好位置走去。

一个弯腰便将江少瑜稳稳当当的放坐在了凳子上,江少瑜气呼呼的扶了扶斗笠,一掌拍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厉声怒斥一番便听他“哎哟!”一声,将自己的手先给拍疼了。

三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抬手招呼正给另一桌上完了饭菜的小二,“先上两壶茶,荤的素的随便捡几样最好的上,另外再来两份烙肉饼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难兄难弟 夏日的午后烈日高悬,酷热难挡。

宽阔的官道上,两匹黑色的骏马急驰而过,泥星溅了一人高,然而不等泥星落下,人和马已经在十米开外了。

所幸此时路上行人甚少,否则这赶命似的急行势必要冲撞不少过往的路人。

马上一名青年男子笑容灿烂,冲旁边并列而行的人高声道:“小兄弟,看你年纪不大,没想到骑术如此精湛,想必是个有些本事的,不知为何会落入那母老虎手中啊?”

另一匹马上的人个子不高,看身形,明显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听旁边人如此一问,不由微微伏起身子放缓了速度,“公子过誉了,精湛不敢当,勉强摔不着而已,他们人多,一时不慎才中了圈套,这才被困,不知公子又是如何被那女魔头给强掳了来?”

少年侧头,露出一张俊秀可爱的娃娃脸来,眉目分明,鼻子秀挺,颊边还有两团可爱的婴儿肥,是张十分讨喜的稚嫩面孔。

此时他正盯着旁边的青年男子看,点漆般的眸子里波光闪动,有一股说不出的机灵活泼,这样一个漂亮的小公子,也难怪要被那母老虎给盯上,青年男子如此想着。

之前天黑,也没有仔细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只道同是摸黑潜逃人,于是两人十分默契的结伴跑了出来,还顺走了两匹骏马,一路骑着马狂奔至此,都未曾想过要看看对方究竟长何模样。

还是这男子先开了口,少年才发现,身侧并驾而行的居然是个生得十分俊朗年青男子。

微微惊讶过后,便已神色如常,能被那女魔头看上的人,哪一个又不是人中龙凤?

只是,他家公子的美是那种模糊了性别,可男可女,且男女通杀,而眼前这个人,则是属于男子独特的阳光型俊朗,尤其一双眼睛生得灿若星辉,当他盯着你看时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尽的独特魅力,哪怕是街头最泼辣的恶妇在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后,估计也生不起半点儿脾气来。

见他连逃命也一派风光月霁潇洒自若的神情,少年不由嘴角一弯,这个人恐怕亦不简单。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可太过谦虚就是虚伪了哦。”他看着少年轻笑了起来,眼神中对这少年也多了一分赞赏。

少年淡笑不语,眼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分叉路口,提缰勒住了马,依然是谦虚而有礼的道:“同行一段也算缘份,想来我们已经跑出一段距离,那女魔头再想追上我们两个也难,小弟还有要事要办,就不耽误公子行程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显然,咱俩互不相识,能共患难一段已经是情份,如今也该是分道扬彪的时候了,而且两个人一起总是要比分开来的目标大,到时再要被逮到,可就谁也怨不得谁了。

男子见他这么快就要跟自己撇清,也不生气,只是笑道:“小兄弟也说了,能得此相逢一场也是缘份,不如我们再同行一段,横竖我也无处可去,行路枯燥,两个人一起还能排遣一路寂寞,左右我不拖你后腿,如何?”

他话里的意思也很显然,咱俩相逢也是缘份,这么快分道扬彪未免显得太过无情,大路朝天,你不让我跟我就偷偷跟,况且你大我小,到时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

少年眉头一抖,感情自己这是撞上无赖了?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能显得太过小气,出门在外,能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的好,看他气度不凡,想必也不是一般人。

“我一个孩子出门在外总有不便,只怕到时拖累了哥哥,既然哥哥不嫌我麻烦,那一路还有劳哥哥多加照拂了。”少年微一拱手,便爽快的应了下来。

“小兄弟谦虚了,谦虚了。”

两个人都很有默契,既不互问姓名,也不提要去往何处,一甩马鞭便朝路口左边那条路急行而去。

一路上,他们一口一个母老虎、女魔头,相谈倒也甚欢。

两人正是从白筱雪那处逃出来的,少年正是江少瑜一直记挂着的小跟班司南,而那青年男子则是被芳乔打包送给了白筱雪的和尚。

和尚此时已经换了一身锦绣衣袍,头上戴了顶垂流苏玉带的平角帽,言行举止也不似一个出家人,若非细致观察倒也看不出他竟是没有头发。

想来白筱雪给他弄这样一顶帽子也是有意隐瞒他身为和尚的事实。

然而少年并未多注意身边的人,而是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自家公子那里。

公子从小娇生惯养,也不知这段日子他不在身边,公子究竟怎么样了?这次好不容易趁那女魔头另得新欢,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这才寻了机会偷偷遛出来,不然还真不知得被困到什么时候。

至于眼前这个人,估计也是借这难得的机会想要趁机溜走,于是月黑风高,两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马棚里就这么相逢了,为了不被人发现,两个人偷偷摸摸配合默契的跑了出来,这才有了路上这一幕。

然而司南不知的是,此人正是白筱雪那另得的新欢,他若是知道,估计打死也不会愿意跟他一起同行。

白筱雪当初听了芳乔的建议,回去后便让人严加看管,并且在他身上种下了追魂香,虽然最后发现货不对版,生气归生气,却见他生得竟也十分俊朗而并未嫌弃对方这和尚的身份,又见人一直未醒,于是将人收拾妥帖命人好生看管着。

可谁知没等到人醒,却等来人跑了的消息,这可着实把她气坏了,正巧容灵来报,司南那小子居然也跑了,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当下便领了人追出城去,那和尚被他种了追魂香,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回来,而司南那小子脱身后必定会与江少瑜会和,想来也不难追上。

然而当她追出城外后才发现,两个人居然还是一起跑的,又经一路打听,他们竟然结伴同行没有分开,莫非这两人还认识?

仔细一想便觉得也是大有可能,不然那人又如何肯当江少瑜的替身?只怕是串通好的要把司南那小子带走,只可惜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

两人既然结伴同行,这可替她省了不少功夫,当下也不急着追人了,而是派人先回去通知涵香居所有人,准备来个大围绞,一锅端。

江少瑜,呵呵,自己大费周章追了这一路,不信这会儿还逮不到他。

那个痞痞坏坏的臭小子也要一并收了来,至于那一胖一瘦的两个人,年纪又大长得又丑,即使想跟着她也不成,她白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首先外貌上得过得去,再者有点功夫底子最好,若未曾习过武也不是不行,筋骨不错的,她可以亲自调教,若能碰巧遇上一两个筋骨奇佳的,送给大哥,他一定会很高兴。

一想到自己马上将要迎来大丰收,白筱雪的心情不由也愉悦了起来,就连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延误了时间也显得不焦不躁。

离她最近的一名儒雅公子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茶棚,招呼众人先坐下来喝口茶,歇一歇。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三哥的腰 “三二一,用力!三二一,用力!”

芳乔喊着号子跟荣老七顶在马车后面,老六提着缰绳牵着驴子和马试图让他们拼命将车往前拉。

然而口号喊了一摞,马车非但没有往前挪动半分,车轱辘反而在坑里越陷越深,不光是人,就连驴子和马此时也被折腾得筋疲力尽,饶是老六不用推车也出了满头的汗。

“你们到底行不行啊?平时看着不是力气挺大的吗?怎么这会儿连个车都推不动了?”江少瑜见他们都停下不动了,忍不住站出来叉着腰质疑道。

芳乔扶着车正喘气,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就见江少瑜一张娇如春花的脸从车前探过来望着她,她顿时一股怒火从脚底板一直烧到了脑门顶,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去将那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罪魁祸首从马车上面给掀下来。

“我说胡汉三,你你……你可别乱来哦,不然我……”

江少瑜在她手中吃过亏,威胁的话对她也不起作用,搞不好还惹得她火气更盛,真冲上来将他给打了,于是只得弱弱的咽了声。

还是老六见机快,立刻提着马鞭拦上前,荣老七忙也从后面拦腰一把将她抱住,“三哥你别冲动!别冲动!咱不跟……不跟他一般见识,坐下歇会先,我帮你扇扇风……”

他本想说不跟娘们一般识,可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

“老七你别拦我!若不是因为他,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给我下来推车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说风凉话,看我不揍他个满地找牙!”

芳乔手脚并用拼命挣扎着,荣老七一听,哪里肯松手,一双手反而箍得更紧了,心中还暗自寻思着,三哥的腰可真细啊,就跟女人似的,虽然他也没有搂过女人的腰,可这手感……,他的手不由下意识的就在她腰窝处摸了一把。

芳乔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时没有察觉,可这小动作却被江少瑜看入了眼底,刚刚弱下来的气势顿时不由又嚣张了几分,尖声斥道:“你们……光天化日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老六抬眼看了一下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脸上有些尴尬。

荣老七见芳乔突然不动弹了,不由诧异的问道:“三哥?怎么了?”

芳乔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粗壮的手臂,忽然轻声道:“老七,你先松手。”

荣老七有些迟疑,“三哥,先说好,你别打他……”

芳乔郑重的点了点头,“嗯,我不打他。”

荣老七还有些犹豫,可毕竟大哥的话还是要听的,见她似乎真的冷静下来了,于是悻悻地抽回手来。

芳乔一个转身就给他脑门来了一拳,荣老七“哎哟!”一声,抱着头不敢置信的道:“三哥,你怎么打我呀?正主可在你后边呢!”

“我打的就是你!”芳乔冲上前又给他脑门补了一拳。

“哎哟三哥,我错了……我错了!”

“说!你错在哪儿了?”芳乔提着拳头怒瞪着他。

荣老七挠头想了好一阵,才试探着答道:“我……我不该拦着三哥打人?”

“嗯,还有呢?”芳乔眯起眸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老六见芳乔提拳严审荣老七,却是满头雾水,这……这这……这反转也太快了吧?他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就听荣老七接着又道:“还有?还有……还有,我不该偷偷摸三哥的腰?”

“嗯?”芳乔陡然拔高音调,显然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趁机偷偷揩了她的油,心中不由大怒,高举的拳头毫不留情的就落在了荣老七的头上。

而始作俑者江少瑜则趁机偷偷钻进了马车内,一声不吭,生怕芳乔收拾完荣老七又想起他来,此时还是少惹她为妙。

芳乔打完了人,觉得通体舒畅,然而荣老七就有点呼吸不畅了。

他一直想不明白三哥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明明是要打江少瑜的,结果却反过来将他暴打一顿,若说只是因为搂了一下腰那也不至于,明明三哥平日也没少跟他们勾肩搭背。

莫非是因为舍不得打江少瑜,只好打他了?这可真是日了狗了啊。

荣老七想了想,决定以后再也不管他俩扯皮打架的闲事,省得自己落不到好还平白当了出气筒。

眼看林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归巢的倦鸟时不时凄凄惨叫着从头顶的天空掠过,老六沉吟片刻,道:“要不我去路边看看能不能找人来帮忙?”

芳乔嘴里含着根狗尾巴草,闲闲靠在树上头枕双手翘起二郎腿来,闻言斜了老六一眼,“这天都黑了,你把人往林子里拉,人家指不定以为你要来个谋财害命呢!谁会相信你说的话?”

老六摸了一把额头,他一时情急,确实没想到这一层来,可找不到人帮忙这可怎么办?难道就在此地露宿?可看三哥这样子,也不像是有要在这过夜的打算,再说,林子里露宿也不太安全。

原本今晚芳乔是打算住店的,经过昨晚那一夜的心惊胆战,她可不敢再露宿了,以她这点背的气运,指不定又能碰到什么鬼触高手。

如果住店万一被白筱雪的人给围了,实在不行把江少瑜交出去就得了,左右人家只是垂涎他的美色,大家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江少瑜大概是查觉了芳乔的这点小心思,这回说什么也不肯住店,可芳乔又不肯露宿,于是两边就犯难了,最后还是老六提出不妨去附近村民家借个宿。

下了官道没走多远,前面的小路就没法通行马车了,不得已才决定从一片稀疏的林子里穿过去,毕竟不是正经的路,看着挺宽敞平坦的一片林子,厚厚的枯叶下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坑,车轱辘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怎么拉都拉不出来,潮湿的泥土反倒让轮子越陷越深。

若换作普通的马车,光荣老七一人就能将马车给抬起来,可这马车也不知什么材质的,诡异得很,竟是沉得芳乔和荣老七两人合力都抬不起来,眼睁睁在这里耗到了太阳落山。

“三哥,那现在该怎么办?”说话的是荣老七,其实住哪他倒没什么讲究,关键是今晚吃啥。

“要不我们弃了马车先找个落角的地儿,等明天早上再请人来帮忙?”老六寻思了一会儿,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芳乔瞟了一眼马车,仍是坐着不动,也不说话,谁还没有点脾气了?

马车内,江少瑜从窗口探头瞧了一眼,磨磨蹭蹭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芳乔跟前,扭捏的道:“喂,还不走啊,真打算在这林子里过夜?”

芳乔嘴角一弯,旋即又立刻恢复一脸漠然,“走啊。”

她其实就等着这少爷自己下来,不然去请他,又得登鼻子上脸提条件了。

然而她嘴上虽这么说,却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老六看看江少瑜,又看看芳乔,摸摸脑门,感情他们这又是在玩的什么他看不懂的把戏?

只听芳乔又幽幽的道:“不过这钱,是不是得加一加了?”

荣老七一听钱,耳朵立刻跟只兔子般的竖了起来。

江少瑜面色一凝,这事她之前也提过,但都被他糊弄过去了,此时再提,她这是要趁火打劫吗?

“那你……你要多少?”

芳乔嚼了嚼口中的狗尾巴草,“再加五百两!”

“不行!太多了。”江少瑜侧转过身,有些气恼,她不是才从那女魔头手里得了一千两吗?怎么又讹上他了?

芳乔不以为然,“白筱雪可比你大方多了……”

“那……三百两?”江少瑜试探着问道。

芳乔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抽出口中的狗尾巴草,“听,好像有马蹄声正往这边来,什么人好好的官道不走,偏要来钻这黑漆漆的小树林?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来找你的?”

“四……四百两。”江少瑜声音有些颤抖。

芳乔轻轻叹了口气,“唉,他们人多,我寡不敌众,只怕到时势必要将你交出去,其实你完全不必担心,那大小姐喜欢你,日后定会好好待你的,况且人家长得也不赖,配你绝对不委屈……”

“行行行!五百两就五百两,先说好,仅此一次,今后你可不能再随意加价了。”江少瑜,不想听她再继续说下去,紧答应下来。

“成!”芳乔蹭的从地上站起来,“老六老七,该干活了。”

只听那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个白衣身影在昏暗的树林边渐渐显露出来。

四人皆没有意外,虽然看不清面孔,可这身衣服他们都是认得的,正是白筱雪的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武痴少年 昏暗的林子里,走出一道骑着马的身影来。

一身锦衣白袍即使在这幽黑的林子里也依然无法掩盖他的光彩,剑眉星目,薄唇微抿,神情冷峻,是一张十分英武的脸。

此时他骑在那匹枣红色骏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倒也有几分魄人的气势,正是先前被芳乔打趴在地的那俊朗少年。

“就你一个人?”芳乔探头探脑的往他身后瞧。

烨枫似乎不满她没将自己放入眼里的这种态度,鼻子轻哼一声,“就我一人。”眼角余光掠过江少瑜时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江少瑜一听倒是微微松了口气。

“说吧,你一路跟着我们,究竟想做什么?”芳乔拍了拍粘在身上的枯叶,也不看他。

老六和荣老七却是一惊,这人什么时候一路跟着他们了?三哥又是怎么发现的?

跟踪他们?江少瑜刚松下来的一口气不觉又提了起来,可看了一眼旁边镇定自若的芳乔,难怪她这般明目张胆的跟自己讲价,原来早就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了,不过转念一想,她才刚跟自己谈妥了钱,想必这一趟定是不会半途弃他而去的,心不由也稍微放了放。

“我想跟你重新比试一番。”烨枫翻身下马,几步近前说明来意。

芳乔抱起胳膊眯着眼细细打量他,见他这愤愤不平的模样,难不成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此番跑来想找回这一口气?

“如果我不跟你比呢?”她并不是小看他,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之前的结果已经很明了,他不是她对手,此番再比多少次也是一样。

可这少年似乎并不这么想。

烨枫冷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筒来,芳乔一惊,“信号弹?”

“如果你不比,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江少瑜,仿佛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

这是威胁吗?

芳乔双手环胸,微抬起下巴,鄙夷的道:“你当你这管烟花是冲天火箭炮?隔着几十上百里的山山水水,蓉州城的百姓还能欣赏到你这朵小烟花?”她朝他摆了摆手,“你爱放尽管一边放去,我们忙着呢,没空陪你玩。”

笑话,她会怕这玩意儿?信号弹又怎么样?他们又不是死的,等人家大老远赶过来,他们早已在百里开外了,还能在这傻等着被人抓?

她刚刚惊讶的不过是原来真有信号弹这种新鲜玩意儿,要知道,这里的火药技术并不发达,连放个烟花还得绑到树上或者城楼上才能放得起来,只不知他手里这个能飞出多高了。

芳乔并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可江少瑜却是紧张起来,躲到她身后低声道:“那个……那个不是什么烟花信号弹,是毒魈。”

“嗯?毒魈?是什么?”

“是一种会飞的虫子,飞行速度极快,但凡被盯咬上的人,都会全身麻痹不能动弹,非解药不能恢复。”回答她的却不是江少瑜,而是那英武少年烨枫。

芳乔眉梢一挑,嘴角带笑,“那行!我就陪你过过招。”她盯着他手中那根小竹管,似乎对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不过,光比试可没意思,得有点彩头,我也不要别的,就你手上那个东西,怎么样?”

老六胡子一抖,问人要这个?人家傻了才答应呢,万一你拿到手反过来对付他怎么办?

然而不等老六设想完,就见那傻子点了点头,随即将手中的竹管抛了过去。

这……

烨枫却并不在意,这东西还是之前沛文硬塞给他的,说什么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可他从来不屑使用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见对方似乎很感兴趣,索性直接给了她。

芳乔赶紧一把接住,显然也是没想太多,扭开塞子就想往那竹管内瞧一眼,就听老六惊呼起来,“三哥小心!被咬了可不得了啊。”

芳乔反应过来,一把又按实了塞子,冲那少年伸手,“你有解药没?不妨也一并给了我。”

烨枫摇了摇头,“只有大小姐才有解药,打开塞子以后,对着竹筒轻轻吹口气,它便不会攻击你。”

没有解药,那还真得小心了,见他将使用方法都教给了自己,芳乔也毫不怀疑,将小竹筒塞进腰封内,这才正色道:“你想怎么比?”

一柱香后,几人选了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老六在旁生了堆火,江少瑜站在一边轻轻摇着扇子,荣老七不停的挥赶着近身的蚊虫。

烨枫一直觉得,自己之前输了是输在没有防备上,如果正式较量,他不信自己的剑法会输给她。

可是十几招下来,他却招招处于下风,无论他怎样变换招式她似乎都能轻轻松松的破解,以致他的剑法也越来越乱,最后竟是被她一刀挑落了自己手中的剑。

对于这样的结果,不由让他十分气恼,难道平日的努力都还敌不过对方这轻描淡写不似招式的招式吗?

他不甘心。

芳乔见他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思考能用什么招式赢她,嘴角一弯,将刀往肩上一扛,就这么安静的等着他。

烨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用刀背攻击,是看不起自己不屑以刀刃相向吗?此时那搭在肩头的刀刃正对着她的脖子,火光将那刀锋映得有些发亮,如果此时有人在一旁用石子击打她的手腕,那她的小命势必不保。

哪有人如此不设心防,将刀锋对着自己的?

烨枫一想到这,不由更加气恼,明明自己跟她年龄相差也不大,为何差距却如此悬殊?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芳乔当初练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挨了多少打,才有今日这看似风轻云淡的从容和轻描淡写的招式。

与师父拆招,他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这可不是他们这种门派弟子之间点到即止的切磋和闹着玩似的比试所能比的。

两人打了将近半个时辰,烨枫累得气喘吁吁,半跪在地,愤怒的一掌击在旁边一棵树上。

芳乔将刀收鞘中,见他这大受打击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其实你的招式都很不错,基本功也扎实,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知道吗?”

“是什么?”烨枫猛然抬起头来,眼神凌厉而又迫切,盯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即使再不甘那又能如何,他打不过她。

“追求更厉害的招式本没有错,可如今你内力不足,那些复杂的招式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华而不实。”她掐着腰开始走来走去的替他分析,“真正对战的时候,你的对手可不会有如此耐心等着你施展完这一串拖沓的前奏,这些招式不但没法增强你的实力,反而会成为你致命的弱点。”

芳乔终究是不忍心打击一个少年练武的积极性,这才替他指点迷津。

想当初她练刀法时,也总是追求招式完美,且不管实用不实用,够帅才是重点,可后来次次被师父打得很惨,她就再也不追求什么姿势帅不帅了。

“要知道,功夫不是耍给人看的,而是为了打败你的对手,只有内功跟上了,哪怕是最简单的招式也能发挥出无穷的威力。”芳乔捡起地上那柄剑,依葫芦画瓢摆了个出手势,然后猛的往前一刺,大腿粗的树霎时被刺了个对穿。

那少年不知是被她的话给震住了还是被她这简单的一招给震住了,垂眸陷入了沉思。

这话是师父当年对她说过的,此时拿来唬这少年正合适。

想当年师父可以直接一掌拍断了一棵树啊,她自认没有那么深的功力,确也不耽误她在这少年面前卖弄一把。

然而帅不过三秒,芳乔见身后之人一直没有动静,忍不住回过头来,又看了眼那边已经开始打起哈欠的江少瑜,干咳两声,“咳咳,那个……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也该找个地方歇歇了。”

烨枫低低的“嗯”了声,失魂落魄的接过剑去牵马,芳乔忙又喊住他,烨枫眼神一亮,莫非还有什么见教,只见她嘿嘿一笑,“能否帮忙推个马车?”

多了一个人,马车很轻松就拉了出来,告别了武痴少年,四人很快又摸黑前进了。

老六一脸心疼的举着火把,芳乔瞥了他一眼,大方道:“别看了,都烧成灰了,回头我给你买件新的。”

那火把上烧着的正是老六一件长衫,这回出门,他才带了这么一身,是以心疼得紧,可听芳乔如此一说,又忍不住咧嘴一笑,“怎么会,这衣服早就破了,我也正准备换呢,倒让三哥破费了。”

被这一番折腾,想要借宿是不可能了,只能摸黑又赶了十几里山路,待选了个安全又隐蔽的地方,这才开始准备生火造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故人相逢 荣老七盯着锅里正煮着的两只野鸡,忍不住开口道:“三哥,你什么时候将这抓鸡的绝活也教给我呀,学会这一手,以后咱哥仨走哪儿都不愁吃了。”

荣老七见她每次抓野味很是轻而易举,从不会空手而归,不由很是羡慕,自己就不行了,即使兔子从脚边蹿过去他也抓不着,若是将这绝活学会,以后都不愁野味吃。

芳乔好笑的看了他一眼,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冲荣老七晃了晃,“看见那只蛾子了没?”

荣老七和老六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后点点头。

芳乔手一扬,那颗小石子便冲那蛾子袭去,“啪!”地一声,似乎是打到不远处一棵小树上,老六和荣老七却是定定看着她。

“如果你能打中,不管是野鸡还是兔子,以后都不在话下了。”

她话音一落,荣老七就笑了,“三哥,你开玩笑呢!这怎么可能打得着?”

芳乔摇了摇头,“所以说,你不可能抓得到野味。”

老六却是若有所思,忙起身跑到那棵小树旁去看,然后一脸凝重的走了回来。

荣老七见他这模样不由笑道:“老六,你看啥?莫非三哥还能打着那蛾子不成?”

老六却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光打着了,那蛾子连同石子都被打进了树杆里。”

荣老七听了连忙也跑过去瞧,火折子在那树杆边绕了一圈,只见那石子连同那蛾子已经深深嵌入了树杆中,如果不是那蛾子的翅膀还露了一截在外面,他都不敢相信,刚刚三哥明明就是随手一抛,居然如此精准。

丢个石子都能有如此境界,三哥这功夫果然不是盖的。

“三哥,我不管,这绝活儿你得教我!”

果然为了吃什么都愿意干,芳乔轻笑一声,“行!只要你想学,我就教。”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外传的独门秘技,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荣老七没有武学功底,想要练到她这种程度有点难,但只要肯下功夫,打个山鸡兔子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荣老七也是个行动派,立刻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练起了准头来,噼噼啪啪打得周围一阵飞沙走石。

老六见芳乔毫不藏私的教了荣老七打拳,此时又教他这手,不禁也凑上来道:“三哥,你也教我点绝活呗?”

芳乔睨了他一眼,老六这人文不成武不就的,想要教他点啥还真有点难,转而看了看荣老七,很快有了想法,于是点头道:“也行!你就跟着我学做菜吧。”

“啊?”老六显然对这项绝活不太满意。

“老六,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想娶个媳妇吗?”芳乔一语戳中老六软肋,老六果然一脸认真的看着她,等着传授娶媳妇秘诀。

“你可别小瞧做菜啊,要知道,想要征服一个女人的心,必须先得征服她的胃,等你厨艺超群了,娶一两个媳妇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想当初安和就是这么追到阿翠的,芳乔郑重的说道,老六果然被她成功洗脑,盯着锅一脸的若有所思。

江少瑜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火光映在他的眼眸内,璀璨带彩,听到芳乔这一番话时不由又有些好笑,从来只听说女人靠厨艺征服男人,哪有男人为女人下厨的?

一想到女人,江少瑜的眉又忍不住微微蹙起,她的厨艺如此精湛,难道也是为了征服某个女人?她不爱吃甜食,却非要跟他学那绿豆糕的做法,莫非也是为了这个女人?

一片衣角不知不觉的绞进了他的指间,越绞越紧,虽然他不喜欢男人,可一想到她将来会为了某个女人而下厨做饭极尽讨好,他这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儿。

江少瑜思绪纷杂,芳乔却是没心没肺,翻着脚边一只麻布袋笑得乐不可支。

“老六你可真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本以为老七已经是行动派里的先锋,没想到你却比他更胜一筹,连东西都提前准备好了。”她从中摸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土豆扔进火堆里,又捞出锅里的鸡架在火上翻烤。

老六往锅内添了一把米,用长木勺给搅匀了,“嘿嘿,我这不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嘛。”

芳乔一路都没有带干粮的习惯,都是见着小馆就直接上门吃,可有的时候一路也见不到半户人家难免就得挨饿,虽然有口锅,可真做起饭来还是多有不便,于是老六干脆自掏腰包,趁着今早路过一家小镇的集会,简单添置了这些,没想到这么快竟派上用场了,他也是欣喜不已。

鸡肉已经煮了个八分熟,火上稍微烤一烤便能吃,锅里小米粥沸了沸,芳乔便吩咐老六将采来的野菜全扔进锅里。

这就着鸡汤煮出来野菜粥别提有多鲜,荣老七早已不扔石子了,一双眼睛只盯着锅里瞧,就连坐在一边直打哈欠的江少瑜此时也精神了几分。

折腾到这会儿,大家早已是饥肠辘辘。

老六见差不多了,又从那麻布袋里摸出四只包裹严实的碗来,就连荣老七也不由得佩服起他来。

几人吃饱喝足,正坐在火堆边神游,芳乔一抬眼就见荣老七还惦记着碳火里面几个烤土豆,心想,这一大锅粥都喝完了,他居然还能吃得下,胃口倒也不是一般的大。

打好了地铺,正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就听见林子那边似乎传来了响动。

芳乔一惊,莫非是食物的香味引来了附近什么野兽?她的左手不由按在了腰间的刀上。

只见从林子里钻出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来,还没看清究竟是什么人,就听对面的人激动的喊了一声,“少爷!”

江少瑜蹭的地从上跳起来,试探着冲那黑影问:“司南?”

“是我,少爷!”

一个锦衣玉冠的少年立刻扑上前来,冲到江少瑜身边,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少一根汗毛,这才放下心来。

江少瑜见他这番打扮,倒不由吃惊,“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司南一张小脸满是激动,“我是跟这位公子一起逃出来的。”他往后一指,就见跟他一起的那俊朗公子已经被芳乔凶神恶煞的给拦住了,于是连忙解释道:“他不是白筱雪的人,是跟我一样被掳来的良家公子。”

然而这话并没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就连老六和荣老七也都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捂紧了怀里的银票恶狠狠盯着他。

只见那‘良家公子’开口就是一句,“真是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施主。”

芳乔嘴角一抽,这不是那和尚又是谁?虽然此时又换了一身打扮,但这张可恶又可恨的脸她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人海战术 江少瑜一听司南是跟那和尚一道跑出来的,顿感不妙。

原想着以这和尚的姿色怎么着也能将白筱雪拖住个三五日,竟是没料到这和尚居然这么快就跑出来了,又想到方才那跟踪他们的英武少年,一股不详的预感陇上心头,不说不定此时白筱雪的人已经在追来的路上了。

司南小朋友正兀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一张小脸满是兴奋,“原来你们认识?那可真是太巧了。”

“是啊,真是巧呢。”芳乔阴阳怪气的回道。

司南笑容一顿,终于反应过来气氛有些不对,又见自家少爷一脸的凝重,不由皱了皱眉,难道这位公子有什么问题?

然而和尚并不理会他们的反应,见那火堆旁搁了一口大铁锅,眉开眼笑的抬脚就往前走,“你们吃饭呢,小僧一路奔波至此,都没有好好吃过饭,正巧饿得慌……”

芳乔一把将他拦住,和尚左张右望,芳乔就是拦着不让他过,他眼眸一转,嘻笑道:“施主何必如此小气,左右不过一顿饭,待小僧吃饱了,定会好好报答施主一番。”

芳乔才不信他的鬼话,穷得叮当响一个子没有,拿什么报答?之前那一百两银子的账她且不与他计较了,此时可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

和尚左蹿右绕见无机可趁,于是灵机一动,大手朝前一挥。

芳乔陡然色变,赶紧拢手捂胸,虽然她的胸都还没有荣老七壮观,可她毕竟是个女的,这不要脸的和尚居然胆敢袭胸,看不揍他个满地找牙。

和尚一招得逞,兔子一般蹿了过去,一把端起地上的大铁锅,埋头往锅里一瞧,似乎要将锅底瞧出个洞来,“吃完啦?我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真是遗憾之至……”似乎仍不甘心,还将锅举起来,最后一点汤汁顺着锅沿滴入了他的口中,砸吧嘴,一脸痛心的道:“还是鸡肉味的。”

芳乔见此,只觉一股怒火直往脑门顶上烧去,理智尽失,挥起一拳就冲了过去。

和尚显然已感受到了身后的怒火,顺势将锅往后一挡,硬是将那虎虎生风的一拳给逼停在了半空,似乎是抓到了什么窍门,芳乔的拳头往哪儿挥,他的锅就往哪儿挡,两人居然就此僵持不下。

自跟师父过了几年清贫的日子,芳乔养成了十分节俭的习惯,尤其惜物,平日连个缺了口的碗都舍不得扔,总觉着日后还能派上用场,更何况是眼前那口锅?

芳乔秀紧了紧拳,恶狠狠道:“放下那口锅!”

和尚端着锅,俊眉微挑,一脸无赖,“我不放!”

芳乔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道:“你放不放?”

“我不放。”和尚说完挑衅一般又朝那锅内狠狠舔了一把,一双星子般的眼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芳乔噌的就抽出腰间的大刀,老六见她动了真格,赶紧拦上前劝道:“三哥,算了算了,左右那锅也空了,他爱端着就端着,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江少瑜拉着司南在一旁嘀咕了好一阵,见他们这边闹起来了,也正色道:“胡汉三,现在不是跟这和尚计较的时候,白筱雪的人恐怕很快就会追过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计划一下接下来的路线吧。”

对于白筱雪这个人,江少瑜实在是太了解她了,一路穷追不舍总也甩不脱,若非碍于她的身份,他早就对她出手了。

江少瑜话音刚落,林子那边就传来了马蹄声,听动静,人还不少,江少瑜脸色一变,不会这么快就来了吧?

司南从江少瑜的口中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经过,顿时后悔不该与这和尚同行,说不定就是这和尚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和尚见他们不再注意自己,放下铁锅,悄悄摸到火堆边。

只见林子里一下钻出几十个人来,都是统一的高头大马,锦衣白袍,为首一人穿了一袭湖蓝色裙装,腰间挂了一柄长剑,头上依然只有一根五色琉璃凤尾钗,没有过多的佩饰,却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明珠一般熠熠生辉。

白筱雪听了芳乔的建议,果然换了一身女装,虽然此时她面色不愉,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儿。

草草扫了一眼,她的视线便落在了江少瑜的身上,霎时眼睛一亮。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虽然少了画像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和孤傲,可他现在这样侧过身不正眼看她,似乎还对她微有不满的气恼模样更能深深牵动她的心。

她不由看得痴了,嘴角也扬起一抹难得的温柔浅笑。

她身边的一众公子见她犯起了花痴,忙低低咳了一声。

白筱雪这才醒过神来,翻身下马,动作潇洒利落,几个跨步走到江少瑜跟前,温声道:“想必这位就是上虞江家的公子了,小女金陵白筱雪,久慕公子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她话语略微一顿时,瞥了一眼周围,才接着道:“此处环境恶劣,不宜长谈,还请公子尊驾他移,也好让我代白家向江家略尽交好之谊。”

此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温文有礼,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江少瑜哪里听不出来,只轻哼一声,别开头去不理她。

心中却暗道:分明是觊觎他的美色,偏要拿两家来说事,江家和白家向来无甚交集,见面不过点头之谊,他和白筱雪互不相识,更谈不上交好,这女人当真好不要脸。

白筱雪见软的不行,只得来硬的了,她身后当前几个年轻公子见她眼色,上前就欲‘请’人。

芳乔立刻蹿上来将人护在身后,咧嘴一笑,道:“在我面前抢人,你们可问过我了?”

“呵呵,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说不!”为首一人冷哼一声,早看她不顺眼了,拔剑便朝她刺来。

剑光乍起,气势汹汹,看来平日没少仗势凌人。

芳乔拔刀一斩,对方反应倒也迅速,倾身避过,却不料竟是虚晃一招,随即以刀尖为支点,翻身抬起一脚往那人心窝踹去,站在那人身后的几人便都遭了秧。

白筱雪见自己的人被打翻在地,不怒反笑,“身手倒是利落,不过,纵是你身手再好,今日碰到我白筱雪,恐怕也翻不了天。”她冲身后众人招手,吩咐道:“制住即可,别伤了他。”

众人得令,皆纷纷抽出腰间长剑将她团团围住。

芳乔扫一眼身侧,见荣老七和老六正护着江少瑜主仆二人退到了一边,白筱雪却也并未令人趁机朝他下手,倒也稍稍放了心。

只要自己将这一群乌合之众解决了,想要脱身倒也不难。

然而她太低估他们了,初初被她削断几人兵器后,他们便不再强攻,而是陪她打起了太极,她进,他们则退,她一旦退,他们便从四面八方向她攻来,竟是要靠人海战术消耗她的体力。

旁观几人显然也看出来了,奈何荣老七和老六没啥本事,此时又没个兵器在手,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这样下去可不妙啊。

司南凑到江少瑜身边,低低说了一句,“要不我去帮帮那位胡公子吧?”

江少瑜却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别急,再看看,等他不行了你再出手,省得他日后在本少爷面前嚣张……”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中却透着几分焦急,好几次甚至还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司南瞥了一眼紧紧抓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摇了摇头。

几轮下来,饶是芳乔体力再好也累得气喘吁吁,再这样耗下去非得筋疲力尽不可,自己虽有脱身之法,可江少瑜呢?回头看了圈外众人一眼,荣老七和老六是指望不上,江少瑜是只软脚虾,他那小跟班看着倒挺机灵,可毕竟还小,正当陷入两难之际,却猛然想起个人来。

不是还有和尚吗?怎么把他给忘了。

那和尚深藏不露,虽不曾见他出手,想来功夫也不一般,只不知他愿不愿意出手相助了,如此想着,目光便透过重重身影朝那和尚搜寻而去。

只见那和尚此时正蹲在火堆旁吃着刚从炭火里扒拉出来的烤土豆,烫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浑然不关心这边的战局,大有一种任你们打得天翻地覆风云变色我自俨然不动吃土豆的架式。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突生变故 芳乔气得差点没吐血,若非这会儿分身乏术,真想冲过去将他暴打一顿。

身前几人见她还有闲情东张西顾,不由猛地加快了手中剑势。

芳乔一边拦下三人偷袭,一边吃力进攻,已经有些招架不住,赶紧开口朝和尚求缓,“喂!和尚,别吃了,帮个忙,回头我请你吃顿大的。”

她一边说,手下动作却是不停,招式看似有些慌乱体力不济,脚下实则却是慢慢朝白筱雪的方向靠拢。

“真的?”和尚满嘴的土豆,扭过头来含糊不清的问道。

“真的真的。”芳乔险险避过一道剑锋,胸中气血一滞,感情她前面说了那么多他没听见,倒是把请他吃东西这一句给听进去了。

“那我要吃烤鱼。”和尚回转过头,继续啃起土豆,一边很不客气的点起菜来。

“行!”芳乔狠狠一脚踢中一人手腕。

“上次你们从泥块里敲出来的那个是什么来着?”和尚捧着土豆一脸回味无穷,仿佛当初那香味尤在鼻间。

“那叫富贵鸡。”虽然她很想说叫花鸡,可最初始的叫花鸡是不拔毛也没有佐料的,像她这种拔毛再腌制的讲究做法,是经过无数吃货在经济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一点一点慢慢改良而来,才有了如今这种轻奢版的叫花鸡,所以芳乔干脆喊它富贵鸡了。

“噢,富贵鸡也得吃。”和尚眉眼弯弯,低头又咬了一口土豆,神态之满足,仿佛手中的早已不是土豆,而是那香味浓郁诱人的富贵鸡了。

“没问题!”芳乔迅疾扫落一人武器,单手撑地一个回旋隔断两人攻势,稳稳守住周身一仗之地。

和尚猛地俊眸一瞠,毅然扔了手中土豆,四处张望,似乎正急于寻找什么。

芳乔微微松了口气,他只要稍微帮她分散后方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她就可以趁机一举制住没有防备的白筱雪,所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白筱雪立于一旁,自是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为防有变,虽然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江少瑜的身上,却也不得不防范那个举止怪异的和尚。

然而被她们寄予厚望的和尚在地上寻了一圈,似乎并未寻到想要之物,只得抻着脖子,双手握拳拼命捶打着胸口。

终于,一声长嗝冲破胸腔脱口而出,竟是被土豆给噎到了。

方才寻了半天没有寻到水,只能抻着脖子用力强咽,这才给咽顺畅了,眼角余光瞥到旁边那口空荡荡的锅,和尚幽幽感叹道:“如果能再来一锅粥就更好了。”

芳乔一口银牙磨得嘎吱响,心想,怎么就没噎死他?嘴上却仍是痛快的回道:“听你的!”

闻言,和尚这才拍拍手站起身,大摇大摆的朝她走来。

芳乔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还未等她这一口气松彻底,就听得和尚拍着脑门大叫一声,“不好!小僧突然想起还有件极要紧的事得赶紧办,先行一步,施主的饭小僧改日再吃,回头你们千万别说见过我……”

和尚说完,甩着袖子一溜烟跑了,竟是比逃命的兔子还快。

芳乔刚准备发力一击,差点被这和尚一番话给破了功直接喷出一口老血,来不及骂人就被身侧一人寻了空隙一脚踹在腰间,若不是她反应够快,避开几分,腰间肋骨恐怕都要给人踹断。

抬眼一看,见正是之前那被她踹了一记心窝的青年,芳乔捂着腰正嘶气,心想,果然出来混的,迟早都要还,他这仇报得倒是挺快。

江少瑜见她似乎受了伤,正要吩咐司南上前帮她一把,却是听得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少爷小心!”

随即就被司南扯得摔在了地上,前面的荣老七和老六更是在他矮身躲避之际匆忙一脚踹向膝后窝,两人当即扑进了一丛勾藤里。

就在他们刚刚倒向地面之际,就听得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疾速掠过向前而去,噗嗤几声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打进了肉里,他们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前方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抬眼一看,不由大惊。

就见离他们最近的几人长剑脱手,人已经倒地不起,躺在地上痛苦的哀嚎,双手不停抓挠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什么正在啃噬他的血肉,很快就见他们耳鼻口中流出黑紫色的血来。

江少瑜一脸惨白,想他刚刚要是慢上半分,倒地七窍流血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荣老七和老六也已经傻了眼,看着前面那凄惨可怖的几人,连藤刺深深扎进皮肤也没有知觉,心知那几人虽还未断气,却也离死不远了。

正围攻芳乔的一众人立刻放弃了手到擒来之人,握紧手中长剑开始警惕的防范着四周。

白筱雪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一时震住,却也立即反应过来,“快!给他们服用九转乌金丹!”

离她最近的一名公子迅速接过抛来的小瓷瓶,冲到那几名身中剧毒之人跟前,在几人合力下才将那黄豆大小的药丸一一喂进几人口中。

那中毒几人虽服了药,已经不再哀嚎惨叫,却仍是不停抽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芳乔见这场面也是惊骇不已,周围所有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而她也早已忘记此时正是制住白筱雪的最佳时机,只一心琢磨他们究竟中的是什么毒,方才白筱雪给他们服用的又是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连七窍流血之人都能挽回一命。

再看地上那几人惨状,发作如此迅猛,几乎是触体生效,若是一击毙命也就罢了,偏要留人一口气吊着,生生将人折磨得惨烈万分,真是好可怕的手段。

什么人出手如此狠戾?

生了如此变故,众人早已不再顾及她,一半人退回了白筱雪身边,一半人警惕的防范着四周,倒也并未失了方寸。

不待他们出声喊话,那偷袭之人已经如一只蝴蝶般轻盈缓慢的落入了众人视线。

一身暗红的厚重衣袍将他包裹得十分严实,只余领口一圈白色里衣,精致完美的五官,一头黑瀑般的未束长发,以及头顶那嵌了颗红宝石的黑色高角帽,那衣袍上的黑色纹路仿佛在隐隐流动,黑暗中微光闪烁,令人心悸。

他浑身散发着阴冷噬骨的煞气,如同地狱里最可怕的修罗,透着浓浓杀意。

江少瑜冷不防打了个哆嗦,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怎……怎么是……是他?”

“少爷你认识?”司南小心的扶起他蹲坐在地上。

荣老七和老六也如同见鬼般的赶紧爬了过来,经过刚才那超乎寻常的反应,他们俩觉得这小少年压根不需要他们保护,他们俩需要他来保护才是真。

“不……不认识。”江少瑜眼神闪烁一口否认,根本不愿多提,仿佛只要一想起面前这人,就能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无故出手伤我白家门下弟子?”白筱雪沉声质问,傲然的眸子里凝了几分寒意。

白筱雪仔细的打量他,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古怪,江湖上使毒的好手她虽道不出全十却也了解个八九,可眼前这人她却着实猜不出来历,按理说,能有如此气魄的人,绝不可能在江湖上没有一点声息。

白家乃江湖四大武林世家之首,门生弟子上千,仅次于白家之后的柳家是如今现任家主白念尘的外家,,实力不容小觑,江湖上无人不晓白家,无人敢不给白家人面子,更别提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出手伤人,如此轻狂的举动,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恐怕是要与半个江湖为敌了。

那几人所中之毒十分霸道猛烈,白筱雪虽不懂得这些,可也看得出对方是个用毒的高手,想她若是反应再慢上半分,几人性命恐怕难保。

然而九转乌金丹本身药性也是霸道无比,不到生死一刻是万万不能使用,因为一旦服用,会给人带来巨大的身体损伤,轻则一身功力尽失如同废人,重则耳聋眼瞎终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虽有幸保得一命,却也是生不如死。

那几人的一生恐怕是毁了,但她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拜入白家门下的,哪一个不是有点家势背景的?留着也好让他们将矛头指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红袍男子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静静立在那块山石上,居高临下的朝人群内扫视了一圈,缓缓问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听不出主人的喜怒。

和尚?

白筱雪微怔,忽而想起匆忙而去那个身影,莫非……,他要找的人是他?

且不管他与刚刚那溜走的和尚有何恩怨,他伤了自己好几个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这笔帐,怎么也得先清算清算。

白筱雪沉了眼眸,再次高声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无故出手伤我白家门下弟子?”

红袍男子似乎没料到得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回复,缓缓转过身来,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一眯,释放出危险的锋芒,薄唇轻启,依然还是那句,“有没有,见过一个和尚。”

他的声音比方才显得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摄人心魂的魅惑,说不出的动人而又毛骨悚然,这中间微妙的一顿很清楚的表明了他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饶是见过世面的白筱在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如此年轻的一个男子,如此俊美的一张脸,却又带着一股摄人的魄力,想必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只是,她仔细回想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年轻一辈中,也搜索不到关于眼前这人的任何一点信息。

他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他往那边去 江湖上有名的三大邪派之一是碧落宫,其次是天心教和万毒窟。

虽然万毒窟带了一个毒,但最擅长的却是巫蛊之术,关于毒术的名声还远不及碧落宫和天心教来得响亮。

碧落宫宫主且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在白家的围绞中丧命,剩下一些乌合之众为躲避追杀从此隐遁江湖,白家也在那场围绞中元气大伤,白家前任家主白圣远当时身中奇毒,遍寻解毒之法无果,最终没能熬过那年冬天,白家家主之位就此落在了独子白均月的身上。

年幼的白筱雪依然记得,当时江湖不少宵小之辈打着为碧落宫宫主报仇的幌子试图侵并白家,各种下流招术无所不用其极,也是从那时起,白家笼络了一大批善于制毒解毒的能人异士,虽不屑使用下毒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但对于克毒制毒之法却是比最擅于用毒的碧落宫还要更胜一筹。

这也是为何几人身中剧毒,白筱雪却能在第一时间拿出九转乌金丹这种既令人害怕却又是滨死之人唯一希望的药丸来保全几人性命。

至于天心教,属异域门派,且远在西域,虽常有叛教之徒跑来祸害中原武林,但也都被江湖侠义之士除了个干净。

在清除了武林毒瘤碧落宫后,曾有不少侠义之士趁着风头联名邀请白家一同前往西域绞除武林公害天心教,但都被白钧月一口回绝,因此白钧月还遭到了不少江湖中人的耻笑,说他武艺不精,鼠首偾事,没有他父亲白圣远一半的魄力,不足以担当家主之位。

即使流言如刀刃虎狼,也依然没能动摇白念尘的家主之位。

然而并不是所有武林世家都有白家这般财力眷养一大批解毒制毒的高手,得以安枕无虞,天心教不除,始终是个遗留的心腹大患,且不论他们究竟是怀着正义之心想维护武林和平,还是包藏私心欲借此扬名立万,声势浩大的几次清绞活动最终都以惨败告终,最后不了了之,天心教也就此在江湖中人的缄口不提下淡出中原武林。

白筱雪当时年幼,并不懂得江湖中那些暗藏杀机的急流漩涡,只听闻不少关于白家的负面评价以及对白念尘的罗织构陷,等到后来大些,她才明白当时堂哥白钧月的处境如何艰难。

如果不是此人之毒诡异非常,白筱雪甚至都想不起这个远在西域,不费吹灰之力却对白家产生了莫大影响的天心教来。

因此她对江湖上那些邪教恶徒心怀愤恨,更是对那些表面一派风光霁月实则阴险狡诈的正义之士深感不耻。

江湖从来不属于正义,而是属于强者,这一点从天心教能称霸西域上百年而屹立不倒便可窥其一二。

如果对方过于强大,她也不介意使用一些阴私的手段。

就好比此时,对方来历不明,出手狠戾,且在她亮出身份背景后也丝毫未有一点顾忌,那么,她也无需再顾忌什么了。

右手牢牢握住腰间那柄长剑,大拇指在剑柄上凸起的一朵莲花纹路上轻轻摩挲。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几息,却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因着这诡异的气氛,所有人仿佛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只听得到自己不安的心跳和火把烈烈燃烧的声响。

“我见过!”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个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他们这一瞬间的微妙平衡,所有人的视线皆向那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瘦长身影正扶着腰缓缓站起,仿佛担心众人看不到她一般,还高高举起一只手来,嘴角微扬,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谁都没有料到,第一个出卖那和尚的居然会是她,就连江少瑜一干人也都有些不解。

白筱雪犀利的目光霎时朝她射来,带着几分探究。

芳乔不理会一众人刀锋般的眼神,见那诡异男子侧头向她望来,她伸手就往后方一指,“他往那个方向去了。”

众人听她如此一说,皆倒吸一口冷气。

好个不讲义气的阴险小人!

刚还见她跟那和尚有商有量的以为就算交情不深,却也不至于背后捅人刀子吧?没想到,这才一转身的功夫她就出卖了那和尚,那诡异的红衣男子出手如此狠戾,必是与那和尚结有仇怨,这要是让他追上那和尚,那和尚岂还有活路?

她穿着一身黑色衣袍,夜色下并不显眼,蓬乱的刘海下那双眸子却是被火光衬得琉璃一般闪耀,若非她出声,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地上居然还趴着个人。

他的嘴角不由缓缓勾起,露出一抹摄人心魂的笑。

又是这该死的微笑!

真想脱下鞋子狠狠扣在他的脸上,让他这辈子都笑不出来,芳乔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咒骂,面上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你真是又一次让我感到意外。”红衣男子的目光在芳乔身上来回移动,似乎在欣赏一件极有趣的东西,分外危险惑人。

芳乔的眼皮不由抖了起来,意外?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红衣男子的话却让白筱雪一众人等凛然惊诧。

又一次,莫非他们认识?

不等他们理清她跟那红衣男子以及前面溜走的那和尚有什么干系,芳乔已经开始委婉的赶人了,“呃……你不是还急着追人嘛,赶紧行动吧,晚了说不定人可溜了。”

红衣男子抬袖掩唇,轻轻笑了起来,动作优雅如蝶,可那笑声却如同夜枭一般恐怖渗人,凉薄的唇里轻轻吐出三个字,“我信你。”

芳乔陡然一个哆嗦,眼眸闪动,这厮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头来时,就见那红衣男子已经掠身而起,身形鬼魅一般朝她所指的方向追去。

她不由舒了口气,方才那和尚确实是往那个方向去的,然而大家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和尚跐溜跑出一段距离后又猛的折了个方向,想必那红衣男子即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追去定是追不到人的。

她虽不待见那和尚,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与其让他们随意指个方向,担心歪打正着的给指对了,还不如自己来唱这个黑脸。

那红衣男子是个聪明人,她有没有说谎,从众人对她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只不过她话没有说全,还留了一半。

白筱雪见那红衣男子正欲离去,拔剑就要拦人,“伤了人就想跑?没那么容易!”

远远蹲在一边的老六反射性的抬手抚额,他仿佛在那姑娘身上看到了当年七哥的影子。

为何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不眠之夜 白筱雪刚一出声,他身前几人已经抢先一步朝那红衣男子追去,芳乔想拦都来不及。

尚未追出半里,就听得几声惨叫相继传来。

白筱雪面色一惊,再也顾不得其他,率着众人急奔而去.

然而这一次就没那么好运了,几人皆是当场暴毙身亡,甚至那能从阎王手底抢人的九转乌金丸也都没了用武之地。

红衣男子起初没料到她一个小丫头居然能拿得出克制他毒性的解药来,这回显然是下了杀招,一丝生机都不曾给人留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一棵手腕粗细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众人,身姿轻盈如一只蝴蝶,穿林而过的风将他的衣袍掀起,长长的发丝触手一般在空中舞动,身后一轮阙月将他映衬得妖异无比,漆黑的眼眸里是蛰伏已久的杀机,仿佛他们只要再敢上前一步,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是芳乔第一次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刺骨的寒意,杀人不眨眼,杀人如麻,都不足以形容眼前这个人。

她的手就这样定定的张开,拦在了白筱雪的身前,骨子里的危机意识让她很清楚那个人的底线。

不能再往前走了。

虽然她与白筱雪前后才见过两次,甚至因为江少瑜的事而成了对立的局势,更遑论有何交情,可她仍不惜冒险将白筱雪拦在自己身前。

她不能看着她死,至少不能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

芳乔从未料想这样做,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她成了人人喊杀的魔头,她也依然不后悔自己救了白筱雪一命。

脚边的尸体尚还温热,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手中的三尺青锋只要再往前推动半分,便可刺入她的胸膛。

白筱雪狠狠的盯着芳乔,眼神凌厉,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一般,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方敌手,却依然痛恨芳乔将她拦下。

芳乔忍不住侧头,避开白筱雪过于凌厉的眼神。

她很清楚白筱雪此时心中的感受,如果死的人是老六或者荣老七,她恐怕也会跟她一样被怒火冲昏头脑,不顾一切的冲上去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她虽能明白她的感受,却终究不是她,所以,此时此刻她才会拦在白筱雪的跟前。

在这对峙的片刻,身后那道暗红的身影始终没有离去,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一直在芳乔身上来回转悠,仿佛在欣赏一件极有趣的事物。

芳乔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被当作物品一般审视的眼神,回过头,冲那红衣男子笑道:“你再不走,可就真追不上了。”

红衣男子闻言轻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外袍上的黑色纹路仿佛沸腾了一般兴奋的涌动,他抬手轻轻拂了拂了衣袖,那些黑色的纹路便又安静的退了回去,看上去与一件普通的绣纹外袍无甚区别。

底下众人看到这一幕全都惊恐不已,心底升起一丝恐惧。

“好,听你的。”

红衣男子微微转身,足尖一点,便掠身而去,身姿轻盈如蝶舞一般,厚重的衣袍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回眸的瞬间,那唇畔的一丝浅笑,足以魅惑众生,仿佛他此时不是要去追杀一个人,而是要去完成一件极美好的事情。

芳乔没有料到他会忽然回头,目光相接的刹那心口不由一跳,如果可以,她再也不想碰到这个人。

然而当她回转过头来,面对的却将是更大的麻烦。

白筱雪的剑正搭在她的颈间,锋利的剑刃在她回头的一瞬已经割破了她的皮肤,微微的刺痛带着一丝麻痒,不用看也知道,已经流血了。

“他究竟是什么人?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白筱雪清透的嗓音响起,漂亮的凤眸里满是怒意,似乎担心她逃跑,身边的人已经将她团团围住。

白筱雪并未质问她为何拦着不让自己杀了那人,想必她也清楚自己不是那红衣男子的对手,所以她只问她那红衣男子和她与那红衣男子的关系。

芳乔不由心中发苦,在她冲身拦住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了,可她能与那红衣男子有什么关系?总共才见了两次,说话甚至不超过十句。

可她如果照实托出,白筱雪会信吗?说不定会直接一剑劈了她,以平息她心中的怒火和不甘。

芳乔她深吸了口气,平静的道:“你问我,倒不如去问问刚刚溜走的那个和尚,他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个人的底细。”

白筱雪冷笑一声,手中的剑也紧了一分,“和尚?呵呵,恐怕他也活不过今晚了吧?”

芳乔不由微微将头仰起,真怕她一个激动直接抹了她脖子,“那和尚能否长命百岁我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不会死,我发誓。”似乎怕白筱雪不信,还竖起两根手指。

“胡搅蛮缠诡计多端阴险狡诈!我若信你倒真是痴长年月不长教训了!”

白筱雪不愿再与她多废口舌,抬剑便朝她刺去,她的人可不能就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即使此时此刻不能一剑杀了她,也要给在场所有人一个交代。

芳乔在拦她那一刻起就已经失了行动的先机,加上上一次坑骗她的事,眼下这种情况,无论她说什么白筱雪都不会信了,当真是应了那句,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

她心知白筱雪不会伤她要害,但出于避免受伤的本能,她还是尽全力倾身闪避,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突然冲上前来,将她挡在了身后。

似乎谁也没料到冲出来的那个人会是他,就连白筱雪都愣住了,然而手中的剑势仍是以来不及收回的速度刺伤了他的手臂,腥红的血瞬间染红了半幅袖子,顺着指间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草叶上。

居然是江少瑜那只软脚虾!

“少爷!”

司南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就要去查看江少瑜的伤势。

江少瑜面色有些发白,额角微微沁出一层冷汗,却仍定定的站在芳乔身前,盯着白筱雪,一字一句的道:“我们当真与那人无半点瓜葛,他的话白大小姐可以不信,那我江少瑜的话是否可以考虑一下?”

白筱雪只当她是江少瑜随意雇来的护卫,不曾想江少瑜却如此维护于她,甚至不惜抬出江家人的身份,这人可真是不简单。

然而不等白筱雪接话,江少瑜又道:“我从不理江湖之事,想必以白大小姐的身份,想要追查一个人的底细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何必在此为难于我们?”

夜晚的林子阴森得有些可怕,火光照亮的地方有限,显得众人脸上的表情也越发沉重。

碍于江少瑜的身份,他既然已经开了口,白筱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江少瑜已经被她所伤,如果再要强行拿人,倒显得她们白家咄咄逼人了。

白筱雪思忖了片刻,便收回长剑,点头道:“好!我信你,但如果让我查到他与那人但凡有半点瓜葛,到时还望江公子不要出手阻拦。”

她语气温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视线掠过江少瑜那条正不断往外渗血的手臂时,眸光一闪,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来,“这个是治疗外伤用的,还请江公子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司南赶紧上前接过药瓶,拿在手里来回的看。

白家的药可是千金难求,就连最普通的金疮药都能炒到百两银子一瓶,见那装药的玉石小瓶打磨得十分光滑透亮,心知里面的药粉也必不普通,司南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也不介意之前被白筱雪所掳一事,痛快的替江少瑜收下了。

直到白筱雪带着她的人马退出林子,几人才不由深深松了口气。

这一晚当真是惊心动魄,意外不断,抬头看了眼即将西沉的残月,恐怕今晚所有人都无法安然入眠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弱鸡一只 幽幽清晨,空气清新,草木葱茏青翠,肆意伸展枝叶争夺着空气中稀薄的水份,漫天繁星渐隐,唯余启明星独自闪耀。

远处的天际才将将露出一丝鱼肚白,正是夏日里一天最能好眠的安逸时刻,所有人尚还在梦中,却被一声突兀的惨叫惊得魂飞天际,再难入睡。

“啊……胡汉三……你轻点,想谋财害命不成!”江少瑜赤着上身侧躺在床畔,乌黑的发丝被汗沁湿黏在苍白的脸上,分明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却硬比那待宰的猪叫得还要凄惨有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间里正在刑讯逼供虐待犯人。

芳乔一手拿着个药瓶,一手抓着块布巾,翻出了今天早上第七七四十九个白眼,“我说大少爷,我这都还没有动作你就叫得那么大声,是嫌这房顶太牢固塌不下来,还是觉得大家都跟你那小侍童一般练就了一副堪比钢铁玄钾般的耳朵,在你这魔音穿脑的摧残下依旧能睡得安稳香甜?”

芳乔觉得他替她挡了白筱雪那一剑时还颇有几分男子气概,可现在看来,之前那些恐怕都是装的,这才是他的本性。

江少瑜呻吟着侧头一瞧,见整条手臂依然血淋狰狞,甚至已经凝结的伤口也在他几番动作下又开始往外渗血,不由大怒,“我都叫这老半天了,你怎么还不给我上药包扎?”

芳乔气结,手里的布巾紧紧捏成一团,若不是因为他这条胳膊是为自己而受的伤,真恨不得直接塞过去堵住他那张嘴。

昨晚一路大家都没有合眼,好不容易敲开一家客栈的门,这才得以休息片刻,原本江少瑜有侍童在身,上药包扎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可江少瑜这厮却死活不乐意,说什么因为她受的伤,她得为他负责。

好吧,包扎上药,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她还没有碰到他,他就叫得惨绝人寰,倒让她无从下手了。

“我倒是想上药,可你那张嘴能不能歇一歇?你不嫌累,我听着都累得慌。”芳乔一把扯过他的胳膊,将他手臂上的血伽擦拭干净。

江少瑜嘴一张便要大叫,却见她只是擦拭血迹,并未触及伤口,便生生将逸到嘴边的痛呼给咽了下去,漂亮的桃花眼内泛起一层水雾,带着几分委屈直勾勾盯着她。

芳乔也不抬眼看他,将布巾扔进水盆,用沸水煮过的棉花沾上老酒快速清洗了几遍伤口,在血还来不流出时将左手小瓶中的药粉倒上,自肩头抽下干净的棉纱布在他手臂迅速缠绕几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道:

“好了,这段时间忌一下口,不要沾水,十天半个月也就好差不多了。”芳乔如老代夫一般认真交待了一番。

伤口其实并不深,只是近来天热,多注意些,问题倒也不大,真要那么严重,司南那小子未必还能睡得安稳。

大概是前面叫得太大声,真正包扎上药时反倒没了动静,芳乔大感奇怪,一抬头就对上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安慰道:“你现在可以哭了。”

“你说真的?”江少瑜不理会她的调笑,半撑起身,眼眸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几丝长发顺着他的动作垂到了地上,越发显得他楚楚动人惹人怜爱,“你说这伤得半个月才能好?”

“当……当然。”芳乔有点惊讶于他的反应,按理说这样的伤十天半个月必定能好,可他这么一问,心里倒有点没底了。

“那……”江少瑜眼眸一转,幽幽道:“这半个月,你是不是得为我负责?”

“负责?”芳乔噌的站起身来,双手抱胸,惊疑不定的盯着他,“负……负什么责?”

“我为你受了伤,你当然得对我负责。”江少瑜似乎不满她的态度,瞥瞥她,又道:“司南这段日子遭了不少罪,这半个月,就由你来照顾我的日常起居,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满?”

不满,她哪敢啊?

原本白筱雪那一剑她也能避开,是他自己非要撞上来,本着他也是一片好心,照顾照顾他也是应该的,可仅存的一点愧疚感也被他一路各种无理的要求给消磨殆尽了,还动不动就要拿银子要挟她,果然是有了同伴连胆都肥了。

事已至此,她总不至于为了他得罪了白筱雪还反倒被他给抛弃了吧?想过河拆桥?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她忍!

等把他送到上虞,拿到解药和银子,便一拍两散分道扬镳谁也不欠谁。

江少瑜见她有所犹豫,眼眸一窄,悠悠道:“你若不答应……”

“答应!谁说我不答应!”他话未说完,便被芳乔给打断了。

计谋得逞,江少瑜的嘴角止不住的微微上扬,心情也舒畅了几分,见她朝自己望来,忙又收敛神色,垂眸道:“本少爷现在要沐浴更衣,你去打些水来。”

司南见江少瑜不需他伺候,一早溜出房间补觉去了,这时候要洗澡,他的手又不能沾水,难道要她来伺候他沐浴更衣?

这可不成!

“大清早的洗什么洗,人家小二都还没起来呢,你让我去哪儿给你弄水?随便擦擦得了,晚上再洗也是一样。”芳乔说着已经给盆里换上干净的清水,捞起一块帕子在水里搓了搓。

江少瑜仔细一想,也对,让她给自己洗澡虽然没什么,可总觉得有些怪异,虽然以前司南也没少伺候自己洗澡,可一想到自己赤身裸体的在她面前,耳根不由有些微微发烫,还来不及想什么就见一块拧好水的布巾递了过来。

“干什么?”他面色有些窘迫,不敢抬眼看她。

“擦擦。”芳乔盯着他赤裸的上身看了一眼,眉梢一挑,“你不会让我给你擦吧?”

“不……不用了。”江少瑜似乎感受到她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忙坐直了身子,接过她手中的布巾,胡乱在身上擦了几下,便拉过床上的薄被将自己盖了个严实,“你……你怎么还不走?”

芳乔轻轻切了一声,就他那身板,瘦得不堪一击,除了皮肤白皙了点,又有什么值得她觊觎的,还遮遮掩掩,也不想想当初在白哈山上的泉边时,早将他上下看了个精光。

“弱鸡一只,谁爱看!”她不屑的撇了撇嘴,径自往门口走去。

门甫一合上,就听见砰的一声,什么东西砸在了门板上,门内继而传来的是江少瑜愤怒的咆哮,“你说谁是弱鸡呢?胡汉三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被江少瑜折腾了一早上,此时天际已经开始泛白,客栈后厨传来轻微的响动,早起的伙计已经为一天的忙碌开始做准备了。

芳乔打了个呵欠,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手按在门上往前一推,顿了顿,居然没能推开,再微微用力,依然纹丝不动,心中不由一惊,司南那小子该不会将房门反锁了吧?

那她睡哪儿?

住店时总共就剩下三间房了,江少瑜自是占了最好的,荣老七和老六挤一间,当时也没有多想,剩下一间自然就是她的,可这会儿才想起多了一个人,还把自己的房间给霸占了。

熬了一夜,前面还不觉得困,这会儿一放松,眼皮都有些撑不开,下手便也不再客气,“开门开门!快开门!让我进去!”

然而门内没有一点儿动静,倒是另外一个房间内传来一声咒骂,“敲个锤子敲!大清早的没个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芳乔正敲门的手顿了顿,扰人清梦确实很没公德心,可屋里的不醒自己睡哪儿?

正琢磨着是不是回去和江少瑜挤一间,他那房间够宽敞,除了一张床,还搁了一张竹榻,将就睡一睡还是不成问题,可转念一想,方才出来时还惹得他气血上涌恨不能揭了她皮,这会儿再回去指不定得怎吵嚷,更别想睡了。

烦恼之际,身后一个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寻思着莫不是被自己吵醒的房客,为免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拔腿就往楼梯口跑去。

却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温柔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

“芳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谦谦君子 她和师父一直寰居山中,知晓她名字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就连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风叔也只知道以前师父为她取的小名,想必对方唤的并非是她,毕竟重名这种事机率虽然小,也并非没有。

芳乔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

“芳乔?”

身后的声音又再次响起,芳乔微微一愣,停在了原地。

转过身,便见一袭天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正立于门边。

淡薄的颜色如同拢了一层轻烟,领口和袖口处各用浅色的丝线绣着兰草花纹,腰间只垂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牌,三千青丝一半用同色发带束起,一半垂落于身后,浑身上下并无过多的配饰,却隐隐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温文而儒雅。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门边,眉如远山,目似星辰,定定看着她。

初升的朝阳从他身后的窗格里投来第一缕清晖,仿佛悉数都拢在了他的身上,整个天地也为之一亮,混沌的世界渐渐明朗起来。

谦谦君子,湿润如玉,当真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

见她回头,似乎确认了什么,男子唇畔勾起一抹清雅温柔的笑,眼眸里仅存的一丝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果真是你。”

芳乔尚还处在惊愕之中未回过神,就见对方已抬步朝自己走来,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鼻尖问道:“你认识我?”

秀丽的眉微微一蹙,片刻便又舒展开去,芳乔的心也随之一紧,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人,仿佛让他产生一丁点不悦都是一种莫大的罪过,于是硬生生垂了眼眸,不再看他。

男子见她似乎不认识自己,也不急不恼,伸出的手不由收了回来,修长的手指曲握成拳,拢于胸前,片刻后,才缓声道:“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

芳乔脑子嗡的一声,脑海中那些已经蒙了尘的记忆此刻因为这句话又突然鲜活起来。

“我姓李,小字念,你可以叫我李念,或者与墨大哥一样唤我阿念。”

“李念?师父,我要改名,我不要再叫狗蛋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也不用担心我不好养活,你看,他就没叫这么令人蛋疼的名字。”

“蛋疼?”

“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很蛋疼吧?师父,我不管,我一定要换个名字。”

“那好,你想叫什么?”

“嗯……呃……”

“不如,我替你取一个如何?”

“好啊好啊,那你快帮我想想。”

“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不如就叫芳乔吧,祈借芳草之德,松乔之寿的喻意,可好?”

“芳乔?是品性高洁,健康长寿的意思吗?嗯,是个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芳乔啦!”

……

芳乔的思绪渐渐被拉回现实,呐呐道:“李……李念?”

李念点了点头,眉目间满是笑意。

看着眼前这个轻衣缓带如春风拂柳般的温润男子,芳乔不由暗暗惊叹,想不到五年不见,他的变化如此之大。

少年时期的脆朗嗓音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青年人特有的带着磁性的沉稳声线,那些眉宇间总也化不开的忧愁如今已不见踪迹,带给人的是如沐春风的平和温雅。

他这些年应该过得挺好吧?

芳乔如是想着,不由有些拘谨起来,抬手抓了抓蓬松散乱的头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念见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倒很是意外,清亮的眼眸却盛满了笑意。

五年不见,她似乎变化不大,只是身量高了许多,一身黑色细布男子衣袍,头顶上是从来也束不齐整的蓬松马尾,大概是长年习武的缘故,肤色总也不见白皙,而是透着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秀致的脸上那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里永远都是挥霍不尽的青春与活力。

若非她这身装扮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仅凭一个背影,他当真很难认出她来。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要去看师父吗?”她朝他身后看了看,又问道:“安顺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他回去后可否取妻生子?生的男孩女孩……”

她一开口就问了一大串的问题,倒让他不知从何答起了,看了看天色,客栈里的人此时大多都还未起,便开口道:“如果不介意,不如到我房间,我们坐下来慢慢细说。”

“好啊,好啊。”她正愁没地方去,见他邀请,便毫不客气的拉着他就往前走。

李念的视线落在那只抓在自己腕间的手上,不由失笑,她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你的房间怎么跟其他房间不太一样?”芳乔背着手在他房间内踱来踱去,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心里琢磨着,为什么江少瑜的也是上房,怎就没这间好?其实倒也说不上好,格局都是一样的,但里面摆设明显不是一个档次,莫非店家拿中等客房来充上房坑骗她的银钱?

李念正往红泥小炉内添了两块碳,又取了小蒲扇轻轻扇着,“身边的随从担心我住不惯,特意收拾了一番,倒让你见笑了。”

“嘿嘿,哪里哪里。”他一向十分讲究,她是知道的,回头见他这煮茶的架式,忙道:“你不必忙活,我喝冷的也是一样,对了,你此番来找师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李念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又恢复了动作,“我……其实……”

“啊,忘了告诉你,我此番要去江南替师父办点事情。”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趴在桌上,“你要是不赶时间,就在山上多住些时日,权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替我陪陪师父,回头我做顿好的答谢你……哎呀!不好!”

“怎么了?”李念见她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门,不由担忧的看过来。

“我忘了你不能吃辣的,这可有点伤脑筋了,回头得好好想一想才行……”她喃喃的自顾自说着,趴在桌前手支下颌当真认真思索起来。

李念莞尔一笑,其实他很想说,大可不必如此费心,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吃的,可见她这番费神思索的模样又把话给咽下了,见水已经开始烧沸,放下蒲扇,用细棉布包了,提起茶壶开始烫杯。

等茶泡好,一抬头,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已经没有声响,细细一看,竟是睡着了。

“你住哪个房间?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休息?”他轻轻凑到她耳边,语气温和声音低沉,如同哄孩子一般。

芳乔抬手挥了挥,眼皮未睁,嘴中却咕哝道:“他们把房间占了,我没地睡,让……让我坐这眯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他们是谁?又怎会连睡的地方都没有?大清早才回来,她晚上又是去了何处?

李念心中虽然满腹疑问,见她神色疲惫,也不再多问,轻轻起身,自箱笼里取了一盒香,点燃。

青烟袅袅,一股沁人心脾的淡香自屋内弥散开来。

芳乔只觉身子陡然一轻,仿佛跌入了云端一般,浑身说不出的舒畅,不由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缓缓沉入梦乡。

李念将她轻轻抱到床上,又替她除去靴子,拉过一旁的薄被盖好,盯着她孩子一般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出房间。

刚掩好房门,一名着褐色短打的青年男子手里捏了封信踏上前来,“公子,安顺发来的急件。”

李念接过信件,却并不急着打开,而是看了看身后,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了,先下去再说。”抬脚便往楼下走去。

青年男子疑惑的看了一眼掩着的房门,也跟着下了楼。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睡了一觉 李念将信展开,只稍微扫了一眼,便合上了,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怎么了?”青年男子疑惑的问道。

往日公子只要接到安顺的急件都十分紧张,今天倒是一反常态,还有方才,他分明感觉到公子屋里有人,公子一向不喜旁人近身,又怎会让人进自己房间?

看他方才如此小心翼翼,不免愈加好奇,只是公子不说,他作为下属也不便多问。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得公子如此偏待?

“没什么,你替我给安顺回信,就说人我已经在路上遇到了,此事无需他再费心,另外,婺城那边,让他多盯着点。”

青年男子轻轻颔首,正欲转身,李念忙又道:“对了,吩咐下去,先不急着赶路,这些日子大家日夜兼程,甚是疲乏,好好修整一日,再作打算。”

再作打算?

青年男子顿了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见不再有其他吩咐,才恭身退下,眸子里却满是不解,明明之前还日夜兼程片刻不敢耽搁,这会儿却又突然不着急了,真是奇怪。

莫非这也是因为屋里的那个人?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客栈门前已有稀稀落落过往的路人,小二打着呵欠开始收拾桌椅,为新的一天开始忙碌准备。

芳乔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懵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摸了摸身下丝滑柔软的被褥,才惊觉自己早上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在这白日嘈杂万分的客栈里居然还能睡得如此之沉,若不是因为腹中空空,恐怕一时半会儿她还难以醒来,莫非自己的警惕之心已经到了如此不堪一击的程度?

对了,李念呢?

扫了一眼屋内,见桌上的茶具未收,炉子上的茶壶甚至还冒着丝丝热气,满室茶香,却不见人影。

穿好鞋子出了房门,手撑在栏杆上探头往楼下大堂望去,只见大堂内寥寥坐着几桌客人,并没有李念的身影。

旁边一个小二刚给客人送完水,提了个空桶正准备下楼,被芳乔一把揪了过来,“此间客房的主人去了哪里?”

“哎哟!这……这……”小二一个踉跄,木桶差点脱了手,“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啊。”

芳乔还欲再问,身后却传来一个尖利的嗓音。

“胡汉三?”

芳乔嘴角一抽,顿觉不妙,自己好像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一回头,果然见江少瑜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个混蛋!究竟去了哪里?出去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还以为你被白筱雪的人给绑走了,白白担心一下午。为了打探你的消息,荣老七、老六还有司南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啊?我……我不过是在房间里睡了一觉,哪儿也没去啊。”她没想到自己的‘失踪’居然给他们造成这么大的困扰,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又想到江少瑜在这个节骨眼竟然没有弃她而去,而是帮忙找人,不由又有些感动。

然而还未感动完,江少瑜的声音立刻又炸了开来。

“什么!睡了一觉?莫非你睡进墙缝了不成?我们翻遍整座客栈都没有找到你人,你撒谎也应该挑捡些实在,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江少瑜尖利的嗓音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妻两吵架,不由都纷纷探头朝他们望过来。

夹在中间的小二首先遭了秧,瞥瞥这个,又瞅瞅那个,看准时机身子一矮,抱着木桶飞一般蹿下楼去,逃离这是非中心地。

“你这一觉倒是睡得舒坦了,连累我们白白替你担忧一场!”江少瑜抱着受伤的胳膊不再看她,愤愤道:“以后若再有这种事,可别怪我们将你丢下不管!”

芳乔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凑近两步,扯了扯江少瑜的袖子,讨好道:“不会了不会了,咱们先进屋再说。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先替你叫几个菜送到房间?”

“吃什么吃!早让你气饱了!”江少瑜袖子一甩,转身便往房间走去。

芳乔连忙跟上,“我也不是故意的,这不司南把房门锁了,我进不去,刚巧又碰到故人,才到他房间里将就了一晚,没成想,这一觉竟睡到这么晚,害你们担心一场是我不对,回头我找间大酒楼请你们好好吃一顿,就当赔罪……”

江少瑜听着她的解释,陡然一个转身,“故人?人在哪儿?”既然都是将就,为何不见到他房间来将就?

芳乔没有料到他居然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呃……这个……这个,我正找他呢。”

江少瑜冷哼一声,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不再听她多言,推开房门,反手“砰”的一声便将门关上了。

芳乔促不及防,一头撞在门板上,揉了揉被撞得酸疼的鼻子,刚要推门,却听得里面传来上门栓锁门的声音,连忙拍门,“哎!你怎么锁门呐,先让我进去啊。”

“你去找你那故人吧!别来烦我!”江少瑜闷闷地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原本见她平安无事应该高兴才对,可看到她那副天塌下来也不见得会改的懒散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邪火,合着他们在这为她着急四处奔走,她却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睡大觉,还编谎话骗他,着实可恶!

芳乔又拍了一阵,见他没有要开门的意思,只得悻悻然下了楼。

此时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山头,漫天霞光铺洒在这个古老的小镇上,只让人内心觉得无比平和宁静。

芳乔叉着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也不知老六他们上哪儿找她去了,抓了抓松散的头发,抬脚便往右边行去。

这个镇子不大,周围的山又多为石山,大大小小的街道便就地取材毫不吝啬的皆采用石板铺就,经年累月,已经被踩踏得十分平整光滑,有的地方甚至都没有了缝隙,走在这干净的街道上,连着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小镇南面有一条江,江对岸的山如刀削斧劈一般,十分险俊,大概是为了防洪,沿江一带的房子都支起了高高的脚,房子一半处于悬空,很有特色。

来时由于天黑,并未多注意,不曾想这里景色竟是十分壮丽摄人。

芳乔一边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边欣赏沿路的景色,透过街上脚步匆匆的人群,陡然发现一抹与众不同的身影,抬脚便朝前直奔而去。

“哎,李……”

芳乔刚喊了一半,只觉一股劲风袭面,一个身影陡然蹿上前来挡了她去路,她刚想绕过去,不料对方一拳袭来,竟是直冲她面门。

她虽一早知道这一带民风彪悍,但这样招呼不打一声直接找碴的也还是头一回遇到,不由微微恼火,脚尖一旋,侧身避过,抬腿便朝对方下体袭去,欲给他一个下马威。

对方也是个灵敏的,见她轻轻巧巧避开自己一拳,立刻生起了警惕,果不其然就见她一脚袭来,居然是冲着自己的命根子,眸光不由一冷,纵身跃起,一个漂亮的翻身,抬腿便往她膝盖踢去,劲道十足,带起一股风啸。

芳乔脸色微变,这一脚若是下去,膝盖非得被他踢碎不可,她跟他有何冤仇,需出如此狠手?

路上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吓了一跳,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尖叫着四散逃开,而是面带兴奋的立在一旁围观。

看样子,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如同家常便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说曹操曹操到 “穆森,住手!”

一声冷喝传来,那被唤作穆森的青年男子面色微微一顿,然而招式已出,又岂是能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只得尽量扭转力道,偏移位置,试图减轻给对方造成的伤害。

然而芳乔却并未领他的情,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地一个侧连翻滚,等他那一脚要落下时,猛地探腿在他脚后跟一拔。

穆森猛然色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刺啦”一道布帛撕裂之声传来,被她这四两拔千斤的一招在地上架出了一个笔直的一字马。

想都不用想,刚刚那一声肯定是裤裆绷开的声音。

“好!”

周围的群众立刻开始喝彩,有那大胆的妇人还偷偷往他裆部望去,试图一睹雄风。

穆森脸色顿时红如猪肝,比起腿上传来撕扯般的疼痛,这种活生生的戏谑目光羞得他恨不能变成一只蚂蚁,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才好。

芳乔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微微一挑眉,目光转到他的裆部时,不由惊呼起来,“哎呀,裤子绷坏啦?这可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她嘴上虽说着抱歉的话,可语气里分明存了捉弄的心思,穆森脸色由红转黑,又由黑转红。

芳乔嘴角微扬。

小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朝她出手,她岂是那好欺负的人?

李念见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不由莞尔,虽然穆森贸然出手是他不对,可在他喝止穆森时,她趁机躲开便是,偏还要多那一脚,让穆森当众丢了好大一个面子,可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笑摇了摇头,走上前,温声询问:“怎么样?可有受伤?”

芳乔得意地扬扬眉,“我能有什么事?”说完,又侧头看了看地上仍保持着一字马的穆森,问道:“他是你的护卫?”

“嗯,穆森虽然有些莽撞,却也是护主心切,还请你不要介意。”李念一双漆黑的眸子只定定看着她,丝毫没有分出半点给地上的穆森。

可怜的穆森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动也不敢动。

“身手不错!长得也俊。”芳乔摸了摸下巴,目光自那些妇人脸上落回穆森裆部,又补充道:“似乎还挺有料。”

“咳咳……”李念握拳掩唇,面颊微微泛红,正了正神色才道:“对了,你睡了一天,想必已经饿了,那边正好有家酒楼,临江而立,景致十分不错,不如随我去那边吃点?”

“好啊好啊。”芳乔赶紧点头,肚子也很合时宜的咕咕乱叫了起来。

李念微微一笑,自前面引路,没走两步,却听得她一声惊呼,忙转过身,担忧的问道:“怎么了?”

芳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我……我可能不能陪你去吃饭了,差点儿忘了,我还要找人呢,我今天已经失踪了一天,回头再把自己找不见了,他们肯定更着急,要不你先去吧。”

她还没有自私到可以不顾及他人担忧自己却在一边大吃大喝,就算再饿,也要先找到老六他们再说。

“要找何人?不如我叫人帮你找?”他清亮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疑惑,安和来信只说她孤身一人上路,并未有人随行,不知是何人竟让她连饭也顾上不吃。

“真的?”芳乔失落的脸上立刻绽放出光彩,可眼角余光扫过一侧的穆森,又不由拧了拧眉。

穆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铁青着脸,却只夹着双腿不敢挪动,时有大胆的顽童跑过来歪着脑袋往他屁股后头看,惹得他狠狠朝他们瞪去。

芳乔心想,自己这才刚得罪他,他能甘心帮自己找人?

算了,还是自己去找吧。

李念见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知她担心什么,忙安慰道:“你不必担忧,只须跟我说他们长得什么模样,有何特征,我自会吩咐人替你去寻,这小镇不大,想来不出多时定能找到。”

芳乔听他如此一说,耷拉下来的脑袋不由又立刻抬了起来,笑嘻嘻地拍了拍李念的肩,“我倒忘了你也是个大少爷,想来身边定是前呼后拥一堆人伺候。”必然不止眼前一个穆森,那位白大小姐不正是如此么?

李念神色有些尴尬,虽然明白她并非讽刺自己,可事实却也是如此,面上便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恍然想起,那一年,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般无二。

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指腹间略有些粗糙,如果好好保养,定是一双十分秀美的柔荑。

只是这双‘柔荑’此时却大咧咧在他肩膀上拍来拍去,从来没有身为一个女孩子的自觉。

他该怎么提醒她才好呢?

见他并不反驳,芳乔才接着说道:“他们很好认的,一个长得牛高马大一身肥膘,满脸络腮胡,一个瘦得跟个行走的骷髅架似的,眼睛却是贼尖,还有一个小孩,大概这么高……”她伸手在自己胸前比划。

李念接口道:“长得高大威猛的那个是不是只着了件坎肩,赤露着两条胳膊,身材消瘦的那位则穿了件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袍,背有些微驼,小公子却是生得十分俊秀可爱,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芳乔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崇拜的望着他,“咦,我还没说,你怎么连他们穿什么都知道了?”

李念有些哭笑不得,只示意她回头。

只见远处并排而来的那三人不是荣老七、老六和司南是谁?

芳乔面露喜色,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连忙挥舞着胳膊冲他们大喊大叫,“老六老七,我在这儿!”

远处的老六和荣老七闻声望来,见自己找了大半天没找到的人,陡然间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由也是精神一振,脸上失落一扫而空,快步朝她奔来。

“三哥,你去哪儿了?让我们一顿时好找呀!”老六皱着额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睨了一眼旁边站得很是拘谨的穆森,最后将探究的目光落在李念身上。

“嘿嘿,我……我遇到点急事,忘记告诉你们一声了。”芳乔不好意思的抓了抓头发,转而问道:“对了,你们都还没有吃饭吧?”

“光顾着找你了,哪有功夫吃饭啊!三哥,你是不知道……”荣老七刚要说什么,就被老六打断了,“没吃,都还没吃呢,这会正饿得慌。”

发现芳乔不见了,江少瑜急得直跳脚,连口水都不让喝就将他们统统赶出来寻人,又累又饿的转了大半天,偏生没找着人他们又不敢回去,是以这会儿都是水米未进。

“那这样,今晚我作东,请你们好好吃一顿。”芳乔回过头,看向李念,“就去你说的那家,怎么样?”

李念轻轻颔首,“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定是要请。”

虽不知她什么时候居然认了这许多兄弟,但见芳乔与他们很是熟络,几人关心也不似作假,便也放下心来,只是……这‘三哥’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过是因事耽搁了几日,居然就错过了这许多故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穆森使坏 “三哥,不知这位是?”

老六早就想问了,苦于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这会儿见芳乔说起,连忙顺着问道。

“噢,忘了向你们介绍。”芳乔一把勾过李念的脖子,他个子比她高,被她这一勾,只得躬起身子,“这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李念,不光人长得好,还博学多才,温文尔雅知书答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关键的是,重情重义,分隔多年还能将我一眼认出来,可见咱俩关系不是一般。”

芳乔将李念的肩膀拍得啪啪响,颇有些得意。

不知是因为她那句‘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还是‘咱俩关系不是一般’,李念脸色有些绯红,

旁边穆森见状,再也顾不得捂裤裆,忙要出手阻止。

公子一向受人敬重,什么时候给人低过头?何况还这样勾肩搭背的,前面他已经忍了她一回,谁知她竟丝毫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了,真当他是摆设?

李念躬着身子,眼角余光瞥见穆森脚步微动,心知他要发难,忙抬眼制止。

穆森迎上李念的眸光,脸上满是不解,却终究未再有动作。

司南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那张俊秀的小脸在看到芳乔身旁的李念时,却满是狐疑,一双灵动的眸子骨碌碌转,不知想的什么。

“三哥,斯文人,经不起你这番折腾,瞧人李公子脸都给憋红了。”老六一早发现旁边的穆森看芳乔眼色不对,又得知这李念身分不凡,连忙出声解围。

芳乔平日里与他们勾搭惯了,一时倒没想起李念可能不适应,见他脸上果然红扑扑的,连忙松了手,“这真是抱歉,你没事吧?”

“没……没事。”李念握拳掩唇,试图掩饰面上的尴尬,见挂在自己颈间的手臂蓦地抽了回去,不知为何,心中竟觉得有一丝空落。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荣老七一听要下馆子,早忘了之前被老六打断的话。

芳乔正要招呼,待看到一旁的司南时,才想起,自己差点忘了江少瑜,忙又冲老六道:“老六,还得辛苦你跑一趟客栈,去把江少瑜也一起请过来。”

司南见她提起自家少爷,先老六一步走上前来,笑道:“还是我去吧。”

他家少爷什么性子他还是很清楚的,正主不去,他肯定不会来,说不定还会因此大发雷霆,可他也不至于让人把自己朋友晾在一边去替他哄少爷。

心中不由暗叹了口气,真不知这位胡公子究竟有何魅力,让他家少爷如此反常,莫非真如别人口中所说,他家少个爷是个断袖?

然而不等司南想明白,一条胳膊已经勾上他的脖子,蓦然一惊,试图挣扎,却被芳乔牢牢卡在身前动弹不得。

“怎么能让你去,都走这大半天了,你不累吗?”,芳乔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脸,有些爱不释手,明明是个男孩子,怎么肌肤如此光滑细嫩?

李念盯着她在司南脸上作怪的手,笑了笑,出声道:“我看,不如让穆森去吧,刚好他需得回一趟客栈。”

芳乔看了眼旁边铁青着脸的穆森,心想他裤裆底下还漏着风呢,是得回客栈换一身,于是点点头,“也行,那我们这就走吧。”

司南还想说什么,却被芳乔卡着脖子往前拽,挣扎了几番没挣脱,只得放弃了。

山中的天,总是黑得比别处快,等几人到了酒楼时,天色已经全黑,临江而立的各色商铺都挂起了灯笼,远远望去一排,倒也颇为壮观。

由于人多,他们要了间十分宽敞的雅间。

芳乔很是拘谨的坐在桌前,探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李念,不无担忧的问道:“你说,这房子不会塌吧?”

李念替她倒了杯茶,又夹了一块点心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才缓声道:“这房屋乃是用上好的松木搭建而成,又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再加上平日好好维护,屹立百年不是问题。你别看它立于崖边房屋悬空,其实它底下每一根支柱都是精心安置的,哪怕底下的江水漫上来,也不是轻易能冲垮的。”

芳乔见他说房子不会倒塌,终于松了口气,把心安回肚子里,伸手捏起碟中的点心,一口塞进嘴里。

酒楼虽小,却也是小镇里最好的了,收拾得十分干净雅致,窗外正对着那刀削斧砍一般的万丈山壁,阻隔了半边天空,底下是波涛凶涌涛涛不绝的江流,在夜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黑沉沉,若是看得久了,还有些头晕。

这样气势迫人的景致,没点心理素质,还真欣赏不来,倒是很符合此地彪悍人民的风格。

本以为芳乔这种大大咧咧的个性,会很喜欢这样的地方,却是意外的腿肚子打起颤来,李念不由有些后悔选了此处。

见识过聚仙楼的奢华讲究,荣老七和老六倒也颇为淡定,只安静地坐在那里喝着茶吃着饭前点心。

菜早已点好,只等江少瑜一来,便可直接招呼小二上菜。

不多时,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淡紫色身影倏的冲上前来,促不及防闯入众人视线。

众人不由侧头望去,面色凝滞。

只见江少瑜气喘吁吁的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几缕长发还凌乱的贴在脸侧,好看的眉毛也拧成了一团,漂亮的桃花眼内满是急切的担忧,待看清屋内情形时,不由又有些目瞪口呆。

司南见他这副慌张模样,连忙冲上前去,担忧地问道:“少爷,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芳乔也是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江少瑜怔愣了几秒,待看到她嘴角那残余的糕点屑时,一脸担忧瞬时化作满腔怒火朝她直喷而去,“胡汉三!你太过份了,我在客栈里为你担惊受怕,你却在这里大吃大喝,你……你……”

荣老七一听这话,莫名觉得有些耳熟,挠着头认真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戏文里不是经常上演这样的乔段么——我在家中为你担惊受怕,你却在外面风流快活,你……你对得起我吗?

不由地也跟江少瑜同仇敌忾起来,臃肿的眯缝眼紧紧盯着芳乔,看‘负心汉’接下来要如何‘狡辩’。

“我……我好好的呀,这不是……已经派了人去通知你吗?”芳乔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朝门边看了看,这才见穆森慢悠悠晃进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念扫了他一眼,心知定是他从中使坏,让江少瑜产生了什么误会。穆森平日也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这回却如此不厚道,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穆森靠在墙边,见李念眼风朝他扫来,刚刚扬起的嘴角不由又收了回去,规规钜矩地垂下双手,转身出去了。

江少瑜瞪了他一眼,才怒道:“他板着一张脸来敲我的房门,说你在这家酒楼,让我跟他走一趟,我还以为你又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找上门来,连沐浴也顾不上,便匆匆赶来,谁知你竟然……你……。”他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干脆愤怒地一撩衣摆坐在了芳乔身边,这才看到坐在她右手边的人,抬手一指,“他是谁?”

众人了然,这才明白他为何披头散发的就跑来了。

然而还未等芳乔开口,李念便抢先回道:“我是芳……,我是汉三的朋友,李念,想必阁下便是江少瑜江公子了。”他冲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侍从失礼,还请公子海涵。”

江少瑜仔细打量他,见他面容俊朗不凡又温文有礼,满腔怒火倒也不好发作了,只微微点头,看向芳乔,“故人?”

见芳乔眼中满是真诚,也不再多说什么,刚欲回头唤司南,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挤到荣老七和老六旁边坐了,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

死小子,犯懒坐这不动,让人派个侍从去通知他,害他风风火火地跑来出这么大个丑,回头再收拾他!

司南感受到江少愤怒的目光,顿觉十分委屈,兀自垂着小脑袋,不敢抬头看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像个女孩子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芳乔让穆森落了面子,又因江少瑜跟她是一起的,对江少瑜没好脸色也是必然,是她考虑欠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老六跑一趟,又见李念替她解围,忙冲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荣老七见人已到齐,抚着肚皮道:“都齐了,这下可以上菜了吧?”

李念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就有小二托着菜盘鱼贯而入,这一顿,吃得还算愉快。

结帐时,芳乔连忙按住李念的手,“说好的,这一顿我请,怎么能让你掏银子?”

李念淡然一笑,也不争执,点头道:“好,那下次我再请你。”

江少瑜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扇子,在一旁悠悠的扇着,丝丝凉凉的风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淡香四散开来,好不怡然自在,待看到芳乔的手抓在李念的手上时,扇子一顿,漂亮的桃花眼霎时冷了下来。

“别拖拖拉拉的了,付了帐就赶紧回吧,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呢。”江少瑜收了折扇,阴阳怪气地道。

芳乔睨了他一眼,这娇贵大少爷,自己不知又是哪里惹着他了,跟她说话总是夹枪带棒,吃了火药一般。

付过帐,出了酒楼,芳乔和李念走在最后,穆森在一侧远远跟着。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江少瑜,又看了看似乎心不在焉的李念,解释道:“他是在生我的气,并不是针对你,你不要往心里去。”

李念摇了摇头,清亮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他其实是关心你。”

“关心我?”芳乔撇撇嘴,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到江少瑜身上。

夜色下,他一身淡紫的衣衫飘逸如仙,衬得他越发修长挺拔,黑瀑般的长发垂散在身后,透着一股傲慢的优雅,若光看背影,都要以为那是一个女子。

造物主真是不公啊,竟将一个男子生得如此倾国倾城,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有些动容。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又如此关心于她,恐怕是个人都会为之倾心吧?只是……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知晓芳乔身为女儿身的事。

“我……”

“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李念嘴角微扬,“你先说。”

芳乔抓了抓头发,道:“还是你先说吧。”

远处的穆森见她这抓头发的动作不由眼角一抽,直直盯着她那一头摇摇欲坠的头发,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相比穆森的紧张,李念倒是轻轻松了口气,“四处走走如何?”

“好啊。”芳乔没有多想,觉得饭后散个步也挺好的,她明天就要继续赶路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几个跨步上前,冲前面的江少瑜等人道:“你们先回客栈吧,我和李念晚点就回。”

江少瑜皱着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念,虽然有些不快,但也心知他们定是有话要说,只低声嘀咕了一句,“随便你。”唤了声正追萤火虫的司南,便急步朝前走去。

司南一双灵动的眼睛来回在芳乔和李念身上转了几圈后,小跑着快步跟了上去。

等人走远,芳乔这才回头冲李念道:“我们也走吧。”

李念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抱了胳膊靠在墙跟的穆森,吩咐道:“你也先回客栈吧。”

“公子!”穆森一个箭步上前,正欲说什么,就被他打断了。

“我随后就回,你不用担心。”他的目光,落在芳乔身上。

穆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芳乔大咧咧站在那,一手叉腰,一手抓那些乱糟糟的头发,腰间那把刀亦如它的主人一般放荡不羁的在腰间晃来晃去。这让一向讲究干净整齐的穆森眉头皱得更深了,少爷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虽然心中不愿承认,但就她之前的身手来看,武功定不会在自己之下,公子只要和她在一起,定不会有什么意外。

不甘的转过身,经过芳乔身边时,狠狠瞪了她一眼。

芳乔不以为然,摸了摸快要散落的马尾,双手各握了一束,用力一拉,那快要松脱的发带便又稳稳当当立在了头顶。

穆森简直看得呆了,怀疑她那一头乱发从来就没有梳理过。

抖了抖肩膀,见鬼一般掠身而起消失在了屋顶后方。

芳乔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你那侍卫倒很是忠心。”

李念不置可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抬步往前方走去。

初夏的夜晚十分凉爽,空气中满是植物的清香,越往小镇边缘,草木越浓,萤火虫也越多,星星点点散落在四周,如同身处梦幻之中。

朦胧月光下,他看着她孩子一般追逐在那些闪烁的萤火间,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浓了起来。

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活泼,当初他还担心,这五年的时间,她会不会早就忘了自己?再次见面,他们之间会不会变得生份?

可从她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一切顾虑就统统消除了。

他倒忘了,她从来都是个心胸宽广又豁达的人,即使是个陌生人,她也能很快和对方熟络起来,她的心中仿佛装着许多东西,却好像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来来去去,总还是最原本的模样。

他从来没遇到过一个女孩子像她这般纯粹,仿佛任何烦恼都入不了她的心,在她身边,整个人都觉轻松不少,从分别时的想念,到重缝后的喜悦,再到害怕失去的担忧,这千里的奔波,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是的,他喜欢她。

只是,他又该如何开口向她诉说自己的这一份心意呢?

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草叶间飞舞穿梭,如同跟人玩着捉迷藏,芳乔猛地一扑,终于逮到一只,献宝一般跑到李念跟前,“你看,这里的萤火虫好大一个呢!”

李念看着她手中一大把草叶间爬着的那只萤火虫,笑着点了点头,“的确挺大。”

仿佛想起什么,她赶紧拢了手心,腾出一只手来在怀里摸了摸,最后又惊呼起来,“啊,我忘了我的手帕没了。”

“手帕?”李念倒很是意外,她什么时候居然也开始用起手帕了?以前怎么说她都不听,只要带个擦的总是用袖子和衣摆搞定。

“嗯,上面绣着一朵很漂亮的花。”她不无遗憾的点了点头,继而又想到那张可恶又怕的脸来,嘴角狠狠地抿了抿。

他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小心问道:“很重要吗?”

“倒也不是。”她话音刚落,就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你这是做什么?”

见她如此一问,他倒不由吃惊,“你不是要用?”

月光下,只见那帕子晶莹雪白,一角还绣了一从兰草,比之前那老板娘绣的还要精致万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芳乔眼珠子转了转,接过帕子,嘿嘿笑道:“那我可不还了啊。”

李念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你拿去便是,这样的手帕,我还有很多……”

话一出口,才惊觉不妥,想要改口之际,却发现她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安心之余不免又升起一丝失落。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芳乔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将萤火虫用帕子包好。

他盯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间很想知道,他在她眼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于是紧张的试探着问道:“我……我怎么样?”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只闪烁不定的萤火虫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她捏个粉碎,

芳乔将手帕收拢,这才转身去寻找其它目标。

李念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出声,不由有些失望,本以为她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了,却见她突然回过头来,恶作剧一般吐出几个字,“像个女孩子。”然后大笑着跑开了。

他微微怔愣了几秒,才别过头去笑了起来。

芳乔见他似乎并不生气,相反还很是开心,倒不由有些诧异,“若是换作以前,我说这话你肯定生气了,你一生气就脸红,一脸红,我就越发想逗你生气。”

她说着说着,最后自己都笑了起来。

李念倒不知自己竟还有这样一个毛病,仔细想了想,似乎以前还真是如此,那时他还只道是她整日闲得发慌,没事总要来招惹他,非得把他惹生气了才肯罢休,原来竟是如此。

面上不由飞起一抹红霞,微垂了眼睫,不再看她。

芳乔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自顾与那些捉迷藏一般的萤火虫奋战着,不小心捏死了,便哀叹一声,完好无损地捉到活的,便得意一笑。

李念看得倒也兴味十足,浑然忘了时间。

朦胧的月光下,只见一静一动的两个身影,周围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静谧而又美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踢人不看脸 待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很晚。

李念向掌柜又多要了一个房间,两人往楼上行去,刚踏上楼梯,就见司南咚咚朝她跑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司南眉眼弯弯,笑得一脸纯真,“等公子你呢,我家少爷让公子回来后去一趟他房间。”

“行,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芳乔正要捏一把他的小脸,却被他一个转身,逃开了,“这小子……”

“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先回房间了。”李念话虽如此说,脚下却不见有分毫动作,微抿着唇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芳乔不解的抬头看他,“还有事?”

见她琉璃一般的眸中倒映出两个小小的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愫,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双明亮而纯净的眼睛。

芳乔见他那白玉般的修长指离眼前越来越近,忙将头一低,“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她抬手胡乱在脸上摸了一把,问道:“没有了吧?”

“没……没有了。”李念尴尬的收回手,仿佛藏了什么秘密在手心一般,紧握成拳背于身后,“我先回房间了,你也早些睡。”

“嗯。”芳乔讷讷的点点头,看着他有些慌乱地背影,一脸不解,抓了抓头发,转身往江少瑜的房间行去。

拐角处,隐于暗中的穆森却将李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来。

白纱帐,雕花床,小几上的香庐内青烟袅袅浮动,满室清香怡人,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客房,却因为江少瑜的存在而显得活色生香。

他斜倚在床上,乌黑油亮的长发柔柔铺了满床,身上只着了宽松的亵衣裤,柔软的布料勾勒出他完美的身形,领口处微敞,露出一大片晶莹雪白的肌肤,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束长发,那双动人的桃花眼内满含笑意,定定地看着桌前的人。

芳乔舔了舔唇,捏着茶怀咕咚一口将水饮尽,斜眼看着床上的人,打了个哆嗦,“你你……你找我有……有事?”

她已经在这坐了老半天,连茶都喝了四五杯,却一直不见他开口,这种暧昧不明的气氛着实让她有些坐立难安,她宁愿他对她破口大骂也不愿被他用这种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瞧。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江少瑜俊眉微挑,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

没事当然不能找!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芳乔脸色一黑,起身就朝门外走去,“既然没事,那我回去睡觉了。”

“哎!你回来!”江少瑜终于装不下去了,撑坐起身,朝她厉声喝道。

见她果然听话地又转了回来,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对了,这个送给你。”芳乔走到他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萤光闪闪的帕子,那帕子里裹着的正是从林边捉来的萤火虫,几十只萤火虫挤在一块儿不停的闪着微光,煞是好看。

江少瑜陡一看清那帕子里的物什,吓得失声尖叫,“啊!快拿开,拿开……”惊慌失措地只往床里躲去。

芳乔愕然,“萤火虫而已,你不必这么大反应吧?”又不是蝎子蜈蚣,她说完,捏着那包萤火虫又凑近了些。

江少瑜脸色惨白,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朝她砸来。

芳乔侧身一避,眸子里微微有了怒意,“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用动手打人吧?”

“你你……你赶紧出去!”江少瑜哆哆嗦嗦的指着门边不看她。

芳乔见他态度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也不多说,轻哼一声,转身就走,“出去就出去!”

来是他让她来的,走也是他赶她走的,想讨好都不成,简直莫名其妙。

等了一会儿,江少瑜扭过头,见她果真走了,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涌出一丝不甘。

他也不是怕萤火虫,只是看到那么多萤火密密麻麻爬来爬去,他就觉得头皮都要炸了,浑身的皮肉都直打颤。

看了一眼被甩在地上的枕头,他猛地扑倒在被褥中,哼哼唧唧的乱拍乱蹬了好一气才停歇下来。

已快进入盛夏,窗外的虫声愈发嚣张,蒙着被子都能听得分明。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好,晚上反而睡不着了,芳乔眯着眼在床上不停地烙着饼,终于快要有点睡意的时候,屋顶上传来了细碎的声响。

她继续紧闭着双眼,不愿理会,谁知屋顶上的动静却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忍无可忍,她顶着个鸡窝头终于坐起身来,仍是没有睁开眼睛,嘴中却是咒骂道:“哪里来的不识相的野猫,居然跑到我头顶上来乱搞,看我不捉了你来下火锅。”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窗边,轻轻巧巧地纵身一跃,翻上房顶,还未站稳脚跟,只觉一股劲风袭面而来,她本能的往后一仰,却忘了后面就是屋檐,背心一凉,浑身瞌睡瞬间跑没了踪影,来不及反应,直直往下摔去,。

“你……”她短短的一声惊呼,人已经消失在了对方的视野。

对方似乎也认出她来,脸上露出一丝惊愕,然而来不及让他为她担忧,便已和另一条身影缠斗在了一起。

两个人武功显然都不弱,交战几个回合,居然没有踩碎一块瓦片,只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故而也没有惊动客栈内其他人。

芳乔再次跃上房顶时,挑了个保险的位置,看到那个罪魁祸首时,不由叉腰大骂了起来,“穆森,你踢人也不看脸的么?若不是我反应快,好好一张脸差点就被你踹平了。”

不远处的穆森听见她这番中气十足的抱怨,不像有事的样子,嘴角不由一抽,再看她那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模样,想必是被他们惊醒,方才上来查看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

她就不能整理一番再出门么?

然而就这一瞬间的分神,胸口猛地一痛,已经挨了对方一拳。

“喂,需要帮忙吗?”芳乔见他被袭,忙往前急跃几步。

那人见穆森有了帮手,也不恋战,转身便往后急掠而去。

穆森顾不得其他,正要去追,一只手却按在了他的肩头将他猛地往后一推,“保护你家公子,我去追。”

话音一落,人已经消失在了茫芒夜色中。

穆森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冲动,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自己肯定已经中了对方圈套,想来以她的身手,即使捉不到对方应该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当下也不犹豫,翻身下了屋顶,朝李念的房间掠去。

芳乔几个点落,待追到江边时,已经失去了对方踪迹。

来来回回寻了几圈依旧没有找到人,不由盯着远处的绝壁看了看,心想,对方就是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跃得上去。

“奇怪?难不成水盾了?”她盯着黑沉沉的江面,自言自语地道:“这么急的水流也敢跳,我敬你是条汉子,走了。”

她转身便往回走,果然不打算再继续搜寻。

没走几步,就听得声后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她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回头一看,笑容却立刻僵在了脸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好奇害死猫 只见一道暗红的身影自江对岸的绝壁之上飘飞而下,身姿轻盈如蝴蝶漫舞,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潮湿的江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长发飞扬,鬼魅一般优雅而从容。

怎么是这尊煞神?

如果不是芳乔见识过此人的利害,绝对会傻站在一边满眼惊羡的欣赏着这常人无法匹及的卓绝轻功。

当即脚尖一点,猛地往最近一丛树荫里钻去,这种性情捉摸不定的阴狠角色,她还是少触及地好,免得惹祸上身。

刚隐入一棵大树之后,江岸边那袭暗红色身影已经轻飘飘落地了。

芳乔轻轻吁了口气,速度可真快,明明刚刚还在江心,居然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落到了方才她所站位置不远处。

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他眼神别太好,没有看见自己。

她之所以并不离去,是因为想看看这红衣男子出现在此究竟想做些什么,之前见他正追赶那和尚,此时又出现这里,莫非……心中念头一闪,那和尚该不会也上这儿来了吧?

屏息凝神间,忽觉头顶有异,不由缓缓抬头望去,这一抬头,差点惊呼出声。

只见头顶的横枝上正挂了一个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头脸,只露出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一动不动几乎与灰黑的树杆融为了一体。

正是她一路追踪过来的黑衣人。

这可真是巧了,他们居然选择了同一棵树来藏身。

再看远处那红衣男子,正悠悠踱着步子,似乎并不急着离去。

贼人就在眼前,她是出手,还是不出手?

那黑衣人显然也清楚自己已经暴露了,可他依然选择不动声色,见她方才急于躲避江岸之人,显然是与那人有什么恩怨,他在赌,赌她绝对不会选在此时朝他出手。

很显然,他赌对了。

芳乔尽量收敛气息,只盼那红衣男子赶紧离去,可惜事情往往与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远处,清冷的声音传来,仿佛带着一丝蛊惑,“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芳乔屏息不动,她可不傻,这万一那和尚刚巧也在附近,自己出去了,岂不是成了他的替死鬼?

抬眼看了看上面的黑衣人,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仿佛产生了难得的默契,准备一藏倒底,谁又晓得那红衣男子口中所指的‘你’究竟是谁?

江边的人显然不是很有耐心,等了一会儿,见依然没有动静,不由缓缓抬起手来,那些暗红袍子上的黑色纹路便开始疯狂地涌动起来,争先恐后朝袖口狂涌而去,待触到袖口时,又迅速退了回来,恢复原状。

他指尖轻捻,月光下,似乎有什么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指间轻轻闪动。

芳乔背靠着树,也不敢回头去看,挂在树上的黑衣人却是看了个分明,眼中露出一丝惊骇,眸光开始闪烁不定。

看了眼树底下的人,最后,一咬牙,松开抱着的树杆脚尖借力一蹬,欲往林子深处蹿去。

不料他刚一动作,便听得“啊!”的一声惨叫,整个人已经跌落在地,不停的翻滚挣扎,没一会儿便咽了气。

芳乔望着地上死不冥目的黑衣人,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连手心都冒出一层冷汗。

上一次虽然已经见过他这般杀人,可这次却是如此近的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就这么没了生机,怎不心惊,在那人眼中,人命竟然轻贱至此?

倘若这黑衣人沉得住气,或许还不会死,又或许……他们两个一起死。

所幸那红衣男子并未过来查看,只是轻轻咦了一声,“居然不是?”丝毫没有因为错杀一条人命而有所动容。

芳乔越加笃定不能再与这人有任何瓜葛,将呼吸收至最轻,静静听着那人动静,希望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存在。

红衣男子微微摊开掌心,仿佛欣赏一般细细地查看着每一根手指,苍白的手心一片光洁,连掌纹都弱不可现,蓝色的血管布满了整只手,显得狰狞而可怖。

就是这样一只手,刚刚轻易取走了一条人命,似乎仍不满意,清冷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仿佛地狱里的勾魂使者,“南宫翊,你再不出来,可休怪我狠绝无情了。”

芳乔陡然一凛,原来那和尚叫南宫翊?这杀千刀的,自己惹的祸却平白赔上这许多条人命,还出家人,佛祖也庇护不了他。

心中将南宫翊咒骂了千百遍,静静等着那南宫翊识相的自投罗网,不要再祸及他人,然而林子里依然是静悄悄地,没有丝毫动静。

忽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芳乔微微探头,见那红衣男子正抬步往她这边走来,手指间似乎还捻着什么,暗骂一声,该死!难道还是被他发现了?

芳乔心思百转,只听得那轻盈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一咬牙,出声道:“别动手,我出来,我出来。”

芳乔高举着双手,从树后转了出来。

红衣男子看清树荫底下的人,眼中微微闪过一丝错愕,再一细听,周围似乎再无旁人。

细长的眉毛微微一蹙,难道自己料错了,南宫翊果真不在这儿?

“你……你在找什么人?”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我,除了这个黑衣人,没再见到还有其他人了。”

红衣男子显然不信她的话,他一路追踪至此,在此处突然失去南宫翊的踪迹,却没料到在这里能遇上她,藏头露尾这许久,这会儿才跳出来,行迹着实可疑。

“你当真没看见?”

芳乔有苦难言,发现自己最近都挺点背的,追个贼人都能撞上他,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点,早知道就算房顶塌了她也窝在客房不出来了。

“我真的没有看见,我是追着那个黑衣人来的,除了他,没发现还有其他人。”

他眸光微微一窄,轻易看穿了她话里的把戏,似笑非笑的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人?”

“没有没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芳乔在心中腹诽,面上却装出一派真诚。

“呵呵。”他轻笑一声,背转过身,抬步朝江边走去。

芳乔见她不再理会自己,将高举的手放了下来,试探着道:“那……你慢慢找,没事的话,我先走啦?”

试探的迈出第一步……,没有反应。

第二步……,还是没有反应。

第三步……

她深吸了口气,拔腿欲往前面蹿去,腿刚一抬忽觉后脖颈一痛,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肉钻进了她的身体。

芳乔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瞳孔猛地收缩,感觉下一个倒地不起的尸体就是自己,在地上翻滚了一阵后,动作一顿,却并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传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摸了摸后脖颈,疮口还在,分明不是错觉,可回头看那红衣男子依然步伐轻缓地往前走着,似乎刚刚并未对她出手。

她一咬牙,赶紧追了上去,“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

红衣男子嘴角微扬,并不答话。

芳乔转到他身前,拦住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是一声惊呼,“啊,那那……那是什么?”她指着他衣袍上那些躁动不安的黑色纹路。

那哪里是什么纹路,分明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挤在一堆蠕来蠕去,好不恶心,她之前也琢磨过他这身衣袍,只是一直没有发现端倪。

随即想到什么,一屁股跌坐在地,刚刚那钻进自己体内的莫非也是这种虫子?一阵恶寒袭遍全身,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这不是已经看到了?”他戏谑般眸光在她身上来回移动,嘴角的笑容也愈发邪性了。

“我……我是不是快要死了?”芳乔一脸死灰的摊坐在地上,只感觉浑身发软,额角冷汗直冒,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了。

果然是好奇害死猫,后悔今晚不该多那一丝好奇心,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红衣男子见她这般模样倒不由笑出了声,“死倒是不会,只要你肯乖乖听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不眠之夜 不会死?

听他如此一说,芳乔顿时又恢复了几分生气,可继而听到他后半句时,不由脱口问道:“若是不听会怎样?”

红衣男子没有答话,而是自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支手掌长的骨笛,竖在唇边兀自吹了起来,伴随着诡异古怪的曲调,芳乔猛地一抽,倒在地上翻滚挣扎起来。

“别……别吹……我……我听听……”

胸口有什么在疯狂噬咬她的血肉,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额间冷汗淋漓,丝毫没有骨气可言,求生的本能让她很快的服了软。

红衣男子似乎并不想折磨她,收回骨笛,斜眼看着地上的人,,薄唇一抿轻轻笑道:“听话就好,能让我的蛊虫如此兴奋的人,你还是第一个,我可不希望你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芳乔不知自己居然还有受虫子欢迎的潜质,不由觉得恶心,可一想到有一只虫子正寄居在自己体内,心中又是一阵恶寒,哇的一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便是,得把这虫子弄出来,不然自己以后恐怕都睡不着觉了。

吐了一阵,自是什么也没吐出来,抹了把额上的汗,抬眼却见身边已经空无一人,那红衣男子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本以为他给自己下这种诡异的东西,怎么着也要威胁自己替他办点什么事才合情合理,居然就这么不动声色的走了?倒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芳乔爬起身来,四处打量了一番,不见有人,将手拢在嘴边朝周围大喊:“喂,你就这么走了?我怎么办?”

潮湿的江风袭来,瞬间将她的声音吞没,只留下无休无止的水流声,和窸窸窣窣的虫鸣。

客栈内,李念的房间灯火彻夜未熄,微垂的眼睫下一片乌青,脸上满是倦色,手里捏着的茶杯早已凉透,显然是一夜未眠。

门边,穆森不知什么时候闪了进来,低垂着头,不敢看桌前之人。

“还未找到?”声音依然温和,丝毫没有波澜,却如一记重锤般击打在穆森的胸口,一阵钝痛。

他猛地跨前几步,双膝一曲,直直跪倒在地,“属下该死,不该让他一个人追去,请公子责罚。”

芳乔昨夜替他去追那黑衣人,本以为就算追不到人,也不至于出什么事,却不料一直没有回来,一瞬间不安、自责、愧疚纷纷涌来,几乎快要将他吞没。

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李念对他的举动视若罔闻,幽深的眸子只定定看着手中的茶杯,细密的睫毛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来,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再去找。”

虽然语气依然平缓温和,可那重重顿在桌上的茶杯却深深出卖了他此时的情绪。

穆森抬头看了他一眼,握紧的双拳骨节泛白,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噌地起身,往门外走去。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微微亮起一丝光线,宣告着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又开始来临。

芳乔在江边呆坐了一夜,湿冷的江风吹得浑身凉透,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来,见东边的山头已经有了一丝亮光,才惊觉已经天亮了。

她等了许久,那红衣男子始终没有回来。

心中很是不安,莫名其妙给她下蛊,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让她做就走了,难道只是存心戏弄她?又或者,有什么更深的目的?

她想不明白,但此时唯一清楚的是,他只要不吹那支骨笛,便不会有那股噬心挫骨般的疼痛,虽然他现在没让自己替他做什么,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跑,有多远跑多远,只要听不到那诡异的笛声,体内的蛊虫便不会发作。

然后顺便打听一下有什么办法能解了这该死的蛊虫。

她现在只要一想到体内那条虫子,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滚。

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脸,反正现在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决定把这事先放一放,回去再说,免得江少瑜他们发现自己一夜未归又要担心。

回到客栈,刚踏进房间,屁股还未坐稳,房门便猛地被人推开了,芳乔转头便迎上一张焦急而又惊慌的脸。

李念几个跨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

“我……我……”芳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找我有事吗?”

见她似乎并无大碍,李念稍稍放下心来,淡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穆森说你昨晚去追贼人,结果一夜未归,我很是担心。”

芳乔狠狠拍了把脑门,光顾着自己,倒把这事给忘了,她想起那黑衣人的尸体还在江边林中,于是问道:“穆森人呢?”

“他去找你了,还没有回来。”

“哦。”她讷讷地点了点头,这才发现他眼下满是青黑,关心的问道:“你昨晚一夜没睡?”

李念见她没有受伤,不动声色的松开她的肩膀,清亮的眸子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无碍,倒是你,脸色不太好,真的没事吗?”说着,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芳乔正要说没事,只觉额头突然一暖,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已经抚上她的额头。

在江边吹了一夜的冷风,浑身早已冰凉,只是她心中有事,并未查觉,如果她此时照照镜子,一定会发现自己脸色何止是不好,简直是难看,连嘴唇都泛着乌紫,

似乎贪恋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她并没有躲开,抬头看着他俊美的容颜因为自己额头的冰凉而微微透出一丝恼意,这才发觉事态的严重性,忙紧张的道:“我……我真的没事,只是在江边吹了点风,休息一下就好。”

李念抽回手,定定看了她许久。

芳乔被他看得有些坐立难安,心虚一般低垂着头,只觉他跟以前真的大不一样了,这种不一样让她微微有些不自在。

正当她想着该怎样打破这压抑的气氛时,只听得耳边传来他轻轻地叹息。

“你以前虽也时常任性捣蛋,可从来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她的心思一向好猜,他分明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问。

“要不,我去跟江公子商量一下,你们晚一天再出发?”

“不!”

芳乔立刻拒绝,一想到那诡异至极的红衣男子,和那噬心挫骨的疼痛,她就一刻也不想多留,巴不得立刻跑得远远的。

抬头撞上李念不解的眸光,似乎才明白自己刚刚反应过于激烈,忙补救般的笑了笑,“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去办,不能再耽搁了,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真的没事,你也一夜未睡,赶紧回去休息吧。另外,替我谢谢穆森找了我一夜,也让他好好休息,晚点我有事跟他说。”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他往门边走。

李念见她似乎心意已决,也不多言,“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晚点再来找你。”

“嗯。”芳乔冲他挤出一个笑脸,顺手关上房门,这才深深出了口气。

转身一把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歇斯底里的发泄了好一阵,才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李念眸光微敛,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见屋里再也没有了动静,才缓缓朝自己房间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离别情深 夏日天热,赶路的人都趁早,此时正是客栈内一天最嘈杂的热闹时刻,小二挂着一脸和善的笑容送走一批又一批用过早饭的客人。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也越来越毒辣,江少瑜终于坐不住了,风风火火的往芳乔房间冲去。

司南和荣老七、老六坐在一块儿,三人神色如出一辙,皆是挂着一脸无奈的笑。

老六趴在桌上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剥花生的司南,“小公子,你不跟着你家少爷上去看看?”

司南俊秀的小眉毛一扬,不以为然的将剥好的花生塞进嘴里,“这种时候我凑上去作甚?他们两个人的事,还是他们自己解决的好。”

他大有一副置身事外准备随时看热闹的架式,全然没了他家公子在场时的那份乖巧温顺。

荣老七啧啧一声,没看出来居然还是个小人精,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不过他这般倒让人生不起丝毫反感,反而觉得更容易亲近。

老六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悠然的叹道:“我看今晚又得在这歇一天喽!”

司南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忽而凑近老六,低声问:“在山上的时候他们真的……”他伸出两跟大拇指在桌子低下比划。

老六和荣老七都紧抿着唇,郑重点了点头,表示亲眼所见。

“唉……”司南轻轻叹了口气,难怪他家少爷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成了别人口中所说的那样了。

“嗨,这有什么,我家三哥一表人才,武功也不弱,配你家少爷不委屈。”荣老七一脸不以为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丝毫不觉得这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只是……”老六却皱了皱眉,颇有些替江少瑜担忧,“三哥那位故人好像对三哥也有那么点意思,你们说,这事……”

荣老七猛地一拍桌子,神情严肃无比,“总之这事我支持江公子,虽然那李公子也生得不错,但我荣老七最见不得朝三慕四始乱终弃之人,绝不会让三哥那个……误入岐途。”

“嗯,我也支持江公子。”老六略一沉吟,也立刻站好了队。

啪嗒一声,司南手里刚剥好的花生掉在了桌子上,继而又滚落到了地下,一张俊秀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居然连情敌都有了,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了?

楼上,江少瑜砰地推开了芳乔的房间,闯了进去,扫了一圈屋内,并未见到李念身影,稍稍松了口气,可见床上那床高高隆起的被子,不由气又不打一处来。

居然睡到这个时候还未起来。

他跨步上前,一把掀了被子,气势汹汹的瞪着床上之人,“胡汉三,你赶紧起来了,现在什么时辰了你知道吗?”

芳乔陡然被人掀了被子,又听得江少瑜尖利的嗓门,不由皱起了眉头,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记得她只是稍微眯了一下眼,没想到竟然睡了过去,原本说好今日早上出发,倒让自己误了时辰,也难怪江少瑜要生气。

她缓缓爬起身来,又四处看了看,见没有什么东西落下,便道:“那走吧。”

江少瑜倒是震惊地看着她,“你……你就这样出门?”

芳乔还有些茫然,见他一脸的嫌弃,低头打量自己,理了理衣衫,又拉开松散的发带,以指代梳随意捞了两把就在头顶束好,然后看着江少瑜。

江少瑜见她精神怏怏,唇色发白,倒不像是装的,犹豫地问道:“你生病了?”

“啊?”她只是觉得有点累,倒没想到江少瑜破天荒的居然会关心他,有些受宠若惊,“噢,没……没有没有,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听她如此一说,江少瑜稍稍安心,临到门边却低低嘀咕了一句,“真是不让人省心!”

芳乔汗颜,悻悻的跟着下了楼。

街边,双驾齐驱的大马车十分惹人注目,两匹黑色的高头骏马不停的喷着响鼻,轻轻甩着蹄子,显然已经急不可耐。

司南、老六和荣老七坐在马车前正对两匹骏马品头论足,“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马车还是得配这样的好马才显得气派。”

“那是,那是。”老六在一旁附和。

江少瑜掀起帘子看了眼不远处正依依惜别的两个人,气闷的道:“到底有完没完,还要不要出发了?司南,你过去看看。”

“是,少爷。”司南撇了撇小嘴,但还是依言下了马车,慢腾腾挪到芳乔身后,果然只看不出声。

李念见了只是淡淡一笑,看了马车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芳乔手中,“这个你拿着,但凡遇到印有此图腾的钱庄,都可以直接取用,数额不限。”

穆森见状连忙出声阻止,“公子,这恐怕……”

不妥二字还未出口,就被他一阵眼风扫来,不由悻悻地闭了嘴。

芳乔见那像鸟又像兽且雕工极其繁复的玉佩,心知这东西肯定极贵重,又见穆森如此紧张,便更加笃定,“这个我不能收,你知道的,这么娇贵的东西到我手中恐怕没两天就给弄坏了,而且我也不缺钱,根本用不着。”

李念却不顾她的推拒,坚持让她收下,“坏了重新雕一个便是,你若不收,那我让穆森跟在你身边,有他在,我也放心。”

他说得轻巧,旁边穆森却是听得眉头一皱,可听到他后半句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芳乔见穆森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一双眼睛仿佛要吃人,心知不能再推拒,“那我还是收下这个吧,你身边也需要人,穆森还是跟着你比较好。”

她将那玉挂在自己脖子上,似乎不放收,又收进衣领,拍了拍胸口,这才稍觉安心。

李念见她这番举动,倒不由微微红了脸颊,清了清嗓子,才道:“记住我说的话,等我将手中的事处理完,就立刻回来找你,凡事不要逞能,路上好好照顾自己……”

他这一番长叮咛,万嘱咐,倒把一直默默看着的司南给震住了。

有钱又大方,温柔又多情,再回头看一眼马车,唉……

除了一张脸以外,浑身再也找不出半个优点,换作是他也会直接选择这位李公子,他家少爷前途堪忧啊。

芳乔见指了指胸口,“这个就当我替你保管,等你回来,我再还给你。对了,我那驴子你帮我交给安和,让他好好帮我养着,谢谢你帮我安排的马。”

昨晚她只是随口提了那么一句,没想到今天早上他就已经替她换上了两匹骏马,这样一来,脚程就要快很多。

正准备转身,忽然想起个事,忙冲穆森招手。

穆森黑着一张脸跨前几步,显然是让她有话快说,别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芳乔也不生气,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昨晚那个黑衣人在小镇西边靠江的林子里,你去善后吧。”

此话一出,穆森身子一震,一脸迟疑的望着她。

芳乔心知他误会了什么,忙又道:“不是我干的,对了,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号十分擅长控制蛊虫的厉害人物?”

穆森虽然不解她为何向他打听这个,仍仔细的想了想,才回道:“不清楚。”

“哦,那没事了。”芳乔遗憾的叹了口气,看样子,那红衣男子的身份只能等找到那假和尚南宫翊才能知晓了。

两人就此分别,重新出发。

见马车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到了,李念脸上温和之色才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寒霜般的冷意和充斥着怒气的眼眸。

看来,他对那些人还是太过宽容了,是时候该好好收拾一番。

他眸光一冷,低唤了一声,“穆森。”

穆森躬身上前微一颔首,领着他往小镇西边行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大哥芳龄一十八 换了马匹,一改往日的拖拉闲散,连着马不停蹄的赶了数日。

眼看一路由崇山峻岭遮天避日到了绵延山丘起起伏伏,蜀地的山山水水弯弯绕绕终于甩在了身后,放眼望去皆是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水田,和随处可见的民屋房舍。

视野开阔,人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许多。

芳乔一改前几日的消沉,终于和老六他们又有说有笑起来。

“三哥,这才对嘛,有什么不高兴的你说出来,别憋在心里,说出来就痛快了。”老六捏着衣摆不停的扇着风,汗流浃背的他,这点风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

芳乔苦笑,说出来?说出来怕吓死你们。

这几日夜里她时常从梦中惊醒,一想到那条寄居在自己体内的蛊虫,她就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吃饭时常吃到一半突然会觉得恶心,人也跟着消瘦了不少。

这些老六他们都看在眼里,却只当是因为与李念分别的缘故,暗地里还为江少瑜偷偷捏了一把冷汗。

芳乔想了几日,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别没被蛊虫折磨死,她倒先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听说江南能人异士颇多,到时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人帮她除了这蛊虫,如此一想,也就安心不少。

江少瑜近几日倒是一反常态的安静,赶路时只缩在马车内一声不坑,对吃喝住宿也不再挑三捡四,似乎因为芳乔的消沉也跟着沉默起来。

“三哥,要不今晚我们露宿吧?”荣老七见她心情不错,连忙提议,“我最近练的那手感觉越来越好,就是没那山鸡兔子给我练练手,心里怪痒痒的。”

芳乔看了看这大片大片的水田,和发面馒头似的小山包,笑了笑,“想练手,何须山鸡兔子,那飞过去的麻雀你若是能打得下来,说明你已经出师了。”

“麻雀?”荣老七一脸嫌弃,“那玩意儿没啥肉啊?”

这几天荣老七没有闲着,除了练拳以外,一有空就捡些小石子来练手,手劲还不小,好几次打坏了人家的东西,都是芳乔出钱摆平的。

倒是老六闲得发慌,时常揣了包瓜子拉着司南讨论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眼看把人家一纯洁无瑕的小青年给带歪了,漂亮小姑娘也不感兴趣了,路上专盯着那些长得俊俏的年轻公子哥瞧,那小脑袋瓜晃来晃去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芳乔暗暗摇头,将他赶回车厢,不让他再听老六瞎掰,他们误会她和江少瑜不打紧,可人家司南还小,再这样下去,长大了说不定真成那啥啥了。

日暮时分,芳乔对老六招呼道:“今晚我们找户农家借宿一晚吧,这时候赶到就近的客栈估计也没有好房间了。

“行。”老六张望一阵,见前边不远有一处岔道,忙让马儿放缓了速度,挥着鞭子往那条刚好能容一辆马车通过的小路驶去。

穿过几丛灌木,没走多远,便见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山包脚下。

村子不大,房屋都依着山脚而建,十几户人家一户挨着一户,一眼望去尽收眼底。

村子口有一棵大榕树,浓浓绿荫下还有一口古井,烈日炎炎暑气难挡,常有赶路的人过来讨水喝,因此井边还搁着一只木桶和葫芦制成的水瓢,供人取水。

劳作回来的农家汉子只当他们是过来取水的,稍微打量几眼便也就走开了。

老六张头望了望,指着其中最大一户人家道:“三哥,就那家吧,我看那家还不错。”

说是大户人家,其实也只不过是用竹篱笆圈出了很大一块地盘,其他人家由于受地势所限,不是圈不出院子,就是圈出来很是逼仄,倒显得那一户气派了不少。

芳乔顺着望去,点了点头,老六向来是个有见地的,他们这一行又是马车又是人,地方小了也折腾不开,如果是那户人家,倒也刚刚好。

老六下了马车,当先去跟人家打个招呼。

没过一会儿便见一名中年汉子跟在老六身后过来了。

“这位大叔,我们一行几人路过此处,想在你家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芳乔一改往日的随性不羁,客气有礼的问道。

“哎,方……方便,方便。”

这种事,以前也常遇上,老六一早便已向他说明情况,农户人,又比较实在,一口就答应了。

虽然见到一脸凶神恶煞的荣老七时吓了一跳,可见这位年轻的公子又客气有礼,再加上正从马车里探出个小脑袋来四处张望的司南,想来这样一群人应当也不是坏人,便也不再犹豫,忙前面领路招呼他们进村。

由于村子小,哪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出一会儿整个村都知道了。

芳乔看了眼那篱笆外黑压压一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扛着锄头的,有提着菜篓的,有背着捆柴火的,还有正端着饭碗的。

心想,怕不是整个村的人都来了。

中年汉子憨厚的笑了笑,“村里人,没见识,你们不要介意。”

“哪里哪里,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老六客气的在一旁周旋。

见屋里正走出来一名妇人,中年汉子忙道:“都躲屋里干啥呢,赶紧叫三丫出来招呼客人。”

中年汉子姓高,家中三个孩子,大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镇上一家酒楼当伙计,不常回来,家中只有妻子和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儿,唤作三丫,刚好有两个空余的房间。

他们一行五人,两个房间,勉强倒也能凑合。

江少瑜戴着斗笠下了马车,见院子外面一群人朝他这边指指点点,赶紧拉着司南跟着那妇人进屋去了。

芳乔稍稍打量一眼这小院,见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满意的点点头,越发佩服起老六办事的能力了。

视线扫到门边时,从门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来,正偷偷打量他们,见芳乔望去,忙兔子一般又缩了回去。

“三丫,赶紧帮你娘去河边掐点鲜嫩楚葵回来,都这么大个人了咋还不懂事呢。”高大叔粗着嗓门冲她喊着,转而又对芳乔道:“我们小户人家,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这时节河边的楚葵正鲜嫩,刚好偿个鲜。”

三丫听见她爹唤她,不敢再躲,扭扭捏捏地从门后转了出来。

芳乔一见,不禁乐了,还真是好大个人,估计还没她大腿高吧?

小丫头生得瘦瘦弱弱,一张小脸倒是俊俏,只是胆有些小,怯生生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又见旁边高大叔生得面宽耳阔,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却是娇俏可人,想必是随了她母亲,只是那妇人将三个孩子拉扯大,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风姿。

芳乔一听要去河边,赶紧抢道:“天色这么晚了,她一个小丫头去河边不安全,不如让我去吧。”

高大叔一听急了,“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我们农户人家的孩子没那么娇贵,再说那小河也不深,才到膝盖……”

到膝盖对这么个小丫头来说也不算浅。

高大叔还要再说,却被一旁的荣老七给打断了,“我大哥是个闲不住的,你就让他去呗。”

高大叔自认嗓门不一般,却仍是被荣老七这一嗓子给吓了一跳,又听他称呼这位年轻公子为大哥,想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能当那位大哥的人,那这公子的年纪……

他不由又再次将芳乔上下打量了一遍,犹犹豫豫地道:“那……那三丫,你就带这位大……大大哥去河边看看……”

芳乔有些哭笑不得,“高大叔,我才十八呢,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大哥啊。”说完,又冲他身后的人招招手,“小丫头,走,我们去河边瞧瞧。”

十八?大哥?

