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墟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引子 引子

这是一座缺少文字记载生活年代的城市。文字的记载大多来自寺庙和官府,且流传下来的甚少。清县志言称:立县虽久,而自古无志。

一个城市的历史,如同一根绳打了些个结,为的是记事,排成了家谱式的顺延。今天添丁,明天减口,编织着曾经的过往。这个家谱式的排法,删繁就简,多是辉煌,少有龌龊,不得不填上的一笔说明,也是与邻家的鸡鸣之争,狗盗之事为略。那些原本灵魂的肮脏更是一抹了去,羞于结绳。不过历史的结绳记事多有余笔,这种余笔如同私人的札记,难免日后要散落到民间的。

仓颉造字,因字符而契于竹间,让历史的记忆走得更真、更远。

一九三八年,暖冬。这是占卜师的预言。

预言的远不止于自然、社会,《太乙神术》《奇门遁甲》《六壬术》等奇书的流传略显古人的张扬。

此前的一年,还有过去的日子,或追溯更远。一个跳出“始居匈奴之故地”的部落,逐水草而南移。在生存与拓疆扩势欲念的驱使下,迁徙成了惟一。回望森林,风漫草原,一路野蛮,将“刻木纪契”的原始同化于疆界农耕文明之城的岩壁上。浮修立壁成佛。

在这座走过两千多年历史的边城,文明与野蛮,城的兴与废,文化的终结与继续,承载着过多的是与非,殊与同;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死去的人,给这片土地留下了谜一样的那些年轮,那些符号和那些记忆。

显然,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就失落的那个王朝在这座城市残留下的游牧人的遗风和那一时期的遗物还未消失,似仍隐于老街古厝间。

值得仰止的也只有魏碑。字的结构、书写,真是深刻,遗憾的是少了些光大。还有棺的象征,其意深远。

由部落、城、至王朝,一路走来,帝国的文明无疑是一个被缠大了的国度。版图的形成,不过就是异族入主彰显丛林法则的无序嬗变。是一个民族征服另一个民族,再驯服、或同化、或融合的过程。以邪恶开始,又以被邪恶终结。周而复始。

社会的失衡、腐化,导致物的质本正走向衰退。

历史的印证。坊间有一句百姓经典之言:儿有不如己有,己有不如怀揣。家族如此,何况帝王。大围城的写意,国人走了几千年。就这样,屈的文明便传承下来。

人类思辩,文明有了游戏规则的主张。尊严你我,礼行天下。由朝走向国,这是一个历史的进步。

西学进城,如岩生长。自由、民主、是起点,也是归宿,务在程序。公民社会的启蒙,入童。

也许正是这一文明历史的演进,改变了一个民族缺少假设和求证的历史,理性的练习开始有了第一张米字红帖。社会的变革,让国人走出闭塞,彰显自我。看文明戏,学文明话,结文明婚,社会皆以文明。

诚然,一个共和了的国家,民主尚在路上。

生的意义在于活着。把人字写好,再慢慢地老去。这一年代,谁又能说不是一年春风连着一年春风。

然而,当占卜师的预言像寺庙里的烛香一样弥散时,躁动与不安也紧临边城……

故事就从这一年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白水镇 白水是边城的一个镇,白水镇的悠久,源于煤。也许正是煤的诱惑,让千年古镇得以延续、发展。然而,战争——这个大多数人不喜欢的说话方式,开始搅乱了古镇的宁静。

一九三七年,中华民国二十六年,丁丑。

边城的秋日,残阳跳过院落,爬上屋檐,将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寺庙、教堂的风铃塔尖。城南暮鼓的余音,和着万家民居徐徐升起的炊烟,在县城的青砖灰瓦间随韵意走。落日、残云、市声、十字街巷老宅的闲静,如常。县城的黄昏,似水墨五色渐入市井。

此时,一辆漆得锃亮的洋车拉着一位衣着深色旗袍,浅色披肩的阔太太,通过形同虚设的城门哨卡,一溜烟似的出了清远西门,驶入通往白水镇坑凹不平的路上。

白水镇建于何代,始于何年,志书上没有记载,也无处可查,恐怕没有人能够说出它的由来。

民间倒是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镇建于元,始于南北朝。镇间华严寺内的两棵古柏已有一千二百多年历史的生存,且依旧苍翠挺拔。曾经的蒙古汗国在统治大汉民族九十八年之久重又退回漠北,蒙古帝国不在。

千户,官职。创于金初,元相沿,最后的千户幽灵般留守于白水镇,跳出民族籍贯的档案,弃元改汉为李姓和段姓,镇渐入规制。

白水镇的悠久,源于煤。据传,在西汉以前就有人在此发现了能够自燃的“石头”,只不过那时的“石头”不叫煤。煤的最初称谓是汉武帝在长安为教练水师而开凿昆明池发现了这种又黑又亮的东西,有人便呈献给皇帝。汉武帝不知为何物,问东方朔,东方朔也不知,建议武帝请教西域来的胡僧或可找到答案。于是武帝召来胡僧,胡僧说:此乃前劫之劫灰也。“劫灰”就是煤。坊间称为炭。这一出自佛经的典故后来就成为官方与民间广为流传的正式称谓。

白水镇因煤的天赐而发祥延伸。

白驹过隙,苍海桑田。

白水镇距县城约三十多华里,依山呈建。白水河就从镇子的旁边穿过,凸显山青水秀。说是一个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街两头立有三门四柱牌坊。镇子呈船形状,镇间建一小二楼,地标性建筑,寓意船舱。街长不过三四里,人口二万有余,一些字号和院落极有规律地分布在一条街的两侧。早年,镇上除了几十家手工作坊和十几爿只有一两间门面大小的店铺做一些小本生意外,那时的镇上还是很萧条冷落的。只是到了明末清初,挖煤的人愈来愈多,官方的、民间的,于是在镇子的周边开煤窑、建炭场,给予日渐衰落的小镇增添了一点光色,小镇竟然奇迹般地繁华起来。钱庄、酱园、绸布店……到了民国,更是商贾云集,仅客栈一业就有六十余家,是年,煤窑已愈百家。

白水镇的热闹是借了煤的依托。

许是民国初年,一位靠挑担摆摊卖早点的小贩竟意外发了笔横财。早点的内容很简单,油条、豆浆和豆腐脑,到了晚间改卖老豆腐和熏肉套大饼。豆腐脑和老豆腐的嫩与老,不同的是前者为石膏点的,后者为卤水点的。买卖不大,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此后在镇上居然开起粮栈,取名“和安”,企盼国泰民安,和气生财。

粮栈三开间门面,青一色瓦房,前店后院。掌柜的“府上”就居镇中。瓦蓝色门楼,黑漆色大门,一处典型的北方四合套院。据说,这块风水宝地是粮栈掌柜仅用五百块大洋从一个破落的晚清举人遗孀手里买来的。有人猜测,这买也许还玩味了一些手段,或许里面还有一些风雅的故事,只是这故事没有流传的正文。何况,晚清举人的遗霜早已作古。

沈掌柜发迹的秘密,显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不敢摆在桌面上的。即便日后有了光宗耀祖的资本,也是慑于人言畏之公诸于众,或闪烁其词,或加以修正。从古至今,一夜间的“爆发户”,不管是生意人,还是红顶商人,直至一统天下改朝换代的主儿们,“秘密”的不干净是永远忌讳人说的一个疤结。这个不光彩的疤结,犹如罪犯的洗钱。由佯说渐入白说,于是让时间戴上美丽的光环,罪恶在历史的缝隙里被掩藏起来。“秘密”由黑辩白就实属自然的了。

此刻,车上坐着镇上和安粮栈沈掌柜的太太。她刚从城里表姐家出来。久未进城,本想在表姐家多住几日,打打牌,吃吃馆子,再乘边城至白水镇的火车回去。结果边城的紧张,让沈太太在表姐家甫得半日闲。表姐夫回来说,这局势越来越紧,他的同僚有的已送家眷回乡暂避。前街的王家走的更早,携家小已至香港。表姐的走与留一直拿不定主意。表姐夫说,得看准了风色再行事。沈太太一急,失了端庄,跳上表姐家的包车便往回赶。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沈掌柜的“喜好” 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这是非官方消息。昨天还是阳光灿烂一片,今天风向却转了方位。是否真实,她不敢说。三里之外无真言。为此,政府还满城辟谣。但确信,白水镇的陷落迟早是日本人又一个继北平、张家口城被占领的地方。这位颇具姿色、喜欢交际、不落俗套的小镇女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战争”这个字眼儿的可怕。

洋车的两条轮子在土路上飞快地旋转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夫的两条腿在扬起的尘土中不停地交换,轻松而有节奏似地跳跃着。身前倾,脚着地,很有些拉车的功夫。汗水渐渐浸湿了衣衫,尘土和汗渍粘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气味儿,脖上系的洋布手巾被随手揩着脸上的汗水而变的不成其为白色,映着血似的残阳余辉在胸前急剧地摆动。

车过原野。路边的大田,有的呈绿,有的泛黄,一块儿连着一块儿。靠近城圈儿地界的菜田,秋的作物和蔬菜长势很好。有的已采摘,有的正起收。离城远的地方,零片的地处于撂荒,这是大户人家对自家土地的休耕期。官家则闭只眼,也不纳公粮,土地慢慢地滋养休生。再耕种,养眼,五谷丰登。生活的节奏顺其自然,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急不得,种庄稼也是如此。

车夫不停地跑着,喘着粗气,渐渐感到气力的不支,毕竟有些时日没有跑这么远的路程。车速慢慢减弱下来,愈觉车把沉重了许多。好在车夫还年青,有的是耐力,看看离镇不远了,咬紧牙关,操紧车把又小跑起来。

天色渐沉,大田远处散落的村舍伴随着土地的泥香安逸宁静。晚风习习,空气润湿,雾,一点点聚拢游移。田野的湿重渐起,树影婆娑,乡野一路深秋的原色。

进入镇上,已是掌灯时分。灰色的天幕把白水镇遮的严严实实,只有西边远山深处还泛着弧线型的亮光,像紫色的血溅满画面,显得斑斑驳驳。

街灯昏黄。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商铺正在打烊。几条夜游的狗在街灯下游来散去,那昏暗的路灯把狗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又缩短,望见行人偶尔仰起头来,汪汪吠上几声,等行人过去,又懒懒地向前觅食去了。出夜摊的小贩,立于街边乞望着吃客的光顾,偶然间的一声吆喝,虽悠长,却在空街回响的凄然惆怅。

戏园还未散场。赌馆正欢。妓院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洋车在一家瓦蓝色门楼前停下,这许是和安粮栈沈掌柜的“府上”。

“沈太太,到了。”车夫喘着粗气,恭候沈太太下车。

一路上的颠簸,和这想来就发怵的战争传言,让沈太太已再无心注意到往日的坦然,原本一度保持的极好的贵妇人气质如散了架的皮囊,缺了一些支撑,急急付了脚钱,快步蹬上宅府的石阶。

车夫瞅了一眼隐入门里的沈太太,掂了掂手中的钱,显得很欣喜,沈太太一急把他当成了跑街的车夫。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钱掖在衣兜里,算是一次东家额外给的赏钱,操起车把转身走了。

男人的面子是女人给的。男人走向“喜好”的时候,往往都是女人牵线搭桥,一但搭起桥,往来的自由便由男人支配了。

现在沈掌柜的“府上”一片安谧,宅子显得静悄悄的。一棵不知何年残留下来的古槐孤伶伶地立在院落的中央,遮盖了庭院的大半部。树的上方杈像是被天火劈过了似的,一半儿烧焦,一半儿扭曲斜伸;枝不全,叶不茂,朽而残生。五月间绽开的槐花香早已落入泥土,就像一棵未修剪的盆景,和这宅院显得极不协调。

在西屋的厢房间,刚刚用过膳的沈掌柜半靠半倚在雕花太师椅上,一边品着茶,一边和干女儿史小姐说着话。今晚,沈掌柜的兴致极好。

“干爸,您啥时候带我去城里看房子?”史小姐手里玩着丝帕,轻声细语,矜持的似有一无一。

“等忙过这段时间。”沈掌柜呷了一口茶,显得慢条斯礼。他放下青瓷茶碗,看了一眼干女儿,“咋的,不高兴了?”转而笑笑,“过了这阵儿我和你干妈说说,一块儿带你去。”

史小姐一笑,脸上现出两个迷人的酒窝,很是醉人。她起身给干爸续了茶。稍顿,忽然想起,晚饭时干爸说要送她一样东西,就半撒娇地试探,“干爸,您不是说有一样东西要送我吗?”

“是啊,今早金亚斋王掌柜送来的一件玉坠,说是慈禧老佛爷送给王府一个公主的生日礼物。后来,不知咋的就流落到民间。”沈掌柜微笑着,很慈祥,“不过这就看你对干爸的意思了。”沈掌柜说的很含蓄,也很得体,丝毫看不出有半点儿邪念的意思。

史小姐嗔怪道:“瞧干爸说的,要是让干妈撞见,那我的脸可往那搁,再说……”

“不要紧,今晚你干妈是不会回来的。她进城去找她的姐妹们打牌去了。”沈掌柜满脸挂笑,一脸的坏意。之后,起身走到史小姐跟前,变戏法似的亮出一枚朱红色锦缎盒。

史小姐打开一看,是一挂件。沈掌柜说,这是一枚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工细润的玉观音,品相极好。史小姐端详着,慢慢地细品。沈掌柜抚着史小姐的秀发,问:“喜欢吗?”史小姐点点头。

民间有男戴观音女戴弥勒玉佛一说。当然,男人是不戴玉的。戴了,就觉得有点浮;玉是为女人准备的,因为玉属阴,也柔,只有女人戴了,才显通灵,才赋予了生命。显然,沈掌柜记错了谱儿。好在史小姐并不在意,送什么无关紧要,只要送,这线就不会断,自己就有了依靠。顺势,歪在了沈掌柜的身上。

沈掌柜一喜,心开始张狂起来。

史小姐很矜持,心开始突跳。她一边玩味着玉坠,心想,这哪里是慈禧老佛爷送给公主的东西,送也是弥勒佛,而不是观音;一边半躲半就倚在沈掌柜的怀里,显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沈掌柜轻轻地抚着,一副怜香惜玉的感觉。就在沈掌柜衔泥筑巢好事成真的时候,“野合”只差云雨之事。突然,从天井传来吱吱呀呀作响的高跟硬底皮鞋声,惊扰了沈掌柜的雅兴。告诉他,出去一下午的太太从城里提前回来了。

沈掌柜有些慌乱,感到还未出手就乱了方寸。“回来了,”沈掌柜满脸堆笑。“不是说明天……”见太太脸色不对,极小心的问候、陪笑,生怕太太不给面子,让自已难堪。

今晚沈掌柜虽然没有得手,但这样的偷腥已不是第一次,只是心境有些失落。男人有时也是挺贱的,见了尤物似的女人,就守不住自己那点儿根的德行。

沈太太定下心来,看见史小姐在,也就明白了许多。不过沈太太对此事并不介意,先生和干女儿那些个事儿她是知道一些的。虽然看见史小姐和先生在一起,心里难免有些不愉快,可是,自已酿成的苦酒自已喝吧。当初,还不是自已把史小姐领进家门认下这个干女儿。再说,先生对自已也是蛮亲热的。并非朝三暮四,嘴里吃着,心里惦着。何况,世上的男人有几个不花心的。先生还算得上是一个规矩人。如今,有一个干女儿陪陪他也好,省得把心思都花在那些不干净的女人身上,落得一个不好听的名声,也有损沈家的门风。

“心绪不好,玩了一会儿,就赶回来了。”沈太太随口应酬着。看得出满身的疲劳和不安让沈太太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显的费力,再看看史小姐正襟危坐就更不想多说了。

史小姐接过干妈手里的棕色皮包,顺手把它挂在门角的衣架上,并吩咐佣人吴婕给太太准备洗脸水和毛巾。待沈太太擦洗完毕坐下来,史小姐倒觉得自已在此有些多余了。为避开尴尬的场面,起身告辞,向干妈干爸很有礼节性地道了晚安,起身离开沈宅。

沈掌柜吩咐吴婕,让得祥送史小姐回家,免得路上生些意外。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沈太太的惊慌 沈太太给先生带来的坏消息,让自己的男人掠过一丝震惊和惶恐,片刻的心绪不宁之后,男人的镇定和果断就凸显出来。

史小姐走后,沈太太重又落座在雕花的楠木太师椅上。掏出手帕又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那颗悬着的心还未放下来。对先生说:“日本人已经过了下花园,听说张家口那边到处都是日本人,不知是真是假。你看咱们是不是收拾一下东西到城里躲一躲,或是到乡下避一避,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再回来……”

沈太太带回的消息似乎有些放大,说风就是雨。这让沈掌柜难免有点震惊,形势变化的太快了。他怎么也料想不到政府的军队这么不堪一击,让日本人如入无人之境。他有些疑惑,问太太又像是问自已,“不会来的这么快吧?”

“这很难说,”沈太太附合着。“不过还是及早准备的好。”

说实话,有关日本人的消息早有耳闻,原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更多的耳闻是国统区的人携家带口一路南逃,城的沦陷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虽然政府也曾辟过谣,还抓了那么几个散布谣言的所谓汉奸,但市井的传言有增无减。

吴婕进来,给太太端上一小盘自制的点心和一杯油茶就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沈掌柜在屋中慢慢地踱着步子。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已经发黄的宋人绢本“山水图”,心境异常沉闷。

张家口距边城及白水镇只有几百里之遥。自一九零九年秋,京张铁路开通以来,直至归绥,城的距离愈来愈近。和平的时候,今早还在北平的街头闲散,第二天夜半就到了边城。用不了数日,日本人就会兵临城下。那时,小镇又将如何呢?他似乎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隐隐袭来。

沈掌柜原本打算在县城开一家分号,把生意做的再大些。以后有可能的话还可在张家口、包头等地设点,边城的商家有不少在这些地方设有分号。可现在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他紧锁双眉,脸色变的愈来愈沉。

沈太太望着先生的样子,不知如何是好,低声提醒道:“你看还是赶快想一想办法,咋办?”

虽然传言像瘟疫一样搅得沈掌柜的心乱,但他还是慢慢冷静下来回到现实,细细思量着如何办的事情。

白水镇自古以来就是一处宜人居住的地方,古朴的农耕游牧遗风依然尚存镇间山野。民风纯朴憨厚,与世无争的世俗滋养着一方人。虽说早年坊间也曾传言过官民风起于青萍之末纷争之事的轶闻,但那毕竟是过眼烟云,连县志都没有留下一笔文献的记载。可现在,连个准备也没有,日本人的野心,怎么会像放了老肥的面,一夜间就发了起来。想想应对的办法,一是静观其变,二是出去暂躲一躲,但有一点,无论如何,粮食是不能留给日本人的。留下粮食,汉奸的罪名便笃定了。

天下吃紧,一是粮食,二是资源;日本人一来,这粮食的生意还能做吗?民间有一语:朋友进门,不是谋钱,就是谋人。难道日本人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正人君子,目不窥园之士?古人有许多智慧之说,有时学一学古人的大度,学会放弃,也不是什么坏事。

许久,沈掌柜对太太说:“小隐于野,大隐于市。我看还是古人说的对,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咱们既不进城,也不回乡下去,不如进山暂到我结拜兄弟那走走,看看时局再说……”

沈太太舒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意,点头称道:“看来只有这么办了。”这时,她才感觉到胃口确实有些饥饿,吃了两块点心,将油茶一饮而尽。

沈掌柜叫太太早早回屋歇息,自已起身离开书房到粮栈去了。

囤与抛是商家面对局势发展判断的一个举措,沈掌柜选择了后者。并运用了一种比较传统的手法——广告。

第二天,天还末亮,沈家粮栈的帐房先生朱子韬就让伙计们带上头天晚上写好的红红绿绿的广告到镇上和四乡张贴,让利的意图广而告之。并早早卸下铺板开门营业。沈掌柜又过来关照,叫伙计们这几天多辛苦些,多卖一些粮食。又吩咐朱子韬抽时间到城里再打探一下消息,多留心市面上的动静。另外把镇上油坊、豆腐坊和煤窑欠粮栈的款子收回来,要想尽一切办法。此举虽为下策,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朱子韬按照沈掌柜的旨意,把粮栈里里外外都进行了细心的安排,有的还重新布置了一番。给人的感觉,粮栈像过节似的。伙计少,事情多,除了留在家里的照料生意之外,到沟里煤窑张贴的伙计也早早派出,并一再嘱咐要早去早回。他又吩咐陆得祥清点一下帐目,随他一起出去催讨。看看里里外外已安排妥当,似乎觉得还有些不放心,又一一审视了一番,感觉尚好。看来今天说不定是一个粮市大吉。

猛然间,他想起前天在茶园听戏,南窑上的刘掌柜捎话让过两天给送一车粮食。瞧这记性,只怨自已是个戏迷,差一点儿把这事给忘了。要是让沈掌柜知道,难免说他办事不力。于是,他赶紧穿过店堂,到后院看了看,转回身,招呼伙计们又是一阵忙乎。等把南窑刘掌柜要的粮装车送走,他才松了口气。看看天色尚早,就回帐房间歇息去了。

太阳从白水镇的东头懒懒爬起,越过镇上的住宅、店铺和那铺满青石板的街面,无精打彩地落在街边门前的台阶上,和着淡淡的晨雾,像海边渔民支起的网——洒的支离破碎。

此时,镇上的人们大多刚刚起来,点火生灶,一天的生计从灶间开始。

今天和安粮栈虽然破了惯例,早早开门营业,但前来买粮的人还是没有。生活的习惯不会因某一天早间或某一件事的发生而改变。现在,店里显得清清静静。

因为没有生意可做,伙计们显得无精打彩。脸上没有笑容,也看不出忧愁,一张张呆板的面孔显得木木的。似乎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罩着,少了些生气和灵性;偶而看见街面上走过来的熟人也只是机械似的说上一句,点点头,或做个揖,少了往日那舒心的笑容和洒脱的情调。

也许雷雨之前,大自然的一切都显得异常平静。由于昨夜伙计们忙乎了大半夜,今儿又起了个大早,一脸的倦容。人一旦歇息下来,倒显得有些困意。

他们不明白沈掌柜为什么会突然间把粮食抛出去,是想赚个好价钱,不像;眼下这季节并非青黄不接,也没有到了新粮下来的时候。还是看准了时机,来个清仓大甩卖,也不像。虽然人人都知道时局不稳,日本人又开进了北平城,可这小镇离京城远之又远,且又隔着大山,日本人也不会一时半会儿就打过来。即使打过来,人还得吃饭,还得过日子。天晴也好,天阴也罢,那是谁也说不准的事。

沈掌柜的意图他们是猜不透的。只是模糊的意识到,粮栈要是没有粮食,那还做什么生意;要是没有生意可做,十几年的辛苦就算走到了头。现如今没有哪一家掌柜的肯白白养活闲人,虽说平时沈掌柜对他们也不薄。

这时,朱子韬从后门进来,这个门直通后院的仓粮间。伙计们看见朱先生,忙起身提提精神动作起来。

朱子韬佯装没有看见的样子,要是以往瞧见伙计们这样懒散的话,他是要说的。只是今天他明白伙计们的心思。吩咐陆得祥带好帐本,又叮咛了大伙儿一遍,才觉放心。转身带着得祥出门收帐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要账的技巧 要帐也是需要技巧的,这就是商人的文化。如同喝茶很有讲究,品才方知其韵味。朱子韬深谙此道。

镇上的行人还很少,一些店铺刚刚卸下门板,有的还未开门营业。陆得祥随朱子韬走在街上,略感茫然,先生似乎还没有想好该去哪家要帐。

与和安粮栈有往来的客户不少,细细想来,仅大户就有二十多家,从哪家开始呢?这清帐也得图个吉利。

出来的早,朱子韬才觉得现在上门堵人要帐是会让人讨嫌的。说起话来,人家会认为你和安粮栈没信誉,尤其是他朱子韬。一大早就来逼债,名声不好,朱子韬是不愿背这个骂名的。何况,朱子韬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沈掌柜不知怎么想的,做生意又不是进赌场一把一过,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返身回去,等太阳升高些再说,可又一想,回去了伙计们还不笑他,这老先生今天咋了,像丢了魂似的。陆得祥又会如何看他,虽然得祥对他很敬重。想了想,还是不回去的好。他放慢脚步对得祥说:“时间还早,我们不妨先上怡香阁茶庄坐坐。”

朱子韬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去茶庄吃吃茶,和同行们摆摆八卦,有时碰巧的话还能讨一杯好茶喝。

“唉,”陆得祥点点头。他也想去。跟着先生喝茶,不仅养心、修德、还悟道,如禅。再则,好久没有闻到怡香阁茶的清香了。“先生,听说茶庄的老掌柜从福建带回些岩茶,好像还是什么珍品。”得祥无意间说。

“是吗?”朱子韬回了一下头,有些不大相信,那可是皇家的贡茶,怎么会发落到一个小镇。如今虽说没了皇上,换了朝代,但坊间能够喝到好茶,还是茶中珍品,也不是一件容易办得到的事。除非茶农像种大白菜似的洒得满山都是,果真那样,就不是什么好茶了。说好茶,只是一个概念。好茶都是祖上留下的那山那地那一块儿,换了地方,就什么也不是了。良久,才说:“好茶是要进贡的。如果搁在大清年间,贡茶在民间哪能见得到。”

朱子韬来了精神,变得悠然自得起来。他摸了摸下巴稀疏的胡子,细细一琢磨,老掌柜刚从南方回来,带的一定是新茶。茶人种植的茶一般每年只采一季,于是就有了清明前后的茶,而明前茶则是茶人的喧闹。倒是铁观音一年可做三季,春、夏、秋各采一次,尤以秋茶为最。说起来,一壶好茶,不枉人生浮沉。朱子韬喜欢品茶,对茶的学问可谓学富五车,只要一说起茶,就象河的源头,滔滔不绝。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八字步,自自然然不紧不慢极斯文地朝茶庄的方向走去。

镇上的熟人多,一路上,朱子韬除自顾自的侃茶,不免打住要寒暄几句,拱手作揖。虽是出于礼节,也显出朱子韬的待人谦和平易,以至不被人窥出他是专为出门讨帐的。跟随先生身后的陆得祥这会儿也附合着做一个揖,不然的话,朱子韬会说他不懂规矩的。

今天,陆得祥出门换了一件浅灰色大褂儿,风一吹,一摆一摆的。母亲给做的千层底黑布面鞋,大概穿了很久,鞋面已渐捎色。他眼睛平视,很少光顾街面两边的铺子,和着先生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迈着步,自我感觉也是一个很斯文的帐房先生了。

怡香阁茶庄位于镇子的西面,门面不大,名气却不小。早间的怡香阁还是一个不起眼儿的小茶铺,兼营杂货,生意做的很清淡。后来老掌柜跑庙请了一位道人给看看“风水”,出家人也虔诚,告诉他,你到南方的茶山和茶家攀攀亲,再请一幅字回来,往北,山的那一边不就是喜茶的地方吗?茶走一条线,生意会好起来的。

道人的指点,让老掌柜顿悟。正如一壶好茶得具备色绿、香郁、味甘、形美四样具佳,冲泡得法才会有好的韵味。后来,照此打理,茶庄的生意走向喜色。

茶庄开的久了,自然就有了故事。

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茶庄。陆得祥随朱子韬登上石阶,身子还未容进门内,先生那张白净的脸就露出笑容,一种生意人的笑,他闻到了茶的清香。

“朱先生,早!”茶庄的伙计迎风很好,满脸笑容作揖走出柜台。

朱子韬是茶庄的常客,有事没事总喜欢来这里坐坐。来茶庄喝茶的多半是镇上有资历的生意人,有一点像文化人的沙龙。不同的是文化人谈的主题无非是些诗词歌赋,天下大事,世事沧桑;生意人议的是时势风向,行情几多,念的全是自家经。喝茶仅是一种形式。看似喝茶、聊天,意却留心诸事。见闻、阅历、认知,活着的精明日渐老道。茶的溢美,人的相聚在汤色的变换间如君子之交淡如水,少些算计,多些诚意。不出镇,市面上的大事略闻一二。

此时喝茶还真不是时候。早间的稀饭、馒头、小菜,哪里经得住茶汤的润肠,恐怕一壶清茶还未见底,人的虚便会走经入脉。

太阳挂在铺面,茶庄的清静,少的三人行借茶叙事,朱子韬只能自斟自酌了。

“早,”朱子韬应着。问:“生意可好?”

“还好,还好。”茶庄伙计一边和朱子韬寒喧着,一边让着请里边品茶。落座后,茶庄伙计问:“朱先生今天吃些啥茶?”

朱子韬略一思忖:“老规矩,一壶花茶。”朱子韬点的茶比较大众,窖制的茉莉烘青。

茶庄掌柜从里间出来,俯身低语:“今天我请客。请朱先生尝个鲜。是老掌柜从福建带回来的。”

朱子韬把身子向后靠了靠,含首一笑,“有好茶喝乃人生之一大清福。”

茶庄掌柜会意,“朱先生有口福。”随后示意伙计前来侍候,“朱先生慢品。”见有人上门,便招呼去了。

伙计端上茶具,先把壶烫热,放茶、冲泡,再斟入小杯,冲茶的手法娴熟细腻,干净利落,像是表演似的,剩下的便是茶客的品评和赏玩了。

朱子韬慢慢端起杯,闻其香气,观其汤色,品其滋味,一看便知是个吃茶行家。俗话说,喝茶,要慢慢地品,一品才知茶之优劣。何况朱子韬原先又是茶界之人,对品茶还是很有一些功夫的。渐渐地,朱子韬品出了这茶的韵味儿,脸上溢满喜气,微微含首,连连称道:“好茶,好茶,真是茶亦醉人不需酒啊!”

陆得祥第一次喝这么好的茶。一杯青茶袅袅,砂绿欲滴。他知道这品茶,头泡一口香,二泡味正浓,三泡呈甘醇,再泡就索然无味了,这是先生说的。可他品了半天也悟不出这好茶的韵味,只感觉到这茶还可以,喝到肚里有点暖,有那么点儿清香和甘甜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点苦涩。

以前陆得祥喝茶比较随意。夏天喝一点绿茶,绿茶属寒,只能夏天喝,到了秋冬季节就改换喝花茶。母亲也喜欢喝,所以得祥回家时常买些带回去。比起先生喝茶的功夫远没有那么地道。

白水镇的不少人家也有喝茶的习惯,有的喝的还是自采自制的茶。茶是野生自然生长的本草植物,名黄精茶,也说山茶。

黄精茶树就生长在白水镇西南的七峰山上,依山势走向为顺列,共七座,七峰山名曰。山依镇偎河而立,绵延。

淌过白水河,踏山而行,就会在一些不经意的地方发现黄精茶树。黄精茶树多在险峻之处,向阳而生。茶株高约一尺左右,叶似柳形,花曰小兰,根可入药,补气。

每到夏季入伏的第一天开始,也唯初伏,过后就不得采了。每到这时,镇上的人们就会提篮挎篓,结伴上山。到了日落,又结伴而归。

制作的过程:先剪段儿,后入笼蒸,晾晒,七蒸七晒,茶成入罐装坛。再伴以槟果或茉莉花或桂花等入味,喝时,放几片,茶色呈金黄色,微甜、清香。喝自己的茶,醉人沁肺,心静。

采摘的茶够一家人喝一年足矣,来年又是一次采摘的重复。

其实,人喝茶,喝的就是一种心境。一壶清茶,丰俭由人,娴静随心。泉或井中的水,甘甜,烧开放上几片叶子,上下一升腾,就成了茶。把茶渲染的极有文化,极有品位,是文人、商人和官宦驱雅谋利操纵的结果,以致让醉心吃茶的人在契约的社会里走向清高。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戏娘 看看街上逐渐热闹起来,来茶庄买茶的人偶有进出,得祥知道在此呆久了会误事。再看看先生也品出了茶的色、香、味,他想提醒先生该是去收帐的时候了。但又怕先生说他多嘴,好在他平时常来买些茶;和茶庄的伙计也熟悉,于是便喊来伙计续茶,这样一来朱子韬明白了意思。吩咐伙计买了茶,再用毛边黄纸分成两份,一份他现在带着,一份晚些送到粮栈。得祥明白,这一份准是送给先生那个相好的——镇南煤窑开小酒馆的女掌柜,人称戏娘。

说起戏娘,镇上的人们很少没有不知道的。几年前曾是镇上李家草台班的台柱子,算得上小地方的名伶。一到逢年过节或有红白喜事约请,就组班唱上几日。有时一高兴,也到外乡搭台唱戏。

那一年,走的比较远,过了省界,是一个生意人的邀约,在他的家乡唱三天堂会。主人钱赚的多,显摆显摆,这一显摆,事来了。

俗话说,入乡随俗。这是明理,也有潜规。摆不上台面,但行其道。出门落脚,到哪搭台唱戏,得投石问路,得烧香敬佛拜菩萨,有时,一炷香没有烧到,麻烦就大了。

这麻烦出自堂会上。少请了一个人,这事与戏班无关。

当地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你是婚丧嫁娶,还是满月祝寿,都得请魏老太爷。何许人也?警察局长大人的岳丈。

结果,三天堂会没唱完,戏班子就给砸了。抓的原因很简单,扰乱社会治安。祸从天降,班主被抓。没了主事的,急的大伙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为了救班主,得病乱求医。后来还是托人打点了些银钱,又到魏家的府上唱了三天戏,才把班主救出来。从那以后,戏班散伙,大家各谋生计。戏娘为生活所迫到镇南开了一家小酒馆,做起生意来。

虽然戏班不在搭台唱戏,可镇上的那些老戏迷总免不了怀旧,时常相约着到镇南的小酒馆坐坐,请戏娘赏一段清唱。听的久了,会那么几段戏文,自赏一下,也是很风雅的趣事。朱子韬就是从那时起和戏娘有了情意的。

茶喝好了,这天儿又好的出奇,微风徐徐,秋风醉人。朱子韬裹着满身的茶香离开茶庄,拐向小镇西口的刘麻子铁匠铺。他已经想好,要帐就从这里讨个吉利吧。

一走近刘麻子的铁匠铺,隔着老远就知道这里的生意敲打的有多红火。

据传,现在的铁匠铺,有的是旧时王朝冶铁作坊的后代,由专事国家利器的打刀弄戟,渐转演变成今天以敲打民用工具的匠人了。

刘麻子是镇上最大的一家铁匠铺。一共有三盘炉,每天只开两盘,由大徒弟和二徒弟各掌一盘,剩下的一盘由刘麻子自己执掌。这一盘平时不开炉,开炉只做一些精细活。

刘麻子的手艺好,远近闻名。手艺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了。主顾大多来自沟里煤窑和四乡村镇的,生意好做,熟人熟脸儿的。

铁匠铺有两样活儿很少做,一是菜刀,二是剪,做了,拙的一面就显露出来。刘麻子说,不与名人争天下。天下是啥?旧金山走过一趟的人,而且还拿回一个啥子国际金奖,听起来怪吓人的。

其实,这样的奖,非此一家。一说都明白。大老远的拿来,沉腾腾的。进了展会,全是好东西,说什么也得有点意思。不然,回去不好向国人交代,毕竟有代表国家的意思。拿着东西去,空手一人回,多丢面子。丢什么不能丢面子。面子是什么,就是一块儿遮羞布。西方人看的明明白白。当然,你这个东西好,举办者也给。没有激励,下一次谁来。不就一张纸吗?哪能当真。没准想,有一天,开诺奖的人也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一妥协,给个什么奖,哄的你高兴几天,自己也捞实惠。好在国人对此并不在意,在意的是有没有实惠。

除了菜刀和剪,只要有定单,刘麻子一锤打尽。煤窑用的钯钉、镐、锹,农人用的犁铧、耙、锄,民居用的勺子、铲,甚至连泥瓦匠用的瓦刀、大铲等等。

俗话说,铁匠翻翻手,养活七八口,这是指一盘。如今的刘麻子活的很滋润,已经有了三盘炉,家底愈来愈厚实,这光景过的如同生意一样顺达。

朱子韬和陆得祥进了铁匠铺,一阵寒暄之后,刘麻子就猜出来意,忙让进里院的上房间,仅一壶茶的工夫,银货两讫了。

一上午,陆得祥随先生跑了七八家,除了“广和”答应明早一定将款送到粮栈,其余几家还是很给朱子韬面子的,另了还顺便做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如此顺当,这是陆得祥所没有想到的。也难怪先生对沈掌柜的忠心,讨帐就像演戏似的,事情办的极利落。

出了齐家大院,看看天色已近正午,太阳当顶直泻,烤的山野连一丝风也没有;跑了一上午已觉饥肠辘辘,陆得祥觉得该是回去吃午饭的时候了。

“先生,我们回去了。”得祥说。手搭凉棚又望了望头顶的太阳,示意先生时间不早了。

朱子韬从衣襟里掏出怀表瞅了一眼,思忖着,这儿离镇南戏娘的小酒馆不远了。他原打算出来收帐时,顺便去那儿一趟,有几日没有听到她的戏文了。说实在的,也着实有些想念。

抬头朝镇南煤窑的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这零散的房屋和远处淡淡的绿色——这绿真像戏娘胸前戴的那颗坠子。

回头看看陆得祥正瞅着自己,再想想收了这么多的钱,还是不去的好。虽然人生就像舞台,戏不可唱白了,要留有余地。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平静地说:“好吧。”就和陆得祥顶着秋日的太阳回粮栈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粮栈关门歇业 积德的过程并不是预先设置好的,而是特定环境下人的一种良知的表现。沈掌柜的高尚,如今有了回报。

日已衔山,沈掌柜从外面急匆匆地回来,一脸倦意。沈太太急切地关问:“你兄弟那说好了吗?”

“说好了,过两天他派人来接我们。”沈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脱去落满浮尘的长衫,对沈太太说:“几年不见,我兄弟的生意越做越大。省城、绥远、还在天津和洋人做什么进出口贸易。去年在镇上又盖了处新宅。”顿了顿又说:“今年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如今已是商会的会长。”

沈太太松了口气,悬了几天的心总算沉到了底。还是先生有板眼,十几年前去归绥的路上,在客栈认识了肖老板,一见如故,后来拜了把子,结下金兰之交。一晃就是几年,人生如梦那。她唤来吴婕,吩附为先生准备好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

沈掌柜洗完澡,换上一身深灰色衣裤来到书房时,朱子韬在此已等候多时了。

“子韬,粮栈的生意咋样?”沈掌柜进门便问。

“回沈先生的话,这几天的生意极好。伙计们很卖力气,这是账本,请先生过目。”朱子韬把账本放在沈掌柜面前时,沈掌柜已坐在书桌前的那把太师椅上。朱子韬接着说:“镇上欠的款项我已收回六成。现在只剩下四乡煤窑几家的,还有几家说好明早一准送来。请先生放心,我会全力办好的。另外,没有加工的粮食已送到集村封存起来。”

沈掌柜一边翻看账本,一边听着朱子韬的述说,他很满意管家的办事能力。完毕,对朱子韬说:“伙计们很辛苦,就说我说的,晚上请大家一块儿吃顿饭。”

“唉,我先替伙计们谢谢沈先生了。”说完,朱子韬向门口退去。

“嗯,还有,”沈掌柜叫住朱子韬,“你顺便去一下九凤坊,让他们送几笼烧麦,再烧两条好鱼,让大家尝个鲜。”

“我这就去。”朱子韬转身走了。

安下心来,沈掌柜重又细细地审了次账,又把这几天的凌乱梳理归位。他不知道粮栈的关门是否还能再度开张,这一走,到底隐的是凶还是吉。世间上的事说起来也不过就三种可能,如生意场上的赔赚或不赔不赚。自己属于哪一种?也许人生就是一个赌,轮盘桌前今晴明阴。

从兜里摸出一枚银洋,袁世凯的头像。习惯性地吹一吹,把手一玩,在桌面上旋转,一按,如孩童般的手猜游戏,不在左手就在右手。有时游戏也是一种自我解读的抚慰,其玩儿法相似占卜的一类,俗称起课。

起身在书房又随意翻了翻书籍,心是静不下来,只是翻翻页码,无心阅读。摸过烟斗,紫檀的,烟嘴镶了玉,一种有身份人的象征。装入烟丝,压紧,慢慢地点燃,深抽一口,入肺行走。只有在这一刻,沈掌柜的心才落得下来。面如桃色,身心如意。

沈掌柜是一个精明的人。做生意从来不赚最后一个铜板,做的多是大宗生意。一年只做几单。产区收购,京津交易,尤以借助铁路的便利。年成好的时候多做几单,年景差的时候少做几单或不做。做大宗生意,不仅需要与人合作,有时还得向同行拆借,天时、地利、人和都得考量。运筹的好,银子赚的多,也快;失了手,赔的不仅是生意,还有信誉。

开铺面赚的是生意链上最后的一笔。做粮食生意利薄,进出的差价赚不了多少,靠的是量和减少中间商的环节,铜板只能一枚一枚的进项。沈掌柜开的粮栈仅是一个架子和门面,做生意的道行不在台前,全在幕后。

守着这点家业,沈掌柜活的很滋润。做生意讲的就是利,无利,谁还起早。

事不如意,风来了,雨就在后头。早年的雨落在别地。从晚清开始,这雨就稀稀落落下个不停,没个干净的时候。这一回却要飘到自家的屋檐上,云一过,焉知祸福。

自保是人的秉性,和谋利一脉相承。深得千年文明的教化,早已入骨三分,改是改不了的。沈掌柜也不例外,不过沈掌柜的自保是不得已的。有时走与留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没有谁能在一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环境下预知天明的归宿。事来了,先避一避,不失为上策,沈掌柜如此认为。

自保大致有三类,一类是先保自己不伤及无辜,属于那种“打死也不说”的小人物。不是不说,是没得说,再说就株连九族了。如是,到了地狱也不得安生,这类人仅占国人的百分之几还略。另一类是保自己先推出别人,这是社会的主流,官场尤甚。在类似“正大光明”匾额下尽过忠,发过狠的,与民间对着南墙发誓老太指天为证相似。事来了,人格、宗旨、信念全无,集体反水和集体沦落的现象在历史及现实间都会印证。余者,为活着而生计的百姓,明哲保身但求平安,是被强势左右的一群苟活之人。以生命下注的盗火者,为了一个真相而飞蛾扑火,寥若晨星,载入史册的也就一二。她们是活在人类心底的希望。

粮栈的关门歇业,沈掌柜有着自己的盘算。时局的紧,到兄弟那走一走是遮人耳目,绕道而已。住上几日,叙叙旧。思前想后,还是回集村为好,那里安全。乡民朴实,知恩图报,说白了,少有告密者。

集村是沈掌柜早年离家谋生落过脚的地方。后来发达了,在村里盖了处宅院。另一谋划,粮食的储藏也是一个理想的地方。

天擦黑儿,燃起了灯,庭院渐渐热闹起来。按照沈掌柜的吩咐,伙计们早早打烊收工。无节的礼遇,多少年了还是第一次,全因时局。沈掌柜思谋,今晚得多喝两杯,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一起身,有些感慨,心不由的泪酸,五味陈杂,无言以表。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散伙饭 戏的开始往往都有一个序,通常是比较杂乱无章的。沈掌柜的厚道,让陆得祥在睡前多了一些人生的感叹和回味。

夜晚,天气有些闷热,大概快要下雨了。在沈掌柜府上吃罢饭,陆得祥便早早回粮栈歇息。师兄师弟们已经睡下,朱子韬今晚又到戏娘那过夜去了。天伦之乐,人皆有之。先生没有说,只是讲晚上出去打打牌,三缺一不去不行。得祥看的很明白,先生出门是带了雨具和那包茶走的。

夜,阒静无声。陆得祥合衣躺在帐房间的土坑上,似大卸了八架,呈大字形,少些睡觉的规矩,他累了。屋里有些闷热,憋的人喘不过气来,得祥解开衣服的钮扣,往上掀了掀母亲给做的红格布单助腰,露出白晰的肚皮,让胸间的细汗慢慢晾干。他两眼望着屋顶,茫然,这夜可真静啊!

晚饭烧的很香,是太太亲自下厨料理。沈太太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露脸了。以前是逢年过节偶而示范一下,做做样子,其实吴婕烧的菜是很好吃的。

今晚沈掌柜显得特别高兴。往常除了逢年过节,沈掌柜才请伙计们到府上吃饭,叙叙情,谈谈生意,问问家事,今天沈掌柜破了惯例。

这顿饭吃的时间好长,足有一个多时辰。沈掌柜喝了不少酒,朱子韬也喝了不少;得祥只喝了三杯酒,脸上就红红的,身了也发热,平时他是不喝酒的。一沾酒脸就红,就像秋日红透的桃子。也难为沈掌柜和太太的情份,还有朱先生,师兄们,不喝过意不去,那眼神就像慈父母爱。于是得祥只好喝,喝了大家就痛快,就有了话,有了氛围。

饭间,沈掌柜问陆得祥,“好久没有回家了吧?”

陆得祥说;“三个月了。”话回得很实在。

沈掌柜点点头,关切地说:“等忙过了这阵子,回家看看。”还给得祥夹了两个烧麦,“尝尝,很鲜。”沈掌柜自己也夹了一个。借烧麦的由头边吃边说,像是讲故事。

故事是从慈禧西逃说起的。

那是清光绪二十六年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时日,慈禧太后一行仓皇出逃,美曰“西狩”。本来是“跑”,逃命要紧,还美其名曰。想必是御用文人借了孔夫子的春秋笔法,献媚愚民。銮驾、肩舆、启跸、驻跸,由落荒而渐入规制。这一逃,落了驾,还端着。也是,一入晋,竟有那么多的奴才从四面八方赶来护驾。地方官吏更是,一迎驾,居然跑出去五十多里,还有孝敬的银子,大把的掏。

称奴才,有等级待遇之说。只有满人亲贵及宦官才有资格论,汉人是不入围的,只能称臣,哪怕你身居一品。想想,大清都这样了,连做奴才的份儿都没有,还那么愚忠,真是没救。

人的贱在于跪久了,给一个机会,站起来倒觉得不舒坦。一听见“奉天承运”就没了筋骨,一转眼,恶的一面暴露出来。颐指气使,以为自己是谁。

慈禧圣驾抵城,并没有入住镇台衙门,而是走了亲民路线,把行宫安于商贾府宅。烧麦、莜面、黄糕、面食等,居在民家,用膳丰盛,别具心慰。

小住四日。因有了甘肃提督的马队护驾,启銮的肃舆多了几分威严。

沈掌柜讲的故事,是一个已被市井讲滥了的传闻。

说到慈禧太后,沈掌柜不免又多说了几句,“其实,慈禧老佛爷也是咱这儿一方人。”这又是一个坊间的故事。

慈禧太后圣驾入了城,就像回到了娘家似的。哀家出宫曾卜一卦:出皇宫,西路行,见太平,得平安。驻足太平楼前仰视时,感慨万分,曰:太平了。身心如释重负。有一种得道的感觉,不知不觉升腾起来。一个“太平”二字把童年的记忆勾了回来。

故事说的是,城南有一个钉鞋匠,有一天,在收摊的时候,忘了把拐砧带回家,遗在了街面。晚上回去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的拐砧上面卧了一只凤凰,既喜又惊讶。早上醒来一看,拐砧还在。意外的是在拐砧上面趴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儿,醒来一看,小女孩儿眉清目秀,聪慧伶俐,非一般人家之闺秀。瞧一眼,都是福呀。

后来,小女孩儿的父亲到归绥做官便把她带走了。这个小女孩儿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席间,沈掌柜又说了些许酒话。之后有闲人研究认为,慈禧的骨相有当地人的特点。

沈掌柜一高兴,朱子韬便招呼大家多吃些,借沈掌柜的吉言开胃。

陆得祥长这么大,烧麦吃过好多次,都是母亲自己亲手做的,像这样的尝鲜场面不多。不过,他还是喜欢母亲做的。

烧麦的形成,源于归绥。走大圐圙的人,生意做的旺,吃的讲究便慢慢精细起来。时间一久,烧麦就成了自家的喜好。城里的人多会做烧麦,家家备有走棰,烧麦的讲究在于皮薄、味香、形佳,拧的皮呈十八褶儿,馅儿多为猪肉大葱,也有牛羊肉的。

晚饭,得祥吃的很少。喝了酒,一点胃口也没有。尝了一个烧麦,有点鲜,望着碗里的另一个烧麦发愁,总觉着腻,蘸了醋也是,无论如何是借不了先生的吉言开胃。

那顿饭,陆得祥觉的师兄们也吃的很少,很累,很拘谨,只是多喝了一些酒。这一顿饭会不会是“最后的晚餐”。

在买卖字号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说法,每到年末,辛苦了一年的伙计们,掌柜的都会请他们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戏称“散伙饭”。过了年,收到邀约的,来年接着干。没有收到的,自谋择业。既不伤面子,又少些尴尬。如同学校每到假期终了,续了聘约的老师,下一学期继续执教;没有收到的算是自行解约,卷铺盖走人。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顿酒饭便是沈掌柜为伙计们的饯行。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吴婕的身世 夜好静,静的出奇。

突然,门外响起叩门声,陆得祥起身来到堂间问:“谁呀?”

“是我!”声音细又长。

“是吴姐吗?”得祥听的出声音,“你等等,我就来!”整了整衣服,开门把吴婕让进店里,问道:“有事吗?”

吴婕进来喘了口气,平静地说:“是沈掌柜让我过来告诉你,说天要下雨了,让你把门窗关好,再到后间看看,当心漏雨。还有,明天让你过去一趟,有事吩咐你去办。”

得祥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吴婕说完,转身欲走。推开门,脚刚迈过门槛,又将身子转回来,好像有事对得祥要说,但欲言又止,只是淡然一笑,吩咐道:“早点歇息吧。”

得祥又点了点头,说:“吴姐,走好。”目送吴婕出了门。

得祥看的出,吴婕有话对他要说,但终将还是没说,走了。望着消失在街面上的吴婕,他呆呆地靠在铺面的边柱上,有了愁绪。

吴婕原是齐村吴老太爷的独孙女。书香门第人家,算得上一位深宅大院的闺秀。幼时吴老太爷仙逝,其父成为一家之主。衰败的原因是对当局激进情绪的膨胀陡然走进这个院子,传言因和革命党人有染,悲剧就此产生。一个本来殷实的家庭,由于一时的义举,祖上留下的产业逐渐散尽,家境败落下来。

十六岁那年,家父把她下嫁给城里一位皮货商的儿子。心说不愿意,但又难违父命,只得依允。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缺少波澜不惊的激情。先生经常外出,忙于生意上的事,奔走于绥远、张家口,甚至更远。有时一走就是数月,连一封家书都没有。好不容易盼着先生回来,也是见影不见人。家的概念在先生的眼里就是一个客栈,眼里只有生意。

情感的淡薄,夫妇如同陌人。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吴婕就和下人说说话,看看书,织织毛衣,偶然下厨帮帮工,也给公公做一两样家乡菜。学做家务是在不经意间由生渐熟。

过了门,成了少奶奶。柜上的事,吴婕不管也不问,一切由先生打理着。后院的事由她照应。公公成了甩手掌柜。后来,她才知晓,在换帖子的时候,公公示意媒人做了手脚——木以成舟,说什么都是后话。

灾难的降临验证了占卜先生八字不和的预见性。一次先生去甘肃,在返回边城的途中,误入两军对峙的空间,一颗流弹结束了鲜活的生命。此后,她开始了独守空房的日子。

先生的家是一个礼仪之家。公公为人谦和,对下人也很体恤。自从先生走了以后,公公常来问寒问暖,尤显大家族风范。

常人说,十八岁的少妇依然是一朵花,含苞绽放、鲜亮水灵。在公公的眼里,洞房花烛夜之后的儿媳更像一杯让男人开胃的酒,丰满而诱人。久而久之,面对如花似玉的吴婕,公公的道德伦理底线开始越界,直至崩溃。公公对她动了叵测之心。

一天夜里,天下着小雨,下人们已经熟睡,喝了酒的公公悄悄拨开了吴婕屋门的木闩,带着良心上的忏悔占有了她。

那一夜,她惊恐、惧怕,心在流血,眼泪淌的就像一条河,她想到了死。

事后,公公曾给吴婕下跪,乞求饶恕自己的罪过,述说表白只因她长的太美,让公公中了邪。公公还告诉她,历史上先帝们与儿媳有床第之欢的不乏其人,尤以五代十国的后梁太祖朱温为甚,有的还娶儿媳为妃的,如唐明皇。先人们做得,我们为啥做不得。

赵匡胤一不留神当上了皇帝,公公一不小心上了儿媳妇的床,这实属偶然。再说,儒家的说教都是讲给别人听的,没有哪一个人把上床的事撒得满天下都是。

忏悔之后,公公又因想起那晚的快感和吴婕白白的身子,又一次悄悄溜进房间玩味了她。她想反抗,但又不敢,她惧怕公公背后那双像刀子一样寒光灼人的眼睛。

三个月后,吴婕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这一次,她怕极了,天理难容哪!她又想到了死,只有一死,才会洗刷掉耻辱,才会把这脏身子解脱的干干净净。

虽说食色性也,人之大欲存焉,但这是乱伦的结果。一旦传出,做人的余地就没有了。

城里的药铺,有的是诸如犀角、蝉衣、两头尖,代赭石之类的打胎药,这些个草药都是些比较温和的。也有激烈的,如甘隧、芫花、大戟等,只是找先生开药方要费些周折。有些事不是说多花几个银子就能办妥的,这就需要编一个说得过去的谎言遮蔽。再则,有了方子,药铺给不给抓也是个问题,毕竟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何况还是公公和儿媳扒灰有的。

打胎的办法很多,古人就有“药线”一说,俗称”坐药”。往女人的下身放置天花粉和皂角两种药,再用线系好,药力发作后,一定的时间,胎儿就会下来。这样的方法,须有先生操作。有了第三人,就不会做的天衣无缝,显然,这不是首选。

几天后,公公亲自抓来汤药煎好让她喝下去。只是这打胎,差一点要了她的命。孩子被打掉了,她死了过去。吴婕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去寻那个丢下她的死鬼。逝者如斯,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可是,她又活了过来。

那些日子,公公对吴婕极好,常常叫下人给她端来参汤补品,让她好好养着。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连过了几载。她就像公公手上的一只羔羊,任公公捻巴。最初这些丑事下人们并不知情,虽有些猜疑,仅仅是对她的一点同情,不免叹道,有钱人家的少奶奶生活过的也不如意。时间一久,他们明白了,深宅大院的肮脏并不比从社会上听来的少。

终于有一天,这个宅子又走进来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吴婕得救了。公公有了明媒正娶的太太,少了些花心,也有了管束。不久,公公和她讲,苦了这么多年,很对不起她,乘年青,公公给她寻了门好人家。她默认了。

就在吴婕离开家的前一天,管家告诉她,让她准备一下,明天有人接。她的衣镯手饰私房钱都可以带走,这是老爷说的。公公还给她买了箱包和几身衣服,算是给她的陪嫁。

那天,下人按照老爷的吩咐,一一帮她整理好,还叫人陪她上街整了整发饰,晚上又从酒楼叫了一桌酒菜,算是给她送行。那顿饭太太没有参加。听下人说,老爷把太太送回了娘家,说是小住几日。

夜深了,下人们都安睡了,公公像猫一样溜进吴婕的房间。这一晚,她是料到的,公公嘴馋,哪肯放过最后的一夜。她连房间的门闩都没有插,随公公的便吧,总算熬出了头。

第二天,吴婕坐着轿子给人悄悄地抬走了,送到一个离县城六十多里外的地方。

吴婕被公公转嫁了。她的男人是一个五十多岁已气息奄奄的老财,娶她的目的是为了冲喜。当晚,吴婕被迫和这个男人圆了房。一月后,男人气绝声断,她成了那个家族颇受指责的人。

人总得活下去,竟管她比别人活得更不如意。一狠心,吴婕离开了那个家,靠着手里的积蓄过日子。积蓄花完了,她便辗转来到白水镇,在沈掌柜的“府上”作了厨娘。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陆得祥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极轻极柔,绵绵的,陆得祥这才把思绪收了回来。伸手探向屋檐外,手上清凉凉的,不一会儿就被雨丝打湿了。他意识到,下雨了。他忽然想起吴婕前来关照的话,甩了甩手上的雨丝,猫洗脸似地抚了一下面颊,就到后院间查看去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陆得祥重又回到帐房间躺下,居然没有了睡意。

夜就像画家笔下浓墨堆砌的画,挥泼的不够潇洒,少些天地间和谐的韵味儿,只有剪影,让人感到沉甸甸的。

房间依旧还是闷热。

得祥睡不着,索性起来泡了壶茶,坐在窗前,无言以对,只是慢慢地品。粮栈静悄悄的。望着窗外的夜空,满眼都是凄迷的雨线。像丝像帘,根根植入地;又像粮栈仓垛缝隙中渗落下来的面尘,飘然起一层雾的感觉。丝丝乡愁就像这雨线,扯也扯不断,拂又拂不去。

那还是在几年前,母亲托人把自己送进白水镇的和安粮栈。记得那是一个秋天的日子,天下着蒙蒙细雨,他由林叔陪着,坐车来到白水镇。那辆老掉牙的车走的好慢,就像患了病的痨鬼,一路上喘着粗气,吃力地爬行着;临到镇上就停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开车的师傅说,他的车走不动了,劳驾各位下车帮帮忙,把车给推到镇上。坐车的人发着牢骚,谁也不肯帮忙,借故鱼贯似地下车走了。

车上只剩下他和林叔。林叔是个热心肠的人,也挺幽默,劝开车的师傅莫光火,小心伤肝,就像这老掉牙的车一样。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林叔忙上忙下,直到汽车重又发动起来,车尾冒着呛人的烟味儿,突突突地向镇子爬去。

那天,到了镇上沈宅已是下午时分,沈掌柜因有事出去,是镇上的商会会长差人叫去的,说有事商量。不过沈掌柜走时留下话说,让林叔候着。

林叔和沈掌柜原本一面之交。林叔在机厂的发电站做事,因常到镇上来,又喜交朋友,时间一长就和沈掌柜有了交情;再加上一说起来还是大同乡,就多了几分知己的感觉。

陆得祥从学校毕业后,林叔建议给得祥找个差事干干,免得在家里闲着,那样会把人学散的。经林叔这么一说,母亲也就同意了。在县城谋个差事并不难,想找一个体面的差事还是一件不易的事。除了学校,教会医院及买卖人家之类,就是县府的衙门和警署。这年月,好人不干警察,进县府,看似像个人,得学会圆滑,人太有骨气是吃不了政府饭的。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林叔捎话过来,说镇上有家粮栈,想找个能写写算算的,林叔想让得祥前去试试。他已和粮栈的掌柜讲好,定个日子先去“府上”见见面,看看行不行,可今儿真不凑巧,碰上沈掌柜不在。

佣人给林叔沏好茶,沈太太很客气地和林叔说了些应酬话,便仔细地端详着得祥,那眼神像是国舅娘相姑爷,招的是附马。

陆得祥站在林叔身旁,显得羞涩而矜持,像个女孩子,这样的场面毕竟是第一次。那天,得祥穿一身学生装,在配上母亲纳制的千层底布鞋,虽湿过几次水,但显的干干净净。穿在得祥的身上,到也精神,有几分老成的样子。

“今年多大啦?”沈太太问。

“十五。”得祥答道,很干脆。

“在哪完的学?”

“云师私立学校。后来又到省城读了中学。”

沈太太点点头,有了几分满意。她知道戴云师开办的私立学校在边城是属一流的,那时,她在女中读书就晓得此事。戴先生教书治学很是严谨,边城有不少达官要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戴的学校。她还想让得祥写写字。字是人的门面,从字也能看出人品的一面,沈太太这样想。凡进和安做事的,人品不能坏,倘若坏了人品,沈太太是不会要的,那样会有损沈家的名声。

佣人准备好了笔墨和纸。

陆得祥走到桌前,感觉手有些抖,生怕字写得不好,给林叔丢了面子。

林叔站起来,走到得祥的身边,温和地说:“不用急,慢慢写。”

沈太太掏出手绢随意拂了拂眉宇,微笑道:“随便写,写什么都行。”话很客气,听那牙音好像写好写坏都是无所谓的。

陆得祥一时想不起写什么好,就像秀才考状元,眼瞅着题目不知从何下笔,心想名落孙山是肯定无疑的了。

笔尖的墨已经落在纸上。还好,定定心,略一思衬,移笔,“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晋,陶渊明的诗句。虽远古了些,得祥还是很喜欢这样的乡村意境。跃然纸上,算是一次商家的应试。

沈太太拿起得祥写好的字看了看,还是蛮好的,很有些功底,不愧是戴先生的学子。只是这内容,她无意间锁了一下眉骨,旋即,喜上眉梢。放下纸,沉思了片刻,回身落座又聊了一些别的。

陆得祥说的很慢,很谨慎,也很艺术,毕竟是初次应职,像科考似的。

沈太太对林叔说:“留下吧,一会儿先生回来立个字据,你做个保。”

“那太好了,我替得祥的母亲谢谢沈太太了。”林叔心里一喜,这件事办的很体面。

在沈太太的眼里,对陆得祥的录用,无意间捡了一个举人。这于沈家的粮栈来说,即便是养着,也是门面。

科举的废除,学堂如学宫。就如妾等于如夫人一样。民间对学堂的认知有了分别,官府也确认。小学的视为秀才,中学的为举人,以此类推。这样的比附,往回说,大清已走了二十多年,但在沈太太的潜意识一直挥之不去。

从那天起,陆得祥就留在和安粮栈的帐房间。

在和安,得祥并没有走拜师学艺这一途径。沈掌柜只是吩咐让朱子韬带一带,熟悉一下账房间的事宜和生意上的门道。

拜师,非血缘关系的民间传统。仪式并不复杂,程序契约式的关系确定。民间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进了门,重在修行;传授、指拨、点化全在心缘。成,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再走路,脚跟就稳妥多了。

雨渐渐的大起来,从屋檐落下的雨水溅满地面,发出连贯性的哗哗声,像一曲忧伤的夜曲在低鸣。风好像又大了许多,雨顺风势把从屋檐落下的雨水经风一抖,飘落进敞开窗棂的屋间。

陆得祥感觉到脸上有些雨意的潮湿,用手揩了揩,想的太多了,有点苦涩。收住眼线,起身落下窗子,刚才还是满耳的雨声倾刻间便关在了门外。

热渐渐消退了,屋里有了凉意。陆得祥洗罢脸,开门就势把洗脸水泼向院中。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泼墨似的雨夜,“这雨下的真不是时候。”他叹道。伸了一个懒腰便回屋睡觉去了。

几个片断,雪泥鸿爪。

那一夜,居然无梦无语,心地轻安。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朱子韬 朱先生信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在戏娘身上的潇洒如意和粮栈的生意看旺,虽然都是一种利好,但这样的日子不知能走多久。

一夜秋雨把小镇洗刷的整洁多了。远山透着碧绿,就像立在眼前的实景清晰可见。从山那边吹来的风使人感到多多少少又增添些寒意。镇上的铺面,屋舍一切都显得湿漉漉的,像浸透似的海绵,一挤还会滴出水来。街中的路泛着泥泞,行人“跳大绳”似的走路,像喝多了酒。路面不时有浅浅的车印滚过,街面留下赶车的吆喝声和刺耳的长鞭空响,驮煤的骆驼一步一个蹄印,缓缓而行,小镇又将热闹起来。

和安粮栈还是早早开门营业。一阵寂寞清冷之后,便迎来那些踩着泥泞从镇上和四乡煤窑前来买米买面的人们。说着、笑着,像山民风风火火的来,买了粮又踩着泥泞风风火火地去。今天和安粮栈又是一个生意看好的日子。

朱子韬今早有些失意。昨夜在戏娘那风光了一夜,又早早急匆匆地赶回来,他感觉身子疲倦多了。本想今天让陆得祥到四乡的煤窑把剩下的欠帐收回来,好在那些地方得祥也熟悉。可沈掌柜偏偏又把得祥叫了去,就像养儿为了防老,可到了老又指望不上,看来只好自己去了。

朱子韬从帐房间出来,又例行公事似的转游了一圈儿,望着忙忙碌碌的伙计和那些出出进进买粮的人们,心底突然间涌起一阵酸楚。说不上的苦涩,揪心似的难受,仿佛有一种被人愚弄了的感觉。他重又回到帐房间,无意识地翻着帐册,显得忧悒;缺少贤人正襟危坐,青灯之下细读着黄卷书似的闲静,心有些烦乱。

朱子韬又想起昨夜在戏娘那儿听到的传闻,阎锡山正在拟定一个大会战,这个会战就在边城打响,这是阎长官首次与日本人交战的大手笔。朱子韬想,如果这个会战一旦开战,不知又要死多少人。会不会因会战而发生历史上因易主而出现的废城或屠城的悲剧,这样的事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边城自建置伊始,曾经发生过数次大的废城之墟。一次是在南北朝的结束。进入公元六世纪后,失去京都优势的边城很快便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有待后考。唐人张嵩于开元十四年间到此,面对曾经辉煌的京都,难觅郦道元及故人记载的景象。山川、河流、湖泊、雪域、森林、草原……大都市居“雄”呈“秀”的皇家市井里坊格局,昔日的风采不见踪迹,满眼皆是荒凉的残破。不免感慨:“君不见魏都行乐处,只今空有野风吹”了。有意思的是曾经的商贾云集农耕文明之城,这一荒芜断续竟达五百年之久。此后的战事也没消停。

历史由后来的朝代续写,城如是。

大明的崛起,洪武年间,边城的重建光鲜无比。一个“懒”字,明的天下结束。此后,城又遭劫难。历史上诸多两军对峙后的“城无遗类”在边城重现。

事情的发生是姜镶之变——因阿济格的随从截奸了当地一出嫁的名门大家闺秀而引发。清顺治六年,多尔衮率部破城的平叛之举,“屠城三日,城削五尺”,此后数年,人烟绝迹,野狼出没,边城又一次消失,沦落为废墟之城。重建的时日,是在若干年后的一个初春。

城的重修碑文记载:戊子之变,谁非赤子,误陷汤火,哀此下民,肝脑涂地。是非莫辩,玉石俱焚,盖以楚猿祸林,城火殃鱼,此亦理与势之所必至者。睇此芜城,比于吴宫晋室,鞠为茂草,为孤鬼之场者,五阅春秋,哲人以黍离之悲,彷徨不忍释者。

历史会不会重演悲剧,谁也说不准。有时会出现惊人的一幕,何况是一个扶桑之国的邪恶——大和民族的异类。

小镇沦陷的日子不会太久,还能有几天平静的日子?朱子韬有些不敢往下想。他仿佛看见腥红的血和绝望者的呼喊,历史屠城的惨境像梦魇的素片在潜意识中重叠转换,杂乱无章。不免暗自叹道:这世间真得要易主了吗?倘若要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是生还是死,朱子韬自己是给不出答案的。他明白,不知哪一天,传闻就像西边山上的黑云,突然间飘过一块儿落下,砸的满城是血。

太阳愈升愈高,弥漫在白水镇每一个角落里的潮气随着气温的上升逐渐消散,空气变的清爽起来。朱子韬望了望窗外,自己安慰着自己,管它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是拦不住的,人随天意吧。再说,自己也是过来的人,经历的事还算少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国家兴亡,政府有责,而不是匹夫,一介草民是扭转不了乾坤的,他有些愤愤然。想到这儿,那些个使他烦心的事即随着这天儿烟消云散,整了整衣衫,走出铺面独自收帐去了。

沈掌柜对干女儿的惦着,就像猴子馋桃总想避开他的主人,即便是面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境也没有忘记。也许,这就是本质上的男人。

陆得祥一早过来,吴婕正在打扫书房。见得祥推门进来告诉他,昨夜沈太太受了凉,身体有些不适,现在镇上的乔医生正在太太的屋里瞧病呢。

得祥没有想到沈太太会在这个时候生病。这两天,沈掌柜总是在外边忙于应酬,家里的事全仰仗着沈太太招呼,他忙问:“太太的病重吗?”

吴婕走到窗前,朝北屋瞅了瞅,“刚才我进去听乔医生说,太太的病不要紧,只是受了些风寒,吃了药过两天就会好的。”

得祥望着吴婕思忖道:“太太的身体本来就单薄,自己又不注意,不病才怪呢!”

吴婕叹了口气,附和着说:“是啊,这几天我瞧见太太总是在忙,好像心里有事,昨夜和先生在屋里不知又在整理着什么,很晚才睡下的。”

“是吗?”得祥心头一沉,没有再说什么。他突然意识到,好像将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屋里一阵沉默。吴婕又低头继续擦着家什,得祥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这时,乔医生提着诊箱从沈太太的屋里出来,迈着极斯文的步子缓缓穿过院落,沈掌柜一直把乔医生送出宅门外。这一次,沈掌柜没有请镇上的老中医。

以前沈家的人病了,瞧的都是中医。中医渊源流长,也温和,自从镇上有了西医,口碑相传,西医的疗效独显出来。沈掌柜的思想比较放开,对西医的认知早别人先走了一步。

送罢乔医生回来,沈掌柜没有进太太的屋里,而是直奔书房。

“先生早。”陆得祥连忙躬身“请安”。沈掌柜不喜欢伙计们叫他掌柜的,而是喜欢称先生,他认为称先生才更儒雅一些。

“是得祥来了。”沈掌柜说,随即,兀自走到书桌前坐下。

瞧沈掌柜的脸色还好,得祥小心试问:“太太的病好些吗?”

“不要紧的,乔医生刚给看过。”沈掌柜抬起头来若无其事的说。看看吴婕还在擦着家什,吩咐道:“吴婕,你到太太的屋里照料一下,别忘了给太太服药。”

“唉,我这就去。”吴婕放下手中的活,转身去了。

现在书房只剩下陆得祥和沈掌柜俩人。得祥两手合一毕躬毕敬地站在屋中。他不知道沈掌柜把他唤来有何吩咐,想问却又觉的不妥,只好静静地候着,也不去打扰。

沈掌柜坐在书桌前旁若无人似的只顾做着自己的事情。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慢慢地看起来。恐怕是意犹未尽,提笔在上面又附言几句,又细细地端详了半天,方才觉的满意。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张恒源钱庄的庄票,填上数字,盖上印鉴,连同写好的信一同装入信封封好。再把信封摊在桌上,在上面挥笔写了几个字,瞅瞅,感觉良好。放下笔,轻轻地舒了口气,良久才抬起头来,很庄重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陆得祥,微笑道:“你把这封信给史小姐送去,一定要亲自交给她。”

陆得祥从沈掌柜的手里接过信,就象侍从接过将军的公文一样,很细心地把它装入内衣兜里,说:“请先生放心,我会把它办好的”。

沈掌柜很满意地往椅上一靠,又叮咛道:“这件事不要让太太知道。”

得祥点点头,看看沈掌柜已无交待的意思,轻声问道:“先生还有啥吩咐?”

沈掌柜抬了抬手,“你去吧。”

陆得祥退出书房,轻轻地把门关上,又朝沈太太的房间瞅了一眼,生怕惊动了什么,悄悄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史小姐 史小姐原本很淑女,遗憾的是洞房花烛夜的喜庆才刚刚开始,独守空房的日子就提前到来。命运的安排使她找到了寄托,可背后的付出却是无奈。

史小姐的家离沈宅并不算太远,就在镇子的南面。因紧靠镇子的边缘,就显得有些偏僻,不过这里的空气到很新鲜。穿过小巷再往南走几百米就是农家的菜园,微风习习很是惬意。

以前,每到黄昏的时候,史小姐总喜欢独自到这里散步,有时还带一本书消遣。据说,史小姐的先生就是在这里把史小姐“拐”上的。只可惜,史小姐命苦,蜜月还没有度完,一纸军令召唤,先生就上了前线。从此,不知音讯,甚至连封家书都没有寄来,落得个史小姐“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为伊消的人憔悴。”

好在时间过去了许久,史小姐才慢慢想开些,再后来,那独守空房的信念也就渐渐淡泊下来。于是,常常出去会会小姐妹们,有了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

就在小姐妹的牌桌上,史小姐认下了沈太太这个干妈,为此,她很兴奋了一阵子。自以为有了依靠,有了希望,哪知有了干妈也就有了干爸,也就招进了“鬼”。

俗话说,猫见了肉总眼馋。好在史小姐还灵便,总和沈掌柜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她得看着沈太太的眼色行事。她知道惹怒了沈太太这个干妈是没有她的好果子吃的,可她又不愿使沈掌柜难堪。沈掌柜喜欢她,有时很难在父女之间划清界线。再说,沈掌柜手里有钱,有她喜爱的玩意,史小姐不得不付出。

史小姐是女人。女人自有女人的软弱,就像一根藤总得有个依附才能立起来。而不像男人谋事靠的是才干、胆略和智谋,这也许就是史小姐的悲哀。

陆得祥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工夫就到了史小姐的家。

这是一座小院。院门紧紧关闭着,街门的一对猫脸门钹锈迹斑斑;灰色的门楼略微倾斜,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已经勾画出它的苍老。

陆得祥来到门前,凝视了片刻,无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巷口,并没有什么行人,这才上前敲响了门。过了一会儿,听的院里有脚步声,出来一位女佣,半虚掩着门探头问道:“先生,你找谁?”

得祥微笑着说:“找你家的史小姐。”又提示道:“我叫陆得祥,是和安粮栈帐房间的。”

女佣审视了一下,“请先生稍等。”说着把门关上进去了。

陆得祥摸了摸胸口,信还在,他放心了。等会儿把信交给史小姐便妥贴了。他静静地在门外侯着。

门重又开启。“请进来吧。”女佣一边说,一边把陆得祥让进门里,又转身把门关好才领着得祥拐过照壁进了院内。用手一指,说:“小姐就在上房。”

院子不大,呈丁字型,东西两厢之间的跨距也就丈余,走到横断面就是三间北屋了。院子很清静,只有摆在北屋窗前那几盆花儿绿的耀眼,史小姐已经在北屋间等侯了。

当街外响起敲门声,奶妈回来告诉她,来人是和安粮栈帐房间的陆先生,她的身子不觉一震,怎么会呢?干妈有事从来都是让吴婕过来的;但又想,也许这会儿吴婕有事分不开手,才让得祥唤她。准又是打麻将,她猜想。于是用手拢了拢散落在眉宇间的头发,对奶妈说:“让他进来吧!”

陆得祥跟着女佣穿过院中,来到北屋房门前,还未登上台阶,门便开了。随着轻轻的转门声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身穿一件豆绿色旗袍的史小姐走出来,微微一笑,“是得祥兄弟来了。”史小姐不愧为大家闺秀,让人一看就是不俗。

陆得祥欠了欠身,很客气地跟着进了屋。落座后,得祥从怀里掏出信交给史小姐,很认真地说:“这是沈先生给小姐的信。”

史小姐接过信并没有马上把它拆开,而是望着得祥,问:“这几天,我干妈好吗?”

陆得祥似是而非的点了点头。他不知该不该告诉史小姐,踌躇了片刻,还是说了,“沈太太病了。”

史小姐一怔,很是吃惊地问:“什么时候病的?”

陆得祥看着史小姐着急的样子说:“太太只是昨晚受了些风寒,又下了一场雨,着了凉,我来的时候镇上的乔医生已经给太太看过病,现在好多了。”

史小姐嘘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松驰下来。“我得去看看我干妈。”她说。干妈平时对她很体贴,处处给她面子,她不能不去。

陆得祥一听,心里一阵紧张,脸不免有些涨红,赶忙说:“史小姐现在还是不去为好,沈先生不希望让太太知道我来您这儿。”

史小姐一怔,很快就明白了意思,猴子偷吃桃总想避开他的主人。她低头不语,慢慢地拆开了信。

女佣端着漆盘送茶进来。说:“陆先生,请用茶。”随后将清香四溢的盖碗茶放在桌上。

盖碗茶源于巴蜀。由茶盖、茶碗、茶船子三部分组成。相传唐德宗建中年间由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发明的,在边城喝盖碗茶的人家并不多见。

得祥端起茶碗,掀开茶盖,轻轻拨去浮茶,慢慢呷了一口,思忖,史小姐的先生许是成都人吧。借史小姐看信的空档,扫了一眼居室,这才发现屋子布置的简单大方。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的一面挂着郑板桥的画竹四扇屏;门角一边儿木架上放着一盆纹竹,玻璃窗挂着用白线勾织起来的图案遮住了与外面的视线。大概这就是史小姐特意勾勒出的一种自我欣赏情调,难怪沈掌柜那么喜欢史小姐,就连这居室都布置的如此清雅。

史小姐看完信,很平淡地对得祥说:“回去告诉我干爸,请他老人家尽管放心,我会珍重自已的。”

得祥看的出,史小姐的心情很重。他不知信中讲了些什么,但悟出这信让史小姐颇感失落。他很想说些什么表示一下,或是帮史小姐做些什么,他知道沈掌柜是很好的人,但还没有等他要说的时候,史小姐已微微欠身,有了送客的意思。

陆得祥起身告辞,一路上,史小姐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心灵的寄托 《圣经》这部基督教的经典,在传教士的作用下,把希伯莱人关于世界和人类的起源及耶稣的故事传播于东方,并耕植于白水镇。沈太太在战事来临之前极深刻地领会了一次神的旨意,并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

当上帝的代言人——身着黑色长袍,手捧《圣经》的传教士走进文明古国传播福音的时候,一个从菩提树下天竺走来的觉悟的人——佛——越过喜玛拉雅雪山,在西域僧人的苦修下,已经耕植于华土,这些都是很久远的事了。

人类最初是没有信仰的,只有图腾。图腾不是信仰,图腾是部落走向社会唯我崇拜祭献的一个符号。巫的出现,架起了人与神的沟通,加速了古代原始宗教的进化。

信仰的初始,原本的定义不是宗教。把信仰解读为宗教的是那些高贵的人对信仰的一种初解。信仰的演变是在宗教的逐步形成下确立的。只有宗教的,才是信仰的,信仰成为宗教的惟一解读。穿上意识形态外衣的信仰不是信仰,是对信仰的误读。信仰是人类走出意识形态崇尚自然修养自我力达天地谐和的追求一统。

西方人的信仰从出生起经过洗礼就是上帝的信徒。如同雪域高原圣山脚下的臣民,感受着神或佛的智慧和慈悲,信仰走进人的灵魂深处。而东方文明古国的人,大多是没有信仰的。这些人的所谓信仰,如同墙头上的草,是随着帝王的兴衰,潮起潮落的。这恐怕要源于西方人的文化是宗教文化,而东方人的文化是伦理文化而已。信仰的本义,在他们的身上就像印度的古老宗教一样,日渐式微,越走越远。

沈太太认知上帝的那一刻,是在参加了商会会长三姨太生日的邀约。三姨太的生日确立不是从母体呱呱落地的那一日,而是入教受洗时的日子。这一日,是三姨太获得重生的生日。“与罪恶告别,走向新生。”三姨太说。

沈太太走进教堂,是在众姐妹们的劝说下,做了一次祷告,闭眼与上帝对了一次话,又在生活的细节上验证了神的力量。上帝让她在麻将桌上赢回了不少筹码和尊严,也让她的先生在床第间端起来的架子多了几分柔情和坚挺。那一时,对上帝的感觉,沈太太好像走过了冬天,初尝春雨。上帝就像立于人体之内排列的脊柱把沈太太的肢体扩展的细腻光润,尤润物细无声。

沈太太与上帝的距离愈走愈近。

战事的来临,让神圣的教堂变得没什么价值,不过在沈太太的眼里却明白了许多。有了一次替上帝拯救人类的举措,这个人类在沈太太的眼里有些自我。

沈太太走时又让沈掌柜陪着去了一趟镇上的教堂。沈太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基督教徒,她没有经过洗礼,但信奉上帝,相信神会拯救每一个人的灵魂。在沈太太的睡房里就搁置着一本黑色封皮纸质发黄的《圣经》。

镇上的不少小姐妹们都喜欢去教堂。就像城里的人一样,她们不是居士,更没有皈依,却喜欢跑庙。为寺庙做一些善举,以祈求得到菩萨的护佑。沈太太走进教堂的一个很大原因是受年轻的牧师唱诗般的耶和华如是说的影响,后来沈太太的一些思想心底除了和自己的先生说事,就是和神述说,有时也在忏悔。

有着一表白净面孔的牧师曾经劝过沈太太和镇上的小姐妹们入教,沈太太有些犹豫,一时还拿不定主意。一次,无意间在先生的书房里看到一本书里讲的杨诺劝教的故事,沈太太惊呆了。巴黎富商的入教原来里面还有那么多鲜为人知的诱惑,尤其是对男人们。沈太太感到很有些脸红心跳,好在自己心底的一点龌龊没有被人察觉,以后她也就明白了小姐妹们走进教堂的心思了。不仅仅是聆听上帝的福音,还有欣赏性的秀餐。

教堂在镇子的西北边,出了镇子,远远的就能望见。灰白两色的西洋建筑,建筑塔尖上的十字架十分耀眼,在附近低矮屋舍的包围下,显得“鹤立鸡群”。

沈太太没有让沈掌柜陪着自己走进教堂,而是选择了让先生在外边候着。心底的私密,她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包括自己的先生。今天,沈太太是特意来向主祷告的,说的更确切些是和年轻的牧师告别。

教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椅上积满了灰尘。看得出,这里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人来聆听上帝的教诲了。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挂在教堂的中央,让人感觉到这死一样安静的大厅仿佛还能听到主的声音。

沈太太缓步走到教堂的前边,虔诚地坐在了第一排,像往日一样,静候牧师的开讲。可她忘了,今天不是来教堂作礼拜的日子。

耶稣是主,是生命、阳光和真理。一走进教堂,沈太太就有了这样的感觉。这是上帝的慈爱,还是牧师传播福音的结果。此刻,她要和上帝做一次零距离的恳谈,把心交出来。牧师说,只有上帝才会拯救我们的灵魂。现在,沈太太向主做最后一次祈祷,让神赐予她幸福。

不知什么时候,年轻的牧师捧着《圣经》悄悄地走出来,像幽灵似的站在了沈太太的面前,一脸的慈祥,绅士依旧。牧师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很自然的抬起手轻轻地抚摩着沈太太的头顶,低声的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别怕,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来,让我们祈祷祝福吧。”

沈太太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任凭牧师的抚摸和安慰,她感到了神的力量。几次张口想把自己的那点心事坦诚给牧师,告知牧师也就等于告知了主,主就会原谅自己曾对上帝的怀疑不是有意的。仅仅是一闪念,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有倾述。

在教堂里,年轻的牧师又一次扮演了上帝的角色。就像活佛为众生摸顶,演绎的是吉祥。他在沈太太的身上得到的是征服东方女性心理上的最大满足。

在回来的路上,沈掌柜问太太,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沈太太平静地说:“没有啊,我在祷告。”

沈掌柜没有再问什么,侧脸瞅了一眼沈太太,心里不免有些犯疑。

战争的临近,让沈太太有了一次得到神的净化。沈掌柜听从了太太的说事,把粮栈里的粮食分一些给伙计们,就像圣经旧约路得记里的大财主波阿斯汲予路得,很慈悲地做了一回善事。沈太太祈祷,过了这个坎儿,日子又会回到往日的平静。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沈家人离去 面子总是人性的弱点。沈家的人很体面地走了,走时也没有忘记炫耀一下自己的虚荣。留下的看家人,一时间,似乎成了这里的主宰。

几天过去了,白水镇倒也平安。虽然战事和传闻就像一对孪生姊妹,伴随着秋的晦色,向镇子一步步迫近,似有日益疯长的可能。但此间周边乡野的开放女子依旧没有改变结伴而来为矿上那些异乡人服务的传统,甚至连县城里的风尘女子也趋之若鹜。从官办煤矿发薪的那一天开始,小镇的嘈杂就热闹起来。

都说“商女不知亡国恨”,历史早已时过境迁,倘若商女知恨,陈后主又力挺国政,陈的江山如故。假如江山永固,岂会有后来的女真、蒙古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朝的疆域辽阔。商女只是男人手上的一件衣,也是需要讨生活的,与国事无关。

诚然,这种局象还混杂着逃难人群的过往。镇子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如驿站,歇一歇,再上路,那情景,就像是落荒的难民,不知哪一站是安全的终点。

从什么时候起,镇上的行人日渐多了起来。这些人多是出来避难的。小镇的地理位置,天然的要比城里的安全些,眼下还没有看见日本人的小飞机在头顶上盘旋。据说城里的人天天都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日本人的小飞机又时不时地在县城的上空兜来转去,绕上几圈儿,有时撒些传单就走了。

镇上的繁荣让商家以为,日进斗金的机会来了。于是,学着传统的做法,早卸铺板,晚打烊,把红红绿绿的纸张贴的满镇子都是。那时日,镇子热闹非常,战事的阴影一扫而光,白水镇有一点过节似的。本指望着能借光做成几笔好的生意,就像跑江湖的艺人解出浑身的招数来迎得看客的满意,可生意做得还是清淡。商家的如意算盘第一次失手。失手是因对时局的误判。也有不失手的,生意做的顺风顺水。

和安粮栈关门停业,挂出一块“今日盘点”的安民告示牌。前来买米买面的四乡人,看见粮栈门板已落不免悻然而去。有的气愤不过,在地上跺上一脚,说上几句,以泄不满。

沈掌柜和沈太太都走了,是他的结拜兄弟派人把他接走的。

沈掌柜走的很体面,也很自然,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似乎觉得沈掌柜的走和战事的传言丝毫没有任何关系。沈掌柜不喜欢人家说他避难,沈家是有脸有面的人家,哪能经得起别人说。

走时沈掌柜还请了镇上的商会会长和那些大户到府上小叙一番。说是到他兄弟那暂住几日,铺上的事情还请各位多多关照。其实粮栈都关了门,还要什么关照。沈掌柜真会说话,只是借了结拜兄弟的面子,脸上光彩的很。

活在当下,索检自己,每一人都具心底的独白。一隐,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言是了。出语,说的都是天下君王的话,一表白,不实的一面反而让人看出来了破绽。

粮栈歇业,伙计们被遣散。那天沈掌柜把大家叫到府上结了工钱,很婉转地说,让他们回家看看,等过了这段时间,沈掌柜还会请他们回来的。可谁都清楚,那仅仅是个话,只是不愿把它捅破,就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一破,脸上是挂不住的。也就心照不宣,好在好走。再说沈掌柜给的钱也不少,还有粮食,人不能没有良心。也许过了这阵子,说不定他们还会回来。沈掌柜说,是暂时的,时间不会太久。做沈掌柜的伙计,还会有饭吃,还会有那么几块钱的进项。看的出,伙计们的走是迫于无奈。

离开和安就断了生路,以后的日子不知如何面对,在这个时候,你上哪儿再去找营生。虽说每年到了秋季要短工的多,可那是老黄历。眼下这阵势,有钱的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办法,哪里还有雇人做工的。

都是时局惹的祸。

走时沈太太又关照伙计们,把钱捂紧了,过日子,时间长着呢。不要图一时的痛快。那些不该去的地方千万别去,不是什么好地儿,水深着呢。回了家,报个平安。

陆得祥被留了下来。整个沈宅留下的还有管家朱子韬和厨娘吴婕。

现在若大的一个粮栈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了喧闹和那嘈杂的声音,完完全全地静下来。就像散了场的说书馆,说书的人走了,听书的人也走了,只剩下些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和看戏园人孤独的身影。

沈掌柜走后的第二天,陆得祥便把粮栈落了锁搬了过去。现在宅子里就只有他和吴婕看家护院。

朱子韬又到戏娘那去了。他才不愿在宅子里守着,寂寞的很。他想着戏娘,好像戏娘的酒馆是一个天然的避风港,能遮风挡雨消灾免祸。可朱子韬不说,说也是借牌掩事,去戏娘那潇洒说来不是件体面的事。走时一再叮咛得祥和吴婕,这两天外面风声紧,要多留心些,千万不要出了差错,免得沈掌柜回来不好交代。其实朱子韬心里明镜似的,西山的雨来了还不是各顾各。

朱子韬活的很明白。国的兴与亡,关键是活着。亡,你活着,能看到希望;兴,你却死了。眼下的紧张,和日本人的交手还没咋的试水,“不做亡国奴”的学运口号已声震贯耳,又呐喊了数年。往回翻一页,晚清革命党人推翻大清王朝的理由之一也是“不做亡国奴”这样的简语,一主打,如秋风乍起,叶落一地。吾辈曾沦为外邦二百六十八年,也不见的咋样。日本人进来了,走的是“共荣”,再做一次奴也无妨。说穿了,不管换什么主儿,都是奴。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守家的开始 天下惧怕的是,人一但落为一无所有才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国人不缺什么,缺的是真正做人的长进——百年也不见得有一点点出息。

日本人的傲,哪里比的上满人的狠,大游戏里秋季早间的一片露水,湿湿腿罢了。太阳一出,照样被打了回去。

主人都走了,守家的只有下人。俗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吴婕现在的感觉轻松多了。不用每天再起早晚睡干这干那,不用再顾虑太太先生的脸色行事,那种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可以淡化一些。在这个院子里她可以大声地说话,可以自由自在地支配自已。此时,她就像被关在屋子里的一个物种,突然走到屋外,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欣赏着属于每一个人的阳光,哪怕只有那短短的一瞬,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感觉到真正的舒心。

今早起来,吴婕推开屋门,看见陆得祥已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心头不觉一热,这得祥兄弟就是勤快,难得的一个好人。返回屋里梳洗完毕,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又从箱底找出那件好久没有再穿的黑丝绒镶边旗袍,比划着,左看又端详,好一阵子才穿在身上,很合适。又来回走了几步,感觉极好。朝窗外看看,得祥不知早躲到哪去了,也真是,脸上不觉挂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想把旗袍脱下来,解开纽扣重又扣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脱,一狠心,悄悄推开屋门溜进了北屋。

太太的屋里有立地穿衣镜,可以好好地看看自己的形象。吴婕仔细地端详着,左看看右瞧瞧,好像是在寻找着那个失去的自我。多少年了,她一直把它压在箱底不敢穿,也舍不得穿,也不愿穿,她是下人。她早已经不是那个从前的吴婕,那个小姐,那个阔少奶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但吴婕毕竟是个女人,曾经还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人。只是这多年受了辱遭了罪,不得已才又干了下人的活计,肤色才变的憔悴粗糙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吴婕呢?女人打扮,这也是天性。为了谁,吴婕没有想过,只想穿穿,好了却压抑在心底的那个结。终于,她走出屋门,倚在屋檐下的门框上,瞅着空空如野的院落,望着天空,心境就像天边的那片云,更像院中的这棵树,异样的舒畅开心。

陆得祥从书房出来,以前难得有这个闲,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事。现在一闲下来,又觉得憋的慌,不知想做些什么。抬头望见立在北屋门前的吴婕,不觉一怔,以为是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没错,是吴婕。心想这鬼大姐,演的是哪门子戏,既不出门也不过节,打扮的好妖哟。

吴婕慢慢地走过来,瞧着得祥,顿觉不好意思,“你看我这衣服还合适吗?”

