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有女超凶狠》 章节目录 第1章 上门要债 哐当!

大门被人撞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闯了进来。

“周家的人,给老子滚出来!”

“还钱!还钱!还钱!”

“怂包!狗杂种!”

一句句难听的话自这些人口中说出,一下子惊动了周围的村民。

这些人是附近村子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一个个拿着棍棒,凶恶无比,人见人怕。邻居几个男人在门口瞅了几眼立马缩了回去,不敢再冒头。

这群无赖冲进了院子后就开始四处搜刮。几只鸡鸭、干活用的铁器、堆在墙角的几样木工物件……但凡值几个钱的,都没能逃脱这群人的毒手。

领头的男人一双鼠眼一瞧,“呸”了一声,一脚踹开正屋大门。

这时候,一双大脚出现在鼠眼男人视线中。顺着视线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矮小的婆子从屋内冲了出来。

“杀千刀的!你们这群小畜牲、狗娘养的!敢对我儿子怎样,我跟你们拼了!”

周老婆子手里握着把菜刀,明明个子矮小,却散发出凶狠强悍的气势,使得这群地痞下意识顿足不前。

周老婆子是兰溪村出了名的悍妇。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到衙门,也是我们的理!”

鼠眼男人冷笑着,目光穿过周老婆子头顶,望进屋里。

昏暗低矮的小屋子内,只能看见一张简陋的床和两个破木箱。床边,一个女人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低垂着头啜泣。

一看到这女人,鼠眼男人顿时双眼放光。

周老二的媳妇!

乖乖!这女人比他们说的还漂亮!

鼠眼男嘿嘿一阵怪笑。

“你们家老二欠了我们赌坊二十两银子,今儿个是最后期限!不立马还钱的话,我们就砍了周老二的胳膊!”

二十两!

周老婆子脸色唰的一变,牙根一紧。

他们一大家子就算不吃不喝一整年,最多也不过挣五六两银子,这二十两,要去哪儿弄?

周家是农户,靠着二十几亩地养活一大家人。这两年收成不错,老大又在镇上找了份木工活干,这才攒下几两银子。可那是要给大孙子娶媳妇用的。

鼠眼男见周老婆子不吭气,得意地笑了起来。

“怎么?还不出来?不过二十两银子,难道你们家老二还不值这点钱?你们这么大一家子人,凑凑,总能凑齐。”

他声音尖细,特意拔高了音量,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不出所料,下一刻从西面屋子里传出一个尖锐的女声。

“谁欠的钱让谁还!凭甚他老二做的孽,要我们一块儿倒霉?想让老娘出钱,做梦!”

这女人愤愤地骂了几句,很快没了声响。

周老婆子身后的屋内,周显瑞的媳妇惊慌不已,搂紧了女儿。

“话都是你说的,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别以为仗着人多就想蒙骗我们!老婆子我可不是吓大的!”

周老婆子不信,二儿子老实巴交的,不可能会赌钱。

鼠眼男哼了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轻轻一抖,摊开在周老婆子面前。

“看看,看看!这是欠条!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上面还有周老二按的手印!”

周老婆子不认字,眯了眯眼睛,朝身后招招手:“丫头!过来瞅瞅。”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哎了一声,小跑过来,一字一顿把那纸上的字念了一遍。

小丫头清脆的声音很是动听,可话语落在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周老婆子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矮小的身子险些摔倒。

“这个孽障啊!这是要我的命啊!我的老天爷啊!我的命咋这么苦……”

周老婆子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兄弟们,动手!”

鼠眼男一声吆喝,那群地痞如蝗虫般冲进其他几间屋子。

丁零哐啷一阵乱响,夹杂着男男女女的叫嚷声和孩子们的哭声,在这黑夜中格外刺耳。

鼠眼男踢开周老婆子,大步迈进屋内,径直走到周显瑞媳妇跟前。

“果然是个美人……嘿嘿!”

鼠眼男一边说着,一把抓住周显瑞媳妇的胳膊拖着她往门口走去。

周显瑞媳妇惶然无比,挣扎着想要跑,可柔弱的她哪敌的过鼠眼男?

半拉半拽跨过门槛,周显瑞媳妇朝周老婆子伸出手。

“娘!”

她的声音有如夜莺,婉转悦耳,周老婆子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平日里骂得最多,不许她独自一人出门,更不许她和外人说话。

周显瑞媳妇,是当年她花了三两银子从逃荒的灾民中买得。

她姓罗,长得水嫩娇俏,跟葱段儿似的,只静静站在那儿,就让人难以忘记。

“你们……我跟你们拼了!”

周老婆子脸色瞬间变幻数次,而后咬了咬牙扑了过去。她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这些畜生得逞!

鼠眼男见状,恶狠狠得唾了一口唾沫,伸脚用力踹向周老婆子的肚子。

当啷!

周老婆子摔倒在地,头撞在门槛上,当即晕了过去。

听到动静,其他人急忙冲了出来。

周老三和周老四见到老娘倒地生死不知,立刻红了眼,哇哇叫着找鼠眼男拼命。

鼠眼男挨了两拳头,急急喊起来。

“她又没死,别打了!”

周老三扑到周老婆子跟前,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老四,娘没事,晕过去了。”

周老四一双眼睛通红,双手握拳,恨不得把鼠眼男生吞活剥。

鼠眼男咽了咽口水,目光闪烁,转了转眼珠子说:“人我们带走了,三日后再来,到时候你们最好把欠的钱准备好。否则……”

鼠眼男嘿嘿笑了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周老三拽住弟弟,目光落在罗氏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大哥不在,娘又昏迷不醒,老四急躁不动脑,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旁冲了出来。

“放开我娘!”

鼠眼男一看,吓了一跳。

周显瑞的女儿,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死死扒着他的裤腿。

鼠眼男哼了声,抬起一脚,把小女孩踹出五六米远。

小女孩如同风中枯叶,飘落而下,落在树下的石子堆上,人事不知。

“元元!”

罗氏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夜空,一直传出去很远、很远……

章节目录 第2章 不可能丢下老二 周媛缓缓睁开眼睛,茫然的眼神扫了扫四周。

褐色的床,洗的发白的被褥,靠墙摆着两个半人高的木箱,床尾挂着一床破席子作帘,从大大小小的破洞中能看到房间另一头放着七八条长凳和一张大方桌……这儿是阿嬷的房间。

“我怎么在这?”

周媛挣扎着起身,忽然感到浑身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身上多了许多细小的伤痕。

纷乱无章的脑海,骤然间像找到了关键的主心骨,记忆纷纷回笼。

周媛猛地想起来,娘被一群坏人带走了!

那群人说爹欠了一大笔钱,拿娘抵债。

周媛心底顿时升起无穷无尽的恐慌,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冷的井底。

“娘!娘!”

她叫嚷着跑出房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

天灰扑扑的,蒙上一层阴云,就像此刻周媛的心情。

周媛抓着袖子,眼底瞬间涌出泪花。

周显瑞躺在临时搭的床上,目光呆滞望着房梁,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一身褐色短褂破破烂烂,满身伤痕。

郎中给他包扎好,拿了两块木板固定住,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

“身上的伤我都处理好了,几天就能结疤,不碍事。只是这左腿骨折,怕是得大半年才能利索。”

周老婆子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闻言点点头,朝郎中道了谢,吩咐大儿子去付药钱。

周显兆拉着郎中走出房门,他媳妇孙氏眼尖见了,立刻叫嚷起来。

“老二出了事,凭啥要我们擦屁股?家里一共就这么点家当,还得我们出钱给他看病?就他那熊样,连媳妇都能卖了,这个家指不定啥时候就被他败光了……”

周显兆瞪了她一眼:“你给我少说几句!”

孙氏不服气还想再说,一回头,却见周媛站在门口看着这边,不由顿了顿。

“大伯娘。”周媛低低唤了声。

可平日里对她和蔼可亲的大伯娘,如今却是冷着一张脸,瞥了她一眼转身回了屋。

周显兆送了郎中出门,回来见她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好不可怜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周媛捏着衣角,忍不住问:“大伯,我娘她……”

周显兆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你娘暂时没法回来,你爹他……”他不知该怎么跟五岁的小丫头解释所发生的事。

“我知道,我爹欠了人家一大笔钱,他们娘抓去抵债了。”周媛说着,“大伯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想法子把我娘接回来?欠他们的钱,我替我爹还您。”

周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中充满了希冀和哀求。

周显兆心头一软,叹了口气,却没有言语。

周媛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

“先进屋吧!”

周显兆拉着周媛进了正屋。

周家一共五间房,原本就不宽敞的房屋,此刻更是狭小拥挤的很。

周老婆子坐在床沿上,低头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周媛迈着小短腿跑到周老婆子跟前,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摸了摸周老婆子的脸,动作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

“阿嬷,你疼不疼?”

周媛想起昏倒前,祖母为了救娘被那个坏人踹了一脚,眼眶顿时通红。

“阿嬷,我娘……我娘是不是回不来了?”

周媛水汪汪的大眼睛,犹如初生小鹿般纯净,说的话却让几个大人无法回答。

周老婆子揽过周媛小小的身子,喟叹一声。

“元元乖,你娘暂时没法回来。你爹欠下人家那么多银子,后头天还要上门要钱……”

周老婆子话还未说完,老大周显兆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娘,这里有三两多银子,是我这两年做工攒下的。”

周显兆年轻时跟着一位老木匠学手艺,几年前在县里找了份工,年前赁了间屋,把媳妇儿子都接了过去。租房的钱、日常花销,加上大儿子念私塾,大房一家并没有多少银两存下。

周老婆子心中清楚,可三两银子,对于二十两的欠债,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显兆见他娘不说话,直接把荷包塞到她手里:“我先出去干活了,娘您好好歇息。”

周显兆快步出了屋,而周老婆子抱起周媛坐在床头,想着如何弄钱。

周家在兰溪村也算是大族,一大半村民都姓周,沾亲带故,可要真正论起来,她家也不过三户亲戚。

一是周老婆子的娘家,王家。

王家在西面的宋家坳,周老婆子的弟弟当家,下头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子过的尚可,应该能借到五六两。

二是周老婆子妹妹的婆家,沈家。

沈家老头早年就去了,寡母带大两儿两女很是不易。那时候沈家困难,周家时常接济。后来沈家老二进了赵员外家当管事,如今管着赵家大半的田地庄子。老大则是养起了猪,这两年日子越发红火了。

最后则是周老婆子大女儿嫁的马家。

马家在兰溪村北边的河对岸,种了一片果园,大女儿平日里除了忙农活,还会帮着办白事的人家点灯。赚的不多,但她十分节省,偷摸攒了不少。

周老婆子一算,一家五两,老大给了三两,她自己攒的棺材本儿也有二两多,正好能凑够。

想到这儿,周老婆子把老三叫进屋,吩咐他去找车。

老三周显荣匆匆忙忙出门,去邻居家借车。

到了晌午,大伯娘孙氏和三婶刘氏做好饭端进来,周媛就这么坐着,不吃饭也不说话,整个人呆愣愣的,成了具没有灵性的木头娃娃。

这样子的她,更让人心疼。

刘氏看着她可怜,端了碗粟米粥走到她跟前。

“元元,乖,吃饭了。”

周媛没有动,刘氏求助地望向婆婆。

周老婆子深吸口气,走过来抓着她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元元,你娘不在,还有你爹,还有阿嬷。不要难过,等你长大了,说不定有办法能找到她。”

周媛嘴一扁,“哇”的哭出声来。

周老婆子心底不是没用后悔过。当初如果没有买下罗氏,今天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当年那一群逃荒的难民中,罗氏一身破烂衣裳,蓬头垢面,却难掩清丽,老二一看到就挪不了步子。

而且还听说,罗氏是个戏子,周老婆子更是不喜。

可就算再不喜欢,嫁都嫁进来几年了,还生了元元。

周家就这么一个孙女,周老婆子除了大孙子,最喜爱的就是元元。

就算是为了元元,她也不可能丢下老二。

周老婆子抱紧了周媛,一下一下轻拍着,嘴里哼着罗氏平日哄孩子唱的小曲,目光逐渐变得明朗。

章节目录 第3章 手机 半天的时间,整个兰溪村都知道了周家的事。有相熟的亲朋邻里前来探望,看着这一家伤残,个个愤慨无比。

周老婆子没心思见这些人,都交给大儿两口应付。

周媛没有再哭闹,默默地待在屋里照看她爹。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怪不得爹。她爹是再老实不过的,想来是受人蒙骗中了套,所以才会落此境地。

周显瑞吃了药,昏昏沉沉地睡着。

周媛坐在门槛上发呆。

天阴沉无比,云层越来越厚,眼看压抑到了极点时,远方的天际划过一道亮光,片刻后,轰隆隆雷声乍响,眨眼间瓢泼大雨即至。

过了夏至,老天爷变得反复无常,雷雨突如其来,村民们赶忙收拾晾晒的物什。

天色越发昏暗,黑云压城,狂风呼啸,暴雨砸落,重如卵石,在地面砸出无数浅坑。

空中银蛇乱舞,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由远及近,顷刻间来到兰溪村上空。

周媛感觉到周围空气一滞,下意识抬起头,视线所及,满目银光。

银色的电光中,一道金色闪电格外显眼,像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天际,划过一道奇异的弧度,出现在周媛眼前。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媛看着那道金光闪电,心头猛然一悸,手不受控制地向上伸出,缓缓地,缓缓地,像是在朝金光招手。

明明是远在天边、触不可及的闪电,周媛却感觉自己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

下一刻,周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周媛苏醒时,窗外一片漆黑。

雷雨已停,院子里寂静无声,周媛晃了晃头,慢慢坐了起来。

她觉得头疼欲裂,胀得难受,像是突然被塞满了东西。

周媛摸索着想要下床,却在床头摸到了一个铁块一样的物体。

借着稀薄的星光,周媛看清了,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银色漆身,黑色镜面,背面刻着一个被咬掉一口的水果。

“这是……手机?”

周媛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意识,刹那间,她知道了什么是手机,也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里多出了许多记忆,不属于她周媛,而是一个现代成年女人。

她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有一些朦胧的记忆。

而要完全开启这些记忆,需要这只手机。

周媛拿起手机,按住开机键,几秒钟后,漆黑的屏幕亮了起来,悦耳的叮咚声随之响起。

白光之中,淡蓝色的屏幕上一个个图标排列整齐,这幅景象,明明应该十分陌生,却又让她感觉十分熟悉。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金属音的女子声音倏地传入周媛耳中。

“你好,我叫siri,很高兴为您服务。”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把手机塞进枕头下。

屋外并无声响,寂静的夜晚,只有远处的几声蛙叫传来。

周媛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机从枕头下拿出来。

屏幕上方的指示灯闪着绿光,一下一下,犹如夏夜田林间的萤火虫,规律地跳动。

周媛正琢磨着怎么把声音关掉,忽的又听到那个声音:“主人,有什么需要siri帮忙的吗?”

“主人?”

“是的,您是我的第六任主人。”siri的声音一板一眼,“我将竭诚为您服务,只要您有任何愿望,我都会帮你达成。”

周媛呆呆地盯着屏幕,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紧接着,siri将基本使用方法和如何进一步开启手机功能传输到周媛的脑海中,之后,它便不再发出声音。

唯有那指示灯,依旧在不断闪烁,或明或暗,似乎将会永久地亮下去。

天色渐亮,鸡啼一响,周媛立即从床上爬起,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周媛看着昨夜被暴雨洗刷过的院子,开始清扫。

待周老婆子起身,推开门看到的是周媛小小的身影,拿着比她还高的笤帚在扫院。

鸡窝重新垒起来,农具归置在一处,厨房内外都擦洗了一遍。

虽然周家的四个媳妇是轮流做家务事,但周媛的娘罗氏不用下地,因而打扫之类的活大多是她做。

周媛平日看的多,也会帮忙干活。

周老婆子看得眼睛发酸,低头揉了揉,这才迈开小脚,走到周媛身后。

“元元,怎么起的这么早?”

周媛抬起头,露出明亮的笑容:“阿嬷,以后我来替我娘干活。”

周老婆子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过笤帚放在一旁,拉着她进屋。

周媛坐在板凳上,看着周老婆子用桃木梳给自己梳头。周老婆子十指短粗,却十分灵活,左右来回交叉,不一会儿就把周媛一头毛躁的长发编成了两个辫子。

“你跟你爹住不方便,以后跟阿嬷睡吧!”

周老婆子的声音从周媛头顶传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周媛乖巧地点点头。

这时,刘氏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娘,您起了没?这院子是您扫的?”

刘氏掀起门帘进屋,见到周媛,格外惊讶:“元元起这么早?”

“三婶,今儿个您做饭吗?我来帮您!”周媛开口说。

刘氏没有应声,看了看婆婆。

周老婆子穿着褐色棉布裙,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发量少,每次梳头都要夹一束长发,这样才能挽成髻。圆髻上插着一支银簪,最简单的款式,银亮的表面都有些发黑了。

再一看,周老婆子正从梳妆盒里拿出一个碧绿的镯子。

“这几天恐怕家里人都没心思下地,老三媳妇,你简单地做点儿饭就行。”周老婆子将手镯戴上,说道,“待会儿让老三套车,陪我去宋家坳。”

刘氏点点头,目光在那只手镯上停留片刻,这才退了出去。

她知道这镯子是婆婆仅剩的陪嫁。

周老婆子嫁过来时陪嫁的东西不多,首饰是一套头面、两对镯子,可这些年日子难过,东西都被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这只镯子。

看来,现在连这镯子也保不住了。

周老婆子颇为可惜,但很快她就调整心情,整了整衣裙,弯腰摸了摸周媛的小脸,眼中露出坚定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4章 一家子就这么分了 傍晚时分,周老婆子和周显荣依然未归。

一家人决定不等俩人,先用晚饭。

正屋的方桌上,一盆红烧萝卜,一盘凉拌萝卜缨,还有一大盆菜汤。主食是米饭、杂粮饼和红薯。

时值盛夏,村里人家都存了不少粮食,这样的饭菜已经很不错了。

周家规矩,吃饭时只有男人能上桌,所以周媛只能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忍着咕噜噜叫唤的肚子,等着他们吃完。

孙氏的二儿子周远武扒拉着饭碗,米粒撒的到处都是;刘氏搬过椅子,喂她儿子周远礼吃汤饭。

平时周媛由她娘罗氏喂,可如今只剩她自己了。

周媛有些羡慕地看着三哥。

周家的地,一多半是水田,一年两茬种了水稻,因而米饭总有的吃。但这些年老四成亲,大孙念书,加上老二、老三孩子相继出生,家里的钱根本不够用。

周老爷子还在时,最关照大儿子,平日鲜少让老大下地,只让老大跟着木匠学手艺。而周老婆子偏疼老四,有好吃好喝总先紧着小儿子。老三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没什么力气。所以,周家的农活,基本都是老二周显瑞在干。

如今周显瑞断了腿,这担子只能三兄弟平分了。

刘氏喂完了儿子,让他下地去玩,一转身却看到周媛眼巴巴地盯着饭桌。

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小半盆汤和几块萝卜。刘氏叹息一声,拿过一只空碗,夹了两块饼,盛了半碗汤递给她。

“元元你先吃吧!”

周媛接过碗,道了声谢,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三嫂你干啥呢?我还没吃饱呢!”

周显华的媳妇见状,不满地敲了敲桌子。

老四前年成的亲,娶的是隔壁村做豆腐的郑寡妇的女儿。

周老婆子很不喜欢郑氏,起初不同意这门亲事,可周显华却铁了心要娶,背着老娘和郑氏来往。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两人的事,周老婆子无奈,只得同意。

郑氏年前生了个儿子,把周显华高兴的,对她言听计从,对儿子宠得不得了。

半年来郑氏以带孩子为由不干活,如今吃得白胖白胖,和又黑又瘦的三媳妇刘氏形成鲜明对比。

“你都吃了两大碗白饭了。”刘氏瞥了她一眼,努努嘴道。

原本是给一家子吃的饭,婆婆和她男人还没回来,饭菜却被吃的精光,刘氏心里十分不悦。

郑氏舔了舔筷子,哼了一声:“咋了?我还喂奶呢,吃的自然多。我们灿儿身子弱,不多吃怎么行?”

刘氏见她一副想舔盘子的样子,忙抓过菜盆:“娘和老三还没回来,给他们留点吧!”

郑氏悻悻作罢,放下碗筷,扭着肥硕的屁股一摇一摆回屋去。

周媛三两口吃完,帮着刘氏收拾饭桌:“三婶,我帮你刷碗!”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老三周显荣的声音。

“等会儿!”

周显荣如一阵风似的进了屋,抓起筷子就吃,刘氏心疼地直唤“慢点儿、慢点儿”。

周老婆子随后走进来,原本整洁的衣裙沾满了黄土,满脸疲惫。

周媛注意到,她的镯子不见了。

“阿嬷,您跟三叔没吃饭呢吧?”周媛瞥了一眼狼藉的桌面,刘氏悄悄藏起了米饭,三叔正吃着,除此之外就只有几个红薯头了。

周老婆子哪有心情吃饭?她抓起已经冷透的红薯咬了几口,喝了一大碗水,就让刘氏收拾。

周显兆试探着问道:“娘,钱借到了?”

周老婆子点点头,没有多做解释,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

夜静悄悄的,周媛帮刘氏刷完碗,收拾了房间,又给周老婆子打了盆洗脚水,随后一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日鸡叫了三遍,周媛才醒。

起床时已经不早,老大揣着借来的银子去县里的赌坊还钱,孙氏骂骂咧咧,一盆脏水差点泼到了周媛身上。

周媛默默洗了脸,就着咸菜喝了碗稀粥,抱起笤帚开始扫院。

下午周显兆回来,带回了欠条和一个坏消息。

罗氏被卖给了一个走商,昨晚上了船离开了慈溪县。

周媛听到这消息时,浑身一颤,绝望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落下来。

走商便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贩,居无定所,走到哪儿算哪儿。要想找回罗氏,基本是不可能了。

之后的事周媛没有再关心,大伯一家什么时候回的县里,她也不知道,每日浑浑噩噩,像游魂般,没有一丝生气。

而周显瑞醒来后得知一切,死命砸着床板,一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大伯一家走了没几天,郑氏的娘来探望女儿和外孙,母女俩躲在房里嘀咕了半晌。

第二日,郑氏说要分家。

“我们也不多要,一间房、六亩地,原就该是我们老四的。”郑氏抱着孩站在周老婆子门口,咄咄逼人。

周老婆子没有吭气。

“娘你也得为老四想想,我们灿儿才这么点儿大,我又不能干活,里里外外都得靠老四一个人。我娘说了能帮衬些,可老二家的债,总不能我们还吧?”

郑氏的声音不断飘进屋内,一字一句,如同一根根尖针,刺进周媛心里。

周显瑞的赌债虽然还清了,但却欠了亲戚十五两。

周家如今的状况,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暂时过了这一劫。可这欠债却是实实在在的。

十五两银子,一家人就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四年。更何况如今家里人口渐多,花销越来越大,几乎是入不敷出。

郑氏早就想分家,但从前只在私下嘀咕,今儿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又怎会放过?

郑氏叫嚷了整整三日,见天的指桑骂槐,让人无法忍受。

老四没有吭气,老三家的也没出来劝。周老婆子便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分就分吧!原本老头子死了就该分的。”

很快,周老婆子叫来了周老爷子的两个堂兄弟、周家的族长、里正四人作为见证,将所有东西一分为四。

房子一家一间,农具暂时共用,家里没有什么家具可分,倒是院里十几只老母鸡,郑氏想要,被周老婆子堵了回去。

二十四亩地,老四分到了四亩水田、两亩河滩的贫地,老三分到了三亩水田、三亩山地,老大则是两亩水田、四亩种着果树的林地。

剩下留给老二的,大部分是山脚的坡地。坡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土质贫瘠,平日里只种些红薯、黍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蔬菜。

对此,周显瑞没有反对,周媛也不吭气。

分完地后,周老婆子歇了口气,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躺在床板上的周显瑞身上。

“我跟着老二,以后每年你们兄弟三个给我八百文养老钱。”

周老婆子的决定,惊住了在场所有人。

村里人分家,若是双亲俱在,那么几个儿子各自生活,每年给爹娘些养老钱就成。如果是单亲,那一般都是跟着大儿子。

显然,周老婆子不放心老二,所以才会做此决定。

周显兆皱了皱眉,开口道:“娘您这是干嘛?您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咋地?您要真跟着老二,别人见了还不知怎么念叨我!”

周老婆子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老二断了腿,元元又小,两人要怎么生活?有我在,好歹父女俩能吃上口热饭。你也别劝了,横竖你住在县里,不会有人说你不孝。”

周显兆还想再说,却被孙氏拉住了。

“娘都决定了,你还瞎掺和干啥?!”

周显兆恼怒地瞪了媳妇一眼,却也不再多言。

一家子就这么分了。

周媛看着,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无比复杂。

人都出去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媛犹豫半晌,上前扯了扯周老婆子的衣袖,轻声道:“阿嬷,我以后会赚好多好多的钱,让您和爹享福。”

周老婆了呵呵笑了一声,摸着周媛的头夸了她一声“乖”。

章节目录 第5章 周家分家的事,人尽皆知 分家后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大家伙儿还是住在原来的屋子,只是饭分开吃。

因田里的稻子快熟了,在收割前也没啥农活儿,郑氏寻了个借口,一家三口回了娘家。

没几日,周老婆子叫来了本族的亲戚帮忙砌灶,老三、老四一家一个。

至此,周家分家的事,人尽皆知。

之后的每日清早,周老婆子便带着孙女出门。

兰溪村附近这一带都是平原,因位于长三角地带,土质肥沃,几乎所有的地都有所属,唯有五公里外的寡山除外。

寡山虽然名字里有个山字,实际上只是座小山丘。不过四五百米的高度,长了些乱七八糟的树。平日里村民们也会上山捡个柴、摘些果儿,但要想逮着活物,却是不可能的。

周老婆子带周媛上山,则是为了采药。

周老婆子的爹原是个赤脚郎中。有一年给人看病出了事,治死了人,为了赔偿倾家荡产,连他自己也因心中郁结,不久就去了,王家这才败落下来。

周老婆子跟她爹出过诊、采过药,平日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看着弄些草药回来吃。像风寒、拉肚、咳嗽之类的小病,周老婆子都能治好。

可惜王郎中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王家人不要再行医,王老婆子也只能给家人看看病。至于王郎中视若珍宝的那几个方子,就只能藏在衣柜底下永不见天日了。

周媛虽小,记性却是极佳。但凡周老婆子说过一遍的药草,她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

这让周老婆子万分欣慰,同时心里又十分矛盾。

就这样矛盾了十日,祖孙俩攒下了不少草药,鞣制过后分门别类放好。

周媛看着竹匾里又干又黄的药草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阿嬷,您晒这些做什么?做干菜咱么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周老婆子不由失笑:“傻丫头,这些草药鞣制后才值钱。明天赶集,阿嬷打算带去县里,看百草堂收不收。”

周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明天是初一,慈溪县每逢初一十五都有集会,村民要买个针线油盐什么的,都会这时候去赶集。

待周老婆子进了屋,周媛看着五六个竹匾,不由心中一动。

趁四下无人,周媛跑到角落,拿出手机低声问:“siri,你知道这些草药有什么用处吗?”