高大叔摸了摸后脑勺,心想,可能是这位公子身份不一般,所以他们尊他为大哥。

可仔细一想,又不对,就算身份不一般那也不应该是称大哥啊,想了想,实在想不明白,索性丢到一边不去想了。

篱笆外的人看了一阵,除了见那戴着斗笠轻纱遮面的人进了屋后再没出来,院子里的几人瞧了几遍没觉出什么新鲜,也都三三俩俩回家去了。

不一会儿,各家各户的屋顶便升起了炊烟,小村庄一如既往的安宁平静,似乎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有所不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可爱的小丫头 夕阳已落,留下漫天霞光将天地映得通红一片,好不醉人。

乡间小路上,小丫头蹦蹦跳跳往村里一条小河边走去,芳乔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跟在后面。

转过几垄田地和菜园子,果然见一条小河横亘眼前,小河确实如那高大叔所说,不深,估计最中间也才到成人膝盖。

芳乔四处张望的功夫,就见小丫头已经蹲在河边开始探手掐那些生在水中的楚葵,她道是什么呢,原来竟是水芹。

小丫头将就近的掐完又探手去掐远处的,由于担心打湿鞋子,有些够不着手。

忽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了过去,一把揪住一根粗壮的楚葵,连根拔了过来。

“给。”

芳乔将手中的楚葵递给她,却迟迟没等来小丫头的反应,不由疑惑地问道:“怎么啦?”

小丫头皱了皱眉,一脸嫌弃的小声嘟哝,“太老了……”

“那那根呢?”

小丫头摇摇头。

芳乔又换了一根,仍是摇头,在连续换了好几根后,始终没有换来小丫头的点头,终于忍不住问道:“那要哪样的才行?”

小丫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道:“你拉着我,我自己选。”

于是画面就成了芳乔拉着她的小手,小丫头整个身子都倾斜在了水面上。

待采够了晚饭所用,两人才往河岸上走去。

“姐姐你力气真大。”小丫头显然十分高兴,没了之前的那份生疏,也开始主动和她说话。

“你刚刚叫我什么?”芳乔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身来确认。

“姐姐啊?”小丫头仰着脑袋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芳乔赶紧蹲下身一把捂住她的嘴,又四处张望一番,见没有人,才放下心来,一脸严肃的盯着她,“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知道她是女孩子,就连和老六他们相处这么久也都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性别,这黄毛小丫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小丫头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一把掰开她的手,得意的道:“我姐姐以前也跟你一样。”

芳乔听得不是很明白,不知她是指的长得像男孩子,还是打扮成男孩子,只用手指指着她的鼻尖,叮嘱道:“要叫哥哥,知道吗?还有,这事可不许让别人知道,记住了没?”

小丫头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芳乔仍有些不放心,又威胁道:“呆会儿回去,如果你乱叫,我就一把将你扔到河里去,你知道的,我力气可是很大哦。”

“我……我记住了。”

小丫头当真相信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能将她一把扔到河里去,不由紧张的点了点头,那小模样好不可怜又可爱。

芳乔这才欠欠的勾了勾嘴角,又拧了一把她粉嫩嫩的小脸蛋,“走啦,我们回去。”

这小丫头没别的,就是特别不喜欢沾水,这一点,她刚刚在河边看她掐楚葵时就看出来了,专挑水面上的芽尖,沾水的都不要。

红霞褪去,傍晚的天空透着一种带紫的蓝,十分纯净,晚风拂动流云,也撩拨着如碧海般平整的稻田,青波起伏间,沙沙作响。

待她们走后,河边一拢草丛里忽然现出一颗光溜溜的脑袋来,脑袋的主人望着远处天空几片暗淡下来的云彩,悠悠然叹了口气,“唉,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啊。”

转过几垄田地,路过那菜园子时,芳乔指着其中一块问,“那一块菜地是谁家的?”

小丫头惦着脚望了望,有些迟疑,“那是隔壁二牛家的,二牛他娘可凶啦,你千万别打她家菜园子的……”

小丫头话未说完,就见眼前一花,芳乔人已经轻飘飘落到了远处,正站在二牛家那块菜地前。

回来时,手里抱了满怀的黄瓜。

“走啦!”芳乔招呼她往回走。

小丫头却是杵着不动,脸皱成一团,都快哭出来了,“你偷了二牛家的黄瓜,回头娘要骂死我了。”

“不会啦不会啦!”芳乔一边啃着黄瓜,一边安慰道:“回头我跟你娘说,你娘肯定不会骂你的。”

“真的?”小丫头倒是好哄,见她说得信誓旦旦,立刻就信了,连忙跟在她屁股后头。

“你刚刚飞起来了。”

“嗯。”敷衍的回道。

“你是仙人的徒弟吗?”小丫头一脸崇拜,虽然她姐姐也很厉害,可还是没有这个姐姐厉害。

“不是。”肯定的回道。

“那你怎么会飞?”

“呃……”

等回到高大叔的家中,高大婶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好一阵了,见她们回来,忙搬了把椅子招呼芳乔坐下来喝茶。

荣老七在一旁打着拳,满身热汗,那些往这边张望的邻居早吓得魂飞魄散钻进屋里不敢出来了,只剩下几个光着屁股蛋的熊孩子缩在篱笆后头盯着荣老七看,还时不时有样学样的挥舞两下胳膊。

饭菜没多久便上了桌,都是些农家小菜,虽不精致,但也还算丰盛。

由于天热,芳乔便让他们将晚饭摆在院子里,既宽敞,又凉快。

高氏夫妇见他们都不是见外的人,慢慢也就放开了。

芳乔夹了一块拍黄瓜放到江少瑜的碗里,道:“我特意为你偷的,你偿偿。”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句‘我特意为你’讨好了他,江少瑜脸上扬起一抹笑来,嘴中却仍是没好气的道:“偷来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到我面前献殷勤,不怕吃了肚子疼。”

“哎不会不会。”高大叔听他如此一说,连忙摆手,“我已经让三丫她娘跟二牛家的打过招呼了,不算偷,不算偷。”

荣老七兀自淡定的吃着饭,他们这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六见高氏夫妇一脸紧张,挥着筷子解释道:“他们说笑呢,你们不要介意,吃饭,都吃,三丫也吃。”

众人这才开始动筷子。

江少瑜自下了马车后就没有摘过斗笠,此时吃饭,又见已无人围观,顺手摘了斗笠便端起碗来准备吃饭,却听得对面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哇,哥哥生得好漂亮啊,比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哥哥?”

江少瑜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又问她,“你刚刚叫我什么?”

高大婶见状忙放下筷子,一把捂住三丫的嘴,担心她冲撞了这位贵人。

三丫有过之前的经验,倒不由有些拿捏不准了,掰开她娘的手低低道:“我……我叫你……哥哥呀。”心中却琢磨着,难道这位长得像仙女一般的哥哥喜欢人家叫他姐姐?

江少瑜像是忽然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答案,漂亮的桃花眼内瞬间泛起了耀人的光彩,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热情的夹了一块拍黄瓜放到小丫头碗里,轻声哄道:“来,再叫一遍。”

三丫这回终于放心了,纯净的大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芳乔,继而又看着江少瑜,虽然不明白为何唤他一声哥哥就能让他这么高兴,却也毫不吝啬地甜甜唤道:“哥哥。”

“哎哟,真乖,来,再偿偿这个。”

芳乔撇撇嘴,自己费尽心思没讨着好,小丫头一声哥哥就将他哄得心花怒放,早知道这么省事,她也不用白费力气,喊两声哥哥就成了。

一顿饭,就在他们俩喜悦的互动和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结束,倒也算是宾主尽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花样百出的和尚 晚饭过后,芳乔靠在院子里一棵桂树底下纳凉,远远听见司南正和坐在门槛上的小丫头聊着天。

“三丫,你觉得我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小丫头盯着司南的小脸认真看了一会儿,下了结论。

“那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好不好?”

“不好。”小丫头果断拒绝。

芳乔忍不住勾了勾唇,原来小丫头还是很有主观意识的,并不是见到个人让喊哥哥她就喊。

司南接着不甘心的又问道:“为什么呀?”

小丫头却是不答话了。

“那你不肯喊我哥哥,那亲我一下好不好?”司南将他那张俊秀的小脸凑了上去。

“不好!”小丫头一把推开他。

司南又问:“为什么呀?”

“娘说,男女授受不亲。”小丫头低下了头,似乎有些害羞。

“不怕的,我告诉你个小秘密。”司南眼眸微闪,厚颜无耻的哄道:“其实我是一个女孩子。”

“真的?”小丫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以为他也是女扮男装。

“真的。”

就在司南以为小丫头就要相信他时,耳边传来小丫头清脆的一吼,“我不信!”

小丫头吼完,站起身,噔噔跑到屋里找她娘亲去了。

院子里几个人听完他们这一番话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司南尴尬的摸摸鼻子,正打算进屋看看他家少爷怎么样了,却听见村子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狗吠,继而又是一阵惨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荣老七立刻跑到篱笆前张望。

高大叔面露疑惑,又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要不,我先出去看看?”

“还是一起去吧,”芳乔走了过来,“老六你留下,老七跟我一起随高大叔过去看看。”

芳乔吩咐完便让高大叔前面带路。

小村庄向来安宁平静,陡然整出这么大动静,屋里的人纷纷都跑出来查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待走到那出事地点时,已经围了满满一大圈人,芳乔凑过去瞧,就见他们纷纷都仰着头盯着树上,底下还有两条大黄狗爪子急躁不安的刨着地面拼命朝树上吠,只恨没有一双翅膀能飞扑上去。

由于事出突然,大家出门也没打个灯笼,树底下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依稀辨出上面有个人,至于是什么人,就不得而知了。

村子里几个青壮年手里还提着铁耙木棍,本以为是今日过来投宿一行人中的哪一个夜里睡不着出来溜达,倒也并未贸然出手,此时见高大叔领着两个人也好奇的凑了过来,这才明白树上是另有其人,语气也就不客气了。

“树上是什么人!偷偷摸摸跑到我们村来想干什么?”

其中一人拿着根棍子就要往树上捅,树上的人赶紧喊道:“哎……别别别,别出手,我只是一个远游的僧人,路经此地时见天色已晚,想……想着进村里借个宿,化顿斋饭,没想到刚走到这,就遇上两条恶犬,不得已才爬到树上避难,真不是什么坏人。”

众人听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是很忌惮树下那两条大黄狗,不由就相信了他的话。

“那你先下来。”

“能……能先把树下那两条狗给牵走么,小……小僧实在害怕呀。”

“你先下来,只要你不是坏人,这狗自然不会咬你。”

“那……那能给小僧搭个梯子么,爬得太高,下不来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有人正要招呼着回家取个梯子,芳乔拔开人群,出声道:“不用了,让我来。”

她脚尖一点,嗖的蹿上树,一把揪住树上那人后衣领,将他狠狠从树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

借着月光,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脸,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头顶上光溜溜的没有头发,虽有些狼狈,一身宽大的僧袍穿在他身上倒也有那么点大师风范,居然真是个和尚。

芳乔自他一开始说话时还有些怀疑,听到他自称小僧时也有几分不确信,可看到他这张脸时,她不得不相信了。

这不是那假和尚南宫翊又是谁?

只是,他这双腿是能平地起飞还是怎地?明明之前可能还在那个临江小镇上,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这里来了?居然还如此凑巧,又让她给碰上了。

躺在地上的人连声哎哟个不停,众人一见,立刻伸手去扶。

“小师父,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又累又饿又渴,又经这两条狗一番折腾,体力实在有些不支……”他说着说着人也跟着往后倒去,两个村民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

芳乔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编,看着他装,最后见他居然厚颜无耻的打算让人抬着走,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南、宫、翊!’”

“哎……”和尚顺口应道,转头看见芳乔黑着一张脸,身子跟安了弹簧一般立刻站直了,拉长的尾音生生将那一个字转了个调,“……诶?施主,真是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你,可见你我还是有佛缘的。”

“你们认识?”高大叔一脸惊奇。

芳乔正欲开口,就被那和尚给抢了先,“哎,认识认识,这位施主可是个大善人呢,上次我们在蓉城相遇,她还给小僧捐了一百两银子的善款,多亏那一百两银子,接济了不少人呢,事后小僧还想着,一定要好好答谢施主,可能是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求,居然让小僧在这里又再次遇上了施主,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百两?”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惊呼,虽然他们这一行人光看马车就知道是有钱人,竟没想到出手如此大方。

芳乔后槽牙磨得咯吱响,那哪里是捐?分明就是他偷的,的确是接济了不少人,可惜接济的全是青楼里的姑娘。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就气不打一处来,现在居然还敢在这里欺骗良善村民,又想着他刚刚爬到树上演这一出,只不知这回他那秃瓢里又要卖什么药了,她非得当众揭穿他那层狐狸皮不可。

芳乔刚要探手去揪他衣襟,哪曾想那和尚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往后倒去,竟抓了个空。

他身后几个村民眼疾手快的赶紧一把将他扶住,担忧的问,“小师父你怎么了?”

和尚立刻又恢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仿佛刚刚站着说话的人其实是另有他人,“我……我就是有点饿,没……没事……”

“快!快给小师父弄点吃的来。”

“不如先将他抬到我家去吧?”

“还是去高大哥家里吧,他家宽敞。”

芳乔抱着胳膊在一旁冷冷看着,装,倒要看他装到什么时候。

最后众人提议,还是将人送到高大叔家去,几个青壮年七手八脚的抬着人就往高大叔家里送。

经过芳乔身边时,南宫翊晶亮的眸子还冲他微微一弯,继而又断断续续的呻吟起来。

“三哥,这……这……”

荣老七见这状况都有些傻眼了,这和尚还真是花样百出啊,连他都看出来这不是个正经和尚,偏偏村民们都相信他是个良善的出家人。

芳乔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眼眸微微一窄,不紧不慢的跟在了人群后头。

她倒要看看他这次究竟又要玩些什么花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乌篷小船 清晨里的第一声鸡鸣打破了早上这份难得的安宁,天才蒙蒙亮,便已有人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待众人起来用过简单的早饭,准备妥当,马车便又重新回到宽阔的官道上。

芳乔正靠坐在马车门边闭目养神。

荣老七和老六坐在一旁,也不侃大山聊八卦了,每隔一会儿便同时朝芳乔望上一眼,探究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看个对穿。

昨晚她跟那和尚回来,两人不知是怎么弄的,滚了一身泥,尤其那和尚整张脸都被泥给糊了个严实,差点没将他认出来。

两个人神情都很淡定,只说村里路滑,摔水田里去了。

可什么样的路能同时将两个人都给滑到水田里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凭着敏锐的直觉,荣老七和老六觉得,这里面必定有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奸情。

嗯,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小弟,大哥既然不说,他们自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一路上心里如同藏了一只猫一般,上蹿下跳,挠得他们无法安生。

那和尚自夜里回来后,第二天早上便已不见人影,芳乔只是解释说,人家急着去救苦救难,片刻不敢耽搁,也就不同他们告别了,这会儿他们就是想问也找不到人。

相比荣老七和老六的抓心挠肝,芳乔这个当事人却是淡定得神仙一般。

虽然昨晚她的确很生气,也将那和尚按在泥里差点直接将他憋死。

要知道那可是她的初吻啊,两辈子的初吻竟然白白便宜给了那和尚,想想都不甘心,虽然那和尚生得也是十分俊俏,可她就是对他不来电。

就在那和尚快要在她手中魂归西天之时,一句话让她蓦然停了手。

“小……小僧尚未出家之前,还留有一处房……房产,施主若不介意,倒是可作为小僧对施主的一点补……补偿……”

芳乔大惊,作为一个出家人,怎么还能有私产?难怪他六根不净无法一门心思修佛了。

本着一片好心,她毅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决定继承他的这份遗产。

“呃……不是遗产,是家产,家产。”南宫翊指正道。

“一样的一样的。”芳乔泥爪子一挥,豪情万丈的拍在他肩膀上,“你既已出家,便是佛门中人,前尘过往便于你皆属云烟,你且安心修佛成正果去罢,这份遗产就由我来继承。”

马车呼啦啦跑得飞快,夏日的风拂面而过,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芳乔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块墨绿色玉扳指来,扳指的玉制并不剔透,反而绿到有些发黑,切割平整的圆环上附了个蛤蟆不像蛤蟆,鲤鱼不像鲤鱼的古怪生物,足将那圆环盘得整整大了一圈,已经并不适合再戴在手指上了。

芳乔对这些玉器类的东西一向不太有研究,认知也仅限于观音和佛陀,这扳指究竟值不值钱她也不懂,只觉雕刻得还算精细,不过比起李念送给她的那块可差远了,顺手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老六瞧见了,奇道:“三哥,你什么时候淘了个这玩意?花了多少钱?”

“没花钱,别人给的。”没照出什么明堂来,芳乔将扳指收进怀里。

这可是南宫翊给她的信物,据他说,他那宅子还挺大,就是位置偏僻了点,家中除了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人外加十几号吃闲饭的仆从,便再无其他人了。

想来他都已出家,这宅子里的一切自然全都归她,就算那宅子已无值钱之物成了空壳子,把宅子卖了,应该也不亏。

南宫翊说得对,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要远远躲开那诡异的红衣男子,他那能控制她体内蛊虫的骨笛也就没有可施展的余地,然后再想办法找个高人去了那蛊,以后自然可以高枕无忧。

至于那个吻,呸呸呸,那个不算!

芳乔望着远处歪歪扭扭的道路,心里盘算着那宅子究竟有多大,约摸能值多少银子,到时回去的时候需要再添置哪些东西,想着想着,不由又靠在马车门边睡了过去。

炎炎夏日,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而过,留下一串满是刺鼻的尘土味,和滚滚而来的热浪。

远处的一坐小山丘上,一袭白色身影立于山头一棵树下,宽松的衣袍被山风吹得鼓胀起来,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

那人抬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看着山脚下那绝尘而去的黑色马车,俊朗的容颜上露出一抹舒心的笑来,那笑容竟是比夏日里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低笑一声,自言自语的道:“看来我得赶紧通知一下他们才行,免得到时怠慢了新主人。”说着,将拇指实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响哨。

不一会儿,蔚蓝无云的天际便闪现出一个白色小点,朝着这边迅速掠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倒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事端,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路,终于到了江南地界。

芳乔满心以为能见识见识有名的江南道三州五郡,结果却大失所望。

自打入了桐湖,江少瑜便提议改走水道,仿佛跟她过不去一般,生生绕着那些美丽富饶的城镇,专捡起荒僻小河支流走。

急得荣老七和老六坐立不安,连吃饭也都不香了。

芳乔也是急得干瞪眼,这光看得到,却没法上岸去逛一逛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所性来个眼不见为净,闷在船舱里不出去。

司南递了个刚刚从一条过路货船上买来的新鲜莲蓬给她,笑呵呵道:“胡公子你别生气,我家少爷他不是跟你过不去,等你到了上虞你就知道了。”

芳乔撇撇嘴,她可没生江少瑜的气,如果为这点事也要生气,一路上她早被江少瑜给气死了。

接过莲蓬,随手削了一颗莲子抛进嘴里,含糊道:“还有几日到上虞?上虞可繁华?”

之前坐马车,一路遇到繁华的城镇还能看一看,逛一逛,实在到了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也还能下马车走一走,可这上了船,前前后后不是湖就是江,吃喝拉撒全在船上,巴掌大个船舱几个人挤在里面翻个身都难,这对整天在外面蹿着长大的芳乔来说别提有多憋闷了。

然而江少瑜却很是从容,侧身躺在司南为他特地铺就的锦垫草席上,手边是司南为他剥皮除衣去芯的白嫩莲子,一脸的享受安逸。

原本租船时,芳乔特意挑了个大船,宽敞又舒适,想着还能游览一下两岸风景,可江少瑜却一反常态的选了艘乌篷小船,倒让芳乔着实有些不解。

她也不是缺钱的人,江少瑜也不是肯委屈自己的人,怎么这回就如此懂事了?

老六和荣老七当先抢了船舱外左右两边,于是就只有芳乔和江少瑜再加上司南,三个人挤在这小船舱里干瞪眼。

司南见她问起,忙也答道:“上虞风光可是出了名的,等过两日我们上岸,公子定可以好好领略一番。”

芳乔旦笑不语,这一路她也不是没打听过,江南这一块最繁华当属桐湖一带,其次是金陵城,最后是江洲和姑苏,这上虞虽然因为物产丰富而极其富饶,可由于地势所限,人口相对比较分散,富饶有余,却是繁华不足。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待把江少瑜这尊大佛送到家,她就可以带着荣老七和老六逍遥自在的好好领略一番这江南最负盛名的富饶繁华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摘几个莲篷 小船摇摇晃晃,水波轻响,伴着吱吱呀呀的摇橹声,宛如一首温柔的江南小调,清凉的风挟着一丝水气吹得小船里的人昏昏欲睡。

也不知行了多久,从那些宽宽窄窄的河道,再到连绵不绝的芦苇荡,最后到了一处岛屿千落万错的湖面,景致也慢慢起了惊人的变化。

然而芳乔早已没有心思朝舱外探看一眼,只顾蒙头大睡。

忽然船身猛地一倾,躺在对面的江少瑜促不及防的朝芳乔扑来。

“怎么回事?”

当先响起的是荣老七响亮的嗓门,扶着船沿探头朝船尾望去。

撑船的老伯连忙用竹篙稳住船身,歉意的道:“对不住,可能是近些日子天气炎热,这里的水浅了不少,不曾想连我这乌篷船也过不去了,撞到底下的暗礁,倒让大家受惊一场,实在是对不住了。”

老六是个明白人,想他们这一船人加上撑船的老伯,估计是人太多比平日吃水深,所以才过不去,连忙解围道:“不打紧不打紧,此处应该还有别的水道吧?我们绕过去便是。”

“这……”老伯面上却有些为难,眼睛朝船舱内瞟了一眼。

然而船舱内,江少瑜半趴在芳乔身上,司南双手紧扣着舱壁一块凸起的木梁,三个人一动不动,都没有了声息。

芳乔紧瞪着趴在自己身上之人,江少瑜一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喷洒在她的脸上,有些痒,只觉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看了一眼那双正撑在自己胸前的手,眸子里隐含怒火,见他仍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还要压着我多久?”

“啊?”

江少瑜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一丝桃红,手忙脚乱的爬起身,却忘了自己正身处低矮的船舱中,砰的一声头撞在舱顶上,结果一屁股又跌坐下来,好不狼狈。

一旁的司南终于魂魄归位,忙爬过来道:“少爷,你……你没事吧?”

江少瑜捂着头转过身背对着芳乔,将脸埋进膝盖,吱吱唔唔道:“我我,我没……没事……”

芳乔揉着微微有些胀疼的胸口,这刚刚发育不久的小胸脯猛被江少瑜这一按,怕是前景堪忧了,明明被占了便宜的人是她,可见江少瑜背对着她的身子肩膀轻轻抽动,两只耳朵红得跟碳似的,倒像是被她占了便宜一般,瞬间就气不起来了。

司南看了看大咧咧爬起来的芳乔,又看看此时跟个小媳妇似的江少瑜,心中大叹,完了完了完了,他家公子断袖没跑了。

恰逢撑船老伯的声音很合时宜的从船舱外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江公子,这条窄道过不去,要不我们改道?”

江少瑜满脑子都是芳乔那张秀致错愕的脸,和他手掌下方才那柔软的触感,哪里还能听得见老伯的声音。

司南见他这副魂魄离体的样子,忙回道:“那就改道吧,有劳老伯了。”

此时江少瑜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是女人,她是女人,她是女人……

他有些不敢相信,可他好歹也学过几年医术,虽然都不在正途上,可男人女人他还是摸得出来的,他实在想不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修边副的女人,简直像个男人,就连那名字也跟男人一般

可转念一想,谁又规定带个汉字的就一定是男人?而且她从头到尾好像也没有说过她是个男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柔软的触感,不由得连指尖都有些微微发烫。

自己刚刚不小心轻薄了她,她现在是不是很生气?他要不要倒道个歉?他很想回头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挣扎间偷偷拿眼角余光瞥去,继而猛的转过身来。

“她人呢?”江少瑜惊疑的问道。

司南摇着头轻轻一叹,“早出去啦?”

出去了?

江少瑜探头透过摇摆的帘缝望去,只见芳乔正大半个身子探出船头,伸手要去捞那些藏在荷叶底下的莲蓬,哪里有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江少瑜只觉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小船此时已行至一片莲塘,空气中浮着一股浓浓的荷香,窄长的乌篷船被那些荷叶刮得一阵哗啦啦响,江少瑜看着她那张肖瘦小巧的脸怔怔出神,除了肤色不够白皙,额前的乱发挡了精致的眉眼,倒是一张极秀丽的脸,能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又怎么会是男子?

见她摘过一只又一只莲篷,脸上露出欢快肆意的笑,不禁大受感染,嘴角也不由弯起了一丝动人的弧度,采个莲篷而已,居然也能这么高兴?

不对,莲篷?

江少瑜想到什么,猛的一惊,这才冲司南问道:“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司南一脸无奈,“少爷,我们刚刚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湖中,一片放眼望不到尽头的荷叶挡住了船上所有人的视线,然而这并不影响撑船老伯判断前行的方向,朵朵盛开的荷花点缀在这一片碧海连天的荷叶中,美不盛收,空气中满是馥郁的香气,令人陶醉不已。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芳乔总算是理解了这句有名的诗句,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然而此时更让她感慨的是,这一大片的莲蓬,如何摘得完?

当她再一次将手中摘到的一大把莲蓬甩给老六和荣老七时,司南一张俊俏的小脸都快要扭曲了,“胡公子,快别摘了!这里的莲蓬摘不得!摘不得呀!”

“为何?”趴在船头正欲探手采摘下一个目标的芳乔疑惑的回过头来,“莫非有毒?”

正吃着莲子的荣老七和老六听她这一问,都猛的一噎。

“毒到是没有,可这里的摘不得,你听我的,快别摘了。”司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苦苦相劝道。

芳乔一听没毒,便再也没有顾忌,伸手一捞,又摘下好几个,“这么大片莲塘,主人家也不至于如此小气吧,想必我摘几个问题也不大,大不了我上岸后付钱便是。”

问题不大?

这问题可大了,南司见劝她不住,转身钻进舱内冲江少瑜道:“少爷,你赶紧劝劝吧。”

江少瑜却是冷哼一声,“她喜欢就让她摘呗,左右不过几个莲蓬,回头还能把我给吃了?”

司南见他完全不当回事,也不愿再管,反正天塌下来有少爷在前面顶着,怎么也砸不到他头上,索性捞起几个莲篷狠吃起来。

等到下船时,芳乔、老六和荣老七每人手里都抱着一大把莲篷,倒并未有人上前来找麻烦,相反,码头上的人在看到他们后都显得十分恭敬。

芳乔不由好奇的看了江少瑜一眼,见他白玉般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发着光,精致的眉眼,修长的身形,再加上那一身轻飘飘的衣衫,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自信和骄矜,直让人挪不开眼。

芳乔这才想起,好像自打他上了船后便再也没戴过斗笠。

果然是到了自己的地盘,连走起路来都与以往气势不同了,不由微微落后两步,走在江少瑜身后。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一大堆后妈 江家堡的大门前,人头涌动,议论纷纷,不光是门前的守卫,就连家丁仆人都排了老长一列,个个都拉长着脖子往前探看,面上一副急不可待的神色。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少爷回来了!

门前的人立刻便如开锅的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芳乔一脸吃惊,对江少瑜道:“哇!小鱼儿,你家门前好热闹啊!跟过年似的,就差点上两挂鞭炮庆祝一番了。”

江少瑜却是脸色一黑,斜了司南一眼,“我就说不走这边,每次都把好好一个大门口弄得跟个菜市场似的,也不嫌吵得慌!”

司南一脸无辜,“这不是小道那边过不去嘛,我当时都问过你,可你一直没有反应……”他还待再说,却被江少瑜横了一眼,只得识趣的闭上了嘴,却是趁他转头之际偷偷朝他扮了个鬼脸。

旁边的芳乔看见了,嘴角一勾,拉过他,低声问道:“哎,你家少爷为何生气啊?”

司南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下巴一抬,努努嘴示意她看前方。

只见前面那呼啦啦一堆人看到江少瑜,立刻一窝蜂似的冲了过来,热情的将他围了个团团转,芳乔、司南、老六和荣老七倒被挤在了一边。

待跟着进了大门,绕过一扇花墙,那帮上前虚寒问暖的家丁这才退到一边,接着一群涂脂抹粉,穿得花花绿绿的女子又冲了上来,个个挥着香巾手帕直往江少瑜身上扑,甚至还有几人争风吃醋的暗暗较起劲来,推搡暗骂偷袭一瞬间暗潮凶涌。

芳乔简直被这雷人的欢迎仪式给惊呆了,呐呐问道:“司……司司南,你们家这是什么情况啊?你家少爷居然有这么多女人?”这简直快要赶上皇帝的后宫了吧。

司南却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神色相当镇定,斜斜冇了她一眼,道:“谁说这是我家少爷的女人?这些都是我家老爷的小妾!”

小妾?如此多?

荣老七和老六张着嘴,踮着脚往人堆里看,只看见一堆不断推来搡去的女人,哪里还能找到江少瑜的身影?

司南抬眼看了看那一堆正争得不可开交的女人,老气横秋的发出一声感慨,“唉,果然是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走走走,咱们还是先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眼看江少瑜忙得不可开交,司南只好代主人先招呼他们进客厅。

刚转到一边长廊,就见一名着暗紫色绣银纹长袍的青年男子拦身上前,目光凌厉的盯了芳乔、老六和荣老七一眼。

芳乔抬眼一瞧,只见他个子颇高,剑眉星目,生得十分俊朗,只是面上的表情太过刚毅冷峻,即使在这大热的天,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势也直刺得人背后一寒。又见他腰间一柄紫金长剑,紧握的双拳手指骨节粗犷,分明是个习武的好手。

只是他这般凌厉的看着自己,不知所为何事,自己好像没欠他钱吧?

一旁的司南赶紧出声道:“澜公子,这几位是少爷的朋友,此次从蜀中归来,多亏他们一路相护,少爷命我好好招待他们一番。”

“哦?原来是少爷的朋友。”他语气生硬,却并没有立刻让出路来,而是将芳乔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满怀的莲篷上。

司南一张小脸写满了紧张,额角冒出一层冷汗,小声提醒道:“澜公子,天气甚是炎热,您若是有什么话不妨先移步内厅再问,免得怠慢了客人少爷又要说我不会办事了。”

听司南如此一说,他这才移开目光,透过盛开的紫藤花架看了一眼被围了个团团转的江少瑜,慢慢侧过身,让开了一半的路。

仿佛担心他反悔一般,司南赶紧领着人往前走。

芳乔在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眸微垂,面上一点表情也无,除了全身一股慑人的威压,倒看不出一丁点情绪。

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人。

待转过了几道回廊,见不到那人身影时,芳乔这才拍了拍司南的肩,凑上前问道:“哎,刚刚那个人,是什么人啊,我看这全府上上下下全对你家少爷回来一事都高兴得跟过年一般,怎么唯独他跟死了老娘似的?”

“噗!什么跟死了老娘似的?这话你可别乱说,若是被人听到了,不光你,恐怕连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司南被她这形容逗得显些岔气,唯恐被人听见一般,拉着她低声提醒道:“他可是我家老爷的义子,名叫赵澜,在江家的身份可谓一般,前两年作为江家下一代主人而改了江姓,入了江家族谱,被老爷带着在各大武林世家露了个脸,连我家少爷见了也要敬他三分,你可千万别惹他。”

“这又是为何?”芳乔不是很理解,江少瑜作为家中唯一的大少爷,理应是名置所归的接班人,横着走才对,怎么还让一个外人给抢了先?看他人脸色,“难道你家少爷不是亲生的?”

“呸!什么叫不是亲生的呀,我家老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可宝贝着呢,刚才前院里那些女人,你看到了没?”司南朝他一挑眉,得意的道:“全是我家老爷的小妾,一个个都可着劲的巴结我家少爷呢!谁敢说我家少爷不是亲生的?”

司南那得意的小眼神,仿佛那些女人都是他的小妾一般,要多自豪就有多自豪。

芳乔轻轻抿了抿唇,这么多小妾怎的只得了江少瑜这一个儿子?莫非他家老爷人事不能了?否则如此多的年轻小妾怎么着也还得努力一番啊。

这话她自不敢过问,于是转而问道:“为何你家老爷要把这家主之位传给一个外人?”

司南一听这话,脸色微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整个江家堡的人都知道这事,但碍于芳乔并不了解情况,于是好心解释道:“其实倒不是我家老爷不愿意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家少爷,而是我家少爷不愿意做这江家堡的主人,老爷这才另选了继承人。”

“哦?”芳乔想了想,觉得按照江少瑜这样别扭的性子,不肯好好继承家业也是大有可能,“那你家少爷为什么不愿意继承家主之位?”

司南这回却是卖了个关子,“这主人家的事,我作为一个下人哪里晓得?要不你自己去问问我家少爷?”

司南嘴上虽这么说,她也不可能真去问,鬼知道江少瑜为什么不愿意。

穿过大大小小几座园子,司南将他们领进一间奢华雅致的大厅,“你们先在这坐一会儿,我去替你们安排房间。”

芳乔本想说他们拿了银子和解药就走,不必这么麻烦,可看他转身一溜烟就跑没了影,也不好去追,毕竟是在别人家中,可别冲撞了人才好。

又想起方才前院里看到那一堆穿红着绿的年轻女人,心中不由一乐,这江少瑜的后妈还真是不少啊,年纪最小的估计都能当他妹妹,难怪方才见他被那一群女人围着脸都黑了。

他爹可真不一般,居然能收服如此多的女人。

荣老七和老六早被进门那一幕给深深震撼了。

三哥果然说得对,江南美女如云,光看江少瑜那一大堆年轻后妈就可见一斑,看样子这一趟江南行不算白来,媳妇铁定是有着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晕头转向的回廊 除了那一百零八名小妾以外,江家堡后院的风光也可谓是得天独厚。

由于整个上虞皆由大大小小上千个岛屿组成,所占地界极广,江家堡更是整座宅子几乎就占了一整个岛屿,层层叠叠的花园院落数不胜数,假山亭台楼阁随处可见,甚至在岛中还挖通了多条河道,可供窄窄的乌篷船穿行其中,否则,想要在江家堡内逛上一逛,两条腿非得走折不可。

这也是为何江少瑜自入了桐湖之后一定坚持要乌篷船,如果从侧门的水道直接进入后宅,倒省了前面那一堆难以应付的女人和家仆。

他的院子,除了司南,平日下人们轻易不敢踏入,更别提那一百零八位后妈,他又常年出门在外,堡里的人一年到头怕是也难以碰上几回,甚至连面都没见过的都有人在。

众人皆知晓江家这位大少爷生得美艳不可方物,远胜当年享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江夫人,作为下人们,自然也想一睹这位少主人的风采。

平日他是轻易不走大门,这回不知怎的,居然破天荒的走了大门,要知道,上一次他们家少爷走大门还是三年前的事了,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自是得好好瞻仰瞻仰这位大少爷的风采,在他面前露露脸,讨个好。

所以,自打老徐那艘乌篷船远远朝这来,便已有腿快的下人回堡里通知,于是整个江家堡前院的家丁小厮护卫们全都沸腾了,后院里一百零八位姨娘更是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描眉涂脂,然后踩着乌篷船箭一般冲到前院来。

等到芳乔他们已经随司南入了西边客院,悠栽游栽的吃上了冰镇西瓜,江少瑜还在前院里被一群女人围追堵截。

如今已经进入盛夏,天气十分炎热,可作为水上之城的上虞来说,却是无数人心中的度暑胜地。

然而芳乔此时正置身在这胜地之中,头枕双手曲起一条腿悠闲的靠趟在一张铺着金丝凉绸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浓荫如盖,手边的金丝楠木小几上搁着的是冰镇过的银耳莲子汤,好不舒适惬意。

带着水气的凉风扑面而来,风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荷香,这是从江家堡外那片有名的方圆八十里莲湖中传过来的,隐隐的荷香,整个江家堡内都能闻到,当初芳乔摘的莲蓬便是来自那里的。

那片莲塘自也是江家的,当初司南拦她,原因倒也无他,只因这片莲塘正是那位江家未来继承人赵澜亲手种下的,现在应该叫江澜了。

据说当初只有小小一片,仅仅八年时间,便已成就这份一望无际的壮阔美景,令多少家中只能拥有一小片莲塘的富家千金都艳羡不已。

江澜没有别的爱好,只喜欢种荷花,而且对这些荷花都视若珍宝,下人们平日轻易不敢碰坏一片荷叶,更别提摘荷花采莲篷了。

而江少瑜恰恰与江澜不对付,两个人更是互看对方不顺眼,除了逢年过节饭桌上见一见,平日几乎倒也不轻易接触。

此次不过是因为江少瑜的父亲江昊天有事外出,所以特命江澜替他接待久出归来的江少瑜,虽说这接待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将江少瑜平安归来的消息及时传送给江昊天即可,却没有想到这回他居然走了正门,更让江澜意外的是居然还随意采摘了他的莲蓬。

虽说摘几个莲蓬没什么,可司南深知江澜心性,一定会觉得,这是江少瑜始终不把他放在眼里,更不把他当回事的意思,倘若日后江澜成为江家堡的主人,身为江家大少爷的江少瑜却不认可他,两个人心生嫌隙,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如何是好?

芳乔又哪里会考虑到这么深,只觉得,几个莲蓬而已,身为一个大男人,还不至于如此小气吧?

她伸手端起小几上早已不再泌凉的银耳莲子汤,只吃了一口,就随手放下了。

五天。

她已经呆在这间小院里整整五天了。

虽说刚开始两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还觉得挺安逸,可到了第三天,她就憋不住了,司南自把他们扔在此处后就再也没来看过他们,仿佛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一般。

这样耗着可不行。

当即从榻上翻身而起,决定喊了老六和荣老七去找江少瑜拿解药和银子,然后准备离开。

以前在大山里她都未迷过路,可自踏出这小院后,她便立刻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捉迷藏一般的小花园,千回百折的水上回廊,等远远看到个人想问个路,待自己好容易转到那处时人早已不知所踪。

炎炎夏日,浓密的树荫下,时有廊下水面上的凉风拂过,倒也并不觉得热,可芳乔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

“三哥,这宅子也太大了,我们都不知道江公子住在哪里,这可怎么找啊?”老六掀起衣摆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一双眼睛却四处瞟,就盼着此时突然从哪里钻出个人来好问问路。

“是啊三哥,我看咱们这没头苍蝇似的乱蹿,还不如回小院里差个人去帮我们通传一声。”荣老七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手里不知从哪揪来一片荷叶,盖在头顶上。

“回去?怎么回去?你们可还记得来时的路?”芳乔没好气的问道。

荣老七和老六皆傻眼了,转头看了看四周,仿佛哪里都一个样,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哪个方向过来的了。

“那怎么办?”荣老七一把抓下头顶的荷叶,看着她。

芳乔正踩在回廊护栏上,抱着廊柱四处观察,“别急!待我找个人问问。”

“这上哪找人啊?好不容易看到个人,等我们跑过去,也都没影了。”

荣老七头一回理解了什么叫看山跑死马,明明看着不远的距离,却是千回百折最后居然还把自己给绕晕了,好好一个后园修得跟个迷宫似的,这不是闲的吗?

小河道里水声潺潺,时有一群一群的各色锦鲤在水中追逐嬉戏,扑起一阵阵水花,河道两边的石块上生着不少各色花草,散发着淡淡幽香,然而谁也没有心思低头欣赏这优游的景致。

芳乔寻了一圈没有看见半个人影,不禁有些失望,心想这偌大个园子怎么就没见几个人走动?当初大门口见到那呼啦啦一堆人都躲哪儿去了?

正打算跳上房顶看看,忽见不远处的小河道拐角处,一只乌篷船的身影一掠而过,往另一条河道里划去。

她眼睛一亮,“有了!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哎……”

未等荣老七和老六回话,芳乔几个起落,已经朝前掠去,消失在远处一片绿荫之中。

老六想去追,可看了看前后根本不知会转到哪个方向去的回廊和隐在花丛中的各处小径,不禁感到一阵心慌气燥。

心想,还是在原地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挫挫他的威风 乌篷船内,一名青年男子正端坐在一方素面蒲团上,他身前的小几正搁着一盘棋局,小船摇摇晃晃,棋盘上的棋子却如定在了棋盘上一般,纹丝不动。

他的眉头紧皱着,脸上的神色也十分凝重,仿佛他此时面对的不是一盘难解的棋局,而是被众多绝顶高手围攻的可怕困境,正凝神思考着如何才能打破这困局从这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获得一线生机。

忽然,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船头,乌篷小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往旁边微微一倾,打破了原本平稳前进的节凑,在水面上轻轻一顿,才复又缓慢前行。

摇船的老伯微微一愕,看着这个忽然到来的不速之客,面上神色惊疑不定。

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道沉冷的声线便已从船舱内传出。

“什么人!”

紧接着一颗黑色棋子从帘子缝隙中疾射而出。

芳乔微微一惊,抬手接过棋子,又轻轻掷回了船舱内。她只是想过来问个路而已,并不想惹事,看到船尾老伯神色复杂,又听船舱里的人语气似乎很不悦,不由有些纳闷。

连忙出声道:“噢,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只是想过来问个路,请问江少瑜的住处怎么走?”

船舱里的人没有出声,隔了一会儿,帘子被挑开,

走出来的人一身干练的紫色绣银纹长袍,腰间一柄紫金长剑,俊美的五官如刀削一般,轮廓分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刚毅的凛然霸气。

与江少瑜相比,简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存在。

正是江少瑜的那位义兄,江家未来的家主,江澜。

芳乔心中暗暗吃惊,这可真是巧了,怎么偏偏遇上他?

她朝他微一拱手,“在下胡汉三……”

尚未等她介绍完,就见对方已经抽出腰间的长剑朝自己刺来。

芳乔大惊,连忙闪身避开,窄窄的船身,可行动的空间十分有限,但她并未急着跳上岸去,因此躲得有些狼狈,剑锋险险擦着她耳边过,割断了几丝乱发。

江澜剑势凌厉,见她好几次被险些逼落水中,却坚持不肯上岸,身子如一只灵活的猿猴一般攀附着船沿躲闪,却始终没有沾湿半点衣衫,他眼眸一窄,脚下猛的一跺,小小的乌篷船顿时轻轻一颤。

芳乔原本要攀附的位置稍稍偏离三寸,手下落了个空,身子顿时失了平衡,眼看就要落入水中,江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芳乔身形一转,游鱼一般翻了个身,双脚朝船身猛的一踹,借力迅速蹿上了岸,免了一场落水之灾。

那小小的乌篷船被她这用力一踹,整个船身直往岸边撞去,船上的人反应迅速,在船身倾斜之际,便已跃上了水道旁一座假山之上,可怜那撑船的老伯一个不防,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索性水并不深,那老伯也精通水性,很快便又爬回船上。

芳乔如一头蛰伏的猎豹一般蹲伏在地,紧盯着河对岸的人,她只是想问个路而已,并不想惹事,他如果不愿意说,大可不必理会,也用不着动手吧?

不待她深思,河对岸的人已经抬起手中的长剑,朝她一指,“你为何不拔刀?”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腰侧的刀上,似乎对那把外形十分不起眼的刀很感兴趣。

“我为何要拔刀?”芳乔不解的看着他。

江澜眸光一窄,“你不是问江少瑜的住处?”

芳乔又是一愣,这跟拔不拔刀又有什么关联?难道在这宅院之内,她去找江少瑜还得过五关斩六将不成?

江澜长剑一挥,傲然道:“你若赢了我,我便亲自送你去他的住处。”

芳乔心中冷笑一声,呵,难道没了他领路,她还去不成江少瑜的住处了?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他,她还真去不成江少瑜的住处。

芳乔本可以不接受他的挑衅,毕竟这是在别人地盘,可见他这气势凌人的架势,她突然很想知道,身为一个义子的他,为何敢如此轻视江少瑜,他究竟又是哪里来的底气?

反正自己即将离开江家堡,也不怕得罪他,干脆送江少瑜一个顺手人情好了,挫挫他的威风。

右手猛的抽出腰间的刀,然后轻轻一抛,握在左手中,缓缓站起身来,下巴一抬,以行动代替了回答。

江澜唇角微勾,轻笑道:“居然还是个左撇子,有意思。”

芳乔目光一沉,对‘左撇子’三个字显然颇为不悦,她并不是天生的左撇子,而是因为当年右手被伤,虽然经过她多年的努力已经恢复得如常人一般,但终究无法再灵活的使用兵器,再加上师父也是惯用左手,她并没觉得有什么。

可眼前这个人,她分明从他眼里看到深深的不屑和嘲笑的意味。

左撇子又如何?照样赢他,她总算明白江少瑜为何不待见他了,这么一个高傲自大的人,还真是令人十分的……不爽。

脚尖斜斜一点,借力往前冲去,手中的刀猛的一挥,携着一股强势的劲风直朝对方袭去。

纵横交错的河道将整个江家堡划分成一块一块,离河道不远处的湖心有一座亭子,整座亭子高耸于湖心假山之顶,视野极其开阔,周围没有阶梯,也没有架上回廊,常人很难上去。

然而此时亭子里正坐着一个人,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中年人面前的石桌上搁了一副棋盘,上面的棋局走势显然正是江澜乘坐的小船当中的那一副。

中年人着一袭藏蓝色宽袍大袖,手中捻起一颗棋子,垂眸思索良久,最终微微一笑,选定了落子之处,这才抬起头来看了远处一眼,笑容微微一顿,一抹异色自那双深遂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芳乔手臂一挥,刀光如电,一个三连式快速劈向对方,不仅快,而且劲道不减分毫,她微拧着眉,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懒散和随性,取而代之的是认真和严肃,身上隐隐透出一种狂霸之气。

这气息江澜再熟悉不过,却不料今日会在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子身上看到,着实有些惊讶,冷傲地眸子里突然闪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来,衬得他整张冷峻的脸也生动了不少。

手中的紫金长剑轻轻一扬,手腕翻转间剑影如一朵莲花一般绽开,绚丽而又危险。

芳乔收敛心神,微一提气,双手牢握刀柄,将刀刃压得极低,自下而上猛的一扫,欲用这一扫千军的一势破开他密不透风的剑锋,再凌空一个翻身爆以雷霆一击。

江澜虽没料到她会以这种野蛮而又粗暴的打法来破他剑招,唇角微扬面露不屑,手中剑势灵活变化,避开那生猛的一招,却不料她一个翻身第二式又快速袭来,比之第一式还要霸道几分,微有不防,心神一乱,剑势已去了大半,只能堪堪以强劲的内力勉撑。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再接下她第二式之后,第三式又紧随其后,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从未遇到过接连三式能皆出猛招的强劲对手,眼中那丝不屑早已被震惊取代,她的刀又快又狠而且还很霸道,按理说,刀这种大开大合的钝兵器,如若快了,力量上难免就有所削弱,可她却偏偏将两者发挥到了极至。

眼看那一刀便要落下,江澜还处于震惊之中尚未回过神来,更忘记提剑抵御或是闪身避开,眼睁睁看着那携着厉风呼啸而来的一刀将要落在自己身上。

而正在此时,一道藏蓝色身影突然闪身其中,只听锵锵两声,拦下了芳乔那雷霆一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江家堡的主人 芳乔和江澜各退两步,惊诧的看着这个突然横插一手的人。

他的手中执了一柄金绣铁骨扇,轻轻摇着,身着藏蓝色宽袖长袍,一头已泛银丝的长发只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一半,儒雅温和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会武之人,反而更像是一个饱诗书的文质睿者。

眉目清和,面容俊朗,身上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与风华,那是别人模仿不来,也沉淀不出的,让人不由为之折服。

就是这样一个风华出众的中年人,刚刚轻而易举的化开了她的招式。

手臂还有些微微发麻,他那轻飘飘摇在手中的扇子看起来并不像表面那么回事,作为一件武器,与他倒也甚是贴切。

师父果然说得不错,她这样的刀法,固然将力与速度完美结合,可同时也漏洞百出,倘若遇上比自己更强劲的对手,则是不堪一击,就像刚才,三连斩最后那势不可挡的一招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化开了。

芳乔望着他的目光不由也深沉了几分。

然而中年男子看她的目光却是充满了惊异,那双清和的眸子里泛起一丝亮光,微笑摇着扇子问道:“这位小兄弟,你刚刚这刀法甚是惊人,不知师从何人?”

他在江湖中也算见识过不少使刀的好手,可从未见过样惊人的刀法,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芳乔见他态度温和,眸光清亮,便也不藏着掖着,“这刀法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至于我师父,他一直寰居山,恐怕说了你不知道。”

这三连斩,还是她之前看师父演练刀法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师父自创了七式十分厉害的刀法,叫流云七式,虽然威力不小,可每一式都是独立的一招,她那时就想,为何这么厉害的招式不能连惯起来使用?如果能连惯起来岂不是比单独的一招威力更大?

于是经过自己不断的努力和偿试,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巧妙的结合点,在保证力与速度的同时可以将三式连惯起来使用,而且越是靠后的招式威力也愈大,这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可也仅仅限于三式,再多便不行了,于是她便自己取了个威武霸气的名字,叫三连斩,又用各种不同的招式不断组合出新的三连斩,也可谓是变幻无穷。

她曾经一度为自己的这个创意而感到骄傲,可师父总是毫不留情的打击她,但她偏不信邪,一直暗暗不断努力不断组合出更生猛霸道的三连斩,试图有朝一日能挑战师父的流云七式,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是狭隘了。

也许这样的招式对付一般人很管用,可一旦碰上真正的高手,越复杂的招式反而越是累赘,很容易被人破解。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听在江澜耳中,却是满满的轻视。

“你不说,又怎知我们不知?”江澜上前两步,面上隐含怒气,江湖上只要是道得出姓名的人,还没有他义父不知道的,他十分不喜她这种说话的态度。

“小澜,不得无礼!”中年男子微一抬手,用手中那柄金绣铁骨扇横于他身前。

小蓝?啊哈哈哈哈……

芳乔在心中一阵狂笑,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没想到冷酷傲然的江澜居然还有这么个可爱的称呼。

眉头一挑,微微用唇语无声的冲他喊了一句,“小蓝。”

见他眸子里怒火陡然大盛,她赶紧朝那中年男子抱拳一礼,一本正经的道:“小子胡汉三,不知前辈是?”

中年男子面上一抹诧意飞快闪过,继而又很快恢复一脸笑意,“原来是胡小兄弟,前辈可不敢当,不过是痴长些年岁,你若看得起,便称我一声江伯父即可。”他语气微顿,将她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才接着道:“此番多亏你从蜀中一路护送少瑜平安回到家中,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真是辛苦了,果然是少年英才,武艺不凡,回头我让小澜好好招待你一番。”

江昊天?

芳乔微微惊愕,原来这人竟是江少瑜的父亲,那个拥有一整个庞大后宫的江家堡主人江昊天?

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啊,无论是作为江家堡的主人,还是江少瑜的父。

莫非江少瑜是像了他母亲?

见他如此和气,丝毫不摆长辈的架子,芳乔赶紧摆手道:“江伯父您客气了,江少呃……江公子已经招待了我好些天,我此番正想找他,向他辞行呢,只是你家这宅子实在太大,我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正想找个人问问路,于是碰巧遇上了澜公子,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哦?这么快就要离开?那还真是遗憾了。”他摇着扇子轻轻笑了起来,深遂的眸子扫了一眼旁边的江澜,继而又看向芳乔,一脸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便让小澜领你去少瑜的住处吧。”

闻言,江澜眉头一拧,却并未出声反驳,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方才动手之前,他便已承诺,若是她赢了,自己便亲自领她去江少瑜的住处,虽然经了义父的插手,但他不得不承认,刚刚那一刀若是落下,他必是抵挡不住的,想必义父也是想为他留几分颜面。

否则,江家堡未来的主人轻易被一个无名之辈打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将来还怎么让江家堡上上下下听他号令?

芳乔微微顿了顿,朝江澜微一拱手,礼数周到,“那就有劳了。”

江澜收回长剑,转身跳上乌篷小船,那浑身湿透的老伯立在船尾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芳乔冲江昊天作了个辑,继而也跟着跳上了船,回头时看到江昊天正摇着扇子笑眯眯看着她,脑门顶忽然就飘过三个大字——老狐狸

她不相信江昊天不知道她和江澜动手的因由,这亲手打败江澜让他心服口服作为领路人送她去江少瑜住处,和他横插一手胜负未分再命江澜亲自送她去江少瑜住处,这两者之间的含意可就大不相同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看他出手,武功定也不俗,且又是在人家地盘,这点面子总还是要给的。

江昊天看着乌篷小船渐渐远去,脸上的笑意依然未收。

这江家堡虽大,可宅子里住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作为一家之主还是了如指掌的。

其实他一早便知道她和江澜动上了手,此时才突然冒出来,也不过是想要看看这位能从白家小姐手底下抢人的少年郎究竟有何本事。

直到她使出三连斩,江澜失神之际一时忘记抵挡,才不得已出手阻止。

他阅人无数,头一回如此欣赏一个人,真是个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真不知自家儿子从哪儿遇到这么个少年郎。

不对,确切的说,应该是个姑娘。

江昊天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轻轻笑了起来,那柄玄铁打造且重量不轻的金绣铁骨扇在他手中仿佛轻若鸿羽一般,给他凭添了几分淡泊清和的超远之气。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风清云淡的脸上渐渐凝起一丝肃然之色。

姑娘?

铁骨扇唰的一收,纵身而起,消失在一片长廊树影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少爷心思太难猜 数不清的精美亭台和繁复的水榭长廊,环绕交错,清澈见底的水道四通八道,石林假山巧妙的点缀错落于各处,周围珍花异草遍布,高大的乔木将一切掩了个虚虚实实,就连夏日里最炙烈的阳光仿佛也照不进这片清爽的幽凉胜地。

浓荫深处,一座三层小楼座落其中,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好不奢华气派。

小楼的前面有一汪不大的湖,湖中巨石林立,依着石块斜斜生着几棵柳树,轻风一过,那些垂于水面的碧绿枝条仿佛少女的手臂一般,在平静的湖面不停的撩波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样的清凉胜景实属难得,然而小楼一层靠近湖面的长廊底下,江少瑜一身宽松的淡绿软罗纱绸,斜斜倚在栏杆上,一双动人的桃花眼内满是愁闷,眼神无光,也不知望向何处。

手里抓着的一把鱼食迟迟没有撒下,惹得那些将脑袋探出水面空张着嘴的各色锦鲤更是焦急万分,等不来美味,却又不甘就此放弃,盘桓于此不愿离去,搅起一阵轻轻的水声。

旁边的梨花木长条矮几上,奇珍异果佳肴香茗一样不少,身边一名生得十分俊秀的少年小厮正坐在小绣墩上给他捶腿按摩。

“司南,你说她现在正在做什么?”江少瑜手支下颌一脸木然的问道,眼神没有焦距的落在某一点。

司南动作一顿,小脸一垮,懒洋洋的回道:“少爷,这个问题你每天都要问八百遍,照顾胡公子起居的小丫寰几乎都跑断了腿,既然你这么关心他,何不自己过去看看?”

司南不是很懂,为何少爷自回到家中后对胡公子的态度反而不如从前坦然了,莫非是担心老爷不能接受?可按老爷宠溺少爷的程度来看,也未见得就一定会反对。

毕竟少爷将来不会继承家主之位,更不会与江湖上的人打交道,只要自己喜欢,断袖又如何?

“你尽说些没用的,我若自己去,还要你干什么?”他拿眼睛瞪他。

江少瑜这几日十分苦恼,自那天在船上意外发现了她的女儿身后,他的心跳仿佛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也是之前那些足以让他羞愤得一头撞死的不堪画面。

土匪窝后山的水潭里,自已赤身裸体被她所救,山寨里床上,他衣衫不整的被她压在身下上下其手,行脚店前,她一把将自己扛在肩上走进店内……

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简直在她面前全都丢了个精光,他现在都不敢拿正眼看她,哪里还敢去找她?更不敢像之前那般动不动冲她甩脸色发脾气了。

她为何要是个女人?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是个女人?安安分分做个男人不是挺好吗?这样他也不必为此苦恼了。

江少瑜内心纠结不已。

司南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真怀疑自己伺候的不是一个大少爷,而是个正值思春期,为自己情郎烦恼不已的怀春少女。

少女的心思固然难猜,可他家少爷的心思比少女的更难猜。

“可是少爷,你这样把他放在那里不闻不问似乎也不太好吧?好歹人家一路护送你回家,作为东道主,难道不应该尽尽地主之谊带他在上虞城好好逛逛?”他伸手拿过一颗葡萄剥好用竹签串起,递给江少瑜,“我看那胡公子可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江家堡虽好,可哪有外面的热闹来得更吸引人?你就不怕他不告而别,带着他那两个小弟直奔外面的花花世界,从此与你天涯陌路永不相逢?”

“你说什么?”江少瑜陡然一惊,猛的坐直了身子,一把挥开司南的手,紧张的盯着他,“你说,她会不告而别从此与我天涯陌路永不相逢?”

司南手里捏着根空空的竹签,那颗串在上面的葡萄咕咚一声早飞进水里喂了鱼,他愣了两秒,才略有不满的回道:“当然会,如果换作是我,早走啦。”

江少瑜这下是真急了,一把揪过他的衣襟,“那……那你现在赶紧去看看她还在不在?去,现在就去。”

果然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司南嘴角勾起一抹谑笑,他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少爷竟然当了真,于是懒洋洋的起了身,理了理衣襟,“好好好,我去,我这就去。”说着,就往长廊下走去。

“你要去哪儿?”

忽然,一道清脆的嗓音自廊下传来,司南和江少瑜同时一愣,转过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底下的湖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一艘乌篷船,船上站着的人,正是江少瑜每天要问上八百遍并让小丫寰跑断了腿的人。

司南眼睛一亮,高兴的招手道:“胡公子,你怎么来啦?我家少爷正说你呢,没想到你这就在来了,可真是巧啊。”

“不巧不巧,你家少爷这住处可让我一顿好找啊。”芳乔脚尖一点,轻松跃上回廊,却不忘转身冲船上的人道谢,“有劳相送,多谢。”

江少瑜秀眉一拧,面泛潮红,恨不能上去捂住司南那张多事的嘴,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却看到船上还立着一个人,那身刺眼的紫色绣银纹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傲的光,如同衣服主人的那张脸一般让人难以忽略,让人讨厌。

江少瑜眸光骤然一冷,也不给他正脸,只侧过头阴**:“这大热的天,澜公子怎么来了,我这地方小,恐怕招待不了你这等威风凛凛的大人物,就不请你上来喝茶了,还请不要见怪。”

江澜似乎早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回话,然后冲芳乔微一颔首,表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转身便进了船舱。

撑船的老伯用竹稿调了个头,迅速划向一条水道,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一片绿荫之后。

“哎,他好歹也是江家堡未来的主人,你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芳乔一屁股坐在回廊上,从果盘里挑了一串葡萄吃起来。

江少瑜却是冷哼一声,“我还是江家唯一的大少爷呢,凭什么要看他一个外人的脸色?”

芳乔吃葡萄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司南,司南肩膀一耸,表示无可奈何。

“对了,胡公子,你怎么跟澜公子一起来的呀?他可算不上是个热心的人哪。”司南一双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显然很好奇。

江少瑜也同样感到奇怪,

“这事说来话长,是你家老爷让他送我过来的。”芳乔连着吃了好几颗葡萄,也不见吐皮。

“我家老爷?”

司南显然还要再问,芳乔将剩下的葡萄扔回果盘里,拍拍手站起身,“先不说这些,其实我过来是跟你们辞行的,在你家住了这么些天,也早该离开了,咱把银子结一结,以后就山水不相逢,后会无期啦。”

她说得轻松,江少瑜却是面色一凝,才听司南说她要离开,这会儿果真就听到她提这话了,真是张乌鸦嘴。

而眼下,他要怎么留她才好呢?

可留下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解药有点甜 其实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但他想只要给他一点时间,他总会弄明白的。

“你……你若是不急的话,尽管在这多住几天,你还没有去过上虞城吧?我……可……可以带你去逛逛……”江少瑜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支支吾吾,甚至到最后,声音细得都听不见了。

芳乔见他侧着的半张脸一片通红,不由觉得有趣,于是凑过头去盯着他看。

江少瑜眼角余光瞥见她那张正凑近的脸,呼吸一窒,连声调都变了,“你……你你,你干什么?”

“我看你脸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探他额头。

江少瑜立刻吓得跳起来,赶紧往后躲,“你才中暑了呢!”

芳乔见他又恢复了正常,便也相信他没有生病,“既然没事,那也别拖拖拉拉了,不然我还以为你这是想赖我的帐呢。”

毕竟一千五百两也不是小数目。

江少瑜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你!我还能赖你那一千五百两银子?回头我便让人给你送过去!”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万一把钱给她,她岂不是掉头就要走?可他说出去的话也不能不作数,不然岂不让她看轻自己?心中一阵烦躁,感觉两头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司南在一旁却是看得直摇头,他家少爷这智商真令人捉急,难怪老爷要将家主之位传给澜公子,这若真要传给他,江家堡上上下下可就要全完蛋喽。

“那行,我等着。”芳乔插着腰,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摊到他面前。

“什么?”江少瑜见她一副不见银子不罢休的赖皮样,不由也恼了,“我好歹也是江家的大少爷,还会赖你这点钱?你也……”

他话未说完就被芳乔打断了,“我不是指的钱,是解药,你答应给我的解药,这个现在总该可以给我了吧?”

“解药?”江少瑜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之前在白哈山时随意编来哄骗她的话,“噢噢,解……解药啊……”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显然没摸出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旋即一瞥旁边的司南,赶紧冲他喊道:“解药,快给她!”

“什么解药?”司南一脸莫名其妙,又见江少瑜一个劲冲他使眼色,立刻会意,赶紧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颗糖豆子递给芳乔,“这个就是解药,不要嚼不要舔,用水吞下去。”说着,他倒了杯水递给她。

芳乔也不疑有他,将那糖豆子往嘴里一抛,接过水猛的一灌。

“怎么样?”

“怎么样?”

司南和江少瑜一脸紧张的看着她同时问道。

虽然司南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也只有陪着江少瑜继续演下去。

芳乔见他俩如此紧张,倒也拧着眉认真感受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只咂吧着嘴回道:“嗯,这解药好像……有点甜。”

“啊哈哈……这个解药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少爷你说是吧?”司南赶紧打着哈哈。

“是是是……”

江少瑜朝司南荷包瞥了一眼,差点没气得跳起来,这小子,居然拿糖诓她,也亏得没有穿帮,又见芳乔似乎并未生疑,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既然事情都已经解决,我也该走了,明天就不过来跟你们道别了,你们这园子实在太大,路又远,很容易迷路,我建议你们以后设个路标什么的,省得人在里头到处乱转找不着北……”

芳乔说着说着就朝廊外走去,想到什么,又立刻转了回来,“对了,能不能弄个船送我回去?”

紫檀木大书案上,两根玉镇压着一张一尺见方的纸,一支笔在上面行云流水般走着,很快,一张秀丽雅致的少女肖像便跃然纸上,虽然走线十分简单,却将少女的一颦一笑刻画得极为传神。

玉镇的旁边还搁着一副更小的画像,那画像似乎已有好些年头,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画像上是一名大约四五岁大的女童,女童微抿着小嘴,笑得十分清纯可爱,细致的五官倒与旁边那副简单的少女肖像有几分神似。

江昊天将玉镇移开,拿起那张刚画好的少女肖像,眼也不抬的朝刚走进门内的江澜道:“小澜,你过来看看,是不是很像?”

江澜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迈上前,朝那画像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书案上那副女童小像,回道:“确实很像。”

冷峻的眉眼微微一动,似乎发现不对,目光再次落回江昊天手中的少女肖像,“画像上的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江昊天淡淡一笑,侧过头看着他,肯定的道:“你当然见过。”

江澜思索了片刻,眸光闪动,有些不敢确信,“是他?”

虽未道出是谁,可江昊天显然明白江澜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只微笑着轻轻颔首。

“可他不是男子吗?”

江澜看着画像上那名容貌清秀绝伦的妙龄少女,如果撇开那典型的女子发髻单看五官,确实跟那少年十分神似。

不对!应该说,这画的就是那名黑衣少年,只是把发型换成了女子发髻,所以他第一眼看到时,才并没有立刻认出来。

江昊天拿着画像走到窗边,窗外一株广玉兰开得正盛,洁白如玉的花朵隐在枝叶间一时竟让人难以发现,浓郁的花香却不容人忽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浓密的枝叶落在隐藏其中的一朵初开的玉兰花上,眉目舒展,唇畔带笑,“你又如何认定她是一个男子?”

江澜虽不是个极聪明的人,可到底也不笨,“她是女扮男装?”

画像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江昊天示意他上前,“将这画像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阿茹手中。”

江澜接过画像,视线再次落在少女明艳的脸上,他始终还是有些不信,可义父看人的眼光一向错不了,他说是那便一定是,脸不上由一阵火辣辣的烫。

他居然败在一个女子手上。

随即想到什么,赶紧道:“她好像明日就要离开江家堡了,要不要派人拦住她,先查查她的底细?万一她是……”

江昊天抬起一只手来,江澜的话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不必惊动她,派个人跟着即可。”

江澜微一点头,转身快速出了书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两个二百五 直到出了江家堡的大门,乘着乌篷小船再次路过那片一望无际的莲塘时,芳乔心情舒畅得简直如同刚出笼的小鸟。

“哎,老六,你说咱们先去哪逛才好呢?”

老六怀里揣着刚刚分得的二百五十两银子,高兴得正合不拢嘴,再加上之前自己的一点老本,差不多有三百多两,心里想着,自己这下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完全没听见芳乔说了些什么。

荣老七却是没有他这般激动,见老六不回话,于是拍着胸脯豪迈的道:“自然是哪里最繁华最热闹就往哪里去,这江家堡虽然好吃好喝伺候着,可始终不如外面来得舒坦快活啊。”

芳乔深有同感,毕竟是在别人家中,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在,他们几个又是随意惯了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氛围。

撑船的老伯见他们似乎是第一次来江南,于是热心的建议道:“此处去往桐湖西城不是很远,几位若只是出来游玩想要见识一番,西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我来时,见桐湖南边一带也挺热闹啊。”芳乔坐在船舱门边,冲那须发花白的老伯道。

“诶,那哪能一样,这热闹也是分行的。”

芳乔见这老伯似乎对这一带十分熟悉了解,干脆转过身来认真听他介绍。

“这桐湖分东西南北四面,这东面多为官署重点,屋宇楼台虽然气派宏伟,普通人却是不往那边去的,南北两面虽人多热闹,却多为经商贸易之所,人最多却也最为杂乱,是个采办货物的好地方,几位既不是经商也不需采办大批货物,吃喝玩乐只需往西边去即可。”

“那边景致最好也最为繁华,各类商铺遍地开花,茶馆酒楼数不胜数,才子佳人更是满大街都是,而且时下正值每年一度的桐湖盛典,届时桐湖一带大大小小几千家妓馆率花魁游湖,整个桐湖都被灯火点亮,八百里湖面几乎被湖灯覆盖,连夜空都被照得透亮,无数豪门贵胄风流才子捧场,抛出去的银子都能把花船给压沉。”

“那盛景,啧啧,天阙仙宫也不过如此啊,恐怕你们只要去了,都舍不得离开,我要年轻个三十岁,也定要去那湖边挤一挤凑凑这热闹的。”

老伯说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撑船的速度却并未慢下来。

芳乔、老六和荣老七早被他这番‘惊彩’的描述给勾走了三魂七魄。

他们早知道江南繁华,却没想到能繁华到何种程度,本以为蜀中的蓉城已经算是繁华中数一数二的存在,没想到在江南,却连个脚指头都算不上。

这已经不单单是‘惊彩’二字所能描述的了。

老六一听说那些豪门贵胄捧花魁的银子能将花船给压沉,不由暗暗咂舌,摸了摸怀里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二百五十两银子,若有所思。

“这桐城的人都如此有钱?那消费肯定也不低吧?”

老伯似乎看出他担心什么,忙笑道:“也不尽然,这富有富的奢侈,穷有穷的精彩,就是天子脚下也还有几个揭不开锅的破落户呢,就看你怎么选择了,不然这偌大的桐湖城又怎么能成为天下第一繁华盛地呢。”

芳乔笑得一脸贼兮兮,“老六莫非也想去捧一捧那湖中花魁?”

“嘿嘿,哪……哪能啊,我自认没那个本事,那些镜花水月的东西可享受不起,还不如娶个媳妇来得安稳实在。”

“你能这样想便好,就怕这花花世界迷了眼,到时可就回不去喽。”

闻言,荣老七眉头一皱,却是将怀里的二百五十两银子掏了出来,“三哥,我看这银子还是你替我保管吧,我怕我到时脑子一热,给花了,那这趟可算是白跑了。”

芳乔眉头一挑,“你就不怕我到时不还你了?”

“哪能啊,三哥你我还信不过?”

“那行,等咱们回了蜀中,我再另算一份利息给你。”芳乔一把接过银票,也不辜负他的信任。

虽然当初确实是存了点利用的心思,不过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也觉得他们俩人着实不错,出门在外能有个人可以随时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孤单寂寞。

老六一听还有利息,也连忙将自己的二百五十两塞到芳乔手中,“三哥,还有我的,我的。”

老六既然愿意给,她自然照单全收。

等三人到达桐湖西面上得岸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各色杂耍表演层出不穷,两边的商铺为招揽生意更是使尽浑身懈数吸引了一大批过路的人围观,掌声喝彩声惊呼声不断,整个宽阔的街道拥挤而热闹,却并不显得杂乱,仿佛街上的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停下来看一看,等一等,来应付这令人焦躁的拥挤场面。

在这其间,老六走失了三次,荣老七走失了八次,芳乔走失的次数最多,居然有十五次。

为了三个人不走散了,荣老七和老六一双眼睛不敢再乱看,只紧紧盯着一有热闹就凑上去瞧的芳乔,她走哪儿,他们就跟哪儿。

晚上回到客栈,荣老七大声抱怨道:“这桐城好是好,可就是人太多了,这上个街,光是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头都能把我给晃晕了,看啥热闹也都觉得不带劲。”

老六也深有体会,外头吵吵嚷嚷,直到这会他脑子里还闹哄哄的,未恢复过来,“是啊,这般热闹,咱们还真没这个福气凑,三哥,要不咱们还是换个清静点的地去逛逛吧?”

芳乔却是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门外人来人往,显然这点人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倒是一旁上菜的小二哥操着一口江南特有温雅腔调插道:

“几位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桐城其实也并非天天这般热闹,只是如今临近七月的桐湖盛典,几乎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人要来凑一凑这热闹,所以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半,等到七月初九那天,那才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呢,几位若是不太喜欢凑这人多的热闹,也可以去往桐城不远的江洲,等过了七月十五再回来四处逛逛也不迟。”

小二见识过不少这般凑热闹反倒被热闹吓得不敢出门的外地来客,于是热心的替他们介绍离桐城不远,却也同样繁华的江洲。

“江洲?”芳乔猛的回过神来,拉住正欲离开的小二,“可是那个以绸缎和刺绣闻名天下的锦绣江洲?”

小二见他问起,忙笑着回道:“正是,这普天之下除了锦绣江洲可没有第二个地方敢称江洲啊,几位远道而来,可一定不要错过了。”

小二将帕子往肩上一甩,夹着上菜的托盘一遛烟钻进后厨去了。

旁边一桌客人却是探过身子冲他们挤眉弄眼的道:“几位也要去江洲?我也正想去呢,这边人山人海全是些臭老爷们,太没劲了,哪比得上那边风景好啊,尽是些水灵灵的小姑娘。”

“姑娘?”芳乔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六却是立刻会意,“江洲以绸缎和刺绣闻名,吸引的自然是女客居多。”

“噢……”

“三哥,既然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反正这桐湖盛景我是没心思看了,满湖花魁我也捞不着半个,还不如去江洲多看几个美女呢。”

芳乔斜了两人一眼,却也还是回道:“去,当然去,不过得等我看了花魁再去。”

来都来了,不看看那八百里湖面满是华灯,千百位花魅湖中争艳的壮阔盛景岂不是白来了?

老六哀叹一声,“这等到那天,我这把老骨头非得被挤成渣不可,七哥,你到时候可得多护着我点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意外来客 七月初九,桐湖一年一度的盛典。

每到这一日,桐湖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街上密密麻麻全是人,等到晚上,那更是热闹非凡,灯火彻夜不熄,全城狂欢七天七夜,奢靡景像令人叹为观止。

芳乔觉得,能看到这样的繁华盛景,才不枉她穿越一场,她还依稀记得,这样人山人海的热闹,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称之为五一和国庆,多么令人感动的熟悉氛围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激动过了。

因此,前一天晚上,她便激动得整晚没睡着。

老六同样也没睡着,与芳乔的兴奋不同,他是担心,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挤成人肉渣。

荣老七却是睡得分外香甜,如雷贯耳的鼾声能将屋顶给掀翻。

一直睡到日暮时分,芳乔才伸着懒腰从客房里迈出来。

也无怪乎她能睡到此时,因为客栈里的人几乎全都早早的出门了,就连跑堂的小二都跑到街上去凑热闹了,只留下一名须发斑白的老掌柜还守在柜台前,此时客栈里静悄悄一片很是冷清。

荣老七和老六更是巴不得芳乔今天最好别出门,因此谁也没去敲她的房门。

芳乔走下楼,就见荣老七和老六两人正坐在桌前就着几个菜喝着小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她连忙凑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嗯,老六你手艺越来越不错了,改天我再教你点别的,以后咱们三人的吃喝就全靠你了。”她一边吃一边点评。

这江南什么都好,就是饭菜不太合几人口味,因此他们住在这客栈里基本都是老六动手自己做,好在掌柜的收了银子也没说什么。

安静的客栈里除了他们三个人吃菜喝酒以外,也没有别人,老掌柜伏在柜台后打起了瞌睡,享受着一年难得几日的清闲时刻。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名身着黑衣头戴斗笠的人突然闯了进来,打破了客栈里的安宁。

那几人个个身材魁梧步伐轻盈,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行人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上前招呼,其中一名脸上有道长疤的男子立刻不满的嚷了起来,“怎么回事!人呢?都死了吗!怎么不来招呼?”

老掌柜没料到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来,忙抬起头来赔笑道:“几位客官,真是抱歉,今日店里不招待酒菜,几位若是喝口茶歇歇脚尽管随意,打尖吃饭的话还请移步别处。”

“废话少说!快快上好酒好菜来!”刀疤男不满的拍着桌子,根本不理会老掌柜的话。

老掌柜只得好心提醒道:“厨子们今日都放假了,实在没人招呼,要不几位还是上别处?”

今日湖中盛典,客栈里的人几乎全出去凑热闹了,没到半夜三更是不会回来的,更没几人会在客栈里吃饭,掌柜索性每年这个时候给店里上上下下都放了假,只留下一两个晚上守夜的。

那几名黑衣人坐下后显然不打算走,刀疤男眼神一凛,斜了芳乔他们一眼,冷声道:“那他们酒菜又是哪里来的?”

老掌柜忙从柜头后转出来,解释道:“他们是这里的住客,饭菜也是他们自己上厨房做的,今日小店真的没法……”

老掌柜话未说完就见什么东西一闪,朝自己脚边砸来,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锭二两重的雪花银,忙捡起来擦了擦,正欲还回去,就听另一名黑衣人道:“那就让他们也给我们做一桌来。”

“这……”老掌柜捧着银子,颇有些为难。

芳乔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外面街上酒楼食肆那么多哪里吃不行,非得跑到这安静无人的客栈里来,典型的找事,又见他们这一身仿佛见不得人的装扮,心知不会是什么好人。

她眼眸一转,附到老六耳边,老六胡子微微一抖,随即高兴的点了点头,道:“行!”

“掌柜的不必为难,左右不过一桌酒菜,你若放心,便交给我吧!”老六一脸和气的走上前。

掌柜的一听他愿意解围,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立刻将银子塞进老六手中,“哪里哪里,倒是耽误了客官出门瞧热闹,回头房钱我给你们打个八折,此番就有劳了。”

老六转进厨房,芳乔就听见那几人在角落里聊了开来,似乎完全没将他们三个放在眼里,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可芳乔耳力不比一般人,此时这客栈内又只有他们两桌人,是以听了个清清楚楚。

只听其中一人开口道:“此次湖中盛典,听说柳家几乎拿下了坊间最负盛名的三大妓馆,想要一举夺得前三甲。我方才出去探了一圈,声势浩大排场十足,恐怕没几家能压得下去,这花魁之王恐怕如囊中取物一般简单。”

扔银子的那名黑衣男子却是冷哼一声,“哼!柳文盛那只老狐狸,想得倒美,如此大个饼居然想一个人独吞,也不怕被噎死。”

“白家没有动静吗?”其中那名将斗笠压得极低,几乎看不到正脸的人出声问道。

刀疤男接口,“没有,往年都是白家小姐小打小闹一场,没弄出什么名堂,今年倒是怪了,居然没有参加。”

“那正好,我们只需要把柳家三艘花船拉下水,至于其他人,且让他们争好了,反正觊觎柳家的人那么多,怎么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大长老这主意果然妙啊,柳文盛这回恐怕银子捞不着半分,还要赔掉老本吧,哈哈哈……”刀疤男笑了起来。

“事还未成,别太得意。”那名看不见脸的人低声喝止。

“放心,人手全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搭把手即可。”

话到这里便止了。

芳乔听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不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但也了解了他们大概是想要坏人好事,至于怎么坏,那就是他们的事了,她也不关心,想必他们口中的那个柳文盛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既然想要夺魁,又岂会毫无准备,总之用不着她去操心。

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妓坊之间的明争暗斗和花魅们你争我夺的简单游戏,却不曾想这背后似乎还牵扯着许多人的利益,果然人多的地方就是复杂啊。

芳乔的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他们,就见那一直压着斗笠的人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凌厉,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

芳乔赶紧不动声色的转开头去,冲荣老七道:“我去看看老六好了没,天都快黑了,再晚可抢不到好位置了。”

待到他们三人出了客栈,那刀疤脸才道:“大哥不用担心,不过是个凑热闹的,坏不了我们的事。”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嗯,赶紧吃,吃完了咱们分头行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湖中盛景 街上的热闹景像与安静的客栈果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前面黑压压一片全是涌动的人头,天色尚未完全黑透,各处已经早早的燃起了灯,满街华灯璀璨,将天际都照得透亮。

有钱的豪门贵胄早已花重金抢占了临湖茶楼酒肆观景的最佳位置。再奢侈一点的,租个大船去湖中,既可来去自如,又可以近距离观赏花魁歌舞,免了一番拥挤,还可以置身事外的欣赏一番岸边拥挤的盛况。

然而像芳乔这等小屁民,就只能傻呼呼在人群里挤成一道风景线,面上丰富多彩的表情更是成为了楼上那些人谈笑的资本。

每隔一段不远的距离便有手持长矛的官兵驻守,以防发生意外。

所有小摊都自发的远离湖边,在后方的街道摆成一条长龙。

各色商铺门前都扎起了灯塔,利用各种夺人眼球的彩头来吸引顾客。

然而再精彩的游戏也不如湖边成千上百的花魁来得吸引人,黑压压的人群不断往湖边涌去。

芳乔在人堆里挤了半天甚至连湖面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反倒鞋子差点被人踩掉了,不得已退回到一个小摊前弯腰喘着气。

荣老七和老六满头大汗,显然也是累得够呛。

“我说三哥,这人实在太多了,咱们还是往人少的地方逛逛吧?”

老六忙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看那边有家茶楼,正举行猜茶活动,咱们虽猜不出什么茶名来,却也能得两碗茶喝喝,解解渴,歇口气。”

芳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堆乌泱泱的人群,仍有些不死心。

“你们自己逛吧,不用管我,乏了就自己回客栈,今晚我非得一睹湖上花魁风姿不可。”

她说完,人便已朝前面一条人少的小巷里钻去。

“哎……三哥,你跑错方向了,那边不是……”

老六话未说话,芳乔已经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人潮中。

如一条游鱼般在人流里穿梭的芳乔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无人的巷子里。

她当然没有跑错方向,她只是有点蠢,蠢到居然去跟那些普通人挤人力战,自己苦学了十几年的功夫居然放到一边不用,蠢到她都恨不得跳起来将自己暴打一顿。

前后看看,确定无人,一个缓冲往前面墙上一点,快速翻身上了房顶。

高处的风光可谓大不一样,底下灿烂的灯火和涌动的黑色人头成了最鲜明的对比,众人脸上的表情更可谓是精彩纷呈。

难怪她见那些商铺楼上的公子哥看着底下的人群时开心得合不拢嘴。

优越感果真是这世界上最令人开心的事了。

芳乔觉得自己瞬间就迈入了豪门贵胄的行列,甚至还要更上一层楼,因为她此时已经将刚刚楼上那些嘲笑自己的年轻公子哥狠狠踩在了脚下。

然而等不及多欣赏,几个起落,越过数个屋顶和街道,快速往湖边而去。

待找了个落脚点后,四处一看,原来跟她想法一样的也大有人在,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屋顶也都站着好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些功夫不错的。

偶尔有发现他们的人,露出一脸的艳羡,只恨自己没能生出双翅膀也能飞到屋顶上去。

此时天已全黑,湖面上满是灯火,远远近近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一片一片蒙蒙胧胧的亮光煞是好看,时有大型的画舫漂过,挤得水面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水灯一阵晃动,飘来荡去美不胜收。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盛景,难怪底下那些人挤破了脑袋也想要往湖边凑一凑。

天一黑,这场声势浩大的狂欢才正式拉开序幕,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十艘小船在水面开道,每一艘都挂满了彩灯,十分漂亮,其它船只都纷纷往湖心退去。

紧接着,一艘巨大的扎满彩灯鲜花和薄纱的花船便从另一头驶了过来。

人群里瞬时传来一阵骚动。

那船也与普通的船不同,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台,圆台底下一圈往四周拉起长长的彩色薄纱,如一朵铺陈开来的花一般,底下明亮的灯火让立于圆台之上的人仿佛位临人间的仙女,哪怕隔着远远的距离,也能将她看得一清二楚。

女子云髻高挽,金光闪闪的发饰灵蛇一般绕着发髻蜿蜒而上,一身艳丽轻纱将她妙曼玲珑的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长长的飘带随着湖风缓缓舞动,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她就那样站着不动就已经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

待她缓缓转过身来,全场更是响起一片惊呼。

那是一张能令人心跳停止的绝色面容,肤如凝脂,面若芙蓉,美到令人窒息。

美人手臂轻挽,长睫微动,冲众人露齿一笑,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底下的人立刻沸腾了起来。

只见泊在岸边的那些小船不断往湖中花船而去,待行到那花船底下,便有人从上面用纱带绑了一只只精致的花篮垂下,船下的人往里面放了什么,蓝子收了上去,没过多久花蓝里的东西便被陈列在了船头。

芳乔仔细一看,才知是岸上那些富贵闲人的打赏,各种金银珠宝名贵之物全都被堆放在了一处,不一会儿就有小山那么一堆了。

芳乔暗暗咂舌,原来那老伯所说的‘抛出去的银子能把花船给压沉’简直一点也不夸张,这才刚刚开始已有如此多的人捧场,真是一出场就得了个满堂红,只不知后面的人要如何压过她了。

岸边的人喧声渐止,“咚咚”两声,湖面传来了鼓声。

芳乔抬眼望去,只见那美人已经脚步轻移开始曼舞,抬腿间一双玉足赫然入目,竟是赤着双脚的,她脚下那大圆台也并不是简单的圆台,竟是一面巨大的鼓,脚步轻动,便响起一串鼓声。

长长的飘带随着她的舞姿飞扬,双脚踩出的鼓点完美配合着自己舞姿,画面美到令人震撼,芳乔脑子里想到壁画里的飞天,可在眼前这女子面天,飞天也真算不得什么了。

直到花船缓缓远去,那鼓声依然不绝于耳,那些驻留在湖心的船只有很多都跟了上去,然而底下的人却没办法跟上去,因为下一艘花船紧接而来。

由于花魁众多,每一艘花船表演的时间都有限,也有一些自认无法争得花魁之王的则远远避到一边,沿着那些没能挤进最佳观赏位置、看不到主场表演的湖岸来回穿梭,试图多揽一些人气。

只见不断有大量大量的金银珠宝被送上花船,一掷千金的商贾巨富大有人在,这简直是一个销金之夜,奢靡程度令人发指,饶是芳乔这种穿越而来的人也都被深深震撼了。

大概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虽然后面还有很多姿容出众才艺无双的美人出场,也都没有第一位来得震撼人心。

但这其中也有一位令芳乔配服不已的,便是一位以歌喉出彩的美人,在这种开阔又吵闹的场面,居然能将歌声传了很远,让人能清楚的听见她唱的词,着实令人惊讶,八位伴奏的琴师琴技更是一绝,弹指间八人配合万分默契,宛如出自一人之手,优美的歌声琴声仿佛能穿云破月传至天际,令人不由自主的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大大小小的花船在湖面来回穿梭,那些最出彩的花魁船后更是跟了一大批支持者,妄想着能以最高的打赏拔得船上美人的头筹,成为今晚入幕之宾。

如果自己支持的美人有幸能入得前十,那么接下来一年,美人所在的妓馆都将他奉作至尊贵宾,所享待遇自不是一般客人所能比的,这对于经商的人来说作用甚大,这也是为何这些富豪今晚如此疯狂。

湖中的花船越来越多,表演依然没有停止,捧场的也大有人在,似乎这样的热闹永远都不会有散场的一刻。

芳乔正有些审美疲劳,欲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眼角余光瞥见几道黑影飞快的往湖中掠去,隐匿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花船之后。

若非她想起自己出门之前遇到的那几个人所谈之话,她一定会认为自己是眼花了。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跟上去,脚尖一点,快速掠过一排屋顶,挑了个人少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往湖中掠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不好对付 宽阔的湖面,无数灯火通明的船只点缀其中,欢歌笑语丝竹鼓乐声声不绝,成片的湖灯被船冲散又了合拢,冲散了又合拢,美不盛收。

然而如此歌舞升平的美景之下,却有几道不和谐的身影在湖面上各个小船之间飞快穿梭。

芳乔跟了没多久,便见他们全都分散开来,正不知要追上哪个目标为好时,一道黑影从自己头顶掠过,一脚踩灭湖中一盏浮灯快速掠上一艘船顶,毫不停歇的往远处一艘巨大花船掠去。

这些人个个轻功都属一流,她还真小看了他们,此时他们虽然都蒙了脸,可刚刚从自己头顶上掠过的那人右眼明显细窄,几乎擦着眼角有一道斜斜的疤,即使是蒙上了脸,也依然十分显眼。

芳乔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之前那语气十分嚣张的刀疤男。

好家伙,轻功还真不赖,就他了。

脚尖一点,闪身跟了上去。

由于船上的灯火都太过明亮,反而让船上的人无法看清湖面稍暗一点位置的情况,再加上湖面上成片晃动的湖灯十分抢人眼球,这些人在湖面各个大大小小的船顶飞来跃去倒也并没有被人发现。

芳乔跟着那刀疤男闪身上了那艘巨大的花船时,发现竟然就是那第一名出场便艳惊全场的花魁,只是此时的花船顶层不再是平整一片,而是搭起一层错落精简的屋宇,内里皆用层层纱幔挡住了室内风光,只有明亮的灯火透纱而来,和时不时晃动的人影。

船两头那些金银珠宝此时都已装了箱,由四人一组严密看守着。

大概他们也没想到,会有人偷偷潜上船来,打的却不是船上那些金银珠宝的主意吧。

芳乔一个轻巧的翻身,往船下一层摸去,猫一般灵活的钻进了底下的船舱。

与上面三层的奢华迤逦不同,这船舱底下尽是各种让船前行的机括和动力,大概是为了减轻船的重量,除了几处必要之处用金属打造以外其它多采用木头,精绝巧妙得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此时不是感慨的时候,芳乔伏在一根船舱顶端的横梁上,只见那刀疤男悄悄闪身至一名船工身后,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虽然舱底船工不多,但一个环接突然失去控制,另外几人不免有所查觉。

刀疤男以同样的方法将剩下几人悉数劈晕,身法快得惊人,等芳乔意识到什么时,只听舱底传来喀啦一声,似乎是什么机关被开启了。

他竟然想要将整艘船弄沉。

芳乔再也顾不得隐藏,闪身而下抬起一脚直往那刀疤男后背袭去。

刀疤男耳根一动,听得声后劲风袭来,赶紧侧身就地一滚,躲开了这暗袭的一脚,正以为被人发现了,眼眸一窄杀意便起,右手不动声色的探入怀中摸上一柄飞镖。

然而却并未听到随之而来的呼喝声,手中动作不由缓了缓,待借着舱底昏暗的灯光看清偷袭之人时眉心一拧,居然是她,大哥果真没有料错,这小子果然有鬼。

见她似乎也是只身一人,眼眸闪烁不定间,正思索着是不是要将人灭口,可是闹出人命难保不会留下痕迹。

踟蹰之际只听耳边劲风袭来,竟是一记猛拳,赶紧闪身避开,刚刚立身之处的一根支柱应声而断,那被刀疤挤成一条窄缝的眼睛里霎时迸出一道寒光,闪身朝她攻去。

几个回合下来,芳乔不由暗暗心惊,果然还是小看了这刀疤男,除了轻功了得之外,拳脚功夫居然也属上乘,以自己老练的拳法相对非旦没能占到便宜不说还有些吃力。

她瞥了一眼腰间的刀,不是没想过要用刀来解决,只是自她一拳打断一根支柱后她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不是很了解这船的内部构造,但也清楚如果破坏了这些机括的平衡说不定只会让船沉得更快。又想起他们之前的计划,是拉有望夺得前三甲的三艘花船下水,原以为只是从花魁或是金银上下手,竟不料是要拉满船人陪葬的恶毒计谋,便片刻也不敢再耽搁。

本想快速解决了刀疤男然后弄醒那些被他劈晕之人,然而这刀疤男甚是狡猾,只一味躲闪,偶尔猛力还上一击,这船底的机括倒是被自己不小心弄坏了不少,心中越来越急,见他似乎也没有要亲自动手杀人的意思,干脆闪身一跃朝船舱顶上的出口跃去,好去通知船上的人。

然而就在她快要触及那出口时,一记飞镖擦着耳边飞过,只觉头顶一暗,竟是上面的挡板倒了下来将出口盖了个严严实实,正欲伸手去推,就见底下那刀疤男闪身朝自己袭来,不得已,她只能再次落回舱底。

刀疤男一改之前躲躲闪闪,招招狠辣直取人要害,芳乔因为有所顾及,躲得十分狼狈,心中暗暗后悔一开始没能通知船上之人,逞一时之能妄想擒了他去船上邀功好打响她日后侠女的名声,竟没料碰到铁板了,这人看着其貌不扬,没想到却是极不好对付的狠角色。

闪避之际见刀疤男眼底露出一丝狞笑,顿觉有异,低头一看,只见舱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半尺来深的水。

那些被劈晕的人,有一个脸贴地面的被水给呛醒了过来,见身下已经漫了一层水的舱底大惊失色,又见船舱内的机括各处被人损坏不少,也心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大喊之际,瞥见头顶横木之上的两个人,顿时哑了声。

慌慌张张的爬起身欲往舱口而去,却见顶上舱门紧闭,脚下一个趔趄又摔倒在地,只得赶紧朝一个角落躲去,欲避开两人视线。

手刚触及一根垂下来的绳索时,那刀疤男似料到他要干什么,手里飞镖咻的飞过,那根不知起什么作用的绳索便被齐根切断了。

长长一段绳索凌乱的落在他身上,刀疤男朝他狠狠一剜,那眼神仿佛在说,倘若再敢乱动,下一支飞镖便不是割断绳子这么简单。

那船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瑟瑟发抖,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断掉的绳索,又惧又怕的看着不远处横梁之上的两个人。

“快!去将其他人弄醒!先给船舱排水!”

芳乔话音一落,也不管那船工究竟有没有照自己的话去做,闪身冲那刀疤男狠狠一脚扫过,那刀疤男翻身一跃跳到一个巨大的齿轮之上。

芳乔心知他是有意拖延时间,出手也越发的狠了,周围木制的机括不可避免的被破坏了不少,此时她也顾不得这许多,只希望船舱内这巨大的声响能惊动上面的人。

然而从刀疤男得意的眼神中便得知,这一切都是徒劳,只能寄希望于底下那些船工身上,希望在自己拖住他的时间里能想出补救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成功脱险 刀疤男一拳朝她面门袭来,芳乔侧身闪避之际,却不料他忽然曲指成勾狠狠朝她脖颈抓去,心中大惊,饶是她避得再快,肩膀上还是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抓痕,顿觉肩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想必已经抓破了里面皮肉。

然而她顾不得反击,因为刀疤男抬起一腿已朝她横扫而来,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芳乔避无可避,仓皇之际只得先退到舱底,甫一触及那冰凉的湖水时才惊觉,原来他们打斗的片刻水已经漫到腰际了。

几个船工顾不得他们之间的输赢,只拼命试图关闭进水的闸口。

那刀疤男似乎只是想要将她逼落舱底,不作丝豪停留,闪身朝顶处的出口掠去,逃跑之际还不忘收回自己之前掷出的两枚飞镖,然后快速将甲板落下。

芳乔大惊,立刻跳出水面蹿上前去试图阻止,眼看一脚将要踹上那块甲板,却不防那刀疤男一记飞镖掷来,只得赶紧旋身避开,眼睁睁看着甲板合上。

待落回一处横木上时只听得舱顶传来锁链拖动之声,然而再次跃上出口,探手试图撑开那块甲板时,竟是纹丝不动了。

底下众人一见这情形,立刻慌了神,有的甚至大声哭喊起来。

“先别慌!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出去?”芳乔重新落回舱底,看着不断上涌的湖水,眉头皱成一团,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那该死的刀疤男居然将他们全都锁进舱底。

恐怕他之前的计划便是如此,只是因她的到来而耽误了些时间,可结果却还是一样,他的目的终还是达到了。

一名船工带着哭腔道:“没……没有了,唯一能出去的机关已经被破坏了。”

“难道就没有办法通知船上的人吗?”

“有是有,只是那根绳子已经被割断了。”一名船工指着之前被那刀疤男一记飞镖切断的绳索。

芳乔顺着所指望去,见还有手掌宽的一截露在外面,不惊大喜,飞身攀附住,伸手就拽住那截绳子用力一拉,结果还未等她高兴完,面上的表情便僵住了。

底下几人也都不由僵住了,傻傻盯着她手中握着的那半截绳头,眼里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化作一片死灰。

“这……这绳子也太不结实了吧?我真没用多少力气……”

然而底下的人却并没有听她的解释,稍一愣神,便开始纷纷往刚高处爬,试图远离不断上涌的湖水。

芳乔抽出腰间的刀,偿试着将盖住出口的那块木板劈开,可由于绳梯早已被那刀疤男割断,脚下没有受力点,连试了几次,只留下几道半寸深的刀痕。

正试图再多砍几刀,心想就算再不受力,同一个位置一直砍下去,也一定能将木板劈开。却听得一名船工道:“没用的,劈开木板,木板上方还有一层铁格板,方才传来锁链的声响,便是为了拉动那个,那块铁格板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只能从外面通过机关才能拉开,你是劈不开的。”

芳乔心里真想暗骂,没事整块铁板在舱口做什么,这不是给别人活活困死自己的机会吗?还有这水,都淹了舱底大半了,船上的人都是死的吗,难道察觉不出船在下沉?更可气的是船舱口居然也没有人守着,或者旦凡有一人路过舱口,便能发现这里出现了异常。

又或者,原本有,但已经被那刀疤男的同伙给替换掉了,否则那刀疤男和她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进入船舱重地,所以到了这会儿船上都没有人能发觉异常,等到有人发现时,他们早已经淹死在舱底了。

“真的没有别的出口了吗?”芳乔心中一阵焦躁,难道自己今晚真得连同这艘巨大的花船一起葬送在这冰冷的湖底?

脑子里突然就蹦出某部电影里的经典乔段来,然而她不是肉丝,这里也没有帅夹克,有的只是一脸惶然恐惧的船工。

甩甩脑袋,她才不要接受这样的结局。

由于舱底不断进水,已经灭了好几盏灯,黑暗陡一袭来,底下的水就越发显得渗人,几乎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几名船工不断往上攀爬,虽然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但此时哪怕远离那黑漆漆的水面一刻也是好的,

“你怎么不上来?”一名船工好心提醒在下方已经被水漫至小腿处的芳乔。

芳乔没有理他,抬眼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一处透着光的小口子,出声问道:“从那里能不能出去?”

船工们当真以为她发现了什么能出去的方法,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去,见那只能容一颗脑袋钻出去的小出口时不由又泄了气。

“那里是舱底的换气口,勉强能伸出一颗脑袋,想出去恐怕是不能的。”

“那个窗口应该没有镶铁框架吧?”

船工们似乎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忙回道:“那倒没有,只是……这船打造时都是采用极厚的木料造成,船壁十分牢固,你那把刀……能劈得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芳乔飞身攀上那小窗口,抽出腰间的刀,将刀刃卡在窗口边沿,又冲身后众人道:“给我扔块木板过来!”

船工们虽不知她要用木板做什么,却也照着她说的做,用脚勾起一块浮在水面的碎木板甩手扔给她。

“这块可以吗?”

“可以。”芳乔接过木板,又吩咐道:“再多捡几块来。”

船工们虽不相信她能劈开那小窗口,却也愿意让她试一试,总比等着上面的人来救援而自己什么都不做等死要强,于是又纷纷下水去捞可用的木板。

芳乔将那木板垫在刀背上,一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猛的朝那木板一拍,木板受力瞬间被刀背分成两块,刀刃随之也往下吃了几分。

心中大喜,看来这办法果然行得通,只是见效慢了一点,旦好歹也能劈出一条生路,只要赶在水漫上这个小口子之前劈出能供一人进出的出口就行。

当下不敢再耽搁,几名船工不断的给她递送木板,刀刃竖着走了一道,再横着一道,只需再竖着走一道便可大功告成。

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芳乔已经精疲力竭,眼看底下的水就快要漫到出口了,不敢拖拉,拽住远处一根绳子荡过来,猛的一踹,坚固的船壁瞬间被踹出一个出口,船工们几乎都欢呼了起来。

“快!你们先出去!一个一个来,不要抢!”芳乔大声吩咐道。

索性人不多,这只能供一人进出的小口子也勉强够用了,船工们又个个都是游水的好手,只要能出得船去,活命完全不成问题。

几人赶紧游到那小口边,一人托一个,快速出了船舱,临到最后一个时,见芳乔还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不由焦急的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过来?”

芳乔望着黑沉沉的水底,若有所思,道:“你们先走,我随后就来,记得游远一些,免得沉船时被吸进水底。”

那人见她也不是不清楚这当中厉害,不再犹豫,赶紧顺着口子爬了出去。

芳乔深吸一口气,猛的扎进水里,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横木结构一路摸去,此时船舱内已经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一股巨大的上冲水流直拽着人往上浮。

芳乔勉强稳住身形,四处摸索了一阵,正打算放弃时,忽然手中摸到一物,触手冰冷,心中一喜,捏住那物体双脚用力一蹬,快速浮出水面。

等游到那出口时,水已经漫了上来,手脚并用快速钻出船舱,可她快,水流的速度更快,眼看游出一小段距离,结果又给那汹涌的水流给拽了回去。

狗刨式虽不怎么雅观,可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只得拼了命的刨水,那几名船工并未游远,见她体力似乎有些不支,赶紧解了腰带,几条连在一起朝她甩了过去。

芳乔接住甩过来的腰带,借着力道游出好远,这才算是脱离危险。

回过头去,见湖面上的浮灯有不少因为水流被吸附了过去,全挤在船边,一片通明,可以清楚的看见船已经无声无息的往下沉了半截,却并未听到因沉船而造成的哭喊声和慌乱逃蹿的身影。

心中不免疑惑,难道船上的人都已经提前离开了?

可四下一看,周围似乎并未见到有逃离的小船和人群,这真是怪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英雄救美 正当芳乔疑惑不解时,一声尖叫陡然划破夜空,随着这一声尖叫,仿佛打开了灾难的闸门,紧接着便看到慌乱蹿动的人影,和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水都淹到脚脖子了居然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船上的人究竟在搞什么?

船工们先前还有些抱怨船上的人居然不顾他们死活扔下他们就跑了,可结果这会儿才发现,幸运的是他们几个刚刚才逃出生天的人。

眼看水快速漫过甲板,仅有的几艘小船居然还有人往上搬那些金银珠宝,有人想要抢了小船逃命,纷纷被打落水面。

那些丫鬟小厮无法,只得往高处的楼阁跑去,扯开嗓子喊着救命,试图向最近的船只求救。

芳乔看得咬牙切齿,生死一刻那些人居然还只顾着钱财,可放眼望去,只见离得最近的一艘船距他们也有十几里,恐怕等人过来,船早沉得连渣渣都不剩了,那些会水的还好说,不会水的恐怕不消半会就会命丧水底。

一咬牙,忍着浑身的酸疼疲惫就往花船游去。

“你干什么去?”一名船工惊呼道。

“救人。”想到什么,又回过头道:“你们其中两人赶紧去找就近的船只过来救援,剩下的愿意救人就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可经过方才的一番生死劫难,船工们都已经将她视作了同伴,此时又见她如此热心,当下也不犹豫,分出两个人去搬救兵,剩下的都跟在她身后。

芳乔一回头,见他们都跟了上来,不由有些感动,幸而都不是些冷血无情的人,也不枉自己救了他们一场。

“等会你们别靠船太近,能救的则救,救不了的也不要勉强,自己的小命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

船工们都纷纷点头,游了一段距离后便停在原地不再往前,眼见她游到船边,身手敏捷的翻上了船,两脚踹翻几个正在往小船上搬钱财的护卫,夺下小船。

“快!将船上的金银之物都扔下去,能多坐几人就多坐几人。”

那些四处乱蹿的人见有了船,赶紧纷纷往小船上爬,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都扔下船去。

几名船工看得瞠目结舌,“我的乖乖,果然人命才是最值钱的啊。”

然而也有要财不要命的,另外几名侍卫见小船被夺,抽刀便朝那些早乱了分寸的小厮婢女砍去,顿时船上成了一场修罗地狱,哭嚎、惨叫声响成一片。

芳乔回头一看,见已经爬上小船的人被那些穷凶极恶的侍卫砍杀了好几个,瞬间让后面准备上船的人都吓得不敢上前,心中不由大怒,拔刀就朝那些人砍去。

小船只有那两三条,如果挤一挤,这船上的几十号人倒也不是没有被救的可能,可眼下他们还没淹死就先被这群侍卫给杀了,着实可恶。

第一艘小船早已满载财物走远,第二艘小船上,也正有几人正搬着箱,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包袱急匆匆从楼上下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着银红轻纱的妙龄女子,正是之前那一舞惊艳全场的绝色花魁。

此时花魁美人正满脸泪痕的跟下来一把扑倒在地,牢牢抱住那中年女子的腿,梨花带雨的道:“妈妈,求您,别丢下我,带我一起……”

那中年女子回过头,嫌恶的一脚将她踹开,急匆匆往小船上奔去,又见那边已经乱成一团,不少装箱的金银竟被扔得所剩无几,霎时又气又怒,恨不得将那些人扒皮抽筋,可脚下却也不敢耽误片刻,忙抖着手指挥两名侍卫赶紧划船离开,生怕那些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下贱奴才跑过来抢这最后一艘小船。

等船走远了她才厉声吩咐道:“去!给我将那捣乱的小子杀了,杀了他,赏银千两!”

那最后两名正要上船的侍卫闻言,果真掉头拔刀而去。

这些人能被请来看守钱财,身手自也是不弱的,芳乔被人围攻,正脱不开身,自也顾不得最后那一艘小船的情况了,只盼就近的船只看到这边出了事能过来救援。

眼看着水越漫越高,他们的打斗场地也从甲板上换到了楼上一层,四处都是逃窜的人,待上得高处,芳乔才发现为什么这附近的水面都没有船只了,因为所有船只此时都围在远处一艘着了火的船周围,冲天的火光和着了火而四处乱蹿的人,哭声竟比这边还要惨烈,这边无声无息正沉入水底的船则丝毫没能引起那些围观船只的注意。

此时船上那些侍卫得了吩咐不再理会抢夺小船的人,纷纷只紧盯着浑身湿透的芳乔。

芳乔朝底下看了一眼,见那唯一一艘小船已载了满满一船人,正晃晃悠悠开始划开,偶尔一个轻侧都惹得船上的人尖声哭叫起来,不远处的船工见了忙游过去,护在了船的周围,担心船上人太多而随时侧翻。

芳乔见总算是有一批人成功获救,不由轻吁了口气,十几名侍卫被她伤了大半,还剩下四名,见船淹得只剩下了最顶上一层,有两人赶紧飞身离开,跃回了那名中年女了的小船上。

芳乔看着剩下的两个人,抹了抹溅到脸上的一丝血迹,嗤笑道:“有这等本事,若用来救人岂不比为虎作伥要强,得了这昧心钱你们难道就能花得心安?”

两人紧了紧手中的刀,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提刀就朝她攻去,一前一后配合得十分默契。

经过前面一番苦战,芳乔只觉体力有些不支,大概这两人也看出来了,所以即使水已经漫上地板,也仍不肯离去。

除了成功逃走的那一小船人,剩下的就比较惨了,有会水的还好说,不会水的只能缩在一堆不停哭喊。

幸而之前那两名去寻找救援的船工已经带着一艘大船正快速往这边赶来,船上的人看到后不由欢呼起来,可已经漫到小腿的湖水又不由让他们的恐惧随之加深,纷纷搬起桌椅,试图往屋顶爬去。

芳乔狠狠一刀砍中一名侍卫的手臂,单腿跪于水中正喘着气,原以为另一人会趁她喘息之际袭来,却不料对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随即冲另一人使了个眼色,飞身掠起回到了那中年女子的小船之上。

她正觉奇怪,也想回头看一眼时,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呼,只见那着银红色纱裙的绝色女子被衣裙所绊,没能拉住上面同伴的手而摔入了水中,此时船身已经微微倾斜,眼看着就要往水深处滑去。

芳乔顾不得太多,扯过旁边一把帷幔用水打湿,甩手卷上她的腰间再用力一扯,将她拽了回来。

已经被淹得差不多的船随着湖水一阵晃荡不安,惊得爬在顶端的人不断发出尖叫,又见那过来救援的大船此时已经相距不远,芳乔搂着那花魁吩咐道,“抱紧我,呆会儿我喊你松手的时候就赶紧松手,知道了吗?”

那花魁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发髻早已散乱不堪,脸上又是水又是泪,精致的妆容早就花得不能看了,可偏偏却不觉得丑。

果真是美人,无论怎样狼狈都还是美的。

她看了一眼芳乔,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心知照她的话做一定没错,于是重重点了点头,抱紧她的脖子将整个身子都偎进了她怀里。

芳乔微微一怔,简直有些哭笑不得,幸亏她不是个男子,否则这等温香软玉入怀,难保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她将刀收回腰际,深吸一口气,抱着美人站起身,抬腿往梁柱上一借力,朝远处的大船掠去,眼看离那大船只差半丈宽的距离,身子却已经开始出现颓势往下坠去,她赶紧冲怀里的人大喊一声,“松手!”

美人刚一松手,只觉整个身子被抛飞了起来,紧接着狠狠跌在甲板上,只听得船上的人一片惊呼,回头一看,那救她之人却是没上得船来。

刚刚那用力一抛已经用尽了芳乔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不受控制的快速往水中坠去,扑通一声巨响,冰冷的湖水迅速没过头顶,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只得深深屏住呼吸,希望等缓过这段下坠的势头会自己上浮。

也不知究竟沉了多深,却始终没有上浮的际象,只见湖面上那些浮灯的亮光离自己越来越远,芳乔才开始惊慌起来,可手脚已经使不上半分力气了。

正当大脑逐渐开始缺痒时,湖面突然蹿入一个身影,朝漆黑一片的水底四处寻找着什么,是在找她么?

她想冲他招手,可手已经有些僵硬了,腰间的刀带着她不断往深处下沉,巨大的黑暗将她拢住,终于再也看不见任何亮光了。

逃过了前面的劫难,却没想到在有船前来营救之际没能坚持得住,真是可恶啊。

早知如此她就不救那美人了,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呢,这无名英雄当得着实也太伟大了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白送一花魁 湖面上,水已经只离那屋顶一尺之遥,幸而那船不再继续往下沉,爬在屋顶的人终于得以拥有片刻的无虞,然而即使如此,他们的情况也并不容人乐观。

不知什么时候湖面又来了几艘大船,那艳丽的中年女子已经上了其中一艘大船,正趾高气扬的冲对面的船喊道:“我的人我自己会救,就不劳旁人出手了,还请将方才那名蹿上船的歹人先交给我,这沉船的损失我可得好好与他清算清算。”

那几名正在湖心瑟瑟发抖的人听了这话皆是又怒又气,自己见死不救居然还拦着别人救人?这人心简直是黑到了极致,方才那黑衣少年明明是为了救人,她非旦阻拦不说,还欲买凶夺人性命,现在还被她反过来倒打一靶,将沉船之过悉数推到了那少年身上,着实可恨又可恶。

只可怜那少年救下花魁娘子后自己落水,却再也不见浮上水面,可见是凶多极少了。

对面船上的主人却并未露面,只派了名侍者出来应话。

“吴妈妈,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轻年侍者淡淡笑道,“人人都看到那黑衣少年落水之后再未上来,又哪儿来的道理向我们要人呢,莫非这八百里桐湖什么时候竟成了我们江家的地盘?若是如此,那我们还真得多派几个人下水捞一捞,也好让吴妈妈能交个差才是。”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原本我家主人也是一片好心才赶过来救人,早知如此还不如乐得隔岸观火,袖手旁观呢,平白惹了一身臊,真是不划算。”

吴妈妈气得脸色发青,狠声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包藏祸心,见那边的‘热闹’赶不上了,于是跑到我这边来打算趁乱落井下石?”她眼眸一沉,顿了顿,才接着道:“又或者,你们是有心包庇那歹人,还是说,这沉船的幕后主使就是你们?”

吴妈妈一盆盆脏水泼得爽利,那青年侍者闻言倒也不恼,只轻轻笑道:“吴妈妈说笑了,我们又怎么去包庇一个沉了湖的死人?这幕后主使就更谈不上了,我家主人向来只谈风月,不谈阴谋。既然这边不需要我们帮忙,那我们也就不耽误吴妈妈救人了,告辞。”说着,转身就要吩咐开船。

“慢着!”吴妈妈见他油盐不进,只得来硬的了,“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让我们的人上船搜一搜才是,这人究竟是不是还在湖底且能听你们一面之词?”

青年侍者转过身来,依然是温文有礼面带微笑,令众人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胸襟和气度,“吴妈妈想搜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连搜都不敢让人搜,莫非这船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吴妈妈打定主意要将这罪名扣到对方头上,语气也愈发嚣张。

青年侍者淡然一笑,“那倒不是,只是我家主人恐怕会不太高兴。”

吴妈妈冷笑一声,主人?这都还没正式上位呢,就摆起这偌大的谱来,江家这位未来少主可真是好大架子啊。

可任他江澜再狂再傲又能抵得过压江家一头的武林四大世家次首的柳家?何况为首的白家还是柳家的姻亲,她有柳家在背后撑腰,还怕他小小一个尚未继任的家主不成?

“我的事就不劳你一个下人操心了,你们几个,给我上去搜!”

她身后几名侍卫闻言微微一顿,却也并没有违抗她命令,闪身跃到对面船上。

儒雅的青年侍者面容带笑,只冲他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随意。

那几人看了他一眼,便直往屋里冲去,才刚走到门边,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几人嘴里同时发出一声惨叫,竟是被同时割伤了手臂,鲜血顿时洒了满地。

他们惊恐的往后退去,这才看清袭击他们的暗器竟然是一柄金绣铁骨扇,面色不由大变,不敢再轻举妄动。

对面船上的吴妈妈没能看清船上的状况,只道他们是胆小怕事,不由怒喝道:“都站着干什么,给我搜啊!”

那几名侍从这回却没有再听她的话,反而都往后退去。

一道沉朗的声音带着浑厚的内力从船内传出,惊得所有人一个激灵,“吴妈妈,我这船上除了美人以外,可没有你想要的歹人呢,你的这些侍卫一个个凶神恶煞,倒把我船上的美人都给吓哭了,你说,这可怎么赔?”

他最后一句说得尤为意味深长,轻松的语气仿佛只是在开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然而让听到这话的吴妈妈却是面色一变。

“没……没没想到江宗主也在船上,这可真是失礼了。”吴妈妈语气立刻软了下来,面上神色不定。

原以为只有江澜一人在船上,没想到江昊天那个老色胚居然也在,她虽有柳家这棵大树乘凉,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了他,她心中清楚,江昊天虽然不敢得罪柳家,可若想要收拾她一个老鸨还是轻而易举的,纵是有天大的王牌恐怕也保她不住。

目光掠过仍傻傻立在对方船头的几人,不由怒道:“几个不长眼的蠢货!还不赶紧给我滚回来!杵在那等着我过去给你们收尸不成?”

那几名侍从闻言赶紧抱着受伤的手臂跃回了船上。

江昊天的声音却又自对面传来,“既然吴妈妈没什么事,那我江某人就先行离开了。”

吴妈妈一脸讪笑道:“那是自然,就不耽误江宗主游湖赏景了,改日江宗主若得空闲,请勿必赏脸来我们天香阁一次,老身一定佳人美酒扫榻相迎,权当赔罪。”

见那艘挂着一面江字锦旗的大船缓缓离去,吴妈妈看也不看尚在湖面上岌岌可危的几人,只冲身后吩咐道:“去,派几个会水的,给我下水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刚走进房间,又想起什么,冲到船边望着早已混入不片茫茫灯海不知所踪的那艘江家大船,嘴中咒骂道:“这该死的老色胚!船没搜成还害我白白送了他一名花魁,这回我可亏大了。”

可饶是如此,她也不敢派人寻上去问江昊天要人。

而此时,江家的大船上,那名儒雅的青年侍者立在榻边低声询问道:“怎么样了?”

这名青年侍者叫缪文珍,因之前一直跟随在江澜左右,这回却意外的和江昊天一起出入,所以方才他出来应话时,那吴妈妈以为船上的人是江澜,于是没把他们当回事,结果却不料船上的人竟是江昊天,这才占了下风。

然而正是这样一件小事,却也让缪文珍明白,江澜在江湖上经营这许多年,虽然表面受人敬重,可背地里这些人却根本不买他的帐,看来他往后的路还很长。

幸而方才江澜不在这船上,否则光凭那吴妈妈一句话,她就休想活命。

金丝软榻前,江昊天收回目光,淡笑道:“无妨,不过是太过疲累,睡着了。”

“睡着了?”

缪文珍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方才将人打捞上来时,他也探过,分明已经气息全无,若非今晚她遇上的人是江昊天,恐怕小命难保,就算有幸保得一命,恐怕也会被柳家的人擒了去,其结果也是一样。

人人都知道今晚的桐湖是个是非之地,都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也并非没有人看到这边沉了船,可前面那两艘花船出了事,还不是照样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搭救?偏她上赶着凑上去。

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是怎么想的,以为英雄真有那么好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以身相许 “对了,那花魁怎么样了?”

缪文珍回过神来,连忙回道:“噢,除了受到不小的惊吓和一点轻微擦伤,倒并无大碍,只是……”他话音一顿,抬头偷瞄了江昊天一眼,“她身份特殊,我们该如何安排她才好?”

江昊天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知道他想的什么,于是顺着接道:“以吴妈妈的为人,她即便回去,恐怕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既然她上了我这艘船,那我自然也没有把她赶下去的道理,颐园不是还空着许多住处么,随便让她挑捡一处便是。”

缪文珍被他这一扫,有些心虚的擦了擦额角,拱手应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想到什么,又忙道:“之前差我去查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江湖上近几十年虽没有听说过有谁善使连环斩的,但我根据宗主的描述,倒是发现有一个人,跟她的刀法很相似,可也不敢确定。”

“哦?竟然连号称江湖百事通的你也不敢确定?”江昊天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不妨说来听听。”

缪文珍虚擦了一把额角,“宗主可还记得十七年前金陵柳家举办过一场比武大会?”

“十七年前的比武大会?”江昊天淡淡一笑,“我怎么记得,是柳文盛那只老狐狸为讨好外甥而举办的一场家晏呢?”

“咳咳……”缪文珍微微低咳了一声,这话他可不好接,于是转而道:“当初都以为只是各家小辈们的一场小打小闹,不想却是出了个令整个江湖为之震惊的精彩人物……”

“刀兵城墨家,墨仲坤第三子,墨云城。”江昊天接道。

“对,正是他。”缪文珍抬眼盯着江昊天面上神色,轻轻问道:“宗主难道不觉得很像吗?”

“如果是他,倒的确有些像。”江昊天眼中透出一丝惋惜,“可当年之事……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可如果没死呢?”缪文珍定定的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呵呵,那倒是有趣了。”江昊天的目光透过窗口,落在远处湖面的灯火上,面上的表情淡然平和,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忽而转头,“对了,我让你查的另一件事怎么样了?”

缪文珍刚还有些得意,闻言又忙收敛了神色,“还没有结果,但我会尽全力去查。”

江昊天没有再说话,缪文珍也没有。

因为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步伐轻盈,显示来者是一名女子,脚步声有些慌乱,表明了主人焦急的心情。

顺着声音往门口望去,就见一名着莲青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迈入门内,走路的姿态如轻风拂柳一般,极尽轻盈而优雅。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通身上下毫无装饰,装扮素雅简单,相貌却是极美,即使是简单的侍女装也被她穿出一股绝代风华的超然之感来。

是只美人脸上此时却是写满了焦急与担忧,微微蹙起的秀眉让人看了心也不由为之一紧,恨不得倾尽所有只为一解美人心头之忧。

美人一眼便看见榻上那名黑衣少年,见他此时虽然双目紧闭,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明显正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转而朝窗边两人盈盈一拜,“轻鸿多谢宗主搭救之恩。”

方才吴妈妈的话所有人都听到了,她自然也不例外,稍一猜想便能得之,这位便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家堡的主人,江昊天,。

传闻他温文尔雅风流多情,是一众青楼女子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多少人望穿秋水只盼得他回眸一顾,可即使如此,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不多。

虽然此时面前两人都是风度翩翩温和儒雅,但她还是第一眼便准确的认出了他。

只是没想到,还不到四十的他两鬓竟已生了不少白发,不过这倒也并未让他显得老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自不是那些年轻公子所能比的。

江昊天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缪文珍见此只得开口道:“轻鸿姑娘不必多礼,你的恩人可在那边,我们可不敢轻易揽了这份功劳去。”

这略带调侃的语气让轻鸿不由微微抬头,却见他面上神色泰然,并无挤兑之意,才担忧的问道:“恩公他……如何了?”

“如何不如何,姑娘何不自己过去看看?”缪文珍的视线落在榻上正昏睡的不醒的人身上。

轻鸿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眼底满是自责,如果不是他,今晚她早就葬身湖底了。

她其实早就想过去了,可碍于情面,她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关心那少年而轻慢了他们,她又如何不明白,如果今晚不是这位江宗主出手,她和恩公想必都将落入吴妈妈手中,这一命欠下两份恩情,教她日后如何偿还?

缓步朝床榻走去,见榻上少年双目紧闭呼吸绵长,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安定下来。

芳乔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覆在自己额上,温暖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沉伦。

记得头两年住在山上,她总是生病,头脑终日昏沉沉十分难受,师父经常这样将手覆在她冰冷的额头,就着这份温暖,在那样寒冷的冬天,她才能一夜安稳入眠,只是……师父的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软了?像是一只女人的手。

她猛的睁开眼睛,见果然是一只女子的手覆在自己额上,不由微微一惊。

轻鸿见她突然醒来,倒被吓了一跳,急忙抽回手去。

“恩……恩公,你醒了?”轻鸿脸上露出一丝羞涩,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人,这才问道:“可有哪处不舒服?”

芳乔撑坐起身,抚了抚仍有些昏沉沉的脑袋,又见身上衣袍虽然半干,但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又瞥了一眼早已经不再疼痛流血的肩膀,出声问道:“你是谁?我睡了多久了?”

“不久,才将近两刻钟。”轻鸿见她竟不认得自己了,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失落,却也仍站起身,退开两步,理了理衣裙,双膝跪地冲她行稽首大礼,“小女子轻鸿,今日得恩公舍命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从今往后甘愿做牛做马任由恩公差遣,绝无丝毫怨言。”

芳乔这才想起她就是自己救了的那名花魁,之前在岸上离得太远看不太真切,后来在水中又过于慌乱没心思细看,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素洁的衣裙,一头长发黑瀑一般披散在身后,一时竟没认出来。

想着自己那一抛估计她应该摔得不轻,又见她行动之处似乎并无大碍,不由也就放下心来。

见她竟冲自己磕头,芳乔赶紧跳下床扶起她,“姑娘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的……”

“啧啧啧,少年人英雄救美,美人甘愿以身相报,这可真是羡旁人哪。”缪文珍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两人脸色不由同时一红。

轻鸿脸皮薄,被他一语戳中心思,不由羞得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她虽在青楼长大,可吴妈妈见她姿色过人,便从小培养她不让她接客,更不让她随意抛头露面,为的就是在今日一鸣惊人拿下花魁之王,也好将她卖出个好价钱,所以她到如今也还是处子之身,只希望他不要嫌弃自己是青楼出身才好。

虽然那江宗主也救了她,可毕竟恩公救她在先,她只能先偿还恩公的恩情,江宗主的恩情只得来世衔草相还了。

美的心思昭然若揭,芳乔就算再迟钝又哪能看不出来?奈何自己也是个女儿身,就算是个男儿身,她也是万万不能同意的,虽然她不待见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的那一套,可也容不得她人如此草率的就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

抬眼见到立在窗边之人时,眼睛不由一亮,忙将美人扔到一边,上前几步道:“江伯父,你怎么也在这儿?啊,不对,应该是我怎么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方才说风凉话的儒雅青年一眼,又道:“想必我方才落水时,是江伯父命人救的我吧?这可真是多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一枚飞镖 芳乔很自来熟的走上前去,江昊天只是淡笑,然而他的默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冲四处看了看,奇道:“咦,你身边那尊冷面阎王怎么没来?上次没能分出胜负,我还想着再跟他切磋一番呢。”

不是说江昊天出门在外总把他那义子带在身边吗?怎么不见他人?莫非传闻有误?

一旁的缪文珍听到她称江澜为‘冷面阎王’倒是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随即又以清咳掩饰。

芳乔睨了他一眼,心想,真是个不坦诚的家伙,想笑就笑呗,当心憋出内伤。

然而不等她想完,一道冷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眼皮不由微微一跳。

“听说你想跟我切磋?”

只见门口一道紫色身影迈入门内,修长而挺拔的身形,刚毅而冷峻的面容,湿漉漉的长发高高束进银制莲纹发冠里,发稍还犹自滴着水珠,腰间一柄紫金长剑,不是芳乔口中那尊冷面阎王又是谁?

芳乔也没料到这才刚说人坏话立刻就被当事人听到了,不由有些尴尬,“呃……没有没有……我只是问,江少瑜最近可还好?”

她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可不想真跟他切磋,又见他衣袍干燥,唯独头发是湿的,不由想到,莫非之前下水捞她的人是他?

这念头刚一生出,又立刻被她掐灭,不不不,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江昊天微微一笑,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忽而问道:“你很关心他?”

“呃?倒也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芳乔忙摆了摆手,不是太喜欢他这种探究的目光,转而道:“此番多谢江伯父出手相救,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游湖赏美人了,告辞。”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却见江澜金钢铁罗汉一般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江昊天的示意,他便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芳乔转头又看了一眼江昊天,问道:“伯父可还有事?”

江昊天抬步走到榻边坐下,从一旁的小几上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声道:“说说看,你为何会跑到那艘花船上去?”

他的语气十足一副自家熊孩子惹祸被他撞了个正着,准备来个严词审问的神态。

知道自己如果不交待清楚,恐怕是走不了了,芳乔忙凑过去,笑呵呵道:“我这不是偶然在客栈里听见一拨黑衣人密谋的计划,在湖边赏景时又恰巧遇见他们,于是就打算跟上去看看……”

“哦?那可有看出什么眉目来。”江昊天不等她接着往下说,抢声问道。

“没有。”芳乔老实交待,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他们武功都十分高强,不似一般的毛头小贼,其中一个刀疤脸拳法犹其厉害。哦对了,那刀疤脸还使得一手好飞镖,就是这个。”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枚寒光凛凛的飞镖来,那飞镖整个呈圆形,中间镂空,外圈由四把状似镰刀的小刀环成一个圆,刀锋打磨得十分光利,越往圆环中心走,刀刃微微呈勾形卷曲,这要是打在人身上,取出来时非得从内里割掉一层皮肉。

这还是她自那水底摸出来的,就为了这个,她差点被水流吸进船舱。其实她不过是见那刀疤男行动十分谨慎,连逃走也还不忘要收回自己的飞镖,这才想着要将这枚飞镖拿到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即使没用,留着玩玩也不错。

缪文珍见了那枚飞镖似想到什么,忙走上前来,接过,在手中仔细的看了看,最后冲江昊天点微一点头。

江澜似乎也对那飞镖感兴趣,目光落在那枚飞镖上,却始终没看出什么眉目来。

芳乔想要收回那枚飞镖,却听得江昊天开口道:“此事你就不必再管了,这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年轻人爱凑热闹没什么,可也不是什么热闹都能凑,当心把小命给凑没了。”

芳乔撇撇嘴,不以为然,见他似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了,于是道:“江伯父若没事的话,那晚辈就告辞了。”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这回江澜没有拦她,倒是那被几人冷落在一旁的轻鸿面带焦急之色,还是缪文珍看不过去,出声提醒她道:“哎,你不管她啦?”

芳乔回头瞧了一眼那又羞又急的美人,又瞥了一眼正自悠然品茶的江昊天,转头就走,冲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都说啦,此事我不必再管,而且我也管不了,自是让可以管又能管得了的人管去。”

缪文珍眼睛一瞪,抬手指着离去的人,“你看她……”

江昊天却是神色淡然的用茶盖拔了拔浮在面上的茶叶,拿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行了,见好就收,一件事你非得把所有人都涮上一遍,把别人的为难当作自己的乐趣,这个坏毛病你什么时候能改改?”

缪文珍双手拢袖,果然不再说话了,抬眼见江昊天看了一眼旁边的轻鸿,连忙清咳一声,正色道:“轻鸿姑娘,你且不必担心,我家主人既救了你,便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只是,有些事在下还想向你请教一下,可否移步细谈?”

轻鸿虽然年纪尚轻,但风月场里的人,惯会看人脸色,心知他们接下来是有事要说,自己不方便在场,于是柔声道:“但凭公子作主。”

轻鸿走在前面,缪文珍紧随其后,路过江澜身边时,将手里的那枚飞镖递到江澜手中。

等到脚步声远去,江澜才走到榻边低声问道:“义父,这枚飞镖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见缪文珍看到这枚飞镖后冲义父使了个眼色,义父又对那……那姑……姑娘说了那样一番话,也心知此次这艘花船沉湖的背后必然不简单。

这飞镖虽然形制古怪,可却也算不上特别,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抽刀断水。”江昊天忽然说道,见江澜面露不解,不由失笑,于是干脆解释道:“你手中的这枚飞镖的名字。”

江澜微微拧眉,不曾想,一枚小小的飞镖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却也并不出声,只听着江昊天接下来的话。

“此飞镖之所以有这样一个名字,是因为中镖者浑身血液会顺着那弯曲的卷刃一点一点不断流失,直至失血过多而亡。”

“既然如此,及时拔出不是即可?”江澜不解的回道。

江昊天淡淡扫了他一眼,才接着道:“拔出固然是好,但那卷曲带勾的刀刃会生生将伤口割下一块肉来,小小一枚飞镖却教人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便是指的如此。”

“这水其实是指的血吧,真是好阴损的暗器。”江澜想了想,又道:“义父已经知道这飞镖的主人是谁了?”

江昊天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巨鲨帮如今在桐南一带的堂口,当家人是谁?”

这……,巨鲨帮他是知道的,不过一个根基尚浅的杂门小派,几个首脑人物他尚且分不清谁是谁,又哪里晓得门下一个小堂口的当家人是哪个?

江澜面带愧色,显然答不上来,这话若换作是缪文珍,想必别说一个堂口,就是门下一个跑腿小厮脚底板下有几颗痣,他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江昊天似是意料之中,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道:“三个月前,柳家老夫人八十大寿,跟随在巨鲨帮大长老身后负责抬寿礼的四个人不知你注意过没有,其中一个就是桐南一带堂口的当家人,外号铁老虎,年轻时因为强占民女被人砍了一刀,右脸留下一道长长的伤疤,又被人戏称刀疤虎。”

“想必那拳法尤其厉害,还使得一手好飞镖的人正是他。”

江澜听完他这番话,不由微微汗颜,都说缪文珍是无所不知的百事通,恐怕在义父面前,他也得屈居第二。

只是他有些不解,“一个小小的巨鲨帮为何敢对柳家出手?”

江昊天淡然一笑,“你可别小看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往往很多大事,他们都起了关键性作用。这中间恐怕还有不少有心人为他们添了一把力。”

“义父是说……”江澜脸上满是震惊,接下来的话却是卡在了喉咙里。

江昊天看了他一眼,忽而轻轻叹道:“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文珍偷了不少懒啊。”

他话是这么说,可江澜仍是羞愧得脖子根都红了,顺便为缪文珍偷偷捏了一把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开光的喜服 芳乔回到客栈时,荣老七和老六早已睡下,简单的梳洗一番,给肩膀上过药,便也躺到床上。

回想着这一晚可真是惊心动魄啊,差点因为自己的一个大意而葬身湖底回不来了。

仔细想想,江伯父的话恐怕也并非危言耸听,现在理清头绪才觉得整件事情处处都透着诡异。

为何大船出事时周围没有一艘船?

老鸨就算再怎么目光短浅也应该知道留得花魁在,银子还不是会自己主动飞过来,怎的就如此弃花魁于不顾?

还有那两名船工,恐怕他们压根就没有找到愿意前来救援的船。

江伯父的船出现在此恐怕也并非偶然。

还有……入湖中捞她上岸的人又究竟是不是江澜?

这一切都太乱了,她理不清,所性不去想了。

回来时街道已经戒了严,听说今晚出事的花船一共三艘,其他两艘皆无活口,她所在的这一艘已经算是相当幸运的。

虽然出现了点小插曲,可结果无疑仍是和那帮黑衣人的计划所差无几。

这样一场盛会背后却隐藏着众人难以知晓的阴谋和血腥,怎不令人心惊。

然而这并不影响剩下的花魁争夺花魁之王的热情,少了几个强劲的对手,她们只会更高兴。

即使再血腥惨烈的场面也终将会被这座繁华的城市所湮灭,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仍然会是哪家的花魁夺了第一,哪一位富豪为佳人一掷千金,那些黑暗的角落永远都不会有人关注。

桐城虽然热闹,却也相当复杂,芳乔决定,等明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同意老六和老七的决定,去江州。

自己差点坏了那帮黑衣人的大事,难保他们不会找上自己,她虽然救了船上不少人,也难保不会被老鸨当成那些黑衣人的同党。

她之所以不肯让轻鸿跟着自己,也不无想到了这点,想必江伯父一定会安排好她的一切,眼下也只有他,才能护得轻鸿周全。

现在想想,那姑娘可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啊,她的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来,以江伯父那见不得美人受苦受难的菩萨性子,江少瑜估计又得多一个后妈了。

她卷了卷被子,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第二日,江州街上,烈日炎炎,酷暑难当,然而街道两边的大柳树却是为过往路人遮了一把凉荫。

轻柔的柳枝微微拂动,时有女子衣裙在柳枝底下一晃而过,若隐若现,惹得人恨不能撩开那些碍眼的柳枝一看究竟。

荣老七和老六完全不看路,全程一脸痴汉笑的跟在几个妙龄女子身后慢悠悠走着,好伺机找个借口过去搭讪一两句。

芳乔怀里抱着个大包袱,也是一脸痴笑。

一百两银子置办的大红喜袍和嫁衣,据老板说,这是江南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刺绣精细,用料奢侈,做工讲究,穿上以后男的俊,女的俏,保管两人幸福美满、白头偕老、子孙满堂,福寿康宁。

虽然明明知道老板是卖力吹嘘,可这话芳乔偏偏就很爱听。

最关键的是,老板说,这喜服拿去给庙里的高僧开过光,新郎官穿上以后,从此心里只有新娘子一人,一生一世绝不会变心。

虽然这种事完全是无稽之谈,但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心里只有自己一生一世绝不变心?所以她仍是偷偷藏了一份期待。

脑子里也不由自主的就想像起师父穿上她为他精心挑选的喜袍,然后对她许下一生一世的美好诺言。

“哎呀!登徒子!”