陆得祥很是一本正经,“吴姐,你好漂亮,莫不是想嫁人哟?”

吴婕抬手在得祥的脑门上轻轻一捅,嗔怪道:“没正经,你吴姐已是徐娘半老了,还嫁什么人。”

得祥嘴一撇,“瞧吴姐说的,我讲的是真话。你不相信,到镇上走一走。”说着,还极认真地挽着吴婕跟他一块儿出去。

吴婕笑了,感到一种满足。就像一个演员在演到精彩的片断得到满台的喝彩——虽然台下只有一个观众。

吃过早饭,陆得祥想出去走走。他不想把自己锁在这个宅子里,弄不好还会憋出病来。打开院门,一抬脚,看见宅门旁靠坐着一个妇人,妇人的怀里还躺着一个小女孩儿。

妇人看见宅门出了人,赶忙起来躬身行礼,低声道:“先生,行行好,帮帮忙吧……”

得祥看着这对衣衫破烂满脸风尘的母女俩,怜悯之心油然而生。说了句,“大嫂,你等着,”返回院里到厨房拿了几块饼,用纸卷好出来塞给小女孩,抚摸着小女孩零乱的头发轻声说:“吃吧,给你的。”又从怀里摸出几角零钱给了妇人,“大嫂,路上用吧。”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妇人领着小女孩千谢万谢般地走了。

陆得祥走出宅门,毫无目地的在镇上溜达,看到的总是急匆匆的脚步和毫无表情的面孔。几个不知是谁家的祖宗,像吃了枪药似的,骂骂咧咧地从镇街的小巷出来。手痒痒的狠,总想寻找着事端,那主儿就像是天下第一英雄。

陆得祥不知不觉来到和安粮栈的门前。几个小家伙正在铺子的台阶上玩耍,两手脏脏的,和起的胶泥块儿把个铺面台阶糊弄的左一片、右一片,像一块儿脏兮兮的抹布。他想把他们喊走,这群淘气鬼,咋这么顽皮,但又懒的喝斥。他也有过小的时候,不是也曾经玩胶泥把邻院的宅门弄的像小孩儿的五花脸,惹的母亲前去赔不是。

大概玩的起劲儿的小家伙们,突然间抬头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位陌生人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一阵哄乱,撒着脚丫跑了。回头还不时地瞧瞧。那个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还调皮地冲他这边扮了一个鬼脸儿,他苦笑似地摇摇头,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转身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忙碌的早晨 宗教本是社会对人的控制的一种说词。只要与物质结合起来,宗教这东西就像人对烟土的依赖,就像男欢女爱的初尝,一旦介入,那是很难割舍的。有时,人会有意或无意,自觉与不自觉地走进去。

“每天两炷香,早晚各一炷。”这是沈掌柜走时特意把陆得祥叫到堂屋安顿好的。“敬香前手要净,心要诚,语要慢,敬神来不得半点虚意应付。晚上别忘了把帷帐放下。诸神也是要安静的。”沈掌柜说。

在沈家,沈掌柜和沈太太一个信佛,一个信基督,虽说都是信徒,却殊途同归,上帝与佛祖同在。

早晨起来,仅事各一天,陆得祥就忘却了把明黄色的帷帘拉开,香自然没有敬上。直到日升三竿,他从街上慢悠悠地转回来,在吴婕的提醒下,才想起了这档事。平时,陆得祥是没有丢三落四的习惯,做事一向沉稳。今天,脑子不知想什么,竟然忘的一干二净。于是,匆匆净过手,直奔堂屋,定了定神,抻抻衣角,就像演员进入角色;然后,点燃了香,拜了诸神,煞有介事地把沈掌柜交代的事做完。

出来,自语:“罪过,罪过。”

吃罢午饭,看着吴婕收拾停当,得祥又陪吴婕坐下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些豆腐一碗,一碗豆腐的类似陈年老酒的品咂。还有的就是些缺盐少油的市井之事。以前难得有这样的清闲,他知道清闲背后的沉重。

朱先生在柜上的时候,每天总是忙忙碌碌着,陆得祥也跟着很用心的去做,从日出到日落。在柜上比不上在家的自在,少些约束。可先生从不把他当外人,有时虽感到很累,但心里踏实。佛语说,象由心生,象随心灭。那时的得祥做事的心态尤如风来疏竹,雁度寒潭,随去而安。可现在,这清闲自在的空间由自己随意支配却不那么自信和心安,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不免有些“尽人事以听天命”之叹了。

听着吴婕的说话,得祥竟慢慢生出些无端的空落,也许是战事的迫近,还夹杂着一点说不上的心忧。坐着无事。吴婕拿出纸牌自己给自己卜卦,这种用纸牌占卜的游戏在镇间还是很流行的。测一测时运或财气诸事,不过这种占卜的结果往往会给人心境留下一丝愁怅。

看着吴婕玩纸牌已有了一些时辰,得祥感到眼睛有些困色,便起身回房间睡觉去了。

睡间,起风了。天下起了雨。醒来走出屋门,雨已经停了。庭院里的积水随风吹漾,映出天际云间的别样变化。麻雀喜落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空寂的庭院似乎是鸟的天地了。

雨是天的眼泪,是上苍对人间的恩慈。雨停了,可陆得祥的心情却有些落寞,不知所事。回屋转了一圈儿出来,准备进书房想看看书又怕静不下心来,和吴婕打了个招呼便走出街门。

镇的街面被雨水洗刷的清清爽爽。空气透着湿气,吸一口沁肺入木,有些凉丝丝的。顺着斜街穿过两条小巷便听到白水河的涛声了。

一场雨下来,河水比往日湍急了许多。上游山涧的溪水汇集而下,到了镇边,河床变得窄些,翻着细浪,打着漩涡,有些泛黄,搅乱了昔日的清澈。水流撞击的响声扑打着堤岸,激起的浪花,风一吹,水雾就飘洒在身上。

陆得祥站在堤边,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心境慢慢地好起来。展眼河岸,欣赏着眼前的景物,它多么像一幅画家笔下的水墨画。河流、农舍、围墙、树木和远山间流动的白云,一条之字形的山间小路构成了画面的主线,好美呀,得祥赞叹。一种从心底流露出的满足,以前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到这里散步,却从来没有留意到这样的景致。

雨过天晴,山野如洗。太阳从云中破层而出,天地间倏地耀眼起来。站在堤上的陆得祥被突然出现的阳光和河水反光的折射刺的眼睛有点儿睁不开,似觉感到浑身一热。他揉了揉眼睛,懒散似地离开堤岸,顺着河边的小路向上游漫无目的地走去。

河的上游,是一些间隔不一建在河畔边上的巨大的木制水车。如今,这些水车少了往日转动喧闹的色彩,有的已经偃旗息鼓,静静的候在岸边。这样的水车顺着河流依次排列到两山涧的沟里,显得很古朴,很原始。

在水车的旁边,沿河搭建的简易磨房,显得陈旧沧桑。据说,这些磨房从明初就承载着它的功能了。平时,磨面的时候,伙计们打开围堰的渠闸,河水冲击着水车。水车慢慢地转动起来,通过轴与伞齿的连接带动石磨转动起来——小镇人们的主要食粮——莜面和面粉就是这样加工而成的。这些水车都是镇上和沟里面铺掌柜们的。

远远望去,水车的自然设置,让人想起江南水乡古镇绵延质朴的韵味。

镇上的人们又开始走出家门忙碌起来。

战争的阴影好像丝毫也没有影响到他们对生活的劳作,如往日一般继续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业。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九凤嫂 在通往河对岸的索桥旁,陆得祥迎面遇到了从镇里走来的九凤嫂。

九凤嫂在白水镇也算得上一个叫得响的人物。虽说是一介女流之辈,却在镇间经营着一家不算小的酒楼,取名九凤坊。靠着镇长和几家窑主的入股和官家往来应酬的支持,生意做的蛮顺的。这也是借了坊间流传的明正德皇帝在白水镇一夜风流的光。

《游龙戏凤》一出传统的骨子老戏。说得是四百年前的古朴小镇,微服私访的正德皇帝与客栈年轻貌美的李凤姐调情有了一夜情的故事。坊间的传说是这个在宫廷建有豹房而玩腻了女人的天子借此到白水镇寻花问柳。所谓的李凤姐是为矿上挖煤人提供肉体服务的一个窑姐,是借了客栈的招牌做幌子,能够摆在桌面上的一只体面的“鸡”而已,不值得颂德和流芳。

流传的另一个版本,李家凤丫头并非深宅大院里的名门闺秀,只能算得上一个比较守道开客栈人家的良家女子。不幸的是自古天子多风流,凭借着帝王的威权和引诱占有了凤丫头——仅此一夜。

李家凤丫头的失身,让严守妇道美誉的千年古镇不堪一击。这个败坏了古镇道德至上沦落的女人,成了古镇最不受欢迎的人——驱逐是不言自明的。

娼之言管仲始。春秋时期,齐国的丞相管仲把女子作为商品,为齐国的国势强威注入活水,撑起社会繁荣不可缺失的一环。

以后的故事,在文人政客们的演绎下,社会让廉耻穿上了美丽的衣裳。也许正是这出戏或流传的故事,让白水镇有了名气,有了可作的文章,同时也让白水镇的世风日渐伤化。

一出戏文,因演义而来,当不得真。一当真,自己就跟自己过不去了。

梅陇镇——戏中的事发地。一说江南,一说北方,或纯属子虚乌有。戏这东西,本为消遣,文人讲的古。细想一介帝王为了一次临幸的满足而远涉千里?只有戏文才这么编排。不过边城这地方就是出美女,尤以女人的生意更繁盛。

《玉堂春》也是一出戏,《苏三起解》还是戏,一折,说的都是京城的同一名妓,原籍边城。玉堂春是苏三的花名。因家道变故,沦落京城苏淮妓院,得名。其父曾为山阴知县。苏三原名周玉洁,为府城西南周家庄人,有名有姓,笃实。

周家庄离城不远,出的南门,徒步,也就一刻钟的工夫。

京城的烟花女子不少来自边城。

“妓”,在男人社会的圈子里,是夜晚的一幕风景,桌上的一道菜,品,全在口味。秦淮河上的名“妓”玩儿的是琴棋书画,一个字——雅;边城的“妓”玩儿的却是真,琴棋书画全无。由戏而出扬名,足见边城的风光。

事实上,边城这一引领吾国妓业的胜地一直“娼盛”不衰。虽然进入民国以后,由于报业的介入,让大都市的花业占了上风,多了一些文字的渲染;但时至当下,县城“科班”出身的妓院头牌,隔窗回眸一笑六十大洋嫖资的据传,看一眼都难。

在以后的年月里,出家人用化来的钱在白水镇的西北山上的天音寺建了一座塔。有人说这是一个镇物,以镇禳这里不轨的女人。与此同时在府城的东北方向也同样建起了一座塔,也是一个镇物。两塔遥相呼应,俯瞰着天地间的道德行为。随着岁月的侵蚀,现在的塔早已残破不堪了。民意的解读,一倒,娼的更加繁荣重又光鲜。

九凤嫂就是借助这一戏文的传说把生意做活的。借只为利。当然这一借助也是需要足够的勇气,如有闪失也会把生意搞砸,有时还会背上一个恶名。

此刻九凤嫂是去河对面山上关帝庙祭拜诸神,没想到在这儿会碰到陆得祥。“哎哟,是得祥兄弟吗?”老远,九凤嫂就打起招呼。

走近,得祥问:“九凤嫂,你这是去哪?”

“到对面的庙上。”九凤嫂说,停顿了片刻,问:“得祥兄弟,听说你们的铺子关了门,沈掌柜也走了。是真的吗?”

得祥点点头。

“还是沈掌柜活的明白。雨还没来,借着风就走了。”九凤嫂打趣地说,说完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因无事,在九凤嫂的劝邀下,陆得祥和九凤嫂一同去了关帝庙。

关帝庙建在镇子的西面,座落于两山漫坡的一侧。远远望去,殿宇恢宏,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从山底拾级而上,人还未走近,心已经很虔诚了。倏地,得祥的心底开始升起一股对神的敬意。

以前陆得祥到庙上是陪沈掌柜去的。每次去的时候,沈掌柜总让他在大殿外候着,自己进去祭拜和施些香火钱。沈掌柜和庙里的当家人很熟,每次去总要耽搁好久,庙上的师傅总是很有礼节性地把沈掌柜送出山门。沈掌柜是庙上的大施主。

得祥有了想法,他要到庙上敬一炷香,许一个愿,再抽签占卜一下自己的未来。

在白水镇的区域,寺庙颇多,举目皆是。观音庙、土地庙、娘娘庙、城惶庙、华严寺,最早还有据传始建于唐代的黄箓观,已延续千年,香火依旧。镇上的不少人家对神的膜拜心诚痴迷,寺庙里的香火终日缭绕清然悠长。

窑神庙在这个镇子四周恐怕是建数最多的。尤以窑神窑儿,每一个出煤的井口就有一个。窑神是下井人必拜的护佑之神,以保平安。每年的冬至这一天,窑神庙是最热闹的,这一天是大祭窑神的日子。

来自四乡镇间的人们燃着爆竹,抬着猪牛羊的头前来祭祀;供奉三牲,报德祈福。庙前搭起了戏台,演戏酬神。助兴的戏班子还大摆擂台,大多演唱的都是一些传统的戏本。生意人摆摊设点,借助这一节日热卖。这一天是一年人们对窑神最虔诚最隆重的大祭拜,人山人海共祝神的节日。

陆得祥的父亲也曾参与开过煤窑,而且还是股东之一。遗憾的是煤窑出煤后不久发生了煤层透水,据说灾难的发生,有人断言是没有把建窑神庙摆在股东们的议事日程上,忽略了窑神的重要位置而酿成大祸。之后官方的介入,让事情变的复杂起来,命中有劫也是无奈的事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陆得祥和九凤嫂到了关帝庙。在大殿上,道士正在料理香火,得祥极恭敬地向师傅请了“安”。在道士的指点下,得祥很平静地净手、请香、拜关公大帝、抽签,当卦签从卦筒跃出跳落到地上的时候,得祥的心直跳,他希望是一个好签。

陆得祥抽了一个上上签。

道士诵经似地阅读了卦签,并作了注解。

卦签:吉人相遇本和同,况有持谋天水翁。人力不劳公论协,事成功倍笑谈中。

圣意:贵遇赵。讼即了,名亦成,病可疗,财有余,婚亦好,问信音,即刻到。

东坡解:与人谋合,况遇朝贵,援手提携,事有称意。勿劳余力,成就甚易,出入皆宜,吉无不利。

碧仙注:作事而今迥不同,主谋全得贵人功。蒲帆能趁东风便,望里蓬莱咫尺通。

解曰:此签谋为和合,得遇贵人提携。凡事称意不劳而成,必其人素为人所敬信。其事又为众所欣悦,是又恰遇机遇,一倡百和。谈笑中,事立而成功。岂非天人相应,相时而动者乎。

程序的完成,施些香火钱是必不可少的。香客上的香火钱不在多少,说的是心,诚则宜,也灵。到庙上求神问卦的信者大多持有这么一种心态。

九凤嫂没有和陆得祥一块儿下山,她说,她要留在庙上等着吃斋饭。

走出山门,陆得祥思忖,这关帝灵签果真有这么灵吗?他既兴奋又疑惑。踏级而下,步履不知不觉变得轻盈起来。

在回去的路上,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风渐起,这是雨的兆头。在索桥上,得祥瞧见镇长也去了关帝庙。他和镇长擦肩而过,如同陌人。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林叔的离去 日本人的迫近,让许多人乱了方寸。林叔的一别,随意如常,就像是出行一趟远门,平淡恬静。

隔日傍晚,林叔来了。好久没有看到林叔,陆得祥很高兴。吴婕把林叔一直让到北屋的堂间,又给林叔沏了茶,暄寒两句,便说自己屋里有事就告辞出来。

吴婕走后,陆得祥问起外边的事情,林叔说:“听城里回来的人讲,日本人的飞机在城南和城北扔了炸弹,死了一些人。有一家老小被炸的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人都散了架,惨哪!”

陆得祥深感意外,“那我们这里会不会也要死人的?”

“说不准,飞机的炸弹又不长眼睛。”林叔说:“听说你有些日子没有回家了,回去一趟看看,报个平安,免得家人惦着。”

陆得祥点点头。“沈掌柜也这么说。现在宅子里只有我和吴姐,朱先生又出去了,这会儿,我也不好走。再说外边挺乱的,有个闪失,沈掌柜回来不好交代。”

听风就是雨。沈掌柜和沈太太的避难,让来看望得祥的林叔颇感意外,他自叹同乡的精明。西去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就早早的掌上了灯。“你还是抽空回去看一看,城里毕竟是你的家。”林叔显得很无奈,“沈家的人自己走了,把宅子却扔给了别人看管,还真舍得下脸。”又对得祥说:“也难得你们这么实诚。”

陆得祥笑笑,不再说话。也许出门久了,对家的感觉有些生疏,恋栈的情愫倒日渐依托。

林叔告诉得祥,这年月兵荒马乱的,人心越来越浮沉。县城站前街落脚的外乡人结伙到周边的村子偷割农人的庄稼,那阵势以为是在自家地里的劳作。山里的土匪也多了起来,假借抗日之名绑票吃大户,乘乱打劫。不过也有光明的一面,报上刊文称,国共两党再度携手合作,由红军改编的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已经开赴抗日的最前线。

陆得祥问:“抗日的最前线在哪?”

林叔说:“距离和日本人交手最近的地方,或者就在日本人必经的路上。也许大概是泛指,说说而已,和委员长发表的抗战声明应是一个意思。”

陆得祥知道,林叔是在组织的人。这个组织是什么,得祥并不清楚。早间曾听母亲无意说过那么一句。有组织的人口紧,骨硬、也忠。

陆得祥又问:“为什么是合作而不是融合或统一,历史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林叔说:“携手合作仅是权宜之计,不排除借助日本人之手消灭或削弱对方的目的。眼下的局势,是个明白人都看的清楚。”

“如果是,那岂不太小人了吗?”

“愈是小人,戏才演的入木三分。不然,怎么叫好卖座。学问全在吆喝。走的好,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走的不好,势必又是一个南北朝。”

“有一点不明白,日本人为什么敢于侵略?”

“很简单,因为人类崇拜英雄。大和民族也一样。就像男人欣赏女人的狐媚,眼一勾,魂就不见了。说实在的,并不是因我们落后,积弱、腐败等等,是我们自己解决不好自己的事情,日本人才会说,我来了。更严谨的一点说,是我们有些人把日本人请进来的。这一来,多半没好事。日本人也称,我也是华夏一族,同出一脉,目的是为自己的侵略行径找理由。历史的文明就是这么写的。”

“那为什么有人说对日本人的侵略政府持不抵抗或消极抵抗?”

“政府讲的是大局,与日宣战,不排除对双方军事力量的考量。而社会党派和各界人士的说事,只能算作一种应景式的舆论宣传。抵抗不抵抗全看日后的趋向。有一句话讲的很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国家的事,慢慢就会明白的。”

林叔又说了些别的,多是一些关照体己的话。

陆得祥回屋取出母亲托人捎来的鞋,交给林叔。说:“上次我去厂里,他们说您去了叶兰镇帮人修机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一阵儿又忙,就搁下了。”

得祥母亲做的鞋与众不同,是把吉祥缝进鞋帮儿和纳至鞋底儿的,穿着平安。

林叔接过鞋,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又试着穿了穿,很合脚,心底不免拂过一丝喜乐。对得祥说:“你母亲的手真巧,这鞋穿着就是舒服。”当地女子出嫁后,自古不知纺织一事,尺布寸缕,皆买之市肆。但纳底绱鞋却是把好手。接着又说:“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你婶儿给做的。手拙些,针线活儿做的粗,有一点,穿着结实。”随后转了话,“以后我就不能常来看你了。最近厂里走了些人,我和矿局又请了长假,想回家看看。你自己多保重。”说着,有了走的意思。叮嘱道:“和林涵多走一走。”

陆得祥点点头,很是惋惜。

林涵是林叔的堂侄,今年春上才从老家出来。原打算留在北平做事。似觉风紧,由本家叔伯的荐介,在矿局官办的机厂谋得一份差事。

在一个面子的社会,讲的都是关系,出门做事更不易。在边城,谋事多靠熟人引荐,这一时俗由来已久。在引荐的背后是对被推荐人的品德的担保和责任。

林叔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以前林叔来总要多坐一会儿,说说家事,聊聊时局,有时沈掌柜知道了,找个理由留下叙一叙。沈家很给林叔面子。

陆得祥记忆最深的是林叔家乡的九洲庙,占地几千亩,有县城四分之一大,且每年的庙会从正月初八伊始一直延续到麦收。还有林叔的家族是当地的一大户人家,林姓人口多达千余人。在县城和北平还有本族的产业。林叔的家族,识文断字的人多,当先生的不少,有的还在大学里做事。

这一晚,林叔呆的时间很短,刚好吴婕给沏的茶溢出香气,端起茶杯抿了抿,说的确切些,在嘴边碰了碰,就急匆匆地告辞了。

吴婕出来和陆得祥一道把林叔送出街门。林叔的同事在街的对面背静处远远地候着。看见林叔出来,相随而去。望着林叔消失的背影,得祥的眼睛不由一湿,瞬间噙满了泪水。不知是牵挂,还是恋舍不下,这个一直关注着自己走进白水镇的异乡人——情感的根跃然心上。瞬间,一个坊间曾底议的疑问掠过心头,莫非林叔是那一边的人?那一边指的是专为穷苦大众谋利益的人。一说那一边,谁都明白指的谁。良久,才转身回去。

就在林叔离开沈家不久,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沈掌柜的大小姐沈牧融从省城回来了。随同大小姐回来的还有一年轻貌美的女子,看似如跟班。

那一夜,沈家大小姐屋的灯一直亮得很晚才熄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陈家仪 孔子的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推行周礼。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一句混帐的国语,居然传承了上千年,并让妾合法化,可见国人的愚昧。在故里,陈家仪只解读了一个孝字,一个女人对孝字的理解。在心底、时间、形式上却光鲜无比。

有关时局转紧的市井传闻越来越不如人意。像高原上的风一样,戏虐着这座曾经香火旺盛的边城。暮霭沉沉,满世界的迷茫。这让大多数原本习惯于自然平静生活方式的边城人,在心底不免多了一层忧虑。

在返回县城的故道上,陈家仪的心情慢慢变得灿烂了一些。虽然面对战事又平添了一线愁绪,搅得人心乱乱的,但毕竟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发生。在陈家仪的眼里,风一样的传闻还很遥远,也很陌生,即便有一天成为现实,也是没有办法的。

其实,天底下的不平静都是人类自己闹的。一个人没有欲望,阴阳会失衡,但一个人的欲望太盛,伤的却是天下人。

一国诸事,一城得失,或改朝换代的易主,不是黎民百姓所能够掌控的。更何况,官府历来就把百姓当作阿斗或愚民一样的看待。无论什么社会,无助的永远是平民百姓。除非乾坤逆转,脱胎换骨,人人都是社会自然人,平等、自由、民主、博爱,以法的均衡治理一国一事。达则兼济天下,穷者独善其身。在前行中谨慎修正自身的坐标,共赢民富国强,这是六叔说的。

但历史的过往,衙门的官员总是在传统的思维里绕圈,把天下的事搅得不清不明,难辨其真。讲天下利益则实为一人利益,既而家族利益或集团利益,走上百年也不见得能理出个头绪。

想想也是杞人忧天,在这纷乱的世间里,一滴净水何以理得清满河的浑浊。日本人的野心,正是钻了现实社会的空子。最后的较量,收益的不知将落入谁家。有人在乱世中坐大,也有人在乱世中败北,古往有之。好在父亲故去的心理茫然,现在总算得到了平复。

以前,陈家仪也曾试图摆脱这种心底的落差,让自己的心情阳光一些,但这种努力有时几近徒然。她并不是不想改变这种现状,但更多的时候是无助。六叔说,一个人要想保持心态的平衡,关键是要找到那个点。还好,三年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在同族人和六叔的鼎力张罗下,陈家仪刚刚为过世三周年的父亲陈安甫过完最后一个周年祭日。这时,她才明白六叔讲的那个点。

在边城,为已故者过三周年是一件很隆重很盛大的家事。它不同于初年之死的“过七”,从死者跌倒头的那一天算起,七天为一个祭日,逢七即过。“过七”以家人为主,无非是做几碗菜,蒸一些馍,敬敬香,烧烧纸钱之类的形式,四十九天即告一段落。这只是子女儿孙们重孝在身小结的解脱。有钱的人家还要到寺庙请出家人给放个焰口,超度一下,愈是感觉罪孽深重的,愈搞的排场。赎,心底的默念,一并走场。

所谓的入土为安是讲给活人听的,民间的说法远不是这样。它的含义,人死了,在通向天堂的路上,其路漫漫,还有无数个关口,并非如西出阳关那么轻松自如。

四十九天,对于活着的人讲,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仅仅是一眨眼的时光。对于死者,则是一个备受煎熬、折磨、漫长的等待。尤以“三七”和“五七”这个坎儿,许多人是很难熬过去的。它就像阳间的社会组织,要对你的一生进行严格的审查、验证,不乏必要的刑法。

你在活着的时候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一记录在案,根据罪恶的大小,分门别类,对号入座,想逃是逃不脱的。

这四十九天就是人的一个转折点。四十九天过去了,在通向天堂的每一位死者的转世及去留基本上被确定下来。或猪或狗,或飞禽或走兽,或是一片植物,或是一粒尘土,重返人间转为灵童的则寥寥无几。那些深谙权术、暗算他人,一生无德的人,还要承受更大的磨难才能酌情转生或永生不得转世。大多数人留在天堂重复着生活的原色,无欲无望。七七四十九天,也是对佛祖在菩提树下参禅的注解。

人生演绎生命轮回的一个假说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的守孝是一个痛苦、回味、反省的过程。古人有“丁忧”一说。在这三年守孝的日子里,让已故亲人的影子若实若虚,渐行渐远实属不是件容易的事。只有时间才能消磨日子,淡化记忆,守孝便成了活着的人为活着的人演绎的一出为死者尽孝的生活悲喜剧。

三年后,守孝的游戏规则淡出,生活又回到原来的日子,传统而平静。太阳照旧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切如常,依旧忙忙碌碌,时间印证着幸福的余光。

在故里的这段日子,如果不是给父亲过三周年祭日,陈家仪是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回到陈家庄的。这并不是说她对故里的淡漠——虽说那里有父亲的祖屋,还有田产,而是她想尽快把得祥的婚事确定下来。眼下,兵荒马乱的年月,边城还算是比较平静的。

周年办的很排场,也很体面。陈家仪在自家的祖屋老院设席摆酒,请鼓匠,约戏班,还到山上的寺院为父亲和早已亲吻着泥土清香的祖辈们做了一次超度。

接受陈家仪和族人布施的住持,没有忘记出家人善念为怀,慈悲为本的本念,特意下山请来一位比自己更超脱的高僧为超度亲自主持法事。为死去的人超度,为活着的人祈福。点灯、诵经、绕三匝,那一晚,青灯把整个寺院映的通亮,诵经穿过殿堂传的很远、很远……活着的人,已故的亲人仿佛都融进了佛境和天堂。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周年祭 佛事走的很圆满。

多少年了,陈家庄还没有这么热闹过,也没有人会想到这么热闹,像城里的人过年似的。

热闹是借了故人的光。

一场祭事,搞的有些铺排,这原本不算什么,只是活着的人对死者表述的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念想。没想到,这个念想搞大了,让族人多多少少有了些想法,生出些枝枝节节。这些枝节虽无伤大雅,却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咯得生疼。

古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是陈安甫有福气嘛,无后比有后还要风光。一句话,把陈安甫列入了另册。陈安甫并非无后,只是这个后太短暂了些,存活只有十六年,无意间断了香火的延续。

那一天,族人的脸上放着光彩,洗去了尘土的头昂得比先前高了许多,连走路的样子,腰板儿都挺得直直的。

这些族人在村子里有的还算得上是比较体面的,不乏乡贤之类。但喝了酒,人就变得有些张狂、异样,少了些喝酒人的礼遇。好像千年的规矩在杯盏交错间一下子被摔打的没了原形。

酒桌上,族人无意间讲出了陈家祖上最不愿意道出的发迹史——一个游走山野乡间郎中的桃花运,靠着女人的缘有了不错的家产。在酒的挥洒间,陈家仪明白了自己的身上竟然还残存着京城贵族血统的一脉。

以前,陈家仪对祖上的事略知一二,并不上心。如游丝,断断续续的。有几次,她想问父亲探个究竟,无奈都被父亲的“你爷爷的事,他没讲。”打发过去了。母亲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挖不出来。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村里的人还耿耿于怀,像讲述一个自身亲历的故事。这让她很吃惊,也很坦然。在坦然的背后游移着几分复杂。想想也是,陈家的祖上还有这样的好运。陈家仪相信,这都是上辈人积下的德,修来的福。

那天,六叔也喝高了。一向严谨的六叔,也有喝高的时候。六叔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候。陈家的祖上有德。没后咋了,安甫没有,我老六有,陈家的香火不会断。六叔为陈家仪争回了一点颜面。

面子这个东西,自周公旦修典章以后,三千年来便于国人的文化不可分解。到了明清,一跃成了场面上的交易。民国更是鼎盛。六叔不仅因有后有了面子,而尤以自己的修养和借陈家仪给父亲祭周年的排场在乡村赢得了更大的面子。正是这些面子让六叔活的真真实实。殊不知在面子的背后,伴随着一个民族伦理的堕落,路径愈走愈累。

当然,面子这东西看要碰上谁,倘若让军阀张宗昌这类无脸无皮的人撞见,被人一骂“操娘称爹”下跪的主儿,面子就不值钱了。

在离开村庄的前一天,陈家仪特意上山在一座孤冢前为晚清的故人供上祭品,敬了香,再烧些纸钱,心情的复杂难以言表。面对自己的长辈,一代代以农为本,谋业为生,土地仍是他们的最爱。在走完了一生,终结信念和生命的最后一个路程,归眠地下,化作泥土。

不远处,就是陈家族人的坟地。按照当地的风俗,从下一年度的清明扫墓开始,在今后的年月里,她不再到父亲的坟头上尽一个孝女的贤德,祭拜的事宜只能拜托给六叔和族人尽心礼祭。

细细想来,有时觉得生命的离逝,犹如深秋的田野;早间还泛着绿意的丰收,晚间却显示出枯萎的残景。人这一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为自己,也为别人。活着如自然。太阳升起的时候,总是盼望着什么,但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下来。人一死,如灯灭,就什么也没有了。原来的盼望也只有和泥土相语了。每一个人都有天黑的那一天。

自己的天黑是在哪一天?恐怕没有人能够预测的出来。大概是在累了的那一天。一脚门槛没有迈过去,就走了。人的一生,一蹉跎,也就过去了;不愿蹉跎的,也是一生。说来道去,除了最后的黄土复盖为伴,让活着的人为自己风光显摆,算是最好的归宿。如树,叶落归根。

说白了,死是人的最大的一个难题。人的一生是没有答案的。如果有,也是回归自然,怕的是连自然都没得回归。

也是,一个汉字安的写意,就形象地解读了一个女人的人生一梦。只有入土,是为安。以后的日子,不知自己的最后一走,是否也是安。陈家仪下意识着。

安,人类生存的最高意境。

走到山下,陈家仪无意回头一瞥,仅是意识,除了暮气一片,就再也没有什么了。心底不觉一冷,一个声音跳了出来,家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现在的社会,人都喜欢作。不是你作死我,就是我作死你,少些安静。

说的也是,既便是你作出一个“江山”,最终的结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抔黄土。人生如烟,历史如尘,最耀眼的一抔黄土如风景般也会被时间淹没在尘世的档案中,继而慢慢成灰。

社会如自然——天、地、人、万物也;朝代如四季——演绎着春夏秋冬,风来雨走,潮起潮落,无一变数。跳是跳不出去的。说跳出,只是一句话,得了实,我就是爷,也无需验证。

土壤之不变,种什么都是庄稼;即便有些改良,从左手倒换到右手,种的还是庄稼。不同的是,一个年度获益的是甲,乙只是耕者;下一个年度获益的是乙、甲沦为耕者。这就是久传千年文化的土壤与获益者和耕者的得失之变。无论其变,大多是雇佣者。

走时,六叔和族人们把陈家仪一直送到村口的一漫坡上。在送行的人群里,站在六叔身旁的还有姨娘,这是六叔纳的小。因为六婶儿不会生育,纳小也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事。姨娘比陈家仪小几岁,在陈家庄姨娘一直陪伴着她,这让陈家仪很宽心。

站在一漫坡,陈家庄一览无余。背山面川,一条小河绕村而过,村屋、田野、炊烟,一幅诗人眷顾的田园风光。回眸最后的一眼,陈家仪发现,陈家庄是那么地朴实无华,多像出嫁前的乡村少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显得大方得体。眼下,满坡是收获前的景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镰收割了。

梵高有句话,死去的人借助生者得到重生。陈家仪借助为父亲操办的三周年祭日,通过一种形式,让父亲的形象再一次鲜活起来。虽入土为安,却长存家族记忆。历史往往如此,有的因时间凝固下来,有的因它随风而去。

亲人相送总有一别。六叔说:“常回来看看,这里也是你的家。”

陈家仪心里一酸,语涩哽咽,扑到六叔的怀里,泪如雨下。

坐在车上,和六叔再一次告别,整个身心像有了一个归宿。几天的劳顿,不知疲倦的忙,只为了一个孝字,一个面子上的光彩。这一个孝字,从古至今,只有男儿担当的份,如今落在了陈家仪的女儿身上则苦不堪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离开陈家庄 凝固在民间的一些经典记忆,往往伴随着漫长的时间才会显示出它的厚重。无论是历史,还是传说,就像路,总会在脚下延伸。延伸的还有人的思想,物的抽象。

离开陈家庄,马车在铺就的沙土路上自由地行进着。陈家庄被甩得越来越远,慢慢地模糊了视线。家的距离在心底一步步走近。

赶车的是陈家仪的一个远房表弟。经常往返于边城,拉脚儿是兼做的营生。人都三十大几了,还没有娶妻。近半辈子没有闻过女人的味儿。人太忠厚。只见他扬起的鞭子在头顶上轻轻地划着圆,久久不肯落在马的脊上,最多在空中玩儿一个或一串脆生生的响鞭。像音乐的符号,抑扬顿挫,余音传的很远。

马儿知趣,阅懂了主人的善意,扑响着鼻翼,或嘶鸣几声,蹄儿倒的欢快。一阵响铃,载着主人的祝福驰向地平线。车尾带起一溜烟尘,顺着车轮的滚动扬得细细漫漫,风一吹,又见了路的原样。

路的两边,大田的庄稼长势很好。青的、黄的、一片连着一片,惹人陶醉。再下一场透雨,秋的收获,庄稼人就有了指望。陈家仪说:“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景。”

赶车的表弟叹道:“姐,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这不,借着日本人说事,镰还没开,捐就提前下来了,还有官粮。说不定比往年还要多交三五斗。”

陈家仪一怔,老实巴脚的表弟居然也闻到了战争的味道,说话还那么深刻。她知晓,一乡一地的安稳靠的是乡民的自律和地方的维持。因为有了乡公所,治安的问题极少事件。年景风调雨顺,乡风民心和畅。可五六个人的薪水和日常公务应酬的开销总得有人支付,不然的话,事情来了,还真不好办,乡村的自治大多如此。

车过一道坡梁,天地间变得开阔起来。田野的空气很新鲜,深深的吸一口,如雨过天晴似的舒畅,沁人心肺,像蜜桃能吸出水来。天远地阔,宜人清爽。

眼前的山坡,放牧的小羊倌儿甩着鞭子,在漫坡上无忧无虑的游走。零星的树散在坡上。羊儿悠闲的吃着青草。这样的图景,多像一幅浓缩的传统预言画。画面的构图在陈家仪的记忆里深藏良久,如刀刻般拂之不去。

凝视着慢慢远去的小羊倌儿,陈家仪想起了父亲讲的那个很经典的“说谎的孩子”的故事,放羊的小羊倌儿仅仅说了三次谎,就被狼吃掉了。

那时,她很小,问父亲,狼为什么不吃羊,反而吃小羊倌儿。狼吃羊的游戏,边城的小孩儿都会玩儿。父亲说,因为他说谎。第一次说谎是原谅,第二次说谎是告戒,第三次说谎就要受到惩罚。而这惩罚的代价,有时就是一个鲜活生命的付出。

后来,陈家仪长大了。她明白了周幽王为了博得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只说了一次谎,一个国家就此消亡了。小羊倌儿不是周幽王,童稚的天真戏说就被一群愚昧的乡民葬送了生命。周幽王是不幸的,这是历史;小羊倌儿也是不幸的,这是寓言。

其实,从民国初年政党的登台,一个谎言升级三级跳的年代就已经开始。然一个小孩儿偶尔说谎并不可怕,可以严加管教,并身体力行;让他秉承守法,融入诚信的社会。可怕的是那些集结起来会党的转身和政客们的假说,为了一个看上去很美的东西,以国家和民众的名义,通过绑架、暗杀、以及赌徒式的革命,牺牲真相,剪接历史,破坏了社会秩序和乡约的存在。目的无非是用无数人鲜活的生命成就他们自己的未来,搭起一个言说极左,行为极右的社会。

耶稣走向十字架,为的是众生。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人类,成就了上帝的一个宣言;政客们的选择,赌的是别人的死,自己的生。信奉的是——只要站在赌桌前,就有赢盘的可能。以一种荒谬的理论,把谎言编的满世界都是。

这些人的算盘打的蛮精明。假如自己死了,一切归零,如是那样,就不好玩了。少有一个政客选择这条不归路。

汪精卫许是一个特例。在推翻晚清政府时挺而进京刺杀摄政王载沣,年青,血性方刚,脑子一热,以一躯之体蹚开一条为别人生的路,做了一件说不上的壮举。幸好一介京城草民的内急和京人多嘴的习惯让事态拐了弯儿,人没有死,一死就成了慷慨燕市,楚囚一刀的先驱了,以后的戏也没得演。不过汪的洁身,一生无绯,值得男人的铭鉴。不过,有时随着历史的延展,也会挖出些疑似天地春色般的遗事。枕头边儿的东西说有就有,说无则无。有一推论,当你还不知道你就是你时,你已经是你了。想做领袖、官员、公众人物,得守住肚脐三寸之下的那个东西,这是前提。年轻的时候发恶,还说的过去,娶妻有了约束,还发恶,德的打折,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说到底,政客们的所谓革命还是为了自己,除非一颗流弹结束了他们的生命。这样的偶然,实属意外。民间有一语,骗子说的良心话,掏的全是别人兜里的钱,铺的却是自己的路。

久而久之,一个以谎言为活力的社会就会形成。如同民间百姓的过日子,东家长西家短,哪一天不在戏言。虽说这些戏言大多出于善意,但说顺溜了嘴,扯谎也就成了日子。一天不扯谎倒觉得缺少些什么。有一句话说的很真切,哪家的锅底没有黑,不揭倒也罢了。

百姓的戏言全在生活,官员的谎言只因无能。一说民生问题,手就哆嗦不止,不得不掩饰,也只能把说谎当日子的过。日久弥尘,一种佯说的语系生就。风向的选择持逆,一讲,遮了自家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白登山 古人说,国破山河在。国破了,山河还在。一城一池的丢失、易主仅仅是一时的,可以收复。真正的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难的是被意识形态洗脑扭曲变异的道德之城的倾覆,却是覆水难收。六叔说,中国的现状,只有通过宪政,完全可以走不流血的革命。让民主之风浸润每一个有良知国人的肌肤,让自由之神飞向所有人的心田。只可惜,这一切正化作一枕黄粱美梦,让上帝拯救自己成为泡影。六叔还说,重建社会新秩序需要的是脱胎换骨的勇气,没有这种直面社会责任的担当,有序社会之风不会像明媚的阳光普照山川大地。

遗憾的是晚清新政的宪政改革和对民主的认同,国人的秉性,等不得那么久,一急,便革命了。也难怪,清政府对立宪的违背,一是聚权,二是将铁路收归国有,引发保路运动而断送了自家的王朝。当然,这个导火线的引发不能不让人联想到资本市场的疯狂,国际橡胶股票泡沫的崩盘,让大清帝国最后的一点元气丧失殆尽。当然,还有乱印“钱币”和“结汇管制”的问题等,一个看似经济走向空前“繁荣”的大清社会,一夜间的工夫,就这么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

大清的谢幕很绅士,一作揖,体体面面地走了。

马车在山川的土路上继续行进着。太阳升的老高,满天满地的阳光照的人身上暖暖的。车坐的久了,就犯困且累,身子骨像散了架似的。碰到车辙印多的地方,还有些颠,每到这时,陈家仪就换一个姿势。

坐在车上无事,又和远方的表弟没什么话可聊,即便是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索性摸下腕上的玛瑙佛珠,一个一个的拨弄着念珠玩味。拨着拨着,就起了心意。随着佛缘的似念非念,时间就打发的快一些。有了佛念的支撑,分散了归途的寂寞,否则,这一路的颠簸,陈家仪是吃不消的。

车到白登山。沿着山脚下的路再走个把时辰,大车就将拐上进入边城的官道。

白登,山峦起伏,方圆延绵数里,不乏深山里头有人家。历史上有名的“白登之围”就发生在这里。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当年两军对峙的剑拔弩张早已尘埃落定,没有了一丝的痕迹,但路经此地的过客依然还能听到山里人和路边车马大店的老板讲述的有关汉高祖刘邦被困“七天七夜”的故事。

故事的梗概:一介布衣出身的刘邦揭竿而起,带领农民军,经过八年的拼杀,摧秦灭楚,最后建立了汉王朝。

收复被匈奴占领的疆土就成为汉高祖刘邦必修的功课。于是,他下诏亲征,收复失地,一路凯歌。不料,一代明君也有闪失的时候,由于没有采纳随行谋士娄敬的谏言,还把他囚禁于广武狱中,最终陷入匈奴单于冒顿四十万大军的重重包围。全军覆没危在旦夕,一代王朝的改写仅差一步之遥。

突围——化险为夷是用了军中谋士陈平的计谋。计谋的关键语,用重金厚礼买通了单于冒顿最宠爱的阏氏,这是正史。还有野史,单于冒顿对降军韩王信的多疑和阏氏们看到了白登山上空出现的五彩祥云等。

陈平的设局,在于抓住了单于身边这个女人的特点,欲擒故纵。俗话说,女人的貌美是占据男人心中的第一张通行证,有了这张通行证,男人的坐怀不乱就变成一句炫耀的谎言,对女人的意旨就言听计从了。计谋的细节,正史没有详载,缺乏链接和佐证。编,就从野史一类的文章中推理演绎出来。

还有另一种说法,被围的结局,你屈服,我就放你一码。对于一个马背上的民族,有酒有肉有女人,就是草原帝国的全部。

随着岁月的流逝,偶有官员路经此地,在那些锈迹斑驳刀戟瓦砾间重拾历史的沧桑。

“白登之围”成为汉高祖刘邦永远的心结。

车过白登镇,进入官道,大路两边的村庄开始紧凑起来。不像山川地带,赶上好几十里地也见不到一个村子。有了喧嚣和热闹的嘈杂,和山川的乡村小路相比,少了几分宁静。

走了一晌午的路程,日以近午,大车在一个集镇的丁字路口边停下,前面就是一家车马大店。四邻八乡赶车的经过这里,大多数都要进来歇歇脚,给牲畜喂喂草料,饮饮水,歇足了再走。陈家仪的远方表弟每次赶车进城,都要在这里歇一歇。一则牲畜比人金贵,不能累着了;二则掌柜的和东家是多年的好友,熟人熟脸的,歇一歇,用不着破费多少银子。用掌柜的话说,图的就是一个人气。在歇息的空档,讨一碗水喝,抽一袋烟,聚在一块儿聊聊荤素的事和听来的乡村野闻。有的借助车马大店掌柜提供的便利,把随身携带来的米面交给伙夫,做成黄灿灿的素糕或莜面窝窝等,就着自家带的酸菜,一顿饭就这样打发了。等到人马歇息好了,打个招呼,套马扬鞭,一身吆喝,带着一天的满足,鱼贯似的赶着车各奔东西了。只有到了夜晚,才有人留宿,多是一些远村远道的买卖人和赶车的。

赶车的远房表弟说:“家仪姐,前面就是车马大店,我们进去歇歇脚吧。走了一上午,你也累了,吃个饭,我们再赶路。”

陈家仪从佛的意境中回过神儿来,思衬了一下,问:“这儿离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表弟说:“大约还有两个多时辰的路。”

陈家仪说:“好吧,就在这儿歇歇,你安排吧。”

赶车的表弟鞭子一甩,一身吆喝,“驾——哦——”尾声还未落音,车已拐进了车马大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车马大店 乡村集镇的车马大店一般比不上县城里的讲究。县城的车马店有的还兼做客栈。房子一水儿的穿鞋戴帽,里面土基,一拱一背,外面包砖,院大门阔。乡野的车马大店相对比较简易,是用土坯搭建起来的。好的房舍只是在基础、角、檐子等用一些青砖垒砌;通盘大炕,吃住都在一个大房间,俗称大伙房。马棚和草料房就显得更简陋;用黄土夯成的土板墙围成一个院子,安上木栅门,在门的上方再挂上一个幌子,一个简易的赶车人和乡村途中赶路人落脚的地方就立了起来。

乡野的车马大店虽不入流,透着土的寒酸,但乡下人仁义憨实的处世却处处坦露出来。

马车在院子的一侧停下,并排的一溜儿已经先有几挂马车停置,看得出,今天的大伙房又少不了些热闹。

陈家仪在表弟的搭扶下慢慢下了车。走了一晌午的路程,身上不免落上一层细细的尘土,掏出手帕轻轻的拭了拭面部,又抻了一下衣角,环顾四周,头一次走进乡村的车马大店,还真有些陌生。

走出大伙房的店掌柜隔着老远就招呼过来,满脸的和气,连声音都透着久别重逢的亲切。看到车旁站立的女眷,近了,甚感惊讶,说:“这不是陈先生的大小姐吗?如今也是先生了。真是贵客。我说嘛,早上起来,一推家门,瞧见喜鹊飞来绕去,欢叫个不停。我那口子还说,今天准有贵人来,还真灵验。”见多识广的车马大店掌柜,说起谎来连舌尖都不打圈儿,一脸的真诚表象。

陈家仪礼节性的寒暄着。看着掌柜人长得挺憨厚,可嘴有点儿像八哥,能说会道的。细细想来,觉得似曾相识;面很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毕竟每天见得人太多了。于是,只好跟着掌柜的指引进了大伙房旁边的北屋。

掌柜的一边吩咐自己的女人给陈家仪到水沏茶,备好洗脸水和毛巾;一边推门喊来隔壁的伙计到饭馆端两个菜来。陈家仪是贵客,对待贵客的好生招待,这是掌柜的本分。

边城的车马大店一般的只提供住宿,不提供膳食,膳食由驻店人自带。驻店的随身带什么米面,店里的伙计就给做什么,只是花样上随客人的口味儿。收的费用仅仅是一点点柴炭钱。这种钱不细讲,是把它捆绑在一块儿放在驻店钱里的,因为很少,往往不会引起驻店人的留意。像陈家仪这样的贵客是店家服务的一个延伸,也是特例。

陈家仪在车马大店歇了脚,旅程疲劳顿消。饭后又给店家女主人把了把脉,开了方子,算是回报。

离开车马大店,马车重又拐上官道。太阳依旧火辣,集镇落满了阳光,乡间一片燥热。

在官道上,时有阎锡山的军队或友军的辎重部队卷尘而过。一直向东开去。紧随其后的还有一些民夫,松散而疲惫。

“兄弟,你们这是去哪?”表弟手握鞭子,候在路边问道。

“到聚落去。”一个民夫回话说。脸一扬,走过去了。

“挖战壕去。”另一个民夫搭话补充了一句,脸一扬,也走了过去。

这一群人为了抗日尽一份儿力,“中国不能亡”这是官方的语言。政府的公告里就写有“如果战端一开,只有牺牲到底,那就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守土抗日及我在城在的抗日基调在政府裹挟着军队和民夫的脚下,被军政长官驱向红蓝铅笔圈点的地方——聚落。

聚落是边城城东的一个堡镇,那里盛产黄花。每年一到农历的四五月间,登垅远望,一片金黄。

黄花又名萱草,据传,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在吾国就已种植。

黄花是宿根作物,多在二阴地种植。到了采摘的季节,村人携带笸箩,通常是在晨时三四点钟下地,太阳升起时收工。采摘的黄花上笼蒸约三十分钟,摊铺在场面晾晒,好的天气,第二天傍晚即可收拢装袋。黄花呈金黄色。若遇上阴天,晾晒的黄花发暗,卖相就差些。采摘迟了,黄花见了太阳多有开花的,一开花,就不值钱了。好的金针一斤可卖六七分钱。有时村人也采摘一把新鲜的黄花,自家食用,吃个鲜。

在收获的季节,贩子从城里和外地会赶来提前收购,当地的农人也会背起毛口袋,把金针送到城里变现。

陈家仪望着长长的队伍,无思无绪,一脸茫然。

一队骑兵又过来,挂满征尘,曳起一溜儿枣红;待尘烟散尽,骑兵与民夫们已去甚远。陈家仪想,看来,仗是非打不可了。

赶车的表弟鞭子一挥,随着低沉的一声吆喝,“驾——”两腿就势往车沿儿上轻轻地一跨,车起马跃,官道上又响起马儿欢快的蹄声和铃声。

日偏西移,马车驶近边城城东的三岔路口,顺坡而下,过了桥,前面就是县城了。

这是一条桑干河的支流,从北部草原的山涧蜿蜒而下,在城的东南方划了一个弧,与城西的另一条河汇集南下而并入桑干河。最早的这条河,先人称它“浑”的河,后来的人给它填了一个很女人化的名字,叫“玉”。玉的河从草原深处一路走来,弯弯曲曲,潇潇洒洒,带着母性的柔爱,亲吻着沿河两岸的沃土和背河人古铜色的肌肤,便向南去了。

站在坡上,居高远眺,西去的太阳把路、桥、河、城的垛和楼剪出一幅天地谐和的影像。让人怀古,使人幽忧。不知哪一天,战争开打,一阵铁蹄过后,让这里的一切变了模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曹夫庙 在三岔路口的山坡上,立有两座寺庙,与县城遥相峙望。一座为真武庙,据庙内残留的碑文记载,可上溯推至北魏。如今的真武庙,虽几经战乱,几经重建,但当年古刹的恢宏和香盛早已走进历史的尘埃。残存下的小庙仅仅是香客们对信念和归宿的精神延续。据传,真武庙原为玄都观,始建于北魏初年,是当时最大、最具恢宏的皇家庙宇,仅出家人就达千余之众。

另一座为曹夫庙,建于明朝。背景的故事记载了一段小姐与仆人的动人传说。

曹夫庙的由来也是出自一出戏《走雪山》。《走雪山》是从《南天门》这出戏剥离出来的一折,是生旦戏。

戏的题材取自于明朝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把持朝纲,专权弄事;天官曹大人对此不敬,不料全家反遭羁难。仆人曹夫受曹大人之托,带着小姐星夜出城,投奔时任府城总兵的夫婿家避难。

当时,正值隆冬,冰天雪地,大雪封山。京城距府城八百里之遥。曹夫背着小姐出京城,过雪山,千辛万苦一路走来,最后累死在边城城东的冰河上。为报答义仆曹夫的救命恩德,小姐为曹夫建起了这座小庙。

曹小姐的立庙,为活着的人塑起了一座感恩的丰碑。感恩的放大,折射出官与民,主人与仆人的价值取向和尊重。

在历史上,任何一个社会都会发生株连九族的现象,且这种现象在人类生命的时间节点上更会时时变异。当灾难来临时,曹大人选择了让他值得信赖的曹夫,曹夫选择了视觉上正义的好人曹大人,正是这种视觉感上的正义才延续了中国道统的不灭。

有一种声音,前人叩问后人,你会这样做吗?答案是否定的。不出卖你就已经是万幸的,还会为了一个官府要讨你生命自由的“罪人”而义无反顾。遗憾的是,现实的律法制定往往又将这一出卖进行到底。

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传统社会的最大悲哀就在于让人生活的没有尊严,毁亲灭情,被奴役一样的苟活。

陈家仪让赶车的表弟把车停在寺庙山门前的坡下,对表弟说:“我想到庙上走走。”

表弟仰头朝坡上望了望,山门前空无一人,寂静。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陈家仪说:“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出来。”

陈家仪把上庙称为走庙。她很喜欢到庙上走走。不管是寺院,还是道观,她说,一走,让人心静。心无杂念,“空”的悟性就落在了心底。

观之如今的寺庙大多沉寂,香火的清幽不那么绵达,除了佛事的吉日和庙会,寺庙的冷清日见底色。

天下人常说,佛道一家。其实,自古以来,出家人认为,佛与道还是泾渭分明的;只是在俗人的眼里,求神拜佛,以平常人的心态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菩萨和诸神。只不过寺院的佛像塑的高大些,道观的神像塑的小些罢了。不管道人说道,还是僧人讲禅,都是一个主题,不凡异曲同工之妙。

陈家仪把佛与道的深奥归纳为三个字,一个悟字,一个觉字和一个空字;能把这三个字走好的人,一生修行,那就是功德圆满的了。陈家仪对这三个字仅仅是上心。

陈家仪的走庙缘于几年前陪同父亲的一次出诊。

那一年,临街的小孩儿到寺庙里玩耍儿,调皮的小手在众多小孩儿的怂恿下将手伸进菩萨的嘴里淫威,后果的严重是可想而知的。早上出去玩耍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到家里便病倒了。等到陈安甫赶到,孩子的病势已很危笃,命归黄泉只是时间的等待。面对此病,陈安甫无能为力,连药方都不用开了。

苍生落地,浮世草草。吃五谷杂粮,或粗或细,都免不了偶得苦涩的日子。不管你是以精米精面为食的富户人家,还是身穿土布为衣的一介草民,身染病殃,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就像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一生的精神,无病无殃,除了神仙,俗人是没有这样好运的。而小孩儿的病却与自然有悖。

稍许,陈安甫建议孩子的家长不妨到庙上请出家人看看,十道九医,还有自然界解读不了的方法,兴许还有救活的可能。第二天,孩子的家人告知,小孩儿已转危为安。出家人开出的药方只有两个字—布施。家人还说,那一晚寺庙的香火燃的比往日要旺了许多。

走庙,让陈家仪的心境如常。因此感悟:一个人的施德,也是一种布施。

后来,陈安甫言传女儿,做一好郎中不易。中医看病讲究辨证,望闻问切,重在望,根在切;望,说的是气场,中医有“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一说。观而不语方知坐诊可否;再一切脉,杏林几株,已然。如相悖,则甚远,潜罪。

在小庙立于的半山坡,陈家仪一个人顺着山门前的石板坡路缓缓而上。仰首凝望,几年过去,庙院又多了几分苍桑和残破。

进入山门,缓步殿堂,香客无几。驻足而观,还是当年那些透着生命语言的金身彩塑神像和壁画。在馨香的抚理下,又添了些厚重。凝神、静思、在功德箱前洒入几枚铜板;上香,燃起一炷,再拜上几拜,随着磬的悠扬回响,心的荒芜,又一次完成了与神的对话和沟通。于是,祈福平安的简单仪式就此结束。那一刻,每一位香客很空灵,很神圣,很充盈,真实的满足挂在脸上。就像一幅退色的老照片的还原,对生命的报应和轮回的鲜活再现。

陈家仪如此,香客们亦如此。

出的山门,一阵清风徐徐吹来。舒心放眼,天边飘过洒脱自由的淡淡彩云,把边城的城门楼织染的通透;玉的河面上洒满金色的点点涟漪。眼前,那条通往城里回家的路,就像是一条金色的彩带铺就,炫人眼目。

陈家仪重又启程赶于回家的路。家,就在眼前。

当落日如同画面般迷人的时候,那一刻,马车已融入了暮色的县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陈安甫 城,有了绿的点缀,就是一个困字;家,因驯养,走进居屋的人,就是一个囚字。仓颉造字,形象万千。因字而生异延续的历史,让人张扬,也让人沉沦,更让人困惑。走不出院落的方圆,就是围屋。愚者、智者,大多如此。

陈家仪的家就坐落在县城东北角的夏家宅——一处典型的北方明清四合院,这也是陈家仪娘家祖上的老宅。

据说,夏宅的原主人夏公是当时京城的名门望族,因其父有“犯上”之嫌而辞官离京隐居边城。本想做一“寓公”,平平淡淡了却一生,无奈隐居的生活并不平静,常有官员私下造访。消息走漏后,夏家就像晨露间的霜珠,在一个早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日子里,一夜之间就从边城蒸发了。

有人传言,夏家有谋反之举,被朝廷的京畿衙门的官员捉拿归案,株连九族是在所难免的。也有人讲,夏家为避难,又一次举家迁徙隐居乡野村落了。这是传闻,在边城的典籍上无文字记载,夏家宅由此得名。

若干年后,一位自称乡间郎中的名医走进夏家宅,成为巷内六处院落唯一拥有抱厦大门宅院的主人。随后,接来了小他十几岁的娇妻。邻里老人猜疑,莫非她就是在人间蒸发了的夏公的女儿夏卿?但陈先生予以否认。戏曰,如是,这巷就可更名为陈家宅了。

之后,陈家生一子,取名陈安甫。可惜,陈家人丁不望,单传。有好事者劝慰陈先生不妨再娶一房。陈先生笑曰,不妥,今生得一子,足矣。有人猜测,在足矣的背后是感恩。

子承父业。陈安甫后来成为边城远近闻名的中医,并开办了自己的诊所安草堂。

在边城,有一种说法,愈是深宅大院的人家,人丁大多不旺。人丁不旺,走向衰落的日子就不会太远。

古语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能够延续家族的辉煌并不多见。富不过三代,穷也是如此,这是俗语。于是,自恃有学问者的闲人就喜欢考究,把深宅大院人丁不旺的原因和院落有无草木联系在一起。无论是引经据典,还是搬佛弄道,以及从自然现象详解,但和者居寡。无奈千百年来,在边城深宅大院为何种植草木不吉利的说法依然没有谜底。

陈安甫为此说法曾苦苦琢磨了一番。佛家说的空,让他有一个想法,院子不能空,如同家,四壁之角得殷实。他很想在庭院种植些花卉草木,夏可遮荫,秋可尝果。但就是不敢尝试,怕真的会不吉利。

到了陈安甫娶妻生子的时候,也是单传。比父亲幸运的是一儿一女。虽然老太爷多方努力,但求儿孙满堂的福祉仍旧无望。

老太爷走后,单传的香火仅仅延续了几年。身为名医的陈安甫站在儿子的病榻前,面对亲子,无论如何是不敢下猛药的。病势的耽搁,让一个鲜活的生命早早的结束了一生。他后悔,为何不请一位同行为自己的儿子诊病,也许还有望挽回生命的余地,即便是请一位西医大夫珍治也不为过。失子的痛苦,让陈安甫添上了一块久治不愈的心病。

时间一久,好友建议,不妨认一义子。陈安甫掂掇再三,认为不妥。虽有了传宗接代的名份,但血脉还是不通的。

过了些时日,陈家仪和陆谦和一商量,举家搬了过来。这让陈安甫甚感安慰,一个女婿半个儿。虽如此,但失子的心痛还是无法消除。

朝如青丝暮成雪。仅仅几年的时光,陈安甫的两鬓就增添了白发许多。渐渐地,他隐约到生命的路渐短,身子骨明显的衰落,甚至感觉自己的医术也大不如从前了。闲暇时,一本祖传的医方书,两件心爱的玩物——明初的养心泥砂壶和清末的一对景泰蓝手玩健身球,成了他深居简出庭院的陪伴。偶而去安草堂走走,给慕名而来的病人把把脉,也是心不在意了。

无意间在秋日的一天,陈安甫走出庭院,看见街外空场地斜对着自家大门的一株桑树,枝繁叶茂,黛绿一片,想必已有些年头了。每逢夏季,树上结出的黑紫色果实,站在树下望去,就像一串串浓缩了的袖珍葡萄,桑葚即可观赏又可吃食。虽然民间有“四月的桑葚赛人参”一说,但边城因气候的原因,果实的成熟还是要推迟一些时间的。

见景生情。陈安甫突感身心掠过一丝寒意。自问:难道自己真的已到了桑榆之年?他下意识地想起太太的故乡,活着的人在死者的坟头上插的幡儿杆,第二年便冒出些绿的枝叶,久而久之长成大树,有的还会窜出子树,如不打株,就会形成林。阴宅的旺必然导致阳宅的衰,陈安甫这样想。庆幸的是,边城对这样的习俗就像影子,一说有一说无,不好断定。

返回院落,沏了一壶茶,自斟自饮。回味这个改朝换代的年月,就像打翻了的油盐酱醋糖的坛子,不知五味。

民国代清——一个无奈的选择。虽是出于不得已的“禅让”,新政却缠上说不清的麻烦。就像一位并非健康的人染上了肺痨,开始咳个不停。眼见得一个看似好端端的大清帝国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晃晃没入尘土,像秋风扫落叶似的没了踪迹;一个还未认知带着情绪的政权在刀光剑影下仓促挂牌,惨淡的经营可想而知。传统的中国——历代执政者——轻徭薄赋——政府不与民争利的“无为而治”不知能走多远。这一切就像梦境一般,醒了全然不知。梦的杂乱,只觉得心已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大清国走了。走的既怨又恨,说的也是,一个三岁的孩童何能撑起一片偌大的帝国天空,不完也应了民传醇亲王的那张臭嘴,完了,完了,快完了。三年后大清果真就完了。这也难怪袁世凯那只不怀好意的窃手,往哪摸不好,偏偏在登基庆典的吉时往皇帝的要命处乱摸——那可是帝王传宗接代的命脉,就这么一攥,攥出个共和。从此帝制解体,群雄逐鹿,戏也就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生命的尽头 民国的来临,来的也不是时候。原以为看到了一线曙光,没想到犹如十月怀胎的孕妇,没有足月就跑了出来。先天性的缺失,不夭折,也是一个营养不良、弱不禁风的病孩子。风一吹,就得找人帮扶,倘若碰到一个乘人之危的伪君子,坐以待毙就只能靠扳着指头计算时日了。

天下盼良医已是一个趋势。无奈所谓的良医不过是多啃了些外国人嚼过的馒头和在病态社会的体内敢于多残留些垃圾而已。

这是一个身染疾病的社会。不仅身患伤寒,还有心理疾病。对于伤寒,借助西医是没有什么特效药的。只有中医,对症下药才能慢慢痊愈。而心理疾病是没有多少办法能够医好,只有靠自我康复。因为人生守不住淡泊,无以“致虚极,守静笃”。

那些自以为能够医好社会病理的庸医,本身就有心理疾病。他们开出的良方,也许只有当他们自己走进坟墓化为一抔黄土的时候,那时,再验证这些良方,已经没有什么新鲜的意义了,最多是对历史尘封的一个案例解剖。

有一种病叫癫痫。是俗人时犯时好的暂时性大脑机能紊乱的病症,民间称羊角风。癫痫病又有大小之分。大癫痫一旦发病很容易诊断,小癫痫的发病就不那么容易确诊了。发病的状态,眼睛仅仅是对外界人或物的一时发呆直视,继而有左顾右盼之嫌;大脑紊乱只是瞬间发生的事,一倏而过,一般不易被人察觉。俗人偶有此症,无关紧要,并不影响自身的能力和健康。倘若一国之君或帝王们犯有此病,易导致治国理政上的失误,灾难就会降临到这个国家百姓的头上,甚至是世界性的。只有等灾难过后,尘埃落定,人们在反思历史的过程中才会发现,原来这些帝王们大多犯有一时性小癫痫的病症。

回想把一个国家狂热地引入灾难的境地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悲的是,天下的人有时也跟着犯病。那些不愿犯病的人,人生的磨难和回归自然的悲剧就不得不先走一步了。

回首现实,眼瞅着消失的岁月,边城县府衙门里的官员们就像走马灯似的易新。在陈安甫的眼里,春天的宁静和秋日的燥热一样,全都显得杂乱无章。

有几日,陈安甫走出街门,总想把那株意识里说不清是祥兆还是灾难的桑树移走或让它自然消失,心慈手软的他,最终也没有举起一脉定乾坤般的手。

那一早起来,陈安甫猛然醒悟,四合院种植树木不吉利的说法,其实源于汉字的一个困字。四合院形象汉字的大口,大口代表城廓,城廓藏木为困字,人居困地,焉能安福?但在边城的一些深宅大院也有人在偏院或后院种上些葡萄、杏树、果树、苹果树之类的,尢以种葡萄树的居多,到也无妨无事。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陈安甫的感觉很不好。他是行医之人,心里特明白。失子、官司、姑爷的离家出走,这些家事不能说与心疾无关。人未老,心却死矣。像燃尽的油灯,只剩下最后的一星儿火苗,只要风一吹,灯就灭了。坐在堂屋前,常常恍如听到民间郎中对着站在病榻旁的家人嘱托的那句判言: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莫非自己的生命真的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他不敢再想。

陈安甫记得,陆谦和与人合股开煤窑,他原本是不同意的,谁知却投了赞同票。想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开煤窑是个很赚钱的营生,可陈安甫不懂,他只晓得医道上的望闻问切。虽然民间有医圣给太后、公主挂线切脉的传言,但自愧弗如。他只能靠自己的三根指头吃饭,因此,更无缘把脉出煤的沉浮。等到水到渠成的时候,他才隐隐意识到要出什么事情,后来果真出了事情。

陈安甫很懊悔,也很悲凉,后悔不该让陆谦和合股搞什么煤的生意,毕竟是和石头打交道的危险事。虽说事出有因,窑主的出逃,却让陆谦和成了替罪羔羊。也许这就是命。陆谦和的命里有一劫。

不得已,陈安甫只好托人打点,见庙磕头。他知道,不打点不行,既便先吃些亏,也不知事情能否过去。后来还是陈家仪托曾文贤出面将此事了结。还好,警局的人比较通情达理,又喜欢食人间烟火,只要给足了面子,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过多久,陆谦和给保释出来。官府只是做了做样子,毕竟是死了人的事,得对活着的人有一个交待。

走出局子的陆谦和,没有踏进老丈人家的门槛儿,他无颜面对曾经发生的一切。托人带回一句话,请保重,他走了。寥寥数字,仅一语,就把陈安甫和家仪的努力给打发了。这让陈安甫很感意外,静下来,细想,陆谦和也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儿,出去散散心也好,谁知,一晃就是几年。

后来,陈安甫的耳朵渐渐得悉国民政府文明监狱里的黑暗。他明白,在监狱,牢头的独大,看守的通吃和暗算,即吃里又吃外。而法院判决的依据,拟犯人的口供和警局的说词各执一半。文明监狱里的文明,除了刑讯逼供,还有那些看似坐有坐姿、站有站相和对生理的限制及糟糕的伙食,一个还没等判决书下来就已是暗伏疾病缠身的废人了。在走出这一文明监狱囚禁时,多为闭口缄言,仇恨、羞辱、无奈将伴随其一生。真正的反抗者,恐怕是生命的提早结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陈安甫的离去 陆谦和还是幸运的。

反思家中发生的事情,陈安甫开始诅咒官府的奸诈和对社会规则的无序。他甚至有些忧国忧民了。虽不能至,心却往矣。

坊间之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边城资源的丰富,并不意味着能给这里的百姓带来好运。正是这一地下资源的丰富,引来更多的贪婪者对资源无休止的开采、掠夺,在掠夺的天平上是人性的麻木和沉沦。那些对民众空洞的许诺,为边城的一时富裕埋下贫穷的伏笔。环境的破坏导致家园、文化的失落,地下的空洞极有可能引起更大的悲剧。就此,人和自然的和谐毁灭无疑。最终,一座把残片记忆城谱写在“脸上”的废都淡出国人的视线。也许有一天,历史上的西域古国的消失就会戏剧性的重演在边城的身上,一座千年古镇的悠扬荡然无存。因人的贪婪无止而被移民,留守者将是一个痛苦的人生,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今天,佛家的因果报应,无意间误落到陈家的头上,但也不会放过那些为官和始作俑者,或报应在他们自己的子孙后代身上。其言有点像咒语。一个社会不能不讲报应,除了法律和道德,社会的第三条路还要言称报应。而报应是很灵验的。不然的话,那些信奉上帝的存在和救赎的人,走进教堂就是一件多余的事。

人总是生活在等待和希望中。在以后的日子里,陈安甫没有在等待中祈望到什么,最后的时光一点点从指尖剥落。

这一年秋天,陈安甫的身体状况愈来愈不支了。他整日懒在家里,很少出去走动。身心显得极其疲惫,神情懒散,目光空乏,眼睛残存的最后一点灵光游来荡去,已感,活的时日不多了。

想想自己的一生,平淡如水,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事情。要说有,莫过于废除中医事件,请愿、游行、庆功,轰轰烈烈的事仅此一件。身为中医,悬壶济世本是安身立命之业,只是西医的挺进,让中医势必日渐尴尬。中医存与废的对弈,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在祖业的背后,是一个利益格局的从新分配。

看一下历史,挂于嘴边上的“四大发明”在某些语境下真不值得炫耀。别人的赞美,有时也就是场合上的一句话,不必太认真。人类的发明不计其数,无与伦比。值得一提的倒是华夏的中医及针灸,才是这个民族倍感欣慰和骄傲的资本。中医不仅在医的本身,更是以辩证施治的独特方法影响着人类的进程和发展,是人类活的生命哲学范本。中医的辨证就在于“上医治国,中医治人,下医治病”的通论。换一说法,国医治于发病之前,中医治于发病之始,郎中治于发病之末。现在竟有人提议废除中医,足见其用意之卑劣。

还有一件,也值得欣喜,就是娶了一房让人一辈子心动的妻。灵魂和肢体的皈依,履约了传统常识阴阳和约一见天日的古老故事。

人在生命的残年守望中,总有许许多多放心不下的事情。与命运的抗争,无疑会挣扎到最后,哪怕只有一线希望。陈安甫没有,至少是没有表现出来。他告诫陈家仪,做先生,悬壶济世,一付药可以加减,但绝不能缺味,缺了味,医者大忌。在生命回归自然的弥留一刻,显得安然,一如他的名字。一个安字,在归宿终点的一末行走的极平静,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安详。

坊间有言:生有时,死有地。命相这东西不是以人的意志所能改变的。何时生,何地死,都是上天早已钦定安排好的,由不得人。

那一日,天下着小雨,风贴着窗间溜走,在家人打开窗棂的一刹那,一股湿漉漉的清凉气流把陈安甫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线游丝和满屋的闷气生拉硬拽般一股脑挤出窗外,飘向虚无的天空。

陈安甫走了。走得很苦,是心的苦,也累;但很安逸,像睡着了似的。无奈人的一生都有这么一走。

入殓是在午夜时分从简行事的。能够带走的生前喜好之物随身一并入棺,一同带走的还有那根束之高阁,枯而无泽的辫子。一根遗辫的处置,让众人颇费心思。陈老太太说,装兜里吧,路上随他。

仅半天时光,随着一篇讣闻的告白贴于街门的立柱上,街坊四邻便知晓陈安甫走了。

死是避讳的。

虽说人总有一死,死是必然。有生就有死,这是自然的轮回。不过伦理的普遍,没有人把“死”字挂在嘴边,这在常人是很忌讳的。和长者说话,你不能言死。就如戏班子里的行规,不能说带散字的谐音。如说了这些个字眼,不管你是有意,还是一不留神顺出了嘴,轻者体罚,重者出局。讳死,除非言出自己,那是与你无关的。即便是人死了,也得换一种说法,找一个相似的词汇,年轻的病故,长者的仙逝,大多称谓人走了。虽是隐语,却也明白。不言死,实则是对生者的尊重。

陈安甫的死,民俗的口碑较高,力拔称谓老喜。既然老喜,丧事的操办就得热闹些,邻里的分饼就等着得福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丧事 人生有两大排场事。一曰婚,热闹是为自己,得一祝福;二曰丧,排场是为别人,讨一口碑。除此之外,局外人的关注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陈家的丧事无疑是一个关注点,一方名医嘛。当年老太爷走时,也是挺铺排的。从陈安甫倒头的那一刻起,陈家的热闹就开始了。

灵堂就设在堂屋,在庭院又搭起了帆布篷。是为人们有个遮风挡雨和挂挽幛用的,也是灵堂的空间延阔。二宅念经的地方选在二门道,又在西院的空地上搭起一个小棚,借来茶炉,垒起灶台,摆上面案,来的人多,这些都得提前准备着。原先靠南屋小院独屋的厨房闲下来,专做供品和家人膳用。

陈安甫的棺木是早已备好的,存放在自家西院紧邻碾房的一间闲屋内,一同放置的还有一些杂物。

在边城的四合院内,不少的碾房或闲屋大多会搁置一棺木,俗称寿材。这些都是房东的备物,是为了上岁数的老人准备的。这一民俗不知从何时兴起。据说,为老人备寿材是为讨一老喜的吉利,也有的是为了冲喜,目的不过就是增寿罢了。

丧事的隆重显然没有早先老太爷死时的轰动,却也借了老太爷及陈安甫的知名和陈家仪的魅力走的风风光光的。还好,来帮忙的都是些族人,亲朋好友,熟人熟脸的,丧事的流程比较顺当,从穿衣、入殓、支棂、到发丧,无一闪失。只是在启程的时候略显得沉重些,出不了街门,一时,众人有些慌乱。陈老太太的几句重话让陈安甫松了手,棺木顿时轻了许多。不免有人戏言,陈安甫在最后的一走还给家人出了道难题,算是考核。

走的那一天,天下着小雨,且淅淅沥沥的下了三天。在边城人的记忆里,这雨,很少有过。有人言说,陈先生的走是感动了上苍为其送行的。

挽祭、吊丧、送殡的人,出殓的那一天,满街满巷,如潮。

七天以后,陈安甫的棺木被安葬在故乡的山岗上。祖坟——一处居山俯水、理想的风水之地。

此后,陈安甫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出。曾经在泥土上行走的一介先生,坊间的记忆碎片渐行渐远。

陈先生的存在意识除了有着骨血之缘的触景生情,在家族的祠堂上又多了一块传统的牌位,祭祀的奢求仅是一炷香和几张麻纸而已,如神。除此之外,少有人能记得了。

邻里的闲叙,偶然间的提一笔,也是不经意的说起,转手就忘却了。

人的生死,走的只是一个过程。“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是《道德经》说的。相信往生,不过就是一个传说。如《古兰经》之意,幸福不在这一辈子,那它一定在下一辈子。下一辈子在哪?只是念想。人就活在念想中。只要有了念想,人的奔头和希冀就有了指望。天堂和地狱就是一个人心念的寓言。

古人有曰,盖棺论定。慢慢想来,人死了有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实属很难,难到不可能有一个正确的说法。何况,一个大历史的大叙述,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图谱的错置,多有向壁虚构。

历史是由细节说话的,也是由细节写成的,缺了细节这一章,历史就变成王法的奴隶和戏说。在这样的背景下,舍去了细节,还能定论吗?