手机背后的手电筒灯一亮,如同扫描仪一样扫过竹匾,随后siri的声音响起:“金银花、藿香、夏枯草、厚朴、蒲公英、香薷……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草药,夏季常见,可以制作凉茶。”

周媛顿时眼睛一亮:“凉茶?能卖钱吗?”

“当然,王老吉、加多宝凉茶风靡全世界并非偶然。夏季饮凉茶可解暑,秋冬饮凉茶可治因干燥引起的喉咙痛。若加点板蓝根,还可防治感冒。我这里有几十种凉茶方子,可以配合不同需求熬制出不同的凉茶。”

周媛接收了现代记忆自然知道凉茶,但她从未想到过这一点。主要是她所处的地方,人们从未听说过这东西。周媛有些担心,自己就算做出了凉茶也不一定有人买。

siri似是感受到她所想,再次说道:“凉茶历史悠久,夏朝开国君主成汤是凉茶最早的创始人。东晋时葛洪南在岭南研究医药学,使得岭南凉茶文化源远流长。虽然我不清楚你所处的朝代,但应该与我所知的历史大同小异。你不用担心被人当做异类,只需说是你外曾祖父留下的方子。”

周媛考虑良久,觉得此法可行。

如今正值盛夏,常有人在农田干活时中暑,她弄个凉茶摊子应该不是难事。

只不过,要如何说服阿嬷呢?

周媛有些伤脑筋。

还没等她想出头绪,第二日,周老婆子收拾妥当,带着周媛前往县城。

清早天还未亮,周媛就被祖母叫醒,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辫子也拆开重新绑过,借着蒙蒙的亮光走出家门。

刚走出村口,周媛就见到不少人结伴出行。

周老婆子不停打招呼,周媛也跟着叫人。她长得可爱,笑容又甜,很得那些阿嬷阿姨的喜欢。

周老婆子看着周媛的目光有些怪异。这个孙女一向害羞,今儿个是怎么了?

她正疑惑,一辆牛车慢悠悠靠了过来。车上坐着父子俩,却是周家的邻居。

“赵大叔,您也去赶集呀?”

周媛忙开口唤道。

赵家有三兄弟,老大弄了个鱼塘,隔几天便要去县里送鱼,日子过的很不错。

赵甲年见她们祖孙俩背着两个大篓子,走得很慢,遂道:“大娘、元元,上车来,我捎你们一程。”

周老婆子正要拒绝,周媛却飞快爬上牛车,朝赵甲年道了声谢。周老婆子无奈,只好也上了车。

“大侄子,我家元元不懂事,你别见怪。”

赵甲年摆摆手,呵呵笑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娘你说这就见外了。”

慈溪县距离兰溪村大约四公里,走路的话至少也得一个时辰,牛车虽慢,但也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抵达县城时,天已大亮。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行人匆匆,街道两旁的商铺也都开门营业。

天依旧灰蒙蒙的,似随时都会下雨。

县里的房子,和村里不同,都是方方正正,灰墙黑瓦,墙里墙外的人们都已开始里一天的生活,叫嚷声、喧嚣声、吵骂声,不绝于耳。

周媛不住地四下张望。

走了一路,牛车在一家两层高楼的后门停下。

东升酒楼。

周媛看了一眼楼顶的旗子。镇上的房屋大多比较低矮,这家酒楼算是高的,白底蓝边的旗帜迎风飘扬,很远就能看到。

章节目录 第6章 多谢大娘了 周老婆子和周媛在门外下了车,向赵甲年道了谢后,随即朝东街走去。

不过一炷香功夫,百草堂就到了。

百草堂是家百年老号,慈溪县这家只是分号,却也远近闻名。铺子占地不小,三间房全部打通,从左至右依次是药房、大堂和看病的内室。时辰尚早,伙计们却已经忙开了。

周老婆子径直来到大堂的柜台前,朝那个低头看账的中年男子说:“请问你们这儿收药材不?”

“什么药?拿来看看。”中年男头也不抬。

周老婆子忙将篓子解下放在柜台上:“这些都是日常用的药材,您好好看看。”

中年男随手翻了翻,面无表情说:“藿香十文收,其他的不值钱,最多给你五文。”

周老婆子满脸失望,这价钱远低于她的预料。

周媛也是不满。她跟着阿嬷忙活了好几天,才弄好这些药材,加起来也才一二十斤。毕竟这些药材晒干之后重量减轻了一大半,这竹篓看着大,其实装不了多少。

周老婆子有些犹豫,那中年男见状,顿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爱卖不卖,我们百草堂又不缺这点儿药。要不是看药材处理得不错,一文我都不会出!”

周老婆子一惊,忙道:“卖!卖!就按您说的价。”

中年男瞥了祖孙俩一眼,拿出称快速一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响。

“一共七十五文。”

周老婆子接过一串铜板,带着周媛离开大堂。

路过一旁,周媛却听到药房伙计的说话声:“这是您的药,六剂,一共三百五十文,到柜台结账。”

周媛转过头看去,只见那病人提着六个纸包,千恩万谢。

那纸包一看就极轻,重量还不到她们卖的百分之一,价钱却是她们得的五倍左右!

离开百草堂片刻后,周媛数着铜板,发现少了五个,顿时忿忿不平,拉着阿嬷的手说:“阿嬷,我们下次不卖给他们了,太黑了,一共这么点儿钱,还克扣!”

周老婆子眉头深皱,她对药材价格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自己吃了亏,可又有什么法子?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收药材的铺子。

“算了罢!有总比没有强。”周老婆子叹了口气,摸了摸周媛的脑袋。

随后,周老婆子在集市上买了些生活用品,趁着还没到中午,带着周媛往回赶路。

周媛一路上闷声不坑,只低头走路,心中思量着如何赚钱。

周老婆子还当她累了,看了看天,开口说:“我们到那棵树下歇会儿吧!”

俩人喝了口水,擦了把汗,就见不少人和她们一样,从县城出来后在这附近歇脚。

周媛心中一动。

这是两条路的交叉口,一条通往兰溪村,一条通向另一个村子。距离县城不到两公里,附近是连片的农田,哪怕最近的农舍,也要走半个时辰。

无论是去县城赶集的,还是从县里回来的,都会通过这个交叉口。如果在这儿支摊子卖凉茶,肯定会有生意。

周媛双眼放光,呲溜一下从石头上滑下,跑来跑去查看,最后看中了后头的一块空地。

这空地不过十五六平米,两棵元宝树下有个简陋的棚子,四面透风,摇摇欲坠。这座棚子显然是附近农家为了看田所搭。

周媛暗自记下了这个地方,回去再仔细打算。

回家后,周媛说服了周老婆子不再把药草卖给百草堂。但要如何劝说她卖凉茶,周媛却是没有头绪。

就在周媛伤脑筋时,村里的纪婶中暑晕倒,她家大儿子慌忙跑来求助。

周老婆子闻风抓了些药草急忙赶去纪家。一剂药下去,纪婶便悠悠转醒。

“多谢大娘了。”纪婶感激无比,这中暑的病可大可小,每年入夏常有老人一个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我给我爹娘还有哥哥送去 周老婆子看着她的脸色,没好气道:“你身子本来就虚,这日头下还要去地里干活,不要命啦?”

纪婶叹了口气:“没法子,家里就我一个劳力。眼看稻子熟了,不赶着收怎么成?”

纪婶的丈夫是独子,父母早些年就去世了,也没啥亲戚。每逢农闲纪叔都会跟人去邻县找活,今年运气好,遇到个有钱人家要盖大院子,所以到了现在也还没回家。

周媛对纪婶印象很好,她是村里唯一对她娘罗氏和颜悦色的妇人。

周老婆子没再劝,纪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七岁,但身体不好,小儿子刚断奶,平时就由五岁的女儿帮忙照看。

这会儿三个孩子都站在跟前,眼中惊慌尚未褪去。

周媛见纪婶的女儿跟自己差不多大,还抱着个奶娃娃,不由咬了咬唇。

“阿嬷,咱家里不是还剩下许多药草么?有没有喝了不会中暑生病的药啊?”

周媛的话把周老婆子逗乐了:“哪有这样的药?要是有,人人都去吃了,还要大夫干嘛?”

周媛眼珠子轱辘一转,又说:“我记得以前咱家割稻时,阿嬷经常熬一些水给大伯爹爹他们带着喝呢!我爹身体一直可好了,从没生过病。”

这是事实,至少周媛的记忆中,周显瑞确实没病过。

周老婆子一怔,下意识说:“那又不是药,只是些败火清凉的汤水……”

“不管是不是药,有用不是吗?”周媛一脸单纯又认真的表情。

纪婶也在一旁说:“周大娘您的本事咱村没人不知道的。就刚才的药,去药铺买怎么也得一钱银子一副呢!”

她大儿子常年生病,时常要去百草堂抓药,纪婶对药铺的价格很了解。

周老婆子唬了一跳:“这么贵?”

纪婶点点头:“我家这几年攒下的家底,都给了百草堂了。”

周老婆子脸上阴晴不定,百草堂收她的药草价压得极低,她估摸着卖出去也不会贵到哪里去,可没想到利竟差着近百倍!

周老婆子一辈子没去药铺看病抓药过,她爹虽本事不大,但人心善,给人看病也不过挣个几十文。她哪知道药铺这行当里的复杂?

之后几天,周老婆子没再上山。村里其他人家多开始忙活着收稻子,每日都能看到一群群村民们扛着镰刀,背着麻袋往田里赶。

因为分家时将水田都分给了其他三兄弟,周显瑞一家不需要赶着收割,因而在其他人家忙得昏天黑地时,周媛十分清闲。

这一日清早,周媛刚推开门,就见周老婆子在院子里弄了口大锅,矮小的身影在院里穿梭不断。

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整座院子,带着丝丝清甜气味。

周媛几步跑过去,抬起头看着周老婆子问:“阿嬷,你这是在熬草药?”

周老婆子搬来一个瓮,将锅里的药茶往瓮里倒。

“元元,待会儿陪阿嬷去趟你姑妈家。”

周媛顿时明了,这药汤是送去姑妈家的。

“好!“

半个时辰后,周老婆子借了架板车,将准备好的东西都搬了上去,这才带着周媛出门。

这会儿刚过卯正,天色早已大亮,却还不算太热。一路走来周媛见人们都在田里忙活,就连一些半大孩子都跟在大人身后捡稻穗。几个相熟的人见到周老婆子,只点了点头便又弯下腰继续割稻。

周媛看到赵家的几个孩子也在田里。

赵甲年有一子一女,儿子九岁,女儿只比周媛大半岁,正跟在几个哥哥姐姐后头。

周媛见她满头大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忙叫道:“萍儿!萍儿!”

赵延萍一抬头,立刻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成月牙儿:“元元!”

赵延萍噔噔噔跑来,周媛拿出个杯子,倒了杯凉茶给她。赵延萍不疑有他,咕嘟咕嘟几口喝了个干净。

“好好喝!元元,还有吗?我给我爹娘还有哥哥送去。”

周媛自然不会拒绝,直接倒了满满一竹筒递给她。

章节目录 第8章 我命苦的女儿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两日。

周媛没有在周老婆子跟前说卖凉茶的事,她也明白了,阿嬷谨慎小心,宁愿辛苦些赚得少点儿,也不想冒风险。

在如今这种年代,农民虽然面朝黄土背朝天,格外辛苦,但地位依然在商户之上。

士农工商,阶级区别十分严苛。而在后三阶中,只有农民被允许参加科举。不过需要当地数位有名望的士绅举荐。

周远文便是在其夫子的相助下结识了几位本地望族子弟,这才有了科举的资格。但整个私塾中,也只有两个得此资格。

周媛是在别人谈论周远文时,才明白过来。

哪怕是为了周远文的将来,周老婆子也会有所顾忌。

不过这两日周媛并没有闲着。

那些药草还剩许多,周媛向siri询问清楚凉茶如何熬制后,便自己动手。

周媛研究了siri说的几个凉茶方子,最后熬了一小锅夏桑菊凉茶,分别给相熟的几家人送去。

刚一走进赵家,就听到里屋一阵闹哄哄的声音传来。

赵延萍和哥哥赵延年站在廊下,一个惴惴不安,一个忿忿不平。

周媛忙跑过去,低声问:“怎么啦?”

赵延萍扁扁嘴,指着屋里说:“我二堂姐中暑晕倒了,二婶说是我阿嬷偏心。”

周媛一脸茫然,又看向赵延年。赵延年压低了声音说:“中午我阿嬷带我们先回来做饭……二婶觉得是阿嬷偷偷给我们开小灶。”

周媛一听立即明白了。

赵家人多,赵老娘生了五个儿子,这还不算夭折的两个。五个儿子都成了亲有了孩子,挤在一块儿矛盾自然多。赵老二的媳妇出了名的厉害,加上生下了赵家的长孙,平日更是嚣张。相反,赵甲年媳妇却是个木讷不善言辞的。

周媛印象中,赵大婶总是静静站在角落阴影里不说话。

“我的芽儿啊!我命苦的女儿……”

赵二婶还在那儿哭嚷,周媛实在听不下去了,抱着竹筒跑进屋。

“赵大叔赵大婶!我阿嬷让我送解暑的凉茶来了。”

周媛这一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移到她身上。

周媛笑盈盈地上前,将竹筒递给角落里缩着的赵大婶:“上午大婶不是说这凉茶好喝么?这不,我家还有多的,就给送来些。这可是我阿嬷特意配的,清凉降暑,夏天喝再适合不过了。”

赵大婶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那赵二婶登时一把躲过竹筒,拔开塞子就朝她女儿嘴里送。

周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提醒说:“这个凉茶虽能预防中暑,但我看芽儿姐都晕过去了,怕是病的不轻,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

言尽于此,周媛可不想掺合进赵家的家事中,打了声招呼后立刻告辞。

章节目录 第9章 她才五岁而已 赵甲年夫妻俩忙送她出门。

“元元,谢谢你了。”

到了院门口,赵甲年忍不住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媛的脑袋。

周媛眯着眼笑:“大叔客气啥!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个忙?”

“啥事你说。”

周媛低声在赵甲年耳边说了几句,赵甲年一脸讶异表情,盯着她许久,才点点头。

七八日的功夫,周家田里的稻子都收了上来,摊在晒谷场内。

兰溪村的晒谷场一共有两个,分别在村头的东西两处空地。

地方少,人却多,虽说每户人家分了一块地,但每年为此打架的事依然屡禁不止。

周媛推着一辆小板车摇摇晃晃过来,晒谷场早已挤满了人。

偌大的场地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周围守着各家的妇人孩子。

周媛先在自家地方停下,拿出几个竹筒杯,从板车上的木桶里舀了几勺装满,递给一旁的三婶和三哥。

“元元这凉茶真好喝,一点儿也不苦,清清甜甜的。”三婶长舒一口气,笑着说。

周媛嘻嘻一笑,拉着三哥跑去其他人家分凉茶。

周媛的凉茶得到众人一致好评。当然了,免费的总是好的。

就连那赵二婶,也拉着几个相熟的妇人说自家女儿中暑的事儿。这么一来,周媛的凉茶更受欢迎了。

接连几天,周媛都推着小车送凉茶。直到自家的稻子都晒干为止。

这一日,周媛推着车回到家,却见赵甲年正在家里和周老婆子说话。

周媛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跑进屋里。

“元元回来啦!正好你让我打听的事我都告诉你阿嬷了。”赵甲年笑着说。

周媛表情尴尬,觑着周老婆子的脸色:“那个……麻烦大叔了……”

待赵甲年一走,周老婆子顿时一拍桌子,瞪着周媛骂:“你个死妮子!胆肥了啊?!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当我老婆子死了?臭丫头,今儿个我要不打你,我就……”

话还没说完,周老婆子便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朝周媛身上招呼。

周媛挨了两下,火辣辣的疼,她却咬着唇不吭一声。

周老婆子见她这般神情,心里又气又恼,却又生出一股心疼,让她下不去手。

周媛见她不打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嬷,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大哥的前程要紧,我爹娘就不要紧了吗?我也没别的念头,只是想弄个摊子卖凉茶,等天凉入了秋,就不会继续了。多赚点钱早些还了债不好吗?”

说着,周媛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神望着周老婆子。

周老婆子一怔:“你才多大,就要学人家做买卖?”

“我没打算自己一个人干。我已经跟纪婶提过了,等过两天纪叔回来,会帮我的。”

周老婆子眉头一皱:“平白无故要人家帮忙?人情欠下是那么好还的?”

“不是帮忙,是合伙。”周媛纠正说,“我做凉茶,他们帮着卖,五五分成。”

见周老婆子还要说,周媛继续道:“纪大哥身子弱不能下地干活,若是凉茶摊子做起来了,以后可以交给纪大哥,我只要在家把凉茶做好就成,不需要在人前露面。这样一来,别人只会以为是纪家卖的凉茶,我只是一开始帮忙而已。”

一口气说完这些,周媛直直地看着周老婆子。

周老婆子张着嘴,眼中难掩震惊。

眼前这丫头,还是那个害羞内向的孙女吗?

这些主意,就算是个大人,也不一定能想得如此全面。她才五岁而已!

周老婆子沉默良久,眼神不断变化。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挥了挥手,让周媛出去。

周媛默默退出了房间。

站在院里,周媛抬头看着明晃晃的太阳,一双大眼睛眯了又眯。

阿嬷的为难她很清楚,虽然阿嬷为了她和她爹做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阿嬷就不在意其他人了。尤其,周远文是周家的希望。

既然如此,那为难的事,就由她来做吧!

周媛摸了摸胳膊,刺刺的疼,可此刻她的心情却是格外明朗。

章节目录 第10章 一文钱管够 天色刚亮,周媛早已站在院门口,踮着脚翘首盼望。

不多时,一辆板车出现在视线中。

“纪叔、纪婶。”

周媛笑着上前打招呼。

纪婶跳下车,拢了拢头巾:“元元起这么早啊?你阿嬷和你爹呢?”

“在屋里呢!”

说话间,周媛领着两人进了院。只见原本宽敞的院中央,摆着两个箩筐和两口瓮。

“纪老弟来了啊!”周显瑞坐在屋门口打招呼。现在的他看起来瘦了许多,衣服像是挂在竹竿上一般,脸颊凹陷,一双眼睛毫无光泽,只有在看向周媛时才会闪过一丝亮光。

门边靠着一对拐杖,是前些日子周显兆让人捎回来的。

纪叔长得又黑又瘦,力气倒是不小。他平素不常在家,和周家原本没多少交情,但这次回来得知周家的事,对周媛父子俩倍感同情。

“周二哥,你别动!这点儿东西我一个人就成。”纪叔憨憨笑着,一手提着一个箩筐,健步如飞。

周显瑞柔柔地看着周媛:“元元,爹没用……等爹腿好了,一定会赚很多钱,让元元不用这般辛苦。”

周显瑞看着女儿每天忙进忙出,心中别提多愧疚了。

周媛抿嘴一笑:“好啊!那爹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哦!”

周显瑞眼眶微湿,嗫嚅了半晌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而周老婆子一直待在屋里,透过窗户纸看着周媛忙前忙后,心中的纠结和复杂,难以言喻。

纪叔麻利地将东西搬上车,带着周媛和纪婶往村头大路上而去。

来到上次那个岔路口,周媛立即跳下车,拉着纪叔纪婶开始忙活。

纪叔夫妻俩都是手脚勤快的人,不过半个时辰就把那处棚子收拾出来。

周媛站在门口四下打量。棚子依然简陋,但却干净许多。一张半旧的门帘将其一分为二,里面是熬制凉茶的地方;外面则摆上了两张桌子和七八张长凳。

这些都是周显瑞用家里的破旧物件做的。虽然他现在断了腿行动不便,但手上功夫却没落下。这些年他跟着大哥打下手,也学了些木匠的入门手艺,尽管登不上台面,但修修补补的活计却做得不错。

纪婶打了桶水,将桌凳仔仔细细擦洗了遍。

周媛打探过,棚子后头不远处有一个藕塘,西边稍远些还有一条小溪,水够用。

“纪叔,你帮我把这个挂到门外吧!”

周媛拿出一块白布递给纪叔。

纪叔抖开一看,只见一块三角形的白底蓝边麻布上写着两个字。他不识字,自然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但总觉得这两个字写的十分漂亮。

“元元,这是你大哥写的吧?真好看!”

周媛脸上一红,没有解释,转身忙活去了。

这面旗帜是她模仿东升酒楼做的,字是她自己写的。大伯一家在割稻时回来了一趟,但大堂哥却依然不见。周媛哪有机会让他帮忙?最后没办法,问了siri后周媛拿树枝练习许久,写的也似模似样。

待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也已大亮。不多时,就有行人陆陆续续朝这边走来。

今日正逢初一,许多村民都前往县城赶集。路过这条岔路口,一眼就望见了这座棚子。

“大叔大婶,进来喝杯茶吧!我们家的凉茶是用中药熬制而成,喝了能清凉败火、预防中暑,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只要一文钱!一文钱管够!”

章节目录 第11章 一天赚了七十文 周媛扎着两个小丫辫,穿着干净整洁的衣裳,笑容可掬地招呼着。那张小嘴里蹦出来的词,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却又觉得很是可爱。

有个大婶忍不住凑上前来问道:“你这什么凉茶……真有你说的这般好?”

周媛呵呵一笑:“大婶您是哪个村的?我们兰溪村的,前些日子隔壁家的姐姐中暑,就是喝了这凉茶,没两天就好了。您看我们这后头放的,都是货真价实的药草,百草堂都收的。”

大婶一听百草堂的名号,顿时眼睛一亮。

“那给我来一碗尝尝!”

“好嘞!”

周媛脆声应道,下一刻,纪婶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大竹筒。

这竹筒是周媛让周显瑞特意做出来的,一个个足有成人拳头粗,里面盛着褐色的茶汤,清甜的气息中掺杂着淡淡的竹香,闻之让人精神大振。

周媛给那大婶倒了满满一大碗,那大婶先试探尝了一小口,当即脸上露出欣喜陶醉的神情,紧接着咕咚咕咚几口下肚,把一大碗凉茶喝了个干净。

“果真清凉,我都觉得自个儿肚子里的火气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了!”大婶摸摸肚子,笑眯眯地放下一枚铜钱,“我回去的时候还来,小丫儿到时候可得给我留着份儿啊!”

“没问题!”

周媛拍着胸脯保证。

送走了大婶,围观的人群中又走出两个人来,各喝了一碗凉茶,夸赞一番后离去。

如此一来,周围的人自然不再怀疑。有那走的累的,有那好奇的,都纷纷上前买一碗凉茶喝。

周媛心里乐开了花,一边招呼人坐下,一边给他们倒茶。小小的人儿穿梭在一众大人之间,却不见丝毫局促,反而游刃有余,没出一点儿错。

快到晌午时,周媛趁空数了数铜板,一共四十六枚。

“午后的人更多,应该还能多赚点。”

周媛琢磨着,从中拿出十几个铜板揣进兜里,悄悄走出棚子。

在藕塘边站着三个人,赫然是最先主动买凉茶的人。

周媛走上前,将铜板递给那三人:“多谢大婶今天帮忙了,这是说好的铜板,您收好。”

那大婶接过后,眯着眼数了两遍,收进怀里:“小丫儿年纪不大,鬼主意倒多。以后还有这等好事可以再来找我。”

说罢,三人甩开步子离去。

周媛长出口气,见四下无人,掏出手机低声说:“siri,你的办法果然有用!”

“人类都有盲从心理,这是最基本的商业手段。”siri的声音一板一眼传来,“我这里有商业入门书籍十八册,你要不要看?”

周媛吓了一跳:“回去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说完,她蹦蹦跳跳跑回棚子。

到了下午快酉时,凉茶都卖得差不多,周媛和纪家两口子才收拾东西回家。

回到家时天已黑透,周媛揣着布兜进屋,见周老婆子和周显瑞都在,不由一愣。

“阿嬷,爹,你们吃了吗?”周媛回过神,笑嘻嘻地问道。

“吃了吃了。”周显瑞抢先回答,“元元你还没吃吧?你阿嬷给你留了饭菜。”

周媛点点头,却没有急着去厨房,小跑到周老婆子跟前,一边拉开布兜给她看,一边说:“阿嬷您看,我们今天赚了一百多文呢!凉茶卖的可好了!您是没看见,人们都夸这凉茶好喝。我说是我阿嬷的方子,大家都夸您呢……”

周媛娇憨的模样,看得周老婆子心中一软,忍不住摇头叹息一声:“我们的元元懂事了……”

“阿嬷您放心,我等凉茶摊子稳定了,就不去了,就留在家熬制凉茶,让纪叔纪婶带过去卖。”周媛伸出小手做出保证的姿态。

周老婆子摸着她的头发,眼神很是温柔。

“阿嬷信你。好了,你忙活一天也累了,阿嬷给你热热饭菜。”

说罢,周老婆子起身出了屋。

周媛欢喜地跳上床,将布兜里的铜钱都倒了出来,一枚一枚仔细数了起来。

一共一百二十六文钱,如果加上给那三个妇人的钱,实际上赚了一百四十一文。按之前说好的五五分账,她今天一天赚了七十文!

章节目录 第12章 公子,请用 日子一晃过去了半个月。周媛每天都去棚子照看,她甜美乖巧,又能说会道,小小的人儿往门口一站,总能引来不少人。

凉茶卖的十分便宜,尤其是那些进县城卖货的猎户、商人,总有舍得花钱的,有时自己喝还不够,还要带上一壶上路。

为此,周媛让她爹多做了一些竹筒,用以外带。

不过除了第一天外,其他时候买凉茶的人不多,每天最多也就赚七八十文钱。虽然如此,周媛却并不着急。毕竟,平时村民很少进县城,只有赶集的大日子,人才会多。

人少了之后,纪叔不再天天来,每日只驾车接送纪婶和周媛。偶尔,纪婶的大儿子也会来帮忙。

六月十九这一日,伏龙寺举办法事,以庆观音菩萨成道日。

因观音菩萨的道场普陀山距此不远,每年这个时候,会有许多信男信女前往朝拜。慈溪县的伏龙寺也是远近闻名,因而,来此的香客也甚多。

周媛知道这是个机会,早早就开始准备。除了凉茶外,周媛还让纪婶准备了一些时令点心。

从清晨开始,便有陆陆续续的行人前来。到了近午时,人越来越多,日头也越来越热,周媛站在棚子外头,不住地招呼路人。

大多数人都停下脚步,或喝碗凉茶,或吃口点心,也有的囊中羞涩,坐在一旁乘凉休憩片刻,周媛也不会去赶人。

如此忙碌了半天,周媛才有空休息片刻。

“元元,快擦擦汗,喝口茶,你看你热得满头是汗。”

纪婶拉过周媛,拿出帕子给她擦汗,眼中满是怜惜。

周媛并不在意,嘻嘻一笑:“纪婶,我饿了,还有吃的没?”

这忙活了许久,她连午饭都没时间吃。

纪婶点点头:“还有两个竹筒饭和几块荷叶糕。对了,那糯米莲藕还剩两块。”

说话间,纪婶将东西都端了出来。

东西都凉了,周媛刚喝了一肚子凉茶,不敢立即吃,央着纪婶给热热。里间的泥炉还有火,纪婶应了声,转身进了里间。

周媛坐在门口,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倏地,周媛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

只见视线中,两匹骏马飞奔而来。

黄尘飞扬,依稀可辨别出马上两道身影。

“来贵客了!”