迎面传来一声女子娇喝,芳乔这才醒过神来。

对面的姑娘看了她一眼,含羞带怯跑走了,芳乔左右看看,才明白这登徒子不是说的别人,正是她。

难道自己还能比荣老七和老六更猥锁吗?她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夸张。

正了正神色,招呼正在前面四处偷看美女的荣老七和老六,“走走走,回客栈去啦!天这么热,有啥好看的?”

荣老七和老六显然不同意她的说法,“三哥,要不你先回去,我们再逛逛?”

见他俩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芳乔干脆道:“行!那你们可别逛丢了,我先走啦!”

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脚步匆匆,显然是迫不及待。

方才在成衣铺子,她满身臭汗,怕将衣服弄脏了,也没好意思试一试那身嫁衣。

一回到客栈,她赶紧跑到后院的澡堂子里泡了个凉水澡。

这江南的人就是会享受,连个澡堂子也是诸般讲究,有多人使用的大澡堂,那里热闹宽敞,也有一个人使用的雅致小单间,供人安静的独处。

根据客人需要,有冷水浴,也有温水浴。

甚至还提供冰镇的瓜果酒水和甜品,还有那舍得花钱的,请个小厮过来按摩推拿,十足就是一现代化温泉酒店。

芳乔安逸的在小池子里泡了大半天,等出来时已近黄昏。

只觉身上清清爽爽冰冰凉凉好不舒爽,哼着小调喜滋滋上了楼,迫不及待的想要试一试新嫁衣。

然而推开房门,只见一道修长的艳红色身影映入眼帘,如墨的长发铺了满床,苍白的肌肤显得有些病态,精致的脸上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却是格外摄人心魂,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头上一顶镶红宝石的黑色高脚冒,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是穿错了衣服的黑无常。

芳乔脑子瞬间卡壳了片刻,待反应过来时,忙将刚迈进门槛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然后伸手关好门。

转过身,安慰自己道:“嗯,应该是我走错房间了,要不就是这澡泡得太久,泡出幻觉来了,不行,还得再去泡一泡。”

“回来。”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立刻就推翻了她的的说词。

芳乔刚刚转开的身子微微一顿,又立刻转了回来,推开门,走进去,又重新关好门。

“我回来了,保证听话,你千万不要吹笛子。”她竖起一只手掌,规规矩矩立在一旁等候差遣。

巫仙轻轻一笑,声音清冷又魅惑,“谁说我要吹笛子了?还是说……”他话音一顿,扫了她一眼,“你很想听我吹笛子?”

“不不不,我不想。”芳乔连忙将头摇得跟个泼浪鼓般。

鬼才想听他吹笛子,他最好一辈子不要吹那玩意儿。

闻言,他俊逸的脸上似乎浮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又变成一丝浅笑,抬手支额,视线落在自己的衣袍上。

“这衣服不错,我很喜欢。”

“啊?喜欢就好,喜欢就……”

嗯?芳乔视线落在他的衣袍上,嘴角不由轻轻一抽。

难怪方才她觉得这衣服有些眼熟呢,原来竟是穿了她为师父准备的那套大红绣金喜袍!

这混蛋!穿什么不好,非得穿那件,她真想抽死他,然而她却不能,只能拿眼神狠狠瞪他。

他不会不知道这是件新郎喜服吧?

“怎么?你不高兴?”他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故意问道。

“没……没有,不过一套衣服,你喜欢就穿吧。”大不了,她再花钱买一套,只是又要多废些银子了。

然而不介意也是不可能的。

视线再次落在他的衣袍上,这喜服本是为师父准备的,于他而言有些宽松了,她挑了好多款,独独看这中这套,就是因为这一套不同于其他花里胡哨的款式,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感觉。

当衣服穿在他身上时,她瞬间就明白了那感觉是什么,那是一种霸气。

艳红的衣袍,漆黑的头发,苍白的肌肤,三种纯粹到极致的颜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妖异,即使是喜服加身,也驱不散他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没有半点喜庆的气氛。

果然穿上喜服也不像新郎。

可一想到他日后天天穿着这身喜服处四处晃悠,她心里就总也有些不是滋味。

开过光的啊,一生一世不变心啊,但愿不要灵验啊,她才不要跟一个像是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一生一世不变心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被逼喂血 “过来。”巫仙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芳乔正想着别的事,一时脑子没转过来,怔忡片刻,反应过来,忙摇了摇头。

心想,莫名其妙唤她,准没好事,她才不要过去。

“不想死就乖乖过来。”他吐字甚轻,声音却像一记重锤般敲在芳乔心上。

见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似乎并无玩笑的意味,芳乔瞬间就怂了,认命一般乖乖走到他身边垂首站好。

巫仙也不看她,侧身坐起,抬起一只手,微微拉开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条苍白而又孱弱的手臂来,尖利的指甲在手臂上轻轻一划,立刻便有殷红的渗出,顺着苍白如纸的手臂缓缓淌下,触目惊心。

芳乔搞不懂他为何要当着自己的面的自残,看他那苍白的脸色和瘦弱的手臂,显然是气血不足,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你这是做……做什么?”芳乔忍不住问道。

“喝了它。”依然是淡淡的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什……什么?”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淡漠的眸子里浮起一丝不耐。

芳乔虽不明白他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可心里却是拒绝的。

她虽然吃过鸡血、鸭血、羊血、猪血,可那些都是弄熟了切片并加了不少调料的,这样直接喝生血,她不是吸血鬼,还真干不来。

再说,喝人血也不卫生啊,虽然牙龈出血时曾吞过那么一两口,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喝别人的,怎么着也有些膈应,这万一有个传染病什么的多不妙啊。

“呃……我身体很好,不用补血,真的,倒是你,我觉得应该多补补!”

巫仙手臂上的血越流越多,眼看就要滴落在床上。

芳乔想着是不是应该先找个什么帮他止血,刚欲转身,忽觉腰间一紧,一个趔趄,人已经跌进了他怀里。

惊慌之际嘴唇微张,一滴温热的液体便落入口中,腥咸,还带着一股铁锈味,余味又透着一丝微甜,并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恶心,但芳乔仍是快速闭紧了嘴巴,以防那正举在自己嘴唇上方的手臂伤口流出来的鲜血再次落进自己口中。

似乎不满意她的反抗,巫仙的眼睫微微一拢,稍稍调整了一下位置,手臂穿过她的后颈,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微一用力,迫使她张开嘴来。

芳乔头枕在他的臂弯里,下颌被他扣住,动弹不得,那些滴落下来的鲜血便悉数进了她的口中。

若不论这诡异的行为,他们的姿势倒也着实令人想入非非。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渐渐凝结,不再有鲜血滴落,巫仙才将她放开,从怀里抽出一张丝帕,慢条斯理的裹起伤来。

芳乔跌坐在床边,一只手扶在床沿大口大口喘着气,丫的看着那么瘦弱,力气还真不是一般大,哪里像是气血不足的人?

一眼看见桌上的茶壶,忙冲过去,捧起茶壶疯狂漱口。

正当她含着一大口水要吐进墙边的水盆里时,巫仙冷冷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你若敢吐出来,我定会让你体验一次什么叫痛不欲生。”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芳乔心中一凛,咕咚一声,将要吐出来的水一口又咽了下去,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让吐,那我喝还不成?

提起茶壶又猛罐了起来,直到一壶茶全都下了肚,嘴里的那股腥咸味才感觉稍稍淡了些。

“以后每隔一月,便来找我取血。”巫仙语气淡淡的吩咐。

“为什么?”芳乔怔了怔,脱口问道。

喝一次都够恶心了,还每个月?

他微微一顿,倒也给了解释,“防止蛊虫在体内躁动不安。”

芳乔胸腔一滞,窝了老大一把火,正想破口大骂一句,你他丫的是闲得蛋疼吧?既然要用自己的血来安抚她体内的蛊虫,那为何当初又要给她下蛊?

然而她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如果没有你的血,会怎么样?”

虽然她隐隐觉得这蛊虫躁动不安可能不亚于他吹笛子,但心中仍是存了一丝侥幸。

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没有他的血,她体内的蛊虫是会就此死去?正如南宫翊之前所说,那些蛊虫一旦离开他,要不了多久便会死去。

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巫仙绝艳的脸上泛起一丝冷笑,“你不要妄想体内的蛊虫会死去,没有我的血,它照样能活,只是……”他话音忽然一顿,妖异的瞳孔中泛起一丝摄人的光彩,“你还能不能活,就很难说了,你要是愿意,倒不妨试试。”

芳乔这下彻底没话了,一脸颓然的坐在凳子上。

她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这大老远的寻过来给她喂血绝对不会是不忍心看她受罪,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猜不透,也不敢问,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身体里住着一条虫子,所谓不知者无畏,这要再问出个什么好歹来,她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巫仙瞧她这幅模样,倒没觉得意外,只是道:“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照我的话做,我定不会让你遭罪。”

见他收拾完正欲起身离去,芳乔连忙转过头来,“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事要办。”

“那下月蛊虫躁动之时,我怎么找你?”

巫仙脚步一顿,倒没想到这一层,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银铃铛递给她,“这银铃里的蛊虫本是一对,只要轻轻摇晃,它自能为你指引方向。”

芳乔接过仔细看了看,见铃铛整个呈圆形,除了比普通的铃铛要稍大一点以外也没什么特别,透过缝隙也并未看到里面有虫子蠕动,摇了摇,亦没听到声响,将铃铛放在手心,却见那铃铛朝着巫仙的方向缓缓移动。

芳乔大感惊奇,于是转了个方向,再摇,见那铃铛仍是准确无误的朝巫仙的方向缓缓移动,这才相信他所说不假,忙将铃铛收好。

见她将铃铛收好,巫仙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转身朝窗边走去。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们叫我巫仙。”

他们?他们是谁?巫仙听起来也不像是一个名字,鬼魅一般的他也完全跟仙扯不上半点关系。

芳乔显然还想再问,毕竟多知道一点他的事只会对自己更有利,还有……还有就是……他后来究竟有没有捉到南宫翊?

“你喜欢南宫翊?”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巫仙忽然回身问道。

“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你不要瞎说!”芳乔想起什么,老脸腾的一红,侧过头去。

“那你为何担心他?”窗外幽蓝的天幕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漆黑的长发,苍白的面色,艳红的衣袍,这三者凑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渗人。

“我……我不过是忽然想到他而已。”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巫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轻笑道:“不是最好,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个死人。”

听他如此一说,芳乔倒是微微松了口气,看样子南宫翊还没有死,至少现在不会死。

“记住,你只要乖乖听话,我定不会为难你,毕竟你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有趣的女人。”

‘乖乖听话’这四个字今晚她已经听他说第三遍了,可听到他最后几个字时,她脸然一变,脱口问道:“这你也能知道?”

巫仙嘴角上扬,朝她胸前瞥了一眼。

芳乔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去,只见宽松的袍子领口大开,一眼便能看到内里风光,边忙伸手捂紧领口。

她道他当真会读心术能知道她的一切呢,原来是方才他逼她喝血时不小心走了光,真是大意啊,正想暗骂一声下流,可抬眼一看,窗前哪里还有人在?

她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将窗户掩好,也来不及细想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去买个肚兜。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大户人家好气派 经过昨晚的事,芳乔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天真了。

本以为跑了那么远,巫仙应该找不着自己,只要体内的蛊虫不再发作,她便能安枕无忧,可没想到竟还有躁动这回事。

事情果然没有她想的那般简单。

看样子巫仙能找到自己,还是与体内的蛊有关,说不定也跟那铃铛似的,还是公母一对呢,所以自己无论跑多远,他都能轻而易举的找到自己。

眼下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找个高人来解蛊才行,这定时炸弹一日不除心里始终无法安稳,她可不想当真每个月喝一次血。

可这高人上哪去找,着实是个问题,早知道应该问问江伯父的,他见多识广,肯定认识一两个高人。

这江州也不是久留之地,同老六老七一商量,便决定先去姑苏,毕竟这里离上虞还是有点远,先将师父交代的事情办了,然后再去找江伯父。

如果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大不了找江少瑜要一包毒药,跟体内的蛊虫来个同归于尽,也好过将来蛊虫在体内筑巢造窝百子千孙,反正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有何惧?

荣老七和老六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说什么,立刻便收拾了东西准备赶路。

两日后,到得姑苏。

白府的位置很好找,稍一打听,便有人告诉她,“你沿着这条街往东一直走,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的就是了。”

芳乔一直不太习惯这东南西北的说法,正张着脑袋根据太阳判断方向,将前东后西左南右北的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才找准了方位。

指路的老伯说完,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又问道:“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老六笑呵呵回道:“正是,我们从蜀中一路赶过来的。”

老伯一听蜀中,面露敬佩之色,这蜀中距江南可是远了去了。

左右瞧了瞧,才压低声音道:“看你们从那么远过来,我好心跟你们提个醒。”他说着,将头贴进老六耳边,“你们两个要去白家没问题,不过......你身后这位公子,我看还是不要随你们一道去了,最好找家客栈藏一藏,不要露面。”

“这是为何?”老六一脸不解,难道这白家还有什么古怪的规矩不成?

老伯左顾右盼,欲言又止,倒让一旁的荣老七耐不住了,“你有话就说,搞这神神叨叨的一套做什么?难道还怕有人吃了你不成?”

老伯一听也急了,“不是我不愿意说啊,实在是担心祸从口出,总之,你们听我的就是了。”

他说完,又左右看了了一眼,一溜烟儿跑走了。

“嘿!这老头儿,看把他怂的。”荣老七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然后转头冲芳乔道:“三哥,你别看了,是这边。”

“啊?你确定不是这边?”她抬手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实在搞不懂他们这方向究竟是怎么判断的。

在大山里,她从来没迷过路,这下了山入了城反倒找不着北了,说出去都叫人笑话。

其实她方向感很好,可每次一问路,被人这东西南北一通说就给绕晕了,然而这里又没有前后左右的说法,芳乔完全搞不懂他们这以物为座标判断的东南西北究竟是个什么规律,是以经常弄反方向。

只得相信荣老七的判断,抬脚往荣老七所指的方向走去。

老六却是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街道两头,然后快走两步跟上。

“三哥,你有没有觉得这姑苏城有点古怪啊?”

“嗯?”芳乔甩了甩肩上的包袱,这一路东西越买越多,包袱着实有些沉,闻言看了一眼老六,“没觉得啊。”

“我倒觉得有。”荣老七却是点点头,一本正经。

“说说看。”芳乔侧头看他。

似乎被那指路的老伯给传染了一般,荣老七前后左右的各看了一眼,然后神秘兮兮的道:“你们说,这若大一个姑苏城,怎么连一个漂亮小姑娘都没有啊?莫非都藏起来了不成?”

荣老七这样一说芳乔也觉得如此,四下看了看,别说漂亮小姑娘,就是年轻公子哥都没有见着半个,街上走动的全是些上了年纪的人。

莫非,若大一个姑苏城竟是一座养老院?

“我觉得不大可能。”老六面带疑色,又想到方才那位老伯说的话,“要不三哥,咱们还是先找家客栈住下,先打听打听这白家的来头?”

芳乔却是不以为然,觉得老六谨慎过了头,反正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师父交待她过来找白家家主取一件东西,想必能上得门来的,那必然是师父的故人,他们此番远道而来,说不定人家还会盛情挽留呢!哪还用得着花钱住宿?

就算这白家是个抠门的主,那取了东西自是二话不说便走,正好直接赶去上虞,也不必在这里找客栈投宿了。

老六心中虽然有些忐忑,却也仗着芳乔的武艺和荣老七已略有小成的拳法稍稍放宽了心。

心想,果然还是武艺人好,胆子大,不怕事,可惜自己早已经错过了习武的年纪,不然还真想去学个一招半式。

三人说说笑笑走到白府门前,抬眼一看,都有些吃惊。

“三哥,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呀?”荣老七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若大一个门庭。

“没错呀,门口两尊石狮子……”芳乔指着前面一座足有两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有些吃惊。

老六捏着八字胡,眉头皱出三座小山,“我觉得还是应该先打听一下的,或者三哥有没有个信物什么的?”

“信物?”芳乔倒是没想到白家居然这么气派,更要命的是,师父他也没说啊,大户人家规矩一向比天还大,这贸贸然上门,没有个信物,恐怕看门的理都不会理他们吧?

芳乔看了看这三进的大门,有些犹预,“唔......信物倒是没有......要不我们先上去问问?”

老六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找没找错,一问便知。

正欲迈上前面的台阶,就听得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荣老七咧嘴一笑,道:“三哥,肯定没错!只怕是人家掐准了我们要来,你看,门都提前开好了。”说完,抬脚就要往前走。

荣老七话音一落,只听得从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呼啦啦一串人竟是骑着马直接从门内冲出来,气势惊人。

他们三人正处在大门口,眼看就要被冲出来的人马踩作一堆,却见为首一匹骏马颇有灵性,蹄子一扬,人立起来,一声长嘶,后面紧跟而来的人马像是听到号令一般,纷纷停了下来。

三人目瞪口呆,显然是被这架式给狠狠震惊了一把。

这大户人家果然不一样啊!本以为江少瑜家那乘着小船穿湖过河的逛后院已经是奇芭中的典范了,居然还有人骑着马直接从门里横冲直撞的,这可真是长见识了。

“什么人!居然敢在白府门前撒野?惊了我家小姐的马,你们赔得起吗?”有人出声厉喝。

见他们衣着寒酸,又都背着包袱,显然不会是白府的客人,语气也就显得不那么客气了。

芳乔正想给他们先让个路,让他们先从台阶上下来,却听得一名女子娇喝一声,“慢着!”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鞭子呼啸而至。

“你!给我转过身来!”

那鞭子并非冲着他们身上招呼,所以芳乔既没有躲,也没有出手阻拦,倒是把旁边的荣老七和老六吓得一个哆嗦。

芳乔正有些纳闷,这女子的声音好像有点耳熟啊,似乎在哪儿听过,待转过身微微仰头看清那高头大马上的人时,不由有些懵了。

“怎么是你?”

“居然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明显是震惊加疑惑,而后者显然是震惊加愤怒。

老六唉叹一声,“完了,我就说得先打听打听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这......这是你家?”芳乔抬手往前一指,好奇的朝她身后的大门内望去,然而台阶太高,又有门槛挡了一截,除了看见一堆马腿,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莫非你不知道?姑苏白家的名号难道你不曾听说过?”

白筱雪秀丽的眉毛微微一挑,大而神彩飞扬的单凤眼内满含戏谑的笑意看着她,就像是见到一只曾经跟丢的猎物突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有些惊喜,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叫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正愁当日轻易放过了他,没想到他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芳乔看着眼前这神色张狂一身与周围男子无异的装扮的姑娘,却是一脸不解,“姑苏白家很有名吗?”

白筱雪闻言简直气结,一双凤眸凌厉的瞪着她,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噢!也对,我倒忘了你也姓白。”芳乔完全忽略她那凌厉的眼神,转而问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白钧月的人?”

白筱雪嘴角微微一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跑到白家大门前,跟她打听白家家主?他是真的无知呢,还是真的无知呢?

听到这样的问话,白筱雪身后的一名青年男子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跟他废什么话,先将他拿下再说!”

芳乔闻声朝那人望去,嘿,也是一个熟面孔呢,这不正是当初那个差点将她肋骨给踹断的人?看样子冤家全都凑到一块儿来了。

一群人骑着马下了台阶,迅速将他们三人围成一圈,白筱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冷道:“不知你找我哥哥所为何事?”

芳乔也不理会她嚣张跋扈的态度,只是有些惊讶,“你哥哥?既然是你哥哥的话,那正好,麻烦帮我引荐一下,我想找他取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你且说来听听。”白筱雪自认她不可能跟堂哥有什么干系,更不可能会有他要取回的东西。

“这个……我不方便说,你哥哥见了我自会将东西给我的。”

“呵呵,好大的口气!”白筱雪被她这天真的回答给气笑了,眼眸一窄,厉声喝道:“想见他可以,先过了我这关再说!”话音一落,手里的鞭子便呼啸而至。

芳乔见她完全听不进自己的话,连忙侧身避过那凌厉一鞭,“停停停,先不要动手啊,我给你看样东西。”

白筱雪闻言果然停了下来。

芳乔不动声色的退开两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街道两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筒来,掀开盖子往竹筒内轻轻一吹,几只细小的飞虫从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阵,然后瞄准了前面的人,迅速往前飞去。

她做这一切时相当泰然自若,也没有人料到她会耍什么花招。

等一见那从竹筒内飞出来的虫子时,众人脸色皆是一变,纷纷退后,“是毒魈!”

这东西他们很熟悉,虽然并不致命,可浑身麻痹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们一慌,包围圈便立刻露出破绽,芳乔瞅准一个缝隙就往前冲去,一边跑一边喊,“分头跑!城西见!”

荣老七和老六也是个机灵的,见芳乔跑了,也迅速猫腰往慌乱的人马中蹿去。

芳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荣老七和老六成功脱身,便也放了心,然后不紧不慢的往前跑着。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即使过了白筱雪这关,她也未必会让自己见她哥哥,说不定还会百般阻拦,便也不打算与她动手,先跑了再说,留得自由在,还怕入不了白府大门?

白筱雪最先反应过来,这毒魈她经常使用,自然知道怎么避开,然而他身边的这些人就没有她这么好运了,连人带马的躺倒了不少。

生平头一次栽在自家门口,还是栽在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毒魈手中,居然敢耍她!白筱雪一股怒火腾然而起,手中的鞭子狠狠一抽,纵马跃下台阶,当先朝那罪魁祸首追去。

“还能动的都给我追!抓不住他,你们以后也都可以躺着不用动了!”白筱雪恶狠狠的吩咐着,完全不管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马。

那些人自会有人收拾,眼下捉到那臭小子才是要紧,若是让她跑了,她白筱雪以后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

芳乔背着个大包袱,跑得慢慢吞吞,一方面是担心他们会去追荣老七和老六,不敢太快,一方面是真有些跑不动,果然出门在外东西不能买得太多啊,不然被人追时,跑路都跑不动。

眼见身后那一群人马皆冲自己飞奔而来,她自认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可也不能施展轻功将他们轻易甩掉,这万一他们逮不着自己,改而去追荣老七和老六怎么办?

往四下一瞥,只得在街上专挑些小巷子钻,心想,他们人马多,窄巷里速度自然快不了。

芳乔一边跑一边自身后的包袱里掏东西,将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纷纷抛之脑后,包袱一轻,速度果然快上不少。

回头一瞧,见白筱雪气势汹汹的追了上来,心中大惊,本以为这种人多杂乱的小巷他们行动不便,然而街道内的人一见到他们都纷纷快速让道,仿佛这样的场面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动作相当熟练。

白筱雪的人马一路畅通无阻的朝她追来。

那些路人无不一脸同情的看着她,仿佛已经预料到眼前这位少年又将要落入白筱雪的魔掌了。

芳乔咬着牙又跑了几条巷子,觉得荣老七和老六应该已经跑远了,这才一个纵身,跃过面前堵路的墙,快速隐匿逃蹿而去。

然而白筱雪也不是草包,扔下马,便也飞身而起,跃上一处屋顶,仔细查看着下面每一条街道的情况,根据街上路人的反应来判断芳乔所在的位置。

她的目光最后定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这姑苏城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角落,她可是了如指掌,“跑,我看你今日能否逃得出我的五指山。”

她转身跃下房顶,冲巷子里的众人吩咐,“去,派人把守各个出口,然后随我去西城门。”

她身后的一众青年闻言皆露出一脸冷笑,这人可真是傻,逃跑还不忘报出他们的汇合地点,这不是摆明了让他们来个守株待兔么?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都想得太天真了,芳乔口中的‘城西见’可不见得就是指的西城门啊,而这姑苏城的西城门却是朝着南边开的,当然,荣老七和老六自是知道芳乔这个分不清方向的毛病,自以摆脱了那些人后,就径直朝着落日的方向奔去。

老六第一个跑到了北城门,也就是出城的位置,按照芳乔的判断,她所说的‘城西’一定就是这里了。

荣老七是第二个到的,他想得更简单,以太阳为坐标,往‘城西’自然就是直接往左跑。

所以白筱雪这守株待兔的方法恐怕是对他们派不上用场了,谁让这姑苏城明明并非座北朝南,却偏要整这么一套东西南北的说法来呢?

芳乔跑到一条小巷子里,探头朝街道两边看了看,就见到荣老七和老六正缩在对面的巷子口朝她挥手,“三哥,这边!”

芳乔刺溜一声避开远处那些守在城门口的白衣人,蹿进了对面的巷子里。

白筱雪的人马很好认,都穿着统一的白色锦袍,腰佩长剑,个顶个的年轻俊美,往街上一走,那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这放在别处,绝对会引来无数少女的追捧和尖叫,然而城内的百姓见到他们,眼神里却无不露出敬畏的神色来。

老六总算明白,为何街上鲜少见到年轻人走动了,感情全都躲着那位白大小姐呢。

“三哥,这可怎么办,城门口有人守着,我们出不去呀!”荣老七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马不断来回巡视,显得有些焦急。

芳乔却是眼睛一转,“谁说我们要出去了?走,咱们回去。”

“啊?回去,回哪去?”荣老七一脸不解。

老六也是面带疑惑,这白筱雪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加上刚刚这次,他们已经得罪她三回了,见她方才追人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这若是被她逮着了,还不得将他们虐成渣渣呀?

“你傻了,当然是回白府去。”芳乔一巴掌抽上荣老七头顶,冲他翻了白眼。

荣老七挨了打,也不甘示弱,回敬了她一个白眼,“三哥,我看你才傻了,咱们才摆脱他们,这会儿又再送上门去……”

荣老七话未说完,老六便拍腿赞道:“妙,三哥这计果然妙啊!老六甚是佩服。”

芳乔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见荣老七仍是一脸不解,于是解释道:“这白筱雪正在西城门等着我呢,又派了她大批大批的心腹守在各个城门口,这么多人出动,白府门前肯定空虚,正是我等趁虚而入的好时机啊。还有,你们没听见她说吗,这白钧月正是她哥哥呢,证明我们也没有找错地方,此番自然是要再回去的,不然怎么完成师父交给我的任务?”

“走,随我拜会师父故人去。”她说着,肩膀一颠,紧了紧身后的小包袱,转身朝一条小巷子里钻去。

荣老七和老六谨慎的看了一眼四周,也快步跟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主动送上门 再次回到白府大门前,芳乔这回已经谨慎了许多,绕过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她选择了靠右边的侧门。

之前瘫倒一地的人马此时早已经被收拾个干净,不远处的大门并未关闭,时不时有大队人马从里跑出来,形色匆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赶着上战场去打仗。

芳乔探头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她没有料错,这大批大批的人马跑出去,门前果然空虚啊。

只要看门的人不认识她,只要她能赶在白筱雪回来之前先见到白钧月,那么一切自然是水到渠成顺顺当当。

然则,想法是很好的,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却总妨不住有个意外发生。

比方这时,她才刚走到这侧门口,大门又是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这回荣老七没有再说这是里面的人掐准了他们要来,提前把门开好了的话,而是赶紧闪到一边,以防又被从里冲出来的人撞个正着。

然而这次却是意外的安静,三人不由转头望去。

门内之人身长玉立,白袍加身,腰配宝剑,不用看也知道又是一个翩翩如玉的俊美公子。

只见他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摇着折扇,姿态优雅从容的从门里迈了出来,跟之前那些骑着马直接从大门口冲出来的人大一不样。

见到门口三人时,他脚步微微一顿,深邃的眸子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眼,又径自离去。

芳乔心中大出一口冷气,这这这这这......这也是个熟面孔啊,感情还有一个腿脚慢的吊车尾了?

此时他们三人这一路跑得满头大汗头发也乱了,形容看起来相当落魄,对方竟没能将他们认出来。

荣老七和老六在心中暗自祈祷,但愿他一直认不出他们来就此离去才好。

然而,那公子记性不好,可不代表他身边的人记性不好。

他身后一名大约十五六岁的俊美少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凑到那公子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那公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眸光在他们三个身上扫了一圈,显然是记起眼前这三人正是之前在蜀中遇到过的人。

他刚得到消息,说有三个蟊贼上门挑事,他们一群人居然还让对方给跑了,大小姐正气得满城找人,该不会这么巧,就是他们吧?

芳乔不理会他打量的目光,只淡定的装作不认识,掉头就走。

“这位公子且留步。”那少年出声叫住她。

芳乔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故作惊讶的回头问道:“有事?”

“三位可是前来拜会白家家主的?”那少年一脸淡笑,温和有礼。

芳乔正想说不是,可仔细一想,这都走到人家门槛上来了再说不是是不是有点牵强?于是不顾老六眼色,干脆回道:“正是,我奉师命前来,找白家家主取一件东西,可见这门口好像挺忙的,也没个人搭理我们,正打算离去呢!”

“我看三位风尘仆仆,想必是赶远路而来,今日白府门前出了一点小状况,有些怠慢,让你们见笑了,三位如果是上门拜会,不妨先进去歇一歇,我去替你们通传一声可好?”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既然今日不便,那我们改日再来便是,横竖我们也不着急的,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们。”芳乔连忙客气的推脱。

“这怎么行,来者是客,怎么能怠慢?”

说话的是那名摇着折扇的青年公子,他笑得满面春风,温暖和煦,七月天里却是让芳乔莫名打了个哆嗦。

笑这么开心,肯定有鬼啊。

然而不等芳乔多想,对面的街道走回来一串人马,为首一人恰恰之前在门口打过照面,芳乔只得赶紧转过身,冲那青年男子回道:“如此,那便有劳了。”

说着,便紧跟在他主仆二人身后进了白府侧门。

那少年将他们引入一间不大的茶房,命人上了茶,又道:“三位且在此歇息片刻,待我家公子先通报府中管事后,三位即可入正厅面见白家家主。”

“噢,好好,你先忙。”芳乔一边打量这小小的茶室,一边应道。

等人走远了,老六连忙跑到门口张望一番,然后坐到芳乔身边低声道:“三哥,这人有古怪啊。”

芳乔也不看他,兀自淡定的喝了一口茶,“你也看出来了啊。”

荣老七一听有古怪,忙开口道:“那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主动送货上门了?”

送你个头,谁是货?芳乔狠狠斜了他一眼,荣老七便不再吭声了。

芳乔一早便觉得这人不对了,这主仆两人,虽身在白家,却半点没有作为一个门生或是客卿的样子,对那白大小姐,仿佛也只是表面上的恭敬,虽然总摆出一张和气的笑脸,可这笑脸背后究竟是如何一副真面孔,那便不得而知了,当然她也懒得去管。

看白筱雪这气势,他哥哥身为白家家主,指不定还有多大的派头呢,他们三人只是随口一说,那公子便领他进了门,怎能不让她起疑?

想必这会儿他已经暗中派了人监视他们,自己则去白筱雪那边风报信了吧?

“什么?”老六一脸紧张,再也坐不住了,“那我们岂不是还没能见到白家家主,这边就已经先落入白小姐的魔掌啦?”

芳乔一口气喝完杯里的茶,见老六一张脸都愁成菊花了,忙扔下茶杯,一掌拍在老六肩上,“别担心,我既然敢来,那自是能出得去的。”

说完冲俩人使了个眼色,荣老七和老六立刻附耳上来。

西城门那边,白筱雪在城门口守候了半天,却一直不见‘兔子’前来投网,不禁怒火中烧,莫非自己又被他耍了一次?

转过身,见一众人纷纷都低着头,心中火气更盛,“一群没用的饭桶,还不给我去找人?就是把整个姑苏城翻过来,今天也得给我捉到他!”

“是!”身后众人闻言皆低出一口气,领命快速往各个方向而去。

这时,街道上一名白衣少年骑着匹马快速奔来,白筱雪见是无霜身边的沛文,不由眉头一挑。

沛文翻身下马,冲白筱雪行了个礼,然后在白筱雪耳边低语几句,白筱雪阴沉的脸色瞬间转晴,冷笑道:“呵呵,真是有意思,我在这里到处找他,他倒好,自己主动送上门了。”高兴完,又想到什么,忙问道:“有没有派人看好他们?”

“大小姐放心,公子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绝对跑不了。”

白筱雪俏丽的容颜满是得意,“胡汉三!哼!”

她冷哼一声,翻身上了马,扔下一帮仍守在城门口不明所以的众人便绝尘而去。

沛文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也觉得这三人着实够狡猾的,谁又能想到,大小姐正满城找他,他居然还敢大摇大摆的走上白府门前?

若非看他们三人气喘吁吁,满面尘土,他也不会起疑,他只是跟公子稍微提了一下,公子似乎还认识他们。

从公子的反应里,他这才猜出,原来此三人正是之前在蜀中将大小姐耍了一道的人,也难怪小姐会如此生气了。

这回载在他手里,倒也不算冤。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逃离白府 从白府成功脱身,饶是芳乔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上门了。

所谓事不过三,白筱雪一天在她手中连栽两次,就算是根木头也会长长记性。

出了城,三人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荣老七脸上显然是一脸的激动。

老六却是心有余悸,“三哥,老六真是被您的机智和胆量佩服得五体投地,这若换作我,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干这事。”

“所以说老六你永远都只能是千年老二,成不了大事。”荣老七一脸得意的道。

芳乔眉头一挑,‘千年老二’?这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不过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毛病。

“其实也并非我胆子大,是你们演技好呀,若非你们卖力演这一出,我就是有再好的计谋也无法实施不是?”

“那是,我荣老七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那白家小姐不收了我是她的损失啊,哈哈......”

芳乔一想到方才荣老七哭着喊着也要做白筱雪的跟班时就忍不住捧腹,那白筱雪身边的随从都是个顶个的年轻俊美,荣老七陡然嚷这一嗓子,倒让那些监视他们的人觉着是芳乔自认被白筱雪看上,因而要与自己这两个穷兄弟一掰两断了。

毕竟白筱雪好男色是出了名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自认为长得还有点姿色,就想往白家小姐跟前凑的人,几个监视的人听见他们自己人吵起来便也没怎么在意,毕竟屋里刚还进去了一个人查看情况。

谁曾想,被芳乔唤进去的那人眨眼间便被她劈晕在地,然后迅速换上对方衣衫,演了这么一出见利忘友的戏码。

芳乔装作赶闹事的荣老七和老六出门,也没人注意她,众人目光全只盯紧着屋里,毕竟沛文也只吩咐盯紧她一人即可,可谁又能想到他们居然明目张胆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走出大门?

三个人快速出了白府便往城门口去,果然在半路就遇到撤了人马往回赶的白筱雪,三人更是不敢耽搁,雇了趟马车火速出了城,然后让马车赶往下一个城镇,他们三人则下了马车选了条小道走。

荣老七和老六皆是第一回演戏,事后两人觉得既新鲜又刺激。

“三哥,你说就凭我俩刚刚那演技,算不算那影帝?”荣老七颇有些邀功请赏的意味。

“……,行了。”芳乔甩了他一个白眼,转而问老六:“此处距离萧山远不远?”

老六收了笑意,四处一看,回道:“远倒是不远,只是听说有点荒僻,怎么,三哥要去萧山?”

这一路走来,芳乔几乎每到一处,便喜欢四处打听地理位置,之前是行路所需,自从老六知道后,每次便主动帮忙打听,对行远路的人来说,任何消息都有可能对自己有用,所以即使到了江南,他们一路上也都会将附近的几个城镇或者山头路况打听清楚,这几乎都已成了惯例。

然而光打听路了,唯独忘记打听打听人,吃了这一回亏,老六也算是长了个教训,这已经不再是远山行路,身处江南这种繁华地,以后每个城镇的首要人物以及势力范围,势必也得打听清楚,他们远道而来,对地方上的人和事一无所知,这万一一不小心得罪了人,那可真是寸步难行呐。

“估计白筱雪知道我要找他哥哥,肯定会派人将白家的大门守个严严实实,白府暂时估计是去不了了,姑苏城也不能呆,咱不如去萧山看看。”

芳乔摸了摸怀里那枚大扳指,话说南宫翊留给她的遗产正在萧山等着她呢,既然师父交待的事情暂时办不了,倒不如把这件事先给办了。

老六却有些迟疑,“萧山?那……白府那边我们暂时先不管啦?”

“有白筱雪在,我想见她哥哥恐怕没那么容易。”芳乔有些无奈。

“那三哥的事岂不是办不成了?”荣老七一脸担心。

“不着急,白筱雪能守得了白家大门,还能守得了他哥哥不成?”芳乔睨了他一眼,道:“他哥哥总有出门的一日吧?”

老六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萧山位置偏僻,却离姑苏城也不远,白家家主平日若要出门定会有个风吹草动,我们只消待他出门,在路上截住他,此事定然就简单多了,也不必与那白小姐硬碰硬,三哥这办法甚好,甚好。”

老六正以为猜中芳乔心思,面上神色舒展开来,连嘴角那两撇小胡子瞬间也生动可爱了几分。

芳乔却是一脸吃惊的看着老六,她可没有想到这点啊,难为老六既然替她想到了,她自也不好否认,于是只得厚着脸皮受了。

“那是自然,你大哥是谁?那是诸葛亮再世啊,还有我能想不到的事?”芳乔大言不惭的拍了拍胸脯,大步朝前走去。

“是是是……”荣老七见她往一条与萧山相反的小岔道上走去,连忙拉住她,“哎,三哥,萧山往这边……”

“我知道是往这边,我就是考考你……”

老六却是一脸迷惑,“这诸葛亮又是谁?”

僻静的小道上,三人缓缓而行,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那是老六在拍马屁,时不时又听见几道惊呼,那是荣老七又挨了脑门心。

三人走了小半日,腹中已是饥肠辘辘,之前急着出城,一路没敢逗留,是以都没有吃过东西,又走了这一路的山道,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然而,宽阔的道路上除了偶尔见到几个打柴的路过,连家茶棚子也无,更别提吃饭了。

原来萧山,竟真的就是一座山。

芳乔甩了甩肩上轻飘飘的包袱,里面如今除了一套嫁衣和一身换洗衣服,已经别无他物了,为了跑路方便,也为了不让人起疑,能扔的已经扔了个精光,早知如此,她一路便不买这许多东西了,这可都是钱呢。

她看了一眼老六背上的包袱,干瘪瘪如同他的人,有些失望,又看看荣老七斜背着挎在肩上的包袱,里面鼓鼓鼓囊囊,眼睛不由一亮,忙问道:“老七,你包袱里可还有吃的?”

荣老七一听,摇了摇头,“最后一个肉饼已经被我吃了。”他说完肚子便响亮的炸开了,那势头,听着简直比她还要惨烈万分。

“那你包袱里究竟装的什么?”芳乔有些好奇。

“嘿嘿……”荣老七脸上顿时露出羞涩的笑,“三哥包里装的什么我包里就装的什么。”

芳乔倒是一愣,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嫁衣?喜服?”

“三哥买衣服的时候,七哥也在旁边看中了一套,于是就跟三哥一起买了。”老六解释道。

芳乔有些哭笑不得,这媳妇还没个着落呢,他东西倒是置办得挺快。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看日已西斜,寂静的山道上除了鸟鸣声便只剩下他们的喘气声。

“老六,萧山到了吗?”芳乔看了看眼前这条并不窄,明显也常有车马走动的山道,心中纳闷,怎么会连个茶棚或是客栈都没有呢?

老六擦了擦额上的汗,有气无力的回道:“应该......快到了,之前那路过的樵夫说......过了这道山坳应该就到了......”

芳乔不由汗颜。

她事先想过这宅子位置偏僻,可没想到会这么偏僻,心中不由暗骂,南宫翊那只死秃瓢,该不会是耍她的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明月山庄 明月山庄大堂内,掌管山庄内物的三大长老今日难得齐聚一堂。

山庄主人已经三年不知所踪,前些日子却是突然收到了庄主来信,三位长老皆是欢喜不已,激动得老泪纵横。

心想,他们的少庄主总算想起了自己还是明月山庄的主人,还有一大票兄弟等着在他的带领下出人头地,还有若大一份家业等着他继承并将山庄发扬光大。

浪子回头,不容易啊。

三位长老如今已经年过七旬,都是黄土埋到脖子根的人了,一辈子辅佐了山庄三位主人,本该是功成身退安心颐养天年的时候,然而这第三位主人却是让他们操碎了一颗老男人的心。

三位主人中,也只有第一位,还算得上是个传奇的英雄人物,到了第二代时,资质已经明显不如他的父亲。

三位长老也没说什么,那时都还正值壮年,尚还能拼上一把,只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希望能改变这走下坡路的状况。

然而到了第三代时,这位少庄主果然没有令人失望,从小天资聪颖,天生筋骨奇佳,是块练武的绝好材料,然则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过顽劣。

整个山庄上上下下包括夜里来山庄偷腥的野猫,皆对他深恶痛疾,头疼不已。

原想着,少年人心性不定,玩劣一点本没什么,因着他颇高的武学天份,他们能忍,大不了等他大了,让他出去历练个三年五载,磨砺一下性子,一切也就走上正轨了。

然而,三位长老终未能等到这位少主人成年,便迫不及待的将尚只十四岁的少庄主热情的送出了山庄大门,心想,这样的祸害多留一日自己都得少活好几年,让他出去祸害祸害别人也是好的。

事情倒也挺顺利,第一年,他便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名头,第二年,他便在江湖上年轻一辈中已是名例前矛的佼佼者,三位长老很是欣慰,本以为照这样的势头,第三年,那必然在江湖名声大噪啊。

然而问题就出在第三年。

按照计划,三位长老商定好少庄主只需要历练三年,便可回山庄正式接管庄主之位,然而三年过去,却不曾想,人是回来了,心却丢在了外边。

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少庄主留书一封,说要去江湖寻找他丢失的本心,这一去竟不曾再回来。

三位长老挖空心思,绞尽脑汁,也没能将人给骗回来,眼看他们一日老过一日,这日子都快过到头了,庄主之位却还一直悬而无人,山庄内已经多年不曾添过门生,原有的一批人也走的走,老的老,这让一生跟随了三位庄主,一辈子的心血都耗费在了明月山庄的三位长老唏嘘不已。

前几年,还能凭借前两任庄主的余威而震慑江湖,然而如今,眼看明月山庄的声势一年不如一年,三大长老的心也渐渐变得如那桐湖里的水,凉到不能再凉,整日只窝在自己的一方小院里虚度年日,回忆着曾经的风光岁月。

可是,这样的平静日子终于被一纸书信给打破。

明月山庄每任庄主都会饲养一只雪鹫,雪鹫一生只跟随一个主人,平时皆用作通信,如今这也成为了少庄主唯一与明月山庄联系的依存。

三位长老在见到那只雪鹫时,就跟见到自己的亲爹妈一般激动。

雪鹫的腿上绑了一根布巾,解开一看,上面简短的几句话却是让三位长老的胡子齐齐一吹,眼睛一瞪。

本以为是少庄主对外面的花花世界终于心生厌倦,准备回到明月庄的大怀抱接任庄主之位了。

然则,上面写的却是:吾已觅得更适合接任庄主之良人,新任庄主不日即将拜访山庄,以盘龙戒为信,届时,望全庄上下皆能听其号令,三位长老务必辅佐其将山庄发扬光大,不辱老庄主生前遗命。

三位长老刚还高兴得跳脚,下一秒却被信上的内容气得差点儿没齐齐归西。

什么觅得良人?什么更适合做山庄主人的位置?竟然还将历任庄主的信物盘龙戒交给一个他们什么底细都还不知道的人?

明月山庄历任皆是血亲相传,一代传至一代,到了上一任,已经是第十七代了,眼看他们三位糟老头子就要完成这第十八代的光荣任务然后功成身退,少庄主却将庄主之位轻易传给了一个外人?

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三人情绪从激动到愤怒,从愤怒到伤心,从伤心到惋惜,又从惋惜到平静,然后从平静到好奇,最后又从好奇变为期待。

要知道,他们这位少庄主自小不仅武功一流,相貌那也是一等一的俊,自诩天下第一无人能及,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竟能得少庄主青眼,若是个可塑之材,他们也不是不懂得变通的老顽固,大不了让对方改个姓,入个族谱什么的,话说江家那个臭小子不就是这么干的么。

不过这义子是收不成了,义兄或是义弟倒还可以凑一凑。

自此之后,三位长老天天都要到大门口晃上一圈,问一遍守门的老王,“今日可有人前来拜访山庄?”

老王一脸于心不忍,但还是摇了将近半个月的头。

终于,连最后一点期待也被这日复一日失望的等待而耗空时,三位长六决定不再终日沉迷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过日子,齐聚一堂,打算为此表个态,作个了结。

当初这只为商议山庄大事而开设的威武大堂,如今已经成为了他们三人定时一次茶余饭后闲话唠嗑互相慰问,最近过得可好的闲散场所。

大长老阔袖一挥,言词灼灼,“我决定了,从今日开始,继续过我醉生梦死的生活,不再对山庄对庄主抱有抱有不该有的奢望。”

他神情严肃,以宣布一个大门派生死的口吻一般,发表了自己的感言。

二长老轻轻一声长叹,沧桑的脸上满是悲凉,“唉,我就说,这事肯定不靠谱,害我平白耽误了阿花的生产,一直没能弄清楚究竟是哪个先出生,哪个最后出生,连个排行都拿捏不准。”

阿花是二长老养的猫,最近刚好产仔,一胎四个,母子平安,就是这四兄弟不知究竟谁是大哥,谁是小弟,着实让二长老愁得胡子都掉了一大半。

三长老相当淡定,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拂了拂袖子,“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大长老和二长老齐齐抱着胳膊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走出了大门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长老出声道:“这老头也真是,装正经时也不先照照镜子,茶叶还都粘在胡子上,不过就是扫个地,多大的事,还是那么爱装。”

三长老有点强迫症,是以闲来无事总拿个扫帚在山庄里转悠。

然而两位长老笑完,互瞅一眼,又长叹一声,也各自抱着胳膊回自己的住处了。

看门的老王见三长老拿着个扫帚扫来扫去总绕着门口这一块地不停的扫,也不知他究竟要扫到什么时候。

二长老说是担心自己家奶猫,急着回去看看,却偏偏从大厅绕到了山庄门口,站那愣了好一会儿的神,才回的住处。

大长老背着双手,在门口走了三圈,最后一拍手掌道:“噢,想起来了,我前几年埋的两坛子花雕还在那棵桃树底下呢,我得去翻出来看看。”

老王暗自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三位长老可真是一点都不诚实,连他都看出来了,明明还是不肯死心,嘴上却是说得各种不在乎,唉……

朝大门望了一眼,老王不由也有些期盼起来。

即使少庄主不回来了,哪怕拉个葫芦充充数也比让三位长老空守在此,整日无所事事要来得好啊,老人家,最害怕的就是寂寞了,这山庄里除了他们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没有个年轻人,着实缺少生气。

只是这都快等了一个月了,少庄主信上所说的那个人,究竟还会不会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深山有宅 黄昏中,山道上,夕阳余晖拉出三道长长的身影,山林寂静,薄雾渐起,四处渺无人烟,越发显得孤道上的人萧索凄凉。

三人肩上皆背着包袱,弯腰垂手走得十分吃力,如果再弄个竹杖和破碗,简直就像是逃荒而来的难民。

“三哥,你说这山上真会有人家?”荣老七捂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肚子不无担忧的问道。

老六微一抬头,抹了抹快流进眼睛里的汗,肯定的道:“三哥说有那就一定有,而且依我的判断,路修得这么宽阔,门庭应该还不小。”

这弯弯曲曲的山道一路走上来,着实有些累人,若非这道上的车辙十分明显,不像是无人踏足的样子,他们三人早就放弃了。

芳乔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来路,云烟渺渺,山脚下的一切皆已笼在一层薄雾中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又抬头瞥一眼前方正无限往山顶延伸仿佛没个尽头的道路,有气无力的回道:“没有难道我们还有力气走下去不成?怎么说也要走到底,看看这房子究竟建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山旮旯顶上了。”

荣老七和老六一听,也不再废话,咬着牙,拼着最后一把力气头也不抬猛往前走。

终于,黄天负不有心人,道路在一处弯道后渐渐变得开阔起来,一座若大的庄子出现在三人眼前。

老六早已是精疲力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起不来了。

荣老七却是立刻小跑着奔到门前用拳头猛砸门板,“开门开门,快开门!”完全一副要打家劫舍的模样。

芳乔费力的抬头看了一眼这若大一户门庭,只见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明月山庄。

呵,门庭不小,位置偏僻,南宫翊果然没有骗她。

门庭确实不小,光看这两丈高的院墙,身手一般的小毛贼恐怕还轻易翻不过去,不过这位置……也太他娘的坑爹了吧?

这哪里是偏僻二字能概括得了的?隐在深山里的大寺也不见得把房子往山尖顶上修的。

早知道这么偏僻,她便雇辆马车上山了,上午被白筱雪追了大半日,下午又爬了一路的山路,感觉自己今日把这一辈子的路都给走完了。

累归累,却也不无隐含开心的成份。

心中想着,能建得起这么大宅子的人势必也不穷,为何非得挑这么偏僻的位置?而且这宅子几乎都修在山顶上快与白云肩并肩了,恐怕这买家不太好找啊,谁会闲得蛋疼住到这大山顶上来?又不是修仙。

不过在将宅子出手之前,她得先置办一辆马车才行,否则这一上一下就得去掉她半条小命。

日落西山,倦鸟归巢,本是老王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看守了一日几乎不会有半个人来光顾的大门,老王拖着有些麻木的两条老寒腿正准备去后堂吃饭,顺便问大长老讨些花雕来喝喝。

虽然大长老关于酒一向对人小气得很,可这些天他老人家天天在大门口转悠,也和老王熟络了不少,讨口酒喝倒是不成问题。

正走到一半,便听到身后的大门‘砰砰’几声巨响,吓得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到地上。

这个时辰……谁在敲门?还敲得这么大声,仿佛门板都要给他拆下来了,莫不是上门来挑事的?

好歹这里也是明月山庄,就算山庄多日无主,那也还有三大长老坐镇,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明月山庄大门口闹事?

老王左右看了看,没见着个可以拉来壮壮胆的人,又听见身后门板敲得震天响,听外面人的口气,似乎还很急,不得已,只得捏紧了手里的拐杖哆哆嗦嗦摸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

眯着老花眼往外一瞧,就见一敞着衣衫,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小山一般立在门边,不由唬了一跳。

见他手无兵器肩上背着个包袱,浑身上下气势惊人,心中不由猜想。

这这这……这莫不就是三位长老最近日日盼着找上门来的人?

不行!他得赶紧去通知三位长老!

老王拐杖一扔,挥舞着老胳膊抖着腿一溜烟朝后堂跑去,嘴中还含糊不清的喊着,“呃……那个……大长老,来啦!来啦!大家快来呀!”

狂拍了一阵门的荣老七正以为屋里没人,却见大门突然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双满是褶子的老脸从门缝里正微微仰起盯着他瞧。

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那老头吓得手里拐杖一扔,跌跌撞撞往里跑了。

“哎……三哥你看这……”荣老七指着门里落慌而逃的人,颇有些无奈。

“七哥,我看是你这拍门的架势把人给吓着了吧?有几人敲门跟要拆人房子似的?咱们如今也算是良人,得斯文,斯文啊。”老六从台阶上撑坐起来,拖着疲软的身子往门缝内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瞧!你把人都给吓跑了。”

芳乔见大门开着,忙也凑上前去。

“三哥,你看这,咱们进还是不进?”荣老七被老六一说,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进,当然进!”怎么说这庄子以后也是她的了,正好让看门的把庄子里的人都叫来,将这事宣布宣布。

芳乔一把推开厚重的大门,当先迈了进去,荣老七赶紧跟上,老六落在最后,看了看已经将黑的天色,忙也跟上。

而此时,山庄后堂内,三位长老正各自一桌吃着饭,由于山庄内人口日渐减少,昔日吃饭的大厅也日渐宽敞起来,即使三位长老各自一桌,全庄上下加起来也不超过五桌人。

大长老正眯眼享受着今日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陈年花雕,神情好不舒爽惬意,却见门口老王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忙笑道:“老王啊,不过是一坛陈年老花雕,你不用这么激动吧?来来来,我早给你留了一份,正等你呢。”

老王扶着门框直喘气,“大大大……长老……来来……来了,来了……”

“快快快!坐下喘口气,一大把年纪了,还这般莽莽撞撞,万一闪着腰,扭了胳膊腿的可怎么是好?”二长老心地善良,忙过去扶了一把比自己还年轻个二十岁的老王。

老王有些受宠若惊,忙挥了挥手,示意不必,“长老,赶紧……门口……来啦!”

“什么门口来了?老王你腿脚不利索,什么时候连口舌都不利索了?”大长老还待打趣。

三长老却是筷子一顿,问道:“来啦?”

老王气喘如风箱,却也仍是翻着白眼点了点头,“来……来了。”

三长老神色一凛,筷子一扔,风一般掠出了大门。

大长老见他神色不对,也意识到什么,又看了看老王的反应,便更加笃定,也顾不得手里的陈年老花雕了,抖着花白的胡须兴奋的道:“来啦?”

二长老见状,再也顾不得身边的老王,一阵风似的往山庄大门口跑去。

大长老急得怪叫,“喂!你们两个老不死的,也不等等我!”话音一落,也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桌前,临走之前,还不忘一把拎起腿脚缓慢的老王。

只留下一屋子捧着碗筷傻愣着的人,终于,大家齐齐愣了三秒之后,也顾不得吃饭,全往山庄门口冲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奇怪的老头 “人呢?”三长老第一个赶到现场,只见大门洞开,却并未见到半个人影,忙冲出大门,“人在哪里?”

紧接而至的是二长老,他也同样没看到人,轻身跃上屋顶,抬手在额前搭个小帘朝下四处张望。

三长老落在最后,见二人跑在前面也没见着人,不由有些高兴,又有些得意,忙问一路被他提过来的老王,“老王啊,快说,人在何处?”

老王抬手指了指门口,“刚……刚还在这儿呢……”

“莫非已经走了?”二长老面露担忧,转而一脸责备的看向老王,“老王你真是糊涂啊,怎不将人直接领到后堂?”

老王一噎,自己当时太过激动,就想着要赶紧通知三位长老,哪里还能想到其他?

“我去追!”三长老说完,作势便要往山脚下去截人,却听得后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走在最后的十几人正簇拥着三个生面孔朝他们走来。

“长老,人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芳乔三人自进了大门没见着半个人影,正欲往屋里寻人,却在半道撞上一群皆已上了年纪的老头,个个见到他们都跟见到亲儿子一般,欢喜异常,三人正有些一头雾水,就已被他们推搡到了大门口。

原还担心这些老人家走得又快又急会磕着绊着,所以三人也没反抗,却不料他们个个身手了得健步如飞,携着他们一路奔到了大门口,哪里又有半点老人家的样子?

“是他......就是他!”老王抖着手指着牛高马大的荣老七,语气笃定。

“我?”荣老七抬手指着自己,一脸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芳乔也有些奇怪,正寻思着自己该不会是进了疯人院了吧?怎的这些老头个个如此奇怪?

老六也被这场面弄得不知所以,“这这这......这什么情况啊?”

听老王如此一说,三位长老目光齐齐一凛,一把挥开众人,围着荣老七开始转圈圈。

大长老捋着胡须道:“筋骨不错,就是体形稍微欠佳,还有这相貌......也是一言难尽。”

二长老抱着胳膊道:“若好好改造一番,倒也不是拿不出手。”

三长老看了大长老和二长老一眼,点头道:“事不宜迟,走!”

三人二话不说一把抬起荣老七就往后院狂奔而去。

芳乔和老六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三个老头轻轻松松一把抬起将近两百斤的荣老七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远处,还传来了荣老七的呼声,“三哥,救我......”

芳乔脚尖一点,快速追上三个老头,拦住他们去路,“你们要干什么?快把人放下!别以为一大把年纪了我就不会打你们了。”

三位长老脚步一顿,这才注意到面前的少年,他一身黑色长袍,身材削瘦,骨架匀称,一张秀致的小脸生起气来带着几分痞气,是个十分出众的年轻人,只是这一身黑衣在暮色里让他很容易被人忽略。

“麻烦。”三长老略有些不满的给了评价。

大长老却是嘿嘿一笑,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打着转,“哟,小子,轻功不错嘛!敢挡你爷爷道,小心我打你屁股哦!”

芳乔嘴角一勾,也笑着回道:“那也要打得着才行!”

她话音一落,便直接伸手抢人。

二长老一声惊呼,“呔!臭小子你攻哪儿呢!能不能厚道一点?好歹我们也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使这小流氓的招术,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够做你十八代祖宗了,尊重长辈知不知道?”

芳乔却是轻轻一笑,他们此时正高举着荣老七,下盘这么大一个弱点放那不攻才是傻子呢!况且这三个老头虽有些不着调,可功夫显然不弱,南宫翊只说家中有几个老仆,可没说这几个老仆居然还会武功啊,简直坑爹。

“你们再不把人放下,我可还有更阴损的招式哦,要不要试试?”她说完,用手做了个抓东西的动作。

三长老一听,思忖再三,觉着晚节更要紧,当先弃人投降。

“老三你个怂货!”大长老见他松了手,忙也一个飞蹿,将人甩给了二长老。

可怜二长老还死死抓着人,身后两人一松手,重心不稳,人便直往前扑去。

荣老七这一身肥膘,若是扑倒在他身上,想必那老头的小身子板都能给压成一纸片人。

芳乔见势忙伸手一把抓住荣老七的肩膀,用力往回一扯,人是拉回来了,可还附带了一个。

只见那老头死死抓着荣老七另一边肩膀,冲她露出一个微笑,他手一甩,便将人扔给了三长老。

芳乔正待去抢时,三长老忙又将人往大长老面前一推,让她扑了个空。

几番下来,芳乔累得气喘吁吁,却连荣老七的影子都摸不着,心中不得不佩服起这三个老头的功夫来。

可怜荣老七被甩来甩去,早晕得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你们究竟要干什么?”芳乔实在没有耐心陪他们玩了,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力气被他们这番折腾?又见他们似乎也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不由也微微放了心。

“小子,我看你功夫倒是不错,如果你能赢得了我们三人当中任何一人,我们不旦可以把人给你,就连我们三个,以后也都是你的了,怎么样?”大长老笑得一脸和善。

三长老一眼看穿他的阴谋,只默默站到一旁,既不表态,也不反对。

二长老却是加了一句,“还有这庄子也归你,怎么样?”

芳乔喘着气,冲他们翻了个白眼,“这庄子本就是我的,我才懒得跟你们打。”

“你的?”

“我的。”

大长老若有所思,终于想到什么,看了看地上的荣老七,又看了看芳乔,“可有信物?”

芳乔自怀里摸出那枚墨绿的扳指来,套在实指上晃了几圈,三长老伸手就要抢,芳乔赶紧一收,咧嘴笑道:“可别摔坏了,回头你们不认帐怎么办?”

“认帐认帐,怎么不认?”二长老面带惊喜,看向大长老,“原来竟是他?”

大长老点点头,“这老王,害我们差点弄错人,我就说,少主眼光再差也不至于找个那样的来搪塞我们。”

二长老捋着胡须盯着芳乔左瞧又看,“如果是他,倒也不错。”

三长老难得的开口道:“那还等什么?开祠堂!”

话音一落,三人立刻甩下一众人等,将芳乔一把抬起,直往祠堂方向狂奔而去。

余下众人一听说要开祠堂,忙欢呼一声四散开去。

剩下瘫软在地的荣老七和傻了眼的老六,两人面面相觑,心中暗叹,他们这究竟是进了什么地方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被卖了 明月山庄议事厅内,山庄内上上下下包括看守大门的老王,今日皆齐聚于此。

这让很久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的三位长老有些激动不已。

三长老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就连胡子也都梳理得根根顺直。

二长老一如往常,但脸上灿烂的笑容深深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大长老站在大厅首位前,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风格,拿出一丝威严装得十分正经,“各位,今日是我们新庄主第一天上任的日子,从此以后,我们明月山庄不再是空有名头而终日无主的状态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拿出浑身干劲,协助新主人,共创辉煌,将明月山庄发扬光大……”

......

大长老一番豪言壮语说完,低下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最后还是老王给他友情的捧了个场。

“好,好......”

就连坐在底下右边第三把交椅上的老六都觉得这气氛十分尴尬,他看了看正坐在椅子上剔指甲的芳乔,内心复杂。

荣老七却并不在意这些老头的所做所为,反正一切都有三哥,他只管坐在一边安心喝着茶吃着点心。

芳乔虽然表面看上去无甚不妥,但越磨越短的指甲分明在诉说着一个事实,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别惹我。

昨天晚上她被三个老头抬到一个房间,三人把她强摁在地上,呃……别想太多,不过是掐着她的后脖颈对着一排排画像磕了九个响头。

对,是九个!

她也搞不明白为何要磕九个头,正常不是三个么?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磕完头后,三个老头便向她宣布,“你以后就是明月山庄第十八代传人,刚刚所行之礼便是继任庄主并正式拜山庄入宗祠的礼仪,从此以后你便姓南宫,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芳乔莫名其妙就成了这明月山庄第十八代主人,很懵圈,这跟南宫翊说的不一样啊。

虽然这十八代主人也同样是这庄子的主人,性质却是大不相同的,此时又听得这老头一番豪言壮语,心想,这是要让她兴复家门了?

呸!

心中顿时升起一腔怒火,南宫翊那混蛋,居然坑她,她才没兴趣替他光复这劳什子门楣,她只想把这庄子卖个好价钱,然后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然而昨晚经过一番苦战,她发现自己暂时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个伟大的梦想。

是的,因为她不是这三个老头的对手。

眼下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宅子卖不成,反倒把自己坑进去了,这状况怎能不让她窝火?

大长老看了她一眼,脸上满是笑意,大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的势头。

这小子武学天分不低,倘若在他手低下好好调教一番,想要将明月山庄发扬光大完全不是难事,也不知道少主究竟从哪儿骗来这么个极品,真是不错,不错。

他阔袖一挥,正安然坐在椅子上的芳乔便被他拉到了台阶上。

“少庄主,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芳乔狠狠瞪了他一眼,内力深厚了不起?等我练个三五十年,你也就......也就嗝屁了,哼!

二长老见她不肯开口,指间一弹,一颗炒黄豆精准的打中了她一处穴道。

芳乔只觉一阵麻痒袭遍全身,赶紧开口,“我要说的就是大长老说的接下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众人都还有些懵。

赶鸭子上架本就比较免强,经过昨晚,他们已经知道,这人是少主诓来的,而且人家也并不乐意接受这个少主的身份,可奈何三位长老不肯放过人家,非得让他坐上少主这个位置,是以这会儿无论他有什么样的举动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

等大厅里的人都走了,芳乔才冲二长老喊道:“还不快解了我的穴!”

二长老闻言却并不为所动,只朝嘴里扔了一把黄豆,挑衅一般嚼得嘎吱嘎吱响。

三长老看不过去,手指隔空一点,芳乔才瞬觉麻痒之感渐渐退去,抬脚转身便走,心中却是暗暗发誓,这帮老头,日后定要他们好看。

“少主去哪?”三长老问。

“我不是你们少主。”芳升头也不回。

“可你收了盘龙戒。”三长老神情严肃。

“这个?”芳乔脚步一顿,自怀里摸出那枚墨绿扳指,随手往后一抛,“还给你们便是,这少主谁爱当谁当去,我可没功夫陪你们玩。”

二长老赶紧一把接住,神色间有些不虞,“这盘龙戒少主既然收了,就没有轻易还回来的道理,少主且还是收好了。”他说完,手臂一挥,那枚扳指便又稳稳当当落回芳乔怀里。

芳乔看了一眼那扳指,也懒得理会,脚步不停,“你们还是另找他人吧,无论如何,我也不会留下做这劳什子少主……”

她话音未落,大长老身形一动,已经拦在了芳乔跟前,“你已经是明月山庄的主人,岂能说走就走?你想下山可以,除非你打赢我们三个,我们就让你下山,否则,你还是乖乖认命,好好想想怎么将山庄发扬光大才是正事。”他嘴角一勾,笑得好不阴险。

芳乔恨得牙痒,“腿长在我身上,难道你们还能日夜看着我不成?”

然而半个月过去,事实证明,三位长老的确能日夜看着她。

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难道当真留在这将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的偏僻山庄发扬光大?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况且就算师父能等,她体内的蛊虫恐怕也等不了吧?

而且眼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却在这什么都做不了,心中不由很是焦躁。

这一日,她照例又被三位长老拉到议事厅,手支下颌歪坐在高台上的交椅上神游天际。

三位长老在她眼前正讨论得不可开交。

“派人下山发个榜,先免费招收一批新弟子,山庄已经很久没有招收新弟子了,眼下山庄既已有主,也是时候吸收一批新成员了,少主你觉得如何?”大长老看着正不知神游何处的芳乔问道。

“啊?”芳乔愣了愣,一眼瞥见二长老指间的炒黄豆正蓄势待发,连忙回道:“噢好,好好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芳乔虽不知道他们究竟都说了些什么,但这样回答总归是没错的,不信,看二长老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了。

“那派谁下山?”三长老问。

芳乔一听见下山猛的一个激灵,但显然也明白这话不是问她,忙对大长老举荐,“就派我那两个小弟吧!他们年轻,腿脚快。”

二长老眉毛一挑,眯着眼睛道:“你可别想玩什么花样。”

芳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笑道:“我人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大长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就派他们两个去。”

芳乔走出会议厅时眉舒目展,抬脚便朝老六和荣老七的住处走去。

她虽下不了山,可有些事,交给他们办也是一样的。

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议事厅,心中暗道:这三个老头,她迟早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有南宫翊那个王八蛋,居然敢坑她,这笔帐她绝对会好好记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关键的第一步 七月下旬,正是夏日里最炎热的时刻,然而明月山庄地处萧山之巅,周围灌木环绕,云雾交织,倒也并不觉得炎热。

芳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此时太阳已经快要升至中天,荣老七和老六一早便下山去了,估计得日落时分才能回来。

三个老头正在为谁先来的问题争得不可开交,几乎已经成为每日例行一争。

他们争论的自然是芳乔武功的教授权。

大长老袖子一挥,独断专行,“山庄我最大,自然是我先来,你们且先在一旁候着。”

“那不行!”二长老坚决反对,“怎么什么好事总让你占了头一个?你先来,那我们还教什么?”

大长老嘿嘿一笑,“你可以教他轻功呀。”

三长老认真的看了大长老一眼,语气幽幽的道:“轻功是你的强项。”

大长老双手一摊,一脸无赖,“怪我咯!谁叫你们平时不用功,现在知道利害了吧。要不这样,你们干脆就在一旁看着好了,人就交给我,这样大家都不用争了......”

“不行!”二长老和三长老异口同声。

芳乔坐在树底下手拄着下巴已经看他们三个吵了整整一上午,心想,再过一会儿厨房应该就要吃饭了,真好。

站起身,拍拍坐得有麻木的屁股,好心的冲三人道:“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三人停止争执,目光齐刷刷看向她,“你说!”

“总这样吵个没完没了也不是个事,干脆这样,你们三个来一场比试,谁赢了,就听谁的,怎么样?”

三长老认真想了想,觉着这办法不错,若是光拼内功,他二人皆没办法胜过自己,于是干脆的回道:“同意。”

大长老胡子底下的嘴角悄悄一弯,既不反对,也不赞同。

二长老却是眼睛一眯,阴测测的道:“你小子想挑拨离间趁我三人打起来好趁机开溜简直做梦!好歹我也活了好几十年,还能上你这小娃娃的当?”

三长老闻言恍然大悟,转而一脸防备的盯着她。

芳乔悔恨的一拍大腿,“嗬,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

大长老却是笑眯眯的道:“嘿嘿,晚啦!”

芳乔拈起一片落在头顶的树叶,轻轻一叹,“唉,既然如此,那你们继续吧,等争出个结果来记得通知我一声。”她说完抬脚就走。

“你去哪儿!”三位长老异口同声。

芳乔回过头冲他们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去上茅房,你们也要拦着?”

吃过午饭,芳乔正准备去睡个午觉,就听见老王激动的从大门口跑了过来,“长......长......长老,门口来了……两位年轻人......”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胸前比划。

二长老闻言一惊,“那两个小子办事这么快?这才去山脚下张贴的榜文居然就有人上门来了?”

大长老捋捋胡子,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照这样的势头,招收百来个门生应该不成问题,光复明月山庄也是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呀,哈哈……”

三长老却是直接吩咐老王,“将人领去西厢房,好生招待。”

芳乔眉头一挑,抱了胳膊走过来,“招收这么多门生,而且还是免费的,山庄可养得起这么多人?”

不是她信不过这帮老头,这帮老头除了武功了得以外,好像并无其他本事了,平日他们不下山已经是坐吃山空,现下还要平白养活一堆光吃饭,干不了什么正事的门生,这开销可不是一般的大,他们哪里来的钱?

大长老呵呵一笑,“少主自不必操心这个,我们明月山庄少说也已立派百年,名下产业不少,哪怕再养活个一两百人也不在话下。”

闻言,芳乔眼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亮,嘴角微微一弯,笑问道:“那……山庄现下有多少产业?”

三长老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商铺将近七百多家,所涉行业大概三十多种,每年净利润不下百万两白银。”

芳乔心中一惊,忍不住咂舌,“这些都……都是明月山庄的?”

二长老瞥见她的神色,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当然,只要你安安心心呆在明月山庄,将山庄发扬光大,这些以后也都是你的。”

“我的?”芳乔有些不敢相信,世上会有那么好的事?南宫翊那秃瓢不会同她拼命?

“嗯,你的。”

见三位长老齐齐点头,芳乔才觉得这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将山庄发扬光大这事不难,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这许多钱还怕成不了大事?芳乔心中顿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然而精明如二长老,她眼眸一闪,他便知道她心中打的什么歪主意,“你可别想着投机取巧,我们所说的将山庄发扬光大,是指让明月山庄成为江湖首屈一指的大门派,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可不是随随便便博个空名头了事。”

芳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死老头,她还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全知道了?真是可恶啊。

“那这事还得慢慢来,可无法一蹴而就……”

她还未说完大长老就插道:“这个我们自然懂,也只能慢慢来,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现在只等着一步一步实施,当然了,这事还需要你的配合。”说完,他定定看着她。

“看我干嘛?”芳乔一脸莫名其妙,“我可没有阻碍你们实施那完美的计划啊。”

“你当然无法阻碍。”二长老一脸自信。

“你是这关键的第一步。”三长老郑重其事的道。

“我觉得,首先最关键的问题是,你们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这要是放在现代,可是违法的,对了违法你们知道吗?我跟你们说……”

芳乔正欲给他们大上一堂法制课,大长老阔袖一挥,五指朝他一张,豪情万丈的道:“行,你不用说了,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真的?”芳乔试探道。

“真的。”答话的却是大长老。

行,老大都开了口,芳乔也不再绕弯子,向他摊出一只手,嘴里吐出三个字,“我要钱!”

“行!”二长老痛快的道:“每完成一项我们交代的任务,你便能得到一笔小钱。”

芳乔见他伸出一根手指,问道:“一百两?”

“一万两。”

一万两?这小钱着实不少啊,同样的,诱惑也不小,芳乔立即一口答应,有钱赚的事,她一向很痛快,她虽然不缺钱,但谁还会嫌钱多?

继承明月山庄的百万家产她是没那个野心了,不过赚点小钱钱留着将来养老还是可以有的,等存够一笔巨款,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拍屁股走人,这将明月山庄发展成江湖第一门派的伟大任务还是交给南宫翊比较合适,她这辈子只想做个逍遥散人。

几人商量好便决定,从明天开始,就赶紧实施计划,至于这由谁先教的头疼问题,已经被芳乔提议的石头剪刀布完美的解决了,二长老成功以拳头赢得了明日的优先权,喜滋滋的回院子看奶猫去了。

三长老正苦苦思索着究竟要出哪个手势才能有机会同时赢过他们两个人,一边走,两只手一边比划。

大长老捋捋雪白的胡须,背着双手悠悠哉哉往西厢踱去,他得去慰问一下新来的年轻人。

剩下芳乔无所事事,准备去山庄里的藏书阁翻翻典籍打发时间。

明月山庄藏书阁内藏书数量极多,书籍所涉内容甚广,从琴棋书画,到诗词歌赋,再到史书传记,甚至话本小说,鬼怪志异无所不有,甚至连春宫都能找出几本来,更有十八般兵器从修习到打造都相当全面,内功心法武学秘籍更是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然而芳乔对这些都不感兴趣,而是一门心思钻研蛊术,可惜藏书阁书籍甚多,可涉及蛊术这方面的却是少得可怜,仅有的几本也都只是粗浅的介绍了一下蛊术的发展史。

原还想着能自己想办法将体内的蛊虫给解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从藏书阁出来,芳乔手里捧了一本最近几年的江湖志,哼着小调慢慢往住处走去,抬眼间就见老王拄着拐杖一步三晃的飞快晃到自己跟前。

“少……少……少主,大……大长老有事……找你……”

他一句话好不容易说完,芳乔忙将书往掖下一夹,扶住他,“您悠着点,有事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还是大长老说得对,这山庄里确实也该添几个年轻人了,你看看把你给累得。”

老王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赶紧去,不要耽误了正事。

芳乔见他每次都跑得气喘吁吁却也没什么大事,不由也就放了心,慢悠悠往前踱去,这一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知这会儿老头找自己能有什么大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再也不离开 待来到西厢,还未跨进院门,就听见了一个尖利的声音自院中传入耳际,芳乔眉头不由一抽,这声音好耳熟啊,该不会是……

还未来得反应,只觉眼前一花,一袭淡蓝色身影便朝自己扑了过来,一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云儿表妹!我可找着你了,表哥我这些年找你找得好苦啊……”江少瑜将头埋在她肩膀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声情并茂好不令人感动。

芳乔却是丈二金钢摸不着头脑。

表妹?表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等等,等等,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先起来,好好说话!”她一手推开正在自己肩头乱蹭的人,另一手要去掰他紧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我不要,死也不放!除非你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离开我了。”江少瑜不依不挠,双手死死扣在她腰间不肯撒手,仿佛这一松手,她就要离自己远去再也找不着了。

此番若不是自己偶然在父亲书房发现了一张她的小像,细看之下才惊觉她与小时候的云儿长得极其相似,又去询问了父亲,这才得知她极有可能正是十四年前姑姑丢失的女儿。

而前不久,父亲也收到了姑姑的来信,说要动身回来见一见她。

虽然父亲说因为走失多年,很可能云儿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云儿,让姑姑不要心急,且等他先探清她的底细,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活的,身边接触的人都有哪些,当年又是怎样被多番转手拐卖到了蜀中那样的偏远之地,这一切他都要查得一清二楚,才能安排一个适合的时机,让她们母女相认。

姑姑等了这许久,从最开始日日夜夜都盼着能找回她,到后来,已经不抱希望,只期盼她能好好活着就行,如今已然知道她安然无恙的长大,已经十分欣慰,她自知道江家处于江湖是非中心,无数居心不良的人都紧盯着江家一举一动,又哪里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

心中也十分担心自己的一次冲动又将带来再一次的长久分离,于是安心听从父亲的安排,晚一点相见便晚一点相见,这十几年都熬过来了,又岂会在乎再多等上一些时日?

虽然姑姑能等得,可江少瑜却等不得。

他甫一得知这个消息,便立刻带着司南一路飞奔着赶了过来,心中既焦急,又不安,这些天各种猜想生生折磨得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他走到明月山庄大门口时,心中还十分紧张,可当司南敲门一打听,得知她竟成了明月山庄的少主时,他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月山庄他自是知道的,武林四大世家中,姑苏白家为首,金陵柳家次之,上虞江家第三,这最后便是萧山的南宫家。

虽然南宫家一向行事低调,但在武林中的影响力可谓非同一般,门下产业更是遍布全国各地,就连武林之首的白家恐怕也不能与之匹及。

她又怎么成了这明月山庄的主人?

“江少瑜!你再不松手,我可不客气了。”芳乔几番挣扎,不料他竟是越抱越紧了,很想一巴掌将他扇飞,可又心知他不会武功,担心自己太过用力伤了他,是以才落得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大长老望着抱作一团的两人已愣在一旁说不出话来了,三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门口,二长老怀里抱着四只小奶猫立在三长老身后。

司南正大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的盯着芳乔看,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一双眼里满是探究。

江少瑜依然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司南开口道:“少爷,还有外人看着呢,表......表小姐怪难为情的。”

江少瑜一听还有外人,果然抬起头来,见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两个老头,正定定看着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嘴中不满的嘀咕了一句,“一帮碍事的老头......”

二长老闻言胡子一抖,抬脚就要过来教训这目无尊长的小后生,却被三长老一把拉住,“当心。”

二长老看了一眼正在怀里安然酣睡的小奶猫,顿时感觉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舍得为教训人而打扰它们好眠?

大长老却是走过来,歪头看看芳乔,又看看江少瑜,不敢置信的问道:“你刚刚叫他什么?”

江少瑜冲他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的道:“表妹啊,怎么了?”

“表妹?”三长老也是一脸震惊。

“这么说他他他......他是女的?”二长老仿佛也被老王传染了一般,一激动,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三位长老齐齐将目光投向芳乔,将她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目光最后定在芳乔胸前。

心中暗忖,她年纪应该不小了吧?为何这胸......

芳乔冷不防被三个老头盯着胸脯看,即使穿着衣服也顿觉浑身不自在,立刻双手捂在胸前,嘴中恶狠狠道:“你们干嘛?没见过女人吗?”

她话一出口,便想到一件事。

这山庄里上上下下,除了一帮上了年纪的老头,好像......还真没有半个女人了。

三位长老闻言齐齐一愣,他们不是没见过女人,只是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她言行举止又哪里有半点像个女人?而且她那胸......

芳乔看着三位长老的神之凝视,不由心中大怒,“我胸怎么了?不过是发肓迟缓了些,迟早有一天要让你们跌破眼球的,你们就等着吧。”

她这话不是瞎说,最近这些天她经常感觉到胸口一阵阵胀痛,这可是胸部发育的绝佳证明啊,虽然这事她没法跟人分享,可上一世,她也是这般发育比常人迟缓,是以根本没放有在心上,却不曾想竟被三个老头狠狠鄙视了一番,心中自是十分不快。

司南却是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抬眼见芳乔朝自己瞪来,忙捂住了嘴,可那双眸子泛着的光分明显示他在偷笑。

江少瑜见了冷哼一声,“再笑就罚你月奉,笑一声,罚一两。”

司南闻言一惊,赶忙放下手,抿了抿唇,果然不笑了。

“云儿别理他们,听说姑姑以前也是这样的,你定是遗传了她,发育才会比一般女子迟缓,回头我让司南给你多炖点木瓜补补,保管发肓得又快又......”

江少瑜还待再说,芳乔赶紧打断他,“停停停,打住,先不要讨论我胸部的发育问题,还是先说说正事,我怎么就成你表妹了?”

江少瑜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神色来,“云儿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什么?”芳乔一脸茫然。

江少瑜见她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眸光不由一暗,凄凄婉婉的道:“这都怪我们,是我们不小心将你弄丢了,让你流离在外,这些年你受苦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你在哪儿,我就守着你,再也没有人能将你带离我身边......”

他说着,又要扑上来抱她,芳乔一个侧身赶紧避开,立刻惹来他一记哀怨的目光,仿佛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芳乔抖掉一身鸡皮疙瘩,仍有些怀疑的问道:“我真是你表妹?怎么证明?”

江少瑜点点头,指着她的腰,“云儿的后腰上有一道疤,那是小时候学步时没走稳,摔在地上刚好磕在了我的一把玩具桃木剑上留下的,就为这,母亲再也不让我动那些刀啊剑的,连假的也不行。”

芳乔微微蹙眉,她哪里注意过自己身上哪处有疤?闻言就要往后腰摸去,可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出来。

她倒不是不相信江少瑜的话,而是觉得,这事怎么就那么巧?她丢了应该也有十几年了吧?江少瑜怎么认出她来的?她虽然没有这身体的记忆,对这身体的身世更是一无所知,可她总觉得,这事并不简单。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便宜表哥 六人坐在房间内,江少瑜将芳乔的身世,以及当年是怎样走丢的经过一一说了个详细。

这十四年来,他们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要将她找回来,可茫茫人海,即使是江家,也有触手不能及的地方,而且当年办事的人做得十分隐秘,即使江昊天费尽心思也只打听到了人被送去了蜀中,那时又恰逢江少瑜母亲病逝,错过了最佳寻找时机。

等到再想找人时,竟是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半点声息了。

芳乔没有细问当年为何会走丢,这人贩子为何又如此不嫌麻烦的将人多次转卖最后一路辗转到了蜀中,她从这俱身体里醒来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一年,那时原主大概已经在街头流浪了好几个月了,而且当时在那破庙里,原主应该是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她意外的被师父带走,在深山中与世隔绝的生活了十几年,江少瑜他们也许早就找到她了。

虽说她不是有意要占据这俱身体,可这身体的样貌与她上一世时十分神似,这大概也是某种特殊的缘分,然而此时她却不忍将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江少瑜。

也许即使她说了,江少瑜也未必会相信,所以干脆装作不记得好了。

“呃……,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芳乔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发,“唯一记得的是自己被抛弃在了一座城镇,至于抛弃我的人长何模样实在记不起来了。”

“这些年你究竟在哪里?可过得好?为何我们几乎将整个蜀中都翻过来了,也都没有找到你人?”江少瑜忍不住问道,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一层水雾,有种弱不经风的动人。

芳乔忍不住侧过头去,不看他,“我流浪街头时,偶然被师父收养,在深山里一住十三年,你们当然找不到我。”

江少瑜听闻她当初流浪街头,忍不住擦了擦眼角,转而又问,“你有师父?你师父待你可好?”

芳乔斜斜睨他一眼,实在搞不懂他一个大男人为何动不动就抹眼泪,“我当然有师父,不然我武功又是谁教的?而且我师父待我也很好,你不必如此难过自责。”

“很快他就不再是你师父了。”大长老忽然插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芳乔大感惊讶,她应该做梦时没有说漏嘴把自己想要嫁给师父的事给泄漏出来吧?

“我当然知道。”大长老有些得意的一挑眉毛,“以前那些都作不得数,因为你以后的师父只能是我。”

闻言,二长老和大长老齐齐看向他,他又不得不再补充两个字,“我们。”大长老和二长老这才满意的挪开目光。

芳乔神色淡淡,三位长老也是真心实意想要提点她功夫,她自然不会拒绝,受人之恩,叫人一声师父又怎么了,倒也并未出言反驳。

长老们见她似乎并不反对,心中自是十分满意,倒是江少瑜冷了脸,“我不同意!”

闻言,几人齐齐看向他,面露不解。

大长老正想说,人家正主都没有反对意见,你又反对个什么劲时,就听江少瑜有些傲慢的道:“就凭你们也想当人家师父?还是省省吧,别以为我没听说过你们明月山庄的名头,在江湖上也就排这个。”他说着,伸出一跟小拇指来。

二长老见势气得胡子都吹飞了起来,若非他不会武功,他一定会掐死他,那样好看的一张脸,却总是说出一些能气死人的话来,着实可恶得紧。

“那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资格能当她师父?”大长老闻言神色倒是十分淡定,可三长老从他笑眯眯的脸上分明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少瑜浑然不觉,只挪了挪凳子,朝芳乔靠近几分,轻轻一笑,道:“当然是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三长老问。

“江昊天。”

二长老闻言长长噢了一声,江少瑜瞥了他一眼,扬眉道:“知道是谁了吧?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更有资格?”

二长老也学着他斜斜睨了他一眼,轻声嗤道:“我道是谁呢,不就是江昊天那个小色胚嘛,就凭他?恐怕还没资格与我们争这个师父的名头,就算是亲舅舅也不成,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他外甥女这个徒弟,我们收定了。”

小色胚?江少瑜闻言一噎,他父亲虽有些风流多情,可江湖上还没有人敢对他父亲如此不敬的,这老头,虽然年纪能当得了他爷爷了,可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如此贬低他父亲吧?

他转眼看向正一脸懵的芳乔,忙道:“云儿,你不要听他们瞎说!我父亲自然要比他们更厉害,不然明月山庄又怎么会屈居江家之下,走,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正好父亲也想见见你。”他说完伸手就来拉她衣袖。

芳乔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手,面带为难,“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走,而且我的身世,我现在一时也没办法接受。”

她当然不可能跟他走,上虞居离姑苏可不近,事还没有办成,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离开的,况且这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便宜大表哥和一堆算不上亲人的亲人,她实在还没有办法接受,更不要说相见了,见了面反而会觉得尴尬,毕竟她不过是占据了这俱身体的一个异世界灵魂,并非原主。

江少瑜一听,不由看了三位长老一眼,“莫非他们要挟你?”

“哎!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忍你很久了啊。”二长老眼睛一瞪,抱着奶猫站起身来,旁边的三长老忙拉住他。

“他们并未要挟我,是我自己不愿随你离开,不关他们事,你不要随意揣测。”芳乔看着他,认真的道。

江少瑜见她神色认真,便也相信了她,“既然你不愿意离开,那我便在这里陪着你,我还是那句话,你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你在哪儿,我便守在哪儿,永远也不离开你。”他说完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芳乔哪里受得了他这般耍流氓的行径,忙将手抽了回来,藏在身后。

江少瑜抓不到她的手,便挪了挪凳子,整个人直往她身上贴过来。

芳乔忙一手按住他那张花容月貌的脸,说了一句,“我已经三天没洗过澡了。”

闻言,江少瑜果然停住动作,不敢置信的上下看了他一眼,迅速离她三尺远。

芳乔不由松了口气,早知道假话这么好使,她应该说她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说不定能直接将他吓下山去。

江少瑜在旁边坐了两秒,终于再也坐不住了,领着司南匆匆走出了大门。

三位长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乐了,“碍事的人终于走了。”

芳乔正喝着茶,一抬头就见三位长老都站起身凑过头来直盯着她瞧,那眼神盯得她有些毛骨悚然,不由有些紧张的道:“你……你们要干嘛……?”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花瓣浴 大厅内,三位长老又齐聚一堂,一想到他们这完美的计划,三人面上不禁都露出兴奋的神色来。

芳乔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三人高兴得走成了一个圈,还有些懵,知道她是女儿身就能这么高兴?还是说,是为她这江昊天的外甥女身份而高兴?

很显然,结果第一种。

他们连江昊天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乎这一个小小外甥女的身份?

唉,只能说,老人的心思你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

大长老看了一眼沙漏,有些焦急的问:“那两个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芳乔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离太阳下山还早着呢,哪能那么快回来,况且他们还有事要打听,也不会那么快回来。

“大概是路上耽误了吧?”芳乔手里搓着一截腰带,闲闲的回道。

“看样子咱们山庄得添置几辆马车才行。”二长老郑重的道。

“同意。”三长老回道。

“明天就给他们拔一笔银子,不,等他们回来就拔,明天再让他们下一趟山,别的先不提,马车得先添几辆。”大长老袖子一挥,豪气云干的道。

二长老和三长老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才半天的功夫,三位长老已经将荣老七和老六当作了明月山庄的人,一想到什么,就想起他们这两个年轻力壮适合跑腿的人。

芳乔眸子微微一眯,歪头问道:“难道你们平日都不下山的吗?”

三长老看了她一眼,认直道:“不下。”

“那路上那些车辙是怎么回事?”芳乔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手里的腰带玩,“我住在山庄这些日子,也并未觉得这明月山庄像是宾客云集的样子。”

不要说宾客,她连半个上门的人都没有见到过,她一路爬上这山顶,连户人家也无,整个山头估计也只明月山庄这一家,连个过路人都不会有。

“明月山庄名下好歹还有几百户商号,各商行掌柜定期需要到山上来报一次帐,这些车辙自然是他们留下的的。”大长老见她神淡淡,忙又补充了道:“当然,这以后,不光是各商号,武林中慕名而来的人也会有很多,少主只需要每日用心练功即可,争取下次比武大会时,一举拔得头筹,就是我明月山庄正式重新在江湖上扬名立威的时候了。”

大长老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明月山庄在江湖上声名大噪成为天下第一了。

芳升眉头微皱,捏了捏下巴,“这比武大会这么容易拔得头筹?”

大长老双手负于身后,正色道:“当然......不容易,不过有我们三人在一旁指点,你还拿不下这第一,我们也没脸让你喊我们一声师父了。”

芳乔抬头极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却听二长老威胁道:“你可别想耍花招,要是你敢轻易输给别人,我定会让你好看!”

芳乔嘴中哼哼一声,“放心,我就算是为了钱,也不会轻易让自己输掉的。”

听三位长老唠叨了一下午,芳乔走出大厅时已近黄昏,三位长老激动得一刻也坐不住,一阵风似的抢先跑到大门口堵荣老七和老六的人去了。

芳乔伸展了下胳膊,阔步朝自己住处走去,估计荣老七和老六得等向三位长老汇报完了工作,再领了明天的任务才能过来找她,少说那也得晚饭过后了,是以她并不着急。

回到住处,才跨进院门只觉一股十分好闻的清香扑面而来,浅浅的香味虽不浓郁,却沁人心脾,瞬间浑身紧绷的肌肉都不由松懈下来。

她房间里好像没有熏香吧?

快步跨入房间,就见江少瑜正指挥两个老头往一个近半人高的大浴桶中倒热水,司南提着满篮子花瓣立在一旁,时不时往里撒上一把。

江少瑜手里捏着个拔了塞子的小瓷瓶,那沁人心脾的清香便是由那瓶子口散发出来的。

他一回头见芳乔正立在门口,忙将瓷瓶递给了司南,“你可回来了,我和司南都忙了一下午了,就等你回来。”

“等我?”芳乔有些受宠若惊,指了指两个倒水的老头,又指了指那水里浮满了各色花瓣的浴桶,“这......这是为我准备的?”

江少瑜一把挽住她胳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仿佛都能开出朵花来,“当然,你不是说已经三天没洗过澡了?我跟他们说,‘你们少主要沐浴更衣’,他们便很勤快的准备好了热水,我还特意为你调配了香油,有美白润肤的功效,香味清新持久不散,你快试试。”

芳乔一脸怀疑,他前面还嫌弃得不行,怎的这会儿又这么热情了?

以前从来都只有他使唤她的份,什么时候竟变成他伺候她了?这陡然调了个头,竟有些适应不过来。

“不不不,还是你洗吧,我平日洗澡可没那么讲究,再说我每天还得练功呢,搞得香喷喷的到时再出一身臭汗,这香味和汗臭味到时候一混,岂不能把人熏晕?”

她总算明白江少瑜为何整日都香喷喷的了,感情是用了这什么香油啊。

闻言司南倒是笑了起来,“表小姐不必担心,少爷调配的香油不光只是香,还有一定药用,长期使用,即使出汗也只能闻得到清香,对身体也是极好的,而且以后如果不用了,就算是最热的天,身上也不会有汗臭味。”

“真有那么神奇?”芳乔不由接过他手中那个瓷瓶,凑到鼻尖嗅了嗅,只觉一股淡香直冲脑门,顿时神志一清。

“当然。”江少瑜颇有些得意,从芳乔手中拿过瓷瓶,往浴桶中倒了几滴,“我那些姨娘个个都想着巴结我,从我手中得这么小半瓶,若换作别人,我可轻易不会给的。”

得,她还是沾了光了,芳乔见他如此宝贝他那瓶香油,不由笑道:“既然这么珍贵,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用花瓣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行!”江少瑜一听立刻就不同意了,“虽然这香油配制过程十分繁琐,用料也极其讲究,可为了云儿,别说是一瓶香油,就是命,表哥也可以给的。”

“好好好,你别激动,我用就是了。”她说着就要推江少瑜出门,江少瑜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般,“你还要看着我洗不成?”

江少瑜听她如此一说,不由脸色一红,“男女有别表哥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你一定要认真洗,不洗够半个时辰绝对不准出来,我就在门口守着。”

他说完便走出了房门,司南放下手中的篮子,也跟着出去了,并随手带上门。

芳乔望着这飘满了花瓣的浴桶顿时有些舍不得下水了,花瓣浴啊,多梦幻多少女,可在她看来,这东西仅限于欣赏,她是万万不会去泡的。

生平第一次享受了一次女孩子的待遇,竟是江少瑜带给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来。

花瓣浴,呵呵,她很怀疑,江少瑜绝对是个女孩子变的,哪个正常男人洗个澡都能整出这许多花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永远都是那一套 因为江少瑜在门口守着,芳乔果真泡了半个时辰的澡,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彻底,就差没喝上两口洗澡水将里面也清洗一番了。

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开门出来,就见江少瑜正立在庭前一棵石榴树前,火红的石榴开得正盛,娇柔艳丽的花朵静静绽放在枝头,如同一个热情奔放的少女,他一袭淡蓝色衣衫静静立在那里,如同天边飘来的一朵云,一拢雾,一阵风,仿佛只要一出声,眼前的人便会烟消云散。

如果他这样站着不动,倒也着实赏心悦目得很。

芳乔看着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不禁微微出神。

忽然觉得有些拘蹙,她该如何称呼他才好。

像以前一样叫他小鱼儿?好像太过亲昵,还是对他直呼其名?好像又显得不太尊重,又或者叫他一声表哥?这想法甫一跳出来便立刻被她掐灭,光是想想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四处一看,司南那小子上哪儿去了?

江少瑜似乎感受到她注视的目光,微微回过头来,挂着淡笑的脸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时,立刻纠结成了一团,略带微恼的道:“你怎么不换身衣服?”

芳乔低头瞧了一眼,有些纳闷,“我有换啊!”

只不过她所有的衣服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在别人看来,就好像永远穿着同一件衣服不曾换过一般。

“你......”江少有些懊恼,咬了咬唇,“算了,是我自己大意,应该为你准备好衣服的。”

“我衣服足够穿,不用再买的。”她果断拒绝。

芳乔这话不假,她下山之时,风叔别的没准备,就是衣服备得特别的多,一想到山上那满满一柜子永远都是一个颜色一个款式的衣服,她也不禁有些佩服自己。

因为师父总是那样一身黑衣,所以连带着她也一样,若是突然换了个颜色,她还真有点不习惯,可这样的习惯却立刻惹来了江少瑜的嫌弃。

“这衣服怎么行?你以后可不能再穿成这样出门了,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我明天就让司南下山去帮你买新的。”江少瑜一边说一边暗暗嘀咕,“真不知你师父这十几年究竟是怎么照顾你的......”

芳乔却是不以为意,师父从来不在乎穿着打扮,因为他无论穿什么都气势惊人,芳乔也不怎么在乎穿着打扮,因为她没得选,风叔为她添置的衣服款式永远都是那一套,况且住在深山里,也没人注意你穿的什么。

江少瑜走到她身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巾,解开她拢成一束的湿发,裹进毛巾里轻轻擦拭,动作极其轻柔小心,仿佛对待一件珍宝般。

芳乔哪里习惯得了他这么轻昵的举动?本能的就想拒绝。

“还是我自己来吧。”她伸手就要去抽他手中的帕子,却被他一手拍开。

“你这毛毛躁躁的性子,还不是胡乱擦拭一通?好好的头发都被你弄得打结了。”他手中动作轻柔,刚还滴水的头发很快就被擦得半干,又见他自怀里摸出一把小梳子,轻轻梳理着。

芳乔看着他为自己梳理头发的认真模样,脸不由腾的一下就红了,即使是表哥也不带举止这般亲昵的吧?

她上辈子从小到大都是一头男孩般的短发,哪里懂得打理长发?在这个世界醒来后,她也常常为头发烦恼,直到如今她连一个最简单的马尾也绑不好,若非短发在这个世界等同于罪人,她早一刀割了这碍事的长发了。

她的头发很细腻,也很柔软,发量却是不少,加上她平日不爱打理,所以看起来总是毛毛躁躁一头,像个刺猬。

江少瑜替她梳理完头发,又替她挽了一个极简单的发髻,从怀里摸出一支白玉簪子别上,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像样嘛!”

芳乔伸手摸了摸,不知道自己的头发究竟被他弄成什么样子,忙冲到屋里找镜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就好像不认识自己了一般,明明只是换了个发型,却与以往大不一样了,那些细碎的头发瞬间都服服贴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来,她不由有些惊奇,“没想到你还会挽女子发髻?”

江少瑜闻言不由笑了,“我小的时候常爱看母亲挽头发,所以会一些简单的。”

芳乔听他提及他母亲时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黯然,心中微微有些动容,忙岔开话题,“走吧,这时候应该吃饭了,我们先去饭厅。”

芳乔女儿身的身份,荣老七和老六一直都不曾知晓,是以当从三位长老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都有些不敢置信,甚至还想脱了她的衣服来个当场验身。

其结果当然是被芳乔一人赏了一个暴粟,俩人脑门上顶了一个硕大的包,好几天才消的肿。

日子就在长老们的计划中一天天过去,芳乔也十分配合他们,期望能以良好的表现争取到下山的机会,不用多,一天便好,眼看月底将至,她得找巫仙取血。

三天后,荣老七和老六再次从山下归来,往山庄里抬了好几口大箱子,三位长老站在大厅里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

大长老捧了一件银光闪闪的广袖流仙裙,满意的点点头,“难怪江州锦绣坊的生意这么好,瞧这衣服做得,连我一个糟老头子看着都爱不释手。”

二长老却是看中了一件镶玛瑙的艳红大袖长袍,长长的拖尾足有两米长,腰上以银链串成串的红玛瑙珠绕着腰带缀了一圈,灵动而又不失霸气,妩媚中又不失沉稳,“那当然,怎么说锦绣坊也是江州所有产业中利润最大的一家,能受那么多年轻女孩子追捧,衣服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三长老神情严肃的盯着面前的两套衣服,一套是淡紫色的霓裳裙,一套是淡蓝色的霓裳裙,两套裙子袖口和腰带上分别缀着数根轻纱飘带,可想而知穿上这套衣裙的人是何等的飘逸若仙,“究竟哪一套颜色比较好?”

闻言,大长老和二长老皆看了他一眼,异口同声道:“都不好!”

“我觉得那一件不错!”二长老指着箱子底一套颜色比较暗沉的窄袖圆领胡服,好心的补充道。

三长老一听,果然将目光放进了箱子里,将那件挂着诸多古怪佩饰的胡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大长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转而又去另一个箱子里挑选首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不走寻常路 第二日,芳乔尚还在睡梦中,便被门外的争执声吵醒。

大长老捧着那件银光闪闪的广袖流仙裙及一套相衬的银制首饰当先拦在门口,“我先来的,你们得排在我后面。”

“那不行!什么事都让你占了先,这回怎么着也得轮到我了。”二长老手中的木拖盘里放着的是那件有着长长摆尾的艳红长裙,及一套镶红宝石的金色首饰。

三长老落在最后,他手里捧着三件衣服,首饰更是东一件西一件,根本不知道到底要选哪一套才好,所幸三套全都拿了过来,“老规矩,石头剪刀布。”

江少瑜也不嫌事多的过来横插一脚,他手里的是一套浅粉色轻纱衣裙,衣襟和腰带皆绣了精细的花朵,以及一套上好的东珠发钗及耳环,面上神色微微有些得意,“我的表妹,自然听我的,你们抢先也没用!”

芳乔顶着一头乱发拉开门,声音里还带着些没有睡醒的慵懒,问道:“这大清早的,你们在我门口吵什么?”

江少瑜正要迈上前来,却被挡在门口的大长老一挤,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三位长老忙一把跨进屋内,将芳乔拉到桌前坐下。

“来,少主,快试试这件衣服。”二长老抢先开口。

“不不不,那件不行,少主还是试试我这件,我这件衬肤色,显得人更有气质。”大长老也不甘示弱。

三长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衣服道:“这三件我觉得都很好,少主看看喜欢哪件?”

“你们这帮老头的眼光太差了,还是我这件更适合。”江少瑜气呼呼的抢上前来,将衣服往芳乔面前一放。

芳乔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堆了一桌的衣服首饰,顿时惊得睡意全无,“你们这……这是做什么?准备让我接客?”

“接什么客,当然是为了七天后的比武大会。”大长老一脸喜气洋洋。

“既然是比武大会,怎么能穿成这样,那还怎么比武?”芳乔无法想像,自己穿着那样一身繁琐的衣裙,怎么挥刀砍人。

“你不用比,只需站在擂台上就好。”三长老言简意赅的作了解释。

“不用比?”芳乔面露不解,前些天不是还天天督促着她练功,怎么这几天倒一反常态,将荣老七和老六支使得团团转,连招募门生的事也都搁置在了一边。

“原本我还正犯愁不知该怎样在这次的比武大会上一鸣惊人,让明月山庄从此在江湖上声名大噪直碾白家呢,现下好了,咱们不争那武功第一,年年争那个,太没劲了,咱们今年就争个美貌第一,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明月山庄有个美貌冠绝天下的庄主,这样,那些青年才俊还不趋之若鹜往我们明月山庄来?”二长老异常兴奋的说着他的计划,眼睛里光彩大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一番场景。

芳乔嘴角微微一抽,不比武比美貌?这是谁出的主意?

就她,还美貌冠绝天下?

不是她贬低自己,论美貌,这天底下比她漂亮的多了去了,他们凭什么认定自己一定就能艳冠天下?

这三个老头,平日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也是一肚子坏水不走寻常路。

不过说到美貌,芳乔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就移到了江少瑜身上,“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大长老捋着胡子扬声道。

“我觉得论美貌,我表哥才当得是天下第一貌美无双,若是他替我上台,说不定效果会更好。”芳乔说着拿过三长老手里一套纱带飘飘的淡蓝色霓裳裙在江少瑜身上比划。

江少瑜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让他男扮女装替她去艳冠天下,若是换作平时,不用说,他肯定已经暴跳如雷了,哪里还容人拿着这些女子的衣裙饰物在他身上比划?

不过......她说,论美貌,他才当得是天下第一,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里也是第一?还有……方才她称呼自己表哥。

这可是她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呢,虽然他之前无论怎么利诱她都不肯开口,他还以为是她不肯认他,原来在她心里,她早已经认了他这个表哥了。

芳乔手里拿着一支珠花,在他耳旁比戴。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他,心口不由微微一窒,不小心刮过他耳垂的手指仿佛带着灸人的温度,将他白玉般的脸庞一下子烫红了,如同天外那刚刚蒸腾而出的云霞。

他觉得一切都刚刚好,他是男人,而她是女人,他是江少瑜,而她是云儿,他还记得她小时候说过长大了要嫁给他的话,一想到这,他就越发觉得欢喜。

“不行!”三位长老齐齐反对。

“他是江家的人,代表的是江家,怎么能让他替你上场?”大长老立刻表明立场。

“他不是少主。”三长老只认定她。

二长老却是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江少瑜一眼,那眼神里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防备。

芳乔见势忙将江少瑜不动声色的护在身后,有意隔开他的视线。

她现在已经怕了他,这老头,眸子一眯就是一个坏主意,指不定他担心江少瑜作为江家堡的人会泄露他们的计划,而觉得他不该出现在明月山庄呢,虽然她相信江少瑜不会这样做,可难保别人不会如此想。

“总之,我宁肯凭武力取胜,也不会听你们穿成这样上场的。”芳乔将手里的衣服往桌上一扔,拉着江少瑜便往门外走去,留下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怎么办?”三长老看了一眼大长老,却朝二长老问道。

二长老眸子一眯,露出一丝精光,淡淡笑道:“别急,我自有办法。”

于是,三位长老分外和谐的凑作一堆,低头嘀咕着什么,可惜芳乔已经出去,并未听到。

一路穿廊过院,江少瑜也不看路,目光只定定落在那只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连芳乔什么时候突然停下脚步都没有注意,差点一头撞在她身上,不由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了。

“你怎么了?”芳乔见他神色有异,出声问道。

“呃没……没什么……”他侧过身,甚至不敢抬眼看她。

“没事的话那我走了。”芳乔一向知道他这别扭的性子,他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江少瑜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他竟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见她要走,忍不住出声问:“你要去哪儿?”

芳乔回过头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能去哪儿?当然是去练功了?难道真听那三个老头的穿得花枝招展站在擂台上卖笑?”

江少瑜听她将此事说得如此不堪,不由也噗嗤笑了,转而又有些不安的道:“我送衣服给你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芳乔有些不耐烦,“你以后也不必替我准备这些,我穿不习惯,再说也不方便。”

她说完也不管江少瑜听没听进去,转身便走了。

虽然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但让她突然穿上女装,她还真有些不适应。

靠美貌出名,也真亏那三个老头想得出来,他们怎么不去找个花魁来?那样对方估计都舍不得出手直接认输了。

芳乔不以为意的往平日练功的地方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给大哥递女装 三位长老是打定了主意要让芳乔在即将到来的比武大会上以女装隆重亮相。

可芳乔又岂是那轻易妥协之人?

即使没有了三位长老的点拔,她也照常练功不误,她好歹也练了十几年的功夫,既然要上擂台,那肯定是要光明正大以武艺取胜的,搞这旁门左道,岂不是丢师父的脸?

所以这事她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好在三个老头还算厚道,即使不来指点,也没有使什么诡计让她连功都练不成。

下午练完功回来,就见荣老七和老六抬着一个硕大的衣架往屋里走。

“三哥,回来啦?”老六冲她打着招呼,咧着嘴笑得分外开心。

芳乔正觉有些口渴,径直往放着茶杯茶壶的桌前走去,闻言不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老六一眼,眉头微微一蹙,“哎,我说老六,我怎么觉着你如今好像已经完全成了那三个老头的人了?咱们还是不是兄弟啊?”

荣老七和老六将挂着一件女子衣裙的大衣架在屋内挑了个位置摆好,拍拍手连忙走了过来。

“我就说,三哥会不高兴,老六你偏不信,我看明天还是不要再送了,送了也没用,三哥还不是不会穿?”荣老七一屁股坐到桌前,伸手就要去捞桌上的茶壶,却被老六抢了个先。

“哪有的事,我们虽然眼下在替三位长老办事,可心里却是向着大哥的,只不过如今我们三人都在明月山庄吃着住着,还领着明月山庄的银子,哪能不办点事?”老六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芳乔。

“办事我不说,可你们俩最近天天往我房里送女装是什么意思?”芳乔眉头一挑,也不接茶,只斜斜睨着他。

老六面上显得有些为难,将茶放在芳乔面前,又替自己和荣老七倒了一杯,“这不是三位长老交待的嘛,三哥不喜欢不穿便是,就让那衣服在那当摆设吧,左右也碍不了三哥的眼。”

荣老七面上却是带着一丝好奇,“其实,我也想看看三哥穿女装的样子,说不定还真是个一等一等的大美人呢。”

“大美人?想看?”荣老七刚一点头,芳乔就已经一巴掌抽上了他的脑门顶,“想看你自己怎么不穿?”

荣老七捂着并不怎么疼的头顶,嘿嘿笑道:“我倒是想穿,可穿不下呀……”

芳乔瞬间就被他这话说得没脾气了,脑子里顺便想像了一下,他这一米八将近两百斤的身材穿上女装会是什么震撼的效果。

“不过我觉得三哥还是现在这样好,若真是换上女装了,我恐怕都不敢靠近三哥了。”老六倒是实话实说。

他潜意识里就不认定她是个女孩子,即使后来知道了她的女儿身身份,也依然跟从前一样称呼她为三哥,而且,他也无法想像三哥穿上女装后,依然如同男人一般翘着二郎腿抖着脚尖,抱着胳膊剔牙缝,时不时还会暴出一两句令人瞠目结舌的粗口来的模样会是一副怎样的惨烈场景。

老六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简直白瞎那些好看的女装啊。

芳乔拿起面前的茶杯,侧头睨了老六一眼,一口喝光了杯里的茶,“我之前让你们打听的事可有什么消息了?”

荣老七闻言也顾不上喝茶,忙拖着凳子凑近了几分,神秘兮兮的道:“都打听清楚了,这白家家主平日好像几乎都不出门,不过这次的金陵比武大会,白家会有人参加。”

芳乔听了不由有些好笑,这也叫打听清楚了?比武大会白家有人参加可不代表参加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是白钧月,这万一是白筱雪那个冤家对头呢?她无法想像这若是在擂台上碰见她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老六似是猜出芳乔心中所想,忙补充道:“三哥不用担心,我们虽然眼下还无法确定这次白家家主会不会亲自去,但我敢保证,白筱雪当天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金陵城的。”

“为何?”芳乔见老六一脸十分笃定的模样不由有些好奇。

老六和荣老七这些天经常下山,除了忙正事,也没少替她打探消息,自然也清楚的知道了当天他们三人成功脱逃后,白筱雪是怎样的暴跳如雷,整个姑苏城差点没被她搅个天翻地覆,甚至还专门请了人画了不少画像,重金悬赏,贴得到处都是。

芳乔着实低估了这姑娘火爆又记仇的性子,所幸她如今无法下山,不然还真担心自己连个藏身的地都没有,更别提完成师父交代的事了。

老六性感的小八字胡微微一翘,笑道:“我听说白筱雪找不到三哥人,正领着人马准备三天后赶往上虞去呢,这上虞距金陵可有七八日路程,往返最快恐怕也得有个十日,等到比武大会的那天,她是铁定无法赶来的。”

芳乔听后这才觉得稍感安心,她倒不是怕她,只是觉得,麻烦还是能少一点就少一点,她如今的麻烦事已经够让自己头疼的了,不想再给自己平添事端,“很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事放心了?”江少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瓶他近几日新调配的香油。

司南指挥着两个老头往屋里抬热水,忙得不亦乐呼,一眼见到屋里坐着的荣老七和老六,笑着打趣道:“哟,又给你们大哥送女装呀!”

江少瑜却是瞪了他一眼,“什么大哥,是表小姐!”

荣老七和老六见势忙起身准备回避,“三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哥俩先出去啦?”

这些天他们已经习惯了当日被他们三人伺候的祖宗如今转了性,天天为三哥跑前跑后,伺候得比女人还细心。

芳乔只微微扫了一眼两个提水的老头便移开了视线,冲荣老七和老六摆摆手,示意已无他事。

这两个老头,看着年纪一大把,可干起活来却不输体力好的年轻汉子,当初芳乔还觉得自己有虐待老人的嫌疑,可三天之后,她就不这么想了。

别小看这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能留在明月山庄的人,个个都是深藏不露,就连常年守在门口,手里拄了根拐,走两步就大喘气的老王,那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段日子芳乔没有再督促荣老七练拳,却是老王晚饭过后闲来无事,某天踱到了荣老七的住处,见他在院子里打着拳,于是拿起手里的拐杖将他一顿猛敲,荣老七起初还以为这老头多喝了两杯发酒疯,可连着三天下来,他才发现这老头是在指点他拳法。

照着练了三五日,果然比之前进步更快,如今荣老七走在外面也算得上是一个小中等的高手了,至少芳乔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他独自出门时会遇到什么危险。

至于老六,凭他的为人处事和精明能干,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人让她有些担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越界的亲昵 江少瑜拿着瓶带有栀子花香味的香油正自浴桶前细心调配着比例。

芳乔就坐在桌边静静看着他出神。

明月山庄地处萧山之巅,山上别的不多,唯栀子满山都是,清淡而又馥郁的香味是一种独属于深山中的味道,芳乔很是喜欢。

那日她不过是随口一说,她喜欢栀子的花香,江少瑜便漫山遍野的带着司南采集栀子花,提练香油,也不知究竟耗费了多少朵花,才得来那浅浅半瓶香油。

平日采集这些花朵,自有下人帮忙,可这会儿在明月山庄,自没有那些能让他呼来喝去的仆人供他差遣,芳乔看着他白皙细腻的手指如今布满了一道道细痕,不由微微有些动容。

“你其实不必为我做这些的,我直接让荣老七和老六去挖两棵栀子树种在我院子里也是一样的。”她握着那个空了的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在手中轻轻转起圈来。

江少瑜回眸冲她一笑,眼神魅惑又动人,“那怎么一样?这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

他调配好香油,又探手试了试水温,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好了,没有花瓣,水温也不烫,你试试?”

芳乔站起身,局促的等着他先出去,却见他放下手里的瓷瓶走到她身前,俯低头在她胸前轻轻嗅了嗅,不由一脸紧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若说以前,他无论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她都半点不会紧张,可现在……总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了,可倒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身份的转变,让她还没有适应过来。

江少瑜微微抬眸,一眼便看见因为紧张,脸上而泛起一丝红晕的她,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你先别动。”

芳乔见他一脸严肃的神色,正打算往后退开两步避开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闻言忙又定住不动了,只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他从自己胸口一路嗅到了她的颈侧,最后停留在她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让她浑身起了一阵战栗,只听他用低沉而又带着魅惑的嗓音轻轻道:“云儿害羞的样子真是好可爱啊。”

他忽然头一偏,在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在她微微泛红的颊边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芳乔瞬间如惊了魂的鬼一般,立刻伸手一把推开了他,因为没有控制好力道,这一推推得有些狠,竟将他一把推在了在地上。

眼见他捂着磕在了地上的手肘疼得好看的眉眼都拧作了一团,漆黑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水雾,面上满是不解和委屈,竟有种说不出的我见尤怜。

“你你……你没没……没事吧?”她一脸紧张的伸手就要去扶他,等他的手搭上她的手心时,她又立刻记起了刚才他那轻薄的举动,不由将手猛的一抽。

江少瑜哎哟一声又跌回了地上,这次连后脑勺都磕得一声轻响,光听着都觉得疼。

芳乔瞬间就慌了,实在应付不来这样的状况,于是张口朝门外喊了一声,“司南!”

司南并没有走远,闻言快速蹿进了屋内,一眼见到摔倒在地的江少瑜,又看看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脸色通红的芳乔,灵动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忙去扶地上的江少瑜,“少爷,你没事吧?”

江少瑜也觉得有些窘,不敢抬眼去看芳乔,只低低道了一声没事,转身便快速出了房门。

摸了摸尚有些发烫的脸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房间内满是淡淡的栀子花清香,和着一股莫名的情愫,让芳乔的心跳仿佛也有些不正常了。

刚刚他亲了她,这是表哥对表妹该有的举动吗?她虽然不属于这个时代,却也知道男女之间还没有开放到可随意亲吻脸颊,即使是亲人之间也是不可以的。

就算江少瑜对她这个失踪多年的表妹再怎么关心宠爱,可这近乎恋人之间才会有的亲昵举止显然已经越界了,于他们两个着实有些不合身份。

芳乔往水中一沉,将自己整个没入水中,决定以后还是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荣老七和老六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之前每次都是江少瑜亲自替芳乔准备洗澡水的差事莫名其妙就落在了他们两人头上。

芳乔其实很想说,不用每次这么麻烦的都将水送到房间来,她去山庄后院的泉眼里洗澡也是一样的。

可江少瑜坚决不同意,整个山庄只她一个女人,哪能去那种露天、且周围又没个遮挡的地方沐浴?

自那日后,他虽然自己不来了,却吩咐荣老七和老六接手了这份差事。

荣老七和老六不但没有郁闷,反而十分高兴,两人倒完了水,一人捧着套女装殷勤的凑到芳乔跟前,问东问西,意图十分明显,想让他穿。

芳乔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打完了水,便一人赏了一脚,将他们踹出房间。

荣老七捂着屁股还不忘冲她推销,“三哥,那女装漂亮又透气,轻薄又贴身,这种热天穿最凉快不过,你真不试试啊?”

“要不你来试试?”芳乔冲他抬起脚来,作势要踹。

荣老七捂着屁股忙一溜烟儿跑了。

芳乔看他俩那怂样简直好气又好笑,心知大概是这些天,天天让他俩往她房里送女装却丝毫不见成效,三位长老终于按捺不住,于是干脆在荣老七和老六身上下功夫。

看他俩那丝毫不输推销员的架势,也不知这三个老头究竟给了他们多少好处,让他们如此卖力。

芳乔自不会挡了他俩财路,这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两个天天捧着款式不一颜色各异的衣裙在她面前花式推销。

如果能让他俩因此而发一笔横财倒也不错,但是想让她穿女装,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打算关门,却见司南还杵在浴桶边没有离开,不由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呢?”

司南将香油调配好一定比例,回过头来冲她暖暖一笑,“少爷吩咐了,一定要我调配好了才行。”

芳乔伸手就要去拿他手里的那个小瓷瓶,“这种小事,以后我自己来就行,你家少爷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哪用得着你天天往我这跑?”

司南却是不动声色的避开她的手,将瓷瓶收进怀里,“能为表小姐跑腿是我的荣幸。”眼见芳乔不死心,他忙又补充道:“这香油还是交给我保管比较妥当,回头少爷若是要用也比较方便。”

芳升闻言不由气结,这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恐怕江少瑜要用是假,检查才是真吧?

司南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装无辜,这表小姐,上一瓶被她抢走了却又不用,害得少爷罚他采了两天栀子花,才提练了这一瓶底,怎么说也不可能再让她抢了去。

芳乔倒是没有想太多,等江少瑜哪天若是嫌烦了便不会让她天天泡这香汤浴了。

每次一泡就得大半个时辰,经常在水里泡得打磕睡,甚是麻烦,她以前洗澡从来没超过十分钟的,哪有闲情天天搁水里泡?

所以说做女人就是麻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玩不出花样 明日就是金陵柳家举办的比武大会。

三位长老提前下了山赶往金陵,并大张旗鼓的包下了城内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

芳乔抬头望着招牌上四个明晃晃大字,心中不由感慨万千,果然哪里有江湖,哪里就有悦来客栈啊,仿佛只要是个武林,那便会有这家客栈冒出头来。

这可不是一家简单的客栈呐,往往这个时候主人公只要一跨进这家客栈,那便会引发无数精彩又刺激,狗血又爆笑的事情来,一言不合拍桌子掀板凳那是常有的事,一筷子未动过的好酒好菜满天飞也不用觉得可惜,更厉害的门窗屋顶墙面说穿就穿,往往这个时候悦来客栈的掌柜都会哭着喊着求大家停手,有那出手阔绰的,大多会豪迈的扔给他一大锭银子当作赔偿,若是不凑巧,碰上个连一日三餐都不保,将他剁碎了论斤卖也赔不出半个铜板的穷酸流浪侠客,店掌柜只得自认倒霉。

江湖上的客栈大多是个是非之地,不然还怎么称之为江湖呢?

然而,当芳乔看见悦来客栈的掌柜一脸笑意盈盈点头哈腰的走上前来,冲三位长老道:“前两日收到消息,知道三位长老要来,特意清了场,这几日客栈不营业,只接待新少主和三位长老。”

她刚刚还有些雀跃的心立刻便化作一滩平静的死水了。

大长老满意的点点头,招呼荣老七和老六先将两口大箱子抬进去,转而冲芳乔道:“少主,请吧。”

芳乔原本还兴味盎然,可听到掌柜的那一番话,顿觉没戏了。

没想到这悦来客栈是明月山庄的产业,本以为这种时候人多最是热闹,可这么大间客栈只住着他们几个人,又怎么生得起是非来?她就是想搞事恐怕也搞不起来啊。

江少瑜见她面上微带失落,不由出声问道:“云儿怎么了?是不是这两天赶路赶得太辛苦身体不适?”

芳乔眉头深深蹙起,她的确有些不太舒服,原本正为下山的事而烦恼,没想到三个老头却提前下了山,刚好赶上这一月的最后期限,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儿便又被眼前的事实给打败了。

三个老头看她看得很严,这一路完全没有她自由活动的空间,眼下这客栈又是明月山庄的产业,想必要钻个空子还着实有些困难。

她该怎么去找巫仙呢?

手里攥着那个银铃有意无意的转动着,希望对方也会有所感应,直接来找她才好,不然她还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只白皙细腻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芳乔这才回过神来,“噢,没事没事,咱们先进去吧,今天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她说着,当先迈进客栈,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不由微微一顿,回过头看了江少瑜一眼,轻轻笑道:“还是晚些睡,我等会儿有事找你。”

江少瑜一怔,倒有些惊讶,随即想到什么,面上不由一红,扭捏的答了一句令人相入非非的话,“好,我等你来。”

闻言,二长老清咳了一声,目光不屑的扫了江少瑜一眼,江少瑜冷哼一声,领着司南将他甩在身后。

原本三位长老因着江少瑜的身份是不同意带他同行的,可奈何芳乔不答应,最后只得带着他一块儿来了,但前提是,他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准搞什么小花样。

芳乔倒是无所谓,相反,有三位长老在,还能保证江少瑜的安全,虽然自由受限,可一路他们都无须操心衣食住行,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江少瑜却十分不满,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待遇?然而为了芳乔,他最后确也不得不忍下了。

芳乔自是不懂他这些隐忍,只觉得,白筱雪此番前往上虞多半还是为了江少瑜吧?而且据她所知,这次比武大会,不光白家会前来,江昊天也会带着江澜前来,白筱雪挑在这个时间前往上虞还真是看准了江家无人的时机,可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消息并不怎么灵通,否则也不会扑个空了。

然而明月山庄也不是个久留之地,此番比武大会之后,白筱雪一定会知道江少瑜的行踪,她决定等比武结束之后,便让江少瑜随他父亲回江家堡。

忽然觉得,江少瑜不做江家堡的主人,只在背后做个不理江湖事的大少爷着实让人安心不少,否则,以他这男女通杀的出色容貌,势必会惹来不少麻烦。

晚饭过后,芳乔迫不及待的敲响了江少瑜的房门。

江少瑜一直守在门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她晚上来找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想着想着脸不由就红了,甫一听到门响,吓得惊了一跳,微微抚了抚怦怦乱跳的胸口,这才打开房门,一双桃花眼丝缎般妩媚动人,正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

芳乔左右看了看,见fg长老没有跟来,忙将门关好,又检查了一道窗外,这才将他拉到桌边,低声询问:“你有没有那种能使人睡得分外香甜的熏香?”

“熏香?你要这个做什么?”江少瑜一脸疑惑的看着她,“莫非你晚上睡不着?”

芳乔看着他古怪的神色,微微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大晚上跑到他房间来,着实有些失误,可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忙问道:“不是给我用,你就回答我有没有?”

她这些日子见他一直弄香,倒忘了他还是个用毒的高手,想必这迷香应该也有不少吧?

江少瑜微一沉吟,便想到她要做什么,不由惊呼起来,“你是要……”

芳乔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出声,担心隔墙有耳。”

而正在隔壁间偷听的三位长老耳朵贴墙听了好一会儿,却见没有声音了,不由有些奇怪。

大长老有些不耐的道:“怎么没有声音了?”

“去看看?”三长老有些不解,为什么一定要躲在这里偷听。

二长老却是眸光一暗,脸上满是不甘,“小兔崽子还挺警觉,走,咱们回去,谅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大长老闻言也不由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来,这客栈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她就是想出去恐怕也不容易,他们自不必担心。

三长老看了他俩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回了自己房间。

芳乔等他们三人脚步声走远了,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来。

江少瑜有些不放心的道:“你真的要这么做?这万一……”

“放心,又死不了人,只是让他们睡得更香而已。”她说着,将熏香往江少瑜面前一吹。

“你……”江少瑜没料到她竟会当先对他使用这个,一脸不敢置信的望着她,身子却慢慢往后倒去。

芳乔忙扶住他,将他放倒在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这才拍了拍手,摸出怀里的两个瓷瓶,这其中一瓶是解药,幸而她提前含了一颗在嘴中,没想到这迷香竟然这么见效,几乎一闻就倒,想必能派得上用场。

不过转而又想到三位长老功力深厚,恐怕不似江少瑜这般容易迷倒,看来这份量她着实得惦量着点。

喜滋滋的走出房门,便去招呼荣老七和老六打洗水澡,再见三位长老之前,她得先好好泡个澡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潜出客栈 芳乔美滋滋的泡了个香汤浴,穿着整齐,又闻了闻身上浓淡相宜的清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下楼朝三位长老走去。

由于明天就是比武大会,三位长老还没有休息,正围坐一桌讨论明天的相关事宜。

芳乔坐在唯一一个空坐前,热情的招呼道:“要不要我让老六做几道小菜来,咱们边吃边谈?”

三位长老皆露出一脸我已看穿你的把戏的神色来,不上她的勾。

“这是此次比武大会人员的名单,以及擅使兵器和招式都一一记录在册。”大长老递给她一个厚厚的册子。

芳乔接过,略略一翻,不由咂舌,“嚯!记得这么详细,连画像都有?”

册子上的人以实力作了一个大致的排名,从姓名年龄,擅使兵器招式,以及出身门派都记载得十分详细,看得出来,收集这些资料的人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芳乔一个劲儿只瞧画像不看介绍,来回翻了几次,终于在第二页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江澜。

他居然排第二。

再看看那画像,给他画像的人似乎跟他有仇啊,别人都是画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将对方最好的一面展现在了纸上,唯独他像个门神似的板着一张脸,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若非看到旁边那个名字,估计她就是将整个册子翻烂了也不见得能认出他来。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又想到自己同他交手时,他的功夫倒也不差,不由有些好奇,那排在他前面的人又会是谁?

手指一夹,往前翻了一页,一个极俊朗的青年男子便跃入眼帘,细长的眉眼温柔和煦,削薄的嘴唇微微上扬,他手执一柄折扇,整个人看上去要多斯文有多斯文,就像是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温柔才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舞刀弄剑的人。

顺着他的肖像往下一看,名字介绍一栏写着:白家,莫无霜,擅使兵器:剑。

这次柳家举办的比武大会照例只是给小辈一个施展身手的平台,那些个老前辈自是不会插手,是以这册子上的人都是些年轻人。以往这样的比武大会柳家也举办过很多次,可这次显然不同,由于一向不参加这些大会的明月山庄头一次早早便放出风声要来参加,江湖上各路英雄豪杰武林世家闻言皆纷纷凑了过来,十分好奇这从未现过身的明月山庄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至于江家,江昊天向来喜欢带着江澜四处参加各种大会,但凡人数过百的大会皆是一场不漏,只为将来能替江澜在江湖中打好基础和树立威信。

一下子四大世家凑齐了三位,这为首的白家自也在柳文盛的极力邀请下派了人参加,于是四大武林世家头一次为了一个小辈的比武大会而齐聚一堂,那些没有收到请帖的人自是想方设法攀着关系也要来,所以此次大会的人数相当多,没有记录在册的当然也大有人在,只不过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些在江湖上有点名头的年轻人。

芳乔盯着画像瞧了好一会儿,只觉这人有些面熟,可又记不起自己在哪儿见过,只是问道:“白家家主可会亲自前来?”

二长老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语气阴测测问道:“怎么,你关心他做什么?”

芳乔眉头一挑,翘起二郎腿来,挑衅的看着他,“我不能关心他?”

“不能。”却是三长老肯定的回答。

“为何?”芳乔不甘的继续问道。

大长老打了一个哈欠,“行了,今日先到这吧,大家都早些休息,为明日的比武大会养足精神。”

大长老一开口,二长老和三长老便也觉得困意上涌,纷纷打起哈欠来,只有芳乔精神烁烁,完全没有睡意的样子。

大长老怪异的看了芳乔一眼,见她正兴致勃勃的翻着小册子,却完全是一副看画本故事心态,时不时还对着画像上的人露出十分夸张的表情,并给出一两句精辟的评价,忍不住交代一句,“别光看脸,那些人擅使的兵器和招式也都看一看,明日的比武大会若是输了。”他话音一顿,冷哼两声,“你以后就乖乖给我们天天穿女装。”

芳乔冲他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烦的道:“行了行了,这话一路上我都听出茧子来了,赶紧去睡吧,都困成这样还硬撑,一把年纪的当心猝死啊。”

大长老闻言一噎,就这言行举止,还女人,估计穿上女装也纯属白搭,真不知少主怎么就看上她了。

二长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平日一向睡眠少,今天倒是瞌睡得很,可想着自她下了楼,连杯水都没有碰过,不由打消了心中的怀疑,转身上楼去了。

芳乔手里捧着册子,一双眼睛却是斜斜睨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等到人消失在了拐角处,她才一把丢开册子欢笑起来,又抬手闻了闻身上的清香,神色间竟是十分得意。

回到房间,估摸等到客栈里的人全都睡着,一条黑影偷偷摸到了后院墙根处,在一丛矮灌木旁边窝了好一阵,直到听见墙根外的人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她才跃出院墙。

将地上倒着的人搬到墙根靠好,摆出一副像是在打瞌睡的样子,她才往巷子里飞蹿而去。

这三个老头还真是谨慎,里里外外都有人守着,想独自出来一趟还真是不容易,若非自己在浴桶中倒了大半瓶迷香,和在平日所泡的香油中掩盖了味道,恐怕还真不那么容易瞒过他们。

走在空旷安静的大街上,芳乔不由打了个哆嗦,这晚上的街道还真是冷清,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熄了灯火,安静漆黑得不似一个繁华大城镇该有的模样。回想远在蜀中的蓉城,这个时候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不由觉得,还是蓉城好,等以后回去,她一定要和师父一起搬到蓉城生活。

手里捏着那个银铃,轻轻晃了晃,铃铛轻轻往前跳动了两下,她看了一眼月亮升起的方向,脚尖一点,飞身上了一座屋顶,避开夜里巡罗的士兵,朝着铃铛感应的方向而去。

这些天她闲来无事常常拿着这个铃铛研究,发现她越是靠近金陵城,铃铛的反应便越强烈,这大概也说明她离巫仙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果然有这东西真是方便不少,就像装了感应器在对方身上一般。

在这没有手机电脑,通讯全靠跑的年代,有个这样的东西,若是找起人来倒是方便不少。

不知这东西他还有没有,她若开口问他要,他会不会给她一两对?

芳乔心里正异想天开,抬眼却见几道黑影自远处的屋顶快速闪过,往城郊的方向而去。

看来这金陵城的晚上也不太平啊,然而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并不打算跟上去凑热闹。

长夜苦短,她可没时间多管闲事,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只见铃铛跃动的方向正巧是那几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心中有些犹豫,她究竟要不要跟过去呢?还是先等等?

想了一会儿,她决定还是不再等了,客栈内三个老头内功深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醒来,若是一查房,发现她不在,以后恐怕想独自行动都会十分困难。

当下便不再犹豫,尽量收敛全身气息,轻轻一跃,朝前追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谁都没有权利 待追到城外一片荒林时,便已失去了那些黑影的踪迹,芳乔本也无心追踪他们,并不以为意,只再次晃了晃手中的铃铛,确认巫仙的方位。

原本已经离得很近了,对方却似乎跟她玩捉迷藏一般,总是差那么一点距离,真不知他在干什么,耍着她玩么?她不信他手中那个铃铛在她摇晃时会没有感应到她正在朝他不断靠近,真是见鬼了。

幸而这铃铛每次摇晃时没有声响,不然她还真担心自己这大半夜乱蹿又惹来什么是非,此次金陵城因为这场比武大会吸引了不少人,连城内巡罗的士兵见此也都增加了好几批人手,担心他们闹出什么事来,夜晚的金陵城想必也不太平。

手心的铃铛轻轻往前面林子的方向跳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了。

芳乔抬眼看了看那片黑漆漆的小树林,心中升起一股怒火,这大半夜的,将她引到这小树林来究竟想干什么?