所谓的定论,寇王与草民之间,一个扮演着“成着王侯,败者贼”的角色,一个因活着所累的凡夫俗子而已。经过了同一温床掉下来的生命,裹着布片沾着屎和尿,那个小东西任意摇来摆去,当然,也有半数不摆的。正是这不摆的,平衡着人类的加减,既生善,也生恶,得失兼之。

在一个民主而尊严的社会里,任何人都无权评价他人,只有他自己。不管活着,还是故去。反之,天下都是先知先觉者。

陈安甫安于平静。最后的走,既无定论,也无故土堆前的那一纸祭文,更无碑及铭文,人本如此。当然,可以假设一下,如果当由大唐的王缙这样的大家撰写一篇墓志或碑文,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惜这样的大家远矣。

给死者下定论,无论是官家,还是民间,完全是现实架构下荒谬的善意填词。如果被官府冤死了,换了时间,重新认定,更是荒唐一举。这个时代的“正确”让你消失了,换了下个时代予以“纠错”,你的名字又复活了。官家的盖棺论定不过是台面上表演的一篇戏文,一种伪说。世上皆无定论,每天都是一个开始。

再评说,缺了对原罪的深层反思和起诉,无疑是八卦。

定论是无法写在黑白纸笺的,只停留在人的灵魂认知。而这一认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果说有定论,也应是生者人人平等,死者亦然,缺了前提,什么都不是。

陈安甫的死,只是做了上帝的一粒麦子。在陈家的眼里,陈安甫依然活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四合院 四合院的历史没有碑文的记载,一如它的规矩,有约无字。缺少如寺庙因时间重建的说明和敬畏,苍桑的变故,与人一样的老去。

从陈家庄回来,陈家仪破天荒地睡了一个懒觉。早上起来,己是日照窗棂,满院阳光了。

陈家仪今天的懒觉,是一个疏忽。倘若在平常,做母亲的陈老太太是要说的——虽说陈家仪是唯一的女儿。

陈老太太是一家之主,也是民间俗称的房东。

在边城的四合院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些规矩是以房东的约束和自律形成。起居有序,礼仪诸事;窗明几净,陈无杂乱;食不言,寝不语……如若邻里缺少信用,不懂礼义,视亲不孝,又无待人宽厚笃敬者,无论如何在四合院里是不会认同的。

规矩如同村寨的乡约。不同的是乡约形成的秩序已走了千年,文字的书写且挂在村公所或族人的祠堂内。

乡约的兴起见于宋。旨在建立以儒家思想贯穿一脉的乡治秩序,以自由之意,民主之形,平等之身的要义立于乡村社治。“德业相助,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达“仁里”之村自治。

四合院的规矩没有文字的记载和传承。规矩的内涵体现在以房东太太的秉承家训和自我修养的身上。这种修养的风范是传统伦理道德文化的耳濡目染和专门的教化而习得的。意在自家的院落里守护着一个“仓廪实而后知礼节”的一亩三分地。如若连一亩三分地的祖业都守不住,或者说无一人能守得住,社会的乱世终有一日。

王朝更迭,规矩不变。不变的规矩是道德的延续,如同家族的香火。无字院规不仅得益于四合院内,也广泛于社会,影响和约束着诸多人的行为准则。

虽然蒋先生端倪国人的陈规陋习,而推广的新生活运动曾在全国诸地展开,但边城的民众没有把新生活运动这个大杂烩式的东西往深刻里想,依然故我,难脱秉习之风。往前推至晚清新政就已规定:如不得随地大小便,违者罚款等诸规。这一从西洋人那里学来的文明,走了多少年,乡下人养成的习惯,进了城,难改,还不是我行我素。

新生活运动只是政府的一时喜好和浮躁,极认真地在县府衙门的官员桌上轰轰烈烈地走上一圈儿,再选几个点造势一下,有了样板,也便于邀功,营造的是公文履行的闹剧。这样的事很难根植于民众之沃土,之后,便没了下文。自然,这种运动还会继续演下去。运动,政治者的喜好。治国,却是败笔。

一国有法,居家有训。四合院的规矩虽无字,讲的却是一个“和”字,落地敲出的是人生的一个“勤”字,在“和”与“勤”的背后,支撑着四合院的规矩和社会的伦理道德,而房东太太的“一言九鼎”践诺着四合院不变的信条。正是这不变的信条,才延续了千年市井文化的一脉。

在四合院里,每天早起早睡是每一位居住者的必修内务,不管是自家人还是房客。如因秉烛夜游,困了懒觉,房东太太会搬上一把椅子,往滴水檐下一坐,羞得房客或自家媳妇无颜走出屋门倒掉昨夜的尿盆。有时,房东太太也会体谅房客的懒觉,表现出的宽容大度,告诫人生得益于早起,一生将受益无穷。古人不是有“闻鸡起舞”一说吗?这样的故事流传甚多,当勉自砺。

陈老太太少些这样的作派,但对四合院的规矩还是守信如一。有时,陈老太太一高兴,就把《朱子家训》搬出来说道,重复的多是一些古人持家修身,立业处事之类的话。诸如“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屋和院的干净整洁,心也亮敞;“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粒米,庄稼人得掉几颗汗珠;还有“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等,这些都是居家过日子的必读。

陈老太太是有些文化的。上过几年私塾,从《三字经》开始,又《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规》、还有《太上感应篇》,多是秉持做人做事,持家守道的书。从思想的启蒙到行为的塑造,凡有水井处皆有可闻。后来还读过《大学》、《中庸》等经典,这在那个年代并不多见。家风的和畅开明,让做姑娘时的陈老太太颇感得意。到了陈家,养成的习惯也没有改了多少。只是后来,因了家事的变故,庭院的操持,日见说少。

其实,城里的四合院也讲究个经营。许多院落闲下的房子居多,也有留房的习惯,鲜有几代人同堂独守一处。

在县城的十字街角,临街面的空余墙上,进出城门的僻静处,随处可见贴了留房的信息,或租住或买卖皆可。这些留房贴书写的很规范,也很简要,都是请文化人拟就。街巷座落,门牌几号,房间朝向,租金几许等,均一应告知。绝无文字游戏的半点花活儿,更无欺诈之意。虽说时下的官方信用度愈走愈低,但城里人的自信还是达诚守约。

有人进城落脚找个住处,只要有个熟人一说,方便简单。即便没有熟人,一看面相说话,也会给予方便。进城的多为乡下人和外地人,有教书的,有做买卖的,有打零工的,各色人等。乡下人进城谋生,只是一时的栖身,根子依旧在故土。进城为的是赚一些活钱,好的劳力一天可挣四五毛钱。他们想的是土地,只有土地,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是祖业。如同城里人的四合院、商铺、作坊等是维系自家生活的必须,改变了这一现状,人的生活如何说起。于是一分一厘地攒,日积月累,有了积蓄,守着自己的那块祖田慢慢地变长变宽,延续着千年不变的“耕读传家”的乡俗传统。像对宗教的虔诚,把子女培养成才,对土地的私恋,依托一生。真正在城里买房定居的人很少,除非发了达的,或是在城里又有了自己的生意。

城里的四合院房子一般一间三十块左右,好的房子四十多,青砖筒瓦木结构。如上房三间,南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碾房茅厕大门二门等附设,约十间房,这样的院子,三四百块就可成交,住上百年都无恙。房约(契)的印花税一次缴纳,以后的地捐(契税)每年缴纳一次,院落的宅基地还包括临街路的一半归房主所有。一个普通的好劳力三年多就可买一处好的私宅,但少有人问津。

进城谋生的人多为租房。房租少的两毛,多则一块,朝向不同。南屋最低,其次东西厢房,三四毛钱,房租一块的多是房东自己居住的正房,宽敞、明亮、冬暖夏凉,满屋都是阳光,又意为着一院之主。租因有的是走了败落,有的是买了新宅,不一而论,多为讨得生活。也有的为图个人气,觉得房客不错,住着合适,时间一久,房租就免了。再说,房是不能空着,一空,房子陈旧的厉害,有了房客,这些麻烦就容易解决多了。而房客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买些礼品作为回报,但这样的房客居少。乡下人的手紧和仔细及陋习养成的习惯,常常让房东太太瞧着不舒服,人虽是进了城,但修养却无长进。于是拐弯摸角地下了逐客令,体面地说一句,房子又有了新的用项,再找一处吧。房客也明白,到了日子就搬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生活模式 如厕,是房东经营一亩三分地的另一收益,房客多有贡献。一粪一水积攒起来,一并入厕。隔上数日半月,每至清晨,挑粪清掏茅厕的农人走进院落,清掏后,把茅厕打扫的干干净净,又将该付的钱如数压在房东的窗台下,也不打招呼就走了。一担少则五分,多则一毛,视茅厕的清掏质量而酌定。

如果多留那么几家房客,房东一家每月的菜钱就解决了。城里人过日子持的也是精打细算,少有铺排显摆,即便是有钱的人家也是如此。

城里四合院的茅房是很干净的。识字人写文章,去解手称谓如厕。《说文解字》的解读,“厕,清也。”城里的厕一般比较讲究,棚顶,筒瓦,开一天窗,有太阳的时候,总能照射进一束光。粪池为长方形,砖碹,坑呈长条状,比起农村的如厕露天,一个大缸要安全干净的多了。在城里,很少听说有人一不小心掉进池里淹死的。据《左传》记载,春秋时的晋国君主晋景公就是如厕坠入一个大粪缸而死的。那么大的人了,真笨,解个大手,就把命解没了。还是现在大城市的人聪明,安个水冲式如厕,安全又洁净,蹲到天亮,也是死不了人的。

茅厕的粪多有买卖,一转手,和有需求的庄户人约定,一车几个钱,送至地头,钱也就挣了。

四合院秉承的守约,不外乎仁、义、礼、智、信,守住了这些,也就守住了人伦道德的底线。那些涂脂抹粉、穿着大红大绿妖艳和靠女人吃软饭出入进去的房客,房东是万万不敢收留的,哪怕租金摞的再厚。如是默认,院落就败了。

也许,正是四合院这一私有生活模式的千年不变,形成了城市民俗文化最基本的精髓,支撑着一个民族走过一年又一年。

陈家仪起来,梳洗完毕,她没有急着赶到母亲的屋内请安,而是径直去了西院的茅厕。女人的那个来了。她的料理一下。之后,还得用水,这些都是做女人的功课。做女人天生就有这个麻烦,陈家仪也不例外。陈家仪不仅得面对自己,还得面对别人——相识或不相识的邻家女孩。

做先生,除了治病救人,社会责任也得担当。对生理卫生的传授,将正确的方法施教,有时还的解疑、示范。女孩从初潮始,有了经期,生理和心理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做孩子的母亲很难如数家珍一一告知,大多羞于启齿,发生意外实属再所难免的事情。找陈先生给说说,既顺其自然,又踏实明白,少些遮遮掩掩的尴尬。为此,陈家仪很有些感触。

开办的女子生理班让许多女性减少了麻烦,这一点,她非常感谢女师学校给予的支持。

最初这类事,都是女孩有了问题才来找的。包括找了婆家因问题的发生都是对生理知识的缺乏和房事的不注意。找的人多了,陈家仪一琢磨,现在这个社会提倡文明;从民初的剪辫、放脚到女子就读、择业,文明之事渐浓。何不开个讲习班,面授的人也多,于是,找县党部的妇女委员一说,一拍即合,她们也想做些这方面的事情。

毕竟是民国已久,又有新文化运动余韵的推波助澜,妇女和儿童的问题已愈来愈得到社会的关注。又和女师谈了。学校很爽快,给了一间向阳的教室,每次开课前,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如今,几年下来,己开办了十几期讲座,效果不错。

后来,授课的内容又扩大了,包括女性的解放。这个面比较宽,不仅涉及到家庭伦理学,礼仪、家政、也解读些社会问题等,当然这些课程主要由别人来主讲,陈家仪只讲生理课。想想,做这些事,虽辛苦些,却挺值得。为社会做一些事情,人活得蛮充实,同时也是对社会认知和自我精神启蒙的一次完成。

走了十几天,城里的变化太大了。政府都在忙着抗战防空,民众想着避难逃生,少了原有的平静。时局多变,不知能否再开课。

自打开了班,少不了抛头露面,应酬也多了,有时难免会生出些不如意的传闻。以前,陈家仪听了,也就一笑而过,并不往心里去。

男人活跃于社会,一不小心,常会流于世故,有时也会染指小巷韵事或卷入尘世的一夜风流,这是男人的本能或沉伦。更确切地说,这是传统文化沿袭的诟病,少有人能免俗。而女人一旦走进社会,更多的是容易滋生出一些世俗人茶余饭后的猜想。而这种无意识的话聊又总是和传闻的官员相提并论,一旦成立,就不是自己能够说清楚的了。

陈家仪的传闻是从陈安甫的故去风生水起的,而这些传闻又都因了和女人的风韵有关。

一个女人长得奇丑,连狗见了都得吠上几声,她的议论多半是贬义或遗憾的。这样的女人通常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少些人的尊严,最多也就是一家奴的地位。既便是心地善良也很少为人看好,活着就是被人鄙夷或拿来开心的。如果一位才貌双全的阔少娶了一位如此丑陋的女人做太太,历史的经典必留一章。原始的丑陋也许会随着时间或名份慢慢漂白。这是偶然,虽有,但鲜为人知。

陈家仪的容貌有着一方的“国色天香”,其气质似天然雕饰,虽近中年,风韵犹存,依然可寻历史沉鱼落雁或闭月羞花般之美色。何况,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滋养出美女和名人的地方,史志多有记载。陈家仪的幸运不过是因一个朝代的终结,被乱世留在红墙宫外的美丽佳人。生活的常态如日子一天天地翻过。

陈家仪的出众,自然会引得一些官员和商家借故陈安甫的丧事一表虚意,名为祭奠,实则一饱眼福。略有心机的人稍加留意,一多嘴,风和雨就洋洋洒洒地满街跑了。

曾文贤在陈家的帮同料理,让传闻的真实溜得更远。邀的曾文贤是出自陈家的约请,办这样的事,得有个明白人才是。这也缘于两家的走近,又是世交,另一面曾文贤又精于此道。有曾文贤在,陈家满有面子。请得动曾文贤的人,在县城唯有陈家,但传闻却把这些省略了。

以后的传闻时起时落。街头的话语,本无恶意,说透是开心,不说透也是开心,民间的善意基本如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采买事宜 面对时局的多变,陈家仪的选择不外乎一个铜板的两面。突破常规,往往需要足够的勇气,有时,就是一种冒险。从另一角度讲,这样的选择,虽无奈,兴许是最为值得的一次采买探路。

待陈家仪在母亲的房间坐定,安草堂的自家掌柜陈济仁己和陈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

陈济仁原是安草堂的一名伙计。从最初的打杂做起,到站柜台拉药斗子,以后又是打理药材的采买,中间的十几年一直跟随着陈安甫行医。誊誊方子,有时也把把脉,陈先生的医道和医德学到不少,慢慢地也能独档一面了。

从安草堂开业伊始,陈济仁就守约诚信,把安草堂视店为家,一路走来。无以另谋开诊,即便是日后自已的医术精湛起来。陈安甫一直把他当家里的人一样看待,如似亲子。

陈安甫故去,因是本家的缘由,陈家仪按照父亲的本意,把安草堂交给陈济仁打理,还在同业公会谕以明示。

在县城,每一行业都有自己的民间公会,即便是拉洋车的也有这样的组织。举荐会长,再推主事,在社会争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其目的,主张权利,就事论事罢了。自民国以来,仅行业公会就有四十余家。

陈济仁的转身,确实让局外人不解,过后,也就顺理成章了。东家不变,掌柜的仅是出资者的一个代理人,奉命掌事。就如一国之民众把管理权交给自已选出的政府一样,按照民众的意志,把国家管理好。但在现实的社会中,有时也不排除逆子的出现。

陈济仁接手后,安草堂的人脉比以前还要旺达些。这让陈家很舒心。陈老太太曾一板一眼地说道:“家仪看人没有走眼。”

为此,陈家为陈济仁又多顶了半股生意。顶生意是坊间的一种说法,也是早年商家流传下来的经营之道。商家的股本分为财股和身股,财股为现金出资者的份额,而身股为没有出资者;以年限和业绩论股,由出资人定夺。有的顶了一股生意,也有的只顶了几厘生意。身股和财股的不同之处就是分盈不分亏,而财股则盈亏兼负。到了年底或跨年结算时,分红是一样的。有雇佣者的商家基本上都遵循着这一规则,少有吃独食。

陈济仁在安草堂足足顶了两股生意,每月还有薪酬支付,这在县城里的众多商号并不多见。

一般商家的经营利润多为十至十五之间,少有超出这个指数。虽说进出的差价由商家自定,但黑了心的钱,没有哪个生意人肯赚。贪的罪孽不会自己去累积。如若提高了差价,多赚了钱,行业的自我约管和良心的拷问,生意就很难再做下去。这是做人的底线。

从民国以来,生意人依然秉承着这一祖德。政府的税收一直为营业额的百分之三和印花税仅此两项,有的只是捐,这似乎成为钦定的铁律,和着社会的认同延续自然。如若政府死死盯住纳税者和百姓的口袋,贪的无厌地课税,其好日子就为时不多了。

陈济仁为陈家仪沏了杯茶。问:“大小姐几时回来的?”这样的称谓从陈济仁进安草堂后就一直没有改口,好像一改口,别人的眼晴就会闪出异样的猜度。虽说陈老太太多次提醒,按辈份论,应叫家仪姐,但喊顺了口,还真不好改。

陈家仪说:“昨晚进的门。”又补充道:“走了十几天,这城里竟显得生疏起来,刚进门还真不习惯。”

陈济仁说:“都在忙着挖洞防空,前几日才消停下来。现在又让人出城疏散,白天城里连人都看不见。”陈济仁又告诉陈家仪,安草堂也挖了洞,又在后院的一间房内做了堵夹墙,防备着用来储藏些名贵的药材。

陈家仪点头称是,聊了一些家常。

陈老太太端坐在暖炕上则说:“济仁来是和你商量一下去安国采买的事,你俩合计一下,自己拿个主意。”

自从陈安甫走了以后,陈老太太就把家中的大小事情一并交给陈家仪打理,自己一心向佛,不问庭院之事。

每年的春秋两季去安国采买药材在业界是约定俗成的时间,尤以秋季更耽搁不得。有时,隔几年还会走的更远一些,去东北或云贵那些地方,采买的多是些名贵的中药材。今年的时日不好,偏偏碰上这么个年头。

沉默了许久,陈家仪说:“济仁,还是你拿个主意吧。”陈家仪的想法,既然安草堂交给了济仁打理,这个主意还的他拿为妥,虽说自己可以一锤定音。

陈济仁思忖了片刻,似乎早以胸有成竹。担忧的是什么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往年的采买顺风顺水,今年的时局只能撞大运,不妨赌一把。为这事,陈济仁还打了一卦。卦爻是借了陈家仪回家的时辰起的卦。卦意还不错,采买的事值得一赌。

借陈家仪之名起卦,这还是头一回。因了算卦人的说词,这件事,玩的再大也不会沉船。这让陈济仁很有信心。他相信大小姐的命。

陈济仁说:“我有个想法,往年我们只是自己采买,今年何不代理一些别家的药堂一并采买。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可以搞的大一些。若发生意外,仅是多交一些过路费。我己经仔细核算过,风险是有,但把握还是大些。”

陈家仪听了,不觉一怔。忧虑的不是失钱,而是意外,这意外主要来自时局。她摇摇头说:“不妥。”

昨晚回来,陈家仪就听说百里之外的邻县己被日本人占领。传闻翻译的一句口误,被驱赶到县城东南两个瓮城的男女老少就在“大大地有”给集体屠杀了。血流成河,浸染的满城都是血色。

逃生者廖廖。也许,另有引发的原因。之前,当地驻军曾在县城的东南击落过一架日本人的飞机。

这样的传闻,没有理由不让人心生恐惧,在恐惧的背后,活着,就只能祈祷自己的精神图腾了。每一个人相信,自己能够躲过这一劫。

时近晌午,采买的事还是没有敲定下来。陈家仪的考虑,此时采买,最好交给药行打理,无非是多支出些银子罢了。以前也曾如此交易过。由别人代理,或许会更稳妥些。

陈济仁的理由,他找药行的人打探过口信,他们也在观望,除非把采买的事交给有株式会社背景的人做。这个时候,一不小心惹上汉奸的罪名,麻烦的事就大了,还是自已做稳妥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陈家的房客 从国统区飘过来的抵日之风,带着上帝的味道,在空气中张力,也让有染于此间的交易人——行事与话语多了些谨慎。

看看时辰,陈老太太说:“这事不妨先搁一搁,明儿个再议。急,也不在这一两天。”稍停,又说:“济仁,晌午就别走了,让家仪给你做削面吃,你也有些日子没过来,陪我说说话。”

陈老太太对去安国采买药材的事并不十分担忧,以前也有过类似年头低落的时候,两脚一踩,硬着头皮就过去了。今天的麻烦只是又一个老黄历的临近,如三年一润,总有不跟脚的憋屈,踩一踩,到时就服脚了。

虽说以前是同姓人打架争地盘,现在是外姓人进院图谋圈地,其阴鸷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早一天去,晚一天走,都无关紧要,更不会误事。

陈济仁本想说店里很忙,去安国走与不走都得提前做好准备。但陈老太太的婉留又不好推辞,只好留下来陪着说说话。

陈家仪起身准备午饭去了。

午饭很简约。用黄花、木耳和鸡蛋做的浇面卤,面已提前和好,饧得时间愈长愈筋道。再花一毛两分钱割一斤鲜猪肉,炒上两三盘莱。秋天的蔬菜很丰富,一斤细菜一分多钱,又新鲜;买一大把笨菜才二分钱,有香菜、葱、韭菜三种。家里还有些老酒,是特意从酒坊里买来的整坛陈年老窖。置放窖中,酒的度数在窖藏的发酵时间里慢慢地降了下来,酒的原真入口绵而纯厚,回味长久,是为酒。酒坊的酒是酿出来的,没有勾兑的成份,酒一勾兑,掺了水,就不成其为酒。再配上几碟小菜,一顿待客的午饭就成了。因是自家人,也不显得寒酸。

下午,顾先生提前回来了。

顾先生是陈家的房客,年初才搬过来居住。掐指一算己有半年之余,单身,三十多岁,人无一点架子端的。

顾先生在县府的教育科做事,说起来,也是官场中的人物。上一年,顾先生到陆得秀的学校督察,认识从属偶然。

最初,顾先生在此落脚,陈老太太是不同意的。一个清静充满女人味道的院落突然间住进一个单身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比家仪的年令小不了几岁,不免心存顾虑,担心女婿不在家的时候生出些闲话来。

这个年代的人喜欢拿男女说事,无意间的戏言都会让人生疑。一但坊间上了口,不是污泥一身,也是满脸伤痕。陈老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经多识广,不能不当回事。怎奈陆得秀先斩后奏,早已应允了顾先生的找房一说。后又缠着陈老太太撒娇,不得己,只好允诺。不过陈老太太约法三章,这三章无非是有关男女间界线的问题。哪一天,越了规矩,陈老太太是要赶人走的。

陈老太太心藏佛心。话虽硬,但顾先生一来,菩萨般的心肠便燃起了清香。后来闻知,顾先生也是书香门第人家,只是清贫了些,在县府谋一职,薪水也不高,只有十几块。

顾先生的提早回来,还是让陈家仪有些意外的新鲜,心底霎时豁朗,因采买困于半晌的难题似乎有了解疑。

顾先生说:“生意该做还的做,哪能听得蝼蛄叫连庄稼都不种了呢?再说,日本人也是人,没什么好怕的。”停了片刻,又说:“这样吧,我请人给你弄一本假证件,以株式会社的名义,路上有个意外也好应急。”说着,就笑了起来。

陈家仪也跟着笑。笑的起因是,城南下关西街的一个老先生,刻的一手好字,为了养家,不管什么人来,说明来意,用不了多久,要的东西便弄妥了。仿个证件,刻个路条的印章什么的都在行。前一段时间,居然让乡下的几个人痛打了一顿,言明,以后不许给任何人刻路条的章,再刻,就要了他的命。老先生实在不明白,给你刻得,就不许给别人刻得,岂有此理。此事,陈家仪出了三次诊。笑罢,便觉的心酸。

顾先生的放言,也有心悬的一面,不是十分有把握。战事的滋起,又是非常时期,什么事都有发生的可能,但愿平安无事。又一琢磨,也许,看似危险的时候,有时也是最安全的时候。

听顾先生这么一说,陈家仪对采买的事多少有了些底气,笑言,女人到底是格物的。原来的担心减轻了一半。

陈老太太过来,见顾先生今天回来的尚早,心喜。说:“大侄子,前几日你说的事,我给你定下了,让隔壁邻院孙婶的兰儿去吧。这孩子聪明灵活、长的也秀气,还认得俩字。”

原来顾先生同事的家里想请个小保姆带孩子,一直没有如意的,这才又找顾先生帮忙。说下的工钱每月八块,和城里时下的行情差不多。

陈家仪接过话,说:“兰儿这下可高兴了,好好干上三五年,就能给家里买一处好院子。”这是兰儿去年赶庙会时许下的愿。

兰儿十二岁,此前曾给德盛轩的掌柜家里带过小孩。两个月前,掌柜的带着全家躲到了省城,兰儿就回家了。

见过兰儿,如陈老太太所言,果然如意。又和孙婶约了时间。顾先生说,给过回话,就接兰儿过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顾先生走后,陈老太太也回屋歇息去了。一时间,屋子冷清下来。想想这几年,家里的事,或大或小,哪一件不是自己拿主意,多少有些累。过后再一回味,你不拿主意,谁能替你做主,心底一笑,多余。

这一次,思前想后,还是斟酌不定。虽说顾先生给了些底气,但最后的定夺,还得自己把握。无意间想起曾文贤,何不去曾家叙叙此事,看看能否讨得一个两全的办法。主意已定,陈家仪换了件阴丹士林旗袍,又找了一件中色披肩,略施淡妆,稍事修饰,往镜前一站,天地一色的感觉溢满镜面。出门时,却对母亲说,她去安草堂了,晚些回来。

陈老太太说:“外面有些乱,早些回来,别太晚了。”

三天后,陈济仁出门去了河北安国县。从那一天起,陈家仪的心就悬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土地的归属 西学东渐、自由、民主、平等、博爱最终将成为人类共有尊崇的准则,这是趋势。无论是做官,还是做学问,都是立言择业的自由,曾文贤选择了后者,虽晚矣。

曾文贤从乡下回来,每至开镰,家族争议的话语又起,归纳有三:一曰地租;一曰雇请;一曰家管。曾文贤说,走出围屋,和衷共济,事才办的合意。

一曰地租,土地的私有,作为古老礼治一国的根基,延袭千年,如磐安得人心。曾文贤的家族共有良田三百多亩。争议的焦点,自耕的获益和佃租的分成;尤以时局的变故,更难细算出来年的收益。曾文贤解读,土地的属性不变,佃租的确立无非有二,一为确定了你的,剩余的全是我的;一为确定了我的,剩余的全是你的。有一点,值得明白,前者交恶,后者得心,或曰自耕。自耕是人类比较理想的走向。只有自耕,才会把庄稼拾掇的精细条理,这是常识。倘若遇上年景的欠收,灾年施济,酌情减免些三五斗,或更多。

一曰雇请,农忙时节,乡村的大户人家雇人扛活,人来了,不是先说活计和工钱,而是初选走的民间约定俗成的“以膳择雇”的传统,如牲畜市场上的买卖,先看看牙口,合适了,再交易。其程序为黄糕炖肉——吃家不得低于三斤素糕,这是最低的标准。东家守着糕盆,吃一块儿切一块儿,在目测吃相的过程中,预选扛活人的去留。一但说下,以后的每餐一大碗烩粉加五片肉或适时调剂,工钱随行就市。也有为数不少的人家在雇请短工的季节,给扛活的吃的大方些,自家的饮食却端的紧巴巴,殷实人家的日子多在节俭中过的厚实起来。

一曰家管,家族在国的乱相日渐松散,族规一长的维持仅限于辈分之面,如商的“天子”与诸侯国的架构。而现实因局从合走向分,架子虽在,事却变矣。有事,聚一下议。常态,自家过自家的日子,逢年过节,走走,承表着礼的和睦。

曾文贤家族的争议,仅是从一长言的旧习走出来,有了些个民主的家庭氛围。看似院落风清气爽,然家规之陋仍是太仓之粟,今虽立言,行却半步,气象迷惘。

民国的进步一路走来。如一台戏,幕前言欢,幕后踢脚,角儿的角逐纷呈,你来我去。不过,民国的务实,民主与科学的引进,国力的综合发展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尤以经济快速的递增,当乃世界之瞩目。有一点得看明白,粗放式的经营,赌的是环境和资源的简单掠夺,一代人的大手笔埋葬的是几代人甚至几十代人的生存福祉。

肇始于晚清政府《马关条约》的签订,看似无奈,不是割地,就是赔款;不得不承认,人的思维误入死胡同,有时以为,腾空一跃,也是能够飞檐走壁的。以至一介太后的垂帘听政居然相信什么义和拳的刀枪不入,脑子一热,办了蠢事。但在认知屈辱、愚昧的同时,腐败的政府也会立起来。如对社会的释放,允许民众自由结社,自由办报等,进入民国,议政之言及出版的自由更是空前的宽泛;启蒙运动和民主自治的持续,也不乏布道之政府要员的恪守清贫和民众的厚道,思想大师级人物之涌,一言以蔽之,国之生命气象看似局乱,但市井之盛繁花非凡。

有意思的是,一说自家祖宗的那点儿“往事”,官员的兴奋就口无遮拦,如扇入伏,洋洒半夏,入秋弃之。曾文贤说,王朝走了几千年,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两个文明的较量,征服的魅力,一侵一妥,纵横捭阖。到了民国,文明只解决了一件事——帝制世袭终身制的废除。就这一件事,国人走的还圪丁圪巴,说不准,若干年后,换一身行头,又拐了回去。

曾文贤说,帝制终身制的废除,一个自由、民主、平等理念的认同,标志着一个国家的共和由此确立,公民社会的建设乃天下人共识。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人人是学生,人人兼老师,想出任校长,竞选。三年一任,或五年一选;可有人自以为是本家私塾,找个先生唤来就是了。

民主国家对国的治理就走的比较理想。以自由开端,引民主之路,在公民权利体现的理念至上。一种阳光下的游戏规则,同一平台公平竞争。

天下之事本无秘密,如若秘密的事多了,见不得人的事也就多了。由此导致,强者的妄为,弱者的被凌,本应保护的公民权利应有一落而满天黑的社会惨象不知如何。

走从政之路,唯一的途径——从上至下竞选。总统、议员、州长、市长、镇长等,无一例外。想竞选上述某一官职,你的表现,再证明你的优秀。倘若如国人抱着三姨太参政、议政,甚至主政,是无论如何过不了关的,还会遭垢媒体与民众的笔伐和口诛。只有获得了真正大多数人的选票通过,你的官位一职才有一届可做,连任,继续接受挑战。离任,你还是一介社会普通自然人,即便是你从总统宝座上功德圆满,如是。

有一点,任职官员,财产公开,每时每刻得谨慎对待媒体,社会各界及公民的监督和质询;在法的构架约束下,为纳税人服务,既不能偏左,更不能偏右,想权力一己化,妈妈的别想。民主走向与官员专权的分水岭,前者民选,一人一票,表达自由——清廉;后者官任,看似秉公铨选,一入政,蠢吏无疑——腐败,这是必然。两者的不同在于制约和监督的范围各异。如主政三晋的闫长官,一手持武,一手习文,一手还操控着自家的坛坛罐罐,自以为在日本走了一回,见了世面,有了谋政的资本,敢言在“三颗鸡蛋”上跳舞,足见土壤改良的必要。

这在民主国家,无论如何是不敢设想的。不过有一点,闫长官的可圈可点之处还是有让人称道的。如乡村建设和实用的初级义务教育,虽然只义务了四年,穷人的孩子学会算盘、记账、书信等,日后有了谋生的本钱。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曾文贤 在民主国家,媒体是社会监督政府及官员依法从政和服务的第三只眼睛,非权力操控之工具。媒体是独立的,与司法同步。任何社会自然组织都具有责任参政、议政,但绝不容许以暴力革命颠覆国家政权之独大执政。政治组织在历次总统换届选举时仅承担荐举候选人的功能,说白了,为国家新一届总统人选提供高端人才。说执政,是一种文字转译间的误读。国家形成的体制,是一个追求民主、务实、清廉程序式的公民社会行政序列的设置。拒绝如晚清专制“垂帘听政”似的多余架构,简而意赅。纳税人的钱不在政党活动供养的范围内列支,这是民意,也是立国的原则。竞选的平台,面向每一位有志于从政的守法公民。从政为官服务于民乃职业的选择。

国人的进步,在于社会的开放,在于认知民主和法治立国的重要。开启民智,教育入手,“兴天下之利,莫大于兴学”,走出这一步,才能走出愚昧。

翻开国立学校学生的课本,民主、自由、选举诸词历历阅目。从初小到高中部,一路练习。吊诡的是,书面的语言,一入社会,举步维艰。曾文贤说,教育与社会践行的不一,缺的是品质和价值的熏陶,而非奴化。

西学的引进,不在形式,重在游戏规则的建立和程序公正的方法。可先进的理念,国人的官员如读天书,久而久之,一细观,官员不是不读,是歪读。习惯了旧时的跪拜之礼,学着走新路却难脱旧制之袍。入的衙门,日久又步回老路。官者,言说为民,实则一己之利。在走向民富国强的路上,官越做越富,民愈走愈穷。满大街的民主之声,不如一次落地的回音。

一国体制的设计和施政,如同造屋。不仅仅是崇尚建筑的风格,还需要体现建筑的内涵,紧要的是严格建筑施工程序的每一道环节,秉持理念,建设如一,由此,“百年之计”才立的起来。否则,风一吹,倾之。

曾文贤言,民主的如日中天,脱骨敬业,必将迎来国运的提升;如假说,风俗日偷,道德沉落,人似朽木不再雕也。如雕,找回本真,尚需数百年。

曾文贤早年曾留学日本,后又赴美修读三年。一种近距离的接触,体味、观察、学习、深谙别国文化的修养。一比较,悟得东西方文化的不同,问题的出入不在于民俗的各一,而在于国家建立的理念相左,似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是路,却殊途。

民国的风云,民主的研习多在纸上。虽有过一次短暂的练习,也是属于小孩子过家家,算不得数。一项很好的立意,让一些人一操作,走了鞋样,这是很恼人的事。

曾文贤的出国求学,最初的想法,并非完全心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而是如同大多数人一样,为混得一纸曾经留过洋的文凭,有了这张“皮”,进入官场的门槛,谋得一官半职就容易的多了。

幼时,曾文贤感受家族的熏陶,人生得考上一个什么“头衔”,以示光宗耀祖。清代科考分为三甲,头甲自感无份,二甲则是努力的方向,孰料,到了祖辈连个三甲都无望,后来花银子弄了个进士什么的,还加了一个副词,就是这个副词,让家父颜面尴尬。每每想起,如鲠在喉。心情不畅,讳言。说的透彻一点,和村野乡绅捐银子得一“员外”没多大区别。于是让曾文贤赴命留洋,从新为家族谋一个正房席位,而这个衔非捐纳所为。

那个时候,乡人的认知,以为一留洋,自己就入了与众不同的士族,一作业,才知晓,除了嘴上多了几句洋文,其雄才也就平平。

国人的观念,做官,一是祖上有德,光耀门庭;二是利用手中的资源敛财,以此演绎着“千里做官原为财”和“天下为公”的双重话语,貌似大家,玩儿的却是心口异言。一但奔放起来,官员的言与行若如一,还需历练百年之久,而后也许回归。

曾文贤熟稔官场的语言和潜规,却难以认同。回国多年,经人引荐,在省城挂一闲职。这一闲职还荫于家道的厚实。供职三年,终因不得要领,似感前程无望,又不愿和上司“走动走动”,后辞职亦然归乡,观局;以文谋道,勉慰。

曾老爷子闻知,忿然,训导儿子,“留洋留出个木头。入乡随俗,哪能由着性子!”叹一声,“木头。”显然对儿子的不随流颇有微词。

曾文贤说:“官场做人得干净,在一个不干净的地方做事,还不如从妓,接客一对一的服务。”不管是回首,还是远望,不入哪一行,不知哪一行的肮脏。不干净的地方会越来越多,每一个人都以为很干净。

过后,曾老爷子似感对儿子说的有点狠,便不再多说些什么,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随缘去吧。

挂职三年,让曾文贤耿怀于心的还在于靠“血姻”吃饭的社会心态。这种心态一旦变异,人性的扭曲将无底线。

晚清咨议局的议员,首要的一条也是家资殷实,而后考虑入局。索检史志,如出一门。选官入政,首问的也是家资如何。难怪如今有人谋变,以改革社会为己任,注一腔热血,笔耕不辍,就连乡下的闲人,经人一点拨,脱下粗布衣,换上长衫,也说革命。

和曾文贤有着相同留洋经历的麦一骧,就比曾文贤幸运的多。

麦先生戏谑,他是属于那种皇帝的御批,点朱砂,一不留神失了手,上了榜的人。自己一觉醒来,跪安接旨,捡来的。

曾文贤明了,县官一职,麦一骧也是用了不少银子的。说没花钱,那是面子上的遮掩。当年刘邦为了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是花了银子的,何况一县之长。人之私底,言无必有。一歪说,也就过去了。没人较真,最多嘿嘿一笑,六个省略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麦县长的官路 钱这东西,是好,看怎么交易,如社会的走向,不在个什么标签或头衔就如实。显然麦先生县长一职的来之不易,到头来,还是被水凅了纸。三年又四个月,一封告密信,因“言”免职。起因是麦先生身边多了一位年青、文化、书香气质的女职员相伴,如影随形,一浪漫,男人的根因一度搁浅,在酒和女人的缠绵滋润下一发而不可收拾。事发,乡村的原配夫人兜翻了底。感情的事,一但破裂走到了头,谁劝都不会还在一个锅里过日子,何况是一件曾经指腹为婚的产物。

省府也是讲清廉为政的地方,县长一缺,颇多眼热。古人有为官写照之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麦先生笑纳,时过境迁,没有赶上那个好的时光。内疚。虽说做官只为,出则舆马,入则高升,堂上一呼,万民称诺。当然,做官还有正的一面,但多以说说而已。毕竟尧舜不在。

在现实社会,革命的浪漫主义者为推翻旧制而亡命天涯,被追杀,被坐牢,在被惊恐的余间体味着革命的刺激,而女人和美酒的滋补、慰藉、温暖,支撑着革命者追求理想的继续。试想一下,假如有一天,在一个和平特别的日子里,或者是面临人类走向末日的时间段,一场庄重、肃然、别开生面的见面会,一排溜让逝者曾经染指浪漫后似一块儿抹布丢弃的前夫人,一道恩旨,从新被感召过来,与前升至显赫地位的已故者告别,或炫耀,或回味,或盘点,自然这些前任夫人都会有一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的美好约定,重温浪漫也许就是一件容易被后人理解的事了。

在人生的路上,娶妻纳小多的是,也不乏走一地,宽衣解带吃一吃过水面,唯独麦一骧在休与娶的枝节上让人做了文章。

这个文章仅仅是事发的由头,问题的关键是衙门的修建。历代官吏贪腐的切入点都在水利、河堤、管道、盐、官粮之上,更多的着眼于税与捐上,这个钱好贪。

麦一骧把第一要务放在修建衙门上,犯了“官不修衙”的戒律。就如官不修庙一样,官修庙是对祖上和自家罪恶的救赎。

青藏高原的民族有磕长头一说,磕长头也有一种赎罪的表象。官修庙和藏人磕长头有同一个意思,但罪的含义不一。在上帝、佛及诸神面前,每一个人皆有罪。认知不同,悔与忏的方式也不同,藏人是发自内心的善良,表达的是自己对佛的虔诚,以磕长头的形式,用一体之躯等身量出一条朝圣的路,与信仰有关;基督教徒和上帝的代言人牧师隔面诉说,言的是过失;大汉民族的人,多以一炷香火钱的祈求保佑,闻过是非;而官吏本身就因知罪涉足,出自贪欲,罪与罚一并记录。

官人兴庙是对自身罪恶的洗白。

曾文贤在读史的前提下,曾做过一次欧洲人与亚洲人对行为罪过的简单分析:欧洲人对罪的反省在知罪后可以彻底面壁,如佛家有一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亚洲人对罪的认知则犹抱琵琶半遮面,走的是我行我素,与人类追求的进步趋向甚远。

源,在于历史和现实的环境。

男人的花絮总是和社会进步的一面有关,曾文贤说,麦先生的宿命不过如此。鉴往知来,银子用的正,家兴繁盛。

货币有两种支配方法,一是自己合理合法赚来的,怎么花都心里踏实。支配权在于自己,与他人无关;一是银子是别人的,以委托的形式,怎么支配尚需有一个原则,得有章法。你不能因拿着别人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甚至乘人不备把不属于自家的钱掖在衣包里,再随之转移。一说报账,交底,泼皮无赖的本性就暴露出来。社会的病态在于人的本性好恶,掏自己腰包的银子,一枚恨不能掰成两半儿用,掏别人兜里的钱,怎么花都不手颤,有时花着别人的银子还觉得委屈,吃软饭的男人多有此豪举。

曾文贤曾留心观察社会的饭局,有的人吃别人的时候,从来就不觉得心跳,吃的次数多了,不得已,回请一次,如撕心裂肺般痛楚,还颐指气使,以为自己是谁。回观现实,银子的说事如此,诸事同论。未成事者,多有“救世主”之言,成了,一回味,原来也是那个德行,而行为越来越像个小人似的。

曾文贤感叹,社会上的人和事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一归纳,把原本简单的事绕的多变复杂,尽干些绊倒人的事。不知有祸,还自以为是欧洲式的贵族,做人做事缺少担当。

汉,班固有一语:“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势也,一朝得大,封侯荫子。这样的社会,路,终究是走不远的。

闲暇时,偶读俄国人写的作品,悟出贵族精神的背后,吾国人还是缺少些什么。没有敬畏,哪来的复兴,灵魂的死就很自然的了。不免规劝人,少一些空忙,多一些务实,过日子得实打实,读一读“福音”书,也许会明白些道理,对做人做事多有裨益。

如今,曾文贤和麦一骧远离官场,寓居一城。如邻之友,叙叙,常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县城的局势 城的乱象让许多人没了主意。有人选择逃离,有人选择顺其自然。“与城共存和与城共亡”这是政府的正确言说。不言说的是民众自己的生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回城一月有余,县城的紧张远不如乡村的宁静。飞机一来,人心还是被揪的紧紧,时间一久,人的疲惫,一放松,慢慢地浮夯下来。但城的躁动和不安仍时有起落,好在县府落实国民政府守土抗战之决心的得力,兵修御敌工事,民筑防空一穴,这样的努力在县城热闹了好一阵子。只闻狼烟四起,不见烽火三月,以为眼下的时局安全了。传来警报呜响,也不急于下防空洞,全以为是一次重复的演练。

忽一日,日本人的小飞机在县城的上空转游了好几圈儿,一个俯冲往县城的一南一北投了两枚炸弹,城南的炸塌了防空洞口,一家七口人被捂死在里面;城北的掀翻了门楼子,一对自由相恋的少男少女被炸的血肉模糊,死了手还拉着,家人按照乡俗的礼规,举行了阴配。这下和日本人的仇算是结定了。

有人戏言,如果这枚炸弹的落点往西偏一度,穿过一条马路,落到营坊街,热闹就没那么轰动了。

县城的暗门子多集中在营坊街,也是为了生计,没有哪一个生来就喜好出卖色相的。这些暗门子做的都是熟人熟脸的生意,也有不熟悉的,第一次,熟客的介绍。进了门,得先讲好份钱,过夜还是不过夜,怎么个玩儿法,交了钱,才能上手。如果文明,以后的路自然就走的顺当,常来常往,钱不钱的就看的不太重要。人一熟,哪个来了,侍候的到位一点,也不会给的太少;如果太野蛮,没了情趣,就是一回子买卖。暗门子,也是很讲究规矩和情义的。虽说做这等营生,也不觉得低下,一个人一个活法,都是为了挣钱。但言钱又觉得俗气,这的看人,不能像做政府人似的,除了弄钱和看上司的脸色行事,就没什么正事可干。

鉴于此,县府深感对民众指导防空组织的不力,又羞于启齿承担自己的过失,一纸公告,由城内防空移步城外避难,旨在安全。

两枚炸弹致命的残忍,影响于社会和报业间的游走,逐步渲染之发挥传播,轰炸的范围和死伤的人数有的速增和扩大,在政府和报业共同的张力下,得到了广泛的升级。边城的存亡绝续,在有仓广场的集会和记者手书的报端,似一盘散沙的县城,第一次有了民意的凝聚。挖洞防空,全民抗战,原以为政府的号召是正确的,现在看来远不是那么一回事,细一回想,政府的正确有时也是愚不可及的。

曾文贤并未十分欣赏和赞同政府一纸命令号召挖洞防空的行为主张,院落西南一间闲屋用于冬日储藏蔬菜的砖碹地窖,即便此,也是防不了空的。只在窗的玻璃间贴上米字条,有了一种战时的氛围,谓之庭院的抗战。

据闻城南史家宅一处四合院的房东,倾其家资,耗银五百大洋,在院中深挖数米,用洋灰,青砖碹顶而成,再将百年青砖漫还原处。防空地道的进口选在南屋的地灶,灶具是请人专门设计浇铸的。开启是地道口,合闭是灶间炉,现代而洋派,又不易被人觉察。出口及通风口连接在碾房的磨盘下方,既隐蔽又安全,这样的气度,少有人附比,称得上一件抗战孤品。一处好的四合院卖价也就四五百大洋,一时的恐惧心悸炫示,仅此。最终也没有配上什么大的用场。

晚近之日,晨光熹微时,街面尚有了启程急于往南赶路的逃难人。携家带口,车马一行。据天津《大公报》的记者撰文称:在逃往省城的路上,沿线的军用汽车和马车造成路的堵塞,入得县城又见满街死色,与省城气象相比,殊矣。

以还,十字街角烧饼铺的掌柜已将第一炉的烧饼出鲜,酥软微黄,散发着面食的麦香。乱时的生意只能在一早一晚间谋得,小摊小贩的出摊也在此间。在太阳初升落在庭院的屋脊,浮光于窗,从曲巷小院走出的男男女女,或老或少,懒懒拐入正街,再朝向距离最近的城门方向走去,随即隐入田野沟壕。

政府对民众的疏导,无序而散乱。相比而言,县府的公职人员就比较有序的多。晨间,披着朝阳,三三两两,迈着八字步,有条不紊地朝城南的防空隧道走去。有的手里提着馒头,自家发面蒸的;有的是在烧饼铺买的那种,一分钱一个发了面炕好的白皮饼子,如果想吃的滋润些,用刀从中间划开,夹层肉,蛮香的。

进入防空壕,一呆就是一天。伏于隧道,避机躲难,从早间天亮离家,捱到日落,才抖抖身上的余尘回步城内。晚间还将赶到县府忙于公文的处理交办。有些事不得不亲力亲为,一忙,又是夜半,着实辛苦。

入夜,街灯亮起,才是县城从死气转向生活的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防空洞 政府公职人员的防空隧道多在城南。那一日,抓住一名汉奸,当时正在城南的隧道之处放置一方白色手帕,平面呈一圆镜,此物,在城内也多有出现,专为日本人的飞机轰炸做指引。一审问,怎么看都不像是生了张汉奸的脸,木讷而呆滞,出言一句憋死人。这样的人当汉奸,很难让人置信。再审,只为了一块现大洋的报酬,不昔脑袋,专门此事。一块钱的诱惑,就把自己做人的底线给出卖了,出卖的还有自己的灵魂。幸好民众发现的早,不然又是一场灾难。后警局在城内城外多了布控的巡逻。

曾文贤也曾出城防空数日,人云亦云劳累困顿不说,实乃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心一紧,还是呆在家中安全舒适的多,若真的中了炸弹,不枉人生得了一次大彩。命里有一劫,躲也无用。留洋的经历,对时局的走向判断,做一选择,顺其自然,还是让生活回归常态。

那一日,曾文贤走出院子,在家门口看见三四个从前线退下来的残兵,带着伤,疲惫至极,问:“你们是打哪过来的?”

一个老兵说:“从南口,打了半个月,败了,就走到这儿。”

“打算到哪去?”曾文贤又问。

老兵接着说:“不知道,往南走吧。”凄凉的眼神,那一目,为了救国,无人救己,无助。

秋,往南,自然界候鸟心的归往,所向……

曾文贤心一热,忙把这些当兵的让进院里,歇一歇。

老兵说:“仗打成这个样子,若死不说,最后还是没有守住。几万人说完就完了,惨那?”

一路下来,不说还好,一说难免胸闷。渐闻,他们都是汤恩伯部下的士兵,不觉让人肃然起敬。但南口一战的失守,仍然是一件使人难以释怀的憾事。抗战咋是一家一地之事?

借屋一宿,说好明早启程赶路。天黑,曾文贤吩咐女管家去厨房烧些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洗,消除疲劳,睡个香甜觉。再蒸一锅馒头,明早路上带着。远离家乡,又是为国,真不容易。又对门房的老王说,晚上睡觉清醒些,有个什么响动吱一声。曾文贤意识,人做善事,尽量避免些无端的意外殃及自身,何况又是些从战场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

第二天,天还未亮,县城的南关十字街依旧如死一样的沉寂。曾文贤一早起来,送走汤恩伯部下的伤兵,望着远去的背影,如释重负,了却了一夜的心事。之后和管家陶书玉一起返身回到内院,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老王关上街门,落下门栓,径自回屋歇息去了。

曾文贤立于当屋,无意识的思维飘来,留兵一宿,原以为做了一件有益于国家救亡活动似的“献金”,施济抗日英雄更具有鲜明抗战到底之善,却忽略了一个日后空间事变告密者无处不在的警惕。如有那么一日,因善及祸,心底不免发怵,有些寒意。再一细想,自家门里的人不会有告密领赏的那一天吧?

回屋宽衣入眠,睡一个回笼觉,不失为上天的眷顾。刚躺下,心却亮了,没了睡意,辗转反侧几个来回,忽然有了需要暖窝的那个意思。民俗有一语:早茶晚酒凌明色。即是生活的调味,又是养生的秘诀。看看天色尚早,披衣出屋轻轻合上内院的小门,又走到陶书玉的屋下叩窗轻唤,待开门进去,言明,想凌明动意色一回。

陶书玉裹一件浅色睡衣,勾人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说:“色就色一回吧,还凌明找一借口,什么时候想做这事儿,递个眼色就行。”

曾文贤一喜,仿佛又回到年轻时的感觉,抱起陶书玉轻步穿过庭院,仅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女管家扩展在舒适温暖的炕上。

陶书玉身上的脂粉和香水味道就像春天里的绵绵细雨,润物而无声,撩人心肺。她用淡淡的肌肤香气传递着自己的狐媚,让曾文贤萌生出更长久的渴望。女管家很注意经营着自己的天赋,就像经营着曾家的生意一样。

陶书玉是曾家老管家的独生女儿,天资聪慧。老管家走后,女儿秉承父亲的为人之道,再加上聪明而漂亮,深得曾先生的欢喜。

曾文贤把家交给女管家陶书玉打理,就如明清时期的两级政府,府县大人和绍兴师爷共天下;不同的是曾文贤还把女管家共到了自己的床第间,这让曾文贤很惬意。既放手让陶书玉按照自己的盘算经营着家和铺面的生意,又牢牢吸附于怀中以柔,尽情观赏着家的荣兴和女管家的温馨。

由此,每到曾文贤从乡下或外地回来,或到月底生意做一次盘点,陶书玉就会早早将账册整齐码放在书斋的案桌前,如小葱拌豆腐,把这一段时间的生意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曾文贤说,司马迁写《史记》,记录帝王的称本纪,记录宰相和大臣的称世家,余则称列传,自以为把历史梳理的明明白白。而女管家的帐不仅有传统的总账,分账和细账,还有一本言情似的家账。是一本用文字记录的大写的人文家事和市井生意账。曾文贤最欣赏看这本账。每次翻阅总有点睛之笔予以回叙,当然这个回叙不在言上,而是床第之欢的鱼水滋润激励。

曾文贤有一雅兴,每每远行或从乡下回到城南,在和女管家行鱼水之欢时,有一程序是必不可少的,就是侍候为其洗脚,以示宠爱。这一次的凌明动意因心急却忽略了。

据传,这一待遇的起始是曾文贤赴日本留学时家父为他曾经洗过脚。而家父的灵感则来自于《圣经》的约翰福音篇。说耶稣在背起沉重的十字架前夜,面对最后的晚餐,把水入盆,一一为门徒洗脚,演绎着让爱互递的感恩经典。

曾文贤给自己认同和心仪的女人洗脚,如同国人对官瘾的向往,是一件很春风得意的事情。一具铜盆,一汪清水,把手游走期间,情的意境便植入肌肤了。

诚然,曾文贤和女管家的真情游戏,不一定意味着主仆间感恩的回报,也许只是床第间热身激情持久的浪漫预演。在时间维度的氛围下营造着高潮前的铺垫,以期待那久别重逢天地一春的愉悦。

曾文贤一生只给两个女人洗过脚,一是留守乡下祖屋的原配夫人曾氏,秉持妇道,相夫教子,操守家业,为其生育,是曾家的妇德模本;一是城里的女管家,男人眼里的尤物,一个聪慧而没有名份的美艳“如夫人”。

这样的礼遇,对于女人而言,一生能有一次已很知足,何尝一年数回。透彻骨髓的满足便溶在日常的回味和记忆里。

每每这时,曾氏和陶书玉总会从心底充满从未有过的激情,这种幸福不是如一服饰的添加,膳食的丰盈,而是灵魂在春阳游弋的彻底裸晒。如尝的一刻,会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死也值得。凌明一色,让女管家的幸福有了一次新的解读和品味,且极为深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清早的城 社会的主张总是随着时间的需求而变化,庙堂和市井之言各异。在走向“救国图存”的路上,曾文贤说,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走近历史记录的那一页里。

昨夜又落了雨。

白露已过,秋分将至,一早一晚的寒意一步步临近。

翌日,太阳斜挂在东南,风的张扬,让天空显得愈加清明,如籁深邃,泻落市井一地。往日的南小城,在这个时辰点上,十字街角的热闹,早以是人流穿熙了。

城的局势一阵紧似一阵,如秋,愈走沉重。民居紧闭街门,商铺半开半掩,除了门面玻璃上张贴的米字条,生意的放量一街无几。挑担的菜农,往犄角旮旯儿一蹲,连一个卖字也不肯喊,买卖不见起色。城,死寂一片。

曾文贤有一习惯,每天太阳挂起来的时候,如果天气特别好的话,喜欢独自一人沿着城墙边,穿过瓮城,在有菜园子的地方散散步。在县城内,由东北沿至东南的城墙底下,菜农掇弄着一畦畦的蔬菜,民俗谓以东菜园和南菜园之称。

北方的春暖来的迟,立了夏,园子才呈现出水绿一片。菠菜、香菜、韭菜、小白菜、水萝卜、黄瓜,转眼间就采摘上市了。在往后,畦田里的茄子、青椒、西红柿及豆角从挂满的支架上摘下,入了秋,节令走到阑园时,尽管园子呈枯藤残叶坠落之败相,但蔬菜的果实却仍新鲜水灵,等着菜农的最后落架。这是曾文贤往北行走的入眼。时有向南,绕出城垣,到南面的田地间走一走,一箭之遥。这里的大田种植的多是秋菜。长白菜、圆白菜、荪根、窝瓜、大葱等,另是一番秋景。深呼一下旷野的新鲜空气,有助吐故纳新之功效。借此舒缓肢体,放飞思想,那一刻,腹的经纶,文章的落笔便游刃有余了。有时人的智慧“卡壳”,越不过去的就是一界之河。此前的坚持,现在变的率性,有一无一。

曾文贤习惯于早间绿地的散步,时有和菜农的简单搭话,明了。蔬菜的种植不仅要得佑于天的自然雨水,而且还要德佑于地的水井灌溉,两水不可缺一,谓之蔬菜。说的更直白些,蔬菜不是种出来的,而是菜农用粪水奶大的。又观之,不免一惊,土地的耕作,租别人的地越种越薄,地是自家的,却越种越厚。社会的取向,不知厚道。感悟,从土地上走出来的乡贤士绅,换了长衫,不言五谷,却敢言为天下。手与项之领袖,不知有脸。

转了一圈儿回来,管家陶书玉已经把煮好的小米白萝卜粥,一盘子花卷和几样精致的小菜置于漆木条盘端上桌,简约、清淡、营养。

东汉名医卫汛有言:“安身之本,必资于食,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生。”曾文贤说,一粥一饭加菜蔬,固本惟上,养身。生活原本就应这样,删繁就简,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些。

早饭后,在堂屋和女管家又说了会儿话。欣赏着陶书玉的自白,就想起了昨日的凌明一色,女人的柔如是疯癫起来,真值得男人好好的品味和日后的疼爱。

走入里屋,泡了杯茶。随手翻阅着邮差送来的刊物。地理的时差,每每看到的时政要闻多是昨日黄花。文章的新鲜随着时间的过去少了些深读的兴趣,只有专栏主笔及作者的随笔还保留些油墨的清香。近年,受当局的影响,那些有深度的大家文章已不多见。另一原因,财力的消减,至使一篇千字左右文章支付大洋七八块的少些,多以四五块之多。

自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主推一党独政的国家治理形态初显。国民政府对新闻的介入和限制等,不凡被整肃及封馆;偶有开天窗事件的抗议发生,也无济于事。晚清民初的政治走向清明,陷入一家管束的言论自由日见缩水,愚官的执政理念往往有悖于社会发展的潮流。历史言证:舜因水患派鲧去治理,以堵为快,结果水患成灾。禹接受了父亲治水的教训,采取的是疏,其结果造福万民。水宜疏而不宜堵。

言论自由是一国走向政治清明,民富国强的必由之声,非庸官懒政式的一政一党之御用工具。广言天下,对官的约束才会有效,民的富庶,国运的昌盛才能持久。

一位欧洲的先知者曾经说过,大意为:历史的事与物都会出现两次,一次为悲剧,一次为喜剧。面壁社会,吾国的悲剧似重又开始,喜剧还未到来。媒体的独立和言论自由沦为民主自由路上被丢弃的一句戏言。

新闻人的魅力就在于“掏粪”。这一源于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在美国新闻界发起的一场运动,很值得吾国媒体执业者坚持。缺了这一精神和价值观的取向,新闻追求办报的独立品格和自由思想就没了灵魂。如是,一纸行尸走肉般依附似的报刊物,缘何承担起社会委以的重托和对民众的启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登门造访 侵略者来了,这是纸媒的告白。

最后一天的《北平新闻》:宋哲元“含泪”而去。泪的后面是什么,少了注解。接下来的是北平沦陷之后,天津、张家口等相继沦陷,沦陷的还有华北大片的国土地区和村庄。

从省城传来的消息称:抗日的声势一浪高涨一浪。一首由作曲家麦新创作的《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这样的豪迈在省城集会、学校、军营喧响;战争发生的自我救护知识学习和军事训练在学生民众间进行,抗日的热情如火如荼。相比之下,这些在以北的边城,抗日高涨的声音还是微弱了些。报称,还不是一般的微弱。

曾文贤叹道,仅凭激情和大刀与敌浴血奋战,抗敌寇御国门之外,远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战争的发端,侵略与反侵略是一种实力的较量,非一人一城乃至一国之能力。

醒目的是,无论是省城,还是边城,在城的主街上,到处贴满了新鲜的和陈旧的标语口号。有人观察,口号救国是阎的一大特长,简单,明了,也热闹。

史学家称:唐时帝王皆有胡人的血统。自太原留守李渊被挟变,举“义”师,又兵借于突厥,隋灭,一统天下。

此前,公元四世纪始,匈奴、鲜卑、羯、羌、氏等游牧部落的联盟,百余年间,五胡十六国之乱,让天下的文明血溅刀笔。

北魏,逐水草而南迁,第一个异族入侵试水建立的北方政权,历时约一百五十余年。潮起潮落。王朝的覆灭,因活命让鲜卑人选择了隐姓随汉,姓曰百家。这样的弃祖,为的是生存。自此,一个显赫民族的出局,让国人的血统愈加复杂起来。

树有嫁接,族有通婚,游牧与农耕的结合,文明理应择善而行,弃恶而去,但文明的进程与时俱进相去甚远。千年的求证归零,依是秦政。一个曾经策源大唐和一个曾经奠基北魏之地的王朝兴起和故去,鼎盛与衰落,如自然,一岁一枯荣。一个历史走向的文明,总是在省略过程而注重结局,以融合的语境随意性解析因果,如是,城的安有无又如何?

“侵”是“融”的开始,一个大历史的背景轮回往往就是这样写成的。

今夏以来,自北平西南那个很不起眼的乡野之村——宛平,及有着不同寻常的桥跳入视界时,曾文贤的雅就搁笔了。少些舞文弄墨的安静,闲笔于架,已有时日。手生疏了不少,事因扶桑。

曾文贤喜水墨。名家多以山水花草,鸟兽人物之类为题,曾文贤的水墨写意多为市井街巷,人物只作点缀,这主要得闲早年习于土木工程学业的功底。

一年前,从京城琉璃厂带回的一瓶好墨,用洋四十块,以为天价,但墨好,极品。无论是书法,还是作画,跃然纸上的风物便悬浮起来,真是神奇。这样的好墨,据传是用了晋北产的胡麻籽油作基料打底,曾文贤一直舍不得用。他断言,这样的墨慢慢会失传。预见性是如今使用钢笔的人多了,这样一来,用毛笔行书的人渐渐把笔挂了起来。日久天长,笔自然多了些风尘;再往后,笔就成了雅居的一个摆设。

曾文贤的水墨书画比较苍凉,长于街景,就那么寥寥几笔,让人看的很悠远,也很废墟。

元末明初的王冕初学画时,荷花只画了三个多月,那荷花的神态就像是从湖里滋润出来的。人的天赋,不承认显然是一种固执。曾文贤讲,事情做对了,作品就立得起来。

和王冕相比,曾文贤作画多年,画的作品还是缺少些传神之韵,只能算是业余。

说来也是,曾文贤的画上不了手,字书写的却很飘逸。以字取貌,见字如人,这是俗语。自隋唐以来,文字书写的规范就成为官员被录用的参考;字又是官员社交应酬的门面,同僚索字或相赠乃一礼,这样的雅事一直走到清末及民国之初。

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穷的一件长衫着身几十年不曾换洗,但能道出茴香的“茴”字的四种写法而自得。虽缺乏其对写字的正统要领,而不得官做,潦此一生,这是孔乙己的悲哀。自然,《红楼梦》里的十二女伶中的龄官,因痴,画了几千个“蔷”字,依然还是个蔷。至死也没有找到属于她真爱的那个福份,命不了了之。

不少秉持书法者,一生习字,折腾半辈,最终还是得一“俗”字罢手。曾文贤不仅写得一手好字,尤以文章,独到而入蹊径。为此,曾文贤常常备感心底的自豪,有意无意间洒落下来。

除了作画,书法和写写文章什么的,闲来时,曾文贤还习惯卷着本线装书,在廊下放把躺椅,借着阳光的半浓半柔,书读的越来越潇洒。

人常说,历史就是一面镜子。鲁迅先生理解的历史只有两个字“吃人”,还有国民的劣根。曾文贤说:“一针见血,真是深刻。”历史就如一盘楚河汉界对弈的局棋,手起刀落,又不断演绎着被文明破茧相生相克的视觉轮回。虽然伴有些明白做人做事的一些道理,那也是私塾先生说教给自家学生听的,少有哪一个官吏肯上心。

曾文贤说,至今他没有看出有哪一个朝代或哪一个贤圣能从历史的镜面里走出来,把国事理治的风调雨顺。即便有所谓的心系苍生者,如烟之过眼一跳,历史就是一部依然故我的残卷水墨风景。那个所谓宋朝的文人宰相赵普说的“半部论语治天下”真是扯淡,就是车拉马驮也未必。国家治理的要诀在于以“我”和无“我”的信念抗衡,走不出去的自恋,就是个死结。

门房的老王进来传话,麦县长来了。对麦的称呼,虽已去职多年,但习惯依旧。是一个有面子的人都喜欢这么被人尊称,少有人免俗,麦先生随和,怎么称呼都不在意。

麦一骧是曾家的常客。眼下局乱,喝茶的时候少些,今日登门造访,看来是有要事相商的。

以前,麦县长来,喜欢在曾文贤的藏书斋泡着。这是曾文贤自留洋回来,把原先面阔三间的南屋连通,做成地炕式的。紫禁城的取暖方式就是这样。又从南墙开了一面窗。通风,透亮,陈设古朴,很有些南方老屋子的风格。麦先生说:“在故纸堆里喝茶,听风于耳,是一种享受。”

麦一骧上曾家走动,多是一半儿为温史,一半儿为品茶;有时偶尔应约过来喝喝酒,打打牌,以一种沙龙的形式相聚。议议时事,叙叙旧,聊聊在日本留学时的那些日月,他很乐意和曾文贤切磋历史的故事,历史的一课,麦一骧甚感还是差些。至此,曾文贤就会提示一句,当不得真。

曾文贤是把史当小说看,当故事讲。不管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也好,还是春秋末期鲁国史官左丘明的《左传》也罢,以及经史子集,国人的历史有许多内容是增加了个人的看法,后时代感强,佐料偏重,对历史的认知多有局限,缺乏材质的真味。就如每一个人对社会的了解都是生活或工作的一个点,对点的延伸是一条线,之后为面。点是亲力,线为行走,而面则来自确切的信息搜集。原本社会发生的真相,又过去了多少年,有的跨了几代人的时间或更久,其文实录的精准仅是一个近似物本素面的线条勾画或局部的白瞄。史,参阅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局势紧张 虽说现实有人白话“以史为鉴”,鉴,铜镜也。面的修饰,端的照照,一时的新鲜,非人生必修功课。尚知,史是没有人由“引而为鉴”的。倘若为鉴,必是说教;借古人之言,隐一己之冠,难免是要让人误入信以为原始的。

举一事,蒋先生倡导的新生活运动,喝茶就有违规之嫌。早年胡适先生就曾有议论。把常识当成救国方略,看似方正,实则以切,燥而非补。借五岁稚童题解,拿来让成年人习作,难免简单了些,焉知能走多远。新生活运动最大的失策就是,生活本无章程,又要用章程来教条,生活的自由就没什么意义了。

读史本为明白,做人做事少走些弯路,哪知史又被人的演绎和剪辑弄模糊了原意。尚有贤达新解,语谏天下,麻烦跟着就大了。自古至今,文字狱的随意就像一把悬着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防是防不住的。唯一的办法,寻一良地,走的远点儿。假如头硬的话,死磕。

麦一骧说:“这年头,借别人的名义做生意,是社会的走向,赚了,是自己的;赔了,让别人掏钱,什么世道,难怪有人谋变。”

曾文贤明事,麦县长今日登门,不仅仅是聊史和喝茶,看样子有要事细说。有风言传,麦一骧近日和学校曾留洋回来的老师们走的很近,商谈一个什么救国组织的筹措,如是,想必是对日。看来,麦县长的觉悟,还是先行了一步。

茶,沏好了。茶香慢慢溢出,周身有了香气的缭绕,茶的说事由此开始。

“今天先不说局势,一说沉重。喝茶,还是看好,惟有茶,殊途同归。”曾文贤说。

此时,麦一骧移了步,坐下来品茶。一说茶,便有了共同的话题。茶,两个人的图腾。只有茶,才养人,养性,也养言;说话不至于走了样,让人抓了口舌。如养的好,便有了回报。

茶道的讲究,如果认真起来,也是一板一眼的。曾文贤在日本留学,悟道:扶桑的地方,喝茶的功夫就很地道。借了一回大唐佛家人东渡的虔诚,把一杯茶修行的风生水起,几片叶,一注水,对礼茶的博大精深,俨然成了大家。这些礼茶如禅的科目,国人边修边失德,茶的远行,只求赚个干净的银子,掺了沙,以为得道,难怪欧洲人剑拔弩张。人喝茶,无以道,茶德的传扬,也许有一天,荒芜了,才知复兴。

茶,源自吾国,却未走好。

日本人已兵临城下,脚步声愈挪愈近。麦县长的“议题”还是在茶的举杯间跳了出来。

麦一骧说:“自东北沦陷六年之时,日本人又来华北滋事。抵御外侮,收复东三省的民意呼应就一直不断。如今卢沟桥事变的发生,十九路军又退出了北平城,沿京津和京张线上,一城一池的丢失陷落,照此下去,华北失守的时间也不会太久。”

曾文贤补充说:“据报章称,日本人放言,数月内可解决华北战场上的问题。”

“东北日据,华北又起烽烟,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麦一骧说。

曾文贤戏谑:“为的是实现*****圈,走共同繁荣昌盛富裕之路。这和欧洲人贯以的国家社会主义及实现英特耐雄纳尔有异曲同工教义之相似。都是为拯救人类于水火的豪言虚词。不然,怎么会施以暴力和肆意扩张呢?”稍倾,续了茶,说:“孔子有一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些欧洲人也好,亚洲人也罢,行的都是说事远大,行径血腥,给野蛮标一真理或是找一理由,这是人类异端的通病。”

麦一骧说:“照此下去,日本人就该亡我中华!”

“非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但责不在夫,失在社稷。在故纸堆里寻记忆。自蒙古人灭我南宋,崖山之战,焉有中华?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曾经被异族人等侵略血洗踏痕而过融合的地方,不知翻了几遍,又被胜利者一举入册辉煌。日本人来了,是入侵者的再一次重复,没什么可怕的。征服了,历史的记录又是一次中华民族大融合新的相聚,界土又扩大了一圈,到那时,五族又添一族,再说共和,岂不更加强大。没有征服,历史还是历史,说不准还会填上一笔创造性的记录,以耀我威。”

“文贤兄是在说戏?”麦一骧疑惑不解。

曾文贤说:“人在戏中,戏在棋里。”

麦县长更是一脸茫然。

有一句老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舞台上的戏,折射的是社会的现实。一块方桌,两把椅子,腾挪反转,上下五千年,才子佳人,世事沧桑,无不在两把椅间悠扬。有人说,皇权的象征就是两把椅子,于是延伸引出闲话一句,鞭子一甩是马,两把旗子一扬为车;有一场面,过门响过,角儿的髯口一摘,接过检场递过来的紫砂水壶一抿,一块方巾一擦,这时胡琴的点也到了,带上髯口再唱,这样的场景没人较真,看的人都明白,这是戏。也有人说,人生的戏也是那两把椅子,天地乾坤,一阴一阳,舞台无处不在。一把椅子就是一个人的位置,演绎着皇权威仪的奢糜和百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辛酸。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参与其中 由戏而入棋,方寸之间,千年文明的对弈,历史的情绪就走到废墟里去了。

如今日本人的一路行径,也是一出戏。是戏就有落幕的时候。活着,就能看个明白。

麦一骧捋了捋思路,说:“近日和学校的几位老师商议,准备联合发起成立一个反日救国大同盟的组织。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救亡图存是我们每一个国人应肩负的责任。在民族危亡的紧迫关头,领导民众与敌斗争。反日大同盟由留洋回来的同仁组成,再吸收一些进步学生和社会人士,逐步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反日阵营。”

曾文贤停下手中茶道的品茗,抬头仰视了一眼面前这位昔日留洋的同城好友,似感陌生了许多。自语:“空有一肚子墨水,还以为很有学问。”

当年孙文在日本成立同盟会时,其政纲:“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孙先生因不得志才萌生了推翻大清王朝的宏愿,从此走上一条漂泊海外的革命之路。如果李鸿章接受孙先生上书变革的建议,历史的走向说不定就是另一番图景。康有为如是。因科考未中,有了想法,后入仕途,走的也是变法。大凡读了一些书籍的,举荐未遂如意,又不甘心做一平凡人,偶有听信江湖高人的一卜,信以为自己是天上的哪颗星宿或人间的领袖之人物,久之,蓄满对社会的情绪,在颠覆国家政权的路上愈走愈远。成者王侯。所谓的信念和指天盟誓就是一个谎言。国的乱,皆因“舍我其谁”的主儿太多。古人曰,法不在立,而在其行。

孙先生及先驱们的路数,多是在重复着二千年前的苏秦版。

苏秦,战国周朝洛阳人。因向秦国献策统一中国之大略未果,挟恨。锥刺骨,业精。后游说联合六国合纵抗秦。

战争的来临,将为每一个人提供重塑自己的机会。

麦一骧说:“我今天来,是希望文贤兄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参与组建反日救国大同盟,承担起抗日救国之大业重任,为国家,为民族的独立和复兴牺牲之一切,将日寇驱逐出去。”

曾文贤想了想,说:“抗日成立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抗日,跟谁抗日,这很重要。想不明白,就树一杆旗,拉一拨人马,走的是江湖式的轨迹。再不济,大不了上山,那是要出大问题的。再说,组织思路构成及活动与早期反政府组织的形式大同小异。秘密发展骨干,开个什么会,散散传单,贴贴标语之类,比较盛大的把学生和社会激进人员推上前台,示威游行等。

今天的抗日是要有大智慧的。如现在奔赴前线与国民政府的合作者。抗日不在坚持或放弃一城一池的得失,也不在于你组织一个什么政党告知天下和日本人抗衡,或演说动员,以此唤醒民众与日周旋,这些是驱逐不走日本人的。组织力量和日本人抗争,也得寻找机会。只有活着,你才能看到残阳落日的那一天。”

麦一骧说:“在反日救国这条路上,我们是抱定牺牲之精神的。当年六君子为了变法,慷慨于京城菜市口,我以为是值得的。”

曾文贤说:“人的执念,我只想告诉你三点:人类的行事在历史的画卷上都可以找到答案。走的好,只是一个组合,即便此,也走不了多远;余者,难以气候,多以败笔搁置。走近历史的,值得被史学家记录下来的也只有两种人,一是民族的英雄,一是另一民族的罪人。这样的记录,人类的持续一直不断。犹如集市街口贩卖矛和盾的官家,承乏着战争与和平的美德。

其二,你等决心抱定将死一念的反日情绪,以为历史会重重记下一笔,不会的。庙堂的轮转,理念的固执,决定着每一个生命活着或死去的走向。政治的博弈,民就是一个局的部件。生死一命如草菅。日本人对占领区王道的建设,一定会不遗余力剿杀反日力量。六君子的壮烈不会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上演。何况,日本人也没有大清官员的愚陋和耐心,杀个人也得立等秋后,还得开个什么公判大会,再囚于一车行走县城一游,让你的“政治主张和光辉形象”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只有愚昧的政府和愚蠢的官员才喜欢这么做事,这么张扬。反日者的壮烈连一点声响都激不起来,不值得。

其三,县城留洋回来的学者,虽大多屈尊于为人师表,却是县上唯一的社会精英。驱逐日寇,还我河山,在沦陷区进行抗日活动,假如一个告密者的出现,所有的人都得跟着陪绑,死是注定无疑的。我不赞许以一时的热血激情,让更多的人行走在无畏牺牲的路上。远离政治,当年主政北大的校长蔡元培就持这一观点。一介学者不宜承担起洒热血抛头颅的重任。倒是有一现象值得注意,从前线退下来的那些活着的抗日将士,其惨状无不昭示着人类的反思。政府空间的一个意识错位,让正义走了样。历史的伤心就在于此。”

曾文贤的现实一说并未入耳。沦陷日之后,由麦一骧缔造的非政府组织“反日救国大同盟”秘密创建,并经当局县党部报批备案。日后潜伏下来的县党部书记以个人的名义秘密入盟。

反日大同盟的宣告,成为边城领导民众与日斗争的又一个地下活动的反日组织。

日近午时,曾文贤备酒留客,一叙。主食,捞面。民间有一说法,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寓意全在酒里。席间,曾文贤为麦一骧补了一卦。反日大同盟的走向,凶与吉,都是一个逾越不过去的坎儿。

曾文贤建议麦县长做一人生盘点。通过比较的方法,对自己或社会诸事进行一次梳理。如商家打理的生意,到了月末或年底,有一个银货两讫的明白。盘点一下,再说赔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上门请教 每年春秋两季的采买之事,早以习惯了晨钟暮鼓般的自然,走的轻车熟路。然而这一次,因时局的困顿,有了太多的复杂。

陈家仪走出街门,在十字街角叫了一辆洋车,吩咐车夫要去的地方。

十字街角又名柴市,顾名思义,以柴为商品交易的集市,后来的“市”以铺和坊替代,“柴”便徒有虚名了。

车夫干净练达,随手习惯性掸了掸车座上的浮尘,说了一句,“请先生做好。”操起车把,一路小跑往南去了。

回了一趟乡下礼祭,离城不过十几天,咋一回来,对县城的印象竟然陌生了许多,且这种生疏从昨晚一直延续到今天,影响着心情的舒展。乡村的田园和县城的灰暗色调之差,一青黄,一砖灰,视觉的清冷,心境如初的调整也许尚需时日。

车走街过。

四牌楼,县城的中心。通衢大道四面临风。有牌坊的地方,城的历史多有年头。东曰和阳,西曰清远,南曰永泰,北曰武定,大书坊额。虽为中心点,城的轴,有意思的是,官家对地理的说法却不在这一条线上。

往东移约百米,呈丁字街,历史上的皇城,除了临街一面坐南朝北浮图式琉璃的四爪九条龙壁外,早年朱家之子居住过的代王府多以湮为废墟。仅余一家庙。似一把老式椅子,上下两层,孤独于轴心线北演真楼的背面,皇城有名无实,沦为市井一街。院落,店铺,客栈,戏楼等齐整,称谓依旧。

形象如天井般的四面牌坊,立于东西南北的街口,各竖三门四柱,琉璃歇山顶,其形气势苍黄雄浑,透过夕阳西下的璀璨,史书记录下的边城雄关,似大漠长河落日般的斑斓。

眼前的县城十字街心,传闻下的战事紧张,连一片筑起的沙包都没有。兵无一人,行者不过二三。倒是一风尘仆仆,胸挂相机,形色匆匆的战时记者,迈着略显急促的脚步,穿城而过,以真实的镜头记录着当下。

同是对民国的写实。一九三四年,夏。七月的边城,应平绥铁路局长沈昌先生之邀约,千年古都之城迎来北平文化界名流一行,雷洁琼,谢冰心,郑振铎等京城大家,采风市井,访谈古镇,圈点寺庙石窟及矿局煤井,留下文章佳篇。

同是这一年,冬。蒋介石携夫人宋美龄,及何应钦、宋哲元将军等一行,在驻地军政长官的陪同下,体恤民意,视察城情,隔日,乘专列驶往归绥。

此前的一年,曾与诗人徐志摩于康桥邂逅的才女林徽因,与夫梁思成及营造社的同仁在边城考察古建筑,留连忘返,驻足,让县城的每一件建筑精品跃然中国。

从民国初始,边城的经典,时有政要,名人光顾,而以日本的学者,高僧为最。

对于这一曾经显赫而落魄的故都,其中的重要不言而喻。此刻,城的冷清,一街淡淡的斜阳。

边城的结构呈棋盘式,四街八角五百余巷。内城,外廓,商街,府,四合院民宅及寺庙等。主街分别设置,东为太平楼,西为钟楼,南为鼓楼,北为魁星楼,依次一街的中心十字路口而立。内外之城,皆以古城墙割据,以护城河相围,城的方正,如字;出门远足,以脚方量,如乘个洋车,算是奢侈的事了。

一刻钟后,陈家仪乘坐的两轮人力洋车,途径太平街,东街,大东街,四牌楼坊,南拐;走大南街、南街、小南街、出城门,入南小城,在曾文贤的宅第落脚叩门时,早先满心讨得真经的急迫,现已心系无几,只落得时日以久,出门见面叙叙旧罢了。

落坐后,曾文贤为陈家仪沏了壶已有些年头的陈年云南普洱,茶香四溢,满室飘香;闻一闻茶的清正,路途一身秋的紧巴顿时散去了。

陈家仪一席正襟危坐。和曾文贤说话,总免不了言听几句调侃,说荤非荤,说素非素,有时琢磨,就是一句嘴上的戏言;有时重温,一句心的干净的随意,不知哪一辈子的缘。

曾文贤朝陈家仪手中的玉镯无意瞧了一眼,微微一笑:“家仪妹子,什么时候又换了手镯?”

“什么叫又换了,”陈家仪伸手示意了一下,神态不紧不慢。“老物件,老太太手里的。搁着也是搁着,戴着养一养。”

“怎么耳环也换了新的?”

“又来了。”陈家仪睨了一眼,嗔道。无意间理理了耳鬓,说:“眼力咋学的那么尖。”

稍后片刻,曾文贤问:“我那兄弟还没有音信,有几年了吧?”

陈家仪一赌气,说:“走了有五年了,连一片纸也没有捎回。”

“莫不是在外面有了家室,怕是移情别恋了吧?”

“他手慢,哪里比得上你曾大哥的直接,是不是屋里又添了新眷?”

“说笑,还不是乡下黄脸婆那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规矩着呢,只盼着有一天能和家仪妹子这样的终成眷属。”

陈家仪说:“那还等什么,你这院里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年青,漂亮,有文化,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脱出来的。”

“托妹子的口福,那敢情好。就是不知我那个书玉管家怎么想的?”曾文贤的五官,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语言的热身之后,说话的分寸就严谨的多了。曾文贤问:“有事吗?”

陈家仪说:“到你这想讨一个去安国采买药材的办法。兵荒马乱的,过来和你说说,看这事现在去成不成?”顿了顿又说:“如今这个家,事情来了,连个说话拿主意的人都没有,真让人发愁。”

曾文贤矜持着,若有所思,“这事可得好好方量方量。”又问:“几时准备动身?”

陈家仪说:“过两天吧?也说不准。”

曾文贤离开屋子小一会儿,拿了两本书回来,对陈家仪说:“我给你看一看。卦,只是一个参考,见底,心里比较踏实。”

陈家仪颔首称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起卦定事 卦的传说由“河图”说起,比较久远。《易》的出现及应运,让人世间的趋吉避凶,世事明了,一卜解千愁。然而,走卦起疑,无端祸及民众的恶行隔朝相望也是有的,尤以在阴宅的风水上做文章为甚。

坊间轶事一说,阎锡山独揽山西军政大权后,,焉然成了一方“诸侯”。因生怕有人替代了他,明示幕僚请堪舆家占卜一卦,测一测晋地有无“龙相”之兴起。堪舆家说,晋北的县城正东三十多里方向有祥瑞紫气之兆,数年后,必有天子出现,疑似“龙脉”。幕僚求解,如何破法?可有镇镶之术。堪舆家一一道来,点拨指教。几周后,阎以军事演习为幌子,用重炮将产生“龙兴”之地的风水破为瓦砾。

阎的据说,如果和大清年间的康熙帝相比较,其手法就拙劣的多了。县城的西北方向,有北魏千年的石刻雕凿的洞窟劈山延绵数里,以万为计之尊。途径一偶,堪舆家称,锐气环绕,宜风宜水,天地之灵气于一聚,显象出将入相不凡帝王。此时,正值康熙皇帝面北巡幸,风水大师携出家高僧呈言,让皇帝的觉悟,一个“佛”字的手书镌刻于此。后来,帝王的出现只行走于舞台和戏文里了。

庙堂植入堪舆之风千年不衰,皆因为奴入主,历代方兴未艾。

曾文贤的卦看得十分细心,谨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约有半个时辰,卦毕。说:“好彩头。这卦顺风顺水的。准备吧,三天后,寅时起程。吉。”

陈家仪的担心似乎落了下来。之后,又具体的线路,途中的落脚点等细节议了议。

县城的沦陷是迟一天的事。

有一提示让曾文贤欲言又止,又不得不说,可不知如何说好。说明了,把麦一骧组建发展的反日救国大同盟,日后假如走漏了风声,虽与己无关,但有一天,给日本人知道了,麻烦的事就会接踵而来。提着脑袋煮酒论事的妄言得加倍小心才是。

曾文贤问:“得祥和得秀还好吧?”