周媛心中暗喜,急忙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抹了把脸,扬着笑脸迎了上去。

“两位客官风尘仆仆,下马喝杯凉茶吧!”

周媛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入那二人耳中却格外清楚明亮。

嘶!

马儿停了下来。

周媛仰着头,正对烈日阳光,看不清两人的样貌,但只看他们通身的气度,就知非常人。

“少主?”

后头马上那位年纪稍长的男子低声问了句。

那被称为少主的男子,低头打量周媛半晌,缓缓颔首。

两人下了马,跟在周媛身后进了棚子。

“陋室之地,两位不要嫌弃。”

周媛仔细擦了擦桌椅,邀两人坐下,然后如一阵风似的进了里屋。

不过片刻功夫,周媛再次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竹篦。

竹篦上两只青翠碧绿的竹制茶杯,里面漾着琥珀色的茶汤。

周媛将竹篦放在桌上,端起一杯递到那位少主面前。

“公子,请用。”

随后,再次端起另一杯递给另外那人。

紧接着,周媛就退了开去,没有多说一言。

年长男子先饮了一口,点头道:“少主,可用。”

那位少主修长的手指端起竹制茶杯,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

香味并不浓郁,比起那些名茶逊色不少,却胜在清雅。

少主轻呷一口,凉凉的液体入口,略微有些苦涩,咽下后却又泛起丝丝甜味。这甜味并不腻,清甜爽口,恰到好处。

章节目录 第13章 那公子的扇子忘拿了 “不错。”

少主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周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提着的心放了下去。

这时,纪婶走了过来:“元元,东西都热好了,你是现在吃还是待会儿?”

周媛忙道:“等这两位客官走了再吃吧!麻烦纪婶了。”

纪婶摇摇头,正要回去,却听得那位少主开口说道:“我有些饿了,不知店家可有吃食?”

周媛一愣,颇为意外地望向对方。

就连那位年长男子也面露惊色:“少主不可……”

话刚出口,那少主冷冷一瞥,顿时那人将话噎了回去。

周媛回过神来,有些犹豫:“有是有,只不过乡野之地,都是些粗鄙之食,怕是难入公子贵眼。”

“无妨,食物无分贵贱,只要能果腹即可。”

对方都这么说了,周媛不好拒绝,只能让纪婶将方才热的吃食端了出来。

两个手腕粗的竹筒,散发着米香;一碟子淡绿色的糕点,做成了荷叶形状,颇为雅致;还有一块紫红色的藕,切成片状,孔洞中填满了糯米。

少主瞄了年长男子一眼,那人这才反应过来,从包袱中拿出一套银质餐具。

少主握着银筷,先夹了一块荷叶糕,小口浅尝,颇为满意。

周媛见状,松了口气,人也活泛起来。

“这荷叶糕是以菱角为原料,加了荷叶、莲子、淮山药等物蒸制而成,清凉降火。”

“这糯米莲藕是我们这儿的土家饭,糯米软香,莲藕清甜,即可果腹,又可作菜。若是加上桂花蜜糖,就更好吃了。”

“那两个竹筒里是普通的白米饭,有些寡淡,公子尝尝即可。”

周媛说到哪里,那公子就吃到哪样,转瞬间,这几样点心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就连周媛觉得寡淡的竹筒饭,他都全部吃完了。

周媛真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特别,这二人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什么东西没吃过?却没想到,对方竟全吃完了。

“大概是赶路赶得饿狠了。”

周媛如是想。

那公子用完饭,筷子一放,端起竹杯,缓缓将一杯凉茶饮尽。

“东叔,看赏。”

年长男子闻言,从腰间摸出一块银子。

周媛眼睛顿时一亮,接过仔细一掂,随即眯起眼笑了。

果然是有钱人,足足五两银子!

此刻周媛心里乐开了花。

她这般样子,惹得那少主多看了两眼。

一双初生小鹿般的水眸,亮晶晶的,水盈盈的,就算是他见过了各色美人,也不由眼前一亮。

“你们这儿,可有何景致可赏?”

少主啪得一声抖开一把白玉骨扇,开口问道。

周媛将银子收好,笑嘻嘻地说。

“公子是来游玩的吗?要说有名的,还数香山,就在县城东南。据说秦始皇当初派人前往蓬莱求取长生不老药,就在这香山停过。”

少主饶有兴趣地听着。

“除此之外就是金仙寺和五磊寺,两寺就在东湖。五磊寺可是咱浙东第一名寺呢!”

“公子要是嫌远,也可以到伏龙寺去看看。正巧今日伏龙寺做法事,很是热闹。伏龙寺虽没有金仙寺和五磊寺名气大,但也是我们慈溪县远近闻名的古寺。”

“伏龙?”

少主低声自语,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抬头。

一双凤眸狭长如刀,眼中光芒闪烁,在这正午时分,竟让人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寒意。

周媛下意识闭上嘴巴,扫了一眼后低下了头。

此人的身份,恐怕比她所想的还要高。

周媛很清楚,在这些人眼中,如自己这般的平民百姓,生死不过是对方一念之间。

周媛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举止是否有不当之处,生怕有什么地方惹怒了对方。

不过显然,周媛想多了。

就在周媛沉思之际,那少主已然起身,快步上马,在周媛惊愕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周媛看着那一片飞尘,半晌没有说话。

纪婶不知她心中所想,上前收拾杯盘,突然叫了起来:“哎呀!那公子的扇子忘拿了。”

周媛回过头,只见那把白玉扇静静躺在木桌上,墨色的扇坠自桌沿垂下,与那位少年公子一样清雅。

尤其是,当周媛仔细回想对方的容貌时,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赫然是那一双寒光四射的凤眸。

章节目录 第14章 怎么不认识哥了 七月初,周家长房一家难得回来一趟,周媛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大堂哥。

周远文一身青布直缀,绾着同色巾带,那通身的气质,在一群粗糙老爷们之间格外突出。

周媛站在周老婆子身后悄悄打量。

严格来说,周远文的样貌并不算多好,个头不高,嘴巴微微突出,眼睛因常年看书有些近视,看人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眯起,说话时总要沉吟片刻,也不知是故意拿捏,还是其他。

周媛正盯着他看,却不防周远文朝她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了个正着。

周远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元元,怎么不认识哥了?”

周媛咬了咬唇,没有做声。

周远文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摸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她。

“这是县里七宝斋的蜜果,哥特意给你带的,你尝尝。”

周远文脸上一直带着笑,和对其他叔叔、堂弟不同,眼中盛满了温暖的疼惜。

周媛想到过去,大堂哥对她一向照顾,甚至还瞒着长辈偷偷教她识字,不由心中一软,压下心底对长房一家的不满。

“哥,谢谢。”

周媛接过纸包,道了声谢。见三哥周远礼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便打开纸包,分了一些给他。

周远文眼中的怜意更甚。两个孩子同岁,周远礼比周媛大几个月,可远没有周媛乖巧懂事。

想到二叔家发生的事,周远文很是无奈。

他本不同意分家,奈何说服不了父母。

周媛并不知道大堂哥是个细腻心思的人,见长辈们要讨论事情,遂找了个由头,拉着三哥出了屋。

“妹妹,咱们去找石头他们玩吧!”

周远礼吸了吸鼻涕,拉着周媛就要往外头跑。

周媛忙拉住他:“我不喜欢石头他们,每次见了我都要欺负我。”

周远礼挠挠头,不太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小伙伴总跟周媛过不去。

周媛见他一脸呆愣,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你以后也不要总跟他们玩儿了,不然,我以后有好吃的也不给你。”

周媛的威胁很管用,周远礼忙点头。

周家如今的情况,使得村民对他们的态度大不一样。尤其是对周显瑞和周媛,背后指指点点,更有甚者当面讥讽。周媛从原本的气恼,到如今已是看淡了。

周远礼口中的石头,是村里出了名赖子家的小儿子,平素最是霸道,恃强凌弱,身边跟着一大帮小孩,是村里的孩子王。周远礼年纪小,并不懂得这些,只知道跟在他们后面,被那些大孩子叫小跟屁虫。

周媛见过几次那些大孩子故意差使周远礼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儿。长此以往,周远礼定会被带坏。

主屋内,周显兆正说着周远文院试的事。

院试又称县试,每三年举行一次,由县令老爷主持。过了院试便是童生,也就是秀才。考中秀才后,就不再是普通百姓,而是有功名在身了,好处多多,见了县官不必下跪,家中田产可免赋税等等。

一般院试都是在二月份举行,原本还有大半年时间,但今年逢太后五十寿诞,朝廷突加恩科,令周家措手不及。

原本周家也算是薄有小产,但因周显瑞一事,周家的大部分钱财都用来还债,并没有余钱供周远文参加院试。

周显兆一口气说完,一双眼睛瞟向周老婆子。他也是没办法了才回来求助的。

原本以周远文的学识和名声,县里不少官绅都愿意资助,可出了周显瑞的事后,连累了周远文的名声,那些大户人家根本不想插这个手。

周显瑞坐在床沿上,满脸愧疚:“都怪我!都怪我……”

这些时日,周显瑞苍老了许多,他原就显老,如今看起来更是老了十岁,和周先兆在一块,反倒他像是。

周老三不吭声,老四愁眉苦脸,他倒是想帮忙,可没这个本事。

沉吟许久,周老婆子叹息一声,开了口:“我这儿还有三两银子,你先拿去吧!”

话一出口,几个儿子俱是满脸惊讶。

周显瑞想到了什么,松了口气说:“对了,元元这段时间跟着纪家两口子卖凉茶,赚了些钱。”

章节目录 第15章 把你们家大人叫出来 这件事周家几个长辈倒是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居然赚了这么多!

周老婆子没有多说,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掏出一个荷包来。

周显兆接过荷包下意识掂了掂,这才相信这是真的。

周媛并不知晓,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都被长房一家拿走了。

等她知道时,已经是三天后,长房一家早就回了县里,哪怕她再气恼,也要不回钱了。

为此,周媛险些和周老婆子大吵一架,若不是周显瑞从中劝着,恐怕周媛就要背上个“忤逆不孝”的罪名了。

愤怒之下,周媛跑去纪家住着,一连几天都没有回家。

纪婶倒是理解周老婆子的行为,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远文可是周家最大的希望。如此劝说了几回,周媛也渐渐消了气。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周家时,凉茶摊子出了事。

七月十五,中元节,村民们前往寺庙为故去的亲人祈福。

虽说过了立秋,但南方依旧天气炎热,周媛不断向过往行人兜售凉茶,比之从前更加卖力。

她刚送走几个客人,正打算歇歇时,突然见四个魁梧汉子朝这边而来。

不等周媛招呼,这四人径自走进棚子,为首一人一脚踩在一张长凳上,居高临下望着周媛。

“臭丫头,把你们家大人叫出来!”

周媛一看对方来者不善,心中顿时戒备万分。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周媛问道。

“你个小伢儿问这么多做啥!去,赶紧叫人!”那壮汉表情狰狞地朝周媛咧了咧嘴。

周媛正想着怎么把这几人打发走,里间的纪婶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怎么了这事……”

一看到那四个壮汉,纪婶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几步。

周媛跑到纪婶身旁,拉住她的衣摆,朝里头的纪使了个眼色。

“这凉茶摊子是你开的?”

那汉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纪婶一圈,问道。

周媛想要开口说是她家的,却被纪婶捂住了嘴巴。

“几位,我们摆个小摊子养家糊口罢了。若是几位不嫌弃,我这儿有几钱银子,几位尽管拿去。”

纪婶以为这是附近的地痞无赖来要保护费的。

谁知,那汉子却并不接钱,只瞥了一眼,嗤笑道:“这几个钱,就想打发哥几个?当我们几个是叫花子啊?实话告诉你吧,有人看上你们的凉茶方子了,识相的交出方子赶紧滚蛋!否则的话,就休怪哥几个不客气了!”

周媛一听,顿时怒不可遏。

这凉茶方子可是她辛辛苦苦试验了许多回才定下来的,这些人居然一开口就要她的方子。

想也不想,周媛破口大骂:“做你的春秋大梦!平白无故就想抢我的方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那汉子怪叫一声,四人同时大笑起来,鄙夷不屑的眼神看着周媛。

“让我来告诉你,臭丫头,什么是王法!兄弟们,给我砸!”

接到消息的纪叔第一时间赶到。

满地狼藉。

桌椅都成了一堆废木块,两面竹帘都被撕成一条条,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四周散落着许多茅草,一道道细碎的阳光从棚顶缝隙钻入,落在杂乱不堪的地面。

周媛坐在棚子外头一块石头上,纪婶搂着她,低声说着什么。

纪叔松了口气,两人没受伤。

“赶紧回家去吧!元元怕是吓坏了。”

纪叔进棚子收拾了一下,随即将纪婶和周媛拉上了板车,飞快离开。

周媛被送回了周家。

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了一跳,问明缘由后,周显瑞跺了跺拐杖,恨不得跑去给周媛出头。周老婆子暗叹一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更苍老了几分。

“先把元元抱进来,我去找些草药。”

周媛喝了药,恢复了些精神,却还是恹恹的。

这凉茶摊子花了她很多心血,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捣鼓,烈日炎炎,她跑进跑出的招呼人,一天下来常常口干舌燥,甚至好几天嘴里起泡也顾不上。

可就在凉茶摊子逐渐迈入正规时,她辛苦攒下的钱被大伯一家拿走了,然后一群人突然跑来砸了她的摊子。

虽说棚子可以再盖,但见那群人的架势,肯定不会让她再把摊子摆出来了。

周媛心中恨急。

她不过是想赚点小钱而已,当初就是怕和县里那些铺子闹矛盾,才特意在城外卖凉茶,可还是没躲过。

待众人都出了屋,只留下她一人,周媛拿出手机,低声问:“siri,那四个人的样子你记得吗?”

章节目录 第16章 居然是他们 “已经扫描并存档,可以随时查看。”

“好,调出来。”

周媛话音一落,手机画面一闪,那四人的照片随之出现。

周媛仔细盯着照片,两个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将照片一点点放大。

突然,她目光一顿。

“这个人穿着的衣服,我好像见过。”

周媛指着四人之中最后面的那人,他一身蓝布褂,看似寻常,但在胸口处却有一个标记。

siri指示灯红光一闪,说道:“此人的服饰,和百草堂的伙计所穿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

“百草堂!居然是他们!”周媛难以置信。

百草堂的生意遍布全国各地,声望极高,没想到竟然会做出欺压百姓这种事。

周媛恨恨地咬着牙。

她现在身无分文,赚的钱她都交给阿嬷了,本想趁这几日中元节多赚些,却不料遇到这种事。

周媛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小手握拳砸着床板。

siri默默半晌,忽然开口:“主人,想向百草堂报复吗?”

“报复?”周媛一愣,旋即摇摇头,“百草堂那么大的铺子,背后肯定有人。我就算想讨回公道,也是机会渺茫。”

“那也未必。”siri的指示灯再次闪烁,“再大的企业,都有其腐朽之处。只要能找到关键,就能予以痛击。”

“怎么痛击?就凭你跟我?”周媛指着自己的鼻子。

“当然不是。自古商怕官,如果能找到百草堂为恶的证据,击鼓鸣冤,还怕讨不回公道?”

“这……能行么?”

“行不行的,一试就知。除了这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行。”

周媛沉吟片刻,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怎么做?”

第二日,周媛找了个借口去了县城。

进城后周媛没有忙别的,只是在大街小巷四处晃悠,背了个篓兜售各种小玩意儿。

芦苇编织的蚱蜢、蝉,木雕的兔子、山鸡,竹制的风铃等等。

东西虽小,但胜在精巧有趣,引得不少孩童驻足。

周媛一边卖着东西,一边打听百草堂的闲言琐事。

不打听不要紧,这一打听,周媛才发觉,这百草堂竟做的恶事还真不少。

周媛让siri一字不落记下这些人的言语,准备过几日再来搜寻证据。

“城里人就是有钱啊!这么些小东西,居然卖了有五十多文。”

周媛数完铜板,塞进荷包。

带来的东西已经卖完,时间却还早,周媛琢磨着去哪儿吃点东西,却不妨,一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百草堂的账房么?”

周媛对于那个斤斤计较的账房印象很深,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账房先生一摇一摆地走进东升酒楼。

周媛没有多想,也跟着走了进去。

“呦!哪来的小丫头?这可不是玩的地儿,赶紧的回家去。”

周媛刚一进门,跑堂伙计就过来赶人。

周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衫,头发用两根红绳扎了小揪辫,一看就不是有钱能在酒楼吃饭的人。

眼珠一转,周媛露出甜甜的笑,朝那伙计说:“这位,我是兰溪村的,常给你们酒楼送鱼的赵大叔,是我家邻居。”

那伙计一听,眼神稍缓:“这样啊!你是来找赵大叔的?他早晨送了鱼来,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家去了。”

周媛闻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一手摸了摸肚子,眼中浮现出祈求之色:“,您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吃点饭再走?我好饿……”

“这……”伙计有些为难。

“我有五十文,不知道够不够?”周媛眨巴着眼睛,望着伙计。

伙计被她那双鹿眼看得心头一软,摇着头把她拉到大堂角落:“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我给你端碗饭来。”

周媛乖乖点头,眼看着伙计跑去后厨,她哧溜下了凳,悄悄来到账房先生不远处。

那账房先生正和一个穿着绿绸衣裳的胖男人说话。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事成之后,绝对少不了您的好处。来来来,喝酒喝酒……”

周媛听了个大概,便又悄无声息回到之前的位置。

对于如何状告百草堂,周媛心中已有了腹稿,只消回去后和siri仔细商议一番。

周媛正思索着,那跑堂伙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丫头,这是给你的,快吃吧!吃完赶紧回家。”

周媛转头一看,只见那伙计端着一只海碗,里面一半的白米饭,剩下一半都是热菜,炒青菜、油焖茭白、菱角烧肉、还有一个大丸子。

章节目录 第17章 我不是乞丐 周媛呆了呆,有些不敢接碗:“这个……我怕付不起钱。”

伙计噗嗤一笑,把海碗塞到她手里:“不收你钱,都是厨房剩下的菜,是我们吃的,不是给客人的,你就放心的吃好了。”

周媛脸一红,心里却是一暖。

这伙计看似刀子嘴,心肠倒是不错呢!另一边,那账房正喝得欢,一张脸布满红晕,眼神迷离,显然喝多了。

周媛知道自己不好久留,吃完饭,向伙计道了谢,然后拿出荷包,掏出五串铜子。

“,我不能白吃你的饭,这钱也不知够不够。不够的话,等过几再来付清,可行?”

周媛一本正经地说着,那伙计却一脸不耐烦表情。

“不过一碗饭罢了。我们东家每年周济穷人都要花掉几百两,还在乎你这点钱?”

周媛听了,小嘴一抿,更是坚持:“我不是乞丐。”

小伙计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

“小余,收钱,记账。”

就在此时,酒楼的掌柜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两人身后,沉声道。

伙计见到掌柜,忙鞠了一躬,不敢再多说,接过周媛的钱就往柜台处走去。

周媛抬起头打量对方。

这掌柜约莫三四十岁年纪,一身绛色细绢长袍,发顶戴着翠绿的玉冠,左手大拇指上一个同色扳指,虽是商户身份,却显出富贵之态来。

周媛的目光在那顶绿冠上停留片刻,眼神古怪。

“小姑娘,我这玉冠漂亮吧?”掌柜扶了扶玉冠,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

周媛嘿嘿笑了笑,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想到了某个关于绿帽子的典故。

掌柜见她不说话,还当她是害羞内向,便自顾自地找话题,闲话几句后,掌柜突然指着她的荷包问:“小姑娘这荷包做得倒是精致,不知是哪里买的?”

周媛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荷包。

这荷包是纪婶给她做的,用的是给纪叔做衣衫剩下的边角料,不过纪婶手艺极好,深蓝色的布头上绣着莺哥绿柳,浮水白波,周媛很喜欢。

不过这荷包就算做得再好,也不可能入的了这位大掌柜眼啊?

周媛一脸疑惑。

倏地,她明白过来。

荷包上挂着一根明黄色的络子。

这络子是当初那位贵客公子留下的扇坠。那扇子看着十分名贵,周媛不敢昧下,小心保管着,但看着扇坠漂亮,就忍不住拆了下来。

这根络子是五福捧寿的样式,下方绑着一块非金非玉之物。

周媛当初看了半天,确定不是什么名贵宝石,这才敢戴。

“这个,掌柜的是想问这个东西的来历吗?”

周媛想通后,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的指着那络子问道。

掌柜笑着点点头:“小姑娘有所不知,这明黄,是只有与皇家有关的贵人才能佩戴穿着,寻常人若是误穿,可是犯了大忌,闹不好要砍头的。”

掌柜的笑容十分和善,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心惊胆颤。

周媛才不会被吓到,一手把玩着络子,眯着眼说:“我年纪小,掌柜的您可别骗我。这络子是一个贵人送给我的,他可没说此物戴了犯法。”

掌柜一惊,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不可能……”紧接着反应过来,遮掩般捂着嘴笑了声,“既然如此,小姑娘你可得收好,切不可丢了。”

言罢,掌柜匆匆离开,看那神色,分明带着一丝惊疑和担忧。

周媛再不敢多做逗留,忙离开了酒楼。

回去的路上,周媛和siri一番交谈后确定,那掌柜定是认得这扇坠。看他的反应和神情,要么,那位公子来历不凡;要么,这扇坠极为特殊。

不管是哪一种,对于周媛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仔细考虑后,周媛将络子解下来塞进荷包,决定回去后就跟那把玉骨扇藏在一起。

与此同时,在东升酒楼的后院,掌柜手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不过巴掌大小的木盒里,衬着大红绒布,里头放着一枚如同印章一样的东西。

“不可能……不可能啊……”掌柜眉头深锁,低声喃喃,一只手拿起印章仔细端详。

那印章两指来宽,通体如墨玉般,却又泛着淡淡的绿泽。上端并未雕饰,底部刻了两个字。

流觞。

字体是金文,寻常人根本认不出。

“那小姑娘的印章虽小,但与我这分明是同样的材质,刻的字也是金文,我不可能看错。”掌柜自言自语,“那印章刻的是‘曲水’,正与我这相契。”

“流觞曲水……这是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暗号,流觞为眼,曲水为引……”

章节目录 第18章 连个丫鬟都没 掌柜没有再说话,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掌柜回过神来,将印章放回木盒,又将木盒收在靠墙的书架内,这才打开门,唤来一人。

“你去打听一下那丫头的事,尽快来报。”

数日后。

周媛站在县衙外几十米处,整了整衣裙。

她带着一份状纸,几份供词,孑然一人。

寻常老百姓告状,都得到县衙前面击鼓鸣冤。可周媛并不打算这么做。

先不说那大鼓她根本够不着,也敲不动,就算她击了鼓,也不会有人信她。

周媛的打算,是悄悄溜进后衙,找机会当面向县太老爷秉陈。

思定,周媛不再耽搁,绕过县衙,朝右方的弄堂而去。

这位县太老爷据说年纪不大,已有妻室,但来慈溪县上任时家人并未跟随,后衙只有一对看门做饭的老夫妻,和两个长随,连个丫鬟都没。

因此,那些话本子里所说的高门大户女子争风吃醋之事,在这县衙从未有过。

周媛身量小,一路小心翼翼,并未引起注意。

站定喘了口气,平复一下剧烈的心跳,周媛做了个深呼吸,准备溜门而入。

就在此时,大门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突然无声开启。紧接着,从里头走出三五个身影。

这几人都是相同的学子打扮,青布直缀,头扎方巾,鱼贯而出。

周媛看到其中一人,吓了一跳,忙转身躲进一旁的阴影中。

可为时已晚。

“元元?”

周远文诧异地唤住了她。

周媛只好回头,叫了声,垂着头不吭气。

“诸位,这是在下的堂妹,怕是有事找我寻到此处。恕我先行告退了。”

周远文向那些学子拱了拱手,大步来到周媛跟前,拉起她就走。

周媛心中无比懊恼。出门没看黄历,居然会碰到大堂哥。

两人走了半刻,在一处寂静的小巷里停驻。周远文这才开口问道:“元元,你跑到县衙后院做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周媛很少见到周远文如此严肃表情,不由缩了缩脖子,闪烁其词:“那个,我……我不知道那是县衙啊……”

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周远文注意到她背着的布包,眉头一凝,一把夺过,翻开一看,顿时面露惊色。

“这是什么?”

周远文打开那张被卷起来的状纸,一目十行,眼中光彩连连,极为不可思议。

“你,要告状?!”

周媛见瞒不过,点点头,很光棍地承认了。

“没错。百草堂砸了我的凉茶摊子,还威胁我交出方子。我找县太老爷告状,有什么不对吗?”

周远文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被周媛的大胆给吓住了,还是被她的无知弄得无语至极。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被欺负,为何不与我说?虽是一方书生,却也是铮铮男子汉,难不成还不能给你出头?”

周媛撇撇嘴:“大堂哥,再过几日就是院试,阿嬷也好,大伯、大伯母也好,都一心盼望着你高中光耀门楣,怎么会拿这些事烦你?”

周媛的语气很是淡漠,丝毫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会说的话。

周远文神情顿时复杂无比。

他注意到,元元如今叫他大堂哥,而不是。

只一个字,就透露出疏远之意。

好像,就是在分家之后,元元对他家产生了不少怨怼。不过想想也难怪,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周远文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蹲下身和周媛直视。

“元元,有件事你得明白。虽然我们分了家,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我们依然是一家人。出了事,二叔解决不了,你应该来找我的。我是周家的长子长孙,本就该保护你们这些弟妹。这不是分家能割舍得了的。就算我日后高中,也还是你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周媛看着他,咬着唇许久没有说话。

她该说什么呢?说不信他?可周远文的神情是如此真挚。若说信他,可阿嬷、大伯的态度,又让她心冷。

周媛想不明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襟,感受到胸口的手机传来的凉意,她才慢慢镇定下来。

章节目录 第19章 需先棍责二十 “元元不信我吗?那好,你跟我来,看是怎么给你出这个头的。”

说着,周远文一把抱起周媛,转身朝县衙大门走去。

两名衙役认得他,上前几步,正欲开口询问,就听得周远文道:“劳驾两位让开,我要击鼓鸣冤!”

话音一落,周远文放下周媛,拿起鼓槌,猛力一敲。

咚咚!咚!

鼓声低沉有力,立即传遍整座县衙。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

周媛看到,县衙里头瞬间冲出七八个衙役,刷刷刷分两列站定。

一个穿着杭绸长褂、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是何人胆敢击鼓鸣冤?”

中年男沉声一喝,周媛吓了一大跳。

周远文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朗声道:“师爷,在下兰溪村周远文,代舍妹状告百草堂欺压百姓、强取豪夺!”

“你是周远文?这次院试的学子?”师爷眯着眼打量周远文,一双三角眼微光闪烁。

“你可知,代人状告,乃讼人之举。无论判决如何,需先棍责二十。”师爷的话不带一丝怜悯,“假使迟半个月,你能考取童生,倒可免了这二十棍,现在么……”

周媛看到师爷的山羊胡子一抖,指着两名衙役吩咐道:“取杀威棒来!”

那两名衙役正欲行动,周远文突然喝道:“且慢!”