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担心之前服食的解药已经过了药效,于是再补一颗,果然拿自己当迷香,就是这点不好,一不小心有可能还没有迷倒对方倒先将自己给迷倒了。

她此番有备而来,倒也不怕巫仙耍什么阴谋诡计,最好能将他也给迷倒,然后威逼他给自己解了这蛊,心里想着,脚下便悄悄往林子里走去。

时值八月,虽然白天依旧很热,可晚上明显已经凉快了许多,湿润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高大茂密的罐木将月光挡了个严实,林子里一片漆黑,偶尔一阵夜风拂过,便有细碎的月光透过枝叶打破这份沉寂的黑暗。

芳乔脚步一顿,细细倾听,远处似乎传来打斗之声,她正想远远避开,此时手中的铃铛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林子底下太黑,担心铃铛跌落难以寻找,她赶紧将铃铛收进里衣她亲自缝制的夹层口袋中,然后轻轻往前走去。

穿过这片林子,不远处正对着一条河,月光清晰的照出河岸边几道漆黑的身影,以及被他们围困在中间一道异常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大红喜袍,月色下显得血一般暗沉,头戴一顶黑色高脚帽,乌黑的长发如一匹上好的锦缎垂散于身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削薄的身型顿时比常人还要更加修长瘦弱,苍白的脸色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漆黑的眸子如深潭里的寒冰一般丝豪没有温度,浑身透着一股冰冷噬骨的煞气。

这不是巫仙又是谁?

只是他怎么会被人追杀?

不过仔细一想,他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煞神,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条人命,被人追杀好像也挺正常。

此时那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握长刀,出手招招狠戾直取人要害,想必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否则这不要命的打法就是芳乔也没有把握能应付得了一个两个。

她悄无声息的隐匿于一棵树后,静静观察着远处的战局,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对付那几个黑衣人。

向他们扔虫子?好像不大可能,凭着巫仙的性子,他若是想让对方死,那还不是一弹手指的事?哪用得着这大费周章的将人引到这荒郊野外来?

莫非这几人有什么克制他蛊虫的法宝?

思及于此,她眼睛蓦地一亮,心中忍不住激动起来,若真是这样,那她倒要好好看看了。

只见那几个黑衣人将他围成一圈,身法十分诡异,脚下不停轻轻跃动着,时不时冲上去砍上他两刀,虽不能得逞,却让人应付起来十分吃力。

巫仙整个衣袍上爬满了那些黑压压的蛊虫,那些虫子仿佛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有些躁动不安,他手指间拈了好几个蛊虫,闪避之间轻轻朝对方弹去,却皆被他们不动声色的避开。

如果芳乔离得再近些,便能发现那几个身法诡异的黑衣人在轻轻跃动时脚跟竟一直没有着过地,身法之高超足以令人惊叹,他们手中的刀似乎也不是普通的刀,细细长长的一条,锋利的刃口上皆是细小的倒勾,有点像是矛草,锋利无比,一刀下去被砍的人不会立即觉得疼痛,相反,只会传来一阵麻痒的感觉,等到发现时,早不知时什么候已经血流如注了。

巫仙削薄的嘴唇紧抿,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似乎对面前这几个黑衣人深感头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下手。

直到他感应到身上的蛊虫莫名的兴奋起来,他的嘴角才微微勾起一丝优美的弧度,一双妖魅的狐狸眼往林子里微微一扫,闪身避开两人攻击。

芳乔隔着老远一段距离被他一扫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暗自寻思,他该不会看到自己了吧?正常人视力不可能这么好,可随即她就想到什么,自己可真是傻啊,对方虽然看不到,但肯定能感应到她的存在,她就算藏得再好,恐怕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正准备再探头看一眼时,就见他竟然从怀里摸出那根短骨笛来横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芳乔似乎感受到体内的蛊虫狠狠噬咬了她的心口,疼得她额头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连呼吸都不由停下来了,心脏不正常的剧烈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大口喘气,扶着树直到心跳渐渐平复,她才抬头朝河边望去,直到确认他不会再吹那笛子,她才缓缓自树后走了出来。

那几个黑衣人一见居然还有人,不由都打起一万分精神,分出一半心神盯着她,以防她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芳乔心知他这会儿逼她现身准没好事,果不其然,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他冷冷的道:“替我收拾了他们。”语气轻松的仿佛只是在说帮我倒一杯水一般。

他说完身形一晃,便已落到河对岸,却也并未走远,而是静静立在那里,似乎是真等着她将那几个棘手的黑衣人给收拾掉。

芳乔左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忍不住将他在心中骂了个千疮百孔,早知道,她便不靠那么近了,结果现在却被他逼着对付这几个黑衣人。

这几人身手显然不是她这种平日只追求招式和功法的人所能比的,他们一看便知是以杀人为生的职业级杀手,出手间皆是要置对方于死地的。

她忍不住冲对岸的人大骂了一声,“我今晚要是死在这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巫仙只是轻轻笑了笑,回道:“你不会死的,而且,你的命只属于我,其他人,谁都没有权利。”

呵,真是好大的口气!她真想拿个大皮鞭子抽死他!

那几个黑衣人见他俩认识,又听巫仙如此一说,只看了对岸的人一眼,便将目标迅速换成了芳乔。

芳乔听见他们低声说着些什么,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土语,总之她一个字也没能听懂,只暗自拔出腰间的刀,提起一万分的警惕,紧盯着面前这几个黑衣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他说他饿了 幸而这段时日在明月山庄她没有偷闲。

自那次在桐湖遇险后,她便觉得这江湖高手如云,不是她这种未见过世面的小菜鸟能随便乱闯的,于是一门心思修练内功和刀法。

一个月的成效立刻便在这会儿显现出来了。

这几个黑衣人应付起来虽然十分吃力,但只是保命的话还不成问题,然而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不能摆脱他们,等到她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势必会成为这些人的刀下亡魂。

朝河对岸那个袖手旁观的人看了一眼,见他神色泰然,似乎并没有要出手帮她的意思,不由暗骂一声,无耻啊,她是为了谁在这里拼命呢。

正当她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露出破绽来时,其中一名黑衣人却忽然出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几个人忙齐齐往后一退,惊疑不定的瞪着她。

芳乔有些莫名其妙,他们这是干什么?

还不待她反应,那几个黑衣人便豪不迟疑的抽身离去,身形飞快的隐入了一片漆黑的树林。

芳乔这下更是不解了,明明他们几个想要对付自己完全不是问题,面上也是一副不甘的神色,可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离开了?

不过还好他们走得及时,不然她还真有些撑不住了,看了一眼河对岸的人,足下一点,轻轻跃了过去。

她刚一走到巫仙面前,就见他立刻连退了两步,微微侧过身去,摆出一副嫌恶的姿态来。

芳乔不由被他这样的态度给惹恼了,好歹刚才她也替他挡了刀,不用如此不给她面子吧?

“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虽然不见得能听见他的回答,但她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巫仙抬袖掩唇,一双摄人的狐狸眼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冷光,“你不必知道这些。”

虽然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气恼,手往前一伸,有些不爽的道:“给我血。”

巫仙不理会她这无理的态度,只轻轻拉起衣袖,锋利的指甲自腕间一划,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玉制小瓶来,接住滴落的鲜血。

芳乔盯着他瘦弱的手臂,见上次划过的伤口已经全然愈合不见一丝痕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腕,暗暗羡慕,不会留疤的人真好。

可同时又忍不住怀疑,他这样瘦弱的人,究竟修习的什么武功?明明看上去纤弱无比,身手却是十分惊人。

正出神间,巫仙手里的玉瓶便已装满了,也不盖上塞子,直接扔给她。

芳乔一把接住,屏了呼吸猛往嘴里一倒,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喉咙直入胸腔,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还是觉得很恶心,将那瓶子扔还给他,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句,“我走了。”

“觉得很恶心?”

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芳乔也无心探究他为什么每次都能猜中她心中的想法,脚下步子依然不停。

“你再往前走,我可要吹笛子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笑意。

然而芳乔却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笑,于是赶紧收回迈开的腿,又走了回来,刚走到他面前,又见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终于忍不住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巫仙抬袖掩住了口鼻,露出的那双眼睛让他看起来格外的渗人,“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芳乔抬起手朝自己胳肢窝闻了闻,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提神又醒脑,味道哪里不好闻?可随即又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心中不由大惊,坏了!刚刚出了一身的汗,身上泡过的迷香味道也愈加浓烈,恐怕打斗的时候自己也吸入了不少,难怪那几个黑衣人神色怪异的看了她一眼便迅速撤离了,敢情是怕着了她的道?

赶紧伸手自怀里摸出解药,服了一颗,才稍感头脑清醒了不少,这才想起一件事,前面他逼她出来替他挡刀,莫非事先就已经知道她身上带着迷香?

如果说因为蛊虫的缘故他能准确知道自己的方位,可她身上的迷香他总不可能知道吧?

“你究竟想干嘛?”她有些不耐烦,想着自己是偷跑出来的,就更加着急回去,那个二长老一向喜欢整她,她可不能被他抓到把柄。

“我饿了”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芳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以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他。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他饿了?

饿了不会下馆子?她是长得像他妈还是像他老婆?啊呸!老婆去掉!

想了想,她慷慨的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扔给他,“拿去,吃饭!”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张银票轻飘飘的落在了自己脚边,转而自怀里抽出了一叠银票朝她甩去。

芳乔惊得跳起来,就见那些银票带着一股强劲的内力纷纷扎入了脚边的泥地上。

“我不缺钱。”他眼神有些冷冽,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道。

“那你想怎么样?”

“做饭吧。”

“不做会怎么样?”

“你试试?”他嘴角微微上扬,一支骨笛在他指间来回转动着。

行,不用试了,她做还不成?

恶狠狠蹲下身,将扎进泥里的银票一张张抽了出来,抖抖泥,胡乱卷成一团收进怀里,哼!扔出来的银票可别想再收回去。

“走吧。”

巫仙却是站着不动,她回过头,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还是之前那一句。

他说完也不知道如何动作,芳乔只觉一股劲力袭来,扑通一声,便已落入了河中。

还好河不算深,只到半腰,刚要上岸就听见他又道:“先泡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芳乔气的恨不能冲上去将他撕个粉碎,却也并不急着上岸。

直到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林子里,她才迅速就着衣服将自己搓了一道,爬上岸。

听他的才有鬼,这个时节晚上已经很凉快了,若真在这冰冷的河水中泡上一时半会儿,不生病才怪。

等到巫仙回来时便看见她瑟瑟发抖的蹲在地上,眉头微微一蹙,有些不悦。

芳乔带着浓浓的鼻音,如一只落了水的猫一般,可怜兮兮的问道:“有没有火折子?”

当温暖的火光将人烤得暖意融融时,芳乔忍不住眯了眯眼,等到替他烤了两只鸡,又等他慢条斯理的吃完,芳乔才带着几分疲倦问道:“我可以走了吧?”

再不走,天都该亮了。

他侧头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冷冷回道:“走吧。”

芳乔闻言如蒙大赦,抬脚就要往前冲,刚摆了个动作,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确信他是要放自己走了,这才放松了警惕,慢慢往前走去。

远远回过头看他一眼,见他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那身艳红的喜袍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清冷孤寂,嘴角边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两簇火光,幽幽暗暗,明灭不定。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很可怜,待意识到自己这可怕的想法时,不由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怜他?还是先可怜可怜自己吧,芳乔抖了抖肩,转身快速朝前掠去。

在她离去后,远处的人侧过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好像少了点 趁着墙根的人还没有醒来,悄悄摸回客栈里,此时客栈内一片安静,想必三位长老还没有发现她的外出,但为了谨慎着想,她还是朝自己隔壁的房间走去。

第二日清晨,她尚还在睡梦中,便听到客栈内已经吵翻了天。

她顶着个鸡窝头和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无比困乏的走出房门,就见门前一道身影疾风一般掠过,却是客栈的掌柜,待回过头见到开门出来的她时,愣了几秒,才冲楼下的人大喊了一嗓子,“在这儿呢!人在这儿呢!”

三位长老闻言直接闪身蹿上二楼,将她上下打量个遍,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房间,疑惑的问道:“你昨晚是睡在这个房间?”

“是啊,我觉得隔壁房间风水不太好,所以换了间,怎么啦?”芳乔揉了揉眼睛,她昨天晚上天将近快亮时才回来,感觉自己只是一眯眼的功夫就被他们给吵醒了,她早知他们会一早来催她出门,所以换了房间想着还能多睡一会儿,可结果似乎也是一样。

大长老见她完全一副不把这场比武大会当回事的样子不由有些生气,一大早起来发现她不在,他们不知道有多着急,风声早已放出去,这要是在比武大会当天出了岔子无人上场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又想着是不是有人盯上了明月山庄,将人给掳走了,又或者是江家那位臭小子给她出了什么鬼主意,可谁知她只是躲到另一个房间睡懒觉,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二长老面带疑色的盯了她一眼,催促道:“行了行了,先别说这个,现在已经很晚了,赶紧洗漱,咱们马上出发。”

“人已找到,我去通知他们。”三长老又下了楼,转身朝店掌柜吩咐了什么。

荣老七和老六打好水送进她房间,老六探头在门口看了看,然后关上门,一脸心有余悸的拍着胸口,“三哥,你以后要私自外出还是先通知我们一声吧,这样我们也好有个心里准备啊。”

芳乔捞起盆里湿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才稍觉头脑清醒了不少,“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出去了?”话说那三个老头都没有察觉到呢。

老六捏了捏八字胡,嘿嘿笑道:“你昨天晚上说要去找江公子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一二,为了不让三位长老起疑,我和七哥一早就睡了,只不知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荣老七看了她有些青黑的眼底不由好奇,“三哥你昨天晚上究竟干什么去了?下次也带上我啊,咱们三个都好久没有一起出去逛逛了。”

荣老七大概是以为她耐不住寂寞偷偷跑出去玩了,芳乔好笑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行,下次带上你!不过你到时候可别露怂啊。”

荣老七被她看低,立刻一拍胸脯,粗声道:“我荣老七别的没有,就是胆子大,杀人放火都不带眨眼的,出去绝对不给三哥丢脸。”

老六忙也凑趣道:“如果不危险的话,也可以带上我。”

芳乔只是笑,不过他们也确实没有好好出去玩过了,不知比武大会结束之后能不能出去好好玩一玩,她从一进城开始,便发现金陵城十分热闹,别说荣老七,就是她,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

收拾妥当正待出门,老六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套款式新颖的女装递上来,嘿嘿笑道:“三哥,要不要换个衣服再走?”

闻言,芳乔脚步一顿,抱了胳膊斜睨着他,“那三个老头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老六羞涩一笑,“不多不多,也就三千两......,当然,这里边三哥占大头,我和七哥只需得个蚊子腿就可以了,嘿嘿……”

“三千两?”芳乔捏着下巴状似认真的思索了一番,然后极认真的给出评价,“好像少了点。”

她说完转身走出房门,荣老七赶紧跟上,老六暗自导思,明月山庄那么有钱,好像确实少了点。将女装往身后一扔也急忙追上。

虽然三位长老有些着急,却也还是与芳乔等人一起用过了早膳才出门。

门外是早已备好的两辆马车,芳乔和三位长老一辆,荣老七和老六一辆,待马车行了一段,芳乔才猛然想起自己居然漏了个人。

话说,江少瑜怎么不见人影?

“我那表哥去哪儿了?”芳乔忙出声询问。

二长老怪异的看了她一眼,语气不悦,“你自己干的好事你心里没点数?”

芳乔一愣,她干什么了?不必用那种鄙视的眼神看着她吧?

还是三长老看不过去,解释道:“他中了迷香,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啊,不会吧?那迷香那么厉害?”芳乔觉得自己真是粗心,只想着要迷倒三个老头,没想过江少瑜不过是个普通人,受不受得住,忙担忧的问道:“他不会有事吧?”

大长老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神色自若,“当然不会有事,睡个一天一夜也就好了,不过……他天生筋骨受损,体质比常人要差一些,以后这些东西还是对他少用。”

二长老幽幽感叹了口气,“难怪江昊天那小子要另外培养接班人,像他这样还真不适合做江家堡的主人,可惜了。”

芳乔听到这话不由大感惊讶,“什么天生筋骨受损体质比常人要差一些,不适合做江家堡的主人?”

他不是自己不愿意接手江家堡,江昊天无奈之下才选择了江澜的吗?怎么就成了他不适合了?

三位长老见她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神情,不由问道:“你是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芳乔反问。

三位长老彻底被她的无知给打败了,她就算再不关心他那半路杀出来的表哥也应该关心关心自己的身世吧?江家堡当年发生的事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估计也就她根本不会去打听。

思及于此,三位长老不由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她该不会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吧?

然而,她还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芳乔不由陷入了沉思。

江少瑜从来都没有说过关于他的一切以及他母亲当初是怎么去世的,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问过。

怎么说他如今也成了自己的表哥,就算是尽尽本分,她对他好像也着实少了些关心。

意识到这个问题,她不由羞愧的低下头来。

二长老还待说她两句,可看她似乎也知道反省了,便悄悄的闭了嘴。

怎么说呆会儿就是比武大会了,怕她心情不好影响发挥,拿迷香熏他们这事等到比武结束之后再跟她慢慢算。

他说怎么昨天晚上那么早就犯困了早上还起不来,原来是她动的手脚,虽不知她这一晚上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所幸及时回来了没有耽误他们的计划,不然她还真别想这么容易蒙混过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的地点设在与柳家宅子相连的后山,原本是设在前院的,估计柳文盛也没有想到此次比开大会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所以才临时改的这个地点。

后山可以称得上是柳家的私人花园,平日几乎禁止外人涉足,比武大会的场地虽是临时设立的,却也十分周全,场地也甚是宽广,四周树木林立鸟语花香,除了高高的擂台以外,场周还搭建着数处高台,四周均有仆人守候,为会场内的人随时提供茶水点心。

此时场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几乎江湖上说得出名字的门派全都来了,柳文盛作为主办方,自是忙得脚不沾地,原本定下的规矩也得改,还有评判,恐怕得请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才能服众。

刚一入场,芳乔只觉一双眼睛都不够看的,她伸长了脖子不停的四处张望,放眼望去几乎全都是带着兵器的人,服饰和武器统一的一般都是独立的门派,那些人相当有规矩,几乎不与人随意攀谈,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侠士,他们一般都不怎么合群,只选在角落里观察着会场里的人,更有家中长辈带领的年轻人,正随着长辈四处拜访老友故人。

那些大大小小的门派里,芳乔唯一能认得的两个,一个便是少林派,因为都是统一的光头,还有与之比邻的上清宫,几乎一水的女道士,其他门派虽然这一路大长老都有做过详细的解说,可她跟本记不住,或许是没想过要记住,全当耳边见了。

相较于会场别处的热闹,芳乔这里却是相当的安静,因为他们人数最少,却又占了个不小的大台子。

其他人虽看到这边比较空阔,心知是明月山庄的位置,却也不敢挤过来。

作为队伍中最年轻的那一个,芳乔自是引来了会场中无数人好奇的目光。

正自人群里搜索江昊天和江澜的身影,直到听得一人高声唱道:“姑苏白家到……”那些好奇的目光便纷纷自她身上移开。

由其是那些年轻小姑娘,一听到白家,都齐齐刷刷朝前方望去,就连上清宫的那些女道士也不能避免的投去一束束羞怯的目光。

芳乔下意识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面看去,只见一队着月白锦袍,腰配长剑的人缓步走入会场,一个个气势不凡俊美非常,为首那人一袭雪白长衫,他的容颜如冰雪般冷冽,削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乌黑的长发一半束进玉冠,一半披散身后,浑身上下仿佛不染纤尘,清冷中透着一股圣洁的味道,如高山雪莲,仿佛全身散发着莹莹白光,晃得人挪不开眼。

成为在场所有人注意的焦点时,那名男子的表情却依然淡漠如霜。

他恍若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一步一步优雅从容的走在众人为他自动让开的道上,柳文盛亲自迎接他,将他领入专为白家设立的看台上,当他经过身边时,众人只觉嗅到了一股冰山雪莲的幽冷香气。

白衣墨发,风姿胜雪,眉目如霜,气质脱俗,恍如谪仙。

众人皆叹,世间最美好的词在此刻仿佛都不足以形容他万分之一。

芳乔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他不就是当年那个与师父在清水城街头一战的白衣人么?

怎么好像十三年过去,他的容颜丝毫未变,相比之前似乎还要更加出色了几分?

猛然间意识到,如果他是白钧月,白家现任家主,那么师父让她取回的东西莫不就是被他带走的那把刀?

“快点坐下!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二长老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她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扯了扯二长老的袖子,问:“那人是谁?”

二长老手臂一甩,自她手中抽出袖子,“当今武林之首,白家家主白钧月,感情我们之前跟你说的你都没听进去?”

“不,我听进去了,我只是想再次确认一下。”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对面白钧月的身上。

二长老自一旁凑过来,挤眉弄眼的道:“我看你对他似乎格外上心,方才又看得出神,还以为你认识他呢?怎么,也跟那些小姑娘一般红鸾星动啦?”

芳乔给了他一眼个白眼,“长得还行,不过仍是不及我表哥。”

这话让离他们比较近的几个小姑娘听到,立刻惹来了一串刀子般的目光,可见她也生得风流倜傥容颜俊美便立刻又换作了含羞带怯的神色。

“少主心仪江少瑜?”三长老直截了当的问。

芳乔差点没被口水呛到,这话若是给江少瑜听见可就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当即出言反驳,“别瞎说!我有心仪之人。”

“哦?”大长老八卦的凑过头来,“快说说,是谁?”

芳乔从他八卦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丝危机,立刻正了正神色,给了一个十分敷衍的回答,“总之不是在场任何一个。”

大长老见问不出什么来,也不由转头朝白钧月望去。

此次跟在白钧月身侧的是一名十分出众的年轻人,三位长老虽不在江湖走动,可江湖上的人却还是多半知道的,尤其白家,那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身边的那名年轻人叫陆无霜,出身读书世家,本是该从文入考场走官路的,却不曾想竟然拜入白家门下,被白钧月收作唯一的亲传弟子,虽然听说过他天资极其聪颖,武学天分不低,却鲜少在人前出手,平日总是一纸折扇在手,看上去文质彬彬,倒也无人知道道他功夫的深浅,此一次白钧月带他参加这次比武大会究竟是何用意?莫非也跟他们一样?

三位长老面上的神色不由也严肃了几分,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芳乔,早知白家也来凑这个热闹,他们还是应该强行实施第二个计划才好。

芳乔自不知三位长老心中所想,只顾着在人群里不停搜索,终于,在白家几乎吸引了全场注意的人群里,她终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

江澜仍是一身紫色绣银纹的长袍,头上的银质莲纹发冠束起一半青丝,剩下一半整齐的披洒在身后,腰间是一柄紫金长剑,说不出的英明神武,却被脸上的僵硬的表情打了几分折扣。

芳乔想起那删子上的小像时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身前的江昊天却是一眼看到了独属于明月山庄看台上的她,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和疑惑。

她冲他微微点头,江昊天会心一笑,便转开头去和身边熟悉的人一一打起了招呼,这才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好歹是你的亲舅舅,你不过去跟他打声招呼?”二长老半眯着双眼促狭的看着她,淡淡笑道。

芳乔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你想让我过去打招呼?”她还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所代表的是什么,怎么可能那么莽撞的过去打招呼?

她确实有很多事想要跟江昊天确认,但还不是现在。

二长老没有回话,只是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满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高手都是压轴的 此时比武大会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只见中央的擂台上走出三人,为首一人自是此次的主办方柳文盛,他身后的两人一人手拿禅杖,正是少林派的明空大师,一人手执拂尘,却是上清宫的清和道长。

两位都是徳高望众的武林前辈,做过数年的武林评判,深得大家信任。

柳文盛上前一步,高声道:“承蒙各路英雄豪杰捧场,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参加这场比武大会,在下深感荣幸。在正式比试之前,照例由少林方丈明空大师宣读此次比武大会的规则,望在场各位谨记。”

这样的比武大会,柳家不知举办过多少次,比武规矩众人早已记得烂熟,听得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芳乔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比武大会,上辈子练跆拳道的本能让她听起比试规则来十分认真。

此次的比武只针对年轻人,是以那些江湖老前辈都无上场资格,比武大会采取的是自由上场模式,谁都可以先来,只需自报姓名来处,自有专人一一记录此次参赛者的名单,以及整理出最终的排名。

擂台一侧备着各种精良的兵器,以备不时之需,当然,大家基本都是用自己的兵器。

每连胜三场的人可选择中场休息,待后面有人挑战自己或者挑战他人时再另行上场,以免因为体力不支而造成不公平的结果。

除此之外,明空大师还宣读了十几条比武大会的戒律,其中就有严令禁止使用暗器和毒,更不能在对方认输后还对其出手攻击,若造成对方死亡的,则立刻被除名,并且以后都不得参加任何形式的比武大会,等于被列入黑名单。

最后,清和道长高声宣布,“此次大会以切磋为主,排名次之,比武大会现在正式开始。”

清和道长话音一落,便有人抢先上了擂台,作为第一个上场的人,自是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

坐在旁边的二长老却是轻嗤一声,“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评判都还没有下场就急着争表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芳乔看了眼第一个上场的年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生得倒是俊秀,意气风发的模样惹来台下不少小姑娘爱昧的目光,这种飞扬跳脱的年纪,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估计在场大多数年轻人都跟他一样的心态,听不进去那念经一般的比赛规则,只急着上场想要与人一争高下。

她四下一望,便发现那些大门大派的年轻一辈都安静的立在自家掌门或长辈身后,完全没有要急着争表现的意思。

芳乔远远便看见坐在他们正对面的江昊天和江澜,江家堡这次来的人不少,估计是因为此次比武大会有白家这位重头主角出场的缘故。

江澜似乎发现她注视自己的目光,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眸子里满是不解和疑惑。

芳乔冲他一挑眉,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上次没能分出个高下,借着这次比武大会,她定要与他好好切磋切磋。

大长老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忙出言提醒,“江家那小子不是你对手,你此次的目标是白家家主身后那位,其他人你自不必理会,等他上场之后你再上场。”

芳乔一脸败兴的看向大长老,不带这么透露的吧?还没打呢,他怎么就知道江澜不是她对手?

“那我现在就光坐在这儿看?”她显然有些坐不住。

“自有你出场的时候,急什么?”二长老忽然眸色一变,嘿嘿笑道:“你若是想现在上场也可以,先穿上女装。”

芳乔盯着他上下瞧了两眼,猜想他身上不可能还随时带着女装,不由冲他轻蔑一笑,可转而见他往身后的荣老七和老六看了一眼,心中一惊。

好家伙,荣老七和老六屁股底下坐着的正是两口大箱子,他们居然还让他俩抬着两箱衣服过来了。

悻悻的重新坐正,视线不由就落在了白钧月的身上,他身后立着的俊美青年她认识,前不久还在白府大门口打过照面,跟随在白筱雪身边的众俊美男子其中之一,听大长老说,好像叫陆无霜。

这人看上去像个闲散的贵族公子哥,完全无法拿他与武林中人相比,两次见他,他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竟没有想到他居然是白钧月的亲传弟子,据大长老说,白钧月只收了他这么一个弟子,看来他的身手应该不会在江澜之下,只不知自己有没有把握能胜过他了。

陆无霜发现她注视的目光,侧头朝她望来,待认出她时,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第一天的比武,大门大派几乎都不会轻易上场,就像是武侠小说中所写的那样,高手往往都是留着压轴的。

可这些独来独往无门无派的年轻侠士便不搞这一套,其中也不乏有身手极好的,连着胜过几个挑战者后,便被单独请到一方看台上稍作休息,一来方便底下众人随时向他挑战,二来也算是特殊对待。

当然,最精彩的要属那些年轻姑娘上场的时候了,女对女还好,通常都是双方打红了眼,陌生人能瞬间变成仇人,若是碰上女对男,那就很有意思了,年轻男女站在一块儿,你留情,我放水,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好几次打着打着便双双退场了,不用想,最后肯定成就一段旷世奇缘。

三位长老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时刻关注着场中那些突然冒出头来身手极其不错的年轻人,当然更多的是关注着几个大门派和白家的一举一动。

就连荣老七和老六都对擂上的比试看得十分仔细认真。

芳乔作为这压轴中的压轴,自是要最后一个上场的,于是跟个没事人似的瘫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二长老听见旁边传来的鼾声,侧头一看,发现她居然睡着了,气得胡子都竖了起来,指间一动,一颗豆子便朝着她膝上的穴道打去。

“哎哟!”芳乔惊呼一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抚着发麻的膝盖恶狠狠瞪向始作俑者。

二长老眉毛一挑,得意的看向场中一对公然打情骂俏的小年轻。

大长老和三长老也十分镇定的移开视线当作没看见。

芳乔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死老头下手可真绝,不就是打了个瞌睡嘛,至于使这么阴损的手段吗,整条腿麻得她眼泪都快下来,早知道,她应该多究竟究竟人体穴道的,如今也不至于总被他捉弄。

远处的江昊天看到这一幕,手中的金绣铁骨扇轻轻扇了扇,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顶着赶也赶不走的睡意,好不容易熬到太阳落山,柳文盛照例要上台发表感言,总之也是一些客套话,守在会场一天,大家也都相当疲倦,愿意在柳家留宿的自有仆人领去专为他们准备的客房,不愿意留下的大多出了会场往城中订下的客栈而去。

作为亲戚,白钧月一行人等自是留在柳家,江澜早已随着江昊天当先出了会场,芳乔伸了个懒腰,觉得这一天着实有些难捱,待回到客栈,她定要让老六做一桌好的痛快吃一顿。

一回头,见二长老正阴测测盯着自己看,不由一个激灵,忙将手放下,规规矩矩的跟在大长老身后往出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对他好一点 回到客栈时,贴心的掌柜早已经备好了饭菜,可芳乔却并不急着吃饭,而是转身朝楼上跑去。

待走到江少瑜房门前时,不由又顿住了脚步。

她该怎么向他道歉呢?正欲敲门的手指停在门前紧了又紧,犹豫不决。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表小姐,你可回来啦,我家爷等你老半天了,你再不回来,估计他都要命我杀出客栈了。”司南手里端着准备好饭菜,一脸夸张的说道。

里面的江少瑜听见了,立刻跑到门边拉开门,“云儿,你回来了,我可担心死你了,怎么样?比武时有没有被人伤着?若是有人胆敢伤你,我定要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芳乔刚还满心愧疚,可听到他如此一番话不由又将酝酿好的情绪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今天都没有上过场。”

“没上过场?”司南脸上满是不解,“怎么没有上场?三位长老不是眼巴巴指着你替他们争个头名回来吗?”

江少瑜也是同样不解,芳乔忙示意他们先进屋再说,司南将手里的托盘放下也坐在旁边准备听听她这一天究竟都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长老们说了,让我其他人不必理会,等白家那位出场了之后再上场,所以今天我就在看台上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坐酸了。”

司南闻言笑道:“那定是长老们觉得其他人都不是表小姐的对手,所以让表小姐直接挑战实力最强的那个。”

芳乔倒是没那么大自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道理她是懂的,哪能那么自负的认为自己一定就全场无敌啦?“哦对了,我今天看到你父亲了,只是没来得及跟他打声招呼他就提前出了会场,还不知他如今住在哪家客栈。”

“这个云儿不必担心,我呆会儿让司南出去打听便是。”江少瑜盯着她看一会儿,确认那三个老头没有对她怎么样,才略感放心,怎么说昨天晚上的事也太大胆了,那三个老头回头察觉到被她下了迷香,肯定会为难她。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我不知道……”

她话未说完,江少瑜便想到什么,脸上不由露出气愤的神色,“那三个老头太可恶了!我上午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了,想要出门却被那客栈掌柜拦着不让我出去,说是那三个老头吩咐的,让我不要去分你的心,你说可恶不可恶?明天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一起去,有他们在,我不放心!”

“啊?”芳乔微微一怔,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想了想,才道:“我觉得三位长老考虑得甚是周全,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你不知道,今天会场上来了多少年轻小姑娘,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光盯着人家俊美少年郎瞧,你要是走出去,还不得被她们吃了?”

江少瑜一听也乐了,整个人依过来,靠在她肩上,“云儿武艺高强,可以保护我,若是日后谁敢打我的歪主意,云儿就替我将她们统统打回去。”

司南闻言不由捂着嘴偷笑,这通常都是男人保护女人,哪有女人保护男人的?也就他家少爷敢说这话。

江少瑜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早上也不知道将我叫醒,只顾着自己偷懒,回头扣你月俸。”

司南一张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少爷,冤枉啊,昨晚我不是见表小姐进了你的房间,又想着你平日早上都是晚起的,所以才没有叫你,真不是偷懒呀。”

芳乔却是看不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行了,别哭丧着一张脸了,你家少爷扣你多少,回头我给你补上,双倍。”

“真的?”司南一听,眼眼瞬间一亮,“还是表小姐好。”

“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主。”江少瑜手拿扇子作势要抽他。

司南赶紧从凳子上跳起来,跑出门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时,气氛瞬间就变得有些尴尬了,江少瑜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忙问道:“云儿吃饭了吗?要不就在表哥这吃?”

芳乔连声拒绝,“我不吃这个,今晚我已经让老六替我准备了点不一样的,你若到时还吃得下,就一起来吧。”她说完就起身往门口走。

江少瑜也立刻起身,“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吃了,和云儿一起吃,云儿做菜的手艺可是一绝呢,不知老六如今学到了几成?”走到门口时,一眼看见楼下三位长老正围坐一桌吃着晚饭,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那三个老头可是没口福了。”

芳乔见他这自己走哪儿他便要跟哪儿的架势,连忙拦住他,“老六准备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免得饿坏了,回头好了我来叫你。”

江少瑜听她如此一说,露出一脸的羞涩笑容,“云儿也懂得体贴人了。”

心知她累了一天,也不再缠她,于是唤来司南,交给他一个小瓷瓶,吩咐他为芳乔准备热水沐浴。

芳乔回到自己房间,只觉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刚刚想说的话几次都被江少瑜岔开了话题,始终没有说山口,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只想着,自己以后要对他好一点才是。

可这好也得讲究分寸,多了便是爱昧,少了便成了冷漠,她在感情上虽然比较迟钝,却也看得出来江少瑜喜欢她,这若放在现代,她几乎想都不会想,可在这里,近亲通婚却是常事,不然又怎么会有亲上加亲这一说?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明明之前不知晓她身份时对她很是嫌弃,怎么这一发现她是他表妹后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正因为这个,她才更加坚定的不想穿女装,趁着现在还早,及时将一切可能先扼杀在摇篮。

出神之际,就见司南已经领着人提了热水自门外走来,手里拿着的小瓷瓶正是江少瑜交给他的那个,芳乔大概已经猜到是栀子花香味的香油,这些天她一直都用这个。

等到送水的两个小二哥转身出去,芳乔立刻掩上了房门。

正自浴桶前调配香油比例的司南见势不由手中一抖,结结巴巴的道:“表表……表小姐,你……你这这是做什么?”

司南自认长得倒也有几分姿色,寻常小姑娘家见着他都会脸红,这表小姐平日一向喜欢对他动手动脚,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芳乔见他一脸防备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我还不至于看上个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把你那副仿佛遇着女流氓的表情收一收,我有正事问你,你昨天晚上都出去干什么了?”

司南闻言不由拍了拍胸脯,不是就好,可转而听到后一句时,简直比遇上女流氓更让他吃惊。

她怎么知道自己昨天晚上不在客栈?况且她自己不也出去了吗?

还有,什么叫毛都没长齐?他长得齐全着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信不信你们试试 芳乔关着门严审了一把司南,这小子倒聪明,全都招了。

其实她一早便发现司南不简单,小小年纪功夫不浅,关键是很能藏得住,若非一直没有抓到他的把柄,她早就向他逼问了。

以前江少瑜作为她的雇主,她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眼下江少瑜成了她的表哥,再这般不管不顾就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所幸事情并非她想的那样,只不过是江昊天关心儿子,知道他天生筋骨受损,习不了武,自己又不能时时在他身边,于是从小栽培司南,直到司南八岁时被送到江少瑜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以及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仔细算来,他陪在江少瑜身边也有五年了,自是信得过的人。

此次外出,司南自是知晓江昊天也到了金陵城,所以才暗自出门向他汇报江少瑜最近的情况。

江少瑜倒也并未察觉这一切,所以芳乔并不打算将事情捅破,这才趁着他调配香油之际将他堵在自己房间。

司南认真的看了她一眼,觉得自己着实低估了这位表小姐,可她有的时候对待事情的反应又着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傻。

如果是她嫁给少爷,倒也刚刚好,只不知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芳乔显然还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譬如自己的身世,又譬如江家堡的过去。

江少瑜只告诉她自己叫江云燕,并未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谁,她本不以为意,江少瑜既然不说,她也懒得问,可现在好像大家都知道的事唯独她一个人糊里糊涂,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只是司南毕竟年纪小,当年的事情未必知道,她也不愿意去问三位长老,想来想去,觉得除了江昊天以外,没有谁更适合替她解答这些问题。

还有就是......关于江少瑜的问题。

天生筋骨受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江少瑜自娘胎时就受过伤害,出生之后体质才会异于常人。

显然,像江昊天这样的人物是不可能让自己怀有身孕的妻子受到任何一丁点伤害的,那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还有,当初江少瑜母亲的去逝,和自己的失踪,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名门大家关系向来十分复杂,这一点她是很清楚的,只不知这当中又有着什么样的恩怨纠葛了。

然而不等她感慨完,门外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着实让她颇有些头疼。

这三个老头,果然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啊,她这才将司南扣在自己房间不到一刻钟,他们就迫不及待的要来探听八卦了。

感情他们以为自己会将他怎么滴?

她朝司南使了个眼色,司南立刻会意,轻手轻脚的走到窗边,从窗口翻了出去,身手极其轻盈敏捷,若非她亲眼看着,她还真难发觉他从窗口出去了。

这是芳乔第一次见到他显露身手,虽然年纪尚小,可身手着实不容小觑,难怪江昊天如此放心的把儿子交到他手中。

可转而看到那贴在门上试图偷听的三个身影,芳乔脸色瞬间一黑,轻轻走到门边,猛的一把将拉开门,语气不悦的道:“不知三位长老还有偷窥人洗澡的爱好?只可惜,我这都还没有开始脱衣服呢!”

“哪里哪里,我们不过是担心有人偷偷潜进了你的房间,怕你名节受损嘛!”大长老探头往里一瞧,见屋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人?可他明明看见那小孩自进了她的房间就再也没有出来,难道他看错啦?

二长老看了一眼敞开的窗户,心中已是了然。

芳乔被大长老这话气得一声冷笑,名节?真是够烂的借口,“我的名节好着呢,不用担心受损,倒是你们的晚节保不保得住就是个问题了。”

“此话怎讲?”三长老显然很重视她的话。

芳乔瞟了他们一眼,才懒洋洋的道:“明月山庄三大长老深更半夜不睡觉偷看大姑娘洗澡,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会不会在金陵城内造成不小的轰动啊?”

“你觉得这话说出去会有人信?”二长老眸光一窄,冷冷的看着她。

“信不信,你们试试?”芳乔挑衅一般的看着他。

“我们没有偷看。”三长老如实回答。

他们只是见司南进了她的房间,担心她又要出什么妖蛾子,这才跑到门前来偷听的,一来是警告,二来嘛……也真是偷听。

“有没有,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芳乔抱着胳膊,面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二长老气得胡子一吹,头一次竟不知该怎么反驳她。

“既然你没事,那我们就不打扰你洗澡了,我们走,走。”大长老也不多说,推着二长老和三长老转身便走。

他倒着实忘了她还是个女人,有时候,同女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况且这金陵城内满是年轻小姑娘,这要真传出去,恐怕不是真的也会有人信。

直到看着三位长老离去的背影,芳乔嘴角才弯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头一次觉得女人的身份着实好用,至少用来对付三个老头简直绰绰有余,她一早怎么就没想到呢?真是浪费资源啊。

将房门一关,这才开始准备脱衣服泡个澡。

人有的时候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生物,明明白天还困成一只狗,可一到晚上却又异常精神,一点瞌睡也无。

闲来无事,踱去了客栈后院,就见荣老七正光着膀子往一个大火盆里添着碳,老六搬了桌子和案板在一旁切着肉,司南早闻风赶了过来,正在一旁帮老六串肉串,一旁的大长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串好的肉和蔬菜,摆着的碗碟里是各种碾成了粉的调味料油碟,东西五花八门,准备相当充分。

“三哥。”老六抬眼见芳乔正自长桌前走来走去,忙笑着问道:“可都齐全了?”

芳乔捏着下巴想了想,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于是道:“你们忙,我去找客栈掌柜借点东西。”说完转身往前院走去。

再次出现在后院时,芳乔手里多了一筒毛笔,老六正以为她诗兴大发要泼墨挥毫一番,结果就见她一剪刀将那些全新的毛笔齐齐一剪,那些上好狼毫瞬间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把把小刷子。

芳乔将手里的小刷子一举,发号施令一般高喝一声,“咱们的夜生活现在开始啦!”

不能出门浪,但可以在屋里嗨吧?

这金陵城当真是无趣的很,天一黑,便都关门闭户,无要紧事皆不得出门,芳乔正觉得这些日子无聊得紧,又想着老六如今手艺已经越来越好,于是干脆来搞个夜间烧烤,只可惜没有啤酒,这里的酒她又喝不来,不然那才叫爽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简直太坏了 三位长老正围着一件英姿飒爽的女装赞叹不已,就此讨论,该怎么让芳乔心甘情愿换上,之前有想过趁着夜里将她的衣服偷出来扔掉,让她无衣可穿,势必就只能穿上他们精心准备的衣服了,可是他们夜里发现,她居然穿着衣服睡觉的,出于男女有别,他们也不可能上去直接扒她衣服,眼看着比武大会在即,他们在想,是不是干脆来硬的,直接逼她就范?

忽然,一股诱人的香味飘进了房间,三位长老齐齐一震,这是什么香味?怎么如此勾人食欲,仿佛只要一闻,哪怕才吃过晚饭的他们也顿觉饥饿不已。

大长老咽了咽口水,“走,下去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

二长老,三长老齐齐点头。

院子里,芳乔几人正围在一个大碳盆前烧烤,想吃什么自己烤,调味料自己看着刷,几人吃得不亦乐呼,客栈掌柜和店内仅有的两个伙计正站在院门口,口水流了一地,却是不敢近前。

毕竟这是明月山庄的新少主,少主没有开口,他们怎敢轻易上前?可那些肉在碳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直勾得人根本不舍得挪开半步,吃不着,看看也好啊。

他们只听说过关外的人喜欢将肉放在火上烤着吃,可那也是将整头的牛羊架起来烤,哪里见过这么讲究又精致的吃法?

他们好歹还能站在这儿亲眼看着,可院外那些暗卫只闻到一股香味,虽然心中好奇,却是半步也不敢擅离职守凑过来瞧上一眼。

院内的人销魂不已,院外的人却是倍受折磨。

芳乔将一串荤素搭配的串烤好,放在小碟里,递给江少瑜,“来,试试这串。”

江少瑜习惯性的接过,可又想到她方才说,这烤串就得自己烤,吃起来才更香,又给推了回去,“云儿自己吃吧,不用顾着我,我可以自己烤的。”

“这烤串也得讲究火候,烤得久了咬不动,烤的时间不够又不香,你还是坐着看吧,反正帮你烤也不过是顺手的事。”芳乔手里拿着两串鸡爪子和一串鸡翅正刷着蜂蜜,眼见司南手里的那串羊肉冒起了烟,赶紧提醒道:“快拿起来,都烤焦了。”

司南赶紧拿起那串羊肉举到面前看,“呀!果然烤焦了,那……这串还能吃吗?”

芳乔也不看他,仍自忙活着手里的,“能,刷点油,放在火边慢慢烤,等把表皮都烤出一层焦黄后再刷调料粉,又是另外一种风味了。”

司南忙依言补救,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吃法,觉得十分新鲜,不由赞道:“表小姐这是从哪儿学到的吃法,真是有趣得很。”

荣老七光着膀子烤得满头大汗,手里抓了一大把竹签,正自碳火上不停的来回翻烤着,颇有一股烧烤摊老板的风范,“嘿嘿,小子,这可是我三哥独家原创,别处吃不着,外人模仿不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能蹭上一顿算你有口福。”

老六左手拿着烤串,右手端着酒碗,乐呵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原来大家坐在一块儿吃烤肉,唠唠嗑,是件这么有趣的事,这可比坐在饭桌上等小二上菜要有食欲得多。

芳乔听荣老七这么说不由笑了,烤串可不是她发明的啊,“我不过是从各种杂书上学来的,可不敢说是独家原创。”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长桌,轻轻一叹,“可惜全是些鸡鸭鱼肉,若是有海鲜就更好了。”

“海鲜?”江少瑜看着她,问道:“可是海产?”

“正是海产,难道有?”芳乔倒忘记了,上虞距离海边不远,江少瑜对海产应该相当了解,虽不是很了解这个时代的饮食,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的人们还是有很多东西不吃的,敢于偿试的一些另类食物也仅限于植物类,只不知这里的海产都产些什么。

“除了普通的鱼虾扇贝海菜以外,还有很多海螃蟹,只是大家都嫌海里的东西腥,除了长年生活在海边的人爱吃,大多数人都不碰那些。”江少瑜见她一听到他说的这些眼睛都亮了,不由笑道:“只可惜海里的东西娇弱,一离海水便会死去,云儿若是喜欢,等我们回了上虞,我让人天天下海去帮你捞新鲜的便是。”

芳乔一听他说回上虞,眸光却是一闪,忙将手里已经烤好的那一串鸡翅递给他,“到时再说吧。”

“你们在吃什么这么香?”大长老乐呵呵的凑了过来,搓着手看了一眼桌面,见上面全是些生肉生菜,仅有的几串熟的也都抓在他们手中,一串多的都没有,不禁有些失望。

二长老三长老见他们吃得有滋有味也不由咽了咽口水。

芳乔好笑的看了他们一眼,果然在美食面前,即使是武功高手也抵挡不了这种诱惑啊,抬眼示意荣老七和老六给他们腾出个位置来,“想吃就自己动手吧,吃的面前可是不分半尊卑的。”

话音一落大长老忙从一旁抢了张凳子,坐在了荣老七刚让出来的位置,二长老和三长老也不甘落后,两人搬了一条长凳坐一块,这个时候显然已不讲究什么分桌而食了。

芳乔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掌柜和两个伙计,又道:“把他们也叫过来吧。”

还没等二长老招呼,他们三人忙抢上前来,可一看,没空地了,又不敢跟三位长老挤一块,面上的笑容不由有些尴尬。

芳乔于是干脆吩咐老六和荣老七再生一个大火盆,再将司南拨过去,让他们五人一组,这边五人一组,也就不那么拥挤了,吃烧烤这东西,人越多,烤起来越有意思,吃起来也越带劲,既娱乐了身心,又大饱了口福,在这娱乐活动匮乏的时代,着实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项目。

人一多,桌上原先串好的肉和蔬菜便显得有些不够吃,于是大长老一招手,又自院外唤来两名暗卫,一个负责切肉,一个负责串肉。

芳乔一边示范着怎么烤,什么时候刷油,什么时候再刷调味料,教得十分细致,三位长老倒也学得像模像样,偶尔有烤焦的,那也是自己吃,几人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那两个侍卫在一旁却是急得干瞪眼,好几次刀差点切到手上,竹签差点扎到手指。

芳乔莞尔一笑,拿过两盆串好的肉菜,抓起一大把放在火上烤。

大长老惊呼,指着她面前的竹签,“你都吃这么多了还能吃?”

芳乔斜了他一眼,“你没看到那些暗卫一个个馋得口水都快要把这客栈给淹了?光顾着自己吃,还有没有人性呀。”

大长老不再说话,二长老烤好了一串肉,终于吃到嘴里,顿时被辣得呲牙咧嘴,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吃完一串,顿时又忍不住咬下另一串,一串接一串的停不下来,直到辣得老泪纵横。

三长老见他吃成这样也不肯放弃,于是心一横,也甩开袖子大吃起来。

大长老感叹一声,“这肉……好……好吃是好吃,可……可就是太……太辣了点……”

芳乔刷辣酱的手不由一顿,抱歉的笑道:“哦,我忘了说,其实这个辣酱你们如果吃不惯的话可不刷的。”

三位长老闻言齐齐一噎。

这姑娘真是阴损啊,教他们的时候也不早说,等到他们辣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了才告诉他们其实可以不刷辣酱的,他们看着那么多碗碟,且她又有条不紊的每一碟都用到,自然也是照着来,哪里晓得还可这样的?

简直太坏了,果然女人不能得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还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自己看着上 第二日的比武大会照例很精彩,有个连胜了十几场的英武少年每次一上场便惹来擂台底下一众年轻女孩子的追捧和尖叫,那情形,完全不是像是要上擂台比武,反倒像是要开演唱会的歌舞名星一般。

芳乔看得正起兴,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瓜子磕起来,荣老七看见忙问道:“三哥,瓜子还有没有?也给我一把。”

正一脸菜色捂着肚子跑回来的二长老瞧见了,气得眉毛一抖,“你当这是在看戏呢,还磕上瓜子了?拿来!”

芳乔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都拉成这样了莫非还想磕瓜子?”

“磕什么磕?上交!”二长老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都怪自己昨晚贪嘴,多吃了两串,结果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肚子不舒服,连跑了几趟茅房,差点误了出门的时辰,直到这会儿都还没有缓过来。

芳乔不甘心的将手里的瓜子都给了他,老头接过握拳一拧,那些瓜子瞬间便成了粉末,心中不由赞道,真是好深厚的内力啊,是不是给他一把芝麻都能直接吃上芝麻糊了?

“还有呢?”二长老看着她,又问道。

芳乔轻哼一声,将怀里剩下的一点瓜子悉数全交了出来,这回他倒是没有拧成粉末了,而是顺手收进了怀里,见他面上神色一变,心知估计又来感觉了。

果不其然,没得两秒功夫,二长老又捂着肚子急匆匆下了看台。

芳乔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正被打下擂台跌得很是狼狈的青年听见了,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二长老刚走,这边就见大长老一身轻松的走了回来,一眼看见芳乔笑得有眉没眼,不由脸色一黑,“还笑!都怪你,昨晚给我们吃得又辣又麻,害我们三个老命差点都交代在了茅房。”

“这哪能怨我?东西是你们自己烤的,也是你们自己吃下去的,昨晚上还吃得挺开心,今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女人变脸都没得你们这般快吧?”芳乔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得意的翘起二郎腿来,“要我说,是你们老人家体质弱,吃不得这些好的,你看我们,一个个不都没事么?”

大长老气得胡子一颤一颤的,好半会儿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得得得,我不跟你争,今日我没空陪你耍嘴皮子,自己待会看着点,若是见到白家那小子出场了,你就给我上,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芳乔不耐烦的朝他挥了挥手,一脸嫌弃的道:“快走快走,都臭死啦!”

大长老忙抬起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闻到一股酸臭味,“不行!得去换身衣服。”说完,人一溜烟不见了。

相比大长老和二长老的火急火燎,三长老则比较淡定,只见他缓缓的走了过来,然后缓缓的坐下,最后又缓缓侧过头,目带幽怨的看了芳乔一眼,那眼神好不凄惨悲凉。

芳乔心知他们这次确实被折腾惨了,于是好心的提了个醒,“那个啥……回头用芙蓉膏擦一擦,不疼。”左右看了两眼,又小声的补充道:“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三长老闻言果然露出一脸郑重的表情,抿着唇冲她重重点了点头,示意这个秘密他不会告诉大长老和二长老。

这三长老的反应简直太可爱了,芳乔都要被他的表情给逗笑了。

三位长老当中,大长老阴险狡诈,二长老心机深沉,唯有三长老为人十分敦厚,时常被他们二人合起伙来欺负,这次难得扳回一成,又有芳乔在一旁怂恿,自是很快站到了她这一边。

三长老心思单纯,你只要对他好一次,他就会永远记得你。

芳乔看了看三长老,面上有些得意,眼下已经收服一位,剩下两位恐怕也是指日可待。

擂台另一边,江澜立在江昊天身边,神色怪异的看着远处的人,“义父,明月山庄的人究竟在搞什么?”

江澜自是一早便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其中三位长老总来回不停的往官房跑,而坐在正主之位上的人却很是开心,时不是爆出一串笑声,一点都不斯文,隔着半个场地他都能听见,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这么多人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居然毫不收敛,完全一副坐在自己家中的悠闲神态,其间他甚至还见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磕起来,看得他眉头不由都拧成了一团。

话说这居然就是那位传闻中很是乖巧可爱的表小姐?打死他都不信!

江昊天闻言扫了一眼远处的人,手中扇子轻轻一扬,唰的抖开,扇得耳畔的发丝轻轻扬起,说不出的风度翩翩,“你好像很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江澜闻言微微一怔,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连忙收回目光,局促的道:“我……我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她是表小姐嘛!自然会多关注她一些!对不对?”缪文珍连忙替他补充道。

被缪文珍如此一说,江澜脸色腾的红了,不由尴尬的侧转过头去。

江昊天嗔怪的看了缪文珍一眼,“就你话多。”

缪文珍也不以为意,只是有些好奇的道:“听说少瑜此次也跟着她一块来了金陵城,怎么的不见他人?”

江昊天淡淡一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哪里人多便往哪里钻,少瑜他最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

“也是。”缪文珍看了一眼场中那些欢呼雀跃的姑娘,打趣道:“少瑜若是出现在这,估计柳家这比武大会也没法办了。”

“对了,家里都安排得怎么样了。”江昊天忽然问道。

缪文珍正了正神色,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只是……白家那姑娘,真不必管她吗?”

江昊天闻言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是个姑娘家的事你都要插手管一管?既然如此,你干脆回我那后院谋个管家的职,替我好好管管那一帮夫人小妾好了。”

缪文珍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看她是白家的人嘛。”

“行了,她的事自由她老子去管,我们还是坐在一旁看着就好。”江昊天说完,也不再理会他,将目光放到了擂台上一位身手十分不错的年轻人身上,眸子里露出赞赏的神色。

而此时,白家的看台上,自也注意到了明月山庄这边的异常,然而白钧月淡漠的眸子只是自那主坐上的少年人身上一掠而过,便再也没有多看一眼,静如止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就是这样一张脸,令在场无数女子为之怦然心动。

他身后立着的人却是若有所思的盯着对面那张脸。

他可真是令人意外啊,摇身一变,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居然还是以明月山庄少主的身份。

直到此刻陆无霜都还有些不敢相信,简直像个无赖的他怎么会是明月山庄的少主?可看他对三位长老的态度,又让他打消了心中的怀疑。

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有上过场,莫非也是在等?

据传言,明月山庄对此次大会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心态,看来此次他势必要同自己交上手了。

自蜀中那次,他便发现这少年的身手着实不错,可也只是不错而已,与白家的剑法相比还是差远了。

只是……他如今担着明月山庄少主的身份,大小姐以后势必轻易动他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只想一直抓在手心 出了会场,舒展了坐得浑身麻痹的筋骨,今日可不止她一个人有些坐不住,三位长老亦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蔫然,完全没有了第一天的气势,只盼着一天赶快结束,好早点回到客栈歇一歇才好。

芳乔一抬眼就看见江昊天正与前面一人热络的寒暄着,刚想着是不是要趁机打个招呼,一年轻小厮突然拦上前来,“这位公子,我家少爷有请,还请公子借一步说话。”

他说完,稍退两步,作了个请的手势。

大长老立刻闪身上前,一脸警惕的问道:“你家少爷是谁?你可知她又是什么人?既然想见,还请你家少爷亲自前来。”

芳乔也正自疑惑,在这个会场中,她认识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有谁会点名找她?

那小厮也不答话,只轻轻一笑,自袖里摸出一张名帖递了过来。

二长老一把接过,芳乔也正想看一眼,却被大长老和三长老挡在了身后。

大长老看完呵呵一笑,将那名帖合上递还给他,然后拍了拍芳乔的肩膀,“你小子……咳咳,你……你且跟他去吧,我们几人就先回客栈了,记得早点回来就行。”

芳乔正有些莫名其妙,大长老怎么突然就和颜悦色这么好说话了?那帖子上究竟写的什么?向她发出邀请的神秘男子又是谁?

二长老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居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荣老七和老六想跟着芳乔走,却被大长老一手提了一个,拎着就往前走,“你们两个跟去凑什么热闹?走,跟我回客栈老老实实呆着,哪儿都别想去……”

“哎……三哥……”

待人都走了,芳乔才终于问道:“你家少爷究竟是谁?”

“公子自己过去看看且不就知道了?”他抬手作了个请,自前面带路。

芳乔不是很喜欢玩这种我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且让你来猜的游戏,可今日难得三位长老肯放她独自一人出行,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会义无反顾的勇往直前,而且,她也着实好奇,什么人这么大面子,居然能同时让三位长老妥协?

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只见周围越来越偏僻,若非见三位长老如此放心,她还真担心这是有人要对她图谋不轨呢。

终于,转过一处拐角,就见一人正立在一从凌宵花旁,淡青的上好绸衫服帖的勾勒出他修长而挺拔的身形,一头乌黑长发一半用碧玉簪子挽起,一半垂散于肩后,负于身后的左手轻握成拳,姿态优雅从容,仅是一个背影便让人浮想联翩。

这样气质出尘的人物,不知生了一副怎么令人惊叹的面孔。

那小厮将她领至此处便悄声退下,在不远处的树后守着,以防有人突然闯入。

芳乔刚欲出声,就见前面那人转过身来,眉如远山如泼墨,目似星辰入大海,唇红肤白,温文儒雅,浑身有股说不出的清和之气。

他就那样静静的立在那里,身后是一簇开得如晚霞一般火红的凌宵,他的眸子里亦渐渐泛起璀璨的光,如揉碎的一湖春水,温柔的笑看着她。

“怎么是你?”芳乔有些惊讶,上前两步,将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约她出来相见的人竟然会是他,李念。

“我半月前便已回到婺城,问过府中的人,都说你不曾来过。”他垂眸看她,似乎两月不见,她身量又高了许多,还是一如既往的削瘦,如同一根拔地而起的茅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他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无奈,“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芳乔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她送江少瑜回到上虞之后就将这事给忘了,哪里还想得起来要去他府上看看?

“我……,噢对了。”她想到什么,忙伸手入怀,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挂在脖子上的玉佩,一把扯断,递给他,“差点忘记了,这个还给你,你一定急着用吧?害你大老远跑一趟,真是抱歉。”

上次穆森见她收下这枚玉佩,急得脸都绿了,想来这东西对他很重要,于是她找了个根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就连洗澡都不敢取下来,生怕弄丢了磕坏了。

李念看着她手中的玉佩,细长的眉头微微一蹙,有些微怒的道:“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她吧?

见他不接,她干脆直接塞进他手里,又拢起他的手指,“拿好,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自己收着吧,放在我身边,我连觉都睡不安稳,你若实在想送我东西,最好是那些金啊银的,又结实又实用,我最喜欢了。”

听见她毫不掩饰的说自己爱财,李念的脸上不由也露出一丝笑意来,手心里的玉佩因为贴身佩戴的缘故,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竟有些舍不得放开,只想这样一直抓在手心。

芳乔想起自己在明月山庄这些日子从未外出,就连白筱雪满世界想要抓她也找不到人,不由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有,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明月山庄三大长老看了你的名帖后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你身边怎么又换人了?穆森怎么没有跟你来?”

一想到他那名帖如此好用,她想着是不是该问他借来用用?

李念听她连珠炮一般问出这许多问题,不由淡淡一笑,“你问了这许多问题,我该从哪一个开始答起?”

芳乔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着急了,于是摆了摆手,“我不急,你一个一个来。”

不远处的小厮听到这里噗嗤一笑,李念抬眸看了一眼,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芳乔打量一眼四周,见周围灌木丛生,此时太阳已落,林子里顿时显得昏暗起来,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好,听你的。”

李念抬手作了个手势,便听得有马蹄声传来,只见一辆马车从林子后方转了出来,赶车的车夫身材魁梧,目敛精光,浑身散发的气势令人无法忽视,一看就知道不是一个普通的车夫。

还有那个年轻小厮,也是极不简单。

安和安顺也是深藏不露,他身边好像永远都不缺少能力出众的人,芳乔不由越发对李念的身份感到好奇了。

若非当今皇族是复姓,她都要以为他是个皇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七大氏族之首 乘了马车,一路尽选安静人少的街道穿行,见外面无热闹可瞧,芳乔不由失望的放下帘子打量起这车厢的布置来。

外表看似十分普通的马车,里面却是另有一番玄机,虽然布置得极其舒适,但那些隐在各处不知起什么作用的机括,仍是令芳乔的腰杆挺得笔直,生怕一不小心碰到什么而触发了机关。

出行如此谨慎,他这是防备谁?

上次在那小镇也是如此,晚上在客栈居然还有人想要刺杀他,他这样过来找她,真的好吗?早知如此,她还不如自己直接去找他呢,再不然也得让人上门捎个口信,这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回头她不得后悔死?

“你不必如此拘谨,这些机关都是有特定的方法开启的,寻常人若是不懂其中玄机,哪怕拧断了机括也是无用。”李念见她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眸子里漾起一层温柔的浅笑。

芳乔听后嘿嘿一声,果真手贱的去拧一朵看上去似是一朵普通芙蓉花的把手,微微用力,果真拧不动,又前后左右各掰一气,见仍是没有启动任何机关,不由啧啧称奇,“这机关真是精巧得很,那该怎么开启呢?”

见她感兴趣,他抬手覆上小几边缘一片叶脉浮雕,轻轻一按,一张细密的银网便从马车帘子上方拉了下,将车门覆了个严实。

马车前面的车夫和小厮听见异常忙回过头来,掀起帘子出声询问,“少主?可是前面有什么异常?”

“无事,你们不必惊慌。”李念手指轻轻一动,那张铁网便又收了回去。

两人见果真无事,这才掩好帘子继续赶车,却是怪异的看了芳乔一眼。

“好神奇啊,这铁网是干什么用的?”芳乔觉得这种机关最是神奇不过,她就怎么也弄不懂这其中的原理。

李念轻轻一笑,拿起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也无神奇之处,不过是用来防暗器的。”

“刀枪不入?”芳乔立刻就想到了传说中那什么护甲,但那些都是穿在身上的,这样用在马车上岂不显得鸡肋?

“还好,倒也算得上坚固。”倔将手中的茶递给她。

“万一人家不用刀枪用针怎么办?”芳乔接过直接一口喝干,又将怀子放回原处。

“还有人用针当暗器?”李念显然对她的想法颇感惊奇,一脸认真的看着她,她总是能蹦出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来。

“当然……”芳乔见他好像被自己给吓到了,忙又改了口,“呃,可能有吧?”

这里有没有的她不知道,总之在某位大神的小说里是绝对有这么一位使用绣花针当暗器的高手的。

李念若有所思的想着她说的可能,“这倒是不曾考虑过,回头我再让他们改良一下。”忽然觉得,这密银网确实弊端颇多,且不说防不住细如银针的暗器,就连毒也是防不住的,怎的他之前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芳乔完全没有注意他的话,只顾研究方才那个机括,试着按他方才的方法试了试,却始终没看到那张铁网落下来,“咦?怎么启动不了?”

李念闻言笑道:“这里面每一道机关启动之后都会自行打乱第二次开启的方法,我方才使用过的方法现在已经不生效了。”

听他如此一说,芳乔才终于停了手,“那这么说,这辆马车即使落在别人手中,不懂得方法开启机关也和普通的马车没什么两样了?”

“正是。”他轻轻颔首,拢于袖中的左手心还牢牢握着自她身上摘下来的那枚玉佩。

“噢……”她想起什么,忙又问道:“那你怎么记得这每一道机括开启的记法?万一记错了怎么办?”平时用不到还好,一旦需要用上这些东西的时候这要是记错了,可是很要命的呢。

“这倒不必担心,我对自己设计的东西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话音一落就听她惊呼起来,“什么?这是你设计的?”

芳乔忙又重新打量了一眼这马车内暗藏的各种机关,她以前只知道他博学多才,所有作为一名才子应该俱备的一切才能他都十分精通,用她的话说,那简直就是一学霸,一天才,一鬼触。

当然,也有他不会的,那就是武功和做饭了,可这对他来说,似乎会和不会也无甚区别,毕竟都那么有才能了,还愁没饭吃没人保护?

“快说!你究竟还有多少技能是我不知道的?”

李念闻言不由轻笑起来,“我若是都一一说出来,你岂不会觉得我无趣?且留着日后你自己慢慢发现吧。”

“小气!”芳乔轻哼一声,又问道:“既然这个不想说,那你的身份总可以说一说吧?”

能令明月山庄三大长老齐齐让步的人,身份想必不简单。

知道绕不开这个话题,他索性也不再隐瞒,轻声答道:“当今七大氏族之首,李家。”

“哪七大氏族?”芳乔知道,这个朝代除了皇族以为,身份地位最为尊贵的便是这些大大小小的氏族,她除了知道四大武林世家以外,其他的皆是一概不知。

李念自知她是这种只要与自己无关,便半点也不愿花心思去了解的心性,是以并不会取笑她的无知,只依言答道:“李谢王陆崔杜康。”

“那李家是以机关术出名咯?”想到他如此精通机关设计,必定是家中传下的技艺,这个时代十分保守,技艺轻易不外传,所以氏族在这个国家便显得尤为重要。

“非也,李家以商才出名,机关术不过是家中一位先辈喜欢,又颇有研究成果,才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族中起先并不重视,也就近几十年才略有发展,为世人知晓。”李念一一道来,神色间仍是一片淡泊宁静,丝毫没有因为这显赫的家世而产生一丝骄傲感。

芳乔瞪大眼睛看着他,问出存于心中已久的疑惑,“你该不会是全国首富吧?”

明月山庄一个年收入过百万,产业如此之多的大商贾都要在他面前低人一等,那他是得多有钱啊?

芳乔一直都知道他有钱,可究竟有钱到何种程度她却是不知。

他轻轻一笑,“那倒不是,论首富,谁又能富得过皇家?”

芳乔简直想要拿口水呸他,想要富过皇家,不想活啦?自古哪个踩到皇帝老儿头顶上去的人能活得到过年?

“那明月山庄有多富?”重点其实还是这个,她很想知道明月山庄的实力,多年无主还能在江湖上立威肯定是有过人之处。

“若无我李家,明月山庄便算得上是这个。”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也总喜欢像她一般竖起一根大拇指来。

芳乔恍然大悟,难怪那三个老头听见是他,也要拉下老脸卖他这个面子,毕竟做生意,即使不能成为朋友,那也绝对不能成为敌人,尤其还是一个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人。

李念抬眸看她,温柔的笑里透着一丝疑惑,“你又是怎么成了明月山庄的少主了?”

她嘿嘿两声,打着马虎眼,“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一切并非我本意,不过眼下留在这做什么所谓的少主却是对我有利的一种形式,等我处理完手中的事,便随时拍屁股走人。”

她将事情说得轻轻松松,然而听的人却是不由皱起了眉,江湖中的事,从来都不简单,简单的从来都是她。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去见一个人 “那我以后是不是该称呼你云燕了?”李念见她并无一丝找到亲人的喜悦,面上反而有着说不清的烦恼,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难道她的家人不能接受她?

“你还是叫我原来的名字吧,陡然换个称呼,我不习惯。”她也不是不习惯,只是师父的名字里也带了一个云,云燕,云城,听着总感觉怪怪的。

“那……三哥又是怎么回事?”他略带戏谑的笑看着她,忽然间觉得,自己不在她身边,不知错失了多少精彩的故事。

芳乔被他如此一问倒不由笑了,“嗨,那两个小弟也是我无意中收来的,觉得他们尚还有趣,所以就留在了身边,他们非得认我做大哥,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的嘛,行走江湖,谁还没几个假名?这万一要是不小心败坏了名声,还能改头换面重新再来不是。”

李念听得眉眼都笑弯了,轻声附和道:“是啊,但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惹得白家小姐满世界要拿你的人。”

“啊?这你也知道了?”芳乔瞪大眼睛看他,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李念微微一笑,“知道一点,详细的便不甚清楚了。”

他也是偶然得了她的画像才知道姑苏城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原来皆是因她而起,于是暗中命人将那些画像都一一收了来,只不知她为何要上门去挑衅白家那位大小姐,莫非是因为江公子?

一想到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心便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在一户宅院门前停下。

芳乔当先跳下马车,左右看了看,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见院子内生了很多高大的乔木,朱红的大门掩在一片绿荫之下,显得格外清幽雅致,门楣之上也没有悬挂牌匾,只有两边挂着的纸灯笼上写着一个文字。

这显然是人家的私宅,他带自己来这儿是做什么?

李念也并不解释,只走上前去亲自扣响了门。

不一会儿便有人开门出来,那门房只看了他一眼,便立刻恭敬的让到一边,跟他们一起来的小厮和车夫也无须吩咐的将马车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芳乔自跨进大门,便被这屋里清幽的景致和环境给深深震憾了,走在一条花荫小径上,如同置身于森林公园一般,甚至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时有清脆的鸟啼声传入耳际,婉转动人,各种花草植物错落有致又分外和谐的生在一处,一石一草皆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又不会太过刻意,到处都充满着自然的气息,人行于内,连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是你的私宅?”芳乔心知他的家在婺城,又见他自进了门,也无需下人指引,行走间似乎对这宅子里的一切十分熟悉,不由猜道。

李念回头看了她一眼,温柔的眸子里满是笑意,“非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什么人?”芳乔脚下微顿,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着装,虽不至于太过寒酸,可若是见这宅子的主人未免显得不够庄重。

从这一花一草便能得知此间主人必定是个极风雅的人物,与她肯定是格格不入的,不由有些紧张起来。

“待会儿见了,你便知道了。”他不由分说的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芳乔连忙喊住他,“你先等一下!”

李念回头,正以为她气恼自己事先没有跟她打声招呼便领她与人相见,就见她三两步跨到一处小潭边,探头朝水中照了照,又拘起一把水洗了个脸,然后用湿漉漉的手将头发抹了抹,这才满意的走到他身边,笑道:“好了,我们走吧。”

他不由掩唇轻笑,“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芳乔斜睨了他一眼,怎么说也是见他的熟人,想必对方身份也不简单,为了不丢他的脸,她才注意起自己的仪容来,否则她才懒得收拾自己呢,不懂得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还取笑她。

穿过几段回廊,便见一座小宅坐落于一汪生满了睡莲的湖边,门前植了两棵海棠,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居然这时节还开着花,轻风一过,便有花瓣扬扬洒洒飘落而下,星星点点铺在一条小石径上,让人不忍心踩上去。

李念正自前面走着,见她没跟上来,回头一瞧,不由笑了。

只见不远处的人抬着脚却不知该往哪落才好,犹豫不决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他也不说什么,只径自走到门边,轻轻扣响了门,一名清丽丫鬟从里出来,冲他行了个礼便立在一旁,也不请他进去。

芳乔好不容易走到李念身边,便听他说,“你且随她进去吧。”

“奴婢汀兰,客人且随我来。”汀兰说着便让到一侧,示意她往前。

她朝前走了两步,见汀兰立刻跟在了她身侧,这才意识到什么,忙问道:“你不一起进去?”

“这是规矩,公子且有公子的去处,客人不必担心。”汀兰柔声的说着,却让芳乔吊着的一颗心瞬间提得更高了。

见她脸上满是不安,李念忙出声安慰,“你不必担心,她只是想见见你,等会儿汀兰自会领你来找我。”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有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了,汀兰走进门内便随手将门合上,芳乔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同时也越发对这屋里的主人感到好奇了。

屋里并不如外面看到的那般简单,自关上门后,汀兰便自前面引路,带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穿过一道,身后的门便会自动合上,其间芳乔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门框,只觉触手冰凉,原来看似古朴雅致的雕花门皆是实铁打造,不由微微汗颜。

随着汀兰踏上一段长长的石阶,她忽然问道:“你家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见我?”

汀兰回眸淡淡一笑,温柔有礼的道:“客人呆会儿见了便知。”

芳乔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出声,只安静的跟在她身后。

如此又穿过几道门,转过几条回廊,又穿过一片假山,终于在一处暖阁前停下,汀兰上前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温润的嗓音,“进来吧。”

芳乔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心中暗自猜测,莫不是李念的姐姐?

她记得他好像有一个姐姐的,那个时候刚上山,他做梦都会喊着姐姐,可想而知这位姐姐在他心中所占分量不轻,如果说李念在山中住着的那几年是唯一与她分离的一段时间,那么作为一个姐姐,想必也对他当时在山中的日子感到好奇,因而想见自己就并不足为奇了。

汀兰冲她施身行了个礼便自行退去,她定了定神,这才推门而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花一般的女人 芳乔推门而入,只觉一股馥郁的暖香扑面而来,房间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清淡素雅,反而装潢十分奢华。

精美的瓷器和鲜花,镶螺嵌玉的落地屏风,坠着碧玉的水晶珠帘,雪白的烟罗纱帐将内里的一切掩个蒙蒙胧胧虚虚实实,奢华中又处处透露着典雅别致,让人一看便知是间女子闺房。

芳乔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又富丽堂皇的房间,眼里满是惊羡的光。

她朝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却并未见到方才出声之人,不由有些不解,屋里光线有些暗,又没有点灯,她也不知对方此时究竟身处何处,于是站在帘外等着。

隔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她现身,也再没听见她说话,于是不安的问道:“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屋里依然是一片寂静,她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还是继续等着,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在了柜子上。

该不会是屋里太黑,里面的人撞倒了吧?

她赶紧撩开珠帘冲了进去,四下一望,屋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

她顿时有种被人甩了的感觉,可还来不及生气,便立刻被屋内一样东西吸引了视线。

只见屋子正中围起一个大方台,上面种了一株牡丹,上方的屋顶特意为它留了一方天地,柔和的光线打在娇嫩的花瓣上泛起一层莹莹的光,见过外面那两株海棠,此时再见这不按时令开花的牡丹时,她已经显得相当淡定了。

“好漂亮的花啊。”她由衷的赞道,盯着那牡丹仔细的瞧,手扶在围起来的木框边缘时忽然碰倒了什么东西,哐当一声,令她惊得跳了起来。

低头一瞧,见是一只水漏滚在自己脚边,不由轻轻笑了,拾起水漏放到一边,这才见到旁边还放着一桶水,大概是用来浇灌用的。

牡丹茎下的土壤尚还湿润,想必方才已有人替花浇过水了。

这牡丹虽种在室内精心养护,可毕竟不比露天环境更能让它充满活力与野性,自然也就少了一股灵秀之气。

想了想,自怀里摸出一张帕子用水沾湿,然后对着那盛开的牡丹用力一绷,瞬间一股细小的水雾洒在了花叶上,晶莹剔透,如同清晨里的露珠一般,瞬间整珠牡丹也看起来灵动不少。

“你这是在做什么?”忽然一个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芳乔一转头,就见一对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正缓缓朝自己而来,她吓得惊呼出声,“啊!鬼啊!”

“呵呵……”黑暗中传来一声女子轻笑,这声音她很熟悉,之前在门外时她便听到过。

只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屋子瞬间亮起灯来。

芳乔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如花一般美丽的女人,着一身及地的烟紫色长裙,乌黑的长发只松松斜挽了一个髻便垂在肩膀一侧,鬓边别着一朵微微泛紫的昙花,一张极动人的脸竟将鬓边的紫昙花都衬得失了几分颜色,温柔似水的眸子里蕴着一丝浅笑正看着她。

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猫,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抚在那猫的脑袋上,方才那发着绿光的眼睛便是这只白猫了。

“呼,姐姐,你走路怎么跟这猫似的没声音呀,吓死我了。”芳乔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一脸心有余悸,她这人别的不怕,就怕鬼。

对面的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反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姐姐呀?”芳乔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应该是李念的姐姐才对。

“呵呵呵……”她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虽然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夸张,可奈何她长得美,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饶是芳乔是个女人,也被她这样的笑声给吸引了。

“我已经四十多了,你叫我姐姐,未免显得太过夸张。”见她盯着自己看,她终于止住了笑声。

“四十多?不是吧?”芳乔又将她仔细的打量一遍,实在看不出面前这个妩媚动人的女子竟然已经四十多了。

“阿念都要叫我一声姨,你说呢?”她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走到那株牡丹旁边,“你方才在做什么?”

方才因为猫不小心触发了机关而跑到密室里去,她这才耽误了一点时间,只是出来时就见她正站在那株牡丹面前扯帕子,不由有些好奇。

芳乔这才惊觉手里还握着那张湿漉漉的帕子,忙解释道:“我就是见这牡丹种在屋内,享受不到外面的雨露,所以给它弹了点水。”

“哦?这我倒是没有想过,只觉花虽然开了,却总觉得有些不尽人意,现在看来,倒是刚刚好。”她不由认真打量了她一眼,“没想到你竟然也懂得养花之道?”

“没有没有,我哪懂得这些,不过是从旁处看来的。”芳乔连忙摆手,对方一看便是个养花的高手,自己哪敢在她面前卖弄那点浅薄的植物养护知识?

她的眸子里顿时浮起一抹笑意,似是赞赏,也似是认可,“我姓文,单名一个芳字,阿念唤我文姨,你便也随他称我一声文姨吧,姐姐这个称呼虽令我十分高兴,可毕竟上了年纪,不服老也不行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落。

担心自己老去而容颜不在,这几乎是天底下所有女人的通病,芳乔忙安慰道:“不老不老,再过二十年,你也还是一个大美人。”

“二十年?呵呵,你这张嘴可真敢说,那我岂不成老妖精了。”她缓缓走到一边的架子旁,将怀里的猫放进一个铺着软缎的篮子里,那猫似乎有些不乐意,抱着她的手臂不肯撒手,她轻轻拍了一把它的脑袋,将它推得在篮子里打了个滚,那猫翻过身,一脸哀怨的看着她,模样好不可怜又可爱。

芳乔看得忍俊不禁,忍不住走过去伸出了试探的手,那猫居然也不认生,竟主动靠近,将头在她手心蹭了蹭,她又忍不住挠了挠它的下巴,那猫竟然舒服得打起呼来。

芳乔过了一把手瘾,却也没忘记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见她将猫放进篮子里,也心知是要开始说正事了,而且还是不能被人听见的事,否则也不必如此麻烦的避着李念,“不知文姨特唤我前来可是有话问我?”

她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人的水眸里泛起一丝柔光,说不出的妩媚惑人,“倒是个聪明的,原本是有话要说,不过现在嘛……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不慌不忙的走到芳乔面前,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拨开她额前的乱发,轻轻叹道:“这样可不行,老天赐了你秀美的容颜,可不是让你来糟蹋的,女孩子得懂得打扮自己才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被人揩了油 芳乔还没有理解她说这话的含义,文姨便已轻轻击掌,随后便有几个清丽的侍女自帘后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托盘,在桌案上一一排开,然后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

托盘里有装着热水的黄铜脸盆和帕子,还有一些不知是装着什么的瓶瓶罐罐,最后一个托盘里放的是一套绯红的女装加一套红玛瑙首饰。

文姨将尚还立在架子旁逗猫的芳乔带到那黄铜脸盆前,指着浮了几朵茉莉花的半盆温水道:“先洗个脸吧。”

芳乔这才反应过来,这些竟是用来招待她的,连忙摆手推辞,“不......不必了,我来时在小潭边已经洗过脸了,干净得很。”

听她如此一说,文姨又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你可真是个妙人,小潭里养着鱼,哪能用来洗脸?我说这猫怎么任你逗弄呢,感情是惹了一身鱼腥,阿念那小子居然也不拦着你。”

“啊?不会吧?”芳乔忙抬手闻了闻,只觉有一股猫从她身上沾染而来的淡淡的清香,哪里有她说的什么鱼腥味儿?

见她正一脸认真的盯着自己,芳乔小心翼翼避开水里的茉莉花打湿了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然后完成任务一般偏头看向她。

文姨似乎被她这举动惊呆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露出一脸嗔怪的表情,“脸可不是这样洗的。”

她说着,接过芳乔手中的帕子在水中反复浸湿,然后绞得半干,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将帕子轻轻覆在她的脸上缓缓擦拭,她的手法十分温柔,从额头,到鼻翼,再到双颊,甚至是耳后都没有落下。

然后重新浸湿,将湿润的帕子又覆在她脸上轻轻按压了几秒,拿开后又自另一盆水中绞干,再次以先前的手法轻轻擦拭一遍,这才轻声道:“好了。”

茉莉花的清香还留在她的鼻尖,芳乔忍不住抬手摸一摸脸颊,却被文姨一手打开了,“女人脸上的肌肤最是敏感,而手通常又最容易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可不能养成这种随意触摸的坏习惯,以后你都按照我方才教你的方法洗脸,先用热水洗一遍,再用冷水敷一敷,这样肌肤会变得更光洁。”

见她似乎对美容之道颇有心得,芳乔也不予反驳,只嘿嘿笑道:“谢谢文姨。”

心里却想着,若要真按照这样的方法来洗脸,还不如杀了她呢,有这闲功夫折腾,还不如多在床上赖几秒。

“脸干净了,整个人也漂亮多了。”文姨热情的拉着她的手,又道:“接下来去洗个澡吧。”

“不……不必了吧?”芳乔觉得这文姨人虽和气,可这招待人的方式也太匪夷所思了,又是洗脸又是洗澡的,又不是等着嫁人,搞这么隆重做什么?

她本想拒绝,可看到门后那个足足可以在里面来回游泳的汉白玉浴池时,就把拒绝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浴池周围都围上了一层薄纱,清澈见底的浴汤上飘满了各色花瓣,池边一张矮几上搁着各种晶莹剔透的琉璃小瓶,以及玉制小罐。

有侍女手持托盘走了过来,里面搁着瓜果茶水,供沐浴之人随时享用。

可以在里面游泳的大浴池,这可是她两辈子的梦想啊,在她的想象中,只有真正的土豪才能拥有这么奢侈的浴池,虽然以前在山上,屋后那整条小溪都是她一个人的,可一到冬天,洗澡的时候就冻得惨兮兮的,她做梦也想拥有这么一间浴池。

文姨见她傻愣愣的模样不由掩唇轻笑,抬眼示意身边的侍女上前,然后转身出去了。

一名侍女红着脸过来为她宽衣解带,芳乔这才回过神来,忙揪着衣襟往后一跳,“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不劳姐姐动手。”

侍女见她一脸紧张,也不强求,兀自退到一旁。

“你……你不出去?”芳乔见她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不由问道。

她可不习惯自己洗澡时有人在一旁看着啊。

“婢子自得在一旁伺候着。”侍女柔声说道。

芳乔连忙摆手,“我不用人伺候的,你出去吧。”

侍女抬眼看她,神色坚定,“这可不行。”

“这也是规矩?”

侍女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这是规矩她也不是没有办法,“那你站远点,转过身去,这样总可以吧?”

侍女也不反对,依言走远了些,果真背转过身去,口中却仍是道:“姑娘有事就唤婢子。”

芳乔连声答应,隔了一会,见她果真一动不动立在那里,这才稍稍放心,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服跳下水,她正想来回先游个几圈,就听见远处的侍女又道:“姑娘沐浴切莫泡得太久,泡太久了皮肝会起皱,右边的托盘里装着胰子,可适当用一点,案上摆放的是各种香味的润肤露,穿衣之前涂上一些……”

那侍女背对着她向她解说着各种护肤知识,果然跟在文姨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美容专家。

芳乔刚开始担心她随时会走过来,所以还认真听,可见她似乎并不会回头,便干脆一头潜进水底暗暗游起泳来。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时间,侍女见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了,忙回过头来,可池子里的水甚是平静,并未见到浴池里有人,心中一慌,便叫出了声,外间的人听见忙都跑了进来。

芳乔潜入水底时,想起以前师父常让她在水底静息打坐,心思一动,便也坐在水中闭息打起坐来,听到水面上方有异声,忙从水底钻了出来。

几名侍女见她忽然从盖满了花瓣的水底冒了出来,皆吓了一跳。

芳乔抹了一把面上的水,问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姑娘没事吧?”一人担心的问道。

“没事啊?”芳乔一脸不解,“我不过是潜个水而已,你们不必如此惊慌吧?”

侍女们面面相觑,哪有人潜在水底这么长时间的?她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正准备下水捞人,谁知她只是潜着玩。

被这么一折腾,先前那侍女怎么也不肯走开了,指挥另外几名侍女下水给她搓背洗头发。

从水里出来时,又被她们强行抹了一把润肤露,芳乔瞬间有一种被人揩了油的感觉,包着浴巾满地打转,“我的衣服呢?”

那名侍女手里捧着个大托盘,笑道:“衣服我已经让人拿出去了,先换上这件吧?”

她手里捧着的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件绯色的女装,及一套红玛瑙首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在等你 几个侍女替她穿好衣服,又将头发绞得半干,这才将她引到另一个房间里。

文姨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胭脂水粉,看到被簇拥着出来的芳乔,一身绯红的精练女装,肌肤经热水一泡添了几分白皙,蕴着水汽的眸子小鹿一般迷人,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来。

她将她拉到梳妆台前坐好,随手拨了拨湿润的长发,从一旁的托盘里拿出一把剪子来,一剪刀将她那参差不齐的发尾给剪平了。

“你的头发很好,既柔软又细腻,可平时不曾修剪过,便显得有些乱,洗完头发后切忌胡乱擦拭,不然头发既难打理又容易显得毛躁。”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把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然后自妆奁里挑出一支镶玛瑙的簪子替她挽起一个髻,两边又各挑出一束编出两根辫子,然后顺着发髻往上缠绕,不一会便替她挽好了头发。

芳乔已经完全懵了,就见文姨的手如灵蛇一般在她眼前快速晃动,然后自梳妆台前有条不絮的拿取着各种物件。

她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赞道:“你是个天生的美人,旁的女人都要经历痛苦的绞眉,而你的眉却生得极好,又细又密,但如果再轻轻勾一勾眉尾,便立刻透出女子的温柔秀美之感了,切忌无需勾得太长太翘,否则便会生出妖魅之感。”

“平时不需要敷粉,年轻女孩子肤色是最动人最健康的时刻,只需在腮边轻轻抹开一点胭脂便好,这样气色看起来就会好很多。”

她拿起一条编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额饰替她戴上,又自另一个小罐里沾了点桂花油,捏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指尖轻轻一捻,拢成一束垂于额头两侧,露出额中间的红玛瑙来。

“这罐子桂花油送你,以后额前的头发若是乱了,便沾上一点拢成一束,这样既不会将眉眼挡住,对头发也是极好的。”

当她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一手挑起一点胭脂欲点上好的唇畔时,芳乔当真是紧张极了。

她微微添了添唇,结结巴巴道:“这……这个可以不……不用吗?会被我吃掉的。”

文姨轻轻笑了起来,道:“我这个你怕是想吃也吃不成,点上之后只需要稍过片刻便擦不掉了。”

最后她拿起一对只有绿豆大小的红玛瑙耳钉在她耳边比划,语气里不无遗憾,“倒是忘了替你打上两个耳洞了。”

芳乔闻言忙捂紧了自己的耳朵。

她以前就因为怕疼不敢穿耳洞,一想到这个时代是用烧红的针直接扎进耳朵里,不由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不用不用,我这样就很好了。”

文姨将那副耳钉收进妆奁里,又取了一副银制护腕出来,那上面镶嵌着几颗半面的圆玛瑙,晶莹剔透十分好看,一见便知是与她头上的发饰自成一套。

“常年习武,手腕倒是纤细,只是手掌肌肤略有些粗糙,夜里睡前记得抹些手霜。”

她拉过她的右手腕时,芳乔忙将手一抽。

文姨面露疑惑,再次拉过她的手时,见她右手腕上赫然一道长疤横于腕间,伤口之深,足以断了筋脉。

按理说,这样的伤口,她的右手应该已经无法正常使用才对,可她看起来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

文姨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疤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伤口边缘甚至还有一些增生,让整条疤痕看起来更加狰狞,只可惜已经错过了最佳修复期,否则她倒也能将疤给去掉。

不动声色的替她扣好护腕,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扳正她的身子,笑道:“看看,这才是身为一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芳乔见她似乎并不追问自己腕间的伤是怎么来的,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抬头朝面前的铜镜望去,不由惊呆了。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带笑,肤色白里透红,秀挺的鼻梁,花一般的唇瓣微张,说不出的诱惑动人,乌黑的长发整齐的垂在身后,额上那条红玛瑙额饰更为她添了几分英气飒爽。

这......这还是自己吗?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左转又转。

头发不显碍事,袖子也不觉拖沓,裙子更是只过膝盖,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十分合身又合心意,这样干净利落的一身即使是练起功来也丝毫不影响。

她摸了摸腰间,忽觉有些不对劲,忙问道:“我的刀呢?”

文姨掩唇轻笑,“你的东西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呆会儿离开时自会有人交给你。”

她说着,又自一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条镶着两块银护腰的腰带替她轻轻扣上,“有了这个,以后腰闻挂刀也方便,不过现在就别配刀了,容易破坏整体的美感。”

她稍稍后退两步,仔细的打量她,脸上满是惊艳之色,“你的五观十分精致立体,肤色虽不足够白皙,但胜在健康,若是平日稍微避着点阳光,便也能白皙起来,日后切忌不要穿浅色和暗沉的衣服,强烈明艳的颜色更能凸显你的气质。”

她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门边,轻声唤来一名侍女,“好了,带她去见公子吧。”

芳乔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道:“文姨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她与她素未谋面,点名要见她,难道只是为了帮她梳洗打扮一番吗?

文姨将她推出门外,声音里满是笑意,“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你日后只需要按着我教你的方法梳洗打扮即可,去吧,他在等你。”

芳乔正心存疑惑,就见引她来时的那位侍女汀兰已经抬手示意她跟随自己前行,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已经合上了,里面隐隐传来了那只白猫撒娇般的叫唤,以及文姨低软的抱怨声。

天色已暗,汀兰手提一盏碧纱宫灯行走于花丛林间,脚步极尽轻盈妙曼,轻舞的裙幅如一朵盛开的花,月色掩映枝头,疏落的月光中,尤如一只花中精魅。

芳乔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忙收敛了迈得过分宽大的步伐,跟着她一步一步缓慢的往前走去。

一想到文姨最后说的那句‘他在等你’,她忽然就有些紧张起来,自己是女儿身这件事虽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可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换上女装,心里始终都觉得有些怪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人自月下来 浩瀚天际,一盘银月清晖万里,漫天星辰皆隐在了这片清晖之下。

空气中满是清洌的百花香气,浓浓淡淡让人沉醉,湖边的一方小亭中灯火昏暗,将正迎风而立之人映得一片朦胧。

他一身浅碧的丝制长袍,乌黑的长发垂于肩后,夜风撩起他的衣袍和发丝,轻浮缓动间,宛如山水画中最是动人的那一笔,说不出的空灵毓秀。

周围虫声忽然一滞,紧接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立在湖边的人身子微微一颤,右手轻握成拳,转过身来的同时视线也随之往远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树影花丛间现出两个窈窕的身形来,为首一人提着一盏碧纱宫灯,正是文姨身边的侍女汀兰,而她身后那一袭绯色身影……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她换上女装的模样,可没有一次如眼前这般鲜明动人。

远处的人,一袭绯色衣裙,乌黑的长发整齐的垂于身后,面容秀丽,眉眼精致,额前几颗玛瑙更是衬出她一身的蓬勃朝气,潇洒间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俏皮,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如同暗夜里绽放在枝头最高处那一朵凤凰花,热烈又明艳至极。

而这样明艳至极的她,此时正一步一步自月光下朝自己走来,他的心忽然也如暗夜里那些悄然绽放的花一般,缓缓舒展开来。

汀兰将她引至小亭外,便侧身让到一旁不再往前。

小亭周围垂了一层薄薄的纱,夜风穿过,轻纱飞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立在亭中,昏暗的光线中她似乎看到他正注视着自己,刚刚放缓的心不由立刻又紧张起来。

“你……你不过去吗?”她一脸求救般的看着汀兰。

汀兰见她来时还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此时竟然紧张起来,不由笑了,“姑娘自己过去吧,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

见她有些犹豫,她索性不等她先行,便已退了开去,裙摆飞扬间很快便没入树荫中不见了。

“哎……”芳乔见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恨自己没有先下手为强,捉了她在前面替自己开道,踟蹰再三,一咬牙,转身大步往前迈去,“算了,笑话就笑话吧。”

她几步走到亭内,一把撩开碍事的纱幕,就见他目光痴痴,面上带笑的看着前方低低昵喃了一句,“人自月下来,心似昙花开……”

“什么?”她见他目无焦距一脸傻笑的居然吟起了诗来,不由怔了。

设想过他见到自己时的各种反应,可唯独没有料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她嘴角一扬,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嘿!快醒醒,天都黑了,还做什么白日梦呢?”

李念这才惊醒过来,方才的惊艳之感在她一挥手,一出声间已然烟消云散,“噢……没……没什么……”

他微微侧转过身去,懊恼自己的失态,视线掠过她纤细的腰上时,白皙的脸庞瞬间被那袭艳红的衣裙映得一片绯红。

芳乔不理会他的异常,只转头打量一眼小亭,捂着肚子抱怨道:“连怀水都没有,这可怎么办?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方才在文姨屋里时,她就已经觉得饿了,可文姨完全不提晚饭的事,她自也不好意思说,待见到李念时这才稍感放松。

李念闻言不由轻笑,她不出声不动作时确实算得倾国倾城,可这一说话,便泄了一身超然气蕴。

不过也很好,这才是最真实的她。

“你且随我来。”

他将她引出亭外,就见堤岸旁边正停着一艘船,他缓步踏入船中,也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船里霎时亮起了灯火,通明的火光将湖水映得一片波光粼粼,宛如碎钻。

他刚欲伸手扶她一把,就见她已经跳了上来,脚一落地,惊得船身微微一阵晃动。

“哇!好神奇啊!”她抬步走进船舱,一双灵动的眼睛只盯着那些灯火瞧,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它们自己点燃的。

见她似乎很是好奇,他不由笑了,“其实这些也无非是照着你曾经说过的那些神奇之物琢磨出来的,相比之下,倒显得太过拙劣,让你见笑了。”

“你是说电灯?”芳乔惊讶的瞪大眼睛,之前在文姨的房间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灯,只是她也不能表现得对什么都感到好奇,显得没见过世面,凭白丢了他的脸。

见他点了点头,她忍不住惊呼起来,“我的乖乖,你居然照着那个发明的?”

“试了多次始终无法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他微微敛眉,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道阴影,有股说不出的羞涩意味。

我的……乖乖?

“你也太历害了吧?我以前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居然就照着去做了。”她抬眼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那般,眸子里满是惊艳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我都一一记在心里。”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漾起一层浅浅的笑。

芳乔听他如此一说,倒不由有些尴尬,她只记得那时候她常常捉弄他,总是将他气得面红耳赤,哪里有过正经的时候?

她不说话了,他便也不再开口,气氛一时有些紧张,正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僵局时,忽然肚子传来咕咕两声。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又相视一笑。

“我们还是先吃饭吧,晚饭都已经提前让人备好了,就等你一起吃。”

他说完走到一张矮几前,上面的菜都扣着一只碗,他将碗一一拿开,瞬间整个船舱内都充斥着饭菜香。

芳乔的肚子瞬间也叫得更欢畅了,此时船上就他们两人,她也顾不得斯文,盘腿坐于几前拿起筷子便吃。

李念见她吃得很是香甜,眸子里满是笑意,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山中那段悠然时光,那时候,他们也是这般相对而坐吃饭。

芳乔吃了几口才觉出异样,停下扒饭的筷子抬眼看着对面的人。

只见他一举一动皆透露着良好的教养,细嚼慢咽吃得十分优雅,不由奇怪的问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很能吃辣,怎么如今口味反倒变了?”

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笑道:“以前没觉得辛辣好,可自从回到江南,倒是十分想念,偶尔......偶尔也会试着吃上一吃。”

“哈哈,我就说,没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了辣的诱惑,只要吃过便总也忘不了。”芳乔面露得意,夹起一筷子麻辣肉丝放进他碗中,然后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他望中碗里那红通通麻辣肉丝露出淡淡的浅笑,其实他并非喜欢辛辣,只是辛辣的菜能让他想起以前与她一起吃饭时的轻松惬意。

他喜欢的是她。

他喜欢与她这样一起相对而坐吃饭谈笑,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辈子都能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湖中醉酒 这顿饭吃得有些长,芳乔平日并不习惯饮酒,却也在果香的诱惑下喝了不少。

“这酒真好喝,有……有点像果汁的味道……”她脸色微微泛红,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杯反反复复的看着,怀中暗红的酒液也随着她颤巍巍的手而来回晃动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李念见她居然胡乱吟起诗来,心知她已经有些醉意,这果酒虽然美味,后劲却很强,不宜多喝饮,忙抬手去抢她手中的酒杯,“这酒乃是杨梅酒,杯也并非夜光杯,你已经醉了,别再喝了。”

芳乔人虽有了醉意可头脑尚还保持几分清醒,身子一歪,避开他的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一脸抱怨的看向他,“亏你也算得上是个文人雅士,怎的这么不懂风情?你看……”

她打了个酒嗝,抬手往舱顶一指,“你看……今晚月色正好,四处景致清幽,你就不能……不能当这是月光杯,杯中的酒是葡……葡萄酒吗?”

她大着舌头说完,伸手又要去捞酒壶,李念忙将酒壶一把拿下,纠正她道:“是夜光杯不是月光杯,这一壶已经喝完了,换一壶吧。”

“我刚刚说的是月光杯吗?你听错了吧?”芳乔醉眼朦胧的看着他。

他将一壶泡好的茶拿了过来,倒了一杯,又捧在手心试了试水温,这才递给她,“葡萄酒我知道,可这夜光杯却是不曾听说过,此物有何神奇之处?”

芳乔见他问起,颇有些得意,“这月光杯……”

“是夜光杯。”他连忙纠正。

“哦,这夜光杯是由一种会发光的玉石雕琢而成,十分名贵,也十分罕见,当把美酒置于杯中,放在月光之下,杯中酒液经莹莹玉光一照,瞬间剔透如红宝石,那情景……啧啧……”她不无遗憾的叹了口气,然后看着他,两手一摊,“当然,我也没见过,形容不出来。”

“嗯,但可以想象出来。”李念却是肯定了她所说的话,她总是能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无论再匪夷所思,他都相信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存在。

她一把接过他递过来的茶,一口饮尽,眉头微微一蹙,怪异的道:“咦?这酒怎么味道不对?”

她晃着脑袋往手中的杯子望去,可目无聚焦,又哪里看得清手中的酒杯此时已换作了茶杯?

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味道柔和清甜,此时却被用来充作了醒酒茶。

他又替她倒上一杯,温声劝道:“酒还是酒,只是你已经醉了,不宜再饮。”

芳乔见他如此一说,也不疑有它,只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茶杯,再次一饮而尽,握着空了的茶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就要往船舱外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念赶紧起身扶住她,点头道:“今日是八月十五。”

芳乔捏着空酒杯冲他挥了挥手,“不不不,你不知道,今日是中秋,是颌家团圆的好日子。”

她在深山里住了十几年,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里虽然也有中秋,可义意却是相差甚远,“我跟你说,在……在我们那,中秋节可是很热闹的,一家人和和美美坐在一块儿吃月饼赏烟花,可不似你们这般无趣又冷清,你看看……”她忽然朝黑漆漆的湖岸周围一指,一脸鄙夷的道:“看看,这都还没到十点呢,一个个都睡了……”

李念闻言颇有些哭笑不得,此时船已飘到了湖心,她站在船边还欲往前走,他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眼中是无限的温柔,“芳乔可是想家了?”

他所说的家并非她如今找到的那个家,而是远在清水城外几十里的山中,那座简陋的小院。

“我不是想家,我就是觉得无聊啊,你看,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冰霜空调,什么都没有,无聊得紧……”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许多,到后面已经有些含糊不清,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里也泛起一丝落寞的神色。

李念的心忽然为之一紧,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在他的记忆中,她始终是乐观的,懒散的,什么时候露出过这样的神色来?他很想安慰她,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所说的那些,他从来都不懂,这让他有种很无力的感觉,总觉得她和他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想努力,可不知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到达她口中所说的‘我们那’。

此时已经入秋,夜里的风已有些凉意,他正欲扶着她回到船舱便见她忽然转身又笑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你说。”他定定的看着她,面上带着一丝温暖的笑,她以前晚饭过后也常爱跟他讲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那时候他不爱听,她常追在他身后非得说给他听。

芳乔指着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那月亮上其实住了个人,叫……叫……”

“叫嫦娥。”他连忙补充道。

这个故事她以前常说,可每次说的都不太一样,除了一两个版本他比较喜欢以外,其他的皆是让他哭笑不得。

“对,叫嫦娥,嫦娥姐姐有一个骨灰级爱慕者,叫猪八戒……”她眉眼一弯,笑颜竟是比天上那轮明月还要晃眼。

“猪八戒不是心仪高家小姐么?怎么又恋上嫦娥了?”他温柔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心中暗自猜测,这故事究竟是她胡诌还是猪八戒本就是个三心二意之人。

“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她扶着他的手臂微微转了个身,又接着道:“这高小姐他喜欢,可嫦娥姐姐也是真爱啊,想当年,他可是为了追求这天界第一美人才被贬下凡间的呢……”

李念眉头微微一蹙,淡淡道:“如若是我,喜欢一个人那便是一辈子,怎么也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就算是天下第一美人又如何……”

芳乔听他如此一说,不由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李念抬眼看她,只见月光下,她脸色嫣红,漆黑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他,目光直白又认真,他不由微微垂下了眼睫,思忖良久,才回道:“我喜欢的那个人……”

他话还未说完,便觉沉胸口忽然一沉,她竟然直直倒进他怀里睡了过去。

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有些无奈,也有些窃喜,无奈的是,她都没有听完自己想要说的话,喜的是,她此时就在自己怀中。

夜色沉沉,湖心的小船熄灭了灯火,只余一轮满月的倒影与天上的明月交相辉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还不是时候 第二日醒来,芳乔睁开眼便觉得天花板似乎都在晃,扶了扶额,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喝了酒,似乎还喝醉了,因为她此时已完全想不起昨晚自己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

她起身下了床,就觉得连脚下都是晃着的,忙扶了一把前面的桌子。

这果酒味道虽好,可竟然比师父平日喝的烧刀子还容易醉,不过好在没有醉酒后那种头疼欲烈的感觉,这也是她一直不太爱喝酒的缘故。

想起自己今日还得参加比武大会,忙看了看窗外,见天色尚暗,不由松了口气,想来是赶得及的。

正准备起身去找李念,就见他已经掀帘进来了,修长挺拔的身形,温润俊秀的眉眼,举手投足间皆透着无尽的涵养,是那种能令无数女子神魂颠倒的出众男子。

然而芳乔看了这许多年,早对这张脸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我今日还得参加比武大会,恐怕不便久留了,回头你替我跟文姨说一声……”

她走到外面,忙又转了进来,一脸惊讶的道:“我昨晚竟然睡在了船上?”

难怪她醒来就觉得这天花板都是晃着的,连脚下也是晃动不安。

李念淡淡一笑,将手里的铜盆放在桌上,看着她道:“就算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也不急在一时,我既带了你过来,便会送你回去的,先梳洗梳洗吧。”

芳乔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正穿的一身女装,还有头发……糟糕!

她忙跑到一角的梳妆台前,盯着自己的头发左看右看,“啊!这可怎么办?头发都乱了。”

她想将头发打散了梳一梳,可又担心打散了发髻自己就挽不回去了,一时间左右为难,就见李念从身后走了过来,拿起一旁的发梳替她梳起头发来,手指轻动间,很快就将乱了发髻又重新挽好。

她在镜前照了又照,发觉竟跟文姨所挽的发髻一模一样,不由得回头笑道:“没想到你也会挽女子发髻。”

李念眉头微微一动,注意到她用了个也字,难道还有人替她挽过头发?“绾发其实很简单,你只需稍微注意一下它先后的顺序以及固定的方法,很快便可学会。”

芳乔不由撇了撇嘴,她扎了十几年的马尾,从来没觉得挽头发是件简单的事,可想而知,这绾发也是一门技术活。

用过早膳,李念这才带着她走出了文姨的宅院,临上马车前,李念交给她一个包裹,“这是文姨让我转交给你的,我就不陪你过去了,兴平和武宏会护送你到客栈。”

“你要回婺城了吗?”她接过包裹,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自己的事,完全没有问过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忙。

“我会在金陵呆上一段时日,你若是将手里的事都办好了,可以过来找我,如果找回的那个家你不喜欢,到时候我们一起回蜀中去。”他有些不舍的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可是一张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芳乔见他神色纠结,不由笑道:“你若是有急事要办,就不用管我了,等我回蜀中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她转身就要上马车,李念忙又喊住她,“芳乔,我......,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问我的话吗?”

他目光柔和的看着她,因为有些紧张,面上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竟是比窗外初显的那抹朝霞还要动人。

“我问你什么话了?”芳乔瞪大眼睛看着他,见他神色紧张,心想自己醉酒的时候该不会问了他什么奇葩的问题吧?“呃,你不用为难的,醉酒的胡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见她巳全然不记得了,清俊的面上顿时露出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从袖中摸出一块墨玉牌递给她,“这个你拿着,若是遇到什么事,拿着这块墨玉牌去任何一家有玉上标记的商铺,无论你想做什么,只需吩咐下去,自会有人替你去办,切记凡事无需逞强,能早日脱身最好,若是不能,记得……还有我。”

芳乔接过那块墨黑的玉牌反复看了看,问道:“这个对你很重要吧?”

她刚想还回去,就见他忽然伸出手来,不容她拒绝的将她手指拢起,“这个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玉牌底下刻了你的名字,只有你才能使用,你且收好了。”

芳乔见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直不松,只得勉强答应,“好,我收下,你……还有事?”

李念闻言这才反应过来,忙抽回了手,将手背回身后,思忖良久,才道:“那个你忘记了的问题,以后我会亲口告诉你的。”

“究竟是什么问题?不能现在说吗?”芳乔有些不解的问道。

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等到马车远去,门口倚着的人这才幽幽出声道:“为什么不将你准备好的东西送给她?”

李念回过身来,就见文姨抱着那只毛色雪白的猫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慵懒而又优雅,有股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他的唇边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哦?”文姨也不理会他,转身往屋内走去,柔媚的声音轻轻飘入他的耳际,“你此番大费周折的领了她来见我,又让我为她换上你精心准备的衣饰,难道就只是这样?”

她似乎根本没想过要听他的回答,又或许她早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脚步不停,直致消失在一片花影之后。

李念呆呆立在原地,回头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良久,才缓步往台阶上迈去。

芳乔回到悦来客栈的门前时,天色还尚早,兴平和武宏将她送到客栈门口便驱着马车离开了。

今天是比武大会的最后一天,自己一夜未归,不知三位长又会怎么收拾她了,她想了想,上前两步叩响了客栈的大门。

店伙计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就见一容色秀美的姑娘背着个包袱正立在门前,不由讷讷道:“姑……姑娘,小……小店这几日已被人包了,不招待来客,若是打尖还请去往别处吧。”

他几句话说得甚是轻柔客气,对面的人却并不领他的情,伸手将他拨到一边,抬脚便往里走,“哎……姑娘,你不能进去……”

这几日金陵城内来了不少外地侠客,是以城内的客栈也有些紧张,店伙计见她腰间带刀,想必也是为了参加此次的比武大会,可谁不知道这悦来客栈是明月山庄的产业?居然胆敢硬闯,若非看在她是个姑娘家,长得又十分漂亮,他铁定对她不客气了。

芳乔见拦在自己身前的店伙计一脸怒容,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已换了一身装扮,他竟是没认出自己来,不由笑了,“既然我不能进,那就请你们三大长老出来吧。”

她抱起胳膊笑看着他,店伙计被她看得一脸茫然,见她神色淡定从容,似乎并非过来闹事的,眉头不由微微一蹙,转身便要去通知掌柜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墨玉令 掌柜的刚从楼上下来,就见门口正站着位姑娘,那姑娘一袭火红的衣裙,说不出的明艳俏丽。

他指了门口的人问伙计,“这是怎么回事?”

伙计忙道:“我也不知道啊,一大早就往里闯,我不让,还说要见我们三大长老。”

掌柜的眼明心亮,自是知道昨日少主一夜未归,三位长老居然还能睡得安稳,又见此时门外那姑娘神色间桀骜中带着几分慵懒,眉宇间与少主竟是十分神似,不由恍然一拍伙计脑勺,“瞧你这什么眼神,连少主都认不出来了,还不赶紧将人请进来?我先去通知三位长老。”

伙计还有些呐呐,“少主?少主不是男的吗?”

芳乔翘起二郎腿很没形象的坐在桌前,就见三位长老匆匆忙忙从楼上下来,然而还未近前,便听得一声尖叫,三位长老齐齐一震,晃神间已然被江少瑜给捷足先登了。

“云儿?你这是……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一夜未归,表哥有多担心你……”他满脸惊艳的看着她,虽不知她为何突然换了一身女装,可这样的她,着实让他有些挪不开眼。

三位长老忙凑上前来将他一把挤开,拉起芳乔上上下下的打量。

大长老捋着胡须赞道:“不错不错,果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二长老眸子微微一眯,“这一身倒是比我们准备的那些要强很多,有眼光。”

三长老有些词穷,只吐出两个字,“漂亮!”

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二话不说一把架起她就往门外走。

“哎……你们干嘛呢?快放开那位姑娘!”

荣老七和老六一起来就见三大长老挟着位姑娘就要往马车上钻,不由惊呼起来。

第三日的会场相比前两日,人要多了很多,一大早便见会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江澜跟在江昊天身后正与一位前辈打着招呼,就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眼望去,只见明月山庄的三大长老正簇拥着一名少女往会场中走来。

那少女身着一袭绯色衣裙,容颜说不出的俏丽动人,银色的护腕以及腰带又给她增添了几分飒爽豪情,额间一抹红玛瑙加上她面上疏狂的表情更是将在场那些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少年侠客都比了下去。

从来没有人能将一个女子的娇柔俏丽,和男子的潇洒倜傥能完美的结合到一起,而她却做到了,在场不少男子都被她吸引了目光,连那些争风吃醋暗使心机的姑娘们在看到她时眼睛里也都没有了嫉妒的光。

此时明月山庄无疑成了全场的焦点。

江昊天摇了摇手中的金绣铁骨扇,轻轻笑道:“明月山庄此次就算不出手,也俨然是个赢家了。”

一旁的缪文珍也笑了,“没想到三大长老居然还有这么一招,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啊。”

江昊天扇子一收,轻轻敲在他的头上,“究竟是人令你大开眼界,还是计谋令你大开眼界?”

缪文珍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的低声道:“都有,都有……”

江澜还定定看着远处那一抹绯红的俏丽身影正暗自出神,却听江昊天忽然道:“怎么?这还没有上场你就如此心神不定,等到上场了岂不得直接被人打下来?”

江澜闻言面上顿如火烧,此次比武大会,义父对他可是寄予了厚望的,可没有想到会碰上表小姐,还是代表的明月山庄,他心中暗暗想着,呆会儿若是在擂台上对上,他该不该让一让她呢?

一旁的缪文珍看着他却是暗暗摇了摇头。

再说芳乔这边,三位长老今日神色颇为得意,他们三人想尽办法也没能让她穿上女装,可结果只不过是随李家那位少爷出去了一趟,竟然换了一身女装回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们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李家那位少爷才是。

“对了,你跟李家那位少爷是怎么认识的?交情如何?”大长老显然很好奇她这一夜未归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可也不好意思直接问。

芳乔刚想开口,就见二长老眸光闪闪,不知道又打着什么算盘,忙道:“我们不过是经他人认识的,交情也就一般般吧!”

二长老显然有些不信她的话,就见荣老七拍着胸脯得意的道:“我三哥与那李公子关系可非同一般,上次他还请咱们吃饭了呢,三哥你可真不够义气,早知是那李公子找你,我说什么也得跟着你去啊!”

芳乔嘴角一僵,恨不得一巴掌抽上他头顶,拆台不用这么快的吧?到底有没有点眼力劲啊?怎么专坑自己人?

老六皱着眉头也是一脸尴尬,就见二长老笑眯眯道:“交情一般?呵呵……请吃饭?呵呵……一夜未归?呵呵……”

芳乔被他笑得一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皮笑肉不笑的也陪着呵呵了两声,就见一直不说话的三长老突然指着她的腰间问,“咦?那是什么?”

大长老眼疾手快一把抄向她腰际,只见他两指一夹,一块墨玉牌便被他抢了去。

“还给我!”芳乔伸手要抢,却被二长老一把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啧啧......,还说交情一般,连墨玉令都能给你,我看他对你可着实上心的紧呐!”大长老手抚着那块墨玉牌,神色间竟隐隐有些得意,“咦?这底下还刻着字呢!”

三长老忙探头去瞧,“有机关,只有主人才能开启。”

二长老闻言眸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芳乔有些不解,李念当时给她这个的时候她并未多想,没想到三位长老却是对这个大感惊奇,莫非这玉牌还有什么来头不成?“墨玉令是什么?究竟有何用处?”

大长老一脸黑线的看着她,“你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收了来?”

“我不能收吗?”芳乔反问道,他只说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别人拿着也没用,所以就顺势收了来。

大长老忽然嘿嘿一笑,将墨玉令还给她,“能,当然能,既然是他给你的,你且好好收着。”

她将玉牌收进怀中,再一次问道:“这墨玉令究竟有何用处?”

三位长老却并不回答她的话,大长老一挥衣袖,自椅子上坐好,认真的交待道:“好啦好啦!先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看,擂台上都开打了,咱们也认真点。”

芳乔闻言气结,只感觉自己又被他们算计了,想了想,定下心来,他们即使不说,她也同样有办法知道。

看三位长老的反应,这墨玉令可能并不简单,只不知给她带来的究竟是福是祸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雷霆一刀 此时擂台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两日的轻松气氛了,随之而来的是紧张和凝重。

这最后一天的比试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名次以及日后的名声,所以大家出手也都慎重了许多,相对的,每一场比试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经过几轮的比试,那一方看台上已经只剩下寥寥几名成功晋级的年轻人,芳乔见台上打得火热,早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张眼望去,就见江昊天偏头对一旁的江澜说了些什么,江澜微微颔首,右手扶上了腰间的紫金长剑。

看来是要动手了。

果不其然,等到擂台上分出胜负时,江澜轻身一跃飞上擂台,冷峻的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他手腕一转,从腰间抽出长剑,仅以一招就将对方击下擂台,打了一个漂亮的开场。

江昊天看着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芳乔只觉他让江澜提前出场恐怕是有意为之,因为此时底下还有很多尚未出场的年轻人在见到江澜使出那霸然凌厉的一剑时,眸子里闪现出犹豫的神色。

他这提前出场,直接阻断了很多人上场的机会,自是令许多人暗生不满。

虽然有人不快,但也有人很高兴,比如芳乔,她已经看了两天的现场表演了,再看也觉得索然无味,还不如赶紧结束的好。

江澜一举连赢五场,本以为他要一战到底,却忽然选择了中场休息,这片刻的休息却是令场中众人的心也跟着骚动起来。

柳家作为举办方,自是退出这次的比武,此时未出场的也就白家和明月山庄了,会场中众人的目光不由纷纷都看向了白家和明月山庄。

芳乔见擂台上一度冷场,不由看向身边的大长老,大长老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又见二长老也不反对,她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身,脚尖一点,疾速往擂抬上掠去。

落地时那一身绯红的衣裙展成一圈,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底下众人看了这么多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打斗,见此时终于来了一个女子,不由皆是眼前一亮,而此女子又是代表的明月山庄,不由更是兴奋。

这无疑是此时比武大会众人所关注的重点了,究竟明月山庄这位深藏不露的少主功夫如何,且要看接下来的比试了。

芳乔站上擂台,迎着底下一众人的视线一时间有些飘飘然,当手摸向腰间时脸色忽然一变,她的刀呢?

不好!一时激动,她居然武器都没带就直接上场了,这可真是丢人。

此时江澜已经站到了她的对面,她往三位长老那边一瞧,就见荣老七举着她的刀正朝她挥手,她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将刀抛过来。

可谁知荣老七会错了意,抽出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的一甩手就朝她掷了过去。

底下不由响起一阵惊呼。

乖乖,他这是要谋杀么?知道他最近飞镖练得起劲,可也不用使这么大劲朝着她人直直掷过来吧?

她身子一偏凌空一个旋身,避开那携着劲风而来的刀锋,待到刀擦身而过时,再伸手精准的抓住刀柄,落地时摆出一个漂亮的出手势。

呼,还好没有丢人现眼。

江澜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神色间有些复杂,他们终于还是对上了。

那一次的比试虽然草草结束,可他也心知她是个强劲的对手,后来他潜心研究过自己的不足之处,同时也拼命将剑法又提升了一个层次,相信此次不会再那么简单让她占得上风。

芳乔心知要赢得三大长老的全心信任,此次比武大会势必得赢过白家才行,虽然自己曾与江澜交过手,可也知他功底扎实,上一次是以巧才占得上风,这回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点,她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份凌然傲气,和江昊天脸上露出的淡淡笑意便可得知。

所以她第一招便发出了强势的一招,这一招她几乎不遗余力,也毫不为自己留任何后招,强劲的刀风携着刚猛的劲气朝对方劈头袭去。

底下众人皆是一惊,见过使刀的男子身上能露出森然霸气的,却没料到今日在一个女子身上也能看到,着实惊讶不已。

没想到这位看上去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居然能有如此惊人的暴发力,完全不需要任何的准备或者缓冲,几乎一发招便是全力一击。

显然,在场所有年轻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雷霆一刀若是攻向自己,自己能躲得开么?没有人知道答案。

江澜同样也不知道答案,他没有料到她一出手就是一记猛招,完全没有要慢慢切磋的打算,她在乎的似乎只是胜负。

看来这一场比试势必很快能分出高下,他握紧了手中的紫金长剑,几乎想也不想便使出平生所学,准备全力应对这一招,他长剑一挥,身子倏然化为一道紫色幻影,向前方疾射而去。

刀剑相击,锵然一声利响,众人只觉擂台上的灰尘木屑皆往周围震荡开去,两人武功不俗,内力亦是不浅,虽与在场众多武林前辈无法相比,可放眼望去,这样的身手,恐怕在这一辈年轻人里也是数不出几个来的。

江澜手执长剑半跪在地,芳乔背对他站着,一招过后,两人皆是气血翻涌,等到翻腾的气血平复,他们才缓缓转过身来相对而立。

芳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并没有打算一招定胜负,这全力一招不过算是与对方打个招呼,也算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

虽然两人相识,甚至还有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属关系,可此时在这擂台之上谁也无需为对方相让,仅此而已。

江澜似乎看懂了她眼中的含意,冷峻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犹疑,取而代之的是沉冷的肃然之气。

芳乔注意到了他面上的变化,收了笑意,握刀的左手不由紧了紧,双腿微微迈开一步,摆出了第二式的攻势。

江澜手中长剑一舞,也出摆出了一个起手势。

有识得此招式的人立刻惊呼出声,“是江家堡独门剑法,太虚九剑。”

这太虚九剑是江家堡世传绝学,据说此剑法练到最高境界者能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彼时已经无需长剑在手,因为这个时候其人本身便已经是最锋利的一把剑。

江昊天竟然将这套剑法传给了他、

据说江昊天竭尽所能也只达到了以物为剑的境界便再也无法突破,别看他平日总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熟不知他手中那柄金绣铁骨扇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剑,只不知江澜这太虚九剑如今已修练到了何种程度,

他能被江昊天选中并稳稳坐上江家堡少主的位子,虽少不了江昊天在其中擀旋,其本身的武学天份和武功造诣自也是不低的。

或许应该说,是江昊天故意掩盖了他的锋芒。

今日两人这一场比试,皆是亮出了自己毕生绝学,将自己最不为人知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露在了众人面前。

江昊天此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坐在那里一派云淡风轻,似乎毫不关心接下来擂台上的输赢,显然,他已经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赢家了。

明月山庄三位长老虽然没指望芳乔能拿下一个漂亮的名次,可也并不希望她输得太惨,但没有料到的是江昊天居然比他们这三个老人精还要深藏不露。

太虚九剑,呵呵,着实震惊不小。

然而作为这场中最受瞩目的一方,白家,陆无霜自是俨然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这一场实力不容小觑的比试,她可真是又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白家主位之上,白钧月淡漠的眸子落在擂台上那一抹绯色身影的手上,面上微微闪过一丝诧然。

也是左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换一种打法 太虚九剑蕴含着无穷奥意,几乎每一个修习此剑法的人,使出来的招式和威力都不尽相同。

此时众人目光皆齐齐注视着江澜手中的那柄紫金长剑,都很想看清楚这个总是一脸冷傲之气的年轻人究竟会使出怎样惊人的招式来。

相反,对面的芳乔则显得并不那么吸引人了。

江澜凝一起股纯厚的内劲,手中长剑一挥,一团气流随着他的剑身卷起一道漩涡,剑影重重似虚极实,被带起的气流也随之不断凝结压缩,随着他的长剑轻轻舞动,他倏的身形一动,竟化作一道紫色虚影向芳乔面门直射而去。

这一招又快又险,若是被他击中,芳乔凝起的内力立时便会被完全打散,甚至重伤。

但芳乔不闪不避,她眸光一凌,神色霎时严肃了几分,再也没有半点平日的懒散和不羁。

她双手牢牢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挥出一刀架住了对方幻影般的一剑势,刀剑相抵,江澜的身形便立刻显露出来,两人皆是一动不动。

谁也没有料到她竟然以这么简单的一招就架住了江澜蕴含万千变数的太虚九剑。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以不变应万变,看似乎最复杂的招式,其实破解方法极其简单,又或许是因为江澜的剑法还欠了些火候。

然而稍微懂得一点刀法的人便清楚这一招并不简单,因为这一招还没有完。

只见芳乔脚下一滑,身子立刻矮了下去,那架在她面前的长剑便劈头朝她斩来,众人皆是一惊,然而很快又收起了惊呼,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赞叹。

她身子如同一条软滑的泥鳅,借着他凌厉的剑势往前一滑,竟滑出丈远,险险定在了擂台边缘。

她脚下用力一蹋,翻身凌空而起,威猛霸道的一刀便当空使出。

江澜面色一变,立即横剑悬于头顶,刀势袭来,只觉脚下一沉,似乎顶着千钧力道,手臂都不由有些发麻。

然而芳乔的刀势并没有就此而止,接连几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番使出。

江澜心神微动,她居然又使出了连环斩,上一次自己便是败在她这招之下,这次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让她得逞,他手臂猛的一撑,借着一丝空隙快速闪身而出。

两个人居然同时拼起了速度。

他的太虚九剑如今已修炼到第五重,虽算不上大成,可也足以应付绝大多数的高手,然而他却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以快打快的攻势便立显弊端,身形也渐渐慢了下来。

芳乔的攻势虽快,可处处皆透着玄机,体力消耗自是没有江澜大。

这还得赖她日常练功偷懒偷出来的成果,自然怎么懂得以最省力的方式使出最强的招式来。

八月的天空开阔而辽远,却又显得特别低,四处飞鸟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刀剑相击的声音仿佛在云层间都能振出一道道回音。

最后,芳乔以流云般的一式击落了江澜手中那柄紫金长剑。

长剑嗡的一声插入了江澜脚边,场中皆是一片寂然。

直到明空大师浑厚的嗓音传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她居然胜了。

明月山庄那从未在江湖上显露声迹的少主居然胜了?

江澜脸上满是诚服,他不得不佩服起面前这位少女的身手来,如果一开始他还觉得她招式上胜过他不过是存了一点侥幸,那么最后这猛然霸气的一刀则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江澜冲她微一拱手,执起脚边那柄紫金长剑转身下了擂台。

仿佛才发现她是左手握刀一般,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她用的是左手刀法!”

这一声犹如投入平静湖水的一颗石子,立刻引起一串不小的波澜。

底下开始议论纷纷,芳乔有些不解,她用左手有什么好奇怪的?为何每个人看到她出刀时都会露出一脸诧异的神色?难道这个世界就没有几个左撇子吗?

她正疑惑间,就见一道白色身影朝擂台直掠而来,轻飘飘落在了她面前,“姑苏白家,陆无霜,请赐教。”

人群里的骚动立刻被这上场之人打断,芳乔略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白家尚白,一众弟子皆是穿着白衣,然而唯他一人将这一身白衣穿得极是潇洒儒雅,他手执折扇,嘴角含笑,全然一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模样,倒不像是要上擂台与人较量的。

芳乔见他身无寸铁,手中只一柄黄花梨折扇,不由问道:“你的剑呢?”

她虽然见识不多,可也知道那柄看上去价值不菲的折扇顶多只是用作附庸风雅的工具,绝不能充为武器,就连江昊天那样的老人精都知道要将扇子打造成铁骨的才能充为武器,她不信他不知道,她也不信他的武功还能在江昊天之上。

陆无霜折扇轻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比武不一定非得动刀动枪,咱们不如换一种打法?”

芳乔嘴角一扬,将手中的刀收入鞘中,十分干脆的回道:“好!那就依你所言。”

比拳脚功夫,她对自己不是一般的自信,就连师父都曾说过她十分难缠,她斜睨了一眼面前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到时输了可不要怪她才好。

陆无霜秀丽的长眉微微一挑,摇了摇头,“不,我是说,你用刀,我空手。”

呵!好大的口气!他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自负?

芳乔仿佛受到了挑衅一般,面上神色一凛,冷冷道:“你不是开玩笑?”

“我是男子,你是女子,我礼应让你一步才是。”陆无霜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眉眼精致如同女子,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婉约和优雅。

底下众人皆被他这君子的品行所折服,这样光明正大的怜香惜玉,他还是头一个。

然而芳乔却仿佛受到了侮辱一般,灵动的眸子透出一丝锋利的光,轻哼道:“但愿你不要后悔。”

她跟陆无霜不曾交过手,也不曾见他出过手,对他的身手也没底,听三位长老说他是白钧月唯一一个亲传弟子,天资极其聪颖,武学天分不低,她也就不再多说,出手便是凶猛的一招。

只听见唰一的声响,她手中的刀带着破风之声,脚下迅速踏下两步,在电光火石间便已闪到陆无霜身前,威猛的一招便朝他袭来。

陆无霜起初对她这霸道的打法还有些应接不暇,连退连守好几回合后,很快便适应了她的招式,然而他并没有立刻出招回击,只是将折扇收于身后,仅用右手两指与她交锋。

刀风凌厉入耳,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芳乔的刀几乎每次都像会砍中他,但他总是会在千钧一发之际飘然躲开,如同挥着笨重的斧头砍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一般,费力不讨好。

直到这时,芳乔才明他所说的‘你用刀,我空手’的真正用意。

他这哪里是什么谦谦君子对女子礼让的行为?分明是算计好了的。

见他面上始终是那副淡笑的神情,芳乔脸色变了又变,她从来不是一个肯轻易服输的人,所以这会儿就算被他小小算计了一把,她也不打算弃了手中的刀。

相反的,她要用她手中的刀赢过他,好让他知道,她可不是一个能被人轻易算计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还没有结束 这一场比试,在场众人都不太看好这个忽然冒出头来的明月山庄少主。

就连三大长老也没指望她能赢过白家那小子。

大长老挥了挥袖子,神色淡淡,“这一场少主势必输了。”

二长老嘴角上扬,却是不以为然,“白家那小子修的乃是剑宗大道,可火候毕竟差了点,能否成为今日最后的赢家,还得看他能不能接住她接下来的三招,也许不用三招,只需一招……”

大长老闻言不由侧头看了他一眼,“莫非她还藏了一手?”

二长老眉眼弯弯,笑得好不狡诈,“恐怕还不止一手吧?”

大长老呵呵一笑,连忙转头看向擂台,三长老却是一脸不解,难道处于下风的少主还能有反转的机会?

擂台上,芳乔体力显然已经消耗过半,而反观陆无霜,则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所有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山风过隙,长河入海一般轻松。

芳乔眉头一拧,握刀的手紧了又紧,右脚微微迈开一步,凝起全身的内力聚于双手之间,右手缓缓握向抓刀的左手。

连云七式中,这一式不过是第一式,她从未对任何人使出过,她原本是打算以自己的招式来赢下对方,可不料对方实在太过难缠,不得已还是得使出师父所教授的绝招。

威猛霸悍的劲气在她周身不断汇聚流动,以致于她的衣裙和长飞都缓缓飘动起来,绯红的衣裙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飞扬的长发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充满威压,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陆无霜似乎感觉到了这份霸道的气势,同时也知道这一次自己恐怕再也不能躲开她这一招,因为他一但一躲,势必要脱离擂台,比武大会规定,无论何种因由,只要人一旦脱离擂台,便立即判定对方输。

他手中的那柄折扇已不知什么时候别在了他的腰间,他双手空空,却并非是无技可施,而是准备全力应对她这一击。

芳乔将全身内力汇聚于双手之上,准备以这一招来定胜负,因为她不打算再出第二招。

紧张的时刻,似乎从来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微微泛红的夕阳暴发出一片火红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每个人的眼中似乎也只有擂台上那一抹艳红的身影。

她修长肖瘦的身姿霎时化作了一道火红的闪电,从昏暗的天幕中劈斩而下,照亮了每个人的眼,也震撼了每个人的心。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整个擂台瞬间分崩离析,颓然化作一片废虚,惊起的尘雾让众人看不清当中两人的身形,可方才那霸悍至极的一招,众人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阵寂静之后,人群里有惊呼响起,“霸刀!是霸刀!”

紧接着,场中便起了一阵骚动。

“我说她怎么用的是左手,原来竟是霸刀……”

“方才她与江澜对战时,我便觉得她身上隐含霸气,可也只当是习刀者惯有的气势,不曾想……”

“真是出人意料啊,当年在江湖上名动四方的霸刀没想到今日竟在一个女子身上再次看到,着实不虚此行……”

“难道明月山庄与刀兵城墨家有什么瓜葛?”

场中顿时一片议论纷纷,明月山庄三大长老在看到芳乔使出那震撼至极的一刀时,已然齐齐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皆有些不敢置信。

二长老忽然就明白了南宫翊为何选择了她做明月山庄的少主。

如果是她,明月山庄光复夕日天下第一的威名恐怕是指日可待了。

江昊天虽然早已知晓了这一切,可此时看到她施展出这招式来时,淡然的眸子里仍是闪过了一丝惊异的光。

江澜神色怔怔,这才明白,原来他与她交手时,她还藏了一手,此时才算是她真正的实力,他不由想着,如果这一招是对他施展的,他又该如何招架?

等到尘埃落定,众人这才看清废墟中的两个人。

芳乔半跪在地,因为刚刚这一招用力过猛,导致浑身气血翻涌不息,她的两条手臂甚至都有些微微发麻,她一动不动,等待调息结束。

陆无霜就静静立于她身前,脸上仍自挂着淡淡的笑,似乎刚刚那惊雷一刀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就连那些扬起的尘埃都纷纷远离于他。

他仍还是那个片尘不染,儒雅俊秀的翩翩君子。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腰间那柄总是与他形影不离的折扇,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化作了一堆碎屑,再也寻不到任何踪迹了。

究竟有没有分出胜负?

究竟是谁胜谁负?

他们俩人皆是一动不动,众人一时猜测不定。

良久,芳乔终于抬起头来,就见陆无霜正稳稳立在自己身前,不由微微一惊,继而又露出一丝笑意。

能轻易被她击败的对手自也算不上对手了,他既能得白家家主亲自指点,身手必不会在自己之下。

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轻轻笑道:“看来,我们之间的比试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无霜眼睫微垂,淡笑不语。

虽然擂台已经倒塌,但并不影响两人继续比试。

芳乔手中的刀连番斩下,众人只见梁柱木板四散飞舞,惊起一股又一股巨大的尘浪,遮挡了众人的视线,有靠擂台较近的姑娘都不由纷纷抬袖掩住了口鼻。

场中再一次沉寂下来,耳边只余凌厉的破风之声和木板碎裂的咔嚓声。

甚至连两位徳高望重的裁判也都没有提出,先清个场或是换个位置再接着比试。

因为大家都知道,胜负很快便有定论。

就在众人的目光都紧紧注视着场中那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身上时,一道艳红的身影已悄然而至。

他浑身仿佛轻若无骨,宽大的衣袍裹着他修长的身形,如一只暗夜里的幽灵一般,轻轻飘落在了不远处的屋顶之上。

柔和的晚风撩起他黑瀑一般的长发,黑色高角帽上的那一颗红宝石在夕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苍白的脸色因为那近乎完美的面容而透着几分诡异的阴柔之气。

他的眼角微微上扬,往那会场中心打斗的两人望去,淡薄的唇边逸出一丝邪魅的笑。

大红喜袍上的金色流云花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而扭曲的黑色纹路,袖间一圈黑色的纹路轻轻涌动间,一枚细小的蛊虫便已到了他的指尖,他抬手一扬,正准备将手中的蛊虫对准会场中的人打出去时,便听得一声怒喝传来。

“什么人!竟敢公然对会场中人暗使手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万蛊之王 出声的正是一脸浩然正气的清和道长。

场中众人正关心着前方的战况,陡然听得这一声高喝,都不由面露警惕之色,什么人居然如此大胆敢在比武大会上公然出手?