陈家仪说:“得祥还在白水镇做粮栈的账房先生,一年回不了几次,都二十多的人了还没成个家;得秀师范毕业后在学校教书,整天疯着不着家,连个人影也见不着。放假了,不知在忙些什么。有时心急,真怕出些个意外。”

曾文贤说:“闺女大了,该嫁了,好好寻个人家。有了姑爷的疼爱,心就收了回来。再说,女儿到了该嫁的时候就得嫁,留在家里终究不是个事。兵荒马乱的年月,惹出些麻烦。”

“难啊!”陈家仪说。回过话来,有意无意间问:“你的那几个现在咋样?”

曾文贤说:“大的人老实,在乡下和他母亲一块儿打理着家业,一大摊子的事。再说,娶了媳妇也走不远。小的是个丫头,还在上学。就是二的比较有出息,前一阵子,送他去了美国读书。等丫头大学毕业后,也准备送她出去。

陈家仪说:“当年你去日本留学的时候,那时我还略小,听老太太说,这曾夫子上个学去那么远,隔山隔水的,咋回来。家父说,走着一步步回来。几年后,你穿着洋服回来,老太太说,曾夫子的那只脚没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除了一身衣服。现在回想,有时觉得,一晃眼就如昨天。”

曾文贤笑笑,有点苦涩。“打那以后,我就成了老太太眼里的一介夫子;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对你的一往情深也就没戏了。还好,除了名又多了一个字,再加一个别号,就齐全了。”借老太太的吉言,曾文贤往报馆写文章,有了一个文化人意中的笔名——曾夫子。

陈家仪说:“下辈子,一定是你的。这辈子,就别惦记着了。”

言归正传,曾文贤说:“你考虑过把得秀送往国外深造的想法没有?如果有,我在美国留学时有些关系可以帮上忙。在这个充满变数的社会,有条件的话,还是把孩子送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为好。尤其是女孩子家。”停了停,又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说完嘿嘿笑了起来。

“太遥远了,孩子一走就是几年,见一面都难。再说一个女孩子,远家远舍的,实在不放心。”陈家仪说。

看看时候还早,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家仪有了走的意思。她想回安草堂一趟。既然采买的事已定,告诉济仁早早做好动身的准备。

难得陈家仪来一次,说的夸张一点儿,十年九不遇的。曾文贤的热情,在陈家仪喝茶的功夫就吩咐厨房提前把晚饭准备的精致些,连吃什么都交代的一清二楚。倘若换了别人,曾文贤是没那个心思琢磨的,最多告诉一声管家就是了。

陈家仪的执意,不是不给曾文贤一个面子,这要放在平常,也就应允了。这一次事关去安国采买药材这件事非同小可,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一一落实。一个环节考虑不周或稍有不慎,失去的不只是银子,人是最最重要的。何况还有那些不确定的因素随时都有发生的可能。不足三天的时间,确实紧张了些。

有一件事,还得提醒。曾文贤说:“现在的年轻人受社会思潮的影响,左翼思想接受的快。你看那些从乡下进城乡绅家的少爷、小姐,还有城里富家有钱人的子弟,识得一些字,又读了几本进步的书,听了几次校园的演说,或看了几出街头文明戏之类的,没几天,人就激进了。什么家庭,生命,未来等等,一切都不要了,一门心思只图救国救亡。”在送陈家仪走的时候,曾文贤不想做一个潜在的告密者,只能暗示,语气放的缓一些,“日本人来是迟早的事,生意该做还得做。人总是要生活下去的,就看你如何选择。”缓缓步出街门。这一段路,虽短,心的感受却很长。曾文贤又说:“现在学校的进步活动十分活跃,又是当局比较注意的地方。叮咛得秀,一定要远离政治,保护好自己。越是在这样一个乱局的时候,越是要冷静下来。有时不妨学一学佛家人的淡定,练一练打坐,或是太极,对事情的处理极为有益。”话以点明,不免感叹,“有一词,以前是革命,现在是抗战,想透了,就是一家店铺门脸上的招牌,和经营什么没多大联系;什么赚钱,就卖什么,吆喝什么,柜台底下的交易,利,永远是第一。不变的买单者,不是你,就是我这类的,还有乡下的那一群人。”

陈家仪点点头,道别。临上车时,说:“等这件事情办妥贴了,我请你喝老酒。”一个深情的笑意,乘上曾文贤叫来的洋车走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酒的味道 酒,还是陈的好。变化一下内容,也不是不可取。由“烈”到“柔”的改良,因人而异。一杯酒的待客,如文化的演变,一同走进生命的殿堂。

曾文贤送走陈家仪,人还未转身,或者确切地说,似转非转,心就落得空荡荡的,一幅牵肠挂肚的样子。

迎街立于脚下洒过水的路面,心的发呆,望着满街满景的陈旧出神。待回过劲儿来,慢慢地品咂,那句“我请你喝老酒”的余音,心的复苏才又渐渐活跃起来。边往回走边自语:“我就值那么一顿老酒吗?”心说,买东西,钱花大方了,还得添点什么。

老酒并非一个酒的牌子。在经营酒的纸铺里,也寻找不到这样酒的商标。在那个年代,酒的品牌意识还没有形成。酒这东西走不远。基本局限于方圆百里之内。白酒一般都在本地酿造和买卖。连大清朝的御酒也是由内务府的酒匠酿出来贮藏,专供宫内饮用。在杂货铺买酒,既可零沽,也可整坛。卖酒的,一坛一坛的,用红纸书写标上什么三十里酒,或后三十里酒,或本城某记酒坊,多以地名称谓。没有哪一家醸出的酒而冒用别家的名。县城周边那些个做酒人的实在,和酒的度数一样入口余香。

城南清泉寺街有一口甜井,这样的甜井,在县城还有几口,城南和城北两口井为最。不仅做出的酒好,有人用此井之水熬制出的大烟膏,其成色远比云南过来的还地道。

陈家仪和曾文贤说等事情办妥贴了请吃的老酒,是自家深藏地窖,贮封于坛十几年或几十年酒的尊重。是属于孙子喝的爷爷辈儿酿的酒,无以勾兑的成份。如一个人在一个行业呆久了,或有了一定年龄的称为资深一样,酒好也是可以这样冠以一个合适的身份的。开坛十里香,名符其实。

清,刘树屏编,吴子城绘的《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对酒的解读:凡五谷果实含糖质者,皆可醸酒。又糖水发酵则成酒。酒的形成久远。

老酒这东西,曾文贤喻意,就如传统文化的厚重,是一种细节上的沉淀,是需要时间慢慢打理的。更像一个家族的延续,一座老城,半条商街,几许陋巷,深宅老屋,几件或明或清的老式家具,几卷泛黄的线装刻本或善本的书籍,在配上陈年以久的钧瓷和显旧的古画,还有融入佛道儒礼教过日子的秉承,只有原汁原味的才称得上传统。在自然的顺应下,无声的流淌,随着民俗的时光一起积淀下来,一派老街老景。酒的老道亦然。

曾文贤回到庭院,心境的平坦随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进了北屋。念着此前的情景,无论如何还是掩饰不住对陈家仪的思念,不因天长,也非地久,一个人的惦记。有人说,既便是有一天生命走到了尽头,人走了,成了祠堂里或堂屋几案上的一尊牌位,或是再往后洒在荒野上的一把泥土,活着的时候留下的那个念想也不会说断就断的。

管家陶书玉叩门进来,轻声问道:“东家,陈先生走了,厨房备下的食材用还是不用?”

曾文贤想了想,说:“既然已经准备下了就用吧。告诉厨房,不用着急,今儿的晚饭可以开的迟一些。”瞅着管家那张尤物似的瓜子脸琢磨了片刻,吩咐道:“你把我泡的药酒拿一小坛来,晚上喝两杯好好尽尽兴。另外,你看要不要请铺上的掌柜们也过来,大家一块儿放松放松,这一段时间生意做的实在辛苦,这件事,你自己定夺。”

陶书玉明白,这一桌私家菜肴原本是给陈先生准备的,难得一叙。现在陈先生因事急走了,准备好的一桌宴席,只得由东家一个人享用,显然有些冷清。

东家不是个小气的人,平常也喜欢热闹。以前有时在家宴客,有时请人上城西翠花班吃吃花酒,去的地方虽为花街柳巷,但一半入乡,一半在俗,文人的放任不能无度。如段祺瑞执政时的北京政府,官员和国会议员泡在八大胡同办理政务或清闲议事似的。入了名士的行列倒自然些。无以风范,也不枉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漂洋过海,说是留洋。

此时请掌柜们是不是有些唐突,会不会觉得,掌柜们也是很好面子的人。请,也不能在这个时辰上随便说一声。怎么讲,也得提前个一天半日的,如是,那也是不失礼数给了些面子。到了吃饭这个点上说请,一多心,脸还是难免有些挂不住,来与不来,都是一个事儿。

陶书玉告辞出来,溜到厨房呆了一会儿,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又出来转了一圈儿,心一横,返身回去,告知厨房,只做四素一荤一汤,其余留着好备用。这要放在平时留客,也是够排场的了。

天已暗下许多,闻得院外人声马嘶,随着夜的开始,县城的一天有了活的生气,白天的死寂一扫而光。夜,属于这个城的那个自由空间重又复苏回来。

陶书玉的决意,有着自己的想法。她明白,今晚自己又是一次东家舒筋活血的欢喜日。

酒,男人的知己。人常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博。曾文贤却恰恰相反。隔上几日,总喜欢抿上两口,少些每日必饮之劣习,除非有必要的公务应酬或与友相聚。嗜酒,男人多有这一陋习。

曾文贤居家喝的酒与酒家卖的不一样,是他自己弄出来的。酒的调兑度数偏低了一些,直白的说,就是在酒里掺上一定比例的水。这个酒养身,能提高人的生活品质。尤以到了人生一定的年龄段,时不时地喝上一点,假如和女人交手的时候就会更如意一些。生活的调味本义如此。曾文贤戏称为科学的勾兑。此种作法,在酒坊许是大忌。

做酒讲的就是良心和酒的品质。倒是卖酒的杂货铺,酒的斤两缺少,小伙计背着掌柜的往酒坛里掺水,在坊间有所耳闻,但仅是个案。如果个案渐成气候,形成酒业的主流,利发之大如天文数字。这远比犹太人只赚女人和小孩钱的生意经还要精明利索,实乃国人垛银之大幸。掺了水的酒,市井里的人是品不出来的,最多是味道淡了些。

曾文贤对酒的勾兑之念源于奶。买回家的鲜奶,总需加些水,慢火熬开了才好喝,又不减量。炼乳更是如此,这是经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曾文清回家 掺“水”的事情在国人官方的叙事语境中一直比较平和。比如往肉里注水,往茶叶里揉沙这等劣事,大清的文本就有案发的记录。曾文贤对此深有所悟。后又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喜欢上了喝清酒。

清酒属于白酒类范畴。酒的度数略低,相似吾国南方人喝的米酒,却比北方人喜温黄酒高了几度;以米、米曲和水为原料酿造的酒,和黄酒的酿制方法大抵相同。喝起来虽味淡如水,却比较柔和,也很地道。如国人喝的米酒和黄酒,和人心脾。

回国再喝烈的酒,就有些口感不适,于是萌生出学作了酒的勾兑。这算不上曾文贤的得意之作。

酒中掺水之现象,在十字街角的闲人扎堆群里,在杂货铺的柜台边,或是小酒馆内,类似于鲁迅笔下的咸亨酒店,时常也能看到端着一个大茶缸的所谓“酒鬼”,时不时地抿上一小口,又扔一颗五香豆慢嚼细咽,在两边的牙齿间捯饬过来再捯饬过去,有如神仙般过的日子。在没有钱的时候,也是喝着兑了水的酒。一日可以无饭,一日不可无酒,对酒的依赖是许多有品质人生活的寄托。

不同的一点,曾文贤对酒的调制,是在酒坊买了陈年窖藏的原酒,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酒。研习名方,选上等名贵中药材,泡于一定的时间内,再取天然井中甜水勾兑而成。这样的酒,无论是成色,还是口感,闻一闻都是比较合意的。曾文贤说,旨在平衡人的身体。

男人到了知天命的时候,喝酒就不能那么“烈”,要学会习温。细细琢磨一下,国人的许多事情就出在“烈”的问题上。一“烈”就容易走向极端。孔子讲的中庸之道,许多人都视为清谈了。人的正直、平等、行事,无以血腥,坐以论道,如此,社会才会走向平和,而非一人之说之道也。

此时,门房的老王跨进内院传话,说文清侄子从库伦回来了,还骑着马。

平常老王除了到里院清理一下院落,洒洒水,浇浇花之外,没有吩咐的话,轻易是不肯进来惹眼的。一不小心看见不该看见的事,或者一不留神说漏了不该说的话,管住自己的嘴,别自找心烦。

据说陕西秦岭一带人家大门口安放的门墩,就是这个含义,美曰“天聋地哑”。北方边城的人好像没这个提示,但大多东家是不喜欢院里的人饶舌操太多的闲心。

曾文清回来的消息从管家陶书玉之口道出,且又换了辈分的称谓,这让曾文贤感到既惊又喜,忙不迭地从堂屋急急推门出来,脚步的节奏比平常的斯文快了几拍。在庭院和多年没有见面的兄弟拥抱在一起,百感交集,泪不由得淌了下来。

还是陶书玉留意,几天前,她在书房陪曾文贤习字,落笔题的是宋代诗人赵师秀的《约客》,“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洼。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已经落款,却迟迟不肯将一方印章归位,望着书写的字发呆。夜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去。

有时人的感觉会无形中传递着某些信息,这一信息的先知,让潜意识对有些未知事的预设不言而中。灵慧女人的第六感应尤甚。

曾家二老爷从库伦回来,也许就是那个潜意识里要等的“客”,无论灯花的落与不落,都是要回来见上一面的。如是,日子才会在淡泊恬静的时间里远去。

落下心来,陶书玉对原来的菜肴又调整了一遍,改为两荤三素一汤,外加一壶老烧酒。

二老爷的酒量在草原的练习,好像喝多少酒都没有醉过,不知这一次进家的酒量如何,会不会高。

晚饭摆在北屋曾文贤的房间里。一张东北榆漆面的四方炕桌搁在火炕的中间,曾家兄弟围桌面对而坐。如小时在乡下的过年,一家人齐聚在顺山大炕上,传统而热闹。时过境迁,今晚显得清静了些。斟酒叙旧,聊得多是陈年的老话,不说也明了,借着酒,重温一遍。

曾文清的婚事,最初家里是不同意的。怎奈文清的坚持,最后还是默认了下来。老太爷走后,曾文贤才闻知,其弟娶了一个蒙古族女子为妻;皆因一时为此奋斗的主义和共同的信仰,就被一个草原女人的媚勾去了魂。二弟的出轨,走的是“独立运动”之路,让这个家族寄托的无限希望化为乌有。还时不时地提防着有人告密。

有些事,曾文贤不便多说。一提,怕伤了兄弟彼此间的和气。一个家还是以和为贵,何况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兄弟俩说了许多话。席间,一说到关键语,曾文清就摆摆手,不便说了,再说就有对不住草原的厚爱。

夜已经很深了。

曾文贤说:“今晚就别走了。房子都给你收拾好,明儿一早再动身。”

曾文清说:“大哥,不了,今晚我得走,他们还在城北的客栈等我,明天一早还得赶路,约好的,这是我们的纪律。”

一说纪律,曾文贤就不好再说什么。“那好吧,我就不留你了,回来一趟不容易,把这个带上,路上备用。”

曾文清接手,一颠就知晓,足有五百大洋。

一许人送出街门,又寒暄了几句。老王牵着马,曾文清接过缰绳,说:“就此道个别吧。”

曾文贤说:“过了牌坊,就到十字路口。”坚持要送一程。

已近午夜,街面显得清寒。路上少些行人,只听得脚下的足音和马的蹄声,缓而有序,传的很远。

一路无语。仿佛一晚上的话都以道尽,再说就是多余的了。有文人惜墨之叹。

在十字街口,俩人又一次紧紧拥抱,用肢体语言交流着话别。民俗之言,只有在一个裤腿里抖出来的,才会相濡以沫,无以客套,全在心上细语。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面,心一酸,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分手时,曾文清送给曾文贤一块“撒盖”。这是蒙古男人佩戴的吉祥物,有辟邪之意。“撒盖”是蒙语的直译,就是狼的后腿关节骨。蒙古人称狼为“天狗”。是蒙古民族的所谓图腾,也是这个民族的文化。视狼为神。把狼摆在了神的位置,与他们的先祖成吉思汗并列,一同供奉。用狼的智慧和忠诚和人类相惜,蒙古的男人都有这么一块“撒盖”,和着古老而苍凉的草原,一同成为一个民族生命和精神的天堂。

曾文清说:“这是蒙古人的图腾,其实就是一种精神,留个念想。我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看看。”

说的也是,上一次回来到现在,一晃就是几年。若不是老太爷的临终,兄弟见面恐怕就成了对物的思念。天隔一方,几多年回来一次,实属不易。这一次还是见道拐弯,刚见了面,又匆匆一别。

曾文贤有些伤感,说:“抽时间回来看看,多住些日子,回乡给父母烧个纸。别忘了,带上侄子和你的那个志同道合的人。”

曾文清走了。牵着那匹枣红色蒙古马,脚一启蹬,身一跃,如风,疾驰而去。

曾文贤怔怔地立于淡淡的夜色下,凝视着远去的背影,深感既熟悉又陌生。良久,叹道:“那个主义的求索果真比家的亲情还重要吗?”一转身,“见鬼。”扔出一句狠话。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安草堂 一爿生意,走过百年老店,诚是一个基础。悬壶济世,善,做的到位些,济的如意会走的更远。

陈家仪离开曾文贤的家,唯一的念头是回安草堂把去安国采买走的时间和济仁确定下来,也好早早动身。

有些时日没有过安草堂走走,一回想,少说三月有余。上一次来的时候,好像是过了端午节,用江米蒸制凉糕裹着糖稀的米香还挂在嘴角;又是在北平事件发生之前,连空气都透着和平的气息。那个节气记得街的两旁行道树染绿了县城的南北东西主街,人走在市井倍觉得清亮。舒心的一笑,一城尽披初夏的暖意。

事变不过二月,传闻一日一近。秋的横生扫的一城枯相。杂乱、无序、流言,平静的县城,恍隔一世,如野,草蔓一地。

走进店堂环顾,依是昨日的陈年,如酒,一尘不染。药香的弥漫从每一层屉斗的缝隙里游走于堂间。百年老店的医德显示,在诚信经营的时间印象一步步走近。眼下,县城的慌乱,到了日出,有无警报,很多人全都躲到城外去了。到药堂问诊的多半是急症,有也另因。瞅一眼堂间,在这个时间里显得清清静静。

“陈先生来了。”抓药的伙计忙走出柜台,一边招呼着,一边走近朝向里间的门口,轻轻喊了一声,“师傅,东家来了。”随后毕恭毕敬地立于一侧候着。

陈家仪说:“你忙去吧,我自便。”在自家的店里,这样的随意显得更平和些。

陈济仁闻声掀起门帘走出来,见是家仪姐,心中一喜,“是大小姐来了。”

上午还在府上议事,下午日西,陈先生就来了。短短的几个时辰,去安国采买的事许是敲定下来。

放下手上的事儿,转身礼让陈家仪穿过店堂径直来到后院的北屋。早先陈安甫在世的时候一直是候诊兼休息的地方。有时来了人也谈一些业务上的事,偶然碰到县上的政要带着女眷就医,自然不能在堂间问诊,那样有驳于面子。县府的官员,职别不高,架子端得还是蛮大的。也不好扫兴,只好请到后院的北屋候诊。说是候诊,脚前脚后的功夫,还得给沏上一杯不同身份的茶,怠慢不得。生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做实做厚,再慢慢地做到百年老店。

后来陈安甫走了,陈家仪接手,无奈之下的家族继承。因为是陈老先生用过的,到现在济仁管事也没有随便改作其他用途。陈设如前,依样干净整洁。此时推门进入,炮制草药的淡淡香气从院内一同挤进屋来,草药的原味似有似无。

后院是作坊式的,城内经营的药铺大多如此。按照药典的配制和自家积累下的经验,有的是祖上传下的秘方,因地制宜,也加工一些膏丸散丹的成药。

进屋后,陈济仁给陈家仪沏上花茶。一落坐,问道:“去安国采买的事,姐是不是定了下来?”

陈家仪说:“去了趟曾先生那里,说的也是去安国这回事。我过来和你说说,把走的日子定下来。这一次去和往年不同,路上的风险大,咋说都是担心。”

陈济仁知晓,如今这个县城,在大小姐的眼里,曾文贤是唯一比别的留洋学子多走了一步。就是这一步,让曾先生行事有度,与众不同。

陈济仁说:“请姐放心。店里的事,我已安顿好了。下午药业公会的于先生来了,也是商量这事。定下走的时间,可以给他一个回话,路上多一个伴儿也好。”

这样的事,往年不曾有过,即便是在路上同住一栈,也是巧合。

陈家仪说:“那就说好了,后天一早姐过来,给你送行。”

采买的事敲定下来,借助卜卦的安抚,好似一块儿久托未决的石头落了地,但心的悬念依旧挂着长长的思虑。之后,陈家仪随陈济仁看了看先前改建的暗室,时局的变化,不得不考虑的周全些。

出门的时候,天以晚了。陈济仁一再坚持要送姐回家,虽然只需一刻多钟,但考虑背街背巷的,怕不安全。陈家仪想想,对济仁不能驳这个面子,东家和掌柜,虽是同姓一家,说到底终归是合约关系。有时角色的转换,多少是要给一些面子的。

陈济仁对东家的厚道,诸事入微。陈家仪也不好再说什么,既然坚持送,就不必急着回家,帮着济仁处理一些店里的事情。再则,细细捋一捋采买药材的明细。老话说,一条路走上千回,再轻车熟路,莫不敢大意。出事,往往是在不经意时。一件事,经手千遍万遍,遍遍得心细,道理是一样的。严谨,眼下的国人,缺的就是这份耐心,别说敬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苏太太 晚些时间,有个急诊。店堂的伙计进来说,是隔壁邻院那个苏太太的小孩儿病了,想请陈先生给瞧瞧,人就在堂间候着。

二人相视一愣,陈家仪说:“还是我去吧。”之前,来的时候,苏太太是看见陈家仪进了门的。

就诊时,陈家仪问:“苏太太,是小相公,还是千金?”当地人尊称男的有相公之说,并非才子佳人地方戏看的多了才学得咬文嚼字,仅是儒家社会遗留下的一个敬词。

苏太太叹了口气,说:“是个带把的,要命着呢。”说要命是对自己传宗接代宝贝儿子的数落,只在嘴上说说,惯的赖着呢。如果是个丫头,随口一带,是个讨要生活的,说话的底气就没了。女孩子终究是养大要嫁出去的,如水一泼,流向哪,说命去吧。

陈家仪笑笑,说:“咋地了?”出口变成此地话,一改,显得和悦,少些生分。

苏太太就是地地道道的当地城里人,往上数三代,代代连着谱儿。

苏太太说:“身上发烧,还咳嗽,也不好好吃饭。”

“几天了?”陈家仪问。如果是富裕人家,怎么会耽搁的这么久。

苏太太说:“大约有四五天了。”

又询问了小孩便的状况。接下来的程序,看一看舌苔,揣一揣额头,摸一摸和按一按小腹,搭了搭指脉,又细细端详了一下两手食指等,症状不太严重,有点发烧,受热了。对苏太太说:“没大要紧,受热火,有点宿食顶住了,喝点儿小药就行。”

药堂的伙计已备好安草堂的专用方笺和笔墨,陈家仪开了方子:

苏子三钱,菜服子三钱,陈皮三钱,桔梗一钱,防风一钱,甘草一钱。水一碗煎服,每日早晚各一次。

字,行云流水,裱一下,可传世。随后吩咐柜台的给苏太太抓药三副,诊费药费全免。

苏太太抱着她的那个带把儿的,提着草药千谢万谢地走了。

陈家仪对济仁说:“苏太太活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以后碰到这样的事,该免则免。”

陈济仁点点头,记下。

有关安草堂免单一事,在历史上有着悠久的家族承载。如官家灾年的开仓放粮,寺庙搭棚春荒施粥一钵,悬壶济世。济,善也。

苏太太本是一清白的人,祸是先生惹的事。说起来真不值得一提。官员的太太抛了一个媚眼,苏太太的先生接收了。回敬了一下,微微一笑,点了一个头。这件事发生在政府的酒宴上。本来没什么,但人不一样,不得了,就这事,事后被抓了起来。关了一段时间发配充军,罪责是扰乱社会治安,试图颠覆国家政权。罪名成立,官的正确让苏太太后来不知不觉间背上了一个“不要脸”和“不正经”的名声。怎么个不正经,有人试着想吃“豆腐”,假如得了手,还想进一步;苏太太的貌美,确有几分姿色。男人见了,贼眉鼠眼者想入非非的念头跟着就来,下意识着呢。

苏太太没有给这个机会。女人的传统,或者说传统的女人,还没有从新文化运动的废儒下解放出来。守旧的严格,于是捕风捉影的事来了。

在官方传播的红色“匪区”,苏北或陕甘,比较流行的“破鞋”和“流氓”一说,还有曾经发生的“游街”或“示众”等词,这些创新与苏太太的“不正经”冠之途径同出一语,都是一个意思。革命,只要有人起来发动,新的东西就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考验和冲击着旧有的神圣。代表着社会先进理念的暴力革命,推动着时代的大发展。孙文先生小的时候就曾经在家将村庙的佛像搬倒,后来果真有了出息,一跃而为临时大总统又总理官职。

苏太太祖居县城,且三代有余。一本分女子。许是因现时政府或官方和非官方倡导的革命,无意间惹下了这个说不清的社会问题,低头走路都是麻烦。你想,人一行走,那么多双不明真相的眼睛默视着你,一度时间像盯一块抹布分解着结构。你以为是在官场,一人挥手,万人应和的假象,私下里和议论苏太太的事差不多。

苏太太没有官员挥手号召的那个魅力,关键是缺一度。一度就是如江湖选举的一票。人当选权在一票。差一票落选,舞台不在。苏太太最多回到家里私底下对自己掉下的那块肉的屁股上狠狠地行使一下临时的威严,一转身,又觉得后悔,抹抹泪,想想,憋气。

有人劝苏太太挪一挪地方。人挪活,树挪死。如果有必要,找一相好,反正站在河边湿了水的,还顾及什么。

苏太太哪敢呢?真要做下那等事,自个儿都无法原谅。有一天,面见先生,怎么交待。最重要的,苏太太认死脸儿。没有做下那个事,你再佯说,也白搭。

苏太太摊上这等事,真是命苦。天意,还是人祸?有一句国骂,他妈的。遇上古人还不告了御状。苏太太认软,深感没有那个能耐,只有一份心,等待。

那晚,陈家仪回的很迟。陈老太太操心都困了一觉,临到夜深,街门一响,老太太心才落了肚,一翻身,睡着踏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沈牧融返乡 在外多年的沈家大小姐,此时回来纯属是个意外,还带回一女的。正是这个女的,让闲置已久的老宅有了一缕阳光。

沈先生的女儿沈牧融回来的第二天,一改往年的家常,吩咐吴婕抽时间把闲置已久的东小院收拾一下,她有用场。如果忙不过来的话,可以到镇上请几个帮工,别少给了工钱,这个时候找人干活不易。

东小院的闲置是沈宅多年一直有意回避的家事。最初家里来了乡下或生意上的人,大多安顿在此住上几天,生意和生活一并兼顾。后来留了人家,是一对年轻的夫妇。住了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还惊动了警署。不得已,房子空置下来。后来人一走进去,不由分说,总觉得阴森,毕竟是一件恶的事。找人看了看,起效不大,人进了院子还是心虚。入夜,灭了灯,总是梦见不好的东西,醒了,头皮还是麻麻的。知根知底的人说,这房子坐底就有点儿硬。老房子越久越硬。也有的说,和风水有关。之后就空着,一搁就是几年。

日上三竿,阳光挤得一院灿烂。沈牧融许是要出门的样子,一身浅色装束,下身裙装,上着马蹄袖布衫,穿的简约。细细一看就知道湿了几次水的。即便如此,单身女子倘若有事要往“沟”里去的话,多多少少还是需要谨慎或与人相伴为妥。

沟里的人复杂。假如一起歹意,难免要在女的身上下手。往年总有那么几起发生在沟里和女人有关的传闻,多为群伙。发现了,都是女的裸着被官府抬了回来。捡了一条命,人的元气伤的不轻。名节是放在第二位的。

“沟”,峪的的写真。当地人面对自然形成的地貌而言。从镇上往西进去,大大小小的煤矿分布在沟里,沟的容大就是一条煤的河。藏在地下的煤层一经开采上来,会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各地。并列的,往北十几里,还有一条“沟”,以佛命名。出了沟,邻县,同是富饶的煤乡。

沈牧融还乡,锦衣夜行。难免让人捉摸不透。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得祥心细,一早来到镇南的小酒馆报信。沈小姐回来的消息,这事还得和朱先生通通风,免得日后见了面显得尴尬。

朱子韬随陆得祥急急回来,见过沈小姐。扯了一个谎,这事也就过去了。

沈小姐并不介意朱先生回不回府上就寝,在外过夜,有个相好的疼着,挺好,不远不近。哪一天,腻了,一句话,说散就散了。

日头升的老高,天儿开始热了起来。沈牧融出门的时候,把收拾东小院的事又和朱子韬交代了一遍。朱先生惊讶,出去几年的小姐,咋一回来连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人一过,还隐隐带着一袭硬气,不得了。细细回味,少了一些早年在家时风停水静的自然。那个时候,小姐的一颦一笑,甚至连走路都是甜的。

走在街上,陆得祥跟着。不紧不慢,逛街似的。三个人在镇上走了一圈。看的出依格很留意,随后返身向“沟”的方向去了。

初见依格,是在此前十多个小时之前。昨晚,仅是一眼的印象。又是和沈小姐并行。过了一夜,就是个侧影。所有的记忆,都是一个隐约的概念。今早见面,第一次真真的,就在眼前,相距不过几米。依格给了一个眼神,仅仅是一个眼神,就是这个眼神,让得祥疑惑。许是命,这个女子说不定就是自家以后的那个她,并潜意识期待着瓜熟蒂落的那一天。

当然,有时人的命和运往往更喜欢被捉弄。这个你自以为一生会躺在自己身边过日子的人,最终没有投怀入抱。相亲相爱,相夫教子,而是成了别人家的那个人。落得一生苦恼,甚至耿耿于怀,由世家走向仇家。姻缘的把握,人的走眼和误读,常常伴随其一生。

出了镇往西,最入眼的是黄箓观,在山的半空。假如在雨天,又起了雾,远远望去,如入云端,当然这样的意境并不多见。

依格问:“这是一家什么寺庙?”

沈牧融说:“黄箓观,道家的。”

依格回过头来对陆得祥微微一笑:“我们进去看看。”一边往前走一边自语道:“这个地方的风水不错,靠山面河,香火一定很旺,也许以后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沈牧融点点头,算是回应。

顺风拾到的话事停在耳边,陆得祥不解其意,茫茫然。有一句古语:“敏于事而慎于言”是记在心里的。

黄箓观,据庙山重修碑记,庙的沿革并不久远。民间猜测为唐。重修的时间为乾隆四十四年。但细细考据,冠以黄箓观匾的庙宇应始建于北魏年间,与宼谦之有染。寇因和呈献的“公文”即道书有关,又建道场“重坛五层”,后被太武帝封为国师。“公文”即符箓,由最早的文字衍变而来。后来,出家人一规肃,俨然成了道家的秘文。

黄箓观的书写,黄应为皇字,由帝室宗亲挥毫赐的金匾。据说皇的改写发生在唐玄宗年间。

符箓的出现约合北魏帝王的意旨。于是皇帝画符,刻于竹简,范本存于黄箓观,用于规范和指导天下庙观和民间设坛祈祷及风俗的礼祭。

不同于其他寺庙的建立,黄箓观的立庙应是曾经的帝都。与明堂的设置类同。黄箓观和明堂的不同点在于,黄箓观可以在故都重建,明堂则不可以。明堂只能随帝都存而废亡,随影随去。

遗憾的是,黄箓观的走向,最终失去了初始的开宗。在道家和民间居士的联袂之下,落入平常。庙观最显着的一点,一是庙会;二是法事。原旨的那些失遗。

庙前山门的一边是戏楼,戏楼的两面设有包厢。这样的建筑,在镇与沟这个地界算是很奢华的了。难怪镇上和矿局那些水深的有钱人在庙上“许戏”,一唱就是七天。出手,挥金如土,气派的真实让人有些不太敢相信。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岩岭村 朱子韬是个戏迷。只要黄箓观的戏楼下人头攒动,看个大戏,是必少不了朱先生的。在一个娱乐生活并不十分丰富的年代,戏的情绪就活在人们的茶余饭后。有的时候,陆得祥闲时也过来捧捧角儿的场,熟悉与不熟悉的。这样的大戏,一年也没几台。

人常说,学手艺难,哪知艺人学戏更难。不是学,而是“偷”。朱先生说起在黄箓观戏楼出演的戏子九点红,跟着角儿学艺一直走到归绥,真不易。艺人的一个笑,表现的悲、喜、怒,平时还得装着若无其事,细细观察,再慢慢地揣摩,一年才有了收获。又如一个上马,得抓马鬃,你不能扬鞭,一扬鞭,必死定了。就一个上马的细节,学了六年都没有悟出,还是一位老戏迷台下指点迷津,再一上台表演,师傅说,你碰上高人了。

艺人心短,拜了师也不见得真心传授,怕抢了自己的饭碗。如猫,不只留一手,最后的一招,是万万不能传给老虎的。一传,命便没了。以前朱子韬说的故事,陆得祥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望一眼山门,斜斜的坡度,铺满了青石板。大小不一,极不规则。有时还会跳上几个台阶,一直铺入山门。

大殿、禅房、钟鼓楼,香火的缭绕,依山而上。推开山门,走进殿堂,在尘封的历史里,那些残破的壁画,在神与人之间的自然流动,无论是菩萨、飞天、瑞兽,还是人物、珍禽、器物等,无不昭示着远去的辉煌。在王朝的兴起衰落,被风和雨一层层地剥蚀。

燃起一炷香,许个愿。从大殿出来,依格问:“从庙里能上去山吗?”

沈牧融往左右的路径看了看,无语。

陆得祥说:“能。往上走,穿过后院的一道门。”

到了山顶,天地间的视野似乎一下子小了许多。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沟的开阔一览无余。河流、村庄、井架、厰房,窄轨线上的小火车,还有运输的驼队及沿河秋的大田。早先朱先生也曾爬到山顶上俯瞰,感谓,一副民国官营民生矿业开发的景象。

依格指了指村庄的一片,问:“这个地方叫什么?”

陆得祥说:“岩岭。”一个村子的地名,比较诗意。志书记录:因泉汇地,而河注田,皆平畴绿野,资以灌溉,邑称衍沃。又说:“最远处是官营的煤矿,往里走,还有几家,都是大矿。”

依格又问:“小火车是干什么用的?”

陆得祥说:“从沟里的官营煤矿装上煤,卸到这里,再装上宽轨大火车运走。”

“那一片是什么?”

“矿局的机厂。制造和修理煤矿的设备,包括小火车。也称里厂和外厂,意为零部件的加工和井下设备的维修分离。”

“有熟人吗?”

“有。”

“发电的呢?”

“也有。”

“矿上做工赚的钱多吗?”

“官办的,我看还行。最不济的,下个井,养活四五口人,孩子老婆热炕头,光景过的也不赖。也有不行的,挣上点钱,全扔到赌场和烟馆去了。”

一阵沉默。望着远处,秋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就这么呆着,闲人似的。“峪”的景色抹去了多余的话。一直到了近午,三人才缓缓顺着原路下山离开黄箓观。

正午,没有回沈宅,就近找了家吃饭的地方。离镇不远,是一处由四合院改建的私家菜馆。招牌不大,但很有意思,取名女儿家。菜肴没什么特别的,比较大众,唯一的一点,做的精细,且价低实惠。菜馆虽处僻静,客还算是满的。

沈牧融要了一个雅间,安静,说说话没什么人打扰。伙计进来报菜名,截了几样。一个炒的,一个溜的,一个蒸的;上一盘粉,一个汤,再烫一壶城里产的黄酒,姜片、枸杞、大枣备齐。还要了一盘锅贴。伙计沏了茶,掩上门出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伙计端着条盘进来,上的菜除了一个汤都齐了。小毛巾往肩上一掸,一句“请慢用”,提着条盘退了出去。

炒三鲜,素净;溜鱼片,鲜嫩;蒸水蛋,清爽;晋北人家的拌粉,一绝;锅贴外脆里嫩,金黄;豆腐蛋花酸辣汤,想想都合胃口。

出来一晌午,又走了许多路,到现在吃的食欲倒有些迫不及待了。还好,不是叫花子转的,人一矜持,吃的风度就表现的优雅起来。

席间,依格讨教陆得祥,盘个铺面做生意,做什么买卖最好。风险小,赚钱多,又稳妥。

陆得祥迟疑了一下,说:“这样的生意有,还是没有,可真不好说。如果你真想经商的话,我建议不妨开家绸布店或饭庄。到什么时候,人都的吃饭和穿衣。”

依格看了眼沈牧融,点了点头问:“假如你现在做掌柜的,想开一家什么店?”

陆得祥很认真地想了想:“皮草行,专做皮子的生意。”

依格说:“往细了说说。”

陆得祥点点头,像是给人讲了一个故事。

以前的生意人走的是一条线。张家口、包头、库伦、恰克图,经营的是大宗买卖。后来的生意人做的没有早先的大,走的也没有那么远,但生意做的活,也精。

大草原的闭塞和蒙人的实在,有时候想想,随便带上些茶叶、布匹、粮食,及日用生活品,就能换回牛、羊、马、骆驼及羊毛、驼毛等。换回的皮子,蒙人的羊皮,在春天死了羊,太瘦,皮子是不要的,悄悄地捡回来就是。和换回的皮子一道熟好后,有的再回到蒙人手里,有的销往天津,获利不比贩卖烟土少赚钱。

蒙人很憨,也很厚道,你经过那里,吃住都不用开销。实诚到商人用一颗子弹就可以换一只羊,蒙人再用换来的子弹打黄羊,真是不可思议。一个玉的烟嘴,很便宜,可以换一匹马;一双云靴,就是做工精致,带图案的牛皮长筒靴,可以换两头骆驼。商人的发家和做大,日子的殷实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说实话,草原的生意好做。只要有本钱,辛苦些,用不了几年,什么都赚回来了。

换回的皮子,羊皮的加工与牛皮相比要简单些。主要是用小米磨成的面泡缸,半月至二十多天,以皮子的柔软度为好。铲皮、揉皮、修剪等工序的完成为成品。

牛皮则不然。加工比较复杂,时间又长,仅炮制就得三个月。一块皮子切割四层,还得碾压,这些工序都得由机器完成。加工的牛皮要经过泡、铲、割皮、碾压、染色、阴干、裁剪等工序才算完成。

皮革行的人都明白,熟皮都得脱脂,把泡制后皮的表层铲净,将铲下的废皮渣料收集起来,攒多了,有人会上门联系。过不了多久,天津小站的人来了收购运走,通过添加发酵,用于小站水稻的施肥。小站大米的好吃,也许源于此。这也是一笔收益。

依格沉默了许久,端起酒杯,对得祥微微一笑,说:“我敬你一杯。”

碰了杯,一饮而尽。陆得祥说:“还有一个建议,可以在镇上开一家西药房。”

依格和沈牧融对视了一眼,心底不由地一亮,会心地笑了。这一笑,盘个铺面经营什么的思路基本确定下来。

离开饭庄,又在镇上走了走,顺便看了几家要盘出或出租的铺面,直到日头落山,挂在镇的另一边,才返身回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收拾铺面 陆得祥的一个主意,引来依格对西药房的上心,并由此盘下铺面经营。这一条路,只因对职业的坚守。

入夜,陆得祥躺下,寻思着院里的动静,怎么合眼,都入不了睡的深沉。白天的经过,一些事总在眼皮底下晃悠。这样的镜像,近了,又远;走了,又回来。反反复复地折磨,说不上的是喜,还是忧。心底的起意品来咂去,像捡了一块儿糖果,吃了怕发生意外,丢了又觉得可惜。

早间,陆得祥随沈小姐和依格出门不久,朱子韬就从镇上找来几个裱糊匠,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东小院拾掇的喜气洋洋。

暮色微起,沈牧融回来到东小院绕了一圈,瞅着粉刷过的房间,窗纸又糊了新的,素净淡雅,庭院干干净净。回过头对依格说:“如果急,今晚就可以搬过来住。”

依格说:“不急,过一两天吧。房子闲的久了,总该好好通通风,这样住的舒畅些。”

陆得祥跟在后面,随意一走,小院的温暖,尚觉早先有关院落的生硬或什么的说法也许就是一个有意或无意间说下的传闻,时间又过了这么久,什么样的感觉,也会随着记忆慢慢地淡化或消失。

朱子韬忙乎了一天。这样的效果,说的严谨些,朱先生是动了脑筋的。事后,吴婕说,仅窗花纸图案色调的选择,镇间宅里就跑了三四个来回。朱先生的智慧,服务于沈家,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伸不开腿脚的。

今晚,吴婕的菜烧的很清淡。小米粥的金黄,盛到碗里稍倾,落下薄薄的一层油皮润泽无比。一入口,绵甜极了。若不是依格在,确有心思多喝上一碗。人的正经,有时真的没有必要,过后一想,累。

夜,渐渐深了。觉得有些闷,也许该下雨了。山沟里的气候常常说不准,一边晴,一边雨,如阴阳两色,无常润土。

从院子角落传来蛐蛐的鸣叫声,这种和乐极易把人带回到童年的记忆。

每年的八九月间,从立秋的那一天午夜开始,听到田野里传来蛐蛐的第一声鸣叫,蛐蛐就会在孩子们的陶罐里出现,一直走过白露之后。

这一时期,蛐蛐在田野的丛草中和孩子们的陶罐里会显得特别欢快,不停地低吟浅唱,有时这一吟唱会无原则出现在城里庭深的四合院里。

蛐蛐,官名蟋蟀,边城人俗称秋蛉儿。每年一到立秋前后,孩子甚至一些成年人都喜欢捉上那么几只或十几只蛐蛐,把玩儿一阵子,在戏耍和梦境中传递着蛐蛐的张扬和吟唱走过散淡的秋天。

蛐蛐,把玩儿的雅兴。国人最早见于唐,走过宋,继而盛于晚清。玩儿蛐蛐成为帝王的贡品,独显山东的宁阳,这是一个享有“天下第一虫”的地方。

边城的“虫”望尘莫及。生性温和,不善打斗,少些因领地的一时得失而拼斗的习性。属于那种上不了席面的也叫“虫”。中庸的“虫”,既不纳贡,也缺乏京城官宦子弟主流借“虫”的豪赌,仅仅是玩养,是对浮躁秋季童趣心情的缓释。边城的人常常这样自语。

小的时候,陆得祥也喜欢玩儿养蛐蛐,找一个陶罐,捉几只蛐蛐,置于背阴处,晨赏晚习。调皮时,还把多余的放逐于庭院深处的角落。推窗入夜,在秋的雨后,传来蛐蛐的欢快,让童稚的心灵重回田野肆逐,秋天的放任得到最大的满足。

记得有一次,不知是谁把蛐罐带进了学堂。上课时,蛐蛐跑了出来,先生大为恼怒,训斥玩物丧志。玩养,戏蛐要有一个度。过了度,就像贪杯的人,醉是无疑的了。

那时,陆得祥不善其意。先生说,人如此,国如是。若天底下的人都在玩养,或借玩养还生出些诸多事来,把一个好端端的民族玩养历练的如同蛐蛐斗性十足,国之模样便见微知着了。

还好,国人的玩养雅趣,仅仅是一时起兴,随着秋的露水凝重和阳光渐短,“虫”的回归自然带着人的玩兴一同谢幕走向深秋。

早上醒来,脑子觉得木木的,有点沉,少些清格。若不是吴婕过来敲门,这一觉不知要睡到何时才起。一想,都是夜半时分起来小解惹的事。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起夜习惯,仅此一次,怎么就那么巧。解个手,又是寅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如厕和依格撞了个满怀。见了光不说,依格也是,出来穿的那么薄,幸好,夜的朦胧,尴尬之事算是掩过去了。急急回到屋,心跳不安。摸黑寻灯,找了半天,也没有见亮,索性就那么黑着,怀着忐忑之心困到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着了。

吴婕说:“沈小姐和依格早早地出去了。见你困觉,让我告诉你,到镇上雇辆马车,明儿一早进趟城。”

陆得祥说:“进城送货的车多了,找个熟人说说,顺便搭个脚儿就行。”

吴婕说:“你还是依小姐说下的去办。别为了省那几个钱,小姐也是有面子的人。这不还有依格小姐吗?说不定也是一大家闺秀。”

说得也是,陆得祥颔首称道。怎么把依格小姐忘了呢。昨夜的事,再一面对,真不知咋个解脱。也许,装一装,厚个脸,也就混过去了。两个人的事,又没有第三只眼睛瞧见,只要不介意,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大大方方,一笑而过。世上的事,没有哪一个喜欢往自己的脸上抹黑的,除非另有图谋。男女之事大多持清白一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医者仁心 约摸半个时辰的光景,陆得祥就回来了。这样的事不需费时耗力,过去打个招呼就行。

吴婕问:“事情说好了。”

陆得祥说:“还是老主顾,秦叔家的。明儿一早过来。”

“还有一件事,你给方量方量。”吴婕说:“小姐的意思,今儿的晌午饭摆在东小院,见见喜色。有了烟火,人住下少些别的说事。”

陆得祥说:“这事还是请朱先生给斟酌一下为好。风土民俗的学问,不及先生的才高。先生回来,你顺口说一说就是了。有意无意间,朱先生会明白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麻烦朱先生。”吴婕说:“我就是和你随便一说,添一枝加一叶,图的不过是一个笑脸,一个喜色的氛围。”

吴婕的心思,陆得祥没什么好的主意参谋。不料,一推辞,反而让吴婕多心了。忙说:“是我没上心,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一检讨,吴婕笑了。没再说些什么,打紧又忙于菜品的准备去了。

午时,沈小姐和依格回来,买了一些房间里用的物品;朱子韬手提着两包熟食,油的印迹渗了出来。三人脚前脚后,如同踩着太阳的光线,约好了似的跨进庭院。小院的安静顿时明快起来。

稍事整理,午饭准备就绪。此前,陆得祥又在房间喷了一点点醋,兑水稀释后,闻着有一袭淡淡的醋香。

依格说,味道,有一种山西人找回家的感觉。

醋,山西人的真爱。吃醋不因别的,一方水土。水质的硬,一把铜壶烧水,内壁上结的垢,第一天污,第二天涩,没几个月便结下厚厚的一层。壶内放置的棉花团,取出硬的能割破手指。这样的水质,生活的随意少些指望。

山西人喜醋,饭的当口,不要什么,也得要醋。醋成为一方人味道的《圣经》。由醋而酸,塞上偏远人家的大缸,从深秋走到初夏,家的厚实全在缸内。一缸莜面,几缸酸菜,生活的全部打理就浸在缸里。

饭前,沈牧融宣布一件事,昨儿看中的一间铺面盘了下来。铺址在镇西的十字街口往北走上几步的那一家。

依格说:“地理位置和镇间相比就拐了一个弯。虽不及繁华,但那个地方取静,少些热闹。”这话也是知会给得祥说的。

沈牧融说:“上午签了约,也过了手续。朱先生作为中人,见证了买卖过程的全部。”

依格说:“开一家西药房,这个主意还是陆先生给的。”对陆得祥很尊敬,言必称先生。又对朱子韬说:“开药房需要忙一阵子,我和牧融姐商量过了,借用陆先生几天,等药房开张了,再把人还回来,您不介意吧。”

朱子韬说:“不会的。闲着也是闲着。如果用得着大叔的话,回过头吱一声就是。”

见了酒,屋子里的气氛活跃多了。矜持有度,上了道,如辙,下面的路就不难走了。还没开张,议的全是药房的经。

朱子韬说:“虽然开的是西药房,不凡备些中成药经营。”

陆得祥说:“下井的人常年泡在潮湿的巷道内,时间一长,腿脚受不了,我回家讨一个方子,泡制些祛风湿药酒。另外,回城的时候,去教会医院和铁路医院的药房找人了解一下西药的价格和进货渠道。联系有背景的买客代办,这些都是需要及早考虑的。”

依格说:“多谢朱先生和陆先生的周到,刚盘下铺面,就给了这么多的主意,以后的事还得指点着些。”

沈牧融说:“得祥家是开中药堂的,在城里很有名望。”

围着西药房的经营,几个人又说了一些别的事。

朱子韬提醒道:“城里真正开西药房的只有一家,而且还是日本人。其余的是西医诊所。以后镇上的开张了,要不要见面。其实就是买卖人家搭个话。有时,免不了有个生意上的往来。

沈牧融说:“这还真是个问题,得好好琢磨琢磨。”

依格说:“生意上的交往,往长了说,不是件什么坏的事,我看还是要的。只是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人引荐,以什么理由,这很重要。也许有一天,事来了,我们还真的需要这个背景。现在往后搁一搁,看看发展再说。不宜操之过急。”

依格这么一说,朱子韬觉得此话在理。自觉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再说就是一些细枝末叶的事,扪想,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沈牧融和依格一再地谢意。在这个熟人的社会,挂了先生的头衔,在东家和生意人的眼里,和平常人相比,尊礼还是重要些。

医者傅山,擅长书画而着称。时年面对明易清代的亡国之痛,以行医之名在太原城开了一家药堂,持不屈的形式回应异族的统治,被后人谓之“以气节文章名于时”。依格和沈牧融贵为女子,在这个时候开一家西药房,还是让人肃然起敬的。

午后,一桌人散去,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沿途美景 以国家之名对一物种的确认,并以此改了年号为神?,足见北魏王朝对神兽的敬意。白鹿,一个祥瑞的记忆。在乱世的年间,重又被人说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秦叔就把马车停在宅前候着。沈牧融走出屋门,对陆得祥说,不用这么早急着出门,让秦叔进来坐会儿,不忙,抽锅烟,喝碗水,等太阳起来再上路也不晚。

沈小姐说话了,又不能驳回去,只得应着。弦外之意,礼节上的让让,当真了,就没了眼力。

这就苦了秦叔本人,进来坐坐不便,只能在外候着,脸还得挂着笑。

陆得祥走了中庸。取了一包烟丝带给秦叔抽,告诉秦叔,沈小姐刚起来,正在梳洗,很快就会出来。

秦叔从腰间抽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往墙边一蹲,眉眼似笑,心底念着得祥的好。有了烟的打发,在想上点别的,时间不知不觉就显得短了。

沈牧融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好挂满街的门楼。像拂了一层纱,淡淡的,让人感到出门的暖意。

赶车的秦叔,一匹老马,载着活力四溢的一男两女。不用扬鞭,一抖缰绳,老马识途。

在去县城的路上,天空的老鸦一掠而过。时有起落,在路边寻着什么;还有野兔,穿路而过,一闪,就不见踪影了。

赶车的人,常年在路上,见了乌鸦并不在意。倒是不怎么出门的人,多多少少有些心疑。

想的多了,一见短,总会在眼前埋上一层阴影。过后没什么事,还好;有了,哪怕是针尖大的一点破事,也得心浮几天。

乌鸦与喜鹊,一个凶,一个吉,流传已久的民间寓言。用一物种相遇而预设的灾祸和喜庆之兆显然缺乏理性的认同,只是一个传说。而在扶桑之国却恰恰相反,视乌鸦为喜事来临的吉兆,尤以三足乌鸦有神鸟和太阳象征之一说。思维,一个动物的两种走向,好恶之解,仅是一依带水。

有一首诗,唐朝张继作的《枫桥夜泊》,因为有了“月落乌啼”,一个愁绪的意境让诗文流传下来。残月、啼乌、渔火、古寺、钟声、客船,姑苏城外秋的江南破晓,诗人的自然写意又是一解。

马车跑的并不如意。老马缺些捯饬的魅力,看似气宇轩昂,稍一留意,马的四蹄交换并不那么欢实,一蹄一印,不紧不慢。瞅一眼路边,有时还不及挑担农人行的脚快。

出来约摸走了近两个时辰的路,还是望不见县城的轮廓。这要放在平日,让马跑的再快一些,到这个时辰差不多也该进城了。陆得祥有些心急,说:“这马老了,该歇着了,换一匹新马出路。”

秦叔说:“也没啥重活,就是拉拉脚儿,还能跑上几年。再说,换匹烈的也不好使唤。”人一实在,连说话的拐弯都不会附和。

换不换在于自己,即便当时答应下来也是应景。言外之意,小户人家拉脚挣钱,除了燃交,落不下几个,哪比得上生意人家的大方。换马再换车,跑跑脚儿,真是不值。

车行十里河畔。十里河古称武周川水,河水清澈见底,沿河垂柳依依;附近的村庄跳出早间的悠长,几缕炊烟,几声犬吠,走出宁静的村庄,繁声依旧。

前面是一片林子。车坐的久了,身子发酸,依格说:“时间尚早,不如我们下去走走。”话音未落,跳下车,长裙一旋,拽着沈牧融,一前一后向林子的方向去了。

陆得祥走上桥头,倚在石刻的栏杆,顺着河的流向张望,无以穷究。

这里曾是鲜卑人的皇家狩猎围场。历史的风云已经走过了一千五百余年。能够留下的记忆不是帝王血溅一统江山的文明,而是因瑞兽的出现,改年号为神?。与后世武则天的曌字同意,唯一。

《太平御览》一文,“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其白色。”视为天瑞之大吉。从西周末期始,有关白鹿的神话一路走来,无一为真,皆为传说。

北魏,世祖太武帝,十六岁即位,借祖之威,彰显雄才大略。“扫统万,平秦陇,剪辽海,荡河源;南夏荷担,北蠕削迹。”一统北方之业,成就于南北朝对峙格局的形成。

狩猎,人类最早的谋生之技。《左传》有录:“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而后入皇家,走向大典。

天兴六年秋,太祖道武帝驾撵北巡,筑离宫,纵士校猎始,帝王行猎的意义渐广。始光五年,白鹿现于林中,有大臣报呈,白鹿现世,此天降祥瑞之大兆也。太武帝闻而疑之,入林巡狩为实,是年改号神?。白鹿的出现,华夏之地仅此。吉瑞,天赐。

沈牧融和依格回来,依格讲,她们在林子的那一边看见一家驯养的鹿,约有几十头。陆得祥欣然告知,你踏的这块地界就曾经出现过白鹿。虽已过往千年,还是吉祥。

依格感慨,人的善念一存就在瞬间,手起随意。灭生和心慈一念放生,就像撞大运一样。

得祥说,有信仰的人放生从鱼之起,幸运的猪在森林里终老,放生的羊在群里而免杀;人死了,落魄孤野,被放生的羊会背着你的灵魂回来,重聚一堂。可惜,这样的善念离我们很远。

人的行为很难达到佛经的说事。辛劳的拿起,又轻松地放下,在善念的坐标上不断修正自己。我们需要严谨,更需要宽容,心的干净,如此,离思想的圣境就不远了。

《史记》《淮阴侯列传》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此鹿非彼鹿,很值得玩味。

马车重又上路,县城越来越近。城的轮廓从田地里长出来,隐隐约约,仿若水墨,随着人的视觉,慢慢地走近,愈显的非凡起来。

车到五里村,一个普通的村庄,地理的位置没什么特别的,离县城近些。能够让人熟知并引起注意的是从县城到这里,村前有一岔路,一条通往白水镇,一条通往武周峪。都是两条有名的“沟”,与煤相关,其中一条还与佛着称。路标的显示,让村庄知名了不少。

进了城,回头再一注目,城的写意,此前的意识倒有些苍白了。

分手时,和沈牧融约定明日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沈小姐和依格进城说是办事,陆得祥借此回一趟家看看;一一告辞后,礼让一句有空家里坐坐的客套话,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闲话家常 城,冷清了许多。一脚落地似觉些寒意袭来,上一次回来远不是这样。才仅仅过了一个夏,三月之余,莫感人去城空。拐入街巷,急匆匆往家里赶去。

在镇上曾听得一些城里发生的闲言碎语,报称:县城遭遇日机轰炸,死伤二百余人左右。一路所见,未见房屋倒塌之痕迹,印象如故。于是有意多绕了几条巷子,一探究竟。这样的行走壮举,无非是为了验证一下传闻的真实。另一方面,也明白了政府在税和捐的问题,借助媒体之笔造势多收上三五斗的苦衷。抗战,动员民众,出一兵一卒,一车一马都得说钱。不易。

此前,省城那边有乡绅秉笔上书南京国民政府,陈述本省当局苛捐杂税之过重。后经中央政府复饬省署,责令豁免。此乱相仅收敛了不足三年,今借势,苛杂的势头又燃了起来。

而新闻记者的道听途说,在一个地方杜撰另一个地方听来的故事,有悖职业道德,与正义无关。看似直书文字上的叙述,可形成的思维画面,依然显示过于血腥。

路上,离家几近,再拐一条街就到了。管片的王巡警不知从哪家院落跳了出来,一相遇,不得已,多说了几句。这些人虽自小长大,街邻街坊的,可一穿上那身衣服就不能得罪。说是为几条街办事不一定真实,但惹上了坑你百分之百实在。

“几时回来的?”王巡警问。一出口,就像审问犯人似的,很职业化。

“刚进城,还没回家。”陆得祥说。因是住在一街,从小又熟,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反问:“你这是才干完好事,还是在为民巡街呢?”

王巡警至今还未完婚,又喜欢女色,目的无非找一上心的姑娘做老婆。如果说王巡警的人品差些,一具体也说不上什么,可就是少些人缘儿。年岁大了,成不了家,但根的排泄问题还是需要解决的。

“吃这碗饭,背得起这一方平安。”王巡警说。“假如你管的这片,今天这个院子被贼拿了去,明天那个宅子又丢了些什么?那还要我这个巡街的干啥?不如人家养一条狗看门,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个理,也不必过分作践自己。如今虽说世风日下,不比从前了,但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就可以了。”陆得祥附和着。

打从记事起,方圆一城,就少有听说过哪个院子进了贼,或哪家被盗了什么家什钱财;最多也就偶尔的来个了白的,进家编一套谎话,骗点儿吃喝之类的。城的民风安好。

“哎,”王巡警叹了声气,说:“今儿干这活儿,如履薄冰,一不留神,这身衣服就穿在了别人的身上。那时,你说吃啥,难啊。”拍拍得祥的肩膀,一副大爷的做派,去了。

望着王巡警的背影,陆得祥感叹,咋人一穿上这身皮,就学的钻头觅黑楞儿似的,连个人样都没有,油滑的很。

街面泠泠清清,每次回来,陆得祥总有一种久别故乡的感觉。这一次没有。因为战争的恐惧,街面的闲人都躲了起来,有人也是行色匆匆。

回到家,一家人其乐融融。这几年,除了过节,难得有这么一次团聚。还有见过面的顾先生,今天也没有去县府尽职,窝在家里做学问。以顾先生的智慧,大概摸到了当局的短肆。

陈老太太闲话说起,前一段时间,顾先生尽往城外的防空壕跑了。这几天,城里的人跑的少了,政府的人也少有坚持,一赋闲,没了头绪。昨天顾先生还说,这局面,衙门不像个衙门,职员不像个职员,一个个就像没头的苍蝇,连撞得地方都找不到。一憋气,闲在屋里,到现在也不想迈出家门半步。

陈老太太说:“得祥,你去南屋请顾先生晌午过来,一块儿吃顿饭,省得自个儿开伙。你回来了,陪顾先生聊聊,冲冲冷清。”

陆得秀一听,说:“姥姥,这事交给我吧,不用我哥去。”

陈老太太无奈一笑,“小的时候,一出生,以为你是个带把儿的,一看,丢了,到现在还捡不回来。”

陆得秀崇拜顾先生,无需细言。时间久了,连陈老太太也称道,顾先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知书达理,又有学问,和这样的人做房客,有一天也会学为先生的。

顾先生有一句话比较中听,做人做事不可能谋划的那么周详,只要心正,一步步走下去,然后再慢慢地打磨。有时顾先生也在埋怨政府做事的随意性,有些事情筹措了好久,费人费心,还没等开张,就忙着打烊。这样的无厘头官样文章,眼下渐渐多了起来,隐隐觉得,顾先生有忧苦的一面。

陈家仪叮嘱:家里面说下的事情不要到外边随意放言,这个时候不比从前。说漏了嘴,收都收不回来。

让顾先生过来一块儿坐坐,举因是得祥难得回来一次。陈老太太的安顿,还是让陈家仪很注意些细节。一日三餐总要比平时多添上道菜。邀请顾先生,虽然时间匆忙些,但烹饪的习惯不得不留意做的更细致些。

陆得祥拿着折子跑了趟巷外十字街角的纸铺,以记账的形式采买回些午时膳食的备品,还有几样时令蔬菜和豆制品什么的。提了满满的一小篮子回来,看着就丰富。

折子,民间广为流行的一种便于携带,易于书写,折叠起来用于记账的小册子。是商家和近距离收入相对稳定的人家,以赊欠交易的形式建立起来的记账诚信凭证。平时记账,年底结清。在县城及白水镇那些经营烟酒糖果和生活调味品等为主业的纸铺,多有此做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时局的走向 人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会选择就近的,或是离住所最近的一家纸铺作为买家。今天打一斤酱油,买一斤粗盐;明天要几盒洋火,捞一块儿豆腐,或称几样时鲜的蔬菜;时间一长,彼此间慢慢地熟知起来,再一对话,知道家住门牌几号,再往后,借别人的口,有了更多的了解。直到有一天,掌柜的说,办一个折子吧,方便。于是,一个小小的折子成了双方交易的媒证。生活的日子顺其自然走了下去。

有时到了年底,忽感手头有点紧,又不能破了规矩,在结账时提前和掌柜的打个招呼,结一部分,余下的过了年结清。

年过了,如约。守信的乡间民规之法在社会及自我约律的理儿上一步步建立起来。躲了债,你的人品便有了记录。不在衙门的档案里,官吏的案几上,而是烙在民众的话语间。走到多远,也的背着。

推开门,顾先生过来了。此前屋的安静一下子退了出去。

寒暄几句,喝杯热茶,话在饭前的等待多了起来。

陆得祥还是比较关注时局的变化,心的惦记时有不安,并非一人之忧。谁也摸不准今晨明早发生的事,尤以现在。

顾先生说:“政府的决心非常之大,不时有政要,大员过来巡视城防,军队今天驻扎下来,明天又开拔走了。看这架势,恐有一仗大打。到底是打,还是不打,都这儿在说。”

陈老太太接过话茬儿,说:“打,也是一个架势。十几年前城北孤山一带的那个地方不也打了一仗。冯家打阎家,阎家招架不住搬来救星张家。张家和冯家一打,冯家败了。败的原因说是,停在车站的几节车皮弹药被人炸了。这一炸不要紧,没了给养,还打啥?这和街坊邻居小孩子家玩儿的顶拐拐一样,你碰我,我碰你,过后又安静了。好好呆着,别惹事,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

从那以后,一说起张作霖的奉军和冯玉祥的国民革命军开仗,别的没什么记忆,有个传说倒家喻户晓。

农村人养猪,炮弹落在院子里,连人带猪甩在墙上,肉新鲜的看着就眼馋,煮煮就吃了。后来人们知道,人肉和猪肉的区别不在肉上,而在煮时的油花上,猪的油花水开了呈碎状,人的油花较大,呈圆形状。一次军阀大战四十天,让人长了见识。人的聪明才智就是这么得来的。

陆得秀进屋摆碗弄筷时插了一句,“姥姥的金口玉言就是一本千年的黄历,这一次肯定老了。以前是大小军阀争地盘,现在是日本人入侵灭国,不一样。”

陈老太太笑了,“到底是读了书的。得秀丫头说的对。不过老黄历都是阅历经典,翻一翻没有坏处。有些事,过后你就明白了。”

顾先生说:“政府的话,不一定当真。眼下的事,看似说的很入理,走着走着就不着调了。这几天,都言时局吃紧,要打大仗,却不见政府的有效对应。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守得住城或守不住还真不好说。”

“最好的结果是兵不血刃。”陈老太太说:“老百姓的日子咋个都是个过。天底下的纠缠,争来霸去,都是借人说事。”

陆得祥说:“到是白水镇消停了下来,比早先日子安静的多了。沟里的煤照旧出,越堆越多;镇上人家的日子照样过,日本人来不来已没那么邪乎了。这不,沈先生的粮栈关了门,沈小姐的西药房又要开张,一家人诵的经,念的都不是一个调。你出我入。”

顾先生说:“时局的持续不会太久。两种可能,一是打。天不是天,地不是地,焦土一片;一是撤。战略转移,雨夜出走,和平退让。民众的难,不是静观,就是等待,你主宰不了大局。活着,就是对自己的最大安慰。”

在厨房里,食材的转换,在陈家仪的手上自由组合。厨房,这一特定意义上的独立,赋予了民居家庭主妇烹饪的更多空间。今天的下厨,让陈家仪多了几分用心。以素为主,荤仅是搭配。食谱的完成,菜肴的香味一路从厨房顺着庭院飘香过来。主妇的最后入场,一顿丰俭由人的午饭开始了。

陈老太太对时间的审视作了饭前概括:“日本人的来,也是为利。就像邻居,因了一个借口,你拔剑,我张弩,不亦乐乎。到了天明,终是要落入街巷的记忆。不说还好,一说又是婆姨。”

说到底,人心的复杂皆在于利。倘若无利,心也就简单多了。

午饭过后,迫于陈老太太养成的午睡习惯,在惊蛰的搀扶下回屋歇息去了。

陈家仪和得秀忙于收拾桌子和洗刷盘碗之类,顾先生又和得祥说了一会儿话,起身告辞回屋了。

整整一个后晌,院子显得特别安静。

陆得祥出去办事,去了一趟教会医院和铁路医院,直到很晚才匆匆回来。在家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离家回白水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悄然离去 城的失落,不因血战,而在无刃弃之。仅一夜之间,是政之过,还是民之幸?

据悉,省府长官公署的撤退公事是在午夜时分电告,又由县府即刻下达执行的。一时间,先前准备好的军用卡车,骡马大车,以及大小机关雇佣的驼队、毛驴、洋车、独轮车等,借助于社会的一切之必要交通运输工具,出西城门,经怀仁县境,一路南逃去了。

事后,有战时旅行记者发文称:弃城南退是早有预见的。城,无险可守。

有序的撤退并没有放弃此前因开仓放粮,一元一袋引起踩踏伤人风波的弥补,将粮库剩余的陈粮及时处理。这一修正,士兵在夜深人静的街巷作业,按院门牌立于街门一角儿,一院一袋,无以薄厚。

开仓放粮非政府履约的灾年赈济,而是迫于日军的临近,将这批存储于县城东粮库的军用补给又来不及转运,接令就地变现或放粮于民。

下半夜,政府的悄然撤退,让这个紧张了些时日的县城突然间消停下来。如一出缺了灵魂的新编地方历史戏,算不上全本,只是一出,其结局——刚走了台,还没有亮相,最多是热场,就草草卸妆走人。那些跟着曾经热闹过的戏迷,原以为自己也是戏的一份子,虽不是主角儿,也算个跑龙套的。场一撤,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介买了门票,付了钱的主儿。戏没看成,银子到先扔出去不少。

此前,国共要人***、彭德怀和傅作义及阎锡山部下的将军,齐聚边城于城东的一个村庄会商,城之安危在此一议。

县城,平静如初。

国人之命运,这一从民国初建以来就有的命题,一直延续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角逐,甚至不惜以脚说话的方式走到今天,依然未决。本是民国,却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共识和一统。一国三公。

蒋委员长的抗日盘算,有着自己的如意。和日本人对峙,以盾对矛,显然不是明智的主张,任何时候得先保存些实力才是最主要的。退一步讲,让出些地盘,以时间换空间,积蓄力量,再作打算。“以空间换时间,以小胜集大胜”,一个“弃”和“引”的战略,北守东放。正面硬拼绝对是败笔,避其锋芒,学会迂回乃兵家之道。另一,舆论很重要。以笔伐宼,唤醒民众,不失为上策,同时也是日后借媒介说事的实例。惟政者多有此一举,以备为史上的漂白佐证。如果把家当拼没了,蒋的天下就完了。这是外患,还有内忧。有关社稷民主的持续,而反政府的力量一直在膨胀,这是蒋的心病。

自打以一国之元首从苏俄访问归来,消灭异党的谋略是铁了心的。俄国人的社会主义道路,其模式不适合中国的国情。如果走了俄国人的道路,一个“专制”和“恐怖”的中国与“三民主义”的政治之问“是根本不能兼容的。”

在世界诸国,以暴力革命共产象征的共产党组织成为政府合剿的对象。红色正逆行一步步发展,蔓延,如星星之火。在吾国,在共产国际联盟的最初领导下,作为支部,一颗红色的种子,适逢春播、夏锄、秋收,虽遭严寒,却如红梅北傲南俏。

蒋先生害怕自己的未来,内心的独白鲜为人知。以前走的是剿共,削蕃,坐实自我,成就三民主义之路。现在,国难当头,又深陷于让人连牵带踹赶着走的自咎,疲惫而困惑。由此,不得已,一家之主的算盘开始拨珠加减。加的是人气——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减的是地盘——诱敌深入。不得不做战略转移,践行持久战,这许是一步不错的棋局。结果,以后欧洲的战事爆发,一切都显得晚了。

晋,一省之别称。从周朝诸侯建国伊始,在这片富庶多变的土地上,既生智,也生愚,少有明白做人做事的贤达。春秋五霸,惟晋因内乱而致政亡。子曰:“吾其亡乎,失其度矣。”一生布道周游列国推销自我的孔子,赴晋未入,拨辕转辇,拂袖而去,足见晋人的仁德失丧。

晋的边城拨珠加减是由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侍弄的。拨的不如意,沦为败笔。

大会战就是一例。阎的大会战搞的轰轰烈烈,盘子之大,战线之长,比较空前。从一开始的谋划就显得非常好玩儿,一味罔顾于军事上的机密,居然演练的连三岁的稚童也略知一二。

有一句话,兵行诡道是正道,文走曲径是坦途。这样大的动作无遮无拦,无疑是个架子,是摆给别人看的。智谋不浅。岂料,日本人拐了一个弯儿,没有按照阎的布局出棋,向南打去。阎损失了一个团,大会战就此结束。

早年从日本回来的那些革命者,都喜欢张扬。借着宋教仁被刺的理由,对袁进行讨伐。但做事过于明白,如太阳底下的张榜议事。到最后还是败了,败的还很惨。连孙中山都跑到了日本。

也许正是这一大手笔的流产,事后验证,让县及周边免于战火炮击带来的生灵涂炭和血染一城。换一角度讲,舍一城一池的拥有,免于血腥,静心一想,对民众不啻是一件幸事。

任何一次大的举动,总离不开民众的参与。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这是主题。

学生,无疑成了代言人。

主题需要造势,越空前越好,以此唤醒民众的意识。于是满大街的应景,标语非红即绿,演说随处可见,救国图存的热烈如火如荼。“同胞们,兄弟姐妹们……”开场白都是这样的书信语,无一例外的是将语音提高到一个声讨的高度,再加上肢体语言的手势助威,有横空出世之力。

语音和肢体的结合可以造势。势是什么,碰烂一个世界的于无声处,乃正义的宣言,力的象征。造势的形成,渲染的力度不断攀越,有时趋向疯狂的一面。流血权当是人生重走一回路。之后,人越聚越多,再陈述事因。中间和结尾多是喊出些个空洞的口号,不痛不痒。以“打倒”链接,打倒什么,多半是个泛指。于是群情渐入激昂,直至热血沸腾有余。集会的场面经过一番简单的布道后迅速升华,或涌向政府所在之地,或游行示威于街头,将民主自由之风的图景现于一街一市一偶;有时还会产生些过激的行为,摔个盘子或打个碗之类的渲泄。游戏的饥饿,多起于革命前夜的自白。事件的发端,最初只局限于京津沪广等诸城,之后遍及全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失落的顾先生 重访过往的一年,要提游行或示威,还得说北平。皇城根下的人嘴皮子特溜,大学之众一呼百应。政府倒也明白,不得已抓些个闹事的,关上几天,焙焙火,有社会名流或新贵出面说情及担保的也就放了。最多写个悔过书,或登报声明从此与事无染。

政府不念前嫌。早年也有信仰者这么干的。前车之鉴,不足为罪。美国的大兵当了一回敌方的俘虏,释放后仍可从政。竞选议员,总统什么的。国家的开明,理应如此。如果借此说事,再使一绊子,就非君子而小人了。

民众的权利争取,政府服务的宗旨走的不能过僵。一定要铭记,权为民赋。倘若因集会游行等冲突架了机枪一扫,事态扩大了,政府可以稍息,但官员这辈子的罪孽算是铁板钉钉铆死了。以前的所谓丰功业绩再大,也一笔勾销。人不能作孽,尤其是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及民众。戏演的再过,都不能见血。劝一劝,哄一哄,谁还不会说个谎,服个软,不能只会媚上谄外。一家人,怎么着都不丢人。

有一句民俗言说的好:孩子,别哄妈,妈哄姥姥一辈子了。说的多蕴蓄。哄,不也是一种善意?放下身段,席地而盘,这世上不就是人哄人才相安无事的吗?

哄是一门艺术,是对谎言的高度提炼。谎言可以成就一个政权,谎言也可以丧失一切。人类说谎,上帝就给你搭架云梯。如果哄,走的好了,也会赢得一个平安的世界。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缺少评说当局弊政的清明,人的激动很容易走向精神分裂。许多事态的发生、激化、失控,皆是由过激所引起的。

政府走了,军队撤了,留下一座缺少能量对抗的城。事变后的热闹如一阵风,风过了,丢下一地残枝败叶;城的风平树静,走一圈儿,市井的冷淡,愈觉城的一脸灰相。

陈家仪拉开街门,人还未过去,一袋面顺着门的轴面就势跌了进来,不免诧异。踏过去,朝巷的一头张望,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返身回院叫了顾先生出来,一瞧,也很诧异。天下掉下个金元宝,还真不敢捡着花。假如有诈,麻烦就大了。世上哪有梦梦娶媳妇的好事,假如真有,也在梦里。眼前的事实,却不是梦,是一袋含着麦香的面粉。稍一迟疑,口水就会顺着自己的牙缝渗出。

顾先生说:“这是军粮。有编号,是县城东粮库的。”

顾先生不说还好,一说不免让人勾起昨儿个的惨状。为了一袋一元的面粉,像疯了似的抓狂。就那么一会儿眨眼间的功夫,一拥一挤,活蹦乱跳的孩子就给扫趴下。你踩我踏,落下的脚,跳都跳不过去,活生生地给踩死。这样的残相,还有被簇拥倒地的小脚老太和女人。咋会这样,真是悲愤。

一座县城,从未有过的事情。现场的人说,有灰鬼乘人多专往女人的那个地方摸。人一泼就乱,出事是肯定的。再说一元一袋的面粉,多便宜,等于白给。还有更精明的人,猛一喊,都是日本人造下的孽。没有他们要来,人还是人,这样的事儿咋能发生。

事后,有闲人圪遢,应在以后的县志上记下一笔,让日本人也知道,都是他们这些灰圪泡惹下的祸。

此时,巷内的院落陆续走出些人。慢慢聚拢一起,一袋面,扯开话题,有了议论。这样的议论,缘于民风。报载:在晋北战地旅行的记者,每每有求助于当地居民,都报以热烈参加。而且到任何一个村庄,说起抗日,无不眉飞色舞,义愤冲霄。有这样的民众,日本人肯定是起不了事的。

上午,顾先生去了一趟县府的教育科。二层欧式洋楼早已人去楼空,连同后面的院落,整个县府像死了人似的。推开办公室,几天没来,桌上积下一层浅浅的灰尘。轻轻划了几指,失落的心,停在半空。再环顾一室,依是原样。顺着楼梯下来,又到后院了了了,没见一个人。身上穿着的制服,顿时觉得沉重下来。

看到落在院角一侧地上的一份公文,随手捡起扫了一眼,“机密”二字还散发着墨香。打开一看,是有关抗日的计划书一类。人都跑了,还计划什么。纸上的学问,怎么日渐长进。政令如废纸,焉能不败。随手又一抛,厚厚的纸袋,一头摔在硬地上,仄愣了一下,趴那了。

撤退的事,顾先生没有赶上。心揪揪的,就一会儿,也不后悔。原本就没打算跟着走。自己这个差事,挂不上号,到了省城,也是被人叫过来又喊过去,跟着跟着就没你的事了。幸好让人给遗忘了,没走成,不然的话,这个时候还真不知道在哪漂着呢。

离开县府,想着就憋屈。政界的水深,呆的久了,才知世故。心的难活伴随一路。踏进院门进了屋,放下公文包,两眼一沉,甩却鞋子,就势顺着炕沿边躺下,一合眼,仰天睡了。

这个时候,哪能安静的下,睡的着,摆个姿势,舒缓一下心情,也好想想事。

日本人的一路逼近,这是事实:国民政府的抵抗,也是事实。到了边城,政府的“战略转移”咋就事先没有一点儿风声的走漏。都说国人的告密之风如街头大小解手一样随意,这一次嘴的坚挺,一个个还捂得真是严实。往回一想,却一味的敛财,说是抗日。政府的公教人员捐的不说,民院每户上交城砖折合钱款就不少,到时也没见有一块儿砖垒在城墙上。还有人出了份子钱什么的,这一跑,连帐也不用记了。

以前的乡村,寺庙和现时城里的教会,行业公会因用场捐派的款项,收了多少,用了多少,这些钱款用在什么地方,一纸公布于众,说的明明白白。是个识字的就能看懂,看不懂的,有人帮着念白。哪像现在的政府,一个个鬼迷划拉的,拿了钱给人办事,别说自觉于民说个清楚,连问都不能问。一问,就尥蹶子耍态度,毛驴转的。几千年古人积攒下的做人规矩全给败光了。难怪过来的人常说后悔话,早知是个孽种,一落地,溺死算了。还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这一成精就管不了啦。哪一天,自个儿咋死的都不知道。后悔呀!后悔该后悔,还得讨生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战时边城 读过史的人大多明白,是个长脑袋的就有当帝王的心思。朱元璋就是最好的引路人。以前大小军阀,地方财团及政客各拉山头,争天夺地。今天好歹走到一起,实属不易。本应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可到了紧要关头,总有偷奸耍滑的。一个弃城,把民众一丢,多年的民国道行走了下坡路。说穿了,都是嘴上的抗日。今天声明,明天宣言,后天又是全国通电,可怕显示不出自个儿能耐似的。是个念书的,就会操刀弄笔。文章,尤以官样文章,谁还不会写两下。问题是你敢不敢和侵略者刺刀见红,哪怕拼得全军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他应是一个民族走向自由理想的一把剑,一秉个性化身的魂。

面对战争,每个人都怕死。说不怕死,那是游说。只是到了那个节骨眼上,怕死也没用。之前,先见见血,哪怕是杀一只鸡也好,见了血,就没事了。于是人变得非常勇猛,英雄就是这么产生的。

那一日,从前线一路风尘下来的战地记者,走近欧式建筑的县府,是采访,还是歇脚,说不清楚。无意间推开教育科的门探了进来,微微一笑,又退了出去。

这样的举止,还有从前线涌下来的伤兵。因无人安置照料,直闯县府。不同的是,伤兵的举动,多些冲动。就是这一进一退的生人面孔,让同仁对时局的议论多了几分担心。

因一个士兵失踪引起的战争,这在人类史上并不多见。失踪仅是日本国的一个借口,贪婪才是目的。南口战役之后,守军节节失利。活跃于西北战地新闻采访的记者报称:大片国土“丢得非常艺术而有规律,一站接一站的送掉。”边城“虽然大的许多,也是一样”要送给日本人的。媒体分析,这样的败退,从战局着点,有以下解读。

缺少牺牲之决心的精神,少有像十三军和三十五军这样敢于应战的将士。更多的是未闻敌军到来,早已跨马逃之夭夭。即便是对峙,跑的一念从未松懈。原因之一,军人加商人的治军原则。城内众多商家字号的东家不是这一支的旅长,就是那一支的师长,账房先生和军需官在同一肩上担着。军人沦为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意识,国之安危何固?军人经商,无疑于良家之女从妓。由此引发的社会贪腐,人道崩溃,乃治国之大忌。然这样的大忌又多因君臣之倡导,社稷之乱肇始必然。又云,从鸦片的禁与放,晚清和民国的一路走来,所到之处,罂粟之花盛开。由南而北,鸦片的种植,贩卖成为军费给养的主要来源。仗打的如同生意,讨价还价,而官兵的薪饷之高于社会普遍阶层。官的劣愈积而腹便,如不瘦身,如鸭,谈何御敌。试天下无敌也是一句废话。

军队如此,政府又如何?