“师爷,县令大人还未开口,您就这般急切地代劳,怕是不好吧?”

周远文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映衬得他那平凡的脸庞闪亮起来。

周媛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周远文。

“尔等刁民胡乱击登闻鼓,扰乱公堂,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师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一手指着周远文,几欲破口大骂。

不等他开口,就听得内堂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何人在此喧哗?”

“县令大人!”

一众人等纷纷跪倒行礼。

周远文拉着周媛跪在众人中间,身形挺得笔直,犹如一株雪中傲立的青竹,鹤立鸡群。

县令张另寅见到周远文,颇为讶异。

“周远文,是你?这不过一刻钟时间不见,你怎么又跑到前院给我捣乱来了?”

张县令的话听似不悦,实则带着丝亲切。

很显然,他对周远文的印象不错。

“大人,学生惭愧。为考取功名,家中长辈倾囊相助,就连舍妹小小年纪都不得外出做工贴补家用。可谁曾想,世风日下,在大人您英明管理下的县城内,居然有人行强取豪夺、欺压百姓之事!实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远文行了一礼,拉过周媛,将百草堂所作所为一一道出。

周媛静静听着,心中讶异越来越盛。她居然不知道,大堂哥的口才这般好!那状纸上寥寥数语,从他口中说来,引经据典,跌宕起伏,却又不失重点,让人听了,不由对那百草堂愤恨不已。

张县令起初还能保持平静,但当听到百草堂的账房联合外人以次充好时,顿时大怒,一拍惊堂木。

“来人,将百草堂一干人等给本官带上堂来。”

话音刚落,就有几名捕快衙役飞快离去。

百草堂距离县衙不过一街之隔,须臾功夫,那几名捕快衙役就压着七八人进了公堂。

除了这些百草堂的人之外,还有不少百姓闻风而来,呼拥着将县衙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媛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其中依稀见到几张面孔,忿恨不已、幸灾乐祸皆有之。

那账房站在一众伙计前头,但见张县令一喝,那账房顿时站立不住,噗通一声,匍匐在地。

“大人冤枉啊!”

他也不管缘由,上来就喊冤。

张县令却不吃他这一套,将周媛搜集来的事一一质问。

账房自然不肯承认,头摇得似拨浪鼓般。

周媛早料到他会如此,悄悄扯了扯周远文的衣袖,将布包递给他。

周远文会意,打开布包,取出一叠纸来。

“大人,学生有证据。”

“呈上来!”

张县令翻着纸张,见上头清清楚楚写明了百草堂欺压百姓的行为,下方则是受欺百姓的姓名和手印。

这几份手印,是周媛花了无数口舌才得到的。

起初,那些人并不肯同她一起状告百草堂,毕竟,百草堂那么大的名号,谁人惹得起?他们都不敢,吃了亏也只能往肚里咽。

章节目录 第20章 此事当真 但周媛用siri教的方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算是打动了几人。

张县令越看越恼怒,猛地一拍桌子,扔出三根筹子。

“先打他三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抵赖!”

账房一听,险些没尿裤子,忙磕头求饶:“大人,这些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啊!您不能偏听偏信,小人没罪,小人是冤枉的……”

周媛见他抵死不承认,不由急了:“你冤枉?哼,你和那个胖掌柜商议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七月二十,他们运一批药材给你们,按市价的一半收,中间的差利你们对半分。”

这些都是在东升酒楼时,她偷听到的。

当时这账房喝多了,忘了是在酒楼,几杯黄汤下肚,就把事情都说了,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张县令面色一沉,想到了某件事,一双眼睛冷如寒冰。

“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当时他们坐在酒楼大堂,除了我,酒楼的伙计也应该听到的。”周媛说的十分肯定。

“好,传东升酒楼掌柜伙计!”

张县令已是怒极。

周媛的话,他基本已经信了。单是七月二十这个日子,就已经透露出许多信息来。

月余之前,北疆边关军事告急,柱国大将军领兵抗敌,半月后将敌军挡在雁门关外。但同时也送来加急军文三份。

要钱,要粮,要药。

百草堂的那批药材,定是送往前线的。

毕竟,百草堂分布全国,想要找出一家比它更全面、更有效率的药铺,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事后若是此事泄露,他这个慈溪县令必然会被第一个推出来。乌纱帽自然不保,恐怕他这颗项上人头,也不一定能保住。

须臾之间,东升酒楼的掌柜带着伙计走进衙门。

见了堂上的县令,掌柜不慌不忙拜倒行礼:“草民刘之航见过长大人。”

张县令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刘之航身后的几个伙计身上。那几个伙计早就吓得跪倒在地,低垂着头不敢吱声。

张县令一拍惊堂木,沉声道:“你可认识堂下那人?”

顺着张县令手一指,刘之航瞥了一眼那账房,点点头:“是百草堂的账房先生,常来我们酒楼呢!也算是老主顾了。”

张县令瞥了那账房一眼,账房顿时吓得开始发抖。

周媛从周远文身后跳出,问向刘之航身后的伙计:“还记得我吧?七月十七那日,他是不是和一个胖掌柜在酒楼里喝酒?”

那小伙计见县令大人不说话,瞄了自家掌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那日这位账房先生和隆盛商行的董掌柜来酒楼用午膳。”

周媛又道:“他们那时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大概的还记得。账房先生和董掌柜在谈药材生意,说是要大捞一笔……”

小伙计话刚说完,周远文就转头看向张县令,拱手一礼道:“张大人若还不信,可命人去追那批药材。他们刚走三日,快马加鞭,想必很快就能追上。”

张县令眉头紧皱,看向账房的眼神已是冷如冰刀。

“县丞何在?派几个人,即可去追百草堂的商队,务必要在三日之内拦下!”

县丞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当即领命,点了三个衙役,跨上马飞骑而去。

“百草堂欺压良民,以次充好,谋取暴利,先封店,将铺内伙计一干人等收押,三日后再审。退堂!”

啪得一声重响,张县令黑着脸离开,临走时朝周远文递了个眼神。

周远文会意,待众人离去,带着周媛进了后衙。

慈溪县衙门一共三进,第一进是正堂,第二进是其他官吏办公处,第三进则是张县令处理公文之地。

周媛一边悄悄打量,一边思索着待会儿如何跟这位县令大人套近乎。

一路上静悄悄的,整个县衙似乎没几个人。周媛正奇怪间,周远文已经进了张县令的书房。

周远文正要行礼,却见张县令摆摆手阻止了他:“不必行此虚礼。”

顿了顿,张县令的目光投向周媛:“这是令妹?”

“回大人,这是学生的堂妹。”周远文恭敬回答道。

周媛上前一步,朝张县令正儿八百地鞠了个躬,开口道:“我叫周媛,多谢县令老爷为我伸冤,为民除害!”

小小的人,说着一本正经的话,不由将张县令逗乐了。

“小姑娘倒是伶俐,这话是你哥教的吧?来,上旁边坐会儿。”

周媛也不客气,直接爬上一张椅子坐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21章 恐会生事 周远文有些拘谨,想拉周媛下来,却听张县令说道:“无妨,此地又没有旁人。你也坐吧!”张县令指了指跟前的圈椅,“说起来,我那幼女,也与你一般大,最是调皮,可不像你这么乖巧懂事。”

周媛嘻嘻一笑,这县太爷人不错,没有官架子,算得上公正清明。

闲谈几句,说的都是文章诗赋,周媛听得都快打瞌睡,却还是硬撑着。

“与大人一席话,学生受益良多。”周远文束手一礼。

“这些不过是本官的一些经验之谈罢了。”

张县令越看越觉得周远文是可造之材,谦逊、好学,没有读书人的那种矜傲。尤其是,他并非出自士族豪门,与自己一样,都是寒门学子。这让张县令生了惜材之心。

沉思片刻,张县令忽然道:“过几日便是恩科,以我之见,你不要去了。”

周远文一愣,分外不解:“这是为何?”

“今年恩科是以太后寿辰为名,每个州府取三到五人,入京直接参加殿试。相较于寻常科考,更松散,你当是何故?”张县令反问。

周远文低下头思索起来。

这次突然开恩科,令众人都始料未及。大家都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并未深思其中的缘由。

“北疆突起战事,你知道吧?”

张县令提醒了句,周远文顿时明白过来。

战事突然爆发,朝中的武将大都派了出去。如今的朝堂,必是文官多于武官,长此以往,文官武官不能平衡,恐会生事。

“大人是说,此番恩科,是以招揽武将之才为主?”周远文低声问道。

张县令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周远文舒了口气,若是如此,对他们这些文人学子确实不利,此番恩科,不去也罢。

思及此,周远文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整个人也轻松不少。

其实,这次的恩科对他压力颇大。以他的实力,要考取有些困难,可若是错过,又实在可惜。这些日子,周远文内心十分犹豫。

幸而,张县令的一番话,总算让他打定了主意。

周媛见气氛有些紧张,眼珠一转,倏地说道:“县令老爷,衙门里的人今天都不在吗?我怎么一路上都没看到人呀?”

“哦,他们都出门办事了。小姑娘,衙门的人可都是很忙的。”张县令很喜欢周媛这么可爱的孩子,笑着解释。

“我知道了,因为田里的稻子收了,衙门里的大人都去村里收税去了。”周媛拍着手说道,“我见过那些人呢!每次都是趾高气扬的,在村长家里吃吃喝喝好几天才走。”

“元元!”

周远文喝道,颇为尴尬,妹妹不懂事,这些话怎能在县令大人面前说?

周媛眨着无辜的眼睛,一脸不解:“怎么了嘛?我又没说谎。”

周远文对着她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朝张县令一礼:“大人,小妹年幼,您不要怪罪。”

“稚子之言,才最真实啊!”

张县令却是叹了口气。底下人的一些行为他也清楚,但这种事却无法取缔。毕竟,衙门发的饷米就那么点儿,对于那些小吏来说,很难养活一大家人。就连张县令自己,若不是家有田产,单靠俸禄,怕也会过得十分清贫。

不过,县衙确实要整顿整顿了,此类风气不可涨。张县令沉思道。

周媛瞟了一眼周远文,又瞧了一眼张县令,突然嘻嘻笑道:“大人,既然您这县衙人手这么忙,为何不多招个人呢?您看,我年轻有能力,学识也不差,在您身边帮着抄抄公文什么的,也能减轻大人您的负担不是?”

周媛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周远文面上一红。

“元元你胡说什么!县衙的官吏,哪是随随便便能当的?”

周远文面皮薄,周媛却不。仗着自己年幼,为周家弄点好处并不为过。

要知道,再小的官吏,在平民百姓眼中都是官。若是周远文进了县衙,凭着这一层关系,她再摆摊开铺子,都要容易得多。

看这张县令很欣赏周远文的样子,应该有门!

周媛笑眯眯地拉着周远文的袖子低声道:“你别谦虚嘛!谦虚是好,但有时候也要毛遂自荐一下啊!不然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不如再想其他法子赚钱 张县令没有料到周媛会突然这么说,不由愣了愣,但旋即回过神来,笑着捋了一把短须。

“这倒不是不行……这样吧,下月初五,会有几人应试书吏之位。你也来,若是考核通过,就留在县衙。”

张县令话音刚落,周媛惊喜地跳下椅子,拉着周远文道谢。

“多谢大人恩典!”

周远文反应过来,忙鞠躬行礼。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直到两人走出县衙,周远文都没回过神。

百草堂被封,伙计们都被收押,周媛放下心中大石,高高兴兴地回了村。

到家时天色已暗,周媛草草用了晚饭便睡觉,可躺在却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报了仇出了气,但凉茶摊子被砸,要再建恐怕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加之,秋季临近,天很快就凉下来,凉茶的买卖很难再做下去。

周媛想着,不如再想其他法子赚钱。

若是重做其他买卖,倒是可以去县城。最近几天,周媛常去县城,打探消息的同时,也在观察县里的铺子。

慈溪县并不大,一共就两家酒楼、一家客栈,三四家卖布料的铺子……最多的是杂货铺,什么东西都卖。

周媛现在最愁的是成本问题。

她的钱都没了,总不能都让纪叔纪婶出钱。

就这样思索许久,直至半夜,周媛才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之后几日,周媛开始忙着帮周老婆子收拾菜地。

周家的菜地就在离屋子不远处的洼地旁,面积不小,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绿叶的油菜、水芹、小白菜水嫩无比;芥菜、萝卜有着差不多的樱子,只能看冒出泥土的根茎才能辨别;除此之外,还有紫色的长茄子,一人多高的嫩玉米,以及爬满篱笆的豆角。

最常见的是瓜,脑袋大的南瓜、水桶粗的冬瓜、直条条的丝和黄瓜……小小的瓜,挂满了藤蔓。

这些瓜的枝叶长的都很像,周媛很难分清,周老婆子却是其中好手,顺着藤蔓摸过去,一个个熟了的瓜就被她摘了下来,放进竹篓。

这些瓜能放许久,搬回家后都放进了地窖。

其他蔬菜都是随吃随摘,有的多,往常周老婆子还会进城去卖,贴补家用。

每年八月,周老婆子会腌酸菜,晒豆角干,晒梅干菜,还会做一些榨菜。

腌酸菜很简单。将芥菜叶子和萝卜樱子剁碎,用盐,放进瓮里,封好口,倒扣着摆在屋檐下。

芥菜剩下的根茎,则是用些辣椒之类的调料,做成榨菜。

周媛跟着周老婆子忙进忙出,不时地帮她搭把手,花了三四天时间才忙完。

院子里一排瓮整齐码放着,周媛坐在门口,啃着嫩玉米出神。

就在这时,周远文突然出现在院门口。

“元元!”

周媛一抬头,见大堂哥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衣裳,满脸笑容,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你怎么回来了?阿嬷在屋里呢!”

周远文眯着眼在周媛跟前蹲下。两人四目相对,周媛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是考核通过了?”

见周远文点头,周媛眼睛顿时一亮,扔掉啃剩的玉米棒子,起身朝屋里喊:“阿嬷,来了!”

“元元也一起进屋吧!”

周远文拉着周媛的小手进了屋。

周老婆子正坐在补衣服,听到动静,放下了手边的活计。

“阿嬷,我今天来,是来还钱的。”

周远文一进屋,直接道明来意。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交到周老婆子手中。

周老婆子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远文抱着周媛坐到床沿上,开口道:“昨去县衙参加书吏考核,通过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咱们慈溪县衙门的户房书吏了!这三两银子,是前些时爹为了让我参加恩科借的,现在用不着了,还给阿嬷。”

阿嬷闻言,满脸惊喜。

“阿文,你这是当上官了?这不用考试也能当官吗?”

周媛忍不住噗嗤一小,揽住周老婆子的胳膊,解释道:“阿嬷,这县衙里的书吏,只是个小吏,不是官。不过跟着县太爷,能学到很多东西,对日后科举有好处。”

周远文惊讶地看着她,这些事儿,就连他爹娘都不明白,元元是如何这般清楚的?

周媛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想着自己的生意。

钱终于回来了!

有了本钱,就可以继续做生意。三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开个小摊子却也够了。

周媛早就打听清楚,租辆板车一天十个铜板,驴车贵的多,要七十个铜板,牛车更贵,不予考虑。

章节目录 第23章 你不会再给人了吧 做什么生意,周媛也考虑好了。

卖早食。

村里的人们,都是一日两餐,农忙时才会加一餐。但县里人却都是一日三餐。寻常人家的早膳就是些粥、饼,有些人会吃馒头、面条,种类十分单一。

在县城的街上,只有两家铺和两家卖面的小铺子。

其实这儿的人们吃不惯面食,最喜欢的还是米饭。

周媛这几日一直在考虑,最后决定,卖饭团。

为此,周媛向siri咨询了许多现代饭团的做法,发现了一种叫做寿司的东西。

高级寿司让她格外惊叹,不过并不现实。

对于现在的周媛来说,她只能做最普通的饭团,里面塞些咸菜油条,或者鸡蛋之类。

待周远文走后,周媛忍不住开口道:“阿嬷,这钱,你不会再给人了吧?”

周媛语气中的担忧和紧张,让周老婆子不由有些愧疚。

“这钱是元元你赚的,还是你自己拿着吧!”

周媛松了口气。

过了晌午,周媛去了纪家。

一进门,就见他们也在腌酸菜。纪叔剁菜,纪婶撒盐,两个孩子在盆里踩着,其乐融融的样子,让周媛心中一酸。

“元元来了啊!快过来坐。”纪婶看到周媛,忙招呼她坐下。

“纪婶,我来是有事想找你商量。”周媛开门见山道,“凉茶铺子开不下去了,我寻思着做点别的生意。正好今儿个我大堂哥过来了,他进了县衙当了个书吏,我们不用怕别人欺负捣乱。我想着,不如去县城开个早食摊。”

“早食?”纪婶停下手里的动作。

“对。你看,县里卖早食的就是面条,我想人们估计不爱吃,我们不如去卖饭团。”

周媛见几人都是一脸茫然,只好解释道:“就是在米饭里塞些菜,捏成一个团子,然后抹点油。”

“这……会有人买么?”纪婶迟疑道。

周媛微微一笑:“肯定会。我问过,铺里,一个肉包三文钱,菜包是两文,馒头是一文钱。我们的饭团也可以这样来,白饭团一文钱一个,可以任由别人选择爱吃的菜加进去,素菜一文钱一样,荤的两文钱一样。”

纪婶被她说的心动不已。

尽管凉茶摊子赚了不少钱,但前些日子大儿子犯病,又花了不少,家里的钱不多了。

本来纪叔纪婶两口子就商量着,过几日纪叔再出去找活干,正好周媛来了。

周媛的生意,或许赚的不多,但比起纪叔在外头给人搬货、盖房,却是轻松不少。

两人考虑片刻,就答应了周媛的提议。清晨,天刚透出微白,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出现在西大街的集市上。

周媛跳下车,四周张望一番,指着一处墙边说道:“纪叔,就这儿吧!”

纪叔将板车推过去,搬来两块破砖块定住轮子。纪婶则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两块木板一搭,成了临时的桌子,一块竹签串成的寿司帘,一块棉布,几个菜盆,以及一叠油纸,这就是全部材料。

周媛找来一根长竹竿,将写着“饭团”两个字的旗子挂了上去。

“好了,开始吧!”

周媛满意地拍了拍手,开始招呼来往的行人。

天色虽早,但人们早已忙活开了,陆陆续续的人走过,对这个小摊子却是懒得搭理。

周媛并不泄气。

对于新东西,人们总是不敢尝试,但她相信,只要有一人过来买,她的生意就会连绵不断。

“快来看快来买啊!新米蒸出来的米饭,新鲜蔬菜,有蛋有肉,各种搭配,任君挑选。好吃又好看的饭团,一个管饱!”

周媛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许久,终于有人被吸引了过来。

来的是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干苦力的。

纪叔见着来人,不由一愣。

“李大柱!”

“纪长生?”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对方名字。

周媛看了看纪叔,又看了看那个叫李大柱的男人,满脸疑惑。

纪叔呵呵一笑,说道:“我与这人在一起干过活。”

“这样啊!”周媛点了点头,笑嘻嘻地叫了声“李大叔”,这才说道,“我们这饭团很好吃的,大叔来一个吧!”

李大柱看着木板上七八样菜,有些犹豫:“这……多少钱一个?”

“不贵不贵,白饭是一文,加一样素菜一文钱,加一样荤菜两文钱。大叔您想吃什么自己选。”

李大柱思量了下,说:“那好,给我来个,加点儿咸菜就行。”

“好。”

章节目录 第24章 那我就不客气了 纪婶先拿起刷子沾了些油,刷在寿司帘上,然后舀出一勺米饭,铺平压实,抓了些咸菜放在米饭上,想了想,她又放了些别的。

菜铺成长长一条,纪婶麻利将寿司帘卷起,两端一紧,帘子再次打开后,一个圆滚滚的饭团随之出现。

周媛飞快地拿起一张油纸,将饭团包起来递给李大柱。

“大叔,拿好了,小心烫。”

李大柱接过,入手的感觉颇有些分量,比起街头那家包子铺卖的包子可要重的多。

“这是两文钱,给你。”

李大柱摸出两个铜板递给纪叔。

“哎呀,怎么能要你的钱。快收回去……”

纪叔不肯要,那李大柱非要给,两人来回推让好几回,引得旁人顿足注目。

“大叔您还是收回去吧!您是我们今天的第一份生意,就当是我们开业大吉的兆头,这饭团就送您吃了。”

周媛笑着说道。

李大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日后有什么事,到石匠铺里找我。”

说完,李大柱匆匆忙忙离去。

走出西街,李大柱咬了一口饭团。饭团软糯,米粒饱满,一看就是今年新舂的米;入口是绵滑的猪油香,让人忍不住再咬一口。

紧接着,李大柱顿住了。

白色的米饭间,除了几根褐色的咸菜,还有半颗鸡蛋,和一片薄薄的肉。

“这……”

李大柱转身想回去,可一摸身上,只有五个铜板。

这是他一天的饭钱。

想了想,李大柱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有了第一个顾客之后,前来购买早食的人也多了起来。

周媛忙着招呼,纪婶手脚麻利,很快将一个个滚圆的饭团交给顾客。纪叔反倒是闲了下来。

周媛正给一位带着孩子的大婶包饭团,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是谁允许你们在此摆摊的?”

周媛抬起头,见面前站着个穿着灰蓝色官服的衙役,随即扬起笑容。

“这位官,您这是起的够早啊!还没吃早饭吧?来来来,咱家的饭团种类多样,您想吃什么自个儿挑!”

那衙役瞥了一眼木板上的东西,不屑地撇了撇嘴,一脚踢向木板,险些将上头的东西都踢翻了。

周媛眼角一跳,忍着怒气,依旧笑脸相迎:“官,我们这小本经营,只为糊口饭吃。您就当行行好……”

“少废话,在这地界摆摊,每天得交五十文的租地钱。”衙役伸出一只手,斜着眼看向纪叔纪婶,根本不把周媛放在眼里。

纪叔将纪婶拉在身后,搓搓手道:“官爷,您看我们这才开张,一共赚了就十几个铜子儿……”

“少啰嗦!五十文钱,一个子都不能少!快拿来,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衙役的嚣张,让纪叔很是畏惧,可他们的钱大多都用来置办卖饭团的材料了,剩下的都在家放着,身上总共也没几个铜钱。

“官爷,要不您等等……等我们卖完了这些饭团,就把钱给您……”

纪叔话还未说完,只见那衙役抬起一脚踹向纪叔。纪叔不敢反抗,只来得及推开纪婶,自己却被一脚踢倒在地。

“穷酸样!就这也敢在老子的地盘做生意?没打听过老子是谁吗?告诉你,整个慈溪县,没人敢跟老子对着干!”那衙役冷哼着说道,“赶紧的,交钱!再不交,我直接把你们关进牢房!”

周媛实在忍不下去了,跳出来挡在纪叔面前。

“你当你自己是谁?县太爷吗?就算是县太爷,也不能像你这样不讲理!钱我们是不会给的,有本事你把我们都抓了!告诉你,我家也有人在衙门做事,到时候一状告到县太爷那里,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媛瞪着一双大眼睛,眼底盛满了怒火。

她没想到才开张第一天,就遇到衙门的人索要“保护费”!这简直就是欺压良民啊!真当她好欺负不成?

“臭丫头,找打?”

衙役自然不会把周媛放在眼里,举起手就要搧巴掌。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手下留人!”

一个人影快步而来,眨眼间走到周媛跟前。

周媛一看,原来是东升酒楼的掌柜刘之航。

“是刘掌柜啊!”那衙役显然也认得他,眯了眯眼,收回手。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不管是谁,都阻拦不了她 刘掌柜呵呵一笑,拱手朝他鞠了一躬:“小六哥,这一大早的生那么大气做什么?这几人我认识,您就当是卖我个面子,别跟他们计较。”

说话间,刘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个。

那个叫小六的衙役接过铜板,掂了掂,哼了一声,揣进怀里。

“就看在你刘掌柜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

说罢,他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原本聚在周围的行人早就不知所踪,周媛恨恨地看着那衙役离去的方向跺了跺脚。

“可恶!”

刘之航正和纪叔说话,听到她这一句低语,不由摇了摇头。

“这个小六是县衙吴师爷的人,吴师爷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平日嚣张的很,就连张大人都不放在眼里。”

周媛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不过是想赚点钱养家,找到娘亲,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管是在哪儿,没有势力没有背景,就只能被人欺负。

先前是百草堂,现在又是衙门的人。

周媛暗自握紧了拳头。

不管是谁,都阻拦不了她!在刘之航的帮助下,周媛和纪婶把板车推到了东街的集市。

“这里地方小,铺子也多,生意可能少些,不过至少安全。”刘之航宽慰道。

周媛叹了口气,但还是向刘之航表示感谢。

旗子竖起,木板摆开,重新开始叫卖,周媛却没了之前的热情。

“刘掌柜,那个小六一直这么嚣张,您的酒楼就在西街,岂不是常被他欺负?”周媛拉着刘之航,悄声问道。

刘之航一脸无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西街的铺子,哪家不是如此?可西街地段好,生意比这边多多了,总不能摒弃那边,在这儿开铺子啊!”

刘之航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四周灰扑扑低矮的房屋。

东街商铺不少,但都是些卖杂货的铺子,赚的有限。不像西街,酒楼、银楼、药铺,都是最赚钱的。

周媛打量着四周,心想,要是租金不贵,我日后可以在这儿开家小食铺。冬天卖胡辣汤、饺子汤,夏天卖凉面,生意肯定会好。

不过,在此之前,得把那些收“保护费”的衙役解决了才行。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可行。

县衙侧门,周远文穿着深灰长衫,提溜着布兜,荣光满面,原本普通的相貌,也似乎变得更出众了。

周媛看到他,远远地招手:“!”

周远文停下脚步,回头见是堂妹,不由露出温和的笑。

“元元,你怎么在这儿?”

周媛捧着油纸包,递给周远文,笑道:“我跟纪婶来县里卖早食呢!这是我特意给做的,你尝尝。”

周远文没有拒绝,摸了摸周媛的头,满眼的欣慰感慨:“我家元元长大了啊!”

周媛眯着眼扫着县衙门口守着的衙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最近怎样?衙门里没人欺负你吧?”

“你当这是哪儿呢?我跟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怎么会受欺负?”周远文不由好笑。

周媛又跟他闲聊了几句,暗中一直注意着县衙内,不过都没看到那个叫小六的衙役。

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周媛眼珠一转:“,我待会儿没啥事,能不能到你家去玩?二哥在家吗?”

“阿武最近老跑得没影,也不知会不会待家里。不过我娘总是在的,你自己过去就行。”

周远文看时间不早了,嘱咐了周媛几句,便进了衙门。

周媛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离去。

周显兆一家在城西租了一个小院,周媛跟着周老婆子去过几次,记得路。

一路晃晃悠悠来到小院门口,周媛砰砰砰地敲着门。

“大伯娘,我是元元。”

周老大的媳妇孙氏开了门,细长的眼瞥了周媛一眼,语气淡淡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自从周远文进了衙门做事后,孙氏自觉自己是“官夫人”了,对谁都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周媛不以为意,提及自己路上遇到,让她过来玩会儿。

孙氏对大儿子一向宠溺,几乎事事都听他的。因此,尽管不喜欢周媛,但还是开了门让她进了院。

章节目录 第26章 心中有了主意 院子不大,长七八米,宽三米,北面三间房,靠南两间,院子里种着些蔬菜,还堆着不少木料。

周媛跟着孙氏进了正屋,视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屋里倒也干净,就是东西太多,让人觉得逼仄。

孙氏已经絮絮叨叨开了。

“这么个破院子,一个月要八百文,你大伯给人做活才那么点钱,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才攒下几两银子……本想明年给你说亲,这下可好,又不知得拖到何时……”

周媛听着她话里话外都是钱,知道是因为那三两银子被还给了他家,所以孙氏心中不痛快。

“大伯娘,您要这么想。现在没有功名,就算说亲,能说什么好人家?还不如等他高中之后再说,到时候,那些个高门大户、官宦人家的小姐,说不定会看上呢!”