顺着清和道长的视线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屋顶之上立着一个人,那人一身艳红的宽袍大袖,戴着一顶尺来高的黑色高角帽,帽沿正中嵌了一颗红宝石,三千青丝披散身后,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说不出的邪气凌然。

他手臂微抬,指间一物正蓄势待发,少年派方丈手执禅杖豁然起身,“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此放肆!”

这一声厉喝隐含了几分内力,透着说不出的威严和震慑,就连场中打得正酣的两人也都不由停了下来。

芳乔抬头望去,心中咯噔一声,握刀的手不由微微一颤,这瘟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本能的就悄悄往后退去,不料对方早就注意到了她,手腕轻轻一扬,那枚蛊虫便朝着她疾射而来,“你再退一步,我就让你偿偿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吐字甚轻,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听得一清二楚。

芳乔看着脚边那黑黢黢的蛊虫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便僵直死去,果然不敢乱动,他现在并没有要取她性命的意思,她若是惹他不高兴,说不定真会对她下手。

比武大会一时间被人打断,作为举办方,柳文盛面上自是不太好看,他阴沉着脸道:“阁下是谁?不知为何要扰乱此次的比武?”

谁都知道这场比武关系着日后白家与明月山庄在江湖中的声望与地位,无论他对谁出手,造成的后果,恐怕都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巫仙并不作答,一双慑人的狐狸眼微微上挑,远远的看着芳乔,发现今日的她居然换了一身靓丽的女装,风姿卓然,好不惹眼。

然而芳乔旁边的陆无霜在见到他弹射而来的蛊虫时,面色不由变了。

白家主位之上,白钧月缓缓站起身来,眸光清冷的道:“据说,万毒窟出了个不世出的控蛊奇才,将常年分裂为蛊毒两派的万毒窟重新合而为一,被教内徒众奉为至尊巫仙。只可惜,几个月前被人夺了教内圣物,身为万蛊之王的巫仙现身于此,难道是为教内圣物而来?”

他这一席话说是甚是清晰明了,在场众人不由齐齐一惊,万毒窟?那不是有名的三大魔教之吗?

当年为非作歹的天心教早已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白家铲除,而远在西域的碧落宫却是不与中原接触,只有这万毒窟,虽然名声在外,因为无所作为,几乎被江湖众人遗忘。

因为万毒窟常年的内部争斗,导致实力大减,又加上他们练毒养蛊的天性,几乎不会轻易离开教内,只是眼下这身为教内蛊王的他为何会突然出现至此?难道那夺了万毒窟圣物之人此时就在这会场之中?

众人视线不由再一次纷纷看向了场中那抹绯色身影。

芳乔见众人都看向了她,不由微微一愣,夺了万毒窟圣物之人恐怕是南宫翊那个死秃驴吧?这天杀的,这口黑锅她可不背。

然而还不等她开个口先替自己辩解一番洗脱嫌疑,就见巫仙眼帘低垂,冲她勾勾手指,“你过来。”

这一句尤如一记实锤,证实了场中众的猜测。

芳乔刚还想着怎么解释,听到他这一句,心中只道: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全场的人都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就连三大长老的脸上也都满是讶异之色。

这万毒窟虽然名声不太好,为江湖中人不耻,可也还没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大家都奉行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规矩,哪怕对方是万毒窟,这莫名夺了人家教内圣物那也实非正道所为。

况且,身为正派中人,她夺万毒窟圣物的用途着实令人生疑。

在场众人不由都等着她给出一个足以服众的说法来,否则他们即使身为正道中人,也不好插手他们的私人恩怨。

芳乔忽然顿感无力,此时她如果说,她并没有夺过什么圣物,她甚至连那圣物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会有几人相信,然而还不等她设想完,白钧月淡漠的声音又自响起,“明月山庄少主于三月前夺了万毒窟圣物,惹来教主巫仙追杀本无可厚非,可在蜀中偶遇我门下弟子,对我门下弟子痛下杀手一事,不知该如何清算?”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不由瞪向明月山庄少主。

芳乔眼睛也不由一瞪,这简直是个天大的误会呀,她能说她那个时候还不是明月山庄的少主吗?

可如今盘龙戒都还在她身上,估计就是说破了嘴也不会有人信。

然而三大长老却已经有些了然,看向芳乔的目光不由也柔和起来,芳乔忙冲他们使了个眼色,想让他们帮忙解释一下,然而他们却移开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气得芳乔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这三个老头,可恶啊,这黑锅是让她背定了?

她就说,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白捡一个少主当,现在想来,满满都是阴谋啊,她说什么也不能在明月山庄继续呆下去了,指不定南宫翊在外面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还得拉她当垫背的。

白家一众弟子早在听到白钧月那一番话时便已悄身上前,准备随时冲上前去将这个诡异得不似活人的阴煞男子拿下。

巫仙身处高处,自是注意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的眼帘低垂,嘴角的笑容也愈发邪性,身后一轮硕大的满月已初显轮廓,衬着他猩红的衣袍,说不出的阴冷慑人。

芳乔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刚想迈前一步,就听得周围人群里传出一阵惊呼,霎时间群蛇攒动,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场中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遇蛇而不色变的定力,一时间惨嚎声此起彼伏,场面乱成一团。

虽不见他如何动作,可大家都知是这红衣男子纵蛇行凶,白家门下众弟子一时间不敢再轻易上前,只狠狠的瞪着屋顶之人。

芳乔也瞪着屋顶之人,然而她的眼神却是热切的,激动的,兴奋的。

因为,她已经看见少年派的老方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已经泛起了一丝凛冽的光,还有上清宫的那位女道士,她手里的拂尘俨然已摆成了一个攻击前的姿势,柳文盛和气的脸上也早已没有了那平易近人的微笑。

闹吧,再闹大些吧,她就不信在场这么多高手还收拾不了他一个,若是能将他活捉,说不定到时还能解了她体内的蛊。

她这念头刚一升起,对面之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洞查了她心中的想法,他邪魅的眼中带着一丝阴冷的气息扫向她。

糟糕!

芳乔只觉背上爬了一条蛇般浑身不自在,她怎么就忘了,他随时能察觉她心中的任何想法,刚还一颗热血沸腾的心不由又冷了下去,垂下眼睫不看远处之人,也不敢再轻易设想什么,更不敢振臂一声高呼,“代表正义,消灭他。”

没准他还没被人消灭,她就先挂了。

这可恶的蛊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兰州拉面 由于会场处于后山,没过多久,似乎除了蛇以外,还有一些其它毒物同时出现。

四面八方皆是惊叫哀号声,芳乔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那些爬蛇的数量极多,密密麻麻,似乎整座山里所有的蛇都倾巢而出。

她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去帮衬一下,只觉身侧一暗,一袭身影不知已什么时候悄然近前,微微偏头,就见巫仙那张慑人的脸孔正慢慢放大,他一把抓住她的肩,疾速往前方掠去。

她来不及惊呼,双脚便已脱离地面,身后是逐渐远离视线的人群和地上不断涌动的蛇虫,虽然有人发现她被巫仙掳走,却因为越来越多的蛇虫毒物而无暇他顾,整个会场中,唯一没有受蛇虫侵袭的便只有白家。

然而白钧月似乎并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也没有命人追捕的打算,他淡漠的眸子看着那两个红色的身影飘然远去,清绝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疑惑,良久,才对身后之人道:“去,给我查查明月山庄这位少主的来历。”

身后之人有些不解,查明月山庄少主的来历?难道这明月山庄少主有什么问题吗?

日暮西沉,苍山辽远,一轮硕大的满月挂于天际。

暗紫天幕中,芳乔如同一只被老鹰捉住的小鸡崽,认命一般挂在巫仙魔爪之下一动不动,只任他飞身出了会场,又出了金陵城,直越过几座山头,放眼望去四处已经是一片荒山野岭,却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也不敢问,他这是要去哪,究竟想做什么,总之自己如今是只待宰的绵羊,还不如权当自己正坐了一场免费的滑翔机,趁此机会多欣赏欣赏日暮的景色才是。

如此想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就蹦出一首歌来,那歌词怎么唱来着?

正在她神游九州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道邪魅的声音,“上面风景可好?”

其实,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景色,只要身处高处,看到的一切总是那么令人震撼,所以,她几乎想也没想的就回答道:“好。”

当然,这仅限于不必耗费任何体力的方乔来说,才能轻松惬意的欣赏周围景色,然而当她答完之后,便立刻后悔了。

因为,上方的巫仙忽然松了手,这份轻松惬意便立刻化作一声惨叫,从空中直坠而下,惊起树林中一群飞鸟四处逃蹿。

“哎哟……嘶……”芳乔从枯枝败叶中爬起,揉了揉差点摔折了的胳膊腿脚,“这该死的,说松手就松手,也不提醒一声,若不是这树底下有一层厚厚的枯叶,我这大好青年指不定就得摔成一残废了。”

芳乔正自抱怨,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道幽冷的声音,“你说谁该死呢?”

不远处的树枝上,巫仙身子仿佛轻若无骨的立在上面,似乎身子还跟着那树枝一上一下的轻晃着,诡异得很。

芳乔神色一凛,正经道:“我是说这树呢,差点把我划成一碗兰州拉面了,着实该死。”

“兰州拉面?”巫仙魅惑的狐狸眼微微上扬,问道:“那是什么?”

“呃……就是一碗面而已。”芳乔显然不想在此时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天色已暗,四处荒无人烟,而她……已经饿了。

可对面的人似乎对这个颇感兴趣,追根刨底的问:“那为何要叫兰州?”

芳乔仔细拈干净沾在头上的碎屑,信口胡诌道:“因为发明这种面的人叫兰州,所以叫兰州拉面。”

就像这个世界的各个行当一般,比如说李记米铺,梁氏钱庄,明康药行等等等等,都是以姓或名来直接作为自己的招牌,好记又具有个人特色,兰州拉面混在里面自然也就显得相当和谐了。

巫仙显然是相信了她的话,双目微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芳乔暗暗稳住心神,不敢再兀自乱想,待终于清理干净这一身,才抬头冲他问道:“前天不是才见过吗?你这番找我又是作甚?”

他看着她,淡淡笑道,“我饿了。”

芳乔拍打衣襟的手不由一顿,随即用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看着他,小声问道:“你此番来找我,就是因为你饿了?”

“不可以?”既霸道又任性的回答。

芳乔的内心作了好一番天人交战,最后眼睛一眯,咬着牙笑呵呵道:“当然可以。”

可以你爹个锤子!

就因为他饿了,所以他大老远跑到比武大会会场上将她掳了来?为此放毒物伤了不少人,甚至因此而得罪了整个武林?牛掰啊!感情世界因他而转。

不对,是她的世界因他而转。

挑什么时候不好,偏要挑在她正跟人比武的紧要关头,没能将那陆无霜打败,她还真是有些不甘心。

他这一出现,给会场制造了一场混乱,就连白家家主白钧月都以为他是为万毒窟圣物而来,谁又能想到真相竟然会是这样的?打死那一群人恐怕他们都不会相信。

“我没有爹。”他忽然眼眉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芳乔心中一惊,刚刚一生气,又乱了心神,他就仿佛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想着什么都一清二楚。

“我见你半天解决不了那个人,所以想出手帮你一把,没想到你居然不领情。”他的脸上似露出一丝小小的失落。

芳乔恍然,原来他在会场之上想要出手的目标竟然是陆无霜?想到此,她不由替陆无霜捏了一把冷汗,“真是谢谢了,我不用你帮也一样能胜过他。”

“可是我饿了。”他的话中透着不容反驳肯定。

芳乔一噎,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见他转过身去,似乎正欲离开,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却听得他魅惑的声音又低低响起,“你的谢谢一点都不诚心。”

芳乔闻言简直气结,既然都知道那还说什么?

巫仙闪身离去,依着上次的经验,芳乔猜他大概是打猎去了,环顾一眼四周,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清理起地上的枯枝落叶来。

心中愤懑的想着,他这大张旗鼓的将自己掳了来,此番回去后不知又该如何打算了,明月山庄肯定不能呆了,看那三个老头的态度,显然对她被掳一事并不会有太大关心,白家和柳家更不会插手明月山庄和万毒窟的私人恩怨。

李念?她刚想到他,便立刻又摇了摇头,他自己似乎还有一堆麻烦事,自己又怎么好再去麻烦他?况且自己如今身中奇蛊,每个月需要巫仙的血才能活命,她也不想他白白为自己担心。

对了!

不是还有一个人嘛,她怎么把他给忘了,他那半路跑出来的便宜大舅舅啊,好歹也是刚认回来的亲戚,这个时候不去投靠他投靠谁?

一想到自己尚还有处可去,她郁闷的心情霎时也好了起来,嘴中不由就哼起了欢快的小调。

“一只老虎下山来,下山来呀下山来,两只老虎下山来,下山来呀下山来,三只老虎下山来,统统一锅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小报复一下 芳乔生好了火,就见巫仙提着一整只鬣羚回来了,那鬣羚看上去少说也有四五十斤,不知倒了什么霉,居然撞在这尊瘟神手里。

她抬手合上那鬣羚尚还圆睁的眼睛,这才扯着它一条后腿往水源处拖去。

待剥去皮毛,去掉内脏,整只架到火前烤时,芳乔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换了一身女装,那些平日总带在身上的各种小物件统统都还留在那个包袱里。

她添了一把柴火,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找点东西,顺便再拾些柴火来,你看着点,不要让它烤焦了。”

巫仙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任她离去。

芳乔捂着已经饿得干扁的肚子,就着林间疏漏的月光摸到一条小溪旁,确定远处的人再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她才冷哼一声,“嘿,敢对我不仁,就别怪我对你不义。”

其实她在烤鬣羚时微微动了一点小心思,本想找些树枝将鬣羚肉切成小块串在树枝上烤的,可她却临时改变了主意,最后将整只鬣羚架在火上烤,就像烤全羊一般,虽然这样烤出来也会很好吃,但时间上可就长了去了,这对已经饿了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刚刚扔她那一下她可还记着呢,怎么着也得小小报复他一下。

她便故意借着出来拾柴火的机会躲开那一阵磨人的肉香,等她拾完柴火回去,想必鬣羚也已经烤了个半熟。

不过……在回去之前,她得找点东西先填填肚子。

小溪边的一丛灌木上挂着许多藤蔓,那些藤蔓长得十分茂盛,藤上挂了一个个沉甸甸的果子,她纵身一跃,便从藤蔓上摘下一个来。

不一会就摘了七八个,就着明亮的月光,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抽出腰间的匕首,将那青中泛紫的果子轻轻一划,便现出里面白嫩透明的果肉来,她用匕首挑起一块放入嘴里。

清甜多汁的果肉瞬间在嘴中化开,她的脸上顿时露出满足的笑来。

在山中生活多年,她别的本事没有,唯有各种果实成熟的时节她摸得一清二楚,其实她也不清楚这果子叫什么,只知以前常在山里看到有鸟类了为争抢这种果实的果肉而打得不开交,她一时好奇便摘了一个来,谁知不偿不知道,一偿吓一跳,没想到这果肉竟比她以前吃到过的任何一种野果都要好吃。

她方才拾柴火时偶然见到有这种果子的藤蔓,于是借着机会寻到这边来,果然见到这边生了一大片,结了不少的果子,且都还没有被山中的禽类给祸害掉,这才得以一饱口福。

摸了摸尚觉平息的肚子,这才站起身往小溪边的石头寻去,拾起一块块石头对着月光左照右照,挑挑捡捡。

等到她拖着一大捆柴火回来时,巫仙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太好看。

“拾个柴火需要这么久?”他语气里透着一丝怀疑。

芳乔也不打算瞒他,一脸坦然的道:“我说了,顺便找点东西。”

她将怀里一块微微有些泛光的石头扔给他,他看了一眼那石头,没觉有什么稀奇,“做什么?”

芳乔一屁股坐下,添了一把柴火,没好气的道:“当然是吃了。”

“你让我吃石头?”巫仙俊美的脸上泛起一丝古怪的笑。

芳乔微微一颤,“我没说让你直接吃。”

她从怀里摸出匕首,从架子底下割下一块已经烤得有些焦黄的鬣羚肉,放到那石头上擦了擦,然后放进嘴里,“这样吃,明白?”

巫仙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石头相当于一块盐巴。

芳乔将外面一层已经熟透的肉一一片下来放在洗净的树叶上,然后将剩下的鬣羚肉翻了个面继续烤。

巫仙慢条斯理的吃着她片下来的肉,眉头微微一蹙,道:“没有之前的好吃。”

芳乔不由有些得意,“那当然,之前都是用了我独门秘制的调味料,做出来的东西味道自然与众不同。”

她话音一落,便立刻迎来他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于是连忙补充道:“当然,我这不是忘记将那些东西带在身上了嘛。”

巫仙这才将视线移到她那身艳红的衣裙上,慑人的眸子在她身上若有所思的来回扫着,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冷艳的笑。

他也是这两日才查到南宫翊的身份,又得知明月山庄此次也出席了金陵城内的比武大会,于是才过来看一看,没想到没有看到南宫翊的身影,却是看到她在会场上与人打得不分你我,便顺手想帮一帮她,谁知竟被人误以为是要对她出手,那些人看起来武功都不弱,却都各怀鬼胎选择不出手,他着实看那些人不顺眼,于是索性召来毒物,趁着慌乱之际,将她掳了来。

芳乔被她盯得浑身不在,不由低头一打量,顿时暗暗后悔,穿什么颜色不好,居然与他穿了同一个颜色,此时他们俩人坐在一起,就像一对刚拜完堂的新人。

“你为何成了明月山庄的少主。”他忽然出声问道,阴冷的眸光在她脸上打转,仿佛洞察了她心思一般脸上扬起一抹笑。

芳乔不由打了个颤,“我也是被那和尚给骗了,一时又脱不开身,不得已才留在了明月山庄。”

“哦?”他长眉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淡淡提议道:“既然脱不开身,不妨我替你将他们全都杀了可好?”

“不不不。”芳乔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的,就不劳你出手了。”

“真的不用?”他语气阴翳,如同地狱里的魔音一般,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真的不用。”芳乔坚定摇头。

这瘟神,他一出手,还能留活口?虽然南宫翊可恶,三大长老也有些烦人,可还不至于就要置人于死地吧?

为了不让自己乱想,她顺着问道:“南宫翊究竟抢了你什么东西?”

果然,听她如此一问,巫仙幽冷的眼眸微微一眯,瞬间生起了一丝杀机,“他迟早要还回来的。”

芳乔见从他嘴中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也不再多问,只自顾从烤架上片着肉。

原本这样的深山中,免不了会有毒蛇毒虫,可芳乔发现,别说蛇虫,就连蚊子也不见一只,大概是他对于蛇虫的威慑,周围俱是死一般的安静,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见到他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因为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活物根本不敢靠近他。

一想到活物,她的目光不由就落到他的袍子上,那些伪装成一种诡异形状的黑色花纹的蛊虫,当它们蛰伏不动时,真的很难发现那其实是由无数只蛊虫组成。

她听说过养蛊,但都是养在罐子里,从没听说过将蛊虫养在自己身上的,这究竟是一种怎样诡异的秘术?

万蛊之王?绝命阎王?巫仙?

她看了一眼邪异鬼魅的他,觉得他着实对得起这些称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城内的事 当山中第一缕阳光穿过丛丛枝叶落到地面时,芳乔被一只硕大的蚂蚁咬得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一把捏死了那只在她脸上咬了个大包的蚂蚁,正想大骂一声,这才发现昨晚就睡在自己头顶树枝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试探的喊了几声,回应她的除了清脆的鸟鸣便是风自林间而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她赶紧脱下鞋子,自纤细的脚腕上露出一根红绳,她将那红绳一拉,便见那红绳上穿着一个银铃铛,微微拨了拨,只觉铃铛反应很是微弱的朝着一个方向轻颤了两下便没有动静了。

她呼了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虽然不知他什么时候走的,但她可以确信,此时他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将铃铛裹好重新穿上鞋子,见架子上还剩下大半的烤鬣羚肉,她又重新生了火,待吃饱喝足,这才将片下来的肉用叶子包了再用藤条捆成一串挂在一根树枝上,扛起树枝就准备出山。

以前每逢入秋随师父进山打猎储备冬粮时,什么样的荒山密林没有进过?这点小山自是难不倒她。

等到日头西斜时,她才晃晃悠悠走到了城门口,趁着还未关闭城门之际,她提着最后一口气快速冲进城内,只听得身后沉重的木门一声重响,她两条腿霎时也软了起来。

走了一天的山路,她的头发早就乱了,身上的衣服也被荆棘挂得一道一道,模样好不狼狈,惹得街边不少行人驻足看着她。

路边一家茶摊老板正准备收摊回家,见她一姑娘家如此狼狈,便好心的给她送上一碗茶,“姑娘可是遭劫了,需要我们帮忙报官吗?”

她一把接过那茶,咕咚咕咚三两口喝完,还觉不够,抬眼问道:“还有吗?”

“噢有……有有有……”茶摊老板立刻转身进了摊子里,提了一个茶壶走了过来。

这本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壶茶,此时见这姑娘口渴得紧,便也毫不吝啬的都给她倒上了。

直到将一壶茶喝光,她这才擦擦下巴,露出一脸满足,“多谢老板的茶,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

她转身便要走,那老板连忙拉住她,“哎,姑娘……”

芳乔闻言脚步一顿,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茶摊,又看了一眼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自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他,“我没有散银,只有银票……”

茶摊老板见她居然拿得出银票来,倒不像是被劫的样子,面上不由有些疑惑。

“怎么了?”芳乔见他不接,以为是他找不开这一百两银票,于是笑道:“老伯若是找不开,便不用找了,左右我也不缺这一点。”

这银票还是前两天从巫仙那得来的,花起来倒也并不心痛。

茶摊老板回过神来,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茶钱,我只是见姑娘从城外而来,又如此狼狈,才想问问姑娘可是遭劫了?”

“遭劫?”芳乔看了一眼茶摊老板,又看了看路人的反应,这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此时自己这模样倒真像是遭劫了,“倒也确实是遭劫了,不过也没什么损失,多谢老伯关心。”

她笑了笑,抬脚就要走,那茶摊老板却又绕上前来拦住她。

她不由眉头一蹙,这老伯虽然热心,可也太麻烦了吧,钱都已经不用他找了,怎的还拦她?

“姑娘,这城里昨晚发生了大事,到处都在搜捕可疑之人,你刚从城外来,可能不知道,我劝你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吧,免得平白遭受鱼池之秧。”

茶摊老板说完将那一百两银票塞回她手里,转身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芳乔正想问个仔细,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转头望去,就见荣老七和老六一脸欣喜的朝她跑来。

“三哥,你……你没事吧?”荣老七看着她这一身狼狈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悲痛的神色,“那王八糕子要真对你做了什么,我荣老七绝对饶不了他!”

芳乔一脸讶然的看着他,手一挥,在他头顶扇了个巴掌,“对我做了什么,啊?你倒是说说看。”

老六见她神色虽有些疲惫,却似乎并无大碍的样子,不由也就放宽了心,“三哥,我们这也是关心你嘛,昨天见你被那人掳走,还以为……以为你凶多吉少了,谢天谢地,三哥总算平安归来。”

“是啊,三哥,为了你,我们可是一夜都没有睡好。”荣老七捂着有些发麻的头顶,嘴中抱怨道:“三哥也真是,这么多人看着呢,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芳乔不理会他的抱怨,只看了一眼老六,冲老六问道:“就你们两个出来寻我?那三个老头呢?”

她着实有些不相信那三个老头竟能如此无耻又无情,明明知道她被人误会了也不吭声,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也不出手,既然如此,那她也不会必回去了,直接去找江昊天,跟着他一起回上虞得了,反正江少瑜整天吵着要她回去,而她也有很多事情想要问问她这个舅舅。

老六神色一凝,看了一眼周围,忙将她拉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低声道:“三哥,这事不怪三大长老,他们也想出来找你,可眼下的事……他们不来找你也是为你好,可你却刚好凑着这个节骨眼回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老六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刚刚找到她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眉头随之爬上一层深深的忧虑。

芳乔见他如此,忙问道:“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才那茶摊老板也是一副心有戚戚的神色,然而她不好多问,此时见老六提起,她刚好问个究竟。

老六上下打量她一眼,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这事我一时也没法跟你说清楚,咱们还是先回客栈吧,江公子知道你被人掳了,差点没闹翻天,你再不回去,恐怕客栈都得让他掀了。”

芳乔闻言不由汗颜,依着江少瑜的性子,客栈被他掀了还是小事,没直接找那三个老头拼命都算他仁慈了。

她转身招呼正立在一旁的荣老七,老六领着她往一条安静人少的小巷子内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师父的过去 才走到客栈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怒吼。

“枉你们习了这么多年的武,一个个全都没用,居然眼睁睁看着人被掳走,我不管,你们要是不能把人毫发无损的给我找回来,我……我就铲平你们明月山庄……”江少瑜怒气腾腾的指着三位长老的鼻子骂。

三位长老倒也由着他骂由着他闹,倒是一旁的司南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发生了这事,恐怕不用他铲,明山庄也自会被众门派给平了去。

他抬脚正想去门口看看荣老七和老六回来没有,就见芳乔领着他二人当先迈了进来,“表小姐?少爷,表小姐回来了!”

江少瑜闻言,一抬头,果然见芳乔回来了,可身上的衣赏已然成了碎布条,头发也乱糟糟,显然是遭了一番虐待,他眼眶一红,语带哭腔的朝她扑了过来,“云儿,你终于回来了,都怪表哥不好,说好要寸步不离守护着你,却还让你被贼人掳了去,都怪我,怪我……”

芳乔这回没有拒绝他,看着他在自己肩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中不由感慨万分,有能力出手的却个个袖手旁观,没有能力的却愿意为她豁出一切,真是讽刺。

她抬手抚了抚哭得梨花带雨的人,轻声哄道:“好了好了,我没事,你不用自责,快别哭了,哭花了脸可就不漂亮了。”

趴在她肩头的江少瑜听她这么一句,噗的一声破涕为笑,“云儿你果然还是记得表哥的,小时候你一哭,我便是这般哄你的,现在你却反过来用来哄我。”

他眉眼弯弯,脸上还挂着泪珠,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却令人无端心生柔软,如果女人是水做的,那她这表哥绝绝是仙露做的,一个大男了哭得如此好看,也唯有他了。

芳乔将他拉到一边,看了眼围上前来的三大长老,神色淡淡的抱起了胳膊,会场上他们的态度,她可是看了个了然。

大长老见她这番神态反倒松了一口气,笑眯眯迈上前来,“少主,你可回来了,来来来,先坐下歇会儿吧。”

他一把拉过芳乔坐到桌前,二长老甚是热情的倒了杯茶递上来,“渴了吧?先喝口茶。”

芳乔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那茶,觉得里面很有可能下了短命散,不然就是太阳被王八吃掉了,否则二长老这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亲自为她倒茶?

三长老倒是一副常态,古板无波的脸上看到她并没有觉得高兴,神色反倒更显严肃了。

她将那茶拨到一边,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别拐弯抹角了,有话直接说吧。”

大长老敛了敛眉,缓声道:“其实我们知道你不会有事,所以并未出手,相反,那种情况,如果我们出手救你,反而不好收场。”

芳乔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不会有事是一回事,你们见死不救又是另外一回事,我这个人向来分得很清楚,你们左右没把我当一回事,我也不见得有多想做这个倒霉的少主,我看咱们还是好聚好散,我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你们还是另找他人来替你们完成这兴复门阀的大业吧。”

她说完就要起身,二长老连忙将她按住,“有话好说,别生气嘛!这次是我们不对,可我们也不知道南宫翊那臭小子居然还做过这样的事情,想来这也是一场误会,误会。”

芳乔斜了他一眼,她不相信男宫翊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们会不知道,顶多是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况且一个声名不显的万毒窟而已,夺了他们圣物便夺了,难道以明月山庄的实力还会怕了他们不成?江湖上稍微有点名头的门派都是这般想法吧。

这次比武大会被搅局以后,恐怕这些人就不会这么想了。

“没想到万毒窟如今这位教主倒有几分本事,从不需凭借任何东西便能驱使蛇虫这一点便能得知,他远胜于以往历任教主,那些蛇虽不见得每一条都有毒,可数量太多,还是伤了不少人,这次的比武大会算是不了了之。”二长老眸光一转,看了一眼芳乔,见她神色淡淡,才继续接口道:“我们之所以不出手,实是无奈,如果此事没有牵扯上白家,一切都还好说……”

芳乔有些不太明白,这又关白家什么事了?

不等她开口,大长老便出声问道:“你的师父究竟是谁?”

“师父?”她眉头微微一挑,“怎么这会儿又关心起我的师父了?之前不是还毫无兴趣吗?”

二长老却是眯了眯眼睛,“即使你不说,我大概也能猜得出来。”

“那你倒是猜猜看。”芳乔摸了摸下巴,也看着他。

师父下山虽有交待,无论面对任何人,都不得对人提起他的名讳,虽不知为何,但她还是照做了,不过如果是对方猜出来的,那便与她无关了吧?

“刀兵城墨家,墨仲坤之子,墨云城。”二长老微眯的眸子里满含精光,笑看着她。

芳乔微微诧异,虽然知道他大概能猜出师父的名讳,却没想到他竟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她不由讷讷的念道:“刀兵城墨家?”

相较于自己的身世,她更对师父的过去感兴趣,原想师父那样出色的男子却一个人孤守深山,必定事出有因,然而师父不说,她也无从打听,没想到如今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竟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师父的身世,又怎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她正想再问,便听三长老没头没尾的吐出几个字,“霸刀重现江湖。”

霸刀?

见芳乔面露不解,大长老连忙开口道:“十五年前,同样也是柳家举办的一场比武大会,墨云城以他自创的刀法在三招之内赢了当年还未继承家主之位的白家公子白钧月,从此在江湖上名声大噪,由于他使刀的气势威猛惊人,江湖中人便为他手中那柄奇锋无比的黑刀取了个名字,叫玄鬼,霸刀的威名便也由此传开。”

“不过,传闻当年他不是死了么?”大长老好奇的看向她,显然对当年在江湖上掀起一股狂热浪潮后,又忽然快速湮灭的年轻后辈产生了一丝兴趣。

刀兵城墨家,与白钧月比武,霸刀玄鬼。

芳乔一时还没能从众多的信息里理出头绪。

细细想来,如果是这样,那当年清水城一战,便不难解释了,那柄被白钧月带走的刀,就是三长老口中所说的霸刀。

既然师父当年在江湖上名声如此之盛,为何又忽然之间远遁山林隐姓埋名?当年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

二长老从她困惑的眸子里终于得出结论,她知道的,恐怕还没有他们这三个老头多,问她也是等于白问,朝大长脸轻叹一声,“当年的事,连我们都不甚清楚,她一个小辈又哪里会知道?”

大长老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芳乔一眼,最后问道:“你师父如今身在何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背黑锅 芳乔显然不明白大长老如此一问的用意,只懒懒的回道:“我师父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老林混沌度日呢,早不理会江湖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了。”

二长老眉头微微一蹙,“那就怪了,难道江湖中还有人会使霸刀?”

一直不吭声的三长却是默默看了芳乔一眼,大长老摇头否定,“不可能,凭她的功力,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什么不可能?”芳乔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他们问的跟自己想的不是一回事。

就见二长老神情肃然的点了点头,大长老这才看着她缓缓开口道:“你可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芳乔心中一凛,她刚入城时便听得那茶摊老板提了那么一句,也没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此时见大长老神情严肃,心中暗忖,看来这事还不小。

“就在昨天晚上,金陵城内有名的武馆被人灭了门,全馆上上下下共计四十八人,无一活口,根据伤口的判断,对方用的是刀,而且都是一刀毙命。”大长老一说完,三长老直白的眼神便朝芳乔看了过来。

“看我干嘛?又不是我干的。”芳乔这才明白,为何三长老自一见到她起,看她眼神总是怪怪的,原来竟是怀疑她杀了人。

且不说她没有作案时间,就连那武馆开在哪里,大门朝哪边她都不知道,无仇无怨的又哪来的动机?

显然凭三长老这一根筋,是想不通这个道理的,所以她也不打算解释。

“他怀疑你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二长老眸光一暗,看着她道:“因为那人所用的兵器正是那把当年在江湖上威风凛凛的霸刀,玄鬼。”

芳乔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道:“原来你们竟是怀疑我师父?”

这可比听到别人怀疑是她杀人更生气。

大长老见她这般激动,忙一把将她按回椅子上,“你别激动,我们不过是问问,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事是你干的,我们怀疑你师父总比怀疑你好吧?”

芳乔不语,没想到自己一夜未归,竟凭白又多了一顶黑锅,怎么倒霉事全让她碰上了?

她面色不悦的冷哼一声,“我倒宁愿你们怀疑我。”

师父早已脱离江湖多年,如今只一心守在深山里空耗年月,这些人却还要平白来给他扣黑锅,她如何能忍?

“我实话跟你们说,我师父那把刀早在十三年前便落在了白钧月的手中,虽然不知当年我师父与白钧月做了什么约定,但我此番千里而来,便是为了取回这把刀的。”

她说完,伸手拿过那杯茶,一口气喝完,将杯子重重放回桌上。

“今日一早,白钧月便派人回了姑苏,发现一直收于密室中的那把刀已经被盗。”二长老定定看着她,神色间带着一丝复杂。

芳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么说,白家也认定是我师父所为了?”

“不,其实这件事情的关键不是刀,而是人。”大长老捋捋雪白的胡须,从容道:“此人对刀法的研究恐怕远胜于你和你师父,只是他选择用你师父的刀法来杀人,恐怕这当中的目的还有待斟酌。”

“谁不知道那宏泰武馆是柳家在金陵城的脸面,如今几乎整个江湖的人都聚集在了金陵城,谁都可能脱不了干系,然而如今嫌疑最大的恐怕是我们明月山庄。”二长老幽暗的眸光自她身上移开,看了一眼已经暗淡下来的天色,叹道:“恐怕这江湖的天也要变一变了。”

三长老倒没有他那般深沉的心思,只嘿嘿一笑,道:“我还以为你听闻此事后铁定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你还挺有义气,居然愿意赶回来与明月山庄共进退,南宫翊那臭小子果然没有挑错人。”

芳乔气得柳眉倒竖,什么她愿意与明月山庄共进退?她只不过是不知道城内发生了这样的事,“谁说我回来是为了明月山庄?我只是落了些东西,回来取罢了,况且我表哥还在这里,我总不能丢下他。”

她说完豁然起身,江少瑜见他们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完,一早便领着司南上楼去了,荣老七和老六也自离得远远的。

“等等。”大长老一把拦住她,“宏泰武馆四十八人皆是死在你师父自创的招式之上,而你如今又是唯一一个会使流云七式的人,难道你就不想替自己洗脱嫌疑?”

芳乔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清者自清,我还管得了别人误会不误会?”

“你可以不管自己,难道你师父你也不管了吗?”二长老背着双手,神色泰然,“这世上最怕的便是有心人,你师父哪怕躲在深山老林里,只要他尚有一口气在,迟早要被人找出来。”

芳乔闻言不由大怒,“我说过了,这事不关我师父的事!”

“你还说过,管不了别人误会不误会”大长老立刻就用她说过的话来反驳她,“刀是用的你师父的刀,招式也是用的你师父的招式,这事恐怕由不得你说不是吧?”

芳乔双手紧握成拳,最后忽然一松,“那你们究竟想怎样?”

大长老嘿嘿一笑,自知强扭的瓜不甜,于是好言劝道:“我们也是替你着想,你既不想别人打扰到你师父的清静,不妨就留在明月山庄,继续做我们的少主,替你,也替你师父洗清嫌疑,找回你师父的那把刀才是要紧。”

芳乔冷冷斜了他一眼,在听到他最后一句时略微有些松动,但仍是不露声色,“恐怕为我着想是假,替南宫翊背黑锅是真吧?”

一直不开口的三长老忽然道:“他如今已不是我们的少主。”

话虽说得简短,但芳乔已然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南宫翊如今已不再是明月山庄的少主,他以前做过的事,他们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他南宫翊做下的事,便由他自己一力承担,从此再与明月山庄无关。

二长老看着她,也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芳乔略微思忖片刻,便爽快的答应道:“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把话说清楚,免得你们日后又赖账。”

“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只要是不违背我们原则的事,我们统统都能答应你。”大长老自觉南宫翊一事亏欠了她,也不由利落的回道。

芳乔眉眼不由一舒,看了看三位长老,又重新回到桌前。

机会只有一次,她可不会错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把握主动权 待与三位长老重新约法三章,外面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

芳乔走到江少瑜房间时,就见江少瑜已经命司南收拾好了行李,抬眼见到她,一双桃花眼立刻泛起了喜悦的光,“云儿你可来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咱们这就走吧,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收拾好了,咱们这就一起回上虞。”

他说完,命司南拿起桌上收拾好的两个包裹,拉着她的手便要往门外走,芳乔忙一把将他拉住,“等等,我还不能跟你走,你带着司南先回上虞吧。”

“为什么?”江少瑜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漂亮的桃花眼内满是困惑,“难道你还要继续留在明月山庄?”

芳乔避开的眼神,微微侧转过身去,“我仔细想清楚了,现在还不能走,而且我也已经和三大长老约法三章,会场上那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你……”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少瑜打断,“那三个老头眼里只有他们的明月山庄,完全就是在利用你而已,云儿为何还要留在这儿?莫非是有什么苦衷?还是那三个老头威胁你?你跟表哥说,表哥替你做主!”

芳乔只觉心中某块地方升起一股暖意,她这表哥虽有些不靠谱,可对她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不含任何心机或是利用的成分。

面对一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人,她实在摆不起架子,不由得放软了语气,温声道:“他们没有威胁我,我也没有什么苦衷,是我自己愿意留在这儿的,而且……”她话音一顿,看了看门外,确认三大长老没有在门外偷听,这才接着道:“他们利用我,我又何偿不是在利用他们?”

“宏泰武馆被灭门一事,你应该知道吧?”她微微垂首,一双清亮的眼眸慢慢化作一汪幽不见底的深潭,“这事牵扯到我师父,我势必要将这个杀人嫁祸的罪魁祸首给揪出来不可,还有那把刀,我一定要找回来。”

江少瑜定定看了她许久,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吩咐司南将包裹收起来。

芳乔忙一把将司南拦住,冲江少瑜道:“我留下,你们还是回去吧,这明月山庄如今是个是非地,你若是留下,接下来我恐怕无暇顾及你,你早点回去,你父亲也好安心。”

江少瑜却是不依,抢过司南手中的两个包裹一把甩在桌上开始重新整理,有些生气的道:“我说过,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你既然决定要留下,那我自然也得跟着你一起留下。”

芳乔想要伸手阻止,却被江少瑜狠狠瞪了一眼,“你别想将我甩开,况且我自己有能力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你替我分神的。”

她看着他坚定的侧脸,有些无奈,最后只得让他留下,大不了这事让三大长老多操心操心便是。

从房间出来时,司南一路小跑的跟了过来,“表小姐,你真的只是为了你师父的事所以才愿意留下来的吗?”

司南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着狐疑的光,显然觉得她还有什么事瞒着没说。

芳乔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那张水嫩得像个小姑娘似的肉包子脸蛋,“不然呢?”

他眉头一皱,躲开她的魔爪,捂着有些泛红的脸颊道:“恐怕事情不光只是如此吧?表小姐若是有什么话不方便对少爷说的可以跟我说,少爷解决不了的事,还有我呢?”

芳乔不由停下脚步,看着他小大人般板着一张正经的脸,忍不住又伸出手去,“就你?毛都没长齐呢,这话是江昊天让你这么说的吧?”

司南嘻嘻一笑,躲开她的手,“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表小姐,总之我话已经带到,表小姐自己斟酌吧。”

他说完,一溜烟蹿下楼去了。

芳乔不由莞尔,这小子,鬼精的很,看来自己以后得小心点了。

这一日穿山越岭的,甚是疲累,芳乔早早沐浴完便上床睡了,只留下三大长老尚还在楼下大厅内商酌接下来的相关事宜。

金陵城也算得上是一个繁华的大城,虽然如今出了这么一桩人命大案,但柳家将此事压了下来,官府自也不会再管。

如今城内虽然武林中人众多,但也都严格尊守着城内的规矩,没有惹出什么事端来,比武大会被搅,如今柳家又出了这事,一时间大家不好急着离去,只等着此事能有一个最终的结果。

芳乔一大早便在三大长老的催促下出了门,老六和荣老七充当他们的车夫,江少瑜本死活都要跟了来,最后被芳乔恐吓道:“那宏泰武馆如今尸体都还没有收殓,满地的残肢断臂,血气冲天,又渗人又恶心,你看了恐怕会吃不下饭。”

江少瑜这才半信半疑的听了她的话,愿意留在客栈内等她,又见只有三大长老跟着她,怎么也放不下心,于是吩咐荣老七和老六也跟上,怎么说,他们俩也算是自己人。

老六听到那尸体都还摊了满地本有些心肝颤,可看见芳乔冲他眨了眨眼,才知这话原来是用来哄江少瑜的,这才将一颗心揣回肚子里。

荣老七倒是胆子大,一听到要去案发现场,两眼都放光,直说要去见识见识,好歹也是江湖中人,若连死人都怕那还怎么混江湖这口饭?

马车一路穿街过市,忽然在一处街口停了下来。

芳乔撩起车帘朝窗外看了一眼,就见前方一处正聚集了不少人,都堵了前面的路,所有马车都纷纷改道。

她不由问道:“为何不直接去宏泰武馆?”

大长老捋捋胡须,淡然道:“怎么着也得先去柳家打个招呼,好歹这也是人家门下的产业。”

芳乔了然,于是不再多话。

这凶手可真是会挑时机,偏偏选在她被人虏走的时候,眼下她的嫌疑算是最大,明月山庄几乎成了众矢之的,然而刀丢失的时间却又让她洗脱了一点嫌疑,因为七天之前,她尚在明月山庄,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盗刀时间的。

但也不乏有人质疑,她身为明月山庄少主,明月山庄的证词自是无效的,她连万毒窟的教内圣物都能盗来,又何况区区一把刀?

所以三大长老一商量,决定将追查凶手一事一力揽下,也好以证清白,在江湖立威。

这与芳乔所想不谋而合,既然这盆污水势必要往他们头上扣,还不如自己主动站出来,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总好过有居心不良之人从中作梗。

想必柳家也没有理由反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她不是凶手 柳家大厅内,柳文盛神情凝重,自己精心准备的比武大会被人搅局也就罢了,紧接着却又出了这样的事,凶手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敢动手杀人,当着天下武林英雄的面,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用力摩擦,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里,他势必不能轻饶。

那个坐在三大长老下首的少年……不,应该是姑娘,她此时又换回了一身男子的黑色衣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放荡不羁,像极了当年那人,说不出的惹人生厌。

就是因为她,比武大会才被搅,此时还有众多被毒物所伤之人正躺在他后院厢房里养伤。

宏泰武馆被人灭门一事,与她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还以为墨云城是个有点血性的男子,却没想到竟也是贪生怕死之辈,真是对不起熙瑶一腔深情。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白钓月为何要夺了那人的刀,难道他还是放不下当年之事?眼下那刀居然被人盗走,也不知意欲何为。

昨天晚上他便已经得到了关于明月山庄这位少主的所有信息,心中还暗暗想着,南宫翊就算再不成器,也不至于选她做少主,莫非明月山庄有何图谋不成?还是说,她有何过人之处?

他冷冷的看了芳乔良久,眸光一敛,冲三大长老缓声道:“这本是我柳家家事,不容外人插手,既然三位长老执意揽下此事,我柳家也不好不闻不问,不如这样吧,我派几个得力的人在一旁协助,三位长老觉得可好?”

芳乔忍不住拿眼角余光瞟了柳文盛一眼,觉得他被人称作老狐狸着实很贴切,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若执意不肯让明月山庄插手此事那还好说,可他那带着怀疑的态度却偏偏又不拒绝,然后在此处横插一手让对方无法反对,着实精明得很。

她不由就想到了江昊天那张总是如沐春风的一张脸,像他们这样的老江湖,肠子里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绕,还是年轻人好,纯粹又直接,从不搞这些虚的。

总之这事不需要她操心,自有三大长老出面周旋,她只需坐在这当个摆设即可。

她微微侧头,看向大长老,且看这活了好几十年的老人精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大长老清咳一声,笑道:“事关我明月山庄的声喻,我们一定会倾尽全力,此次大会被毒物咬伤的人不在少数,柳宗主还是将人手放在这边吧,别的忙我们暂时也帮不上,一点小小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大长老手一招,便有两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箱盖一打开,别说是主位之上的柳文盛,就连坐在他左下手的少林方丈和上清宫的清和道长也都不由微微一惊。

出手竟是相当阔绰。

芳乔伸头撇了一眼那箱子,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像那些她认得出形来的药材,以前在山中都跟那草似的一捞一大把,还有一些质地古怪的石头,不知干什么用的,至于那些瓶瓶罐罐,上面的字实在太小,她看不大清,只觉得那些个瓶子玉质剔透,好像很值钱的样子。

芳乔不识货,可其他人都是眼明心亮。

柳文盛面上神色和缓了许多,那些伤者如今在他府上养伤,着实也是个大麻烦,药用得太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可若是用得差了,免不了招来别人闲言碎语,这些三六九等的江湖人,最是难伺候。

有了这一批良药,他们的伤势必要好得快上许多,那些人早一日离开,他也少一分麻烦。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给三位长老添乱了,不过……”他话音一转,看向芳乔,“如今你们这位少主嫌疑最大,这事就由三大长老出面好了,她就不必参和了。”

芳乔不由微微一怒,他这一句‘参和’明摆着是怀疑她,就算凶手不是她,那也定是与她相关之人,左右觉着她会从中破坏线索,阻碍查案。

三大长老也听出来了,大长老眼眸微垂,显然正思索这话该怎么接,却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她不会是凶手,墨云城也不是。”白钧月的声音淡漠得一如他脸上的表情,清冷而不带丝毫感情,一袭白袍片尘不染,洁净得仿佛世外仙人。

柳文盛眉头微微一动,他一句话就将两个嫌疑最大的人给摘除了,怎不让他惊讶?想不清楚他为何要维护那个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虽然想不清楚,但他仍是起身,将自己这个外甥迎到了自己右手边的主坐之上,怎么说他也是白家家主,他虽然唤他一声舅舅,他却不能忽略了他的身份。

一旁的清和道长问道:“白宗主为何如此笃定?”

他依然目视前方,没有给予对方应有的尊重,但大家仿佛都习惯了他这般,“因为凶手用的是右手。”

众人这才恍然,因为想当然,所以他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墨云城和芳乔都是用的左手。

白钧月一脸冷漠淡然,路过摆在大厅中央的那口大箱子时,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自主位之上坐好,淡淡开口道:“舅舅若是缺药,只管问我便成,怎好劳烦外人?”

柳文盛自知白家秘药千金难求,即使是身为舅舅,他也不好轻易问他讨要,况且此次受伤的人多是因中毒而起,只需一些解毒丹便成,哪需如此大动干戈?

他笑呵呵道:“钧月客气了,这不过是三大长老一片心意,唯恐他们心中不安,所以没有轻言拒绝。”

白钧月点了点头,人情上的往来,他这个舅舅一向思虑缜密,也就不再多言,目光自三大长老面上一一掠过,最后道:“既然如此,这事就全权交由明月山庄去办吧,如今后院人多口杂,舅舅还是将精力放在那边,以免生出什么乱子来。”

柳文盛微微颔首,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芳乔仍是能感觉出柳文盛的憋屈,身为舅舅,却要被自己的外甥压上一头,任谁都会觉得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表面再风光,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地方,然而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事都统统与她无关,她也无需理会。

等到一切谈妥从柳家出来时,已经是日上中天,大长老提议先吃个饭再去宏泰武馆,芳乔却直接拒绝,带着荣老七和老六直接往宏泰武馆去了,留下三大长老在原地面面相觑。

“真是稀奇了,平时吃饭总是最积极的一个,今日居然不吃?莫非那白钧月最后和她说了什么,让她气得连饭都吃不下啦?”大长老眉舒目展,看着她三人离去的身影。

二长老抖了抖袖子,淡淡道:“年轻人心中憋不住事,且让她去吧,况且白家那位家主性子确实冷傲了些,说话难免不中听,年轻人嘛,能理解。”

三长老却是神色肃然的看了一眼芳乔离去的方向。

大长老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走个过场 其实芳乔并没有如大长老所说那般气得吃不下饭,白钧月也没跟她说什么,只是问了问她师父的事,以及对她的身份感到有些意外。

最后她离开时,也只是说,会找回那把刀,并履行当初的约定。

芳乔对此有些不屑,这约定,恐怕是他单方面的吧?师父从来没跟她说过有什么约定,只要她务必拿回那把刀即可,既然如今刀不在他手中,那她也没必要再理会他。

她自会查出凶手,并将刀亲自夺回来。

八月中旬的正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三人顶着烈日走到了宏泰武馆门口。

芳乔不得不佩服老六的记忆力以及准确的判断力,只是远远打这路过,便能凭着感觉抄小巷走到这边来,若是换作她,还不知得转到什么时候。

此时正是饭点,之前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去,大门并未关闭,芳乔直接迈上台阶,就见一人端着个大海碗正坐在一旁吃饭,见有人来,忙咽下口中的饭菜,呵斥道:“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没看过死人啊!这个点居然还凑过来看。”

那人见他们衣着普通,显然没将他们放在眼里,荣老七一听不由怒气上脸,老六见势忙从芳乔手中拿过一块令牌,上前道:“我们是明月山庄的人,还请带个路,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那令牌上赫然是一个柳字,显然是经过柳文盛授意的,那人不敢耽搁,忙扔下碗筷朝屋里奔去找管事的出来。

不一会儿便有一发福的中年男子大步走来,见到来者只有三人,不由面露微笑,道:“不知明月山庄少庄主来访,失敬之处还请见谅。”

芳乔也不废话,只淡淡道:“倒是耽误你们吃饭了,我们只是到案发现场看一看,吴管事不必招呼我们。”

那吴管事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知道她这个时间过来,自是不想被人打扰,于是派了个小厮领他们过去,自己则回了原处。

芳乔跟着那小厮一路穿过前院,来到后院时,就见院子里干净得很,似乎是被人清理过一般,完全不像是发生人命案的现场,不由有些好奇,“怎么这里如此整洁干净?难道被打扫过了?”

那小厮年纪不大,显然也是新分派到这边来的,并不知晓芳乔的身份,于是坦言道:“公子有所不知,这里并未被打扫过,原本就是这样的。”

“哦?”芳乔稍稍打量一眼这院子,便朝屋内走去,“那些人都死在何处?”

小厮抬手往后堂一指,冲她努努嘴,“喏,就在里边呢。”

他显然有些忌讳那里死过人,并不再往前走了。

芳乔也不在意,抬脚往里走去,只见大堂内一片凌乱,虽然尸体和血迹都已经收拾干净,可屋里仍是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老六不由掩住了口鼻,心想三哥选择不吃饭过来果然是明智的,虽然见不到死人,可死过人的地方,那股气味却是消散不了。

芳乔其实并不会查案,而且能无声无息灭掉一整个武馆的人,凶手武功必然不会低,更不可能留下什么线索,不然以柳文盛、白钧月的精明早就发现了端倪,也不必等到她来。

她只是四处转了转,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又上屋顶查看了一番,便离开了宏泰武馆。

荣老七有些不解的问:“三哥,只是看看房子,不用看尸体吗?”

芳乔斜了他一眼,“你大哥我又不会验尸,看尸体作什么?”

“那你这一番岂不是白折腾?”荣老七本还以为她能查出个什么来,没想到竟也只是走个过场,甚至连尸体都不看上两眼。

“怎么能是白折腾。”芳乔走在街上,抬眼四处张望。

老六立刻凑上前来,“莫非三哥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啦?”

芳乔忍不住笑道:“这么多高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又怎么会知道?”

荣老七闻言一噎,“那这……这……”

“这什么这,先找个地方吃饭再说。”芳乔抬脚往一家看上去相当气派的酒楼走去,也不管尚还愣在原地的荣老七和老六。

酒楼雅间内,三人吃过饭后正坐在桌前喝着茶,荣老七忍不住问道:“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和我说说呗,咱们今天跑这来究竟是干什么,这查不出个线索来,回头三大长老岂不是要看低你了?”

芳乔看了一眼窗外,见没什么可瞧,于是收回目光,道:“我不过是走个过场,让那些‘关心’我的人看看而已,至于能不能查到什么,可不是凭这现场看两眼就能有线索的。”

老六有些了然,“既然这宏泰武馆没有线索,那我们又该从哪里入手调查此事呢?”

芳乔二郎腿一翘,神色悠然,“既然查不到人,那就从刀入手呗。”

老六这下恍然大悟,可继而又有些担忧,“白家都没有眉目的事,我们能查得到吗?

芳乔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悠悠道:“放心,这世上可没有什么天衣无缝的事,除非不是人为,否则,总会教人查出线索来的。”

从酒楼出来,三人正准备回客栈,忽然一道黑色身影自一条小巷内一闪而过,行走时带起的风微微撩开了黑纱斗笠的一角,只那一瞬,芳乔已经认出那人是谁,她抬脚快速往前追去。

荣老七和老七看着她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还有片刻的愣神,待反应过来时,这才惊呼一声往前追去。

芳乔拐过几道巷子,已然不见了那黑衣人的踪影。

闪身跃上一处房顶,仔细观察底下众条街道,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看见荣老七和老六风风火火的在巷子里乱窜,不由纳闷,莫非自己看错啦?

正准备下来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进入视线。

她微微一愣,居然是大长老,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她不由伏低身子,仔细观察着远处的大长老,就见他从一人手中接过了什么,那人恭敬而又谨慎的退下,大长老将那物用宽大的袖子捂在怀里,转身快速往客栈方向而去。

由于离得远,待芳乔靠近时,那人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那黑衣人没追着,倒是让她撞见大长与人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芳乔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这只老狐狸,不知道又背着她搞什么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雪鹞认主 老六见她方才飞奔而去追人,回来之后心情大好,不由疑惑道:“三哥,你刚刚究竟看到谁了?”

芳乔眉稍一挑,淡笑道:“看到的人可多了,走,咱们先回客栈。”

荣老七却有些莫名其妙,究竟看到谁让她这么高兴?

三人回到客栈时,江少瑜早已经候在了门边,见她回来,抬手递过一张湿帕子,“天这么热,快擦把脸吧。”

芳乔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情形怎么那么像是一个在家等着丈夫回家的贤惠妻子?见江少瑜正满脸欣喜的看着她,不忍拒绝,于是接过了帕子在脸上随意擦了一把。

“我没有那多讲究,你不必忙活这些,有空就歇着吧。”她朝大堂内张望一眼,并不见三大长老的身影,于是问道:“大长老他们人呢?”

江少瑜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脸色一变,没好气的道:“正在房间里呢,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究竟在干什么。”

他方才见大长老从外面回来,怀里拢着一物,他好奇想看,却被大长老一袖子挥开,这会儿气都还没消呢。

芳乔眼眸微微一眯,笑道:“走,上去看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

缓步上了楼,她才刚走到房门口,房门忽然打开,紧接着被一股茂大的力道卷进了门内,身后荣老七和老六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门啪的一声已经合上了。

“云儿!”江少瑜见状立刻上前拍门,“快开门!你们三个老不死的究竟想干什么?快把人放出来,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闭嘴!别吵!”门内,二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威慑从里面传来。

江少瑜拍门的手不由微微一顿,可随即又拍得更凶了,“快开门!不然我让人直接拆门了。”

大长老听见他尖利的嗓音颇有些头疼,抬眼示意芳乔让他闭嘴,芳乔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这才冲门外喊道:“我没事!你不用慌张,长老们给我看样东西,很快就好。”

江少瑜听见她的声音,果然不再拿门板出气了,“他们要是真对你做什么,你就大声喊出来,表哥就在外面,知道吗云儿?”

“嗯,我知道。”

屋里,芳乔冷冷的看着三位长老,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就见二长老指着桌上一罩着黑布的物什道:“自己过去看。”

芳乔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还得避开外人只能给她一个人看?她抬手就要去掀那块黑布,就听大长老惊呼道:“慢着慢着!先转过身去。”

她本以为是说她,结果就见三位长老微微退开一步,然后背转过身去,“好,可以了。”

见他们如此谨慎,芳乔不由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掀,就听二长老阴**:“怎么?平日胆子不是挺大么?怎的这会儿如此胆小了?”

被他一激,芳乔伸手就将那黑布巾一掀,待看清时,眼睛不由一瞪,只见那黑布巾盖着的是一只鸟笼,鸟笼内是一只绒毛尚未退去的怪鸟,那怪鸟正睁着黑宝石一般水润的眼睛歪头看着她,极难听的朝她嘤嘤叫唤了两声。

“这……你们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芳乔简直下巴都掉到了桌上,本还以为给她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就是这么一只丑鸟?还是只毛都没长齐的丑鸟?

大长老扬声道:“旁边小盒子内放着它的口粮,你给它喂一点吧。”

芳乔闻言一瞧,果然见旁边一个小盒子内搁着几块带血的新鲜羊肉,拿起一旁的镊子夹了一块,还没喂过去,就见那丑鸟已经朝笼子边靠近了一些,一张嫩黄的小嘴直冲她嘤嘤叫唤。

她将那镊子伸进笼内,那丑鸟立刻啄下那块羊肉,仰着脖子三两下便吞了下去,然后又用那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睛看着她,似乎还未吃饱,又冲她叫唤了几声。

芳乔又夹起一块喂给了它,见它吃得欢,不由也喂得起劲了,小盒内几块羊肉很快都进了它的腹中,原本空空的小腹瞬间圆润起来,连行动都有些摇晃不稳,竟是丑得有些可爱。

她忍不住将手指伸进笼内触摸了一下它那松软的绒毛,那丑鸟似乎也不反感,还朝她蹭了蹭,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这时,三位长老已经转过身来,就见那笼内的雪鹞正温顺的任她逗弄,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大长老捋须笑道:“好了,雪鹞既然已经认主,我们也就放心了。”

“雪鹞?”芳乔指着笼子内的丑鸟,显然没从那一身灰黄的绒毛里看出半点端倪。

二长老显然明白她质疑的是什么,只悠然道:“雪鹞本生在极北的雪山腹地,其巢穴往往筑在崖壁之上,幼鸟极其难得,此次也算是偶然,得了一窝母鸟意外丧生的幼鸟,原本一窝三只,途中死去两只,只剩下这么一只。我明月山庄历代庄主本应从出生起就开始饲养一只雪鹞,而你确是个意外,所以只能请专门驯养鹞鹰的人驯养一只,再让其认主。

原本我们还担心驯养的时间不够,雪鹞不肯认主,白白浪费这么一只千金难得的幼鸟,现在看来,它倒是和你投缘得很。”

芳乔听了一大堆没听出个重点来,干脆问道:“这雪鹞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三长老见她摸得起劲,于是也伸出手指试图摸一摸,谁知那笼子内看似在打瞌的雪鹞蓦地睁开眼睛来,狠狠朝他啄了一口,惊得他忙将手一缩,饶是如此,他的指尖仍是被那雪鹞啄破了皮。

芳乔不惊骇然,没想到这么一只呆萌又丑陋的雏鸟,它的橼居然如此锋利,不知等它成年,又是何等厉害了。

二长老双手背于身后,满意的看着笼内的雪鹞,“雪鹞极俱灵性,也极为衷心,一生只会跟随一位主人,它们是作为通信的最佳良禽,由于雪鹞极其凶猛,毛色雪白,飞得又高,一般人很难发现他们的存在,以后你若是外出,带着它,可随时与我们联系。”

芳乔了然,原来这就是作为一种高端的通讯工具,平常人一般都驯养鸽子,但鸽子很容易出意外,也有人养鹰的,但鹰体型过大,也极其难养。

虽然鹞鹰也难养,但相对来说体型较小,使用起来也比鹰要更得心应手。

她看着笼子里吃饱了正开始打盹的雪鹞,心中恍然,原来之前在街上看到大长老鬼鬼祟祟的模样,想必就是因为这只雪鹞了

直到此刻,芳乔才意识到三大长老已经开始真正将她视作明月山庄的少主了。

她倒也不是那小气之人,既然对方愿意坦诚待她,她也定不负他们的期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红颜薄命 江少瑜在门外等得心焦,正想要破门而入时,却见门吱呀一声开了。

就见芳乔一脸平静无波的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他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左右检查了一下,问道:“那三个老头没对你怎么样吧?”

芳乔冲他摆摆手,“没事,只不过是给我看样东西,你瞧。”

她将那鸟笼提到他面前,荣老七和老六也立刻围上前来。

江少瑜好奇的看着笼子内显然还是只绒毛未褪的皱鸟,诧异的道:“就这个?”

房间内,五人围坐在桌前,皆盯着笼子内那只雪鹞。

荣老七觉得这个雪鹞很是神奇,一而再再而三的伸手试图去触摸雪鹞,那雪鹞却是警惕得很,好几次差点啄到他。

司南眉眼弯弯,笑嘻嘻道:“表小姐,这雪鹞既然如此重要,那不如为它取个名字吧?”

“这主意好”江少瑜立刻拍手表示赞同,随即又眉头一拢,手拄着下巴思索起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芳乔觉得取名字这事,她一向不擅长,决定还是交给他们好了,见老六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老六已经想到合适的名字了?”

老六见她将话头转到自己,抬手摸了摸嘴角上那一撇小胡子,笑道:“倒是想到几个,就是不知合不合三哥的心意。”

“你且说来听听。”

老六刚说了第一个,便立刻得到了江少瑜的反对,“不行不行!太难听了,什么流光、银雪、飞霞,又不是马,取这些做什么。”

“那你说取个什么好呢?”芳乔见他否决了老六的名字,心中似乎已经颇有想法,于是问道。

江少瑜冲她浅浅一笑,道:“不如就叫小天吧,希望它早日长大,能翱翔于天际。”

“小天?”芳乔认真思索了一番,觉得这个名字即可爱又大气,叫起来又顺口,着实是个好名字,“那就叫小天好了。”

“小天,你有名字了哦,你以后就叫小天,知道了吗?”司南趴在桌前和它说着话,小天却根本不搭理他,微微侧过头去闭目养神。

芳乔见他很是喜欢小天,于是干脆道:“以后就由你来负责饲养小天吧。”

司南欣喜的问道:“真的?”

“大长老说,幼年雪鹞很好养的,只需每天定时给它喂水和食物即可。”芳乔不是很理解为何一只鸟能让他如此开心,既然他喜欢,交给他养也没什么不好。

只听司南高兴的回道:“我还从来没有养过雪鹞呢,那就多谢表小姐了。”

第二日,芳乔照例漫无目地的以宏泰武馆为中心晃了大半圈,甚至连桥洞底下的乞丐堆,她都给上几块碎银子,与人寒暄了几句,却没有得到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任何线索。

乞丐本是城内唯一不受行动限制的流民,往往夜里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他们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一点端倪。

芳乔大感惊奇,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滴水不露的?武馆内四十八口人死得无声无息,而外面也没有任何线索,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她已经从大长老那得知,柳文盛此人虽然老奸巨滑,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在江湖上几乎从未与人结过怨,而且只灭他一个武馆,怎么说都有些牵强,倒更像是杀人嫁祸。

若说嫁祸明月山庄,可明月山庄近些年一直在江湖上默默无闻,不可能有仇家,况且针对一个已经日渐衰败的明月山庄又有什么好处?

非要揪出一个理由来的话,明月山庄唯一能遭人嫉妒的便只有门下的生意了,她是不是得去问问李念商场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想来想法没有个头绪,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客栈门口,荣老七和老六见她回来,忙凑上前来,“三哥,可算回来了,你让我们查的事,我们都已经查清楚了。”

芳乔精神一振,招手道:“走,进去说。”

一脚跨入门内,就见三位长老正坐在桌前,她选了旁边一张桌子坐下,老六替她倒了杯茶,道:“刀兵城墨家是近几十年内才发展起来的……”

老六话未说完,就听大长老抢先道:“你想了解墨家,何不问问我们?”

芳乔睨了他一眼,示意老六继续说,老六侧头看了看三大长老,略略放低了声音,“墨家原本只是一间小有名气的兵器铺子,以锻造刀器为主,却在三十年前大肆发展,锻造各种兵器这才开始迅速占领了兵器市场,达到了如今在江湖中举重若轻的地位。”

“为何是近三十年才迅速蹿起?”芳乔觉得对于这把刀以及师父的过去,着实了解得太少,于是让老六将刀兵城墨家以及白家之间的纠葛,好好捋捋清楚。

“那是因为墨家之前一直都遵从祖训,非刀不铸。”老六轻声答道。

三位长老坐在一边也自安静的听着老六打听到的消息,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也能打听到,看来他倒也并非无能之辈。

“非刀不铸?”芳乔略略思索片刻,便示意老六,“接着说。”

老六微一点头,沉声道:“据说霸刀是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把刀,刀身通体漆黑锋利无比,霸刀正真在江湖上名声大噪是在十五年前柳家举办的一场比武大会上,墨云城,也就是三哥的师父,以自创刀法流云七式中的头三式赢了尚未继承家主之位的少年公子白钧月,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若说两人真正结下梁子,那还是因为柳家的小姐,柳文盛的女儿,柳熙瑶。”大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忽然插道。

“怎么说?”芳乔转过头来,显然很关心这个问题,若说师父甘愿一辈子守在深山老林里度日,恐怕多是因为这柳熙瑶了。

“少年人嘛,为了一个女人而刀剑相向是很正常的,只可惜你师父爱上的这个人是柳家的小姐,白钧月的未婚妻,他们的爱情终将以悲剧收场,无法得到别人的祝福。”大长老幽幽叹了口气,“唉,可怜红颜薄命,英雄气短呐!”

他说完看了芳乔一眼,芳乔不理会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兀自问道:“柳家小姐是怎么死的?”

大长老显然不知道这些小细节,于是老六又开始接口:“据说,是墨云城与白钧月相斗之际,柳家小姐突然冲了出来,挡在了墨云城的身前,白钧月一剑刺中她......”

老六的回答很是微妙,只用了一个据说,显然他也不太清楚事实究竟是怎么样的,所以他从众多天花乱坠的版本中选择了这个最普通的说法。

听到此处,芳乔已经明白了师父这些年来的阴郁颓废究竟是为谁了,如果是这样,她恐怕永远也没办法让师父走出阴霾了。

还有白钧月对师父那冰雪冷冽的恨,以及十几年来不曾消减分毫的执着,他无法赢过早已没有任何斗志,甚至是自暴自弃的师父,于是采取这样一种让双方弟子来为自己一分高下的方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缓缓握紧了自己的右手腕,断筋之恨突然在这一刻开始释然。

如果自己能替师父一战,倒也值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吃东西挑人 老六接着又说到,当年因为柳家小姐的死,墨仲坤为给柳家一个交待,将墨云城逐出了墨家。

而墨云城受不了如此打击,性情大变,以致颠狂,因此还伤了不少人,最后带着那柄威风凛凛的霸刀消失于江湖。

“对了,三哥可知那李公子与柳家还沾亲带故呢!”老六忽然说道。

芳乔不由看向他,“李念?”

三大长老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一茬,也不禁看向他。

“仔细论起来,那李公子还得称柳文盛一声表舅呢!当年这事发生在婺城,据说柳家小姐那时正与尚且年幼的李公子生活了几年,想必这当中的事,李公子应该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六定定的看着芳乔。

芳乔眼眸一垂,大抵已经明白了这当中的关系,原来李念真的自很小的时候便已认识了师父,可这样的往事,想必对大家都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所以师父时常看着李念默默出神,却从不跟她提起过去,李念也不提。

了解到这一点,她也已经不需要再知道得更清楚了,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把刀,究竟被谁盗了去,她相信这件事还只是一个开头,凶手想必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

正准备回房间好好消化一下从老六那里得来的所有信息,司南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她不由顿在门口,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我表哥有什么事?”

司南冲她摇摇头,“少爷没事,是……是小天有事,表小姐快过去看看吧,小天不肯吃东西。”

那只鸟?

芳乔心知那雪鹞珍贵无比,此时听到司南说它不肯吃东不由也上了心,这才认了主,可别被她养死了,不然三大长老非得心疼死。

芳乔跟着司南一路来到江少瑜房间,就见江少瑜用镊子夹了一块新鲜的羊肉试图喂给小天,小天却蜷缩成一团不理不采。

“怎么了?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肯吃东西的?”芳乔盯着笼子内的小天看了一眼,见它神色厌厌不由猜测它是不是生病了。

江少瑜愁眉不展的看着她道:“我们中午喂它的时候就发现不吃东西,本以为它不饿,就想着晚些再喂,可还是不肯吃东西,我们肉都换了好几种,试了好多次,它就是不吃。”

芳乔看着桌上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肉,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镊子,道:“我来试试。”

她与昨天一般,夹了一块新鲜带血的羊肉伸进笼子内,只见笼内的小天倏地睁开眼睛,伸着脖子一把啄下那块羊肉,三两下便吞入腹中,张着嫩黄的小嘴冲她示意还未吃饱。

江少瑜和司南见此都不由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会儿又吃了?我再试试。”

他一把抢过芳乔手中的镊子,照样夹了一块羊肉送过去。小天却是将头一偏,不肯吃了。

江少瑜不由大感惊奇,“莫非它还认生?”

芳乔不由笑道:“它哪里是认生,我看它分明是欠调教,吃个东西还得挑人。”

一旁的司南不由接口道:“我看它并非挑人,而是只认表小姐一个人,三位长老说,此物认主,想必就是如此了,看来,我想养它还养不成,以后还是劳表小姐自己照顾它吧。”

芳乔又夹了几块肉喂给它,眼见它肚子鼓胀起来,担心它吃得太多,不敢再喂,“养只雏鸟还真是麻烦,不知它什么时候才能褪去一身绒毛飞上天空。”

“云儿若是嫌麻烦,不如就将小天交给我吧,我反正每天也闲来无事,以后每天都定时提醒你给它喂食。”江少瑜一脸柔情蜜意的看着她,笑容好不灿烂。

芳乔仔细想了想,她时常有事要忙,荣老七和老六又要经常外出,如果自己来养,说不定哪天一忘记真被她养死了,索性同意江少瑜的提议。

从江少瑜的房间出来,她不由深深出了口气,推开房门径直往床边走去,准备先躺一会儿,眼角余光却瞥见桌上一物,她不由转身走到桌前。

只见桌上的托盘内放着一套黑色女装,那款式完全是按照之前她穿的那套绯色女装改做出来的,就连那银护腕和银腰带也都照着打了一副,虽然并未镶嵌任何宝石,可那精工雕琢的花纹显然是另一种低调的奢华,连着一只银制发冠,这一整套衣饰有些说不出的另类,完全没有了女儿家的柔美,反而带着男子的豪气与潇洒。

不用想,这肯定是三位长老为她准备的,大概是猜出她不愿穿女装的原因,所以这套衣服的款式相对来说简单很多,而且还是她惯常爱穿的黑色。

这简直太合芳乔心意了,如果女装都是这般简单又方便,她倒也不是不愿意穿。

第二日,她便穿着这一身精心为她准备的衣服下了楼,立刻惹来三大长老的赞不绝口。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适合你。”大长老面带微笑的捋着须,点头道。

“怎么说也是我明月山庄的脸面,穿得太寒酸怎么行?”二长老眯着眸子将她打量了一番,觉得还差了点什么,目光扫到她的脚上时,不由恍然,“居然还差了双鞋。”

“我这就去让他们赶着做。”三长老立刻转身出了门。

江少瑜定定的看看着她,目露几分羞涩,“云儿这番打扮,倒比表哥还要英俊了几分。”

一旁的司南却是捂着嘴轻轻笑了,“这样挺好的,一个娇艳如花,一个英俊潇洒,刚好凑作一对。”

他说着,还伸出两根实指紧紧贴到一块儿。

江少瑜心中虽也是这般想的,可被司南如此直白的说出来,面上仍是飞起一抹红晕,伸手就要去打他,“多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司南一把跳到她身后,躲开了,芳乔不由抬手抚额,心中想着,应该挑个时间好好跟江少瑜谈谈心才是,毕竟自己只当他是表哥。

穿着这样一身比男人还潇洒几分的女装出了门,自是惹得街头一众男女老少都纷纷朝她侧目,然而她却只顾低头想事情,浑然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漫无目的的转了大半日,就见老六风风火火的朝她跑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连忙快走几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她长大了 老六气喘吁吁的道:“三哥,刚刚得到消息,白家的人准备回姑苏了,今日便起程。”

芳乔大感惊讶,“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据说也是临时决定的,所以才没能打听到。”老六叉着腰喘着粗气,显然这一路跑得相当急。

“那他们现在岂不是都已经出了金陵城?”芳乔忙问道。

“现在赶到城门口应该还来得及......”老六话未说完就见芳乔一阵风似的跑了,“哎!三哥你去哪儿?”

“先回客栈!”芳乔头也不回的喊道。

这几天芳乔一直让老六盯着城里的人,但凡有急着出城的,都通知她一声,一来好查那个黑衣人的踪迹,二来,看能否获得与此案有关的线索。

老六见她听到白家是最早一批离开金陵城的人,十分紧张,本以为她会直接追到城门口去,虽然不知道她追到城门口到底能做些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往客栈跑的时候吧?

芳乔一路飞奔至客栈,三大长老见她这般匆忙,显然有些惊讶。

“何事如此慌张?莫非已经找到凶手啦?”大长老忙凑上前问道。

芳乔直接开口道:“白家已经离开金陵城了,我得跟着他们一起去一趟姑苏,特意回来跟你们说一声。”

“去姑苏?为何?”二长老显然也有些不解。

芳乔只得说出心中的猜测,“刀是在白家密室丢的,我怀疑白家出了内鬼,既然这边毫无线索,我们只能从白家那边查起。”

她这样怀疑倒也不是没有任何依据,想必白钧月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急着回姑苏一探究竟。

这几日她天天在城内闲逛,就是想看看急着出城的人究竟会是谁,没想到最应该留在城内追查凶手和霸刀下落的白钧月却是第一个离开的。

不是芳乔狡猾,她不是查案的高手,所以只能跟在别人身后捡便宜,既然白钧月要追查刀的下落,她为何不盯着他?

有的时候,没有任何线索的事,就只能等着别人带给自己线索。

看来自己这最被动的办法还是有些用处的,眼下白钧月既然有了行动,她也得赶紧跟上才对,只要最后自己抢先一把拿到刀就可以了,且不论这方法是否光明正大,若要讲究那死板的一套江湖规矩,大家恐怕都寸步难行。

大长老略一沉吟,便答道:“你要前往姑苏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眼下金陵城内的人都盯着你,你这一走,柳家那边怕是不好交待啊。”

二长老却是严肃的看着她,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芳乔答道:“五分。”

三长老却是不解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二长老垂眸点了点头,“那行,金陵城这边我们帮你应付,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这就去吩咐准备马车。”大长老袖子一挥,立刻招来客栈的掌柜。

芳乔正准备上楼收拾东西,二长老却又一把拉住她,“你那表哥也带走吧,最好不要再让他回来了,怪烦人的。”

“行!”芳乔一口答应。

这些天江少瑜天天守在客栈内,直把三位长老烦得差点没将他丢出去,她也心知,江少瑜这样一直跟着她,总不是个事,得尽早让他回上虞去。

几人简单收拾一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悄悄出了城。

赶车的仍是荣老七和老六,由于此次出行低调,马车自也不那么宽敞,芳乔和江少瑜再加上一个司南,车厢内便显得有些拥挤。

芳乔看了一眼江少瑜,不由往旁边挪了挪,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因着已经耽搁了这大半日的时间,他们决定连夜赶路,距离此处最近的一条河道,有一处码头,是明月山庄的产业,河道平时只用作货物运输,此次他们走得急,大长老便给了她一封亲笔信,可由此处乘坐货船一路赶往姑苏,虽然看上去绕了不少弯路,可水上行船要轻松许多,实际上花的时间远远比坐马车要来得短。

江少瑜看着她的侧脸,桃花眼内溢满了笑意,此时的情景,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他们一行几人赶路的时光,虽然一路时有争吵,但轻松又惬意,如果说非要多了什么,那便是多了一只鸟。

见她一直望着窗外,他不由靠了过去,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云儿在想什么?”

芳乔回过神来,见他靠得如此之近,一张脸几乎都快贴了过来,不由又往旁边挪了几分,“我……我在想,你能不能不要靠我这么近?”

江少瑜一听,眉眼微微蹙起,扁嘴道:“云儿讨厌表哥?”

他直直的看着她,娇艳的红唇被他咬得微微泛白,漆黑的眼眸里起了一丝波澜,模样好不楚楚动人。

芳乔一颗钢铁般的心,瞬间在他这一个略带委屈的表情下化作了一滩水,“我不是讨厌你……”

她话还未说完,江少瑜眸光一亮,立刻接口道:“不是讨厌,那便是喜欢咯!我就知道云儿不会讨厌表哥的,云儿小时候可是最喜欢表哥的呢,还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表哥,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他自顾自的说着,越说越兴起,以致于一张娇如春花的脸仿佛都泛起了光,芳乔虽不忍心让这样的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但也还是开口提醒道:“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江少瑜闻言微微一愕,定定看了她许久,神色复杂,最后幽幽叹了口气,“云儿如今长大了。”

他似乎是此刻才意识到一般,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琢可爱万分的小云儿如今已经长大了,她如今已经不会撒娇不会哭,甚至遇到困难也只会想着自己默默解决,而不会想起还有他这个表哥。

这十几年的空缺,终究是空缺了,哪怕如今再怎么努力也追不回来,她已经成长得足够坚韧独立,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是啊,她如今习得一身惊人武艺,连江澜都不是她的对手,又怎么会需要一个一无是处的表哥呢?自己在她眼中恐怕就是一个累赘吧?

他的嘴角不由噙起一丝自嘲的冷笑。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开始降临,仿佛随着天边最后那一缕光的消失,也带走了他眼眸中所有的神彩,一张秀致的脸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看着他这般失落的神态,芳乔又忍不住心软了,伸出手想要安慰安慰他,可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先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她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她了,他总要自己想明白,然后再接受事实的。

一路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各藏心事。

抱着鸟笼坐在一旁的司南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侧头暗暗神伤的江少瑜,又看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安的芳乔,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他家少爷这情路还远得很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口是心非 由于夜里赶路,人困马乏,一路大家都沉默不语,只闻得车轱辘骨碌骨碌的响,和略显急促的马蹄声踏在这安静的夜里向远处传开而去。

等到了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五人一鸟上了船后,便都立刻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因着昨天很晚才睡,早上倒也并没有人叫他们起床。

芳乔这才张眼仔细打量起这间船舱来,小小一间舱房,桌椅板凳都比平常用的窄小了不少,房间显得有些拥挤,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一间了。

因为这是货般,船虽然够大,能住的房间却并不多,即使是这样一个单人间,里面也摆了两个床位。

她怔怔的看着对面的空床出了一会儿神,江少瑜那张神色黯淡的脸此刻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她忍不住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心中思绪却是比一头乱发还要凌乱几分。

不知他怎么样了,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想着想着,人已经走到了江少瑜房间门口,正犹豫间,司南提着鸟笼从另一头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表小姐,你已经醒了?少爷昨晚可能是太累了,现在还没起呢!表小姐有事吗?”

昨晚江少瑜和司南睡一间,荣老七和老六一间,由于是明月山庄的船,这一路自不需他们操心,就连老六也难得睡个懒觉到现在还没醒,江少瑜一个身娇体贵的大少爷起不来床也很正常。

“没......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睡得可还好?”芳乔看了一眼那门,拉着司南放轻脚步往外走去。

明明关心着少爷却又不敢问,口是心非。

司南也不戳破她,只笑嘻嘻的答道:“睡得好着呢,这一路都有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哪能不好?”

芳乔接过他手中的鸟笼,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正自笼中打瞌睡的小天,才走出船舱便有一着灰布短衫的青年男子走上前来,恭敬的冲她行了个礼,“少主,厨房已经备着早点,少主可要过去用点?”

面前这身材魁梧的青年汉子叫龙四,是陵州这一带码头的总舵主,此次临时受大长老吩咐,秘密护送芳乔前往姑苏,而这艘货船便是由他安排的。

芳乔昨天晚上便已经见过他了,当时天色太暗,也没怎么注意,此时仔细一打量,才发现他不只生得魁梧,还生得很俊朗,只是下巴上的胡茬盖了大半张脸,显示得有些落拓,倒跟师父有几分相似,她不由对他心生好感。

见他胳膊健壮肌肉分明,于是问道:“平日可是经常练习拳法?”

龙四深邃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不明的光,他虽然一直都在偷练拳法,但这事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仍是恭敬的回道:“偶有练习。”

芳乔一把拍在了他的肩上,“那好,等吃过早饭,咱们来过几招,我也好久没练过拳法了。”

她说完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听到两人脚步声走远,龙四一直微垂的头这才缓缓抬起,转头看了一眼那被她拍过的肩膀,眸子中的疑虑却是更深了。

等吃过这顿为时已晚的早饭,又喂过小天,芳乔这才慢悠悠走到船头,因着她说要与龙四过招,船头上一些杂物早已被清理了个干净,除了几个掌舵的,船上其他人甚至早早都候在了一边,皆等着她来。

芳乔看了一眼,不由愣了,她只是想找他练练拳脚,却没想到他搞那么大的排场,船上几乎能来的人都聚了过来,倒像是要打擂台一般。

荣老七和老六睡眼惺忪的从船舱走了出来,见这么个阵仗,立刻惊得神清气爽,两人忙跑到她身边,问道:“三哥,这……这是怎么回事?”

芳乔按了按指关节,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最近手痒了,想找人拆招。”

荣老七立刻就自告奋勇的上前道:“拆招?三哥要拆招怎么不找我?好歹我拳法如今已经练得不错了,就连山庄里的老王都直夸我进步快呢!”

芳乔看了眼他那满是肥肉的胳膊,再看看人家龙四的麒麟臂,毫不掩饰面上的嫌弃之色,“人家那是恭维你也信?睁大眼睛瞧好了,你三哥我可是很少出手的,好好学着点。”

她说完朝对面的龙四走去。

对面的龙四早已恭候多时,他的双掌间皆缠了一层厚厚的布条,手中还余下两根,他上前两步,躬身递了过来。

芳乔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细心,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一把接过那布条,利落的缠好了手掌,双手一展,摆了一个潇洒至极的起手式。

龙四双手握拳,目光紧盯着她,决定等她先出手。

芳乔知他心意,也不客气,抬腿便是一个高过头顶的前踢,龙四忙后退两步,却不料她落地后一个侧方踢紧逼而至,他不由再往后一退。

芳乔见他一退再退,待一脚落地时身子猛然前倾,直冲他面门挥出一拳。

这一连三个动作出手既快又流畅,只这一招下来,龙四便发现她不是说着玩的,那带着厉风扑面而来的一拳甫一挥出,他便知道这显然不是一个只会一点拳脚皮毛的门外汉。

他的眼眸不由微微一凝,忙抬手相交于面前,挡下她这一拳,然后借着她手下的力道一脚袭向她的下盘。

两人毫不拖泥带水的过招立刻引来一片惊呼,荣老七和老六更是兴奋得喝起了彩,就连提着鸟笼的司南不由也看得眼睛发亮。

船不急不徐的往前走着,般头时不时爆出阵阵喝彩,惹得过往船只不由都好奇的看过来。

芳乔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畅快的与人对战拳脚了,这一把两人出手都相当有礼又有度,无关胜负输赢,只在切磋,所以两人打得痛快,众人也看得过瘾。

待她毫无顾忌的伸展着四肢躺在地上休息时,荣老七和老六立刻围上前来,荣老七一脸兴奋的道:“三哥三哥,你这套拳法好厉害啊,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到像你这般?”

芳乔看着天空快速移动的一朵白云,只觉心中所有阴霾郁气统统一扫而空,弯唇笑道:“想达到我这种境界也不难,练个十年二十年吧。”

荣老七一听要这么久,脸色立刻垮了一半。

靠坐在桅杆下的龙四却是神情严肃的看了她一眼,“这恐怕不是苦练就能成的吧?一个人的天分也很重要,少主便是我见过的练拳天份最高的一人,龙四见识浅薄,不知少主使的究竟是何种拳法。”

他这话并非恭维,拳脚虽是一门日积月累的功夫,但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少主显然不可能具备这一点,那就只能是天分了。

芳乔正想开口,却见司南急匆匆跑了过来,“表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少爷他出事了。”

芳乔大惊,出事?出什么事?

她昨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说了那么一句,他不至于想不开吧?

她立刻翻身而起,拔腿便往船舱内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固疾发作 芳乔跑到江少瑜房间时,就见江少瑜仍自安静的闭目躺在床上,完全就是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心中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转头看向紧随而至的司南,疑惑的问道:“他究竟怎么了?”

司南一张小脸上满是紧张与不安,“方才船头一阵喧闹,我担心少爷被吵醒了,于是过来看看,谁知他竟然没有半点动静,我轻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这才发觉不对。”

“可是生病了?”芳乔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意料中那烫人的温度,触手却是冰凉至极,“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凉?”

她忙从他被子中拉过他的手,指尖亦是凉到彻骨,如果不是腕间仍有缓慢跳动的脉搏,她甚至都要以为面前躺着的是一俱冰冷的尸体了。

她见过发烧体温高得不正常的,却没见过这样冷得不像话的,这是什么病症?

“少爷这是固疾发作了,表小姐快帮忙想想办法吧!”司南一脸焦急的看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遇到事不再是想着自己要如何解决,而是依赖她。

“固疾发作?”芳乔之前从三位长老那得知江少瑜先天体质亏损,却不知道他还有固疾这回事,慌乱之后便也立刻冷静下来,“先别急,既然是固疾,那平时一定都随身备着药吧?”

司南听她如此一问,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之前少爷一直都有备着的,他平日从不让我们插手药的事,这次不知道为何药用完了也未曾补上,平日带在身上的那个药瓶早已经空了。”

“你可知道药方?”芳乔一把抓住他的肩,急忙问重点。

司南见她镇定自若,紧张的情绪也不由缓和了不少,“药方倒是有,只是现在立刻淬炼药丸也来不及啊?”

“谁说要淬炼药丸了,先煎两副汤药应应急。”

司南恍然大悟,真是关心则乱,“那我现在就去药铺抓药。”

才一转身,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正在船上,且不说这附近有没有镇子,能不能抓齐药方上那些甚是刁钻古怪的药材都还是个未知数。

“先不要慌,你将药方写给我,我去抓药,你留下来照顾你家少爷。”芳乔一转头便看见正站在门口的荣老七和老六,还有一听出事便立刻也跟过来的龙四,“还得麻烦龙大哥找个就近的镇子先靠岸。”

龙四听她如此称呼自己,心中不免有些惶恐,忙躬身道:“抓药一事让我去即可,怎敢劳烦少主亲自跑一趟。”

芳乔立刻拒绝了他,“还是我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你们不用担心的。”

说话间,司南已经飞快的写好了药方,来不及吹干墨迹便被芳乔接了过去,她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药方,便立刻收入怀中,对司南吩咐道:“去多烧些热水来,将他先放进浴桶中,不要让水冷掉,等我回来。”

出得船舱时,龙四告诉她,“往西十里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家不小的药材铺,那里应该能配齐药方上的药材。”

芳乔不等船靠岸,便已轻身朝河岸跃去,眨眼间,人已消失在了一片苍茫中。

镇子不大,那药铺很好找,这小镇大概是做药材生意的,一整条街上几乎都是各种药材商行,芳乔稍一打量便发现龙四所说那家最大的药材铺。

也算幸运,刚好店内有一批药材还没来得及转出,药方上的药材这才得以配齐,从药铺出来,芳乔提着一大捆的药材,拔腿便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待回到船上时,大家似乎都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快,还以为她没有买到药。

司南这边才刚烧好热水把江少瑜弄进浴桶中,见她回来,欣喜不已,“表小姐,药可配齐了?”

芳乔将手中的药材递给他,交代道:“先煎一副给他内服,再熬三包倒入浴桶中给他泡着,我已经让龙大哥加快行船速度,傍晚之前应该能抵达最近一个大城镇,到时再请个好一点的代夫来帮他好好看看。”

方才在那小镇上她也不是没想过要请个代夫过来看看,可小镇虽然多是经营药材的商行,医术高明的代夫却不见得有几个,人家一看到她的药方直接就不肯来,只教了她个法子先稳住病情,让她赶紧往大城镇去找个懂针灸的代夫给他看。

她心中自知这种先天固疾一般很难医治,只能平日好好养着,真一发作起来,有时候大夫亦是束手无策,只得先这样,等到下一个城镇再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

芳乔看着浴桶中,江少瑜那张在热气蒸腾下依然显得十分苍白的脸,忽然间有些沮丧,武功再高又如何?在面对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还不是照样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此时她才深刻意识到,在这样一个时代里,有时候好的医术甚至比武功更有用,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一定会好好的学习医术。

司南将刚煎好的药放到嘴边吹凉,然后一小口一小口的给江少瑜喂下去,又给浴桶换了一次水,江少瑜虽仍未有醒转的迹象,但状况似乎已经稳定不少,不禁深深松了口气。

一抬头就见芳乔情绪低落的坐在一旁正暗暗出神,忍不住出声安慰道,“表小姐不必自责,这都是我的疏忽,是我没有照顾好少爷,表小姐也已经累了这大半天了,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了。”

她也确实有些累了,所以并未拒绝,“那行,我就在隔壁的房间,有事你就叫我。”

刚欲出门,一眼撇见旁边桌子上的鸟笼,想着大家一时都各有事忙,没空照顾小天,于是提着笼子准备将小天带回自己的房间。

芳乔看了一眼外面,此时天色尚早,大概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到龙四口中所说的城镇,正准备回房间休息一会,推开房门,前脚刚跨入门内,待看清屋内的情况时,不由定住了。

她立刻朝身后看了一眼,见没有人,这才转身进了屋内,然后迅速将门关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正侧躺在床上的人。

那人一身艳红的宽袍大袖,长发未束垂于身侧,头上一顶黑色高脚帽,帽沿正中的位置一枚红色宝时衬得他风华万丈又邪魅无比,他的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正看着门边一脸惊诧的人。

这不是巫仙又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巫仙受伤 他怎么会在船上?他又是什么时候潜到自己房间来的?

因为江少瑜的事,她几乎没有心思去想别的,竟不知自己房间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多了个人都未曾察觉。

芳乔心中满是疑惑,然而对面的人却忍不住微微一蹙眉,以命令般的口吻道:“过来。”

每次见到他就没好事,芳乔一听到这两个字,本能的就想后退,可身后就是门板,只听咔哒一声,是手中的鸟笼撞在了门上,她支支唔唔的道:“你……你有什么话就说,我站在这也能听到的。”

然而巫仙却并不满意,那双慑人的狐狸眼泛起一丝危险的光,冷冷的看着她再次重复道:“过来,不要考验我的耐心。”

芳乔见他似乎有些生气了,将手中的鸟笼轻轻搁到桌上,这才缓步移了过去,“距离一月之期不是还尚早么,你此番找我究竟何事?”

其实她想说的是,他能不能每次不要动不动就出现在她面前?毕竟她还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现在的关系。

巫仙此时没空理会她那点小心思,见她上前,便缓缓侧转过身去,纤长的手指挑开腰带,将衣袍自肩头拉至腰间。

芳乔见他这般举动,差点没惊呼出声,可继而看到他后背上的伤时,又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他白皙的后背上布了长长几道伤疤,有几处几乎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十分可怖,可奇怪的是,那些伤口都没有流血,她甚至都没有闻到一丝血腥气。

芳乔从未见过如此可怕又古怪的伤势,脚底心不由蹿起一股凉气直达脑门,令她的头皮都有些发麻,浑身鸡皮疙瘩蹿起一层又一层。

“干……干什么?”他叫她过来,难道就是为了给她看他的伤势?

背对着她的人却是毫不客气的冷冷开口道:“看够了没?看够了就赶紧裹伤吧。”

“裹伤?噢!好……”芳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叫自己过来是让她为自己裹伤,由于伤在后背,他抬手不太方便,所以只能让他人代劳。

他递过来一只小药瓶,冲她吩咐道:“用这个。”

芳乔伸手接过,抖着手将那瓶中的药粉倒在他的伤口处,然而伤口实在太多,且又深,一小瓶药粉显然不太够用,她忙问道:“还有吗?不够。”

闻言,巫仙眼眸微微一合,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良久才开口道:“每道伤口只需沾上一点即可,这一瓶上好的辽伤圣药居然被你全用了,着实是暴遣天物。”

“啊?”听他如此一说,芳乔用力抖着小瓶的手在空中一僵,愣了片刻,才道:“这……这样?”

巫仙不再说话,她看了看手中的小瓶,一时间有些茫然,上药不都是将药粉洒满伤口吗?唯恐用药不够伤好得慢,哪有像他这般嫌自己药洒多了的?

她狐疑的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伤,这么严重的伤就这点药粉真的能好?

然而也不见他有再拿药出来的意思,只得作罢,反正受伤的是他。

芳乔从屋内找来绷带,替他一圈一圈裹好,见无一处伤口遗漏,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每当她的手穿过他腰际时,她的心都忍不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很瘦,他的腰也很细,几乎很轻松就穿过他的腰并且不碰到他的肌肤。

就是这样一个纤瘦的人,却有着常人所不及的忍耐力。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还能如常人一般?

巫仙见她已经处理完毕,这才缓缓拉起衣衫重新穿好,抬眼见她正定定看着自己,嘴角不禁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我饿了。”

其实他已经两天不曾吃过东西了,以前甚至四五天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自从那次荒野中遇到她后,他几乎每次见到她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饥饿感。

不仅仅只是因为她做的东西好吃,而是他喜欢那种被她照顾的感觉,即使知道她有时并不情愿,可那又如何?他喜欢就行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蛊虫也很喜欢。

如果她肯乖乖听自己的话,到时候他也不是不能放她一马。

芳乔一听见他喊饿着实有些头疼,这果然是把她当老妈子了啊,而且还是专门管饭的那种。

“你等会儿,我去厨房拿点吃的过来。”她刚欲转身,就见他指间忽然多了一物,面色骤然大变,“你不必如此吧?我不出去如何替你拿吃的过来?”

巫仙冲她淡淡一笑,“你可别耍什么花样,不然......”

他接下来的话却是不说了,那支短短的骨笛就在他指间来回轻轻的转动着,然而芳乔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恼怒的道:“既然信不过我,那又何必一定要我给你去弄吃的?我若真想给你下毒你以为光靠威胁就能阻止得了?”

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猛的拉开门,气冲冲出去了,巫仙却并未阻止她。

她越想就越生气,她心里若是有些什么想法,他还能不知道?居然拿这个来威胁她……

一路往厨房而去,随意选了几个菜放入托盘便往房间走去,可走着走着她便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蹿而过,对了,衣服!

是的,他换了一身衣服,虽然同样也是一身艳红的衣袍,但明显已不再是之前她特意为师父准备的那件喜服了。

他刚才脱衣服时,她注意到,那袍子上并没有平日那些黑压压的蛊虫。

难道正是因为没有了那些蛊虫,所以他猜不透自己心中的想法了?所以方才在她说要替他去拿吃的时,他才会出言威胁她?

一定是这样了,她就说他平日不是对她挺放心的吗?怎么突然间就开始怀疑她了。

想通这一点,她的心情不由大好,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待回到房间时,芳乔坐在他对面的床边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将东西一一吃完,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这么能吃居然还瘦得跟个排骨精似的,简直是浪费粮食啊。

她极认真的盯着他面上神情,见他面上并无异色,不由更加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眉稍微微一挑。

这个王八蛋,终于不知道她心里在想着什么了,之前每次见到他都紧张的很,生怕自己多想了什么又被他知道,这下她终于可以在心里恣意骂他了。

她不能揍他一顿出出气,连在心中骂一句都不敢,这简直快要把她憋疯了,趁着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不好好在心中将他骂个够本都对不起自己受的这些罪。

然而想着想着,对面的人却冷不防的冒出一句,“你在心中骂得可爽?”

巫仙吃饱喝足,头也不抬,从怀中抽出一张素白的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

芳乔陡然一个激灵,他他......他,他竟然知道?

看着她那一脸错愕的表情,仿佛知道她想什么一般,巫仙回道:“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下次要咒我,记得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

闻言,芳乔赶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这么夸张吧?居然让他看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江湖的天太平不了 见他吃饱喝足,侧身躺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芳乔心知他不会追究自己在心中骂他的事了,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

她正准备转身出去,可转而想起,这是自己的房间,自己为什么要出去?而那个不请自来的人却一脸坦然的霸占了自己的房间,没道理啊。

她转身又坐回床前,毫不客气的盯着对面的人,问道:“你要在这呆多久?”

其实她更想说,伤也裹了,饭也吃了,没事就赶紧滚吧!可奈何他手中那支短短的骨笛正轻轻握在他手中,她可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于是很委婉的问了这么一句明显赶人的话。

巫仙却并未睁开眸子,可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分明显示他在笑,“怎么?我不能呆在这儿?”

当然不能!他要是呆在这里,那她岂不是浑身不在自?

芳乔转头看了一眼这窄小的舱房,口是心非的道:“倒也不是,只是……我这房间甚小,你若要在这养伤,恐怕多有不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巫仙哪里看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可偏偏就不想让她如愿,“我最近被人追得紧,刚好路上遇见你,便上你这来躲躲,顺便养养伤。”

他被人追?被谁?难道是之前遇到过的那帮黑衣人?

想想是了,那些人个个手持细窄的长刀,她在比武大会上甚至没见到过一个人使用那样古怪的兵器,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个个武功诡异得很。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难道你夺了他们什么宝贝,还是他们与你有着血海深仇?”芳乔见他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虽然他也不见得就会回答她。

然而巫仙却意外的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血海深仇?算是吧。”他冷笑一声,蓦地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霎时凝起一丝慑人的冷意,“万毒窟内的人,哪个不想将我碎尸万段?只是,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只要我尚在一日,他们就休想将我拉下这教主之位自己登上那张宝座。”

芳乔难得听到他说起这些事,心中十分不解,他不是被人奉为巫仙吗?怎么听他这口气,万毒窟内的人个个想置他于死地似的?这究竟是怎样一个诡异的门派?

“你不是巫仙吗?难道教中还有人敢不听从你的命令?”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巫仙抬眼看她,那双魅惑的眸子光华流转,就像是一条毒蛇正欣赏自己的猎物一般,慵懒而傲慢。

“当然……没有,因为那些不愿听从我命令的人,最终都成了我手中蛊虫的食物。”

他的目光随之投到自己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透着窗外投射而来的光,仿佛白玉一般不染片尘,然而谁也不知道,就是那样一双手,不知究竟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难怪他身上的阴戾之气如此之重,这恐怕皆是他杀伐过多的缘故。

见他今日心情似乎甚好,芳乔又趁势问道:“既然知道自己不是你对手,他们为什么还要想方设法来杀你?”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他的眉梢微微一扬,转而看向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权力。”

芳乔恍然,江湖上的这些厮杀,大多不外乎为名,或者为利,又或者两者皆有,权力,这两个字从古至今不知诱惑了多少人,前赴后继的置身于阴谋和厮杀中,并且乐此不疲。

芳乔不是很明白那种为了权力的人毫不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在的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争夺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似乎看出她心中的不屑,巫仙邪魅的脸上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不是觉得他们都很可笑?”

虽然她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芳乔嘴上还是否认了他的话,“我没这么想。”

反正他如今也无法确定她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她当然不会照实说。

巫仙也不理会她话中真假,只淡淡道:“万毒窟历来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只要你能杀得了教主,那么你便能取而代之坐上教主的宝座,享受一切尊荣,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想要将我除掉。”

芳乔点点头,原来如此,恐怕正是因为这样,万毒窟才会被江湖中人划为魔教吧?毕竟这种自相残杀的门派不是哪个正常人能够接受得了的。

也难怪万毒窟虽然人才不少,却一直壮大不起来,就这种规矩,能壮大得起来才怪。

不过也幸亏他们有这样一种规矩,否则,就凭控蛊这一点,整个江湖指不定得被祸害成什么样。

“如果你能杀得了我,你也一样可以成为万毒窟的新一任教主。”巫仙侧躺在床上,一手撑额,一手握着那支骨笛,嘴角挂着一丝淡笑定定的看着她。

芳乔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却仍是连忙罢手,“杀人这种事我干不来,而且我对万毒窟的教主之位也没有丝毫兴趣。”

废话!谁愿意成为一个整天必须提心吊胆,得随时提防着自己的属下忽然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杀了自己的倒霉教主?脑子有坑吧?

巫仙本还以为自己跟她说了这么多,会让她生起些什么想法,可结果无疑让他感到意外了,“你不想杀人,可若别人来杀你时你又当如何?”

芳乔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最后坚定的答道:“如果别人想要杀我,那我便打消他想杀我的念头。”

听到这样天真又固执的回答,巫仙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想,那这江湖也就天下太平了。”

是啊,天下太平,可这江湖的天,却永远太平不了,眼下就有这么一桩杀人案还等着她去查清楚真相。

芳乔看了一眼小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两岸的景物在飞快的倒退,想必此时已经距龙四口中所说的那个城镇已经不远了。

她站起身,冲躺在船上的人道:“我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里安静的养伤吧,我会吩咐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入这个房间。”

言外之意便是,他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房间。

巫仙留在这船上,她始终有些不放心,倒不是担心那群追杀他的黑衣人寻过来,而是担心船上的人不小心冲撞了他而有性命之悠。

虽然如今他身受重伤,而且身上也并没有那些诡异的蛊虫了,可他仍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存在。

他不会对她出手,但不能保证他不会对船上其他人出手。

芳乔走出房间,将房门带好,便朝江少瑜房间走去,先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了,然后再去找龙四打听一下有没有针灸比较厉害的大夫。

眼下江少瑜的事,才是她最该操心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赖在她身边 江少瑜的情况一直都还算稳定,因为浴桶需要不停的换水,又要熬药,荣老七和老六几乎忙得不可开交。

龙四看着芳乔一切都亲力亲为,心知她不会让自己插手江少瑜的事,于是将城内几个有名的大夫以及所在位置都一一例在一张纸上交给芳乔。

芳乔看了一眼那纸上写得十分详细,冲他感激一笑,“谢了,我很快就回,船上暂时就交给你了。”

龙四微微垂首,“少主言重了,这些本是属下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大家都是平等的,我从不认为我成了明月山庄的少主,你们就应该俯首听命于我,我不喜欢这种强权之下的顺势而为,而且我也没那么多规矩,这一路相处的时间还长,以后大家自在相处就可以了。”芳乔拍拍他肩,转身往码头上走去。

龙四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回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不由陷入了深思。

这位新少主还真是……直爽。

等请回了代夫,替江少瑜针灸完,已经是晚上了,所幸没有大碍,只要以后多注意点,便也没什么大问题。

荣老七和老六见没有事,也都回去休息了,房间内顿时只留下司南和芳乔。

芳乔看了一眼脸上满是倦容的司南,轻声道:“今天忙了一天了,你快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司南虽有些不放心,却还是听她的话去休息了,临走前忙又道:“少爷若是醒来了,表小姐一定要叫我。”

“行,你快去吧。”芳乔冲他摆手。

司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随龙四到新安排的房间去休息。

看着闭目躺在床上的江少瑜,眉眼清隽轮廓秀美,心中想着,这样一张倾城绝色的脸,若是换作女子,不知得令多少人为之疯狂。

巫仙在自己的房间,她自不能回去,所以只能守在江少瑜这。

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心,见体温正常,不由也就放了心,替他掖了掖被子,这才搬来一张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由于此次赶得急,即使是在夜里船也仍旧没有停,日夜兼程,大概还需三日便能到达离姑苏最近一处码头,到时再换马车进入姑苏城,想必要比白钧月快上好几天的功夫。

船身有节奏的轻晃着,直晃得人昏昏欲睡,鼻尖飘来一阵淡淡的幽香,那是从江少瑜体内散发出来的,他的身上无论在何时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即使是泡了一天的药浴也没能盖住这股淡香。

芳乔撑着额头很快就抵挡不住睡意的来袭,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她刚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江少瑜却悄然睁开了眸子。

其实他早在司南离开时便已经清醒过来,然而他却并不想让她知道,恐怕她知道自己无碍后便会立刻离开吧?哪怕自己自私一点,也不想她离开,想让她就这样守在自己身边,也许示弱是他唯一能对她使用的武器了,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辈子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他也要赖在她身边。

她想要摆脱自己让他回上虞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破,所以总是想着法子岔开话题,让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机会赶自己走。

他喜欢她,也许跟小时候的诺言无关,从她还是胡汉三开始,他便已经喜欢她了,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就是云儿,在他知道这一点后,他便决定,此生都不再让她离开自己。

他知道李念喜欢她,那个李家的惊世奇才,甚至整个江湖都对他尊崇有加,那个低调又俊美的年轻贵公子,他争不过他,可他不愿意放弃。

他忽然就有些庆幸自己是她的表哥,凭着这一点,他便有理由留在她身边。

他将手中那枚装有安神香的珠子收入腰带的暗扣中,这才缓缓坐起身来,见她就这样坐在他床边撑着额头睡着了,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他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弯腰将她一把抱起,她可真沉,明明看着那般瘦肖,若换在平时的他,他肯定抱不动她,可这些日子他都在暗暗练习劲力,虽然有些困难,但他仍是将她安稳的抱到了床上。

替她除去外袍和鞋袜,最后才爬到床上,躺在她身边拉上被子盖好。

床头昏暗的灯映照着她一张秀致小巧的脸,平日总是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此时安静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他伸手将她搂入怀中,觉得这一刻有着说不出的喜悦与甜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一张脸,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将生米煮成熟饭,在他得知比武大会第二天,她与李念居然共度一夜时他简直都要疯了,可见她回来后并无异样,他便知道那李念是个正人君子,定是什么都没跟她说,甚至他喜欢她这件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她都还不知道。

这也许是他唯一的胜算。

只是,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长大呢?

看着她平坦的胸脯,他甚是心忧,她的初潮甚至都还没有来吧?他只能等,等她真正长大。

他忍不住暗暗吐了口气,看来他得好好研究一些女子生理这方面的医书了。

虽然他已经睡了一整天,可此时却仍觉一股困意上涌,他将怀里的人搂紧,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缓缓闭上了眼睛。

芳乔只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冬天,因为实在不堪忍受山中冬天的寒冷,她爬进了师父的被窝。

师父的被窝里总是热烘烘的,像藏着一笼碳火,她就披着被子横躺在床上,然后将一双被冻得没有知觉的脚搁在师父背上,只觉得十分舒服。

师父每次醒来后都有些不太高兴,虽然并不会将她赶回自己床上,可会用她的被子将她卷成一条春卷夹在掖下,让她动弹不得。

她此时便有这种动弹不得的感觉,可温暖的被窝又让她情愿忍受一时的不适。

迷糊中似乎有什么钻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缠上了她的腰,在她腰际停留片刻后便开始试图往上,她猛的睁开眼睛,就见江少瑜一张娇艳的脸正在自己眼前,似乎只要稍微一动,他的唇便会蹭到她的脸上。

她忍不住一声惊叫,一把推开面前的人,“你怎么睡到我床上来了?”

江少瑜被她一把推醒,似有些不满,揉了揉眼睛,咕哝道:“这是我的床啊。”

司南一早便醒来了,听到芳乔的惊呼,想也不想立刻冲了进来,可一看到床上两人,不由傻眼了,愣愣的道:“我还没有睡醒,我要再去睡会儿。”

说完又退了出去重新带好了门。

芳乔这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确实是留在了江少瑜的房间,可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又是怎么爬到他床上却是半点印象也无了。

见江少瑜一脸神色厌厌的模样,不由打消了自己心中的怀疑,他还病着,总不可能是他将自己弄到床上来的吧?

晃了晃脑袋,随意问了两句,见他并无大碍,这才抓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满怀困惑的走出了房间。

然而自她转身后,她并未看到身后的江少瑜嘴角扬起一抹深深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重返姑苏 吃着早饭时,芳乔仍在思索着这个问题,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江少瑜床上去的?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

荣老七见她吃完了又还拿了一份,忍不住问道:“三哥什么时候胃口变大了?”

芳乔也不理会他,端着托盘便往房间走去。

房间内,巫仙仍是以那个撩人的姿势侧躺在床上,仿佛他从头到尾便没有动过,芳乔将托盘放到床头的桌前,淡淡道:“吃吧!”

赶紧将伤养好,然后早点离开,她可不想跟他共处一室,哪怕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半只蛊虫了。

巫仙只是微微抬眸扫了她一眼,然后坐起身来,优雅的吃了起来。

芳乔看他吃得斯文,忍不住起了一丝捉弄之心,问道:“你不怕我在饭菜中下毒?”

巫仙闻言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待咽下口的食物才缓缓的吐出三个字,“你不会。”

“为什么?”芳乔问道,之前他不是还担心这个吗?怎么这会儿又改变对她的看法了?她不相信,才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便能对她生出什么信任来。

巫仙淡淡笑道:“我死了,蛊虫留在你体内,你迟早也得死。”

芳乔闻言简直气结,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早知道便不问这个问题了。

不等他吃完,她转身便要出去,却听巫仙又忽然道:“这世上有一种蛊,可以治愈任何不治之症,你表哥的病也一样能治。”

芳乔脚步一顿,猛的转过身来,“真……真的有这种蛊?”

“当然。”似乎对这些饭菜不太满意,他只吃了一点便不再吃了,“你想不想要?”

芳乔刚想点头,仔细一想,却觉得不对,他能这么好心?况且能医常人不能医治的病,想必这东西一定有什么非常严重的隐患,还有就是,他为什么要帮她?莫非有什么阴谋?

仿佛知她所想,巫仙靠坐在了床上,手臂懒懒的搁在一条曲起的膝盖上,“原本蛊虫最早只是用来治病的,可随着人的欲望不断加深,它们的使命便也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成了控制、震慑他人的一种可怕武器,江湖上的人只知道蛊虫可怕,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蛊虫这种东西,其实只要运用得当,别说区区一个先天固疾,哪怕那个人只剩下一口气,也照样能起死回生。”

芳乔听了他这一番话忍不住有些心动,转而想到,既然江少瑜的病能治,那师父的是不是也一样可以?

师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突然心智失常,虽然这些年下来,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病终归是病,如果可以治好,谁又愿意给自己留下这样一个隐患?

心中虽然十分激动,头脑却仍然清醒,“说吧,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巫仙见她倒也不笨,一下便猜中了他此话的用意,也不再废话,只淡淡道:“我要你帮我把南宫翊找出来。”

芳乔闻言大惊,“你都找不到他,我又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巫仙却是不答,目光落在了门口的长桌上,芳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他正看着笼子里的那只雪鹞。

如今已经入秋,河风迎面吹来带着些微凉意,从房间出来,芳乔头脑也清醒了不少,她看了看手中的笼子,大概是这几天喂养得好,雪鹞长大了不少,那些灰黄的绒毛中已经开始长出了新的羽毛,相信过不了多久,它便能一飞冲天。

由于江少瑜病情好转,行船速度加快了不少,龙四告诉她,大概会在明天便能到达姑苏城外的码头。

请来的代夫并未立刻下船,给江少瑜再次诊过脉后确认无恙,这才在龙四的安排下下了船。

芳乔看了一眼江少瑜,忍不住问道:“如果我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病,只是方法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恶心,你愿不愿意偿试?”

江少瑜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漂亮的眼眸内隐含一丝落寞,“云儿可是嫌弃表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她话未说完,便被江少瑜打断,“既然云儿都不嫌弃,那这个病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好了,你不必为此伤神,我这么些年不都过来了吗?”

他说着将手中的药碗递给她,她有些不解,“给我干嘛?生病的人是你。”

江少瑜却是嗔怪的看了她一眼,将药碗塞进她手里,“表哥手有些酸了,云儿喂我吧。”

芳乔简直无语,他都多大个人了,喝个药还要人喂?可看着他一脸期待的表情,却不忍拒绝,他这才刚好,可别一不小心又把他给气病了,到时可就得不偿失。

“来,张口。”芳乔舀了一大勺药就要往他嘴边送。

江少瑜却是头一偏,一脸嫌弃的道:“太烫,得吹吹。”

芳乔只得凑过头去将那一勺满满的药吹得只剩半勺,“这下不烫了,来。”

江少瑜低头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皱紧,“嗯……太苦。”

芳乔忍不住有些恼了,“是药当然苦,不苦的那还叫药吗?”

江少瑜却是反驳道:“我平日所制的药丸便不苦。”

“等你再好些,便赶紧多制些,免得受这份罪。”芳乔不由分说的将一勺药送进他的嘴中。

江少瑜对她这毫不温柔的举动有些不满,一口咬住药勺不松口。

“你……你松口……”她想将勺子抽出来,却又担心硌到他的牙,瞬间被他孩子气的举动弄得左右为难。

一碗药好不容易喂完,她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以后再也不要在江少瑜喝药的时候进来了。

她将空空的药碗一把塞到司南手中,转身大步往船头走去。

房间里不能呆,只能去船头吹吹冷风透透气了。

第二日,到了码头,本以为龙四只是将他们送上岸便会折返金陵,不料却同芳乔一道下了船。

一行六人,马车倒也宽敞,并不拥挤,芳乔本还担心自己之前得罪了白筱雪,这姑苏城的盘查会很严,不料龙四赶着马车一路都畅通无阻,最后在一处安静的宅院门前停下。

芳乔看了一眼这位置,此处离白府后院只隔了一条街,如此之近,倒还真是方便。

这样的房子,恐怕不是临时就能找得到的,她这才明白,原来早在她拿着大长老的书信时,龙四便已然安排好了这一切。

下了马车,随着他跨入院门,很快便有仆从上前招呼他们,院子看着不大,可里面的人却着实不少,龙四与他们稍微说了几句话,又让他们给芳乔见过礼后便吩咐他们退下了。

看着他们走出宅子,才明白原来那些人并不住在这里,此时将他们召集过来,只是让他们听命行事而已。

芳乔恍然,原本只想着自己一个人来解决这件事,没想到三位长老却为她安排了这一切,看来这事会比自己想象中要容易得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月之期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闪过白家后院的墙头,避开院中各处巡逻的人马悄悄往主宅方向而去。

芳乔矮身于一丛灌木后,看着远处一幢灯火通明的屋宇在众多人的包围之下,心中暗暗一喜,看来不用她刻意去找,想必白钧月便是在此处了。

她在姑苏城内等了这两天,就在晚饭前得知,白钧月在天黑之前已经回到了城内,虽然比她预期的要早了一点,但于她并无影响。

待天色一暗,她便立刻开始了行动。

今晚无星无月,十分利于潜行,当她如一只夜枭一般缓慢而轻盈的落入屋顶之上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轻轻推开一条瓦缝,但能将屋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外面那么多人,屋里的人应该不少,却不料只有白钧月一人,他静静的立在一面墙前,那墙上挂了一副画,以芳乔的角度,刚好能够看见那画。

是一副很寻常的海纳百川山水画,唯一不同寻常的是,那画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

只见白钧月朝那面墙走去,伸手按住旁边架子上的花瓶,轻轻一旋,便听到机关开启的声音。

白钧月抬手掀开那画,转身往墙内一道暗门内走去。

芳乔睁大眼睛看得很仔细,架子上的花瓶是要按下去后再轻轻顺时针扭九十度。

由于底下的人将屋子守得密不透风,她自没有机会下去一探究竟,只等白钧月离开后,再寻机会摸进去看看。

这一等,等的时间有些长,几乎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芳乔伏在屋顶几乎都快要睡着了,就听到屋内又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她悄悄起身眯眼望去,只见白钧月已经从密室内出来,面上阴沉如寒霜,想必他也弄不明白,一直放在密室内的刀为何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被盗。

如果不是对方武功高绝到他无法想象,那便是白家出了内鬼。

相比前者,他更相信第二种可能,因为江湖上知道他收藏了霸刀的人并不多,除了身边几个亲信便再无人知晓。

只是这人竟还习得流云七式,便由不得让他的思绪陷入一个死局了,他身边的人功力如何他自是十分清楚,若论资质,也唯有无霜要好一些,只是……他的功力还达不到那种程度。

宏泰武馆那些人的伤势他仔细看过,皆是一刀毙命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身手等闲之辈是不可能做到的,凶手究竟会是谁?

他盘膝坐于一张长案前拧眉思索起来,一时间竟没有要离这个房间的意思,屋顶上的芳乔不由暗暗着急,他不离开,自己如何有机会潜入那密室中一探究竟?

又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安静的夜里传来了更夫的鼓声,已经三更天了,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

看了一眼仍一动不动坐于案前之人,芳乔不由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只能明天再来了。

她悄然起身,凝神静气施展轻功离去,一路避开来回巡逻的人马,直接越过墙头飞掠回了院中。

她脚刚一落地,便听得身后一人出声道:“少主,你去了这么久,我还担心你出了事,可是白家出了什么状况?”

出声询问的人正是龙四,他本要和芳乔一起夜探白府的,可她却说人多容易被人发现,让他留在院子内仔细观察白家动静,如果真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接应。

见她一去这么长时间,而安插在各处的暗哨也始终都没有传来白家半点消息,他正有些安奈不住要去看看,却见一道黑影从墙外掠了进来,心中一喜,急忙上前。

芳乔一把拉下蒙面的黑巾,失望的叹了口气,“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我本想趁白钧月离开之际潜入那间密室一探究竟,可白钧月始终不曾离开房间半步,我等得实在难熬,于是索性回来了。”

“无事便好。”龙四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她道:“那间密室跑不了,迟早有机会的。”

折腾了这大半夜,转身回到房间,就见巫仙正侧躺在她的床上,一双慑人的狐狸眼泛着诡异的冷光,来回在她身上扫着。

自那日船靠了岸,她便没有再管巫仙的去处,哪知两日不见,他又阴魂不散的出现在了自己房间。

芳乔早已见怪不怪,解下头上的黑巾,将头发打散开来,走到桌边连饮了好几杯茶,这才坐下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你去了白府?”巫仙冷冷的看着她,不是在问话,而是以一种肯定的语气。

芳乔懒得去猜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行踪的,漫不经心的回道:“过去看看而已,你的伤已经没有问题了吗?”

自从那天在船上给他上过药后,他便再也没有换过药了,那么严重的伤,当真靠那一点微末的药粉就可以了?

“你在关心我?”巫仙淡薄的粉唇扬起一抹魅惑至极的笑。

芳乔忽然觉得背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大片,“我只是担心,如果追你的那些人找上来,你能不能对付得了他们。”

闻言,巫仙轻轻笑了起来,缓声道:“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芳乔不是很明白他这话究竟何意,只认真问道:“那你这段时间打算一直留在这里?雪鹞长大还需要些时日,恐怕没那么快。”

她可不愿意天天跟他呆在一块,整日担心吊胆不说,连夜里都睡不安生。

巫仙自能看出她对自己极不待见,只淡笑道:“我要回去一趟,恐怕会需要些时日,等我再来找你时,相信雪鹞也已经能翱翔天际了,所以我并不急。”

“你要回万毒窟?”芳乔有些惊讶,心知他此次受了重创,一身蛊虫皆已散尽,是以只能潜藏不动,此次回万毒窟,也定是与蛊虫有关,只是这万毒窟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总不能到时再去找他吧?“你回了万毒窟,那下月蛊虫躁动之时我怎么办?”

巫仙似乎早已有所准备,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瓶,递给她,“这里面有三颗药丸,皆是以我精血练制,够你应付三月。”

芳乔连忙上前接过,打开瓶塞看了一眼,不多不少,正是三颗,“三月之后你便会回来?”

巫仙微微一怔,却道:“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芳乔上前几步,瞪着床上之人,“难道你还能不回来了?”

巫仙却是将眸光转到窗外,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淡笑,如黑暗中绽开的曼陀罗花,“如果我没有回来,那便说明万毒窟又换了一位新教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暗下决心 芳乔看着消失在窗外的那一抹红色身影,不由暗暗祈祷,希望三月之后他能平安归来,否则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收敛心神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江少瑜抬起的手还未触到门板便见门开了,一脸惊诧的看着她,喜道:“我还以为云儿已经睡了,若不是龙四派人通知我,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呢。”

芳乔看着他面露倦色,显然是还没有睡的,之前早就交待过,让他早些休息,他却是不听,身体才好一些,就这般折腾,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回得晚了些,你怎么还没睡?”

江少瑜眉眼一弯,将手中的托盘往她面前一举,有些得意的道:“你没回来,我又怎么睡得着?折腾了大半夜,云儿应该已经饿了吧?我已经给你备好吃的了。”

他说完便径自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到桌上,见她仍站在门口不动,又转过身来将她推到桌前,“来,吃完早点休息。”

他掀开瓷盅,一股热气蒸腾而上,只见里面炖了一只鸽子,汤色浓郁清亮,显然炖了很长时间。

他盛上一碗,递给她,她却不接,“我不饿,你吃吧。”

江少瑜眉头微微一蹙,问道:“云儿不喜欢这乳鸽汤?那我这就去换别的。”

他说着将碗放入托盘端起便要往门外走,芳乔赶紧一把拦住他,“不是不是,只是这乳鸽汤太补了,我担心喝了晚上会睡不着,而且我也并不饿,你不必忙活了。”

“这样?”江少瑜一脸迟疑的看着她,见她极认真的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安心的坐下来。

芳乔看了一眼那碗,伸手端起,道:“既然做了也不能浪费,不如你把它喝了吧?”

江少瑜却是紧张起来,眸光闪烁不定,微微侧转过身去,“不不,表哥最近在喝药,受不得补的。”

芳又朝那瓷盅内看了眼,低声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里面放了不少的好药材呢。”

其实她并不是嫌这乳鸽汤太补,而是不喜欢里面这种药材的味道,是以无论再好吃的东西,只要一带上一股药味,她连碰都不碰。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荣老七洪亮的嗓门自门外响起,“三哥这大半夜的在吃什么好东西呢,我老远便闻到香味了。”

芳乔夜探白府,荣老七和老六自也还未睡,只是他们就没有江少瑜那么好了,还有人通知,两个人坐在一处忍不住打起了瞌睡,就见住在对面房间的司南打着呵欠正准备关门睡觉,忙上前卡住了他的房门,一问之下才得知芳乔已经回来了。

看着睡意冲天的两人,芳乔不由一阵感动,看了一眼手中的碗,高兴的道:“来得正好,我这有好东西你们赶紧过来趁热喝了。”

江少瑜刚想阻止,却见荣老七早已一把抢过芳乔手中的碗,三口两口便将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

芳乔索性将那托盘交给老六,“已经很晚了,大家都赶紧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呢。”

老六见她安然无恙,又见江少瑜正坐在一旁,忙冲荣老七使了个眼色,“既然三哥平安无事,我们也就放心了,七哥,那我们也去睡吧。”

荣老七看了江少瑜一眼,立刻会意,跟着老六一块出去了。

芳乔见江少瑜坐在那似乎有些坐立难安,忙问道:“可是身体不舒服?我就说让你早些休息你不听,要不要请个代夫过来看看?”

他哪里需要看代夫?恐怕要看代夫的是刚刚出去的那两个吧?江少瑜有些讪讪,拒绝道:“不……不用,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困了,休息休息便好,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过来找你。”

他说完立刻起身出去了,临到门口还不忘将门带上,芳乔不由莞尔,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换掉一身夜行衣,理了理床铺也准备睡觉,临睡前又将巫仙给她的那个小瓷瓶拿出来看了一眼,想了想,揣进怀中。

她一直有一个习惯,重要的东西都喜欢贴身收藏,这一路走来,原本最重要的东西只有银票,现在却是越来越多了,牵绊也越来越多,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等找到刀,她便决定回蜀中,这江湖虽然很热闹也很繁华,可她仍是喜欢不起来。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她得尽快找到解蛊的方法,这样即使巫仙最后回不来,她也不必担心体内的蛊虫。

如果万一找不到解蛊的方法,等她拿到巫仙所说能治奇病的蛊虫,她也一样要回蜀中,至少她能治好师父的固疾,至于她自己,无所谓吧,其实这样一生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恩馈,又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想着想着,她的眼眸不由缓缓合上,夜沉如水,唯余桌上那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照耀着房间一角。

一连几日下来,芳乔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守在白府的屋顶之上,然而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进那密室一探究竟。

经过她几日的观察,她发现这一栋楼似乎是白钧月的起居室,因为,她每天晚上压根就没有见他离开过这个屋子,每晚离去前,他坐在那张长案前或闭目沉思,或练功打坐,或处理府中事物,每晚来时,她仍是看到他坐在那张长案前,偶尔会上前面书架上翻阅几本书。

芳乔觉得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他若一直不离开,那自己岂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

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盒香来,正欲挑出一点粉末撒进屋内,就见正闭目打座的白钧月忽然起身,她忙将盒子收了起来,认真盯着屋内之人的一举一动。

白钧月走到一面架子旁,从上面取下一个锦盒,那锦盒很长,他抬手拂了拂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是一柄通体银白的宝剑,那剑打造得十分精细,随着他手中的动作,剑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银光,剑柄处还嵌了一颗硕大的蓝色宝石。

纵使芳乔不懂剑,也明白那是一柄价值不菲的宝剑,他此时翻出这剑来,莫非是想要练剑?

果不其然,就见他将锦盒合上,抱着那锦盒一步一步缓慢的朝门口走去,芳乔看着他走出房间,然后又消失在远处的屋宇后,等到底下巡罗的人马从一处窗前走过时,她看准时机悄悄翻身进了屋内。

她发现,只要白钧月一离开,这屋子外看守的人也会松懈不少,大概是因为刀已经被盗走,想着一时不会有人敢再来作案,所以他们巡视的重点并不只是这一栋屋宇。

然而,她一心只顾着想要进入那密室一探究竟,却并未注意到方才走出屋外的人,面上俨然换了一副表情,他冷漠的嘴角斜斜勾起一丝诡魅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画中女子 屋内的灯并没有熄,为了避免身影被屋外的人看到,她只有矮着身子缓慢前行,待手可以触及墙边那架子上的花瓶时,她用已经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手法打开了那面墙后的机关。

只听石门轻轻开启,她静息等待了片刻,确定屋外之人没有听到这里的声响,才抬手掀开那副画,轻声钻了进去。

密室内一片漆黑,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擦亮,这才看清脚下是一级一级的台阶,一直延伸往下,她顺着台阶悄悄往下行去。

转过一道拐角,甬道尽头便是一间地下室,这间地下室并不小,但她稍微一打量,室内所陈之物便尽收眼底。

密室正中有一个略高于地面一尺的方台,方台上只搁了一个蒲团,屋顶嵌着十余颗明珠,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线悉数洒在底下的方台之上,即使此时那方台之上并未坐人,看上去却也显得无比神圣,无法想像当人坐上去之后又是怎样一番场景。。

她绕过那方台,往前面的架子走去,只见架子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处凹曹,那凹曹显然说明这上面曾经放着一把兵器。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师父那把刀,只是刀已经被人盗走,如今只剩下了空空的架子。

这密室内全无机关,也难怪那人进来后能轻而易举的将刀盗走,若是自己,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说得设几重机关,好歹也要弄把锁,把东西锁起来才保险。

她又环顾了整间密室,见再无什么可寻,面上不禁有些失望,正转身准备离开密室,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一处,令她不由自主的又转过身来。

她一步一步朝那架子走去,伸手拿下架子顶端的一卷画轴,她之所以没有一眼发现那画轴,一是因为光线太暗,二来则是那画轴晦暗无光,搁在架子顶端俨然与那架子已经成了一体,只是离开时所站角度刚好能看见那卷起的画轴一圈一圈不平整的画纸,这才让她发现了端倪。

她将那画轴展开,只见上面画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芳华少女,那女子一袭简单的粗布衣裙,身上毫无半点饰物,容貌却是极为出众,她手中挎着一个蓝子,身后是渺渺青山,云雾缭绕,看情形,似乎是正在山中采药。

她清隽的脸上露出甜美的笑,那笑容甚是动人心弦,虽然画纸已有些泛黄,但丝毫无损画上之人的风姿,反而生出一种令人心之神往的厚重感。

这女子莫非是白钧月的心上人?

听老六说,白钧月年幼时便与柳家结下了姻亲,而这女子一身布衣荆钗,显然不会是柳家的大小姐。

只是,她会是谁呢?

画上没有半个字,画上之人的身份便也成了谜,她想将这画卷带回去研究一番,可仔细一斟酌,便觉不妥。

白钧月几乎每天都要来这密室里呆上一段时间,若他一进来,势必会发现架子上的画不见了。

原本丢了刀,白府的防卫已经变得十分严密,这若是发现再次被盗,她想如现在这般潜入白家恐怕就难了。

她又再次看了一眼那画,这才将画卷起重新放回原处,转身朝出口走去,还未踏上台阶,便听得石门开启的声音,她心中一慌,忙灭掉手中的火折子往密室退去。

白钧月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不是才出去的吗?这下糟了!她该往哪儿藏?

这密室本就空空如也,几乎一眼就能看清室内一切,芳乔心中一时间焦急不已,只听脚步声越来越近,芳乔甚至在心中作了最坏的打算,可当她目光掠过架子上那副卷轴时,心中不由一动。

密室内并无窗口,除了几个透气孔以外,便只有顶上嵌着的十几颗明珠照亮着底下那处方台,一道白衣身影自门口而来,他的脚步极为轻盈,待看清密室内的一切时不由脚步一顿,稍微环顾一眼四周,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前方的架子上。

他抬步朝那架子走去,站在架子前停留了片刻,似乎有些疑惑,但放眼望去,密室内一目了然,也再无任何机关密室。

“奇怪。”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那方台,最后才转身迈步出了密室。

他似乎只是为了过来确认什么,所以并不多作停留。

直到再次传来石门关闭的声音,芳乔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终于缓和下来,她从那架子后转身出来,看了一眼那挂在架子上的画,画中的女子巧笑倩兮,无论何时看,都是那么美丽动人,多亏她,她才躲过一劫。

也怪方才那人粗心大意,看到挂在架子上的画卷后,便没有想过那直垂到地上的画卷后面居然还藏了一个人。

“竟然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芳乔心中一阵疑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密室里碰到除白钧月以外的人,看来白家远不如她想的那般简单。

只是他大概也没有料到这密室里如今除了这一副画以外,便再无他物了。

芳乔将那副画卷起重新放回架子上,便准备离开密室。

这一晚白钧月不在,密室内的情形又让她大失所望,待重新回到上面的房间时,她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白府。

回到与白府后院只隔了一条街的小院时,一院子的人都对她今天提前回来而大感惊讶。

“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发现?”江少瑜立刻凑上前来,他这些天一直都有在好好调养,面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芳乔解开覆在脸上和头上的黑巾,坐到院中的石桌前,伸手替自己倒了杯茶,有些得意的道:“发现倒是没有,那密室里空空如也,不过……我在那密室里遇到一个人,你们猜是谁?”

龙四只安静的立在一旁,荣老七和老六却是立刻凑了过,一人占据了一张石凳,趴在桌前好奇的看着她。

荣老七急声催促道:“是谁是谁?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芳乔一口将杯中的茶喝完,捻着茶杯笑道:“当时我在密室内正准备离开,却陡然听到密室石门开启的声音,还以为白钧月回来了,心下一慌,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密室内空空如也,无处藏身,我只得拿起密室里唯一一副画卷当即展开,藏于画卷之后,却不曾想,进来之人却并不是白钧月,而是白钧月的亲传弟子,陆无霜。”

“陆无霜?”江少瑜坐到她身边,好奇的问道:“他进那密室做什么?难道也跟你一样只是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芳乔看着手中的空茶杯,哂笑道:“我看未必,他似乎只是进来确认一件事情,所以很快就走了,也没有注意到藏身画像后的我。”

直到现在,她紧张的心情还犹有余悸,当时陆无霜只要稍微一伸手动一下那画卷,又或者再上前两步,便会发现她,她不敢想象,自己若是被发现了,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看来白钧月的这位弟子也极不简单。”一旁的龙四忽然插道。

陆无霜的身份,他自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深沉,连白钧也对他防不胜防。

芳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白钧月的身上查不到线索,接下来,我们恐怕得从陆无霜的身上下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意外发现 第二日,芳乔尚还在睡梦中,便被荣老七催命一般的捶门声给惊醒了,这些天她每天很晚才回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会过来吵她,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虽然很困倦,但她也仍是从床上爬了起来,顶着一头鸟窝般的发型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什么事这么急?门板都快让你给敲碎了。”

荣老七也不理会她的调侃,只紧张的道:“三哥,出大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大厅内,芳乔衣冠整齐的坐在桌前。

荣老七、老六、龙四、江少瑜和司南全都在,个个神色皆有些复杂。

“其实是这样的。”龙四上前两步,肃然道:“今天一早刚得到消息,昨天晚上,城南一家武馆三十五口人一夜之间全部丧生,据探子初步消息,皆是一刀毙命,从刀法上判断,所用招式似乎是流云七式……”

虽然龙四没有直接说是霸刀,但芳乔已经然猜出,这定是那盗刀之人所为,“死的是白家的人?”