边城,古以九边重镇之一自称。煤炭资源丰富,石窟小乘佛教文化悠久,又是晋察绥若干经济、政治、文化、交通的中心,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春秋战国时期就有纵横家对其之地进行战略盘点,得则天下,失之则亡。可见边城作为旧时国之门户得失的意义。天津《大公报》战地记者在采访这座北方重镇时,对边城的古老、富庶、安闲无不称道。盛赞这里的女人是“最有神话式迷人的力量。”

然而,战争的残酷,却让沿平绥铁路运回的伤兵滞留车站,无人接管。此前的伤员已经人满为患。医院、学校,甚至连山里的石窟都辟为战时医院。伤兵打到县府,县长不屑一顾,衙门作风十足。媒体披露,县长是一名具有“二十余年历史的以干练得宠的老吏,他知道做官的成败得失。不在于伤兵对他的好坏,而在于对付上司之是否周到。”任命的沿袭,只唯上,不唯下,走多远,还是一个王朝式的秉习。人类历史的败笔就在于此。

还要指出的是,战时边城,媒体报道的及时,甚至口无遮拦,将后方的现状,交通运输,及无人解决汉奸的问题等等,一一告诸公众,甚至连傅作义主席的行踪和意图都讲了个明白。幸好文章见报发的晚了些,如果发的及时,日本人的密探得知傅将军在哪个矿间坐镇指挥,一阵轰炸的认真,还不移得一塌糊涂。

眼下,军政人员的撤退,弃之一县民众于不顾,亡命省城。

政府的转移,让顾先生醒悟了许多。自然曾和县府签下的一纸聘约不得不自行解除,也无口头告知或一书面的传递,那么随意,如丢一块抹布。政府的公信力,法的约定在日本人的来临前结束了。

起身下炕,沿着窗间走神。回首一瞥,摆在柜面的笔墨看来要收拾入箱。徽州的笔,制作的手艺真是好的不得了。笔的上端竹面,字和图案的刻一并写意,刀工的流畅自如,潇洒而栩栩如生。再说砚,一方,墨的经久让端面以呈凹状。祖上的,跟着贤人走了不知多少的路和年头。制砚师的手可谓巧夺天工,那一片吉祥,始终沉不到底,浮在云端,一个绝。

回味在陈宅的日子,留宿已有半年之余。从未有过的感觉,是陈老太太的佛心仁厚和这个宅院建筑雕工设计的别致。尤以北屋的开间九面,因考究的月亮门隔开,形成东西跨两个小院,庭院三间正屋居首。这一格局,看似是对建筑结构的自然落成,实则是院落布局的居住等级划分钦定。建筑的表现也是国的礼治和孝道在坊间的延续。

在北平就读师范的时候,就有一处过街楼的建筑,当初的设计也许有缘于庭院月亮门的启迪。不同的是月亮门的两面多以图案雕刻,一阴一阳。而过街楼则以字警示。两院相连,一街贯通,行人或车马从街楼的门洞穿过。有意思的是,这条通往京师监狱的必经之路,建筑的一面砖刻“金绳”二字,另一面以“觉岸”二字喻意。假如犯了事,去的时候,让你明白伏罪法的准绳之精度;回的时候,让你备感社会尊严的阳光之明媚。这四个字,可谓用心良苦,一进一出,既戒民,也戒官,喻警天下。

门外,传来远离的扒门响动,并伴有缠人的吱吱奶声。顾先生轻轻把门挜开,远离跳跃似的跨过门槛,进屋绕着顾先生的两腿撒欢儿,真的可爱。

远离是陈家养的宠物。一身雪白,无一杂色,毛柔如缎,纯种的京巴狮子狗。远离是陈老太太身边的伴儿,通灵宝玉似的金贵。老太太礼佛,给狗取了一个名字叫远离,最初街坊邻居有些不解,咋地取个名像出家人似的。陈老太太说,有一天,它也是要离去的。今天的养,只是个陪伴儿。狗通人性,也有修行的本能,你慢慢琢磨,有时比人实在。

弯下身段陪远离玩了一会儿,很欢实。陈老太太唤狗,远离一听,汪汪两声,算是回应。顺着门缝顶开,一溜欢蹦乱跳似地去了。顾先生揣度,狗的灵性和忠诚,假如和人放在一起比较,人的可靠还是逊色的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炭牙子 时近晌午,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燃起的炊烟,天阴着,风色差,走不了,扑的满地都是。噙着泪,紧拉几下风箱,把火煽旺,烟就过去了。打开炉盖,灶间的炭火通红。

在北方边城,有一习惯,天凉的时候就在家里做饭,连炕都烧的暖暖的。天热的时候就到屋外点火,在窗前垒一春灶炉子,秋天,天还热着,早晚凉,家一顿,院一顿,就像过日子,得调剂着来。做饭,花不了多少时间。膳食的料理都在准备上。灶间的蒸煮炒炸,做起来,很快。一句话,煤质好。边城的炭燃点高,七千余大卡,仅次于汽油,炉灰又少,做一顿饭,就那么一把。有一句话说,扒拉转料炭寻灰呢,喻物鉴人的双关俗语。剩下的全是料炭,埋个炉子,无烟,耐烧,再利用。

四合院人家挂的炭,多产自县城西北的一条沟,距城约二十余里。官营的大矿和私营的煤窑遍布沟内,和北魏开凿的石窟同峪。

以栓车从事拉脚儿或煤炭运输谋生计的赶车人,头天下午将车赶至煤窑装好炭,于第二天凌明赶脚似地进了城。在城内四大街或南北城及东西关的定点等候与炭牙子进行交易。

牙行,一个古老的行当。自汉就现于商埠集镇间。凡有集市或买卖交易的地方,以撮合双方生意成交提取佣金的中间人由此衍生。清,走向鼎盛。在边城的交易多以煤炭,牲畜和粮食,炭牙子尤甚。

日上三竿,以自由谋业为生计的人,吃罢晌饭,才出门揽活,多以打个零工。这个晌不是规范的日照正午,倒有些和乡村下田晨起勤于耕作的农人,在地头间吃晌饭的农时点相似。县城普通人家的膳食钟点习惯一天两顿,前半晌九点,后半晌五点。天一擦黑,洗洗涮涮就睡了。光景过的比较节俭。当官差的公教人员多以日进三餐为习。

此时,炭牙子肩扛杆秤,手攥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杠出门,与赶车送炭的车约好的地点见面,再领着到日前联系需要挂炭的人家一一过秤交易。张家院子三百斤,李家院子二百斤,需求不一。到了天冷的时候,挂炭的人多一些,再多也不会超过五百斤。煤的仔细和人的过光景同是正比。挂好的炭给堆在窗前,码得整整齐齐,码好后再把散落周围掉下的炭渣打扫干净,挂炭的一次交易完成。

生活富裕的人家挂的炭,要的都是大炭,块儿越大越好。一块儿煤敲碎了,一大堆,够几顿烧的。火旺,料炭多,好炭烧三次,第一次烧得是炭,第二次烧得是料炭,火灭了,剩下的还是料炭,又能烧一次。买大炭烧着实惠。挂的时候和炭牙子说一声即妥,用不着自己忙乎。

从乡下进城找活干的人,除了种庄稼也许是把里手,落难进城,乡村人喜赌,有时没时还抽上两口,败了家,进城只能受笨苦。无一技之长。生活过的捉襟见肘,挂不起炭,每天花几分钱在零售炭点买些碎煤,够一天烧的即可。碎煤便宜。

县城民居挂炭的买卖信息多半由炭牙子掌控。熟门熟客,进院服务,又少欺行霸市,挣的多是辛苦钱。古老而艰涩,苟延至今。

政府的撤退,在一个晌午间就传遍了县城的犄角旮旯儿。借用男人的那个和女人的那个喻意,可着劲儿的糟蹋,说什么的都有,五味杂陈。这话要是搁在往日,哪个敢言。动不动就以谣言治罪,战时以汉奸论处。现在就是跑到县衙的门口,伸出中指竖到天上,也没人对你奈何。

陈老太太见顾先生回来,又忙于点火做饭,问:“你个傻侄子咋不去端呀,”端是方言,《说文》直也。追的意思。又说:“跟着政府,好歹一个月十几块的进项,洋楼正经那么一坐,风不见吹,雨不见淋,日头又晒不着,干干净净的,多体面的差事。每天动动嘴,或跑跑腿,再润一润笔就把钱挣了。”稍许,挪了挪早些那个时代形成的金莲,感叹道:“人这一辈子,还有比支支嘴,动动笔的好营生,哪找去。干的好了,还有人进贡,你就是成了皇帝,不也得上朝理政和批阅奏章,还得临幸盼个传宗接代的。更操心的是,时时提防着自己的江山有贼人算计,活得多累。听大娘的,好好思谋思谋。”

顾先生点点头,算是应允。陈老太太的话很有年龄,不能回绝。但随政府南撤,总觉的心里不踏实。再往后,漂到哪,是个未知数。心底琢磨,这样的政府,不追随也罢。说不定还未走到省城,就散了架,而各奔东西了。

顾先生明白,他在政府仅是服务于教书匠的一介职员,办的只关乎求知的之乎者也。和政府的人事离得很远——虽然同走一道门。

回到屋,顾先生突然想到职业一词。因官的一职而思想,或者说,由官的从政走向和社会职业的平等,这个平等不在其位的应职服务,而在官职的卸任是否如民,不得不深思。不知为什么,杞人忧天似的。又一思想,假如能够改变国人从政做官意识图谋的千年未变,官仅是一个职业。如是,官的惟一政治抱负就显得简单多了。看似一句话,官的谋利透入骨髓,改变实属很难。远不如现实的决定,回乡做一私塾先生。试办书屋,兴许可为国家培养出一二服务于社会的有用之才。走出围城,立于天地之间,也不枉手执戒尺一生,为社会做一点有益之推动。

庭院很安静,就像一个人居住似的,没有一丁点声响。除了生火煮饭的时候,炊烟和拉风箱的显示,那个时辰,院子才是会说话的。县城的安静,如此。

现在的城仿佛一切都老了,不仅仅是街巷,还有角落,连自然间的生态都鸦雀无声。有时,立在一个地方举目张望,多多少少渗出些怵或麻的感觉。那一刻,离天堂不远。

职业的忧虑,从县府的官吏南逃开始。一反思,因为任命,惟上而唯一。假如民选,即便是逃,也得带上百姓。不然的话,下一次竞选绝对是没戏的。事件的发生有时等不到下一次就被弹劾出局了。如果由长官任命的话,就不存在这一问题。读一下历史,就大彻大悟了。好在民国以入,社会对等级森严思想的颠覆,虽不彻底,但也无立锥之地。现在看来,这一现象,极有重拾的可能。

一个良性社会的走向模本,是人类进步的通用手册。公民社会说走什么道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路的每一步,对利的倾向度于民,还是在官;或者说一律平等,这很重要。

人类的历史,原本无官,因为有公共的事要办,便产生了官。没想到,大家的事没办好,官倒一路发达了。而且还学会了一些坏脾气,如驴,动不动就踢人。由此,人类的文明之路走的并不如意。

利与名的趋得,对于民众来说这很正常。没什么错,只要途径合法,又不违背人伦常理,名利的获得皆无可厚非,官也是如此。错就错在入了官职就不能视民为“牧”,一味地追名逐利,甚至不惜一切手段放大自己手中的权力,由嘴上的服务而为实得贪婪,且一劳永逸。

顾先生突然意识到,一个民族的思想基础走了几千年,基本上还停留在原地踏步,不管经济建设的市场有成。绕不出的思官作茧,恋轿之习,官职牧者心态的短板之根深依然未解。

一个社会无以好坏,在于不懈地努力和加以修正,只要朝着平等自由的日子走着就好。

政府在“誓与城共存亡”的豪言状语下弃城,实践着谎言治国的进一步。收了民众的份子钱,连抵抗一下都不肯,却将城的一片河山无刃相让。之劣,远不如旧时的军阀实在,守城礼让多少里,收多少银子,办多少事。现在,一切皆成过往。

入政为官,走向职业,以服务换得薪酬而体面的活着,在吾国,路依然还很遥远。假如有一天,将如牛毛,官员遍地都是,只要反水,入了线,一样的江山如旧,全无。

职业,平等的化身。

这下可好,有人踢进门来,撕破了脸面,看似坏事,也许能让国人在民族危亡的血泊里站立起来;大浪淘沙,一并比较,走向自己想要达到的那个平常日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城南易村 易村一行,让救国的希望之路多了几分无奈。而此前战地医院的义工之举,又乡村的朴素,与佛,终究是要落入记忆的深处。

下午,落了雨。看这情景,老天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雨,顺着瓦当流淌,弥漫于图或字的切面,断断续续,落到地上,敲起雨的天籁之音。

天,阴的老沉。

陆得秀打着油伞,托着一脸水气的疲惫踏进院门,绕过积水,径直向西厢房走去。到了门前,立于屋檐下本能地跺了跺脚,即刻两个鞋印水痕油墨似的嵌在青石面上。合上伞,抖了抖雨水,斜立于门的一侧控着。直起腰,轻轻舒了一口气,挪动着脚步,懒懒地开门进了屋。

从易村回来,一路的不如意,到了家,也未能宽心多少,依旧在胸口淤积着。

城南的易村,有一标志物。方圆几百里,唯一,小叶杨,人称神树,植于村南尽头龙王庙山门的两侧,与庙前的戏台相伴。树龄约四百年。村民说,树的根蔓在地下行走的约有一里之多。树阔六人合抱不及,参天大树。乡民以为,护佑着易村的自然和生灵、土地、房舍、水源,民风礼俗的干净。有一点不同,这里的土壤种植具有半蔬菜类,适宜秋菜的广植。田地里的金色和绿色一样拥有。

九月,一个收获的季节。天津《大公报》的旅行记者随势南撤,一路对秋田的记录时称:“好几年不曾有过的好庄稼”就这么搁置着,人心之惊恐,早以顾不得这许多了。

此时,一个传闻,以阎长官亲任会长于上年度成立的民间救国组织牺盟会,由省城派驻辖属各县的特派人员正在履约公事。

时以日本人的铁骑临近城下,有消息说,牺盟会的人有组织的在易村召开会议,商讨和研究部署抵御日寇入侵之大计。在民族危亡时刻,挽救于一城之民的一搏在此一举。雄心之大,惟一届政府的能力及军队比得?尚未出师,消息就借助媒体传的山沸水腾。人不过几,气魄有余。

陆得秀的同事李根娣,事变后易名为轶轩,取一腔热血谐音之意。非官方备案。闻得此讯后,一定坚持得秀随其一同前往易村与牺盟会的人见一面;抗日,时不我待。无奈,又不好推辞,只好陪着走一遭。

此前,轶轩得到的消息也未经证实。后在服务于战地临时医院的一名护工,拾得院方的人随便一说,听来的,不那么确定。轶轩当真,救国心切,但一人前往,心跳的还是缺乏坚毅。

路上,搭了一个便车。赶车的大叔人不错。绕了一些路,沿着河的方向一直往南,在一处浅水湾停下,用鞭一指,说,趟过河,离村就不远了,再走几里就是易村了。

站在河边,二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这里的河面宽泛,河的水势不那么湍急,放眼望去,秋的河,犹如冬日里树干的枯枝,河床上满是枝枝杈杈。

在浅水滩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水流,还是有些刺凉,过与不过,心的七上八下,拿个主意着实没底儿。怯,慢慢爬上来。望着河面,看不到一个涉水趟河的,两脚身不由己地往后挪了挪。这个时候,怯的陡增,更没了主意。

陆得秀问:“还去吗?”

轶轩说:“去。”很坚决的样子,“就在前面的村子,过了河,就到了。”

“这水还能过的去吗?”

“咋地就过不去。”笑了笑,“大不了让人背着过。”

“你让人背过?”

“小的时候,”轶轩说:“那时不懂事,觉得好玩儿,后来长大了,宁肯多绕些路,也不肯让人背着过河。现在想想,也就无所谓了。”

背河,一个古老的行当。有河的地方就有背河人的脊梁。水深的河道有船摆渡,水浅的河滩趟着脚就过去了,背河的营生介于二者之间。

在黄河故道,桑干河岸,多有背河人的身影。一副古铜色躯体,支撑着一个悠久民族的沧桑巨变。据传,当年慈禧太后携光绪帝南逃去西安过黄河时,在风凌渡就曾让背河人亲揉过一次,不得已背了过去。守城的将军傅先生的父亲曾在自己的故乡,山西南部黄河岸边的渡口以背河为生。背一次赚两个铜钱。生活的不易就这么一枚枚摞高,家业的厚实一点点置当起来,后来成为一方富户。

玉的河除了在冬季河面结冰或水浅了的时候自己试着过河,春夏秋三季均离不开背河人的承载。

不是每一个人的铜板都管用,老、少、妇、幼、残,还有乡村先生除外。当然,你可以一个人过河,或找有桥的地方,那是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背河人也是一座桥。如一叶小舟,从河的这一边渡到河的那一边。往返春秋,不知有夏。冬的时光,赋闲在家。乡下的日子就是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也挺滋润。

此时,河的对岸有了身影,隐隐约约的,过河的勇气开始萌生。有了喜色的一面。试着水,在河面晃了晃,一脚下去,凉到心底。抽回来,又踩了几下,双脚踏河,紧走几步,溅起水的浪花,滚过脚面。有几滴跳了上来,落在腿部,又是一阵清凉拂面。一步步往前趟着,就不觉得什么了,甚至有一股暖意穿过脚底慢慢涌上来。水深刚好没了脚脖子,脚下的流沙在浅浅的河床上游走。顺着水,一条曲线,在河面上寻着河床浅的地方,深浅不一,一脚一脚地试着,向河的对岸踏去。不知不觉间,已走出百米之遥。回头再望河的这一边,身后的河面在太阳下泛起波光粼粼,像金子一样洒在河面上。

河的对岸,涉水向这边趟过来的人影依稀可见一个轮廓,不只一个人,好像身穿灰白间的对襟小褂忽隐忽现,往下,被阳光的跳跃没于河的之间了。

河水渐渐漫上,水愈显愈深。再往前走,恐怕水深及膝了。心的怯不由得又爬了起来。往河的左右看了看,没有一处浅的地方,水漫一片。停下来,望着宽阔的河面发怵,有意或无意间盯着河的远处那个移动的人愣神。

由远而近,像一条虫蠕动,过了河的中心,已能清晰地分辨出过河人的相貌体征。背河人和倚在身上的青年村妇,身后跟着的许是当家的男人,肩挎着包袱。这一背就是二三里的水路,没点脚力,还真不行。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背河人 背河人的不同,黄河岸边的背人是徒手跪背,一不小心,或者有个意外,身滑失手会落入水中。当地人的过河背人是借助了网状背带式绳索的工具,如军人打理背包行进时的那样,背的更具无邪和安全的坦然。

近了,侧过脸,因为在意,心一慌,打了个趔趄,险些失意于水中。还好,溅起一抹水花落在身上。

背河人过来,远远地喊了声:“要过河吗?”又喊了一声,说:“前面的水深着呢,过不了河的。”喊话间,从身边的一侧趟过,转眼间上了岸。

心的跳跃,哪里还想着背河人的故事。还未缓过神来,眼前的乱犹如一团麻了。

就在背河人踏上岸,圪蹴在岸边歇缓的时候,一锅当地出产的小兰花旱烟在河岸的沙土地上旋舞,醉人周身。腿间悬吊的那个最不中看的宝贝蕴含着对生命的继往,人类早期的图腾,河的回馈,一个“背”字,人的大写,让背河人从历史的沧桑走来。

在河间与背河人面背而过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定力伴随着羞涩从心底涌动,二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河的对岸趟过去。

过了河,相视一笑,心底的兴奋,回头看,掖在腰间的布裙湿了一大片,竟然没一处是干的。抖了抖水,拧干。轶轩说:“我们找一处干净的地方洗一洗。”说着,拉起陆得秀的手,顺着河岸往下游寻去。

这是一处河床悬积的洼滩,水清如镜,清澈见底,河的细沙如绵,形状各异。细细端详,起伏有致,钩出的山形水线自成一景。摇一摇,水清了,又成一景。

彷徨是坚定的开始,没有彷徨,坚定无从说起。河的一过,全因壮了胆,让人悟到生活的简单。其实,人生的体验就在这一跃的意境。

过了河,轶轩的兴奋还没有从现实收回,无拘无束,心的放飞洒脱的不得了。看看四下无人,除了河的一边,就是岸上不远处齐刷刷长势喜人的庄稼,索性脱下被河水打湿的衣裙,晾于岸边,返身入河,嬉戏于水。

陆得秀没有轶轩那么放的开,还是显得矜持一些。在岸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把望着风,这个时候,生怕有陌生人冒出来,倘若碰到这样的事情,尴尬不说,真的有些无地自容了。

立起身,拽拽衣裙,放眼秋田,向河的东南村落眺望,一缕孤烟细,河流、村庄、作物、秋的乡野,天地自然巧作一色。

好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心的明净,无杂无念,玩够了,轶轩上了岸,整好衣裙,对得秀说:“我是不是有些过了。”

“何止是过,”陆得秀说:“送你四个字,忘乎所以。”

这才是真实的轶轩。二人又说笑了一阵儿,离开河岸,挽着手,穿过一片田埂,顺着小路向易村的方向去了。

乡间路,行人无几,偶然遇上一二个农人,也是急匆匆地过去,像失了魂似的,走远了,还回头瞅一瞅,一脸疑心的样子。

路的两边,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展油豁水的。黍子粒饱颗满,谷子穗首及地,举眉远望,金色一片,多好的一个年景。这样的年景,多少年了不曾有过,恐怕要多收个一二成的。可如今已到了开镰的时候,却不见有秋的收割繁忙景象。

快进村时,轶轩的脚步慢了下来,若有所思,问:“你说牺盟会的人会不会接纳我们?”

陆得秀迟疑了一下,极认真地说:“不是我们,是你一个人的选择。我只是陪你走一回,和对方见上一面,了却一下救国牺牲的心愿,免得一人在乡村独行把自个儿给弄丢了,后悔一辈子。”

轶轩一笑,“我才不会呢,”又说:“我的心慌慌的,不信,你摸摸。”

“没啥慌的,”陆得秀说:“见了面,你就直截了当得说,我是来抗日的,你们要不要,多简单。”

进了村,一打听,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一位村妇用手一指,村公所,往前,十字路口有牌子的院子就是。谢过,紧走了两步,说话间就到了。

进院,喊了声,“有人吗?”没人应答。又喊了一声,院子还是悄没声息的。往里又走了几步,朝一进门的南屋窗前探了探身子,还没瞅出个究竟,身后便传来脚步声。一回头,进来的人约摸五十来岁,看样子像是一个有号召力的人,忙问:“是村长吗?”

进来的人并未确认自己的身份,“是县上来的吧。”说着就让陆得秀和轶轩进了上房。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方桌,四周摆了一圈条凳,东面是通盘大炕,一张炕桌,炕的里面摆一铺柜。桌柜都是本地榆,做工并不咋地,谈不上精细,墩实粗糙,乡下人的手艺。屋子因抽旱烟的人日久天长的烟熏火燎,让仅有的几件家具更显得有些个年头了。看得出,这里是村民公共事务议事的地方。

说明来意,村长告诉她们,牺盟会的人已经走了。听说和政府的人一同回省城去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抗日运动本应从这里开始,这是轶轩所憧憬的。但现实的结果,在这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或形成,最多是一个历史过客的假说和留白。

“假如早两天来就好了。”轶轩说,一脸的遗憾。

告别村长,出了村公所,站在村中的十字路口,满心踌躇。这个时候,陆得秀的心情就像被人绑架了似的,突然间冒出一个很潜意识的问题,且上溯到二千余年的那个时代,而这个问题又与眼前村庄的宁静极不搭界。人都具有两面性。秦的帝国,不凡赵高者,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做人到独揽大权后恣意妄为,由善至恶,官与政客普遍具有的这一特性。有些时候,恶的一面为什么掩饰的那么好。

踏上回城的路。还未出村,村长从后面紧三步慢二步追了上来,说有一件事忘记告诉她们,今早传来的消息,城北的平绥线铁路桥和城东的木桥被撤退的军队炸毁。河是过不去了,唯一能过的就是村西边让背河人背过去。

村长不说还好,一说让人心的虚飘,出了村子很远,胸口还在怦怦直跳。过河的尴尬,见了大,现在还在眼前晃动。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河岸。心乱意散的,连脚的落地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羞涩归羞涩,河还是要过的。最多是闭一次眼。

事后陆得秀回味,轶轩先让背过了河,自己躲在窝棚后面等待背河人重返河岸的时候,随着一声“先生,该过河了”的呼唤,竟然从窝棚后面宽宽的缝隙中对年青的背河人多看了几眼。臆想,回家或在大自然里边习作一次背河人,什么也不背,只背自己。褪去衣装,一身原色潇潇洒洒坦然一回,就像作家笔下的玄幻故事,在那个意境中欣赏一下自己不知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战地医院 起风了,雨大了起来。风雨的语言如陈年的厚土,挂在风声雨中浸润下的老墙,日结月累,落入尘俗。

近两月,政府的一纸公文,救国与牺牲的抗日主张始终贯彻于民,刨地三尺也能方显出有人出人,有钱出钱的决心。但走着走着如人的变脸,落下一地鸡毛碎片般的凌乱。随着风和雨的滚过,一同走进记忆的彷徨。

从学校宣布停课的最后一天,校长召集全体教职员工落实政府的公事,抗日救国的重任就落在每一个位的肩上。虽无具体,却有所指,给一个方向,选择重在自觉。在自觉地背后,还是多了一些个人的指导和意见。让人觉得,干干净净的事情,让校长一主观,竟然说的有些个暧昧起来,如男女之事。究其原因,不外乎借救国之名乱点鸳鸯谱,最后的“一课”就这么不欢而散。

世上本无矛盾,更无敌我之分。人的等级以线为论是一些人借助社会之象走马观花的道听途说。没有矛盾,制造矛盾,有了矛盾,利用矛盾,假借对矛盾的分析和解决,其目的则是利用矛盾的冲突,从中获益。继而壮大,达到分野而治,唯我“圣坛”,哪怕是小小的一方净土,藏的都是一己私利,而又以堂皇冠冕盖之,人来尔往,社稷何以不乱?

天地人和,理如自然顺应而畅。与此相悖,不是我的菜,使劲搅和;是我的菜,馊了,也是黄金宴。不以事分,而以群论,借局说事,隐的都是思想后面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和利益而以。

在城的陷落之前,每个人都能隐约的到,人的感觉,不是墙倒众人推,破鼓遭人捶的那种心理,都在忙着扩地盘,忙着争天下。就连刚刚进门的小媳妇在家也要与公婆争得一席之地,妇女的独立解放方兴未艾。这一争不要紧,一个走向民富国强的社会无以宁日。

寻着校长的特别提示,选择“北上”,还是“南下”,这个很重要。当年朱元璋面对大灾之年,是继续留在财主家司以长工,娶妻生子,还是入庙当和尚求得一碗饭吃,择尚而吉。又因化缘三年,人生命运拐点的一次选择,成就了日后的一番帝业。

校长是留日学者,满肚子经纶,恋家,一捆绑,走不出去。留洋的人,混得好,挂个长字之名,一般的教个书,没多大出息。留日的学者,大多一样。先生深知日本人的一二,生怕文化人的脑子一热,被政府的宣传言词所附雅,真的跑到抗日的那个最前线,傻乎乎地和日本人一决高下。读书人一学究起来最容易犯愣,那时,一肚子墨水付之东流,让一颗子弹给毁了。

校长的意图很明显,抗日全国一盘棋,在国民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文化人的义务在一定的范围内只负责正常的摇旗呐喊,或专门适于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生物圈内喊的最凶的那个不一定是真正的屠夫。先生的借题发挥,难免让话说的多绕了一些弯子。校长坦言,他也是文化人,一矜持,话题聊的走远。

牺牲救国,为抗日尽一份微薄之力。陆得秀选择了战地临时医院做一名义工。后经官方统计,抗日的热潮,学界的女流之辈大多走入这一行列。自民国建校以来,可谓国立教育史上女界的一次壮举。

医院设在城西北的山沟里。出城五里始,沿沟而入,一路便感悟到佛的石刻悠久。虽然岩壁上残存的佛像稀疏,但佛的故事梗概还是能解读出千百年来走过的岁月。透过历史的烟尘,当年香火锁定一峪的寺庙林立,走到今天竟无一座留守,只剩下武周山岩最后一里佛像面河而立,与世拂面。

伤兵医院就安在这里的石窟内,与佛同家。

走近故纸堆里,《水经注》曾经这样书写,“武周川水又东南流,水侧有石袛洹舍,并诸窟室,比法世所絺,山堂水殿,烟峙相望,林渊锦境,缀目新时。”多好的一处烟景香市。只可惜,随着历史远去了。逝去的梦,不再回来。

陆得秀那天去的时候,和同事们搭了一辆军车,是往医院运送伤员的。在车上,比较巧合的是,居然顺利实践了一次来时学习的救护知识,虽不娴熟,但要领掌握的还算准确。

从前线下来的一个绥远籍老兵调侃说,这是他第二次挂伤了。第一次是在商都挂的。那一次伤在腿上,没留意,擦破一点儿皮;这一次伤在胳膊上,也是擦破一点儿皮。一年一次的记忆。这身上的部件好像是要轮着来的,下一次擦的不知道是哪一块儿。

陆得秀明理老兵的豁达,伤口都已经化脓了,却轻描淡写说是擦破了点皮遮挡过去。

生死这一关,人是很难把握住的。有了人生观的理解,人的死就是一个解脱。庄子就是这么走出来的。当然死的不是别人,是他的夫人。击缶而歌。活着,也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这个社会就是一个男人着长衫,女人穿旗袍,在附加点什么,走来走去的世界。

一件事做久了,生了情,讲起来就像是自家昨天经历的故事。战争的残酷,活着,一转身,天还是蓝的。面对车上的教书先生,老兵的风趣表现的近乎完美。

一条古道,进入沟里,道路拥挤起来。汽车走走停停,还得时不时地跟在驼队后面爬行。这个时候,假如日本人的飞机突然出现在上空,路的混乱不知要严重多少。那时,躲都来不及。

这一天,风平浪静,天空安静了许多。

车站是县城轰炸的重点。平日,日本人的飞机从东边来的时候,大多在车站的上空绕上几圈,投弹的目标也没那么精准,几近无的放矢。地儿看起来比较广阔,往外就和农田连在一起了。当地人说,权当有人为土地深耕了一次。媒体事后称,“站上的员工及其家属,死伤甚大。但他们仍然忠实勇敢为战争为国家服务。”愈炸民众的抗日热情愈高。

检查一下车站的教堂、水塔、行理房、月台等建筑无一损坏,日本人的轰炸也太不着调了。连一点谱都没有,乱炸。还好,防空部队的职守,日本人的飞机也是很怕的,一不留神就灭了一架。其中有一架被击落到城南的原野上,在周边农民的围观下,瞧着日本人把飞机修好,那种安然,好似在自家的庭院里作业,之后又开着飞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义工生活 战争的持续,一切乱相显露无疑。如果说一个民族是伟大的,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个民族都无可厚非。换一个角度,一具体,拿出来晒一晒,就不那么贴耳如意了。

县府官员对战事应变能力的缺乏,民众得不到很好的组织疏散,如蚁入锅;驻军似匪,不是放马于沃田作践庄稼,就是随意滥征车马,强夫修路,继而进村索要一切之军需,稍不随意,以武力镇之。

商业的慰劳国军之费用,讨价还价,出一点小钱,无以负责;全民抗战的气氛圪钉圪巴。汉奸问题更是谈而无解,任其张狂,不一而足。有了这样的政府、军队、商企,日本人焉能不胜。《大公报》予以披露。

留一张全国发行的非官方报纸,索检论证,拿来一读。记者的独立思想,自由之精神和客观公正的写实报道,《大公报》也许不失为记录民国时期活的一部简史。

到了武周川下,设在石窟内的医院里住满了伤员,简陋而嘈杂。有的石窟还被木栅一拦,放养着村里人的羊群。远方的骆驼从石窟的山门前缓缓经过,放眼望去,千年石窟满目苍凉。

陆得秀和同事们在战地医院附近的村里寻了处院落住下来。村庄与石窟一样地处山坳,临河。村中不少百年老树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山涧林荫一片。不远处,有驻城长官在此修建的别墅。偏安一偶,以解消夏。

房东大娘久居乡村,人很豁达热情。虽然小脚裹足,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却丝毫感觉不出是沿袭了旧礼习俗的人。说话明明白白。做针线活儿的时候,一块儿唠嗑。大娘说,若不是医院安在这里,她这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么多的汽车和这么多从城里来的文化人。村子的热闹还是第一次。

一高兴,大娘找人把自家养的羊卧了给姑娘们吃。说这羊都是在佛的照应下长大的,吃草,干净,吃了,一定好,吉祥,善也。

而那个时候的羊拿到集市上去卖,好的羊肉可以卖到一斤七分至八分钱,蹄头下水不值钱,给俩钱儿就可以拿走的。

在医院做义工不同于在学校的教书,按部就班,方正一格。义工的活儿无具体,多是一个方面。就像码头上卖苦力的,来了什么货就装什么船一样。有人会告诉你今天做什么,明天来了再分配。陆得秀干的活多是洗洗绷带和纱布。先用水清一遍,再放入碱煮透。之后,拿到河边漂净,晾干。再把绷带和纱布分类,入蒸锅消毒,程序简单,一教就会。除了这些活儿,有时还帮着照顾一下伤员。陪着到石窟外走一走,说说话,见一见新鲜的太阳,让身体恢复的快一些,好重返前线。

这时,每到夕阳走向山的那一边,天空的绚烂如火泛在石窟造像的万佛之间。雁,一字排开,南飞;风,乍起,拂面如水。夜的乡野,虫鸣浅唱,愈渐深邃。

凉州的城灭,僧与民,二万余众。一介所谓的高僧如囚徒般走来,沦为草原帝国的门客,这是昙耀的幸运。不幸的是那些苦行僧被人剃发,走向劳役的开始。

剃头,汗时的一种刑罚,叫髡。《说文》:“髡,发也。”

佛,在一个王朝,说废也说兴。废者拓跋焘,兴者文成帝。一抑一扬,凸显帝王的随意和佛的包容。

昙耀五窟,由日本学者编号、研究、整理。一个讲述帝王化身为佛的故事。帝和佛的结合,符合南北朝神权与政权的诉求,也是僧人修行、布道,学领世俗社会,让佛法的传播走的更远一些罢了。

昙耀造像,帝王只是做了个引子,与佛无关。人人皆可成佛,人人未必敢言成佛。

一个马背上的民族,讲入侵书写成融合,面对历史的大背景,只留下一面墙的石刻,一个远去了的王朝与佛的过往。

佛,渐行渐远;俗,愈走愈近。

起的早,少了些睡意。有一半的原因在于义工干的久了,最初的激情由热而冷消散殆尽。想家的念头一天天强烈起来,虽然中间也曾回过一二次,但更忧虑的是那些伤兵的眼睛在女人身上扫来扫去的担心。人一养眼,不知哪一天,意外的多余让你追悔莫及。听说附近的村庄已有这样的事发生。军纪的威严远不如乡下农民的自律管用。

出了门,顺着村中的大道走走。天有些凉,秋天吗,北方的气候早晚都是这样。破了晓,东边的山头从熟睡中醒来,随着日出,火一样的球在山涧跳来跳去,继而,耀眼的满川都是阳光了。

晨间,一个风清云淡的村庄。

在村口的河边,陆得秀踩着石头戏水,掬一河水,拂面;村里的大娘说,这水好,是佛手摸过的。出来的早,还没有洗漱,对着河面,当镜,稍事整了整妆。在家养成早晚盥洗的习惯,保护肤色的润泽光鲜,一盆清水就足够了。

太阳出山的时候,河水清凉透骨,洗一把,凉到心底,再润一润,又回归到肌肤的本色。河心,流水微湍,时时溅起的白色浪花,在太阳底下熠熠闪光。身后,村前的那一片林子带着一夜的露珠,还没有来得及醒来和阳光相吻,依旧静悄悄的。村的那一边,掩在石窟内的医院,就喧闹不止了。

回到村子,轶轩不知从什么地方拐了出来。看样子,似有心思要出远门的意思。轶轩解释说,她想到对面山上的堡子看一看,到沟里的寺庙敬一炷香。做义工这么久了,还没有离开村子和医院出去走一走。今儿给自己放一天假,过两天她想回去。做义工在哪都可以,听说城里的学校也住满了伤员。再说,也到了该领薪水的日子。做义工也不能把人绑得死死的。说着,便嘿嘿地笑了几声。

陆得秀做先生时,处于好奇,一直有个念想,有时间去武周山川寻访那一片早已消失的竹林。以前曾看东晋王嘉写的《拾遗记》,秦灭六国,一统江山。秦始皇在营建上林苑时,从武周山川曾引竹到咸阳。竹以园林,始于云冈。

上林苑历经秦汉两个朝代的修建,班固在《西都赋》曰:“缭以周墙,四百余里。”可惜的是,一处好端端的园林,因为战火,西汉末年颓为废墟。

在武周山东,有一处佛家寺院这样描写:“涧道盘折而上,依岩垒石,台殿宏丽。”诗曰:“宝地新开一径斜,横窗修竹映桃花。携壶自汲东林水,玉碗闲烹绿乳茶。”寺庙多竹,苍翠一片。不难想象得出那个年代的素竹满山,竹林遍川。以后的山川变故,寺庙废了,竹林走了,留在了南方那山清水秀的地方。现在的武周山川还不知有竹与否。

和轶轩走了一天,有关竹的收获无一。那一晚,和大娘闲聊起来,一句话让陆得秀悟到,这个地方原本是有寺庙和竹林的。后来,寺没了,竹枯了,留下一处遗址的村庄走到如今。竹林寺——也许就是那个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长满竹子的寺庙的地方。因为冷暖,周期,竹没了,满川的绿依在。

竹林,一个历史消失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陈家仪的心事 “好雨知时节”,说的是春雨。秋雨,也应有一个时节,而边城的秋雨就没这么好的盼头了,尤以加了些个元素。节气,有劫一说。雨,也的讲究一个时候。

雨,一直落个不停。天沉的厉害,云层愈加厚重。到了后半晌,雨骤然间大了起来,仿佛要把天扣下来似的,大雨如注。

院子的水越积越深。东西小院的水又不断的聚集,像溃了堤的坝,汹涌而至。在这样持续下去,水漫“金山”的后果就不可避免。

陈家仪走出屋门,立于檐下,望着如注的雨水,一脸愁疑。这样的雨,好像从来就不曾有过。心底的虚弱,不免紧张起来。朝着西屋喊了一声,“得秀,出来一下。”乍一听,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或者说发抖。

陆得秀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忙推门出来,问母亲:“啥事,一惊一乍的。”此前,她刚烧了水,又在屋里洗了个热水澡,身心的舒展还没有散去,换了衣服想着自己的事。炕间摊开的《红楼梦》才跳过几页,这是第二次阅读。一汪池水,媚在自然的一帘刘海,不料,母亲却在唤她。

陈家仪说:“这雨下的,你也不急。”话里隐含些埋怨的语气。

陆得秀说:“有啥急的,老天爷的事,急也没用。”瞅了眼天,补充道:“不就是一场雨吗,又不是山洪暴发,急的哪门子闲事。”

陈家仪说:“这雨来的悬乎,都快进屋了。”

陆得秀低头一看,倒吃了一惊,可不是吗,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院子里积下这么深的水。抬起头,一脸的无助,说:“那咋办?”

这时,顾先生推门出来,站在屋前,隔着雨帘喊:“陈先生,有事要我帮忙吗?”

雨的喧闹,如河狂奔,滚屋落地。庭院里好像只有一种声音,从天而降,一泄春秋。雨,庭院里追逐的王者,无束无拘。

陈家仪的声音弱了许多,说:“你看这雨,满院子都是,流都流不出去。”

顾先生说:“我来看看。”说着,走向二门口的出水道边。到了跟前,弯腰一瞧,水道的出口淤积些杂草,大概是从房顶上冲刷下来的。回头说了声:“是房上的草把下水道的口堵了。”起身寻了根木棍儿,把草挑开,水打着漩涡,起泡儿顿时泻的快了些。

站在堂屋的门口,看着哗哗的雨幕,“这院子没个男人还真不行。”陈家仪心语。

这时,陆得秀顺着屋檐跳了过去,倚在窗前像个恋人似的,陪在顾先生的身边,瞅着下水道出口的水流出神。心,行走于天地雨间。

天空的云层开始裂变,在东南方向,这种裂变惊天动地,如早春的冰河,显得更加猛烈些。黑白相柔,奇异玄幻。突然间,从云的开缝中跃出两条龙,黑色,翻云覆雨,自由驰骋,若隐若现。数分钟后,便隐入云端。

陈家仪看的惊呆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龙的消失。以前只以为是传说,今天一睹龙颜,且真真切切。龙,并非只是虚构在壁上的一团图腾。

顾先生瞧着陈家仪的神态,问看什么;陈家仪仰着头说,看龙。顾先生一怔,顿觉身后有人推了一把,三步并着两步,沿着东屋的檐下,踏着石阶,即便是一脚落空,踩进水里,也顾不得那许多。跑了一个弧线,直奔北屋。在陈家仪身边,顺着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天空寻去,满以为能逮个正着,但还是迟了一步,眼睛只捕捉到龙的一个尾巴。过后一回味,心生疑虑,是龙吗?怎么臆想都觉得像是县城四合院贤者闲养的一缸黛色金鱼。人的临近,一摇,鱼不是潜入缸底,就是隐入荷叶之中。听老年人说古,龙的现世,不会超过一个甲子年。不知真假。俯仰之间,陆得秀也跟着凑过来,不紧不慢,人云亦云似的。天上的龙,固然没有看到,听母亲说,还是很兴奋的。

龙的出现,流源于一个民族的情结。虚拟一个图腾,也不具象,各取一物的象征。有九子,从大到小排序:囚牛、睚眦、嘲凤、蒲牢、狻猊、赑屃、狴犴、饕餮、螭吻,对龙的好恶,是随着帝王的龙椅松动而变化着,朝走龙走,且演绎于社会万象之间。

雨,开始收敛,由注而缓。从屋檐上落下,如珠,一串一串的。

陈老太太拄着拐棍儿出来,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堂屋门前的一边,对着天空说:“下吧,下着就没事了。”

陈家仪不解。

陈老太太说:“河水那么急,是个人还过的来吗?等水退去,再急的性子,心也没那么躁了。这雨,及时,来的火候。”

陈老太太的话,像一本民间预言,俯首偶得。让时间一印证,恰似卯榫,看着就严磕。

还有一则,比较经典。概括起来四个字,“乱朝罔世”音罔,还是亡,或是王,因是口语,又是拾得话,不好断定,但肯定与王莽和八王之乱等历史篡位说辞无关。既便有,也是改良了的。什么意思,陈老太太没有说,也没有人指问,一问,显得自己太浅。说这话,比较早,扳着指头过一下,也有十几年的光景。时间一长,构成了民间公共的方言俗语。一张口,你看着吧,可要乱朝罔世呢。脱口而出又幸灾乐祸,仿佛自个儿就是一个社会预言家。

何为乱朝罔世?一个社会的缺章少法。做人做事没了样,走了形,又自以为是。

有时回头一想,市井之言的张弛,是对庙堂执政的在意,如果弃之,也会像军阀、政客之类的对手拿着别人的钱财行事,做一条狗也幸福。

陈家仪告诉老太太,刚才看见龙了,在东南方。又问,真有龙吗?

陈老太太说:“人都有轮回,何况是龙呢?”

龙不就是天子吗?王朝不在。说起来,哪个社会也不错,但走着走着就变成姜子牙的坐骑四不像。得了势的权力者都想坐一坐那把龙椅。有的不敢坐是怕得了当年隋炀帝的下场,坐到了龙椅上又被扯了出去,若不是大臣杨素的扶持,重又安坐在龙椅上,隋炀帝的登基大典说不好也就流产了。还有,袁家的事,其实,袁世凯的初衷并不太在意当皇帝,只是不喜欢共和。公子袁克定的太子梦想,拿了张炮制民意的《顺天时报》,一下拌,把老子给坑了。结果登基没几天,便惨兮兮的告别皇城,人死灯灭。

龙袍加身的路已经休矣,但龙心不死的念想依旧。无非改个名称和做法,换个形式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红楼感悟 雨还在继续,虽然小了许多,稀稀拉拉,就那么洒着,重又落入秋雨潇潇的传统。

借着雨势,无以多余的事可做,又出不了街门,挡在院子细听巷内雨声的流淌,汇于十字街角的水流不知有多大。每一次雨过天晴,设置于城内四角和中间收集雨水的大坑,在太阳底下蓄得满满当当,再利用于蔬菜地的浇灌。

此时,陆得秀在重读《红楼梦》的空余,怎么也想不到曹雪芹与这座镇城的渊源和瓜葛。民间的说法,曹家的祖上曾是清摄政王多尔衮家族的一个包衣,满语为家奴,帐下的一马夫。后跟随多尔衮鞍前马后,立下军功卓着,并参与所谓平叛府城的血洗。屠众十余万人,惨绝人寰。以此铺就了官运的途径。曹家的富贵由此发“祥”。

之后,曹的祖上,一跃官至知府,两浙盐运使,三品;一任江宁织造。留下一支解甲归田,屯于城东的一个村庄,曹姓遗族,后人生活至今。这一支的说法,历史的久远,有待考证。

在曹雪芹的笔下,还写到一个人,入骨三分,何许人也?名唤孙绍祖,在京世袭一职,又于兵部候缺题升,是曾经得了贾府的好处。说的细致一点,迎春的夫婿。就是这个人,被曹雪芹的笔锋一转视为狼,不是一般的狼,得了志的中山狼。正是这只狼让迎春做了一年多的恶梦就走了。

贾母知苦,却没有在意孙女人生的最后一别。迎春道:“老太太始终疼我,如今也疼不来了。可怜我没有再来的时候儿了!”在坐的人却没有意识到,一座大厦也看就要倾了,曲终人散之际,还有谁会留心这句话呢?如果有人细心,迎春也不会走的那么早。仔细一下,庶出的有几人能得到家的温暖。这门亲事,贾母是不愿意的。但一想到此事,“余不多及”也就罢了。何况,贾赦还欠着孙家的五千两银子。倘若换了别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也是迎春的误嫁,只能这么归纳。

对于孙绍祖,肯定不是个东西。忘恩负义不说,从骨子里就是一个坏种。而孙又恰恰是这疙瘩的人。被曹雪芹的过逾直白,有抹当地人黑的嫌疑。这让陆得秀有些刮目相看曹雪芹这个人的品行了。她曾问顾先生,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有这么坏吗?顾先生笑笑,非也,孙绍祖在曹的笔下只是个巧合。这一巧合,不得不让人和曹雪芹的祖上联系。如果曹的祖上和当地人没有过节,曹的下笔也不至于这么狠。把真实的地名虚一下就可以,写文章这是常识。尤以要“黑”的地方。

俗话说,夸人的时候,对着人越多越好;反之,骂人的时候越少越好,最好没人。但被骂的人一定的明白主子的心思,这才是高手。

当地人的实诚,与世虽议却无争。人再坏也不能和老婆过不去?大不了一纸休书了结,从此各奔前程。怎么会出现一只“狼”呢?

要说“狼”,也是周边和外地来的份儿。那时的府要比现在的县管的地盘大许多。往南,靠近太阳的地方,那里的人精明。周边方圆几百里,顶会来事的就数那个地方的人。有能耐,不吃亏。在外谋事的不少,要说变成狼也不为过。但不会是中山狼,最多是只披了张人皮的所谓智慧之狼。还有往北,那里的人穷,但会思辩。一但富了,或者掌权变脸,也是不认人的。三岁看大,七岁见老,这是民俗的说法。

顾先生说,曹雪芹笔下的“狼”,很可能是个泛指,非当地人也。一如《红楼梦》的本身,说不准指的是那些阔了的人,或从国人的角度说事。

陆得秀以为,如是那样,天底下的狼也就太多了。一曰南商,红顶之狼。以官求商,走的是官商勾结的传统,乱纲乱朝,虽顶了根鸡毛,也阻挡不住一个红字,把自己送进深渊。一曰北商,草原之狼。什么是生意,称着良心的交易。利用草原人的朴实厚道和信息的闭塞,用什么一坨茶,一块儿布料,一盒火柴,等等日用生活物品,以“骗”的手法,换回牛羊毛皮,羊毛驼绒等草原物产。北商的发家是以一换十的不等价累积起的财富,最终又迫于无奈留在了最北的草原上,空枉一世。实究起来,蒙人的实在,让北商发了横财。这样的买卖人,严格的讲,算不得真正的生意人。说是,也是一个奸商。“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的商经和庙堂“为天下人谋利服务”的官经一样,走的全是无信之路,穿上“合法”衣冠的骗子。走路的摸着良心,无论是经商,还是为官一任。

如今,又来了一群,异族的,非一狼也。

傍晚,雨又大了起来。

陆得秀听得巷内嘈杂声起,远处又传来枪炮呐喊的余音,天地的乱相让人感到惶惶不安。站在院内,望着被映红的天空发呆。

陈家仪说:“不会是日本人进了城吧?”

顾先生找来木梯子,架在临街南屋的檐上,梯滑,一步步踏紧,很小心翼翼地上了房。往东一瞅,顿时一脸茫然。只见城墙上人影虚晃,刀枪穿梭往来,鼓乐齐鸣,红光漫天,呐喊声此起彼伏,好似一座铜墙铁壁之城。一句“红衣大炮”不由脱口而出。

第二天,有关天上出现的“龙”和城墙上玄幻的“红衣大炮”在县城的角落如雨复地,愈传愈真。图腾之说演绎续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闲赋在家 自然与现实的巧合,有时误以为虚,也无法归纳为实。也许正是虚与实的写意,见证了历史的一瞬。

雨夜,在河的东岸,坂垣师团的先头部队抵达县城被阻。面对宽阔汹涌的河面一筹莫展。进不了城,部队散在河岸,如狼,饥饿一团。雨打在身上就像鞭子,麻木而困顿。

从河的上游,搜索回来的士兵报告,通往平绥线的铁路大桥,东段一桥墩被炸,修复,火车通行尚需时日。而眼下这座进入县城唯一官道的木桥又不见踪影,毁,还是淹,不知因由。

此前的情报显示,一条枯水季节可以趟过去的河,位于县城正东。桥,呈木结构,长二里半,始建于北魏年间。历朝历代均拨银修缮。周正。

此时,风狂雨猛,道路泥泞,河水咆哮,一路艰难行于城下的日本兵,忽闻对岸的城墙上,从南至北,一片红光。摇旗呐喊不断,炮声助威,鼓声相伴,看其景望而生畏。

这还是那座华夏之乱始于鲜卑的北魏故城吗?见列阵好似元朝相闻,又似清末实录。满脸煞气的日本少佐,手一摆,白色线手套在夜间一闪,就像鬼的弧线。回撤,部队在雨夜中隐入山坡上的寺庙里。

派出的一小队日本兵,沿河岸搜寻船只,不见码头或渡口,不免生疑。又化装成当地百姓入村,询问村民,告曰,河,从无木船,走桥就是了。

入殿休整,点火煮饭,本国米,鱼罐头,盛一勺汤。以小海鱼为主,加一些胡萝卜之类的蔬菜等。胃的饱和七成,一国之民兼习。

无奈之下,日本少佐下令,电告张家口大本营的司令部,请速调船只渡河。

接到电报的大本营司令长官,借助作战地图百思不得其解。一条自然之河,河宽不过二三里,由北向南流向,怎么就过不去,还的船只。唤来高参,闻知,满城的文物古迹,古庙、古窟、古宅,连民居都是世界级的。四合院,青砖筒瓦,雕梁画栋,规格之高,无碑文篆刻记载的始建于北魏年间的坊式古建格群,明清因战事又大规模重建和修复。

又闻,以皇家、僧人、流亡贵族,历经几代能工巧匠完成的石窟开凿,日本学者多有研究成果。

寺庙林立,资源独厚,遍布县境透着庙宇般建筑色彩的府、院、街、巷和牌楼,吸引着蓝眼睛,黄皮肤不同人的朝拜。曾有民间广为流传的夷人到此,见“屋”则拜。取一炷香火,惟己光大。明清尤甚。

对此,不禁肃然起敬。电告,停止前进,待命。

第二天,水,落了;桥,浮出水面,雨后的天空依旧沉着。

日本少佐站在河岸的山坡上,两腿呈八字,双手合叠于东洋刀柄上,远望城廓,一脸木然,行若杵了根什么棒似的,立在那儿。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军人入职,意识的容量,只剩“服从”两个字。在吾国,对当兵的,民间有“军愣子”之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个被政客、军阀洗过脑袋的提线木偶。望着一水南去的河流,缓而宽泛,心疑。不免叹道,也许是上帝的一出戏,“天意。”

面对时局的尴尬,不得已,曾文贤的人生哲学主张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字:演戏,活着,只能如此。

多雨的时节,曾文贤一直赋闲在家,看看书,写写字,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雅事,时间不知不觉就打发过去了。有时,略有空闲,朝街外一瞅,倒真想换一种心情与前线的抗日将士一样,杀他个人仰马翻。让天下太平,无争无战。又觉不妥,不是老当益壮的时候,人的不着调,想想可以,说起来,让人真的很可笑。一走神,问女管家:“假如你喝高了酒是一个什么样子?”

醉酒的人很多,科考一把你我舞台的另一戏本,既使丢了面子也不为过。

陶书玉说:“没正经,不就是身子热吗?让你整戳的,还好意思说,丢人都丢大方了。”

曾文贤笑笑,“方正之间,醉舞也是人生的一大学问。”

“还学问呢?你那两只眼睛就像饿狼一样,不会是凌明一色又有什么新的折套吧?”陶书玉说:“如果有,乘我这几天身子还干净,过两天来了,先生有心,我也无从合意。”

“瞧瞧,你又想哪去了,好像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一色狼。”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有哪个猫不吃腥?纯洁的像天使一般。没见几个。”

“如果是正人君子,那还叫男人吗?”

“却也是。这是实话。”

曾文贤端起茶,小抿了一口,感觉不错。茶从心来,又从心走。

陶书玉说:“我昨个儿做了一个梦,醒来还是两眼泪,连枕巾都打湿了一片。不知是凶还是吉?”

“一定是吉,好梦成双吗。”曾文贤放下茶,学着一本正襟危坐的样子,示意管家近些坐,好让自己听的真切些。

“还是不说的好。”陶书玉心理有怵,怕先生多疑。民间一语,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何况是一恶梦。让人一听,有诅咒东家的嫌疑。

“为什么?”曾文贤问。“不就是一梦吗?有什么不好说的。”

陶书玉有点忐忑,小心依依地说:“我梦见你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不由己,好一阵子痛哭。”

“梦是反的。”曾文贤显得十分平静。说:“难为你了,这么多年跟着我,连个名份都没有。”

陶书玉说:“有没有名份我不在乎,只要先生不嫌弃,我这一辈子就知足了。”

曾文贤百感交集,心底默念,一定得给个名份,即便是一张空头支票也得给。

以近,同是晚秋,却没了故园“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意境。满城的凄迷,繁华市井和田园风光已褪。草木丛深一夜枯,秋的苍凉,早早的走来。

曾文贤的晨练,走走绕绕,散步与健身,习以日常。沿城南的园子或田野走一圈儿,习惯的行走路线,习惯的时间钟点,不多一地,不少一步,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这些时日,因战事,晨起的习惯没了心情。窝于家里,少出街门。今早,走了一遭儿,闻得政府弃城而逃。美曰,战略转移。政府走了,走的比较急迫。那些个承诺,仍旧挂在城门的墙上,仅一夜之间,便被剥离的字扭城斜。天底下,不管什么政府,官员一虚枉,人的社会如鬼行走,再说多余的话,连自己都甚觉不是人了。

日本人来了。兵临河的东岸,还未一脚踏进城池,人心的惶惑就不知去向,犹如灯灭。以前还有政府这根灯捻子亮着,心虽慌,并不感觉什么,总有个背靠。靠得住靠不住,总是个念想。现在,心真的慌了,不知所云。

活着,真不容易。

乱世,如若无奈卖了身,就不言自己的干净。言了,痛苦的不是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神父来访 从城南菜园子返身回去的途中,曾文贤遇到一件事,说起来很简单,有关医德的日渐走衰。

下关和济中医诊所的吴亦德从通州来到此地行医已有三载有余。据传,离开的原因是诊所有了命案。民间有言,再好的先生也有请脉失手的时候。在下关,吴亦德人脉普通,医术也说的过去。自诊所开张以来,诊脉无数,还未听说有医治失误的记录。

有一事自认惭愧。前些日子,驻地一位守城团长的太太,因患有肺痨病,恭请吴先生到下榻之处出诊。瞧过几次,吴先生每次必嘱,一定要注意房事。最后,团长太太还是走了。木已成舟,团长也不好再说什么,事情也就过去了。

说来也巧,吴亦德为另一商户人家瞧病,也是老病,对症入药,吃了一段时间,这病根居然给瞧好了,还赢得对方一块金字牌匾。商家又备下一桌酒宴答谢,说好今早商家敲锣打鼓送匾。不料,这事无意让团长的马弁知道了,急速回去报告团长。

在下关,和济诊所门前敲鼓喧天,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揭牌仪式正在进行,围观者如云。这时,突然由团长的警卫人员组成的一袭素色孝衣者,直奔诊所秉言讣告。送匾的商家见状,顿感晦气,扯起金匾抬回家去。说下的一桌酒宴也撤了。

这样的事,今年时有发生。城内金泊仓的李家,老太太也是因了郎中的失手一命归天。出殡的那一日,李家的人把郎中诳去,郎中误以为出诊。到了李家,一袭孝衣孝帽箍在身上。身不由己,一路跟随披麻戴孝送葬行列于坟地。无以说钱,算是对郎中的辱报。作践一场,以示警醒。

医德医风的日下,固然有社会的成因不说,但医的人格愈来不敢苟同。看似温文尔雅,对医的追求精益日渐淡漠。说钱与日老练,而官者的牧吏心态介入医患的纠葛,自以为主持公道,实则抑民扬医,让事态走向偏锋。

清,同治年间,朝廷为问诸医者的走向沉沦,力荐《玉历钞传》一书,以正医德医术之风。民国时期印量倍增,惟医者必读之书。后有戏本走向庙前集市,点化于民。这一做法,以咒的形态出现,让社会的敬畏成为每一位医者秉持的准则。

《玉历钞传》是一册劝善罚恶的线装刻本。书的宗旨,一曰医德医风;一曰因果报应。讲的就是一个心字,向善唯一。太上感应篇所云:夫心起于善,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

医的堕落成因于社会的应制,不凡与秦汉以来方士的所作所为有染。又因西医的泛滥,让患者的矛盾日益走深,当局者又无解。鲁迅先生笔下的无常之议,已不在意那个谁的肯定与否定的年代了。

曾文贤放言,慈禧老佛爷此生对中国之走向晚年做的两件事可圈可点。在预备立宪的前提下,一曰自由办报;一曰自由结社,包括自由组党。人类的进步和发展之根本由此推进。放与禁,看似一字之别,却是考量一国统治者的气魄、胸襟,智慧之远见。反之,就步入了欧洲**德国之路的后尘。禁党禁报,不是走向对外侵略扩张,就是实行对内人治奴役民众,最终走向政党化专权的国家社会主义道路。

曾文贤说,医者与患者之间产生的矛盾,主因在医生,次因在患者。未达协议者,不妨在众多媒体辟一专栏,专事言说。邀名家解读,让民众参与评判,凸显社会之公正和阳光。诸事同议。不知当局者可有此雅量。

一个社会,如若医者和师者做人做事的底线失衡,社会医德和师德的根治就不是修复,而是废除。有必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救赎,如依然故我,何须别人动手,自己就完蛋了。

咒,也是一种不得已的理政治国的手段。虽然国之有法,但这法是纱织的筛子,除了拿来对付些草民百姓,能够薅的住的并不多,基本上给漏掉了,于是咒派上了用场。国人好面,还是怕咒。法,让人收敛不了什么,咒,却能独显神效。在缺乏约束和自律的时代,咒就是规矩、法理,维护着社会的道德自然。

眼下与日本人的对峙,不知对此有所触动。倘若以后官员民众能长一长心,也不失为一挽救之措施。

回到家中,县城洋教堂的神父已在书房候着,正与管家陶书玉说着上帝的故事。洋教堂的神父有一特点,逢人必讲神和上帝的慈爱。不管老幼妇孺,一切皆从上帝的仁慈说起。

曾文贤进屋与神父一阵寒暄。慈善赈济建立起来的君子之交,离上帝比较远些。如水似茶,常在春季言谈。青黄不接的时候,借教堂一块宝地,与社会同仁一并赈济施粥,仅此。

神父说:“日本人传话,部队进城希望有一个仪式,以显和平秩序第一城的政力,且意义非凡。日本人还讲,大东亚共存共荣模范就从这里起步。”神父表示,“曾先生是本城名人,又留过洋,对日本颇有了解。望给一个好的建议或支持,如何欢迎为妥。”

道不同,不相为谋。古人说的,这是君子做人的常识。

大和民族,一个伟大的民族。从外交辞令说上一百年,就像讲日本人民如何,这话都没错。和大汉民族一样,历史的走向源远流长。但任何一个民族,不乏异端分子的活跃,将一个民族裹挟其暴力而至战争,都有一个谎言至上的理由,人类的和平说散就散,文明荆棘丛生。

今天的局面,用会说话的人讲,迎,还是拒,来回思想。如果你为了几万人的生灵免于涂炭,那就去迎;但迎就意味着有人给你戴上一顶所谓“汉奸”的桂冠,或者什么;拒,一句闲言都能致人非命,何况战争的心性随意。一端枪,人就没了。但历史的吊诡,总是在风和雨间跳摆。迎或是拒,都是一个难题。

曾文贤笑笑,为神父又添了些新茶。神父是比利时人,对茶还是蛮钟情的。接“旨”斡旋,为的也是一城人的安危。对和平的企及,心口如一。一细究,比国人实在多了。

曾文贤说:“如果参阅近年国事的趋向行走,苏俄人的一把纸钱就钓得国府、军阀、地方武装,反政府组织等攥于一手的玩偶,无一不跪在银洋的底下仰人鼻息,一再叩首。有钱能让鬼推磨,不假。甚至有不惜丧失信仰做交易,签字画押,出卖灵魂,连做人的底线都没了,还耻谈高扬举什么旗帜之类的。如此一比,举一小旗,略备薄品,列队欢迎一下日本人的进城,没什么不妥之处,何况前提是可以拯救几万人的生命。演一次戏,还是值得的。虽不盼扬名千古,但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哪怕他日后有贼人高喊几声汉奸之语,即是变调出格也无妨,历史的杂音总是要过去的。”

听曾文贤这么一讲,神父的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曾先生说的极是。”临出门告辞时,似还有什么意犹未尽之言,在胸前划一十字,说:“还有一事,县城的秩序?”

曾文贤说:“没有政府的心血来潮之管理,民的社会能力自治一样井然,无须多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入城仪式 一个国家的现代管理,对于国人来说是一个瓶颈。不仅仅局限于国有的或民营的,城市的管理更是一个空白。租界的形成,将秩序引入。虽然从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始,夏的出现,成为第一个有制的国家,社会的治理有了最初的线条。随着王朝的兴衰起落,值得称许的也是城间坊的治安逐步走向“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比较理想。但从农耕和游牧混杂文明进入现代文明的管理,对民众和公共的服务,不是推翻一个王朝就能证明统治者有能力管理好这个国家。治理的好,与世界同步;治理的太差,沦为别国的附庸。人类的残酷基本如此。

下午,掌柜们都来了,城内三家铺面的经营还算有条理。店面从新做了布置,该下架的下架,该封存的封存,有一点,如是坚壁清野的意思,但门面还是要维持下去的。曾文贤称之为时局的对应。掌柜们说,欢迎的旗子临时用纸糊了几面,无非是举举样子。商会的安排减半,有个形式过去就可以了。

曾文贤说,这件事可不能疏忽,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事,一句话不甚,店毁人亡,尤以非常时期。东洋鬼子说好骗也不假,但你得有那个本事。于是,极认真地教了掌柜们最基本的日本人见面之礼和简单的说话。学了几遍,发音较准,练习下来,让人感到有了日本东京语的味道。有了这个味道,对付日本人的纠缠就容易的多了。何况当地人的发音,学日语,较京城人标准。

送走掌柜们,陶书玉还未进屋就扑哧一声笑了,对着曾文贤施礼,说:“咋看,都像是演戏似的。”

曾文贤一脸凝重,说:“就我们现在这点福禄,能把这场戏撑下来,不见血光,算是上天的眷顾。演砸了,日本人大开杀戒,又是一次大清式的屠城。没什么悬念。”

陶书玉一脸愕然,先前的说笑一下子凝固起来,木木地立在那里,久久无言。

太阳落山了,虽然黑下来,但天总是要亮起的。

日本人的进城仪式选择在西方人忌讳的那个日子。是巧合,还是阴谋,无人道破。

这个西方人回避的数字源于《圣经》的故事。意大利画家达?芬奇的油画《最后的晚餐》做了一个注解,耶稣被自己的门徒犹大出卖。出卖的报酬仅为三十块金币而已。于是,圣?玛利亚的一行清泪在洒向耶路撒冷的残空时,一路追随自己的子女,完成了人类愚昧启蒙的最后一课。福音的解读,则是告白于天下,耶稣的受难是替众赎罪。

西方人对此数字的无言,与东方人大将忌地名,都是一个心理的认知。一复活,死是无疑的了。

这一日,雨过天晴,秋的早间比往日多了几分寒意。太阳向刀子一样扎在河的西岸。在县城的上空,一架银灰色的日本小飞机,绕城旋转飞行。一面撒传单,一面探头用喇叭喊话,让城里的人出来,欢迎日本人入城。这动作,搞得还蛮大的。飞得那么低,不怕掉下来,狗日的。有闲人对着天空说,一副眄视的样子。

在土关门的一侧。出和阳城门,过东小城,来自县城的商会、教会及社会名流等一行人,手执小旗,排摆香案,桌上放有瓜果茶点之类,再燃上几柱香;来时,有出家人尾随,以为是有了生意,还是商会的人给支了回去。民间有个什么事,都是这样的传统,如此往深了一想,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打开历史,有主张者,同是不待见的。

在城里的主街两侧,有铺面的门脸儿,商家也是这么个铺排,不得已,只当是一出戏。

欢迎的人群,脸色各异,一点儿也不比想象的逊色。值得自豪的是,一种预言性胜利时的微笑隐隐藏在心底,默默念着那个不远的将来。

从眼前持枪列队走过去的这群人,由东往西,入了城,日落的那一刻就不会太远。坊间坚信,这是预言的胜利,历史多有实证。

在和阳城门的两侧,书写的巨型汉字标语赫然入目,“铲除贪官污吏,建设清廉政府。”入城的首日,还未施政,日本人就认真起来,连年月日都具的清清楚楚,“昭和十二年九月十三日。”

官员贪的法则,是国人几千年来泱泱大国的传统。至今陋习未减,初衷不改。日本人靠区区二十二个字,借用城门悬挂囚徒异首之笼作隐语,企图建设一个清廉高效的政府,真是枉然。源自儒家对官的修行,日本人对国人的指望,显然用错了地方。

政府的清廉,犹如河水清则无鱼。政府清明了,社会对官的梦寐以求,还会趋之若鹜吗?

进了城,行进的日本官佐,乘高头大马,挎东洋大刀,却也威武。在别人的地盘上,摆一摆架子,装一下门面,谁也不会示弱。步兵随后列队整齐,看起来,军纪倒也严明。

在东奶奶庙前,有记者轻轻按下快门,历史的瞬间有了一张影像。

入城仪式结束。

近午,一队日本兵坐在东街的太平街口一带台阶上,看街品城,三五说笑言谈。有小孩围观过来,民俗,野惯了,不知好歹,看猴就是这个样子。日本兵从兜内掏出糖块儿散发,每人得到一块儿或两块儿,小嘴一努,也不认生,喜滋滋的,拿着傻笑。长这么大,还不见得有生人给糖块儿吃。后有婆媳闲话,日本人的糖块儿真甜。

不远处的残垣寺庙空地,传来日本兵支锅煮米散发的香味,午间的腾挪,日本人也食人间烟火。何况在胜利的这一时刻。

据闻,坂垣师团部队除约三千人马留城待命,两万多人马未入城沿城南经怀仁而直奔太原方向去了。

此前,曾文贤曾设想过日本人进城的几个片断。比如,失去人性的烧杀抢掠,比如看见艳丽女子而无以环境和时间;倒是有一点,混编于日本军队里的高丽棒子,喜欢“花姑娘的有”这似乎成为一句专有名词。如德意志的雅利安人,见到他们的**领袖,言必称之元首一样。元首一词成为**首领的代名词。唯独没有设想过现在这么个结局,失手。白念了几年洋学堂,自以为谋略一二。再一思想,幸事。城的吉祥。

这一天,一城还算平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铺面装修 一夜之间,悄没声响的。镇子的易主,护家的狗跑了,闯入的狼进栅,一样的荷枪实弹。这样的“换防”实在是一桩丑闻,好在山川依旧。这个时候,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有关思想的认知,有贤达测算过,县城与白水镇之间的原住民相对事物的理解和认同,白水镇的人们要略逊一些。此理的争执,民间已有些个年头,言者的有意无意间总在话里。

这是一个伪命题,白水镇的人说。如同城里人和乡下人,又山里人的一样,哪个更精明,哪个更狡黠,还真不好说。

城里人的失策,一说道,也不算少,想省钱处处花大钱。乡下人的算计,爱玩个小心眼,还没生意,眼睛就盯着杆秤儿转悠。一玩笑,都是小人的心态。没什么你高我低的资本,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历史就是在这一瞬间被人书写的。不要以为穿上长衫就是绅士,下地锄田的披上一件也称是。成事的,却恰恰是后者。这就是帝制的朝代,一个自称“龙的传人”的社会。

日本人的来是个野心。有人南下,有人北上,又有人坐以论道,各一。弹指一挥间。就是这一挥间,注定了历史的走向和随意。

往南的,这是政府与民的主流,抗战的大后方,蓄势和逃生,以为安全;往北的,非主流,又是被国民政府改编了的,那个头顶上的帽徽,就是易帜的选择,说是抗日,以为危险。再危险也敌不过自家人的算计,跳出来是个智慧。徽,一种象征,戴与不戴是个原则问题。戴了,就不是我了。就像旗帜,换了颜色,就是易的开始,不管真易假易。有关易的结局,就像说书人的下回分解,不到挑帘的时候,人的面目是分不清的,分清了,戏也该散场了。

老子有一句话非常经典,“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意思再明白不过,祸与福的依附转换,一走过便知分晓了。

往南或往北,只是一个地理上出门选择的概念。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出去避一避,或是就近找一村落躲一躲,尤以家有独苗男孩,更不能有个闪失。出了事,家的香火就断了,当然还有生意上的照料。说放下就放下,两难境地。无论是哪一种选择,都是一个人的本能。当然也有执意的,一城的人,不可能都走了,人云亦云。何况,走到哪儿是个头。听天由命,这是更多人的无奈。

县城与白水镇的人,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对人的大度。这个大度不在历史的过往,或过往委于强势的左右,而是在历史的当下。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不与人争,为自然延续,只讨得自家的那些生活。当地的人说,这才叫大度。如是这样,谁来主宰他们的命运,都是没有意义的。

县城与镇上的人,只有世俗,无以远大,倘若有,也是人性的深度。

陆得祥在家里只住了一宿,就匆匆回到白水镇。老太太说,多呆两天,你看这架势,还是留在家里的好。得祥说,得去“论道”呢。老太太自然不明白,这个时候,还有人买房置地琢磨生意,不是钱烧的,就是脑子进水出了问题。

这样的事,非老太太一人所看法。龙走蛇窜,这就是县城与白水镇人经事之间的不同。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区域文化。而且这种活法和文化,都是从漫长的岁月里沉淀下来的。

沈家西药房的开业,依格的立意,在这件事上不准备搞得那么声张。只想开门迎客,预备几个红包给进门的人,图个吉庆就是了。

西药房开张前的事情比较多,杂七杂八的。对铺面进行简单的装修很有必要,这件事马虎不得。请来木匠铺的师傅一合计,吊一个顶,木的,属于那种传统的榫卯结构。这样的形式,只有庙宇和殿堂才有的。四合院的民居,无以走了多少年代,打的仰层也只是裱了几层麻纸。铺面的围墙又走了一圈儿,门及窗配套合一。柜台和货架用的是本地榆。木的纹路很清晰,材质虽然强劲大一些,但放的年久,又薰烤得法,多是嫁妆衣柜的好料,尤以做货架很是别致。一看就比较讲究,连挂的招牌也一并委托制作了。

这些事情,陆得祥每天都盯得很紧,不敢有一丝的懈怠,还得时不时招呼好做工的师傅们。手艺人的短,无意间得罪了,做出的活,现时没得说,过上几年,破绽就露了出来。有时候,就一个卯眼和榫头的多一凿或少一斧,看似无关紧要,学问大了去了。

这就像一个社会,最初走的还可以,人模狗样的,但走着走着就不是个枣了,出了贼相。为什么?多一和少一的关系。多了对民的限制,少了对官的监督。所以说,不管人或是社会,做人谋事得把心放在正中,也就是汉字讲的诚字。人与自然的善待,社会就和顺了。

还有一件事,陆得祥提示,开张前得去拜会一下镇上的头面人物。社会一方权与势形成的进镇之礼。这件事让沈小姐还是比较犯愁,权衡着拜与不拜的利害得失,毕竟是以沈家名义开办的西药房。

往常沈先生在家的时候,礼的路数由自己酌定,外边的一些事大多交给管家支应。眼下这事办起来,连朱先生都觉得棘手,怎么谋划都是一个问题。如果沈先生在,这事就好办了。以自己的声望,最多备几份礼,登门拜访,到时请柬一递,来的人说几句应景的话,和气生财,往后的生意也做的顺当。

白水镇有势力的头面人物一共四家。这样的人物在全国诸多城镇多如牛毛。白水镇势力人物的不同,不是以划界争盘,而是以行业谋利,对地方实行潜规则市场的约束。这些人不是根生坐底财大气粗的当地人,而是从根上就穷的要命的异乡人,靠着横的拼打发家敛财,成为新的一方名人。他们不畏因社会的反复让自己一无所有。用发狠的话说,原本就是趴着寻找生活的人,如今站立横着走,还怕再趴下。如果与县城的“十虎”比起来,还是略显绅士些。白水镇上的头面人物利用官和各方势力的背靠,牢牢把持着镇与沟的寻窑、领戏、拴车、澄地等四大行业,借此收取“保护费”,仅此一项就得利颇丰。

依格说,这个规矩得改一改,登门拜访的事先搁一搁,到时再议。等药房开张的那一天,这个格局恐怕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如果是,镇上头面人物的汉奸帽子就戴的扎实,那时,这些人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南北生意 时局的走势怎么看都让人捉摸不透,县城商家的冷和镇上的热呈现两个极端,大宗买卖的交易依旧看好。

在镇上,赚外乡人的钱,忙于开店的人家愈来愈多,虽然规模不一。车马店、骆驮店、旅客店三大类,这样的店遍布全镇。从西山和草原过来的商队牵着长长的骆驼,一垛就有二三十峰,带来莜面、活羊和草原的特产,穿过镇街,一路洒下驼铃声声。每到此时,客栈的欢声不断。回的时候将当地的煤炭、洋货、布匹、茶、白糖等生活用品运走,还夹杂着政府禁止和控制的物品,如印蓝纸等。商队的往来,让这个以煤为生的古镇成为名副其实的旱码头,甚至连县城的知名度都望尘莫及。

镇间的商铺,一家紧挨一家,生意的看好,如竹,一节节走高。因煤而来,又借煤得利而去,商机的活水越盘越宽。北平来的商人开的字号叫京货铺,多以经营布匹、洋货,卖的商品全是高档的,下的本钱也大;河北,河南人开的金银楼、当铺和绸缎庄居多,全是资金雄厚的主儿;唯独关南人挑担两蒲萝的山货,诠释着小镇的繁荣。大豆、花生、瓜子、红枣、炒栗子等大人、小孩喜欢的零吃,走串的满镇子吆喝,一脸的幸福感。关南人做的是小本买卖,正是这不起眼的小生意,关南人集资在镇子的一南一北盖起了两处财神庙,祈佑着自己的生意做大,通江达海,梦想那有一天家族的走旺。

战争的爆发,改变了一个国家正常的走向,也催生出一个民族人性的放量。面对生存的选择,有人向左,有人向右,还有人原地转圈儿不知所措的。每一个人都在滋长着一生之中最好的智慧和最坏的打算,有关生,也面临着死。

在这个当口,官与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利益的核算还是唯一。沟里的矿井已经停工多日,工人们不再下井,矿上不再出煤,早先堆积起来的煤像山一样的高,时间一久,便自燃起火冒烟,弥漫四处,好在下了几场雨,烧的地方有所减弱。本来这样的情势可以改变,但官方经营的煤业,资方不肯把煤炭暂且赊出去,以此解决铁路军用列车的运输燃眉之急,说的严重一点,即便是燃了,也不肯拿出来支援前线抗日。从城里车站传出的消息说:平绥路当局已无力先偿付煤款。虽再三协商恳求,矿局的态度依然坚决,“现金交易,欠账免言。”这家有省府军方背景支撑的矿局官僚,连一省主席傅作义先生的帐都不肯买,宁愿把积存如山的煤留给日本人。甩下一句话,“生意人有生意人的立场”可见后台之硬。后来这些煤果真成了日本人的战利品,一易手,十几万吨的煤,成了株式会社账上的数字了。

和平的日子,人的生活不显山不露水,过光景,心思还有个指望。战争来了,以往宁静自由的时光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平时捂得紧巴的口袋无意间松动了手指,膳食的改善多多少少抚平了些因时局带来的恐慌。那些从矿上下来的挖煤人更是抱定主意,在远离故土的小镇上,落入繁花,杯盏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倒下了,也不觉得什么,想家的最后一念随着化得一口薄棺而远去了。

自从西药房装修以来,陆得祥每天都要过来几趟,习惯了。并不是提防手艺人做活的不放心,最初有,后来就释然了。有点没点的来,说是应卯也很正常。不管有事没事,一出深宅的街门,不知不觉就拐到这里来了。有时到镇上办完事,也是如此。来的少了,心的闲着竟觉得落空似的。

古人有催眠术一说。如若依格就是那个施术的人,得祥还未被诱导,自己跟着就入眠了。一想,真是贱的要命,怎么会是这样的。又一想,也没什么,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这才是一个自我蕴酿美好的开始。一笑,自谑,那些不着调的想法和事还多着呢。

这一日,照例出门到药房转了一圈儿,又和工匠们说了一会儿话。几天下来,留意别人做事,话再暖一些,一点点的积累,还真长见识。

依格来了。自从请了工匠装修,依格从未一个人独自前往,即便过来也是和沈牧融相约好了一块儿说事,而每一次都是陆得祥跟随。这一次却是一个人走走,这让陆得祥多多少少有些意外,扪心一思谋,不知错在了什么地方。倒是依格很坦然,微微一笑,和工匠们打了招呼后,径自往后院去了。

后院不大,三间房的间阔,依格在院子端详了半天,说:“这两天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开个街门为妥,有个什么事,也好应付。”回头解释道,“这不,一急倒一个人过来先看看。”

陆得祥说:“开个街门是方便了,但利弊各半,毕竟是一条背巷。又不是做什么别的生意,还是谨慎些好。”

依格一嗔,“想哪去了。假如是我,给你敢要吗?”莞尔一笑,内涵。

陆得祥心语,有什么不敢要的。脸色微红,和着依格傻傻的一笑。

早先的院子本来就有一道街门,门楼依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给堵上了。现在想重开,让工匠们搭把手,再叫一个泥瓦工,有一天的时间就足够了。后院开一个街门的事就这么定了。

街门一事,陆得祥上下思想,未解。下意识的一念,西药房除了药的生意,还有一项生意,如是那样,依格和沈家的小姐就不是大家闺秀的印象了。若是国家的人,不管如何,都是值得敬重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

离开药房,依格显得轻松自如。过些时日,以沈家和安名号作招牌的铺面,选个好日子,就可以开张了。那时,不知沈先生回来闻知未经许可的如约,沈牧融的自我主张,依格的心还是掠过一丝沉重。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何家肉坊 走在镇街上,不时闻得胡麻混合食物产生飘过来的阵阵酥香,再过几天就是传统的中秋节了。

往年的这个时间,镇上几处打月饼的炉搭起的简易席棚忙的正酣。这种炉由灶台,饼铛和饼盘,也说天盘组成,采用杠杆移动,上下添火烘烤的手法,比较远古。出炉的月饼一直从初一持续到十五。每天从早到晚,以至夜深人静之时,依然还有人端的面油糖排队等候。打饼的人说,半个多月忙乎下来,全家人一年的花销基本上满足了。而一杯酽茶,十几天的悬炉腾挪,一个打饼纯熟手艺人的“十五”就这样结束了。

今年的中秋,多多少少显得冷清一些。时局不好,过节的心境没有往年的欢心。中秋团圆,合家共聚,过,还是要过的。这一年,民俗的记忆,注定在支离破碎的深秋里度过。

在街上,偶尔可以看到从镇上刚刚打完月饼的一家人。有的提着满满一篮子新鲜出炉的月饼,有的用条盘端着一个大大的月圆。这个大的月圆是在十五的那一天晚上供月的。摆上香案,上满瓜果,赏月的形式还很庄严。大的月圆供过后,一家人圆月每人切一块儿,分享着食用。

有一个讲究,月圆每年的打和供,只要开了头,就不能停,一直得延续下去。就如同过年的三十午夜点旺火一样,垒了,年年走下去。

问其原因,老年人都认这个理。让人破了,会诅咒一生一世的。

无人留意,镇上的驻军不知哪一天已经悄然开拔走了。不声不响,好像是与友军的换防。一个默契,脚前脚后。让人留意的是那个年青的军官。据说是一个乡下人的后代,家境贫寒,后上了军校,驻防白水镇,每天清晨立于河边扯着嗓子习作稍息,立正、齐步走等操练语,每每的最后一个字,总要把发音托的悠长一些,成想内练出一个将军的威严和震撼。

回到沈宅,朱子韬和沈牧融已先一步回来,近几日的忙碌,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结果。一合计,铺面的完善尚需数天,完毕,开业的要件基本就绪。剩下的两件事,一是初步定个日子,一是招牌的题写。朱子韬说,这两件事都不算什么,日子我来看;招牌的字由得祥去镇上找苏秀才讨得就是。又说,别忘了润笔的酬劳大方一点。

诸事议定,沈牧融一高兴,提议说:“今天我们不妨放松一下,让吴姐到镇上的何肉坊买条羊腿回来,涮着吃一次火锅如何?”