周媛半开玩笑的话,让孙氏眼睛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家阿文的相貌才学,整个慈溪县都没人比得上。”

孙氏当了真,开始细数附近那些地主田绅家的小姐。

周媛吐了吐舌头,悄悄走出正屋,打量了院子一圈,然后走向南边的两间房。

这两间房很小,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堆杂物的柴房。

周媛径进了厨房,四周找了找,发现了一些不错的食材,心中有了主意。

“刚才从衙门过来,半柱香左右就够了,时间足够。”

思定,周媛跑回正屋,向孙氏道:“大伯娘,午膳回家吃吗?”

以她对孙氏的了解,孙氏肯定舍不得让花钱在外头吃饭,这儿离县衙又近,每天中午不是回家吃,就是家里送饭过去。

果不其然,孙氏说道:“前两天都是回来吃,这几天说是衙门会很忙,所以都是老二去送饭。”

孙氏对两个儿子态度一向是区别对待,总是偏心周远文,从小就不让他干活,就叫他好好念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而周远武,八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穿的都是的旧衣,今年都十三了,也没个正经活计。

周媛正想着,就听到屋外传来响声,一转头,周远武一脚踏进屋内。

“娘,我饿了。”

孙氏瞟了他一眼:“厨房里有几个红薯,要吃自己拿。”

周媛见二哥转身就朝厨房走去,不一会儿啃着个冷透的红薯出来了。

周媛咬了咬唇,心想,这兄弟俩的差别待遇也太大了。

想了想,周媛朝孙氏道:“大伯娘,我最近跟纪婶学了些北方的吃食,今天有空,要不中午我做给您尝尝?要是好吃,就给也送些去。”

孙氏顿时眉开眼笑:“那感情好,要做什么?让你二哥给你打下手。”

周媛应了声,拉起周远武就走。

“去哪啊?”周远武不明就里。

“买点菜,二哥你帮我提东西。”

两个人跑出家门,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周远武提着一条五花肉,周媛抱着几个纸包,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

把东西放下后,周媛洗了手,开始处理猪肉。别看她人小,动作却十分麻利。

她先将肉洗净,去皮,切成细条,然后讲刀递给周远武:“二哥,你力气大,帮我把这些肉剁碎。”

周远武接过刀,忍不住问:“元元,你这是要做肉丸?”

周媛嘻嘻一笑,伸出一根食指:“保密!”

说完,她转身去处理其他配菜。

两根萝卜洗净,切成细丝;葱姜蒜也同样处理,放进一个盆中,等肉馅剁好,也放了进来。

随后,周媛打开纸包。纸包里装着几种不同颜色的粉,周媛每样洒了些,又找出油盐,小心翼翼倒进盆中。

“二哥,家里有鸡蛋没?”周媛抹了把汗,问道。

周远武忙点头道:“有,我去拿。”

取来鸡蛋,磕开,也倒进盆里,周媛用一双筷子开始搅拌。

周远武看她吃力,一把抢过来:“还是我来吧,你歇歇。”

“好!二哥,你朝一个方向搅。”周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小上。

肉馅搅好后,周媛开始和面。

她人小胳膊短,和面对于她来说还真是个费劲的事儿。幸好有周远武帮忙。

在周媛指导下,面总算和好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这是你自己做的? “这和面,看纪婶做的时候挺简单的,没想到自己做这么累。”

周媛甩了甩胳膊,想着自己的计划,顿时信心十足。周媛跟着周远武从后门进了县衙,一路辗转,来到一排青砖房前。

据周媛所知,一般的县衙,在县令之下有县丞和主簿两位官员,通常县丞管的是衙役、巡检等武吏,主簿负责典史、书吏等其他人。但在慈溪县,却只有县丞,没有主簿。六房书吏都直接受县令管辖,因而,周远文接触张县令的机会并不少。

周远武先在屋外喊了一声,听到里头有人应声,这才拉着周媛进去。

周媛一脚跨进屋内,便悄悄打量起四周。

屋里的空间倒是颇大,但光线不足,只在门口附近开了扇窗。窗沿摆了两张桌子,坐着三人;靠里头的墙壁立着一排排木架,上头堆满了各种资料书籍。

“元元怎么来了?”

周远文一抬头,见到周远武身后的小身影,不由面露讶异。

“我过来瞧瞧啊!,今天的午饭是我做的,你快尝尝好不好吃。”周媛嘻嘻一笑,帮着把食盒放到桌上。

周远文打开食盒,只见里头装着一个大盘子,盛着满满当当的白胖饺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醋,酸香扑鼻,让人闻之食欲大振。

“这扁食咱们这儿很少见,元元,这是你自己做的?”周远文忍不住问道。

周媛点点头,拉过周远武:“二哥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是问纪婶学的,纪婶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下人,那主人家尤好面食,所以她会很多。”

纪婶的身世,在兰溪村并不是什么秘密。

纪婶是北方人,小时候被卖到了大户人家当丫鬟,后来主家犯了事,她们这些下人都被遣散回家。可因为荒年,纪婶的家人早就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于是纪婶就和乡亲们一起南下逃荒,流落到兰溪村后嫁给了纪叔。

说起来,纪婶和罗氏的经历有些相似,也是因此,纪婶对罗氏和周媛特别亲近些。

“我听纪婶说,这扁食,在她们老家叫做饺子,有很多种花样呢!我只学会了一种……除了扁食外,纪婶还会做很多种面食,什么龙须面、扯面、花糕、炸糕……”

周媛趴在桌子上,掰着手指头数着。饺子散发出来的香味,引得另外两名书吏也凑了过来。

周远文很大方地让他们都尝了些,两人吃了几个,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书吏说道:“这味儿真不错!说起来,咱们县令是北方人,说不定也爱吃这个。”

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正说话间,就听到屋外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话音刚落,张县令迈步走了进来。

一众人急忙起身行礼,那年长书吏主动开口:“大人,周远文的弟弟妹妹送午食过来,我们闻着味儿香,都尝了尝。”

“哦?吃的什么?也给我尝尝?”

张县令面带笑容,走进桌边,一瞧桌上的盘碟,眉梢一挑。

“这饺子做的不错啊!”

周远文见状,忙从食盒里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张县令,又将醋碟推到张县令面前。

与此同时,另一位书吏极有眼色,将椅子搬到张县令身后。

张县令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的肉馅,汤汁饱满,带着萝卜的清甜味儿,一点都不腻。饺子皮虽然有些薄厚不均,但加了鸡蛋和出来的面十分劲道,软硬适中,口感正好。

张县令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一盘子饺子,几乎都被他吃了。

“哎呀,这来慈溪县三年,难得吃到这么正宗的饺子,不错不错!”张县令喜笑颜开,放下筷子,甚至拍了拍肚皮。

周媛见他喜欢吃,心中松了口气。

“这是谁做的?”张县令问道。

周远文一拱手,指了指周媛道:“是下官的妹子。”

张县令目光移到周媛身上:“是你?上回状告百草堂的小姑娘。”

“正是小女子,大人好记性。”周媛不轻不重地拍了句马屁,她年纪小,又生的可爱,很容易让人心生喜欢。

张县令呵呵一笑,朝周媛招了招手。

周媛上前几步,走到张县令跟前,的眼睛一眨一眨,长睫毛扑扇扑扇。

“大人,这扁食是我们村一位婶子教我的,您若是喜欢,下次让她来给您做!方才我还跟说,她会的面点可多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大人可不能耍赖 周媛说着,表情生动,情真意切的模样,看的张县令不由莞尔。

“元元!”周远文低喝一声,“不许无礼。”

周媛却不以为意,从上次的接触来看,这位县令大人平易近人,不会因为这些言语举止而怪罪于人。

“童言无忌,不必太过较真。”张县令摆摆手,随即和周媛聊起天来。

周媛很识趣,专挑一些日常的趣事讲给他听,逗得张县令不住发笑。

虽然她很想教训那个叫小六的衙役,但毕竟她太过年幼,如果直接提出来,免不了有被人唆使的嫌疑。不妨让张县令自己去发觉。

siri说过一句话,人只有在亲眼所见时才会相信。

一大一小相谈甚欢,倒是让一旁的周远文兄弟俩和那两个书吏惊讶无比。

周远文知道张县令有个跟周媛差不多大的女儿,心中猜测,大人可能是因此才会对周媛另眼相看。

“那就说定了,下次我带纪婶给您做一顿地道的家乡饭菜。”周媛伸出小指,“击掌为誓!大人可不能耍赖。”

张县令摸摸她的头:“本官一言九鼎,答应的事绝不会耍赖。”

一大一小两只手,轻拍相触,周媛笑盈盈的小脸,正对张另寅那对含笑的眼眸,愣了愣。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周媛心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很快被她抛开。

待张另寅一走,那两名书吏看向周媛和周远文的目光已经变了。

周远文感觉到这一变化,跟二人说了句话,遂送周媛和周远武出衙门。

“元元,你胆子真大!竟然敢跟县令大人那么说话。”

回去的路上,周远武拉着周媛的小手,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没什么吧?张大人面善人好,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他干什么?”周媛挑了挑眉。

周远武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县令大人!县里那些有钱的大官人,见了县令大人都是点头哈腰的。我娘说,县令大人可威风了,看谁不顺眼就能砍了他的头!”

周媛脚步一滞,倍感无语:“这是谁说的?就算是县令,那也要看律法行事。不信你问问,如果按你说的,所有当官的都是坏人了。那以后考取功名,若也当了官,不就也成坏人了?”

“也对,很尊敬县令大人。”周远武搔搔头,“总之,元元你很厉害,让二哥刮目相看呢!”滴答滴答……

深秋时节,雨水突然多了起来。每日天色阴沉,难有见阳时日。地里没法干活,周媛跟着周老婆子在家整理腌菜,总算在八月十四这一天抽出空来。

“元元,你说待会儿见了县令大人,该怎么说话啊?”

纪婶撑着纸伞,拉着周媛在后衙侧门等着。

周媛拍拍纪婶的手,安慰道:“纪婶你别担心,张大人很好的,到时候你就想什么说什么,不用顾忌。”

纪婶心中稍宽,露出一个怯怯的笑。担忧在她眼角浮现,眨眼间便消失了。

周媛并没有注意到。绝大部分老百姓在见官时都无比紧张,因此,周媛也没有告诉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今日之事,只说自己是去大伯家。

两人在门口等了许久,雨势由小变大,一把小纸伞根本罩不住两人。顷刻间,周媛的鞋子、裤腿和衣角都。

纪婶见状,忙将她抱了起来。

看门的老人开门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妇人一手抱孩、一手撑伞的吃力模样。

“快进来快进来!”

老人招呼着让纪婶进了角门。

周媛从纪婶怀里跳下,向老人道了谢。

“老爷爷,张大人回来了吗?”

周媛小脸带笑,看的老人心中一软。

“大人刚回衙,此刻正在梳洗,你们先去大堂稍坐片刻吧!”

老人显然是把二人当做了客人。

周媛还未说话,一旁的纪婶收了伞,急急忙忙道:“可不敢!可不敢!小妇人一介平头百姓,哪能进张大人的贵室?这位老叔,若是许可,不妨带我去厨房,容我为大人做几手家乡菜。”

这本就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周媛也就没有插嘴,静静站在一旁。

老人倒没因此看清二人,只笑了笑道:“大人早有吩咐,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老人在前头带路,沿着长廊穿过垂花门,将两人带到了厨房。

周媛一路上悄悄打量。

这后衙虽小,却也有小三进,第一进是待客场所,第二进应该是张另寅日常居所,而第三进,本是县令家眷所住,现在则是空着。

章节目录 第29章 来搭把手 第二进正屋有五间,经老人介绍,这五间房是张大人的书房,堆满了各类书籍。

厨房位于第二进西面、靠近垂花门的一处角落,距离书房较远,倒是离第一进的大堂更进些。

“大人很少回后衙用膳,这儿多半时间是空着的。平时,也就我和老伴两人开开火。”

说话间,老人推开门,一副混杂着油烟、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媛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一瞥,纪婶却是面色不改,迈步进了屋。

“这柴火有些,等哪日天晴了,让我家那口子送些柴火来。”纪婶见门口堆着不少木柴,摸了摸后不由说道。

厨房面积不小,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米面粮油存的挺多,只是到处都是灰尘。

纪婶知道周媛费了很大力才帮她争取来这次为县令大人做饭的机会,所以思索了几日,已经定下了菜式,来此之前就已经买好了菜、肉,和店家说定巳时正送上门。

“元元,来搭把手。”

纪婶唤了一声,很快忙活开了。

烧水、擦洗、整理,片刻功夫,厨房就被收拾妥当、焕然一新。

“这是麻油吗?真难得,这么一小罐,怕值不少钱吧?”

纪婶从灶膛顶部找见一个白色瓷罐,打开后顿时面露惊喜。

“麻油是什么?好吃吗?”周媛一脸疑惑。

纪婶闻言,噗哧一声笑了:“麻油是一种名贵的油,不像油那么油腻,而且很香,用它做出来的菜味道更好。这油是用芝麻榨出来的,跟菜籽差不多。”

这一解释,周媛明白了:“哦,就是素油。我娘以前给我做过的点心,就是素油做的,是很香很好吃。”

“咱这儿的素油是拿菜籽炼的,北方的素油多是用芝麻或者胡麻,味道不一样。”

纪婶将油罐凑到周媛面前,轻轻一晃。油光清澈见底,麻香浓烈,味道确实与众不同。

“我记得,十年前这样的麻油,一斤大概要一两银子……这还不是最好的油呢!最好的芝麻油,一斤上百两。”

周媛听着不由咋舌,心里头嘀咕:这油居然贵到这种程度?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油确实是稀罕物,寻常农户烧饭做菜都舍不得放油,若不得不用油,也都是用常见的油。

虽说素菜的价钱比肉低得多,但素油却比荤油更贵。

周媛并不懂其中的缘由,周家平日也极少用油做菜,那一罐子油被周老婆子当个宝贝似得藏起来,只有做饭时才会捞出一小勺。

饶是如此,那也比以前奢侈多了。

周媛记得以前轮到她娘罗氏做饭时,油罐总是空的。

此刻,周媛心里想的是,这油既然这般贵,如果能榨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油来,肯定能赚很多钱!

周媛呆呆地想着,就连什么时候纪婶出去、又回来都不知道。

纪婶拎着一篮子菜肉,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元元,别发呆了,帮我烧火。”

周媛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跑到灶后开始生火。

现在的她,干起家务活来已经十分熟练,平时周老婆子做饭,她都会在一旁打下手,生火自然不在话下。

纪婶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已经将各种蔬菜、肉类都清洗干净,放进不同的盆里。

她首先处理肉。

肉是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红白相间,无比。纪婶操起刀,刷刷刷几下,飞快将一条五花肉剁成了小粒,码放在陶碗中。随后切了些葱姜蒜,撒了点盐和调味料,仔细将一碗搅拌均匀。

紧接着,纪婶开始和面。

纪婶和面手法熟练,一个大盆里,三大勺面粉过筛撒入,磕入一个鸡蛋,点了些许温水,双手那么来回一圈,松散的面粉就开始成团。片刻功夫,一个光滑的面团成型。

最后,当纪婶将泡发的木耳、青菜、豆腐等菜都处理完毕后,从油罐里舀出一大勺芝麻油倒出热锅中。

刺啦!

油香四溢。

周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果然很香啊!

不知纪婶做出来的面,合不合张大人的口味呢?

张另寅盘坐在榻上,一身常服,正低头看书。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随即,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用膳了。”

张另寅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起身出屋。

此时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依旧淅沥沥的,如同棉丝般,将天与地连系起来。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不知味道如何 开门时老仆就站在门外,撑着一把旧伞,半躬着腰等着主子。

张另寅接过伞:“李叔,这些事用不着你做。你年纪大了,这雨天腿脚又不便,若是摔着了,李妈妈可得急死。”

老仆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老爷可别取笑老奴,离家前夫人吩咐老奴,务必照顾好老爷的衣食起居。老爷放心,别看老奴年纪大,身板可硬朗呢!”

主仆二人边说着话,边走向偏厅。

偏厅并无他人,只有张另寅的随从、也是老仆的儿子李墨山。

张另寅在桌边坐下,低头一瞧,褐色柳木桌面上摆着一碗面、一盘丝菜、一叠糕点。

“咦?今儿个什么日子?这饭菜谁做的?”

张另寅面露惊讶问道。

老仆眯着眼笑起来:“老爷忘了?前些天您不是嘱咐我,有个周家的小女娃会带人来?这就是那小女娃和她婶子做的。”

他这么一说,张另寅顿时想起周媛那张可爱的脸,神色一松。

“这臊子面看着确实不错,不知味道如何。”

说罢,张另寅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细长的面条雪白劲道;配菜软硬皆有,口感多样;肉臊的大小、肥瘦恰到好处;面汤酸辣咸香,让人十指大动。

盘子里的菜是以豆芽、鸡丝、金针菇、黄瓜丝等多种材料炒成。不同的材料,切成同等的细丝,光这分刀工,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更别提那红艳艳的红油,香辣无比,简直就是他的知音人啊!

张另寅如同暴风席卷般吸光了所有面条,就连面汤都不放过。

“痛快!真痛快!这还真是正宗的岐山臊子面,哈哈哈!那小丫头倒是没夸大。”

张另寅大笑起来,心情那个愉快啊!

他是北方人,祖籍山西,从小就是吃面食长大,后来去了白鹿书院修学,吃惯了北方的各种面食。自从到了慈溪,张另寅对于吃食,就没再满足过。

诚然,县里、州府都有酒楼饭肆,但同样的面食,南方的厨子做出来的味儿就是不对。

更别说,他好食酸辣,而南方菜多清淡甜腻。

如今总算是一偿所愿了!

“这糕点倒也颇为精致。”

张另寅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倏地,他表情一变。

疑惑,回忆,不解,接二连三的变化,让一旁的老仆父子俩心生担忧。

“老爷?是不是这糕点有问题?”

老仆忍不住开口问道。

张另寅摆摆手,摇了摇头,又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

“这味道……哎……真是没想到啊!居然会在这里,再次尝到这个味道……说起来,都过了十多年了……”

张另寅低头自语,眼眸缓缓眯起,露出思索和回忆之色。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他回过神来,衣袖一甩,眨眼间变回了那个冷峻严厉的县令大人。

“去叫那做饭的妇人前来,我有话问她。”

很快,周媛和纪婶来到偏厅。

张另寅一脸严肃的端坐在上,目光落在纪婶身上。

“民妇纪林氏拜见大人。”

纪婶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脸埋在双手之间,不敢露出分毫。

周媛忙跟着她行礼,跪在她身后,周媛明显感觉到纪婶难以抑制地发抖。

纪婶对于县令大人的畏惧,让周媛意识到了不对劲。

“起来吧,不必行此大礼。”

张另寅神情未动,淡淡道。

纪婶这才敢起身。可就算如此,她依然低垂着头,双手交握于身前,一副紧张不已的样子。

周媛只觉得挫败不已,内心又有些担忧,不知道自己把纪婶带到这儿来,对她来说是好是坏。

就在这时,张另寅指着桌上剩下的一块糕点,开口问道。

“这奶酥是你做的?味道不错,你是跟谁学的?”

听到县令问的是吃食,纪婶明显松了口气,回答道:“回大人的话,这奶酥是民妇跟一位老嬷嬷学的。”

“那老嬷嬷是不是姓桂?”

“大人您如何知道?”纪婶诧异地抬起头。

这是纪婶进屋后第一次抬头,总算让张另寅看清了她的容貌。

纪婶的样貌不算出众,鸭蛋脸,中规中矩的五官,个头也不高,乍一眼看过去很难记住她的长相。

张另寅盯着她半晌,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章节目录 第31章 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我十多年前,曾有幸见过桂师傅一面。桂师傅是顺天府有名的点心铺子桂顺斋的当家师傅,据传她的手艺是学自一位老御厨。桂顺斋与稻香村是顺天府两大老字号糕点铺,名声极大,就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让人从这两家铺子里买点心……”

“十多年前,我第二次赴京赶考,正逢当时的太傅林大人做寿。林大人与我是同乡,一次偶然机会相识,便邀我入府参加寿宴。在那次宴席上,我头一次吃到这奶酥,味道,至今难忘啊!”

张另寅陷入回忆,周媛听得津津有味。

这桂顺斋做到这份上,很值得借鉴啊!

可周媛却突然发现,纪婶在听到这儿时,忍不住一抖,一双手竟似乎不受控制般,微微颤抖。

“纪婶?你怎么啦?是冷了吗?”周媛低声问道。

纪婶摇摇头,咬着唇,眉头紧皱,表情甚是痛苦。

张另寅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摇头叹息一声,让随从搬来一张椅子。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林府的旧人吧?”张另寅倏地说道,“桂师傅收过三个徒弟,大徒弟如今继承桂顺斋,小徒弟离开顺天府,在南直隶开了家大顺斋的铺子。而她的二徒弟,当年被林太傅重金聘请入府,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说到这里,张另寅不由倍加唏嘘。

纪婶忍不住低声啜泣,淡淡的伤感弥漫整个房间。

周媛心中诧异无比。

这林太傅,究竟是何人?听张县令的语气,似乎对他十分尊崇,可他又摇头又叹气的,难不成,这林太傅出了事?

沉默良久,纪婶才终于从伤感中回转。她也明白了,这位张县令对林太傅颇为尊敬,想来不会因此而抓她。

那件事都过去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人淡忘很多人、很多事。

如今的朝廷,又有谁还记得那位满腹经纶、桃李天下的林太傅呢?

而当年她不过是厨房里一个小小的丫鬟,事发后林府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发卖,丫鬟下人大多充了军,少有能活下来的。她是运气好,碰到了幼时的玩伴,花了大钱将她赎回,才能有今天的日子。

思及此,纪婶擦了擦眼泪,正色道:“大人能不忘初心,民妇感恩在心。但还望大人忘了今日之言,当年皇上以谋逆罪判林府满门抄斩,但凡有所牵扯的人家都卷了进去。民妇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惨像……”

二人唏嘘许久,张另寅问起纪婶现如今生活状况,当得知纪婶的儿子体弱多病,丈夫又常年外出务工时,张另寅眉头一拧。

一旁的老奴见状,笑着开口道:“大人,依老奴之见,不如聘这位妇人在府里当个厨娘,如何?”

张另寅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纪婶有些犹豫,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更在意家中的丈夫子女。

周媛猜到她心中所想,替她开口说道:“大人,您要不也替纪叔也找个工作吧?这样一来,她们夫妻二人就能在县里租个房子住着。”

“这可不好……怎能如此麻烦大人呢?”纪婶慌忙摆手。

周媛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纪婶,您想想杰哥。”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纪婶的神情顿时软和下来。

纪杰得的是胎弱之症,这种病归根结底是在娘胎时没有养好,很难根治,只能慢慢养着。

周媛知道,纪家的病,也是纪叔和纪婶的心病。

当初纪婶怀纪杰的时候,公公婆婆突然得了急症,为照顾二老,纪婶拖着笨重的身子忙前忙后,喂饭换衣、端屎倒尿。虽说二老最后没能救回来,但纪叔以及纪家的亲戚,甚至兰溪村的村民,对纪婶都是十分尊敬。

也因此,尽管纪婶是外来户,还曾是奴籍,但村民对她的态度一向和善。

那老奴几步走到纪婶面前,说道:“替我们老爷做事,不会亏待你们的。你丈夫不是会赶车么?到时候,就让他做府里的车夫,跟着老爷进进出出,也能长些见识。至于你那几个儿女,更好办。你也看见了,这府里空房间多,到时候规整出几间来给你们一家住。”

章节目录 第32章 那就这么说定了 顿了顿,老奴满是褶皱的脸色堆起一丝笑容:“说起来,三小姐也跟这小姑娘差不多大了。”

纪婶见状,也不再推辞,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礼:“大人,那明日民妇就带我家那口子来,您见上一见,若是觉得可行,就让他给您当个随役。”

张另寅捋了捋胡须,笑了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到兰溪村时,两人的心境全然不一样了。

天依旧下着雨,淅淅沥沥不曾断过。村口的土路满是小小的泥坑,车轮轧过,土黄色的泥水立即飞溅开去。

两人在村口下了车,向赶车的墨山道了谢,这才相互扶着进了村。

墨山一身黑衣,长得五大三粗,面容粗犷,不苟言笑,只淡淡点了点头,抛下一句“明日再来”,便转身离去。

周媛见他走远,这才松了口气,拍拍胸脯笑嘻嘻道:“纪婶,这大个人一路黑着脸,会不会是因为纪叔可能要抢他的翻饭碗,所以不高兴了?”

纪婶噗哧一笑,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媛的额头。

“你这小脑瓜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墨山是李管家的儿子,自小跟着张大人,算是贴身随从,赶车只是顺带而已。”

周媛不懂,纪婶却是门清儿。在那些大户人家里,仆人也分三六九等。李管家算是第一等的仆人,墨山算是第二等的。若是在从前的林府,像他们这样的人,也是有下人伺候的。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仆役了。

而车夫,只是最低等的仆人,李墨山不可能因此不悦。

纪婶正想着,迎面走过来一人,好奇问道:“纪家嫂子,这雨天的,你这是去哪儿啦?方才我见一个汉子送你回来的,那是谁啊?”

周媛一听这话,顿时心生不喜。这说的好像纪婶偷摸出去跟男的见面似得,这不是坏人名声么?

再抬头一看,原来是村长的弟媳,此人一向碎嘴,不讨人喜欢。

“杏子娘,您这眼神不太好啊!怎么我站在这儿你就没看到我呢?纪婶带我去了趟县城办事,刚才那是送我们回来的马车。”

杏子娘闻言,小眼睛骨碌一转:“你们去县里作甚?这大雨天,你们也要做买卖?”

说到“买卖”时,杏子娘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在这年头,做买卖的人地位低下,被其他人所看不起。

纪婶淡淡笑了下:“有点事要办,杏子娘,这天也不早了,你也该回去做饭了吧?”

“家里有人,不用我操心。”杏子娘浑不在意,继续打听,“诶,跟我说说呗?这是在县里攀上啥好人家了……”

周媛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她的话道:“杏子娘,你别瞎猜了。我们是去县太爷家里,从今天开始,纪婶就是县太爷家的厨娘了。刚才那赶车的,是县太爷的随从,人家来头可大着呢!”

“啥?县、县太爷?”

杏子娘吓了一大跳,一双小眼睛瞪得如同牛铃大,整个人呆傻住了。

周媛看着她这样,捂着嘴偷笑,扯着纪婶的衣袖,绕过她赶快离开。

纪婶先将周媛送回周家,这才撑着伞朝自家方向走去。

纪叔此时正在做饭,家中几个孩子乖巧地坐在门槛上,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我来吧!”