龙四点点头,芳乔不由陷入了深思,这人行动可真够快的,她还没有查出个头绪来,他便又开始作案了,先是柳家,紧接着又是白家,这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很想去案发现场看看,然而出事的是白家的武馆,加上她如今的身份,若是被人认出来,这事肯定得栽到她头上。

龙四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这些天,荣老七和老六几乎都没有出过门,所有事情几乎全靠龙四一人打点,“少主不必担心,我已经在那边安插了人手,一有消息,马上便会通知我们。”

芳乔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如今已是九月,窗外一株海棠的叶子已经有了开始发黄的迹象,真快啊,都秋天了。

她想起以往每年这个时节,她都会从地里挖出一坛青杏酒来,她,师父,安和三人便会坐在那棵老青杏树下把酒言欢,那时李念在时,那个绝佳的位置便一直是他长期霸占的,自他走了之后,那便成了她和师父的位置。

那样的无忧时光,仅仅只在她离开短短几个月时间,仿佛已经遥远到触不可及了。

一想到师父如今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杏树底下独自喝着闷酒,她的心便觉堵得有些发慌,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想家的一天,那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她和师父两个人的家。

她得尽早回去。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她照例换好了一身夜行衣,为了行动更方便,她没有带刀,只带了一把匕首,那是当年安顺送给她的,龙四见那匕首太过小巧,于是又替她寻来一把不足一尺长的匕首。

芳乔本想拒绝,可见他坚持,想了想,多一把防身也是好的,她便大方收下那把匕首,斜插在腰间。

江少瑜忽然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垂落在耳畔的一丝头发,轻声叮嘱道:“小心些,我等你回来。”

芳乔点了点头,转身便跃出院子,熟门熟路的朝白家院内一座屋宇飞身而去。

今晚白府的气氛很凝重,以至于各处巡逻之人也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芳乔十分小心的避开底下众人的视线,依然选择了她常潜伏的那个位置,轻轻推开一条瓦缝,便能看到屋内的情况。

白钧月垂手立于窗前,目光望着窗外,清冷的眸子却无焦聚,站在他五步开外的人是陆无霜,他们没有说话,陆无霜的脸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神色,目光闪烁间不知在想着什么。

也许白钧月并未察觉到什么,但屋顶上的芳乔却是将他面上神色尽收眼底。

“无霜,这件事你怎么看?”白钧月忽然开口道,淡漠的语气让人猜不透他一丝情绪。

陆无霜眸光低敛,淡淡道:“也许我们都想得太过复杂了,凶手也许并没有什么阴谋,纯粹的只是想杀人而已,确切的说,他在试探,试探那把刀,试探流云七式的威力。”

他这一番话说完,白钧月立刻转过身来,目光清冷的看着他,问道:“为何?”

陆无霜早已习惯他这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多年的相处,也让他能将白钧月的心思摸个大概,他唇角一勾,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我只是猜测,凶手那么多人不杀,偏偏只挑武馆行事,这恐怕不是因为他不敢挑别的人选,大概是觉得方便吧。”

“方便?”白钧月俊逸的眉忍不住微微一动,“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也许他就在我们身边。”陆无霜沉吟片刻,抬眸看着他,忽而道:“据说,明月山庄的少主来了姑苏。”

芳乔听到这时陡然一惊,自己此次秘密出行,况且又有三位长老替她打掩护,他是怎么知道的?

白钧月一直平静的脸上忽而起了一丝波澜,“她?”

室内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陆无霜见他已无再开口的意思,便退了出去。

他一路穿过重重屋宇,回到自己的住处,芳乔夜魅一般悄声跟了过去,她忽然觉得,这个陆无霜不简单,恐怕观察他远比观察白钧月,线索要来得快得多。

陆无霜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俊朗少年急步迈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公子,大小姐过来了,正在屋里等你。”

陆无霜微微颌首,“嗯,我知道了。”

少年见他面色沉静,便侧身退出院外,那少年芳乔认识,正是与她有过两面之缘的武痴少年,烨枫。

她本以为他要离开,却不曾想他只是站到离院门口不远的一棵树下,他所处的位置十分微妙,咋一看没觉得有什么,可芳乔却发现她现在根本无法行动,只怕自己稍有动作便会为对方所察觉。

看他径自在树下盘腿坐下,便知他时常守在这个重要的位置,没想到陆无霜不是一般的谨慎,芳乔本还想进去探听一下,结果却处在一个两难的局面,只怕得等烨枫离开,自己才有机会脱身。

等了许久,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芳乔忙屏息凝神,只见白筱雪满面怒容的从里面冲了出来,行走间,带起旁边树枝一阵哗啦啦响。

一眼看到对面树底下的人,白筱雪脚步一顿,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泛起一丝危险的光芒,“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烨枫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白筱雪缓步走了过去,轻轻笑道:“你不要以为有无霜护着,我便不敢动你,上次毒魈的事我还没跟你算,等这件事处理完,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们,哼!”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了,烨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定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他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长剑抬步往院内而去。

芳乔心知陆无霜这院子她怕是进不得了,担心被人发现,也不敢再耽搁,穿过重重屋宇便离开了白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该来的总会来 待回到住处时,她吩咐龙四,好好盯着陆无霜的一举一动,还有他身边那两个少年,一个是烨枫,还有一个是沛文。

白钧月常常守在屋内不外出,一切事物几乎都由他这位徒弟代劳,就连白家门下武馆被灭门一事,他也没有出面,芳乔便知道,自己想要在他身上打探到什么消息恐怕是比较困难了。

龙四也不多问,立刻便派人安排了下去。

芳乔心中虽然焦急,却也知道事情只能慢慢一步一步来,转身便往自己的住处而去。

由于事情已经安排下去,芳乔这两日没有再光顾白府,今天阳光甚好,她刚从房里出来,就见司南提着个笼子兴冲冲朝她走来,江少瑜走在他的身后。

“表小姐你看,小天已经开始长出新的羽毛了!”他将手里的站架笼子提到她面前。

芳乔看了一眼,便接过,走到院中的石桌前坐下,“这笼子是你新换的?”

之前一直用的是普通的竹制鸟笼,如今小天已长大许多,那笼子便也不合用了。

“这可不是我们换的,我们哪里懂得这些。”江少瑜缓步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身边。“是龙四看到后提醒,已经长成的雪鹞不能再时时关在笼子里了,得像这样让它能偶尔伸展一下翅膀,否则到时它无法飞翔。”

芳乔仔细一想,好像也是,之前因为小,所以一直养在笼子里,如今它已长大不少,笼子显然已经不适合它了。

“不用担心它会飞跑吗?”她看着那站在一根横杆上的小天,它的羽毛已经开始有了变化,不再是当时那一身灰黄的绒毛,爪子和橼也显得锋利了许多,模样看起来也比之前见到的那副丑样好看了许多。

“当然不会,它是认主的。”司南有些得意的道,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新鲜羊肉递到小天嘴边,小天却是视若无睹般动也不动,“你瞧,我都试了好多次了,它就是不吃我们给它的食物。”

芳乔笑着接过,“它也许是怕你给它下毒。”

“表小姐还真是猜对了,龙四哥说了,这是驯鸟之人特地驯出来的,为的就是担心有人对雪鹞出手,所以认了主的雪鹞一生只会跟随主人,接受主人的一切,其他人给的食物它都不会吃,即使有一天它被人捕了,也无法为他人所用。”司南饶有兴趣的看着正吃羊肉的小天,脸上满是艳羡,“要是我也有这么一只雪鹞就好了。”

江少瑜却是抬手拍在他脑袋上,“小兔崽子,嫌我对你不够好是不是,要不要我也给你弄两只雪鹞来养养?”

司南忙一把跳开了,“少爷说笑了,我哪有,还有……少爷能不能别再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的叫了,好歹我也长大了不是?”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江少瑜斜了他一眼,转而吩咐道:“去,给我把厨房炉子上的汤端过来!”

“好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司南嘻笑着忙跑开了。

芳乔看着他俩斗嘴的模样不由笑了,如果不是小天已经认了主,她倒真愿意将小天送给司南养。

她看得出来,司南很喜欢小天,虽然小天并不吃他递到嘴边的食物,可他仍是乐此不疲的偿试着,甚至因为他不断的偿试而遭到小天的攻击,他都能开心好一阵。

“对了,父亲那边昨天来过信了,说姑姑已经回到了上虞。”江少瑜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的神色,“只等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去见一见姑姑。”

芳乔陡然听到他提这个,脸上笑意不由微微一滞,“我现在……我……”

“我知道以你如今的身份恐怕有些不方便,我是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父亲悄悄安排你们见一面,毕竟姑姑找了你这么多年,她一定非常想见你。”江少瑜见她面露犹豫之色,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他不是不知道她对他们这些忽然冒出来的亲人有些抗拒,他也不是不理解这十几年给他们之间造成的鸿沟,可他仍是试图将她拉近自己一分,至少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名义上表哥,根本无法进驻她的心里。

芳乔面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知道自己始终无法逃避这个问题,该来的总归会来,如果她没有了上一世的记忆,她也许能够接受这样一个背景实力都很强大的家族,可事实是,她接受不了。

她无法虚情假意的对着一位曾经痛失孩子的母亲说出任何一句违心的话,她觉得,那不仅仅是亵渎对方的感情,也是对对方的极不尊重。

也许善意的谎言能暂时粉饰太平,可她却始终无法迈过自己心中那一道坎。

“你放心,再过一段时间,等再过一段时间不用你们说,我也一定会去见一见她的。”她淡淡的道。

江少瑜心知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也不便再说什么,远远看见司南端着一个托盘朝这边走来,他忙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我帮你炖了一盅汤药,你可一定得趁热喝了。”

“汤药?”芳乔一听到这个忍不住微微蹙眉。

上次荣老七和老六喝了他炖的汤,两个人也不知怎么的,直折腾了一夜也没能睡着,第二天满面红光鼻血横飞,荣老七直呼那汤有毒,两人说什么都不敢再碰江少瑜做的东西了。

芳乔虽不觉得江少瑜会在汤里下毒,但后来他炖的汤都被芳乔一一推掉了,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怎么又开始给她炖汤了?

思忖间,司南已经端着一盅汤药过来了。

江少瑜伸手掀开盅盖闻了闻,满意的道:“火候刚刚好,这回没有难闻的药味了,云儿总该不会讨厌了吧?”

他微笑着舀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芳乔看着那一碗色泽金黄清透的鸡汤,微微顿了顿,“你在里面都放了些什么?”

她虽然闻不出丝毫药味,可仍猜得出来,这里面应该放了不少的药材,只要是药材,混和到一起,就算没有气味,那味道必然也不敢恭维。

“都是些滋补的药,没有药味,也不难喝,不信你试试?”江少瑜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凑到她唇边。

看着他满含期待的眼神,心知这汤肯定费了他不少心思,她试着喝了一小口,砸吧着嘴,确实没有偿出什么药味来,有的只是一股鸡汤的鲜甜,她不禁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少瑜却是得意一笑,“不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惊骇的发现 今晚的月色很好,很圆很亮,十分适合有情男女花前月下,可于芳乔的出行却是十分不利。

龙四有些担心,“少主,要不今晚还是别去了?我派人紧盯着白家的一举一动,也一样会有消息的。”

芳乔却冲他笑道:“别担心,白府我已经光顾很多次了,不会被发现的,要真被发现了,我只管逃便是,绝不与人动手。”

原本气氛还有些严肃,可龙四被她这风趣的言语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行,我会在白府周围安插好人手,以防意外随时接应。”

“嗯。”芳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少瑜,“今晚你早些睡,不必等我。”

江少瑜虽然口中答应,但心里却不这么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屋顶之后,心中隐隐生起一丝不安。

芳乔依旧循着之前所熟悉的各处暗角,闪身快速朝白钧月所在的那处屋宇掠去。

满月当空,银晖万里,这样的夜晚着实不适合潜行,稍一不慎便有可能被底下巡视的人发现踪迹。

她挑了一处不会被人发现的死角悄悄潜好,推开一条瓦缝朝底下望去,就见今晚的白钧月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今晚她来得迟了些,以往每天这个时候他必然已经进了那间密室,今日他却定定的站在一张架子前,看着架子上那只长长的锦盒。

难道他今晚要出去?

上次是因为她想要去那密室一探究竟,所以才没有跟踪他,这回他若再外出,她说什么也得跟上去看看。

由于换了个位置,芳乔并不能看到白钧月的脸,如果她能看到,便会发现他的古怪,他的脸上似乎不再是以往那冷如冰霜的表情,淡漠的眼眸漆黑如墨,他的唇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忽然,他伸手拿起那只锦盒,转身出了房门,门外的弟子见到他皆恭敬的行礼,他不发一言的径直走过,仿佛对他们视若无睹。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也没有人敢去问,他是家主,自无需向任何人汇报他的行踪,那些弟子也早已经见怪不怪,见他走过,没什么吩咐,便也都各安其事了。

芳乔一路尽量挑着人少的暗影处潜行,待蹿进一丛树影中时,她刚欲掠身而起,忽见一道身影自树底下的暗影中一掠而过,她不由一惊,紧紧抱住了身下的树杆,抬眼朝那道身影望去。

“怎么是他?”芳乔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刚刚掠过的那道白色身影竟然是陆无霜,芳乔大感意外,原来除了自己,居然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注视着白钧月的一举一动。

看来今晚她果然来对了,见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远处一片墙角,她心想,今晚定会有所收获。

原本还担心跟在白钧月这样的高手身后,随时有被对方发现的可能,不过现在……有一个人替她开道,她只需要跟在陆无霜身后即可。

打起十二分精神,她更小心谨慎的悄悄跟了过去。

一路很顺利的出了白府大门,芳乔心中很是疑惑,为何白钧月这个一家之主有正门不走,非得翻墙而出?莫非有什么不能为人知晓的秘密?

陆无霜的心中也同样满是疑惑,两人一前一后的跟在白钧月身后,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留在了一家武馆门前。

芳乔这些天虽不怎么外出,但也知道这正是当时白家出事的那家武馆,他深更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正疑惑间,却见白钧月身形忽然一转,快速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她想要追上去,然而底下的陆无霜似乎并不那么着急,仿佛他知道白钧月会去往何处一般,转身缓缓的朝着另一条街道走去。

芳乔斟酌再三,最后决定还是不去追白钧月,而是跟在陆无霜身后。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因为转过几条街道后,她再次看见了白钧月的身影,他一袭白衣,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乘风而来的仙人一般,带着一股不染片尘的浩然之感。

就是这样一个风华万丈的人,接下来却做出了芳乔这一辈子都无法想像的事来。

只见他纵身一跃,身姿轻盈缓慢的落入了院中,院里的人并未全都睡下,见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仔细一看,竟然还认识,便立刻上前招呼,只是那人一张口,尚未来得及出声,便颓然一声倒地,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惊恐,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是一丝惊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死了。

是的,死了,殷红的血从他的心口不断渗出,一击毙命。

芳乔甚至都未来得及看清白钧月究竟是怎么出手的,便已然见到一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为何要杀他?难道这处宅子的主人与白家武馆被灭门一事有何关联?

正当她处在惊骇的情绪中尚未来得及回过神来时,陆无霜已俨然悄声离去,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一般,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然而就在他回过头来远远看着那座宅院时,他的眼眸微微一拢。

他已然发现了屋顶上方的那一抹黑色身影,可他并没有要打扰她的意思,心思百转间,便已有了主意,他赫然转身离去,毫不关心那座宅院内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他的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温文而又儒雅。

院内,白钧月抱着那只长长的锦盒一步一步缓缓的朝屋内走去,直到屋内传来一声低哑的惊呼,芳乔才回过神来。

她毫不犹豫的便飞落入院中,然而令她没想到是,只是片刻的功夫,屋内已经成了一间修罗场,到处都是殷红的血,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尸体。

有人从后院冲了过来,发现这屋内的场景,不由大骇,可下一秒,便也如同那些尸体一般倒在了地上。

芳乔终于看清,白钧月用的是刀,他居然用的是刀!而那把刀正是师父的那一把,霸刀没有丢!因为它此时就在白钧月的手中。

这个结果无疑是让她惊骇的,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为什么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

不等她想明白,前面的人已然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他缓缓转过身来,手中仍抱着那只锦盒,洁白的衣袍不染一丝尘埃,他静静的站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中,依然是那么冰清圣洁,恍若谪仙。

无论是谁看到他,都不会相信,这满地的人会是他所杀。

芳乔也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白钧月看到她时,漆黑的眼眸中掠起一丝惊异,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十分动人的弧度,他很少笑,可一旦笑起来便如山雪崩塌一般,令所有人都无法抵抗。

他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走来。

芳乔明知此时的他危险至极,可在看到他那样的笑容后,她的脚俨然失去控制已经无法动弹了。

她眼见他手指微动,他怀中那只锦盒的底部机括一弹,那柄刀便握在了他的手中,冷月之下,那把黑沉的刀仿佛也泛起了一丝妖异的寒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夺命一刀 芳乔一个踉跄,狼狈至极的躲过那雷霆一刀。

师父的刀式她了如指掌,几乎凭着一股身体的本能,她避开了那直袭向自己胸口的一刀。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师父的招式?看他出手干净利落,这样的熟练程度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

她忽然想到什么,身子不由微微一震,之前那些人全都是他杀的!可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她想不明白,也来不及去想,因为白钧月的第二刀已经当头朝她袭来。

这是流云七式中的第二式,若是换在平时,她能很轻松的挡住这一刀,可眼下她两手空空,除了躲闪,毫无招架能力,插在腰间的那把匕首也没有机会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逃,还是等人来?她记得陆无霜是与她一起跟过来的,他若发现这里的情况,没理由不出手阻止,就算他不是自己师父的对手,那也应该急时通知他人才对。

可事实却是,周围并无任何动静。

芳乔气息一沉,正准备大呼出声,不料白钧月似乎早已察觉她的意图,挥手一刀迅速朝她斩来,她只得急忙闪身避开,脚下忽然一滑,她狠狠摔在了地上。

只觉手心触到一片滑腻而温热的东西,她抬手一看,是血。

白钧月妖异的眼眸中泛起一丝嗜杀的狠戾,芳乔只觉心中一寒,那是一种极危险的目光,一种必要置对方于死地的狠辣。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孤傲冷清的白家家主,而是一个眼中毫无情感的杀人魔头,为什么他会这样?还是他平日那幅淡漠的表情全都是伪装的?

“你是墨云城的徒弟?”白钧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以一种胜利者看着自己脚下的俘虏一般的傲然狂态。

芳乔大惊,情急之下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而面巾正稳稳的覆在自己脸上,并没有被掀落,他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一般,他淡笑道:“能够接连躲过三招,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对流云七式如此的熟悉?”

芳乔却是冷冷的看着他,问道:“你为何要杀这些人?”

这些人可以说与他无怨无仇,甚至还与白家有着菲浅的关系,否则他们也不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杀个措手不及。

白钧月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轻狂而又邪肆,漆黑的眼眸中满溢着噬血的寒光,“我想杀便杀,何需理由。”

他说完,目光陡然一凛,身形一晃,夹着一股凌厉的刀风朝她快速袭来。

她心中大惊,那是流云七式中,威力最猛的第七式,平日她和师父过招,她总也抵挡不住这一招,时常被师父手中代刀的树枝抽得浑身青肿,况且她现在身无长物,如何来接下这势不可挡的一招?

她忍不住就看了一眼身边的尸体,那些尸体都还未凉透,他们甚至都还有着常人的体温,流淌出来的鲜血也还是温热的,难道自己的下场马上也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了吗?

死无全尸,呵呵,还真是一个惨烈的死法。

“能死在你师父的刀和招式之下,我想你也不枉此生了。”白钧看着她失神的脸忽然冷冷笑道。

不枉此生?

芳乔猛然大惊,她重活一场,不是为了此刻向命运低头的,她不能死,她还得回蜀中去,师父在等着她,江少瑜也还在等着她,还有她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她甚至还未来得及让她见上自己一面,她怎么能现在就死在这里?

不!绝不!

她猛然翻身,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扑去,白钧月冷笑的看着她这最后的垂死挣扎,妖异的瞳孔中光彩大盛,手中那柄刀豪不留情的朝她后背斩去。

夜静得有些可怕,暗蓝的天幕中一丝云彩也无,只有一轮硕大的满月孤伶伶的悬于空中,将天地万物皆拢罩在它的清晖之下。

江少瑜抬眼看着那一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半晌,他终于一捶手掌,“不行!我还是得让龙四过去看看才放心!”

司南却有些无奈,“少爷,说不定是你想多了,表小姐平日这个时候也还未回来,要不你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再让龙四过去看看……哎!少爷……”

江少瑜并未理会司南的话,而是径直出了院子,朝龙四房间走去。

然而龙四却并未在房间,江少瑜低低嘀咕了一句,“难道他已经悄悄潜到白府去啦?”

出来时正见到那边长廊底下荣老七和老六两个人正喝着茶,忙呼声道:“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龙四?”

老六微微一顿,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走了过来,笑道:“龙四哥刚刚出去了,交代我们看好院子,江公子可是有事?”

“出去了?”江少瑜有些疑惑,却也回道:“噢!没事。”

司南劝道:“少爷,你就别担心了,龙四自会安排好一切的,况且表小姐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还是先回房间吧,夜深露寒,你当心身子。”

司南不是很明白,为何他如此的放心不下,之前表小姐不也是每晚都出去且都平安回来了么?况且现在时辰还早着呢。

江少瑜点点头,转身闷闷的朝自己房间走去,可走到门口时,他又陡然掉了个头。

“哎!少爷,你去哪儿?”司南忙问道。

江少瑜头也不回,“我去云儿的房间等她。”

九月的天,夜凉如水,虽然白天仍会觉得有些燥热,可一到晚上,便抵不住的有些彻骨的冷,尤其是当人躺在地上时。

芳乔抬眼看着天上那一轮硕大的满月,白钧月那张脸便如梦魇一般浮上了她的脑海,惊得她打了一个冷颤,她从没觉得那样一张风华出众的脸居然能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来。

当他那势不可挡的一刀朝她劈来时,她拼尽全力朝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扑去,一把抓起,反手朝背后扔了过去,然后毫不迟疑的从地上爬起,往前一跃。

即使她速度再快,即使她的背后有那具尸体帮她挡了一道,她的后背仍是被白钧月的刀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只觉后背一凉,有什么从背后喷涌而出,立刻浸湿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她的背上,然而她顾不得那许多,只拼着一股全力飞身出了院子。

全力奔逃中,一股钻心入骨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她知道自己的伤势会随着她的动作而加重,浑身血液也在迅速流失,可她无法停下,因为只要她的脚步稍一停滞,紧追在身后的人便立刻会上前给她补上一刀。

她知道自己不是白钧月的对手,即使她手中有着称手的武器恐怕也是一样,所以她拼命朝城郊的树林逃去,树林是她的天堂,只要她入了林子,便如游鱼入海,她有足够的把握甩脱他。

奔逃中,她心中唯一的信念便是,她不能死,这绝对是一个阴谋,她一定要留着性命,然后回来揭穿他这伪装在圣洁皮囊下的丑恶灵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带血的匕首 芳乔躺在一片草丛中,将全身气息归于大地,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远处除了虫鸣和偶尔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它了。

她这才稍微放松警惕,伤口的疼痛让她一动也不想动,然而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先处理一下伤口,否则体力透支的她一旦昏睡过去,明天恐怕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她缓缓撑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周围,四处荒草灌木丛生,不知身在何处,白钧月没有找到她大概已经离开了,又或许他还在继承搜索着她的踪影,但她知道,他已无法找到自己了。

借着明亮的月光,她找到几种治疗外伤的草药,用石头砸成药泥,然后撕下一块衣摆,将药泥均匀的铺在上面,这才解开自己的衣衫,她轻嘶一声,想要扭头查看一下自己的伤势,然而她这一动似乎又牵扯到了伤口,一阵撕扯般的疼痛几乎令她晕了过去。

她咬着牙等待这一波刺痛稍缓,便快速的将铺着药泥的布条往伤口上一裹,然后紧紧打了一个结,再用另外几根布条将它固定绑紧。

做好这一切时,芳乔额头已经是冷汗淋漓,她仿佛虚脱一般伏在一块石头上,清冷的山风一吹,她只觉一股冷意袭遍全身,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起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过去,却抵挡不了疲累的困意,背上的疼痛在药草的作用下已经开始有些麻木,不再那么痛了,她趴在那块石头上,缓缓合上了眼睛。

夜凉如水,灯火融融,借着床头那一点柔暗的光,依稀可以看清室内布置得相当精美雅致。

雕花床前垂着半透明的淡青色纱幔,几案上的细颈孔雀绿釉瓷瓶里插了几枝玉簪,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空气里隐约有丝丝缕缕的轻烟缭绕浮动,红棂窗下摆了一把古琴,一名男子盘腿坐于琴前,正拨弄着香炉里的香。

芳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层层锦绣帐幔,四周皆挂着绣工精致的香囊,床前一道纱幔将外面隔了个朦朦胧胧,窗前的几案上正焚着香,说不出的清雅怡人,这不是她所熟悉的房间!

她猛然一惊,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在哪里?

“醒了?”湿润的声音自房间内响起。

芳乔这才发现那窗下的几案前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低垂着头,一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可听这声音,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比我想像中要快。”隐在黑暗中的那张脸终于抬了起来,他看向她,笑道:“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昏倒在一块石头旁,浑身发烫,失血过多,没想到你竟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芳乔心中微微一惊,她当时昏睡了过去,曾想过自己有可能会被龙四的人找到,也有可能被白钧月发现,又或者喂了山中的财狼,唯独没料到救了自己的人居会是他,陆无霜。

陆无霜将她面上神色尽收眼底,淡淡笑道:“你不必惊讶,其实在你出了白府时,我便已经发现有人一路尾随于我,我只是没有料到,那个人居然会是你。”

他抬手拨了一下面前的古琴,一串悠扬的琴声瞬间从他的指尖倾泄而出,清扬而余音婉转,一听便知是一把绝世好琴。

芳乔心思百转,想开口,却苦于不能出声,她的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香炉上,里面轻烟缭绕,暗香浮动。

陆无霜看了一眼那香炉,笑道:“夜已深,睡吧,”

他说完便站起身,准备离去,想到什么,又忽而转过身来,补充道:“这里并非白府,你不用担心。”

轻纱一晃,屋内瞬间只留下了她一个人,昏黄的油灯闪着微弱的光,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芳乔心中很是不安,总觉得他救自己并没安好心,白钧月做出那样的事来,他却还能如此淡定,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不知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自己居然动弹不得,想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人灭口,替白钧月掩盖罪行,那么自己暂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眼下养好伤才是要紧。

不知江少瑜他们如何了,自己失踪,想必他们一定很着急,只是不知这里究竟是何处,龙四能不能找到自己。

那香炉里的香似乎有安神的功效,没多久她便抵不住一股困意袭来,眼眸一合,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与白家后院只隔了一条街的小院中,江少瑜阴沉着一张脸,眼睑下青黑一片,光洁的下巴上隐隐露出青色的胡茬,那张明艳的脸,只是一夜之间,便失了所有的光彩,暗淡而又落寞。

此时天色已晚,然而他显然没有要睡的意思。

一旁的司南忍不住劝道:“少爷,你去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一有消息我马上就通知你。”

江少瑜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云儿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我又怎么睡得着?”

若非今天早上姑苏城内又出了一桩人命大案,城内已然一片鹤唳风声,他都要冲出去亲自寻她了。

他本认定是白家扣住了人,却得到龙四确切的消息,她并不在白府,也没有听说白府昨天晚上捉拿了什么人。

人既然不在白府,她会去哪儿?

江少瑜想不通,她总不可能就这样平白消失。

正当他愁眉不展之际,龙四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赶紧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龙四看着他满含期待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他才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递到江少瑜面前。

江少瑜看了一眼那匕首,一把抓在手里,“这不是你给她的那把吗?在哪儿找到的?她现在人呢?”

一旁的司南看到龙四的神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紧接着,就听到龙四沉声道:“在城西常家大院内找到的。”

闻言,江少瑜脚下一个踉跄,显些晕了过去。

“少爷!”司南惊乎一声,忙一把扶住了他。

江少瑜眸光一黯,抖着双唇问道:“她……她……”

“江公子你先不要着急,我让人仔细去查看了那些尸体,没有她,说不定少主并没有事,只是现在她一时有些不便,你放心,我一定翻遍整座姑苏城也会将她找出来。”

江少瑜手中紧紧握着那把匕首,那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的鲜血。

是她的吗?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一定很重,否则她又怎会回不来?她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已经两天一夜未睡的他在此刻得到这样一个揪心的结果,终于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少爷!”

“江公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难看的病秧子 五天过去了,芳乔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可令她愤怒的是,陆无霜在治好了她伤的同时,也给她下了迷药,令她整日昏昏沉沉毫无半丝力气,别说逃走,就连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十分困难。

“水……”她动了动嘴唇,艰难的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说不出的柔弱无力,她不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然而帘外的人耳力十分灵敏,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挑帘进来。

“小姐你醒了?”一张秀气的娃娃脸瞬间凑了过来,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确认她并非梦魇的确醒了过来,忙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温水。

她坐到床前扶起芳乔,因她背后有伤,她只能让她侧躺在自己怀里,再次确认杯中的水不会烫到她,才将茶杯凑到她唇边。

芳乔就着她的手慢慢喝完杯中的水,缓了口气,这才抬眼看了这尚不满十六岁的小丫头一眼。

她叫小兰,这些天一直都是她在照顾自己,为自己换药,端茶倒水,也难为她一个小丫头像照顾孩子一般这么体贴入微的照顾她。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在小兰腰间轻戳了一下,小兰立刻轻声询问:“小姐想要什么?”

芳乔将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几案上的香炉上,微微蹙了蹙眉。

小兰会意,转而问道:“小姐可是不喜那香?”

芳乔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正确,这些天,那香炉里的香一直不曾断过,她怀疑,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动弹且整日嗜睡一定跟那香有关,虽不知一直与她共处一室的小兰为何会没事,但她仍觉得那香有问题。

小兰却是笑道:“那香可是公子亲自为你调配的呢,说是对小姐的病大有益处,小姐可不能任性,辜负公子的一片苦心哦!”

听她这话,芳乔忍不住深深蹙眉,看来她完全被陆无霜瞒在了鼓里,可她又无法开口反驳她,这可如何是好呢?

眼见她将自己又重新扶躺回床上,芳乔忍不住冲她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陆无霜这几日每天都来,她相信凭借龙四的机敏,用不了多久便能寻到此处,可她更担心的是,在龙四找到她之前,陆无霜一定会采取行动,所以她得想办法,就算不能离开这里,也一定要让江少瑜他们知道自己如今尚还安在。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不同于以往的轻缓从容,来者似乎心情急切,以至于每踏一步,便在外面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小兰立刻循声而出,芳乔连忙将眼睛闭上装睡,然而来的却并不是陆无霜,只听得外面传来小兰的惊呼,“大小姐,你……你怎么来了……”

“闪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勾得无霜整日往这跑,连白府里的事他也不上心了。”

小兰一早便得到了陆无霜的吩咐,一定要照顾好里面这位小姐,此时见大小姐陡然冲了进来,显然是来寻事的,里面这位小姐如今身子正虚弱着,哪经得起她折腾?小兰忙上前阻兰,却被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芳乔听得这熟悉的声音陡然睁开了眼睛,真是冤家,居然是白家的大小姐白筱雪,她居然跑到这里来捉奸,而且被捉的那个人还是她,她瞬间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知她看到自己躺在陆无霜为她精心布置的宅子里时会作何感想,直接冲上来撕了她?还是将她从床上拖下来狠抽她一顿?

然而芳乔此时已顾不得她与白筱雪之间的种种恩怨,眼眸里泛起一丝精光,她来得可真是时候,说不定借她之手,她能脱离陆无霜的掌控也不一定。

白筱雪仍是一身俏丽男儿装打扮,头上只别了一支七彩琉璃凤尾钗,脚踏厚底白皂靴,用手里握着的长鞭将帘子一挑,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面上表情瞬间僵住了。

小兰连忙从屋外冲了进来,一把拦在了床前,扑通一声朝她跪下,“大小姐,你千万不要冲动,这位小姐身体虚弱,可经不起半点折腾,您就行行好,不然奴婢就是万死也没法向公子交代了……”

芳乔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兰,又看了一眼立在她床前的白筱雪,她的嘴唇微动,无力的冲她吐出了一个字。

白筱雪却完全不理会在地上哭诉的小兰,而是又凑近了几分,大睁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认真的将她看了个仔细。

芳乔心知自己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气色一定不会好看,但也不至于让她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她吧?

然而奇怪的是,白筱雪似乎并没有认出她来,而是抬鞭指着床上的人,冲小兰问道:“就她?这么个难看的病秧子?”

白筱雪本以为这些天陆无霜天天往他这外宅跑,还以为藏了个怎样的绝色女子呢,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丑八怪,姿色恐怕都不及地上这个小丫头,无霜的品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她忽然就有些得意起来,就床上这么个病秧子,恐怕还不配她出手,看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估计也没几天好活。

难看?芳乔有些诧异,只是气色不太好,不至于会难看到认不出她来吧?

“就你这样,还不配与我白筱雪争,且留着你在床上苟延残喘吧。”白筱雪傲然的看了她一眼,抬脚便要往外走去。

芳乔想要叫住她,然而脱口而出的却只有一声低低的呜咽,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小兰见白筱雪转身离去,心中大松了一口气,可白筱雪忽然听到床上之人一声呜咽,又陡然转过身来,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白筱雪冷冷看了床上之人一眼,笑道:“怎么?本小姐对你大发慈悲,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满?”

芳乔心中虽然疑惑白筱雪为何认不出自己来,却也知道,此时她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不想放过,因为担心小兰听到,她只是张了张唇,冲白筱雪无声的吐出一个字。

白筱雪虽然有些不解,可两次见到她说同一个字,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见她又斜眼扫了一下地上的小兰,忽然明白过来,她唇角一弯,冲旁边的小兰吩咐道:“你先出去,我想跟这位小姐好好聊聊。”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语气犹显意味深长,听得小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小姐……”

“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一个小丫鬟了?”白筱雪抬了抬手中的鞭子,在左手心轻轻的敲打着。

小兰陡然一个激灵,看了一眼床上神色无异的芳乔,又看了一眼白筱雪,一咬牙,连忙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动了一点手脚 白筱雪听得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芳乔心中猜测,小兰大概是去通知陆无霜了,恐怕自己得抓紧时间。

白筱雪却是一点不着急,掂着手中的鞭子在她床前踱起了步子,眼眸含笑的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人。

一开始,她并没觉得有异,可在她两次都用唇语对她说出同一个字时,她便起了疑心,那个字不难猜,是一个香字,屋里的香炉内燃着香,这么浓郁的味道显然不适合身体虚弱需要养病的人,倒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或许别人察觉不出来,但她白筱雪自幼便被督促着学习了不少药理,这种迷香一类的东西,统统都逃不过她的鼻子,而且这迷香内似乎还含了一种别的什么东西,看着床上之人的反应便不难猜出,那是软骨散。

无霜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弱女子使用软骨散?这勾起了她浓厚的兴趣,莫非这个丑陋的女人不喜欢陆无霜?

良久,她看着床上的人,缓缓开口道:“我不想知道无霜为何要把你困在这里,也不想知道你为何想要离开,总之,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玉瓶来,“这是我们白家的秘制圣品,雪丹,可治内伤,也可解百毒,今日我便破例送你一颗,当然,我这药也不是白给你的,我不管无霜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你留在这里,总之,我无法容忍任何一个女人靠近他,即使是个丑八怪也不行,你恢复之后,便马上消失,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否则……”

她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芳乔已然猜得出这话的下文,于是顺从的眨了眨眼,表示答应。

白筱雪从那小瓶内倒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来,这药丸她曾经见过,那时在清水城,白钧月也给了师父一颗。

这药丸很是神奇,入口便快速融化,还带着一丝冰凉清爽的感觉,她的头脑立刻为之一振,昏沉之感瞬间去了大半,她感激的看了一眼白筱雪,白筱雪却是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她,转身便出了屋外。

没过多久,屋外又再次响起一阵脚步声,隐隐还传来小兰的轻啜声,芳乔只觉得手脚麻木之感已消,有了一丝知觉,但她此时还不能妄动,若是被陆无霜看出端倪,自己恐怕就再也别想跑了,当那道帘外隐隐映出两个身影时,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无霜一把冲进屋内,却并未见到白筱雪的身影,又见床上之人正安然无恙的躺着,气息平稳,屋内的一切也都完好无损,仿佛白筱雪从未来过一般,他的面上不由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小兰看了一眼闭目而睡的芳乔,又仔细打量一眼屋内,语带哭腔的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方才大小姐忽然冲了进来,我担心她对小姐不利,于是赶紧让人去通知你,却不知大小姐什么时候离开了,奴婢该死!”

“出去。”小兰刚要曲膝跪下,却听得陆无霜一声低喝,她肩膀一抖,带着满脸的惊愕转身快速走出了房间。

芳乔只觉眼前忽然一暗,大概是陆无霜走到了床前,她本不想睁开眼睛继续装睡,可随即便感觉床边微微一陷,他似乎是坐在了她的床前,她连忙睁开眼睛。

陆无霜淡笑道:“怎么?我还想着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呢。”

他抬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被她直直的目光盯着,最终还是收回手去。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前方几案上的香炉,那香炉里正升起袅袅青烟,一圉又一圈,弥散在空气中,“你一定很奇怪,为何白筱雪没有认出你来吧?”

芳乔仍是定定的看着他,知道自己即使不开口,他也一定会接着往下说。

陆无霜的眸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笑道:“因为,我在你的脸上动了一点小手脚,你可真是令我感到意外,想找你的人一波又一波,我拦又拦不住,所以只能使一点小手段了。”

闻言,芳乔大惊,原来并不是龙四没有找到她,而是找到她后,却没有认出她来,难怪他能如此放心的将她安置在此,身边只有一个小兰在一旁伺候,莫非他给自己易了容?

是了,从白筱雪看向自己的眼神时,便可得知一二,自己如今恐怕就是一个病弱小姐的模样,被安排在这僻静的宅子内养病。

她看向陆无霜的目光不由又深沉了几分,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无霜看着她眼中不断变换的神色,忽然悠悠叹了口气,“其实那天在擂台上,你一身红衣风姿婓然,着实令我惊讶不小,没想到你红装的样子竟然如此出众,我陆无霜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世上还从没人能如你这般,令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刮目相看,你是第一个,如果你愿意留在我身边,那么……那天晚上的事,我便不再追究,可好?”

他温柔的话语,听在他人耳中,那一定是最动人的情话,可芳乔却是陡然一惊,狠狠瞪着那只正抚在自己耳畔的手。

他是什么意思?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女人?

可她从他的眼眸中却看不到丝毫爱恋的成份,有的只一种欣赏和强烈的占有欲,那并不是一种对于人的真实感情,她猜不透他究竟是何目的,也懒得去猜,因为她根本不可能答应他的要求。

她将头一偏,避开那只僭越的手,微眯着眸子冷冷看着他。

陆无霜不怒反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我早该知道,你与其她女子是不同的,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就顺从我?不过没关系,我能等,等到你答应的那一天为止。”

芳乔怒视着他,听他这话的意思,自己如果不答应,难道要在床上如同废人一般躺一辈子?

白钧月心术不正,没想到他这徒弟陆无霜也是个人面兽心的,果然都是一路货色,全都不是好人。

幸亏她得了白筱雪的丹药,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只要等他离开,她便立刻逃离这所宅院。

陆无霜见她一副十分厌恶的神色,偏过头去不看他,他轻笑着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了房间。

他一离开,芳乔便立刻睁开了眼睛,院子外传来了陆无霜的声音,似乎对小兰低声吩咐了什么,最后才在小兰的相送下出了院子。

等到院子内再次恢复平静时,她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再次被囚 夜深人静,天边一轮下弦月静静倚在天穹下方,妩媚中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窗前几案上的香炉内仍燃着香,轻烟袅袅,悠然弥漫。

外间的小兰早已睡去,只听得呼吸浅浅,却极有规律。

芳乔心知她已经完全熟睡过去,这才动了动被子里早已僵硬的手脚,手撑着床边缓缓坐了起来,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她的手脚都有些不太听使唤,等到浑身血液游走几周顺畅无阻时,她才在屋内找到一套勉强能穿的衣物。

陆无霜为了掩藏她的身份,可谓想得十分周道,屋里衣橱内的衣物悉数都是闺阁女子的娇嫩颜色,屋内陈设无不极其用心,就连梳妆台前的首饰也都一一俱全,想必就算有人怀疑,可在看到她那张易了容的脸后,估计也会打消心中所有的疑虑。

她在屋内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自己的随身物品,这才悄悄摸到窗边。

由于这些天屋内一直薰香不断,小兰并未将窗户掩实,而是留了一道缝,却也方便了芳乔。

她将窗户推开,从窗口翻了出去,院子外种了不少花草植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咋一看,就像是有人常年在此居住一般,然而事实却是,陆无霜从不在此留宿,这里除了她,便只有一个丫鬟小兰。

仔细听了一阵,确认院子内再无他人,这才轻身跃上屋顶。

借着疏淡的月光,一路快速往白家后院方向掠去,眼看就快到了白府后院,忽然几道黑色身影蹿了上来,拦了她的去路。

那些人个个身手不凡,目光如炬的盯着她,显然是早在此处等候她多时了。

芳乔心中暗道一声糟糕,难怪那院子里防范如此疏陋,原来都在这儿等着她呢!陆无霜的心思之缜密,不得不令她佩服。

那些黑衣人不等她多想,持刀便朝她袭来,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又加上背上的伤并未全愈,她的体力自是无法招架住几人的同时进攻。

其中一人看出她身上有伤,抬起一脚便朝她背心狠狠踢去。

芳乔只觉背上忽然一沉,整个人往底下的巷子里直直摔去,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紧接着便有一股热流往后腰流淌而去,估计伤口又裂开了。

她顾不得许多,借着这一摔之势,立刻在距离地面极近的位置翻身而起,脚下一点,快速往前面的巷子里冲去。

然而刚拐过一道巷口,她便猛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巷子的另一头,陆无霜正悠然的站在那里,他手执一柄折扇,优雅又从容,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他身旁立着一名俊秀少年,少年眉眼湿润,却带着几分入世的老沉,正是沛文。

芳乔立刻调头,却发现那帮黑衣人已经堵住了她的退路,就连巷子上方的屋顶也都站着几个人。

她不由回头冷冷看着巷子尽头那个温文儒雅的俊美公子,他竟如早料到她今晚会逃跑一般,早早便在这候着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显然此时也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打量一眼四周,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试图寻找出一个最佳突破点。

陆无霜似乎笃定她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一般,并未示意那些黑衣人出手。

他身后的少年沛文却是上前两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来,拔开塞子,往里面轻轻吹了口气。

芳乔心中大骇,她自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之前在大白府大门前,她便是用此物放倒了白筱雪一大堆人马,她转身便想逃,然而她的速度又哪里是那些擅飞之物所能比的。

脖颈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腿脚瞬间就有些不太听使唤了一般,踉跄着便要朝前飞扑出去,两名黑衣人迅速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她,让她免遭一场皮肉之苦。

他们将她拖死人一般拖到了陆无霜的面前,陆无霜微微俯下身来,用手中那柄折扇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淡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可就别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他说完,冲那些黑衣人示意,“带走。”

芳乔心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穿过这条巷子,只要她穿过这条巷子,她便知道,那里一定有着龙四安排的人,可现在,她手脚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将她一把扛在肩上,似乎并不担心她知道他们将要带她去往何处,也未蒙上她的双眼。

芳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正远离白府后院,她本以为他们会将她送回那间宅院,然而并没有,他们一路快速穿行,最后在城郊一处荒宅内停了下来。

那荒宅看似早已废弃无人居住,然而内里却是大为令人惊讶,里面不光井井有条,还打理得十分干净,宅子内的人并不多,他们似乎都认识,那群黑衣人畅通无阻的将她带进了宅内,进了一间地下密室,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芳乔这才感到一丝害怕。

陆无霜究竟想对她做什么?

他们用沉重的锁链将她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关上了密室的大门,便转身出去了。

昏暗的密室内,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散发着暗淡的光,唯一庆幸的是,这里并不脏乱,也没有刺鼻的气味,这让她微微松了口气。

毒魈的毒性十分霸道,没有解药,她便只能一直这样不能动弹,甚至连舌头都动不了,这比之前还要糟糕。

陆无霜估计对她动了真格,并不打算善待她了,她却不在意,只要他对她没有杀心,她便总还有机会的。

昏暗的地下室内不辨时辰,他们既不给她食物,连一口水都不给,从把她关进这里后,便再也没有人进来过,仿佛早已将她遗忘了一般,任她自生自灭。

墙壁上的那盏油灯早已熄灭,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几个微小的透气孔在墙壁上斜斜投下几个椭圆的点。

芳乔只觉每一分都那么难捱,身体虽不能动弹,可感知还是有的,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她又饿又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忽然,密室的石门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石门缓缓打开了,她无法抬头去看来的究竟是谁,睁眼间,只觉一道亮光照亮了密室里的一切,让她忍不住微微闭上了眼睛。

良久,等眼睛适应了之后,她才缓缓睁开,一双白色锦靴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个缺陷 芳乔微微有些失落,因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无霜。

她又在期待什么呢?这样的地方,难道还会有人来救她不成?

陆无霜温润的嗓音自耳边轻轻响起,他看着被绑在柱子上一动不能动的人,淡笑道:“怎么?这才一天,你就已经熬不住了?早知如此,你当初答应我的话,便不用受这份罪了,当然,你现在若是后悔也来得及。”

芳乔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呸他一句,她就是饿死在这里,也绝不会委身于他。

陆无霜见她自他进来起便一直没有反应,这才想起,她尚还中着毒魈之毒,抬手示意身边之人。

离他最近一人忙将一个小瓷瓶递到他手中,陆无霜从那小瓷瓶内倒出一颗解药,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将手中的解药塞进她口中,又命人取了水过来,喂她喝下。

似乎对她那张脸不太满意,他一把撕了她脸上的人皮面具,腊黄的面容下露出她真实容貌来。

大概因为这些天,她一直被困在屋内,面上肌肤白皙了不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秀美了。

陆无霜的目光只是稍稍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放开了她,“你可知道,你那表哥为了你,甚至都亲自登上了白家的大门,在门口守了好几天,都不肯离去,他对你可真是痴情。”

芳乔眉头微微一蹙,江少瑜!这些天没有她的消息,他们应该都急疯了吧?可随即她便意识到一点,陆无霜怎么知道江少瑜是她表哥?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他又是从何得知?她忽然间觉得这陆无霜极不简单,恐怕她得重新认识他一番才行。

“明月山庄三大长老也来了,当然,作为你的舅舅江昊天自也不能缺席,其实,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婺城李家的那位公子,他居然也来了,你可真是奇货可居啊。”他话音一顿,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又接着道:“你说,这么多人都在找你,我该不该放你走呢?”

听到这时,芳乔陡然一惊,因为她知道,他一旦说出这样的话,必然是因为他已经作好了下一步的打算,而并非真心询问她,想要放她走。

“如果不是他们实在逼得太紧,我还真想将你多留在身边一段日子。”

陆无霜心知解药已经开始慢慢生效,他伸手捞过腰间一颗鎏金雕花银球,那颗小珠滚在他的掌心,竟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然而那并不是一颗简单的装饰小球,他曲指轻轻一捏,那小球便立刻裂成两瓣,一颗赤色的药丸便滚落出来。

他轻轻捏起那颗药丸,放在眼前反复的看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芳乔已经稍稍有了些知觉,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他手中那颗赤色的药丸,心中暗自猜测,毒药?

陆无霜却是摇了摇头,轻轻笑道:“这可不是什么毒药,相反,它能增强你的功力,让你一夜之间,便可拥有睥睨天下的力量。”

芳乔冷笑一声,有这么好的东西,他自己为何不用,却要拿到她面前来显摆?

陆无霜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屑,他眸光一暗,幽幽叹了口气,“只可惜,这药并不完善,它有一个缺陷。”

他并未说那个缺陷是什么,因为他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将那颗药丸喂进了她的嘴里。

随着他手中力道的渐渐加深,那颗药丸被她吞入腹中。

芳乔心中升起一阵恶寒,他未说完的话如同一颗恐惧的种子一般在她心中迅速生根发芽,侵占了她的内心。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仿佛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温润公子,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那张总是挂着一副温柔淡笑的脸,谁都不会知道,那掩藏在背后的究竟是怎样一张真正面孔。

她忽然觉得,他比巫仙更可怕千倍万倍。

“那缺陷是什么?”她声音涩哑的问道。

陆无霜轻笑一声,看着她缓声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密室,石门重新合上,室内便又恢复了一片黑暗。

芳乔尽量忽略心中那一份不安,只尽全力感受已经慢慢开始恢复知觉的手脚。

等到她稍微能动时,她便迅速扭动着自己的身子,似乎知道她逃不了,他们绑得并不紧,借着铁链的一丝缝她抽出一只手来。

抽出了一只手后,接下来便是第二只,然后是脚,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身上所带的东西并未被搜刮走,她心中一喜,踉跄着扑到门边,试图找到开启石门的机关。

她顾不得许多,只想要出去,因为身体传来的一阵燥热令她心中十分不安。

不一会儿,她便满头大汗,浑身有些发热难耐,身体里的血液在快速奔腾着、叫嚣着,仿佛要冲破血管。

然而那密室墙壁十分光滑,根本没有从内里打开的办法,她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额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身体仿佛要炸裂一般的疼痛,她猛的翻滚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

痛苦袭卷着她全身每一寸血肉,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体力渐渐被消耗一空,躺在地上再也不愿动弹。

黑暗的空间里,她的感知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朦胧中,似乎有光,照在她的眼睛上,感觉火辣辣的疼。

她睁开眼睛,就见密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个人,似乎此时外面已经是白天,这光线对她来说竟十分的刺眼,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她不由抬手挡住了眼睛,等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时,才看清面前的人。

那人一身轻纱长衫,飘逸如仙,他绝艳的脸在看到地上的她时,露出悲痛的神色,他猛的扑上前来,扶起地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失声痛哭道:“云儿!你怎么样了?云儿……表哥来救你了,都怪表哥无能,没能护住你……”

芳乔落入江少瑜温暖的怀抱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怎么来了?他是怎么进来的?龙四呢?司南呢?还有荣老七和老六,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很快,她心中的疑惑便被一道身影给深深的震住了。

白钧月忽然从门口缓缓走了出来,他仍是穿着那一身片尘不染的洁白衣袍,面容清冷而又孤绝,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刀,殷红的血正自那柄刀尖缓缓滴落,他看向她,忽然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笑。

芳乔猛然大惊,“小心!”

抱着她的江少瑜面露不解,正欲回过头去,就见一柄刀自身后刺入了他的身体,他有些诧异的低头看着穿透了他胸膛的那柄刀,面上的神色缓了片刻,痛苦才在他的脸上逐渐蔓延开来。

这惊变来得太快,她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任江少瑜紧紧的抱着她,仿佛用尽一生力气也不愿意松手。

温热的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芳乔的胸口,那些鲜血仿佛炙热的火焰,燃烧了她的心,也燃烧了她的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陷入癫狂 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的翻身跃起,一个横踢冲白钧月扫去。

白钧月想抽出那柄刀,却发现江少瑜正死死的抓住了刀尖,略一迟疑,他立即松手轻轻退了开去,身形落在两丈之外,勾唇冷笑的看着她。

她顾不得追击他,忙回转身去看江少瑜,只见江少瑜不知什么时候将那柄贯穿了他胸口的刀拔了出来,身子正颓然往后倒去。

“表哥!”芳乔惊呼一声,忙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带着血沫的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芳乔只觉胸口如同坠了一块大石,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无力的看着江少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鲜血从他的胸口和后背不断的快速流失。

江少瑜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那柄刀交到她手中,然后颓然的将脸侧到了她的怀中,悄然没了声息。

她握着那柄刀,忍住心中的悲痛,将江少瑜平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决然冷冽的盯着那个两丈之外的白色身影。

她所有翻腾的血液仿佛在此刻全力爆发,手指紧紧的握着那柄刀,夹着雷霆之怒朝白钧月全力袭去。

她一路追着白钧月从密室到了上面的宅院,赫然发现,那些她没有见到的人,此时都成了一具具尸体。

司南一双眸子正大睁着,只是那双眸子里再也没有灵动狡黠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死灰,老六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纠结成一团,仿佛在为他们今晚究竟要入住哪家客栈而苦恼着,荣老七的嘴角却是微微勾起,好像正做着娶媳妇的美梦。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假的?

然而突然冲上前来的一人猝不及防的在她手臂狠狠刺了一剑,一阵痛感袭来,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到了指尖,一滴一滴落入脚下的泥土中,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忽然,一阵狂怒涌上心头,她双眼暴睁,抬手将偷袭她的那个人狠狠劈成了两半,鲜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白钧月远远的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邪异的冷笑,芳乔怒火攻心,抬脚就往前冲去,然而不断有人上前阻拦她,她狂怒至极,将来者一一斩杀在地。

不断的有人在她脚边倒下,不断的有人冲上前来,她心中一阵烦躁,为什么这些人怎么都杀不完?为什么他们拼死都要护着那个罪恶至极的人?

愤怒的火焰几乎燃烧了她所有的理智,因为陆无霜的那颗药,她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和爆发力,手中的霸刀被她挥舞成了死神之镰,不断的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终于,再也无人冲上前来阻挡她的脚步,她缓缓抬起头来,冷冷的看着那个风姿婓然的人,刀尖划在青砖地上刮起一束微小的火花,她抬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忽然,一个湿润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哀伤和乞求,朝她轻轻唤了一声,“芳乔,停手吧!”

这一声犹如当头一棒,让她从疯狂的边缘回过头来,她侧头望去,就见李念正站在三丈之外,一脸痛惜的看着她。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他为什么要替那个人求情?他究竟知不知道白钧月都做了些什么?

她想到江少瑜满脸痛苦的死在自己眼前,死在自己怀中,她的心都要撕裂开来,司南还那么小,他的人生都还没有真正开始,老六一辈子的荣光全在她身上了,荣老七心心念念的媳妇连个影子都没有见着,然而他们都死了,死在那个人的手下。

芳乔痛苦的转过头去,不愿再看他,手指紧了紧手中的刀,用尽了全部力气朝白钧月袭去,哪怕万劫不复,她也一定要杀了他替他们报仇。

世人都知流云七式,以为流云七式只有七式而已,然而经过多年的参悟,她为流云七式又增加了两式,连师父都说,她这两式足以凌驾于七式之上,而她此时所用的,便是流云七式中的第九式,石破天惊。

那仿佛能毁灭一切的一招稍一显露端倪,便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惊呼,然而,就在她即将一刀将白钧月斩成两段时,三个身影忽然蹿上前来。

他们来得好快,芳乔甚至来不及防御便被他们狠狠一掌击飞了出去,她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刀落在离自己两丈远的距离,气血翻涌间,她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趁着她喘息的瞬间,立刻有人冲上前来将她牢牢制住。

仿佛随着那一口鲜血的吐出,她浑身的力气也被瞬间抽空了一般,如一摊烂泥倒在地上,疲倦和疼痛排山倒海的袭卷着她的全身,令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她这一时的虚弱而放松警惕,反而将她制得更牢了。

没能一招击杀白钧月,她很清楚接下来迎接她的将会是什么,所以她闭上了眼睛,任他们拖了一路,然后将自己绑在了一根石柱上,从脖子到脚跟,皆用粗大的铁链将她紧紧缚住,似乎对她仍不放心,有人出手封住了她周身的穴道。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叹息,“怎么会这样?”

她本不想理会,然而那声音的主人却抬手抚在了她的脸颊,替她擦去糊在眼睛上的血迹,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李念正哀伤的看着她,缓缓道:“你这样,教我如何救你?”

她正想说,不必他救,然而下一秒她却怔住了,因为……她看到江少瑜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的手臂似乎受了伤,厚厚的绑带上现着一丝隐隐的血迹,他的眼中满是惊恐和迟疑,似乎很想过来,却又在顾及着什么,一时间踟蹰不定。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

接下来便是荣老七和老六,还有司南和龙四,他们似乎都受了不轻的伤,一个个正满含幽怨的看着她。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都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

究竟眼前的一切都是梦,还是之前的才是梦?

她想不清楚,只觉得脑子里撕扯般的痛了起来,白钧月那张带着邪笑的脸又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眸微微一合,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走火入魔 夜深人静,一场秋雨悄悄袭来,给这安静的夜里凭添了一丝寒气。

凉意袭人,这本是抱被入眠的绝好天气,然而姑苏城一家客栈内,谁都无法安睡。

江少瑜托着受伤的胳膊,看着静静立在窗前之人,他已经这样站着一动不动足足一柱香的时间了。

江少瑜再也按耐不住,朝静立于窗边的李念哀求道:“李公子,我知道你一定能有办法救她,我求求你,不管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请你一定要帮我救她。”

他说完,扑通一声朝窗边的人跪了下去。

李念忙转过身来,上前扶住了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江公子怎么可如此?即使你不开口,我也一样会救她,只是……”

他话音一顿,秀逸的眉微微蹙起,并不是他不愿出手,而是现在情况实在对她太过不利,眼下姑苏城内来了众多武林豪杰,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江少瑜又何偿不知道?连他的父亲对此都无能为力,他不过是一介商人,虽然他的聪明才智令天下人嫉妒,可他并非江湖中人,让他插手这事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可他也知道,只要他愿意,一定能救出云儿的,只看他对云儿的情意究竟有多深了。

忽然间,他很希望云儿对他来说是无可取代的,这样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救她,哪怕最后让他看着他和云儿双宿双归也没有关系。

李念见他面上透着浓浓的疲倦,心知他近来定是不曾好好休息过,于是温声劝道:“这事我还得仔细想想,江公子有伤在身,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等我想到周全的办法,一定让人知会公子一声。”

江少瑜并不想走,可继续留在这里也是徒劳,只得转身出了房间。

门外,司南、荣老七和老六皆一脸紧张的围了过来,问道:“怎么样?”

看着他们一脸期盼的神色,他只得强打起精神,扯出一个难看笑,道:“李公子会想办法的,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了,先回去吧。”

老六听出他话里的失落,眼中露出一丝茫然,他一向足智多谋,可这个时候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实力的,因为自身牵扯其中而不能轻举妄动,唯一没有卷进来的公子李念,却又是束手无策,难道他们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回来的时候,他听见那些人说,三日之后要召开武林大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诛杀芳乔。

他想不明白,为何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一步?打死他也不相信,宏泰武馆和常家大院那些人会是她杀的,可今日,他亲眼看到芳乔在白家府内大开杀戒,他虽然对白家的人没有多少好感,可那样惨烈的死法,仍令他一阵心悸,都说练功之人若是走火入魔,会丧失心智而滥杀无辜,难道她也走火入魔了吗?

他看了眼江少瑜受伤的手臂,心想,也许她真是走火入魔了。

回到宅院,龙四正在堂前向三大长老一一交待这些天来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无一遗漏,江少瑜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安静的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司南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身出去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边那个站架笼上什么时候成了空空荡荡。

秋天的第一场雨带着七分寒意袭卷了整个世界,原还有些燥热的天气瞬间进了寒凉的秋天,冰冷的雨丝打在人身上,凉到骨子里。

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落入眼睛,芳乔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他们可真行,居然连个挡雨的棚子都不给,就这样将她绑在一个高台之上,不远处的屋檐下,火把照亮了那些看守她的人。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白家,她记得她是从城外那间荒弃的宅子里出来的,怎么一眨眼就到了这里?还有江少瑜那副受伤的表情,难道他的伤是自己造成的?

她不相信,明明一切都那么真实,为何现在却又变成另外一副模样了?她想不明白,如果她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事实究竟又是怎么样的?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内轰然闪过,陆无霜!

一定是那颗药让她分不清真实和幻觉,一定是,他这么做,是想将白钧月所做之事嫁祸给她?

从她发现白钧月杀人,再到她被囚,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将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任何人,就已经落到现在这副下场了,哪怕之前那两庄人命案不是她做的,今日在白府大开杀界,恐怕她也洗脱不了嫌疑了。

如此短的时间,陆无霜居然将事情设计得天衣无缝,她不得不佩服起他的智谋。

下雨的夜晚很安静,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一道脚步声夹杂其中,她睁开眼睛,就见到白筱雪手握着鞭子朝她走来。

“兜来转去,你还是没能逃出我白家的手掌心,早知如此,当初在蜀中我就应该一剑杀了你!”白筱雪冷厉的眸光狠狠盯着她,毫不在意冰凉的雨丝打湿了她洁白的衣袍。

“你喜欢陆无霜?”芳乔完全忽略她眼中那浓浓的恨意,淡笑着问道。

白筱雪秀眉一挑,怒道:“这是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过问,说!我堂哥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杀他?”

当时她疯了一般闯入白府,杀了白府门下无数弟子,直冲白钧月的居所而去,目的已经十分了然,而她最后冲白钧月使出那风云变色的一招,已是存了十足的杀心,在场众人可是都看到了,如果不是明月山庄三大长老合力出手将她制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芳乔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她知道如今无论自己说什么,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陆无霜正是看准这一点,所以才利用了她。

不知他跟白钧月之间做了什么交易,恐怕这位白大小姐都还蒙在鼓里吧?

见她居然无视自己,白筱雪怒火上涌,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朝她抽去。

只听得夜空中,凌厉的鞭声格外尖锐刺耳,鞭子夹着呼啸的风声朝绑在石柱上的人铺天盖地抽去,然而没有一人上前阻止白筱雪的滥用私刑。

其实那鞭子抽在身上并不怎么疼,那些将自己绑成个粽子的铁链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力道,只是每一鞭子下来,随着铁链的微动,摩擦着她身上的伤口,那些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又再次绽裂开来,随着身上的雨水缓缓往脚下淌去。

白筱雪抽打了一阵,见她死咬着牙闷不出声,也觉得索然无味,收了鞭子,转身气冲冲的走了。

若大一片场地,又只听得见细密的雨声,芳乔抬头看了一眼下个没完没了的雨,心中有一丝丝悲凉,三天之后,白家便会召开武林大会,说得好听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其实就是让私刑公正化。

她一向觉得自己很聪明,从来没料到自己竟会有被人陷害至死的一天,想到此处,她便心有不甘,师父交代的事她都还没能完成,那把刀如今又落入了白钧月的手中,难道就任他们为所欲为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武林公害 一连下了三日的雨,今日天气终于放晴了,似乎连老天爷也知道今天是个令人瞩目的目子。

诛杀武林败类,为江湖正风气,这种大快人心的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虽然此次大多数人只是存了看热闹的心,但都无法阻挡从四面八方纷涌而来的武林名门正派以及各路英雄豪杰。

毕竟出事的是白家,这样做个无本的顺水人情,谁都乐意凑赶着上。

芳乔抬眼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艳阳悬于头顶,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她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已经好几天不曾吃喝的她此刻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这多亏了白家那些秘制的昂贵药丸,因为担心她撑不到今日,他们可谓是下了血本,用起药来豪不吝啬,就连那些伤口也都没有因为淋了雨又受了寒而有丝毫恶化的迹象。

远处人影来回晃动,都在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她冷笑一声,这些名门正派,就爱摆这套虚伪的架子,不知呆会儿他们打算如何杀她。

城内一家小院,江少瑜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荣老七和老六早已出去打探消息了,而司南却被他一早派去李念那边问话。

随着门口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江少瑜抬头望去,忙冲上前,问道:“怎么样?他怎么说?”

司南略微喘了口气,回道:“李公子说,让少爷放心,此事他自有安排,大家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静观其变?此时他又怎么能静得下来?

“不行!我得去白家亲眼看着,如果他们真敢动手,我一定跟他们拼了。”江少瑜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司南忙拦住了他,“少爷,老爷交代了,这事你不能插手,更不能去白家,你还是呆在这里吧,她如今是明月山庄少主,三大长老一定也会想办法为她开脱的,我们去了别到时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给他们添乱就不好了……”

江少瑜虽然一时头脑发热,可听到他这一番话也觉得有理,父亲那边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恐怕如今最没用的人便是他了。

“难道我就什么也不做站在这里等着吗?”江少瑜焦躁不安的跺着脚。

“少爷你先别急,我这就过去看看白府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司南说完,也不等江少瑜回话转身就跑了出去。

与此同时,某家客栈内,李念背窗而立,朝身前的人问道:“如何?”

穆森看着他,沉声道:“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等他劫了人,我们的人便立刻动手,白府、城内,以及城外各个路口要点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确保万无一失。”

听到此处,李念脸上的阴郁才稍稍散了些,他要的便是万无一失。

“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他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穆森扫了一眼屋内,简单收拾好东西,快步跟了出去,城外最近的一处码头,他们早已安排好了一条小船,只等这边做了最后的确认,他们这才动身准备离开姑苏。

若非公子非要坚持,其实早在昨天晚上得到那人消息时,他们已经就可以启程赶往婺城了,这里的一切,自有人来按排打点。

日影渐短,白家最大一处演武场内,一切也都已安排妥当。

当前一排坐着的都是些有声望的武林前辈,这些人芳乔并不陌生,之前在金陵柳家的比武大会上,她便已经见过了,此时不过是换了位置地点,高台上的她也依然令人瞩目,可不同的是,此时众人看她的眼神已不再是赞赏和惊叹,取而代之的是愤然和鄙夷。

似乎并不担心她会乱说什么,陆无霜也并没有封住她的口,因为他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底下的人都不会相信,反而觉得她是垂死挣扎的胡言乱语。

芳乔也很识趣,自白筱雪走后,她就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呢?马上这一切都不关她的事了,白府将来会怎么样,这个江湖将来会怎么样,与她何干?她不过有些一遗憾,自己还没来得写封遗书交代一下她的后事呢。

自从那日之后,她就再没有见到过江少瑜、荣老七和老六他们,大概他们想来却被白家的人拦在了门外吧?

她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千两银票不知他们发现了没有,荣老七和老六两人若是平均分一分,取十个八个媳妇都没问题,足够他们两人安稳过活一辈子了。

还有那块墨玉令,虽不知道究竟能起什么作用,但她还是得谢谢李念的一番好意,只是她不能亲自还给他了。

一想到江少瑜,她便觉得有一丝愧疚,她还没来得及跟他去见见那个传闻中温柔又美丽的母亲呢。

她的思绪很快就被一道身影打乱,只见走上前来的人,并不是作为一家之主的白钧月,也不是代管府中一切事务的首席弟子陆无霜,而是一个气场温和面容十分俊朗的中年男子。

他的温和气质与江昊天的截然不同,江昊天是那种属于睿者的儒雅,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也有着他自身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而他的温和是属于百经世事历经沧桑,从岁月中参悟以及沉淀出来的一份内敛持沉,那是无论什么都无法再改变的温和清明。

芳乔从他的五官猜测,此人应该正是白筱雪的父亲,白念尘的叔父,白念尘。

他语气和缓,并未过多提及白府的伤亡,以及芳乔的罪孽,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便走下了高台。

芳乔微微鄂然,难道就这样?不宣讲一下她所犯下的罪行,以及接下来要将她怎样碎尸万段才能抚慰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

远处的陆无霜不知对白钧月说了什么,只见他点了点头,便立刻有一人走上前来,冲底下议论纷纷的人高声道:“此等恶徒,实乃武林公害,当以诛之,以慰亡者之灵。”

话说得并不华丽,然而底下的人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只是想尽快开始进入正题。

杀戮虽然很血腥残忍,可把杀戮拿到台面上来,便有一种莫名令人激动兴奋的神奇魔力,就好比菜市口的斩头之刑,很可怖,可即使如此,围观的人却依然不少。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整个会场中响起了一片呼声,有人持了把剑走上前来,冷冷盯着她,道:“一剑杀了你简直太便宜了,死在你手上的人加起来一共有一百六十七人,我们也不为难你,只刺你一百六十七剑,一剑抵一命,一百六十七剑之后,你若是能活下来,白家和柳家自此便不再追究,放你离去,这也算是我们看在明月山庄的份上,对你的一点仁慈。”

芳乔冷冷一笑,一百六十七人?那些死在她手中的人她无话可说,这里面一大半恐怕都是死在白钧月的手中吧?

仁慈?可真是够仁慈的,一百六十七剑之后她还有命活下来?

那人说完,抬手一剑便刺入了她的肩头,似乎担心她提早死去而故意避开了要害。

芳乔闷哼一声,只见鲜血舀舀从肩头流出,因为创口不大,流了一会便自行止住了。

那人转身,将手中的长剑一举,场下立刻又有一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剑,朝芳乔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一剑抵一命 白家并没有独断专行,而是将生杀大权交给了场下众人,这无疑激起了众人的一身热血,纷纷抢着要上前替天行道。

在陆无霜提出这个方法时,白钧月几乎想也不想立刻就答应了,因为他知道,即使这其中不乏有人故意放水,但刺出那最后一剑的,一定会是他们自己人。

不知在刺到第几剑时,场下因有人争这优先权而打了起来,众人不由纷纷侧目望去。

芳乔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就见是两个中年汉子拳脚相接,正打得不可开交,离得最近的人都纷纷避让。

坐在白钧月下首的柳文盛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这些个江湖草莽,连这种事都能争起来,真是……

可就在此时,远处的屋顶掠来一个人,那人来得好快,几乎在眨眼间就已经到了方台之上,底下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人手持一把短剑,将那些玄铁打造的手臂粗铁链削烂泥一般统统削断在地。

白家不是没有料到会有人来劫场,是以他们并不惊慌,立刻就有一群身穿白色弟子服的人手持长剑将那方台围了好几圈。

芳乔抬眼看着那人,那人没有蒙面,穿一身宽大的白色细布棉袍,一张脸生得十分俊逸,尤其那一双眼睛,仿佛盛了星光一般,熠熠生辉,比秋日里的朝阳还要明媚灿烂几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正定定看着她。

竟然是他!南宫翊!芳乔促不急防的一咳,吐出一口血来,身子虚软的往地上跌去。

然而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与地面来了个面对面亲密接触,一双有力的手臂伸手一勾,将她揽入了怀中。

南宫翊眯着一双晶亮的眸子笑看着她,“小僧虽与施主多日不见,但施主也不必如此激动吧?一见到小僧就要伏地膜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芳乔只觉气血上涌,差点没一口血喷在他脸上。

“你……你怎么来了?”她已经是虚弱至极,连说出的话都有气无力。

南宫翊眉头忽而一蹙,肃然道:“我听说这里出了个大魔头,特意赶过来,想渡一渡她,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渡魔成佛乃无量功德,此等好事,小僧又怎么能错过?若非早上吃的肉包子有点不干净,害小僧拉肚子,差点都错过了时辰,幸好你还没死,不然小僧可是白跑一趟了。”

芳乔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这假和尚,尽会胡说。

她看了一眼底下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叹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这闲事管得可有点大了,这白府,恐怕今日你是有来无回了。”

南宫翊却是一脸惊讶的看着她,问道:“怎么?难道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芳乔被他气得翻了一个白眼,她跟他说正经的,他却总跟她胡扯,跟他说话,简直会被气死,她干脆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理他。

“不知阁下为何突然闯入白府闹事,见你是出家人,只要你将人放下,我们便不再追究。”白钧月一张冷然的脸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南宫翊洒然一笑,“放下?那可不行!倒是你们,何苦为难一个女子呢?”

听他如此一说,底下立刻就有人沉不住气了,“少跟他废话!先将他拿下再说!”

底下围着的人刚要上前,却听南宫翊指着远处突然一声惊呼,“哎呀!那边有位姑娘居然没穿衣服!”

虽然明知他是故意要引开众人的注意力,可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底下众人还是忍不住纷纷扭过头去,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远处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姑娘。

南宫翊甫一说完,便带着怀中的人疾步一退,往后方飞掠而去,等到众人反应过来时,他早已带着人逃之夭夭了。

当然,这当中也有并未上当受骗的,比如白钧月,比如陆无霜,又比如明月山庄的三大长老,江家堡堡主江昊天,还有司南领着荣老七和老六鬼鬼祟祟的躲在人群后方探头探脑。

白钧月和陆无霜自是当先追了上去,底下众人也要去追,可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知为何,他们竟然自己打了起来,毒镖暗器霎时满场飞,场面太乱,众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出的手,只能乱打一通,场面好不热闹。

南宫翊带着芳乔一路快速出了姑苏城,每一处落脚点都仿佛设计好了一般,身法诡然卓绝,令身后两人一时竟有些跟不上。

芳乔看着他那张足以令天下女人为之心动的俊美侧脸,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他终于露出他真正的实力了,一直以来,她便觉得南宫翊不简单,可他处处示弱并不显露自己会功夫的事实,况且,巫仙那样的人都抓不住他,白钧月和陆无霜肯定也拿他没办法。

眼前的景物在飞速倒退,她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她暂时性命无忧了,只是他为了她得罪那么多人,恐怕日后想追杀他的便不只巫仙一个了。

她最不喜欢欠人人情,到时该怎么还他呢?

新伤旧伤令她已经不堪重负,她的头微微一偏,便靠进了他的怀中。

南宫翊仿佛踩点一般,带着怀中的人四处乱蹿,身后那两道白色身影始终锲而不舍的跟着他,终于在一处山腰上,南宫翊骤然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已是一处山崖。

他看了一眼那山崖底下,仿佛受到莫大的惊吓一般连连退了好几步,拍着胸口叹道:“好险好险……”

可一回头,便见白钧月和陆无霜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不远处。

“把人放下,便放你一条生路。”白钧月冷然道。

陆无霜的眉却是微微一蹙,显然有些不赞同,这和尚他之前见识过,身手诡异,行事乖张,完全不像个正经出家人,若是放了,恐怕……

两个打一个,没有胜算啊,南宫翊看了一眼怀中的人,又看了一眼身后,似乎正纠结着要不要丢下人自己先逃命,就见白钧月已经一步一步朝他逼来。

他微退两步,忽然往前一冲,朝白钧月虚晃一招,然后以诡异的身法绕开了他,直往前冲去。

这样耍无赖的招数对付得了白钧月,却难不住陆无霜,眼看将要被他们两人前后夹击,南宫翊忽然将怀中的人往陆无霜身前推去,“既然你们想要,我便还给你们,别再追我啦!绿水青山,咱们后会无期!”

他说完纵身一跃,朝前面的密林中飞蹿而去,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白钧月见他将人丢下,也不再追击,陆无霜看了一眼手中的人,温和的脸上顿时涌起一丝怒气。

那分明就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稻草人,只不过披了件外衣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有兔子肉吃了 芳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入目的是素丽雅致的雕花大床,和绣着淡淡花草的白色帘帐,以及一座一人高的碧玉雕花屏风。

那屏风极轻薄剔透,雕工精致,花鸟鱼虫皆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屋里并没有熏香,空气里却有一股淡淡的檀木和墨香混和的味道,窗边的木架子上摆了一盆兰花,这时节并非兰花开放的季节,却见那碧叶底下冒出两个白嫩的细芽来。

“醒了?”

一道湿润的声音自一侧传来,芳乔这才发现,原来窗侧靠墙的位置还坐着个人。

那人一身淡青长袍,端坐于一架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上等狼毫,旁边已累了一摞写好的文稿,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丝带轻轻束起一半,模样说不出的温柔婉约。

芳乔从未见过李念这般打扮,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李念走到桌前替她倒了一杯水,因为她满身是伤,不敢轻易动她,只轻轻托起她的头,将水杯凑到她的唇边,“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这种生活不能自理的感觉芳乔先前已经偿试过了,所以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可喝完水之后才发觉不对,他这种名门大少爷什么时候竟会伺候人了?居然还伺候得得心应手。

“你……我……这是在哪里?”她忽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有太多的事要问,可是一开口,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明明之前是南宫翊救的她,可她一睁眼,看到的人居然是李念,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宫翊后来怎么样了?还有江少瑜他们,她知道了白钧月的秘密,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吧?李念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卷入其中,这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这里是我家,你不必担心,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会来打扰你。”李念将茶杯放回原处,转身冲屋外的人道:“去,将热在炉子上的清粥端过来吧。”

屋外的人没有回话,只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远去,芳乔不由有些好奇,他身边总是卧虎藏龙,不知这守在门外的又是谁了。

“你多日不曾进食,先喝一小碗清粥垫垫肚子,两个时辰后我再让他们给你炖点青菜肉糜粥。”见她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他不由笑道:“外面的人你也认识,是穆森,安顺知道你来了,一直想见见你,是我把他拦下了,我想着等你好些了,再让你们见见。”

芳乔点点头,她如今这副模样,可不想让安顺看到,她眼神微微一凛,白家……她受的这些伤,以及她背下的罪名,她一定要亲手讨回来。

李念见她神色微变,显然在想着什么,可也并不戳破,只是淡笑道:“这样躺着,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她向来是那种屁股上安了弹簧,一刻也闲不住的,可真正让她做点什么,她又总想着偷懒耍滑,以前她常有事没事就与他搭话胡扯,这样安静的模样倒不曾多见。

他心知她身上有伤,这样躺着不能动,一定极不舒服,见她也没有要再睡的意思,于是想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芳乔正想说,养伤本就是件无聊的事,即使有人陪她聊天也一样还是会觉得无聊难耐,就见李念走到一边,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个藤编的蓝子,坐到她床边。

她张眼去看,就见里面躺了两只毛茸茸的兔子,一只黑色,一只白色,黑色的那只左边的眼睛连同耳朵一起皆是白色的,白色那只却是右边的眼睛连同耳朵一起皆为黑色,两只兔子就像是特意从对方身上调换了一块颜色,显得滑稽又可爱。

“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对兔子?”看到这两只兔子,她想起了她那头驴,白眼郎不知有没有顺利让那匹矮马怀上骡子。

李念小心翼翼将两只兔子捧出放到她的被子上,两只兔子张着红宝石一般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周围。

“昨日穆森经过后院的花园,一只兔子忽然惊慌的从一片草从中蹿出,被他一脚踢飞,事后才发现那草丛里竟有只兔子窝,两只小兔子瑟瑟发抖的偎在一处,他不知如何是好,便捉来送到我面前。”

他说完面上露出一丝惋惜,芳乔不用想也知道,那母兔子定是被穆森一脚踹上西天了,可怜两只小兔子还没长大就没了母亲。

“所以你就收养了它们?”芳乔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他还是那般多愁善感又温柔善良,让人想要保护他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欺负他一下,“也好,等它们长大,就有兔子肉吃了。”

果然,听到她这样的话,李念脸色微微变了,“你……你若想吃,我可以让人去买,能否不要吃它们?”

见他当了真,芳乔忍不住笑了,“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居然就信了,估计等不到它们长大,我早就离开了。”

她虽然很感激他在这个时候愿意收留她,可她毕竟不能在这里久呆,等她伤好了,她便会离开。

听到她解释的话,李念面上的神色不旦没有放松,连眉头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起来。

他想说,只要她愿意,外面的事,他都可以替她摆平,她的事,她虽从未对他说过,可他都知道,包括她中了巫仙的蛊虫一事。

这些日子以来,他便是四处寻找解蛊的方法和擅长控蛊之人,因而在她失踪好几日时才得到消息,等到他快马加鞭赶到姑苏时,就见她疯狂的砍杀着一切靠近她的人,连她的表哥想要靠近也被她伤在刀下。

他不知道她失踪的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她力竭之后被绑在高台之上,她看着四周的人,眼里竟露出一丝不解和迷茫时,他便知道,这一切都是阴谋。

虽不知这样一场阴谋究竟是谁策划的,但他相信,他很快便能查出一切。

窗口忽然传来一阵异响,李念脸色微变,却也并不回头,而是当先护在了芳乔身前,口中低喝一声,“穆森!”

一直守在门外的穆森立刻应声而出,“公子,属下在。”

芳乔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才两天的时间,难道白家的人已经追到了这里?她心中不由暗暗后悔,她果然还是拖累他了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宠物有点凶 穆森提剑上前,长剑挥动间,却并未听到来者的声音,反而听到了一阵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

芳乔连忙探头去看,就见一只半大的鹞鹰不停拍打着翅膀,试图冲进房间,好几次差点被穆森的长剑险险刺中,可它仍不顾危险不停的冲上前来。

“不要伤它!它没有恶意的!”芳乔连忙出声阻止。

那鹞鹰正是小天,它长得好快,似乎十几日不见,它又完全变了一番模样,当初那些丑陋的绒毛早已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雪白新亮的整齐羽翼,它居然会飞了。

穆森听她出声,忙收剑后退,不料那雪鹞竟是十分凶狠记仇,趁他后退之际朝前猛地一扑,尖利的爪子顿时将他的衣襟撕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面上一怒,伸手欲抓,却被它灵巧的避开了。

“小天,听话,不要乱来!”芳乔其实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人话,可还是出声喝止它。

小天在屋子上方盘旋了几圈,最后落在那架玉雕屏风上面,歪着脑袋好奇的打量着床上的人,一眼见到床上蠕动着的两只兔子,它翅膀一动,欲飞扑上前。

李念手疾眼快的将两只小兔子抱入怀中,微微转过身,避开小天的视线,小天却是往旁边挪了挪,伸长了脖子去看,模样教人忍俊不禁。

见它不再作势飞扑,李念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芳乔却是笑道:“你不必担心,它不吃兔子的,大概只是有些好奇,加上狩猎的天性,所以它才会盯着你。”

“它叫小天?”李念将两只兔子揣进怀中,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屏风上正张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的雪鹞。

“嗯,三大长老送给我的,说这是明月山庄历代庄主都有的宠物。”在芳乔看来,小天就是一只实实在在的宠物,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要使用它。

“宠物?”李念见它如此定义一个江湖中人人都想得到神奇雪鹞,忍不住失笑,“这宠物可着实有点凶。”

芳乔有些讪讪,因为小天对她从来没亮出过利爪,第一次见到它扑人居然如些凶狠,也着实被震惊到了,可它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一旁的穆森却是忽然开口道:“这两天它一直盘旋于宅子上方驱赶不走,我还担心是走漏了风声,正想命人将它射下来,谁知它竟然是你养的,真是人小气,连养出来的鸟也都小气。”

芳乔笑笑没有说话,幸而小天还未成年,只是勾破了他的衣服,并没有抓伤他。

李念却是面色不愉的道:“先出去换身衣服吧。”

穆森微微一惊,心知自己说错了话,提着剑立刻闪身出了房间。

芳乔冲站在屏风上的小天道:“自己出去找食吧,我最近没空喂你。”

她心想,她失踪这么多天都没有给它喂食,而它却仍然好好的,一定是自己学会了捕食。

小天微微晃了晃脑袋,似乎正思考着她的话,见她再不出声,这才扑腾着翅膀转身飞出房间。

李念看了一眼怀中的兔子,终于松了口气。

“你……”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芳乔忙道:“你先说。”

李念看着她,淡笑道:“还是你先说吧。”

芳乔脸色微微一红,眼睛一阵四处乱瞟,低声道:“我……我内急,想上茅房……”

李念愣了片刻,面色顿时窘迫万分,这些天,一直都是他亲自照顾她,包括替她上药,可独独没料到醒来后会遇到这么个尴尬的问题。

“我……我这就去找人来帮你,你先别急……”他抱着两只兔子匆匆忙忙的走出了房间,由于一时心急,竟一头撞在旁边的门框上。

芳乔哑然失笑,没这么严重吧?她不过是想上个茅房,竟把他吓的路都走不稳了?

穆森刚换完一身衣服回来,就见李念朝他招手。

“怎么了,公子?”穆森见他一脸紧张还以为自己换衣服这片刻的功夫又出了什么大事,神色也凛然了几分。

“去找个丫鬟来,要快!”李念急忙冲他吩咐,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这事还是让兴平去办,记得找个聪明伶俐懂得服侍人的,快去!”

穆森一脸莫名其妙,公子对事一向亲力亲为,从不用丫鬟伺候,即使需要,也是他们这些身边人帮他打理,怎么突然想着要找丫鬟了?仔细一想,府上人虽然多,却也难找出半个丫鬟来,这事还真只有兴平能办。

心中虽然疑惑,却也还是毫不迟疑,他脚下一点,飞身快速往前掠去。

兴平办事果然利索,不出半个时辰,便领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匆匆而来,一眼见到站在门口的李念,忙躬身道:“公子要得急,小的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只能让家中小妹先过来,等寻到合适的人选,再另行替换,望公子见谅。”

兴平的小妹生得娇俏可人,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加上一对小酒窝,说不出的清甜动人。

“奴婢挽香,见过公子。”她双膝一曲,正要跪地行礼,

李念忙挥手阻止,“不必行这些虚礼,你快随我来。”

挽香早被自家哥哥念叨了这一路,心中已是有些不安,李家这位少爷她虽从未见过,可也有所耳闻,虽然长得玉树临风俊逸非凡,可也是个极有手段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很难伺候,况且她听说他身边从未有过侍女,若非哥哥相求,她本也是不愿意来的。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兴平,心中忐忑万分的跟了上去。

芳乔等了这半天,一直不见有人来,正想自己起身,却听李念惊呼一声,“你别乱动,小心碰到伤口。”

李念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她,转而吩咐跟进来的挽香,“你快过来,她身上有伤,你千万仔细些,我……我先出去了。”

挽香接过手,正一脸莫名,就见李念果真不再管她,转身出去了。

“奴婢挽香,姑娘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奴婢便是。”挽香看了一眼床上虚弱美丽的女子,柔声道。

能让公子如此紧张的人,想必她身份定不简单,只是公子这厢还未来得及向她交待些事宜便这么匆匆转身出去了,着实让她有些束手无策,她该做什么?怎么做?

“姑娘快!我快憋不住了,赶紧扶我上茅房!”芳乔见她一副傻愣愣的模样,想必叫她来的人一定没告诉她究竟是什么事,赶紧出声提醒。

挽香这才恍然,原来……

难怪公子忽匆匆忙忙的出去了,这事公子倒还真不好插手,她想到自己方才胡思乱想,面色不由微微一红,忙小心的扶起她转到房间后面的隔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意外来客 自从内急风波之后,李念便不在她房里多呆,虽然每天还是会过来陪她说说话,看着她吃饭喝药,但逗留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经过几天的适应,挽香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芳乔几乎躺在床上不怎么能动,她要做的事,便是帮她换药和擦洗,至于吃饭喝药这些事,都有李念亲自动手。

芳乔靠在挽香的肩上,看着凑到唇边的香菇鸡丝粥,眉头忍不住微微一蹙,这粥头两天喝着,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喝得多了,口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就想着吃点辣的重口的。

李念看着她淡笑道:“我知道你想吃什么,可也得等你伤口完全好了之后才行,否则伤口不旦难好,还会留下疤痕。”

芳乔当然知道他这都是为自己好,所以她并没有提出任何任性的要求,只微微抿了抿唇,然后张口吃掉了送至唇边的粥。

“慢点吃,当心噎着。”

她微微一愣,想着自己还没那么娇贵吧,吃个粥也能噎着?然而事实是,她还真被粥给噎到了,“咳咳……咳咳咳……”

“瞧你!我才刚说,你就噎到了,吃个饭都让我无法安心。”李念忙端来一杯茶递给她。

就着他手中的水顺了喉咙,她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吃饭喝药这种小事,让阿香来就可以了,你整天那么多事要忙,不必为这些小事操心的。”她看着他俊美的脸,微微有些不自在。

这些天一直都是他亲自喂她吃饭喝药,如果不是因为男女有别,估计他连换药上茅房这种事都能亲力亲为,不过一想到那天她说要上茅房,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难道之前一直都是他在为她上药吗?

一想到这里,每次在她看到他的脸时,总有些不自在,她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并不是不习惯被人伺候,而是不习惯那个伺候她的人是他。

听到她对挽香如此亲昵的称呼,他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然而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眼睫微垂,低声道:“什么事都不如你重要,如果可以……你也能叫我阿念吗?”

他的声音低低柔柔,似昵喃,似乞求,一双清亮温柔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

芳乔只觉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忽然被什么东西闯入了一般,搅得里面一片乱麻,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知道她最受不得别人对她示弱撒娇吗?

似乎一定要等到她的回答他才甘心,芳乔再也忍受不了他那样直白而坚定的目光,只用他能到听到的声音,小声冲挽香道:“我……我内急……”

挽香一听,微微一愣,继而尴尬的看着李念。

果然!李念听她这么一句,立刻起身,将碗放到桌上,“我想起还点事要处理,等会儿再来看你。”

等到李念离开,挽香这才捂着嘴偷笑,“姑娘,你可真坏,居然用这招来赶人。”

挽香自然看得出他们两个的关系,只是,公子的一颗心已经摆在面上了,芳乔却一直躲闪不敢面对,也不知她究竟有心还是无心。

其实芳乔也不知道,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喜欢师父的,毕竟师父那种才是她所钟爱的类型,李念虽然长得俊美,是天下少女的梦中情人,可她却并喜欢这种文雅弱质的贵公子,怎么说呢,偶尔相处还好,可天天面对面,多多少少会觉得不自在,总感觉有些拘束,小的时候还不觉得,长大了这种感觉便也越发强烈了。

尤其是看到他举手投足总是那般优雅从容,一言一行皆透着深深的涵养与稳重,便让她越发的自惭形秽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且她现在也没功夫去理会这些小事,因为,一月之限又要到了,而巫仙给她的那三颗药丸还留在了姑苏城那间小院里。

这期间,她有意无意的探过李念的口风,听他说,当日她被南宫翊劫走后,江少瑜便随他父亲一起回了上虞,关于白家的事,江昊天显然是想要置身事外,明月山庄就没那幸运了,不知三位长老开出了怎样的条件,白家终于决定不再追究明月山庄的责任,而荣老七和老六他们自然是随三位长老回了明月山庄,因为他们相信,芳乔一定会回来的。

芳乔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吃了两口的香茹鸡丝粥,冲挽香道:“阿香,帮我把粥端过来吧。”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有快速将伤养好,其实也并不是没有那种能令伤口快速愈合的药,只是李念说,那种药多多少少对身体会有一定损伤,而且使用得多了,以后旦凡受上一点小伤,都很难愈合,也许年轻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老了,便会变本加厉体现出来,这就是追求速好的代价,所以历来江湖中人向来少有长寿之人,多多少少也有这个原因。

因为她之前服用了激发体能的药,令身体各项机能十分紊乱,所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静心修养,为了不让身体丧失本身的自行愈合能力,连创伤药都不能多用,所以芳乔这几天仍还是躺在床上不能行动自如。

挽香伺候她吃完粥,又喝过水后,便转身出去了。

这几天,她几乎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去一下,她的哥哥兴平因为担心,每天早晚都要过来问问她的情况,芳乔也是知道的,所以每天这个时候她便会说她困了,需要休息一会儿,让她自己也去休息一下,挽香哪里不知她的好意,只是全放在心里没说。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她的心不由也愈发的焦躁起来,忽然,窗口传来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芳乔侧头望去,就见小天从窗口一掠而过,这几天它几乎每天都要来晃上一圈,在屋内的屏风上呆一会儿,然后被芳乔赶出去,挽香起初还有些害怕,可见它并不攻击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今日倒是奇怪,只见它一圈一圈来来回回的飞着,却并不进屋,芳乔不由有些好奇,忽然,不远处的帘子微微一动,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什么已经立在了她的床尾,正一脸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南宫翊?”芳乔忍不住惊呼,却见他将一根手指压在唇上朝她轻轻嘘了一声,她仔细听了一阵,见屋外并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小声问道:“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李念说过,他的家,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来,虽只是简单一句话,可也能想像,这其中的防范一定不弱,只是……南宫翊又是怎么进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施恩图报 南宫翊眉眼一弯,璀璨的眸子眯得如同一弯月牙,闪着无限狡黠的光芒,笑道:“我自然是走正门进来的。”

芳乔忍不住冲他翻了个白眼,走正门还用得着如此鬼鬼祟祟?

“说吧?你来找我什么事?”她不想跟他多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南宫翊抬手摸了摸他那光滑无比的头顶,上前两步,淡笑道:“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况且你现在可是欠着我一条命呢,我怎么着也得关心关心你呀,万一你以为救你的人是李星忆,恩情错报,对他以身相许,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芳乔注意到他并没有再以小僧自称,而是说的‘我’,不禁好笑,他终于不装出家人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救人乃是因为你有一颗向佛之心,怎的这会儿又施恩图报啦?”

“佛祖尚还受人香火,我和尚不过是肉身凡胎,自也不能完全摒弃这红尘中的一切。”

芳乔不愿再跟他胡扯下去,心想挽香出去已经有一会儿,大概也快回来了,赶紧问道:“白家现在怎么样了?”

南宫翊见她转移话题,不由笑道:“白家的事,自有人替你善后,有这精力,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放到她床边。

芳乔抬头去看,就见正是自己惦记的那些东西,其中有巫仙给她的一瓶药丸,她正苦恼着一月的期限就要到了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南宫翊竟然给她送了过来,看来他对自己的事了如指掌。

“你若真想着让我报答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替我解了这蛊。”虽然很感激他千里奔波为自己送来了压制蛊虫的药,可一想到自己的体内的蛊是因他而起,她的心就怎么也畅快不起来。

南宫翊却是微微一转身,低声叹道:“其实这蛊倒也不是没有可解的法子,只是……”

他话音一顿时,眼神忽然爱昧的来回扫视着她。

“只是什么?你快说!”芳乔有些焦急的问道,忽略了他眼中那一丝异样的神色。

南宫翊眉头一挑,忽然俯下身来,凑到她耳边,语声低低的在耳边说了什么。

芳乔陡然一怒,出声骂道:“死不要脸的臭和尚,你休想!”

如果不是她此时身上有伤,一定会冲上去抽他一顿。

南宫翊似乎早料到她的反应,早已直起身子退开两步,“我就知道你不会愿意,唉……想我南宫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竟遭你惨然拒绝,真是失败啊失败,不行!我要出家,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留恋的……”

南宫翊双手捧心,露出一副痛心的表情来。

芳乔忍不住提醒道:“你已经出家了……”

南宫翊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道:“对哦!我已经出家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芳乔简直无语,谁能把这个和尚架出去好好帮他洗洗脑子?

然而不等她找人架,南宫翊忽然道:“小僧想起尚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去办,先行一步,施主不要太想念小僧哦。”

他说完还不忘回头冲她抛个媚眼,看得躺在床上的芳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帘子微微一动,南宫翊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了屋内,紧接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朝屋里走来,芳乔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将那个小包裹收进了被子里。

不得不佩服,南宫翊的身形足够快,挽香从外面进来,神色如常,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见芳乔醒着,挽香笑意盈盈的道:“姑娘可是睡不着?”

她伸手将她扶起,在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又问她,是不是口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动着,总有事忙。

芳乔却道:“阿香,你不必忙活,坐下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挽香这些天与她相处下来,也觉得芳乔为人甚是直爽大方,不由对她生了些好感,这会听她如此说,便也放下手中的针线篮子坐到她床边。

“姑娘想说什么?”

芳乔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此时屋外无人,才悄声道:“阿香,你看我躺了这么些天,相信你看着也挺难受的,一定也希望我尽快好起来吧?”

挽香点点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挽香当然希望姑娘能早日好起来,不仅挽香这么想,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芳乔眉头微微一蹙,又道:“其实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挽香便是,万万不必如此的。”

芳乔示意她附耳过来,挽香听后,立刻拒绝。

“这事挽香可做不了主,若是被公子知道了,挽香恐怕担当不起。”

芳乔连忙劝道:“你不说,我不说,李念怎么会知道?你放心,我其实也会医术,自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眼下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的。”

挽香眼里闪过一丝松动,“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啦!你要相信我。”

在芳乔的软磨硬泡之下,挽香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试试。”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芳乔心知这事多办已经成了。

见她不说话了,挽香将她重新扶躺回床上,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芳乔躺在床上,心中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等到挽香出去的时候,她偷偷打开手中的那个小瓷瓶,却发现那小瓷瓶里只有两颗药丸,她又倒了倒,除了吃掉的一颗,瓶内确实只剩下了一颗。

怎么少一了颗?

难道是南宫翊拿走了?可想想也觉得不可能,他既然知道这药对她很重要,一定不会私自拿走一颗。

想来想去越想越乱,便干脆不想了,少一颗就少一颗吧,自己抓紧着一点时间,然后再想办法解蛊吧。

听说苗疆一带是养蛊圣地,等她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决定过去看看,总之她是不会愿意用南宫翊所说的那个方法的。

书房内,李念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袍,袖口用一根束带束起,正自一长案前低头忙碌着。

不远处的架子上摞满了书,一排又一排,有的塞不下了,就散堆在地上,显得凌乱不堪,靠墙一面的架上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物,各种质地都有,似乎为了方便拿取使用,摆放得都相当随意。

南宫翊好奇的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摸摸那个,惊叹道:“你这里可真是一间杂货铺啊,什么都有。”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水晶漏斗,在手里上上下下的抛着玩,那漏斗打磨得极轻薄,若是不小心摔在地上,一定会粉身碎骨。

然而李念却看也不看一眼,只低声问道:“东西交给她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他生气了 南宫翊将那漏斗轻轻一抛,那漏斗竟完好无损的落回了原处。

他扬眉笑道:“你交待的事,小僧自然得办妥当了,不然怎么对得起你开出的条件?”

李念拿起一个圆底长颈水晶瓶,对着灯火照了照,里面腥红的液体仿佛透着血液一般的颜色,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放下手中的水晶瓶,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南宫翊,道:“我还得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小僧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南宫翊似是对他极其信任,正弯腰看着他那张长案上摆着的各式各样古古怪怪的器具。

他看着看着,忽然看到一把银色的匕首正横在自己眼前,光洁的刀身倒映着他那双璀璨的星眸。

他不由回过头来,一脸不解的看着着握着匕首的李念。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到水滴在器皿中的声音,一滴一滴,仿佛一篇动人的乐章。

良久,南宫翊开口道:“你为她做这么多,究竟值得吗?”他的唇边挂着淡淡的笑,说不清是戏谑还是认真。

李念眼睫微垂,又自案前忙碌起来,“值不值得,不是由我说了算吗?”

南宫翊眉眼一弯,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狡黠神态,“看来是小僧多管闲事了,你忙吧,不送。”

他话音一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处。

李念却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摇头轻笑,继而又认真观察起了手中那罐子里的一条奇怪虫子。

他从那水晶瓶内取出一滴红色液体滴落在虫子身上,仔细观察着虫子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什么,才缓缓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伸手解开了挂在脖子上的绑带,又自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衣服换上,这才走出这间屋子。

挽香办事的速度很快,第二天她便趁着李念离开后,悄悄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递给她。

芳乔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市面上很常见的一些金创药和滋补的药,可以让伤口快速愈合和恢复体能。

“阿香,真是太谢谢你了,不过还得请你帮我个忙。”

挽香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掀开被子,解开她的衣衫,替她小心上药。

等到傍晚的时候,芳乔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只觉浑身肌肉酸疼无力,不知是不是那药的作用,说不出的难受,可具体又不知哪里难受。

挽香看出她的不适,有些担心的问:“是不是那药……这可怎么办?我要不要去请少爷过来帮你看看?”

芳乔忙安慰她:“不必担心,我没事的,应该休息一会就好。”

她自然知道不可能是那药的问题,可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挽香点点头,“我先去打盆热水过来,等会儿若还是不舒服,我就去请少爷。”

芳乔无奈的看着她走出了房间,知道多说无用。

等到晚上的时候,芳乔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就连晚饭都只吃了几口便吃不下了,李念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推说在床上躺得久了,便将他打发出去。

挽香焦急的在床头走来走去,嘴中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不好,胡乱给你用药,外面那些药哪能信得过,不行!我得去通知公子。”

她说完便提裙跑了出去,芳乔想叫她都来不及。

她这会儿除了浑身酸疼以外,就连小腹也开始疼起来了,里面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疼得她额上满是冷汗。

肚子怎么会这么疼?

等到李念急步走进屋内,就见芳乔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怎么回事?”

他这话是问的挽香,挽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都是奴婢不好,给姑娘用了药,下午就开始有些不舒服了……”

“下午就开始了?怎么不早说!用了什么药?哪里来的?”他动作利落的撩袍坐在了床边,从被中抓过芳乔的手腕,替她细细把脉。

挽香脸上已经有了泪痕,声音哽咽的将事情都一一交待了,但将事情的全部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芳乔虚弱的开口道:“不怪她,都是我威胁她的,你要怪就怪我吧。”

李念定定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目光复杂,最后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中,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什么也没说。

芳乔心中一怔,莫非自己的问题很严重?

就连地上的挽香也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看着李念,“姑娘她没……没事吧?”

李念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这件事我先不追究,你现在跟我出来一下。”

挽香看了看床上的芳乔,这才转身跟着李念出去了。

芳乔心中七上八下,看他神色如此严肃,还不能当着自己的面说,难道自己得了绝症不成?一想到此,她只觉小腹处一阵疼痛排山倒海般的袭来,竟比方才更厉害了。

时值深秋,夜凉如水,一轮明月将院外的花草树影在窗纸上投出清雅的剪影。

屋内生了碳盆,暖意融融,安静得只剩下了笔走纸间的轻微沙沙声。

芳乔看着端坐于书案之前的李念,眉眼温润,面容清和,温暖的灯火映衬着他白皙的肌肤,透着暖玉一般的光泽,说不出的恬静优雅。

然而她知道,李念在生她的气,因为她偷偷瞒着他用药,可那药确实问题不大,他却已经足足一个时辰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了。

天色已经很晚,他显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难道他打算守在这里过夜不成?

芳乔有些尴尬,这好像不太方便吧?可她又不好开口赶他走。

都怪自己太没常识了,来葵水了都不知道,挽香更是傻得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才来葵水,一时间慌了神全不打自招了,那些药自然也被李念悉数没收。

芳乔思绪飘飞间只觉身侧忽然一暗,李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走到她的床边。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又自被中握了握她的手心,见她体温正常,这才轻声问道:“可还不舒服?”

芳乔避开他关心的目光,讷讷道:“没……没有……”

其实在挽香用热毛巾帮她擦去一身冷汗,又给她喝了姜糖水后,就已经缓解了不少,虽然浑身还是那么酸疼,但小腹已经不再绞痛了。

李念径自走向窗边,伸手往香炉内添了什么,一股淡淡的清香顿时弥散开来,让芳乔一直紧绷的肌肉得到了放松。

“这是什么?”她问。

李念看了一眼床上侧头正望着他的人,柔声道:“是安神香,有促进睡眠的功效,适量用一点,对身体无碍。”

“哦!”芳乔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你今晚要留在这里吗?”

李念心知她想的什么,不由抿唇一笑,“如果你听话,我也就无需时时看守着你了。”

芳乔撇了撇嘴,就是不相信她了呗,无所谓,他爱守在这就守在这吧,反正挽香已经替他铺好了软榻,各睡各的,互不干扰。

她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临睡前一刻还想着,怎么自从受伤之后,她的身体就好像大不如前了,常常很容易犯困。

李念坐到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叹息一声,“怎么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他的手轻轻抚在她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摩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深情缱绻,舍不得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外面的世界 冬天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落下时,芳乔正坐在廊下怔怔出神,乌黑的头发锦锻一般铺洒在身后,头上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简单别了一把十分精致的银质发梳,发梳末端坠着一排银质小水滴,那水滴中空,里面也不知放了何物,轻轻一动,便能发现清脆动人的响声,说不出的可爱。

她穿着一身墨色丝质锦袍,宽大的袖口甚至都垂在了地上,腿上放着一个暖手炉,厚实的黑色披风罩在她的身上,领口一圈白色狐狸毛将她的脸衬得明玉一般温婉动人。

挽香搓着手跑过来时,就见她正靠坐在廊下,望着纷纷扬扬的细碎雪花怔怔出神,模样说不出的温婉动人,令同样身为女子的她不由也看得痴了。

一阵寒风刮过,她走上前,轻声道:“姑娘,天冷,赶紧进屋吧!”

芳乔这才回过神来,冲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我哪有那么娇贵,这么一点雪可冻不着我,来,坐下。”

她一把拉过挽香坐到对面,将手中的暖炉塞到她手中,挽香刚要拒绝,却被她一把牢牢按住。

挽香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不再拒绝。

“你知道吗?以前我住在山上,那雪都下到膝盖深呢!”她说着将腿收到廊椅上,抱膝而坐,方才那一点忧郁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欢乐。

挽香忍不住问道:“那……那么深的雪,一定很冷吧?”

芳乔摇了摇头,“不冷,一点都不冷,感觉还没有这里冷呢,刚落下来的雪,抓在手心,似乎还带着一点温度,第二天堆雪人刚刚好。”

挽香听到堆雪人,脸上也溢出一丝笑意,“江南虽也下雪,可很少能积起来,总是一落地就化了,不过也偶有下得大的时候,堆雪人倒不成问题。”

“唉……”

没来由的一声轻叹,令挽香微微一怔,“姑娘可是有心事?”

自她伤好以后,她便总能听到芳乔的叹息,也只有在她说起过去时,脸上总是洋溢着欢乐的笑。

芳乔看着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明丽姑娘,轻轻笑道:“我的心事说与你听,你也不会懂啊。”

挽香反问:“姑娘不说,又怎知我不懂?”

芳乔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远方,视线落在一片虚空之上,“阿香,你去过外面的世界吗?”

闻言,挽香不由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可只看见一片细碎纷扬的雪,她回道:“外面的世界?我听哥哥说,外面的世界很乱,也很危险,像我这种女孩子,能安然坐在一方庭院里,便是最大的幸福。”

挽香没怎么出过门,去到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城外的青山寺,对于外面的世界,她并没有多少憧憬,芳乔忍不住又微微叹息了一声。

“其实你哥哥说得不全对,外面的世界很乱,很危险,却也有很多吸人的地方。”

挽香虽没出过什么门,也没有多少见识,可仍看得出来,她很向往外面的世界,至少,她的人生不会甘于守在这一方庭院里,但一想到公子对她的一番深情,仿佛受到感染一般,挽香也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芳乔听到她这一声叹息,回过头来,笑看着她,道:“好了,别唉声叹气了,走,天这么冷,我们去找点乐子。”

“乐……乐子?”挽香虽然明白此‘乐’非彼‘乐’,但听她这么说,仍是忍不住微微脸红。

雪下得愈发大了,只听得一阵沙沙作响,寒风刮在脸上是刺人的冷,李念忙完手中的事正准备回院子看看芳乔,就闻得空气里飘来一股异香。

这样熟悉的味道,他已经多年不曾闻到过了,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欢愉的笑,似乎所有令人烦恼的事情,在那个几乎能想像到的清丽容颜面前都要自行躲避退开。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熟悉的院落走去。

门并未关,他走进去时,就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旁边拉来一张长长的书案,上面文房四宝早已被鱼肉酒菜取代,摆得满满一桌,榻上的矮几上搁了一口大铜锅,里面热气蒸腾,那股令人为之一振的香味便是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

芳乔一眼看见走进来的李念,忙冲他招手,“你来得正好,锅刚刚烧开,快过来!”

挽香回头,忙跳下榻,简单收拾一下自己坐过的位置,便要站到一边。

芳乔却一把将她拽了过去,“来,你坐我旁边,吃火锅就得人多才有味道!”

挽香心中十分忐忑,将屋里弄成这样不说,还与主子同坐一席,这……

她偷偷看了一眼李念的脸色,见他脸上并无异色,这才小心的坐到芳乔身边。

芳乔正将一盘切好的土豆倒进锅里,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李念,又道:“把穆森也叫过来吧,我看他站在外面看了好一阵了,我让他进来,他就是不进来,估计还得你开口才行。”

李念微微一笑,朝窗外一处望去,也不待出声,穆森便悄悄迈了出来。

屋内,四人相对而坐,倒像是相交多年的友人一般,芳乔为他们各倒上一杯酒,“来,能坐在一块儿吃饭的那都是缘份,干了这杯!”

挽香不会喝酒,本要拒绝,可看到芳乔兴致如此高,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于是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虽是最温和的果酒,一口下喉,仍是让她的脸微微泛红。

四人当中,芳乔是吃火锅的老手,李念次之,穆森虽然不会,可看着一旁的李念也学得有模有样,唯有挽香因为没吃过,又加上几分女孩子的拘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芳乔可不在乎什么形象问题,披风早被她扔到一边,为了方便,她将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纤细的皓腕来,令坐在斜对面的穆森忍不住低了头。

她将一片已经熟透的牛肉和一块土豆夹到小碟中,递给挽香,“来,快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挽香不安的接过,看了一眼三人,这才低头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穆森偿到了这其中的滋味,下起箸来便也没有初时的拘谨,刚夹到一片在锅中翻滚的牛肉,却被另一双筷子立刻给抢了去。

芳乔抢过那片肉得意的放进了自己的料碟中,扬扬眉,“想吃自己烫!”

穆森望了一眼正夹了一块生肉在锅中等着烫熟的李念,这才明白,原来锅中前面几片都是芳乔自己提前放进去的,他伸手端起一碟片好的牛肉,正准备悉数倒进锅里,却被芳乔一把拦住。

“肉要一片一片烫,吃着才有味道,不然烫得太老就不好吃了。”

芳乔说完,又拿过一碟青菜,夹了几片扔进锅里,笑看着他。

穆森这才明白李念为何每吃完一样,才去烫另外一样,原来不只是因为斯文儒雅。

刚开始,穆森和挽香因为李念的存在而吃得很是拘谨,可几杯酒下肚,渐渐也就放得开了,芳乔没再给挽香夹菜,她也会自己选着喜欢的放进锅里,甚至自己的菜被穆森夹走了,她还会说上一两句。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也很长,甚至锅里都加了好几次汤,可四人兴致都很高,芳乔还提议玩起了猜拳,花样之多,让穆森这个自认见多识广的男人都大为惊叹。

可见自家公子神色如常,并有模有样的行着酒令,便也收起了脸上的那份震惊。

外面正沙沙下着细雪,而屋里却热气蒸腾暖意融融,仅仅只是一道窗的距离,却仿佛分隔着两个世界。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相视一笑 下雪的天,总是黑得很快,起初的沙沙细雪已经换成了轻如鸿毛的洁白雪片,呼啸的北风将它们卷得漫天飞舞迟迟不肯落下。

芳乔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念,问道:“挽香回去了?”

李念点点头,“她喝得太多,已经醉了,我让穆森送她回去的。”

已经下了两个时辰的雪花,虽然很小,却也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像披了一层银霜,芳乔走到一颗长青树旁,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叶子上的积雪,那雪花立刻被她的指尖化出一个小洞来。

她没有说话,李念便也没有开口,萧瑟的风雪中,狂舞的轻柔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衣袍上,说不出的清丽婉约,天空依然昏暗,然而眼前这个人却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漫天风雪中,因为她的存在而清晰明亮,洁白的雪,衬着漆黑的衣袍,宛如天地间最动人的那一抹水墨,隐隐透着一股清雅的幽香,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芳乔……”看着她收回拨弄雪花的手指,他微微上前两步,目光灼热的看着她。

“嗯?”芳乔回过头来,面容带笑的看着他。

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他也知道她想离开,可是……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她总是那般莽撞,他多想一辈子护着她,让她不受任何伤害,可他也知道,她的世界很宽广,宽广到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满足不了她。

所以离开的这五年,他不断努力,让那些曾经从她脑海中蹦出来的想法都一一变成现实,很快……很快他就可以做到了,虽不能完全做到像她所说的那般神奇完美,可他会不断改进,争取将一切做到最好。

“能不能……能不能再等一段时日?很快便好。”他定定的看着她,近乎乞求。

他知道她武功高强,离开于她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她之所以留到现在,不仅仅只是为了养伤,也是因为她觉得她欠了他,因为这份亏欠,让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提开口提离开的事,只是她不提,他却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芳乔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展颜一笑,“我知道,我等你便是。”

这些日子,小天将三大长老的消息带给了她,而她也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尽数告诉了三大长老,听说,白家因为迫于一股隐藏的势力而对她的事不再追究,她猜想,这大概是李念为她做的吧?

在她养伤的这段日子,江湖上掀起了新一波的风浪,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的事,便再也不被人提起。

江湖就是如此,总有新的事情发生,从而掩盖了过去发生的那些,新旧总是不断更替,这便是江湖。

看着她温清的眉目,李念不由也笑了。

在外人看来,她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性情,孰不知,其实在她的内心深处,总是处处为他人着想,既温柔,又善解人意,只是这些都被她掩藏得很好。

在山上那些日子,他开始一度很讨厌她,却在后来的一点一滴中,渐渐明白她的好,便深陷其中再也无法自拔了。

他很希望,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懂得她的好,却又更希望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懂得她的好,理智和内心总是自相矛盾。

就好像现在,他既希望她留在这里,留在自己身边,却又害怕她是因为自己而留在这里。

因为他知道,在她心里,自己还远没有一把刀来得重要,他害怕自己于她这仅有一点情谊被他就这么生生耗空了。

可是现在,他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便都明白了,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这些日子积累的疲累与烦恼也在这一刻,因为这个笑容而统统一扫而空。

寒风依然凛冽,雪花依旧纷纷扬扬,两个人站在风雪中相视而笑,仿佛湮灭了一切外物的侵扰。

如果这个世界有所谓的永恒,李念相信,那便是这一刻了,没有什么是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却能明白对方心意更重要的了,如果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遇到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他愿意用一生来守护她,呵护她,照顾她,并追随她。

十一月,已是深冬,雪花落下的速度总是赶不上天气变化的速度,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落下之后不久便全结作一片晶莹的冰,地面光滑一片,一不小心就能滑倒人,连草叶上全都结着厚厚一层冰。

挽香掀开厚重的门帘,将手放在嘴边呵着气,“姑娘快来!你看!外面都结冰了!”

江南虽然常也下雪,可都容易化去,像这般下雪之后一连冻结好多天,挽香还是头一回见到,难免有些兴奋。

芳乔看着她欢欣雀跃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就好像第一次看到及膝深的雪时的自己一般。

“嗯,是结冰了,可惜雨下得还不够,不然树上挂满了冰凌,可是很好看呢。”

“冰凌?姑娘是说雾凇吗?”挽香抬手捂住耳朵,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来,望着她,“我听说,北方的冬天,雨一落下来便都结成了冰,寒风一吹,便刮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十分漂亮。”

芳乔看着她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说话间总是露出那两个可爱的小梨涡,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对,是雾凇,可惜南方只有在地势很高的山顶才偶尔能见到那样的奇观,像这里,就只有冰凌了。”

挽香眼中露出欢喜的神色,“姑娘若是想看,可以让公子带你去,听说离这最近的一处山顶便有雾凇奇景,这几天很多文人雅士都争相往山顶上去呢!”

芳乔却是摇了摇头,笑看着她,“结了冰的山道可是很危险的呢,咱们还是在这院子里看看便好。”

挽香甫一说完便觉出不妥,幸而她并没有听从自己这一时头脑发热的提议,否则她真不知要如何是好了,可是一抬头,却见她往前面一条结了冰的青石道上走去,她更是惊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姑娘,小心路滑……啊!”

她话未说完,便脱口一声惊叫,芳乔好好的走在前面,回头见到挽香竟一脚滑了出去,她想伸手去拉她,一道身影忽然从身侧闪过,却是比她更快一步拉住了挽香。

挽香止不住往前栽倒的势头,猛的被人从身后拉住,促不急防的往后一仰,竟倒在了那人怀里。

芳乔刚欲出声,却见两人姿势虽然爱昧,却像两樽被冻住的雪人一般,一动不动。

她的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笑意,悄悄闪身避到一边,往另一条小道上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局势大变 青砖小道,由于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走起来十分滑。

可这根本难不倒芳乔,她特意顺着那滑溜溜的路面一下一下让自己滑出很远,每当快要滑出路面时,她又猛的一个转身,调转一个方向再次向前滑去,不知不觉便滑到了路的尽头。

她不由抬头一看,见是李念常呆的书阁,这些天他几乎很少来看她,这让她有些无聊,虽不知他究竟在忙些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便也从不去打扰他。

只是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门口,她不由好奇心起,想看看他这会儿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她悄声走到窗口,本只是想从窗口悄悄看上一眼便离开,可就是那一眼,她便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她忍不住从窗口翻身进去,不敢置信的看着书架上搁置的一切,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东西,不止是书,还有很多器物,完成的,未完成的,仿佛一间多宝阁般,应有尽有。

她甚至还看到了很多令她意想不到的东西,虽然都还只是初俱模型,可不难想像,这些一但做成实物,将会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效果。

她一直知道,他是一个十分有才华且极其聪明的人,可却没想到他能聪明到何种程度,以前她只不过开玩笑的说说那些现代化先进的机关以及各种省心省力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做了。

她拿起一个精巧绝轮的机括模型反复的看着,旁边叠放着一堆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甚至写着需要多少的动力才能让飞船载人飞上天空,这令她很是震惊,这些惊人的发明,光拿一样出去都不知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多大的轰动。

她正自一排一排架子上细细看着,忽然听到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她不由一惊,寻声望去,只见一张长案前正趴着个人,因为案上堆了满满一桌的书籍以及各种器物而挡住了他的身形。

她轻轻走过去,就见李念伏在案上睡着了,他的双眼微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留下一层阴影。

他睡得很沉,并未被那一突兀的声音吵醒,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正被什么烦恼给困扰着。

芳乔捡起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小瓶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将东西放回桌上,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替他盖上。

虽然屋里生着炭盆,可这样睡着,还是很容易着凉。

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器具,微微有些不解,从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东西上来判断,他似乎并不是在做什么机关,而是像在做某种试验,至于他究竟在做什么却不得而知了。

桌面上摊着几张古卷,上面写的尽是些她看不懂的文字,只微微扫了一眼,视线便被装在一个半透明罐子里的虫子给吸引了。

那虫子很是奇特,身形长长的,像只破了蛹的飞蛾,浑身泛着七彩的光,却又没有翅膀,静静伏在碎棉絮中,仿佛一只已进入冬眠状态的昆虫。

她忍不住想拿近看看,却不料她刚一伸手,那虫子便立刻醒了过来,快速的爬到了盖沿处,似乎想破罐而出。

芳乔微微一惊,急忙缩回了手,那虫子在罐内转了几圈,见找不到出口,便也只得作罢,最后又重新蜷作一堆不动了。

芳乔觉得很是神奇,只不知李念捉这么一只虫子养着是想做什么,不过他既养着,那必定是有用处的。

又再次看了一眼屋内,确认了旁边的碳火并不会有什么隐患,这才转身轻轻出了书阁。

回到小院时,挽香正在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芳乔忙笑道:“天这么冷,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屋?”

挽香抬眼见到来人,忙走上前,“姑娘去哪儿了?到处找你不着,可急坏我了。”

芳乔曲指轻轻扣在她额上,“我看你和穆森两人正你侬我侬,不好意思打扰,于是出了院子随便转转。”

挽香俏脸一红,跺脚道:“姑娘可别瞎说!我……我和他没什么的……”

“哦?”芳乔低下头,紧紧盯着她脸上那两团可疑的红云,“没什么,那你这么害羞做什么?害我还以为你对穆森有意思,回头正想跟李念说说你俩的事呢!”

“哎呀!姑娘你……你……”挽香这下真急了,一甩手,转身撩帘进了屋,不再理她。

芳乔闻言轻笑出声,他们两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动了情,从挽香将要滑倒,而穆森出手竟是比她这个近前之人还要快上一步便能看出来,所以她当即悄悄离去,就是想留给他们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挽香生得清纯俏丽,而穆森也是一表人才,两人倒也挺般配,她如是想着。

真好,简单的感情,两情相悦,她不由有些羡慕,可一想到自己,她便觉有些乱。

她不傻,自能看出李念对她的情意,只是她与他素来相处时间甚少,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对自己产生这种情感的?

只是,她眼下这般境况,不敢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太大期望,自也不能回应他的一份痴情,身上的蛊虫未解,刀也还未夺回,她没有心思想这些儿女情长。

再有一个月便到了巫仙所说的三月之期,不知他能否平安归来,如若不能,她也得尽早打算。

从三大长老那得来的最新消息,白家似乎野心不小,一连挤压江家在沿海的各地生意,并抢占了不少的水陆交通要道,逼得江家不得不与白家撕破脸皮,不知这样雷厉风行的举动究竟是白钧月的主意还是陆无霜的计谋,总之,江湖的天要变了。

明月山庄的情况也不太乐观,似乎除了白家之外,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在暗中以惊人的速度蚕食着明月山庄的产业,三大长老为此头疼不已,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来制止。

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便是柳家,柳文盛甚至还在一个月前举行了一次武林商讨会,且并未邀请白家、江家、和明月山庄,大意便是想要推举出一名势力与声望俱强的人来领导整个武林,试图打破这四足鼎立的尴尬局面,从而做到真正的一统武林,其中野心昭然若揭。

大家心照不宣的表面应承,暗地里却是各怀鬼胎暗使手段,迅速培养及扩充自己的实力,等着四大世家先争个你死我活,然后再来个渔翁得利。

芳乔虽只是得知这样的消息便已深深震惊,宅子里一派安宁,外面的世界指不定已是怎样一副暗涛汹涌的局面了,虽然这些都与她无关,但是刀兵城墨家一夜之间被人屠尽,这件事她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白家虽做得十分隐蔽,确总不防有漏网之鱼,若非李念从中插了一手,她恐怕不会知道,这事居然会是白家所为。

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若是得知这样的消息会陷入怎样的痛苦与仇恨中。

师父的人生已经足够痛苦,她不想再让他又陷入这样的灭门仇恨里,所以她让李念帮忙给安顺传信,势必要将这个消息隐瞒住。

师父早已不理江湖中事,这仇恨,便让她来背负吧,白家,她势必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熟悉的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芳乔每日除了打坐便是练习刀法。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念已悄悄将她的刀带回给她,当她发现时,她的当已经挂在了她的房间。

这些日子李念似乎更忙了,常常一整天也见不到人,芳乔也并不去扰她,只潜心修习刀法。

师父的流云七式已被白钧月习去,甚至施展出来的效果比师父还要霸道几分,她唯一的胜算便是由她自己所创的那两式,只是自己的功力还差了点火候,对付白钧月恐怕也是徒劳。

她忽然想到了陆无霜曾经给她服用的增加功力的药丸,如果她能有那种药……

她猛的伸手拍在了自己额上,想什么呢,那种药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敌我不分,别到时人没收拾得了反倒把自己给收拾了,况且……她也不可能拿到那种药。

屋里正绣着花的挽香听得这一声脆响惊得绷断了手中的线,“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芳乔身边,伸手要去探她额头,却被芳乔一把抓住了。

“我没事,倒是你,天色都暗了还绣花,当心熬坏眼睛。”

挽香就势坐在榻前笑道:“我倒没什么,只是担心点了灯扰乱姑娘心神,便打算晚些再点。”

芳乔一眼看见桌上散乱的布料,问道:“在做衣服?做给谁?”

挽香脸色一红,起身就要去收拾,却被芳乔一把抢了过去,展开贴到身上比划,“嗯,腰粗了点,袖子也长了点,这颜色好像也不太适合我……”

“哎呀!姑娘明明知道……就……就别打趣我了。”挽香羞得满脸通红。

芳乔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正经的,你们两个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成亲?

挽香一听脸更红了,也不理那件尚未完成的衣服,转过身去,揪着手帕低声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说成亲……太早了吧?”

“早?不早啦!这不衣服都做上了,还不打算成亲?不行!我得去把穆森找来问问,看他究竟怎么说。”

芳乔放下衣服抬脚就往外走,挽香想追上去,可又顾及到什么,走了两步便停住了,一时间左右为难。

芳乔自然是说着玩的,不过是想逗逗她。

出了门,一眼见到守在远处的穆森,见到她来,转身便走,芳乔忙叫住他,“挽香找你有急事,你快过去看看。”

穆森犹豫了一下,见她面上神色认真,不像是有意作弄,抬脚便朝门口方向走去。

芳乔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转身朝李念的住处行去。

这几日天气转好,先前的冰雪悉数消融,唯余清冷的寒风刮得脸上生疼,提醒着人们冬天的威严仍在。

李念的住处十分清雅,院里种着十几株梅花,如今已尽数开放,空气里满是凛冽的梅香,给这萧瑟的冬天添了一丝灵韵的生气。

似乎料准一般,李念早已在一棵盛开的梅树下等着她了,寒风中,他修长的身形有着梅一般的凛冽,兰一般的清幽,竹一般的秀挺,菊一般的淡雅,俊美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似乎世界所有的美好都及不上他脸上那一个淡淡的笑,他的一举一动,总是透无尽的温柔与优雅,如画卷中人一般美好而梦幻。

几片花瓣缓缓飘落,更增添了这梦幻般的场景,芳乔不由看得痴了。

李念的眸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好看的眉眼瞬间微微蹙起,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替她系上。

修长的指尖绕着丝带打了一个好看的结,芳乔这才微微一怔,“我不冷,倒是你……”

他牵起她的手,温声止住了她的话,“我们走吧。”

手心传来的温度令她心中一悸,仿佛有什么顺着她的掌心蹿入了她的大脑,让她无法正常思考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紧紧牵着她的那只温暖手掌吸引住,受牵引一般跟着他缓步往前走去。

两天前他便告诉她,有一份礼物想要送给她,似乎从重逢开始,他总在送她东西,所以她当时并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天色一暗,她便如约而至。

可在看到他这一番精心的装扮,相比自己的随意,心中觉得有些不安,他要送自己什么?

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最后来到一处湖边,冬天的湖面显得萧疏而冷清,寒风带起一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湖边虽错落有致的种着各色常青植物,可也与普通的湖景并无不同,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芳乔心中暗自猜测,就见李念牵着她往湖边一处亭子走去,亭子立于湖心,几段迂回的长廊将它与湖岸相连。

顺着长廊走至湖心,一股暖风携着淡雅的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恍觉自己正走向春天。

亭子三面都围了薄而不透的帘子,另一面却是敞着的,正对着一片广阔的湖景,亭子底下设了地龙,一股暖气四散溢开,萧瑟的寒风也似刮不进这座亭子,温暖,却又不会觉得气闷。

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狐裘,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那狐裘白得恍如新雪一般毫无杂色,一看便知上品,芳乔脚步一顿,有些不忍踩上去。

李念回头笑看着她,手下微微用力,一把拉过她。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生怕将这一片洁白的狐裘给踩脏了。

李念温声道:“不必担心,这些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来。”

他牵着她在一张矮几前坐下,几案上是早已备好的饭菜,似乎是刚刚端上来一般,还冒着腾腾热气,菜色简单,都是些很寻常的家常菜。

芳乔看着面前的菜,有些不解,他叫她来,只是为了吃这一顿简单的饭菜?

李念知她心存疑惑,也并不解释,只是夹了一块清炖萝卜放入她的碗中,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偿偿看。”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芳乔拿起了筷子,轻轻偿了一口,味道并无不同,就是萝卜的味道,她不由看着他。

她呆愣的反应令李念忍俊不禁,最后才笑着提醒道:“是不是,和你做的是一个味道?”

芳乔这才恍然,原来她没偿出什么特别皆是因为,这个味道竟是自己以往做菜时的味道,自己偿着自己熟悉的味道自然觉得没什么特别,可是……这菜并不是自己做的,怎么会与自己做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她不由低头认真看了一眼面前的几道菜,烟笋炒腊肉,红烧鲤鱼,酸辣土豆丝,小炒白菜,香菇滑鸡,以及清炖萝卜,四菜一汤,都是冬日里再寻常不过的菜式,连装盘也无甚讲究,唯一的不寻常便是这份味道。

她犹疑的开口问道:“这些……莫非都是你做的?”

李念眉眼含笑的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放入她碗中,温声道:“快吃吧,天冷,菜容易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惊艳的礼物 芳乔从未想过,李念居然还会做菜,而且做出来的味道居然跟她做的一模一样,都说每个人做菜都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李念并没有解答她心中的疑惑,饭一吃完,便立刻有人上来收拾了碗筷,又上了几碟点心并切好的水果。

芳乔用竹签戳了一串蜜梨一块一块的吃着,就见李念开始煮起了茶。

他一直都有自己动手煮茶的习惯,繁复的工序每一道都有条不紊,对于芳乔这种粗人来说,什么茶喝进嘴里都是一个味儿,重点是能不能解渴,能解渴的对她来说便是好茶。

可李念却能将各地名茶说得头头是道,甚至产地、做工、味道、泡法,都能道得一清二楚,令芳乔惊叹不已,有时她会想,他的脑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难道不会崩溃吗?反正对于芳乔来说,不关心的东西她一样也记不住,也不愿意去记,关心的东西……也不一定能记得住,万事一副随心所欲的态度。

她伏坐在几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扎满了梨块的竹签,就这样看着他,他的动作总是这般优雅,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扰乱他的从容,只不知他做饭时是不是也这般赏心悦目。

李念虽然并未正眼看她,可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如那时山中他在树下写字看书,而她却在太阳底下练功,有时一抬头不见了她的身影,他甚至会有些不安,心中猜测着她去了哪里?在做什么?眼前的书便再也看不进去,手中笔也再落不下去了。

似乎是觉得亭子里过于温暖,披风早已被她甩到一边,黑色的衣袍铺散了一地,长长的发尾垂在背后一侧,眉眼精致灵动,满地洁白的狐裘衬得她如一笔晕开的水墨,显得慵懒而惬意。

李念烫好了茶杯,斟了一杯茶递给她,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凑到唇边吹了吹,才再次递给她。

芳乔接过直接一口喝掉,嘴里满是清甜的梨汁,根本偿不出茶的味道。

“你究竟想要送我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不认为他精心的安排不过是为了和她一起吃顿饭,毕竟她在养伤的这段时间,他们常常一起吃饭。

李念眉眼含笑,兀自收回茶杯,也不看她,“再等等,等会儿便好。”

他特意卖着关子,芳乔也并不着恼,只觉得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显得过于安静,暗暗后悔没有将挽香一起带来,可一想到穆森,她又忍不住笑了,这丫头估计正和心上人柔情蜜意吧?

“我打算过两日便离开。”她忽然开口。

李念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低声道:“嗯,我知道。”

“你……”她话语一滞,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想要离开他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早就开了。

人情总是这世间最复杂的东西,她知道他什么都不缺,也不会开口跟她提任何要求,而这正是让她为难的地方,她之所以不喜欢欠人人情,便是不喜欢让自己陷入到这种为难的局面。

“走之前,去见见安顺吧?”他忽然开口。

芳乔微微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安顺大哥回来了?”

这些天她一直没有见到安顺,之前不见是因为自己满身是伤,而后来却因为安顺有事外出未归,她本已不再抱有希望,没想到此时竟听他说安顺已经回来了,她的心情不由也为之一振。

“那我明天亲自下厨做一顿好的,这么多年未见,可一定要跟他好好喝一杯才是。”她的话匣子瞬时打开,忽然觉得有说不完的话,蓦地想到什么,她忙问,“对了,安顺娶妻了吗?”