这样的大方,谁又能说不成。顺其食欲,喜形于色。朱子韬说:“秋天,庄稼收割了,留下了茬子,放牧的人把羊群赶到地里,叫溜茬子,吃收割落下的谷穗,一个拾秋,羊就肥了。现在吃羊肉,正当时,秋补。”

朱先生的文章还没做完,一屋子的人就喜气洋洋地乐了。

依格说:“没想到朱先生的学问这么丰富,吃的羊刚一说道,羊的属地文化就满肚子宣扬了。”

陆得祥一附和,顺势添了一句,“可不是吗,这么一说,还真是饥肠辘辘了。”

吴婕领了命,挎着买菜的篮子去了。

看看晌午的时间还充裕,陆得祥说:“乘现在这个空,不妨去一趟苏先生家。”

依格起身说:“我也跟着去,认一认苏秀才。”像个孩子似的,“日后如能拜在门下,学一手好字,也能遮遮门面。”

俩人一块出来,在路上,说起何肉坊的事,陆得祥便一一道来。

何家开的肉坊算得上是镇上的一家老字号,有堂号,称聚福堂。主要经营两大块,牛羊肉和煤的生意。平常的日子,一天宰杀个一二十只羊卖的精光;逢年过节的时候,日宰羊三四十只都不够卖。生意的好在于羊的产地大多来自西山地区和往北的草原一带。肥美新鲜的羊肉七八分钱一斤。既便是从草原深处赶回来的羊,肉也是这个价钱。一年四季卖的羊肉在七至八分钱的价格上浮动。镇上的人说,自有记忆的那一天,何肉坊卖的羊肉就是这个价儿。和县城买卖的羊肉比起来,还是略贵一些。

银元的时代,衣食住行一但形成交易,人人秉持着社会的公约,物价的稳定基本没什么波动。

何家的牛肉卖的是熟食。煮的好,从镇到沟里的买主,都认,有时县城的人专程过来买上几斤或十几斤,用于婚嫁丧葬之席的宴请。与县城熟食肉铺卖的一比较,还是何家的牛肉有市场,好吃,味香,有嚼头。说起话来,吃的人感觉何家的牛肉不便宜,一斤好的熟牛肉要二毛钱,连何家的人都觉得有点高。但掌柜的说,何家的牛肉值这个价。说这话时很有底气。如要胆小的人,早就吓趴下了。价,几十年不变。虽贵些,但买的人不少,嘴贱,架不住牛肉香的诱惑。

何家的牛肉煮的有绝活。据内里人讲,这煮牛肉的老汤是用狗的汤最先煨出来的。说大白话,先杀一条适龄健康的狗,加料,煮完的汤三伏天也不坏,以后煮啥肉都行,加作料加水就成,这就是煮肉的秘诀,关键在煮过的那锅汤。

何家真正持家的聚财之道还在煤上。开肉铺利小,开炭栈利大。何家的炭栈做的是收煤的生意,再装上火车运往有客户的地方,往后的走势,不再绥靖,何家的生意还能做的好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苏秀才 到了苏秀才的家。敲开门,才知苏先生领着弟子们去河边写字去了。

在白水镇,苏先生是最后一位秀才遗老,未入仕,做了私塾。如今,也是唯一坚持到寺庙或河边焚诗烧字纸的迂腐文人了。

自文字和纸张的问世,古人就有敬惜字纸的主张和传统。于是在有人群习文的屋舍,出现了壁上挂有的字篓,在有人烟的地方建起了惜字塔。凡有寺庙的驻建,多有盖一焚化字纸的砖炉,一字一纸的尊重,在南北朝尤甚。

古人对字纸的顶礼膜拜,是后来人无论如何理解和感觉不到的。《太上感应篇》开章明义就有敬惜字纸的约法,只可惜,天下人都为忙着争地盘,争席位,字的灵魂,在革命一词的曲解下,字纸随性的被暴力,再解读,也就莫衷一是了。继而,对罪刑,量法,秩序,行事等品规的天下约定指鹿为马。赵高的年代时隐时现,一个敬惜字纸好端端的风尚之礼唯我拆解。一折腾,看似衣锦,败絮在内的寒夜仅一步之遥。

有一母,面对此景,叹惜,“人呀,不学一技之长,养着一张游手贪嘴的心,以后的生活,可咋谋得?”

“莫愁,”儿说,“总有人想法子的,跟得紧,就有饭吃。若跟对了人,还能弄顶轿子坐坐。”

在民国初年,在玉的河湾还可看到这样的情景,有人将有文的字纸收集起来,背到清澈流水的岸边,堆在一起,敬香、念咒、燃纸、成灰、如水,让字纸的信仰随河远去。

到了河边,远远地望见苏先生和弟子们正在焚字纸,对字的敬重非一般人莫属。不难想象,维系字纸的敬畏是苏先生的终极设想,但这种愿望随着主政者对文字的意识修正、破坏,字纸的尊重愈显空落。而现实的是一字一纸的精神终究是要被遗弃的,就像古老的乡土正一步步走向衰亡。

驻足河岸观望了许久,隐隐尚觉苏先生的衰老,还尽讫一己之力,不禁肃然起敬。哪知,属于小镇每一个人的命运,从此预卜难料。

现在这个时候过去说事,显然有些不妥。依格说:“我们回去吧,过个一天半晌再登门求字也不晚。”说着,碰了得祥一下手背,转身一同回去了。

一进院,吴婕正在拨弄着火锅,等木炭的烟一过,扎实了,便可端锅进屋涮着吃了。

沈家用的是紫铜火锅,比较上讲究。一般人家多用黄铜,图个实惠。

陆得祥走过去想搭把手,吴婕摆摆手示意,不用了,赶紧进屋吧。问:“咋走了这儿久。这涮锅就等你们俩了,再不回来,就满镇子喊你们去啦。”说着学了一句:“二狗子,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这是流传于小镇上的一个桥段。既便是现在,街坊邻居们从无间断。

陆得祥说:“苏先生不在家,到河边焚字纸去了。寻着去了趟,一耽搁,回来的就晚了。”

沈牧融从屋里出来,看看锅的汤已经开了,好似有些等不及的样子,忙催着依格进屋洗手入席。

吴婕做饭的干净利索,也就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刀工的羊肉,新鲜的蔬菜,只一样,秋季的白菜手撕一下,豆腐,蘸着调味的麻酱小料,还有一盘片的均匀薄厚如硬币一般的何肉坊酱香牛肉一并上桌。另外,还备有几碟腌渍的小菜。县城、镇上老的住家人都有这个风俗。桌上吃的小菜,讲究起来,一点也不比京城王府里的差,仅一个荪根,就可做成十多种花样。

晌午涮的火锅简单而丰富。

烫一壶黄酒为涮锅韵白。朱子韬早早地备下,过了火,放在灶边温润。酒如人,得慢慢地掇弄,酒的原味才会如人所意。

朱子韬贪恋这一口。人虽老矣,对酒的沉醉钟情,有相见一故恨晚。但把持的好,从无醉酒过。

依格自打来到镇上,从第一次细抿入口就喜欢上了这个酒类。烧酒太烈,度数高,喝起来冲;黄酒柔和也温,度数低,喝起来入膈。

惟有陆得祥对酒的胆怯,也没什么量,几杯下去,心就灼热了。改了酒,心境又不一,喝酒的兴趣随起。

沈牧融原本就是一个“野”性子,还没有人敢较真对酌。在酒的量上,小的时候,沈先生就说过,错就错在是一个女儿身。

秋的寒意,喝一点黄酒暖胃。南北的黄酒除了绍兴的,因了鲁迅先生文章的铺垫,有些知名,若论黄酒的真材实料,滋养补肾,入口绵甜,还是应属当地产的黄酒。那可是用金灿灿,黄澄澄,一等一黄米酿制而成的。好酒不怕比,一比较,哪个实在就出来了。可当地人的眼光缺乏,心里说好,嘴上却磨叽。一磨叽,就把自己的那点正义给吧嗒没了。难怪鲁迅先生放言,北人厚重弊在愚,南人机灵弊在狡,说的一点都不假。若再往深里想,天下的乱,就源于那些灵秀和蛮荒之地等南人骨子里的反。一反,天底下就有好事了。而这种反所形成的偏激思想,居然能成为一个时代的放歌。过后再一看,一个乡下人的咸鱼大翻身,侥幸爬个什么将军的,居然能让家族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能享有上等人的生活待遇。

每一个人都有骨子里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从血液里流淌出来的,再掩饰,也是遮不过去了的。

喝酒也是非常有修养的。古人说,花看半开,酒饮微醺,其境不失为尚。但也有喝的烂醉如泥或借酒行事之嫌隙,就另当别论了。

酒的助兴,让草原羊的鲜味滋润入膈,涮的气氛如人生的阅读,在每一筷间跳跃凝练显重。酒间,沈家的遗风在沈牧融的身上再一次张弛有度。借西药房的开张,一改往日生意人的传统,有了结义其事的想法。社会以然,无须挑明,察言而多了些绕的含糊。

这么多年,沈牧融在外就读谋事,走的远,换了好几个地方,且一走就是数年。虽然有些书信往来,也多是对沈先生和沈太太的问候之语,沈小姐的行事基本是空白。

漂泊的久了,突然间回来,别说镇上的邻里多有议论,就连沈家的人都一头雾水。但作为未来沈宅的“一家之主”,再议也就是那么几句话,新鲜过去,一如平常。多有关注的倒是和沈牧融一同走进镇间的外乡女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依格身世 依格,京城人氏,沦陷前随父母南下走失,后在途中与沈牧融相遇,认了姊妹。局势乱,一合计,暂且一同回到白水镇。此前,在教会学校就读。毕业后,回北平曾从事过一段时间的家庭私人幼教,这是依格对外职业公开询词的审查准备。有关背景资料的细节,在离开教官的那一天,对国家忠诚的守持就牢牢刻在记忆的深处。

潜伏是北上任务的惟一。

在京杭古运河边上的一座小镇,最初仅仅是一个船只停靠的码头,船来船去,人来人往,后来渐渐形成村落,继而为镇。再往后,河道淤浅,荒废,水乡古镇名不副实,秀水褪去,古拙而出,只留下一色青砖瓦房式的建筑。

走进镇间,有一处二进式的普通院落,宅子的沧桑已走过百年之余。透过建筑的阴冷和遥远,隐约间闻到一股时间的霉变。家道的变故,漂泊在青苔老树残枝的尘烟里,这是依格父亲祖上的老宅。

这一年,宅子的主人带着年轻的太太和五岁的女儿回到古镇。阔别多年,重返故里,根的扎实,细数一番那些曾经流失琐事的回味。过后,留下妻儿,仍旧拾起报馆编辑之业,这一次走的比较远,沿运河古道北上而至天津。

最初的日子,女主人秉持妇道之好,整饬家业,执子以教;没有事情要做的时候,静静地侯在家里,守着祖宅安详养性。有时,调一心情,拿起画笔,庭院景深渲染一纸。不经意间,家里的墙壁又多了几幅水墨涂鸦。后来镇上那座耸有尖顶的教堂落在画面的一角,悬在了半空,远景,意味深长。之后,在女主人的日常又多了一件去洋教堂的礼拜之事。

原本以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地方,仅是一个环境的改变,生活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故。一落脚,才发现生命的终结注定要与这块土地结缘。剩下的只有收拾心情,慢慢地调理。

依格七岁那一年,镇上来了一位裁缝,相貌平平,手艺却极好。不仅会做洋服,更擅长旗袍的缝制,裁剪得体,针脚的匀密如脚踏机器踩出来似的。再看那盘扣,镶边,活做的真叫地道,穿在谁身上都是一件艺术品。

有两年没有添置衣服了。先生每次从天津回来的时候,总要带几块好的衣料什么,对着先生往身上一比划,博得一句赞美和久别胜似新婚的热烈。过后,往箱底一沉,日子又回到往日的等待和落寂。庭院的生活好像越过越远。

运河边上的古镇,从不缺失男女之间的风流韵事,在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聊无意间,走院串街,用不了一个晌午的时辰,就家喻户晓了。

女主人翻出箱底的衣料,去了几趟成衣铺。量体、打样、裁剪、缝纫、试衣等环节,一件旗袍总要往返去那么几回。并不是因为裁剪的需要,而是一个女人寻求心的依托,哪怕是暂时的一种慰藉。

时间一久,裁缝在做衣的闲暇不免走神,尤以面对女主人这样极有风韵的时代女性。深感心的没落日升月挂,不走神都难。一次,在量体扯尺的把握,手一抖,触碰到不该碰摸的地方;又巧,试衣的时候,回首蓦然一怔,不知女主人的有心,还是故意,将遮身的布帘挑起走了光。从此,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借着一根线的牵扯搭了起来。

这一年,先生没有回家。一封电报,仅几个字,简短。想必有了心思或意识到了什么。

都说小镇这个地方的人比较厚道,说话行事不失规范。除非别有用心,并不把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扯得满镇子都是。就像瞅一眼小媳妇喂奶,当街敞众无遮无拦的一次哺乳。和欣赏自家女人和孩子的一样,没什么,溜一次嘴,咂巴咂巴其中的滋味就过去了。不像江南老镇人的古板,对男女之事不懂的放口,那迟早是要出事的。

两年之后,先生回来了。除却自己,又多了两人。先生纳一妾,还添了一个丁,这传宗接代的事总算是续上了谱。心的得意,如秋的九月,连身体都发福起来。

几个月后,女主人悄悄地走了,和她同时从这个镇上消失的还有裁缝。

又过了几年,依格念完中学,拒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在这个逃婚的年代,走出庭院,踏上为国家服务的人生之路。

人在清贫的时候,有人施舍一口粥吃或扶助一个铜板,感恩之余,极易走上跟随之途。指一条道,以此盟约。有的还算志同道合,有的与社会相悖,还有的与政府对立,甚至跌到颠覆国家政权的灰路——不一而足。上了这个船,想过平常人的生活就不那么容易了。什么叫组织,一个社会金字塔似的细胞堆积起来的产物。其成份和两千年王朝的走势没什么两样。人生漂泊的不定,无论输赢,都是命运安排的过一把瘾。

晌午的涮锅,面对沈牧融的主张,依格以为眼下还为时尚早。固然结拜之事在当今社会不算什么,出门谋生,总希望有个背靠。但这个结拜,如果无缘错交了人,也会招致祸端的。

据传,镇上从京津冀等地过来的手艺人和生意人中,不乏有的已是“家理”的人,甚至连寺庙的出家人有的都在“家理”。而拜把子,认干亲的风行,何止是一方水土的风俗。

“桃园三结义”这是《三国演义》讲述的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指天盟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前提是为了一个“可图大事”共同守约的承诺。结拜发誓,兄弟间的关系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义为重。古人的拜盟,鉴的是心,谋得是业,如若背义,天人共戮。

历史走到今天,反观现实社会,这种盟誓约定的交心已不是原先的那个意思。结社、拜盟、认干亲,图的是一己之利的再延伸。这种形式看似很神圣,也很庄重,其实质借此把利益捆绑在一起,有抱团取暖之意。贤人的江湖与现代人的实用,虽在同一的语境下,但真实的意图早已是南辕北辙了。

沈牧融的话对结拜做了一个铺垫,真要结拜还有待于水到渠成。

依格以为,眼下还是奉命潜伏之时,行事最好低调些。而且这一潜伏不知道什么时候终结,如有必要结拜的话,也得报请教官电复后方可行事。

午后的斜阳,似水如烟,淡淡地挂在屋前的檐下,一桌四人涮锅的兴致还未结束,直到吴婕换上了茶,方才作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肖家堂会 灾难的发生,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来临的。赶上那个点儿,人的不幸就不得不提前走一步。沈太太的选择本来是向生的,却偏偏一脚迈出踩了空,结果让灵魂飘在荒野,肉体长埋异乡。

因时局的恐慌,沈先生携沈太太从白水镇出来,绕道结拜兄弟那儿暂避已有一月之余。最先的想法,是住上几日,叙叙旧,看看风声,再回集村常住些日子,是好是坏也就认了。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怕死的恐惧逐年递增,何况是面对即将来临的充满血色的黄昏,说不怕死是假的。在沈太太的眼里,恐惧之余,心底还埋藏着事态过后一个日子的美好。

没想到沈太太的企盼走向了反面,并没有如愿以偿回到她当初希望的那个平静的日子。不是不想回,而是实实在在没有机会再回去了。沈太太的未来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不是一般人能够圆满的,也许只有上帝,或者说是上帝的那个代言人。为沈太太只能做一祈祷,划一十字,送上一句上帝的祝福,阿门。

沈太太一路走好。

在结拜兄弟那住了一个多月。这一天,离开肖家返回白水镇时,这条路也是去集村的必经之路。人还未走出山沟峡谷地带,途中一件意想不到的自然灾难发生了。

雨后的山路,空谷幽静,百鸟和鸣,山岩松动的滑落偶有发生。散在路边的石块被人清到一边。沈先生和太太乘车路经此地,显然没有意识到雨后山上岩石崩塌的征兆,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生死险情。沈太太的不幸在于过早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同命丧黄泉的还有家丁,唯有赶车的躲的及时毫发未损,同车的两死一伤。沈先生侥幸活了下来。之后,回到肖家养伤数日。

沈太太的死像一味苦涩的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走在湿漉漉的路上。先前还静静地安坐在车上,走着走着,从天而降,命运的石头便落了下来。那么巧,无端地砸在生命的穴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来都来不及,哪怕是再深情地望一眼周围的草木,身子一歪,就涅盘了,落了个避坑落井的结局。

人的死,真是容易。早晨还是一个充满活力的人,过了几点钟,一转眼,人就走了。难怪释迦牟尼要出家,生与死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解读。哲学,太古老。也许,人到菩提树下才会明白。不过有的人,即便到了树下也不会明白。这样的觉悟,还是有些久远。

在肖家躲避风头的那些天,刚来的时候住的还舒心,时间也过的快。沈先生和肖先生喝喝酒,聊聊生意,有时约人一同出去打打猎。山里的野味丰富。沈太太和肖家的女眷搓搓麻将,玩玩别棍儿,别棍儿,乡村时兴的一种长条纸牌。累了,就在一起说说话,无非是些和女人们有关的一些家常琐闻。有时到集镇上走走,逛逛街,买点头饰的什么,为的是打发时光。可时间一久,每天重复的单调,心便日渐烦闷起来。沈先生还好些,因常在江湖上行走,只要有码头,心的流放就不算漂泊。而沈太太就缺乏这样的耐心,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一样,要摊上事,心的浮躁说来就来,拦都拦不住。还好,为了解闷,肖家请来了戏班子。

戏班子不是什么名角,就是走村串乡搭台唱戏的那一种。草台班子,没什么知名度,要说有,也是十里八乡的知晓,再远一点的就不知名了。

说起草台班子的角,也有唱的好的,生旦净末丑,一登台,一亮相,真叫一个绝。可这些人唱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名,为什么?角都是捧出来的。是具有社会背景和有钱的人,用白花花的银子硬生生地砸在场子上,再雇佣些文人墨客在小报上一渲染,人的知名度就出来了。如若碰巧有御用大家的着墨,走进紫禁城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太后一高兴,一辈子的穿金戴银就敲定了。

肖家请的角是本镇的一夜红。一个乡下的野丫头,不知从哪修来的福,跟着一个曾经为戏班子写本子的先生学戏,仅仅几年就出落的炉火纯青。当然,如果和科班出身的名角比起来,那个差距就不是一星半点。但在这偏远的山区小镇,就是一个角,一个很大的角。

民间有一说,馋学戏子,懒出家。在人分三六九等的社会,戏子为未,仅比鼓匠前一。鼓匠的辈份最低是因了武则天追求个人幸福的指数与常人不一,房事行的惊天动地,于是组建一班吹鼓手平衡这一事态。就是这个未字的排列,戏子比青楼的女子还要低上一等。需要说明的一点,吾国的男人有的比较喜欢走极端,往往能制约社会今天翻手为云,明天覆手为雨,事事常态。

戏子的社会地位如此惹眼,皆因妓的合法经营,又能为国家的税收比较看重,而戏子的放任,又极容易被人在后台给归置,地方的税因此流失。一夜红的成角,就是让人给在后台愉悦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真叫功夫。角就在那一夜成名了。

唱过几次堂会,热闹些时日,但沈太太的心情并未好转,依旧是烦躁,且有加重之嫌。

这一日,吃罢晚饭回到房间,沈太太和沈先生诉说,无论如何得回家,说什么也不想再住下去了。什么原因,连自己都道不明白,反正一句话,心里烦着呢。

沈先生只好安慰,说过两天,我们就动身回去。再说,我那兄弟已派人到镇上打探消息去了。有了准信,平安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无奈沈太太要走,留是留不住的。

过了两天,派出的家丁回来报告,日本人已经进入镇上,连沟里的煤矿都有。呆了两天,看不出有啥血腥的地方,镇上的日常还算平静。也许,过不了几天,我们这里也要来日本人。

肖先生明白,来是迟早的事,整个华北都快失守了,何况一个弹丸之地。只缘山深地薄,路又不好走,来的慢一些是了。叹道,说命吧。

肖先生已经思谋过,等送走大哥之后,自己也准备离开故土,带着家眷前往天津居住。虽然那里已经沦陷了,但再沦陷,也比这深山老镇安全些。何况,天津还有自己的一摊子生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沈家丧事 月余一早,沈先生言明,明早动身启程。

向晚,肖家摆了家宴。席宴比较丰盛,除了山里的野味,其余的按照地方的传统待客。共八大碗,说好是给沈先生夫妇饯行,规格之高,县太爷光临也不过如此。

第二天,沈先生和沈太太离开了肖家。为防止意外发生,肖先生还派了家丁护送。路上,沈太太对先生说,昨晚做了个梦,还见了血。沈先生说,梦是反的,不必介意。岂料,行至半路,岩石滑落,出了事。事后,沈先生自语,也许,这就是命,鬼催的。那个“鬼”字,沈先生没有说出口。

丧事的发落,自然不好在镇上举行。沈太太的死属于恶死。按照民间的说法,除了生老病死的,其它形式的死均为恶死。恶死的人是不能入主坟的。这些人的死无疑成为孤魂野鬼——哪怕你是为部落为帝王为新生的朝代曾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命死掉的。

还是肖家厚道,在自己的山庄外面的一处闲院搭起了灵堂。又请来二宅和鼓匠,轮番做道场。意在超度走的顺当些,奈何桥不好过呀。之外,还唱了几天大戏,算是很隆重地把丧事办了一回,尽了一个结拜兄弟的情谊。

在下葬入土为安的时候,沈先生猛然意识到沈太太与上帝曾有过一面之交的缘份,虽没有在教堂举行过洗礼,但还是接受过主的教诲。带一本《圣经》搁在身边,有上帝的陪伴,少些孤单。

从此,一座新坟就孤零零地落在山坡的一处。阴阳隔断,守月而出,见曙方归,独自游走于荒野之间。多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走了。难怪民间说,好人不长命。换一境界,好人还是长命的。不在现世长命,那一定在来世长命。在往生的路上,加起来,一定是长命的。某种意义上讲,天底下的苍生,只要是积德行善,拒绝算计别人,每一个人都是长命的。

一场恶梦就此过去。

在肖家养伤的日子里,沈先生得到结拜兄弟和肖家女眷们的悉心照料,身体恢复的很快,但惊魂未定,心的纠结如藤,久久不愈。

之后,肖先生斟酌再三,派人到镇上悄悄把沈太太的干女儿史小姐接来,由史小姐陪侍,沈先生的心情大为好转,不久,心态如常。

择日,沈先生和结拜兄弟说:“住久了,多有打扰,又给家眷添了不少麻烦,内疚。”

肖先生笑笑,“大哥,说啥客套话,再多住些日子走也不迟,到时,我亲自送你回去。”

沈先生说:“不用,这已经就够打扰的了,岂敢让兄弟再送一程。”

这一回,肖先生多了几分细心,慎之又慎,特意让家眷到山庙找道人讨了个吉日。告曰,已定,择期动身。

等待的日子,沈先生除了和结拜兄弟说些个应酬的话,就是在史小姐的陪伴下,时常到户外出去走走,散步于溪间或林中,有时就在镇外向阳的山坡上坐坐,望着远方出神。那几日,身心的复元得到最大的康复。

沈先生离开肖家,并没有回到镇上,而是去了集村。他想在村里静养一段时间。脱下长袍,穿上大裆裤和羊皮袄,扎上裤脚,再系一腰绳,别上一杆旱烟锅,如果再戴上一顶有耳朵的毡帽,那就更是喜气十足的乡农了。在冬日里的农闲时,学着乡民养尊处优。走出家门,踩着一街的阳光,往村中的十字路口的暖阳窝一蹲,好好晒晒太阳。

在街角,乡民聚的多了,扯一扯庄稼地里的事,说一说来年的收成是风调雨顺,还是有啥磕磕绊绊的年景,一冬天的闲日子长着呢。说的最多的还是一年来拾掇的乡野村俗的八卦家长里短。过时的也是新闻。乡民的生活,守着自家的祖屋和那几亩薄田,再喂上几只羊,几只鸡什么的,或是出外打上几天零工,日子过的也蛮有滋味的。更多的时间是眯着眼睛感受天空的湛蓝水净,让太阳晒的暖洋洋的。

在村中,上了年岁的老人,靠在十字街角的墙边,听着一群人闲聊。天南地北,上古至今,被太阳晒的似睡非睡,快入土的人,就怕太阳落山,随着孙辈儿的一声吆喝——爷爷,回家吃饭了,一回家,就像被判了刑似的无精打采。

沈先生回村,第一次换上老羊皮袄走出街门的时候,太阳光一照,不知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待,自个儿就觉得有些不自在。是因为新的打眼,还是因为压箱底太久了再穿上不习惯,也许什么都不是。试着往村中的十字街角走去,越走脚步越觉得沉重。想想,咋也下不了这个决心,混迹和扎堆于乡民之间,乡绅的颜面终究是放不下架子的。

沈先生返回庭院,换上原来的棉袍子和棉坎肩,又试着在屋里走了两步,回到先前的样子,再一思想,显得自然多了。

喊来看院的老吴,把尘封已久的躺椅搬到前院的空地上,瞅着天空对老吴说,他想晒晒太阳,享受一下冬日里的慢生活。

老吴应声去了,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把躺椅搬来,斜放在轩敞庭院的一角,既窝风,又清静,在自家的庭院里晒太阳,一点也不比在十字街角的差,还极易找回士族乡绅的感觉。

眯在躺椅上,眼半睁半合,不知不觉中,暖暖的太阳透过棉层,肢体的舒坦如早春的二月,暖在身上。

发了家的沈先生落根集村,又跻身士绅行列,尊规乡村公约的书写和公共事宜的参与,为乡民做一些有益的事。捐资修庙,补路,办学堂,年景差些的时候还开仓赈济,和许多地方的乡绅一样,积德行善,乡土秩序的安定就是由乡绅影响走过来的。

面对蓝天,沈先生明事,和乡民挤在一个疙瘩晒太阳,以前的那个自由,回是回不去了。想回,也是需要时间的。毕竟曾经为乡村的“领袖”人物之一。除非因故,你再一次一无所有。仔细琢磨一下,人还是能够回到穿粗布衣的乡民社会,说回不去,是自个儿惯的,认不得自己,或者说是自个儿找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西药房开张 西药房的开张,让潜伏下来的依格有了一处自己的落脚之地。随之而来的却是现实的困扰和无奈。好在有贵人帮扶,才一步步学着生意。但这样的路,不知能持续多久。

西药房的开张没有多久,依格就从沈家的东小院搬了出来。久住,总觉得不是个事情。不是不宜居住,是不能长住。独院、宽敞、明亮、清静,多好的居住环境。房租免除,甚至连每日的伙食也是免费的。原因很简单——职业的敏感是怕连累了沈家。虽然沈牧融一再的劝留,依格从大局着想,还是谢绝了。假如有一天,因职业东窗事发,让沈家的人陪了绑,如是那样,岂不是太不厚道。而且告知沈牧融,你现在已是一个有“婆家”的人了,行事务必的谨慎。面临的又是日占区,虽说这里是你最熟悉和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婆家”就是组织,已经介入到为国家安全服务的门槛。沈宅的人并不知情,也不能知情。知情了,就会为此担心。有时和人说话,一不小心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或者出于无意,还会犯下一根筋的执着。这是一个常识,不得不谨慎。

遵从教官的指令,潜伏的任务就是搜集情报。每俩人一组,依格任组长,单线联系。教官是她的站长,代号“老板”。

教官姓杨,名吉怀。和教官认识,是在上大学的那一年。学校闹学潮,学生罢课走出校区上街游行。警察冲散了队伍,学生就像没头的苍蝇四处逃命,先前的那点激昂不知跑哪儿去了。学生的德行,远没有农民拿起锄头找县太爷请命的那般豪情。依格就是在一条小巷子十分狼狈的时候,被杨先生搭救了。事后一回想,学生的幼稚,又容易做梦,真是一场闹剧。

也巧,杨先生也是这个学校的。教书的,杨先生没有说。后来杨先生送来几本书,其中有一本讲的是三民主义,民族、民生、民权,走的好,如是,国家就有了希望。再后来,约着出去吃个饭,还让她送过几次信,说是进入组织前对她的考验。直到有一天,杨先生催她到另一个城市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事毕,她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入了“圈套”。明白“组织”一词对人控制的神圣,进了就没有回头路,其手段的厉害确实比较卑鄙。晓得革命的涵义对国家的忠诚和对组织的奉献不仅仅止于事业,还有女性的清白。特殊任务的结束,依格知道,从此她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那个大学生时代。人随职业的转变,开始了提着脑袋谋饭碗的秘密行当。

那一段时间,依格感到,让一个女人以牺牲自己的贞节为代价而献身事业的情操,有名没份,那怕组织有一万个理由的说法,一想起这些,都让她感到恶心,脏。

来到白水镇,走了一遭儿,不知咋的,她竟然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四季分明的北方古镇。不仅建筑风格雄浑粗犷,而且还有江南水乡的意境。煤的丰富更是令人咂舌。河流、水车、古庙、教堂、老宅、商街,一景一物在苍山绿树的怀抱下,皆是古色古香。再看从沟峪,镇街走过的驼队,响铃摇来一路财富,如梦如画,看着就入眼。

走一个地方,入乡随俗,对风土人情的适应得慢慢来,不能心存过急。面对水土,一急,身体不服的症兆就会有染。轻者泻肚,重者引发伤寒,调理的不周,因水土不服的异乡人说去就去了。下井挖煤的人居多。

让当地的人说,那些从京津冀豫鲁等地被“骗”招来下井的,从一下火车时的穿戴看,不少人的日子过的还比较宽裕。一打听,就为了那二十几块白花花的袁大头即时得手,以为走亲戚,还吸两口,来了没几天,因水土严重不服,把小命搭了进去。

做梦,想发财,人之常情。梦梦娶媳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有一个原则,有梦,得天黑下来才好酝酿。天凉了,还得加层薄被,免得魇住。这样,夜的好梦方能如意。可如今这年头,太阳红杠杠地就在那发呓语,痴人说梦。一个外乡人,在哪寻梦不好,非的远山远水,又是梦的黑咕隆咚深不见底的营生。一沉,离现实的发财梦还是远了点儿。

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小镇四乡和周边县上也有下井干活的。孩子老婆热炕头,一人下井养活四五口,吃的莜面和黄糕过生活的人,水土再硬也无妨。本是这一方人,假如换了水软的地方,搭不搭命不知道,但日子最初过的也会不如意。坎,是一个关键。

依格还好,因职业的训练,水土不服的不适没有发生,但糕和莜面的主食至今也不敢轻易过量。适应尚需一个过程。

西药房的开业已有些时日,生意还算过的去。依格感觉到,西药的需求一般。镇上和沟里有老寒腿的人挺多,倒是得祥家给的祖传秘方炮制的酒合了这些人的心愿。赶车的,下井的,喝一点驱寒暖腿缓减痛感,很管用的。其它诸如张家口坝上的黄芪最好,俗称口芪,又称箭芪,因挖出的芪像箭杆儿一样;宁夏的枸杞,东北的人参,以及鹿茸、灵芝等药兼可入酒。养生什么不一定明白,平衡一下身体还是很有意思的。几味中成药的销路也不错。

依格有一个想法,和石头打交道的地方,总有磕着碰着的人不会少,利用早年学过医的知识,买一套医疗器械,为这些人做一个简单的处理和治疗。同时,也便于对情报的收集,省得药铺里整日显得冷冷清清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煤炭资源 过了十月中旬,镇上的铺面和住宅人家便点上了炉子。

一大早,太阳刚刚露出半个笑脸,风从曙色中袭来,冷飕飕的,直灌脖颈。朱子韬和陆得祥急匆匆坐着马车去了集村,沈先生带话过来,说有要事商量。

沈牧融昨晚说好一同去,今早起来身子有些不适,女人的那个来了。没办法,去集村的事自然作罢。喝过姜糖水,因没什么打紧的事,到现在还睡着。西药房有依格盯着。要是往日,每日早早的便过去。有时懒的回来,和依格搭个伴,在西药房过夜是常有的事。

此刻,以近晌午,铺子里显得清清静静,依格坐在炉子边歇息,端详着炉膛里窜上的火苗发神,惊奇那火旺的就像浇上了油似的。这和那些烧蜂窝煤的地方一比,炊煮取暖的大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的时候,常听父亲念叨,人在选择居住的环境时,首要考虑的是烧火煮饭和冬日取暖的便利。江南的气候阴冷湿重实在让人发愁,而北方的天气又太干燥,风大、寒冷、滴水成冰。就说京城取暖煮饭派用的蜂窝煤,住所的冷清,连烹饪的饭食都觉得缺少些味道;别说面对严冬的降临,手操袖口,鼻涕一把冷的捉襟见肘。白水镇的人倒是有福气,大块的煤炭往炉灶里一填,熊熊的火势,屋子温暖如春。即便是紫禁城的万岁爷与嫔妃和王府的大臣们,也不见得有这么活的滋润。

一个镇子的人烧煤如同乡下人的烧柴火,说是花钱挂炭,让人笑话。在矿上干活的人,都有配给的炭,够烧。这要是搁在缺煤少柴的地方看,这样的烧煤实乃人生之一大奢求,还不得眼热死人了。

最早的煤挖出来,由人背着,人走多远,炭走多远。以后有了运力,用驴驮,车马拉,驴走多远,炭走多远。再后来,满沟跑的骆驼,运输承载的多,炭,一不小心走进了草原深处。稀缺的如宝贝,为王公贵族带来了温暖,比牛粪燃烧旺得多。直到有一天,蒸汽机车的发明,有了火车,铺了铁轨,官的垄断出现,顺着轨道,炭走的更远。至天津港口,装船,往南,往东,一个千年的古镇自从有了煤,资源的被索取愈演愈烈。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现实的境况,岂止是一方,而是一省一国。如今,一国的还不够,又多了一国。对资源的侵吞,迟早是灾难。照此走下去,不是养,而是废。到时,一方人再讨生活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罪孽。

快到晌午时,沈牧融拖着懒懒的身子过来了。一进门,看到依格对着火炉发呆的样子,问:“有心事。”

依格挪了挪身子,说:“没有,在看火。着的多欢,旺的就像天边的火烧云。”脸上的得意掠过,若有所思。“打小就没有经过这么随心所欲的烧煤,实在是一种奢侈。有点过。”

“这有啥,我们这儿的人都是这么烧的。”沈牧融伸手烤了烤火,搬了把椅子坐下,说:“打个比喻,如果这个地方什么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炭,随意烧。”说完,孩子似的笑了。

依格说:“人类的败笔就是过度而无节制对物的粗放。没有从精致的角度认知,或者制造产品,就像煤,挖出来,一烧了之。”

沈牧融说:“这也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便利。”

依格转了话题,问,“今儿个怎么没去集村?”

沈牧融说:“事来了,路上不方便。朱先生和得祥去了。再说,这粮栈生意做与不做,还得由他们拿主意为好。虽说家父想把这个家交给我,生意上的事,想想简单,做起来还是麻烦。”

“宋时一位高僧曾有一诗句说的好: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依格说。

沈牧融喟然一叹,“人争一口气,会弄出很大的动静;佛争一炷香,让天底下的人没了信仰。出家人讲禅悟的境界不同,对年月的理解就不同。”

围着炉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看着炉火升腾尽情的燃烧。

自西药房开业至今,已过一月有余,像今天这样的冷清还是没有改观,索性关门盘点,落得一日清闲。西药于民众的认知远不如中药的源远,让生意有所起色还得慢慢地来。

依格起身,说:“我们今天是喝茶,还是喝咖啡?”

沈牧融说:“有些日子没喝咖啡了,不说还好,一说,这胃里的咖啡虫就要被勾出来了。”

咖啡是培训结业时教官临别送的。依格说:“云南产的,算不上地道。与进口的咖啡比起来,还是有些差别。”

白水镇的人是不喝咖啡的。这个东西很少有人见过,别说喝了。要说有人喝过的话,也是教堂那边来自异域的布道者。

一杯咖啡的地道,煮的手法分外重要,还有心情和环境。整个煮咖啡的过程都是围着炉子进行的。香气十足,味道久远。

沈牧融端起咖啡闻了闻,抿了一小口,表现出一个深情的满足,说:“今天的咖啡煮的很特别,浓浓的,喝起来回味无穷。”

依格说:“没生意的时候,围着炉子说说话,喝喝咖啡也挺好。”嘴上这么说,心底却觉得有点苦。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实习任务 遵从潜伏时的事先约定,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教官将于近日抵达白水镇,实则就是对潜伏人员的一次例行公事。对于依格来说,更为重要的是经费有了着落,情报的收集物有所值。如果教官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出现,可考虑实施第二套方案。以家书的形式,和县城的钟楼照相馆取得联系,那儿是组织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教官严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轻易不要联系,以免不慎暴露自己。人的骨头有时也是很软的。大多数进去了都得实话实说,不说的也就万分之几。不是信仰的坚定,是皮肉的承受能力。如是那样,从现在开始,就不得不考虑以后的安全和生计。有时,所谓的组织也是靠不住的。

一介组织也是由人创立掌控的。是人,就有思想和行为,假借组织之名图一己之利皆众。组织,一个细胞的延伸,工具也。

这一半天,依格总觉得眼皮子在跳,跳得发作多在晚间。今早起来又跳了一次,跳的频率挺乱,三次或是四次。没有细数,印象有些模糊。据说跳几次也是有含义的。就像社会对物的分类标明等级,灾的大小也可依据跳的次数测出深浅厚薄不一。今早只跳了一次,这一次比较猛烈,是往上跳的。这一跳,不知有什么说法。跳的无序,不像钟摆,一左一右,一分六十下,很有节奏和规律。这眼跳,着实让人心慌,多多少少还包涵着说不上的恐惧。依格觉得,这一不详的预感总是让教官在记忆的深处由大到小,由近而远,她倒真希望此刻有敲门声,开门出现在身边的是许久未见的“老板”。

和教官分手时,一句风言,教官会不会随组织撤至太行山岳。如是,心的踏实,何必在乎眼皮的一跳。

太行山岳,以“雄”着称。“始于河内,北至幽州”,山势由北至南,绵延千里,乃华夏之翼,钟灵毓秀之地。从隋唐至民国,不乏藏龙卧虎,其山是中国最大最深的反朝廷藏身之处,历代王朝派兵围剿无一胜算。苟且再与朝内有人通风报信或有染,反朝廷力量的不断壮大发展,占尽天时、地势之利,谁又奈何得了。

依格试着把眼皮子跳的事说给沈牧融听,承想给分析分析,省得自己一个人心急犯傻。

沈牧融笑笑,“你就误以为是跳财。这灾和财有时是连在一起的。你认为跳的是灾,其实是财;反过来讲,跳的是财,说不定是灾。”

“但愿如此。”依格说。

吴婕过来,告知朱子韬和得祥从集村回来,现在府里候着,请沈小姐回去一趟。

沈牧融说:“我去去就来。”一脸极不情愿的样子,搓搓手起身走了。

走后,依格把椅子归回原位,立在炉旁,不由自主地又沉入那个跳灾还是跳财的将局。女人,再职业,心也是小的。什么时候解开了,一块儿石头才算落了地。

炉子的火依旧燃的很旺。

来了一位买药的,是日本女子。看的出,还没有成家,在什么株式会社谋事,很职业。说的汉语不算标准,但能听懂。一脸的谦和。从进门到离去,一共行了三次礼。通俗一点说,头点的幅度大一些,是日本人在外与人社交行的一种常见礼。不习惯的人还以为是矫情,买个东西施什么礼,多余。

望着日本女子的背影,依格突然下意识到,这镇上的日本人好像一天天多了起来。西药房的经营,让人感觉是专门为日本人开的,有意或无意间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再一次立在炉旁沉思,还是为了绕不过去的眼跳,仿佛中了什么心魔。

记得第一次走进那座有海的城市,一城的租界,海风拎着咸味,在堤岸行走。水的味道缺少甘甜,泡一杯茶,怎么喝,少一点茶的原香。灯红酒绿的洋场,马路上时不时会发现死耗子,个那么大,比乡村田野长的还要生猛,看着就瘆的慌。一个城市被瓜分成了几大块儿,人走在路上还那么昂扬,好像很有地位,很有背景似的。更多的是穷人,穿的叮当响。走背或下野的军阀、政客、官僚建设的一处处公馆做起寓公,挽着孙女般的姨太太招摇过市,在他们的脚下,国的魂魄日渐衰退。

就在那一天傍晚,她走进城市的一条街,进入一栋楼,敲响了一间不该敲响的房间,和一个陌生人不明不白地做了一夜的实习假夫妻。还好,虽然局促、紧张、心跳,那一夜还是平安地过去了。第二天,俨然一对真夫妻,出双入对,坐着洋车,住进了租界。

一个月的实习,旗袍的变化,内心的感受总是轻佻佻的,最终还是没有熬过夜晚的守持,一放任,心甘自愿地为组织奉献了女人的砝码。之后,像一块儿抹布变得不那么重要,使用与弃之就在组织的一念之间。

任务结束,她没有重回校园继续自己的学业。当一个人孤零零地再一次行走在陌生城市的人流中,重复着收集、传递、等待、接头的生活,枯燥油然而生。

又过了一年,她成了组织的人,那个第一次把自己托付给的男人在完成暗杀任务后再无音讯,像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教官对她说,革命就是这样。

炉子的火有些陷了,掀开炉盖又添了几块儿煤,火苗在增添了燃料又扑扑地往上窜了起来。

教官会不会如约,心的念叨总觉得彷徨。不是说约定好的事就能成行,正是敲定的事才往往说变就变,而这种变故不是哪个人能说了算的。不过,她还是盼着教官的履约。那样,经费的落实,一年半载为生活的着落就不会辛苦。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小镇故事 获得的情报,依格以一种新的手法记录下来。如教官告知她的,把情报书写成文章,隐在字里行间,既便是有一天不慎落入别人手里,欣赏的也不过是一篇故事。

情报如下,“严冬将至,让生活在这个镇上的人们早早捂上了颜面,出门既闻冬日的寒冷。西药房的开业,生意的张罗已有二月之余,进门者不足千人,来自一镇一峪及乡邻。乡村买药者寥寥……”

惊闻从后院的巷内隐隐传来的骂声,谁是老子?吵骂声近似骂街,以为是泼妇。

你吃的老子,喝的老子,穿的老子,还拿老子的钱玩大方。掰掰手指数一数,吃喝嫖赌,哪一样不沾;还不许老子说你,居然给老子定规矩。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再说老子,小心修正你的腿。

嘿,多大点事儿,谁没年轻过,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让人瞧着笑话。

人不能做没谱儿的事,做下了就不要怕别人说。说,是为了向好。可人有的时候就不知个好歹,专与向好作对。人的天性怎么就那么单薄,给件衣服穿还以为是下了套儿,贱。

今天父子关系走成这个德行,明天,爷孙隔代还不得把房子掀出个窟窿,何不能民主些。

偶得翻阅《易经》之卦书,深刻“易”的万象多变,一个简单的符号“爻”,道出天地万物的详解。有一卦,无妄,讼的变卦,因天和水的相左而右,无以沟通,惹的争持。转而自上,可为而不为,一味孤行,黑着走终将是要毁的。

关上去后院的门,杂音一下子消减了许多。心的安定,移步堂前,迟疑了片刻,拉开门,掀起棉布门帘,挤出铺面,一股清凉的冷风迎头过脸,空气的清澈瞬间纳肺走骨,人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入镇这么久,却从无留意到天的湛蓝,日的乍暖,立在药房檐下的台阶上,像个站街女似的,欣然感受着街面的这般古朴苍远。

一街的青石板路,两条车辙印痕凹进路面从镇街滑过。还有从寺儿沟巷泉眼流下的一股清泉,顺街一侧而过。

上千年的说事,不外乎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的《水经注》就有采炭用以民居炊煮取暖的记载。南宋文学家朱弁,明末诗人顾炎武做的诗句,言煤于肺腑;清代诗人屈大钧更是喻有“香煤”一说。煤,寄托着古人的厚爱。

这古镇,除了煤,还有一处惟穆桂英坡可圈可点。镇上的老人,说起此事,还是颇多感言。

穆桂英坡位于镇间的十字口,上了坡就是火车站。坡的繁华似京城天桥的一隅,说书的摆地摊的,很是热闹。坡的对面有一家以穆柯寨为题取名开的饭铺,据说康熙帝曾在此用过膳,后入炭井查访,留下佳话。

相传穆桂英曾率兵驻扎于此,并布下“斗”阵,两军交战时,大胜辽部。以此相传在镇与沟之间的还有点将、练兵、晾马等处的传说。在晋北之地有关穆桂英的传说不止一镇一沟。

穆桂英,明代小说与戏曲中的一介女流之辈,人物原为穆柯寨穆羽之女。后与杨家宗保因“缘”成亲。曾远征西夏。最为广传的是大破天门阵,为一生得意之作。据后人考证,历史上有无这一女将,还真不好说。

下半晌,陆得祥过来,说了会儿话,把账给记了。又在账面上略盘点了一遍,对依格说,“照此经营下去,生意还是很有希望的。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到现在,开张两个多月,账面的盈余已有一百多了。”

依格说:“有你和朱先生的帮衬和谋划,这生意才做的像个样子。如果单靠我们姐妹俩,这摊子立起来也不一定能开张的下去。承蒙陆先生多费些心思,依格没齿难忘。”

陆得祥合上账册,整理好,笑笑说:“都是一家人,还那么生分。这话再说就有点远了。”之后,有意无意的听我老爷说,“做医的人不可取暴利,略有盈余尚可。发患者的财,无疑图财害命,是要遭大报应的。”

“还有这么一说。”依格问。

陆得祥点点头,一脸的认真。

依格为得祥沏了一杯茶。茶是沈牧融从家里带过来的,借着茶的香气,问,“你们粮栈那边什么时候打算开张?”

陆得祥说:“今早去集村说的就是这个事。如今的气候,是日本人主道,沈先生对此有顾虑。开张也不是,关门也不行,底子再厚实的人家,也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生意上的事,我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起色。”

“可铺面闲着也不是个事。时间一长,难免有人要打主意了。”

“你说的是日本人吧,已经有人上门在说这档子事了。我还真怕夜长梦多。”

“那你们的意思呢?”

“我和先生主张,先开门营业,试着经营。这山到那山,走着看。沈先生考虑的远,想看看局势再作决定。现在的街面,看起来有些热闹,又有日本人的掺和,但买卖人家的心不稳定,担心生意做大了有个什么闪失。观望的人还是多。生意做的不温不火。”

“你们有没有改做其他生意的打算?”

“沈先生做粮的生意轻车熟路,人脉又广,周边的县和绥远,打个招呼,生意就谈妥了。有一句老话,隔行不取利。让沈先生改行做其他生意,这个可能性不大。”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陆得祥告辞。要是没啥别的事,先回去,过两天再来。

走的时候,推门进来一年青人,不觉一怔,一个诧异对方在这儿,一个诧异对方来这儿买药。寒暄之后,得祥做了介绍。依格初次认识了林涵,就一面,深深印在脑海中。

送走陆得祥和林涵,望着林涵的背影,心念,不得了的一个人物。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第一场雪 一场雪,涤尽尘埃,让这个世界瞬间变的童话般起来。建筑的原色和人的本善,在落雪的日子里,娴静,安逸。惟有远离的张扬,让生活的自由多了一道回味。

这是入冬以来县城落下的第一场大雪。

早上醒来,陈家仪感觉窗棂间格外的显亮,疑似今早又困了懒觉。这样的困觉,在陈家仪的身上自上次从陈家庄回来已发生过多次,有时是惊蛰直叩屋门唤醒了才起觉。到老太太的屋里问安时,总免不了要被说上几句。人不过四十,咋有那么多的困觉。忧虑之间,忙穿衣下地,推门出屋,瞬间,一股凌洌新鲜的空气直扑脖面,心底倏然清亮。望着庭院厚厚的积雪,方晓,昨夜落了雪。

雪,还在纷纷扬扬,没有停下的意思。面对雪的诱惑,无意间伸手掬了几片雪花,闻了闻,无色无味,清凉。飘在手心上,转眼间便融化了。那么快,留都留不住。“澡雪而精神”,这是庄子的意境。这一刻,陈家仪的心情舒坦,不免傻笑,咋像个孩子似的。伸了伸懒腰,双手一抻,又扩了扩胸肌,算是对身体活动的收尾。

原本就没有开始。

踏雪走出街门,天地间茫然一片,雪的世界无意间锁住了巷的本色。惟见邻院的一日本主妇已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清扫的见文见章,甚感惊讶。

这家跟随夫君前来中国做生意的日本家庭主妇和子,每天早晨总是相伴着礼仪出门,并一直目送着夫君快步走出巷内。傍晚,站在街的门口守望夫归,如日出日落。对夫君的敬意就像寺庙里的出家人坚守敲击的晨钟暮鼓,踏着钟点似的精准。

“陈先生,早。”和子用生涩的中国话向走出街门的陈家仪问好,又深深地鞠了一躬,以日本民族繁冗的礼节传递着一个家庭主妇的善意。

陈家仪微微一笑,点点头,“你早。”心存芥蒂的心理,让人感觉缺少汉语声调变化的表达,别说情绪,有偷工减料之嫌。也难免,一位不太熟知的邻客,还是个日本女人。

我们今天的文章,如果不加标点符号,出于口语,每一句话都可理解为肯定、否定、疑似,而现有的标点符号还不足以准确无误的表达。汉语,不管是书面语,还是口语,均极具深刻的含意。

雪,晶莹剔透,自由七色。清扫过积雪的小巷又洒落下细细地一层。一袭纤细的身影在洋洋洒洒的雪中移动。早间曾听说过日本女人的干净,家庭主妇对屋的清洁如洗,并非妄言。让人疑惑,日本女人的干净是不是近似洁癖。

眼前的巷间雪意,良久,陈家仪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梳洗就跑了出来。拢了拢沾满雪花散落的鬓发,手不经意时便润的水湿了。一阵心凉,搓了搓手心,转身逃也似地快步回了院内。

此刻,陈老太太已经起来,盘膝隔着窗玻璃不知在自言自语着什么。近来,陈老太太搬到东院就寝,为的是图个清静。庭院有点太闹,时不时有找陈先生瞧个病或问个事的。做先生嘛,不就图得这个人缘儿。如今世道变了,社会秩序的求稳,庭院的不安静,又多了官事公差一街一院的时常查访,搞的整个防贼似的。这样一来,陈老太太的话语少了许多,除了每日早晚的佛事功课,诵经是必不可少的,其余的便省略了。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几句话,感觉人的老是有传染性的。

惊蛰是陈老太太的远房侄孙女,前几年堂侄死了老婆,想续一弦,无奈女方不愿一过门就做后妈。后妈的声望在当地咋说都是亲妈的另一面,再好的子女一嫁人成了后妈,闲言碎语就会在邻里乡亲缘起。摊上这么个恶名,一辈子的好日子就会让人过的猜心倒事。

夜晚的落雪,窗纸映的明亮起来。因雪,陈老太太多起了一次夜。就是这一原由的起夜,让陈老太太久久不能入眠。走了几年的陈老先生,没有一点先兆,突然间在这个雪夜里魂归故里。不由分说,往年的陈杂翻的无头无序,眼一睁,什么也没有。屋的亮,不用点什么灯,也能分的清;眼一闭,活生生地立在炕边,也不说话,和在世的时候一模一样。无奈,心里一个劲儿地骂着“死鬼”,回来干嘛!把人吓着了咋办?驱都驱不走。当地有一说法,人一但死了,遗孀有一个忌讳,不说尊姓大名,多用“死鬼”代替,说着心里亲切——尤以乡村着称。

人死了,总是要托梦的。可三年多了,陈安甫一次都没有。老话说,没有托梦的,一定是因为命太硬;或者说,死者没有什么牵挂的事。熬到凌晨,才有了困意。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陈老太太起来,想念念《地藏经》什么的,又一想觉得不妥,人都走了几年,回来看看也是常情,又是自己的老伴,不能念的。仅一念的闪过,觉得有些对不起陈安甫,索性就这样吧。黎明即起的养成,第一次过点,竟多睡了一小会儿觉。这一觉,心的踏实安安稳稳。

从西院传来男人的扫雪声,细细一听,只有笤帚的起落,很有节奏感。如五线乐谱,与雪和弦;更如字的书写,有力透纸背的遒劲,心手自然。熟悉的声音,无疑是习惯早起温课的顾先生在清扫着落雪。一个人的行云流水,飘逸。

自打当局弃城撇民,午夜踏上流亡省城的那一刻起,顾先生和芸芸众生的命运就成了这个布满政治谎言社会棋盘上的一枚弃子,过后的都是一枕黄粱。

顾先生打算,就目前的处境,与其在此观望等待,远不如回家看看,再不济做一教书先生或脱下长衫重拾农活。从故土走出,人无论走多远,终是为生活讨得薪酬。谋什么,不重要,仅是职业。不管怎么说,谁都会有去职回归普通人的那一天,除非,江山多变人亦变。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顾先生谋生 陈老太太言重,劝顾先生留下来,把眼光看的远一点,毕竟县城和村庄的比较,在城里谋生还是容易一些。不说别的,一个小姑娘给富户人家带带孩子,补贴家用就能养活二三口人。这钱要是放在农村更是不得了,乡下人过生活比城里人省钱。何况一个大老爷们,又是知书达理的先生,还愁没有一碗饭吃。

说心里话,这个时候,陈老太太还是希望顾先生不要走,院里有一个男丁的房客,假如遇到什么意外,总比没有要安全些。

世事难料,甭管什么朝代的变迁;灯红酒绿,无一不是川剧的变脸。社会都是有钱人吃肉,没钱人喝汤,官争权,民说利,都在一个钱上活着,没啥两样。一个好的社会让人说话,一个坏的社会也得让人说话,不让人说话的社会还叫社会吗?

人生而就得说话。任何阻碍语言自由通行的朝代,都是一个理性社会发展的枉然。说一句深得民意的话,官员少一点黑心的社会,就是民的福音。就连街坊邻居的叔婶都明白一个道理,常说,人要活的刚骨一些,遇上事,一轮到自己就打了折扣。

从另一角度讲,社会好不好,不在官方说,一比较,就清楚了。问题是,人人都想走自己的路,却不想走一条大家共识的路。不走也罢,还要找出些歪理为自己打圆场。

这个社会,每一个人都具备做一诸侯或一国家之领袖的可能;但每一个人又未必具备管理或服务的能力。原因很简单,“选你与你选”的程序设计和修复是否与人类的发展合拍。将简单的程序复杂,或将复杂的程序变简。

作为一个人,是一个大写的天地。敢不敢于面对现实,如果堵别人的“嘴”,行自己的“路”,注定是要被“埋”的。

现在的顾先生是一家报社的编辑。此前,是一介文化人,师者,端的是传道授业解惑的饭碗。后来离聘,走进县府,从属偶然。如今,虽屈尊于社会的屋檐之下,薪水的报酬却比早先赚的多了那么几十张票子,又不失做人的底线。谋生,为的是更好地活着。如若依了自己早先回乡时的打算,一逃避,生活的自如就会化为泡影,也会面临着另一问题。现实的是,媒体一但成为官方的代言人,其质的堕落就只剩下脱裤子了。原本客观、公正赋予对社会的启蒙和监督功能荡然无存,沦为“工具”而已。且说起谎来大言不惭,就像站街女告诉嫖客,我很纯洁一样。

这时,远离从东小院跑出来,踩着雪,在庭院撒了一个欢儿,又跑到西小院折返回来,翘起一只后腿在庭院留下气味。据说,动物这样的留味意在圈起或重申属于自己的地盘。同时,不停地留味,也是对同类的提示和告诫。

陈家仪重又立在堂屋的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返身准备进屋时,无意间朝西小院瞅了一眼,却与顾先生的眼神撞了个满怀,词不达意地问:“还没上班呢?”

顾先生说:“还早。”

让房客清理积雪,真是过意不去。还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心一慌,满脑子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词,枉担了先生之名。只好含蓄的一笑,一切的感意都包涵了。进了屋,看了看钟表,心才释然,因落雪,还以为今早自己又懒了觉。

吃罢早饭,收拾停当,陈家仪又一次从屋里出来,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破层露出淡淡的笑脸,院落间一下子耀得有些睁不开眼,冬的暖,在雪后张扬。

惊蛰在院中堆起雪人,旁边还加了一座雪屋,蛮像童话中传说的那一景。一雪屋一雪人,陈家仪看着,心念,惊蛰也是有诗意的,虽然是个孩子。

今早,陆得秀没有去医院,来了事,和科主任告假休息,手上的事交由同事处理一下。自从学校解散以后,便去医院谋了份差事。昨晚喝了姜片熬的红糖水,早间起来虽感身子懒懒地,小肚却没有昨日的那么痛。过来的人说,姑娘家什么时候有了婆家,痛经的感觉就会慢慢消失。此刻,正倚在窗前端着书本散心呢。偶而,移开书页,看一眼院子里的动静,无心无绪又回到书的文字里去了。

近来,陆得秀在读一部日文版的古典名着《源氏物语》,是由一位日本女性成书。顾先生说,这是部日本人的《红楼梦》,她有些不信,如是,拿来一读也值得。

日本是一个礼仪之邦。日本人的偏狂,源于个体的孤独,心中的“无”让内心的孤独不断膨胀,一但有了明治维新垫底的资本作依托,以为强大了,弱肉强食的野心便扩张起来。固执的心态沿着一条自以为是的不归路前行。

国人的心里偏执有着与日本人某些相似的心态。不同的是,前者对天皇的无限愚忠,后者对王权骨子里的奴性。

偏狂与偏执都是人类社会秩序的麻烦者,有一个都是悲剧。

陆得秀的日语阅读能力普通,看起来还是吃力,不得不借助于顾先生的“拐杖”跳着脚看。读过却不以为然。一条主线无疑一个“乱”字,人性的情与爱怎么会如此的沦落,恣意。书的铺陈有一点倒值得认同,一个男人对自己过手的女人如此负责,却比我们那些提着裤子走人的权色男人强多了,这是日本女人的欣慰。

陈家仪看了眼惊蛰堆砌的雪人,矜由道:“别冻着,冷了回屋暖和暖和,要不陪你姐说说话。”一转身就往东小院的老太太屋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莜面的吃法 入冬以来,久无雨雪,天干地燥,空气像过了火似的,人觉得紧巴巴,浑身上下不得劲。上了年纪的人,这个冬天就熬的比较艰难。陈老太太虽无大恙,但这身子骨挨哪哪不舒服。陈家仪给吃了几副汤药,调理了一下,这身心才慢慢缓过劲来。

这一场雪来的真是及时,县城醉得像吸了氧,满街湿漉漉的,吸一口都清爽。陈老太太说,这雪下的比吃药都灵光。

陈家仪跨在炕沿边,一腿着地,一腿悬着。过来只为问一句晌午间想吃些啥,没成想老太太今天精神格外地好,让陈先生坐下陪着说说话。不由己,一句话时间的耽搁只好悬在炕沿上,说不好,还得往里挪一挪。那样的话,这一上午的时间就码在老太太的屋里了。也是,一冬天难得见老太太有这样的好心情。

陈老太太说:“过两天,你陪我去寺庙礼礼佛,上个布施。有几个月没有和当家的师傅说说话,见了面,怕是生疏了。”

陈家仪不解,说:“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天寒地冻的,这下了雪,路又滑。”

陈老太太说:“你那个“死鬼”爹昨夜回来了。给村里捎个信,让你六叔找人到坟上看看,是被水灌了,还是让人动了土。这年不年,节不节的,回来做啥?肯定有事。”

陈家仪说:“我爸是对您的身体不放心,提前回来看一看,转一圈,就归去了。那个世界精彩着呢。”

陈老太太说:“你还是按照我的意思办,没事的话,我就放心了。”朝窗外瞅了一眼,想起了什么,“晌午就吃搓莜面,今儿个饭香。”

莜面,学名燕麦,经炒制磨成的面。一年生草本植物。最早的莜麦是从乌克兰引进种植,并非江湖,喂牲畜的。人吃了多有肚涨。欧洲的汗血马,以此为饲料,日行千里,称宝马。由野生乌麦的进化从汉走到今天,才有了这样的改良。

莜面的吃法很多,耐饥抗寒。当地有“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的说法。傅作义的部队之所以出色,是和常年吃莜面分不开的。莜面有推窝窝、烩鱼鱼、搅拿糕、炒块垒,压饸饹等,搓莜面是最普通的一种吃食。

陈老太太的莜面捏得好。先将莜面盛于盆中,一半莜面一半开水,和好揉到。搓一笼莜面,再推一笼窝窝;一笼莜面就三根,搓的又细又长,筋道,喻意很好。捏好的莜面上笼等水开了蒸个七八分钟即可,再长,就塌了。吃凉菜时配以煮山药、豆腐、酸菜丝等,再淘一两勺腌菜的盐水,葱姜热油调好即成,味道蛮好的。富裕了,配上羊肉潲子,更上讲究。吃莜面离不开蒜,准备几瓣,肚胀的问题就解决了。饭后,如果喝一小碗莜面蒸的水,也称回笼水,原汤化原食,吃的更入膈。如遇外乡人尝鲜,偏巧又贪嘴,只有请教中医的炮灸,手到胀除。

县城及周边村镇的人家隔顿间一,莜面和糕是主食,再调剂些面食,小米、杂豆等,生活过的滋润。

这时,惊蛰推门进来,说:“有人找,曾家的久儿姐姐和管家,在前院等着。”

陈老太太一怔,问:“这是谁家的呀?”

陈家仪说:“曾文贤的女儿和女管家,我和您说过的。”

陈老太太说:“我得过去看看,合适的话,得祥不就有媳妇了吗?”

陈家仪说:“我先过去,您别急,真有姻缘的话,怎么着都会走到一块儿,没这个缘,喜欢也白搭。再说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何况,曾文贤说过,等久儿毕业了,想把女儿送出国深造。”

陈老太太一听,说:“兵荒马乱的,一个闺女家出国上的哪门子学,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这事我得和文贤侄子好好说说。”

陈家仪留下惊蛰照顾老太太,起身离去。

曾久儿在北平读书,学校南迁,没有跟着走,窝在乡下习作。曾文贤不放心,接到城里。原想再过两年,大学一毕业,送出去留学,一辈子有个好的前程。可一事变,满世界的茫然,什么都侈谈了。

曾久儿喜欢家乡的自然,尤以入秋,更是风景如画的季节。小的时候就读乡村私塾,对村庄乡野的留恋总比城里多一些。溪流、林间、麦地、果园,富庶一方的土地,更喜欢这种田园式的简朴。人入了城,心依旧系着土地的草木和青砖筒瓦的村院。乡村的味道如奶似茶,清香久远。

后来,迫于求知,远离故土到县城和北平读书,乡村的自然,回味起来,仍是走向希望的寄托。每年的寒暑假期,都是在乡下陪着母亲度过的。

城,虽然繁华,如囚,一个被围起来的困地。乡村则不然,沃野千里,心里种什么,播下的理想就可以展翼远行。自由、舒展、旁骛,人性的善良如自然的金色,在农夫的耕耘下,春播、夏锄、秋收,携着阳光,将满满的果实挎回家里。

乡土的厚道,成就了都市的写实和浮华。

曾久儿进了城,茶思浅,饭思少,心的郁积日久弥深。眼瞅着一天天清瘦下去,曾文贤的心急,照此,要是惹出个病来可怎么好。悟出,女大不中留,再上心的女儿终究是要出嫁的。

陈家仪从东小院出来,陆得秀已经把曾久儿和女管家让到堂屋正说着话呢。

见过曾文贤的女儿曾久儿和女管家陶书玉,陈家仪感慨,最后一次见久儿还是在中学时代。一晃几年,出落的大方、宁静、聪慧,一张旺夫的面相,成为谁家的媳妇都是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和子的光临 说明来意,都是女人,话说就比较敞些。移枕切脉,又让换了手,心底的把握已有九分。岔开病,聊了几句家常,像一家人,借题寓意。之后,开了处方,逍遥散加减,当归三钱,炒白芍三钱,柴胡一钱半,茯苓三钱,炙甘草五分,百术二钱,卜荷一钱,红枣三枚,生姜一片。水煎服,服三副。禁忌生冷油腻,忌怒生气。顺便,也给女管家把了把脉,无恙。

事毕,陈家仪交代陶书玉,回去的时候顺路到安草堂找陈济仁掌柜的合一下方子,自家开的,破一次例。

人一但有了想法,凡事加一个慎字,小心从事,心才踏实一些。这一修行,恐是受了父辈和医界的影响,但给曾久儿合方是惟一。

据传,京城的四大名医之一,施老先生坐堂诊脉,并非出自一人之手,而是由施老、徒弟、门人分别把脉,先由门人草拟一方,徒儿审定,再交由施老过目,认同、出方、抓药,对医的严谨,可见一般。脉礼大洋二块,此后就医不再收费,直到病的痊愈。

惊蛰扶着陈老太太进来,大家嘘寒问暖了几句。老太太握着久儿的手,喜上眉梢,对得秀说:“丫头,你陪久儿上你屋里说说话,姥姥和你陶姨说个事。”

陆得秀扮了个鬼脸,拉着曾久儿走了。惊蛰则借故离开忙别的事了。惊蛰这孩子虽小,人却活泛,又识眼色,老太太常说。

陈老太太问:“久儿今年有十八了吧。”

陶书玉说:“虚十九了。”

“说上婆家没?”

“听曾先生说,还没呢。”

“该是到出阁的时候了。”

“可不是吗。”

陈老太太心直口快,说话从不藏着掖着,何况说的又是得祥和久儿的婚姻大事。看看两家孩子有没有这个缘分走到一起,就权在中间人了。从父辈到子辈都是知根知底的。虽说这几年久儿在外读书,得祥谋了职业,但说起话来并不陌生。

陶书玉明白陈老太太的心思,也乐意帮忙做这个媒。答应回去和曾文贤递个话,应与不应过几天给个音。

喊来惊蛰到外面叫了洋车,一家人如待大员似的把曾久儿和陶书玉送走。从陈安甫病故后,老太太随家仪送客至街,这还是第一次,又是冬日落雪。回到屋里,悬了已久的心事替女儿落了地,觉得一冬天的不振瞬间有了精神。叫陈家仪泼了莜面,老太太要好好搓几笼,至入冬以来就没有沾米面了。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给得祥提了亲,不管成与不成,都是一个缘。事后,陈家仪一回味,这件事提的是不是有些仓促。或者说,曾文贤在答应这门亲事的前提下,附加一属于自己的条件,如是,应还是不应。先前的欢喜渐渐转为忧虑。

晌午时分,小巷邻院的日本主妇和子来了。一进院,陈家仪就看见和子抱着远离,放下碗筷,忙从屋里出来。

原来远离一兴奋,踩着落雪跑出街门撒欢儿去了,一不留神进了别家的庭院。和子描述说,她看见远离是在自家的榻榻米上,四脚仰天睡的正香。一点儿也不见外。赖着不走,就把它给抱来了。

陈家仪很感动,没想到远离居然做了一次外交使者。一改早晨的冰冷,请和子屋里坐坐。

礼仪文化的民间普及似乎是日本家庭主妇的必备功课,肢体语言的表达让人体味到汉唐文化的深邃和悠远。

和子的光临,正赶上一家人吃饭。和子望着碗里细细的东西有些好奇,问:“这是什么?”

陈老太太说:“搓的莜面。”

“莜面,好吃吗?”

“尝尝。”

和子点点头。

陈家仪取来碗筷,盛上少许凉菜,又从笼里夹了一筷莜面,像吃面条一样拌了几下,端给和子。

日本家庭饮食文化与吾国的不同,每日大多重复着以大米、鱼、汤为主的生活习惯。和子第一次吃莜面,尝了尝,点头连称,“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老太太说:“以后想吃就过来,街坊邻居的别拿心。”

拿心两字为本地语言,和子不懂。陈家仪解释说:“就是客气。”

和子会心地一笑,学着说:“别拿心就是别客气。”

过了几天,和子过来看望陈老太太,送来两厅鱼罐头,日本国北海道产的,传统礼尚往来的回敬。又,问起话来,和子婚后三年无子。陈老太太建议,不妨用中药调理调理。女人不孕,毕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后来,和子接受陈家仪的提议,和夫君去教会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化验的指标显示正常。之后,吃了十几付中药,有喜,是陈家仪把脉出来的。第二年,生一子,对陈家仪的感激不仅是日本的礼仪,夏家巷的平静从此无人打扰。

半个月后,陶书玉登门回陈老太太的话,曾文贤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意见。

曾文贤认为,社会已经文明,一个文化民国的进步,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如果俩个孩子情投意合,这亲事就算定了。

陈家仪心喜,开始盘算着得祥大婚“三书六礼”的筹划。现代婚习这一虽自先秦以来由繁至简,但必不可少的彩礼及仪式还是够让人操心和忙活的。少了哪一样,或考虑不周的话,这喜庆的事都会办的疙里疙瘩。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把婚事办的再简约些,只要达到喜庆红火的目的,如是,就好了。过后松懈下来细嚼回味,一思谋,曾文贤对两家结亲持的态度似乎隐约包含着什么。说是同意了,可孩子如何呢?再一想,也许曾文贤的提示是对的。至此,先前的想法倒觉得有些多余。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两家联姻 婚姻这事,走的好,皆大欢喜。走的别扭,病根就此种下。婚姻不是结缘,而是联姻。

转眼过了年,陆得祥和曾久儿婚事的说下还没有确定下来。双方只是互换了庚帖,看看生辰八字有无相克,如无大碍,就尽早把婚事定了。

曾文贤最初对久儿的人生设计是等大学毕业,走公派留学赴欧深造的路子。这一念头的起因来自早年在美留学认识的一位同乡,回国后进入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任职。曾应诺对公派留学一事给予的帮助,到时申请一名额即是。如果没有中日战争爆发的话,再过两年,久儿赴欧留学的成行有望实现。但目前局势的恶化,别说留学之事化汤泡影,连正常的学业都无法继续。

现在,在京学府大多已经南迁,如果寻着学校复学,路途遥远艰辛不说,山河破碎的年月,什么事情都有发生的可能。到时,悔之晚矣。何况一个女孩子家,孤身一人于战乱踏路西南,曾文贤实在放心不下。后曾托朋友联系由美国人办的燕京大学,几无回音,也许已经举家南撤。无奈之下放弃了让久儿再继读求学的念头。后来想想,也好,把女儿留在身边,也是一福,免得在外牵肠挂肚的。时间一久,心情的复杂,渐悟,女儿大了,留是留不住的。

陶书玉陪曾久儿在陈先生家瞧病回来,顺口即把陈老太太托她提亲说媒的事讲了。这事走在路上就想告知久儿,一则探探口风,二则也没啥可隐瞒的必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人的第六感觉提醒她,久儿好像对此并不感兴趣。平静的去,又懒懒地回,似一汪清池的水,吹不起一丝涟漪。

曾文贤木讷了半天,待缓过神儿来,不紧不慢的说:“这事先搁一搁,先不要和久儿提,让我考虑考虑。”

陈老太太提出和曾家盘亲的联姻,来的突然,曾文贤好像从未从脑子想过。除了年少时恋着陈家仪的清纯,即便是到现在,时不时地意识一闪,心的苦笑,赶是赶不走的。一念之有的是娶陆家的小姐陆得秀做曾家的二少奶。可二少爷送到美国留学之后,这样的念头随即打消。虽说陆家的小姐出落的才貌出众,一个活脱脱的陈家仪。

陶书玉说:“我看这是好事。”

曾文贤憨笑,“说说看。”

陶书玉掰着指头说:“家境好,有自己的商号;上九道四磕头带东西院大瓦房的宅子,还有一处院落闲着,乡下还有祖宅和良田百亩。人品好,当家的不用说。得祥这孩子仁义,懂礼数,又是一介先生。当然,有一点缺憾,陆先生的离家远行。男人嘛,累了,总是要回家的。还有一点最理想,门当户对。把久儿嫁到陆家,有一个好婆婆,孩子过的好,你一辈子放心。

曾文贤说:“象这样有家业的人家,县城里比比皆是。有一处像样的四合院,背景的后面就有一个经商或从政的富庶。就连农闲时进城务工的乡农,哪一个没有十几亩土地为生,精耕细作。说房无一间,地无一垅,那是二流子。好吃懒做,抽大烟,逛窑子,哈料面的耍钱鬼。社会的变,这样的人倒成了气候。说实话,乡下也好,城市也罢,是个拿手艺的,或是个勤快的人,谋事,光景过的都不赖。”停顿,补了一句,“四合院的人家都是有故事的。”

陶书玉说:“我知道,和曾经心恋的人结亲家有些别扭,见了面又不能像原先的那样说话没轻没重。一矜持,不得不拿捏起来。要我说,有了这层关系,别拘束,一如常态。既便是有啥,别人也不好说。亲家,往深了说,不就是一家人嘛。处的好,说不定心一抖擞,无意间真的报得个美人归。当然,这个归,自个儿理解,别想歪了,美吧?”

“说哪去了,有你,我还敢吗?”

“男人嘛,有啥不敢的?何况是为了一个红颜知己。周幽王为褒姒、唐明皇为了杨玉环、吴三桂为了陈圆圆等等,不知历史上有多少男人,为了一个女的,连‘江山’都不要了,还缺乏这点勇气?让男人守身如玉,洁身自好,难那。”

曾文贤苦笑了一声,“还是书归正传,看看这门婚事是答应还是婉拒。”又说:“你是女人家,抽时间和久儿聊聊,这丫头听你的,好说话。”

陶书玉佯装半嗔半笑,说:“瞧你这当爹的,平时一言九鼎,说到久儿的婚姻大事,就没了主意。”

曾文贤说:“丫头不同于小子,富养惯了,一出嫁,选不好婆家和夫婿,恨你一辈子。就这么一个,我也难那。”

陶书玉说:“好了,我试试看,行的话,你在酌定。”

那天,曾久儿的心情很好,吃过几副中药,调理的风清日和。饭后,陶书玉说,今儿天气不错,睡过午觉,后晌出去走走。不进城,出土关门,就去财神庙求个吉祥。

曾久儿欣喜,颔首微微一笑,点头应允。

午睡醒来,稍事梳妆,曾久儿随陶书玉一同走出宅门,叫了一辆洋车,顺着南关大街,逛街似的出了南小城。

县城的庙多。据清县志记载,仅城廓内外的寺庙就有近百处。有一条街巷就有一处小庙。南小城的寺庙也不少,离庙近的人家多半是伴随着出家人的诵经和木鱼声入眠的。

车走南关南街,有一处寺庙就很有意思,名曰极乐寺。用现代语言注解,西方的极乐世界,“天堂”之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极乐寺 极乐寺在县城坊间的知名度可谓家喻户晓,遗憾的是传说中人物的真实性待考。俗人的说法,一爬大豆炉丐者,每每经过这里行注目礼。一次,对着破破烂烂的残庙发誓,如若有朝一日发了财,一定要把寺庙修葺一新。一晃,十几年过去了,终于有一天,丐者发了横财,衣锦归来,但发誓修庙的承诺早已不曾记得。最初经过这里的时候,并不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明白,直到他的头疼日益锁定才幡然醒悟。这是佛的提示。还好,丐的阔还没有走到忘却自己曾经发过的宏愿,寺庙很快修好。但佛像的塑身呢?塑一次,不如意。一塑就无形,立不了胎,愁煞了众工匠。丐者也急,说,让我来试试。这一试不要紧,哈哈一笑,往那一盘就坐化了。成了肉身,顺着胎身塑起,形象逼真,栩栩如生。从此,佛寺又燃起了香火。

曾久儿说:“这就是信仰的正义。”走进这个环境,面对佛祖的神圣,无人敢视宏愿为儿戏。只要许下这个愿,又因如果一跃为实现,忘却是要被诅咒的。倘若再戏谑神灵,罪恶的灵魂就不止是清洗。

还有一处,曾久儿不明白,南小城土关门的格局是和别处的不一样。进入城门内的照壁立在路的中央,车马行人得从两边行走,南关南街又被前人设计成一路的坡道。这一独特的外城街貌,民间喻意,城的财不外漏。更有一种说法,南门外的财神富外不富里。如同一些国人的心态,宁愿把钱撒在黑窟窿里,听个响声,也不愿拿出钱来多干一点正事。一个奇怪的现象表现为“移民”本城的人,生活过的大多很富裕,而当地“土着”人的日子虽休闲却一般。当然,与习性之软弱也是分不开的。

财神庙坐落在城南中轴线偏东一偶,是县城境内供奉财神之地的最大庙宇。各路财神云集一起,占地几十亩;庙宇广大,方显“财”的恢宏。说来也有意思,求个财运,香火的旺盛竟不如城里的小庙看好。

究其原因,一说庙的远近,出门求个财,谁还会舍近求远。搭上时间不说,还得付上车钱;二说有传闻,上个布施还那么费劲,为别人化缘,合不来;还有一说,出家人的色戒。道长也有家室,后信道脱俗入观。又几经辗转来到此庙,时间一长,善女信女一多,出家人也是有传闻的。有没有破戒是另一回事,儿女情长却传的很远。

说到底,庙小捐个布施,俗人求个什么,出家人会尽心尽力地去操持。庙大了,见的事多,除了大布施,还上上心;布施小了,应付一下了事。时间久了,民俗的疲塌,香火的旺便弱了下来。这就是社会,三界也不例外。庙观,人盖的。

进庙转了一圈儿,出的山门也不曾见过几个上香的。如今的寺庙,不比从前,太萧条冷落了些。也许是冬日的时光,又值夕阳西下,满院积存的残枝落叶,也不清扫,风一卷,飒飒做响;没有风的吹奏还好,风一袭,枯枝落叶跟着跳,人走随风,裹在身上紧冷。

从大殿出来,拜了财神。没有往功德箱里布施,只上了一炷香。久儿跟着陶书玉,拜的心诚与否,许个什么愿,心照不宣。又进了几个殿。走的时候,陶书玉拐进禅房,和年老的道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放下两块大洋于供桌,道过别,离去。

路上,陶书玉问:“还想着复学的事?”

曾久儿说:“姨,你怎么知道?”