纪婶进了厨房,将纪叔赶了出来,洗手开始忙活。

村里的人吃饭都迟,一般是辰时吃早饭,酉时吃午饭。

纪叔憨憨一笑,抱着孩进了屋。

不一会儿,纪婶端着几个简单的菜也跟着进来。将大儿子、大女儿的饭盛好,纪婶抱着小女儿,用小勺子给她喂粥。

一家子安静地用完饭,纪婶的大女儿纪芳就主动收拾碗筷,拿出去洗涮。

纪杰则主动抱过小妹,说道:“娘,小妹困了,我带她午睡会儿。”

几个孩子都走后,纪婶抿了抿嘴,这才将之前在张另寅处所发生之事道出。

纪叔听后,并没有多高兴,脸上反而露出了愁容。

“那张大人,可不可靠?”

纪婶摇摇头:“我不清楚,十年前林家出事时,他还只是个科考的举子,又无背景人脉,想来应该不是林家的敌人才对。”

纪叔揉着眉心,憨厚的老脸,眼神却多了一丝肃穆和谨慎。

“时间太赶,不然倒是可以去问问……”

章节目录 第33章 忘恩负义 “嘘!慎言!”纪婶慌忙止住他的话头,“你忘了公公的遗言了?不要提、不要去找她!”

纪叔拍了下自己的嘴巴,闭嘴不言。

“我考虑过了,在张大人眼中我不过是当初林家不起眼的下等奴婢,应该不会针对我。他那边都已经开口了,我们若是拒绝,恐怕反倒会引起怀疑。我看不如这样,我去当他家厨娘,至于你,找个借口回绝,就说有活儿出远门了……把杰哥儿带上……”

夫妻俩低声密语良久,才将此事定下。

第二日,纪婶一家就去了县城。

那杏子娘咋咋呼呼地四处传言,直说纪家是走了大运,攀上了县太爷,这下子吃穿不愁如何如何。

一时间,兰溪村的村民们也不禁议论纷纷,说三道四亦有之。

周媛冷眼旁观,没有掺和。

倒是周老婆子有些忿忿不平,言语中流露出对纪婶的不悦。在她看来,纪婶能得到县老爷的青睐,是因为她孙子孙女之故,若是纪家因此发达,那周家就是纪家的恩人。可纪婶走的时候,都不曾过来道别。这在周老婆子看来,可以说是忘恩负义了。

周媛却不这么觉得。

这些日子和纪婶相处下来,她对纪家几人已经十分熟悉了解。纪婶之所以走的如此匆忙,必有缘故。

尽管纪婶入了后衙当了厨娘,她们就没法继续做小食买卖了,但周媛相信,纪婶不会忘记她的。

见周老婆子出门忙活,周媛趴在床沿上,低声问道:“siri,这天越来越凉了,一旦入了冬,生意也不好做了……况且,如今在县衙做事,阿嬷就更不可能同意我出门卖东西了。”

周媛一脸发愁。

虽说她靠卖凉茶、卖饭团赚了些钱,可周老婆子最近已经提起过几次,让她留在家里。一想到周老婆子那拧巴的性子,周媛愁得直拍脑袋。

这时,siri开口道:“你的目的只是赚钱,没必要非得靠做小生意。这片田地,也照样能生金。”

“真的假的?”周媛楞了一下,明显不信,“分家后我们家就只有几亩旱地,且都是山脚下,石子砂砾多,种不出什么好东西。我爹最近还在发愁呢!”

南方最主要的粮食作物就是水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经济作物,比如藕、茨菰之类,多是水生植物。地面上的作物,最多的是甘蔗、油菜,为的是炼糖榨油。而她家的地,根本不适合种植这些。

“我听我爹说,那几亩地,只能种种红薯、玉茭,可这两样,在咱这儿产量不高。”周媛这段时间常听周显瑞提,也有所了解。

siri的指示灯不断闪烁,沉默片刻后,屏幕突然一亮。

“旱地农作物并不少,北方大多是旱地,种植最多的是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等。这里有旱地种植百科全书一套,你可以多看看。”

周媛凑近眼前仔细瞧,只见小小的屏幕上布满了字,仔细介绍了各种作物的优劣,还配上图,一目了然。

“我识字不多……这些,我看不太懂啊!”

周媛更愁了。

对于这一点,siri也无能为力。她能提供无数信息,但宿主本人的能力和素质,却不是它能提升的。

一人一机,大眼对小灯,良久后,周媛猛的一拍手掌。

“实在不行,我去找,让他教我。”

“也只能如此了。”

这年头,农家孩子,别说上私塾了,就连识字的都很少,整个兰溪村,也有三个人认得字。而且,这念书识字的都是男孩,女孩,根本没有机会。

就连附近地主家的小姐,也没有一个是识字的。

周媛能认得些字,还多亏周远文。

其实,周远文以前时常回来,见到几个弟妹,都会抽空教他们认字。只可惜,几人当中,只有周媛有这方面的天赋。

别看周媛才五六岁,认得字却也有几百个了。三字经、百家姓,她都会背。

周远文的想法很简单。家里花精力、花大钱供他念书,他没法回报,但若能教出弟妹来,那岂不是省下不少钱么?

周媛考虑了两天,最终决定去县里找周远文。

正好在这个时候,纪婶从县城回来,顺道来周家探望。

周媛见只有纪婶一人,不由有些奇怪:“纪婶,纪叔和杰哥他们呢?”

纪婶神情一顿,随即笑道:“你纪叔带着孩子去走亲戚了,要过些时候才回来。”

她这么一说,周媛更加奇怪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那就辛苦弟妹了 纪家的亲戚就两三家,平时也不来往,怎么这时候突然要走亲戚?

一旁的周老婆子也皱了皱眉,开口道:“这不年不节的,走啥亲戚啊?”

“是我娘家的人,早些年不知下落,最近才找到的。”

纪婶明显不愿多谈,聊了两句后就转移了话题。

周媛便问起了纪婶在后衙的情况。

张另寅因着林府之故,对纪婶颇为照顾,平日纪婶除了做饭,只需做些轻省的活计。后衙并不大,那姓李的老仆夫妇两个人就能打扫干净。

周老婆子默默听着,一开始并不插嘴,待纪婶停下来喝水时,她却突然开口。

“侄媳妇,我家大孙在衙门里还好吧?”

纪婶微微一笑:“大娘不必担心,听李管家说,大人对大侄儿很是欣赏,时常照顾。”

周老婆子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意。

周媛见状,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纪婶转着茶杯,思量片刻后又说道:“大娘,您看我跟元元投缘,最近地里也没啥活,让元元跟我去住几天行不?”

周媛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周老婆子有些不悦,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周显瑞从屋外走了进来。

“这怎好麻烦弟妹?”

纪婶眯着眼一笑:“不会不会,我一个人在后衙也没个人说话,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一时也有些不习惯。就让元元去陪我几日,等我家老纪回来,就把元元送回来。”

周显瑞撑着拐杖走到周媛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就辛苦弟妹了。”

周媛大舒口气,喜笑颜开,一双眼睛亮晶晶得如同水晶一般。

周显瑞看着她,眼神宠溺。

这时,周老婆子突然开口:“老二,过几日就要垦地,霜冻之前得把地翻了,把苗插上。到时候家里就你跟我俩人怎么忙活?”

周老婆子的话让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显瑞看了看自己的腿,这几个月他的腿好了许多,但仍需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大夫看过后,说最快也得来年春才能下地。

周媛低着头不说话。

阿嬷的偏心,最近越来越明显,难道她想拘着自己一辈子吗?

周媛忍不住握紧拳头。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周媛手背上。

纪婶朝她温柔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周老婆子。

“大娘,地里的事您不用挂心。过些日子我家老纪回来,让他给搭把手。插苗的活儿轻省,他一个人就行。再说,元元还只是个孩子,总不能让她这么小就下地吧?”

最终,周老婆子没能如愿。

周显瑞也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吃苦,私下里劝了老娘许久。

周媛也看出来了,在周老婆子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大孙,其他人是怎么都比不上的。但同时她也明白了,阿爹对她是真的好。或许因娘的缘故,阿爹心中愧疚,总想补偿她。

这些日子,周媛也放开了心怀,不再怨怼她爹。

纪婶帮着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带着周媛离开周家,找了辆牛车上了路。

到了后衙,李管家正在门口拾掇盆栽。一株株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卷曲。样式不一,有的如同圆盘一般散开;有的却簇成一团绒球;还有的十分奇怪,花心紧密,外围的却姿态各异,如同仙子一般。

周媛看得出神,不住地发出惊叹。

这些香气都极淡,凑近了才有丝丝清冽香气扑入鼻中。

“管家爷爷,这花是您种的吗?您好厉害啊!这么漂亮的花,让人都舍不得移开眼……”

周媛的小嘴里不断蹦出各种赞叹的话,听得那李管家一张老脸也如同一般绽放。

“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眼光。”李管家放下水壶,指着一盆说,“这是老夫的得意之作。”

周媛走上前去一瞧,只见在一众怒放的中,一个小花苞孤零零地陈立在眼前。花苞外层绿萼包裹着,不仔细瞧,只会泯于其他绿叶之中。

“这是绿菊吗?”

最常见的是黄白二色,少见的红、粉、紫色都是名贵无比,但周媛从来没听过绿色的。

“怎么样?这花苗可是我费了老大力气才得来的,养了两年多,今年总算能开花了。”李管家不无得意说道。

纪婶欣赏片刻后也忍不住赞道:“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章节目录 第35章 够一家子住了 顿了顿,纪婶又问:“李管家,您这突然把这些珍品花都拿出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过几日,老爷相邀几位好友府中相聚,届时品茗赏花,自是要多做准备。”李管家解释,“纪嫂子,到时你也要准备一桌像样的宴席才行。”

纪婶闻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立即询问。

周媛听得仔细。

张另寅在朝中并无多大背景,否则也不会三十多岁才只混得个七品县令。这跟他当年科举名次不高有关。

虽然也是进士及第,张另寅的名次却极为靠后。

不过,虽然远离朝堂中心,但他依然结交了不少好友。他们组了个诗会,每年都会相约聚上一聚。

告别李管家,周媛跟着纪婶来到后院。

“后院空着不少房间,李管家就把我安排在这儿住了。”纪婶边拉着周媛走进西厢房,边说道,“你就跟我住一屋,这儿房间很大,够一家子住了。”

周媛乖巧点头,把行李放好后,帮着纪婶收拾起来。

纪婶抱着她坐下,说起这次找她的原因。

原来,前几日百草堂的案子有了结果。因牵连较大,慈溪县做不了主,所以一早张另寅就将此案上报。知府大人勃然大怒,判了那位账房流放之邢,还罚了百草堂一万两银子。

“其实,原先是要判本县百草堂分堂管事重刑的,不过听说是有人从中周旋,以银代罚了事。”

听纪婶说完,周媛登时愤愤不已。

“怎么能这样?有罪不罚,拿钱就能抵消了?这岂不是纵容那些有钱人为恶么?”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纪婶叹了口气,“听张大人说,如今西疆、北疆都在开战,需要大量的军饷。况且,这百草堂背后有人,就算是知府大人,也不敢做的太过。”

牵扯到朝堂上的事,周媛倍感无力。

纪婶也是一次听张另寅气愤之下的直言才知道这些。

她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斗得过官?

想到这儿,纪婶不由有些伤感,遂转移了话题。

“叫你来,是张大人说了,那笔罚银有一部分给了县里。那些个堂上作证的百姓,都吃过百草堂的亏,大人让人将那些苦主找来,将罚银分发给他们。”

周媛一听,顿时来劲了。

“我们也有吗?”

“有。”纪婶笑道,“因我们是主告,银子最多,足足有一百两!”

“一百两?!”

周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两是什么概念?

一百两可以买十几亩上好的良田;一百亩可以供寻常的一家人生活十年;一百两可以县里最好地段的房子……

一百两,可以还清赌坊的债,让娘回来!

“这一百两,我们还是老规矩,对半分。”纪婶拍了拍发呆的周媛,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盒子,“这里是五十两,你收好。”

周媛下意识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银票。

“银子太重,不好拿,我就给你换成了银票,你带在身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媛伸出小手,摸着那银票上的墨迹。

五十两。

当初她爹因为三十两,闹得家庭破碎。腿被打断,她娘被带走,周家也分了家。

想到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周媛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小的脸上,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滑落。

周媛伸手抹了抹,却怎么也止不住。

纪婶看得心疼,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周媛哭了许久,突然清醒过来,将银票揣进怀里收好,跳下椅子。

“纪婶,我要去把娘找回来!你知道赌坊在哪儿吗?”

纪婶摇摇头,想了下道:“我看你不如去找你。他现在是衙门的书吏,赌坊的人见了总不会为难你。”

周媛一想,觉得有道理,随即向纪婶道了谢,飞快离去。

一路上,周媛紧紧拽着前襟,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娘的样子。

从小,周老婆子就偏疼孙子,对她这个孙女并不重视。周显瑞虽然疼罗氏,却也不敢在周老婆子面前表现出来。

周媛记得,自己最初的印象,就是躺在娘亲的怀里,听着娘亲哼的歌。

那柔柔的嗓音,深入她的骨血,永远不会忘记。

娘,终于能再见到你了!周媛找到周远文时,见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忙拦住他,直截了当说道。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不会有事吧 “,你能不能带我去赌坊?”

周远文眉头一皱:“你去赌坊做什么?”

“我娘……之前我爹不是欠了赌坊的钱,才害的我娘被他们带走么?我现在有钱了,去找赌坊的人赎回我娘。”

周媛一口气说完,满怀希冀地望着周远文。

周远文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中一软,思量片刻后点头答应。

“好,但待会儿你不要说话,由我出面。”

周媛答应下来,跟着周远文出了县衙。

慈溪县只有一家赌坊,就在西街的街尾。本朝并不禁赌,这家赌坊就开在闹市周边,人气倒是颇旺。

周媛跟着周远文走了一路,刚在赌坊门前停下,就听嘭的一声,一旁的侧门被人撞开。紧接着,两个大汉推搡着一人。

那人骂骂咧咧,嘴里很不干净,却还想继续去赌。被那两个大汉一顿臭骂,直接丢在了路边。

周媛见那人一身衣服破破烂烂,面黄肌瘦,双眼呆滞,在地上挣扎了会儿起不来,就直接躺倒在地上,径自呼呼大睡。

“这人……不会有事吧?”

周媛忍不住低声问道。

“不会。你不要多管,我们直接去找赌坊管事就行。”周远文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

周媛“哦”了一声,乖乖牵着周远文的手,走进赌坊。

一进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周媛忍不住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定睛一看,这赌坊内竟飘荡着一缕缕白烟。再仔细看去,那些烟都是从屏风后面飘散出来的。

周远文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眉宇一拧,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询问管事在哪。

那伙计眼珠连转,看起来格外机灵,并不答话,而是笑嘻嘻地拉周远文去赌桌旁。

“别费事了,我找你们管事有正事。”周远文厌恶地看着赌桌旁的那些人。

正说话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腆着肚子慢悠悠而来。

“呦!这不是衙门的周书吏么?怎么有空到咱这儿来?要不要耍两把?”

“你是管事?”周远文瞥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鄙姓梁。”梁管事笑眯眯地说道,说话时他的手不停着,一直把玩着两个骰子。

周媛瞧得分明,那骰子并不普通,似是某种玉做的,上头的点儿都是红宝石,哪怕在这昏暗的地方,依旧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周远文开门见山道:“三个多月前,是不是有个妇人被你们拉来抵债?”

梁管事小眼睛一转,呵呵笑道:“我们这地方,拿妻女抵债的事儿也不少。不知周书吏说的是谁?”

“兰溪村周家的儿媳妇,姓罗。”

周远文话一说完,那梁管事顿时露出了然之色。

“你说的是那个妇人啊……我倒是有印象,啧啧,那妇人姿色很不错呢……”

“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

周媛忍不住从周远文身后跳出来。这梁管事的语气表情,实在让人受不了。

梁管事低头一瞧,这才看见周媛。

“你娘?”

“我娘去哪儿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周媛握紧拳头,像只炸毛的猫,眼中几欲喷火。

“能怎么样?当然是卖了!”梁管事挑眉,“我们赌坊也是要吃饭的,总不能做亏本生意吧?你这小丫头,该不会以为我们会一直养着你娘白吃饭?”

周媛一听娘被卖了,顿时呆住了。

娘,被卖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周远文见周媛神色不对,急忙将她拉回身后,和那梁管事询问起具体情况。

原来,就在罗氏被带到赌坊的第三日,有个路过的走商看中了她,花了二十多两将她买走。那走商是个生人,没人认识,也不知去了何处。

买卖契约上,也只写了祖籍和姓名。

周远文见再也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便带着周媛离开了赌坊。

周媛一路上失魂落魄,整个人呆滞得如同一个木头娃娃一般。周远文看得心疼,将她抱起,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元元,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周媛紧抿着唇,眼睛通红通红。

此刻的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娘……

周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指狠狠抓住胳膊,布衣之下,柔嫩的肌肤被抓破,渗出点点血迹,她也无所察觉。

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找回娘?

周媛脑子里一片混乱。

章节目录 第37章 烫的都能煮鸡蛋了 浑浑噩噩间,她被周远文带回了家。

入夜,周媛发起了高烧。

周媛烧得迷糊,嘴里却不断喊着娘。

周远文找来大夫,开了药,又陪了她一整夜,直到天亮。

第二日,周媛的烧还未退下,周远文没法,只得让周远武帮忙照看,他先去县衙。

周媛睡得迷迷糊糊,她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爹没有摔断腿,娘也还在,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十分幸福。

周媛不想醒来。

可梦再美,终有结束的时候。

就算她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醒来。

周媛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黑瓦。

周媛眨了眨眼。

耳边传来呼噜声。

周媛转过头。

看到的是,二哥趴在床沿睡得口水直流。

周媛深吸口气。

“二哥。”

声音细若蚊语。

周远武却立刻警醒,揉揉眼睛,见周媛醒了,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终于退烧了。”周远武拍着胸脯大舒口气,“元元你都不知道,昨晚上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周媛仔细回想昨日发生的事,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我病得很重吗?”

“你发烧了,烫的都能煮鸡蛋了。”

周远武一边从水盆里捞出一块湿帕子,换掉周媛额头上敷着的,一边跟她说着昨晚上的事。

周媛静静听着。

她能料到,大伯娘会是如何跳脚咒骂,大伯估计是一声不吭……倒是辛苦了两个哥哥。

“二哥,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周远武立马跳起来,跑出屋。

周媛见他走远,伸手摸了摸胸襟。

“幸好手机还在。”

掏出手机,周媛低声问:“siri,我是不是找不回我娘了?”

“从概率上来说,可能性很小。但并非完全不可能。”siri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但听在周媛耳中,却从未如此温暖过。

“还有机会?”

“这是个封建王朝,只要有权有势,就没有难的倒的事情。”

“权……势……吗?”不多时,周远武捧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那粥上还冒着热气,白色的大米粥很是浓稠,里头放了些葱花,闻着颇香。

周媛吸了吸鼻子,只听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地叫,接过碗后大口喝了起来。

一晚h热粥下肚,周媛额头微微发汗,精神也好了许多。

周远武将碗拿开,悄悄看了看门外,忽的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鸡蛋。

“元元,这个给你,赶紧吃,别让我娘看见了。”

说着,周远武将鸡蛋塞进她手里,拿着空碗就跑了出去。

周媛看着手里的鸡蛋一愣。

周家以前条件好的时候,几个孩子也偶尔能吃到鸡蛋。但自从出了他爹的事后,周家大不如前,别说鸡蛋了,就连鸡毛她都难得一见。周老婆子对于养的几只鸡看得很宝贝,但凡捡了蛋,都会收起来拿到集市上卖。

当然,后来周媛赚了钱后,鸡蛋也不是吃不起,只不过她一心想着省钱将娘赎回来,所以一直过得十分节俭。

周媛也知道,一个鸡蛋,对于周显兆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平日都是紧着,有多的才会给二哥吃。

这个鸡蛋,怕是他瞒着大伯娘,省下了自己的口粮给她的。

周媛不免有些感动。

人在生病时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候若有人对她好,她会记得一辈子。

事实上,周媛确实记了一辈子。

周媛慢慢地剥了蛋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此时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

罗氏的事已成定局,以她现在的身份和状况,根本无能为力。

周媛开始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的弱小和无奈。而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祈祷那位买走她娘的走商,会对她好点儿。

就在周媛发呆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周远武在门外的喊声。

“纪婶,您怎么过来了?”

抬头间,只见纪婶穿着一件半新的水蓝色上衣,配了一条浅绿色裙子,头上原本习惯包着的头巾也不见了,一头长发挽成了髻,插着根包银的簪子。

“纪婶,您这打扮真好看。”

周媛笑着夸了一句。

她说的并不假,纪婶原本样貌不算特别出众,以前一直是村妇打扮,看不出和其他人有何区别。但这一捯饬后,周媛就发现,纪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懒货 纪婶听了她的话,面色微微一红,伸手摸了摸脸颊,说:“老了,不比年轻的时候了。”

几步走到床边,纪婶仔细打量了周媛的脸色,见她气色还好,便松了口气。

“早晨,我见到你,听闻你发了烧很担心,就过来看看。”

纪婶没有多说话,拉起周媛的手轻轻抚摸着。

周媛顿时明了,应该都告诉了纪婶。

眼眶一红,周媛扑到纪婶怀中,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良久后,还是周远武打破了这一平静。

大伯娘孙氏回来了。

纪婶和孙氏打了招呼,一看这家中没人照顾周媛,周远武还是个半大孩子,便主动提议让周媛到她那儿去养病。孙氏自是无比乐意,立即同意。

周媛被纪婶抱着出了屋,向周远武道:“二哥,过几好了再来找你。”

周远武嘻嘻笑着点头,却被孙氏在脑门上拍了一记。

“你个懒货!就只知道玩,你爹整天忙进忙出,也不知道去帮忙!”

周远武缩了缩脑袋,没有吭气。

周媛看得直叹气。

她知道孙氏是故意这么骂二哥,就是不想让二哥跟她多来往。不过,她找二哥也不是为了玩。

二哥对她的好,她记得。因此也想帮帮他。

纪婶抱着周媛一路慢慢走着,说着话,周媛听纪婶说起后衙的一些事,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还有三日,大人的好友就会抵达,这宴席可愁死我了……”

“纪婶,张大人的好友,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大官吗?”周媛抱着纪婶的脖子问。

“不是。”纪婶回答,“有两位是官爷,一位是京官,不过不是什么大官。另一位也是外放的,官职比大人高些,是个同知。另外还有一人是布衣,家中经商。”

周媛一听顿时奇了。

这当官的文人,不是一向看不起商户吗?怎么张大人会结交商人呢?

周媛没有多问,转而询问起纪婶的打算。

纪婶年轻时虽然在大户人家当丫鬟,但是从未操办过宴席。虽然这次的宴席很小,总共也就四人,但都不是寻常人物,纪婶也十分头疼。

周媛想了想道:“纪婶,我觉得您不必太担心。张大人说让你操办,就是信任您。宴席的菜肴不重要,他们又不是为了吃才来的。我看您不如这样……”

周媛在纪婶耳边低语几句。

纪婶不由眼睛一亮:“是个好主意,元元你可真聪明。”

说话间,纪婶伸出手指捏了捏周媛的鼻头。

回到后衙,张另寅并不在,李管家说他带人下村里视察了。纪婶跟着李管家开始忙活,周媛则窝在房间里和siri商讨起宴席的具体事宜来。

对于如何操办一桌宴席,siri并无经验,毕竟这不是它所处的时代。但研制菜式,它却提出了不少意见。

午饭周媛没有出吃,依旧呆在房间。

她的理由是,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实际上是在和siri讨论。

到了晚膳前,她将一份完整的菜单交给纪婶。

纪婶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你想的?”

周媛点点头:“大部分菜都是家常菜,不过换了个名字。像张大人这样的文官,应该会喜欢的。至于几个特色菜,相信以纪婶的能力,稍加练习一下就会。”

纪婶仔细琢磨着这张菜单。

对于周媛的聪慧,她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如今已经不会放在心上了。

菜单上一共有十六道菜,四道冷盘,四道素菜,四道荤菜,两道汤,两道甜品,这里头,主要的八道热菜,基本都是纪婶熟悉的,但其他的菜,却是她从未听过的。

周媛拉过纪婶坐下,仔细跟她讲解这些菜的做法。

事实上,这些菜肴并不难做,之所以出奇,靠的是新颖。

不过半个时辰,纪婶就已经对这十六道菜的做法了然于胸。

当下她就坐不住了,拿着单子跑去找李管家商议。

还有两日客人就要上门,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才行。这一日天朗气清,空中如同被洗过一般,晴空万里。

一辆马车自城门口悠然驶来,吸引了整个县城人的注意。

马车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但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华丽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39章 必能使义母欢颜 前头四匹高头大马,比寻常的马都要高些,身躯粗壮,四肢坚实,踏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响声。而后面的车厢,更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车厢整体是暗红色的,车壁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顶盖四角垂挂着串珠,末端的银铃随风飘荡,如同少女的欢声笑语。

马车一路驶来,最后在县衙门口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从中走出一人。

不等围观众人看清此人模样,那车夫已经领着人进了衙门,只留给众人一个厚实的背影。

县衙内,张另寅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来人,张另寅难掩激动,急步上前。

来到对方身前半米处,张另寅站定,左腿后退半步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无人知晓我来此地,你若是多礼,怕被人察觉出来。还是将我当做寻常商人罢。”

张另寅忙收回手,恭敬点头。

“是伯然鲁莽了,明公子,请往后衙。东篱和岐山已经到了。”

说罢,张另寅主动在前头带路,将二人引往后衙所在。

一路上,他都一直低垂着头,不去看对方的容貌。

而实际上,这位明公子穿着墨绿的斗篷,遮着脸,就算仔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个下巴。

后衙的前院,四周布置得十分雅致。

几盆菊花相映成景,嫩黄、粉白、墨绿,花朵有大如圆盘,有小如酒盅,颇有一番趣味。

正厅的大门全部打开,里头的布置也焕然一新。

两个宝蓝色花瓠,插着妍丽的木芙蓉,堂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张圆桌位于正中央,而圆桌上,圆盘大小的花盆内,一株绿植开着硕大的白色花朵。

那明公子一进门,目光扫视一圈后,定格在那朵白花上。

“这是……”

李管家垂首立于门口,闻言道:“这是昙花,也叫韦陀花,是纪嫂子找来的。”

“明公子,这昙花一向只于夜间开放,昨夜恰好花开,纪嫂子便想了个法子将花固定住,等候您的观赏。”

李管家话音一落,明公子走上前去,伸手轻触昙花的花朵,果然感觉多了一层东西。

“倒是个好法子。”明公子抬起头道,“再两个月便是义母生辰,届时也用此法将府中花儿在同一时间盛开,必能使义母欢颜。”

张另寅立刻将此话牢记心中。

这时,两道人影同时出现在门口,一人着玄色常服,一人是白色直缀,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就朝那明公子拱手一礼。

“见过公子。”

明公子微微颔首,解下斗篷交给车夫,直接坐在了首位上。

斗篷之下的人,似乎还是个少年。修长身姿,穿着一身银色长袍,墨色发髻上插着白玉笔簪,脸上却戴着银色的面具,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地方。一双眼睛半眯着,并不看人,随意伸手一指,示意几人坐下。

“上茶。”

李管家忙躬身,吩咐墨山准备茶水。

四人饮着茶,低声说着话,而李管家早已带着那位车夫躬身后退,将人安排在一旁的偏房后,他立在院子里,警视四周。

与此同时,周媛正和纪婶在厨房忙碌。

墨山和李管家的老板李婆子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传唤。

周媛抽空跑到门口,见到二人不由感到奇怪。

“墨山叔,你怎么不在前头伺候?这饭菜还早呢!”