李念听到她陡然问起这个,不由轻笑出声,随即眼中又闪过一抹异色,只温声道:“这个问题,你不妨亲自去问他。”

她总是一如既往的热心又善良,关心着很多人很多事,总是时不时跳出一个想法,令人促不及防,就连荣老七和老六的未来她都表现得十分关心,虽然做这些她总是默默无言让人无从察觉,可他与她相处了那几年,已深知她的心性。

她看似散漫不经意的态度却令他有些不安,她将所有人的以后都关心到了并也做了一定的安排,可唯独没有为自己打算,她此次离开势必抱了很大决心。

他只是默默的看着,什么也不说,却早已在暗中替她安排好了一切,他一直都在默默为她付出,哪怕她一辈子不会知道,他也觉得无所谓,他只要她安然自由的活在这个世界,以最轻松的姿态,他不需要她的感激,她的报答,更不想让她为难,如此便已很好。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慢慢黑透,一轮明月悬于天际,平静的湖面映出一个萧疏的倒影,似乎因为天冷,连月光也都暗淡了许多。

李念缓缓起身,将手伸到她的面前,“已经差不多了,来,我们过去看看。”

芳乔看着面前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微微出神,他的手指骨结分明,相比一般男子要纤细得多,却也很好看,指腹间有着薄薄的茧,显示着这并非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就是这样一只手,方才一路牵着她来到此处。

她的手心没来由的一阵发烫,却仍是毫不迟疑的将手放入了他的手心。

他牵着她来到亭子未挂幕帘的那一面,站在木制雕花栏前,放眼望去是一片广阔的湖面,以及天上那一轮孤冷萧疏的月,他要送她什么?她不由在心中暗自猜测。

“看。”李念抬手指着虚空。

就在她顺目望去的一刹那,漆黑的夜幕中盛开了一朵巨大的花,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五光十色,说不出的绚烂,霎时间点亮了整个清冷的湖面,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居然……是烟花!

在这个时代里,火器并不发达,烟花还停留在置于高处往下放的阶段,并不能蹿上高空,而此时,面前的烟花已是升至了十几丈高的距离,这和她很久以前看到过的烟花一样,甚至形状更漂亮,那些烟花自空中炸裂开后,微弱的火星还会自夜空划落下一道长长的光痕,直至快接近地面时才消失。

她不由看得痴了,嘴中喃喃道:“好漂亮的烟花。”

李念转头看她,她的脸在烟火的映照下,时而是浅浅的红、淡淡的黄、薄薄的绿、幽幽的蓝、潋滟的紫,像在不断变幻的七彩霞光一般澄澈动人。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天空,而那些烟花就仿佛盛开在她眼帘内的流光,闪着耀眼的光,他也不由看得痴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动人的告白 他记得她曾经说过,她知道有一种烟花,可以飞上很高的夜空,拥有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盛开在天穹之下,美得震撼而又惊心动魄。

那时他想,怎么会有那样的烟花?据他所知,最好的烟花也不过能飞两丈,三丈已是极限,能一飞冲天,让相隔很远的人都能看见,那样的烟花,真的存在吗?

可是现在,他亲手打破了他曾经的质疑,实现了一个她无法在这个世界得到满足的小小心愿。

此时此刻,看着她柔美的侧脸,他忽然觉得,世间万千,也不及她脸上一个浅淡的笑,所有的疲累付出都是值得的。

天空的烟花越来越多,耳中轰鸣声不断,广阔的湖面倒映着天上那一片烟火,有一种梦幻般的美,芳乔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选在此处观赏烟花了。

自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她的内心其实一直都有一种孤独感,这是其他人所不能体会的,无论这个世界再好,她始终会想念曾经那个世界的一切,可她深知自己回不去了。

她不是那种会伤春悲秋的人,她依然乐观的度过着每一天,珍惜着每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认真对待着每一件事,可能偶尔会在某个脆弱的时刻表现出一点点厌世,但她都会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空中烟花在不断盛放,她的思绪也在此刻不断翻飞,忽然,她只觉脸颊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在了她的脸上,她不由侧头去看,却促不急防的撞在了一张俊颜之上,她的唇就那样轻轻扫过他的唇畔。

似乎没料到她会回过头来,他竟然呆滞不动了,直到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的脸上,他这才反应过来,微微退开一掌的距离,眼神灼灼的看着她。

芳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呆住了,又想到自己方才回头竟然……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她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芳乔……”他凑到她耳边,低低唤着她的名字,“这些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其实我……我……我喜欢你。”

芳乔猛的惊醒过来,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手已经穿过了她的腰侧,将她搂在了怀中,而她微垂着头近乎微伏于他的胸前,姿势说不出的亲昵爱昧。

她想伸手推开他,却发现在他说出那近乎呢喃的表白时,浑身仿佛没了一丝力气,她抬头,撞进他无限温柔的目光中,瞬间心乱如麻,无法思考。

“还记得在文姨宅院的湖中时,你问我的话吗?”他又低低的开口,温热的呼吸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在她的鼻间。

“什……什么话……”她心中十分紧张,无意识的就接口道。

他唇角微微一扬,柔声道:“你问我,是否有喜欢的人,那时我便很想告诉你,我喜欢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你。”

远处天空不断盛放的烟花与湖面中的倒影交相辉映,绚烂无比,她的目光被他牢牢索住,她的人软在他怀中无法动弹,此时又听着这般动人的告白,她不知该作何反应,作何答复。

即使两世为人,她也从未遇到过样的境况,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师父的,可是现在……面对她的告白,她的心忽然很乱,也很慌,她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包藏着怎样的含意,她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

李念似乎也并非想要听她的回答,他只是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让她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便足已。

只是此刻,看到她如一只安静的兔子低垂着头伏在他的胸前,他心中升起一股喜悦,她没有推开他,亦没有开口拒绝,这是不是代表,她的心中其实也是有他的存在?

他抬手抚在她的脸颊,目光盯着她那张不点自红的朱唇,怀着无限温柔与深情,轻轻的吻了上去。

芳乔蓦地瞪大了眼睛,就那样惊诧的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颜,待她完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退了开去,却只是低垂着头,以额抵额的看着她。

她的脸瞬间绯红如天幕中那些盛开的烟火,一颗心开始不安分的狂跳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李念看着她那双明亮如清泉般的灵动双眸,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情愫,被她这样直直盯着看,忍不住抬手覆住了她的眼睛,低头再次吻了下去。

即使隔着厚厚的冬衣,芳乔也已感受到了贴在她后腰的手掌那出奇滚烫的温度,令她浑身一阵发热,连呼吸也乱了节奏。

他的吻温柔又缱绻,只来回反复描摹着她的唇瓣,并不深入,让她感受到了他的小心翼翼与珍视,她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湖面之上,烟花不断绽放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而此刻,她却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仿佛随时都要跳出胸膛。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退开,眼神炙热的望着她,语声低柔的道:“叫我一声阿念,好吗?”

“阿念?”她没料到他竟会突然开口说这个,不由的低吟出声。

李念唇边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将她轻轻搂入怀中,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亦听见他砰砰乱跳的心。

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舒适,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令她不由得沉溺其中。

眼角余光看到那些盛放的烟花,一朵又一朵,美的似水中那些倒影,遥远而又梦幻。

似乎害怕打破这一刻的宁静,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她亦没有开口。

芳乔心中思绪万千,她是喜欢他的吗?她也不太清楚,她需要一些时间仔细想一想。

想着想着,她的眼神不由一黯。

蛊虫,她体内的蛊虫尚未得解,又想这些做什么呢?就算知道自己喜欢他又怎么样?在蛊虫尚未得到解决办法时,她恐怕没有办法与任何人在一起。

这些天,她无意中自李念的书房发现一本记载着有关蛊虫的典籍,发现了自己身上蛊虫的秘密,巫仙给她中下的并非一般的蛊,而是蛊王。

蛊分公母,而统领万蛊的便是蛊王,蛊王作用虽大,寿命却极短,蛊母每隔三月便会产下一批蛊虫,蛊王便自其中诞生。新生不久的蛊王需要一位宿主,待蛰伏期过,寄宿于心脏处的蛊王便会钻破宿主的心脏,破体而出。

当初南宫翊偷走的万毒窟圣物便是蛊母,没有蛊母,一旦下一任蛊王死去,那么群蛊无主,作为控蛊之人必定会遭到万蛊反噬,这也是巫仙之所以满世界追杀南宫翊的原因。

而巫仙之所以返回万毒窟,则是因为,他得到消息,万毒窟内已诞生了新的蛊母,以万毒窟内复杂的形势,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他才不得不放弃南宫翊返回万毒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消失无踪 万毒窟内历来内乱不断,只不知巫仙此一去,还有没有命再回来,而他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取蛊王吧?

即使他回不来,没有他的血,到时蛊虫在体内暴动,她一样会死。

得知这个结果时,她的内心其实是平静的,在她看到巫仙看向自己的那种古怪眼神时,她便有一种预感,自己不过是他饲养的一只宠物而已。

因着这宠物有些不同,所以他才会时不时的来看她一眼,关心一下她的安危,旦又不能与她表现得关系太过密切,以免被人发现他的秘密,尤其是万毒窟的人。

南宫翊也许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奇才偷来了万毒窟的圣物,却没想到无意中害了她。

南宫翊所说的另一种解蛊的方法是他自万毒窟内得知的,据说,持有蛊母之人,若是将蛊母寄养于自己体内,再与同样寄养了蛊王的女子交合,则可避免蛊王宿主的死亡。

然而这并非万全之法,不过是在女子受孕,待腹中胎儿有了心跳之后,便会转移到胎儿身上,换一个宿主而已,而被蛊王选中的新宿主,则会代替她死去。

这无疑是一个残忍而又荒谬的办法。

且不说她对南宫翊并无情意,又岂会与她行交合之事?况且待胎儿成形,便要代她死去,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愿造这样的孽。

她这十几年的人生本就是偷来的,如果就此死去,她也不会觉得遗憾。

只是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便是师父,风叔年经大了,还能照顾他多久?

江少瑜早已得知她被李念所救,为了不给她带来麻烦,他一直按捺着没来找她,书信却是一直不断。

最近一封信告诉她,他的姑姑,也就是她的母亲,前不久出家了,也许从芳乔的一再推脱中,她大概也猜出来,她并不想见她。

苦寻了十几年的女儿,最后找到时早已忘记了一切,她们之间不过已成了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年轻时丈夫的背叛,孩子的失踪,早已磨平了她一切的心性,看透了这尘世,也许在她得知芳乔如今尚还安然活在这个世界时,她便已经很满足了吧,所以才没有强行要求见她一面,最后了无牵挂的选择了出家。

这样也好,芳乔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样她便不必体会再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风雪再一次降临这个温婉的小镇时,已经是二个月后了,晚开的最后一批梅花已经落去了最后一片花瓣,这场冰雪消融之后,春天便会来临。

挽香穿着一身新衣,尚还带着几分新年的喜庆之气,她的手中捧着暖炉,怔怔站在廊下望着簌簌飘落的雪花出神,雪已经积了手掌深的厚度,这是整个冬天以来下过的最大一场雪,她想起那个曾笑着对她说待雪下得厚了第二天便可以堆雪人的清丽女子,如今雪下得足够厚了,她却不知去了哪里。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李念正安静的坐在窗口榻上的矮几前,手中的笔不停游走于纸上,旁边堆叠了一摞厚厚的书稿手卷。

自芳乔离开后,他仍如往常一般常来这座小院里,有时只是静静的坐上一会儿,有时会在矮几前伏案一整天,而她也一直留在了这里。

五月之后,便是她出嫁的日子,能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无疑是让她高兴的,可是那个曾与她短短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姑娘却令她心中生起了一丝遗憾。

如果……如果她知道自己就要嫁给穆森了,一定会比她更高兴吧?只是,自她离开后,她便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听穆森说,她为了师父的刀,亲自找上了白钧月,上门挑战白钧月,那一战结果如何她并不知道,只知道白家忽然在一夜之间满门尽散。

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若大一个百年世族就这样分崩离晰,这其中的因果怨仇她不清楚,她只想知道,那个总爱穿一身黑衣,神色慵懒,性格开朗大方的清丽女子最后去了哪里?

公子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她知道,他一定在等着她回来,不然也不会每天都守在这座小院里,时时看着她的画像出神。

那些画像她看过,上百张的画像无一不是画的芳乔,从少年时一直到现在,每一张似乎都记录着一段小小的故事,画中人一颦一笑一蹙眉,都唯妙唯肖的画在了纸上。

不知他们究竟经历了怎样漫长的时光,才能攒下那么多的画像。

最后一张是他们相拥于夜晚的湖边,漆黑的天幕中有着无数明亮的光点,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挽香一眼便认出,那是烟花。

那一晚的烟花她也看到了,飞得那样高,那样耀眼,几乎整座城的人都能看见,那样绚烂美丽的烟花足足燃放了一个时辰,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然而巨大的爆炸声惊得她缩在了穆森怀里,她甚至觉得,那一刻就是永恒,可是她却看到画中女子的脸上有着深深的茫然与忧虑。

挽香虽然见过芳乔时有的忧愁,却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样忧伤的表情,那样幸福的时刻,她在因何而忧伤?

一切都随着她的消失而成了一个迷。

雪依然在簌簌下着,北风寒凉,挽香跺跺脚,转身掀帘进了屋内。

李念笔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清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忧伤,差一天,只差一天,他便可以带着解蛊的药去找她,然而就是这一天,他与她失之交臂。

所有安排好的人到最后一刻失去了作用,最后只得到她与白钧月一起坠落深崖的消息,她的刀与霸刀双双嵌在了崖壁之上,参差不齐的刀口在向人诉说着它的主人经历了一场怎么惊心动魄的战斗,然而它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他命人下崖底搜寻,却并未找到她一丝踪迹,甚至连白钧月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他握着那颗解药在崖顶守了将近半个月。

他始终不愿相信她会死,所以自回来后,便派出了所有人手进行大范围的搜索,希望能找到她,可是她却像从这世界凭空消失了一般,除了那把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恍惚想起,在湖中的船上,她醉酒时说过的话,她说在她们那个世界,到了晚上是很热闹的,这样的话,她以前在山中偶有迷糊的时候也会说起。

她们那个世界,那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曾经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她的过去,又或许是她的虚构,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或许真的是存在的。

那些神奇之物,那些有趣的传说,那些天马行空的描述,无一不印证了她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世界,那么,她是回到那个世界中去了吗?

否则又怎会任他找不到一丝痕迹?那个悬崖虽然很高,可他利用新研发的机关将人吊下悬崖反复查看,却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直到两个月后,他便彻底放弃了寻找她。

也许她是真的回到那个她所说的那个世界中去了吧。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像极了那时山中的冬天,他恍惚间似乎又听见她说,

“走,我们去堆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初始 清水城,大街上,小贩早已不见踪影,各家店铺也都大门紧闭,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人白衣墨发,眉目如画,风姿胜雪,手执一柄银色长剑,气质脱俗,恍如九天谪仙。

一人灰黑破烂麻衣,发乱如草,青髯满脸不辨面容,左手一把玄色大刀。

两人已经斗了将近一刻钟,四周皆是一片狼藉。

对峙片刻,邋遢大汉身形一动,左手发力,大刀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白衣人袭去,所过之处无不狂风暴起。

白衣人眼神一凛,心知这一招他躲不过去,于是心一横,双手捏了一个剑诀,迎头而上。

眼见那一刀就要当头劈下他却忽然弃了剑,身形一闪,快速挥出一掌朝那大汉心口拍去。

大汉躲闪不及,生生挨了那一掌,大刀瞬间脱了手,身子朝后跌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掌伤得很重,大汉微微撑起身子,只觉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

此时白衣人抛出的剑已经回到了他的手中,他手执那柄银剑,一步一步紧逼过来,面容平和,却是透着一股寒意。

“起来!”

大汉看着那柄指在自己颈间的银剑,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轻哼道:“伤人一分,自损三分,刚刚那一招你受的伤怕是不比我轻,胜负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你果然是个无情之人。”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胜负?你我之间又岂是胜负这么简单?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定论,有情如你又如何?连心爱的女人也护不住。”

闻言,大汉怒瞪着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随时要夺眶而出,十分骇人。

突然,他狂笑起来,随着他的笑,鲜血源源不断从嘴角溢了出来,“呵呵呵……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见状,白衣人脸色大变,怒道:“你竟敢……”他话音一顿,一丝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将衣襟染红了一片。

他急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雪白晶莹的药丸来含入嘴中,又将另一颗弹入大汉口中。

雪丹入喉即化,是上好的疗伤灵药。

大汉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白衣人吃了丹药稍觉好些,默然片刻,才又缓缓道:“你想求死我又岂会如你所愿?我也不会与一个一心求死之人较量。”说着,将手中那个小瓷瓶扔给了他。

他抬剑一指大汉身后,大汉身后正站着一名乞丐。

小乞丐大约四五岁模样,生得十分瘦弱,小脸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炯炯有神。

他手腕一转,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将剑归入鞘中。

“你的刀我就带走了,十三年后,由他来取,一年为期,他若是不能替你取回,我就亲手折了它,送回刀兵城。”

他说完,捡起那柄大刀,轻身一掠,消失在了二人视野中。

大汉喘了几口气,额上冷汗涔涔而出,小乞丐盯着他,本以为他受了如此重伤,势必要晕过去。

不料大汉没有晕过去,他眼前世界上下一颠倒,倒先晕了过去。

夕阳渐斜,暮色笼上山林,轻烟袅袅,倦鸟开始陆续归巢。

山间小道上,一条人影摇摇晃晃的走着,他的步伐十分虚浮无力,如同一个喝醉酒的人,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每每担心他要摔倒之际却又突然一拐,稳住身形,竟也没能摔滚下去。

若是看得仔细了,便会发现这人受了重伤。

他一身灰黑麻布破衫,头发如一丛枯草,脸上青髯严密,遮盖了他大半张脸,左边的头发被削去了一半。

正是在清水城街头与那白衣人比武的邋遢大汉。

将近两个时辰后,小路已经不见,眼前只余杂草乱石,月色清冷,除了偶有林中枝叶间漏出的细碎光点,周围俱是一片黑暗。

大汉却仿佛对这林中一切十分熟悉,脚步丝毫不显迟疑。

拐过一个山坳,再穿过一片密林,前面显露出一个小山坡,月色下,微微可见一间掩在一片树林边的小屋。

大汉一脚踢开简易的院门走了进去。

屋子大门是虚掩的,他连踢也懒得踢直往前撞去。

跨过门槛,扶了一把嘎吱响的老木门,大喘着粗气。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也不点灯,待喘匀了气,手一甩,将肩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人便直接朝左边房间的床上扑去。

屋子十分简陋,似乎有一段时间没人住了,桌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春天的潮湿气息让空气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儿。

小瘪三悠悠醒来时,正躺在地上。

扭着脖子一打量,不知身在何方,只知是在一间房子里。

大门洞开,月色如水银般从门框外泄了进来,一片寂静,天地间只余虫鸣。

太安静了。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心中不禁感到有些害怕,待听得从旁边屋内传来的鼾声时他才稍感安心。

自己不是一个人。

大概已经很晚了,他打算先睡一觉,于是闭上眼睛。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猛的睁开双眼,惊骇的瞪着屋顶。

这不是他之前住的破庙!

他刚想爬起来,又立刻跌躺了回去,这才发现浑身如散了架般的酸软无力,右手更是整条手臂如同被针扎过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跑了个八千米似的筋疲力尽,他明明记得他什么也没干啊。

不对!

他记得他刚刚不是还在街头围观一场比武来着?

怎么突然就天黑了?

用稍微还能动弹的左手拍了拍脑门,哦,想起来了,他晕过去了。

忍不住抬起左手仔细的看了看。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自己的手,纤细瘦弱,污黑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不知是多久没洗过澡了。

还是这副身子啊。

本以为这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觉醒来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世界中。

可显然,他还在这里。

准确的说,应该是她。

如果不是自己清楚的记得自己的一切,她不敢相信是自己穿越了,她甚至会以为以前的她才是一个梦。

就在八天前,她正在街上帮一个被抢了包包的女孩子追劫匪,追了好几条街,眼看那劫匪体力不支就要被她追上,结果天空轰隆隆响起一个炸雷,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天劈下。

没错,那道惊雷劈中的恰恰就是她,两眼一黑,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要凉。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没有凉,她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

刚开始她很兴奋,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奇遇啊,多少人想穿越都穿越不了呢。

忍不住在心中哈哈哈哈哈地大笑一番。

她决定了,她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不说名垂千古流芳百世,怎么着也得家喻户晓人尽皆知啊。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永远是骨感的,那些如同开了挂般的上天宠儿里,很遗憾,没有她。

在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她就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只是一个乞丐,一个才四五岁的小乞丐,无依无靠先不说,居然还生着病,眼看要是不来个善心人搭救一番估计也没几天活头了。要知道,在这种医辽技术十分不发达的古代,小病小痛也能要了命。

一个人躺在破庙里头眼发昏的时候她就在想,去她娘的千秋大业,去她娘的流芳百世,能不能先给她来顿饭?

也不知是饿的还是病的,实在是动弹不得,心中想着,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嗝屁升天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拜师 小瘪三躺在地上,望着屋顶,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人生。

强烈的饥饿感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梦,她的确已经穿越到古代,并且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天。

今天一天都没吃上东西,这会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想动弹,不想说话,也不关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反正不管在哪里,也不会有更坏的境地了,索性闭上眼睛,妄图用睡眠来驱逐饥饿。

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声狼吠,毛骨悚然的绵长哀嚎久久在山林间来回飘荡。

这里居然还有狼……

嗯?有狼!?

小瘪三猛的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拖着疲惫不堪的小身板过去掩上了门,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拉过两条凳子抵在门上,然后又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睡死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大概将近正午了,鼻尖飘过一丝食物的香味令她瞬间清醒,她本能的从地上爬起来。

揉了揉眼睛,就见桌上摆好了饭菜,正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她的肚子也很合时宜的大吼大叫了几声。

穿越过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样子的饭菜,二话不说爬上凳子就向一盘菜伸出了小黑手。

小瘪三手还没触到盘子就听见“啪”的一声,手被什么狠狠打了一下,疼得她手一缩。

一回头,就见到一张满是青髯的脸正俯视着她,头发乱如枯草,左边的头发被齐肩削去一半,那身灰黑的破烂衣衫比她这一身还要寒碜几分。

正是昨日街头比武输掉的那汉子。

大汉二话不说提了她的后衣领像扔一个物件似的将她扔在了地上,然后自己坐上凳子,将右手中的一小坛酒放在桌上,掀开盖封仰头喝了一口。

小瘪三有些了然,桌前就一条凳子,原来刚刚自己趁他去屋内拿酒的功夫不小心占了他的位子。

她既不认生,也不客气,张眼一打量,拖过屋里仅有的另一条凳子又坐到桌前来,她看着那大汉用左手夹了一筷子菜正大口的吃着,默默咽了咽口水,又缓缓伸出手去。

这回她才刚伸出手,又是“啪”地一声响,她都没看清那大汉是怎么打的她,用哪只手打的,只见大汉正气定神闲地吃着菜喝着酒,仿佛刚刚打人的不是他。

虽然此时这一桌菜实在是诱得她想杀人放火,但她终究还是忍住第三次伸出手的打算,瞪圆了眼珠子默默盯着大汉。

大汉喝了一口酒,这才转过头看着她,问道:“想吃?”

小瘪三狠狠点了点头。

大汉又道:“先磕三个响头。”

小瘪三眼一瞪,嘴一张,第一反应是——侮辱!

这绝对是赤裸裸的侮辱!

若是放到以前,哪个孙子敢说这样的话,她定要打爆他的狗头。

但此时这里再不是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身无分文,况且这里好像还是这大汉的家,估计昨日她晕过去,还是这大汉把她捡回来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已经饿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她,此时面对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别说是磕三个响头,让喊爷爷她都愿意。

于是二话不说跳下凳子就冲大汉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迅速爬到桌前来。

大汉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既然磕了头,那你以后就是我徒弟了,以后跟着为师好好习武。”

小瘪三咽了咽口水,轻轻“嗯”了一声。

啊?

刚刚让她磕头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这会她满脑子想的就是吃饭,根本容不得她再思考别的,于是再一次伸出乌黑油亮的手去。

“啪!”

又是一声脆响,这回她看清了,那大汉是用左手打的她,若不是她的手这会儿黑乎乎的估计都能看到红肿一大片了。

她恼怒地瞪了一眼大汉,怎的说话不算数?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大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道:“去!厨房拿碗筷。”

闻言,小瘪三赶紧跳下凳子跑去后面的厨房,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了碗筷,再一次爬回桌前。

刚要伸手夹菜,只听“咚”的一声,筷子掉在了桌上。

小瘪三嘴一扁,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大汉。

心想:她只是想吃个饭,怎么就那么艰难?

大汉盯了她一眼,见她那副神情有些好笑道:“别看我,我可没打你。”顿了顿,又接着道:“你的右手废了,以后用左手吃饭吧。”

废了!?

小瘪三听了大惊,也顾不得吃饭了,连忙捞起袖子一看,只见右手腕上缠了一圈厚厚的布条,这才想起昨夜醒来时就觉得整条手臂都很麻,使不上力,因着一直没觉得疼,也就没在意,没想竟是受了伤?

她曲了曲手肘,微微松了口气,正常。

又动了动手指,一大口气全松了,也正常。

还好,能动嘛,除了觉着有点使不上力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不适,哪里就废了?

吓唬她。

可自己什么时候受的伤?

抬起右手凑近闻了闻,酸臭味儿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这大汉帮她裹的伤,这人虽然一副不修边幅的邋遢模样,不过心地还算不错,不由对这大汉生出几分好感来。

大汉见她这般侥幸的模样不禁莞尔,目光飘到右手的酒坛上,摇了摇头,仰头猛灌了一口酒。

小瘪三没有注意到大汉脸上那丝一闪而逝的苦涩神情,正专心偿试着用左手去夹菜。

大汉吃饱喝足,跨出大门,走到院子里那棵大杏树前。

杏树底下有一大块平整的石头,他四仰八叉的躺在上面,开始打起盹来。

小瘪三见他不再注意自己,扔了筷子两手并用的狂吃起来,将桌上碗盘都扫了个空。

须臾,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嘴,这才心满意足的跳下凳子。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吃得这么饱的一顿饭,虽然这大汉手艺不怎么样,不过对于一个街头讨食的乞丐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饭菜了,她很知足。

稍稍将这个屋子一打量,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和墙上挂着的一副蓑衣斗笠外再无他物。

右边似乎是个杂物间,后面是厨房,她刚刚去过,左边的房间门是开着的,一眼就能看到一张石头堆砌的床榻,和一床破棉被。

寒酸。

实在是寒酸,她之前住的破庙都比这里要强许多。

见屋内实在没什么看头,跨出门也来到杏树底下。

石头还算平整,就像一张天然石床,高大的老杏树挡了大半阳光,枝头挂满了铜钱般大小的青杏,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就成熟了。

放眼望去皆是绿树青山,周围连路也不见一条,估计此处只有他一人居住。

瞧了瞧大汉,睡得正香。

小瘪三蹑手蹑脚地爬上石头一侧躺下,也学着他曲起左手枕在脑后。

人生最惬意的事莫过于吃饱喝足再睡一觉,相比之前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幸福。

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微潮的空气中散发着植物的清香,枝叶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点,洒在身上暖意洋洋。

虽然她已经睡了很久,但此时仍抵不住一阵倦袭意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返老还童 小瘪三第五次从石头上饿醒的时候终于决定要爬起来。

估计再不起来,她就要饿死在杏树底下了。

昨日饱餐一顿后两个人躺在石头上睡了一下午,山中清静无人打扰,醒来时已经天黑。

大汉似乎也懒得做晚饭,喝了两口酒,冲她道:“今日且早些休息,从明天开始,我传授你功夫。”

说完便回了屋内,也不点灯,径自躺回了他那乱如狗窝的床上。

小瘪三弩弩嘴,心想,已经睡了一下午,晚上还睡得着?

可眼下似乎也没别的事干,于是掩好门,躺在长凳上开始回想前天街头那场比武。

那个白衣人的身姿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有他最后飘然远去的梦幻场景。

轻功啊,看起来很牛掰的样子。

虽然这大汉最后好像没打赢那白衣人,不过也是非常厉害了,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轻功,不过转念一想,那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大汉飞檐走壁的样子她就……

“哈哈……”

如果那白衣人飘然远去的身影如一只优雅的白鹤,那这个大汉肯定就是黑夜里乱蹿的蝙蝠。

她不禁被自己的想象给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汉似乎被她的声音吵到,翻了个身,面朝里边。

小瘪三盯着大汉的后背看了一阵,他说从明天开始要传授她功夫,一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明天一定要他先教自己轻功,虽然她自知没那个气质也飞不出那白衣人如仙的韵味来,但能飞来飞去的多好玩儿啊。

学了上乘武功之后她要做什么呢?

唔……

收复武林,一统江湖?哈哈,她还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

单挑群雄独步天下?这个难度好像有点大,且不说大汉连那个白衣人都打不过,何况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大汉厉害的高手可能多了去了。

那还是做个游侠吧,见义勇为除暴安良更适合她,偶尔劫个富,济下贫。

不错!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劫富济贫,首先要济的就是街头那些无依无靠的小乞丐。

他们实在太可怜了,没当过乞丐不知道,自从过了几天乞丐生活后,她就深刻体会到了生活的无情与无耐。

今日自己能有奇遇得这个大汉收作徒弟,可他们呢?仍旧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说不定哪天一场病就能要了他们小命。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天,但那几个小乞丐是真的对她很好,不知没了她日后他们的乞讨计划还能否进行得那么顺利?

嗯,从明天开始她一定跟着大汉认真习武,然后去拯救苍生。

多么光荣而又伟大的任务啊,光是想想都觉得兴奋不已。

远处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微风和缓,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今天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小瘪三满脸愁容的仰头望着树上的青杏,心里默默想着,究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它们快点成熟?

看了一阵,最后还是忍不住从最低一处枝头摘下一颗,轻轻一咬。

“啊呸,呸呸呸呸……”

连嘶了几口气,心道:没熟果然不能吃啊。

不过被这未熟的青杏一酸,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很多。

不行!她得去找吃的,那个大汉是靠不住了。

昨晚说好的教她功夫,害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结果一早起来,就见大汉一脸痴傻的正蹲在院墙边刨坑玩泥。

这哪里还是昨天那个霸气凌然,满身污垢也掩不住浑身气势的威武大汉?

小瘪三起初不信,以为是大汉跟她闹着玩儿,又或者是在考验她。

于是蹲在他旁边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

结果发现,这真不是闹着玩啊。

完了完了,这个大汉变成一个三岁小孩了,所做之事全是自己这副身躯才适合做的事。

她坐在杏树底下的石头上,横相竖想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个大汉昨天不是还挺正常,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老年痴呆?

不像啊。

小儿麻痹?

啊呸!他又不真是三岁小孩。

莫非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

唔……,很有可能,她在某部电影中曾看过这样的情节,发病之人智商会退化成一个孩童,但这个病是有时间限制的,在过了某个期限就会自己恢复正常。

嗯嗯,大汉肯定也是这样!应该等会儿就能恢复正常了。

于是,小瘪三坐在石头上,看着大汉一会儿刨坑,一会儿拔草,一会儿又去追胡蝶。

她就等着,从坐着等,到蹲着等,又到站着等,最后到躺着等。

日影移动,不知不觉又到了正午时分,肚子咕噜一声,才想起该吃饭了。

昨天晚上没吃,今天早上也没吃,大汉受得住,她这副五岁大的小身板可受不住,眼看大汉还没有要恢复的势头,打算还是先去做个饭。

于是迈着小短腿向屋里走去。

不一会儿她就从屋里出来了,跑到大汉身边,揪着正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大汉衣领,严肃道:“师父!你把吃的藏哪儿了?藏哪儿了!?”

大汉嘴中咕哝几声,一脸不满的将她推开,然后又一本正经的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小瘪三在厨房里东翻西找没有找到半点能吃的东西。

米?没有!

面?没有!

瓜果蔬菜全没有!什么都没有!

屋里角角落落,除了房顶上不去,她甚至将大汉的床都认认真真翻了好几遍,除了翻出几只跳蚤来,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他昨天那顿饭究竟是怎么做的?

难不成昨天那一顿把能吃的全下了锅?

那今天吃什么?

别坑她呀,她昨天还暗暗庆幸自己从街头乞丐摇身一变成了高手大汉的徒弟,从此以后只需专心习武,只待武艺大成,将来去闯荡江湖拯救苍生呢。

这个美梦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碎在了空荡荡的锅碗瓢盆里,昨晚的豪情壮志满腔热血全都化作了肚子里一波又一波咕噜咕噜的饥饿声中。

这啪啪打脸的速度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躺在石头上时就想着,自己还是去当乞丐比较好,至少凭借自己这副弱小的可怜模样,糊口是不成问题的,留在这荒山野岭中,没有吃的,一个暂时生活不能自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清醒的痴傻大汉,估计她很快就会饿死在这儿。

她不是没想过要下山去,可房子周围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青山隐隐,薄雾缭绕,她完全不知该往哪儿走,况且她现在已经饿得没力气翻山越岭了。

第五次从石头上饿醒时,她深刻地意识到,等大汉清醒是不可能了,还不如趁着自己这会儿有点力气,去林子周边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于是随手扔了手中的青杏,向院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有些奇怪 雨季已经过去,蘑菇是早就没有了,倒是从一些枯枝上找到不少已经干掉的木耳。

屋子后面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这会儿大汉可能觉着有些热,正泡在一汪小潭中玩水,手脚一阵乱挥乱蹬,扑腾得水花四溅。

小瘪三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明明自己才是个孩子呢,这会儿却像个老母亲似的为果腹重任奔走操劳,而他却在这里无忧无虑的玩水。

无奈的摇摇头,走到小溪边,用石头围了个小水坑将采来的木耳泡在其中,然后转身去下游的水潭中寻找小鱼小虾了。

没过多久,她就满脸失望的空手而归了。

大概是这里地势有点高,水里根本没有鱼虾,远一点的下游有些陡,她下不去。

光吃木耳可不行,还是得再找点别的什么凑一凑。

一抬头,就见大汉这会儿正将头埋进水底,不知又在玩儿什么花样,小瘪三不理他,沿着溪流上游走去。

还好,找到了一丛尚且还嫩的野菜,之所以认得这个是因为以前有一次出去野炊,同学告诉她这个可以吃,于是高高兴兴的采了一大把往回走。

想着野菜配木耳倒也不错,就是太素了点,都没有荤腥。

这时只听前方水潭里的大汉突然“嗷”地怪叫一声,不明所以的小瘪三还是忍不住好奇,过去查看一番。

只见大汉将手一挥,甩了她满脸的水花,正欲发火,就见大汉右手实指上挂着个东西,呜呜哇哇乱叫着伸到她面前。

仔细一瞧,居然是只大螃蟹。

这可把小瘪三给乐坏了,正愁没有荤腥下锅,居然马上就来了。

于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大汉那鸟窝似的头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大汉不明所以,皱着一张脸又将螃蟹朝她面前凑近了些。

小瘪三连忙捏住螃蟹,钳子一松,大汉立刻将手缩了回去,捧着放到嘴边用力猛吹。

在小溪边又翻找了大半天,寻了够两个人吃的量,于是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

这会儿大汉又不知跑哪儿去了,她用大汉留在溪边的外衣包了螃蟹、木耳和野菜,向小屋厨房走去。

在厨房里捣腾了半天,这一顿十分简单的野菜木耳螃蟹羹就热腾腾出锅了。

再一看屋外,已经日近黄昏,夕阳给远处的青山镀上了一层金边,倦鸟成群结队掠过长空。

这可实在怪不得她慢了,找野菜,捉螃蟹本就花费了不少时间,结果回来下锅时,生火又折腾了老半天,这个艰辛的过程她不愿再回想。

做好这一锅菜时,她都不得不佩服起自己来,个头都还没有灶台高的她,脚下垫着张凳子趴在灶台上做饭,现在想想都是够惊险的,生怕当时一个脚滑就栽进锅里混着野菜一起炖了。

小瘪三摆好了碗筷,屋前屋后找了半天,没找着大汉,不知道又去哪里野了,这可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呆会儿该不会还要她给他喂饭吧?

一个五岁小孩端着碗,拿着小勺羮追在一名高头大汉身后喊道:“别跑!”

“来来,张嘴,啊……”

“真乖,来,再吃一口,啊……”

光想想就有够惊悚的,小瘪三晃晃脑袋,伸手将那些画面全部挥散。

屋前屋后又找了一遍,还是没看到人影,心想该不会是跑到林子里去了吧?那可麻烦了,天都快黑了,林子那么大怎么找?

正想着去屋里找个灯,一回头就见一个高大身影突然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小瘪三愣愣的看看房间,又看了看大汉。

她在外面四处找他,没成想到他只是在屋里睡着了?合着自己是瞎操心啊。

大汉没理她,径自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看桌上那一大碗黑糊糊的菜,问道:“这是你做的?”

小瘪三愣愣的点了点头。

大汉抓了抓脑袋,把那一头乱篷篷的头发抓得更乱了,一副刚睡醒的模样,奇道:“我记得厨房好像已经没有吃的了吧?难道我记错了?”

小瘪三心道:不不不,你没记错,确实没有吃的了,这些是她今天好不容易在外面找来的。

大汉见她站在门口愣着不动,出声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吃饭啊。”

“哦,好。”

小瘪三连忙爬上凳子,盛了一碗,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今天她已经饿了一天了,这一顿饭实在来之不易,虽然调料只有盐,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比以往吃的任何大餐都来得美味。

呼噜噜一碗下肚,整个人忽然就觉得充满了力量,脑子也开始恢复运转,这才想起大汉,似乎,好像,大概,恢复正常了?

此时大汉正捞了一只螃蟹嘎吱嘎吱嚼得正欢,嘴中却道:“哪里来的螃蟹?味道还不错,只可惜瘦了点,等秋天膏满了吃起来那才香。”

小瘪三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到了碗里,伸出三根手指在大汉面前挥了挥,问道:“这是几?”

只听“啪!”的一声,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手就被打了。

大汉一脸严肃道:“臭小子!胆肥了啊,连你师父也敢戏弄?”

小瘪三摸着被打的手背,一脸的委屈,歪着脑袋冲他小声问道:“你,不记得啦?”

大汉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沉吟片刻才道:“我今天是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小瘪三却接道:“你今天变得有些奇怪。”

“哦,是吗?”大汉似乎松了口气,又道:“我今天……,还好吧?”

小瘪三心道:还好啊,就是把她这个年纪该做的事都做了个遍而已。

大汉见她默然不语,又道:“我有时确实会变得……嗯,有些奇怪,清醒后却不记得自己究竟做过些什么,不过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做什么伤害你的事。”

大汉说完不再看他,小瘪三嘴角悄悄一弯,心想,就凭他犯病时那三岁智商,想伤害她都难啊。

“那这病有得治吗?”小瘪三问道。

大汉放下了碗筷,缓缓道:“这个病是我家中遗传。”

小瘪三拧了拧眉,那意思就是说没得治咯,于是又问道:“所以你才一个人独居山中吗?”

听她问得一本正经,大汉忍不住认真打量了这个小毛孩一眼,笑道:“你不喜欢这里?”

小瘪三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片刻,回道:“这里绿水青山,鸟语花香,环境清幽,与世无争,我很喜欢,除了……”

见她话语一顿,大汉忍不住出声问道:“除了什么?”

小瘪三嘴角一弯,笑道:“除了屋里已经没有吃的以外,其他我都还满意。”

“哈哈哈哈……”听了她的抱怨,大汉忍不住大笑起来,保证道:“明天,明天我下山去买些米面回来,不会让你天天吃野菜的。”

小瘪三心中有些迟疑,明天?呵呵……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师父下山了 一想到明天她就莫名有些慌。

该不会明天早上一起又给她来个大‘惊喜’吧?那还是不要对他的明天抱太大希望的好。

期待落空的滋味可不好受。

大汉见她这般不信任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放心吧,这病犯过一次之后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再犯,你不用担心我回不来。”

小瘪三吃了一口菜,嘟哝道:“我担心的是明天有没有饭吃,可不是担心你。”

大汉笑了笑,并不反驳,又道:“以后记得要叫师父。”

说完朝他的房间内走去,似乎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厨房有灯,怕黑的话就点上。”

门外,夕阳已经敛起最后一丝余晖。

山中渐渐暗了下来,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携着一丝余温吹进门内,吹在人身,却暖进心底。

在山中生活这么久,第一次觉得如此开心。

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这般开怀大笑过了。

也不知为何,他竟然跟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说了这么多话。

明明知道这么大点的孩子应该还什么都不懂,但他觉得眼前这个小孩似乎有些不一样,她能像个大人一般与他正常对话,他能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善意,他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担忧,却又不动声色的化解他的尴尬和忧虑,是个十分聪明心细且善良的孩子呢。

之前他还有些担忧,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了。

他看着收拾好碗筷的小孩正用两条长凳拼在一起当成床躺在上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黑乎乎一张小脸,眼睛却是亮得出奇,她的衣服已经不合身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纤细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断掉。

他这才想起,自从带她回来后就没怎么管过她。

明天下山后得给她买床被子,现在天渐渐开始热起来了,虽然用不上,但还是得备着。

那间杂物房也要清理出来,给她搭张床。

院门也该修修了,虽然这附近并不会有野兽来,但万一呢?

忽然觉得,明明只是多了一个人,似乎一瞬间就多出很多事情来,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不是多了一个人,而是他收了一个徒弟。

虽然这个徒弟当时他并不怎么想收,可是为了玄鬼……

他可以舍弃一切,但唯独玄鬼不能。

第二日,天不亮他就起来了。

看了一眼长凳上的人,趴在凳子上睡得正香,大概正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时不时吧唧小嘴,口水流了一地。

正欲出声唤她,才想起自己竟是不知她的名字,摇了摇头,于是道:“徒弟,师父下山去了,天黑之前回来,你不要四处乱跑。”

交待完便大步跨出屋门,也不管身后的人究竟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小瘪三梦见自己吃着烤鸡,正到关键时分不曾想被大汉出声给惊扰了,于是到了嘴边的烤鸡就那么飞走了,空流一嘴的口水。

睁眼一看,天还未亮,这才想起昨天大汉说过要下山去,于是胡乱“嗯”了一声,擦擦嘴,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山路崎岖,他也不捡正路走,几个纵跃间就已经来至半山腰,回头一看,已不见来处。

青山苍翠,云雾缭绕,东方天空微微显露一丝亮光。

一个时辰不到,便已来到山脚下。

按理说,他挨了那人一掌,受了不轻的内伤,近期内不宜催动内功,可这会儿内力运用自如,完全没有阻碍,虽然他并不想承那人的情,却也不得不佩服起姑苏白家秘药,雪丹的神奇之处。

清水城是个偏远小城,说是城,其实比交通便利的小镇都还不如。

城内都是些平头小百姓,祖上世代居住于此,这里随便一间小店都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老字号。

城外青山绵延数百里,山川河流数不甚数,城外远远近近住着的都是些山民,由于交通不便,人口甚少,清水城不比外面的城镇繁华热闹,始终十年如一日的维持着最朴实的模样,偶有慕此地山水而来的闲散游客到此之后,发现城内萧条景致如此也都很快离去。

此时天光大亮,大路上行人三三两两,赶往城内做生意的人不在少数。

一名身着破烂黑衣的邋遢大汉也在这一群人中,虽然浑身邋遢腌臜不堪,青髯满脸乱发未束,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但他身形高大步伐稳健,气势不凡,饶是如些落魄的模样,却也惹来不少大娘大婶偷偷瞟来的目光。

大汉浑不在意,快步向城内而去。

走过正街,再穿过几条窄巷,停在一家院门前。

这大概是屋子后院,老旧的木院门几经风雨,显得有些陈旧不堪,若是不注意,都很难发现门边挂着的一块招子。

院内响起沉重的敲打铁器的铿锵之声。

正欲敲门之际,门内却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喏,这把犁头修好了,若是坏了回头再来找我。”

另一个粗厚的嗓门接口道:“嘿,你这老头嘴巴忒坏,巴不得我们东西坏了你好赚黑心钱吧?”

老者抱怨道:“臭小子,我还缺你那点儿钱,你这犁头修了有七八回了吧?早就劝你换一把了,偏生不听,你这来来回回的折腾,得耽误多少功夫啊。”

“嗨,还不是因为家里娘儿们又快要生了,处处都要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总不能让娃娃跟着一起挨饿吧。”

“你小子少贫,平日少喝两口,还能让孩子饿着?下次若再坏了,家里不中用的零碎铁头一起带来,我帮你重新打一把,不收你钱,就当是给新出生的娃娃作见面礼了。”

“那敢情好,若是生了男娃回头给你送两坛酒。”

“行了行了,你那满嘴跑车的话,也就老头我听听,赶紧走吧,不走还等着老头我留中午饭呢?”

“老头算盘贼精哩,走啦!”

话音一落,只见一名青年汉子肩上抗着犁头拉开门走了出来。

门廊窄小,大汉退开几步让他先过。

待人走远,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农具铁器摆了满地,院子内一棵老槐树遮了大半阳光,树荫底下搭着个草棚,炉子前一个六旬老者正在往灶堂内添柴火,闻声,以为是先前那青年又回来了,于是调笑道:

“怎的?还真打算在老头我这儿蹭中午饭呐。”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霸刀玄鬼 “风叔。”

一个声音募地从身后响起,老者一听,身子微微一僵。

‘风叔’这个称呼如今已经没几个人知道了,附近街坊邻居都喊他老头,稍微熟捻一点的,也只知道他姓胡。

大家都知道他是外地人,几年前来的清水城,在一条深僻小巷内租了个小院,平时替人修修农具,偶尔打点小铁器,由于手艺好,人也热心,在这一块也算小有名气,人送外号铁匠胡。

风叔陡然转过身来,面色一惊,躬身道:“少爷。”

大汉连忙过去扶起风叔,轻声道:“我早已不是墨家的少爷,风叔非要如此可真是折煞我了,以后还是直接唤我阿城吧。”

墨云城,江州刀兵城墨家墨仲坤之子,家中排行第三,江湖人称一声墨三公子。

当年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世家公子如今沦落至此,纵是看尽人生百态望穿世道沧桑的风叔也忍不住在心中一阵感叹。

风叔轻叹道:“那好吧,少……,阿城。”他眼神上下一扫,将墨云城仔细打量了一番,“最近有些日子没来了,可还好?白均月他……”

风叔尚未说完便被墨云城打断了,“风叔,有活儿计上门了,你先忙,我去后堂打个水先清洗一下。”

不多时,便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墨云城转身去了里屋,风叔冲院子口吆喝道:“正忙着呐,门没栓,自个儿推了进来便是。”

门外的人一听,也不客气,立刻推开了院门。

来者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个脱了把的锅铲,急急忙忙走了过来,边走边道:

“胡铁匠!快帮个忙,家里锅铲又脱把了,锅里还炒着菜呢,怎么都弄不好,这可把我整的一年的火气全都上来了。”

“哟,这还不到正午呢,就做饭呐!”

妇人脆声道:“二闺女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我这不急着给她整一顿好的嘛。”

风叔接过妇人手中的锅铲头和木把手,合了合,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柴刀削了几刀,又摸来一颗铜钉对准扣眼敲打进去,三两下便接好了,再用力一拔,纹丝不动。

妇人接过接好的锅铲,啧啧赞道:“手艺人这手就是不一样,一下就给整治好了,我自个儿怎么弄都不成,这可真是多谢胡师傅嘞。”

风叔笑着摆摆手道:“嘿嘿,都是街坊邻居,客气啥,赶紧走吧,回头锅里菜该糊喽!”

妇人仿佛这才想起自己正做着菜,一拍大腿,赶紧转身朝门外奔去,一边走一边道:“晚上包饺子回头我让大牛给您老送一碗来!”

风叔高兴的应道:“好嘞,记得多放辣子和葱。”

对于这种时常上门来叨扰的街坊邻居,风叔向来是来者不拒。

随手就能做好的小活儿一向不收钱,街坊邻居也不跟他客气,家里时常做了什么好的总不忘给他也送上一份。

风叔掩好院门,转身朝里屋走去。

院子后面,墨云城已经简单梳洗一翻,换了身简洁的灰布短衫,被削去了一半的头发左右长短不一,他也不在意,用一根灰色布条拢成一束绑在脑后,。

额前垂下的发丝遮挡了眼睛,青髯满脸,模样依然落拓,却挡不住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惊人气势。

他的左手掌心结满了老茧,左手明显要比右手更宽大些,这是长年握刀所致。

正是因为这个特征,即使他远离江南千里,来到这个闭塞的小城,衣衫褴褛与街头乞丐无异,白均月也能从人群里一眼就认出他来。

风叔走来时,墨云城正用一根布条缠绑手掌。

不等他问,他便先开口了,“风叔,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风叔默然不语。

墨云城又道:“前几天的比武风叔大概也知晓细节了,我与白均月的私人恩怨且先放下不提,如今玄鬼落入白家人手里,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风叔神色凝重起来,“玄鬼固然要夺回,可眼下你的身体……”

墨云城转过身,轻笑道:“风叔不必担心,我不会乱来。”

说完,又扯来另一根布条开始缠右手。

“我虽然并不在意名声,更不把天‘天下第一刀’这个称号放在心上,但是玄鬼我一定要拿回来,这是我墨家开山立业创建刀兵城之前,祖上打造的第一把刀,且定下非刀不铸的规矩,虽然如今的墨家为追名逐利已不再尊从祖训,这把刀也早已不受重视,但我绝不能让这把刀落入旁人之手。”

霸刀玄鬼,在江湖上众多神兵利器中并不那么有名,甚至除了墨家以外,无人知晓。

这把刀真正被人津津乐道时是因为当年金陵柳家举办的一场比武大会。

彼时墨家三公子墨云城才十五岁,受家族之命前往金陵柳家送上重金打造好的一柄宝剑。

墨云城接到这个重任时,心里并不怎么高兴。

江州墨家,历代家主以铸造兵器闻名,且祖上留有非刀不铸的规矩,但墨家家业传到墨仲坤手中时,他不顾祖训,打破了这个禁制。

墨家独门锻造兵器的手艺一直以来无人能出其右,口碑摆在这,很多人不惜委以重金只求打造一把绝世神兵利器,但墨家非刀不铸这个规矩曾让不少江湖中人望而兴叹,这个禁制甫一打破,从此江湖上请墨家打造兵器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自此之后,势头一发不可收拾,十年不到,墨家便从一间小小的铁器铺子发展成了如今天下人人皆知的刀兵城墨家,所铸兵器更是被流转至全国各地,且享有天下兵器多半出自墨家的美喻。

墨云城一向不耻父亲为求名利而不顾祖训的做法。

将装剑的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通体长三尺六寸,暗合三百六十周天,剑宽一寸八分,合天罡半数,柄长二寸三分,以银丝缠之,剑身上精铸了细细的鳞纹,柄端末尾处还镶嵌着一颗硕大清透的蓝色宝石。

墨云城对此不屑一顾,只稍稍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再普通的一把剑而已,即使噱头做足了,也不过是徒有一个光鲜的外表,真正的宝剑可不仅仅是如此。

而此次,墨云城受父亲所托,要将新铸的这柄宝剑送往金陵柳家。

此行路途不近,家中原是派了随行的护卫,墨云城拒绝了,独自一人孤身前往金陵。

一半是为了堵气,一半也是为了想要一个人出去走走,静一静。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扬名 也就是那一趟金陵之行,墨云城与姑苏白家的小公子白钧月结下了梁子。

许是阴差阳错,他不屑一顾的这把剑正是柳家家主花重金打造用来讨好外甥,送给外甥的生辰礼。

正当一众世家公子围着瞻仰宝剑风采时,墨云城却是冷冷一笑,说道:“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把式,也就能唬唬小孩子罢了。”

这本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负气话,并非有意针对在场众人,若是放在别处,也就被嗤之以鼻一笑带过了。

但这话放在金陵柳家,且当着天下众多武林世家人的面,这可就大不一样了。

一句话不光只是否定了自己的父亲,更是让在场一众年轻小公子们火气顿时上涌,就连一旁一直笑呵呵的柳家家主柳文盛,面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紧盯着这个面容俊朗、器宇不凡的玄衣少年。

他独身一人,没有长辈带领,身边也没有仆役跟随,众人一时难以猜测出他的身份。

而此时那群年轻公子里走出一名白衣少年来,年纪大概与他相仿,一身锦绣白袍衬得他风姿如霜、清冷出尘,眉如远山,肤若凝脂,光这份气质,没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几代积累也是养不出来的。

白衣少年手中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婉如霜雪覆盖,柄端镶嵌的一颗硕大蓝色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与他倒也甚是相配,正是父亲交待他送往柳家的那一把。

柳家家主柳文盛三个儿子业已成家,只余一个小女儿尚未婚配,只是不清楚这少年与柳家是何关系。

墨云城暗自在心中琢磨,懊恼竟没带上一个随从,眼下这里除了柳家家主之外竟是一个都不认识。

白衣少年闻言倒也不恼,稍稍打量了他一番,轻声道:“我看你腰间配刀,想来也是习武之人,我这剑是不是只徒有其表的花把式,咱们不妨移步前方擂抬一试便知,如何?”

毕竟是少年心性,心高气傲再所难免,三两句就上了擂台。

这场少年人之间义气相争的比试,作为长辈的柳文盛自是不会阻拦。

墨家本是铸造兵器的行家,并不擅武,正真开始习武也只是从墨云城的爷爷开始的,父亲墨仲坤虽也年幼时便开始习武,但并不痴迷,权只当作强身健体,墨云城的武功便是他爷爷亲自教授,加上他精骨甚佳天资过人,往往一点即透,虽然年经轻轻身手却不比那些出身武林世家的公子差,但也从未在人前显露过,是以江湖众人并不知晓墨家还有习武的小辈。

这一场比试,墨云城只用了三招,事实上这三招还是他自创的,从未与人比试过的他并不知晓这三招的威势究竟如何。

只是这一场比试过后,他所使的那三招,以及他手中那柄材质诡异的黑刀从此在江湖上便风一般的传扬开了。

比试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当众人得知他是江州刀兵城墨家家主墨仲坤的儿子之后,江湖中更是一片哗然,于是墨三公子这个称呼便在各大家族之间传开了。

江湖中的传言不外呼如此,赞誉了一个人,自然而然也就贬低了另一个人,而这个被贬低的对象自然是那场比试输掉的人。

如果换作别人,倒也没什么,很快就会被人遗忘,可这个人恰恰是姑苏白家的小公子白钧月,白家未来的家主,江湖四大武林世家之首的白家,这就怎么也无法让人忽视了。

由于都是少年人,且年纪相当,两人又都是相貌出众风采过人,自然很容易被人拎出来比较。

白家尚白,家中弟子门生皆穿白衣,而墨云城却总是一身黑衣,这一黑一白,一刀一剑仿佛就是天生的对手。

有好事者问他,为何总是穿黑衣,莫非也是什么特殊的讲究?

谁知他只是答道:“黑衣耐脏,即使是脏了也看不出来。”

这个回答对于墨云城来说最实在不过了,他常常在兵器铺子里穿梭,甚至热浪冲天烟尘滚滚的锻造房也常去,那么穿一身黑衣是再适合不过了。

可这在那些世家小姐们的眼中就变得不一样了。

白家公子姓白,一身白衣风华万丈,而墨家这位三公子姓墨,自然要用一身鬼魅无双的黑衣才能与之匹配。

于是,玉骨仙姿白钧月,魅影无踪墨云城,这样的雅称便也渐渐在闺阁小姐中悄悄流传开来。

对于江湖中人的流言,墨云城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回到家中仍如往常一般无二。

可这件事却留在了白钧月的心底,渐渐刻骨铭心。

墨云城与白钧月之间的纠葛便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江州墨家,大厅内一名中年男子面色凝重的来回反复走动。

一趟出行,竟是将武林四大世家得罪了一半,墨仲坤很是生气。

虽然这个孩子打小跟在他爷爷身边长大,从不服他管教,但也看在他早逝的娘亲面上对他很是宽容,从来舍不得打他骂他,可饶是如此这孩子对他也没有半分亲近,反而还透着几分敌意。

这还是因为他自小便认为是小妾王氏害死了自己母亲,从而爬上了墨家夫人这个位置,于是连带着对他这个父亲也总不带三分好脸色。

墨仲坤自知对不起结发妻子刘氏,关于这个儿子对自己的态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的事显然是不同的。

少年人血气方刚容易得罪人,原本只是想让他出门多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不曾想居然给他捅这么大个篓子,登时让他头疼不已。

兵器这一行本就与武林中人来往甚多,一下得罪白柳两家,大人那边还说得过去,只是这白家少主毕竟也还是个孩子,记不记这个仇就难说了,将来他一旦正式接管家主之位,恐怕墨家势必要受牵连。

思及于此,墨仲坤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当即罚了墨云城跪祠堂,禁足思过。

可谁知墨云城竟是认为自己没有错,更别提思过,反倒还数落起父亲的不是来。

墨仲坤一气之下将他罚去新开采的矿山上做苦工。

采矿之事又苦又累还十分危险,本也只是想吓吓他,好让他低头认个错,谁知他不但不服软,当天晚上就收拾了包裹孤身一人去往矿山了。

墨仲坤虽然心中气愤但终究是放心不下,当着一家上下却又实在拉不下面子,于是派了风叔跟去照应他。

风叔是家中老人,年轻时便跟了他的父亲,他还是很信得过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换了个人 墨云城自小失了母亲,风叔是看着墨云城长大的,墨云城从小就跟他亲,对他比对自己这个父亲还要好,他也曾为此而嫉妒。

风叔至今形单影只孤身一人,确也颇令人唏嘘。

风叔年轻时也曾娶过妻,成亲不久妻子便怀了孕,而且还是双生子,当时连父亲都很高兴,说到时生了,无论男女都要为他大摆酒宴。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能延续到孩子出生,由于是双生子,生产困难,最后母子三人一个也没能保住,风叔当时走出产房时神色异常平静,只苦笑着冲父亲说了一句,“是男孩。”

在墨仲坤心里,风叔一直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悲喜从不摆在脸上,总是默默无闻的跟在父亲身边。

可饶是这样一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却是远胜于他这个儿子,也由此他自小便对风叔生了一层莫名的抵触。

父亲看重他,就连自己的儿子都跟他格外亲,但不可否认,他为父亲,甚至为墨家付出了很多。

虽然如今墨家家大业大,门下能人无数,但倘若哪一天墨家败了,唯独不会离开的人里必然有风叔一个。

自父亲去世后,从不争抢的风叔自然而然淡出了墨家人的视线,他也从不说什么,只是就此安安静静的守在墨云城身边。

若不是因为这次的事,他甚至想不起这个人来。

在矿山的那一段日子,可以说让墨云城终生难忘,也是从那时起,风叔开始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真正把他当成了一个男子汉。

风叔从外面回来时,见墨云城正在淬练一把刀,刀身一尺,宽二寸三分,刀背厚两分。

是一把十分厚实的柴刀。

再一扫院子,散落一地的各种农具铁器也都已修好,整齐的靠墙码放着。

风叔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拿起一把打好尚未开刃的菜刀,看了看,感叹道:“呵呵,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体力好,平时光院子里这些就够我忙活十天半个月了。”

墨云城丢了手中铁锤,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转身道:“辛苦风叔为我跑一趟了。”

说完拿了东西就准备出门。

风叔急道:“天色不早了,不如吃过晚饭再回吧?”

“不了,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墨云城转过身,顿了顿,又道:“风叔,我收了个徒弟。”

风叔讶然,“原来你让我置办这些东西……”默然片刻,暗暗叹了口气,才缓声道:“也好,找点事做,总比一个人枯坐山中要好,另外我上次教给你的那个法子或许有用,你不妨多试试?”

墨云城点了点头,背着大大小小数个包裹头也不回的大步跨出院门。

暮色渐晚,落日余晖映得整个天地一片通红,万物皆失了原本的色彩,染上一层耀眼的霞光,置身其中,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一天又过去了。

小瘪三正躺在杏树底下的石头上欣赏着每天略似不一样,其实毫无二致的夕阳美景。

景色虽美,却并不能令人心动,顶多只是震撼,因为世间再美的景如果只有一个人欣赏,未免显得有些寂寞。

只是想到寂寞,她才只是一个人呆了一天,就已尚且如此,那个大汉又是怎样在山中熬过一个又一个荒凉又寂寞的日夜?

夕阳渐渐暗淡,夜幕开始来临。

她枕着手臂数枝头的杏子,数着数着她就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这比一辈子孤身一人永远生活在荒山野岭中还要来得严峻。

一阵山风拂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汉说要下山去买东西。

买东西这个行为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问题是,他有钱吗?

前世她就深刻明白钱的重要性,但作为父母掌心里的宝,她自然不必为钱担心,现在问题来了,大汉看样子不像是个有钱的主,穿得如此破烂,住的也那么寒酸,连吃饭似乎都成问题。

她仿佛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危机。

从穿越变成一个乞丐,再由乞丐被大汉收作徒弟,大汉说要教她武功,她也确实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短短十几天里,看似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如果她没有遇到大汉,那么她只是清水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乞丐,她需要一个漫长的成长过程,然后才有可能掌握自己的人生,而现在,她做了大汉的徒弟,大汉身手了得,随便学个一二成,接下来她的人生都会有无数种可能。

但是,在有兴致空谈理想和明天时,首先要解决的是眼前的温饱问题。

很显然,大汉也是个穷人,任他武功再高,也需要为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奔波劳碌,习武,只不过是在满足这一切条件之后的衍生品,就好像读书一样,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论什么读书?

这样一想,这变化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实质性改变。

分析来分析去,还是觉得钱是个大问题。

但转念一想,眼下她不再是一个人,还有大汉,她相信,以她前世的脑子再加上大汉的行动力,想要发家致富应该还是不难。

正当小瘪三在为如何发家致富而筹谋良策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墨云城如往常一般一脚踢开了院门。

不曾想,那久经风吹日晒雨淋的简易小院门再经不起他这一脚,终于呼啦一声倒地不起寿终正寝了。

小瘪三惊得跳了起来,看着门口这个一脸震惊,显然也是被自己吓一跳的高头大汉。

小瘪三惊的显然不是被他一脚踹飞的院门,而是眼前的人。

一身简单的灰布短衫,青髯满脸依旧不辨面容,头发依然乱得像个鸟窝,但用一根发带稍稍绑了束在脑后,身材高大气势逼人。

他这一趟下山怎么就跟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虽然还是一副落拓模样,如果说他之前像一个街头乞丐,那现在他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漂泊江湖的浪人,而且还是让人一看便知武功很高的那种,尤其是他刚刚那霸气十足的一脚,无不显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武侠剧里,那种随时准备要大干一场的武林高手出场模式啊。

可惜啊可惜,只是此时他身上挂着的大包小包明显为他的气势打了不少折扣,不然这绝对称得上是一个经典的画面。

呃……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小瘪三用实指敲了敲额头,想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啊!对了!

他哪儿来的钱买这么多东西?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蛋疼的名字 温饱问题解决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开始习武。

想要成为一代武林高手绝不是件简单的事。

习武是一场漫长而又艰苦的修行,可以不懈追求永无止竟,也可以见好就收适可而止,往往绝大多数人是属于前者,但也有人将习武之事贯彻一生,无休无止的追求更高境界,而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之为武神了,其实说难听点,就是武痴,当然,这样的人也是极少数的。

想要穷极一生还是适可而止,这就要看个人的想法了。

小瘪三显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活到老学到老这么伟大而又需要毅力的事她也是做不到的,她甚至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就已经放弃了要练成绝世武功,去拯救苍生这个伟大而又光荣的梦想了。

她觉得这辈子想要成为武林高手简直是比做梦还要遥远的事。

就好比眼前这口大缸,天黑之前将水打满,简直是天方夜谈嘛!

没错!是天方夜谈,千万不要怀疑她用错了词!

你问什么样的大缸花上一天的时间都打不满水?莫比非房子还大?还是打水之路太过遥远?又或者是口漏缸?

不不不,都不是。

哦,对了,她现在已经不叫小瘪三了,她叫狗蛋。

从早上起来,到用过早饭,包括在两个时辰前,小瘪三都是异常兴奋的。

她如今虽然还小,但也仅仅是生理上,她始终不觉得自己是个五岁小孩,以现在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算,她的心理年龄足够她生出自己这么大个娃来,所以,她主动承担起了一半的家务。

师父做饭,她洗碗。

待一切收拾妥帖,她小跑到师父跟前立定站好,“师父,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能不能……先教我轻功啊?”她满脸期待地问道。

墨云城看了她一眼,从脚边拿起一个小竹桶递给她,“天黑之前,将这口水缸打满。”说完转身躺到杏树底下去了。

小竹桶是用新鲜的老竹子临时做好的,碗口粗细,也就刚好一竹节的深度,上面留出两个耳,穿了根短木棍做提手。

小瘪三觉得很是新鲜,拿在手里看了小半会儿,心道,这能装多少水呀,不过转念一想,可能是师父觉得她力气小,提不动大桶,于是贴心的给她做了个迷你型,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可当她一回头,仰起脑袋看了看那口水缸,再看看手中的小竹桶,刚刚扬起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她有点怀疑起师父的用心。

没办法,为了绝世武功,区区一口水缸算什么?再说小溪也不是很远,竹桶虽然小了点,但她有一天的时间,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说干就干,提着小竹桶飞快的往小溪边跑去。

踩在石头上,将竹桶里的水倒进缸里,直到再也倒不出一滴水来,她才将竹桶从缸边拿下。

低头一看,水才装了三分之一不到,说是三分之一,这也仅是从高度上来判断,水缸是呈一个倒三角的形式,都知道这样的话水缸上面的容量就会比底部要大得多,再看看日头,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能在天黑之前将水打满了。

吃过午饭,她垂头丧气的坐在缸边的石头上,小竹桶倒在脚边,几只蜜蜂在她头顶上嗡嗡嗡地乱叫,仿佛在嘲笑她。

墨云城跨出门来就见到这副情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想起自己还不知她的名字。

小瘪三闻言,抬头看着他,愣了会神才道:“我叫小……啊呸!我叫……我叫……”

就在‘瘪三’二字要出口的紧要关头她赶紧刹住了嘴,心想,叫回以前的名字‘屎真香’?还是不要了,于是她叫了半天也没叫出个什么来。

墨云城看她一脸的纠结模样,以为她是不记得自己在成为乞丐前叫什么名字了,于是好心道:“既然你现在没有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吧?”

小瘪三听了眼睛一亮,也行,既然都成师父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师父赐名也是理所应当,她也就不必再为取名而纠结烦恼了。

墨云城看了看她,抱着胳膊走来走去的陷入了沉思。

小瘪三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双眼珠子也跟着他晃过来,晃过去。

看吧,都说了取名是件很头疼的事,她一向善良不忍杀生,所以这种会死伤千万脑细包的残忍之事还是交给威武霸气的师父来比较合适。

墨云城想了好一阵,似乎终于想好了,轻轻舒了口气,道:“你以后就叫狗蛋吧。”

小瘪三满脸的笑意僵在脸上仿佛成了一张面具,咔擦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堆。

啥?狗蛋?她没听错吧?师父瞑思苦想老半天就给她想出这么个玩意儿?

她呵呵呵地讪笑道:“师父,您确定要叫这个名字?要不您再想想?如果您觉得取名实在是个麻烦事我也可以自己想的。”

墨云城蹙着眉头凝重道:“就叫这个吧,此地风俗,名取得越贱越好养活,师父也是为你好,你还小,师父也盼你能健康长大。”

师父的初衷是好的,但谁说取个贱名就好养活了?站出来,她保证不打掉他的门牙!

于是她忍不住坦白道:“师父,其实……其实我是有名字的,他们都叫我小瘪三。”

“小瘪三?”墨云城一脸惊讶,“这不是市井街头骂人的浑话么?”

可狗蛋也没比这个好到哪里去吧?她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仔细一想,觉得还是小瘪三这个名字好。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只听墨云城又道:“这个名字不好,还是叫狗蛋吧,就这么定了,好了,赶紧去打水吧。”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这真是飞来横祸啊,她招谁惹谁了,怎么又要撞上这种倒霉名字?

一抬头,只见一只小蜜蜂正盘旋在她的鼻尖不到一掌的距离,嗡嗡嗡地叫着仿佛正在嘲笑她,她抡起袖子一拍,将它狠狠打在了地上,然后拎起小竹桶气呼呼的往小溪边去了。

起初,她还能小跑几步,渐渐的,她就跑不动了,慢吞吞地走着,再过一会儿,她只能每走几步就弯下腰来歇一阵。

手中的竹桶仿佛越来越重,她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两条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左手也早已没了知觉。

如果说左手累了换右手,左右轮着来,倒也不至于如此,但现在她的右手暂时提不了重物,她都来不及去想自己的右手究竟是受了什么伤,什么时候受的伤。

只是悲哀的想着,还不如给她来两个大桶让她直接挑,虽然这样有虐待儿童的嫌疑,但现在这样提水,也没比虐待好到哪里去。

总而言之,天黑之前是肯定装不满那口缸了。

因为,现在已经天黑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打水 墨云城看了看那口水缸。

水中映出一轮明月,天空接近于一种墨染般的蓝,有少量的星子散落在月亮周围,偶有飞虫落进水里,拔动起细微的水痕,为这静谧的画面增添了几分活泼生动。

距离缸口还有一尺半的高度,终究是没能装满。

他轻轻摇了摇头,走到杏树底下,躺在石头上,枕着双臂透过枝叶缝隙看天上的星,那双总是被额发遮挡的眼睛此时此刻才稍微显露出来,眼底仿佛拢了一层水月的清辉,异常明亮。

山中的夜晚很是安静,除了虫鸣,和轻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再也听不见其它。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暖意,连着身下的石头也是暖暖的。

斗转星移,夏天很快就要来了。

此时狗蛋已经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睡死过去。

就在昨天,她还是睡板凳的待遇,今天就已经有了床。

下午的时候,师父一直在房里忙活,她也没注意,虽然她知道这缸水是装不满了,但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只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离装满至少近一点。

将近天黑时,师父将她唤了进来。

桌上是备好的饭菜,她用左手夹菜本就不太利索,这会儿更是抖个不停。

师父看了之后二话没说,替她夹了菜,她眼眶一热,突然觉得因今天一天的疲累对师父生出的所有怨念此时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不只一次的抱怨那只小竹桶实在是太小了,水还没装满她就会先累死在提水的路上,可师父始终不为所动,也不允许她用其它东西去取水,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来回反复的去取水注入水缸,到最后,她甚至连抱怨也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前世的她,由于父母一直忙于生意,饭桌上大多数时候只有她和保姆,夹菜这种小事在别人家中似乎很普通,但对她来说却是过于奢侈,她甚至想都没有想过。

她向来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师父牛高马大看起来像个大老粗,但细微之处却很是让人暖心,虽然右手腕上缠着的一直还是那根布条,但她知道师父一直有在替她换药,若不是早上起来时能闻到手腕上散发出来的淡淡草药香,她都不知道师父居然还懂药理。

她扒着饭,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然而当她看到之前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已经被清理打扫干净时,她更是震惊。

屋子不大,里面除了简单的桌椅板凳和一张床外别无他物,被子枕头都是新的,旁边还整齐的叠放着两套新衣服,与师父一样,也是黑色的。

师父似乎格外喜欢黑衣,那身从山下穿回来的灰衣脱下后就再也没见他穿过,不过不得不承认,师父穿起黑衣来,更是威武霸气,很有武林高手的风范。

再一回头看看对面师父住的那间,还是乱得如同狗窝。

她刚想爬上床,才猛然想起自己一身又脏又臭,于是转身跑了出去。

再次回来时已经清清爽爽,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抱着枕头开心的笑了,就连今天师父替她取了个十分蛋疼的名字也在这一刻马上就原谅了。

这一觉,她睡得十分香甜。

昱日,清晨,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狗蛋抬头看了看天,也不知如今是几月份了,看这日头似乎是快要接近夏天,阳光照在身上久了都有些灼人的烫。

再看看这身黑衣,有些不合时宜啊,顿时觉得一阵燥热。

衣服有些大了,她也学着师父用布条将裤腿和袖口都缠绑好,这样做什么都方便。

墨云城一如既往的躺在杏树底下的石头上打盹,两人不管是衣服还是鸟窝发型,都如出一辙,此时若有第三个人在场,必然要将他们认作是一对父子。

缸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理掉了,空空如也,一滴不剩。

狗蛋拎起小竹桶,准备往小溪边去,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师父,是不是我能在一天之内将这缸水打满了你就可以正式教我功夫了?”

墨云城翻了个身,避过那些枝叶筛下的斑驳光点,轻轻“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个十分敷衍的回答,但对于狗蛋来说,却是比任何鼓励的话都来得有效。

她拎着小竹桶,兴奋地往小溪边奔去。

日影西斜又东起,东起又西斜,不知过了多少天,水缸里的水开始慢慢的起了变化。

刚开始一天总也装不满,终于等到能装满时,师父才给她换了大一号的竹桶,如此换过几轮,等到她已经能在半天时间内就将一缸水打满时,院里那棵树上的杏子也已经成熟了。

此时大概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烈日如火,过午之后几乎都不能出门。

师父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一次,从山下带回米面粮油和生活所需,有时当天就回,有时也会耽搁一两天。

狗蛋一直不清楚他究竟是哪里来的钱,直到她再三追问,师父才告诉她,“风叔开了间铁器铺子,我偶尔会过去帮个忙。”

风叔?铁器铺子?帮忙?

打铁这个行当不错,不光是门技术活,还是项体力活。

没想到师父居然还会打铁?不过再看看师父高大威力猛的身型,也不容置疑,原来好身材全是靠打铁打出来的啊。

虽然天气再热师父也不会耍流氓光膀子,但她还真是期待师父光膀子的模样,是不是拥有完美的人鱼线和八块腹肌?一想到这她嘴角就掩不住的往上翘。

哦对了,风叔是谁?是不是很有钱?铺子生意是不是非常火爆?

不然怎么一直这么贴心的免费提供吃喝?

师父下山时她也曾求他带她一起去,可师父从不答理她,她若是闹得狠了师父反手将她拎起就挂在树上,在连续挂坏了好几件衣服后,师父没有说什么,狗蛋倒先心疼起来。

显然,缝补衣服这种技术活师父也不会,衣服坏了就得自己补,可她针钱活儿也不太好。

确切的说,是她有绣花针恐惧症,一拿针就手抖,手一抖,针尖就猛往自己手上戳,缝衣服对她来说简直就是酷刑,所以她平时轻易不敢弄坏自己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练内息 师父见她总是穿那几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倒也十分贴心,衣服为她添置得很是勤快。

其实她下山的目的也无非就是想告诉风叔,她现在还小,衣服不要买那么大号,穿不了的,然后顺便一窥师父光膀子打铁的威武模样,嘿嘿……

师父显然也没将她的话带到,又或者,风叔对她产生了什么误解。

每次带上来的衣服总是比上一次还要更大一号,她想,这打了生长激素的猪都不见得能长那么快啊,何况是她呢?

于是她还是只能穿着那几身破破烂烂的衣服。

自从不打水了之后,狗蛋觉得日子轻松多了,也不再追问师父什么时候再教她轻功,她吃了那么多苦,却一直心心念念惦记着这个,然而她每一次问,都会换来师父的花样折磨,于是,她再也不敢多问了。

但是,新一轮的折磨却并没有因此而终止,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狗蛋终于不到半天就能打满一缸水后,她开始了偷懒,师父似乎也忘记了他的下一步计划,于是她乐呵呵的过了几天舒坦日子,每天吃饱了饭,再上树摘两个杏子,然后也学着师父躺在石头上打盹。

墨云城翻了个身,一眼就看见躺在旁边的狗蛋。

她正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里正捏着个吃了一半的杏子,模样好不潇洒自在。

他皱了皱眉,似乎这才想起什么,于是起了身,顺便也一把拎起了狗蛋,对她说道:“从今天开始,练内息。”

以狗蛋的理解,练内息的话,应该就是盘腿打坐什么的吧?配合一套心法口诀,掌握呼吸吐纳,聚精养气,经年累月修出内功。

如果师父是很利害的高手,那么应该就是直接替她打通任督二脉,然后再配合一套内功心法,久而久之练就深厚的内功,从此将对手轻易拍飞不成问题,电视里都这么演。

然而她想多了。

墨云城将她拎到水缸边时,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缸里的水还是她前几天打满的,虽然这几天日头有点大,但也仅是浅了一点点,水缸比她高出两个头,她平日洗杏子都是踩在那块垫脚石上才能够得着。

“以后每日在水中练习闭息一柱香。”说完扑通一声,就将她扔进了水缸里。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在水里胡乱扑腾了一阵后就没有了声响。

墨云城一回头,就见她沉在缸底没动静了,不由叹了口气。

他大概没有想到,一柱香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对狗蛋来说,这一柱香的时间九条命都不够她花。

他没有出生在武林世家,也没有周到完善的一套练功法门,所用的都是最直接,也是见效最快的方法,简单,粗暴,但狗蛋显然不明白这些,只是默默对师父又多了一层怨念。

终于,她没能突破这一柱香的时间,却紧踩着夏天的尾巴学会了游泳,倒也算得上是收获了。

山中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枝头的杏子也吃光了,没过多久,连树叶也都掉光了,天开始转凉的时候师父终于不再逼她练闭息了,除了上午会带她去林子里转悠,打些野物回来外,下午基本都在打坐。

冬天来临的时候,师父不再整日打盹,而是会劈上大半天柴,然后再躺在石头上晒着太阳打着盹。

不钻小树林的日子,狗蛋除了打坐,还是打坐。

这一年里,除了偶有几次师父发病之外,倒也没有什么新鲜事。

师父发病时每次症状似乎都有点儿不一样。

第一次时,他像一个三岁的孩子,后来几次,有时像个十分顽劣的少年,有时又像个行将木就的老者,花样百出,同时也是笑料百出。

有一次,师父以为自己是个丢了孩子的妇人,到处找孩子,一眼看见她,将她横抱在怀里哄了一整天。

倘若是个女子,这样抱着倒也享受,可师父是个汉子,又是大热的天,两个人的汗臭味儿加在一块儿熏得她差点儿将隔夜饭都给吐出来。

她庆幸的想,幸亏师父没真把自己当女人,不然恐怕还得掀衣服给她喂奶了。

还有一次,师父不小心打断了她的腿,清醒后,师父问她腿是怎么断的,她紧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她想,她若是说了,估计师父会马上将她另一条腿也打断。

幸亏师父清醒后从来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否则,就凭他发病时自己做的那些事,再加上狗蛋哄骗他做的一些事,估计会要直接杀人灭口。

而她短短的偿了几次甜头后,竟是开始盼望起师父发病了,虽然这样是十分不道德的,是会受良心谴责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这样偷偷期盼着。

山中日子清苦,平日也没有别的乐子,师父整天不是忙自己的,打盹,就是忙自己的,还是打盹,可以说相当高冷,大概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平日与她话也不多。

狗蛋也想打盹,这个轻松简单不用学就会啊,可师父一见着,打盹就变成了挨打。

转眼五年就过去了,她也长大很多,至少不用踩垫脚石就可以在院子那口大缸里洗杏子了。

当年风叔买的那些衣裳终于能穿上几件,她看了看满柜子的黑衣,欣慰地想,估计未来十年她都不愁衣服穿了。

她的小屋里也不再是当初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和床,这五年的时间里,师父给她做了柜子,还做了储物架,架子上摆满了她四处收集来的一些颜色各异奇形怪状的石头,布置得倒也像那么点样子。

师父自己的房间也不再乱得如同狗窝,她会定期帮师父整理打扫。

师父的房间里除了床,只有木架子,架子上放满了各种药草,有些用土罐子装着,有些就那样散放着,这些药草大多是在山中采来,除了少数几个她认识以外,其它一概不识。

她不懂这些,自然不会去碰。

师父似乎颇懂药性,平日她有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都是师父自己配的药,往往是一碗见效。

这其间她也断过几次腿,也都是师父替她接上的,当然,这都是她趁着师父发病时自己作断的。

师父发病有时会神智不清,但不代表他智商就低,触怒了他,往往下手是不知轻重的。

所以狗蛋永远都是自讨苦吃,但她似乎也永远不长记性,又或者,山中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不作一下都浑身不舒服。

刚开始,师父还会惊讶,但惊讶了几次后就变得波澜不惊了,接骨的手法也是一次比一次熟练老道。

她想,将来下了山,师父光凭这门接骨的手艺也足以养家糊口安度年日了,心中不由甚感欣慰。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美少年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昨晚刮了一夜的风,早上起来就开始飘起了雪花。

院子里的老杏树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中颤抖,远远近近的山头也是一片萧条之景,偶有几只乌鸦凄凄惨惨的怪叫着从天空飞过。

狗蛋还赖在床上做大梦时,墨云城已经一大早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下山去了。

屋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柴火也够烧到来年开春,厨房里挂满了秋天打来的猎物。

储备周全,即使是大雪封山也完全不用担心坐吃山空。

狗蛋第五次披着那张大熊皮跑到院子外的小坡上朝山下望去时,脸上担忧的神色也愈发浓重了。

冬天的天黑得格外早,加上今日下雪,天色越发显得阴沉,这才过午,就有了天黑的势头。

山下灰蒙一片,能见度颇低,耳边只余风卷雪花和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雪不大,但经了一上午,草叶上已累了白白一层。

师父也不知做什么去了,这个时候还不见回来,眼看这雪就要下大了,到时山路会更不好走,如果运气差点,连下个几天,封山是妥妥的,若是再冻上两天,那就非得等着雪化才能上得来。

啊呸呸呸!乌鸦嘴。

她才不要一个人呆在山上。

一阵寒风刮来,打着旋的雪花粘在脸上后又迅速融化,她打了个寒颤,跺跺脚,小跑着往屋里去了。

抖了抖熊皮上的雪花,关好门。

虽然这老木门已经修整过一番,但仍抵不住那些寒风寻着缝隙往里钻。

她往火堆中添了把柴,不一会儿火苗就开始幽幽往上蹿,蹲坐在矮方凳上烤着火,舒服得眼睛都快要眯成一条线了。

这个地炉还是她让师父帮开的。

头两年,师父怎么也不肯,俩人一到冬天就冻得惨兮兮的,后来在狗蛋的再三怂恿和连发了好几个毒誓,保证绝对不会把房子烧了的情况下,师父这才答应。

说是地炉,其实也不过是在屋子正中挖了一个小浅坑,再用平整的石头稍稍垒高出地面一截的小火坑而已。

但这个小火坑深得俩人欢心,于是天一冷,俩人就坐在火堆边,连做饭也不进厨房,直接将锅架在火上现做现吃。

受天气影响,失了杏树底下那个最佳打盹位置的师父,开始了整日坐在火堆边打盹的日子。

而狗蛋也开始了整天裹着熊皮在火堆旁边打坐的日子,这算得上是一年当中最舒坦的日子了。

在山中生活得久了,根本不知年月,只记得她已经在这里过了五个冬天。

面前的火光温暖得让她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墙上的影子仿佛也跟着这笑意一颤一颤的,昏昏欲睡之际,门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与以往师父的脚步声都不同,似乎还多了些什么。

狗蛋猛然惊醒,悄悄走到门边,将那张熊皮裹得更紧了,正欲从门缝里一窥究竟,大门已经先一步被人一手推开。

冷风呼呼灌了进来,屋里的火堆被风吹得气焰顿时弱了一截,两个身影迅速从门外闪了进来,然后又迅速的掩好了门。

狗蛋愣愣地看着这两人。

一人身形高大,简单利落的短打,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衣服上还粘着不少的雪花,冻得发紫的手中提着个颜色质地明显与他这一身十分不搭的大包裹。

正是一早下山的墨云城。

另一人身形纤弱,罩着一件青灰色滚白毛边的大斗篷,裹得严实,除了露出一双黑色锦靴外再也看到不别的。

斗篷里的人见屋里正生着火,于是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掀开了头上的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如白玉雕琢般的精致面容。

细长的眉,乌黑深邃的眼,长而微卷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薄而透粉的唇,几缕细发垂在额间,空灵俊秀,恍若春日里走来的精灵,整个屋子都仿佛因他的到来而明亮不少,当真是美如画。

狗蛋顿时看得痴了,也忘了问问师父眼前这人是谁。

这还是她继白衣人之后见到过的第二个容貌如些惊艳的人,若不是见到那明显用簪子束了一半的男子发型,她倒真要以为面前站着的少年是一位女子了。

小小年纪就已尚且如此,这要再过几年岂不成妖?

此时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屋里光线有些昏暗,少年掀开兜帽正欲解斗篷之际,一眼瞥见一团黑乎乎的什么正立在墙边离自己不到五步远的距离,不由惊叫一声,连退了好几步,颤声道:

“有鬼!”

墨云城将包裹放到桌上后正将蓑衣斗笠往墙上挂,听身后少年的惊呼声不由回过头来。

狗蛋一听‘有鬼’,也被吓一跳,她可是最怕这个了,平时轻易不敢看鬼片,在这里生活这么久,屋里常年是不点灯的,她早已习惯黑暗,似乎也忘记了世上还有鬼怪这回事,此时经这少年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害怕,哆嗦着嘴唇道:

“哪哪哪……哪里有有……有……鬼?”

少年听见那‘鬼’居然也跟着惊颤出声,不由诧异,但脸色却仍是煞白。

“不是鬼,你不要害怕。”墨云城出声解释道。

可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少年更觉惊悚不安。

狗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被人当作鬼了。

这少年生得倒是好看,未免也忒瞧不起人了,她虽然穿得比较寒酸,但也不至于像鬼吧,瞧他吓成那副德性,她有那么恐怖吗?

忍不住低头一打量,一张大黑熊皮从头裹到脚,还余出一截拖在地上,乱蓬蓬的头发挡了大半张脸,屋子里的火光又弱,此时她立在墙边,咋一看,还真是有点,渗人?

平日里她时常裹成这般模样,师父倒也见怪不怪,倒把这少年着实吓了一大跳。

于是将熊皮从头顶褪到了脖子根,露出个小脑袋来,抬起下巴不服气的道:“喂!你说谁是鬼呢!你才是鬼呢!不,你不是鬼,你是妖精,信不信我一拳打得你现出原形?”

“不要胡闹。”

墨云城轻叱一声,蹲下身,拨了拨火堆,屋里才复又明亮起来。

借着火光,少年这才看清面前的原来是个人,只是披了一张兽皮,刚刚屋里光线昏暗,他没能看清,一时惊慌竟是失言了。

想他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人,自知君子不言怪力乱神,不由面露羞愧之色。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得名 说起这张熊皮,这可是她的大宝贝。

头两年的冬天实在难熬,夜里常常被冻醒,手上脚上都生满了冻疮,冷得实在无法忍受时她常爬上师父的床。

师父整个人像个小火炉,被子里总是热乎乎的,她总爱将两只脚抵在师父的背上,一夜方能睡得安稳。

师父时常被她弄醒后倒也没有赶她,只是在第二年秋天时,从林子里拖回一张熊皮。

狗蛋很是惊讶,这山里居然还有熊?只是师父为何只带了一张皮回来?熊呢?

师父淡然道:“只要皮就够了,做件披风,冬天刚好用得上。”

狗蛋大叹可惜,这可是熊啊,放在很久的以后,这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真真是太遗憾了,她差点儿就吃上熊掌了。

她摇着脑袋拖着那张熊皮去了屋后的小溪边。

墨云城不清楚她为何一脸痛心的表情,只当是她为这头熊而心生怜悯,只是,他发现这只熊时,它已经奄奄一息了。

冬天来临时,这张大熊皮果然就派上了用场,狗蛋夜里再也不会因为捂不热被窝而爬师父的床了,晚上睡觉裹着那张熊皮,白天打坐也裹着那张熊皮,若是从身后看,还真像只山精鬼魅。

在山里生活,她除了师父也没见过别人,自然不知自己是一副什么模样。

师父是不修边幅的人,狗蛋更是个懒的,头发从来不见她梳,只用一根布条绑成一束,每逢洗头之际才会拆解开来。

再说,住在这山里,打扮再整齐又如何?也没人看,更不会有人在意,久而久之,师父的随性她学了个十成十还有多。

显然,面前这个少年此时就很在意,稍稍打量了一番,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跳。

狗蛋见少年脸上浮现一丝红晕,不由乐了,凑过去仔细打量起他来。

少年似乎不喜她过于大胆轻浮地视线,原本要解的斗篷也不脱了,避过她转身蹲在墨云城的身边也烤起火来。

她连忙跟过去,从身后摸了两根木柴添进火堆里。

“师父,您今日下山就是为了他?”

墨云城轻轻“嗯”了声。

狗蛋一喜,也不计较方才少年将她认作了鬼,很大方的伸出一只手,道:“很高兴加入我们的团队,我比你先来,以后你就是我师弟。”

见少年直愣愣看着她没反应,僵在空中的手一把拍在了他肩上,“你放心,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要说师父当年在清水城一战,估计也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的人物,白衣人打不过,但武功还是不弱的,幕名而来拜师学艺的人自然也是……呃,有的。

这不,眼前就来一个。

隔了这么多年,师父终于舍得再收徒弟了,她笑得一脸幸灾乐祸,这下好了,以后师父就不会再整日盯着她,想出各样花样折磨她,终于有人能替她分忧解劳了。

少年看着眼前的人,大概比他小个两三岁,个子矮他一头,乱篷篷的头发挡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削尖的下巴,眼眸里映着两团火光,透过乱发闪闪发亮,咧着嘴朝他笑得正憨。

他只看了一眼,视线不由转到那只正在自己肩上来回摩挲的手上。

细细的手腕,手指也同样纤细,骨节分明,肌肤十分粗糙,他似乎都能听到她的手在他肩头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还没来得及皱眉便听她说:“你这斗篷是什么料子的啊,这么滑,比我这熊皮手感好多了。”

少年没有开口,墨云城倒是先说话了,“他只是到这里暂住一阵,过段时间就会回去的。”然后又转头对少年道:“我这里条件艰苦,平日只有我和狗蛋二人,你初来乍到恐怕会有很多不习惯,狗蛋是我徒弟,有什么事你尽管叫他便是。”

少年默默点了点头,刚进屋时就已经仔细打量过这里了。

除了桌椅板凳,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寒酸的房子,虽然来时便已知道这里情况不会太好,但也着实被震撼到了。

再一侧头看看终于恋恋不舍收回手的人,不由喃喃道:“狗蛋?”

狗蛋!?

狗蛋一听,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平日师父鲜少主动与她说话,即使有话也是直接说,从不呼名字,因为这里就他们俩,也用不着,久而久之,她都快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个蛋疼的名字了。

只听那少年温润的声音传来,“我姓李,小字念,你可以叫我李念,或者与墨大哥一样唤我阿念。”

“李念?”

少年的声音十分好听,但此时狗蛋完全无心顾念,苦着一张脸望向墨云城道:“师父,我要改名,我不要再叫狗蛋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也不用担心我不好养活,你看,他就没叫这么令人蛋疼的名字。”说完一指旁边的李念。

“蛋疼?”

李念只觉这词颇是新鲜有趣,竟是不觉说出了口,出口后又立觉不妥,于是闭口不言了。

狗蛋听了歪着脑袋望向他,道:“你也觉得这个名字很蛋疼吧?”问完也不等他回答又看向墨云城,“师父,我不管,我一定要换个名字。”

墨云城道:“那好,你想叫什么?”

狗蛋见师父答应,还没来得及喜上眉梢又开始愁入心头,她还真没想到自己要取个什么样的名字,于是挠着脑袋认真想起来。

火堆里的火时不时劈啪作响,溅起一丝火星。

一刻钟后,李念见她一张脸都皱作一团,似乎颇是头疼,于是出声道:“不如,我替你取一个如何?”

“好啊好啊。”狗蛋一听立刻回应道,“那你快帮我想想。”

看这少年很是斯文儒雅,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气质,衣着打扮不俗,肌肤白皙细腻,必是富贵人家的少爷。

听说富贵人家的少爷公子启蒙都比较早,应该读过不少书。

至于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为何会来这深山老林中,此时她也无暇多想,只想赶紧摆脱掉那个蛋疼的名字。

李念凝眸沉思,狗蛋双手捧着下巴看着他,片刻后,他缓声道:“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不如就叫芳乔吧,祈借芳草之德,松乔之寿的喻意,可好?”

“芳乔?”狗蛋拧着眉思索了片刻,问道:“是品性高洁,健康长寿的意思是吗?”

李念听她如此一问,颇为惊讶,忍不住侧头又认真看了她一眼,才轻轻点头。

她兀自又念了几遍,“嗯,是个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芳乔啦!”她高兴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堆雪人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天,雪积了将近一尺深,头两年芳乔见到这么厚的雪总是十分激动。

墨云城就静静地看着她在雪地里撒欢打滚堆雪人,完了然后惨兮兮的蹲在火堆边烤衣服,一双小手总是冻得又红又肿。

他不是很明白这种年年都会下的雪有什么好激动的,更不明白她为什么宁愿冒着手背冻疮会化脓的风险也要去玩上一把雪的行为,就像当年他永远都不明白那个人所做的一切。

雪终于停了,冬日的阳光没有任何温度,照在雪上是一片刺眼的白。

他抬头看了看屋檐,没有丝毫化雪的动静。

在山中,往往这样的天气才更可怕,接下来只怕会要更冷,雪被冻住,届时出不了门,只能守在屋内。

风叔当时劝他,让他们第二日再上山,他担心横生枝节,片刻不敢耽搁,幸亏当时匆忙赶了回来,不然只能被困在山下。

不过眼下却是要被困在山上了。

院子里,芳乔和李念正在杏树底下堆雪人,雪人肚子圆滚滚的,头上还有两个尖角,右手握着一根树枝,大概是个夜叉吧?

他收回目光,不由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阿念时他还只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他躲在姐姐身后,偷偷盯着他看。勾心斗角的世家大族,从来不适合这样弱小又无父母庇佑的孩子生存,姐姐熙瑶是他唯一的倚仗。

只是这唯一的依靠却在他七八岁那年轰然倒塌,而造成这个结果的最直接原因却是因为他,他不知道这几年里这个孩子是如何度过的,也不知熙瑶的死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一直觉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是当他面对那个七八岁大的孩子绝望的眼神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法面对他。

夜里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听见那个无助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姐姐死了,我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像刀子般在他心头划下一刀又一刀。

最终,他像个懦夫一般的逃开了,逃开了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无法自拔。

他甚至在白钧月找来向他发出最后的挑战时,就想那样直接死在他的剑下。

半个月前,风叔告诉他,说阿念要来找他时,他甚至想过那个孩子再次见到他时会有多恨他,如果他想,哪怕杀了他他也无怨无悔。

只是当那个孩子再次站到他面前时,他的眉眼温和,神情平静,就像当初熙瑶那样轻声唤他,“墨大哥。”

只这一声,他便知道,当初那个弱小无助的孩子长大了,而他却停留在了七年前,熙瑶死去的那个瞬间,再也得不到救赎。

这样也好。

他将手中正捣成糊状的药倒进一个碗里,再放到火堆边温烤。

这是每年冬天都要为他这个小徒弟做的防治冻疮的药膏,虽然气味刺鼻了点,但效果不错。

这五年,他的房间里从开始的空空荡荡,再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其中一半是为了这个小徒弟,一半也是为了自己。

风叔年轻时伤过腿,当时没有放在心上,等到老了,旧疾才渐渐显露出来,天一冷,他的右腿就有些跛。

每年冬天他都会为风叔做一些土方膏药,只是今年还没来得及给他做就已经大雪封山了,不知这样的雪天他在山下可还好。

眨眼之间过去了五年,他的目光不由落到自己的左手上。

还有八年……

墨云城思绪飘飞之际,门外,院子中,两个半大的孩子玩得正欢。

“多了多了,别再加了,再加就不像了。”李念喊道。

“没事,先多加一点,到时再铲去一些。”芳乔回道。

“哎!这里不能动了,再动就要掉下来了。”李念惊呼道。

“没事,掉了我再给它接回去。”芳乔淡定地回道。

……

半个时辰后,一个巨大的雪人就立在了杏树底下的石头上。

芳乔叉腰抬头欣赏自己大半天的劳动成果,咧嘴笑得欢快,这还是她第一次堆了个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雪人,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李念站在一边手捂着眼睛,似乎颇有些头疼。

看着这个巨大的雪人,他突然有些后悔,一个时辰前为什么要答应芳乔一起堆雪人?

芳乔见他一脸的纠结模样,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怎么样?像吧?”

李念侧头一眼瞥见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打击人的话到了嘴边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只好昧着良心道:“还……还好……”

芳乔颇满意他的回答,于是又绕着雪人仔细看了一圈,觉得还差了点什么,跑到墙角边翻找了一阵。

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把小石子,踮着脚用力按进雪人的脸上,于是雪人就有了眼睛,鼻子和嘴巴。

李念一看,讷讷道:“更……更像了……”

芳乔拍拍手,有些得意:“是吧,我也觉得更像了,你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福娃吧?怎么样?第一次动手堆雪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福娃?这可真是造孽啊。

李念眉头跳了跳,其实他想说的是,更像一个恶鬼了。

雪人的身子本是圆的,但经她拿了根树枝一番修整变得坑坑洼洼,脑袋也不够圆,头顶的两根羊角辫由于弯不成那样的弧度,于是索性弄成两个冲天炮,左右还极不对称,棱角分明的小石子做的眼睛鼻子也极不协调,加上那一排微微上扬的嘴角,显得整张脸透着一丝诡异,看久了总觉得心里发毛,怵得慌。

这些倒也没什么,但福娃不应该都是抱着锦鲤又或者是抱着金元宝的么?这雪人右边却多出来一只手,手中拄着一根树枝,这是……

“这是我的新创意。”芳乔得意的解释道:“你看那些年画娃娃都长一个样,多没意思,于是我就突发奇想让它握一根神仗,这样它就可以福泽苍生,给大家散发好运了。”

李念紧抿着唇,没说什么,但听到她接下来又道:“如果天气好,这么大个福娃应该可以撑到过年,刚好讨个吉利,好了,我们进屋吧,手都冻麻了。”说完跺着脚就往屋里去了。

他脸色顿时变了,心中非常后悔,当时就不应该听她的,堆什么雪人,这下好了,这个渗人的福娃,居然还能坚持到过年?

这要是夜里见着这雪人,肯定要发恶梦了。

看看天,不由在心中祈祷,但愿天气好些,能让它赶在过年之前先化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被废的右手 墨云城将那碗药膏递给李念,道:“这里不比江南,冬天格外冷,手上抹一点,防止生冻疮。”

李念接过,闻了闻,微微蹙了下眉。

但见芳乔毫不客气的伸手挑了一些将手心手背都搓了一个遍,便也试着挑了一点在手上抹匀。

在婺城,冬天也下雪,但不会这么大,积得这么厚的雪他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芳乔一怂勇,他竟然就像个孩子般的跟着去了。

他记得小时候,每到下雪的时候,其他的孩子都被父母拘在家里不让出门,姐姐却常带着他去踏雪、折梅、打雪仗,甚至也学着街头巷尾里那些顽皮孩子在结了冰的街道上双手拉着他滑冰玩儿。

看似总是在做一些对小孩子来说很危险的事,但姐姐却从未让他受过伤。

自从姐姐去逝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玩乐过了,以前的他总是躲在姐姐身后,就像温室里的花,可在失去姐姐这个屏障后,他的天仿佛也塌了。

从前姐姐为他抵挡开来的一切成倍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才知道他一直都被姐姐保护得太好。

但他必须要活下去。

没有依靠的孩子只能努力快速的提前成长,才能担得起一切风雨,所以当他坐到火堆边时,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沉稳内敛的李念。

自从李念来了之后,墨云城整个人变得勤快多了,不再整日打盹,虽然下雪的冬天实在没什么事可忙,但他似乎总能找到些事做。

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丝蛛网都无,床上常年不叠的被子也变得整整齐齐,这一整理,本就显得有些空荡的屋子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拥挤,反而显得更加空荡了。

李念看了看墨云城,一身简练的黑衣,乱篷篷的长发随意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青髯满脸掩了大半面容,额发垂挡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这再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器宇轩昂,嘴角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笑起来却能迷倒万千名门闺秀的俊朗青年

他忍不住出声道:“墨大哥何必如此自苦,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想姐姐也不愿意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

火堆哔剥作响,墨云城没有说什么。

芳乔紧了紧右手腕,一双眼睛却悄悄盯着墨云城,心中暗自猜测,这李念看着年纪不大,本以为应该是师父故人之子,原来还真是师父的故人。

只是这李念究竟是什么人?师父为何如此看重他?他姐姐又与师父是何关系?

虽然与师父一起生活了五年,但师父平日话极少,她对师父一无所知,除了一个尚未见过面的风叔,和一个武功高强的白衣人,就再不知晓别的了。

那个白衣人,她起初还因为他长得很好看,气质也很仙,还惦记过很长一段时间,可当她知道她被那白衣人废了右手之后,她就开始将那个人列入了讨厌人物名单里的头号人物,甚至还恨上了他。

起初她一直以为是右手受了伤,也没当回事,毕竟只不过是做不了重活,可当伤好了后,她解开布条,看到手腕上赫然几道狰狞的疤痕时,她就愤怒了,那个人不仅是废了她的右手,还在她手腕上刻了两个字。

十三——这是一个数字,也是一个期限,她不知道他和师父之间做了什么约定,但她绝对是一个受害者。

正如师父所说,她的右手虽然并不会直接影响到日常生活,但如果习武,她的右手拿不了刀剑,也就相当于废了,所以师父一直让她勤练左手。

说起来师父也是用的左手,但右手力气也很大,这应该是习惯问题。

她担心的并不是右手拿不了刀剑,而是这疤痕在手腕上,若是穿个宽袖衣服,手一抬,就能看到那横竖几道狰狞的疤。

如果说这疤是自己不小心弄的,那她也无话可说,可这伤恰恰是别人弄的,而且还是故意的,蓄意伤人不说,居然还在人家手腕上刻字,这简直不要太恶劣,白衣人在她心中的好感度顿时跌落谷低上了恶人排名榜首位。

师父懂药理她是知道的,于是求着师父弄点可以去疤的药,不然她这手以后都没法见人了。

可师父只是淡淡的说,“我只知道配制治伤的药和缓解疼痛的药,去疤的这些并不会。”

于是,手腕上这道疤也就这样留下了,她一直以来都用一根布条缠绑在手腕上,来个眼不见为净,可每次看见这两个字时,她心里总是极度怨愤,暗暗想着,将来有一日,若是再遇上那白衣人,她一定也要废了他的右手,并且还上三个字——王八蛋!

下了决心之后,她很快的行动起来,去小溪边淘了一袋细沙回来挂在杏树底下,除了师父每日交待的任务,她抽出一部分时间开始练起了拳击。

以她的身体资质,成为武林高手是没指望了,五年过去,师父也没有正式教过什么武功,还不如捡回她以前的跆拳道。

她现在还小,手腕的恢复能力应该还是极强的,毕竟她不是左撇子,始终有用右手的欲望,用心练个几年应该不至于稍重点的东西都拿不了。

虽然如今换了个身体,跆拳练起来也并不难,说不定将来下了山,还能在山下开个道馆收帮弟子授个业什么的。

她的想法很天真,也很简单。

墨云城自是不知她的想法,只是有些好奇,一向懒惰又爱偷奸耍滑的小徒弟居然开始奋发图强坚持不懈的和一袋沙子过不去,实在是怪异得很,不过他也没多问,这个小徒弟一向古怪,见多了也就不怪了,只要她能完成自己所要求的那些,其它的都是随她去。

他一向不太会照顾小孩子,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正是让人操心的时候,但他这个小徒弟却似乎很懂事,除了一日三餐,基本不需要他操心,有时候还会顺手照顾照顾他,让他觉得她是个大人,自己才是个小孩子。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三年后,她能替自己取回玄鬼,这也是他平时对她训练异常严格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捉弄 原本师徒两个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却突然冒出个李念,于是,原本属于芳乔的房间就成了李念的,而芳乔却和师父挤一张床。

小的时候因为怕冷,所以爬师父的床,但她长大些后就不太喜欢和师父挤一块儿了,毕竟也不太合适。

她常常趁夜摸回自己的床,反正她和李念两人都还是孩子,各睡一头也不会嫌挤,可师父却总是在她刚捂热了被窝时就将她拖了回去。

如此几番,她对这个李念就不怎么待见了,巴不得他赶紧下山去。

霸占了她的房间,霸占了她的床,还整日跟个大爷似的让师父为他跑前跑后。

虽然师父都是自愿的,但她可不是自愿的。

以前冬天师父就是窝在火旁打盹,可现在,师父每天起得很早,连带着她也没有懒觉睡,雪都快没到膝盖了还得跟着师父上山。

原本两个人的冬天,储备的食物也是足够的,师徒两个都是晚起的人,一天只需要做两顿饭。

李念来了之后,师父每天三顿饭都准时准点的做好,于是厨房里的存粮就有些捉襟见肘,加上大雪封山,一时间下不去,只能在附近做些陷阱,捕些小猎物。

李念似乎查觉了芳乔的心思,也不与她多话,毕竟在芳乔面前,他自认是一个大人,于是整日手中捧着本书看。

起初芳乔还很好奇师父带上来的那个包裹,但偶然间一瞥,发现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全是些经史子集,真是一个无趣的人,连个话本小说鬼怪志异都没有。

想要从他嘴里打听些师父的过去,可他却闭口不提,这真是把她气坏了。

不过,在与他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她也算大概知道这里似乎不属于她认知的历史中任何一个朝代,民风也很开放,帝贤臣忠天下太平。

回想这五年里,她倒也没觉得不适应,毕竟师父待她还算不错,有吃有住,衣食无忧,就是日子太过无聊了些。

不知道爸妈在失去她后会不会很难过?一直不太愿意去想,爸妈也都年轻,还来得及再生一个,这样一想,自己也就不那么难过了,毕竟她就算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春天来临的时候,师父更加忙了,时常下山就是两三天。

以前师父不在时,吃饭总是随意对付,有时煮一锅吃上一整天。

但面对李念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却不能这么对付,所以师父不在时,她还得负责李念的一日三餐,可她是个重口味患者,李念却是口味清淡,饭桌上两人时常产生分岐。

没办法,大少爷李念明显不会做饭,每当芳乔看见李念对着一桌子红红火火的菜式无法下筷时她就觉得很痛快。

左手一边在盘子里扒拉辣椒,嘴里一边说着风凉话,“像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还是赶紧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闻言,李念沉了眸子,仿佛下了颇大的决心,毅然伸手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又猛扒几口饭,结果还是不小心被辣味给呛到了。

看他咳得满面通红,芳乔好心的给他递了杯水,他接过后也不犹豫,直接一口灌下,结果咳得更厉害了。

芳乔见他那白玉般的脸霎时红光满面的,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手上筷子一时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书呆子今日也算豪迈了一回,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感觉怎么样?哈哈哈哈……”笑完又指着他手中的茶杯道:“这可是师父藏了一个冬天都还没舍得开封的酒,你可别浪费,还有一点,快喝完了。”

李念刚吃了辣,又喝了酒,胸中口中顿时火烧一般,眸中泛起一丝水雾,放下杯子连忙跑去找水了。

芳乔见他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笑得刚捡起的筷子又掉到了地上。

这个李念,明明也才十三四,却总是端着一副沉稳自持的模样在她面前充大人,这让她很不爽啊,倒显得自己像个孩子似的,于是总也忍不住要捉弄他一番。

午饭过后,李念坐在杏树底下看书。

师父不在,芳乔一般都是趁这个时候躲懒,于是习惯性的爬到石头上想打个盹,一眼撞上李念斜视而来的目光,刚准备躺下去的身子又撑坐起来。

挪到他旁边道:“还生气呢?”

李念目光回到手中书上,轻轻道:“我自不会与小孩子一般见识。”

芳乔一听,忍不住切了一声,说道:“第一次喝酒吧?还说我是小孩子。”她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讲,就那酒,我能喝三大碗,才一口就给呛成那样怎么成,大人可不带你这样的,我看你才是个小孩子,哈哈哈……”

李念面色微红,似乎对于她的捉弄有些恼怒。

他一直认为自己心境平和成熟稳重,早已不再是个孩子,身边的人也从未把他看成一个孩子,所有作为一个大人应该俱备的一切他都努力习来,但喝酒,他确实不会,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纵是一次次被逼至绝境时也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却在遇到她时,他的防线总是措手不及就被她打破。

他暗自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芳乔见他不说话,转过身背对着她,不以为意,懒洋洋地说道:“能喝酒的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算了,我也不跟喝不了酒的小屁孩一般见识。”

哼,她又不是师父,才懒得讨好他,自行躺下开始打起盹来。

春日的风十分舒服,吹在人身上有一种催人入睡的神奇魔力,杏花开得正盛,芳香四溢,偶有花瓣飘落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抓了抓,侧过身,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是白中透粉的纷纭杏花,衬着幽蓝的天,十分动人,她伸手接住一片随风而落的花瓣,含入口中,一丝微甜,是春天的味道。

似乎觉得过于安静,她一侧头,就见一张白玉般的脸,离自己两尺的距离。

长长的睫毛覆盖住了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眉形十分秀气,高挺的鼻梁,薄而透粉的唇。

如同枝头那些杏花一般,是个十分好看的少年,只是他此时微蹙着眉,颊边泛起一丝绯红,呼吸有些不稳,大概是那杯酒的缘故。

这才像个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嘛,没事非装什么大人?

芳乔忍不住笑起来,似乎担心吵到他忙又捂住了嘴。

轻手轻脚的进屋找来一张毯子替他盖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繁花如梦 拿过旁边那本书,略略翻了翻,尽是些认不得且又笔画繁多的字,而且还没有个标点符号断句。

看不懂,给他原样放好。

迷蒙间听到他似乎在做梦,口中还喊着什么,芳乔忍不住凑过去仔细听。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抖,“……姐姐……姐姐……”

听了一会儿,只听他断断续续在喊姐姐,大概是梦魇了。

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和眼角的泪痕忍不住微微有些动容。

她没有做过什么恶梦,更别说在梦里哭,不知是怎样的伤心事让他这个整日端着一副大人架子的半大孩子在梦里都忍不住伤心流泪。

她之前还怨怪过他不肯告诉她师父和他姐姐之间的事,不过此时见他这般模样,想来也不是很好的往事,幽幽叹了口气,决定原谅他了。

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抚着他,忽然忆起以前听过的一首曲子,不由轻轻哼唱起来。

……

又是一年春天,院子里的梨花开满枝头,一片洁白晶莹,微风一送,满室清香。

八岁的李念正端坐在窗前的小几前习字。

相比在屋里背书写字,他更喜欢跟着姐姐去采药,但姐姐说他还小,山上危险,不让他跟去,于是他只能留守家中等候姐姐归来。

他有些不高兴,哪里是因为他小,他已经八岁,不小了,以前更小的时候姐姐也不是没带着他出去过,明明是因为姐姐想去见一个人,嫌他碍事,所以才不带他。

他停了笔,再一抬头看窗外,天边远处一层乌云滚滚而来,不一会儿就遮了大片阳光,屋内光线顿时弱了下来。

春日的天就是多变。

他突然想到姐姐出门时忘记带伞,他不由笑了笑,他这个姐姐平日对人对事很是细心,唯独对自己却总是粗心大意。

停笔起身,从屋内取了伞匆匆往门外跑去。

姐姐常去的那座山,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与管家打过招呼就快步跑了出去。

怀里抱着把紫竹骨的油纸伞,伞面上描了两朵盛开的菡萏并一只落在花苞尖上的赤色负劳,这还是他和姐姐去年在街上一起挑的,心中想着,姐姐看到变天也应该正往回走,说不定半路就能遇到。

时至三月,草长莺飞,远山青翠浓郁,河岸绿草茵茵,柳枝轻荡,燕子低低掠过,冬天的寒意早已慢慢消退,万物开始展露一派生机。

天空阴沉,不见日光,微潮的河风拂过面颊,眼前视线逐渐模糊。

世界仿佛也轻轻晃动起来,合眼间,泪如雨落。

“姐姐……”他轻轻唤道。

可眼前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她脸色苍白,毫无一丝生气,略显粗糙的手心已经冰凉,那份凉意透过肌肤从他指尖融入血液,流转全身,将他一寸一寸封冻。

明明已经春天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姐姐……”他又唤了一声。

……

似乎有雨落入眼睛,微凉,一阵酸涩。

脚下是泥泞的道路,点点泥星溅污了他素白的麻衣,鞋子已经脏污不堪,他跟在那一串长长的送棂队伍最末,饶是他已经走得足够快,还是与前面的人距离越来越远。

他们说,姐姐要回家了,可这里不才是姐姐的家吗?

他与姐姐一起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姐姐就是他的天,就是他的一切,可这一切现在就要离他远去了,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想跟去,身后的仆人拦住了他。

他眼看着那列穿白的队伍消失在道路远处,与灰蒙的天融为一片再也分辨不出。

他放声大哭起来,声嘶力竭的喊着姐姐,可姐姐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耳边似乎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遥远而又缥缈,高高低低的曲调,轻轻柔柔的浅唱,极能安抚人心,他渐渐止了哭声。

像极了姐姐夜里哄他入睡的那些歌谣,他忍不住仔细去听那些模糊难辨的歌词,眼睛很累很累,再也睁不开。

黑暗中,那清越温柔的浅唱一直晕绕耳畔,渐渐抚平了他心头的悲伤。

……

一阵微风拂来,花瓣如雨落,早开的花朵已经开始凋谢,尚未盛开的花苞努力占据着更好的空间,拥拥簇簇的挤在枝头,好不热闹。

哼唱完,再看他,果然睡得安稳多了,总是微微蹙着的眉也舒展开来。

少年人的肌肤白皙细腻,如羊脂玉般,那些柔软的粉白花瓣落在他身上竟夺不去他丝毫光彩,她忍不住伸手触了触他的脸颊。

果然光滑细腻,再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竟觉十分粗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猛的往屋里跑去。

在屋内找了一圈又跑了出来,四处一看,视线落到院子里那口大缸上。

如今师父已不再让她打水,但这口水缸一直还放在这,几番春雨过后水也满了大半,水面如同一面镜子,上面漂着片片粉白的杏花花瓣。

她走到缸边,小心翼翼凑过头去。

水面映出一个头发乱篷篷的小脑袋来,仔细一看,尖细的下巴,额发几乎挡了大半张脸,她脑海中莫名就浮现出师父那张满是青髯的脸来。

她惊了一跳,抬起头来,用手拔开额间细发,鼓足勇气再次小心翼翼凑了过去。

水面微微移动的花瓣后,是一张巴掌大小的脸,削尖的下巴,秋娘眉微蹙,一双大大的杏眼十分灵动,眸光闪动间似乎总透着一丝藏也藏不住的狡黠,秀挺的鼻梁,略显俏皮的樱桃小嘴微抿着。

她冲水面轻轻一笑,侧脸左右看了看。

抬起头,抚了抚胸口,还好,这与自己小时候的脸还是相当吻合的,只是少了右颊边的一个酒窝。

除了脸上肌肤有些糙以外,肤色倒也还算白净,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以前怎么就没想起要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呢?

难怪之前李念看她的眼神总透着一股嫌弃,自己这邋遢样还真是一言难尽,不过她也懒得修整自己,师父只她当是男孩,她也不想给自己多事,男孩其实也不错。

她笑了笑,往屋内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只懂吃 日影西斜时,李念还没有醒来。

真是能睡,不过一小杯酒而已,芳乔忍不住嘀咕道。

虽然俊美少年在花树底下睡着美得如同一副画卷,但此时芳乔还是得做那大煞风景之人。

她伸手拍了拍李念的肩膀,“喂,醒醒!”

李念眉头微微蹙起。

春日容易犯困睡睡倒也没什么,只是现在还不到夏天,太阳一弱,石面冰凉,再睡可是要生病的。

见他还没有要醒的意思,她眼睛滴溜一转,凑到他耳边猛地拔高声音喊道:“打雷啦!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啦!”

她一口气喊完,李念果然被她惊醒了,她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李念就猛地侧过头来。

他的唇就那样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柔软的,温润的。

她呆呆的看着李念一双惊恐的眼睛,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李念明显也愣住了,咫尺间的距离,他意外的看到了总是被额发遮挡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明亮又漂亮的眼睛。

芳乔面露恼意,捂着脸颊先倒打一耙,“喂!你干嘛突然转过脸来啊!差点被你夺了我的初吻。”说完后又悻悻地想,幸亏是脸颊,不是嘴唇。

虽然他长得很好看,将来必定是个大美男,但她可不喜欢这一型的,太娘了,她喜欢的是那种朝气蓬勃阳光开朗型的,身材要好,没有八块腹肌至少也得要六块,再看这李念,除了一张脸能看,瘦得跟个西子似的,一无是处,典型的无用书生。

李念还有些懵,撑坐起来,待理清楚思绪后才说道:“明明是你突然恶作剧,居然还反倒来怪我。”再说,什么吻啊,他刚刚只不过是不小心扫到她的脸颊而已,明明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

“哼,大爷我宽宏大量,不跟你这小儿一般见识。”芳乔朝他做了个鬼脸就进屋了。

到底谁更小啊,李念有些哭笑不得。

微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看看天,太阳居然快要落山了,李念这才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好像又梦见姐姐了,梦里依稀有歌声,是从未听过的曲子,安抚人心的悠扬曲调,不是姐姐的声音,他看着芳乔的背影,低低呢喃:“是她吗?”

待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他又摇了摇头,怎么会是她呢,她不捉弄自己就不错了,只有姐姐才会唱着温柔的曲子哄他睡觉,大概是一场梦了。

春日里一个温柔的梦。

他一低头,才发现身上还盖着一张厚毡毯,上面落了一层花瓣,他嘴角不由微微扬起,又摇了摇头,将毯子叠好,理了理发髻和衣衫,这才朝屋里走去。

晚饭时,墨云城尚未归来,饭桌前只有芳乔李念二人。

桌上是两菜并一汤。

芳乔津津有味的吃得正香,李念却迟迟不动筷子。

芳乔抬头斜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嘁,还是三岁小孩么,一点辣都沾不得?”

见他一直不动,猛扒了两口饭又哼哼道:“汤里没放辣!”

李念见她一边吃饭一边说话,饭粒都从嘴中跑出来不少,倒也面色如常。

芳乔吃饭一向不斯文,墨云城只要不在,她吃饭时常将一条腿也搁上凳子,举止十分粗鲁,几个月下来,他已经习惯了。

江南一带口味偏甜,他吃得也一向清淡,这种又麻又辣的菜式虽然几个月了他也没能适应下来,墨大哥在时平日都是他做饭,一直都是按着他的口味来,可这把一向口味比较重的芳乔给憋坏了,所以只要墨大哥一不在,菜式立马就会变得红红火火。

他默默盛了碗汤,喝了一口,味道十分鲜美,是从未吃过的菜,果然不辣,虽然中午被她作弄心有余悸,但这会儿也确实是饿了,不由一口气喝了个见底。

他盯着碗底那些墨绿和嫩白,觉得很新奇。

白的是鸡蛋,但这口感爽滑、味道鲜甜、外观晶莹剔透的墨绿是什么他不甚清楚,于是忍不住问道:“这汤是什么做的?”

芳乔见他似乎很感兴趣,顿了顿正在辣椒堆里翻找肉片的筷子,回道:“这个啊,叫岩衣,生长在环境极好的地上或者岩石上,形状如木耳,春夏在雨中生长,颜色碧绿,味道也极好,不管是用来做汤还是炒着都很好吃。”说完又用筷子敲了敲那碗汤,“这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到的哦,我见昨日下了雨,才一早去山里采来的,起得晚了些,采的也不多,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芳乔一说到吃就滔滔不绝眉飞色舞,用她的话说,吃是人生头等大事,就像春光一样,不可辜负。

李念听她说得高兴,嘴角也不由微微扬起,又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芳乔见他吃得斯斯文文,不由将搁在凳子上的一条腿默默收了下去,又一本正经道:“各地饮食口味各有不同多半受地理和物产影响,这里气候湿热,食辣可以驱湿气,你若打算在这里长留,我劝你还是偿试着吃一点,对身体好。”

李念闻言,抬头看她,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惊奇道:“你还懂医理?”

芳乔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含糊道:“不懂不懂,我只懂吃。”

确实如此,山中日子清寂,对芳乔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吃了,她也花了很多时间在食物上面,山里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好吃,哪些又难吃,她也算是亲身做过不少偿试。

有一年春天,从山里采了一篮子蘑菇,刚开始也不太能分辨哪些有毒没毒,于是只捡了些长得普通的,颜色艳丽形状古怪的她都不采,可饶是这般小心,也不知究竟是哪一种有毒,师徒两个吃了后当晚就上吐下泻,浑身虚软,在床上躺了七八天。

幸亏师父懂医理,弄了点解毒药草煮了喝,才幸免于难。

自此之后,师父的房间里总是备着些各式药草。

师父也时常带着她去山里,上小崖,爬老树,下溪涧,这些十分危险的事师父统统都让她来做,药蒌也是她背,师父只负责分辨,时日久了,房间里的各类药草也渐渐多起来。

于是师父除了打盹之外又多了一个爱好,时不时就端着个药杵捣药。

对此芳乔无甚意见,这样的爱好再多几个也无妨,只要师父不使唤她就成。

她虽时常采药,但对于那些药的药性是什么她也不甚清楚,只知有很多药材是绝好的烹饪调味料,可她又不认识,于是对于怎么将菜的口味提升至更高境界至今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毕竟她也没有神龙偿百草的勇气。

李念听后,微微动容,见她吃得爽快,不由也伸出筷子从那一盘子辣椒里夹出一片肉,慢慢吃着。

不一会儿那张白玉般的脸就变得通红,额冒热汗,吐着舌头嘶着气,哪里还有之前那副斯文wf雅的样子。

芳乔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偷偷笑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主仆三人 第二天,师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两人大概二十出头,面相都很普通,是那种丢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穿着打扮也很普通。

芳乔看了两眼就从他们身上挪开了目光,盯着师父问道:“这两个人也是来投奔师父的?”

师父没有开口,那两个人却是忍不住笑了,其中一人开口道:“我们不是来投奔的,只是过来看看我家少爷,小哥儿大可放心。”

芳乔瞥了他一眼,见他说话和气,态度诚恳,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孩子而有所轻看,倒也没再说什么。

不是就好,这里庙太小,能供着那位大少爷就不错了,若是还再来两个仆人她岂不是要睡地板了?

这时李念手中握了卷书从屋里出来,向芳乔介绍道:“这是安和,这是安顺。”

而刚刚同她说话的就是安和,芳乔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五官还是很普通,笑起来倒是很和气,让人心生好感。

两人躬身向李念行礼,“少爷。”

李念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说完双手负于身后朝屋内走去,安和安顺随即跟上。

芳乔啧啧叹道:“嗬,倒还真有几分大少爷的架子。”

墨云城拍了一把她的头,道:“去,劈些柴。”

又是劈柴,她不由撇了撇嘴。

一回来就使唤她,她才十岁,还是个孩子呢,芳乔忍不住在心中咆哮。

可墨云城显然不把她当孩子看,虽然只有十岁,如今什么粗活重活却都已不在话下,这还多亏了师父平日里的苛刻对待。

芳乔摸摸被拍的脑袋,一脸的不甘愿,哼哼唧唧的往屋后去了。

主仆三人在屋里说了好一阵才出来。

芳乔劈完柴来到院子里时已经不见安和安顺了,只有李念依然盘腿端坐在杏树底下捧着本书看。

“咦,你那两个仆从呢?”她忍不住问道。

李念抬头看着她,乱乱的头发依然挡着眼睛,脖子上汗津津的,身子单薄,手臂纤细,就是这样一副瘦弱的身躯却仿佛蕴藏着无限的力量,每天都做很多成年人才做的粗重体力活儿。

他微微愣了一会儿,才说道:“安和安顺已经下山了。”

芳乔惊讶,“怎么不留个饭再走?这都快中午了呢。”

李念目光重回书上,淡淡地说道:“他们还有事要忙,不便久留。”

芳乔将手中碗里的水一口气喝完,怒道:“没人性!再忙也得让人吃饭啊。”

她还想跟两人套套近乎,打听些事呢,居然这么快就被李念赶下山了,真是绝情,仆从也是人啊。

连下了十几日的春雨,院子里的杏花已悉数凋零,取而代之的是嫩绿的新叶,那些青杏还要再过段时日方能从枝叶间显露出来。

雨停后,墨云城带着芳乔出了门。

一年里除了冬天下雪外,都是适合采药的,四时不同,采的药也不同。

当然,也不只是采药,还会打些猎物。

芳乔背着竹篓,腰间别了把柴刀,缓步跟在墨云城身后。

待走到一片竹林前时,墨云城停住脚步。

芳乔一双眼睛还在四处乱看,一抬头见师父不走了,也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竹林。

春风新雨后,竹叶青翠欲滴,微风拂过,碧海潮天,沙沙作响。

嗯,不错不错,看样子今晚吃春笋炒腊肉了,芳乔在心中想着。

正待从背篓里摸出小锄头就要开始干活,只见师父脚尖一点,纵身一跃,朝前面的竹子上飞去,待近到竹尖时再凌空一个翻身,又跃回了原地,那根比他大腿还粗的老竹子就那样被师父给拽弯下来。

芳乔松了刚摸到手的锄头,暗暗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正要放下背篓踩上那根弯成一座拱桥般的竹子时,墨云城却开口说话了。

“我数到三,就松手。”

芳乔听了大惊失色,以前不是都数到十的吗?怎么今日就变成三了?

纵然是数到十,她也还是时常走到一大半时就被师父松手然后狠狠从竹子上摔下来,这数到三她就是用跑的也没那么快啊?

墨云城显然不等她犹豫就要开始数,芳乔也顾不得背篓了,利落的跳上竹杆抬腿就要跑,可雨后的竹子上还湿漉漉的,滑溜得很,稍不留神就要跌下去。

身后,墨云城已经开始倒数了。

“…三…”

“…二…”

“…一…”

话音一落,他手一松,竹子脱了束缚猛的就要弹立回去,而芳乔此时才走到一半就感觉脚上传来一阵力道,心想要完,不是被竹子弹飞出去就是身体失去平衡摔落地上,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她想要的。

平日不动的脑子此刻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想要找出一个至少摔得不那么惨的方法来,可这会儿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替她作出了决定。

几乎是避免受伤的本能,她膝一曲,借着竹子弹起的力道猛然一跃,伸手就朝离得最近的一根竹子扑去。

竹叶一阵沙沙作响,枯干的老叶簌簌而落,还伴着一阵竹叶上的水滴,砸了满头满脸。

好险好险,再一看刚刚自己踩着的那根竹子,居然离自己有好几丈远,往底下一瞧,自己居然跃了这么高?

她有点不敢相信,抱着竹子不松手。

墨云城慢慢走了过来,抬头道:“按照平日我教你的运息方法,跃到那根竹子上去。”

他指的是一根距自己颇远的老竹了,能跳过去吗?

不知道。

不过眼下师父见她犹豫已经捏着一颗小石子就要朝她掷来,她可是吃过很多次亏了,大不了就是摔一跤,总比被打然后还要再摔一跤要划算吧?

豁出去了,也不再拖延,提气一个翻身双脚猛地一蹬竹子借力朝另一根竹子上跃去。

很意外,没有摔倒,也没有被石子击中,她居然险险的够到了。

她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的身体仿佛轻便了许多,也敏捷了许多,还没来得及问问师父,只见他两指间夹着的小石子此时又瞄准了她,她往周围一瞧,再一提气往另一根竹子上扑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颗小石子打在了自己刚刚停留的竹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来不及细想又朝另一根竹子上躲去。

师父手中的小石子紧追着她,她只能不停的在竹子之间翻来跃去的躲避着。

墨云城手中掷出的石子速度越来越快,芳乔躲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终于,一刻钟后,墨云城手中的石子用尽,芳乔也得以喘息。

她见师父冲她点头示意,这才敢松了手从竹子上跃下来,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墨云城看着她,点头道:“还不错,轻功学会了。”

说完走过去从她的背篓中取出小锄头就去挖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开始练刀 鲜笋炒腊肉……

芳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啊,不对!

师父刚刚说什么?轻功学会了?她学会轻功了吗?就刚刚?

她喘匀了气时才反应过来师父刚刚说的话,眼睛一亮,然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朝墨云城跑去。

墨云城正挖一棵笋,待挖得差不多时,手一拍,一棵嫩笋就齐根断去。

芳乔蹲到他身边兴奋的道:“师父师父,我刚刚,我刚刚学会轻功啦?”

墨云城轻轻“嗯”了声,将笋丢进芳乔的背篓里,将坑填回,又去寻下一棵。

芳乔高兴得手舞足蹈好一阵,才又追着墨云城道:“师父,我会轻功啦!我会轻功啦!”

墨云看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又道:“还只是刚入门,真正的轻功可不只是在树上像只猴子般蹿来蹿去。”

闻言,芳乔稍微收敛了神色,撇了撇嘴,心道,师父就是想说她动作不太雅观呗。

墨云城三两下又挖出一棵笋,丢进芳乔的背篓里,“上乘轻功可以做到踏雪无痕身轻如燕,日后若勤加练习,想达到这种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这句,芳乔眼睛又陡然亮了,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偷懒了,再也埋怨师父让她做苦工了。

似乎想到什么,她忙又朝墨云城追过去,问道:“师父,原来你之前让我做的那些,比如在水底闭息、打坐、爬树、提水、劈柴,都是为了训练我练成轻功是吗?”

墨云城正挖着笋,听到最后一个,手一偏,锄头一歪,将面前一棵笋齐腰给挖断了。

……

他看着尚还留有半截在土中的笋,淡淡回道:“算是吧。”说完又去寻下一棵了。

芳乔只顾着高兴,没有察觉这一丝微微的尴尬。

原来师父一直都记得。

当初师父说要教她武功时,她十分高兴,还一度要求要先学轻功,可师父除了让她打坐之外一直以来都只让她做粗活儿,时日久了,念头自然也就淡了,直到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这回事的时候师父忽然又告诉她,她已经学会轻功了,这怎么能不令她兴奋激动呢,梦寐以求的愿望居然实现了,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哈哈。

晚上吃饭,桌上果然是鲜笋炒腊肉。

李念捧着碗,看了坐在对面的芳乔一眼,不知她为何如此高兴。

平日从山里回来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瘫在杏树底下直呼累,今日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是又捡到什么奇奇怪怪的石头还是墨大哥明日要下山?

可即使这两样同时发生也不见得就如此高兴吧?

他看了看面前那盘鲜笋炒腊肉,有一丝迟疑,但还是试着夹了一筷。

鲜笋脆嫩爽口,腊肉肥瘦适中,确实很美味。

没有花椒和辣子,并不是她平日喜欢的重油重辣的口味,今日却见她吃得兴致勃勃,仿佛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一般。

虽然平日里她一向精灵古怪,不过难得这般高兴,他的嘴角不由也微微翘起。

第二日。

墨云城没有再吩咐芳乔做粗活,也没有上山,而是递了一把刀给她。

芳乔接过,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这是一把木头削刻的刀,虽是木刀却也十分精致,刀身的花纹和刀柄的螺纹毫不含糊,真刀该有的这木刀也一样不少,就差一个刀鞘了,估计上个漆都能以假乱真,大小刚好适合她用。

她拿在手中掂了掂,木刀十分沉重,应该是泡了好些日子的水。

“从今日起,教你练刀。”墨云城说道。

芳乔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做足了准备,就等着师父教授招式。

一柱香后。

芳乔顶着烈日惨兮兮道:“师父,我能不能站到树荫底下去?”

墨云城躺在杏树底下享受着一片阴凉,阖眼打着盹,没有回应。

李念盘腿坐在锦垫上伏于一张小几前正写着字,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她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不知是什么墨,味道甚是好闻。

闻言,李念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芳乔已经被晒得面颊通红一片,有汗珠顺着两鬓的发丝落在衣襟上,他只是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又低头写起来。

芳乔抬头看了一眼烈日,满脸的无奈。

说好的教她练刀,结果只是握刀傻站着不动,还得站足一个时辰,站姿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很晒啊。

一柱香后,手臂就开始轻轻抖了起来。

总算是明白师父平日让她爬上爬下干粗活的用意了,若不然,拿着把泡了水的木刀,估计她光维持一个标准的站姿都做不到。

听得树下鼾声渐起,她悄悄挪动着步子,慢慢挪到树荫底下。

一阵阴凉从浑身每一个毛孔袭来,她不由轻吁了口气。

一个月后。

她握刀的手再也不抖了,墨云城捏了捏她的手臂,似乎很满意。

做了个皮革刀鞘,让她练习抽刀和拔刀,就这两个动作,每日各五百,然后随着熟练日渐增多。

那把木刀被磨得十分光亮,倒还真有几分刀光凛冽的意思了。

日子就在这样枯燥又乏味的练习中度过。

仲夏时节,久旱的山中下了一场倾盆暴雨,伴着电闪雷鸣,十分可怕。

然而屋里的人并不觉得害怕。

芳乔拿出厨房里不用的坛坛罐罐,手脚利落地摆放在屋中各个位置,不一会儿,就能听见一串滴滴答答的声音。

李念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帮着挪了几个罐子的位置。

墨云城穿着蓑衣斗笠在屋外查看了一圈,一进屋就见两人泰然自若的坐在桌前。

李念借着微弱的油灯在看书,芳乔伏在桌前正玩着一个接雨水的罐子。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心想,房子该修修了,这段时间一直没下过雨,加上自己一忙,竟将这事给忘了。

“今日都早些睡吧。”他出声提醒道。

因着天气不太好,两人似乎也都没什么精神,怏怏的应了声就去了。

屋外风雨交加,雷声滚滚,穿云破夜的闪电时不时将小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墨云城置臂搁于桌前,右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酒杯。

桌前微弱的油灯时不时抖动两下,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这样的夜晚他注定无法安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捅蜂窝 第二日雨停,烈阳升起,依然是炽热的天。

昨夜一番狂风暴雨过后,院子里一片狼藉,李念正拿着个扫帚清理滚落一地的青杏和枝叶。

用过早饭,芳乔喜滋滋地背着个竹篓就要出门,昨日夜里她还在想着今日怕是没机会出去,不料今日起来后发现师父居然又犯病了,楞是躺在床上不起来,任她怎么叫也叫不动,估计这一躺会要躺一天,这犯病的时机可真是妙啊。

李念见她要出门,觉得有些诧异,平日不是总整出诸多借口不肯去山上吗?怎的今日这般勤快不用喊反而上赶着要去山中受累?