陶书玉说:“你拜的文财神范蠡和比干,很虔诚,眼里有一种东西,我猜的。”

曾久儿笑笑,有点苦涩。“复学的事,只是一念,太遥远了。即使毕了业,又能做些什么呢?这个社会……我还是想回乡下去,乡下的生活安静,我喜欢。”

“那陆家的婚事,你觉得的呢?”陶书玉不得不问。

曾久儿侧脸仰看了一眼落日的余晖,说:“让家父看着办吧。反正复不了学,只能嫁人。现在嫁,趁着行情看涨的走势,还能卖个好价钱。迟了,送上门都没人要。我就不明白,做女人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嫁人,就没有别的出路?”一脸的悲伤,沉默。又说:“先应了人家吧,省的让曾文贤作难,毁了父辈们几代人的交情。因我,不值得。”

晚饭过后,曾文贤叫住久儿,说:“爹有话和你讲。”并示意女儿坐下,一脸从容不迫的样子。

自从今夏起了战事,北平又被沦陷,教育自然办不下去而不得不考虑“后事”,许是只有南迁才是唯一的选择。在京的学生还好,跟着走就是,外埠的学生就不好办了。常人搬一次家都费心费事,举全家之力。若多家学府挤在一起,说走就走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县城的学校就是范例,战事一开就停了课。继而解散,倒也简单。到现在全县城还没有一所学校在当局的主持下迎进生源。教育荒废已是不争的事实,倒是私塾有主导“江山”的可能。

曾久儿平静地立在屋的一边,离门近些。她知道家父要说些什么,其实说与不说已没多大意义。不就是嫁人吗?征求意见仅是表象,是和谐家庭礼仪新添的一道菜,看似色香,味道一个样。到头来,终身大事还不是由父母内定的一句话。给子女一个尊重,走走形式罢了。

曾久儿没等曾文贤说话就先表明,“爸,我和陶姨说了,和陆家的婚事,你就应了吧,反正我也不小了。复学不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早早嫁了人好。过几天,我想回去,陪陪我妈和哥嫂们,以后这样的日子不会有了。”说完,眼里含着泪花,推门回自己的屋去了。

曾文贤一怔,心里发酸,准备好的一席暖话,还未开口就原字归位。“爹不是这个意思。”洋洋洒洒的一篇脱稿秀,说出的只有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还被悬空卡在了门槛儿上,挤的生疼。

陶书玉进来,沏了茶,说:“久儿的事,慢慢来,急不得。”话说的很经济,也简单,但一语中的。

曾文贤说:“过两天有空,你去回陈老太太的话,先答应下来。结婚不仅关系到两家的联姻,更关系到孩子们一辈子的福禄。我的意思,这件事成与不成,别伤了和气。”

陶书玉点点头,心想,这话怎么听的像是在做生意似的。先谈货品,再说价钱,不合适,还有下家,但还是依了曾先生的意思回了话。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商家的讲究 年前,曾文贤回了一趟乡下的家。一来送曾久儿回去,呆的久了,怕有个什么;二来和太太说说和陆家定下的这门亲事;还有一事,比较纠结,今年这个年是在乡下过,还是继续留在城里陪着女管家。几年了,他对乡下女人的冷落,良心的歉疚愈积愈深。眼前的女人又不好驳了面子,扫了过年的兴,身处两难境地。不得已,说好,过了“破五”就回来,也是个安慰。

虽说民间有一俗,过了“破五”,把饺子一吃,填了穷窟儿,年就意味着过去了。但年的味道还在,家的喜庆开始向外延展,逛庙会,看红火,观灯节……

过了“破五”,商家有一个仪式——开门迎财神,上香、摆供,再响上几挂鞭炮。这个仪式,曾文贤年年都很上心。今年,破个例,带上陶书玉,一道把财神迎进来。择日再去一趟财神庙上些布施,心的补偿踏实下来。

初六的开门,原则上不是营业。铺面门上的两块板,卸一块儿,能容个人进来即可,这是北方。南方却不是这样,铺面的门板窄也多,以取三块板为宜,一直持续到初十六送走祖祖爷为止。之后,卸下门板,清理卫生,店堂打扫的干净整洁,正月十七才正式开门营业。门板的卸与不卸,是商家经营还是歇业的一种非文字告知。这一形式,除了卖杂货的纸铺例外。年三十的下午四五点关张,第二天早九点开门;下午四点打烊,一直到初五,以后就正常了。

这是商家的讲究。

送曾久儿回乡的那一天,曾文贤特意让车夫出南小城,沿着城廓绕了大半圈去的车站。如果穿过县城,倒是近了,但在城门口的一进一出就得接受两次检查,还得向木桩似的立在城门边的守城日本兵施礼。如若不从,一顿拳脚相加。这样的驯服,曾文贤觉得硌应,如在日本国入乡随俗,倒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在火车上的行程也是惹人心烦。检个票要受人盘查,不就坐个火车吗?一发狠,说了几句日本话,满车厢的异样眼光,以为他是密探。

时局的变化,让人慢慢染上些许茫然和愤懑,又自觉无奈。

从县城到曾家寨,要坐上半天的火车,下了车还要走上半天的路。每次回来,曾文贤都要提前拍一个电报,让家里的人尽可能赶着大车过来接站。误了,雇个挑夫,走着回去,回一次家舟车劳顿,费人费时。若不是久儿的事,说什么都得和曾王氏打个招呼,这个年回与不回就没那么急着的了。平日的回家多半是赶着祭祖,顺便走走族亲,照顾一下家族的情绪。

曾文贤在族里,说起来也是个飞黄腾达的人物。这倒不是因为从小饱学诗书,后留学日本又美国,学业归来又在省府谋得一份官差。而是他的财运远远比别人家的好,吃饭扒拉出一个金镏子,还不止一个。这在曾家寨,尤以南小城也是家喻户晓的一件平常事。

在边城,买宅子,一不留神买出个富翁并不稀奇。有心人粗略估算,从晚清至民国以来,方圆几十里的县城就有十几家买宅子的跻身富人行列。仅南小城就有五六家。前街后坊的人闲聊时,叹曰,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

买个老宅子,用不了几个钱。本意就是买一处地皮,将原来上百年,或二三百年代盖好的老房子推倒重建一处新宅。在县城,买老院子重新架梁起屋的人不在少数,但得了好运的人却寥寥无几。

曾文贤买的这处宅院是南关街仇家临街的一处二百多年的老宅。传自儿子手上,自小不成器,又染吸食大烟,家败的只剩下几间破屋。其父深知儿子的德行,临终时告诫:倘若以后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卖宅子一定要一间房一间房的拆开了卖。切记,切记。然而,老父的忠告,并没有引起儿子的警觉,最终在烟舘的床榻上遗忘的干干净净。

曾家将买下的宅院拆除,意外发现在房檐的檩间藏有金条。有多少,外人不得而知。后有好事者暗中掇撺教唆仇家的人找曾家理论,无奈白纸黑字说的清清楚楚,自知理短,嚷嚷了一阵子,也说不出个什么。曾家也明白,又给了些个钱,这事就过去了。后来曾文贤在此立起一爿铺面,专营绸缎布匹。又吸收了本族人的股金,扩大股本,在县城购得两处铺面,且生意越做越顺。

眼下,如果没有战事的话,一个很打发的时光。

回到故里,曾文贤觉得这个年过的并不随心。虽然年的味道如常,甚至比往年还要多些准备的丰富,但心的动荡总是平静不下来。对着家室,又不得不掩饰着内心的焦虑,表现出年的合欢。

进入腊月,让久儿写了封家书,省了往昔电报的精简。曾王氏得知老爷要回来,心里的美别提有多阳光,可神态显得到平淡。抱了孙子的人,既便是天上落下个金元宝,也没什么值得喜形于色,毕竟不是范进中举的年代。做人做事的分寸,全说一个度,尤以在儿媳面前。不过自收到家书,曾王氏的细心,为年的准备就忙碌起来。

年,一个民族的习俗,古老而悠久,有关年的记录是进入腊月二十三,年的气象才真正浓烈起来。殊不知,从吃腊八粥的那个清晨便悄悄地开始了。这一天,一头头新鲜的紫皮蒜脱去衣裳,静静地落入盛陈醋的罐子里。经过半月二十天的腌制,由白呈绿,再一瓣瓣跳入除夕和年的餐桌上,连同香甜的辣味蒜醋一同走进贺岁福禄的旧年里。

腊月二十三,送走灶神,再吃上一块儿酥脆甘甜的麻糖,糊上嘴,一家之主,“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一切的顾虑便无所谓了。刷房,糊仰层,打扫屋子,一直忙到年根。从初一到十五的食物半成品,一一都得加工完成。年的取材生食基本上是很少的。烧肉、丸子、过肉、炸鸡和鱼等,这是主类,还得蒸馍、捞干饭、压粉条,再炸些麻花、散子和果子之类的吃食,装入缸或坛中,置于闲房,用于年的储备食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新年伊始 年,忙的不亦乐乎,又心甘情愿。一个家族阖家欢乐的团聚。

到了年三十的这一天,一切准备就绪。余下的就是贴贴对联,垒垒旺火,挂挂红灯笼,年的忙碌以近尾声。家的盛宴开始摆盘拿筷,只等除夕之夜的来临。

在寨里,已有零星的爆竹燃放,传来孩子们的嬉戏追逐,年的热闹是为孩子们准备的。过年了,穿新衣,吃年饭,憧憬着天真的那个希望。

乡村的过年和城里的并无多大区别,当然不排除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可能。比如,一家人把那个“百籽子”常常挂在嘴上的巷口的邻鞋铺,专做鞋子的,就不过三十,过的是初一。但年的团圆是相同的,亲情一家,团聚一起,共叙来年日子的盘算。

除夕的晌午饭与平日的没什么两样,富裕的人家也就是再多添上一两道菜。这一顿饭吃的是素糕,俗称接年糕,寓意高升的意思。到了初一吃的也是糕,炸油糕。初一吃素,就意味着一年吃素,多少有点信仰的人家大半是这样过的。调个豆芽菜,再拌个粉,炒几个素菜之类的热菜,全素。这一年的日子平平安安。

除夕的年夜饭很隆重,是一年的膳食最丰盛的一次享用。当然,对于县城非常穷的人家也就拌个粉,炖个羊肉红萝卜,再炖上一锅猪肉,这是穷人传统的年夜饭,和富裕人家的比较,过的非常凄惶。

除夕的午夜,过了十二点,全家起来是要接神的。接神的时表不一,老黄历上说的清清楚楚,到时,摆供、上香、叩首、响炮竹、点旺火;接过神之后,一家人才围坐在一起吃年货,话年节,年的过从接财神开始。年是要守岁的,这是一年最重要的时候。

初二接的是财神,民间的习俗。

初三,曾文贤把族人请来叙叙亲情,亲戚是要走动的。不往来,日久弥生,且还会生出些事端。这一点,曾文贤比较注意。

走时,又到镇上拜会了商界同仁,话语间将曾久儿已有婆家的事儿传递出去,免得有人再提亲搞出些尴尬之事。

有一件事,乡间和县城议的比较多——交纳公粮,以前叫皇粮。现在给日本人交纳。

交纳公粮与早些交的斗数几乎没啥差别。早些交多少,现在还得交多少,唯一新奇的是所有交纳的公粮都得过一遍日本人的“风车”。这一过不要紧,将秕子,也就是不饱满的颗粒,以及草棍沙土之类的通通剔除,只留下干干净净的粮食。这一做法,无形中又要多补充个三五斗。往深了说,将乡民的那点贼心眼一网打尽,连一点面子也不给。日本人的意思,你种粮种的实在,交粮也是如此。良心不能大大的坏了。乡民却很反感,吃米还带颗沙子,以前交公粮不都是这样的吗?怎么到了日本人的手里就变了卦,事多。

吃米带颗沙子,这是国人的传统,也是国粹。土里刨食,哪能不带颗沙子,再说,把沙子之类的杂物混进粮食里面卖了也是钱。

曾文贤听了,笑笑,这没什么,假如你吃米碰到颗沙子,磕了牙,还不骂祖宗。日本人吃的大米是从本国运来的,挑剔的很,那个米筋道,好吃。

有关秕子的价值问题,在乡间很容易被人煽动、挑唆,形成大规模的乡民运动的盛行。久而久之,让人的分裂走向疯狂。

还有一件事,曾文贤听了很气愤。借反日之名敲诈富裕人家。乡间流传,都是一些异乡人和村里的二流子结合起来,乡民的遭殃由此滋生。这些人,一但日本人和皇协军来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以县城为中心,方圆百里的日本驻军加起来不足两千,约一千还驻扎于白水镇的“沟”里。且兵力分散,如若消灭,各个击破也没什么大的问题。何况仅国民政府第二战区的军队就有十几万之众,周边的正规军也不止万余。这游击那游击的番号更多,消灭县城的日军有生力量何足挂齿。一年不行两年,持久战嘛,三年的时间足够了吧?但阎先生的小九九打的精明,保存实力是真,收复失地有难,那些个“打回老家去”的壮举说说而以。军队拼没了,阎先生“我”还是长官吗?还是山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吗?

当年在晋北搞的那些个大会战,可谓轰轰烈烈,蔚为壮观,到时不都流了产;足见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吾国留学生值得考量。回国一实习,连个种地的农民都不如,农民种地洒下的种子,多多少少还能打些个粮食。这些人,说起来,还都是些将军级的。比如灵丘一带,因会战就调集了数十余万兵力围剿坂垣师团,最后以平型关一战告捷。报载:八路军消灭日辎重部队一千余人。当然,自家的伤亡也不少。国家政要和党派领袖发电祝贺。倒是夜袭阳明堡飞机场一战则充满了智慧,打的漂亮,成为历史的经典。这些多多少少为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曾经的败笔,赢回些个面子。

曾文贤说,吃“我”的饭,摔“我”的碗,是为汉奸。

如今,被占领区的乡民也在开始办理良民证,蛰居县城的原住民办的更早些。到指定的地点登记照相,一个星期以后可取,无需交纳任何费用。还有户籍登记管理等,每户一本。如果不是常住人口,就登记在临时一栏。办好的良民证贴有本人的照片,年龄、职业、籍贯等,信息一览无余。日本人的这些管控,将日本国的户籍制度拿来,无非是加强对民众统治的安定。那些没有办理或无法办理良民证和户籍登记的人,有可能成为现役军警宪特等缉拿的对象。

对人口户籍的管控,从秦以前就已染。每一个朝代的作法不一。不外乎的是服兵役,纳税捐,控迁徙等。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户籍管理愈显淡化,户口的取舍可有可无。那么两页薄纸片,出门到哪都得带上,一不小心,麻烦就惹大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乡下的日子 在乡下的这几日,曾文贤很累,每天的时间排的满满的。请柬来了,有头有脸的人请你,不去不好说。有时为了一顿宴请的应付,不得不往镇上跑一趟。回来一次不容易,尤以过年。倒是有些年的清明、端午、中秋等节令,借一个日子,偶尔还能看见曾文贤回村的背影,匆匆一眼别过。归家多在清明,祭祖。坟上的事,一般念叨的也就三代。从父母大人走后,再往上就是一种意思。心的形式,主祭的还是上一辈故去的人。

曾家的人缘,从祖上到曾文贤的长子,方圆十几里,说起来没个赖名,这一点,曾家很幸运。有一句话印象很深,曾文贤说:“曾家的子孙不是菩萨,但要有一颗菩萨的心肠。”办学、修路、建庙、赈济诸多善事,曾家没少拿过银子。碑文的记载可上溯到明朝年间。

曾家寨西北的山林后有一段古城墙,乡民不说是古村落。比秦的年代还早,就那儿一截,还有些看不透的东西。比如洞穴,荒野的很,无人考据。小的时候,曾文贤常到那儿玩儿耍,记忆犹新,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后来从日本留学回来还极认真地考察过一回,或许能够发现些什么。遗憾的是除了些坛坛罐罐的碎瓦片之类,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又因资料匮乏,只当一个传说。之后,每次回乡望着村后的那座山,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隐约间意识到山坳深处古村落的价值。

有一段时间,曾文贤曾考虑要不要请清水先生一同聊一聊古村落遗址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有一种下意识地思维想借助清水先生的专业,对古村落的传说有一个具体实地考察后的印证。

说来也巧,和清水先生的邂逅,居然在晋北这个地方——一个颇具明清风貌魅力的边城相遇。清水先生是曾文贤在日本留学时房东的儿子,对中国的历史很感兴趣,彼此留下的印象比较善意。清水先生中文水平的提高主要源于曾文贤的补课,也是房东太太租房时的条件之一。曾文贤回国最初还和清水先生的家里保持着通信联系。一晃二十多年,佛家讲的,一个缘。

清水先生来到边城,和太太在此开了一家西药房,取名大和。在县城经营西药的并不多,既便是经营也是以中药为主,兼营些西药。由日本人经营的专卖西药独此一家。开西医诊所的有几家,还有颇具规模的教会医院,但传统的中医药依旧占据着县城的半壁江山。

对古村落的兴趣使然,曾文贤略显迟疑了一步,没有和清水先生交流。不是信不过清水先生的人格品质,而是考证过程有可能产生的人言后果或“秋后算账”的担心。假如发现了类似人类“新大陆”的奇迹,一个历史命题的重新改写;科学不分国界的假说,就有一个“汉奸”或若干个罪名的成立。如是,这个发现还是不要的为好,毕竟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好在曾文贤为清水先生的生意促成了一笔合作的意向,并形成交易,为此还收取了一定的佣金。这是日本人生意上的信义行规。如若生意一直持续,佣金的支付不会终结,直到由你撮合的这笔生意达成因双方不再交易结束为止。

初五,曾文贤如约回到城里。这一年节,县城的年味远不如往年的浓烈,倒有几分冷清,不过在曾家的宅子里却显另一番景象。入夜,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在庭院泛起红韵,“小别胜新欢”的民俗雅语,满院的喜色在陶书玉的刻意装点下充满年的味道。既便这个年的“新欢”无名无份。

与以往不同的是,为曾文贤接风洗尘的家宴全是由陶书玉一人料理,庭院除了门房的老王除外,厨房的则由陶书玉放了长假回家过年。此刻的曾宅如水,既温馨又宁静。

那一晚,陈年的老酒和水饺的清香让曾文贤感喟:举杯温玉,这才是年的开始。

陶书玉心动、打趣,解馋,只可放任一度,过了就伤了身。

正月初八,陆得祥走进曾府,一是拜个晚年,二是两家有约,遵母携久儿出来走走,以示互增了解。早年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少的几面。扫兴的是曾久儿还在乡下,如若回来也得过了这个年。看来缔结良缘的事,只能靠鸿雁传情了。这个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

古人曾说,舍得,有舍就有得。看舍什么,得什么,如果值得利弊的权衡,就无需再斟酌,何况姻缘。

转眼间到了清明时节。踏青,民间的习俗。借着春天露出的笑脸,陈家仪把闲置已久的老宅找人又重新收拾了一遍。原先留下的一家房客携儿带女回家办事去了,怕要耽搁些日子才能回来。

陆家和曾家结亲的愿望并非如陈老太太期许的那么如意,陈家仪意识到,如果两家大人不加以“干涉”的话,这个婚姻恐怕没有开场就早早的落幕了。早前的一厢情愿只能是一个热身。她准备舍下这个面子,和曾文贤细细长谈一次,不外乎满足曾文贤的一些条件。如今找一个有容有貌又有文化且知书达理的媳妇真的不易,而且家境还殷实。

清明过后,和曾文贤约了一个时间,说好在陈家仪的老宅见面。选择老宅有两层意思,清静,说起话来没什么人打扰;再者给曾文贤一个定心,为了儿女们的事,舍与得就不是一桩买卖的往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商定婚事 这一日,暖阳熙和,天蓝深邃,白云如絮。吃罢晌午饭,稍事歇息,陈家仪换了一身出门穿的装束,简朴大方,比较耀眼的就是一方羊绒织锦的格子披肩,典雅有度,雍容仪态。

曾文贤走进老宅时,陈家仪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一处普通的四合小院。方方正正,砖雕精细,造型别致,除了东西厢房,皆有屋脊走兽,看似普通,实则讲究,称得上经典。当年,陈家仪是坐着花轿被抬进来的,一住就是十几年。后来因陈安甫的身体,不得已搬了过去。

曾文贤说:“让你久等了,我的检讨,赔个不是。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缺乏教养。说来惭愧,路上的事,耽搁了时间。本想走一近道,经过自家的买卖,碰巧掌柜的在外送客,东家来了,又到家门口,不能不进去。坐上片刻,说了会儿话,一杯茶的功夫,再一出来,紧赶慢赶,迟了。”叹道:“人一上了岁数,做什么事都慢半拍。”

“不会吧?”陈家仪笑了,有点诡。“你不就近五十的人吗?老什么,别把自个儿糟蹋的那么惨兮兮的。”顿了顿说:“我也是刚过来一阵儿,进屋吧,屋里暖和。”

曾文贤点点头,进门前环顾了一下庭院,说了一句,“这个院子真好,看一眼,让人一辈子记得住。”

“为什么?”陈家仪问,不解。

“精致,这样的院落不多。看似很普通,细里一瞅,房子由不同的砖型砌筑构成。花草人物飞禽走兽浮雕点缀其间,就连烟囱的顶端都是四方亭状形的,民居建筑之精品。”曾文贤说。

“几间住人的房子,也有这么多的学问。”陈家仪颇多感慨。

曾文贤说:“建筑也讲缘,与最合适的那个人牵手。当然不凡过客,生命曾经备下的一份记忆。”

从另一角度讲,需要提示的一点,传统的四合院蕴含着人性的美与德,彰显着文化的深厚和传承。民居的经典在于碑文的关注,始建于和重建于及若干工匠的雕刻。不仅仅是庙宇,名人的故居等,文化却忽视了建筑本身的存在。又感,民的卑微,不甚了然,终归是入不了典的,国情是也。

又叙了些闲话,无非是些有一无一的家常。

屋里生了炕火,因是冷炕,不得为之。又喝了茶,身子有些热,陈家仪说:“热了,就把帽子脱了,以前挺随便的,今儿咋就拘谨起来了。”

帽子,男人的冠,如女人的鞋子一样,进入民国以来尤为重要,如果再手执一文明拐棍儿,就更显文化人的流行时尚。

这么一说,曾文贤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生怕陈家仪给自己设个圈儿套,说是玩笑,弄巧成拙结不了亲家就不好做人了。嘴上却说:“还好,还好。”手却不由自主地伸手摘了帽,一时不知搁哪好。

“给我吧。”陈家仪接过礼帽,转身挂在衣帽筒上。接着说:“今天把你请到这儿,两个意思。先说第一个,得祥和久儿的婚事,你得给拿个大主意,不能靠两个孩子的鸿雁往来谈情说爱。一个白水镇,一个乡下,那得谈到什么时候。

曾文贤说:“假如不考虑得祥和久儿的想法,依你的主见该如何办好?”

陈家仪说:“做一次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得祥也是这个意思?”曾文贤问。

“我的话,他不能不听。”陈家仪说。

曾文贤沉默不语,试想,以同样的手法根值于自己,大概得出的结论不会是另一种选择。又一想,说:“婚姻之事,一辈子的面对。合,宜则长相厮守,败,心病一块至死难癒。我们不能重蹈父辈汲于我们的悲剧,现在的你,如意吗?”

陈家仪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咋活都是一辈子。不过我也想开了,人活着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或者说为了一个所谓的牌坊,愚守一生,不值得。”

“说的也是,你能这么想就好,不然的话,有一天明白过来,既便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激情,老死一个。”说着,抿了一口茶,说:“至于得祥和久儿的事,要给他们一定的时间,不能操之过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看这样好不好,先把婚定了,等到天凉了以后再把婚事办了,这样对他们也是一个交代。”

陈家仪点点头,说:“那就把日子定在下个月,你觉得如何?”

曾文贤说:“我看可以。”

陈家仪很高兴,总算顺着自己的意愿走了。说着脱鞋上炕挂上窗帘,把斜切的阳光挡在屋外,房间顿时暗了下来。在窗的格间显示的一条光线预示着房事的美好。

陈家仪说:“以前我知道你对我有心,但我没给你一个机会,今个儿索性让你舒舒心心如愿以偿,省得一见面总想拖我下水,明言暗语盼着我的身子坠落,现在全是你的了。”

曾文贤故作惊讶,但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渴。借婚事,一语成谶,倒真让管家陶书玉说着了。生活的漫笔,这个如意却来的这么自然。人生之幸事,莫过如此吧。

窗幔的光线在一点点的上移,屋内如春,炕火的滋润,让幸事的交织流畅儿独白。

陈家仪说:“这么多年,有一事不明白,你在省府呆的好好的,混的也不错,官越做越大,咋就说不干就不干了呢?有人花钱都进不去,你却一句话,辞职回家丢了差事。”

曾文贤说:“官场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样。以为一经共和,官趋民向,久了,才知还是江湖,还是衙门,咋看,多了件罩在身上的制服而已。骨子里仍是长衫和旗袍,依然固我,只知权色,不知自律。

从省府辞职,权因坐错了位置。不谒一把椅子竟暗藏了那么多的烦心事,对人性的误判,把吾国当美国,焉有不辞职之理。既然深感抱负无望,还不如回家做一寓公为好。”

“辞了省府的职不后悔?”

“人有一失,就有一得。就像行房事,彼此欣赏身心才持续的久,滋润。我喜欢现在的活法。”

“事情一过,还不是失意惆怅,自个儿还以为活的风光。”缓过劲儿来,换了一个姿势,陈家仪说:“女人到底是要托付给男人的。也许这就是日子。”

曾文贤说:“女人生来自带脂粉钱,就看嫁的好不好,这是个前提。就像大清朝的满人,靠着那个“出身”,一沾上旗人的边,一辈子旱涝保收,吃穿不愁。越往上,越活的潇洒。”

就这样,一对准亲家彼此沉浸在自身的幸福里。如茶,品的愉悦,欢心,如鱼得水;恰到年少时,虽说偶发。

映在屋檐下的余光渐渐泛黄,直到太阳收起了最后的光线,屋的朦胧多态,愈显得柔和而温暖。房事渐入佳境。

屋彻底暗下来,燃起了灯,跳跃的火苗再次激起了曾文贤的欲望。这一次,抱得陈家仪于炕,显得更加热烈而直接。

陈家仪戏谑,像个孩子,饿的太久,好像没吃过奶水似的。

中秋节前,陆得祥和曾久儿完婚。婚后的日子,一家人还算和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年后,得一子,陈家仪抱上了孙子,喜得合不拢嘴。陈老太太尤甚,拄着拐棍儿,欢的屁颠屁颠的。

过百岁儿时,陈家仪对曾文贤说:“先前的荒唐就算过去了,以后不再碰面了,知趣些,免得让孩子们察觉,老脸没处搁。”

曾文贤说:“一家人说说话,别把门关紧了,一辈子的记忆,多美好。”

“那也不能像做贼似的,见了儿媳,脸都发烧。”陈家仪说。

“让你这么一说,我都无地自容了。”曾文贤说:“以后谨慎些就是。你得答应我,让人有一个念想不成。”

陈家仪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颔首微微一笑,“馋猫。”

庭院一片祥和,举杯贺喜目视,心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下井作业 一次过“百岁儿”的热闹,让林涵和陆得秀有了一面之缘。从相识到相恋,虽为自由,却也走不出传统的乡俗之约。

自打陈家仪给孙子过“百岁儿”摆席之后,陆得秀和林涵的相识,从一面之缘到书信往来,男女情事的萌动,还真让陈老太太言中。

近一两年,给陆家小姐提亲说媒的不少,没有哪个入了得秀丫头的眼。不是认为人家个子太低,长的怎么像个武大郎似的,除了会卖个烧饼,还会些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智商不够高,万一失足结婚生了子,不是个弱智,也是个残疾,那可怎么好。再不就是三个字,不合适,无需理由。有时,陈家仪留下说媒人的像片都不好意思给退回去,好歹也得成一个。倒是陈老太太想的开,不急不躁,对着这些像片说,总有一个,不在里边,就在外边。说不定哪一天借着办事,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的面前,也许那一个就是。

说得也是,以前,一说“聘”字,陆得秀满脸的不如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民俗,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做姑娘的总不能一辈子不坐花轿赖在娘家。知道的说你眼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毛病。时间一久,除了家人着急,两旁外系谁还会拿你当一回事。

那时,看见陆得秀总往顾先生的屋里跑,说是请教学问,一呆就是个把钟头。有说有笑,也不分生。陈家仪生怕日久天长男女之间发生些什么,好在陈老太太动不动就拿约法三章说事。顾先生又是一介知书达理的好人,晓的怎么做事做人。虽处一院,相安无事。现在好了,陆小姐有了主儿,顾先生也为之高兴。陈老太太却说,再中意的人,面子上也得矜持着点,懂得做姑娘家的修养。

婚姻是什么?说缘是一种措词,准确的说应是命,是双方要件构成的价值取向和平衡。直白的说——为了生理上的需求和传宗接代的目的。反向而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不过是些美好的比喻罢了。如是,说缘就应是“一加一等于几”的家庭惟一,而非一夫多妻妾的使然。如若妻因故失却了生命,夫“从一而终”也是应倡导的。男女平等不是说说而已。

和陆得秀的认识,缘于陆得祥给儿子过百岁儿时的下帖——一纸大红请柬的郑重。下帖的还有朱子韬,沈家的人和依格是随了礼的,由朱先生代之。

那一天,林涵告假到镇上吃请,是机厂曾经一同拜师学艺的好兄弟。因不愿吃那个苦,再说工资也低。学徒期间,第一年六块,第二年七块,第三年九块,三年期满考工,考上几级拿几级的工钱。考工从八级到一级,一级最高,这是厂方的规定。师兄离开机厂走了捷径,靠着姐夫的那层关系,混到警署得一巡街的差事。职业一般,但会干,敢干,也能干,没出一年半载就赚得盆满钵溢。买下院子,又娶媳妇,惹人眼热。这不,原先的师兄弟们和以前的一个车间的都过来捧场,也不得不捧。碍于面子,每人再奉送二三毛钱作为上礼,多少不说,是个心意。

因时间尚早,林涵抽空上陆得祥这儿坐坐。一来叙叙家常事,再则说一声,他已离开机厂,到电厂谋了个差事。考的工,现在是一个车间的主任,是厂方委任的。他并不在意。一句话,在日本人的手底下干活,多了一个礼数和衔儿的称呼——林头儿。凭手艺吃饭,这是林家的祖训。

有意思的是,当地人谓之岩岭发电厂,以村的所在地自命,而日本人视厂和车间为所,以镇的地名命名,并在厂区高处的烟囱直书“白水发电所”。

自从林叔走后,陆得祥时常去林涵那走走。有时相约吃个饭,聊一聊厂里或镇上的事,一来二去,关系走的愈来愈近。

成了家,陆得祥也曾动过心思,要不要把小妹介绍给林涵,但常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涵的天赋,手艺和一表人才,假如把得秀许配给林涵,说不定一辈子的享福就在一面之缘。迟迟没有说明的原因是林涵此前的职业和婚后的定居。说来也内疚,城里的人不管贫富,一说下井,心有余悸。

机厂承担着官营煤矿井上和井下机械运行正常的作业。有里厂和外厂之分,在阎锡山的时代就有这一说。里厂主要是对设备的修配和制造,外厂则针对矿上的机械进行维修和安装等,下井是常有的事。林涵虽在里厂作工,矿上的事多,有时碰到大的检修,人手抽调不过来的时候,也得跟着下井。下井作业是一项推托不掉的差事。为避免下井,后来林涵专事承担了矿上小火车的维修,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有一件事,是林涵说的,对陆得祥印象很深。一次矿上的割煤机出现了故障,日本株式会社产的,需要从井下运到机厂进行检修。整机通过罐笼吊往井上,没想到,在吊装升井的时候,由于负荷严重超载,造成钢丝绳断裂,连机带人滑落井底。仅此一次,教训沉重。以后修理逢吊的作业,将割煤机拆卸三块儿,分块儿吊装,避免了事故的发生。

说起下井,在白水镇的“沟里”,每天在井下作业的不少于几千人,安全的事情全靠自己留心,有些纯属自然和命运的恶意。比如透水,落顶的矿难,真的防不胜防,不知哪一时,灾难就降临了。

这一年,矿上的一次透水,轰动整个“沟里”,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水,淹没了矿井。约二十来人在一老矿工的引领下,顺着开采过的废弃巷道,绕了三天,从另一个矿上出来,侥幸逃生。还有一拨,十几个人,躲到井下最高处的一层,熬过十七天,等人下去救上来的时候,送到矿上的医院,没有几个活了下来。

井下的透水,两台最大功率的抽水机作业,二十余天才将水排净。透水事故的发生,株式会社后来调查,既非地下暗河之涌,也非古塘蓄水之患,水从何处来,一直是个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林涵考工 在石头缝里讨生活,命悬一线。不管什儿年月,今天从井下上来,你可以看见蓝天白云,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上不来,发生意外,命就不是自己的了。那些沟里,常有野狗出没,尸骨累累,看看心就发寒,身上发紧。

其实,日本人也下井。头戴柳壳帽,脚穿高腰雨鞋,手提矿石灯,点着了贼亮;右手持一长柄榔头,也说小洋铲,一头平,一头尖,很是精巧。下井的目的不是对挖煤人的监工,监工和出煤是由把头执行的。日本人只做一件事,“敲帮问顶”,对井下的安全隐患及时发现和排除,属于例行公事的日常检查。

自有官营煤矿的开始,到日本人占领时对煤矿的开采,采煤的技术愈显机械化。其程序为,在完成巷洞内掘进的前提下,先用割煤机在底层切入八十多公分深,开出一个“槽儿”,在上面再分层打眼放炮。煤落下来,工人顺入皮带溜子,在一个“坑口”装入翻斗车。一车约为一吨左右,至竖井提升上来,直接装入宽轨大火车,把煤从煤矿一次性装车运走。以前是用窄轨小火车从“沟”里的煤矿运到镇西一个大的露天煤场,再倒手装车。也有的矿为斜井,落下的煤由人工装车推至井口,用卷扬机拉上来。

说起考工,让林涵多多少少有些自豪,这主要源于几年来在机厂做工的刻苦和对技术的钻研。除了每天的做工,下班后至午夜十二点,常常利用这一段时间在车间与师兄弟们干的工种互学,切磋技艺。厂方也睁一眼闭一眼,有时到车间看一下,林涵说,加班,只是没有讨加班费的理由。手艺就是这么“偷”着学来的。学成之后,你才明白人的尊严几何和说话的份量等于多少薪酬。

到电厂考工是由一本家叔引荐,时任机修车间主任,他也是从机厂过来的。那时,他在机厂是看发电机组的头。在机厂的本家叔还有几位,都是早年官营煤矿从北平永增铁工厂请过来的。工种不一,属大工匠,薪资每月三十多块。还有从太原兵工厂请过来的几位,也是大工匠。机厂的车间大多以工种划分设置。这些有技术被请来的匠人,从手艺到人脉,主掌着机厂车间一级的职位,很有号召力。多以结拜和老乡抱团为伙儿,日方职员一般不愿轻易得罪。手艺人缺,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考工的那一天,林涵是由本家叔带入厂里。电厂的警卫和门卫制度相应严格,出入只认证件不认人,陌生人是很难进入厂区的。当然你熟知的话,工厂还有一个后门,出入比较方便,但也有人值守。主要是便于工人上下班的。

在厂部见过分管机械的主任,简单的话语,无以面试,而是直接到车间考工。这一次,日本人对此很慎重。考什么,恐怕是动了心思的。一般考工,往往注重基础的东西,看你的功底学的扎不扎实。比如,林涵学的钳工,剔槽卧键,或一个圆做成方的等等,做出来的活儿,行家一看就知道你几斤几两,好的“考官”,你一上手就明白了。

由担任机修车间副职的日本人从锅炉车间推来一台泵,坏的。要求林涵修好,时间不限,同时派一助手协助林涵完成。电厂车间一级的副职均由日本人担任,正职由中国人担任。

泵的种类不一,型号各异。潜水泵,属多级泵,分级,级越大压力就大,扬程越高;当时煤矿用的最大为十五级,扬程一般约六十米。污水泵则级低,压力小,扬程只有十米左右。

这是一台锅炉用的蒸汽水泵,坏的时间不短,细细检查,修的意义并不大,严格的讲,应属报废之列。填一三联或五联单,往仓库一放,再换一台新的安装使用即可。

既然考工的是一台蒸汽泵,以前林涵少有接触过,只知道原理,并无亲自拆卸修理之经验。面对拆卸的一堆零部件,一个“改”的念头萌生。接下来,按照自己的设计理念绘制图纸,再加工新的零部件;为了消除原泵的设计缺陷,延长泵的使用寿命,又把两头的钢瓦装置改用轴承,连制造商都意识不到的问题,最终在林涵的手上将一台废弃的蒸汽泵改为离心泵,因蒸汽泵的压力为一股一股的,而离心泵则慢进平稳,如螺丝,一个扣一个扣往里拧,就紧。到第六天早,一台新的水泵改装完成。试泵时,运行极其良好。后议薪,月四十块,为机厂,电厂等日占企业薪酬最高。

需要说明的是,和电厂其他员工同等,如因生产需要,每日延长工作时间四小时算一个加班。无休假,年加发两个月薪水。其它的待遇和厂部规定的一样。免费提供住房或领取住房补贴,发煤票,每月凭票在指定煤点领取块儿煤半吨,及优惠供应粮食等。

此后,林涵继任了本家叔的车间主任一职,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当时进电厂的想法,仅仅是为了换一个营生增加些收入罢了。日本人的用意不得而知。好在本家叔的主任一职,厂方并没有免去,也是个安慰,只是不在行使职责。上班变得自由无比,薪资依然为原来的每月三十多块,来与不来,工资照发。

两年后,本家叔离开电厂去了北平。走时因喝酒借修风机打了日本人,好在伤势并不严重,厂方也没有追究什么。在外躲了几天,走时,林涵给了二十多块现大洋,以备路上急用。

进厂一月,日本人说,拟准备转为职员。职员就是干部,决定身份之一切的前提和象征。民国的制度,钻营干部是进入政府通往官路的惟一敲门砖。这样的设置,让武大郎式的人物越来越多。林涵婉转拒绝。在社会的角落里潜伏着一种意识——只是隐约——做日本人的职员就意味着有汉奸的嫌疑。人的生存,在不出卖灵魂的前提下,大多只为讨得一口生活。活着,才是希望的所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再次相遇 职员,一张纸的假说。一但入伙,人性丑陋的膨胀,哪怕是你曾经舍命救过的人,面对现实,都会择的干干净净,避嫌,本性也。林涵以为,还是凭手艺吃饭的稳当,做一常人自我安心。

陆得秀与林涵的再一次相遇是在医院的处置室。是经过,门半掩着,无意识的回眸看了一眼,对身形的判断,心的怦然,由不得自己就跳到脸上,婚后,陆得秀回味说。以前对女人的第六感觉触动不深,那一次明白了,冥冥之中的鸳鸯之合。言毕,羞涩一笑。

林涵检讨说,事故的起因发生在一次去车间干活的作业,忘记了身后锅炉运行的存在。倘若一不留神,碰上会扯掉一层皮。一间并不明亮的厰地,无意间贴在锅炉高温的壁上,劳累,身子一趔趄,不慎挂了伤,当时只在厂里做了一般性的处理。在门卫室,有一药箱,备有日常用药。日本人都是经过培训的,应急能力比较强。之后听说县城的教会医院对烫伤治疗有独特的疗效,又和电厂签有医疗合同手续,林涵到厂部要了张合同过来就诊。花多少钱由医院和厂里结算,从白水镇到县城坐火车的票价二角也一并由厂里报销。之后,遵照医嘱,每逢数天,林涵都要到医院换一次药,一个多月,伤势基本痊愈。

和陆得秀的相识,因是得祥的妹妹,说起话来也不见外,每次换过药,走时,林涵总要和得祥的妹妹打个招呼。这是礼数,人的交往就是从打招呼开始的。再说陆小姐还是一大家闺秀。假如因故少了这一层意思,或者说打不打招呼都无所谓,那再见面时说起话来难免是要显得生分些。

陆得秀明白,林涵什么时候来医院换药,她是清楚的。说心里话,假如来了不吱一声,还真有些那个。

教会医院离火车站并不远,以行进的速度大约需要半小时。路很好走,平整,干净,是水泥铺筑的。一条路从车站一直延伸到县城的钟楼街口,是这个县建城以来第一条水泥道路。

今早,火车从白水镇驶出已晚点,在途中又停留了一段时间。火车的晚点是常有的事,实际上也从来没有正点过。林涵第一次从北平坐火车到白水镇,路上就走了三天。大站加水加煤小站检修,因坐的是闷罐车,是和货车挂在一起发的。没点数,一等半天,走走停停,停下来解决肚子的问题和行方便之事。北方人称为小火车,没点耐心还真是不出门的好。

今天是最后一次到医院就诊。换过药,林涵没有急着回去,他想请陆小姐出来一块儿坐坐。吃顿便饭,有缘的话,尚能走到一起,岂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

近午,陆得秀从医院出来,林涵在外面的树荫下已等候多时了。见面不觉一怔,原以为陆小姐在医院做事的关系,天然纯朴,素面一人,脱了白大褂才晓得一介职业女性也是喜欢修饰捯饬自己的。

陆得秀说:“让你久等了,真的不好意思。”

林涵说:“没关系,难得这么清闲一会儿,权当看看城门楼的风景。”

以前的城门楼呈重檐脊歇山顶,三层,和京城的没多大区别,是一个城的门面和象征。后因军阀混战,毁了,建了一座西式城楼,又藏了一大堆书。把图书舘建在城墙上,有些不伦不类。没几年,又遭炮火染指。

陆得秀说:“和别的城门楼不一样,武定门的楼有点儿西洋的味道。”

林涵说:“乍一看,分格别具;看久了,就别具一格了。不是同一种文化的东西,放在一块,耐人寻味。”

历史走的太久,又多逢战事,少些婉约。让灿烂的文化狼藉一地,拾起的那点残片讲述着文明的延续。一段文字,一幅旧照,甚至一篇被放大了的民间故事,都是历史当下的承载。把一份记录白描下来,原汁原味,也是做人的自白。

一踏上水泥路面,陆得秀感触颇深,问,“这路铺的为啥这么光滑。而且还不惧雨雪,像打磨好的石板路那样平整。”修路的时候,确实在县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台从未见过的压路机,加上水,点着火,就可以走了。因好奇,看的人很多。

一条路成为县城的西洋景。

林涵说:“因为有水泥,也就是洋灰,再加上水洗的石子和沙子,按比例加水搅拌而成,铺在路面摊平即可。当然还要经过养护,就是采取措施保护的意思。这样的路使用的时间越久,路面越光整。前提是路的基础一定要夯实做好。”感觉有些说教,笑笑,“和你说些砖瓦石头灰的事情,说的不一定明白,抱歉。”

“是有点太专业了。”陆得秀说:“要是县城的路都弄成这个样子就好了。”

林涵说:“以前的洋灰都是从唐山和下花园运来的,金贵,现在白水镇有了洋灰厂,品质又好,这样的路会多起来。”

“听我哥讲,你还在那个厂呆过?”陆得秀有意无意间随口一问。

“就一个月。”林涵说:“在电厂呆久了,琢磨着想换一个地方,于是和厂里请了长假,说是回家看看。第二天就去了。也是考的工,很简单,把一个圆做成方。主要看规矩不规矩,有时间要求,就像学生进考场考试一样,录用后,薪水一天三块二毛钱,工资给的最高,比电厂高出一倍还多。就是工作环境太差,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太脏,干了一个月就辞了。”

陆得秀说:“我哥去找你,房东说,回家了。得走一阵子。后来又说,你去了张家口。”

林涵点点头,说:“从那以后长了不少见识,想起来像是一场梦——有惊无险。回到厂里还意外得了一笔收入。”

一个人的故事,找人润润色,倒是可以写一篇小传。陆得秀说:“留着,可以讲给顾先生听听,他对这样的题材很感兴趣。也许有一天,光大于世,让历史的精彩,又多了一点点原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下花园电厂 林涵从洋灰厂辞职之后,蒙疆电业建设厅的久井先生就找上门来。由他接下承建的下花园发电厂一台机组的安装和调试,拜托林涵帮个忙,林涵答应了,但薪酬不得低于久井先生的薪水。有关日本人一月的工资知多少,林涵一直想弄个明白。但日本人从来不说,这下清楚了,月薪一百二十块。

下花园——蒙疆电业最大的一家发电厂。林涵接下活,一干就是四五个月,直到机组的安全运行正常。

回到白水镇,刚下火车,厂里的日本人就带着厂警过来接站。让林涵直接回厂,态度很坚决。这哪里是接站,分明是来绑架。心想,原来吃技术饭的日本人也告密,大唐的遗风不减。以前久井先生也在发电厂做事。幸好,林涵的几个朋友也来接站。硝烟味比较浓重。最终日本人做了妥协,林涵也谦让一步,答应第二天一早就去厂里上班。那一晚,林涵思想良久,一个人的手艺,既便是达到大国工匠的境界,在日本人的眼里,真的就那么重要和不可缺吗?接站引起的对决,是无意间的一次偶然,还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结果。日本人的接站意味着什么?出于礼节,人的尊重,或者视你为一个人物,不得而知。也许什么也不是,如文人之润格下的一次随意伏笔。

第二天一大早,林涵到了厂里,车间的日本人对他说,厂长有事,让他去一趟厂部。林涵什么也没想,换过工作服,点燃了一支烟,是张家口产的莲宝,静静心,就去了。

厂部是日本人集中办公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从外表看,建筑的设计更像是一爿简易的大房子,是由四五间的屋舍打通连在一起。房的中央并列摆放着两排桌子,共十二张,形成一个长长的大的几案。每张桌的正中立着职员的工作台签,上书姓名、职务、和分管的范围。三角形状,由硬纸板制作。桌上除了工作台签外,并没有多余的纸张什物。厂部干净整洁,桌面一尘不染。几案的上首间隔二三米偏左一侧是厂长办公的位置,与下属职级有别,算是一种待遇。文件柜一溜靠墙立于两边。在这样的环境下凑合,不管什么人屈就,还是简约了些。在厂部办公的职员,从厂长到一般人员共计十三人,专业对口,无一闲职,属于自觉跑步敬业的人。

离开车间,林涵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走向厂部。远远地望去,门的两边增派了岗哨,这在往日是从来没有过的,心里不由得警觉起来。回头环顾四周,没什么变化,远处的凉水塔依旧是蒸汽弥漫,似雨又是雾。离厂走了小半年,脚下的这片土地,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变故。如果说有,视觉上多多少少陌生了些。如果在往前探一步,早年的这里到处是洋烟花盛开的地方。鲜色耀眼,如西去残阳的血。

罂粟,二年生草本植物,村庄有钱人种植的大烟。到了割“烟”的季节,雇的工都不一样。借此林涵他们也趁火打劫了一次——混到割洋烟的行列里,不为别的,尝尝炸油糕和当地人炖的红烧肉,香极了。

出于两点,林涵的老家养的是坑猪,和当地人放养的猪不一样,这是肉的区别;二是河北人不种黍子,没有吃黄糕的习惯,更不用说胡麻油炸出的裹了馅的糕。老家的村里只有香油坊,一年四季吃的是香油,到了逢年过节才买几斤花生油或棉花籽油炸一些果实。原因之一,地热的地方种芝麻,地冷的地方种胡麻,饮食的习惯不同。东家给雇的人吃的非常好,油炸糕炖肉,工钱也高,二毛钱。因割洋烟是个技术活,生怕给割塌了,一个洋烟只能割一回。碰到这样的事,雇的人割时出了差错就把籽给吃了,很香,吃完就扔了,免得东家发现。好的熟手,一个洋烟割好了,可割七八刀。一割一抿,盛于器皿。一熬,呈黑色。割洋烟都是在天麻麻亮的时候见着露水作业,太阳一出就收工了。

莫非眼前的一幕是日本人演的戏,如是那样,就太过了。用当地原住民的话尖酸一句,一个圪泡。和国骂他妈的差不多,都是汉语。意同字不同,比国骂更深刻些,足见当地人的智慧。

到了厂部门口,林涵停下来整了整衣角,推门进去一看,桌的两边坐满了日本职员,厂长居上之首。一个个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身后还有厂警站立,瞧着怔候,心想,这下肯定没命的了。

有时候,人的一个信念的产生也是需要时间的——不外乎面对伟大而壮烈的死。民间有一戏言,走向天堂是人生一次很享受的过程。不然的话,总有血气方刚的人,挑战选择这一条路,且义无反顾。活着的人曾经有一个断论,人的死如老牛拉破车,大多需要走十多里的路才算终结。死,也是需要勇气的。

一年前,厂里发生了一件事。路边的两个孩子顽皮,捡了一根铁条乱甩。大的男孩子个高有劲,向上一抛,也巧,搭在两根高压电线的中间,引起一场惊天动地的事故——煤矿断电半小时。随后,宪兵抓住两个肇事的孩子分开审问,一块儿糖的诱惑就招了供。小男孩八九岁,有点天真害怕,摇摇头说,不知道。糖拿着,剥开吃了。甜甜的,又给的糖,放在衣兜里,想着回家准备吃。不管咋问,就一句话。大男孩十一二岁,识几句国文,长的比较成熟。一看就像秉承千年儒家文化熏陶教育人家的子弟,懂礼;给的糖拿了,没吃,悄悄装进衣兜里。沉默了半天,吐出几个字,是二牛扔的。二牛是谁,日本人明白,指的是小男孩,不是自己。无论日本人怎么诱导,甚至恐吓,是不是有什么组织指使?大男孩一口咬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饭庄小聚 石头剪刀布的游戏,孩子们天天玩儿,不是大,就是小,这个道理都懂。问题的实质是交出谁很重要。交出自己,命就没了。交出别人,保全自己,这是天性,也是传统,不用教,全会,娘胎里带出来的。

后来的传闻,只是一个传闻,说法不一,宪兵带走了两个孩子。按照大多数人的议论,小男孩死了,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很惨。大男孩给放了,因为配合交代了谁是破坏者。据闻,后来的大男孩儿参加了革命,还做了官。

相持片刻,林涵朝办公间的人头,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又扫视了一眼,心里骂道,儭几个钱,值得搞的这么隆重?想到这儿,心的坦然瞬间淡定了许多。

厂长问:“林头,回来还走不走?”

林涵的理解,这走意味着跑的意思,有失体面和尊严。不免语音提高了半度,说:“我是请了长假的。结果厅里的久井先生找我帮忙去下花园安装机器,不能不给这个面子。中国人讲的就是一个面子。再说,久井先生给的钱比厂长大方多了。”

“这个我明白。”厂长说:“林头,你的为什么跑到洋灰厂的干活?”

林涵说:“回家总不能空着两手进门,我的挣几个盘缠和家用。人穿的厚实一点回家才有面子。”顿了顿,显得漫不经心,“你们日本人不是也讲究面子吗?不信,问问久井先生,我的下花园的干活,他在支电长那可是赚足了面子,风光的很!”

支电长——蒙疆电业最大的头。

这几年和日本人呆久了,虽然面对的都是些工程技术人员和企业管理者,但也是不穿军装的夷人。每天搅在一起干活,不得不提防着点。但有一点,如眼前这样的对话,不妨实话实说。守住自己的底线,不亢不卑做人,生活会过的越来越体面。

日本人笑了,原本严肃的场面缓和下来。厂长做出了一个决定,宣布离厂期间的薪水全部照发。

从厂部回到车间,工友们围过来祝贺,林涵表示由他做东,晚上一块聚聚。这样的聚,是常有的事。走了几个月,真的要好好叙叙。

林涵意外得了一笔钱,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还有一件事的发生也没有想到,在整理工具柜时,发现置于柜内的微型蒸汽机车不翼而飞。他问工友,工友们摇摇头,没看见。一个工友心细,说,谁呢,上个月结了薪悄悄地回天津了。会不会是他?林涵回想,放的时候,那双贪婪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

微型火车是林涵在日本人提供的图纸下,按比例缩小用于手工制作完成的。历时半年之久。和真的蒸汽机车一模一样,甚至连一个微小的零部件也是如此。铁路上跑的火车有多少零件,微型火车的零件就有多少。微型火车长一尺多。加上水,往炉膛放一盏小煤油灯,拉响汽笛,在蒸汽的推动下,火车徐徐前行。

那么好的一样东西没了。这要换个人,还不要命吗?大半年的心血化为乌有,说不恨那是假的。从此以后,一说起这事,林涵的心里就发堵。

进城的路不算远,一段水泥马路,一座护城河桥,过了瓮城就是了。林涵和陆得秀边走边聊,没什儿主题,说哪接哪,无非是增进一些了解吧。

进了城,找了家河北人开的饭庄——聚一德,一家颇有特点的菜馆,办个酒宴,请个亲朋好友的什么,说起来也比较有面子。从一走进古色古香的门楼,还没容的思想,伶牙俐齿的店小二,一传一的就把你迎进廊院的雅堂,热情、麻利、到位,在不知不觉的等候中,一杯茶的功夫,伙计的一声“菜上齐了,慢用。”后退几步,立于堂间候着,余下的修养就是食客对美食的品尝了。

有一道菜肴做的很有意思。过油肉是用香油淋的,入嘴即化,余香三日。还有一道菜——酥香脆鸡,一听菜名就有食欲,吃起来一个绝,不比京城的烤鸭逊色。

席间,陆得秀问:“这几年,你在这儿呆的还习惯吗?比如吃或住。”

林涵说:“还行。刚来的时候差一些,说话听不太懂,吃的也不怎么习惯,现在没问题了。一顿饭能吃两笼莜面,糕还是吃的少一些,尝尝,基本上还是白面。厂里有日本人开的商行,粮食配给的比外边便宜。一月一袋白面,说一说,有时能买到两袋,还有莜面,来的粮食不等。日本人一般四五天用闷罐车运一节,主要供应沟里的各大煤矿和企业。此外,呆了几年,感觉这个地方的气候不错。冬天冷,但炭多,屋里暖和;夏天不热,凉快。一年一茬庄稼,种的粮食养人,就是有一点,风大。”

“一年两次风,一次刮半年。”陆得秀抢过话头笑着说:“其实民间的习语把它说大了。有一句‘燕京的雪花大如席’,一较真,有那儿大吗?文人对自然的想象比照,情感的过于流露,一入神,把字刻在北方了。”

林涵说:“陆小姐以前在学校做先生,就没有想过离开医院回到原来的环境?”又补了一句,“有文化的人还是很受社会尊敬的。”

“想过,时间一长,心的那个认真就麻木了。在医院工作的久了,反而觉得现在的这个职业也许是最适合自己的。”

自从日本人进入县城,学校就全散了,散的原因是进城的日本人征用了这些学校。不管是公立的,还是私立的,国民的教育就此终结。次年春夏,小学、中学相继设立,又几年设立日本国民学校。日本人监修的一书阐述:“目的是培养地方施政人材,以儒教为主,提倡日、满、支共存共荣,努力实现东亚真正的和平。”

轶轩寻找革命未果,后秘密参加反日组织。因告密者的出卖,被宪兵逮捕押往张家口杀害,时年一十九岁。此后,每年的深秋,陆得秀总要点一盏河灯放逐,遥祭远方的亡灵。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电厂运行 从饭庄出来,时间尚早,路过戏院,陆得秀问:“你喜欢看戏吗?”

林涵说:“喜欢。小的时候,每逢庙会,演大戏的多,乡村的小孩子野,借戏的热闹嬉戏,很少静得下心来听一场戏。倒是在白水镇进了几次戏园,看戏买彩票,两毛钱一张,有一次兑奖竟得了四块钱,后来觉得戏园太闹,就很少去了。”

林涵止步戏园不是说不想听戏,而是有一次进城在大西街的兰池旧货摊淘得一个话匣子,手摇的部分坏了,买回去,把手摇的那部分卸了,配上一个小电机与原来的转数匹配,插上电源,就可以听戏了。

陆小姐坦言,家里的老太太顶喜欢听戏,以前常陪着到南戏园看大戏。再远一点,大的字号,有气魄的买卖人家在城南的庙上许戏。一到盛夏,搭台请班子,一唱就是个把月时间。也有的生意人小气,只看不许戏。有人不满意,一使坏,把人家的铺子给点着了。比如城内贾家的绸缎庄就失过火,还有元家的杂货铺,这些人乍一看,长得倒没什么,比较普通,也很面善,骨子里却精着呢。比如扯几尺花布,看着让了你不少,回去一复尺,一寸也没多给你。买卖人许戏,是许给神的。城里的人到庙上看戏,是借了诸神的光。

林涵答应,难得老太太喜欢听戏,下次进城时顺便把话匣子带上,连同那些个唱片。回去再琢磨琢磨,把它弄成两用的,即可用电,也可手摇。

在回医院的路上,陆得秀埋怨,什么时候出入城不再让人检查和施礼。

居住在县城的人,出入城门是为了生计,只当是讨生活弯腰系一下鞋带而已什么的,不必太过要意,一介平民嘛!如果实在和自己过不去的话,试着躲在家里闭门修心或到乡下与自然长住,走出来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有一篇经典之文《陈情表》,蜀汉的旧官李密所作,不妨学一学魏晋人的风度,不在“风”,而在“度”。

林涵说:“不会太久远。”

这个远到底有多远,说不准,只是个泛指,一个人的感觉和猜测。何况对于一个帝国的野蛮扩张的归宿,不是任何一个人能预测出来的,即便是一国之元首也不敢下这个赌注。世间的事从来都是瞬息万变的,又是一场为了“和平”席卷全球的战争。

留意的初始是从管材的紧张慢慢看出端倪的。

电厂的无缝管材都是从日本国运来的,因水质太硬而产生水垢问题,导致管材消耗无解,一直困扰着厂方的工程技术人员。

电厂共分三大块,维修、锅炉、运行,其它便是辅助的营生,显得并不重要。初到电厂,设备出现故障,厂部安排检修或抢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日本职员的敬业,事事亲力亲为却值得玩味。每次抢修,十有八九是蒸汽锅炉出了问题。停机四小时后开始作业。这样的锅炉当时一共有两台,每台有四百多根管道,最大的直径四寸,小的一寸。因水质造成的水锈,极易烧成窟窿,再则设备陈旧,月有半余在抢修锅炉,有时一个月竟加班二十九天。虽然增加了薪水又有夜餐发给的一斤干白面烙的饼,一层层的,好像胡麻油不花钱似的,食堂的厨师烙出的饼就是香,独显当地特色。

锅炉的进口有二尺多见方,炉膛由耐火砖砌筑。人钻进去,铺上湿过水的草垫,干活的时候,身上再披上草垫,浇透水,双层的,炉膛内的温度虽停炉四小时但依旧高温。每次告知抢修过去,身为日本人的厂长和总工兼机械主任已在炉旁等候。

准备就绪。日本人的厂长第一个进去,出来,有什么问题,接着总工兼分管机械的主任进去,十几分钟出来,就出现的故障交流一下,并与林涵研究布置实施方案。最后由工人或日本人一同进去作业。有时一个人或二人,最多为三人,少则十几分钟,多则半小时,轮班,直到锅炉的修复。

一年后,林涵建议厂方改变发电工艺,以直接将地下水注入锅炉改为增设普通锅炉的环节,待水烧开后处理再进入发电的锅炉,改水质硬转化为软水。厂方采纳后,发电锅炉出现的故障明显减少。由过去的隔天一次,为半月二十多天一次,同时,有效的改善了工友们的劳动强度。

锅炉因水质的问题得到解决,但清除管道结下厚厚的垢依旧无望,办法用尽,收效甚微。被替换下来的无缝管材一批批堆放在仓库里,直到有一天,新的管材不再是从日本国运来,生产又急需,只好从仓库那些替换下来的管材挑挑捡捡出来使用。一开始捡一些长的,后来只有短的,一节节焊接起来再用。

林涵以为,一个国家的经济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如败家的破落户,离乞讨拿那根棍子的日子就不远了。

还有一事值得留意,日本人供给的大米出了问题。日本人吃的米也是从日本国运来的,还有鱼罐头,奶制品之类的。一日三餐大米,每餐就一小碗,筋道,飘香;鱼就几块,汤以小鱼为主,有豆腐,蔬菜若干等,咸菜多以白萝卜腌制呈金黄色似油浸了似的。改善生活时,煎些牛肉吃,切片配以洋葱。挂面带咸味,吃的并不多,吃饭七成饱,日本人的吃饭比较简单。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随着战争的吃紧,供应明显紧张。以前大米是随便购买的,后来限供二十斤,主食的短缺只好用副食补。

在电厂就职的日本人,感觉生活过的并不富有。住的地方由厂方提供,带家眷的一户两间,约四十平米,除了厂长住独栋,其余一栋住四户。大多日本人在厂里的空地上开一小块儿地种一些时令蔬菜,如西红柿,青椒,小白菜和窝瓜等,以解决生活之需。

有一句古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典出民俗,可见“粮草”的重要。如今日本人的“粮草”所剩无几,焉能不败?败是必然。

林涵对局势的看法并不十分有把握,仅以电厂的一“斑”悟出的浅显道理,毕竟不是文化人,建议陆得秀如有兴趣的话,回去可以请教一下顾先生,或许能够说的更明白一些——虽然身在曹营心在汉。

把陆得秀送回医院,一个人坐上火车返回白水镇。

半个月后,当林涵出现在陆得秀的面前,手里多了一件提物——话匣子和一厚沓唱片。陆小姐见了喜的不得了,她已和老太太讲好,就连惊蛰也盼着这一天。老太太说,有了话匣子就不用麻烦别人陪着出去看戏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客栈开业 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可有时走着走着就偏了。总想借一种“势”,人的担心不得不面对社会的无常,说起来也是无奈。活着,本身就是对社会的经营。

自从陆得祥做了客栈的掌柜以后,一晃眼,几年过去了。

粮栈最终没有重新开张。没有开张的原因,不是沈先生不想重操粮业,而是对日本人的心存芥蒂。

粮食,一个有关民生的问题,日本人不可能不做文章,看似现在的粮食买卖依旧如故。以后呢?变脸是人的本性,一但日本人站稳脚跟,对粮食的统和控是无疑的。

水,流则通,止则淤。淤比通更显占领者喜于玩火自赏的心态。以史眀证,历代统治者对民众的控制,都是从“口”入手的,日本人也不例外。与其让日本人摆布,还不如自己暂不染指,观观风向再说。孰不知,一个再说便没了下文。后来,朱子韬为此又多去了趟集村也无结果,再讲就显得多余了。

还是沈牧融审时度势,不开粮栈,开一家客栈总可以了吧。再看看镇上,哪一家客栈不赚钱,生意好着呢。又和朱先生一合计,粮栈空着也就空着,还不如由得祥出任掌柜开一家客栈。招牌不变,只改一字“粮”为“客”,和沈先生一讲,称道,这个主意好,获准。获准的前提是不再作为东家,仅以铺面出让的形式为股本,以后镇上沈家的事就交由小姐打理了。送客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如果开客栈缺银子的话,沈家是可以给垫资的,等赚了钱还上就是了。

客栈开业的那一天,正好赶上从西山下来的一拨买卖人,一助兴,沈先生说,开局好,以后的生意也会做的顺当。果不其然,真应验了沈先生说的话。见风得雨,银子赚的不温不火,日日有进项,月月有嬴余,到了年根一算总账,这生意做的还真叫人满意。就像过日子似的,不紧不慢,一家老少各尽所能,生活的有滋有味。众人再一合计,客栈投入不多,就十几间房,一处大院子,几张笑脸,和十分真诚,生意就成了。另外,转手的生意也做,替客商着想,跑跑腿,找找下家,吃的多是帮办的饭,没什么本钱投入,要说投入,也就是一个人的勤快,和活泛的脑筋。人一活泛,银子就赚了。有时生意顺的连客栈的门都不需要出,就把事给办了,凭的就是字号的信誉。做生意,别贪的狠,有个尺度,一狠,就把自家的买卖给砸了。

开客栈,做生意,图的就是赚钱,不仅仅赚住店的钱,还将为客商带来的生意牵个线搭个桥,这也是一笔余外的收入。那些从西山下来拉骆驼的,或是赶驮子的买卖人带来的货,你得吆喝着找下家买主给销出去,如粮食,山货,皮毛等;需要带走的货,客商一个清单,你又的吆喝着找卖主给采办回来,如洋货,布匹,生活用品等。采办的货不能贵了,货比三家,贵了,客商下一次来就上别的客栈去了。能为客商代办生意的客栈多了,哪一家如意进哪一家的门,少了客源,你的生意就黄了,没人住店,就得打烊关门。一句话,生意靠往活了做。于是,市面上的行情得随时掌握着,了解的越细越好。哪家的货便宜,质量好,又不惨水分,哪家的信誉度高等等都得装在心里,这样你的生意经就会越念越顺当,想不赚钱都难。当然,开客栈的人多了,上门的生意就会少些,有人琢磨出了道道,出门迎客。刚开始在客栈外,后来走出镇子,再后来愈走愈远。为了争得一家客源,不惜派人大老远的迎接。有时想起来,这生意做的怎么像站街女似的,不在家里坐等嫖客,而是为了生计晃动着一条破手绢满街巷的跑,装骚卖俏,厚着脂粉一味地拉客,生意做到这一步就没什么意思了。

陆得祥却不是这样,一业多兼,诚信还是第一。买卖讲的就是诚信,无以文字或口语,变卦的事不能做,一悔不就成了无赖了吗?尤以确定说下的事。国人因利多有反悔之事,无赖渐多。

和安客栈的生意也是经过了三个门坎。开始的时候,迎的也是上门客,都是西山下来的买卖人。带来的是莜面,杂粮,盛上一碗,满镇子找买主,谈价钱,看看哪家给的适中,就和哪家成交。一时半会成交不了的,让客商多住几天。之后,拾起了老本行,除了经营客栈,也兼营粮食生意。再后来,在经营粮食和炭块生意的前提下,专营老主顾的生意,做起来稳当。

生意走的比较坦然,朱子韬心血来潮作了篇“祝文”,又请人书写装裱,留在客栈的账房间,以示感念。感念的隐语是多了一处人为虚拟的“风水”,一如供桌上的牌位。

“风水”的说法,意为藏风聚水,讲的是一种气场,有形的和无形的阴阳之说,且比较古远。换一种白话,现代人的观点,即地理及环境的表述。

风水之事的形成,最初的动机也就看看阴阳之宅,从中感悟出家族的兴衰和子孙吉凶的权衡。犹如一个人,生是自然,死是必然,借助些“法力”延缓一下死亡的时间。后来发展了,有了所谓的堪舆之类的先生,吃这碗饭的人多了,因了创造,慢慢把本土的风水跃然为文化,喻为玄学,并推向深奥。再慢慢成了一个人的精神信仰和生活依托。上至帝王,下至黎民,一个风水时代的来临——一切兼风水,甚至连人的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蕴含着风水的先机。风水无处不在。

朱子韬只是依了风水的虚幻之名,在“借”与“吃”的尺度间,立了一张字纸于壁,如出家人布了一个道,行了一次“经文”的超度。以端之举,造一“镇物”,呈祥瑞之势。在生意的交往中,让同行少些算计,多些心诚,客栈的买卖做的旺一些。同时借助风水之势驱驱邪,远离灾祸罢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朱先生的风水 这一行事,陆得祥不好说些什么。一说,怕伤了朱子韬,人的心重,又是客栈先生级的人物。说的明白,脸上挂不住,说的轻淡,皮毛,一笑了之。倘若在一认真,伤了面子,以后的共事就心面两隔了。

那天,走进帐房间,选了一个角度,细细的揣摸半天,惊奇的发现,还真有些气势。自语:这文字的游戏也许还真能驱邪避祸。

朱先生的立意并非空穴来风,风水这事都是“借”别人的福,行自己的运。往白了说,用鲁迅先生的“吃”字解读很贴切。

这方土地,民间有一轶闻流传甚广,城东的两个自然村,谓之北庄和南庄。自有烟火升起,虽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村庄的走动甚少,田野一片祥和。后来因河道的变故,村庄有了湾地,渐丰,因水漫而肥,谓之澄地。又因水争时有纠葛,对簿公堂,地方官居中平衡,未解。

这一年,南庄的一位贤者意外死亡,有人多了嘴,在下葬的时候,使了钱,请风水先生做法布局。结果往墓里放了一个“物”,冲着北庄的方向,这个物相如刀似箭,此后,顶的北庄人交上恶运。死了人不说,暴病而亡的都是些年青力壮的,这在村史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狐疑,猜测,不得已,请了顶仙的人作法驱邪,但收效甚微。后来,请了山上的道人下来,居高,看出了端倪,破了阵。这个阵就是掘坟挖墓,类似官方疑案的开棺验尸,找出那个“物”,大白于天下。

一处田园北国的村庄,因风水而生祸端,化为今人和故人的对话——心的龌龊与人的素面,绕不出的历史拐点。

走出世俗,做人还是干净的好。陆得祥明白,朱先生的用意,借风水求的平安而已。但“风水”的创造,不因布局的出手为何方,伤的往往是自己,还不知所以。

风水是从旧时空想社会走出的一支玄脉,贯穿于礼制社会三六九等的划分,与人的生来平等自由相悖,原本只为帝王贵族服务的风水,一不小心跌落世俗。风水别人也风水自己。官民走不出自我,风水成了败笔。人人都会说,我有我的信仰,还没出言,就知晓说的全是风水。风水一跃上升为民俗的德行教养诸面,风水即德已化作社会评判的底言。“这年头,连风水都没了,又“那个没风水的”等等,风水的演化,行走坊间,成了咒语。

风水不在,风水渐远。

朱先生的“风水”,还有另一层意思,为客栈的平安划了一道符。

自日本人进镇以来,镇子的热闹异常了许多,传统的铺面字号间突然多起了大和东亚之类的日商招牌,出入商铺拖着木屐身着和服的日本主妇随处可见。一时间,百年来质朴宁静的古镇变得喧闹杂色起来。旗袍,和服,大裆裤,穿行期间响着驼铃的商队,换一种思维,误以为步入西域茶马古道路上的番镇。

至此,民间的记忆,白水镇又添了一笔东洋人经商的记录。同时,消失已久的绑票罪恶借此又死灰复燃。

最后一次比较着名的绑票案发生在镇西的岩岭。岩岭,顾名思义,依山而建,筑立在岩石上的村庄。位居村中的任何一个自然点俯瞰山脚下的河流,农田,井架,及河对岸的寺庙,视野开阔,一目了然,占尽天时地利。

万家,村中的大户,门前立有旗杆,晚清的武举人。生有六子,个个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家族经营着煤窑,商铺,客栈,运输等,谓之当地的一方旺族。

清末民初,一个趋向精彩走向民主自由的年代。这一年春上,从西山下来一伙土匪,多达四五十人;那一夜晚,万家的宅院,房上墙头布满了人的脑袋,密密匝匝的,那阵式,没点儿胆量的人,还真不好对付。万家的人操刀弄棒举家以待,兄弟六人守在院中,下来一个,收拾一个,再顺着墙头扔出院外。厮杀过程干净利落,土匪死伤数十人,看看没戏,拎着兄弟们撤走了。后经坊间一渲染,这一匪事随风流传下来,酒肆的说词更近乎传神。仔细一品味,万家的侠胆不凡,泯灭了的千年贵族精神似又回来,在这个有风有雨的社会,让死了的灵魂飘来一线希望。

说来也是,从那以后,土匪打劫之事销声匿迹。

镇子被日本人占领后,第一家遭遇绑票的是史家绸布庄的掌柜,有京城背景。在镇上的商铺字号间,买卖做得比较大,县城还开有分号。事后,据史家的伙计碎念,那天,来了两个穿长衫的生意人,声称是从西山过来的,准备从贵号进一批洋布,量比较大,谈妥后,过两天取货,还下了定金。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匪。附合的人说,是不是,谁的头上也没刻字。

绑匪是在夜间进镇的。扯了一个谎,说是到县城进点儿稀缺货,不料出城时惹了麻烦。

西山是个泛指,方圆数百里,或更远。商帮和跑草原的较多。国土沦陷后,这方的成分愈渐复杂。县城商号经营的诸多物品都是西山地带紧缺的,如煤油,火柴,蜡,药品等,洋货更抢手。其实西山地带什么都缺,只要有人把货物从县城经白水镇运到那边,获利之丰和杀人越货没什么两样。一本薄薄的印蓝纸到了西山可以卖到十块大洋,原因,有人钱来的容易。

出入城门管的紧,不仅有日本兵,还有守城门的皇协军,在不起眼的地方时有便衣盯着。搜查违禁品的事有皇协军管,日本人只管施礼。带点私货出城,不易;一不小心,人财两空。于是,交易来了,心照不宣的,从几毛到一块大洋不等,出手的多为蒙疆票,行个方便就过去了。没有人跟钱作对,出了城门,这钱就算赚到手里,但后面的路还得小心,不能大意。大意了,带出来的货物,有时也会打水漂。关卡不只设一个,出城门是最重要的一关,以后的卡就容易过的多了。

城里人吃这碗饭的很少,准确的说,基本上没有。即便是有,也是偶而的一回,带出城,不走远,找个地方银货两讫,靠着侥幸赚的一次额外的丰润。这样的事不宜太贪,城里的人相信,夜路走的多了,难免会碰见鬼。倒腾违禁品的生意,风险大,犹如在钢索绳上跳舞,失了手,落下来,摔个半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西山下来的匪 城里的人比较本分,老实做人,理性做事,不与人争三分田地,守着自家的那盏油灯过日子。无论外界发生什么变故,还是会从一惊一乍中回到现实。遵循守则,小心翼翼的过着自己的生活。明明知道把城里的违禁品倒腾出去,再送到西山那边就能赚个大钱,但这样的空子不能钻,有一天出了事,孩子老婆一大堆,咋办?你以为那些灰鬼呢!更多的人是把占领者看作是改朝换代的事对待,谁来了都一样。百姓么,只为生活。于是,那些有意败坏民俗的外来者,为了那么一点点见不得人的利益,偷走了当地人忠厚行事的底线,留下一个个黑洞。

有人说社会的伤风在于性,国家的衰败在于思想,想想,一点也不假,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如何走?确实是治国理政的基础。如是,一个社会就不能缺失独立的公共媒体的你讲我讲,有一个平台,讲的多了,就有认知,慢慢的达成共识,再往后,就形成了免疫。只有免疫了的肌体,才能称得上健康的活着。但任何事情不可能一劳永逸或一成不变,变是自然行走的规律,或新生,或枯萎,如人,从自然中来,再回到自然中去。如官,从民众中来,再回到民众中去。从“方”走向“圆”是人类的一个格局。礼仪,人格,尊严,县城的人虽不及如此,但诚实地活着,不投机,不钻营,仅此。

西山下来的匪,绑票戏谑称“请财神”。乡下的财主给请完了,也没得再请了;再请,就成了阶下囚,如是那样,就不人道了。这和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初衷背道而驰,于是,一个富庶的古镇开始了梦魇般的缠扰。

后来,这样的事发生的多了,坊间的麻木就顺其自然。不再惊疑,悚然,发生了,街坊邻居见面时打个招呼,张口一提,谁家又给绑票了的什么。不是自家的事,说的远不如平常家长里短的那么上心,传播的热度仅限于一个响午的空余,过后说着说着就云淡风轻了。

有心人留意,这绑票多和话长的人有关联。女人嘛,做个针线活儿,在清闲散淡间,拿个马扎,往自家的街门口一坐,一来省的呆在家里闷得慌,二来清风凉稍看看大街和左邻右舍的说说话,这一天就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假如有个过路的人问个话或打听个事,也不见外,问啥说啥。要是身边还有个孩子,过路人再略施小惠,一兴奋,把别人家的事连帮带底全端了出去。

镇上的临街女人是出了名的贤惠,天生的一副热心肠。不知因自个儿的嘴快,无意中给别人家平添了些许隐患,不出几天,那家人准有事。有时候也因多说了三五句,那家人的福报就来了。事事难料,因说话引起的意外,不是一个小心就能预料到的祸福。

史家被绑票的证实,那段时间,镇上陷入“洛阳纸贵”的惶恐。

每当夜幕降临,镇间的商铺打烊后,街边凸显清冷人稀。出门晚归的生意人,走一段路,不免左顾右盼些,继而回头看看,疑似有人尾随与否。

当年山西主政的阎锡山在日本留洋时,回国绕经汉城,正值官员下朝,见阎西装革履,误以为日本人,怯从心底陡起,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贴墙行走。时不时还回头窥望一眼,如鼠畏之猫也。此状,晚间镇上归家的有钱人犹似。

镇上沦陷日久,匪的绑票出入镇间平常,踩盘、跟踪、绑票,后有好事者秉告警局,一查,遭劫绑票者竟无一人为日本商人。不觉疑窦顿生,又无从入手;同僚告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的绑票有几桩能够大功告破?一言以蔽之,保全自己,莫管,走走样子即可,有心照不宣之意。

随着岁月的消磨,人的疲踏日甚,再一想,反正不是自家的人被绑票,一度颇为紧张的心境便释然了。

从史家绸布庄掌柜被绑票事端的引发,一个六百至八百大洋请财神的行情约定俗成,其价可在镇上或县城购得两处四合院的买卖成交一样。为了一家之主的那条命,不得不破财免灾,求个平安。

事后,有人闲话,西山下来的匪很仁义,虽狠却从不撕票。这一点,做匪的就不容易,但逢家里有粮三五斗,也不愿跟着起事落匪。

每一个人都想活着,何况一群人,为了生存,绑票理为慈善,只是换了一种捐的手法。

社会兴衰无常,历史就是一个循环。今天你落草为寇称霸,你就是山大王,一切游戏法则由你产生,正确与否,都是一句戏言,走着走着就是一个轮回。何况几千年的匪事,都是这么过来的,谓之风水轮流转。商家的被绑,每年总有那么几起发生,且极有规律似的。旧时的匪打劫,特别张扬,唯恐天下不识君,虽为匪,也有朴素的一面。现代的匪打劫,既不敢声张,也不愿留名,跟做贼似的,本来就是些没穿底裤的无赖,却装,不敢言明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面对绑票的心悸如影随形,朱先生才出此下策,挂了一幅镇栈之宝,以风水的手法,自保罢了。

这一天,林涵来了,在账房间,发现了些变化,问:“谁的大作?”

陆得祥说:“朱先生的。”

认识朱先生有些个年头,但无深交,和认识依格、沈牧融属一个类别,见面礼仪而已。因是得祥的关系,也不便走得太近。除了依格照顾一下生意,进一步,也是几人吃个便饭,不论厚薄,看似氛围入了这个圈子,心却还在外游走。和商人交友,言谈说事,总觉得少些什么;远不及和电厂机厂的同事交往,心里坦荡无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火车站接人 望着墙上的字幅,林涵立在当地细细的品读,品着品着,竟然觉得这字里行间藏了些什么。不好说,如人的感应,文章之深,意味着指向,再一细品,就敬而远之了。

林涵说:“朱先生的学问还是这么深。”

“先生是不好议论的,”陆得祥岔开话,“难得见你清闲,今儿咋有工夫出来?”

林涵说:“给自己放两天假,到车站接个人。”

“老家来的?”得祥问。

林涵说:“是陆小姐,你妹妹。”

陆得祥显得诧异,心里嗔道,咋就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冒失来了。嘴上却说:“瞧这丫头,连我这个当哥的都认生了,还麻烦你去接站。”

林涵说:“没什么,陆小姐在电话里讲,想过来看看,我又不好意思劝说,其实看看也好。”

陆得祥说:“有啥好看的,一个山沟里出炭的地方,除了炭,就是一条街,再就是一堆四合院民居,和城里的没啥两样。”

林涵心里清楚,陆小姐来的用意,不是到镇上看什么一地之景,或欣赏当地的风土民俗。而是要亲眼看一看林涵在岩岭安的家。或者说,潜意识寻找那个在发电厂谋业,英俊潇洒又知名于蒙疆电业的机械专家在这里的故事。

陆得祥显然是误解了。

林涵和陆得秀的交往,陆得祥的印象只是个隐约。这事不能讲,讲了,万一得祥不希望彼此的发展,一但获得实情,弄得尴尬不说,如若不悦,连朋友做起来都觉得别扭。

陆得祥笑笑,转身沏了茶,说:“我这个妹妹不懂事,想起一出是一出,不知道出门有多麻烦,一个人乱跑,遇上了事,咋办?”叹了口气,“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是长不大。”

林涵说:“不会有事的。明天我进城买金子,如果陆小姐愿意的话,我负责把她安全无误送回家。”有时候,为了应景,朋友也是需要演戏的。

有关男女之间的情事,现在的林涵和陆得秀,也仅仅是一个相处。默许,远还没有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毕竟林涵在此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心的漂泊不知在哪泊位,陆家会认可这样的婚姻吗?

看看火车进站的时间还早,客栈离车站又近,就几分钟的路程,即便进了站,出门接个人也不迟。俩人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着,因为有些日子没见面,说起话来,反倒显得格外客气。

陆得祥问:“你现在还经常出差吗?”