“大人吩咐了,不需人伺候,这会儿只有我爹在前厅。”墨山解释道。

这几日周媛靠着可爱讨喜的性子,已经赢得李管家等人的喜爱,就连平时冰山一样冷漠的墨山,偶尔也会跟她说笑。

周媛按下心中好奇,随意聊了几句后回到厨房。

“纪婶,还有几样?”

“前菜都好了,都是凉菜,随时都能端出去。这素菜得现时做,荤菜差点火候……倒是这糕点,这样能行吗?”

纪婶还是有些担心。

周媛宽慰道:“纪婶不用担心,这些菜昨们都尝过,大家都说不错呢!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纪婶拍拍胸脯,露出一个笑容。

“真多亏了你,元元。”

周媛嘻嘻一笑,跟纪婶说了些趣事儿,消除纪婶的紧张。

正说话间,就见李婆子走了进来。

“准备开饭。”

说完,李婆子转身就走。

周媛吐了吐舌头,这李婆子的话,比墨山还少。

李婆子并非墨山的生母,年纪快有六十了,长得滚圆,有些驼背,常年低着头,也不怎么与人交流,平时就像个影子般呆在后衙,总让人忘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40章 林府旧人 “墨山叔,进来吧!”

周媛喊了声,将早已准备好的四个前菜放在托盘上。

墨山进屋后,端起托盘就走,步履矫健,四个盘子叠放在托盘上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

周媛看着他离开,一转身,见纪婶已经开始做热菜,遂上前帮忙。

再说墨山,一路快步来到前厅,走近圆桌,李管家伸手拦住了他,接过他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取来一双银筷,每样菜夹取了一点,试过后才端上圆桌。

明公子面色不变,只是多看了李管家一眼。

“这些事,让我的人做就行了。”

“公子能来此,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这些小事都不能做好,如何担当得起公子的嘱托?”

张另寅笑着说道,亲自给他布筷。

“这菜式倒是新奇,从未见过。老李,你们请了新厨子了?”

说话的,是那位白衫书生,他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长得清秀,却留了一簇短须,倒显得有些滑稽。

“严大人猜的不错,这菜式是厨娘纪嫂子研究的。”李管家笑眯眯地说道。

“哦?”那玄衣公子闻言也面露讶色,“伯然怎么也开始注重衣食了?拙荆来之前还提及,嫂子几次抱怨过伯然。”

张另寅哈哈大笑:“岐山取笑了。”

随即,他笑意一敛,肃然道:“此人并非寻常厨娘,乃林府旧人。”

林府旧人!

四字一出,在场三人同时面色一变。那白衫书生东篱唰得一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此事当真?”

“确实,但她当然只是个小丫鬟,连几位主子的面都很少见,与我们所谋之事无关。”张另寅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激动。

“那却未必。”岐山摇头道,“当年之事发生时,我们都还年少,不知其中具体情况。但林氏几乎全族皆灭,任何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伯然,将那厨娘唤出来,容我仔细询问。”

张另寅有些犯难。

岐山在刑部为官,虽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但精通审讯之道,在他询问下或许真的发现什么线索。

只是,这并非他留纪嫂子在府的初衷啊!

见张另寅犹豫不决,岐山目光转向一直不曾初生的明公子。

却见明公子神色已经恢复淡然,拿起银筷夹起一块酥放进嘴里。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斯文儒雅,犹如一幅优美画卷,令人赏心悦目。

“先坐下,用完膳再说。”

明公子一开口,东篱和岐山不由一凛,坐回了原位。

张另寅松了口气。

“这菜不错,,却吃不出粉腻味儿。”明公子赞了句,又夹了一块。

桌上四个菜,分别是炸、金银丝、油泼酸笋和炝拌芥兰。红红绿绿、金黄银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管家立即解释道:“这是将整朵洗净后,裹上粉面下油锅炸制而成,入口酥脆,又有的清香。”

东篱也被桌上的菜吸引了,吃了几筷酸笋和芥兰,又夹了几根金银丝。

“咦?这金银丝……”

他的轻咦,让另外二人也伸过了筷子。

李管家面露笑容:“这金银丝并不是常见的豆芽鸡丝,而是一种面食。金丝是以南瓜泥入面粉揉制成团后拉成细丝。”

说到这儿,李管家突然一拍脑门,从矮桌旁拿出一壶酒来。

“这是梅花酒,我家老爷特意命老奴准备的。”

说罢,李管家上前为四人各倒了一杯酒。

这梅花酒是将每年入冬开的第一批红梅酿成清酒,与农家自制的桃花酒差不多,但味道更胜一筹。

明公子将四样菜都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看着那壶酒若有所思。

“这席宴,可有说法?”

“有,纪嫂子言,此乃君子宴。”张另寅回答道。

“君子宴?”

“公子且看,这几样菜,以兰、竹、菊为食,这酒又以梅花为名,岂不是四君子么?”

“原来如此。”

东篱恍然大悟,又指着那金银丝问:“这四君子确如其名,可这又作何解释?”

“噢,那南瓜大约是指老奴了。”

李管家指了指自己的鼻头,取笑道。

章节目录 第41章 谁家的孩子 东篱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声大笑:“哈哈哈……确实像、确实像!这纪嫂子果真有才!”

李管家依旧笑容满面,并未因此而觉得有所屈辱。

其实原本周媛定的菜谱中,没有金银丝这一道,而是梅子酿。只如今时节,根本弄不到梅子,只好作罢,以梅花酒取而代之。

李管家的打趣,让厅内气氛都放松下来。

正说话间,墨山端着两盘菜入门。

“这又是什么?”东篱已经被吊起了胃口,不等菜品入桌就问道。

“这道菜叫做幽幽芝兰香。”

回答他的,是一个娇嫩的声音。

东篱顺着声音望去,在墨山身后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谁家的孩子?跑这儿来了?”

“回贵客的话,我叫周媛。”

周媛将手里的菜交给李管家,恭敬行礼。

她的礼数是向纪婶学的,虽不算工整,却已不错。

张另寅见她出现,也颇为讶异,瞥了墨山一眼。墨山却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周媛面带笑容,指着方才李管家放下的菜肴道:“听闻几位贵客想了解这些菜式,纪婶无暇,所以民女前来讲解。”顿了顿,周媛才回归正题,“这幽幽芝兰香,是以芝草、玉兰为原料调制而成。芝草、兰草皆以德行高尚为名,最适合诸位大人。”

“这是绿荷红菡萏,以荷叶、红莲为材。”

“这是松子玉米露。”

“这是桂花蒸山药。”

四道素菜介绍完毕,之后是四道荤菜。比较常见的梅菜扣肉、龙井虾仁,稀奇的松鼠鳜鱼、荷叶糯米鸡。

汤是两道,桂花莲子羹以及西湖牛肉羹。当然西湖牛肉羹换了个名字。

最后的两道糕点,才是重中之重。

当墨山端着两个大盘子上来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盘子比寻常要大了一圈,一盘摆着各色糕点,另一盘则是时令鲜果。但令人称奇的是,这两盘糕点鲜果,被摆成了不同的形状。

“这是花中四君子,梅花饼、兰花根、竹叶糕、酥。”

“以及,这是岁寒三友。”

那一盘子四君子,各色糕点的样子都比寻常小许多,正好一口一个,摆成君子图可是花了周媛很长时间。

这当然是siri的主意。

周媛见那四人吃得高兴,心中也有了底,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不过,那个带面具的公子,似乎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周媛心中困惑。

大人物的想法她不懂,只要这桌君子宴他们习惯,对于她来说就够了。

周媛介绍完后,没有再多说,而是和墨山一起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那明公子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小姑娘稍等,让那位纪嫂子过来一趟。这么一桌君子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本公子要好好赏她。”

周媛闻言顿时一喜,躬身行礼后飞快退下,跑去将纪婶叫来。

纪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没簪任何发饰,素面朝天地走进厅内。

“民妇拜见诸位大人。”

纪婶的礼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岐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你姓纪?”岐山开口问道。

“不,民妇夫家姓纪,本家姓林。”纪婶低垂着头,声音冷静轻然,但心中却已紧张到了极点。

“林?”

岐山和东篱对视一眼。

能以主人的姓氏为姓,这丫鬟绝非普通的下人。

岐山伸出食指敲打着桌面,眼光不断闪烁。

东篱了解他的意图,率先攀谈起来:“说起来,我们与张大人相识也有十几年了。听闻你乃当初的林太傅府中下人……当年那件祸事,能够避免实乃幸事啊!”

纪婶身子一抖。

东篱又继续道:“我记得林太傅有三子一女……大公子二公子被处以极刑,三公子自戕于天牢,林小姐却是不知下落,真是可惜可叹。”

岐山的目光一直紧盯纪婶,当提到三公子时,他注意到纪婶的神情明显一变。而当说到林小姐时,她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惧怕。

惧怕?

难不成……就在岐山准备询问时,明公子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周媛身上。

“这位小姑娘有些面熟,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周媛一呆。

这公子,是在搭讪吗?

摇摇头,周媛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民女并未见过公子。”周媛清脆的声音响起,“民女一直随父亲、祖母待在在家,几个月前与纪婶在城外摆了个凉茶摊子……”

“对了,就是那凉茶摊。”

明公子突然打断了她。

章节目录 第42章 原来是您 周媛抬起头,面露疑惑。

突然,她脑海中似有一道雷霆划过。

“啊!您、您是那位贵客……”

周媛猛地想起来,当初那位飞骑而来的贵公子,还将那把名贵无比的折扇落下的贵公子!

“我的老天爷,原来是您啊!”

周媛捂着嘴,难掩惊讶之色。

明公子看着她这幅样子,嘴角一勾,趣意盎然。

周媛眼珠不断转动:也不知他知不知道那把扇子的事?说起来也好几个月了,应该不记得了吧?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抱侥幸心理,直接承认吧!这样一位大人物,应该不会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才对。

想到此,周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下腰间的荷包,双手高举,开口道。

“数月前,公子将随身折扇落在了凉茶铺子那儿……那折扇民女一直小心收藏着,而那扇坠……民女看着新奇,就戴在了身边当做饰物,现物归原主,还望公子开恩,饶恕民女不知之罪。”

周媛这一番话说的条理分明,句句是道,不管是张另寅、李管家,还是那东篱、岐山,都惊讶地看着她。

明公子却没有接过那荷包,也不做声,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周媛背后冒出一阵冷汗。

乖乖!她该不会遇到了个小心眼的人吧?

就在周媛双手发颤,快要举不住的时候,才听到明公子开口。

“十一,拿过来。”

那车夫不知何时出现在周媛身后,拿过荷包,将东西一一倒在地上。

那枚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扇坠,或者说印章,就在一堆铜钱间,通体漆黑,闪烁着奇特光彩。

车夫将印章捡起,仔细查看,擦拭干净后才递给明公子。

“这东西我找了许久,原来在你这儿。”明公子眯起一只眼打量了印章片刻,随后收进怀里,“至于那扇子,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你留着吧!”

周媛这才放下心来,抹了把汗,心想,这些贵公子哥还真不好打交道。

另一边,纪婶转过头,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突然,那明公子唰得抬头,一双冷眸对上了她。

一瞬间,纪婶仿佛被一头冰水从头到尾浇了一遍,直打冷颤。

“据我所知,当年的林府治下颇严,你一个三等小丫鬟,居然能冠主家的姓?”明公子挑眉,声音冷酷森寒,“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民妇、民妇……”

纪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确实姓林,那是因为当年她认了内院的管事妈妈为干娘,而那位管事妈妈的丈夫,是林府的大管家。

所以,严格说起来,她算得上是林府的核心下人之一。

只不过,那次认亲是私下的,除了亲近的几人和老爷夫人他们,其他人并不知晓。

也正是因此之故,干娘临死前才会将那件事托付给她……

纪婶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干娘悲愤不已的面庞,干爹一夜苍老的身躯,老爷和三位少爷被处死,一身素衣的夫人自悬于梁上……

“纪婶!纪婶!”

柔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纪婶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周媛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纪婶,你怎么哭了?”周媛关切无比地拉着她。

纪婶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原来,哪怕过了那么久,心底的伤和恨,依然无法消除。只是在平日间深埋在心底的某处,不去触碰它,并不代表不记得。

她记得。

她记得林府的冤屈,记得林府小小的生命都在那一场莫须有的案子下消亡。

她记得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的慷慨赴死,却始终不曾认罪。

她记得,阖府上下三百多条人命,都是因为谁而死!

纪婶眼眶通红,一股愤怒从她心底溢出。

三百多条人命啊!

林氏那样大的一个家族,只因当朝皇帝的猜疑,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不知多少下人跟随主人而去,当年的京城,几乎血流成河……但凡和林氏有所牵扯的,都被下了大狱,更别说几家姻亲,都伤筋断骨。

纪婶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林府的惨案,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只可恨,她没有办法替他们报仇……

周媛感受到纪婶的情绪变化,也同样心中一慌,紧紧拽住纪婶的手,周媛低声唤道:“纪婶……”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下落不明 纪婶摸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元元乖,你先出去,我有些事要跟几位大人交代。”

周媛不肯,她明显感觉到,这几位大人来者不善,似乎是针对纪婶。

“大人,元元与此事无关,能否放她离去?”纪婶抬头问向张另寅。

张另寅点点头,示意墨山将周媛带了出去,李管家退到了门外。

很快,厅内只剩下了纪婶和张另寅四人。

纪婶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面色恢复沉静,不卑不亢地看着四人。

“几位大人有什么想问的?”

“林氏可还有活着的族人?”东篱率先问道。

纪婶摇摇头:“当年的案子,诸位大人还不清楚么?满门抄斩!就连大管家他们都不放过,又怎会留有活口?”

“这可未必。我听说,当年林府的小姐并未死,而是下落不明。”岐山说道。

“荒谬!”纪婶怒斥,“小姐与夫人一同自尽,被葬于京外的南山,这是许多人都看到的!”

“可是,事后有人开棺,没有看到林小姐的尸首……”岐山又道。

“什么?开棺?他们挖了夫人小姐的墓?”纪婶简直不可置信到了极点,“这些人疯了么?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们想要干什么?林府都已灭亡,他们还不死心?”

纪婶既心痛又愤慨,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

岐山眉头一皱:“此事我们刑部也是接到了举报才得知,那批歹人至今未抓获,是我们疏忽了。”

明公子摆了摆手,岐山不过是刑部一介小官,根本做不了主。

厅内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明公子才开口。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他的声音依旧冷漠,“我们并非是林府的敌人,相反,我们是想为林氏一族翻案。”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却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入纪婶耳中。

“翻案?”

她愣住了,片刻后才清醒,用力摇着头。

“不可能!此案是先帝亲判,当今圣上绝不会同意翻案!”

明公子笑了。

他的笑,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别样的自信和迷惑人的力量。

“当今圣上自然不会,可倘若换一个皇帝,就不一定了。”

周媛被墨山送回住的屋子,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那些人不可能听她的。

“怎么办?怎么办,siri?”

周媛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低声问着。

墨山就在门口,她也不敢把手机拿出来。

“信息太少,无法分析出结果。”siri的声音从她胸前传出,“不过以张另寅的表现,不会加害纪婶。”

周媛稍微放心了些,不再毛躁地来回转悠,而是坐了下来。

心一直无法沉静,周媛听从siri的建议,拿出一叠纸开始写字。

她身上揣着一笔巨款,不想交给阿嬷,便打定了主意增长知识,因此让周远文买了笔墨纸砚。

桌上摆着几本书,除了最基本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外,还有两本是《增广贤文》和《千家诗》。

书都是周远文用过的旧书,周媛但都依然保存完整。

周媛打开《千家诗》,铺开纸,拿起最小号的毛笔,摆开架势开始练字。

她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笔画墨重,有的却又淡得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就连笔画顺序都没有错误。

写了几个字后,周媛很快投入其中,小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似乎忘记了担忧,忘记了身处何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张纸很快写满,周媛抽掉,换上纸继续写。

当她抄完第十首诗后,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她惊醒,一抬头,就见纪婶走了进来。

“纪婶!”

周媛丢开纸笔跑了过去。

纪婶一把搂住了她,满脸疲惫,眼神呆滞无比。

“纪婶,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周媛关切问道。

纪婶摇摇头:“他们只是在向我打听一个人,一个我许久不见的人……”

周媛敏锐地察觉到纪婶的情绪不对劲,想到之前在正厅他们之间的对话,心中有所猜测。

“他们是要找那什么林府的人吗?纪婶,您不是说过,林府的人都死了吗?他们还要找谁?”

纪婶没有说话,她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章节目录 第44章 一夕之间灭亡了 屋里一阵静默。

或许是因为周媛年纪小,又或许是因为经历这几个月,她对周媛不知不觉中已十分信任,因而过了许久,纪婶终于缓缓开口。

林氏当年的惨案,是因林太傅威望过盛,先帝猜忌引起的。

原本先帝并不打算除掉整个林氏,但因那几年先帝多次犯病,恐驾崩后年轻的太子制不住强大的林氏一脉,故而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林氏一族全数杀了。

林氏乃是当朝大族,林家出过三任丞相、六任帝师,每一届国子监祭酒都出自林氏。可以说,朝中绝大多数文官,都是林氏的弟子。

林氏一门,真正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因此,当林氏一案发生后,许多门人相互奔走,为其求助。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反倒令先帝更加愤怒,将所有为林氏说话的官员通通打入大牢。

林氏,就在一夕之间灭亡了。

林府的几位主子,全都身死,许多家仆也自尽于府中。

纪婶原本也想跟干娘去,但被大管家阻止。

她在林府低调不起眼,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外面的人也不会注意她。因而,大管家交给了她一个艰巨的任务。

将大小姐救出。

具体的过程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被官兵带走关在牢里许久,审问过后,交了银子就放了出来。正巧遇到了前来救她的纪梁川,于是,在约定的时间,她和纪梁川一起去了南山的林氏墓地,将被埋了三日的大小姐挖出。

之后,三人连夜离开京城,一路过山淌河,避开人群,走了整整四个月,才回到慈溪县。

为不连累纪梁川,起初她和大小姐一起在宁波府住了段时间,后来才嫁进纪家。

林家嫡出的有三子一女,大小姐名清霏,文采斐然,曾引得求亲之人踏破林府大门,就连当今圣上,当年的太子,也对她心动不已。

林清霏容貌算上乘,性子却格外骄傲,扬言所嫁之人必不能纳妾,不可干涉于她,令许多人望而却步,直到十七才定下亲事。

而遭遇满门被灭的惨案后,林清霏毁了自己的容貌,在宁波府整日靠给人缝补洗衣糊口。

从十指不沾阳的千金大小姐,到学会自己生活做饭、洗衣劈柴,如今的她,已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是的,妇人。

纪婶的故事讲完,泪早已流干。

周媛唏嘘不已,想着那位傲气的林大小姐,感慨莫名。

“所以,他们是要找这位大小姐吗?可林氏都已经灭族了,就算找到她,她只是个女人,又能怎样?难道还能重振林氏门楣吗?”

这是周媛最大的疑问。

林清霏身份再尊贵,也只是个女流之辈,不可能入朝为官,也不可能传道授业,就算嫁了人生了子,也不能跟她姓林啊!

“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

纪婶同样说道。

半晌后,纪婶长舒口气,才又说:“总之,这件事已经不由我了。那位明公子都已经查出大小姐身处宁波府,想必不日就会找到她。到时候,就由大小姐自己决定吧!”

周媛抿了抿嘴。

她很想见一见这位林大小姐。

只可惜,这次的事,别说她了,就连纪婶都插不上。

“唉。”

周媛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后,周媛洗漱完毕,拖鞋,在纪婶身边躺下。

月光如洗。

窗外一片明亮,不远处的桂树随风飘荡,淡雅的香气缓缓飘入。

经历了这样一天,周媛和纪婶都有些睡不着。

“纪婶,你给我讲讲在林府的事吧?”

周媛翻了个身,抱住纪婶的胳膊问道。

纪婶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嗯……纪婶你闺名是什么?”周媛想了想后问道。

“我在林府当丫鬟时,叫做桂香。我原本的名字叫桂花。”

“林府高门大户,是不是像别人说的尔虞我诈、你争我斗?”周媛眨着眼睛,好奇无比。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纪婶没好气地点了点周媛的额头,“林府治下很严,很少出现争斗,一切都是按规章办事,有条不紊。就连主子们也是如此,你别看林府如此之大,主子们加起来也不过八个。老爷除了夫人,就只有两位姨娘,一个是从小伺候他的丫鬟,一个是夫人的陪嫁。除此之外,连个庶子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45章 没人发现她的身份 “这样啊!”周媛顿时对这林太傅生出了好感,“我好想见一见那位大小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或许吧……”

纪婶看着帐顶,想着那位明公子的许诺。

她不知道他们的图谋能否成功,但对于一无所有的大小姐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让重振门楣的机会。

哪怕,她是一名女子。第二天傍晚,纪梁川带着几个孩子和一个妇人来到后衙。

周媛跟着纪婶出门迎接,只见纪叔一脸愧疚表情,对纪婶说:“我没能保护好大小姐……”

“桂香,别怪老纪,是我硬要来的。”

那妇人上前一步,柔声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动听,并不像罗氏那般音韵婉转,嗓子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言喻的气息,仿佛能够抚慰人心。

周媛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站在纪婶身后悄悄打量。

林清霏穿着一身寻常青灰色布裙,衣衫洗的发白,但没有补过的痕迹,发髻是最简单的圆髻,发色不太好,能看到些许白发,使得她看起来要老许多。但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柳树,坚韧不弯。

周媛抬头向她脸上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林清霏有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眸,清澈透明,眼底一片宁静。她五官精致,琼鼻菱嘴,但右脸颊上却有一片紫红色的胎记。

那胎记面积之大,几乎爬满了整张右脸。

周媛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她的身份。

但凡有人见了她,注意力也都会被这恐怖的胎记吸引,哪里还会去看她原本的模样?

林清霏正和纪婶说着话,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一低头,却看到一个小女孩盯着自己。

她的目光清澈无比,有着好奇和敬佩,却没有一丝的反感害怕。

林清霏下意识摸了摸脸,这些年因为这张脸她躲过了危险,却也见识了人心。没有人不会被这张脸吓到,哪怕是幼齿儿童,见了她也是一副惧怕的模样。

“这个孩子……”林清霏问道。

纪婶一把拉过周媛,面露笑容:“这是村里的孩子,最近一直帮我的忙。元元,这是清姨。”

周媛乖巧的鞠了一躬,唤道:“清姨好,我叫周媛,美女为媛的媛。”

林清霏听着她的自我介绍,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你念过书?”

周媛点点头:“我大堂哥是童生,经常教我们几个弟弟妹妹识字。”

林清霏心里更加惊奇了。

在市井十年,她见识到这儿的人对于女子十分苛刻,哪怕是有钱的士绅人家,也极少有让女子断文识字的。这小姑娘看起来才五六岁,跟芳儿差不多大,说起话来吐字清晰,很有条理,就算比起京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了。

林清霏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上前走到周媛身边,低声问起她念书的情况。

纪婶和纪叔相视一眼,眼露笑意。

她就知道,大小姐会喜欢元元。她们两个身上,有着相似的气息。

“外边风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纪婶笑着走上前,挽住林清霏的胳膊,带着一行人进了后衙。

张另寅有事不在,那位明公子住在了后院,而另外两位大人则在前院的客房中住下了。

李管家见纪婶带着人出现,径自将人领往了后衙。

他原是想直接带人去见明公子,但林清霏却摇摇头,要求整理一番仪容后再去拜见。

李管家自然不能拒绝。

林清霏跟着纪婶和周媛来到她们的住处,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几步上前,林清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小心放回原处。一双粗糙的手缓缓摸过纸、笔。

周媛注意到她的眼底有亮光闪过。

“都十年了……”

林清霏低声喃喃自语。

她十年未碰过这些东西了,如今的一双手,恐怕也写不出漂亮的簪花小楷。

“清姨,您喜欢这些吗?您若是喜欢,我就都送给您。”

周媛注意着她神情变化,开口道。

林清霏被她的话逗笑了:“我如今用不上这些东西。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念书,以后就算没有大作为,也可以教给后辈。”

周媛点点头,她识字念书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赚钱,但这话却不好跟林清霏说。

纪婶走过来,帮林清霏打散头发,重新梳头,正要给她换身衣裳,却被林清霏拒绝了。

“这样就好。”

章节目录 第46章 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随即,林清霏由纪婶带着出了屋,朝明公子所在的屋子走去。

周媛没有多事跟上,而是留在屋里继续练字。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媛练满了两张大字,见她们还没回来,也出了门,找纪叔和几个孩子。

纪叔被李管家安排在前院,周媛到的时候,纪芳抱着满一岁的小弟在院子里玩,纪杰则是坐在廊下看着弟弟妹妹。

“杰哥,芳姐,你们玩什么呢?”周媛大步跑过去。

两人跟周媛都很熟悉,同时抬起脸朝她笑。

“荣弟正在看蚂蚁呢!”纪芳道。

周媛走到二人跟前,蹲下身看着地上排成一列的蚂蚁,逗了纪荣几句。

纪芳捂着嘴直笑。

周媛发现,纪芳笑起来的样子和纪婶很像。

纪杰和纪芳两兄妹长得并不像,纪芳更像纪叔,圆脸、单眼皮,个头不高,一看就是庄户人家的孩子。纪杰却是瓜子脸,眼睛又大又黑,一对浓眉,肤色却是一家中最白的。或许是因为常年生病,他身形有些单薄,显得有些长手长脚。

但纪芳和纪荣的五官,有六七成相似。

说起来,纪杰和纪叔纪婶两人都不像。

村里也有人碎嘴,觉得纪家两口子太过娇养儿子了,养成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半个药罐子。

周媛看着安静坐在廊下的纪杰,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纪杰,该不会不是纪叔和纪婶的孩子吧?

再仔细一想,纪芳和纪荣的名字,都是草字打头,纪杰却不是……

周媛越想越觉得可能,顿时吓了一跳,脸色唰得一白。

她好想,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一想到昨夜纪婶讲述的林家之事,周媛的直觉告诉他,纪杰很有可能与林家有关。

或许,当年逃脱的不知是林清霏一人。

纪杰今年七岁,因为他常年生病,脸色不好,身板瘦弱,所以看起来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大。但他性子沉稳,平时的样子倒像是十岁的大孩子。

周媛在脑海中仔细对比了纪杰和林清霏的五官。

两人都是瓜子脸,气质也有些相似。

难不成,这纪杰是林清霏的孩子?