“你要出去?”他忍不住问道。

闻言,芳乔脚步却也不停,大声说道:“我要去碰运气,师父麻烦你看顾一下……”

话音一落人早已跑远了。

一般像昨夜这种天气过后,去林子里晃上一圈,总能有些意外收获。

芳乔一向喜欢这种意外惊喜,就像中大奖似的,没有也不打紧,她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雨后的林子空气十分清新,四周弥漫着各种野花的清香,时有清脆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草叶间还挂着未落的水滴,在穿枝而过的阳光下愈显晶莹。

芳乔一边挥着柴刀,一边四处观察,果不其然,不远处的一片草从里就有动静,她吐掉口中的一根小草,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李念收拾好了院子,照例又坐在杏树底下看起书来。

墨大哥的病他不是不担心,只是当初医老怪也说过,这种家族遗传的病症是很难医治的,除了偶有精神失常外倒也对身体并无损伤,只是有伤大雅罢了。

因为姐姐的缘故,他之前也研究过这种病症,纵使他博览医书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例,墨家祖上也并不是每一位都会患这种怪病,墨大哥的父亲和他的两个哥哥就没有,这大概也是墨大哥在家中不受重视的原因。

正出神之际,院外响起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出门不到半个时辰的芳乔已经回来了,不免有些疑惑。

芳乔大口喘着气,一眼见到李念身旁放着茶杯茶壶,连忙拿起倒了杯一口灌下,才道:“今日撞上个大的,够我们吃半月了,走,跟我上山抬货去!”

她说完就要去拉李念的衣袖,李念眉头一皱,身子往旁边一倾,堪堪避过那只脏兮兮的手。

芳乔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不悦了,愤愤地说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让你帮个忙都不行,怎的如此小气?若不是师父他……我还懒得叫你呢。”

两人自初初和平相处过一段时日后,就开始相看两生厌了,李念自不愿理会她,可芳乔隔三差五就要捉弄他一番,饶是他教养再好也被她气得咬牙切齿。

“我没说不去!”

李念也有些不悦,将书放好,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抬脚就往院外去。

走了几步,见芳乔不动,又回头道:“走啊?”

他今日穿一身素锦白衫,外罩一件天青色薄纱衣,一根玉质竹纹簪束起一半青丝,五官俊美,气质儒雅,这模样倒像是要出门踏青,游山玩水。

芳乔双手环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道:“你就这样去?”

他低头瞧了一眼,问道:“有何不妥?”

芳乔仰头看天,哼哼了两声,并没有提醒,“没有没有,走吧。”

说着几步跑到前面领路,嘴角却是偷偷扬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下过雨的山路并不好走,没多久,李念鞋子、衣摆上便沾满了泥,发丝也被树枝挂乱了。

虽然他已经尽量很小心了,但纱质的外袍仍被荆棘挂出一个又一个破洞,于是索性将它脱了扔下。

他不是第一次上山,但是第一次意识到渺无人烟的荒山如此难行,很多地方几乎都无从下脚,这跟江南的山山水水完全不同。

初来时,时值冬天,一路又有墨大哥照顾着尽量挑好的地方走,可芳乔是怎么近就怎么走,完全不顾及他,见她走得颇为轻松,他倒也不好抱怨什么。

李念狼狈不堪地跟在身后,芳乔走在前面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还没到吗?”李念问道。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芳乔一把柴刀扛在肩上,俨然一副山大王的架势。

又穿过几从荆棘,待近得一处草丛边时,才发现原来芳乔所说的山货是一只獐子,獐子体形不算很大,但已经成年,重量不小,山路难行,凭她一人之力确是无法弄下山。

芳乔三下两下就将咽气不久的獐子用藤条绑在一根树枝上,两人抬着就往回走。

待行至一处崖壁底下时,芳乔抬头一看,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李念发现她不动了,忍不住回头,就见她正伸手从腰间抽出柴刀,心下一惊,莫非有什么危险?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只见她已将手中的柴刀狠狠甩了出去,接下来只听见一阵巨大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

芳乔扔了抬着的獐子,大喝一声:“快躲!”说完人就蹿进了旁边一处矮灌木中去了。

崖壁上,一大群黑压压的蜜蜂因受惊而四处乱飞,有几只大概发现了石壁底下的人,迅速朝他蛰去。

李念惨叫一声,捂着头就往前跑去。

……

待回到院子时,芳乔累得气喘吁吁,獐子最终还是她一个人费了不少力气拖回来的,李念说什么也不肯再帮她。

她看了眼杏树底下的少年,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头发也梳理得纹丝不乱,手里仍是握着一本书,嘴角微微向下弯着,似乎在生气。

只是他此时半边脸都肿了,一只眼睛挤得只剩下一条缝,还看得清字?

想他一张俊美无匹的脸如今变成这般模样,芳乔就忍不住想笑。

她握拳掩嘴干咳两声,道:“都已经跟你道过歉啦,还生气呢?”

见他不理自己,她又说道:“我当时都已经提醒你快躲了,是你自己还傻站那等着被蛰,这可真怪不了我啊。”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她也泄了气,拍拍身上的草屑,走开了。

他确实很生气,自己捅蜂窝,却累及他,更让他生气的是罪魁祸首居然毫发无伤。

此时脸上又疼又痒,虽然他懂点医术,但却不知怎么治蜜蜂的蛰伤,墨大哥也许会,可他现在……

他没有理会芳乔,自不再关心她的进进出出,直到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时,他才抬起头来。

四处不见人影,不知她又做什么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吃人嘴短 没多久,芳乔就从院外回来了,看了一眼李念,似乎仍在气头上,也不再去惹他,径自进屋去。

李念不知她在忙什么,虽然心中好奇,但兀自强忍着不去看。

忽然,一只粗制土瓷碗摆在了他旁边,他一抬头,就见芳乔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碗里是一颗颗颜色鲜艳透红的覆盆子。

小的时候姐姐出门采药,时常会从山里带一些回来给他,那个味道酸酸甜甜,虽不是吃到过的最好的东西,但却是他记忆里最珍贵的味道。

以前见到的都比较小,这些却足有拇指般大,看起来十分诱人。

先前一路进林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个,想必是她后来去采的。

他放下书,伸手捏了一颗含入嘴里。

很甜,不似以往那种酸涩的味道,他又吃了一颗,才发现指间似乎黏黏腻腻。

微微舔了一下手指,竟然是蜂蜜。

这算是她的道歉么?思及于此,他忍不住笑了。

芳乔在小溪边处理好了獐子后,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但碗已经空了,碗底只余一层浅浅的蜂蜜。

没想到他竟然吃了,不由有些高兴。

俗话说,吃人嘴短,明日他应该不会再跟师父告状了吧?

这样也就不枉她白白被荆棘挂得满手都是伤了。

她冲他喊道:“哎,那个,蜂蜜抹在脸上可以消肿的,可别浪费了。”

眼不见为净,她可不想再惹他生气,说完也不管他究竟信不信,就往屋里去了。

李念见她这般刻意避着自己,不禁莞尔,其实他早已经不生气了,只是不想表露出来,不然她下次又该变本加厉。

前几天还因为一条大青虫掉在他身上,芳乔被墨大哥二话不说提了就是一顿罚。

大概是因了习武的缘故,在这山中,除了墨大哥和鬼以外就没有芳乔怕的,墨大哥从来不打骂,只体罚,然而这也是对芳乔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

因为芳乔有过多次前科,所以这次也不例外,但他知道这回确实是冤枉了她。

他有每天去小溪边取活水煮茶的习惯,那虫子应该是经过一丛矮灌木时不经意间落到身上的。

然而他并没有跟墨大哥解释,他知道即使他说,墨大哥也只会认为是他在帮芳乔开脱,说不定还会罚得更重。

自从那天过后芳乔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似乎含了一层鄙夷,说话的语气也总是阴阳怪气。

“嘁,一个小虫子就能把你吓得哇哇乱叫,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你可安分点,别再往那些大树底下钻,免得虫子落到身上回头又要怪我。”

“呀!你刚刚吃的青菜里有一条虫。”

每当听到她这些恶意满满的话,他面上总是青一阵白一阵,他自认理亏在前,也并好说什么,所以这回被蜂蛰也就当扯平。

他自知她不是一个记仇的人,他也不是,所以两人相处至今倒也还算融洽。

他从未没见过如此顽劣的人,可除去顽劣,她也是他少见的如此聪明的人。

她有很多地方吸引他,可也有很多地方让他很头疼,只是不知在他没来之前,她和墨大哥是如何相处的。

芳乔似乎对吃格外热衷,也有独到的认知和见解,很多在他看来很普通的花草树叶都能被她做成吃的。

她并不是一个贪吃之人,相反,她相当懒惰,大概是在这里生活久了实在无甚乐趣,于是想给自己找些事做罢了,每思于此,他也就原谅了她的顽劣。

有一次,恰逢墨大哥又发病了,屋里又断了米粮,正当他愁眉不展之际,她竟是从外面采回一大把树叶。

他很震惊,难道要吃树叶?

据说有一年,北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很多灾民在逃荒途中没有吃的,连树皮草根都掘来吃,想不到他如今竟也要偿试一回。

见他一脸不可置信,芳乔得意的说道:“你可别小瞧了这树叶,碰上没米没粮了,这可是救命的好东西。”

说着果真就捣起树叶来。

没过多久,就见桌上的碗盘里装着一块块色如碧玉,晶莹剔透的凝冻来。

他端着碗仔细的看着,“这真是树叶做的?”

芳乔用筷子夹起一块吃起来,“你不是看着我做的?”拧了拧眉,又道:“别看了,这又不是用来看的,快吃!”

她不是很喜欢吃这个,但这个是最简单最便捷的食物了,起初她也并不认识这种树叶,试过了好多次才找到的,以备断粮之用。

前两年,她吃过很多次,早已吃腻了,但李念明显是第一次吃,很是新奇,端着左看右看,竟是舍不得下筷。

“其实这个并不怎么好吃,就是做起来甚是方便,不过这个对身体有益倒是真。”她含糊不清的说道。

李念听她如此一说,夹起一小块送入嘴中,口感滑溜、清香味浓,余味略有微苦。

确实称不上有多好吃,但胜在新奇。

相比那些满是辣子花椒的菜,他更喜欢这个。

可能芳乔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只为偶尔图个方便。

自此之后她再没有做过,他甚至都有些想念那个味道,只是没有问一问,那道菜叫什么名字,究竟是用什么树叶做的。

山中的日子对于芳乔来说,一年只分四季,而李念却是清楚的记得年月日。

自从上次安和安顺来过一次之后,已经隔了很长一段时间,芳乔早已忘记那两张普通的脸,不曾想竟是又再次见到了。

大少爷李念这次倒是很人性的留了饭。

两个人在厨房里好一阵忙活,做了一桌子好菜。

墨云城一向不怎么说话,李念更是不吭声。

安和安顺两人忙活一场,总不至于让他们在厨房吃吧?于是芳乔端起了主人的架子也不顾他们和李念的主仆身份招呼着一块儿吃。

五人围坐一桌,芳乔热情的招待他们。

“两位大哥从山下扛这么多东西上来很辛苦吧?”芳乔一边倒酒一边问道。

安顺不说话,安和笑着说道:“哪里哪里,可没小哥儿练功辛苦呢。”

芳乔有些心虚,那哪里是练功,分明是被师父罚了。

但安和这个人很会说话,言语和气,态度也诚恳,即使说着恭维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讨好而贬低了自己,胡说八道起来也是一本正经不会让人觉得在讽刺对方。

着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虚心求教 芳乔自是十分配合,脸不红心不跳的嗨声道:“我还小呢,什么小哥儿呀,你们也别客气,叫我芳乔便是。”

闻言,李念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

十一岁,确实是还小,可她这副喝酒说话的作派哪里是一个还小的人做得出来的?

只听她接下来又道:“两位大哥现下住哪里?离这远吗?”

安顺还是不说话,安和依然笑着回道:“现下我们住在清水城内,寻了个活计,算是落了脚,这才得空上山来的。”

“这里山势地形复杂,你们没有迷路?”芳乔又问道。

这回倒是安顺接了话头,道:“不难寻,头一次来时做了记号。”说完又认真看了她一眼。

做了记号?

芳乔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

见他们负重上山也就小半日的功夫,估摸着这里距离清水城倒也不算太远。

可她不知安和安顺都是练家子,体力脚力自不可与一般的普通人相提并论,心里只寻思着什么时候偷偷溜下山去看看。

一旁的墨云城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刻沉声道:“刀法不成,不得下山。”

芳乔眼睛一瞪,没有反驳,只眯了眯眼,低头认真吃起饭来。

她这才刚想呢,不下山就不下山嘛,反正这里有吃有住,就算下得山去又能如何?她又没钱。

李念眼角余光一撇,就看到她乱发下那双眼睛闪着精光,似乎又在暗暗盘算什么。

摇了摇头,忍不住暗叹,可真是吃不住教训啊……

一顿饭下来,她就跟安和安顺打好了关系,饭后歇息片刻,他们便要下山。

得知他们过段时间还会再来,芳乔热情地送了他们出门,人走远了还站在小坡上使劲的挥舞着胳膊。

待她回到院子里时,李念才开口问道:“你刚刚跟他们说了什么?”

芳乔瞄她一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近身靠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想知道?”

见她忽然凑近,李念握书的手不由紧了紧,浑身警惕起来。

不待他说话,就见她又忽然转身走开了,昂着下巴,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步子得意的说道:“偏不告诉你。”

见她那副十足顽童的模样李念不由笑了。

自从安和安顺每隔一段时日就往山上送东西后,墨云城下山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废话,有免费的苦力,自己当然是乐意坐享其成。

大概又过了两个月,墨云城开始教授她刀法的基础招式,劈、刺,挡、掠。

芳乔默默寻思着,这竖劈和直刺是属进攻的招式,但这横挡和回掠是属防守的招式,为何防守的招式比进攻的招式练习的次数还要多?

墨云城没有解答她心中的疑惑,只每日督促她勤加练习。

日子就这样在枯燥又乏味的练习中度过,唯一的欢乐也就只有安和安顺上山的时候了。

她虽然没有钱,可安和安顺有钱啊。

于是芳乔常托他们从山下给她带东西。

安和安顺倒也十分热心,每次都会有一个单独的小包裹是专门为她带上来的,一般也都是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和城里才有卖的零嘴吃食。

李念知道后也只是默默摇了摇头,平日见她总一副小大人作派,竟是对那些小孩子的玩物爱不释手,还常常拿着那些过来向他讨教怎么玩。

她似乎从未见过这些,更别说怎么玩,自从得知她在被墨大哥收作徒弟之前正流落街头,不免又对她多了一丝同情。

也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呢,可她却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似乎从不知悲伤为何物。

他有时又不由羡慕她,虽然她时常捉弄自己,倒也不会太过份,他年长于他,又自认已不是孩子心性,处处让着她,不与她计较。

时常因为他淡漠的反应倒把她气得呲牙咧嘴,想想又不觉好笑。

被她气的多了,有时忍不住也捉弄一下她。

只是他大概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次数比生气的次数明显要比以前多得多。

不知不觉间,枝头的杏子又快要成熟了。

连续吃了好几年,芳乔早已对这些杏子失去了兴致。

此时她手里正拿着个由很多根小木条组成的方块细心的研究着,左按右按,不明白是什么原理,像是由一堆积木随意搭成,但又拆分不开,偶有一两根能动,却只能反复动那两根,像个魔方,可又不像魔方那样能随心所欲扭动和还原。

玩了半天,不得其法,于是望了眼正低头写字的李念。

李念这时恰巧抬头,目光与她相撞,冲她微微笑了笑。

芳乔目光一闪,不由背转过身去。

心想,要不要去问问他?可刚刚见他那不怀好意的笑她又不由有些心虚,那小子平日总装得一本正经,又吃了她那么多次亏,估计这会儿就等着她去求他,好借机一报往日之仇吧?

李念不知这会儿芳乔正以小人之心在度君子之腹,估计他要是知道了,定不会再冲她笑得那么和善。

她此时玩的那些是他五六岁时就已经玩腻的东西,姐姐以前常拿一些复杂的开智类玩物来为难他,可他对这些仿佛天生就很敏感,总是飞快的就能拆解出来。

一想到姐姐,他眼神不由又黯了黯。

枝头的杏子金黄,掩在枝叶间,就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活泼又可爱。

芳乔捧着那一堆木头又反反复复研究了一番,始终不得其解,气得她恨不能直接掰开来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原理,可她试着掰了几次,居然异常坚固。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虚心求教了。

轻手轻脚挪到李念旁边,他正专注的写着字,坐姿端正,长长的睫毛在穿叶而过的阳光下根根毕现,在眼眶下垂落一道阴影,纤细如玉的手指握着笔,十分好看,略显粗糙的白麻纸上是端正秀逸的字体。

果然是字如其人。

她看着那稳稳游走在纸上的笔锋不由有些呆了。

李念收了最后一笔才侧头看向她,见她倾身靠过来正盯着他的字看,于是忍不住问道:“可识字?”

芳乔“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见他发问,于是回道:“噢,偶尔认得一两个。”

“比如这什么飞什么天,鱼什么什么上下。”手指着其中一行念道。

她并不是不识字,只是这里的字似乎跟以前见到过的各种古篆字体都不太一样,笔画又多又复杂,她有些吃不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耍赖 纸上墨迹尚未干透,指尖所过之处拖出一条浅浅的墨痕,那一纸好看的字就这样被她弄污了。

很显然,她是故意的。

她抬眼看他反应。

李念见那污了的字迹倒也不并着恼,只抿唇笑了笑,缓声说道:“诗云,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中庸?”芳乔脱口而出。

李念一听倒很是惊讶,问道:“你知道中庸?”

芳乔看着他呆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来,急忙嚷嚷着岔开话题道:“哎呀,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什么夫妇不妇夫的,你知道这个木头怎么解吗?”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懂那么一点,估计就要没完没了的说起来,之前他就常劝说,让她跟他读书习字,不要整日像个野猴儿似的不是乱蹿就是睡懒觉,虚度光阴,蹉跎年日。

担心他又要说教,忙将手里的木方块递给他。

李念倒也没再多问,只是看她的眼神似乎又多了些什么,微一低头,不由笑道:“这个叫八卦锁,本是源于建筑中使用到的榫卯结构,后来经能工巧匠改制成小巧由木条构成手拿大小的联方,由于做工巧妙拆解不易,广泛流传于民间后多被作于孩童开智类玩物。”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不由抬头看着芳乔,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芳乔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想笑话她连个小孩子的智商都不如么?有什么好笑的,虽然现代科技发达先进,但古人的智慧也是很了不起的,她并不以不懂古人的这些小发明而为耻。

她已经研究了好一阵都解不开,她就不信这个整日只知道看书写字的书呆子就能解得开。

于是得意的说道:“你先别笑,解开我看看,你要是解不开,哼哼……”

闻言李念也并不生气,只佯装好奇的问道:“我若解不开待如何?解开又待如何?”

“解不开,你以后都得对我有求必应,解得开,我就叫你一声爷爷。”

李念笑道:“这好像不太公平吧,为何我解不开以后就得对你有求必应,解得开却只能听你唤我一声爷爷?”

芳乔眼睛微微眯了眯,就知道这小子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不好糊弄,于是退而求其次,道:“那好,解得开,我就叫你一声爷爷,解不开,你就叫我一声爷爷,这样总公平了吧?”

李念想了一会儿,又道:“不妥,你我年纪相当,虽只是玩笑,但互称对方爷爷未免显得不尊老敬长,况且……”

芳乔听后只觉心中如有千万只羊驼齐刷刷奔过,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那你想怎么样?”

早知他如此婆妈就不应该来问,直接一斧头劈开了事,然后再让安和买一个新的便是了。

李念知她已有些不耐,将手中的笔搁在一方紫檀小山笔搁上,缓声说道:“若我解不开,那以后自然对你有求必应,若我解得开,你也须对我有求必应。”

芳乔眉头一拧,认真想了想,最后猛地一拍几案道:“好,就这样定了。”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敢赌就输得起,反正他是君子,输了必然践诺,但她若是输了,哼哼,大不了赖账嘛,反正她既不是大丈夫也不是君子。

一想到这,她不禁为自己的想法而洋洋得意起来。

李念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八卦锁,笑看了她一眼,一副你输定了的表情。

只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指顿时变得十分灵巧,就像以前她看那些魔方达人玩魔方一般,动作十分熟练,不到片刻功夫,那些横七竖八排作一团的小木条一根一根就从他的指尖拆落下来,到最后,他的手中空空如也,小木条一根根整齐的摆在几案上。

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拆的,从哪一根开始拆起,就见李念已经拆完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她。

芳乔只觉甚是神奇,将几案上的小木条一根一根检查了个遍,真的没有任何金属或其它衔接物,想出这东西的人可真了不起。

此时她已完全忘记了打赌的事情,只拿起几根小木条在手里反复研究,并偿试着再组装回去,可往往只组了三四根就再不行了。

李念也不催促,看着她认认真真的组了又拆,拆了又组,最后一脸好奇的看着他,向他问道:“这个还能装回去吗?”

平日里见惯了她张牙舞爪活蹦乱跳的模样,似乎什么样的困境都难不倒她,此时却被一个小孩子的玩物给难倒了,脸上透露出少有的认真和严肃,这样的反差不禁让他觉得她竟是十分可爱。

芳乔自然没有注意到李念停驻在她身上的目光,自己试了多遍还是不行,于是拿起几根木条又向他问道:“你还能将这些恢复成原样吗?”

李念接过,笑道:“自然能。”

他拿过那些木条,又一根一根的组回了原样,芳乔看得极认真,一张脸都快要凑到他手上去了,可饶是她看得再认真,她也还是没弄明白是怎么组回去的,待那个八卦锁又再次完好的回到她手中时,她还是拆解不开。

试了好次几后,她不由泄了气,问道:“这个究竟是怎么拆解的?有什么规律?”

她一抬头就见李念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心知他定然没那么容易就告诉她。

果不其然,只听李念一脸得意道:“现在我解开了,而且还重新组回去了,所以我赢了,那以后是不是你对我都能有求必应?”

芳乔眼珠子滴溜一转,阴**:“是啊,我自然是说话算话的,问题是你得求啊,哈哈哈……”

说完拿着八卦锁就跑开了。

她倒还真是低估他了,差点着了他的道,不过论起耍赖,她还是非常有自信的。

李念看着她的背影不由笑意更浓,早知她要赖账的,也并未将她的话当真。

若她守信,他还真要仔细想想该求她些什么了。

看着那被污了的一行字,似乎又想到什么,不由喃喃,她应该是懂些诗书的吧?不然当初为她取名时她竟一下能猜到名字里的寓意?不知她究竟出身于怎样的家族,又怎会流落街头。

君子之德,松乔之寿。

只可惜对方似乎一点儿也不君子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那个对的人 在这里生活已经大半年,原本年初他便可以离去,只是当安和安顺来接他时,他又决定留在这里暂时不走了,只借口说自己尚还年幼,未免麻烦,且等待些日子再回去。

安和安顺倒也没说什么,只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也随他在这里安顿下来。

这里山明水秀远离喧嚣,倒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生活在这里,莫名有一种安心感,像家一般,不似那个家中,充满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虽然墨大哥总是沉默着,屋舍老旧简陋,还有一个十分调皮捣蛋的芳乔总是捉弄他,但他还是很喜欢这里,他觉得生活在这里很轻松,很快乐,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若能一辈子如此,倒也不错。

入秋时分,安和安顺带着大批人马上山来了。

七八个孔武汉子牵着几匹驴扛拉着各种物什上山。

芳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上山来,不由十分高兴。

安顺指挥着他们将东西规放整齐,安和忙着收拾屋子,李念仍是雷打不动的呆在杏树底下看书,仿佛一切喧嚣都打扰不到他。

芳乔跟在那些壮汉身后跑来跑,问东问西,连安和给她带来的包裹也不感兴趣了。

墨云城也随着壮汉们搬卸东西。

将近两个月后,当初破败简陋,一下雨就五六个瓢盆接水的矮小茅屋已经焕然一新。

院子也比之前要宽敞许多,又新植了几棵树,未到花时,尚分不清是什么。

更高兴的是,她还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房间,终于再也不用和师父挤一张床了,虽说两人一人一张被子各睡一头,互不相扰,但心里总有些膈应。

李念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即使身在偏僻的深山老林中也能请来这么多修房的匠人,还新做了不少家具。

衣柜衣箱,书桌书架,全都是整整齐齐一套。

她没有书,书架自然是用来放她那些四处搜集而来的石头,和安和带给她的各式小玩意儿。

李念就不同了,书桌书架上满是书,另还有两箱子没有整理出来的,其中有些是安和安顺每次顺便带上来的,剩下的几乎都是此次修房子让人扛上来的。

芳乔不由啧啧惊叹,有钱真是好啊,什么都可以弄上来。

寻思着以后要不要巴结巴结他?将来闯荡江湖有个这么有钱的靠山还是很不错的嘛!

花谢花开,冬去春来,眨眼间,过去三年。

芳乔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李念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更像一个大美人了……哦不,是更有乌衣子弟风范了。

虽然他没有请先生,一直都是自己读书,倒也不影响他将来有成为大文豪的趋势。

能说会道的安和小哥也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娃,据说媳妇是本地的,爱吃辣,于是口味也变得跟芳乔是越来越近,两人感情也越来越好。

平日总显得有些木讷的安顺已经相看了十几位姑娘,居然没有一个瞧得上眼。

按理说,他长得虽是普通了点,但也身长体健,不至于到如今还单身。

可事实上并不是人家姑娘瞧不上他,反倒是他眼光颇高瞧不上人家姑娘,有好几家姑娘都看上他并且愿意嫁他,在得知他无意后也就作罢了,于是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

对此,芳乔很是欣赏他的做法,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男子汉大丈夫,有所娶,有所不娶,终身大事需要慎重对待,怎能随便将就?总要遇到那个对的人,才能携手一生,白头终老嘛。”

一边的安和听了倒是笑了,道:“小哥倒是个性情中人,只是不知将来怎样的姑娘才能入了小哥的眼去。”

芳乔嘿嘿一笑,姑娘么倒是不可能的了,她又不是百合,男人嘛,只要不是李念那样的就成。

一旁的李念手中的笔不由一抖,一个字便写歪了。

芳乔信口瞎编圣人之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听得她后一句时,又不由开始陷入深思。

总要遇到那个对的人,才能携手一生,白头终老么?

就像当年父亲和母亲,姐姐和墨大哥,文姨和念尘叔叔那样?可他们终究都没能等到白头的那一天。

他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深知人心的可贵,可更明白世事的无常。

上天似乎格外喜欢折磨有情人,神仙眷侣总是令人向往的,可又有几人能真正修得正果?

他想他此生恐怕也不会去期盼那样的感情。

他只想安然的活下去。

芳乔看了眼那边正盘腿抱臂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倚着树,也不知是打坐还是打盹的墨云城。

自从李念占据了杏树底下这个最佳位置后,墨云城就只能另挑一块靠树的石头盘坐着了。

黑色的精练短打洗得都有些泛灰了,当初被削去一半的头发也差不多都长整齐,依旧是青髯满脸半遮面,似乎没什么变化。

这三年,芳乔的刀法基本功已经非常扎实,不再只是练当初的四式,而是由那四式又衍生出了更多的招式,可谓以变生变,变幻莫测。

师父一直没有教过她什么固有的刀法,一切都让她自行琢磨,大概是想让她自行创出一套刀法来,又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固定的刀法,所有刀法都不过是从最基本的刀式中衍生而来,只需将最基础的东西学深刻了,将来若是遇上比自己更强的用刀敌手,也可以随机应变。

为此,芳乔也更用心的在琢磨每一招每一式之间的变化、衍生,和连接。

除了上午的练功,下午的打坐,芳乔还抽出一个时辰习字。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勤奋好学,她已经读过十几年的书了,甚至在被雷劈之前她还没有毕业,好不容易能在此处拥有一个欢乐的童年,她又岂会是那自讨苦吃之人?

只是想着以后出去混,好歹不要变成文盲,能识字便成。

老师嘛,当然是书呆子李念。

李念如今除了看书写字,又多了一个新爱好——下棋。

也不知安和是从哪里弄来一副棋,棋子皆是玉石打磨,日光下晶莹剔透,棋盘线格用的乃是金粉填描,暗红的木头隐约散发一股独特的幽香,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样子。

芳乔暗暗想着,将来下山,揣上一把棋子也足够当作路费了。

每当李念一下棋,芳乔的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往那边转。

这真怪不了她啊,这闪亮亮的一副棋,她想不看都不成,这李念也真是,炫富就罢了,也不怕闪瞎了眼。

亏得是在这山中,这若换在别处,这么显摆肯定要被人觊觎,不是被打,就是被劫。

说不定两样一起来,如果再加上劫色,那就更惨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学海无涯 说起来,李念倒是个相当称职的老师,平日里见他总是和和气气一副温温吞吞的模样,一但教起她写字来就变得一板一眼格外严厉。

什么坐姿端正,握笔规距,目不斜视,心无旁骛等等等等,也不知他哪来那诸多规距,能把字写好不就成了?管她怎么握笔,是横着还是躺着?可李念显然不这么认为。

芳乔写字时,李念就在一旁下棋,白子黑子自己轮番着落。

待字写好,交给李念检查。

李念看着她写好的字,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错了,这里是四点,你怎么连成了一线?”

“还有这里。”他又指着另一处道,“这里是三横,你怎么写成一竖了?”

“这里也有问题。”

“不行,得重写。”

……

芳乔只得一次又一次的解释道:“这是草书啊草书,草书就是这种笔势恣纵、字字牵连、笔笔相通、并多省简的写法啊,我承认你一笔一划工整严谨写出来如同刻板字,但也不能说我这样写就是错的呀。”

什么鬼,这里居然连草书都没有?难道在这个字的笔划多得能打破世界纪录的世界里,居然还没有人发明草书这种既方便又快速的书写方式?

李念淡然道:“一笔一画皆有其意,怎能简而化之?你这样写,别人又怎能看得懂?”

她很想说,她又不是要成为书法家写字给人看,自己能看懂不就成了?

人呐,何必总是要跟自己过不去?不累吗?

在芳乔还没来得及给李念灌输奇怪思想让这个老顽固认同她的草书时,她已经被李念成功洗脑接受了他的写法。

无数遍的重写,重写,重写,让她已经不敢在笔划上偷懒作文章。

芳乔很头疼,她高考都没有这么认真过,可不写不成啊,不然他就不往下教了,不往下教她的书就很多字不认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有求于人的弊端,她甚至都有些后悔,这李念是不是在故意整她?

事情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芳乔见安和安顺总往山上带书籍,于是也托他们帮她找些辨识草药的书来看看,虽然常常采药,认识的却是没有几个。

安和倒颇是用心,不知从哪里搜集来了一套手抄孤本,书名她自然不认得,全套一共五本,每本都有新华字典那么厚。

翻开一看,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种药草都附有用细工笔描出的小图样,上面详细的记载了草药的药性和作用以及辨认方法,光凭图片来翻找,倒是找到好几个她日常采过的药。

看得出此书主人花费了很多心血编写而成,想必这书很是难得,她很高兴,于是拿去向李念请教。

李念看着她手中的药书颇为惊讶,问道:“你想学医?”

闻言,在树下盘膝而坐阖眼入定的墨云城也睁开眼睛来,视线飘向杏树底下的两人。

芳乔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认下草药,毕竟天天采,却识不得名字。”

似乎想起了什么,李念垂眸,只淡淡地“哦”了声。

芳乔原以为习字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毛笔字谁不会啊,小学就教过了,虽然字写得不怎么样,但也算会写啊。

谁知李念竟是捉着她从坐姿礼仪开始教起,连一些与习字无关的东西也要拉出来与她讲一讲,让她叫苦不迭。

什么叫学海无涯苦作舟,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为了早日脱离这苦海,她也学得极其认真,面对李念这么个死心眼的书呆子,偷懒是万万不敢。

她很聪明,学得也很快,两年下来,字已经认得差不多。

见此,李念亦是甚感欣慰,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肯好好写字,一让她多写几遍就嚷嚷着手疼,说是手受过伤,一拿笔就手抖。

李念不由笑了,她哪里是手疼,分明是想躲懒,平日总见她对着树下挂着的沙包狂打一通也没见她喊手疼,多写几个字却是不行了。

若说初来时,他还把她当作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一年后,他就不这么认为了。

她是他见过的少有的聪明人之一,可她的聪明却从来都不肯用在正道上,在学习上亦有着超乎常人的领悟能力,若是自幼开始读书,恐怕自己远不如她。

安和安顺在清水城开了个客栈,按理说清水城这样的地方,外来人做生意十有八九是要赔本,他们原本也并不看重这个,只是想在清水城找一个长期留下来而又不被人怀疑的理由,可在芳乔一番出谋划策后,客栈不但没有亏本,生意还大好。

客栈多是安和在打理,安顺时常会负责出去采办贩回一些清水城内没有的东西以及打探外面的消息,而清水城内的东西他也会往外带一些。

原本因为清水城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便,城内人口又少,大商贩们瞧不上,小商贩们不愿意跑,久而久之就形成这种货品不与外界互通的状况了。

但安和安顺不担心赔本,他们也不是来专程做买卖的,可似乎正是这种无心插柳的态度,反而让他们赚得不少,在清水城,他们也算站稳了脚。

虽然安和安顺从不跟他提这些生意上的事,但他还是很清楚,这当中芳乔出力颇多,能让安和安顺都慎重对待的人,可不会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顽童。

得知她想要找些辨识草药的医书来学习时,他也吩咐安顺将姐姐当年用过的那些医书都送了过来。

其中有一套《百草经》,里面记载的各类草药就颇为齐全。

即使是不拜名师,能识得各类草药的药性也会比一般的医馆代夫要强很多。

可在得知晓芳乔辨识药草的最终目的后,李念竟是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也开始耍起了小心机。

每当芳乔遇到一两个不认识的字,去请教时,李念就捉了她先让抄几篇文章或是练几页书法。

“我将来又不去考取功名,你让我抄书作甚?”芳乔一脸的不满。

李念捏了一颗棋子悠悠道:“读书可以修身养性滤除浮躁,明辨是非开阔视野,丰富阅历益于人生,多学些,将来对你自有益处。”

芳乔最受不得他这唐僧念经一般的说教,每次都屈服在他的念叨之下。

李念李念,他这个名字莫不就是这么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可爱的兔子 他深知芳乔的脾性,让她往东她一定往西,让她站着她绝对会躺给你看,只有在墨云城的威压下她才会言听计从,但那也只是表面,心里还不知是如何想的呢。

读书习字怎么能只是为了口腹之欲?他思来想去,只得让她学些不喜欢的东西,僻如规矩礼仪,僻如道德修养,又僻如书画文章,不管她有没有学进去,若因此能让她对自己想学的东西多用点心,那也是好的。

芳乔显然辜负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

她摇头晃脑的反驳道:“有句古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十年纸上谈兵也不如一朝亲身历练,所以我觉得抄这些呆板文章也没多大作用,至少对我没用。”

李念听了后,将她的话默默念了一遍,“读万券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

倔眼睛一亮,又道:“这句甚妙,不知是哪位圣贤所言,你从哪卷书中看来?”

没想到他竟追问起这个来,芳乔眉头一皱,拍着膝头道:“你先别跟我讨论这话是哪位圣贤说的,你就说有没有道理。”

李念唇角一弯,笑道:“圣人之言不无道理,其中最妙的便是这句‘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你看,现在我就是你的名师,所以你得听我的,且先把这几篇认真抄一遍与我……”

……

芳乔一噎,竟是无言以对,只得唉声一叹,自己干嘛要多嘴说完呢,只说前一句不就好了吗?耍无赖她是行家,可论起狡辩她又怎会是这个书生的对手?

认输认输,谁让自己到了这里后就成了文盲?

一个时辰后。

待抄完了书,李念才教了她不认识的那几个字。

她不是天才,有时候也会忘记,思来想去,觉着总被他逮着抄书说教也不是办法,于是用一根山鸡毛蘸了墨在那些不认识的字上都注上了拼音,这下万事大吉,也不怕日后忘记。

她拍了拍手,嘿嘿一笑,在古书上注拼音,应该也算得上是第一人了。

虽然这办法有点小学生,但很管用啊,至少比去抄一沓文章来得强吧?

字认得差不多的时候芳乔就开始致力于寻找药材了。

这山里果然是植物的天堂,她按着书中所描述的找到了八九种香料,有些受地域因素而找不到的,比如槟榔,丁香,八角,桂皮,孜然、白蔻等等,这些都让安顺从外地药铺里买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自己采的加起也足有三四十种香料。

香料凑得差不多了,芳乔开始整日在厨房里研究怎样将食物的味道发挥到极至。

安和的媳妇知道她要研究卤味,特意替她搜罗来了最好的酱油和米醋还有老酒,让安和带给她。

芳乔一一打开一闻,果然都是好东西,有人支持总是令人倍感欣慰,不像李念那厮,让他教认个字总还叽叽歪歪给她下绊子,着实小气得很。

在无数次的偿试下,芳乔终于调配出了堪比老卤的汁水,什么荤的素的肥的瘦的卤汁里过一遭后味道都变得十分惊人。

得了配方后,安和立刻就开始在客栈的厨房里沿用起来,结果一个月后,来店里吃饭的人比住店的还要多,客房也变成了饭厅包间,可饶是如此,安和也没有要将客栈改成酒楼的意思,于是这间小客栈就在清水城扬了名。

不是因为客房有多豪华舒适,而是因为饭菜美味,由其是卤味一绝。

安和安顺每次上山来都是红光满面,再不似当初总带着一丝疏离客气。

秋高气爽,风清云阔,杏树枝头的叶子已经由青转成一片金黄,映衬着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煞是好看,再加上一个正在杏树底下读书的俊美少年郎,如同一幅金秋勤学图。

此情此景,美不胜收,让人不忍打破这美好和谐的安静画面。

然而总有人喜欢做那大煞风景之事。

芳乔端着个碗正吃着刚出锅的卤肉,香味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还故意在李念面前来回晃悠,身后一只灰兔子也跟着她跳来跳去,仿佛也馋得紧。

她一边吃还一边咂巴着嘴,道:“啊,真是好吃,书呆子,你真不试试?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亲自研究出来的独门秘方,味道独特,仅此一家,别处可吃不着哦。”

她说着将一碗满是红油辣子花椒的肉丝递到他面前。

香味的确独特,上面还沾满了白芝麻,看上去十分诱人。

但此时李念头也不抬,只一心看书。

芳乔见他不为所动,撇了撇嘴,道:“真是无趣的人,算了,我找师父分享去。”

说完蹬蹬跑开了,那只灰兔子也跟着她一跳一跳地跑开了。

这画面显得有几分滑稽,李念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那兔子,微微皱了皱眉。

这才不到十天呢,好好一只白兔子竟被她生生捂成了灰兔子,也不知究竟是喂了些什么,充满野性的兔子竟然被她调教得如同家养的狗一般,走哪儿跟哪儿,着实温顺可人得很。

最近芳乔正研究卤味,加上秋日正是打猎的季节,山中去得很是勤快。

前些日子,师徒二人从山中回来照样带回不少猎物,其中就有一只白兔子,眼睛红亮如宝石,毛色雪白毫无杂色,模样十分可爱。

芳乔提着兔子跑到他面前显摆了一番,“看,这只兔子可爱吧!”

他侧头一看,那兔子就那样被她抓着长耳朵提在手中也不动弹,甚是乖巧的模样,他刚想接口,却听得芳乔接下来又道:“今晚就吃它了,红烧兔肉,正好我又研究出一个新口味,光想想就口水直流。”

说完还舔了舔唇,那模样竟是有些迫不及待。

李念面色一变,放下手中的笔,连忙走了过来,“你都说它如此可爱了,为何还要吃它。”

芳乔见他眼中是少有的认真严肃,一向稳如泰山的他不曾想竟是对一只兔子动了恻隐之心,不由有些得意,赖道:“我夸它可爱,但也并不妨碍我吃它呀,况且兔子那么好吃,怎么能放过,你说是不是呀,小白兔?”说着又晃了晃手中的兔子。

“你……”李念结舌,想了好一阵才呐呐问道:“能……能不能吃它?”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闹着玩的 “就因为它可爱?”芳乔歪着脑袋看他,又将手中的兔子提着伸到他面前抖了两抖。

可怜的兔子不知自己将要面临着怎样的命运,仍大睁着一双清透的红眼睛一脸漠然地看着前方。

“家中已有不少猎物,想必不吃它也没关系吧?”李念嘴上虽这样说,心中却没有底气,不敢看芳乔的眼睛,毕竟这是她辛苦猎来的,也不好轻言让她放了。

芳乔得意一笑,“家中确实已有不少猎物,但唯独缺了兔子,今日就吃它了。”

说完也不顾李念的神色,提了兔子就往厨房跑去,嘴里还高声道:“放血扒皮下锅去喽!”

李念脸色青了青,想跟去厨房,但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

芳乔若想要做什么,他从来都阻止不了,更何况还是在吃食上面。

晚饭时分,芳乔兴致盎然,李念却似有些怏怏,捏着筷子迟迟不动。

今日的菜是芳乔做的,有萦有素,搭配得当,光看着就很有食欲。

墨云城见他不动,问道:“怎么,菜不合口味。”

他摇了摇头。

他来此地已有很长一段时日,按理说早就习惯,可此时望着这一桌子菜他确怎么也吃不下去,总觉得心里有些堵。

墨云城放下碗筷,眼中透着几份担忧,道:“可是不舒服?”

“没有。”他眼眸低垂,仍是不动。

芳乔见状,忙关心地替他夹了一把菜,嘻笑道:“既然没有那就吃饭吧,快试试这个,红烧的,味道不错,很下饭哦。”

李念看了那菜,面色一惊,本想避开,但动作迟了点,眼看那一把红彤彤的菜就落入自己碗中,眉头不由跳了跳。

本来还想免强吃上几口以安墨大哥的心,但一想到上一刻还活着的兔子此时正躺在自己的碗中,他就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而此时墨云城正一脸关心的看着他,他只得夹起一小片和着饭一起嚼也不嚼的直接咽了下去,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见他吃了,墨云城也重新端起碗筷吃起了饭,芳乔更是胃口大好的吃了三碗饭。

李念就着一点青菜只吃了小半碗,芳乔夹的菜连着那小半碗饭他是如何也没再动过。

吃完饭,刷了碗筷,甫一踏出门口,芳乔就见李念正坐在杏树底下神游天外。

已是入秋,虫鸣声少了许多,今晚月色甚好,不用点灯,院子里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脸上那份淡淡的伤感。

芳乔想,伤春悲秋的林黛玉都不见得有他这般矫情,不过一只兔子,又不是没吃过萦的和尚,天底下的小动物你怜得过来?

似乎太过出神,连她走到他身侧也没有注意到她,芳乔心暗道,这厮竟然为了一只兔子如此,都这么大个人了,真是……

君子远庖厨,大概便指如此了。

心念一动,不免又要去捉弄他一番。

“嘿,今晚的菜我花了老大心思呢,你怎么倒像是没胃口啊?”

李念这会儿正神伤,冷不防听她又提起今晚的菜来,不想理她,自侧转过身去。

芳乔也不在意,走过去坐在石头边沿,双手撑在身后,两条腿伸直了,还时不时晃着两只脚,十足一副无赖相。

好半晌,李念忍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见她正咂巴着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不免有些生气。

可他又无法指责她什么,更没有办法阻止她,他只是有些生气,明明她可以不在他面前显露那只兔子,明明她可以不向他问那句兔子可不可爱,正因为他认真看了那兔子一眼,正因为那兔子也着实惹人喜爱,可她却……

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闻声,芳乔回头看着他,问道:“哎,你真喜欢那兔子?”

他没有回答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皓月如洗,铅华万里,再过不久,便是中秋了。

“你要真喜欢,早说嘛,我把那兔子送你得了。”芳乔撑坐起来,手捂着肚皮。

李念斜了他一眼,有些无言以对,都已经入了她的五脏庙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芳乔也有些败兴了,于是幽幽说道:“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可以对你有求必应,你若是求我的话,我可以将那兔子放生或者送你的,我是说真的哦。”

芳乔心中雀跃,观察觉着他的神色,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喊道:快求我啊,快求我啊。

听她如此一说,李念倒想起这回事了,只是当时他没当真,以为她也没当真,可这会儿说什么不都晚了吗?

却仍是忍不住道:“求你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让那兔子死而复生?”

“当然,只要你求。”芳乔一脸的得意认真。

不知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正欲开口之际却听得她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倒仰,躺在了石头上。

见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不由有些生气,捉弄他就那么有趣?

“哎哟!你别动……别动了……”

他没动啊。

仔细一看,只见她捂着的肚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拱来拱去,不一会儿一只白绒绒的脑袋从她的衣襟口钻了出来,似乎找到了突破口,再用力一挤,从衣衫里整个爬出来,两只前爪还踩在她的脸上,抖了抖长长的耳朵,正一脸好奇的四处张望着。

居然是只那只白毛兔子,不是已经都下锅了吗?怎么这……

芳乔一把抓住正在自己脸上乱踩的兔子,伸手就要打,“好你个死兔子,一点儿不安分,差点挠破我的肚皮不说,还敢踩我脸上。”

李念一见赶紧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别打,别打……”

芳乔见他维护的模样,不由好笑,“你就那么喜欢这只兔子?那送你吧,以后你养它。”

李念抚着兔子,见她拍了拍衣衫正要进屋,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原本就没打算吃它吧?”

闻言,芳乔回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的道:“谁说的?说不定我明天就把它给宰了。”说着作势便要去夺兔子。

李念赶紧侧过身,结果发现她只是闹着玩儿的,不免露出一丝尴尬。

芳乔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屋里走去。

白日里,芳乔空闲的时间并不多,整日都说要吃了它,结果却是当个宝似的揣在怀里,去哪都给带上。

如此养了几日,那只兔子竟也不跑了,整日跟在芳乔身边,倒也颇是有趣。

只是眼见那兔子一身雪白的绒毛渐渐成了灰色,正如它的主人一般邋遢不堪,看得李念眼角直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味道正点 那边树荫底下,墨云城接过碗,抓了一把放入嘴里,眼睛一亮。

味道果然不错,若是配酒的话就更不错了。

正这般想着,一只纤细的手托着一小坛子酒递到了他的面前。

芳乔笑道:“知道师父喜欢酒,上次安和带上来的老酒还剩下不少,这酒又烈又辣,我们是喝不得,想着师父一定喜欢,配肉刚刚好。”

墨云城掀开盖封仰头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酒!”

“先别急着喝,我这里还有更好的下酒菜呢!”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芳乔一听,立刻跳起来就奔了出去。

“和顺大哥,你们来啦!”芳乔搓了搓手一脸期待的问道:“我上次说的那个,你们带了没?”

芳乔一直觉得安和安顺这样分开叫甚是麻烦,于是将两个人的名字凑一块儿一起叫,和顺大哥就这样叫起来了,安和安顺倒也并不介意。

安和见她这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不由笑道:“带了带了,我还特意试了好几种方法,做出来的味道都甚佳,真不知你这些都是怎么想出来的,现在阿翠整日愁得上火,来店里吃饭的人多得都坐不下了。”

芳乔哈哈笑道:“大嫂这哪里是愁得上火,我看是生意太红火了高兴的吧?”话语一顿,打了个响指又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下火的方子,回头写了给你,你煮了给大嫂喝,保管多大的火都能给她灭了。”说完还朝他挤眉弄眼的。

“小哥会开药方了?”一旁的安顺惊奇的问道。

芳乔听了微微一怔。

她一直都在钻研医书,这个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安和安顺给她找来的也是一套最好最全的药书,只不过……她钻研的都是与吃相关的,治病救人开药方她是万万不会,但配个下火的凉茶还是不在话下。

安和安顺不常在,只每月来两三次,自不知晓这些。

此时安顺一问,她才想起来,一脸羞愧道:“惭愧惭愧,医书我虽然研究了一段时日,但开药方还是不会的,只识得几味药草的药性。”

那边,杏树底下的李念心道,确实够惭愧的,研究医书竟然只是为了口舌之欲,这要是让编着这套药书的医界圣手孙老怪知道了,估计气得胡子都要揪光。

一想到这,李念嘴角不由微微扬起,孰不知自己手中的书已经好一阵没有翻过页了。

安顺却是耿直的道:“既然小哥想学,我倒是可以替小哥请位医师来教授医术。”

芳乔平日没少给他们出点子,原也并不在意,不料竟还意外赚得一笔横财,这让那些当初以为是份苦差而不肯来的兄弟们艳羡不已。

芳乔听他如此一说,有些着急,她也不是真想学医,况且她忙着呢,哪还有功夫再学医术?

一旁的安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待她开口就接道:“小哥练功颇为辛苦,哪里还能抽得出时间来,况且医术少爷也会,自是不必再另请名师,小哥你说是吧?”

安和笑眯眯的看着她。

芳乔连忙回道:“是啊是啊。”

一边想着,一边看向李念,原来他还会医术?

话说师父也会医术,那以后是不是还真得认真学学?别的不说,自己头疼脑热或者受个伤什么的至少不用劳烦别人了。

安顺却讷讷道:“这样也好,我倒忘了少爷也会医术。”抬头看了一眼房屋,浓眉一蹙,“若是真请位医师来,那房子还得再加盖一间了,如此甚好,甚好。”

芳乔这才将一颗心安回了肚子里,一双眼睛游走在两人的包裹上。

安和将一个用蓝底碎花布包着的食盒递给她,道:“知道你喜欢辣,我特意多放了辣椒。”

芳乔连忙接过,迫不及待的打开来,顿时异香扑鼻,光是闻着就口水直流。

食盒分成好几格,里面有鸭脖子,鸡爪子,藕片,土豆等等,荤素各半,皆码放得整整齐齐。

抓起一根鸭脖子偿了偿,眼睛一亮,道:“这个味道正点啊,安和大哥你的手艺如今是越来越好了。”

安和笑道:“哪里哪里,这还多亏了小哥指点。”

说完同安顺一起扛着大包小包进屋整理一番。

出来时安和手中拿了几个碗和一坛酒,安顺搬了张矮桌并几个草团,这边开始吃喝得热闹,李念那边却仍是孤单一人。

连着那只兔子也围在旁边,正搭在芳乔腿上伸长了脖子往桌上看。

芳乔冲李念招了招手,“书呆子,别光顾着看书啊,也过来一起吃。”

李念仍是不抬头,兀自翻了一页书,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这还不到正午,就开始喝起酒来,真是……

安和这边安排妥当又进屋去了,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向李念。

“我特地为少爷做了些家乡口味,少爷不妨试试。”

李念面前置了一张小几,小几前垫了一块方布巾,摆了一双银箸,知他不喝酒,安和忙又烧了一壶热茶,并着天青色冰裂纹的茶杯一起搁在小几上。

而那边,芳乔见安和忙来忙去的,连声唤道:“安和大哥,快来,再不来,好酒好菜都要被吃光了。”

安和连忙应声道:“来啦来啦!”

李念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食盒里精致的小食,肉类皆已去了骨撕成粗细均匀的肉丝,素食也是整整齐齐,并着几样当地特色小点心。

四散开来的奇异香味甚是勾人食欲,正是芳乔平日常吃的那些所散发出来的香味。

试着偿了一点,味道果然令人惊叹,恐怕偿过一次的人会很难忘记这个味道,安和还特意为他改成了偏家乡的口味,没有辣,微咸中带着一丝甜,很是可口。

放下筷子,倒了一杯茶,茶色金黄,清香扑鼻,与以往所喝之茶大不相同,他有些诧异,不由掀开壶盖一瞧,见里面赫然躺着几朵金菊。

菊花倒是赏过不少,但菊花茶却是第一次喝,水中的菊花花瓣丝丝舒展开来,竟如同仍长在枝头一般清丽动人。

他瞧了瞧窗台上那盆为了应景的菊花,如今已成了光杆司令。

安和刚送上来时花苞满枝丫,眼见第二天就能盛开,能在中秋月圆之际喝茶赏菊也是一桩逸事。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意外的秀美 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后,枝头的菊花已悉数不见,他自知必定是芳乔辣手摧花,她一向捣蛋,可这菊花品种稀有,安和好容易带上山来,竟是等不到盛开就已被摧折,心中不免有些可惜,一向好脾气的他当时也忍不住嗔怪了她几句。

谁知她却颇不服气的道:“花开堪折直需折,哪来废话那么多,反正它迟早也是要调谢的,还不如趁此盛开之际为我所用,免得零落尘泥岂不可惜?”

芳乔如今与他争辩起来头头是道,还能引经据典,可那些诗词名句经她嘴里这么一说却完全变了个样,摧花摧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李念听后简直怪也不是怨也不是。

这事本也就一笑置之,过后也就忘记了。

不曾想,时隔半月那些消失的菊花此时竟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茶壶里。

他有些惊讶,惊讶于她对菊花不同的见解,可能在大多人眼里,菊花只是一种仅供观赏的花而已,可他却知道菊还具有一定的药性。

他有些神奇,神奇的是她是怎样保存那些鲜花不枯败腐烂褪色,经热水一煮居然还能如在枝头一般颜色艳丽,鲜活盛开。

他又有些动容,平日读书习字颇为伤眼,而这菊花茶对眼睛正是有益。

刚刚安和进屋时,他有注意到芳乔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应该就是吩咐安和泡这菊花茶吧。

那边四人此时正热闹的喝酒吃肉,这茶显然是为他特意准备的,竟是如此有心,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起来。

芳乔一向心思细微,可能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对人的好,但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表面嘻嘻哈哈懒懒散散,但做起事来却格外认真,若说唯一欠缺之处便是总不顾及形象。

他见过严重好洁之人,也见过十分不讲究的人,可她却是个异数,说她邋遢,但她的房间却又意外的干净整洁,无论做事收拾东西也都是干净利落而整齐,可唯独不爱收拾自己,着实是个怪异的人。

原本他就是个对各方面都很讲究的人,但芳乔却是一个例外,他对她生不起厌恶的感觉。

在这里生活将近三年,上月安顺便已带回消息,文姨在催促他回去,将将敷衍过去,却得知文姨动了怒,说他若再不回,便亲自来接。

他心知再也推委不过,最迟下月也该回去了,这里再好再不舍终究不是他的家,而那个家再好他却是不愿回。

秋日的天,一天凉过一天,一场秋雨过后,更是添了几分寒意。

芳乔搬了个草团盘腿窝在日头底下捂着肚子晒太阳,黑色发带随意的将头发束成一束垂在身后,额前大把细碎的头发挡了上半张脸,若不是她那紧抿的唇泛着一丝微白,很难发现她脸色不对。

师父这段日子不知在忙什么,总往山下跑,常常两三天不回来,今日没有下山还是因着又犯病了,此时正盘腿坐在一棵小树底下的石头上,也不知是打盹还是打坐,若不是从今日早上起他就没挪过地,还真要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李念今日没有看书,而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如今那棵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时不时就随风飘下几片,眼看再经一场秋雨就要落个精光。

虽然天气转凉,但在日头底下晒久了也还是会有些燥热,他不经扭头看了一眼芳乔。

她已经这样晒了一个时辰,嘴里还时不时哼哼两声。

由于低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如此安静乖巧的模样,倒有些不符合她的性格,莫不是生病了?

思及于此,他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走了过去。

芳乔捂着肚子低着头眯着眼睛,浑身难受得紧,只觉忽然身前一暗,睁眼一看,不知李念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挡了她的阳光。

他蹲下身来,看着她,声音温和的道:“可是不舒服?”

十七岁的李念如今已是身长玉立,当初稚嫩的少年脸孔已经长开不少,面容俊朗皮肤白皙,模样十分好看,走出去不知会要迷倒多少名门闺秀,只是芳乔对着这样一张完美无缺的脸却怎么也生不起半点心思。

“没有,就是觉着有点儿冷。”她挪了挪有些麻木的腿,又道:“你快让开点,挡着我阳光了。”

李念闻言,倒真往旁边移开两步,侧身半蹲在她的身边,这才发现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嘴唇泛白,鼻尖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这哪里是冷的?

说着伸手撩开她的额发,将手心贴在她的额上。

芳乔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也一时忘记了该有的反应,只瞪大眼睛愣愣的看着他。

李念的手甫一触及她的额头,才发现她满头的冷汗,所幸并未发烧,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撩开那层柔软细密的额发,替她擦拭,只是帕子还未触及她的额头,手中的动作却是一僵。

一起生活这么久,平时里的她总是被额发挡了眼睛,一张脸总是不由自主让人容易忽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

如描似画的眉,明亮乌黑的杏眼,小巧秀挺的鼻梁,淡粉的唇色透着一丝白,削尖的下巴,脸型线条柔和,面色有些苍白,竟是一张十分精致秀美的脸。

大概因为不适,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水光,眼睫闪动间,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胸腔血管蔓延开来,然后袭卷至全身每一寸肌肤。

芳乔愣愣看了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拍开额上的手,捡起地上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又将帕子塞回他手中。

“干什么!见鬼了还是中邪了?”见他一直不动,芳乔忍不住出声道。

李念微微一抖,回神之际,芳乔已经自己擦了一把汗,额上碎发乱作一团,复又挡住了她的眼睛。

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不由面色一红,连忙起身走开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芳乔居然有着一张十分精致秀美的面容,可又总觉着有些怪异,似乎哪里不对,出神之际就连帕子从手中滑落地上也没有惊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为她负责 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于是又转身问道:“你……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可以帮你看看。”说完人又走了回来。

“没有没有,我晒会儿太阳便好,你不用管我。”

芳乔一把捞起凑近的兔子放在怀里狠狠的揉了几把,一脸不在意。

见她神情有些怏怏,最终还是蹲下身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想替她把个脉,这才发现她的右手腕上连着袖口缠了一层绑带。

芳乔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不满道:“都说了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能不清楚?”

她只不过是昨晚不小心踢了被子,受了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平日也没见他有多关心自己,怎么这会儿倒如此婆婆妈妈了?

想了想,又道:“今日你做饭吧,我不想动弹。”

她不是不想动弹,而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生病就是麻烦,可惜师父又犯病了,不然随便给她弄碗药喝喝一会儿便能好。

李念虽然见她神色有些不对,但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便朝屋内走去。

似乎是真的无碍,午饭过后,芳乔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这会儿又开始生龙活虎的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一眼瞥见正盘退靠坐在小树底下如同雕像一般的墨云城,心思一动,扔了手中的兔子悄悄走了过去。

“师父?”她小声唤了一声。

见墨云城不动,又唤了一声,“师父?”

确认他跟块木头似的没有反应,这才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

日光下,森冷的匕首泛着一丝寒光,一直关注着芳乔一举一动的李念见此情景冷不防的眼皮一抖。

她想要做什么?

芳乔面带微笑,晃着手中的匕首就朝墨云城脸上刮去。

一刻钟后,地上掉落了大把的胡子,芳乔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拍拍手,总算大功告成。

额前垂挡的乱发被拔到两边,没了胡子,一张英武俊朗的脸立时便显露了出来。

芳乔微微一惊,没想到师父居然深藏不露,那大青胡子后面竟然藏了一张十分帅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又进屋将自己那把木刀给取了来放进师父怀里。

摆好了造型,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英武,冷酷,霸气,江湖范十足。

这才是她心目中的男神形象,若不是今日一时兴起,还真就发现不了师父这颗蒙尘的明珠。

想想以前居然还十分嫌弃和师父挤一张床,真是不应该啊不应该,就这么帅气的师父,天天抱着睡都嫌不够啊。

只是这般卓尔不凡的师父怎会独自一人枯守在深山里呢?

因为身有恶疾?还是为情所伤?虽然不清楚外面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不过对于芳乔来说,她是永远不会嫌弃师父的,哪怕和师父就这样一起在山里过一辈子。

到了夜里,她忽然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吃过饭便早早的爬上床睡去了,师父自有李念去操心,她不用管,如此想着便卷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李念收拾好了碗筷便没见到她人,起先也不在意,谁知到了半夜却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呻吟,他不由一惊,忙起身端着油灯过去查看。

他与芳乔的房间只隔了一层木板,她的房间里一旦有什么异动,他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推开门,便见她脸色苍白的卷着被子,额发被汗浸湿,湿漉漉的黏在脸上,嘴中却不断说着冷,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心中不由一惊。

白日里便见她脸色很差,可她坚持说没事,他便也没强行要给她看看,想着她下午还恶作剧的刮掉了墨大哥的胡子,便也没将这事放在心,没想到夜里病情竟是又严重了不少。

他掀开她的被子拉过她的手,修长的指尖搭在她的腕上细细查探着她的脉博,片刻后,他露出一脸惊骇的表情,抓着她手腕的手不由微微用上了力。

她……她竟然……竟然是个女孩子?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向顽劣又懒惰的她竟然会是个女孩子。

究竟是她藏得太好还是自己从未关心过她?

他惊愣得一时忘了该有的反应,床上芳乔忍不住抽回了手又重新卷起了被子。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的床单和被子早已被汗濡湿,再这样睡下去病情势必会更严重。

他忙去厨房烧了热水,可当他抓着毛巾看着床上的她时,却不知如何下手,如果她是男孩子,那么为她擦身并换衣服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现在……

墨大哥连自己都还需要人照顾怎么还能照顾她?不……墨大哥也不合适,大概他也不知道芳乔其实是个女孩子吧?不然他也不会在他刚上山那段时日提了芳乔跟他挤一张一床。

一想到芳乔那段日子常常趁夜摸上他的床,他的脸就忍不住一阵发烫,他只能不断安慰自己,那时他们都还小,况且他也不知道她是女孩子,只是现在……

见床上的人忽冷忽热,他心知自己再不能犹豫,果断掀了被子,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衫。

待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又给她喂过药,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看着床上安然入睡的人,他忍不住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拨开额发,那其实是一张精致秀美的脸,只是她的头发从来疏于打理,总是乱糟糟的挡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虽然喝过药了,但她睡得极不安分,时不时的就一脚踢了被子,又或者将两条胳膊露出被外,他只得一次又一次替她掖好被子。

担心她再次受凉,他只得拿了本书过来守在了她的床前,这是他第一次照顾一个人,一种满足感自他心底由然而生。

原来有时候不光是被人照顾会让人产生一种幸福感,照顾人的时候竟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如今已经长大,不光能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他人,他心中有一丝欢喜,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到欣慰吧。

他又想到芳乔若是明天醒来,发现自己脱了她衣服,一定会很生气吧?只要她愿意,他可以为她负起这份轻薄的责任,只是……她如今尚只十四,恐怕还得再等几年才能……

他想着想着,手中的书不知何时已掉到了地上,身子微微一倾,靠在了床边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别离 芳乔醒来的时候只觉被子很沉,翻了个身正欲再睡,却发现被子怎么也拉不动,回头一看,竟看到李念正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阳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眼茧处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好看的唇形微微抿着,似乎睡得极不舒适,他的眉宇紧紧蹙成一团。

他怎么会睡在自己的房间?

“喂?”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这样睡着可不好,他该不会是在自己房间就这样睡了一夜吧?

李念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醒了过来,揉了揉了朦胧的睡眼,第一句话却是问道:“你醒了?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他说着将手贴到她额头上,又抓过她的手替她仔细号了脉,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你昨晚照顾了我一夜?”芳乔并没有拒绝他关心的举动,而是迟疑的问道。

她昨天晚上感到不舒服,只觉躺在床上忽冷忽热的,头脑也是昏昏沉沉,已不记得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李念见她已经恢复如常,大概再喝两副药也就全愈了,这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书,低声回道:“我……昨晚你……我……”

他有些难以开口,毕竟这种事,她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吧?

“谢谢你!”

他愕然的抬眼看她,见她眼中满是真诚,不似戏弄,不由愣住了,她居然会对自己说谢谢?可是……

“好啦!你脸色不太好,赶紧回房间再去睡会儿吧,我已经没事了。”看着他满脸的倦容,她的心有些动容。

如果不是因为她下午的坚持,晚上病情也不会变得那么严重,所幸她是那种小强体质,一碗药就能包好。

嘴角边有泛着一丝苦味,大概是昨晚他给她喂了药吧?不然她也不会好得那么快。

李念还想再说什么,见她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生龙活虎的朝气,便也作罢,握着书走出房间。

他以为她知道自己为她换衣服的事,却不曾想,芳乔一向粗心大意,根本没注意到这回事,况且她的衣服全都是一个色号,即使换了一身她也不知道。

日子照常平静的过着,唯一的不同是,自从墨云城被芳乔刮了胡子,芳乔也开始注重起自己的仪容了。

虽然这注重委实算不得什么,但相比以前还是要好太多。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但头发不再是像从前那般随意在脑后低低的绑成束,而是花了一点心思束起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额前的头发被束起,整张脸便显露出来。

可因为她束发的手艺着实不怎么样,马尾时常都是束得歪歪扭扭的,满头的细细碎发从头顶垂落下来,有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

安和安顺再次上山来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见到他们师徒两人的变化不由感到惊奇,可也只是惊奇一会便又恢复如常。

“你们真的要走了?”芳乔一脸不可置信的拉着安和的胳膊问道。

安和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原本也只是打算在这里住上一阵子,没想到这一住竟是三年,其实少爷早该回去了,李家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可没办法再继续陪着你了。”

他话音一顿,转而又道:“少爷和安顺回去,我会留下,毕竟阿翠和孩子都在这里,小哥以后若是寂寞了我会经常上山来看你的。”

芳乔眼中满是黯然之色,是啊,当初师父就说过,他只是在这里住一阵子,很快就会离开,只是后来他一直没有离开,她就有些想当然了,甚至以为他们三人会这样一直住在一起,从未想过会有离开的那一天,也没想到那一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那……你们以后还会回来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出这个其实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江南与这里相距千里,大家心中都知道再见很难,但此时听到她问,谁都不愿这么残忍的说出来。

最后还是李念温声道:“如果可以,你以后来找我,好吗?”

是啊,他们不来,她到时候就去找他们呗,只是……那得等到什么时呢?师父说,若要下山,除非刀法大成,可她如今刀法还停留在练习基本功,大成不知还需要多少年。

想到这里,她眼神不由又是一黯。

“好了,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就赶紧下山吧。”一旁的墨云城开口道。

安和安顺手里只拿了一些简单的包裹,李念更是空着双手。

来的时候他便没多少东西,屋子里的一切都是这三年间慢慢攒起来的,如今他要走了,这些却并不打算带走。

芳乔神色黯然的站在院外的小山坡上,看着他们四人缓缓往山下行去,师父送他是必然,恐怕得明天才能回来,她想到今晚将要一个人度过这别离的夜晚就分外难过。

李念回头时见她一脸落寞的神情,心中忍不住一动,折身又冲了回来。

她看着他忽然又跑回来,不由问道:“可是落了什么东西?我帮你去拿……”

她话未说完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尚还年少,个子纤瘦,而他已经渐渐有了成年的趋势,身长已经高出她许多,他紧紧的抱着她。

他的心跳得厉害,这是他第一次抱她,他以为她会挣扎跳开然后破口大骂,却没想到她只是静静的任他抱着。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因为急促奔跑而快速跳动的心声,是那么剧烈而鲜明,他的怀抱很温暖很舒适,还隐隐带着一丝十分清雅的芳香,心中的那份不舍也愈加强烈了。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字一句的说道:“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好。”她没来由的就回道。

李念身子微微一震,良久,才放开她,“那……我走了。”

“嗯。”芳乔也不抬头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远处的林子里,四人身影消失不见,芳乔才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院子里。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微微有些伤感。

她走到那棵老杏树底下,以前李念常常坐在这里看书写字下棋,以后这块大石头就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缓缓躺了下去,阳光穿枝而过,她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住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蛊王的秘密 呼啸的寒风早已停歇,大雪纷纷扬扬,耳边只听得见雪花落地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茫茫,所有的一切都已被白雪笼罩,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

芳乔看了一眼怀中那个早已冰凉,被白雪掩去了大半身形的人,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腿,将他平放在了雪地中,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身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雪,衣衫也早已湿透,冷冰冰的贴在身上,她想,再不起来,她会与他冻僵在一块,最后成为两俱相连的尸体。

待腿上的酸麻褪去,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这才缓缓转身,准备离去。

她已经在这片山谷中呆了两个月了,再不离开,恐怕她会饿死在这里。

这实在有些可笑,原本自诩为森林之五的她,没想到身处这片山谷中却也会有被饿死的危机。

她折来一根枯枝,柱在手中,一步一步蹒跚着往山谷外摸索而去。

而在她身后,那张侧卧在雪地里的俊美容颜,已被白雪缓缓覆盖,唯余一抹艳红的衣角还露在雪面之外随着寒风轻颤,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一抹衣角也会很快消失在雪地中。

等到这场大雪过后,天空放晴,冰雪消融,一切的一切都会随着冰雪一起消失,再不留一丝痕迹。

昏暗的天空中,一声鹰唳破空传来,随之便是禽类拍打翅膀的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闪电一般擦着地面掠过,卷起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

芳乔抬眼看了看,唇边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是小天,她是来迎接自己出谷的么?

也对,他已经死了,谷外的屏障便也随之消失,小天自能入得这谷中。

所有的恩怨都已了结,她出谷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是谁呢?

她想起了李念那张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清俊容颜,他一定又会说,她不懂得照顾自己,如此冷的天,她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身形瘦弱得仿佛一缕水墨,微微一动,便会自这一片皑皑白雪中化了开去。

她想起了江少瑜那张总是带着一脸傲娇表情的艳丽容颜,他一定会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她,他会永远跟在她身边,让她一辈子保护他,照顾他。

她甚至想起了荣老七和老六见到她时,一定会让她尽快帮他俩娶上媳妇,从此安居乐业,过上幸福的生活。

她最后想到了师父,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那把刀此时应该还嵌在那崖壁之中吧?

等她出去后,她便会带着那柄刀回到蜀中。

她杀了白钧月,白家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她,只可惜她能力有限,让陆无霜给跑了,不然,她也一定会让陆无霜一起下地狱。

白钧月早已不是那个性情冷漠寡淡的白家家主,他已经完全变了,变得阴冷噬杀,残忍无情,甚至连自己的亲舅舅都杀。

她知道凭武力打不过白钧月,于是拼着一死的决心,最后选择和白钧月同归于尽,临到落崖那一刻,她挑落白钧月的刀,将两柄刀最后深深钳入了崖壁之中。

她本以为,自己从那么高的悬崖落下必死无疑,然而奇迹般的事发生了,她并没有死,只是伤得不轻,崖间生长的树枝缓和了她下坠的力度,最后落进一片厚厚的枯叶中。

当时她的手和胳膊都折了,甚至肋骨都断了好几根,身上的衣服更是被树枝划得破烂不堪,却还仍留着一口气。

白钧月似乎就没有她那般好运了,他的身形呈一种诡异的扭曲状,甚至肘关节的骨头都破皮而出,形容血腥而可怖。

她看到那样的白钧月时,只是微微一怔,便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他终于死了,这样一个魔头如果不死,江湖上不知还会有多少人深受其害。

虽然她知道自己很快也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仍是感到一丝轻松。

可是,当那一袭艳红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她忍不住微微一震。

他果然守时,说好的三月之期便准时来了,不多一天,也不少一天。

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她想,他来得可真快啊,自己落崖才不久,他便这么快就寻到她了,也对,她还戴着那枚铃铛,想必她即使在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到她。

他是来取蛊王的吧?也好,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在,也不枉费他这一番心血。

只是,令她意外的是,他并未取出蛊王,而是俯下身,轻轻将满身伤痕的她自地上抱了起来,远处白钧月的尸首,他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见他抱着自己缓缓离去,她想开口,却是发不出声音,只能任他带着自己朝前面的密林深处行去,她靠在他的肩头,终于沉沉闭上了眼睛。

而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无法看到,身后白钧月的尸体正快速消解着,最后竟连一丝衣角都没有留下,空旷的山崖底下,仿佛从未出现过任何人的身影。

她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山谷中简陋的小屋内,断骨都已接好,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除去,只用一张薄薄的旧床单盖在身上,身的上伤口也已被清理过。

她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一处伤,微微一鄂,那伤口豁然大开,却没有一丝鲜血,仿佛身体的血液早已消失了一般,只余透着一丝淡粉的皮肉暴露在外。

这样诡异的伤口,她曾经在巫仙的身上也见到过,没想到此时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那伤口虽然可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自然也感觉不到寒冷。

她看着对面那个正盘膝坐在一张竹榻上的红色身影,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实在理解不了他的想法,他大可在那崖底直接取出蛊王,不必再理会她,为何又这般麻烦的带她来到这里给她治伤?

巫仙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狐狸一般妖魅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救你?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不想让你那么快死罢了。”

芳乔微微一怔,又道:“蛊王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若想取便取吧,我不会反抗的。”

巫仙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过了片刻,才开口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又愿意成全我?”

蛊王寄养于体内,如果没有得到主人的召唤,待过了成长期,便会一直停留在宿主体内,而如果宿主突然意外死去,寄养在体内的蛊虫也会随宿主一起死去。

她既然知道了蛊王的秘密,那也一定知道这个。

多少人在得知自己成了蛊王宿主之后,即使是为了报复,也一定不会让他得逞,而她……

他忽然有些看不透她,难道她不怕死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新一代蛊王 自南宫翊偷走了他的蛊母,他愤怒无比,恨不能捉住他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最后用他的血肉饲养蛊虫。

一旦没有蛊母,他在教中地位岌岌可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离教亲自追捕南宫翊,却不曾想在路上遇到了她。

很意外,他的蛊虫似乎很喜欢她,甚至隔着远远的距离,蛊虫们都会因为兴奋而躁动不已,他当时就想,这人如果生在了万毒窟,必定会是一个统领万蛊的奇才,真正的蛊王。

那一晚,他初次见她,本是想杀了她,这样的人,若是被万毒窟的人发现端倪,一定会用来对付他,他不能给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她开口第一句便是,“今日夜黑风高,十分适合吃鸡,这位仁兄,相逢即是有缘,要不要趁热来一腿?”

他当时便怔住了,捏在手心的蛊虫犹豫了一下后,便又收了回来。

多少人在见到他时,便拔刀相向,再不济也会一脸警惕的盯着他,不让他有近身的机会,而她居然大方邀请他,她究竟是太过无知还是不怕死?他不相信,他身上释放出来的那股杀意她没有感觉到。

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手中那只烤得十分诱人的鸡腿朝他伸了过来。

他的唇边扬起一抹笑意,看来他不光是遇到了一个体制特殊的人,还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那一晚,他破例接受了一个陌生人的邀请,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她做的东西意外的好吃,那是他一第次吃到那样美味的食物,他不由对她产生了一丝好奇,与她一起的三人都很怕他,离他远远的。

而她似乎并不害怕自己,而是细心替他挑捡着食物。

最后离开时,他拿走了她的帕子,她似乎很看重那帕子,想要回来,却在看到他阴冷的眼神时又将想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也许留着她,将来会对自己有益。

第二次见到她时,她正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出了手,可令他意外的是,其中竟然有人拥有克制他蛊毒的解药,头一次见到居然还有人能在他的蛊虫之下逃过一命。

他瞬间起了杀心,可是南宫翊那个只狡猾的狐狸,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他一丝踪迹,若是再耽搁,只怕又要让他跑了。

权衡一番,他决定还是先去追南宫翊,可那些人似乎不长眼,竟然还敢跟上来,这一次他没给他们丝毫活命的机会,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追去,最终还是失去了南宫翊的踪迹。

真是可恨,那帮人,下次若再让他遇上,他一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三次见到她,是在一个临江小镇,他没想到他与她竟是如此有缘,接二连三的能在路上相遇。

可是,令他疑惑的是,这是她第二次出现在了有南宫翊的地方,他不得不怀疑她和南宫翊有着某种关联,恰逢他的蛊王已经到了需要宿主的时候,于是他几乎想也不想就替蛊王选择了她作为宿主。

蛊王需要一定的蛰伏期,而这段时间他需要全力追捕南宫翊,她是最好的选择。

再次见到她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她正领着她那两个小弟四处游山玩水,似乎早已经忘记了体内的蛊,当他出现在她的房间内时,她似乎感到很意外,大概是没料到他能找到自己。

其实只要蛊王还在她体内,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能找到他。

他穿了她包裹内的衣服,她似乎很生气,可又不敢直言,那种又怒又不敢发泄的模样实在令他感到开心。

他自然知道那是一身喜袍,可那又怎么样?没有他的允许,她不能成亲,若是让他知道她心仪的那个男人是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当他得知南宫翊正是明月山庄少主时,他想也不想的就朝金陵而去。

没想到南宫翊胆子竟然那么大,明知道他正满世界追杀他,他居然还敢大张旗鼓的去参加什么比武大会,可令他意外的是,明月山庄的少主竟然变成了她。

那时她一袭红衣,身姿潇洒又动人,他一时也看得出了神,没想到她穿红衣的样子竟是意外的好看,只是站在她对面那小子着实有些碍眼,他忍不住想出手帮她赢得这一场比武,却被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本也没想隐藏,发现便发现了,只是场中众人对于他的出现都是各怀心思,这令他感到一阵不快,既然南宫翊不在这里,他也没什么好逗留的,离开时瞬间将她也带离了这纷乱的会场。

只是她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似乎还对他心存怨念,可他不在乎,她不过是自己的一只宠物,只要他高兴便好。

南宫翊实在太过狡猾,他始终都没能抓到他,而万毒窟内又传来了不利的消息,据说已经有人培育出了新一代的蛊母,他在万毒窟的地位无疑受到了冲击。

无论消息是真是假,他都要回去看看。

离开前,他用自己的精血炼制了三颗药丸,可保她不被蛊虫反噬。

三个月,足够他回去收拾好一切,若是消息是假,他一定要好好收拾那帮不听话的教众,如若是真,那他便将蛊母夺过来为己所用,也省得他再去追捕行踪飘忽不定的南宫翊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一回去,竟是九死一生的结果,曾经那个匍匐在他脚下卑微奴仆,竟然坐在了他的宝座之上,取代了他的位置,受教众跪拜。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万毒窟历任教主没一个能长坐教主宝教,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蛊才会越发的厉害,为世人所畏惧。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个取代他位置的人竟然会是自己蛊王的宿主,

真是讽刺,自己圈养的宠物最后竟然成了自己的主人。

教内所有的蛊虫有了新的主人,已不再听从他的指令,曾经将他捧上神坛的教众纷纷对他拔出了尖刀。

当他九死一生从教内逃出来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她,她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奇怪的是,这次教内却并没有再派出人来追杀他,他也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蛊虫和主人是相辅相成的两个存在,就像是订下了契约,蛊虫的延续需要依靠主人,而主人的寿命也受到蛊虫的制约,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自他逃出万毒窟后才发现的秘密。

没有了那些蛊虫,他也活不了多久,所以他们才没有再派人来追杀他,因为已经完全没有了必要。

他庆幸自己给了她一个蛊铃,没有蛊虫,他再无法感应到她的存在,而这个蛊铃如今成了他唯一找到她的方法。

他不知道自己找到她后要做什么,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个算得上是欣赏的人,也许他可以教授她控蛊的方法,然后再让她成为万毒窟新一代的蛊王。

如果她愿意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为他留下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她被他救了,可芳乔并不感激他,谁知道他下一秒是不是又会亲手杀了她呢?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三天之后她就能下床活动了,身上的伤口也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愈合,那样惨烈的伤势三天后竟然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甚至连疤都没有结,相信再过几天,那些浅浅的痕迹最后也会消失殆尽。

她总算明白,为何那次他的伤势如此重,也只上了一次药后便再没见他上过药,因为完全不需要了。

芳乔小心的步出屋外,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处深山中,放眼望去,皆是茫茫林海,薄雾缭绕,不辨方向。

肋下还有些疼,虽然他的药能让伤快速愈合,可疼痛还是存在的。

巫仙不知去了哪里,身上单薄的衣衫令她又快速退回了屋内,虽然屋里并不比外面暖和,但好在一直生着火盆。

环顾一下小屋,虽然一切十分简陋,但该有的都有,甚至还找出了一套半旧的衣衫,否则,她恐怕将面临无衣可穿的境地。

这大概是猎户打猎时用以落脚的居所,屋里甚至还有米面粮油,虽分量不多,但此时却成了她活命的口粮。

巫仙自是不会做饭,所以连带着她也饿了三天,既然此时已能够行动,第一件事便是先解决肚子。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从挂在墙边的袋子里取了一点米,又在角落拿了几个土豆,就着土陶罐煮起了土豆粥。

这是最快也最不费力的食物了,只需要加点盐,便能很香。

如今已是隆冬,天气格外寒冷,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单衣,自是无法抵御这样的寒冷,她抱着手臂缩作一团,火上是不断翻滚的土豆粥。

待粥煮得差不多时,巫仙已经回来,不知他究竟做什么去了,干净的黑靴上竟然沾满了泥。

见他视线掠过她,最后落在锅里,她开口道:“粥已经好了,你要吃吗?”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舀了一碗粥,递给他。

屋里,只听得见两人喝粥时发出的细微呼声,和火堆吡啵之声。

似乎都已是饿极,一锅满满的粥竟被喝了个底朝天。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还以为他不用吃饭的,只不过是比常人能忍耐而已,真正吃起来,竟比她还吃得多。

“这是哪里?”她开口问道。

巫仙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唇角,侧头看着她,眼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这里是北邙山,我们此时正身处于山中腹地。”

“北邙山?”

她自然听过这座山名,当初她与白钧月便是在北邙山一处的悬崖掉了下去。

北邙山并不是指的一座山,而是绵延数百里的一片森林,几乎是姑苏城外最大一片山林,其中植被繁多物种丰富,也是采药人和猎户的天堂。

但由于山中地形复杂,常年云雾缭绕,猎户也只在每年秋天结伴入山打猎,所以这山林之中才会有这样一处屋舍。

只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屋里的食物不多,恐怕只够我们两日的吃喝。”

她不知道他将自己带到此处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会要在这里停留多久,只是告诉他,他们将要面临的问题。

这深山之中,想要出山并不容易,而且看外面天色,似乎将会下雪,即使现在狩猎也来不及,经过她三天的观察,想要让他出去打猎恐怕并不容易,一切还得靠她。

“嗯,你的伤也好了,可以出去打猎。”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绳索和木制弓箭。

芳乔并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默然的点了点头。

火光将她的脸映得通红一片,白钧月虽然死了,可她却并不怎么高兴,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猛然看向他,“对了,你说过,有一种蛊可以治百病,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包括我的命,只求你给我一只蛊……不,两只,给我两只蛊,可以吗?”

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面上的神色,心中十分紧张,如果自己最后注定要死,倒不如死得有价值一点。

“你要那蛊做什么?”他的目光陡然一寒,面上的笑容也冷了几分。

为了那蛊她竟然可以连命都不要,难道她要救的那人就是那身喜袍的主人?

如若换作别人,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给她,只是……如果是那人,他倒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是我的师父,还有我表哥,他们的病,恐怕也只有蛊虫才能治愈。”

“哦?”他显然有些意外,没想到只是他的师父和表哥,“我可以给你,也不要你的命,只需要你留在这里陪着我。”

“就这样?”芳乔显然觉得这个要求太过简单,可转念一想,她该不会是打算让她留在这里陪着她一辈子吧?

“就这样。”

“好,我答应你。”她毅然点头答应。

巫仙俊秀眉眼一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就不怕我会让你留在这里一辈子?”

芳乔也笑了,笑得一脸散漫诚真,“我也不是没在山中呆过,一辈子又怎么样?只要心无挂碍,哪里都是天堂。”

经此一遭,她已发现,这外面的世界固然好,可也有太多勾心斗角和阴谋算计,她也不是应付不来,只是那样的日子太累了,她并不喜欢。

原本是想和师父一起终老山林,如今不过是换了个人,只要师父能够安好,她怎样都可以。

只是,她光顾着想自己的事,却忽略了他。

“你留在这里,那万毒窟呢?你不打算回去了吗?”她这才想起,他自万毒窟回来,自己便从未问过任何关于他的事。

他的事……可还顺利?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难得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连身上的那份阴煞之气也随之淡了很多。

芳乔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支支唔唔的回道:“算……算是吧……”

“呵呵……”他轻轻笑了起,不是之前那种阴测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开心的笑。

芳乔一脸愕然的看着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自救了她后,他便与之前不同了?

身上那些诡异的蛊虫消失了,人……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冷肃了,他这一趟万毒窟之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她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件事,他好像……已经无法猜透自己的心思了。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莫名轻松了不少,与一个随时都能知道你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在一起,可真是累啊。

最后一个芥蒂解除,那么即使就这样与他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双方都没有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只是相处,倒也并无压力。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被困山中 接下来的日子,她带着简单的狩猎工具出门打猎,巫仙提醒她不要走出方圆十里之外,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也照做。

屋子里的猎物渐渐多了起来,只可惜全是肉类,没有米面和青菜。

她又去挖来不少野生木薯和茯苓,还有各种植物根茎,虽然其中以药材居多,但在必要的时候,这些也能成为口粮。

她对药材的研究,一向以能当作食物为前提,所以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生活显然难不倒她。

小屋已不再是来时的破败,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连四面透风的墙也都被她扎了一排排的矛草挡了个严实。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她缺一身厚实的衣服,身上这件衣服显然太过单薄,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严寒。

可巫仙显然没有要出去添购物品的意思,她不由将屋里唯一一张薄被单裹在了身上,蹲坐在火堆旁,好在这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于是这火堆自升起就再也没有灭过。

她羡慕的看了一眼坐在竹榻上的人,他似乎永远都是那样一身厚实的衣袍,无论寒冬和酷暑,冬天还好,夏天的时候难道他就不会感到热吗?

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他缓缓睁开眼睛,轻笑道:“怎么?冷?”

“难道你不冷吗?”

虽然屋里生着火,墙壁也不再漏风,可还是会感觉到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飘忽,仿佛落在遥远的虚空,“从八岁那年开始,我便再也感觉不到寒冷与温暖了。”

芳乔眼眉一蹙,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失去了五感之一里的身体对外界的感觉?

没有了感觉,也就是说,他无法感知外界的寒冷无炎热,也包括痛觉,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但她的目光仍紧紧的盯着他,等着他再继续说下去。

“这是养蛊的一种代价,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代价有什么,可有时我也会好奇,寒冷与温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早已不记得了。”他说完侧头看向她,眼睛里闪着一丝莫名的光。

芳乔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想着,既然你不冷,那把衣服脱了给我呗!可想归想,她却没胆子说。

“你......从小就在万毒窟?”见他心情似乎颇好,于是试探着问道。

“四岁入的万毒窟,已经整整二十年了。”

“那你还有家人吗?”她又问。

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家人?家人......呵呵......”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喃喃自语,“他们大概都已经死了吧......”

入了万毒窟的人,又有几个还有家人?恐怕有也已经当作没有了。

芳乔面露窘色,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你不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她试着转移话题,那次见他被追杀,而那些人身法诡异,兵器更是少见,想必是万毒窟内的人吧?如今他留在这里,又没有了那些蛊虫,岂不成了人的活靶子?

“万毒窟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十分淡然,好像这不过是再平常的一件事,脸上完全没有自身地位被他人取代的不甘和愤怒。

她没有再问下去,看来他是不打算再回万毒窟了,只是……他会甘心于在这样的深山里度日?

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答案,一连几天,他都呆在屋内没有出去,除了必要的活动,他基本都坐在那张竹榻上,双眸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也就在吃饭的时候他们能聊上两句。

巫仙可以整日不说一句话,可芳乔不行。

吃过饭,她冲他问道:“外面林子边缘好像有些不对劲,这附近的猎物已经被我捕得差不多,我今日想去不更远一点的地方却发现没办法出去。”

“你自然出不去。”巫仙缓缓睁开了眼睛,我在林子周围布下了一层毒障,不要说你,就连一只苍蝇都飞出不去。”

“毒障?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芳乔登时大怒。

他不信任自己?她明明已经答应他留在这里,难道还怕她跑了不成?

巫仙魅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光?“你想要出去?”

芳乔脸上的愤怒化作一丝心虚,她确实想出去,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还没有拿到药蛊,怎么可能轻易离去?况且她答应了他,她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发出一声冷笑,神色捉摸不定的看着她。

芳乔不想与他争辩这个问题,“你设了毒障,外面的动物进不来,我们又出不去,那以后的食物怎么办?”

“这附近的食物足够了。”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张竹榻前坐下。

她知道他又要开始打坐了,真不知他在这里生活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只是吃饭打坐?

“这附近的食物总有被吃光的一天,那以后呢?”她忍不住追问道。

巫仙似乎并不打算再理会她,合上了双眼,一动不动。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她冲他喊道。

等了良久,仍不见他出声,在她快要泄气的时候,他忽然又幽幽开口,“你若想出去,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杀了我,我死了,外面的毒障也就消失了。”

芳乔脚步一顿,猛的转过身来,目色复杂的看着他。

他这话究竟是试探她还是只是为了气她?她猜不透,也不想去猜,说要留在这里的是他,困死自己的也是他,既然他都不担心,她又干着什么急?眼下的食物足够他们撑上很长一段日子,等到需要喝西北风的那天再说。

入夜,芳乔躺在铺了厚厚一层干草的床上缩作一团,这些天下来,她已经慢慢适应这种寒冷,睡得正酣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猛的醒过来,捂着胸口喘息。

她怎么忘了,自己体内还有着蛊,她赶紧翻身起来走到巫仙面前,“上次你给我的药,还有吗?我的蛊虫好像发作了。”

巫仙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随即回道:“没有了。”

她只觉心口猛的一痛,一时站立不稳,曲膝倒在了地上。

“没有药,那给我血……也行……”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可让她意外的事,竹榻上的人依然只是淡淡的看着她,没有要给她血的打算。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翻滚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梦中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几度昏厥过去,可又都被噬心的疼痛给痛醒。

她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觉得与其受这份罪,还不如痛快的死去。

可是现在,她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她抬眼朝竹榻上的人望去,他似乎连看不愿多看她一眼,紧紧闭上了双眸,任她在地上痛苦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受尽地狱一般的折磨,心口的疼痛才渐渐平息,她躺在冰冷的地面,已无力再睁开眼睛,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身上早已被冷汗浸湿,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终于,她再次睡了过去。

而在此时,竹榻上的巫仙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缓缓走到她身边,将滚得浑身肮脏不堪的她从地上抱起。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天空终于飘起了雪花,无论这个房子挡得再严实,依然有寒风能钻进来。

屋里很冷,地上的火堆早已熄灭,呼吸间满是森寒的白气。

她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再次不着寸缕,不用想,应该是他将自己抱到了床上,然后又褪去了她的衣服,她除了那一身衣服,几乎没有别的可穿。

她有些想不明白,既然愿意照顾她,又为何不肯给她血,难道折磨她就这么好玩?

她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竹榻,心中疑惑,他去哪里了?

屋里的火早已熄灭,可挂在旁边的衣服似乎早已经干了,她拖着酸疼疲惫的身子拿过衣服穿好。

很奇怪,两次被他看光,她似乎对他并没有反感,因为她知道,他对她没有任何欲念,穿没穿衣服,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推开门,外面一片银妆素裹,她忍不住哈了口气,又赶紧将门关上。

难怪这么冷,原来是下雪了,她找来火石重新生起了火,又取了只风干的野鸡,加上水和野茯苓一起炖煮。

待煮得差不多时,巫仙从门外回来,身上满是风雪的寒气,双手空空,不知是出去做什么了。

见锅里煮着食物,他径自坐到一边,等着她盛好给他。

她本想报复性的不给他盛,可想了想,又还是将手里的碗递给他。

两人安静的吃着碗里的食物,似乎一切如常,可芳乔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只是他圈养的宠物,一不高兴就折磨她。

可她又并未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折磨她的喜悦与快感,难道自己猜错了?

往常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没话找话的与他聊天,很多时候虽然只是她一个人在说,她也照样说得津津有味,可今日不同,她很沉默。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异状,却也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吃过饭,芳乔拿着简单的工具便出了门,其实这样的雪天她并不想出去,可她更不想呆在那个压抑的小屋里,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找他说话,然后原谅了他。

下雪的森林很安静,除了脚下发出的嘎吱嘎吱踏雪声,和喘息声,便再也听不见别的了。

白雪茫茫,雾气缭绕,细碎的雪花还在不断的落着,她突然扔了手中的工具将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回应自己的是相隔很远的回声。

她一声又一声的喊着,仿佛发泄一般,回声也在这山谷一层一层荡了开去。

小屋里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只是轻轻一笑,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火堆也快渐渐熄灭,芳乔却还没有回来。

巫仙终于睁开了眼睛,从竹榻上下来,打开门,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天空一片昏暗,往常天黑之前,她便早已回来,今天却不见踪影,难道她试图出谷?

他很清楚自己所设的毒障,除了自己,没人能出得去,可他还是步出了屋外,顶着风雪往林中走去。

他几乎绕着界限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丝毫痕迹,正当他准备步出毒障外寻找时,却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这一圈领地几乎所有的动物都已被捕光,已经没有了活物的生息,旦凡有一点细微的声响,便能很清楚的听见。

他不由转身往回走去,最后在一片空地里找到了她,她几乎快要被雪掩埋,似乎是因为积雪盖到了脸上阻碍了她的呼吸,她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脸,她的周围立了一圈矮小的雪人,如同守护者一般,将她围在正中,又像是一个牢笼,将她圈禁其中。

他一脚踩在了一个小雪人的头顶,那雪人在他脚下立刻粉身碎骨,芳乔睁开眼睛,目无焦聚的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抱歉,路太滑,不小心摔了一跤,还劳烦你亲自出来找我。”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显然冻得够呛。

他什么也没说,只弯腰将雪中的她一把抱起,转身往小屋方向走去,簌簌的雪花随之掉落,挂在他臂弯里的腿无力的晃动着。

回到小屋,他替她烧了热水,再一次脱去她浑身湿透的衣服,替她接好了断腿。

她有些窘迫的转过脸去不看他,虽然前两次也被他脱了衣服,可那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眼下她虽然被冻得麻木了,可意识尚还清醒。

巫仙依旧什么都没说,也不问她腿是怎么断的,为何不出声喊他,只是安静的替她擦拭完身体,又替她盖好薄被单,然后径自走到竹榻上安静打坐。

芳乔侧头看了他一眼,昏暗的光线中,他一张妖异的脸孔隐在黑暗中只余一个浅浅的轮廓,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动手做这些琐事,她以为像他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是不会做这些的呢。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缓缓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她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看到了师父,师父并不怎么会照顾人,每次她生病,他都会给她熬药,喂她喝下后便不再管她。

但最严重的时候,他也会守在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下雪的冬天可真是冷,她仿佛又感觉到了那久围的温暖,忍不住往身后缩了缩。

她想告诉师父,以后冬天还是做个土坑吧,睡前生个火,晚上再也不用担心会冻着了,可是她仰头望去,师父那张英俊刚毅的脸孔竟然慢慢扭曲,最后变成了李念。

他深情的望着她,对她说,“我会等你回来。”

这样的话,她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撇眼间,看到窗外飘落的雪,她忽然想起来了。

十四岁……不,应该是十三岁的那个秋天,李念离开时好像也说了这么一句。

那时他从山下忽然跑上来,紧紧抱着她,对她说,“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会让她死 这一次她病得很重,过了许多天才好。

巫仙虽能替她疗伤,却无法给她治这种小病,日子依旧如常,只是添火做饭的人变成了巫仙。

他做的东西并不怎么样,也就仅能裹腹,谈不上好吃,也谈不上难吃。

芳乔捧着碗缩坐在床上,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说道:“下次煮的时候记得从那罐子里抓一把调料一起煮,味道会更好些。”

巫仙盛汤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嗯了一声。

芳乔很是意外,但也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她终于大好,收拾一番便准备出门,屋里的食物所剩不多,她得提前多备些,谁知道下一场大雪会什么时候来。

出门的时候,巫仙看了她一眼,她回过头笑道:“放心,若是再摔断了腿,我一定会大声喊你,左右不过方圆十里的地,你准能听见!”

巫仙没有再看她,兀自闭目打坐。

芳乔撇了撇嘴,整天打坐打坐,难道他准备修仙不成?

出了门,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这附近所有的猎物几乎都被她捕光了,已无猎可捕,看来他们要开始吃素了。

由于这些天,天天都吃药膳汤,她的体质也得到了改变,不再像当初那般怕冷,为了节省食物,他们一天只吃一顿,这对巫仙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可芳乔显然忍受不了,她时常半夜被饿醒,却也只得喝几口水挡一挡。

当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她冲对面的人问道:“你真的不打算撤掉你的毒障?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饿死的!”

巫仙没有理她,仍自安静的闭目打坐。

“就算不出去,那把你的毒障范围再圈大一点也好啊,最好圈一整个山头。”

他依然没有理她,她忍不住怒了,“我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啊!”

似乎担心她再次怒跑出去,这回他睁开眼睛,“我听见了。”

芳乔被他这话一噎,想起曾经这样对待江少瑜,没想到今日竟也轮到她了。

她气呼呼的甩门出去,却并不是出去寻找食物,而是研究怎么出那毒障的方法。

天黑之时,她从门外回来,巫仙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她没有理会,扔下手中的工具准备升火做饭,仿佛堵气一般,她煮了满满一大锅的肉。

果然,到了半夜她从床上坐起,抚着吃撑的肚皮开始在屋里转着圈圈,坐在竹榻上的巫仙嘴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第二天,她便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肉已经全吃光了,这下真的只能吃素了。

在林子周边转了一圈,虽然收获不少,可总不能一直吃素吧?她再一次走到了林子边缘,蹲在地上究竟起了那毒障,蹲了许久,直到一条毒蜈蚣从地冒了出来,吓了她一跳,抬眼一望,天已经快黑了,这才准备回去。

吃过晚饭,她准备再一次跟巫仙讨论讨论扩充领地事,却仍被他无动于衷的态度给惹得没了脾气。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心中想,难道他真要拉自己一起饿死在这吗?如果是这样,她决不会妥协。

刚开始有了一点睡意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猛的一惊,居上次发作还不到十天,怎么这么快就又发作了。

她忍着噬心的疼痛走到巫仙旁边,一把揪住她的袖子,“给我血,求你……”

巫仙睁开眼睛,只是淡淡的道:“没有用的,我已经……”

他话未说完,芳乔猛的朝他扑了过来,手扣在他的脖颈,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你……”他眼中带着一丝怒意,最后却又渐渐平息,升起一抹淡淡的笑。

脖颈的肌肤被她咬破,鲜血流了出来,她迫不及待的大口大口吞咽着,过一会儿,她才抬起来,鲜血自她唇角滑落,说不出的妖异。

“为什么……”她松开了他,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为什么没有用……”

噬心入骨的疼痛再次袭来,她忍不住一把将他扑倒在竹榻上,一双眼充满不解的望着他。

“我已经不再是万蛊之王,我的血自然也就对你无效了。”他冷冷的看着她,抬手抚了抚被她咬破的脖颈。

芳乔有些不敢置信,为什么会这样?身形往后一倒,整个人滚到了地上。

“作为领主,所有的蛊都将依附领主而活,蛊虫天生带有一定毒性,会将毒性注入到领主的身上,我的血之前对你有效,正是因为那些毒素的存在,如今蛊虫已经散尽,我的血对你自然也就无效了。”他淡淡的说着。

听完他的话,芳乔感到一阵绝望,这样的痛苦太难挨了,若是以后经常会要遭受这样的折磨还不如痛快的死去。

巫仙就这样坐在榻上静静的看着她在地上痛苦的翻滚挣扎,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动弹然后昏厥过去,他才起身将她抱到床上,替她除去衣物,又擦洗完身子。

似乎担心她夜里受凉,甚至又往火堆里多添了一些柴火。

第二天清醒过来时,芳乔觉得,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这蛊虫折磨死,可想想又不甘心,她猛的走到巫仙身前,冲他伸出手,“给我药蛊!”

巫仙眼角含笑的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不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给我药蛊。”她再一次沉声说道。

巫仙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

芳乔火气上涌,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谁知他竟然被她一下子按倒在了竹榻上,忙乱间,她连忙松了手,却仍还着一丝怒气道:“我已经答应你留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忍受不了折磨而咬舌自尽了,为什么不肯将药蛊提前给我?难道还怕我跑了吗?”

巫仙缓缓撑坐起来,仍然还是那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你……算了……”她抬脚冲出了屋门,觉得跟他再说下去,一定会把自己逼疯。

寒冷的北风一吹,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巫仙身手一向很好,怎么刚刚那么轻易的就被她按到了?还有上次她咬破了他的脖颈,也是很轻易的被她得逞,若是放在以前,他连她近身都会警惕万分,怎么反应似乎迟钝了?

她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上没有了蛊虫的缘故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雪中红莲 大概是对他的关心真的太少,又或许她多半的心思都放在食物和自己的身上,等到她发现不对时,巫仙已经昏迷不醒。

由于食物的紧缺,他们如今一天只吃一顿,而这一顿往往是放在天黑之前,这一日她照常早早的出了门,虽然明知不可能出现猎物,可她仍是怀着一丝期盼。

回到小屋,她依旧没有理会他,开始准备做饭。

往常每次饭做好了时,他便会自竹榻上醒来,坐到火堆旁边,等着她给他盛上热腾腾的食物,可今日不同,他不旦没有醒来,在她连喊了三声的情况下,他依然没有动静,她这才发觉不对。

放下手中的碗走到他身边,出声喊道:“喂!吃饭了。”

竹榻上的人双眸紧闭仍是没有反应,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可这一拍之下,令她惊骇不已,他竟然直直倒了下去。

她吓得忙抱住了将要摔到地上的他,大声喊道:“喂!你怎么了?你可别跟我装啊,我这人最不喜欢别人跟我开这种玩笑。”

怀中的人依然没有动静,她忍不住开始慌了,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大松了一口气,虽然气息微弱,但证明还活着,既然没死,那就好,她没由的想道。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才觉得自己傻,他之前说过,他一死,外面的毒障也就解除了,毒障解除,也就代表她可以出去,那自己为什么又要庆幸他还活着?

可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不能死,她还想拿到药蛊。

她将他放平躺在榻上,替他号了号脉,其实她压根不会医人治病,更不要说救眼前这个人,只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似乎这样做能得到一丝安慰。

正在她急得团团转时,巫仙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问了一句,“饭好了吗?”

原来他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芳乔简直被他气得傻眼,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惦记着这个?

“你……你这是怎么了?”她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安,他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虚弱?

忽然她想到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一直呆在屋内,总是坐在竹榻上静息打坐,她还以为他是在修练内功,现在看来,恐怕是隐藏他身体渐渐虚弱的事实。

她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可他并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她走到火堆旁,从锅里盛了一碗汤递给他,眼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给他送上一碗热汤。

他坐起身,接过碗慢慢的喝着,如往常一般。

待吃过了饭,天色已经全黑,芳乔并没有躺到床上去,而是抱膝坐在火堆前,没来由的,她心情有些沉重,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巫仙见她这失落的神色,淡然一笑,“呵呵,我还以为你会趁我昏迷之际杀了我,好出得这谷去。”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她猛的朝她怒吼,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他。

巫仙微微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随即很快又恢复了常色,一双妖媚的狐狸眼在她脸上来回扫着。

“我说过会留在这里就一定会留在这里,绝对不会偷偷跑掉,你大可放心,我也不会趁人之危,在你虚弱的时候对你下手……”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些哽咽,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自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就没有哭过,大概是这些日子太过压抑憋闷,她再也忍不住了。

他看着她将脸埋进臂弯,什么也没有说。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安慰。

似乎瞑瞑中意识到了什么,自那日后,芳乔对他的态度和软了不少,虽然他对她仍是一惯的冷淡,在屋里的时候,她总是没话找话的与他聊天,总是要等到他浅浅的一声回应,她才会继续往下说。

好几次她说完了之后都没有听见他的回应,她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却总是在她刚将手伸过去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眼神古怪的看着她。

她只是嘿嘿一笑,尴尬的收回了手。

可即使如此小心,令她担心的事依然再次发生了,巫仙又一次昏迷了过去,这次他没有如第一次般很快醒来。

芳乔守在竹榻旁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来。

见她眼圈发红,他忍不住笑道:“你哭什么,江湖上,不知多少人希望我死呢,我死了,恐怕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要你管!”她背转过身,抬手狠狠擦了擦不听话的眼泪。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哪怕他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魔教教主,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些天的相处,仍令她对他产生了一丝感情。

如果他是被人追杀至死,也许她不会有什么感触,可就是这样看着他从一个闻风丧胆的人物落得如今这样的境地,她心中有着说不出的伤感与难过。

她忽然明白他当初说让她留在这里的原因,他大概不想一个人孤独的死去吧。

可这个世界,认识他的人几乎都害怕他,想除之而后快,唯有她不同。

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这大概是这个冬天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说不出的唯美动人,可是这里太过寂静,除了她,几乎无人欣赏。

寒冷与饥饿同时侵袭着她,她站在冰天雪地里怔怔发愣,忽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怎么?你还没走?”

他仅乎有些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鲜艳的衣袍在风雪中猎猎起舞,在这片苍茫寂静的天地中,宛如一朵热烈盛开的红莲,只是少了当初那份凛冽煞气,多了一份飘渺之感。

“你......”她脸上透着惊喜,随即又爬上一抹担忧。

惊喜的是,他居然醒了过来,从昨晚他替自己解了蛊,又给了她一直想要的药蛊,并告诉她林外的毒障已经消除,她可以离开了。

可她并没有离开,也没有因为这样的结果而感到高兴,她静静的守了他一夜,以为他再不会醒来。

原来南宫翊说得并不全对,还有另一种解蛊的方法,那就是喝下他的心头血。

当他褪去衣袍,看到他胸口恐怖的肌肤,她几乎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胸口血管遍布,皮肉几乎没有,只余一层透明的膜阻隔着心脏与外界的距离,所有的筋络血脉都扭曲成了团,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一颗在胸膛内跳动着的心脏,那血脉扭曲的中心似乎寄生了一只虫子,虫子一动不动的伏在他心脏的位置,仿佛死去。

除了胸口,他身上还有很多伤,那些伤口皆是皮肉翻卷,但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伤口的皮肉有些隐隐发黑,她无法想像,带着这样一身伤,他居然还能神色如常的跟在她一起生活这么久,而她竟然也一点都没有发现。

她想到自己坠崖时,他治好了自己的伤,而他为什么不替自己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离开 “你不是还有很重的人一直在等你?快走吧。”他缓缓抬手接过一片雪,那雪花落入他手中竟然没有化去,他看着那朵雪花淡淡的笑道:“等到这场大雪化去,这片山谷很快就会化作一片沼泽,还是说,你想与我一起在这里化作一片腐泥?”

芳乔微微一惊,“你……你是说真的?”

“我设下毒障并不是为了阻止你出去,而是阻止外面的人进来,如今外面的人早已离去,你也可以安然离开了。”

“原来你……”她脸上满是愕然之色,一股感动缓缓占据了心扉。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自己,那自己一定不会对他这么冷淡。

“你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把你带到这,当然也有一点私心,本想利用你体内的蛊王重新契蛊,然后重返万毒窟,只可惜我失败了,你体内的蛊不愿意离开你的身体。”

芳乔听到这时,刚刚升起的一丝感动又灰飞烟灭,他果然只是一直在利用自己。

她怒气冲冲的跑回了屋内,简单收拾了自己一点随身物品,头也不回的往林子中走去,巫仙看着她离去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可走着走着,她又冷静了下来,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到最后,他还是给她解了蛊,又给了她药蛊,如果他真如那些人所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他完全可以在无法利用自己的时候将自己杀了,根本不必以命救她。

如果他没有在心中刺上那一刀,他说不还可以活得更久一些吧?

她这样想着,又忍不住往回走去,如果自己这样一走了之,日后她一定会心中不安,还不如陪他到最后一刻,反正他也挨不了多久了,就当是对他的最后一点仁慈。

等她又走回小屋前时,发现巫仙已经倒在了雪地中,她慌忙跑过去,一把抱起雪中的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喂,你醒醒……”

巫仙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见到她去而复返,似乎很意外,“你……你怎么……”

“我……我只是忘了点东西,回来拿……”

她并不擅长说谎,在说这句话时,眼神顿时无处安放。

“呵呵……”他没有戳破她,那双摄人的狐狸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目无焦距的看着虚空,忽然,他缓声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你说。”她连忙回道。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说,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他的事,第一是他不愿意说,再者便是她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只是现在,他怎么突然想起说起他的过去了?

之前他说,他从小就在万毒窟,万毒窟本就不是一个好地方,那里会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吗?

巫仙缓了许久,才慢慢开口,“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的家也是在这样的深山中,我的父亲是个猎户,母亲是个美丽又普通的妇人,我还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一家人安静的生活在山中,与世无争。

只是忽然有一天,万毒窟的人发现了那里,他们出手毫不留情的杀死了我的父母,大概是觉得我尚且有用,他们没有杀我,最后一把火烧了房子,我被他们带走的时候,听到妹妹凄厉的哭声。

我带着刻骨的仇恨进了万毒窟,成了他们研究蛊虫的工具,很快我的仇恨就被痛苦消磨殆尽,我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是没有,身边与我同样大的孩子一个个死去,唯有我活了下来。

我本以为我是幸运的,却不料竟是更痛苦的开始,我的五感最后渐渐丧失,直到他们又用蛊虫在我身上测试,又一一治好了我,只是痛感消失了,没有了痛感,我不再畏惧,甚至开主动研究起那恶心的虫子。

我得知了万毒窟内的规矩,那便是,谁能统领万蛊,谁便是教内圣主,拿我验蛊的人自然也想争得这教主宝座,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只差一步,差点就成功了。

然而那关键的一步,却被我破坏了,我抢走了他的成果,成为了新一任的教主,我杀了很多人,可他们畏惧我的同时,又尊崇我,并将我奉上了神坛,赋予了我新的称号,巫仙,那一年我十五岁。

他们都说我是教内最年轻,最厉害的一任教主,因为没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万蛊之毒的痛苦,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早已没有了痛觉,与痛觉一起消失的,还有我的记忆和仇恨,灭门之仇在我看来,不过是这世界的一场弱肉强食,因为不够强,所以才被杀。

而我也很喜欢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感觉,万毒窟的生活,早让我泯灭了所有人性,我甚至都忘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我的名字……”

说到此处,他终于顿住了。

“你的名字叫什么?”她问道。

“我叫彦清竹……”

“彦清竹?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芳乔看了眼怀中的他,此时他已是气若游丝,一张脸几乎比落下来的雪花还要白上几分,“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其实我不叫胡汉三,也不叫芳乔,更不叫江云燕,我叫史珍香。”

“呵呵……”他轻轻笑了笑,似乎已经累极,他闭上了眼睛。

芳乔伸手轻轻拂开落在他身上的雪花,又开口道:“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你们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那里一切都很先进,没有门派,也没有斗争,大家都是平凡的普通人,过着幸福而又安宁的生活,一切都很美好……”

她说着说着,就停住了,本以为怀中的人不会再有回应,却不料他又开口问道:“真的,有那样一个世界吗?”

她低头看着他,郑重的回道:“真的有。”

她本以为他会对自己所说的那个世界有所向往,谁知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真好……”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芳乔就这样静静抱着他,看着面前不断飘落的雪花。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几乎快要将他们两人覆盖,她才缓缓动了动,待腿脚有了知觉,她才轻轻将他放到地上然后艰难的站起身来。

看了一眼面前的茫茫雪林,她抬脚往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归途 离姑苏不远的一座小镇内,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不绝入耳,就在人流中,一个满头乱发浑身肮脏不堪的人走在街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薄且破乱不堪的衣衫,大概是个乞丐,旁边的人见他皆捂着鼻子纷纷远离。

与一般乞丐不同,他并没有找个地方蹲坐着乞讨,而是一路不停的朝街道两边搜寻着,终于,他看见一家卖成衣的铺子,跨上台阶走了进去。

只是,他才刚走到门口,里面的伙计便伸手拦住了他,“去去去!臭乞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

伙计话还没有说完,便止住了,因为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摔在了他的脸上。

“一套普通的黑棉布男装。”

“呃……哎!好嘞,客官里边请,我们这有最好的……”伙计热情的将他迎进了门,先前那副狗眼看人低的神色早一扫而空。

半个时辰后,一个年轻俊郎的黑衣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肩上还跨着一个小包袱,掌柜的和伙计热情的送他出了门,“客官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

待那年轻公子一走,掌柜的立刻吩咐伙计关门打佯,伙计一脸不解,“这才上午呢!就关门?”

“当然关!万一那小子反悔了回头又来要回找还的银两怎么办?关关关!”

伙计一脸恍然大悟,忙手脚麻利的上了门板,今天这一单可真是赚大发了,足足抵他们十天半个月的收入呢,况且那人又只是挑了款式最普通,布料最便宜的两套衣服并鞋袜,简直就是天上掉陷饼的好事,他真怀疑那人是个傻子,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吧?

芳乔自走出那座山时,已经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了,外面的局势早已发生了变化,白家已然没落,柳家也因为柳文盛的野心而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并且又查出当初桐湖花魁一事,三艘花船同时遭人偷袭也都是柳文盛自己策划的一场苦肉计,为的就是嫁祸给江家。

而如今的江家虽然受了不小的重创,却算得上是江湖中最俱声望的一股势力,只是与此同时也形成了很多新的帮派,江昊天毅然选择退位,江澜正式接掌了江家堡,这样的形势下,对江澜来说无疑是有利的,只是他的路还很长,他也需要收服一批忠于他且愿意助他一臂之力的同伴,才能真正在江湖上站稳脚跟。

至于江少瑜,她已经让小天将药蛊带去了江家堡,相信江昊天会对他说明一切,他与她之间是不可能的,所以未免他伤心,还是决定以后再也不见的好。

她重新回到那座山崖时,刀已经不见,经过她多番打听,才得知李念在她坠崖后足足在崖顶守了半个月才因为一场风雪而离去,刀应该也是他带走了吧?

她相信他知道那把刀对于师父的重要性,一定会命人将刀送还给师父,她无需再操心。

而她自己,她想先回蜀中去,李念一定替她隐瞒了自己坠崖身亡的消息,等到小天回来,她便让小天再跑一趟蜀中,提前将药蛊送给风叔,让风叔盯着他服下。若是不让风叔盯着,他一定会将药扔掉,以前在山上,他就是这样对待风叔的一片苦心。

她唯一觉得亏欠的人,便是李念,他为自己做了很多,甚至在她打入白家时,替他扫清了障碍,最后也是他替她收拾的残局,当初她深陷白家,也是他亲手策划的一切,将她从众人刀下救出,当然,这些都是南宫翊告诉她的,还有他不惜以自己的精血饲蛊,试图解她身上蛊虫。

只是,这样的恩情……她无以报答,他那样有才有能的世族大少爷,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也无法与他过那样的生活,也许一座山,一个人,一棵树,一碗粗茶淡饭更适合她,吃完饭躺在大树底下睡个懒觉,这才是她想要的安宁生活。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江南,转身朝前面的大道走去,荣老七和老六已经回了蜀中,她也该回去了。

在离开前,她打听到了江映容出家的地方,那个女人,也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有着一张倾城的容颜,即使落发为尼青衣加身也依然掩盖不了她的光华,只是她身上那份淡泊的气质让人觉得内心能得到平静。

她没有上前相认,只是站在门外静静的看了她许久,她手中捻着佛珠,嘴中低低的诵着经,也许她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也许她并不知道,所以她始终一脸淡泊的闭着双眸。

她没有停留太久,抓过一名路过的尼姑捐了些银钱便匆匆离去,那小尼姑还追上来问,“公子不进佛堂上炷香再走吗?”

芳乔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而在她转身离去时,蒲团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她走出了大殿,看着那个潇洒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最后只轻轻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三月,万物复苏,虽然还有倒春寒,可所有植物都迫不及待的抽出了鲜嫩的枝芽,早开的花已经招摇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四处障显着一派荣荣生机。

而在往蜀中方向而去的一条宽阔大道上,一辆牛车正晃晃悠悠的缓慢前行着,沿路风光甚好,老牛似乎也有着赏春的闲情逸致,走得很慢,赶车的老汉似乎也不着急,抱着手里的鞭子靠着满车的稻草昏昏沉沉打着瞌睡。

老牛纵是走得再慢,也还是要比那些徒脚赶路的人要快上许多,待走到一处山脚下时,忽然从林子里跳出两个人来,两人凶神恶煞的挥动中手中的兵刃,扯开嗓门就是一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赶车的老汉立刻惊醒,见这情形立刻吓得六神无主。

虽说面前只有两个人,可为首那个生得牛高马大一脸的横肉,一看就是个凶狠的人,右边那个虽然干瘦了点没什么气势,可手里扬着白花花的兵器也不是闹着玩的,这样的地方怎么会遇上山贼?

老汉哆嗦着唇道:“两位好汉,我不过是个本分的庄稼汉,可……可没有钱呀!”

“废话少说!没钱,那把牛留下!”

两人二话不说就要上来抢,老汉急得都要哭了,这头牛可是他的命根子,这若是被抢了去,他还活不活了?

“住手!”

三人一阵推搡,吵醒了正睡在草堆顶上的人,两个山贼一惊,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他们可是看准了就一个老头,所以才下手的,这时见还有人,不由一惊,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就镇定下来,晃了晃手的兵器,叫道:“什么人!赶紧给爷爷下来,爷爷只求财不杀人,饶你们一条生路,若是不识好歹,可别怪爷爷们不客气了。”

“哦?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个不客气法。”草堆上的人声音慵懒,透着一股被人打扰了好眠的薄怒。

这声音异常熟悉,底下两个山贼不由齐齐一震,随即只见一个黑衣少年自草堆上坐起,高高的马尾歪到了边嘴中含了一根稻草,脸上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笑,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两人。

“三哥?”

“三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从头开始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草堆顶上的人正是芳乔,而那两个拦路打劫的山贼正是荣老七和老六。

芳乔一把跳下了牛车,一旁的老汉见他们认识吓得双腿直打颤,这这……这,他们竟是一路的?

芳乔忙安慰了老汉不用担心,转而抱着胳膊一脸认真的打量起他们来。

“你们倒是可以啊,这么快又做起了老本行。”她抬手掏了掏耳朵,拧眉思索道:“我当时怎么说来着?若是再让我碰上,我就……”

老六慌忙收起了兵器,嘿嘿笑道:“我们这不是不得已嘛……”

荣老七却是一脸吃惊,“三哥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他说着要伸手去抓她胳膊,以确认是不是真的。

啪啪两声,芳乔抬手抽上荣老七头顶,“现在确认了吗?”

荣老七嗷嗷叫的捂着头顶连声道:“确认……确认了!三哥你别光往脑门招呼,人都要被你打傻了。”

“打你都是轻的,别以为我没有了兵器就不能削你们了,说!到底怎么回事?”

荣老七和老六这才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出。

原来这两憨货,从明月山庄出来,一路花钱也没个节制,不凑巧被人给盯上,偷了银钱,这才落魄到又干起了老本行,只是没想到,头一桩‘生意’居然就碰上了芳乔。

“那你们这刀是哪儿来的?”芳乔指着他们两人手中明晃晃的大砍刀

老六笑得一脸羞涩,“是假货,假货,唱戏用的,真的我也没那钱弄来,我这就把它毁了……”

芳乔连忙阻止他,“哎别!留着吧,用来吓唬吓唬人也不错。”

三人告别了老汉的牛车,又给了些压惊费,这才开始继续赶路。

当初他们三人一路走来本也银钱不多,如今不过是又回到了从前,由于少了江少瑜那个大少爷,三人相当随意,有时坐车,有时徒步,遇到小江流就乘筏子,比来时要惬意得多,一路风土景致也比来时要有趣得多。

三人一路赶到清水城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荣老七和老六走了一趟江南,也算开了眼界,待看到这偌小一个城镇时,简直傻了眼。

“三哥,就是这儿?”荣老七忍不住问道,这样一个小城镇,简直出乎他的意料啊。

他瞬间有些后悔当初说,三哥去哪儿我们就去哪的话,原以为清水城会是不个不错的城镇,三哥确实也那样说,可这城镇也太小了点吧?这样冷清的城镇,他们怎么呆得住?

“就是这儿了。”芳乔开心看着当初离开的这个城镇。

一年过去了,它还是原来的模样,一点都没变,真好。

她抬脚就往前走去,前面安和带着两个孩子和老婆迎了上来,芳乔一见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没想到一年不见,安和又多了一个孩子。

一番寒暄过后,芳乔立刻问起了师父的情况,安和却是面色一顿,只道了一句,“你自己去看吧。”

将荣老七和老六丢给安和,她立刻朝风叔的铺子跑去。

安和迟疑的话语和躲闪的眼神令她十分不安,究竟那药蛊有没有用?

穿过几道窄巷,来到风叔的小院门口,她忽然又有些犹豫了,就像一个急着得到真相的人,在居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时,又止步不前。

她站在门口好一阵都没有推开那扇陈旧的老木门,冥冥中似乎是天意,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个十分英武俊朗的青年人,刀削一般刚毅的脸孔,身上带着一股凌冽疏冷的气息,见到面前的人时,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芳乔满脸惊喜,面前这人不是师父又是谁,只是……他为何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难道见到她回来他不高兴吗?

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只听墨云城冷冷道了一句,“麻烦让一让。”

她傻愣愣的看着他,直到他面露不耐的又重复道:“麻烦让一让!”她这才让开了路。

墨云城看也不看她,往前走去,最后消失在了巷子拐角处。

刚从里屋出来的风叔见到她眼睛一亮,忙走了过来,“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能到呢。”

风叔见到她显然很高兴,可见她神色不对,想起墨云城刚出去,估摸着两人是不是遇到了。

她一把抓住风叔的手,问道:“风叔,这是怎么回事?师父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风叔眼神一暗,轻轻叹了口气,见她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就过来了,“走,咱们进屋说。”

经过一番长谈,芳乔这才得知,原来师父自服下药蛊后,虽然病好了,可是却也不记得以前的人和事了,如今他和风叔生活在一起,山上的那间小院早已不再住,安和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会对芳乔打击很大,所以才没有直接跟她说。

她有些不相信,师父怎么会不记得她,她与师父一起在山中生活了十几年,可是,看到师父那冷漠的脸孔,她不得不信。

之后的日子,她时不时的就跑去风叔的院子偷偷看一眼墨云城,看看他在做什么,因为墨云城并不喜欢她时时跟在自己身后,所以她只能这样偷偷看他。

失去了记忆的墨云城变得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忘记了自己的过去,也忘记了自己的绝世刀法,更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徒弟,每日只是做着正常人该做的事,帮风叔打理铁器铺子。

风叔叹息着拍拍她肩,“这样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他不记得以前的事,自然也不用再背负灭门之仇,更不必因为柳家小姐的死而一辈子活在内疚之中。这一趟你恐怕也不容易吧?很感激你将这把刀带了回来,刀兵城墨家虽然没有了,这也许不是什么坏事,我们也许可以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芳乔喃喃的念着。

师父的人生可以从头开始,可她呢,那些属于他们的记忆从此就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了吗?她又该怎么开始?

她转过身缓缓离去,风叔看着她黯然神伤的背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轻轻叹了口气。

“风叔不必叹气。”安慰风叔的人是安和,他抱着最小的女儿过来看他们时,就见到这样一副情景,“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总会自己想明白的。”

风叔看了一眼院子内正在炉灶前忙碌的身影,视线落在天边一朵缓缓移动的浮云上,“是啊,她总会自己想明白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真正的心意(大结局) 芳乔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安和的客栈,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准备回山中小院。

荣老七和老六也想跟去,可被安和拉住了,“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沿着当初下山的一点记忆,她徒步往山中走去,这一路走她得很慢,也没有使用轻功,直到落霞染满群山,她才看到距离小院不远前的那一拢小坡。

她抱着满心的期待回到了这里,却不曾想师父已经不记得她了,从此这座山中小院成了她一个人的记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去,篱笆院门是新换不久的,那颗老杏树绿意浓浓,枝叶间挂着稀稀疏疏几颗青杏,院子里意外的干净整洁,似乎仍一直有人住在这里一般。

她朝杏树底下的石头走去,那块平整的石头,师父平日总爱饭后躺在上面打盹,如今已人去院空,说不出的寂寞苍凉。

她将肩上的包袱甩到一边,仰面躺了下去,夕阳的余晖映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忍不住抬手挡住了眼睛。

忽然,身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抬眼望去,就见一只灰不溜秋的兔子爬了上来,她面上一喜,没想到自己这一年不在,师父竟然没将它炖了当下酒菜。

她一把捞过那只兔子就是一顿猛揉虎搓,那兔子也不反抗,安静的窝在她怀里任她拿捏。

她将它举到面前晃了晃,略带不满的道:“嗯,瘦了,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也很艰苦呀。”

这兔子被她饲养惯了,几乎已不再出去觅食,而是天天等着她喂,她下山这一年,她不相信师父会喂它,所以它应该是自力更生了。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芳乔举着兔子偏头望去,就见到一张熟悉的俊颜出现在了院门口,他着一身淡青的长衫,乌黑的发丝只有玉簪挽起一半,他的手中提了一个打水的竹筒,身后的霞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有着说不出恬静淡然。

仿佛他只要往那一站,就能自成一副画卷。

“你终于回来了。”没有过多的欣喜激动诧异惊讶,他只是望着她呆呆的面容轻笑着说道,然后很自然的提着手中的竹筒走到了她的身边。

兔子被她举得久了,划动了两下后腿,她这才将它重新抱入怀中,然后看着他走上石床,在旁边的一张矮几前坐下,开始烧水煮茶。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提起自己对他的抱歉,她当初从林中出来,没有通知任何人,便是不想让他知道。

她看着他动作清雅的煮好了茶,然后递给她一杯。

他知道她其实不爱喝茶,可总是在煮好了茶后给她递上一杯,她放下怀中的兔子,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清涩幽香充斥着整个口腔,待咽下之后又有一股悠长的甘甜停留在了舌间,就像她此时的心情。

她冲他微微一笑,“谢谢!”

他抬眼看她,眉间亦满是笑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适合喝茶,就像她认为自己配不上李念这样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其实她错了,那个一直默默照顾她,关注她,并护着她的人,其实并不是师父,而是李念。

虽然这其中空缺了五年,但有安和在,她成长的一点一滴,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包括她起床后不爱叠被子的小习惯都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给她的,从来都是她最需要,也最实用的。

只是他的方式过于隐晦,又从不说出来,粗心大意的她也一直没有发现。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其实她一直都在逃避,一直不敢面对,因为心中那一点自卑,让她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当她在这院子里看到他,看到他脸上的笑意与淡然,她就明白了,其实他什么都不在意,他最在意的便是她。

他没有仗着自己的这份深情而给她施加任何压力,他一直都在等她,等到她看清自己的心意,等到她敢真正面对他的那一天。

就因为怕她在自己面前一丁点不自在,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对她的那份爱,他如此温柔的深情怎不令她感动?

她想,她已经不必说出当初在烟花湖边那个深藏在他心中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从他的眼神中便知道,他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答案。

山中日子清静,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她和李念两人终于下了山去。

荣老七和老六自是惊了一跳,没想到居然再次看到了李念,他们这才明白,为何安和一直阻挠他们,不让他们上山去看望芳乔,原来是担心打扰到他们。

风叔见到他们双双归来,眼中满是欣慰,面含笑意的看着李念直点头,继而告诉他们,墨云城快要成亲的这个消息。

“成亲?”芳乔脸上满是惊讶,“和谁?师父他……愿意?”

安和笑着道:“这还是阿翠帮着张罗的呢,墨大哥也已老大不小,既然如今都重新开始,那么娶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两人已经相看过了,双方都同意,这事便很快就定了下来。”

“婚期什么时候举行?”芳乔又问。

“准备定在下个月的十五。”回她的是风叔。

芳乔眼神一黯,觉得还有些无法接受,师父竟然就要成亲了。

李念揽过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风叔看了眼他们身后的马车,问道:“你们不打算吃了喜酒再走?”

芳笑扯出一丝微笑,“不了,师父他已经不记得我了,而且他好像也不喜欢我。”

其实最令她伤心的不是师父忘记了她,而是如今的师父对她那份冷莫的态度和防备,以及面上的一丝厌恶。

风叔曾想过要将他们师徒之间的一切重新再说给墨云城听,却被芳乔阻止了,既然忘记了,那便永远的忘记吧,她一个人记得便好。

离开前,她最后去了一次风叔的小院,透过门口的缝隙,她看到墨云城正光着膀子捶打一块生铁,古铜色的肌服充满了力量,再看小腹,他果然有八块腹肌,只是芳乔眼中没有痴迷的表情。

因为她看到一个女子端了杯茶走过去,墨云城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接过她手中茶,由于那女子背对着她,她看不到那女子的容貌,只是依稀看到墨云城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她不由看得痴了,直到身后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麻烦让让!”来的是一名中年汉子,手里提着农具,看样子是上门修理的。

她赶紧侧身让开,匆匆离去,拐角处李念正等着她。

“没事吧?”他面含担忧的问道。

“没事,她很好。”她忽然说道。

李念自然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她是指的谁,只轻声道:“那我们走吧。”

“嗯。”

随着马车缓缓驱动,赶车的荣老七迫不及待的问道:“三哥,我们去哪儿?”

“蓉城。”

老六一听蓉城,脸上乐开了花,“蓉城好!蓉城好!走喽!”

三个月后,蓉城。

荣老七和老六衣着光鲜的站在聚仙楼北楼第三层感慨万千。

“没想到这聚仙楼的东家居然是李公子的,咱哥俩以后吃喝不愁了。”荣老七豪气云干的道。

“是啊。”老六背着双手,那两撇八字胡已经不见,脸上也比以前丰盈了不少,看起来要比之前年轻许多,“当初我来还只是一个小食客,没想到第二次来,已经成了这里的一个小东家,这简直就像做梦一般。”

两个人在楼中感慨,而与此同时,也有人在楼外感慨。

“没想到再来这里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江少瑜目带忧伤的看着聚仙楼三个大字。

司南背着包袱看了一眼聚仙楼,又看了看自己家少爷,摇头叹息。

两人走进了聚仙楼内,仍然还是选的那个房间。

待吃过饭时,司南正要拿银子付款,面色陡然一惊,仔细在身上又摸了一遍,最后颤抖着声音道:“少……少爷,银子好像……不见了……”

“什么?”惊呼的是荣老七,一听有人居然敢吃霸王餐,立刻露出一脸的凶色,拳头握得咔咔响,“走!带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来爷爷地盘撒野!”

老六也是一脸的愤愤然,背着双手耀武扬威的跟在荣老七身后。

“东家,就是他们。”伙计撩开帘子。

芳乔往里走去,她每天都要在楼里转上一圈,今天刚来便听到有人吃霸王餐,她好奇心一起,就想来看看。

只是,她刚一走进去,便又立刻冲了出来,伙计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位连东家都惹不起的大人物,就见眼前一花,一阵香风飘过。

“表妹!你别跑!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快站住,表哥想你想得好苦啊!”

江少瑜尖亮的嗓门霎时响遍了整个聚仙楼,惹得一众食客纷纷从包间里探出头来。

芳乔脸色一黑,脚下生了风一般,跑得更快了,“见鬼,怎么他就没有失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