林涵说:“已经很少了,今年初就去了一趟银川,干完活儿,找了一个理由,在那呆了一个月。原打算想留下来,干一段时间再说,那边的薪酬给的也高,同是电厂,岩岭的最低。蒙疆电业管的电厂不少,设备一检修就得去支援,到哪儿干完活儿,私下里总有人找我,留下来。知道我的技术,他们想,只要留住我,技术方面问题的解决,就不必太费心思了。不过一比较,还是这个地方好,即便薪酬少一点。”

“说的也是,走一处不如守一处。”得祥接过话,“住久了,你就会留恋这里的青石板路和沿河转动的水车,一条商街,几十条巷,经年累月,古色古香,多厚重;既有北方古镇的纯朴,又有江南水乡的秀气,比起县城,虽是一个镇,却比城里的街市繁华多了。”抿了口茶,说:“最主要的是这里的营生好找,钱相对赚得容易些,做生意也是一样。”

林涵说:“守住煤,富足一方。”

陆得祥说:“如今沟里的煤采的吓人,大火车往那儿一停,煤直接被装车运走,这样采下去,煤终究是要采完的。再则,外面来的人又杂,民风开始打折,不想还好,想的多了,还真有点儿杞人忧天。”

林涵说:“我觉得镇上的人心还是干净的。世俗的习性,难免混杂些不如意的东西,这些现象并没有走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慢慢的就会好些。”

陆得祥笑了,“瞧我们俩,说着说着就有些救世主的味道了。”

也巧,沈牧融来了。去集村,有两天没见,沈小姐今天该是回来照照面的时候,不然的话,手里的活搁着,会愈攒愈多。

和沈牧融寒暄过后,林涵说:“我得过去接站了。”

火车进站的时间还不算晚点,迟了那么十几分钟,已经是非常的正点到达了。

林涵在车站候着的时候,火车才徐徐进站。等陆得秀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在月台上随意的左右环顾,林涵才意识到得祥对妹妹的担心。心底不知不觉泛起一片澄明,男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回到客栈,和陆得祥打过招呼,陆得秀执意让林涵陪自己到镇上走走。得祥嘱咐,“早点儿回来。”顺手从衣兜掏出几块大洋,说:“带上钱去。”

陆得秀随手摆摆,说:“我就看看,不买。”

出门的时候,陆得秀搭了一把林涵的胳膊,女人的心细,让沈小姐有感而发,“陆掌柜,得秀妹妹是不是和林涵有些个意思,要是中意,这个媒我可说定了。”

陆得祥做着事,头也没抬,平静地说:“怎么可能。”

沈牧融说:“女人的直觉,错不了。”

陆得祥苦笑一声,没再言语。

林涵陪着陆得秀从客栈出来,顺着镇街慢悠悠一直向西走去。

镇子依是热闹,多少有点儿异域风情的恍惚。侨民之密,比县城的是要多了些许。商行举目可见,镶牙的、西医诊所、相馆、旅社等,开什么业的都有。还设有领事分支机构,足见白水镇在日本人眼里的重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岩岭拜访 出得镇子,走向电厂的方向,陆得秀称,到岩岭拜访一下林涵的住所。“峪”里的风景,第一次有约。比起镇上和县城,这里的景色要苍凉些,虽然不缺大自然间的工业写意。

在路上,见到一对日本夫妇,上了些年纪,拖着木屐,跟在一辆小毛驴车的后面。车上装着几大桶散发着热气的豆腐。赶车的是雇佣当地的农人,也是上了年纪的。瞧那装束,个个胸前油渍抹腻的,陆得秀见状,甚是惊讶,不觉心生怜悯,本应居家体味天伦之乐,却落的个遭受这般洋罪。

林涵说,日本人也喜欢吃豆腐,是镇上戏台那家豆腐坊的。以前的戏台闲着,请戏班唱戏的很少,大多跑到庙上许戏去了。后来,日本人看看戏台无主,垒了三堵墙,又请了一个当地人,磨起豆腐来。在机厂做事的时候,豆腐坊就开着,有意思的是日本人开的豆腐坊,从不沿街叫卖,只往有日本人驻扎的营盘或电厂专送。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守在这条路上,天天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同时,你会发现,经过的时间,时差不会超过五分钟。都这般年龄了,还活得从容淡定。

进入岩岭,陆得秀瞬间感觉到村庄的古朴和幽远。乡村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样的感觉延续到林涵居住的农家四合院,穿靴戴帽,青砖筒瓦,与镇上的四合院落没多大差别。要说差别,多了几声鸡鸣狗吠的乡音。

院子清静整洁,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陈设的几件家俱还是房东的。属于自己的一对箱包,提起来便走,换一个地方又是家。

厚重的一本日文版《机械工学便览》在炕桌上敞开着,陆得秀随手翻阅了几页,深奥,如看天书。

这是一本由日本机械学会编撰的机械方面的工具书,昭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三版发行。码约二千三百多页,凸版印刷,属大部头书。握在手上沉甸甸的,看着就很有学问。

一本书让陆得秀肃然起敬。

林涵自谦,四年私塾的底子。别人以为,如不是天赋和后天的努力,这样的学问,又是日文原版,换了人,是无论如何读不懂的。

林涵说:“一本书,价格不菲,虽贵,却值得。”

陆得秀说:“讲讲你电厂的故事吧,我喜欢听。”言下之意,如果把自己许给意中人,不仅仅感观于相貌堂堂,薪水的多少,以及言谈举止。

林涵说,那就讲讲电厂里的日本人。有一句话很经典:最好的老师就是你的对手,换一个说法,日本人就是你最好的向导。称谓向导与意识形态无关。

这个世界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观察日本人,远比观察我们自己省心,最琢磨不透的就是国人。有时我们不会死在日本人的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出卖,这样的事比比皆是。而且国人有一个特点,骨子里的归顺心极强,生怕做不到位似的。还有一劣根,民俗之语:穷汉乍有钱,忘了那几年。骨子里的残忍,一抖擞,把祖宗都卖了。

日本人的管理有一个核心,林涵称之为“五联单”要素,管理企业很重要。当员工的自觉在法和规章的立约下,企业的运行如鱼得水。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企业从购买一颗螺丝钉开始,到最终报废的去处,一份五联单的跟踪,每一个环节的记录都清清楚楚。你想做手脚都难,也没有空子让你下手。只要锁住五联单,企业的经营一目了然。即便是过去了十年或二十年,回头一查账,依然清清楚楚。

再则,日本人的自觉源于“一长制”的表率。电厂的建制是厂长责任下的主任分工负责制,厂部不设副职。厂部所有的责任人均为学有专长的内行,无一“南郭先生”。厂长的每一天大多时间是在车间的第一线度过的,和所有的日本职员一样敬职敬业。官职,仅是一个分工的不同和薪酬上的差别。而每一职员的身兼数职,对待职业的特点体现了厂长在与不在一个样的敬业精神。企业在运行发现问题的任何一处现场上,厂长总是身先士卒的第一个“探路者”。

还有日本人的民俗,有两点是国人看不懂的,一是对庙宇的虔诚。在厂区车间的后面,有一块儿空地,显得空旷,不知什么时候日本人在此建起一座小庙。一个砖砌的平台,上面置于一座木制结构的建筑,高一丈,宽五尺,很精致,庙里供的什么不知道,厂里的工人是不到这里来的。

有一次,林涵看见日本人往这边走,心生疑窦,无意识的远远跟着,看见日本人走到小庙近前,虔诚的静默了几分钟,然后离开。一留意,发现日本人经常独自一人往这里思想。后来听人说,日本人对于死去的人,不管生前如何理解,人一死就化为神。日本人是把死者当神祭奠的。和国人的看法不一样,把死者视为鬼。本来是走向天堂的,却被认为是阴阳两隔的鬼世界。就如在东西方的教堂和寺庙里,我们看到的一幕,前者走进教堂为的是净化心灵而忏悔,后者走进庙宇,为的是点一炷香祈求买愿。同是对一种信仰的表达,却天壤之别。当然,也有贤者认为,只有大德的人和高僧才会进入天堂,苍天之泪雨落三天。

二是日本人的俗尚沐浴,也就是洗澡。电厂只有一间浴室,是为员工准备的。有一天,来了十几位职员的女眷,踏着木屐,端着洗漱用具走进浴室,由此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男女不同浴,这是吾国人的民俗,当然帝王的荒淫就不在此列。而日本人恰恰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规矩,男女同浴就是一风俗,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龌龊。日本女人的洗澡是从不避讳任何人的偷窥,在屋里或者庭院,一个大木桶倒上水,心地的洁净和肤色的润泽体味着生活的自如。后来厂方又建了一间浴室,释然了对民俗的尊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姐妹叙旧 离开屋舍,向村子的山坡走去。一回首,无意间意识到,居高远眺,远比曲脖仰止对事与物的视角明晰地多了。

有一件事让林涵记忆深刻,事件的发生并不复杂。七月,骄阳似火,是一年之夏最为炎热的天气。那一天,在车间外面卸载的氧气瓶未推入车间,居然暴晒在日头底下无人问津。如若发生爆炸,后果不堪设想。正午,从车间出来的日本人经过这里,用手一摸,滚烫,随即招呼在旁边歇凉的工人搭把手,把氧气瓶推到阴凉处,以免发生意外。

歇凉的是林涵车间的一名铁匠,为人直爽,手艺不错,亏就亏在嘴上。只见他懒懒地瞟了一眼日本人,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午休,是我的自由。”

电厂实行的是九小时工作制,中午有一小时是吃饭的时间,回家或在厂吃两便。日本人火了,走了几步,在车间的门口捡起一根铁条,转身朝铁匠的腰间抽去,狠狠的回了一句:“我让你自由。”顿时,铁匠脸色铁青,身子倒了下去。

惨叫之痛,引得众人闻声赶过来。

事后厂里言传,铁匠有一把兄弟,在领事机构做翻译,此事惊动了上层。处理的结果,日本人被叫了去,问明原由重重挨了两个耳瓜,责令向铁匠赔礼道歉。医药费由厂里报销,养伤期间,薪水照发。铁匠痊愈后上班一月有余,终因无法面对现实的尴尬,和林涵打了个招呼,悄然离职走了。

如果说巧合的话,此前的一年,有一次,日本人当班,锅炉的水烧干了,居然没有察觉。等意识到锅炉没水了,忙慌不择路地打开阀门儿准备上水。这时,让干活的工人看见,抄起管钳甩了过去,也巧,砸到日本人的胳膊上,事后,到医院一查,骨折。此事的发生,厂方不但没有责备“肇事”的工人,而且大加赞许。倘若当时打开阀门上了水,锅炉爆炸无疑。事后分析,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镇上,走的累了,选了一个向阳的台阶歇歇脚。林涵立在一边候着。路人经过见状,总不免要回眸一瞥,秀色可餐,无论老少,心底的荡漾一脸羡慕。

回到客栈,陆得祥解读,镇上商铺门脸前的高台阶与县城的不一样,高台阶的用途是为每年正月十五秀脚用的。这就是白水镇有名的一年一度赛足会,也称秀脚会。

这一天,因是过年,又是正月十五。四邻八舍的人云集镇上看红火。一是观灯,二是看脚——赏析女子的三寸金莲。

缠足一说源于隋,确切的讲,兴于宋,到了明,对三寸金莲的讲究可谓炉火纯青。从李后主喜玩“金莲”开始,仅三寸,这一走就是千把年。历史的变态兴兴衰衰,关住门自赏,不亦乐乎。

古镇秀足的盛况,不在脚,而在鞋,考究,精致,图案多样,独到手工绣的细微。换一角度观之,深宅闺秀和大家女子对足的展现,在世俗男人的眼里,多了一道愉悦的风景,不凡性的意淫。年复一年,这样的足美,在国人的印象中,趋之若鹜,一举名为北方诸城的典范,且引领风骚数百年。直至民国制度的废除,还原了人类天足的生巧,女子幽幽不再苦难。

陆得秀戏谑,脚没有秀成,倒是我这身穿戴,让过往的人扫了一眼又一眼,好像耍马戏团看猴儿似的,供人瞻仰。

晚上,陆得秀在沈宅就寝。

依格来了,因是得祥的妹妹,特意过来说说话。以前,依格和沈牧融每次到县城办事,总要去医院看望陆得秀,时间一长,彼此间的熟悉就如姐妹似的。在医院闲聊城里发生的事情,陆小姐就像当年讲解的国文课,先生的涵养,把身边的事情娓娓道来。依格和沈小姐的气定神闲,对情报的收集就是在别人讲故事说事的不知不觉中获得。

在陆得秀的眼里,认识伊始,依格的言事太过职业和与众不同,不禁自问:像依小姐和沈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是不是有组织的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慢慢的留意就是。后来沈小姐默认,曾经有过,这事就不提了。

在沈宅,姐妹仨,这晚说了许多话。

第二天,林涵如约送陆得秀回城。

还有一要事,到城里买金子。买金子是当地人用蒙疆票兑换现大洋的行话。县城的金子比镇上便宜,民间兑换的比例为一圆零五分至一角蒙疆票可兑换一块现大洋。

民国的银元共分三种。孙中山的头像和持文明手杖的半身像及袁世凯的头像,三种像虽然含银量相当,但其市面值的认同含金量不一,尤以孙的半身像含金量最高。

在最初的几年,当局为推行蒙疆票的发行不遗余力,对现大洋流通的限制较为坚决。蒙疆票——民间又称骆驼票。

一种货币的面值,有关社会的稳定和市场的繁荣,蒙疆票子的发行,以一比一的兑换反映了当局对货币等价的执意。

当时,市面上流通的面额只有一元以下的,大面额五圆以上的基本看不见。以史为话,据社会一些学者分析,面额值越小,愈能体现出市场物价消费的稳定,反之,面额值越大,发生通货膨胀的现象就越不可避免。再说,纸币的发行,本身就不具备与物的同等价值,再加上政府对国家的管理服务能力的不足和社会契约精神认同的缺失,如若加大对货币的发行量,造成通胀的持续,迫使民众手里的钱不断缩水,民怨政危就是一个一点点做实的局面。

这样的崩溃并不是官员看不出来,而是借“局”做大自己的文章。问题的严重,也是官员们普遍存在的现象。以“考察”的上书说事,为仕途利益的立言添薪加码。执政者不顾民意的沸腾,把百姓的福祉甩在老远。照此发展,民怨载道,社会只是一个理想的粉饰,一部以“社会意识为核心理政”的手段,国的和谐,何以能长治久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邻院兰儿 从有银元发行的年代开始,银元本身的面值体现,市面的物价少有波动。物价平稳,民生持币安逸,但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一复而不返了。

现在当局发行的蒙疆票和现大洋并行消费的轨迹,已悄悄持续了几年,现大洋流通的隐行交易一直在持续。

林涵每至发薪之后,总会选一个黄道吉日到城里买金子,并将手里的蒙疆票子兑换成现大洋。

兰池,位于县城四牌楼和钟楼之间的旧货市场,摆摊,说书,行艺,有京城天桥之说。早年这一带曾是驻军人物的公馆。街口欧式拱形门楼是地名的显着标志。池里便是自由交易的地方。

林涵和陆得秀在兰池绕了一圈儿,今天的行情偏高,时局的变化总是市井交易的有限素材。林涵算了算,比上个月兑换一块现大洋要多付三分钱。三分钱的损失,无形中一顿可口的早餐,打了水漂。不过,林涵还是把带来的蒙疆票全部兑换成现大洋。这个月的薪水一共兑换了五十多块,心里的感觉比较欣慰。

自从向厂部提出,变化一下作业,由维修转到运行车间,干活的强度清闲了许多。一把皮转椅,二十多盘仪表,每班七人,管的人少了,倒也省心。抽出时间研究一下德国西门子的发电机,居然发现,德国人制造的机器的确精良,满负荷的运转,竟能多发百分之二十的电,不由得对德国人的工匠精神肃然起敬。再看看周边现在的人缺的就是这一点。一国之兴,从何谈起。

离开兰池。陆得秀说:“事情办完了,该是去家认认门了。”

林涵会心一笑,说:“门我认的,不是已经去过好几次吗?”

陆得秀说:“这一次和以前的不同,以前你是客人,这一次是我许给了你,明白吗?”

林涵说:“明白,就是我要成为陆家的姑爷,对吧?”

“不愿意?”

“怎么会呢?”

一种进京赶考的心态,买了礼物,要了洋车,随同陆得秀回家一起答卷。

陈家院子主事的依旧是陈老太太,说不管,只是一种姿态和形式,像婚姻这样的大事,最终的把脉还得由老太太望闻问切。姜毕竟是老的辣。阅历多了,认人的尺度基本上不会走眼,何况事关得秀丫头一辈子的幸福。

见过陈先生,施过礼,剩下的时间就是陪陈老太太说说话。

陆得秀随陈家仪下厨,帮着拉个风箱或择个菜,下厨的目的不是显示有多勤快而是把自己的选择明明白白地告诉母亲。其实,自打林涵上一次送话匣子过来,陈家仪和陈老太太就看出了端倪,只是没有明说,丫头的心思,哪能瞒得了家人。

陈家仪问:“你和林涵的事,你哥说啥了没?”

陆得秀说:“挺纠结的。人没得挑,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家不在这儿,孤身一人,没个靠。”

陈家仪说:“那倒没啥,当年你祖姥爷不也是一个人在这儿行医谋生,只要手艺好,走哪儿都有好日子过。妈相信你的眼光,没错。”

陆得秀看看母亲,做了一个鬼脸,嘿嘿的笑了。

惊蛰今天不在家,若在,打个下手,厨房的事情就不用自己跟着忙活。陈家仪说,兰儿要出嫁,一早帮忙去了。

说起兰儿,邻院很要强的一个孩子。早年去庙上许的愿,一直记挂在心上。现在如愿了,出嫁前,给父母买了一处四合院。就几年的时间,挺不容易的。那年,顾先生给找的差事,给人家看看孩子,说来也巧,孙婶也有了身孕,孙叔一着急,就带着老婆孩子一同回乡下生产去了。一年以后才又回到城里。给人看孩子的事也就黄了。

云母公司,一家以生产电器绝缘材料的日资企业,其利用归绥丰镇境内矿藏资源的丰富开办的。厂址就坐落于县城内的南小城,紧邻火柴厂。工厂招女工,一家人一合计,就去做工了。

这一年,在县城开工建厂的有火柴厂,面粉厂,啤酒厂,电灯公司等,城外的还有钢铁厂,洋灰厂,电厂等等,一时间,可谓呈现出一片“*****”的繁荣景象。

云母公司招收的大部分是女工,近三千人。最小的只有八岁多,大的十七八。兰儿在车间干的是揭片的活。把剪裁冲压好的云母一片一片揭下来,每天的工作就是不断的重复着一个动作,单调,机械,不过薪水还说的过去。一个月约十块蒙疆票。另外发一袋洋面,一袋米,一袋莜面等,每袋扣二毛钱,还发给胡麻油二斤,盐四斤,烟一条等。这是厂里给的福利,也是做工的待遇。平时上班隔三差五还发些零食吃,如糖果一类的,有点儿哄小孩子的味道。

兰儿说,有一件事很盼望,每月发饷的那一天,可以近距离的看一看漂亮的日本女人。一身得体的和服,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匣子里出来的,甜美,在一细端肤色,白白净净,真是好看极了。一个月,只有这一天最开心。

兰儿在云母公司只干了三年多的时间,后来到火柴厂做工去了。离开的原因,一是每天出厂的搜身。一个大姑娘家的,总让人摸来摸去,倘若对你有怀疑,则被请到旁边的警卫室脱衣检查。住在车站铁路附近的东北女孩儿总喜欢把云母藏在身上带出去,县城的女孩儿没有一个这样做的。这还不重要,害怕的是有一个把头想打兰儿的主意,厂里已经有好几个大的女孩儿让湿过水了。后来,兰儿在火柴厂做了两年多工的时间。

火柴厂也是日资企业,薪水不固定,走的是计件。福利也一般,装一盘火柴挣五分钱,一盘共一百盒,大部分人一天能装二十多盘。只有一个人装的最多,一天可装三十盘。装的多的基本上都是男工,女工差一些。厂里唯一的奖励机制规定:如果工人每天能早一个小时进厂,奖蒙疆票一毛。坚持下来,一个月有三块钱的进项,仅此一项,一个半人的生活费就解决了。另外,火柴厂每一个礼拜免费发放粮食,面或米十斤。

两年以后,离开火柴厂,兰儿由顾先生引荐,到大北街一家由日本人开办的西药房做事。以照看小孩为主,偶尔缺了人手的时候,帮着照料一下铺面。月薪十块,管早、中、晚饭。在西药房,兰儿呆的很知足。有些事,兰儿看不懂,日本人雇的几个波依,就是伙计,总喜欢到掌柜的那儿献殷勤,还互相告密。每次日本人拍拍告密者的肩膀,表示出很认真的聆听,笑笑,之后不做任何的处理就过去了。时间一常,兰儿还发现,波依在站栏柜卖药等到无人的时候,悄没声息地拉开抽屉拈掇一毛二毛,这样的苟且,日本人却从来没有发现过,哪怕是怀疑。留意下来,这样的事几乎天天发生。回去和母亲念叨,母亲告诫,不要管别人的事,日本人未必就不知道,只是没逮个现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时局的变化 也许是一个民族的自信,也许是另有原因,日本人的居家或柜上,是从来不上锁的,也看不到有一处落锁。与县城的人一比较,就突显出当地人的光明磊落。一进家门的洋箱,铺柜,堂柜什么的,显摆的都是金闪闪,明晃晃的锁,防人的心就像防贼似的明白无误。

日本人的个性是不怕明的,只恨暗的,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一但坐实,就只等着被灌辣椒水了。国人的聪明,人生之态度变的礼数,如江湖的八卦,兴许是这个民族儒家文化的始然。

好在兰儿不是告密者,即便这些波依把做人的底线丢了个精光。想想,这些人还是有底线的,不然,就不是只拿一点小钱了,把整个铺面全拿了去也是有可能的。山大王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且说词绝对是皇家的风范。

如今,孙婶一家的日子过的还算顺心。一个儿子去张家口读书,四年制,初中高中各两年,免费。学校每月发给七块五毛钱,够自己花,不用家里掏一个子。以前毕业的学生还给一身毛料制服呢穿,挺精神的,再有一年也该毕业了。唯一不足的是老头子抽上了大烟,还上了瘾,愁煞死了人。

近午,顾先生回来了。房客住得久了就如同一家人似的,客套的话少些。平常顾先生是不回来的,报馆有午休的地方。今天是个例外,要赶写一篇稿子,第二天还等着排版。报馆的人杂,又静不下心来,只好拿回家完成交差。以前这样的事也有,一半应景,一半走笔,再嘈的环境也不影响文章的落成。近日却有些心余力拙,江郎才尽的乏味。

走进院子,一缕饭菜的清香弥漫飘过,顺着味觉的感知品味着向敞开的厨房走去,远远的递过话来,免得失礼。

陆得秀闻言,从厨房出来,一脸的喜气,转身对母亲说,是顾先生。

陈家仪放下手中的操持,出门笑着说:“顾先生回来的正好,林先生的侄子来了,在电厂做事,丫头连招呼都不打就给带进家门,我正愁着没人陪呢!这下可好,不用着急了。”

顾先生说:“是林涵吧?”

陆得秀抿嘴一笑,“正和我姥在堂屋说着话呢。”

顾先生说:“蒙疆电业最年轻的机械专家。”朝陈家仪投来歆慕的一瞥,“陆小姐有眼光,一辈子的福气。”

午时,在饭桌上说到时局,顾先生说,盟军对局势的扭转,日本帝国在华的“繁荣之象”正在衰落,从太平洋飘过来的消息一阵紧似一阵,看来,日本人没有多少应景的日子了。

林涵说,电厂一年前建成的一个车间,木材全部是从东北运过来的,除了基础,没有一块砖。不知什么原因,一度电也没发,就拆房卸机编号装箱,不知运到哪儿去。现在的日本人看似淡定,其实早已心不在焉。

陆小姐说,我看现在的日本人正忙着和天皇对话呢。是继续留在别国,还是打起背包回家。

陈家仪说,日出日落,月圆月缺,社会也是一样,实属自然现象。如人的生和死,只是一个轮回,活着的时候,折腾,死了,总要回到自己的归宿地。

陈老太太接过话,我看甭管是东洋人,还是民国的人,有几个能长大的,还自以为是。不懂事。这人什么时候能安静下来,像个过光景的样子,难哪。

陈老太太的哲学,人得随缘,一块儿过日子不能任性。乱了谱,还是家吗?若是坏了门风,心的执念,麻烦就会接踵而来。

时局的紧张,面对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变化,人的主张,只有过去了,才意识到最初的选择得当与否。

这一年,由于战事的吃紧,白水镇及周边的日本驻军开始锐减。据传,军方告急,大部分帝国的军人需要调到太平洋前线作战去。

电厂处于临战状态。“沟”里所有煤矿和企业的车间,办公楼及生活区,还有镇上的商铺民居,有玻璃的建筑都贴上了米字条。到了夜晚,日本人规定,有窗的地方,必须悬挂窗帘,又传,美国人的飞机会随时盘旋在古镇的上空。

这一日,防空警报骤然拉响,一阵刺耳的声音从电厂的上空划过,一刻钟后,从“沟”的四面八方涌来的日本兵,全副武装集合在厂里的操场空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近千人的阵势,自日本人进镇以久是从来没有过的。假如这个时候盟军的飞机光临,再落下几枚不菲的“礼物”,想必是一场规模宏大的盛宴之殇。可惜,这样的壮观并未在电厂的上空发生,而是落在太平洋的诸岛。消息不断传来,盟军的脚步愈来愈近。

此时的岩岭早已转为备用电厂,发电由新建的平旺电厂承担。

备用的含义就是为预见性和不可预见性做出的准备。以电厂为例,停机检修和发生的故障。如战争双方交火的预备梯队。备用和正式的发电,设备的待机和运行,其作业的就绪没什么两样。不同的职位,一样的干活。备用不是局外人意想中的清闲代名词。

林涵和工友们或趴或倚在车间的二楼窗前,像看猴儿似的俯观着操场上发生的一切。身边的工友不断的指指点点,评说着什么。

在操练场上,有两个日本军官让人甚感惊讶。一个是维修车间的,穿上军服竟是操长。按照日本人的说法,在操场这块弹丸之地,队列的操演,操长的权力最大,大到可以随心所欲。

意外的是,操场上的这位操长,一反常态,借此操练向他的上司还动了手,那个平日里总拿他训斥的本田君。出列,两个耳光,下了重手,一洗往日的窝囊。

古人有一句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日本人的处世哲学也一样。人的心理很复杂,兼有报复的一面,无一例外。

另一是在镇上戏台开豆腐坊的日本老人,让人大跌眼镜。穿上军装一亮相,原是一位在白水镇日本驻军最大的人物,还是一个什么佐。

自那次操演过后,从镇上到军营及电厂的路上,再也没有人看见这个不穿军服开豆腐坊的日本老人。有人说,大概带着他的帝国联队赴太平洋作战去了。也有人说,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一爿豆腐坊——日本人也讲究面子。

事实上,豆腐坊给了雇工的当地人,仍旧磨出的豆腐送往营盘和电厂,原浆原味,银子一日一结。借戏台垒砌的那爿豆腐坊,无论是远去的影子,还是存在的乡民被迫的选择,说起来像是一个故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婚后生活 时局的紧张一直在持续着,好象没有丝毫缓解的余地。与此相反,紧张的是日本人和当局,坊间的反映,天晴天阴,一样的忙生活。虽说偶有些心悸,睡一觉也就忘却了。

阳春三月,北方的古镇,乍暖还寒,依是棉袍加身,走不出去的困顿。好在河解冰融,春的和熙不远了。

早上,林涵走出家门,买了早点回来,油条和豆浆。

镇间,没什么特别的异象。

在河的一侧又见调集的日本兵和皇协军下乡扫荡,情报的来源多是那一带又发生了匪患。清匪是日局维护当地社会治安稳定的第一要素。扫荡过后,遭殃的无疑是乡下的村民,所谓的匪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了。近日,这样的举动少些操练,新一轮的清匪,兴许是最后的疯狂。

两年前的那个盛夏,一个月份牌上的黄道吉日。这一天,林涵和结拜兄弟约好,三人一同去县城东北的红石崖逛庙会。其中三弟的家就在紧邻周石庄站附近的一个自然村,出来谋业已有六七年,为人好客,又不失侠义的一面,后来与林涵结为兄弟。结义如结盟,遇事有个靠,尤以出来做事的人。

一大早,从镇上出来,乘火车到达县城,再转乘去张家口方向的车到周石庄站,等到下车以近午时,在三弟家吃罢饭,吸支烟,就匆匆赶往庙会。三弟说,走近路,翻两座山,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庙会很红火,也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小吃、土特产、布匹、农具、祭品,比乡下的集市还嘈杂。一条狭窄的山路挤满了人,一眼望去,都是来自周边的乡民,也有从县城赶过来的。三人转了一圈儿,又到庙里很正经的敬香拜佛,上了布施,走这么远的路,念的就是这个道白。走庙不管是对神说,还是对苍生之语,若是许了愿,须得还上,不是说说就了事的。社会万象,人间诸事,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个因果。因果是常识。人的常识,也是民意的天平,神的利剑,别违背了,一但落下,晚矣。

从庙上出来,看看四周,太阳依旧挂在山脊的上空。头一抬,耀得人睁不开眼。走的有些乏,找个小摊歇歇,是家卖凉粉的,每人来一碗,换换口味尝尝,和镇上的一比,一样吃的新鲜。歇够了,该是往回赶路的时候,这时,一件多余的事件发生了。

从山的一边跑过两匹马,远远望去,一红一白,沿着山路疾驰,溅起一溜烟尘。骑在马背上的人,在太阳的掩映下,凸显两个剪影。近了,慢慢的停下。马在山路上侧转,腾跃,骑马的人掏出枪,朝天一扬,而后策马远去。

瞬间,从山顶传来的枪声,击碎了前来朝圣的信徒,顿时,人群哗然。有人喊道:“土匪来了!”庙会的混乱转眼间如炸了锅似的蚂蚁,你东我西,忙着逃命。事后民间传言,死伤惨烈,惨烈到何种程度,云云。

第二天,早早起来,在官道上拦下一辆军车,恰好也是回白水镇的。回到镇上,下车看见日本人和皇协军正忙着出发,一问,才知是去清剿红石崖的匪。之后,清匪的次数多了,渐渐明白,这清匪就是一个应差,早出晚归。

回到家,陆得秀刚刚起来。婚后的陆小姐,人称林太太,早间的淡妆,一脸的精致。

林涵说:“日本人又集结下乡清匪去了,不知哪个地方又要遭殃。”

陆小姐说:“日本人的眼线咋就那么多?”

林涵说:“人都得生存。看一看,满街的皇协军和警察就明白了。”

陆小姐叹道:“说的也是,就连袁大总统都是靠告密起家的,这社会哪儿还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

林涵提醒,“你在医院,人杂,说话办事可得留点儿心,不要以为是教会医院就万事大吉了。现在还是日本人的天下,提防隔墙有耳。”

表忠,一个没落时代的潮流。

林涵和陆得秀的婚事是在年前办的,婚礼的举行传统且时尚。娶的这一天是小汽车,第二天回门则是八抬大轿,席面设在城里最大的一家饭庄。事后回味,一辈子的大事,就这么一次,办的还是简约了些。

留下的唯一憾事,家的落户是安在镇上,还是在城里,这是陆家的忧虑。准确的说,是长子陆得祥的担心。

所谓的安家,按照陆家的要求,就是结婚得买一处院子,过城里人的生活。总不能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祖宅,家安在什么地方极为重要。为这事,陆得祥很上心。似乎觉得,只有在城里定居下来,有一处属于得秀丫头自己的房子落脚,日子过的才让人踏实。依现居无定所,泊客他乡,心的悬念总是放不下来。

陆得祥曾经算过一笔账,生意人也精于此道。“沟”里做工的,不管在井上或井下,最低的薪水一个月十五元,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元;林涵在电厂做事,属于高薪,月薪四十多元,年底加发两个月,一年的收入五百六十元,这是底薪。还有平日的加班,出差补助,福利补贴等,早年的加班更多,买一处好的四合院儿并不算什么。不要说如林涵这样有技术的人,就是在县城的云母公司,火柴厂做工的那些个小女孩,三五年挣下的钱也能买一处不错的院子。在镇上和县城买一处一等一的好院子也就五几百元,一般的三四百元足矣。一个人的生活费用一个月有两元多就足够了,当然生活得更好些,花销的费用就另当别论了。

陆得秀对家安在城里或在镇上,并不怎么上心,随上帝的旨意吧。嫁的是一个人,而非一处空落落的院子。

林涵说,在哪安家并不重要,很简单,一句话的事。问题的关键,一个多变的时代,确定家的安很重要。何况,现在的钱足够买一处像样的宅院和需要的家具。陆得秀思前想后,家安在哪,心都踏实不下来。

最终,一个家的议决因时局的走向在意识的困惑中搁置下来。家的暂居如一艘小船泊在古镇,城,只是个歇脚。直到有一天,曾经用手艺和辛劳换取的一枚枚大洋,在未知的尘风残雨中慢慢地缩水,互换贬值,留下来的无几。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战争结束 立于城门口的日本兵和盘查的皇协军消失了。曾文贤以为,光复了,不仅仅是收复失地,还有自由。但麦县长的到来,让曾先生又多了几分忧虑。

战争的结束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这一天,日本天皇下诏宣布投降。

曾文贤与往日一样,清早起来步出街门,不由自主的顺着街角往县城的南菜园走去。一晃眼,有几年没有闻到这里的清香了。熟悉的小路,劳作人低垂的背影,一畦畦整理精致的菜田,绿油油的一片,如雨后的作物,清亮,润泽,淌着水意。放眼远望,恍若隔世,又似梦里重归。弯腰抚一抚脚前夏菜的梗叶,抓一把润湿的泥土,一切话旧,心境不觉舒展,旷达的多了。

城门持枪的日本兵不见了,因为施礼,不得已,曾文贤很少步入县城。屈一下身腰,如陋大清沿袭的跪拜,又不是见了皇帝。即便是如约,这样的“礼”,早该废除了。难怪欧洲人走进北京城,不愿屈下高贵的膝骨。缺了“金”的成份,人的自由生长,不是千年亘古不变的土壤所能速成的。如今,光复了,出入城门的路可谓自由通达。

回到家,还未早饭,看门的老王急忙忙的进来禀报,“东家,掌柜的们来了,说有急事,我让在前院候着。”

曾文贤一脸的茫然,不觉诧异,有啥事急成这样,打个电话说说就行了,还这么兴师动众的。摆摆手,说:“问一下掌柜的们,吃了早饭没?要是没吃,让管家多准备一些。”

日本人的投降,掌柜们是从坊间获得的消息。不敢当真,疑心之下才聚到一块儿到府上问个明白。如是,手上的骆驼票子和市面上的还收不收?日本人完了,那么蒙疆政府的存在还会长久吗?

这一点,曾文贤倒是忽略了。沉思片刻,给出三条见解,请掌柜的们斟酌。商铺打烊,盘点三日;进出的货款,即日起暂停纸币结算,一律收取银洋;清点现存骆驼票子还有多少,尽快周转和兑换出去。

从日本国飘来的一纸诏书,让清净的宅院一时杂沓热闹起来,旋即,重又落入沉寂。

曾文贤盘坐在炕上,揉揉膝盖骨,仔细的端详了半天。良久,惊异的发现,这膝下的骨胳,这么多年竟没有走形变曲,庆幸自己良心的那块儿东西还未缺失。说不上的完美,却还整在。

这一趟晨走的腿练,文明的语言说散步。民国的变革,连说话都在创新,满嘴的新词。还夹杂些洋味儿,如买办的舌头,一出言,吐出的字,若不混杂些什么,还真显示不出自己的能耐。怎么说,都是上帝的容忍,心的飞扬。

都说大清死了,又过了这许多年,但曾文贤咋看,无不惊觉着,大清的寿终正寝,失缺的只是一个王朝的年号和供桌上的那个牌位,但魂灵还在,虽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垢。弹拨弹拨,又有人步了后尘。

陶书玉推门进来,沏了壶茶。前几天刚买的,属于等级最好的那种。花茶是茶叶老板自各儿配置的,言称上一辈子传下来的秘方。不过这茶喝起来,慢慢地品,那个味儿正好。久居县城的商家,大多选取这一类的茶,泡一壶喝喝虽品级不一,倒不失自家的体面。以前喝茶在乎茶的出处,茶具的精美,把喝茶当做身份的象征。现在喝茶只在乎茶的本身,即便随意取一什么物件,只要是这个茶,还是这个味儿,就可以了。

端起茶,曾文贤抿了一口,眼睛的余闲停在陶书玉的一袭素装上,放下茶碗,慢慢的品析,典雅、曲线、性感,旗袍的魅力不止这些。似乎勾起了什么,有时,人的欲念说来就来,而且这种心血来潮的即兴并不需要做出任何理由的辩解。在情事的潜意识里,往往会“性”不由己,一发而不可收拾。

陶书玉往后移了移步,如舞台剧,选好一个角度,又摆了一个姿势,说:“前几天刚做的,是不是素净了些?”

曾文贤说:“素静的好,在家养眼,还勾魂。”

陶书玉媚了一眼,笑笑,“是不是又想那个事了,馋。”

曾文贤说:“男人嘛,见景触情,如果灵感来了,还真想一吐为快,书写一下春秋。”

“诗意。”陶书玉说:“要是太在意的话,不如趁现在心情好,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曾文贤说:“有你这个太阳如意,就很舒心。”说着便粗野起来。

事毕,曾文贤说:“都是旗袍摇曳的风月,做了一次强盗。”

起的早,一兴奋,感觉有些乏困,就势温了一回小觉。醒来端上茶,立在屋檐下,抿了一口,有些凉,在嘴角转了一圈儿噗向半空,茶凉的味苦,清空,方知院中的阳光铺满一地。

此时,面对天地的安静,才意识到,真该出街好好走一走,看一看,不为别的,一个光复的国度和告别庭院方寸间的修行。

回屋摸了件长衫,照照镜子,一身的精神。出门时又和管家打了个招呼,没走多大一会儿,一转身又折了回来。连看门的老王隔着玻璃都生疑,满眼的风尘韵事。

陶书玉问,“东家,咋就又回来了?”

曾文贤说:“刚过牌坊,在十字街口碰见一熟人,你道是谁?”

陶书玉摇摇头,“这哪儿能猜的出?”狡黠地一笑,“莫不是陈先生?”

“往哪儿想呢?”曾文贤摇摇脑袋,显得很无奈。

曾文贤对陈家仪的“野心”,陶书玉是看的出来的。得没得手,不好说,只是个感觉,上了手的得意,迟早有露出尾巴的那一天。现在又是亲家,做什么都是一个借口。男人的炫富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到了手的葡萄,再酸,人前说起话来,也是津津乐道的。何况是让人心动,温婉雍容的先生级尤物。

说话间,麦一骧走进庭院,手里提着两坛酒和打包的熟食,一脸的春风得意。

几句寒暄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你谦我让,还是原来的作派,沏一壶好茶自由天下。

曾文贤说:“转了一圈儿,发达了,几年不见,学的俗气起来。”

麦一骧说:“发什么达,稀罕物,从省城大老远的带回来,也就是你这尊菩萨,换一个人,也没这份福禄。”

曾文贤说:“又不是倾国倾城的尤物,也值得让人眼馋。”

麦一骧说:“比那个赏心悦目多了。这可是获得过金奖的。”

曾文贤戏谑,“一坛酒而已。”

“可这酒是有故事的。”

“不会是蒋先生送的吧?如是,这新文化运动可就有戏看了。”

“低了一格,是校长的学生送的。”

“我就说嘛,蒋先生仅校长一职兼得就有一二十家,所谓的学生多如牛毛,随便提溜出一个就敢自称是学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麦一骧的“复活” 酒,上帝的信物,以酒为红线,嬉戏着。

麦一骧的“复活”,让曾文贤丢弃的记忆重又拾起,一件件,一桩桩,如碎片,杂七杂八的,检索了半天,总也归拢不出个头绪来。像漂泊在天际间一个远去的人,苍凉,晦涩,孤独,从尘埃中来,又向尘埃中走去。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反反复复,努力的还原,抽象得近乎一张拼图,却幻化出朝圣路上那些磕着长头的行者。

回到一九三九年的那个深秋,一地枯叶,满城萧瑟,如果不是麦一骧的出走,举家逃往乡下,躲过了一劫,当下人生的如意就没这么随心所欲了。此后的话言,或天堂或地狱就是一说。

那一年,在县城北开张的一家西医诊所,执业者系日本东京医科大学毕业。从挂牌开始,诊所就显得清清静静,门庭冷落,诊者寥寥无几。好事者闲话,开业时选错了日子。

坊间对中西医的分辩,喝汤药或针灸,还是输液打针吃药片,千百年沿袭的法子,生病瞧医,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一天,在日落之前,从诊所走出的最后一位年轻人,掩好门,环顾了一下左右,又扶扶衣领,径自朝城里驻军的日本宪兵司令部走去。

在特高科那儿,斯劳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事后,所得大洋一千块。满以为此举能博得日本人的赏识,官,国人的情结。做不了帝王,在县城当名医官也可以,哪怕是做一条日本人身边的狗,时常汪汪两声,也不枉为祖上坟头冒了青烟。痛心疾首的是,连祖宗都卖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点遮羞布,除了那几个赏钱,官的指望,一直无戏。日本人的鄙夷,怎么能看得上一个出卖灵魂的败类,以后的几年,以行医为幌,靠出卖情报的钱所获不菲。日本人失势之前,一家人逃往省城。

麦一骧所组建的“反日大同盟”,因告密者的出卖,幸免者无几。

曾有援救者说情。是一个木匠,以前给司令部做过营生,自称关系不错,不成想,米没借到,连命也丢了。不仅说情救人无枉,连自家的性命都搭了进去。日本人的狠,在帝国政治利益的格局上,只有一个答案,对于反日分子或同情者,日本人从来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和耐心。如果有人告密,能够指证你有反日情绪和言论的怀疑,无需核查,秘密抓捕并押往张家口,一经坐实,很少有人能够活着回来。此后,在社会传闻有关日本人为诱捕猎物采取的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的圈套,招数不管如何戏说,纯属扯淡。

人性的疯狂,往往前移一步就是悬崖,最终落的个繁华殆尽。

告密者,斯劳,后证实,系县城往东南方向百里之遥的乡村人氏。

麦一骧从县城的逃生,和日本宪兵破门而入仅相差了一个多时辰,就是这一个时辰的间隔,让自己活了下来。不然的话,恐怕早已是乱坟滩上游荡的鬼魂了。

在乡村,麦一骧屈就做了两年私塾先生。生存的处事在于重返世俗化的乡风,把自己掩藏起来。闲暇时,和乡绅或乡民们搓搓麻将,推推牌九,掷掷骰子,有时,和家人围坐一起编个棍儿玩儿个纸牌啥的。输赢不大,图个热闹,老祖宗留下的时兴,乡民乡俗,博的一乐。

晚近的乡村,因政局引发的土地“板结”,人格情绪化的陋习开始污化,相约的背弃如一纸空文而发黄束之。乡土社会礼治秩序的动摇,乡村病了,且病的不轻。不得已,麦一骧换一个地方谋业。先是做了一年学堂的先生,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经人介绍参加了军统,进入为国家服务的门槛。麦一骧示意,现在已挂上了少校军衔。

曾文贤的心咯噔一下打了个颤,如魂附体,虽只一刹那间,身子似觉一袭冷风掠过,凉飕飕的。窥窃别人言与行的行为一但形成职业,文化人的斯文荡然无存。

闲话一叙。麦一骧的锦衣夜行,居然没有列入到政府接收大员的序列,只是作为光复城市的旁观者潜伏下来。于驻军、学校、政府机构等职场,如狗一样,辨别并嗅觉着来自军队、政府、社会民主人士间动态的异见。

麦一骧坦言,干什么都是养家糊口,光复后公职人员的薪水,看起来足够过得上体面人的生活。

这样的体面,一合眼,早年那些因反日牺牲的魂灵便溜了出来。一群曾经留洋归来的学子,不得已而屈尊于学堂,一身长衫,满口白话文夹杂着些知乎者也。在麦的激情之下,一个组织的选择,脑子一热,以为乘上了佛法通往拯救人类的大车,不曾想,靠告密吃饭的人就在隔壁。从此,生命不在,魂却难归故里。

古人有一说,称死去的人为“归人”,活着的人为“行人”,送“归人”回家,给生者一个交待。故我们曾经有过,还对着苍天盟誓发愿。光复了,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再建一个冢,让魂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死,从自由出发,发扬光大祭的,张扬一下也不为过。何况又是建立在为活着的人而捐躯的呢?死者为尊,也为大,让灵魂走的安然些,不谓乎躬逢其盛而尽些心力罢了。

午时,管家准备好晌饭,酒一开坛满屋子清香。借着酒,话就多了起来。一多,讳言国事的谨慎便抛到脑后去了。

国民政府的接收大军正在路上,或官方或民间,这样的议论颇多。

日本人已忙于处理善后,开始集结待命。同时,在交接的真空地带,社会的复杂初露端倪。

光复了,心却留下一个结。

战乱就像生活的日常,虽然结束了,但未必会给人们带来希望的好运。新的事端如果再度被挑起,流氓和无赖在上帝的魔盒里争斗生存,依旧是人类面临求证的一道难解之题。活在自由、民主、充满活力的社会,一个主题,多元表达,体现尊严,陈述民意,让生存变得简单起来。在曾文贤的酒意里,历史和现实总是交替的行走,不知哪个更具真实。

酒已微醺,再喝,就过了。有一点文化的人,自家的事不一定操持,说起时势,比什么都上瘾。在县城的街巷拐角旮旯儿,时常可以看见这样的闲人。有文化背景的,聚在一起,也跟着犯这个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九儿的打算 如梦,曾经沧桑。

因酒的喧闹,麦一骧一不留神道出了军统内幕的许多秘密,人憋的久了,换了环境,显摆显摆。这话要是搁在给乡下的婆姨听,最多是诧异,做人咋能这样呢?再说还拿着官府的俸禄。可在曾文贤的见识里,却习以为常。一个缺少章法的国度,卖官鬻爵,到什么社会,也是这样。说句不待见的话,今天还是一腿泥插在田地,明天一搓巴进了城,靠暗杀,绑票,恐怖起家的人还能治理好一个国家,见鬼。

其实,做官就两项指标。守住底下的那个东西,经得起良心的考验,这叫人格。把自己那点儿家当挂起来,怎么晒,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叫品质。缺了这两项,你再优秀,也是一个带了面具的“假鬼”,若经不住,就做一普通人,学艺养家,没什么不好的。

陶书玉推门进来,看看还需添点儿什么。曾文贤问主食吃啥,管家说,还是面。换了一种口味,小拉面,吃起来,筋道,入膈。

下午,曾久儿来了,因有些日子没有过来看望这个家,父女一见,倒觉得生疏起来。好在有陶书玉,女人的几句话,加上肢体语言,这窘迫就算遮了过去。

抽的一闲,曾久儿说:“光复了,打算回乡下看看母亲和哥嫂侄儿,有几年了,再不回去,见了面,不知是个啥模样子。这几天,城里闹的慌,回娘家走一走,图个清静。”

曾文贤沉思片刻,突然觉得,城里住久了,也腻得慌。也许乡村式的环境才是人类最理想的栖身之所,难怪久儿喜欢故居的田园风情。

“哪一天走?”曾文贤问。

“过两天,等得祥回来说一声再动身。”

“你一个人回去?”

“带着子谦,还有惊蛰陪着。”

“住多久?”

“等天凉了就回来。”

“提前拍个电报,好让你哥去接你。”

“这我知道。”

城的好在于煤的便利。到了冬日,天寒地冻的,生一炉子,熊熊的炭火炙的炉盖儿通红,屋子温暖如春。眼下的乡村,还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季节,阳光,溪流,金色的田野,秋的故居,一派祥和。

曾久儿婚后,到了陆家,已不再是曾家的小姐,而是嫁过门的媳妇。当年引以自豪的京城大学生经过一段时间的自然顺成,慢慢变得务实起来。开始学着帮婆婆烧火,做饭,买菜和收拾房间。虽然婆家的人很体贴,但活计儿总得有人做。一开始,手生的很,一点点的学,多留心一些就是。先做家务,后入厨房,再往后,连针线活儿做的都很专业。余下的时间,学一学医,生了子谦,婆婆说,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几年下来,曾久儿完成了一个从大学生到家庭主妇的转换,在陈家仪的言传身教下,成为一个合格的理家“高徒”。岁月的磨练,把自己的梦想,一半儿留在城里,一半儿落在乡村。时间一长,多多少少喜欢上了这里几千年遗留下来的,建了又毁,毁了又建的古都边城。残缺的老街老宅立其左右,相伴相随,慢慢悟出,人的一生要学会留白。如舞台的走场,一个眼神,一句台词,一段舞步,还有手势,戏文的挥洒自如,全在留白之间。

走时,曾文贤送出久儿,望着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歉疚,想挽留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虽出自血缘之系,怎奈越走越疏远。

想想自己,这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不免感慨万千。

人生就是一步棋,走对了,顺其自然。错过一步,卡住了,也许一辈子不如意。如果遇上一个好的社会,你还有机会翻一翻牌;如果遇上一个坏的社会,身份的确定,就一次,你再有抱负,也无济于事。除非以钱铺路,有时钱也不见得好使。

换一个角度哲学一下,假如你有足够的信心,完全可以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不是有人言说,哪里有尊严和自由,哪里就是人类最理想的家国。

入夜,街面的吵杂渐渐消停下来,门房的老王收拾完院落,带着酒香的满足回屋歇息去了。

夜色深邃,庭院静悄悄的。曾文贤独自一人倚在廊柱望着夜空凝视,漫无目的,从东寻到西,再反过来,又从西寻到东,不为找什么,就是对时间的一个消磨。

人,有时很矛盾,在矛盾的夹缝中,思想的余角会时不时跳出来些与现实很严肃的东西。比如,当一个王朝的政权根子腐烂的时候,言“禁”的沿袭将成为一种常态。历史如此,当下如此,以后的社会依葫芦画瓢承袭下来,依是如此。一个民族的不自信,孰不知,只有言“放”,才是人类走向理想社会的最佳途径。

日本的投降,说明了一个天皇万岁制度的解体。但并不意味着制度惯性使然的寿终正寝。正如大清王朝的禅让,一个帝国的统治结束了,但“万岁”的情绪并没有走远,不排除换一种模式的死灰复燃。

“万岁”,就是一句另类的“咒语”。人怎么能活一万岁呢?这还不够,再加上几个“万”字,什么东西能活到过亿?人肯定是活不到亿的那个年代,即便是民间称谓的“王八”,也存活不了万年,何况人呢?你看历史上的那些帝王,在大臣们一片高喊三呼“万岁”的语境下,大多早早的夭折,有的还死的不明不白。

坊间有一句骂人的话,叫“百出头”,咒人活的长久。有人问,高寿了,如果过了一百岁的,不说实数,含糊其词地惨然一笑,过了。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得走,岁数活得过大,往往把儿女们的寿命都搭了进去,自己才走。今天一个传统的“孝”字,别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全明白。连自己都讲,快死吧,活的没滋辣味儿的。人活的超了的都是把儿孙们的福禄加上去的。帝王的寿数,别说“万岁”,连过百的一个都没有。

国人有一个心结,喊别人“万岁”的时候,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成为“万岁”。坟园上没那个宅宅苗,“万岁”就成了梦醒后的一枕黄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河边闲谈 民国政府对失地的收复,不仅是对主权国家的统一,更重要的是重建一个民主共和国的开始。

曾文贤以为,一切与自然及伦理等相悖论的所谓赞美之语皆属咒语。

陶书玉从屋里出来,走近曾文贤身边,问,“又在想事。”

近来,曾文贤在傍晚,常常一个人守着庭院入神,也可以说是散心。

“不”,曾文贤说:“寻找生命的寄托,人都有生存的自由,但愿死的不要太惨。”

陶书玉明白,麦先生的酒话让曾文贤多了几分心思,不得不考虑时局走向对自己的利弊。一年前,二少爷一封家书的搅动,去美与否一直举棋不定,必竟故土难离。如果有一天,真的如预感所言的那样,不是一个人的罪过,而是一个家族面临的灭顶之灾。

麦先生的乡村之言,是愚民在反政府力量的发酵下,人性本质恶的又一次野蛮放纵,惨状的恐惧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而政府对恶的控制又鞭长莫及,一任其蔓延。乡绅的命运如草芥,那些被活埋的,当土没过胸口,人窒息的喘不上气来,血往上涌,这时,罪恶的手抡起来,一镐下去,血喷几十米高,对生命的残忍,成为愚民们的狂欢节日。因为财富,生命说没就没了。

此事,曾文贤半信半疑。这样的传闻,以前也曾听说过,反观自家的乡下,虽有匪事,人还算是平安的。

这个社会,人性的报告大多以美好的说词开始,可骨子里思维的根深蒂固无一不是让自己成为主宰。倒回历史,那些游民的起事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曾文贤认为,人的善是表象,恶是实质。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格局,自秦以来确立的文化肇始,掩盖了人性恶的本来面目。社会不管走到什么时候,都要有一个底线。国家、民族、组织、个人,如若没了底线,这个世界的恐怖可想而知。一个没有底线的民族,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几天以后,一场“骚乱”在县城发生,处于无政府状态的真空。日本株式会社企业仓库的物资被拿,粮食、木材、轮胎、煤油等,储备之丰富,谓建城史之最。

婚后的林涵,除了见证电厂的回归和古镇的人心见长,最值得欣慰的一件事,将初为人父。

刚刚立秋,夜里又落了一场雨,空气显得格外清润。岩岭的早晨,满山的植物被洗的一尘不染,像浸过了油似的,绿的耀眼。

林涵起来,陆得秀己做好早饭,小米粥,硬面馒头,咸鸡蛋和一小碟酱黄瓜,除了粥是自己熬的,其余都是从镇上买来的。粥煮的很得意,母亲说,粥要等水开了下米,用大火,这样熬出来的粥才好喝,也养人。

吃过早饭,林涵感觉时间宽裕,现在这个时辰到厂里已没有多大意义,迟或早都不重要,当差点个卯即可。即便是不点卯,也没有什么人过问,以前不行,日本人有制度,现在不用了,一切都在等待。

林涵说:“我陪你出去走走,难得有这么好的天气。”

陆得秀问:“你今天不去厂里了?”

“不急,日本人都在忙着自己的,去了也是扎堆,闲聊。”林涵说。

收拾好,掩上小院的门,顺着小路往河边走去。一路上,不紧不慢,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情舒畅极了。

在河边,停住脚步,看着奔腾的河水,顺流而下,时不时还裹夹些杂物,如木屑之类的飘过。每逢落雨过后,河水流的总要湍急些。如若在夏季,落了大雨,就不是湍急,而是山洪爆发。为此,民众早年在镇上的中央,就建起一座水神庙,以求遏制洪水的张狂。

这样的情景,林涵在上班之余,都会出来陪陆得秀散散步,有时到镇上走走,吃吃饭或看看戏什么的。婚后的日子娴静而愉悦。

日久,陆得秀考虑再三,还是辞去在县城教会医院的工作,回家专职太太。这在一个男女分工明确的社会,实属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没有公婆的日子,生活过得无拘无束,甚至有点儿随心所欲。

一转眼,城市光复了。

有一件事,不得不提到家庭的议事日程上,婚后一直未能回到乡下见见长辈,当地人称认大小。有一句俗语,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何况陆得秀知书达礼,容貌超群。让林涵担心的是,回乡一阅,千里之外的路途遥远不说,路上的安全不得不考虑。地盘割据,流匪众多,一路盘查到处设卡,倘若运气不佳被人疑似奸细或那一边的人,到时候悔之晚矣。林涵的意思,不如等时局稳定了再说,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既是。

眼下,整个“沟”里的大矿都停顿下来,除了巷道一百一拾瓦的灯盏还亮着,矿井的沉寂如山野一样无声无息。在“沟”里,只有那些小窑主在自家开的煤窑上还在作业。

小煤窑不同于大矿,缺少机械和有效的组织实施,只有简单的搞搞通风和排水。窑主和挖煤人的合约,谁想挖煤,和窑主打个招呼,给你划一块儿,挖出的煤自己出手,二八分成,窑主得二成。

下井挖煤也是需要技巧的。通常采用先在底层搜煤,在切两边,最后是顶层,落下的煤形成四四方方大大的一块儿,然后再用绳子从井下背上。余下的碎煤和小块儿的弃之。一部份利用垒成煤柱和墙,替代坑木的支撑。一部份被附近的乡民自己下井用柳条筐背走,供自家烧火做饭和取暖。弃下的煤是不用花钱的。

这样的小煤窑不仅遍布沟里,往北的另一条沟也是如此,还有周边的县,星罗棋布。

站在河边,景色尽收眼底。林涵说,自己的家乡也有一条河,只是没有这里的形貌,涌下的河水少些激情。

陆得秀说:“有河的地方自然好些,就像江南的水乡,小桥流水人家,摇着橹,提篮上桥,不失生活的乐趣。”

林涵说:“你不觉得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味道,还有一面农家田园的景象。”

陆得秀笑笑,点点头,表示赞同。

从“沟”里走来的驼队,长长的一溜,沿着河边的官道,响着驼铃,悠然自得,朝镇子的方向走去。因为有了骆驼,古镇的文明才走的如此悠远。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得秀有喜 太阳升高的时候,天气炎热起来,虽然从河面吹过的风卷走秋燥的酷暑,在外面呆久了,还是找一处阴凉的地方,避一避为妥。

离开河岸,回到家,林涵说:“到厂里看看就回来。另外和几个车间的头儿碰个面,定个时间议议事。这几天,厂里有些散,人心的多变,一放任,魂就不知被谁勾跑了似的,这样下去,没个主张,一但事情来临,也只能任人摆布。”

陆得秀说:“如果早的话,想到镇上找一郎中看一看,感觉有些日子没有来那个了,会不会有了身孕。”

林涵一听,喜出望外,答应去去就来。

一连数天,厂里的日本人在不停的销毁着“证据”,有关留在纸上的“秘密”一概焚之。账册、图纸、文件及档案资料等。在电厂经营的几年,日积月累,不知从哪儿倒腾出那么多的东西,把有字的纸张往起一堆就烧掉了。一缕青烟,化为灰烬。也不举行个什么葬字仪式,哪像汉人对祖先造字的敬畏,还是蛮夷。

隐在车间后面空地上的小庙还在,孤零零的立在那,时不时的接受着拜谒,近一段时间,日本人来的比往日勤了许多。

有关跑庙烧香拜神的事,国人已经念了上千年的“经”,不外乎求个金山银山诸事平安。日本人拜的庙,即不上香,也不礼佛,干巴巴的往那儿一站,像个罪人似的。只拜一间用木头制作祭祀的建筑模型,且虔诚的一本正经。说来也是,厂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打开庙门,看看里面到底供的什么,哪怕是出于好奇。也许是“敬鬼神而远之”的缘故,对死者,一个民族,于供奉的牌位,一个视为“鬼”,一个视为“神”,庙,究竟是个迷。

林涵从厂里回来,在村口搭了辆便车,陪陆得秀赶到镇上,以近晌午时分;找了一家坐堂的先生瞧瞧,说明来意,一切脉,还挺应验,喜脉。林涵插话,问,是男还是女,老先生迟疑了一下,给了三个字,说不准。但有一点可以确诊,百分之百怀了孕。一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要初为人父,无以言说的愉悦,从心底徒然升起。

走在镇上,林涵衿由,要不要去客栈坐坐,顺便往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喜。如果方便的话,明早坐火车进趟城。一来回娘家看看,有些日子没有回去了。二来让母亲大人再给把把脉,这样,心里也觉得踏实。

陆得秀思忖,说是两个月,咋就没个动静呢。比如说,喜欢吃个酸的,或者是辣的,不是说有酸儿辣女吗?还有妊娠的反映。仔细一琢磨,现在还真感觉不出一丁点儿有喜的变化。粗一想,这种事,老先生也不会为了几个诊钱而妄下断语。在一想,也许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不管咋说,还是个喜事。

经过十字路口,飘过一阵羊杂的香味,老杨家的。据说从老杨的老杨就开始卖羊杂,镇上和“沟”里还有几家,属老杨的最地道。

其实,羊杂的材质就四样,羊肚、羊肠、羊血和辅料圆白菜。圆白菜主要是去腥味的,缺了这一配菜,羊杂就不好喝。再则,羊血的纯正很重要,喝羊杂地道不地道,羊血是关键。还有手法和调料的取舍,这才是最正宗的。如果加上其它的东西,就像杂货铺卖酒偷着往缸里兑了水,就不是那个味儿。

羊杂讲究一个“汤”的味道,重在“喝”上,这是没钱人的讲究。中国人的讲究比较久远,和面子差不多,如孪生姐妹。

羊杂是穷人的吆喝,民谚,“庄户人进城,背条口袋,喝碗羊杂,尝尝五味。”赶车的,拉骆驼的,下井背炭的,还有各色卖苦力的,不一而足。路过摊点,几个人一约,“喝羊杂去”,于是往街角的墙边一靠,或在摊点旁就地蹲下,买个烧饼和掏出自家带的干粮,手捧一大碗羊杂,吃喝得热气腾腾。

如果话说得远点儿,当地人吃的火锅,也是属于没钱人的菜。烧肉,丸子,海参,鱿鱼,晒干的豆角,葫芦条子,干茄子和木耳及长白菜于一锅,粉条是最后的点缀。穷人的喜好,也实惠。来一锅,就像过年似的。这样的铺排,多在请人和逢年过节时。

有钱人是不喝羊杂的,下水的东西,肠肠肚肚的,多脏,包括蹄头之类。有钱人不喝羊杂的实质是放不下那个架子和脸面,和一群衣着敝屣或裹着羊皮袄式的乡下人蹲在一起食色,有失绅士的面子,多丢人。就像清朝的官,一旦为奴,是不屑与下民为伍的。即便是某个有钱人想喝羊杂,也是差下人偷偷的端上一碗,回家再慢慢的享用。如若说漏了嘴,因面子的问题,一概否认。

行至十字街,陆得秀问:“哪飘来的味道,真香。”

林涵说:“前面街角卖羊杂的,想吃,找一个地方端一碗来。”

陆得秀说:“大庭广众的,那多不好意思。”朝香味的地方望了眼,挽起林涵的胳膊,“还是先去我哥那儿吧。”

如今的陆得祥,生意做的蛮够大的,两处生意,除了客栈,还经营粮食,一言一行的精明透出老成持重的得意。

虽说生意的那块牌子还是以沈家的字号挂着,可股本的持有,沈家的份额却明显减少。

朱子韬在,正忙着记账,看见林涵和陆得秀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

沏罢茶,又为自己的杯续了些水,“昨儿个和沈小姐一块儿到集村看望沈先生去了,说好今儿晌午间准回来。”转身收拾好账薄和笔墨,说:“现在应该在路上。”

陆得秀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明儿想回一趟城,正好过来看看我哥有啥事要带的。”

说话间,陆得祥回到客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南厂遭遇哄抢 去了一趟集村,回来的路上又办了些事。走的路长,土路,虽然昨夜的雨水洒的满沟满镇,洇的地皮湿漉漉的,可太阳一出来,乡村的路,经车轱辘一过,还是让浮土跳将起来。

一进帐房,“妹夫来了。”轻飘飘的一句“抱歉”,话还没落,转身从门背后取下掸子,退回院,门也没带,往鞋面和裤腿儿间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瞅瞅,干净了,这才进屋。

自从林涵娶了得祥妹妹为妻,不知咋地,原本兄弟般深厚的情谊不知不觉间变得客套起来。心里的距离好似无形中立了道格栅,看似贴的很近,心却离得很远。一如自己的婚姻,总有一层絪缊漂来移去。虽说日子各过各的,心还是揪揪的。

陆得祥告知林涵和妹妹,前几天回了趟家,正好顾先生的一位同事有处院子想出手,顺便过去看了看,别说,还真值得买下来。这次你们进城过去瞅瞅,如果满意,就把它定了。现在这么好的四磕头,清一水的大瓦房已经不多见了,错过了可惜。

午时,留下用膳。

晌饭是沈牧融张罗的。不在客栈,而是去了沈家,很热闹,依格也来了。沈小姐坦言,有些日子没有聚在一起这么高兴了。她连牌局都给准备好了,只和八圈,小玩儿一把,别舍不得掏银子哟。

吃饭时,林涵差人从老杨家端来两大碗羊杂,众人见状,话多的不得了。往日经过街口,有时也会勾起喝碗羊杂的念头,却因面子和心理视而不见。席间,每人淘的一小碗,喝的喜滋滋的。

晌饭后,闲聊会儿时局,咋说,也不是那么宽心,虽然日本人放下武器已经投降。让人不解的是,镇上日本人的小孩都被拉到平旺寮杀死再焚烧。说啥小孩是带不走的,与其死在路上,不如及早地送他们上路。从县城传来的消息,佐证了这一点。在火车站水塔一带,一整车一整车被拉来的日本小孩儿也被处死焚烧,惨不忍睹。

“孩子是无辜的。因为战争,却让他们无端地送了命。”朱子韬说。

“日本人咋就舍得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下手呢?不可思议。”陆得祥一脸的茫然。

依格说:“战争就是如此,两个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称兄道弟,合谋瓜分波兰,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次为报日俄的一箭之仇,又捷足先登“满洲国”。据说,国民政府已经照会俄国人,不知谈的如何?”

沈牧融接过话,“我就不明白,当初蒋总裁为啥要把希望寄托在苏俄人的身上,不就是一点物资援助吗?一个言而无信的国家,总有人像奴才一样往上舔,这下麻烦了,老毛子侵占东北,准没好事。”话一转“如果没有美国人的担当道义,日本人是不会放下武器的。”

林涵在平时为人处事,一向严谨,和朋友相聚,不是不想沙龙,而是喜欢清谈的随意。聊起时下,也只是跟着感觉走。“谁都明白,”林涵说,“东北,现代化的工业基地,谁主导了它,谁就意味着赢得整个未来。”接着,又说,“电厂的日本人,到现在依旧淡定,处理厂务和拜谒神庙。临走时都不忘把内务收拾的干干净净,风范。”

喝着茶,沙龙继续。

还有一件事,今天早上在镇间开始的谣传。

朱先生戏言,所谓谣传,都是有原由的。说起事因,没有一次不是跟着衙门的愚民主政滋生的。只要细究,准会找到因果关系。

一个社会,官吏的谎言越多,谣传就多,谎言和谣传总是相伴相生。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个朝代,不是用谎言编织成的。与民对话,必须从谎言的修辞里走出来。不与世界同步,谁主政,都是一个德行。

日本人就是一个例子,“共荣”说的多好。能“共荣”了吗?共的是你的地盘,你的资源和人。日本人“荣”了,你却被奴役了。你什么时候看到统治者与民众同聚一个圆桌举杯共进晚餐?在走向民主自由之路,有人在努力,有人却在曲解。也许,谎言就是人性的一部音乐喜剧。

谣传的发生是从哄抢日本人的军用仓库引起的。

仓库俗称南厂,坐落于镇南的铁路东侧一角,离镇约二三里远。是日本人在白水镇供给驻军、日企、侨民最大的一处军企物资储库。粮食、布匹、油料、白糖、木材、钢材、电机、轮胎等,从生活到生产及军需,种类繁多,应有尽有。南厂有日本驻军守备。

昨日,南厂遭遇哄抢,正值接令缴械之际,放下武器的日本守军已经撤离集结,而国民政府的接收大员还未到达,乡民瞅了一个空子。一个千载难逢的守候,来自周边的市井泼皮和乡村无赖踅摸而至,由少带多,这是乡村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破天荒的,也可以说是乡民一次史无前例的壮举。那阵势,如人格的裂变,惊天动地;又如山洪爆发,泥沙俱下。

据谣传,乡民的抗日,虽然晚了些矣,但缴获颇丰。有人指正,此举谓之革命。

“革命”一词,从商伊始就有的一个元素。《易经》的出现,以卦的形式喻示了汤武的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推夏而建商,说的是“顺天应人”之意。然而,文明阅历几千年,国人还是误读了古人的思想,革命变成大王旗下转换颜色的象征,各领风骚多少年。找一个理由,以暴力行走,玩儿的不过是改朝换代轮流做皇帝的把戏,意淫的依旧是圈城卖地贩卖人口的营生。也许,真正读懂了革命的也只有大洋彼岸的美国人。民主立国图业虽短,但框架结构搭建的比较理想。一个以民众自由奠定的宪政基础符合大多数公民的意愿,路越走越实。也难怪吾国的在野党派力挺,走美国式的民主制度,且叫卖有余。

有意思的是,孙先生在外游说学了一些救国的皮毛,以为靠华人募捐的钱和一己的主义,再施以革命的暴力就能推翻大清王朝。也是天意,大清帝国说倒就倒了。历史的偶然,改朝换代就在一夜之间。戊戌变法失败后,自民国以来,革命的口号就像街角的垃圾一样,随处可见,乡村,城镇,路旁满墙的标语和文字的图鸦,过后,一片狼藉。

此后的发生,一切皆为革命。

有关谣传还在继续并发酵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井田先生 在一个充满浮躁,走向极端的社会里,妄言别人的不是,过后都是对自己的写实。

数月之后,白水镇突然间冒出几百辆由乡民栓的胶皮轱辘马车,与有关谁家从南厂扛了一袋米,又拎了一袋面;谁家又卷走了几匹洋布等等一样,古镇的记忆,如一个时代的刻痕,和着忙于运输的马车,热闹而非凡。同时,一村一庄的,有的敢于革命,得了实惠,生活过得暂时殷实起来;有的老实巴交,一辈子除了在土地上刨食,从来不敢越雷池半步。看到别人发财,自个儿只能望洋兴叹,感慨不已。心想再步其后尘,哪怕拾人牙慧,可惜错过了机会,这一切都已晚矣。

人性的不可捉摸,就像一道潜流,如果没有堤坝,随时都有泛滥的可能。

下午,林涵有事,先告辞回厂。和陆得秀说好,晚些时候过来接她。

今晚有一私人宴请,是日本人的厂长井田先生做东,敬请林涵赏光。

以前,林涵也曾和日本人在一起喝过酒吃过饭。厂部的总工程师,副厂级的机械主任,车间的副职等,全厂就那么十几个日本职员,天天搅在一块儿干活,偶尔空闲下来聚一聚,也没什么。喝酒最多的还是工友和几个结拜兄弟。车间除了一个装大尾巴狼的高丽棒子,吆五喝六的,很让人讨厌,但无奈,这个人是由日本人带过来的。林涵除了给他分配活儿干,出了厂,如同路人。据说,镇上的驻军、日企约有二十多个操日本话这样的大尾巴狼。

人在江湖行走,谋业,为的是更好的生活。靠手艺吃饭,和谁喝酒本无可厚非,林涵的直觉,酒,是不能随便和人碰杯的。既便碰,也得守住底线。

井田先生是一位值得受人尊敬的人。住在一栋由厂里提供的普通日式建筑公寓,面积约有一百二十多平米,点起炊烟,才知缺这缺那。几年前,林涵曾来过几次。做的私活儿,家里面用的,都是些小小不严的家什。做一点私活儿家用,厂部的日本人也怕同僚知道。每次都是由车间日本人的副职告知,绘一张草图,林涵找木匠或铁匠做出来,再亲自送到家里,也只能如此。日本人的礼数很重,你付出就有回报,公和私都是一样的。每一次走的时候,家眷都会给你带上一条烟或两盒点心什么的,推都推不掉,这样的礼遇,每一个日本职员的家眷都是如此。带回去,不私藏,分给工友,人人有份。

林涵如约坐客,行至门口,井田先生和夫人已在廊檐下恭候多时了。

日本人对礼的细节,虽然国已俯首,但文明的素养依旧秉持着。

那晚,在日本清酒的作用下,言谈机械和管理的交流,友好而坦诚。一如外交用语的“人民”一词,电厂的过往与未来仍旧是一个话题。

和井田先生道别后,行在路间,对着旷野,林涵问,电厂有过往和未来吗?虽然一场战争的结束,不在流血,但难免还会有人在自由的路上下绊。言左而往右,由耳语到撕扯,一群喊着找妈的主儿。如果让这样的人高屋建瓴收拾房间,那还会有下脚的地方吗?

自由的选择,一个来自上帝的提醒,其实民族与民族间的文化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求同存异。不一样的是政客挖了一个坑,愚民一叫好,把好多人都闪了进去——以为是一个血色残阳,落日熔金的天堂。

晚上,接陆得秀回家。一路上,像个小孩子似的,牌桌上的余兴未尽,一脸的喜色。

快到家时,感觉有点儿饥饿,又走了不少的路,陆得秀说,不如回去做碗馄饨,吃一吃。林涵觉得麻烦,于是,就近在路边找了家卖馄炖的摊子,来了两碗,吃的过瘾。林涵不够,又来了一碗,一耽搁,回到家里已是夜深人静了。

房东给留了街门。院子显得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儿响声,开门,关门,走路即使放慢了,还是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欣慰的是,邻院的狗没有惊吠,若是吠了,村子便不得安宁了。

房东大娘睡眠浅,听到院子里的响动起身,隔着窗户问,“是林先生和林太太吗?”

陆得秀忙回了话,“去我哥那回的晚,打扰您了。”

片刻,大娘从屋里出来,说:“这儿有一封信,邮差讲是从北平来的。”

林涵打开信,念给得秀听,“季春吾侄”季春是林涵的乳名,因生于农历二月,故取名季春。春是智慧的化身,是道的秉承和真谛,意为做一个大德的人。是姑姑来的信,信的大意是姑父对厂子经营的疲惫,想脱手让侄儿管理,并答应分一半资产给林涵。姑父和姑姑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已出嫁,林涵明白姑父和姑姑的意思。

姑父的厂子就在德胜门一带,挂着两块牌子,一块为北平第一机械研究所,一块为北平第一机械厂。工厂的规模不小,仅车床、铣床、铇床、镗床、钻床等一些机器就有七八十台,从军工到民用,一张图纸就可以锁定。遗憾的是有这么好的设备,却没有好的定型产品。迫于局势的原因,一直处于找米下锅的窘况。这几年,就这么不死不活的撑着。

在北平还有表叔开办的皮革厂。厂子不大,就十几号人,在虎坊桥。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厂设在四合院内,二进,院子够大的。后院是家庙,大殿塑的佛像如寺庙一般。表叔很有可能是那边的人,开厂只是一个身份的掩护。

在北平还有家族开办的其它厂子,但这些工厂大都不太景气。即便此,当局的情绪还时不时的光顾一回,办个企业真不容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有仓广场 姑父是一个明白人,把研究所和工厂交给侄子打理,用不了几年,又能赚回一个厂子。如果现在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关门的。侄儿的天赋,不仅是机械方面的专家,打理一个厂子,如小菜一碟,尤以这些年在日本人手里做事,深暗其管理之道的精髓。

看完信,林涵不觉得什么,此前姑父也曾有过此意。没想到这一次认真了。不过,这件事还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天时,地利,人和,古人讲的。经营一个企业,还是要考虑方方面面的,以目前的现状,只能从长计议。如果有一天成行,可以把厂子先管起来,但工厂依旧是姑父的。

预感,说得抽象些,是灵魂游移的一个符号或代码,更是思想意识的萌动。人对事物的觉知均出自预感,小到消费,大到投资,诸如对社会的走向,尤甚。虽说人有三魂七魄,一魂为人一落生就被上帝收走以控;还有一魂为殃,殃是人跌倒头落的地方;余下的那一魂即是思想过后的感应。

灵魂到底是什么?人类真的有灵魂吗?有,还是没有?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是一种另类的解读,或上下之认知,古往今来的精神。

《易经》的乾卦,为六十四卦之首,对人生有很大的补益。元享利贞,人生的一走,在于解,解是通的意思。解了,明白了,也就通了。乾卦的通晓,对做人做事很重要。

倘若一个人连自己都弄不明白,还给别人出方案,岂不笑话。尤以那些喜欢言大的人。也应了民间一句中性偏骂的话,球也拦不成,就喜欢装个大。可见装大的不成熟。心理学家把这种现象统称为自恋。以为自己是谁,神和上帝的什么,那些真正有实力,有水平,有教养的人从不言大。

林涵以为,人活着,还是务实的一点好。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预感,预示着什么,眼下的两件事,一是买一处院子,银子花了,有一天房子却没了。一是答应姑父和姑妈的承诺,身份的不同,眼下风光,结局呢?

一个社会说变就变,恶起来,连个说辞的地方都没有。政府的长袖善舞,对于民众来说,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表象的所谓四海升平总是在虚拟的架构上演示着。再则,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以致孔子当年感谓“河不出图”的哀叹,这一叹,走了两千多年还在继续,且愈发的不可收拾了。

这些事先搁置一边,又翻阅了几页书,困意袭来,林涵说:“早点儿睡吧,明天早起还的送你进城。”

“你忙你的,”陆得秀说:“我自己可以,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不过,我改变主意了,过两天再进城。”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陆得秀说。躺在被窝里,身子靠在枕上,仰望着,且自言自语,“有一天,你去北平,我就跟着你,那时,一手牵一个,哎,不知是丫头,还是小子……”想着想着就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起来,在去厂子的路上,远远的望去,电厂的日本人和家眷走出公寓,随身只提一只小小的柳条箱子,轻便便的。乘上车,去平旺寮集结去了。

几天以后,有消息传来,在去省城的路上,怀仁一带,运送日本人的火车遭人伏击,死伤多少,未见官方说明予以公布。街头巷末的传言,有仇的人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一处曾经废置的粮仓之地,演绎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光复之庆典,一个历史的纪念时刻。

大有北仓,旧时官方对地名的谓称。从字面上解,顾名思义,储放粮食的地方。且仓廒多,规模大。据县志记载:清,城内东西南北均设有粮仓。大有北仓仓廒三十四楹,议定贮粮十万担。清末废置,辟为驻军防务操练检阅的校场。

进入民国,这里成为政府公判,民众集会,学校运动等聚集活动的广场,诸事走向民主和法制的建设。

大有北仓改为大有仓。阎锡山假以规范县城街巷命名为由,一副蓝底白字的珐琅质门牌,借此向房东太太收取大洋一块。

大有仓广场位于县城东北一隅。大有仓街的尽头,往西紧邻府城隍庙,城南还有一谓之县城隍庙。一城两庙,意义不一。有城就得建城隍庙,民间戏称——告庙,现代的司法体系,可见其重要性。往东与十府街一步之遥,正北就是佛殿庙,民国初建。到底为明城墙,南入口为始建于汉的通光北寺。一条街还建有日本人的连排日式建筑,县城的株式会社职员和家眷的公寓,眼下,人去寓空。

现如今的府城隍庙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利好的是,原明的城皇神诏碑还在,依旧立在那儿。虽碑字剥落了些许,但后朝的重修碑记,存立。清,乾隆年间的重修,再往后便无人问津了。日占时又做了几天马号,若再有风雨,也就是一堆瓦砾废墟了。

十府街只是一个虚名,明,知府大人们曾居住过的街区。唐,刘禹锡的诗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朱门灯红酒绿的十字街,因明末兵火遭焚,沦为一片庄户人家打理的菜园。与城内的南菜园相望,称北菜园,其景可见一斑。后,到了清,重又建起府街,谓之东西南北,格局小了许多。

城廓的布局是有比例的,街宽巷窄,建筑错落有致,城的厚重全在沉淀。一改变,有形无魂,城的年轮也就没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举国欢庆 光复了,举国欢庆。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照在县城的角角落落。风,轻轻的划过屋舍,顺着街巷,拂在每一位行人的脸上。一扫往昔气象的萧索,人人为之精神振奋。

庆祝大会设在大有仓广场。

应邀和前来参加活动的政府公职人员,政商两界人士,乡绅民众及学生,稀稀落落地从四面八方赶来。这个时候,离开会的时间还早。

会场已于前一日搭好,横幅,标语,彩旗等,这样的隆重,民国初年以来还是不曾有过的。在全国各地,统一了的国土庆祝光复的活动都在举行。被分裂被侵占被奴役的国家和人民终于光复了,扬眉吐气的幸福感,在县城的诸角像过节似的喜气。

从此,光复的民国在统一和平的土地上可以自由幸福的生活。政通人和,物阜民丰,人们憧憬着。

陈家仪一觉醒来,拉开窗帘隔着玻璃瞅瞅,天色尚深,深蓝深蓝的。东面的天空渐呈鱼肚白,院子的轮廓如线条,暗淡而迟疑。回过头躺下再温一觉,心倒亮的没了睡意。

躺着,似睡非睡地,偶尔侧侧身,心不由己,事一件件的扳着指头加减。不时,还跑一回题。最多的还是和曾文贤的梦,接着又移到顾先生,想着别的就勾起了那些个事,身子的紧倒觉得不知哪一处地方的热,躁的不自在。

自从陈老太太走了之后,这个院子好像变得灰暗起来。是心的疙应,还是人真的日渐衰老,再加上顾先生也搬走了,整个院落疲不丫踏的,少了些原有的生气。

事情的缘由,一件尴尬事。无意的,一时的兴起,人怕多心,一多心,往深了细究,则让人觉得顾先生这个人很有心计,且一定是蓄谋了已久的。人常说,无巧不成书,生活也是一样。陈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也没咋样。一个院子住着,礼数有加,如一家人似的。老太太走了,没了约法三章的提醒,那根原来绷紧的弦一松,有心,无心,倒出了事。假如陈老太太还健在,这事也许就不会出。人说,好日子就差一步,就是这一步,给活着的人出了道难题。要是没有酒,都是正人君子。一喝酒,里子的那点儿东西就泄露出来。人,都是。面子的话,说多了会形成一个局面,场景一改变,人性的本意在酒的作用下乍起。因为在意,就无解;在一瞎琢磨,想想不会是老太太的鬼魂下的套吧?也许是故意演得这么一出戏。如是那样,难得有人如此撮合,就让时间抹平了痕迹。再则说,不就是一张脸嘛,有那么重要?说来道去,无非是男女间的那点苟且。可顾先生的脸皮薄,偏偏想的又多,哪经得起事后的这般折磨。心重,挽是挽不回来的,提着箱子,也不说一声,一走了之。好在这件事没有进一步的张扬,除了天知地知陈家仪知,顾先生是不会多事的。

世上有鬼吗?陈家仪的思想一飞跃,想到之前顾先生讲过的一则故事,一则买鬼的故事。是不是有所指,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抽象的定义,坊间许多预言就是这么印证的。

故事的大意是,一位母亲病重,儿女孝顺有加。一天,母亲对儿子说,这一辈子,啥好的都吃了,啥风光也见了,就是有一样,没见过鬼。你能不能带一个回来,让妈见见。为了缘母亲的心愿,儿子到兰池找了一个做地摊的。说明来意,钱不怕花,只要事成了。之后做了一些交待,就把这个扮鬼的人请到家。

堂屋有一八仙桌,四周用红布围起,让鬼藏在桌子底下。妥当后,儿子把母亲从里屋请出,扶好坐到椅上。母亲说,想看看手,儿子对着桌下重复一遍。一只手伸出来,老长老长的,吓了母亲一跳,还好。儿问,想看脸吗?母亲定定心,说,手这么长,脸也一定长,呼了口气,不看了。如了愿,儿子送母亲回屋躺下,出来付钱的时候,鬼早走了。其实,儿子请回来的就是一个鬼,真鬼。

话又说回来,顾先生搬走了也好,院子清静,省的让街坊邻居的说闲话。以前有老太太罩着,往院子一坐,就是一尊神,别人也不好绕什么舌头。现在却不同了,一院就这么三瓜俩枣的,全是女人家,时间一久,难免不说闲话,届时,原来的好名声荡然无存。

在一想,顾先生的好,也是人尽皆知的。性格,人品,阅识,难得的一个好人,顾先生喜欢一个人并不为过,有什么不妥,也是一时的激情所至。也许,那一刻,仅仅是时间,地点和环境的错位。喝了酒,往往容易产生些冲动或幻觉,现在人走院冷,才知失去的惋惜。假如当时给顾先生一个面子,一同热身以往,不就是换一个房间吗?有什么?又是两人之间的事,咋活不都是一辈子,现在呢,悔不当初。人的后悔,就是当初没有从心底坚持一件事。心念的是一回事,事来了,意识存在又是一回事。就如同一款颜色的衣服,穿在自家和别人身上的感觉不同;也如同在街边购物等候互换行列的排队,心浮、狐疑、无耐心,缺乏坚持一个目标明确的选择。或许,这就是人的潜意识和本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偶遇兰儿 心的沉淀,离道就不远了。

起来收拾好。女人的出门,不说别的,一个头饰就得捯饬一阵子,陈家仪也不例外。难得有这么一个好日子,毕竟光复了,如果说,平时碰到个急诊,那就另当别论了。

出门时,韵犹未矣。

陈家仪住的地方离开会的广场仅一袋烟的功夫,走路用不了半刻钟,两步地,很近。以前,街邻右舍的孩子们常到那边玩,疯得兴浓,有时竟忘记回家吃饭的点,当妈的撸起袖子提起鞋,一路喊着就去了。

一切停当,才欣奕出门。行至巷口,遇见兰儿,自从出嫁,这是头一回见面,结了婚,人变得水灵白皙多了。说着话,瞅瞅模样,人一过门,女人还是被圈养起来的好。你看,找对了婆家,既不经风,又不见雨,出落得大大方方干干净净,让生活一滋润,这人就是巧长。

兰儿的福气好,不说别的,碰到日本人投降,雇佣的那家女主人给了那么多的东西。整卷的布匹,精致的明代茶具和生活用品,还有雕刻如镜面般的铺柜等家什。商人的大方,让人看到兰儿做人的本分。可恨的是,被雇佣的几个波依没有得到些什么,在女主人面前使劲鼓捣兰儿的不是。竟领着女主人到兰儿的娘家又要回些布匹之类的,幸好铺柜没有被抬走,惹的一巷子人看热闹。

别了兰儿,往大有仓广场匆匆走去。路上多有熟人,点个头,说句话,等到了会场,已是人山人海了。

在这个举城同庆的日子,终想看看其盛况,没走几步,竟和曾文贤撞个满眼。心想,说啥应啥,对着曾文贤会心的一笑,彼此算打了招呼。

广场少些空地,人拥挤了些,往宽敞的地方挪了挪步,曾文贤问:“久儿回乡下去啦?”

陈家仪点点头,“走了有一个多星期。”

“这孩子就是固执,等平静些再回去看看也不迟。”曾文贤说。

“一个人在家呆的时间久了也憋闷,回乡下看看也好。和久儿说了,多住上一段日子,到时,让得祥去把她接回来。”

“难得你这么体贴。”

“想想,孩子们也不容易。得祥经常不在家,回来被窝还没捂热,就得赶回去。一个挺大的院子就剩下两个半女人,冷清。再这样下去,我都快撑不住了。”

“也是,踅摸着留一两户人家,人一多,院子就热闹了。”

“不好找,知根知底的没有,找上门来的又挺担心。这一段时间,我让旧院的老两口搬过来住,暂时和我做个伴。”

“这下也好,但总不是长久的办法。不如等时局稳定了,让得祥回来,镇上的生意找一个掌柜的打理就是。这样,两头兼顾,省的来回跑。”

“愁的是,孩子们的事不好说,言重了,不行,轻了等于不说。何况是生意上的事,不好参言。”

陈家仪从一走进会场,就感觉到周身的热烈和耳畔的吵杂无比,好像人们不是来庆祝城市的光复,而是伸张这几年的苦楚,憋闷,屈辱,整整八年的时光。人生有几个八年,就被日本人像狼一样的叼走了。

民国早年,最初的广场还能听到几声呐喊,来自学校、民众以及社会各阶层的声音,一沦陷,就只剩下彷徨了。今天,广场重又回到民众的手里,说几句话,喊上几声,成为民主自由的代言之地。随着历史的进步,集会——民意的可圈可点,一跃为政治生活表达的象征。

幸好遇见曾文贤解了围。不然的话,进到里面再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这个会就一定得跟到底。

两个人就这么聊着,说着话。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在这样的环境下,还不能失了矜持,有一无一的保持着距离。佯装如同陌生人一般,面向同一个方向,偶尔侧过脸来对视一下,又转过去,一副开会的模样。

随着会场有些人的走动,很快在陈家仪和曾文贤的周围聚集起熟悉的面孔,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互问寒暖,虚言并交流着。

大会的最后仪式是阅兵式,游行也。其主旋律“中华民国万岁!”的口号此起彼伏,声震蓝天。

在这块土地上,沦陷时,日本人在此也曾举办过类似的活动和阅兵式,以展现其军事的实力及“东亚共荣”的和谐。如每年的四月间开的“爱马会”,会上有表演,歌舞杂技等,会后游行,坦克、汽车、彩车一齐涌到大街上显摆。举行的自行车赛,路线从司令部街至云冈峪,全程三十多里,参赛人员中日各半,那一年,中国人胜,一个送奶工夺得第一名。

马是主角,日本人的马和当地人养的马比。说来有意思,县城西北角的迎新街,有一个赶马车的叫灵喜,很有些个脑袋瓜子,把自己养得骡马拉去和日本人的马比。灵喜养的马蹄大,腿粗,个高,又打扮的漂亮,结果一比,灵喜的马胜了,不仅获了奖,还升了一次他妈的狗屁太阳旗,扫兴。

还有每年举行的运动会。这一年,就读北寺小学的吉同学,因跑得快而被教育厅长点名参加少年组接力赛。接力赛分少年组,中年组,和老年组。少年组由四个学校各选一名,前三棒每人跑二百米,最后一人四百米,吉同学跑最后一棒,接力赛是和日本同学少年组比赛的。接力赛具有游戏玩儿法,跑到一百米处有一纸袋,写上你想要的奖品。吉同学聪慧,幽默,在运动场上,调皮了一次,写上要厅长戴的帽子。教育厅厅长是日本人,这个玩笑未免有点儿开大了。但吉同学非坚持不可,且理由充足,谁让日本人点我的名呢?没法子,老师们只好上传,结果厅长欣然答应。那一场接力赛很激烈,拼的很猛,前三棒轮流领先,最后是吉同学。听着姓氏就磅礴,弯弓射大雕的后代,力主沉浮,夺得胜利。师生好不鼓舞,厅长亲自给吉同学颁了奖。

中年组的接力赛也很出色,最后一棒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承接,把日本人甩出足足有十多米。

以所谓亲和力为主题开展的活动,不仅活跃于广场上,也渗透和扩展到商业及娱乐场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