周媛如此想道。另一边,林清霏和纪婶进了后院的主屋后,林清霏看到主位上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垂下眼眸福身一礼。

“民女林氏,见过公子。”

她自称民女,是因她一直未成亲。尽管为了日常便宜行事,林清霏对外一直声称自己丧夫,但实际上,二十七岁的她,依然是处子之身。

这是她身为林氏之女仅剩的骄傲。

明公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有惊讶一闪而过。

“你的脸,是吃了某种药?”

林清霏也不隐瞒:“公子猜的不算错。民女自小有过敏之症,为掩藏身份,所以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东西。”

明公子顿时了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自毁面容,这女子的心性不可小觑。

“想来,纪林氏已经将我的来意告知于你了。如何,你可愿意?”

明公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林清霏闻言,这才抬起头:“对于民女来说,若能报仇,那自然是好。但身为林氏子弟,民女绝不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你背后的主子不贤,民女宁死不随。”

她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是一片平静。

对于林清霏来说,能有这十年的偷生,已是上天的恩赐。

她不怕死,就算死也绝不会违背林氏家训。

明公子对她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修长的手指摸过银色面具,偏头打量着她。

“你不愿意也不打紧,林氏一族并非只有你一个遗漏。”

此话一出,林清霏和纪婶皆是一惊。

二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心惊肉跳。

那件事该不会……不可能!

林清霏眼神一定,不慌不忙道:“公子不必诈我,当年我看着父兄母亲一一身亡,就连我自己都以为逃不过一死。若非桂香夫妻二人,我也不可能站在此处。林氏一族就算还有人活着,身份也不会比我更高。明公子若想以林家的名义起事,嫡支与旁支的区别,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林氏当年乃本朝第一大族,多年来陆陆续续分出去不少族人。

章节目录 第47章 当今皇上最小的皇叔 林清霏这一支,是嫡系中的嫡系,威望最高,绝非其他旁系族人可比。

明公子自然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慈溪县这个小地方了。

“纪林氏,你先出去,有件事我要单独和林大小姐谈谈。”

纪婶担忧地望着林清霏,见她点头,这才躬身退出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明公子和林清霏二人。

明公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清霏的脸上,那眼神中蕴涵的别样意味,让林清霏浑身不舒服。

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林清霏正想着,却见明公子的手突然一顿,缓缓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当啷!

银质面具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清霏看清他的容貌后,顿时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你、你……怎么会……”

明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抹意外深长的笑。

“说起来,你我都有着同样的烦恼啊!”

显然,两人都不像被人看到真面目,只不过解决方法迥然不同。

林清霏震惊无比,这张脸……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都能死而复生,我这张脸,又有何不可能?”

明公子站起身,银色长袍舒展而开,一股睥睨的强悍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种气势,林清霏再熟悉不过了!

“你是为你自己?!”

林清霏问道。

“不。”明公子坚决地摇头,“我所做一切,是为了我的义父,武王!”

“武王……”

林清霏失神,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总是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武王是先帝幼弟,是当今皇上最小的皇叔。

武王是历帝最疼爱的儿子,他生母早亡,自小交由丽妃抚养。丽妃便是先帝生母,也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先帝还是皇子时,也与武王关系极好。曾有传言,历帝当年本想立武王为太子,但念其年幼,最后定下了先帝,也就是当年的文王。

说起来,文帝起初对武王也颇为照顾,丽妃还为其指婚。

武王成亲时,林清霏作为王妃的闺中好友也参加了。

武王妃牟雅嫣,出自青山牟氏。

牟氏乃前朝望族,底蕴深厚,不似林氏繁盛,行事低调,族中女子柔顺贤惠,是许多勋贵的争相迎娶的对象。

某雅嫣与她年纪相仿,知道武王曾有意于林清霏却从不在意,一直相夫教子,陪着才自立王府的武王一路走到了今日。

“在他们称你为明公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林清霏自嘲一笑,“能以皇姓为尊称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不过,据我所知,先帝对武王一向宽厚,怎么武王会有反意?”

明公子眼眸一黯,情绪有着明显的波动。

“这与你无关,只要你知道,武王一直不曾忘了林氏的惨案。这些年他都想为林氏翻案,这就够了。”

林清霏低下了头:“确实,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帮我……只是,我不想拖累他。”

说到这里,林清霏恢复了冷静,想到武王夫妻二人,都算是她的好友,在林氏一族出事后也一直奔走相助,甚至还被先帝斥责,赶去了边疆。

她不想再连累那二人了。

林清霏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我不会出面的,也不会去见他们二人。你若是硬要相逼,那我就血溅当场!”

说话的同时,林清霏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针,对准了左胸。

明公子没想到她竟如此强硬,闭了闭眼眸,重新坐回了椅子。

“我知道你不怕死,林氏一族,何曾畏惧过死亡?但,你死了不要紧,可曾想过你的侄儿?他可是林家唯一的后裔了。”

听到这句话,林清霏手明显一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想问我是如何得知的?”不等她开口,明公子就主动说道,“林家的三位公子,林清雬一子一女,林清霄有二子,三公子林清霍尚未成亲,所以外界一直以为他没有子嗣。”

“但你别忘了,义父与林三公子相交莫逆,知道他有一位通房丫鬟。那位丫鬟事后消失无踪,义父派了许多人找寻林家是否还有活命时,在你的墓中发现了她。而且,尸首明显有过身孕。”

章节目录 第48章 以后如何能成事 明公子一字一句地说着,没说一句,林清霏的手就抖一分,直到说完,林清霏再也控制不住,那根银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基本可以断定,纪家的长子,就是林三公子的遗孤。”

“我说的,可对?”

周媛在前院和纪芳玩了会儿翻花绳,两个小女孩都扎着双辫子,头凑在一起,看着令人心中一暖。

纪婶和林清霏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

二人一出现,纪杰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先是朝林清霏鞠了一躬。

“先生。”

林清霏面无表情,只嗯了一声。

纪婶看了看二人,上前将纪杰的手包在自己手里:“这儿风大,你怎么不进屋去?坐了多久了?冷不冷?”

纪婶关切的样子让纪杰神情一松,低声说了几句,便由她拉着进了屋。

林清霏在身后摇头叹息。这孩子,太过娇养了,以后如何能成事?

这也怪不了他。

毕竟,他娘在怀他时受了惊吓,后来又一直东躲西藏,撑到最后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

林清霏还记得,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她和桂香在郊外的庙里给莲香接生。孩子出生时,都不会哭,像只小猫似得叫了几声,莲香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她们两个都是未婚女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抚育婴儿。后来还是靠纪梁川偶尔去买些羊奶,这才将孩子留住。

林清霏想起三哥,那样一个飞扬从容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孩子,似乎没一点相似之处。

就在林清霏陷入回忆时,周媛拉着纪芳的手走了过来。

“清姨,为什么杰哥叫你先生啊?您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吗?我听说,教书先生都是男的啊!”

周媛一脸纯真的表情,问出来的话让林清霏一顿。

“元元,清姨是我的远房表亲。”纪婶插话道,“我们没钱供杰哥儿上私塾,清姨识字,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杰哥儿送过去跟清姨学着识字。”

“这样啊!”周媛眼珠一转,“杰哥怎么也不跟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不认识字呢!”

纪杰脸上一红:“我、我……娘和先生不让我告诉别人……”

“我是别人吗?”周媛假装生气了。

“你别生气啊!我、我……唉!我错了还不行吗?”

纪杰急得直认错,绕着周媛团团转。

周媛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杰哥的胸:“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杰哥,我最近也在练字。不如我们一块儿学,好不好?”

杰哥搔搔头,想点头答应,又想到爹娘的嘱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婶也有些犯难,看向林清霏。

林清霏倒是不介意多个学生,如果不是为了怕被人认出,她随便找个有钱人家当女教席,也能养活自己。

不过,周媛的年纪太小,林清霏怕她心性不定,遂说道:“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跟我学习不能半途而废。每日都有学习任务,不可间断,这些,你家人会同意么?”

周媛一想到周老婆子,一下子蔫了。

林清霏也料到如此:“这样吧,你先跟家里人说好。若是他们同意,那以后可以到纪家找我。我以后就住在纪家了。”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个重磅炸弹,炸得屋内众人神情各异。

纪杰高兴极了:“太好了,这样先生以后就不能那么辛苦了,有什么事我爹娘都能帮忙。”

“大小姐,这……”纪婶更多的是担忧。

林清霏摆摆手:“以后就叫我清儿,不是说我是你的远亲么?再叫大小姐,被人听去怎么办?”

纪婶犹豫了下,最后同意了。

纪叔一直不说话,此时才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我倒觉得,那位明公子不会害我们。方才张大人来找我了,推荐我去知府大人手底下做事。”

“什么?!”

纪婶和林清霏同时一惊。

“看来,这就是他们送出的第一份礼物了。”林清霏自语道。

纪叔看向她,征求她的意见。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一看就是男子的 林清霏笑道:“去吧!因为我,你们这几年也都很辛苦,这难得的机会,怎能放过?更何况,如今我们与他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林清霏抿起嘴,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笑意。

因为林清霏的事,纪家有了较大的变动。一行人修整过后,打算先回村,过两日再让纪梁川去宁波府。

一行小小七个人,由墨山赶车将他们送回了兰溪村。

马车一进村,顿时引来了一大群村民围观。尤其是那杏子娘,咋咋呼呼地叫唤,显得跟纪家多亲近似得。

墨山没有多做停留,见人下了车,他径自掉头离开。

周媛先回了自己家。

院子里,周老婆子正在纳鞋底。

白色的棉布在她手里一层一层的叠起来,放在鞋样子上,对比一下后,一针下去,又快又准。

周媛轻轻唤了一声“阿嬷”。

周老婆子只“嗯”了声,头也不抬,继续下针。

周媛看到一旁的箩筐里已经有四五个鞋底,都是大脚,一看就是男子的。

“阿嬷,我爹呢?”

周媛朝屋里张望了会儿,并没有看到周显瑞的身影,不由问道。

“去地里了。这快要霜冻了,他忙着把地整好,否则来年不好下苗。”

周媛点了点头,见无事可做,便找了个坐下,帮周老婆子纳鞋底。

祖孙俩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围绕的都是周远文。

周媛挑了些周远文在县衙的事说给她听,就见周老婆子脸上的皱纹舒展,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阿文会有出息的!他是我们周家的希望。”

周媛歪着头,不禁有些纳闷,怎么阿嬷嘴里只有,从来不提二哥呢?

想了想,周媛道:“阿嬷,的事您不用挂心了,县老爷很看好他。但是二哥……是不是该给二哥谋个差事了?他在家也没什么做法,大伯娘总让他帮忙做家务。我去的时候,总是见二哥不是劈柴挑水,就是在生火做饭。这次我病了,都是二哥照看我的呢!”

闻言,周老婆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一皱。

“你二哥……有件事你们小,不知道。你二哥小的时候就和马家定下了亲事。”

周媛更加不解了,哪有弟弟比哥哥先定亲的?

周老婆子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后才说道:“等你二哥满十七了,要入赘到马家。所以你大伯娘不操心他的事。”

周媛惊呆了。

入赘?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要知道,普通人家就算再苦再穷,对于子嗣都看得很重。有的人家没有儿子,宁愿过继也不会选择招赘婿。

一来,赘婿这名头不好听,二来,入赘以后就跟了女姓,不但要给女方家劳作,而且地位低下,但凡是个有心性的男人,都不会同意的。

“这事儿,二哥知道吗?”

良久,周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周老婆子摇摇头,“这事儿当初是你大伯娘自作主张定下的,我们知道时已经晚了,信物都交换了,不能反悔。你也知道,你大姑在马家过得也不如意。我们要是反悔,恐怕她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周媛半晌无语。

所以,因为这个,就要卖了二哥的下半辈子?

这是什么道理?

周媛看着周老婆子神情中有一丝愧疚闪过,猜测着,这里头恐怕还有更深的隐情。

周显瑞回到家中,已是日头西斜。

周媛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忙快步跑上前去扶着他。

周显瑞摸摸周媛的头,轻声问道:“在县里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去看看大伯他们?”

周媛低着头:“还好,县令大人对我们都很亲切。”

顿了顿,周媛又道:“纪婶放不下家里,所以回来了。县令大人就帮着纪叔找了个府里的事儿做。”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周显瑞十分欣喜,拍了拍手,纪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好,能得此好运,以后也不用担心了。

父女俩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屋内,周老婆子已经将菜端上了桌。

周媛一看,又是煮萝卜,拌咸菜,一碗米饭是给周显瑞的,剩下的蒸红薯和玉米饼子才是她们俩吃。

“阿嬷,家里不是还有几两银子么?怎么不吃好点?爹的腿没好,还要多补补呢!”

周媛说道,她不敢提自己也需要补充营养。

章节目录 第49章 根本吃不饱 周老婆子重男轻女不是新鲜事,事实上,村里的人们都是如此。有好吃好喝先紧着干活的,再给男娃,最后才是妇孺。周老婆子也不是针对周媛,因为她自己吃的也跟她一样。

可周媛在县里几日吃得都好,哪怕在大伯家,孙氏再抠,也会做三个菜。这骤然回到家吃这些,她实在没胃口。

“有几两银子就能乱花了?你这妮子,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家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了,那几亩旱地出不了多少收成,你爹的腿又还没好利索,干不了活。今后可就靠这几两银子生活了,你还想吃香的喝辣的?我看你是被纪家那女人拐带坏了,才几日功夫就嫌弃自个家……”

周老婆子一开口就收不住,开始数落起来。

周媛无奈,抓过一块饼子,就着一碗玉米渣稀粥吃了起来。

周显瑞看得有些心疼,把自己的米饭推过去:“元元,你吃。”

周老婆子一瞪眼,周媛哪敢?况且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爹饿肚子,那些饼子和红薯,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根本吃不饱。

周媛很想把怀里的银票拿出来告诉他们,自己有钱了。但考虑片刻,还是忍住了。

以阿嬷的性子,就算有五十两银子,也只会藏起来,不会改善生活。这抠门节俭的性子,随了她一辈子,不可能轻易改的。

周媛啃了一口硬邦邦的饼子,喝了一口稀饭,脑海中想着siri的话。

开源节流,节流从来不是致富的第一手段。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才行。

周媛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边在院子里洗刷,一边想着如何赚钱。

她是不可能再去县里卖小食了,留在村子里,能有什么好法子呢?

突然,周媛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她记得,之前帮纪婶做饭时,纪婶跟她说过芝麻油的昂贵。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这些都是自家有的,油盐一向贵,老百姓们只能去买,不能自制。

以前人们都是买来肥肉自己炼成白色的油板使用,但如今猪肉价格上涨,买猪肉还不如直接买素油。

素油的价钱不等,贵的五百文一斤,便宜的也要一百多文。而事实上一斤油也有一小罐,省着用能用一个月。

但周老婆子做饭从来不舍得放油,那盘煮萝卜,完全就是水煮的,不见一点油花。

周媛洗完碗筷回了屋,周老婆子已经睡下。

天刚暗,屋里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老婆子不舍得油灯那点油,所以他们家习惯一吃完饭就都睡下了。

周媛摸索着爬,在周老婆子身边躺下。

耳边响起周老婆子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很快,她就打起了呼噜。

周媛躲进被窝,拿出手机低声问:“siri,如果我要榨油赚钱,需要哪些东西?”

siri的指示灯闪烁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南方的油料作物有萝卜子、油菜子、茶籽、黄豆等,北方的油料作物主要有芝麻、花生、亚麻等。要选择最适合的作物,需要本地土壤肥沃程度、降水分布等情况信息。资料太少,无法做出精确判断。”

周媛一想也是,她对此了解的太少,如果就这么贸然行动,只会失败。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目前最着急的事,是能不能说服阿嬷跟清姨习字。

第二日,周媛一出门就见周显瑞扛着一把锄头准备出门。

她一把跑过去抢过锄头:“爹,我跟你一起下地去。”

不过锄头太重,周媛只觉得手臂一沉,咚得一声,整个锄头砸在地上,险些没把她锄倒。

“元元!你还小,拿不动这些,还是我来吧!”周显瑞将她扶稳道。

周媛吐了吐舌头,这锄头比她想的还要重啊!

周显瑞一手拄着拐杖,另一首把锄头扛在肩头,周媛则找出一把挖笋用的小锄头跟在后头,两人一同去了山脚那片地。

这座寡山土质较瘠,周边的田地也是如此。最初的时候,这周边的地没有人买,也没人开垦,后来周媛的祖父听说这地价格便宜,就买了一大片。

足足六亩地,比较好的是远处两块,地势平整,土质也比较细腻。最差的是靠近山上这儿,大部分是石头土块,土质疏松,还有斜坡,时不时就会有碎石泥土滚下来。

章节目录 第50章 天天吃,实在是受不了 周媛还是入秋后第一次来这里,满眼都是黄土砂石,不由惊呆了。

这样的地,能种出东西吗?

周媛很怀疑。

如今已是深秋,原本种在这里的红薯等作物都已收割完毕,不见杂草,衬得颇为荒凉。

“爹,你打算这么弄这块地?”

周媛问道。

周显瑞放下拐杖,一手搭在额前看向山顶的方向:“我打算种些旱地作物,谷子、玉茭之类的,玉茭产量很高,应该不愁吃。”

显然,周显瑞早就打算好了。

周媛没有贸然开口。

玉茭最初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本来没什么人种,后来有一年闹饥荒,稻谷出产很少,人们都是靠玉茭和红薯熬过了那个荒年。从那之后,每家每户几乎都会腾出些地种植玉茭和红薯。

只不过,这玉茭红薯偶尔吃还行,天天吃,实在是受不了。

周媛抿了抿嘴,也学着周显瑞手搭凉棚看向山顶方向。

这里是寡山的东北面,日常光照还算充足,但附近没有水源,以后怕是得挑水浇地。

山上是一大片刺栗树,这玩意儿结的果很多,但果子表面布满尖刺,一个不小心扎到很痛。这刺栗的味道又寡淡,没有其他果子好吃,因此这片刺栗树都没有来摘,一个个毛刺儿挂在枝头,都快要把树枝压弯了。

周显瑞已经开始锄地。

锄地没有诀窍,需要的是力气和耐心。

先将石块挑出来,小小的石块堆在一旁,之后再将大点儿的土块敲碎。

周媛力气小,只能搬搬小石头,还有帮周显瑞把敲碎后的泥块再砸细些。

就这样忙活了小半日,周媛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小脸满是红晕。

眼看到了正午,周媛打开带来的菜篮子,见里头就只有两三个菜团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爹,您先吃。”

周媛拿过最大的一个菜团子递给周显瑞,自己则是捡了最小的一个啃起来。

这菜团子是用一些杂菜剁碎后和上米饭和玉米粒做的,没有盐,更没有油,吃起来硬邦邦的不说,杂菜寡淡涩苦,玉米粒还咯牙。周媛吃的很费劲。

周显瑞习惯了这样的饭菜,吃得倒津津有味。

“爹,这才秋天,现在就翻地,是不是早了些?”周媛啃着饭团问道。

“任何事都是赶早不赶晚。这地不够肥,得趁上冻前翻一遍,撒上肥料。这样等来年开种的时候,才能长出好庄稼。”

周显瑞没别的本事,就最会种地,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周媛发现,她爹虽然没念过书,但说起种田时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自信无比。

也是,他还不到十岁就开始跟阿爷下地,这都十多年了,家里的田地大部分都是他在种着。

周媛想起siri的话,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了许多最近几年的气候、田地收成的事情。

周显瑞很是高兴,忘了女儿才五岁,侃侃而谈。

周媛将他的话牢记心中,准备回去跟siri仔细商议一番。

这么大一片地,用来种玉茭可惜了。玉茭虽然产量高,但家家户户都有种,就算种出来再多,也很难卖出去。如果卖不出去,那就得留着自家吃。一想到整年都吃玉茭红薯,周媛更加头痛。

下午,周显瑞心疼女儿,没有让周媛再继续干活。

周媛左右无事,就带着小锄头上了山。

寡山她跟周老婆子来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在低头找药草,很少关注这些树。

周媛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这里除了刺栗,还真的什么都没。”

脚下都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刺栗果,毛刺特别多,周媛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

“siri,这刺栗有什么用吗?”

“这种植树应该叫做板栗,是价值极高的经济作物。果实可以适用,营养价值很高;也可入药,具有健胃、益气、强筋健骨等功效。”

“啊?这么好?”周媛愣住了,“那怎么没人摘来吃呢?”

siri的灯光扫过一棵刺栗树,很快开口:“这里的板栗是变种,味道平淡寡味,个头也不够大。”

接着,siri又告诉周媛,板栗有南北之分,北方食用板栗较为常见,南方因气候习性,更关注水生作物,如菱角、茭白、荸荠等。

章节目录 第51章 都是大人物 周媛想想也是,这东西就算弄出来人们也不会去买来吃,所以就都荒废了。

不过,纪婶和清姨都在北方生活过,想来应该认识这东西,不如弄些回去给她们尝尝。

周媛很快行动起来。

她先找来一些藤蔓,编成一个简易的箩;又找到一根长树枝,朝较低的树枝使劲拍打;一个个熟透的板栗随之掉落,周媛忙捡起来放进藤萝内,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堆。

这刺壳她也不会处理,就这么拖着往山下走去。

待回到地里,周显瑞见她吃力地拖着一大箩刺栗下来,吓了一跳。

“元元,你这是做什么?”

周显瑞单脚跳着上前,帮她搬。

周媛抹了把汗,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爹,纪婶有个远亲叫清姨的,昨天跟着回村了,说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爹您不知道,清姨可厉害了,她会识字会写诗,还会弹琴画画,就连县老爷都赞叹不绝呢!听纪婶说,要让杰哥跟着清姨念书,我想……我也想去。”

说完最后一句话,周媛巴巴地看着周显瑞。

周显瑞先是眉头一皱,紧接着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人家?识字念书的,那可都是大人物啊!”

在周显瑞心中,能断文识字的,都是了不得的人,这样的人,看得上他们这样的泥腿子吗?

周媛心中一喜,爹没有反对!

“不会不会,我见过清姨,她可喜欢我了。不过她说念书需要持久,天天都要习字、看书,怕我坚持不下去,还担心家里人会不同意……所以让我先问问您。”

周显瑞松了口气:“那就好。元元你从小就聪慧过人,阿文教你们几个孩子识字的时候,就你最认真。若不是你是个女娃,爹也想送你去念书呢!”

顿了顿,见周媛似乎表情不对,他连忙又说。

“不是爹有偏见,是咱这儿没有收女娃的私塾哇!”

“爹,我知道您疼我。”周媛笑嘻嘻地抱住了周显瑞的胳膊,“也支持我呢!他送了我好几本书,我都小心藏着。就是……不知道阿嬷会不会不同意……”

这才是周媛最担心的。

周显瑞面露愁容,对于老娘的固执和偏见,他也很头痛。

但看着女儿一脸的期盼,周显瑞觉得,就算他再辛苦再累,能让女儿做自己喜欢的事,就都值得!

“你阿嬷那里,就交给我去说吧!”

周媛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有阿爹出面,这件事成的可能性会高很多。

不过,她也不会就这样坐等。

“阿爹,我听纪婶说,这刺栗在北方很常见,怎么咱这儿就没人吃呢?我想清姨也是北方人,摘些刺栗送过去给她,她一定会喜欢。”

周媛说完,周显瑞立马来了精神,一把将那一箩刺栗背在背上。

“我们回家去,先把这些刺壳儿剥了。”

周媛“哎”了一声,紧跟其步伐,飞快踏上回家的路。

到家时,周老婆子不在,想来是去菜园了。

周显瑞找出把柴刀,将板栗倒在地上,对准一个砍了下去。

他虽然腿断了,但手上的劲道不减,不一会儿就剖开一大堆板栗。

周媛找来一双手套,戴上后从破开的刺壳里挑果肉。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将一堆板栗都剥了壳。

周媛打来水,将剥出来的板栗洗了洗,装进一个竹篓中。

一抬头,天色已不早了,周媛便打算第二天再去纪家。

周老婆子回来时,见院子里一大堆刺壳,满脸疑惑,正要询问,就被周显瑞请进了屋。

周媛在厨房忙着做晚饭,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当她送饭菜进屋时,周老婆子阴沉着脸,明显的不悦。

“听你爹说,你想念书?”

周老婆子冷冷问道。

周媛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念书要花多少工夫、花多少钱?你又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念书作甚?”

“谁说念书是为了科举当官的?”周媛忍不住反驳,“识字念书,能懂得很多道理,出去做生意,也不怕被人骗。隔壁村的老刘家,卖地的时候不识字,被人诓了,几亩良田当废田一样卖了,后来哭得跟什么似得,阿嬷您忘了?”

周老婆子一愣,虎着脸道:“家里有你一个识字的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我们分家了 “阿嬷,念书,是冲着科举当官去的。可您知道科举考试的有多少人么?录取的又有几个?事后能当上官的又有几个?”周媛掰着指头一一问道,“就算最后当上了官,他也不可能在家附近。朝廷有规定,为官要避讳,到时候恐怕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时候家里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吗?”

周媛这些话,一下子把周老婆子问住了。

她见识浅薄,自然不懂这些道理。她一心只想着大孙能有出息,对周家来说就是光宗耀祖,却从未想过,周远文一旦考取功名,之后会如何。

这些事,当然不是周媛自己想的,而是她听张大人和周远文说的。

周远文正是考虑这些问题之后,决定留在县衙,从一个书吏做起,待文采、实政都了解之后,再去参加科举。

这些话,他没有跟父母说,自然也不可能跟周老婆子说。

说了他们也不懂。

见周老婆子半晌不说话,周媛才又继续道:“阿嬷,以我们家的情况,只能靠爹,不可能靠的,您别忘了,我们分家了。”

“爹快三十了,种了半辈子地,您希望我也一样,一辈子在田地里吗?好,就算我是女娃,怎样都不打紧,那以后呢?爹是不是要再娶?如果生了小弟弟,又该怎么办?”

周媛说了一大堆,听得周显瑞都满脸震惊。

她才五岁,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

再娶……

周老婆子眼睛一亮,没错,老二没有儿子,罗氏又不知卖到哪儿去了,以后肯定是要再娶的。可以家中如今情况,谁家会把女儿嫁过来?

周媛观察着周老婆子的神情变化,知道时机到了,突然跑进睡的那屋,拿出一个荷包。

“阿嬷,你看这里面是什么?”

周老婆子接过一看,整个傻眼了。

小小的荷包沉甸甸的,里头竟装着两个银锭!

“这、这……”

周老婆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显瑞也吓了一跳:“元元,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是县老爷发的赔偿银,之前我们的凉茶摊子不是被百草堂砸了么?这是赔偿我们的。县老爷是给纪婶的,纪婶分了我一半。”

周媛解释道。

她没有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这次回来,她就带着十两现银,剩下的换成了银票藏起来。

原本她不想这样,可看周老婆子的态度,若是不拿出点钱来,恐怕她还是会顽固到底。

周老婆子紧紧揣着荷包,心中开始计算起给老二再娶一房媳妇要花的钱。

周媛见状说道:“阿嬷,纪家现在不缺银子,纪叔几日后要去府里给知府大人做事。他们纪家今时不同往日了!那位女先生说过,不收束修,我只是每天花几个时辰过去跟她学上一阵,该干的活不会少。”

周老婆子沉思半晌,见她如此渴望,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家里活干完后,你可以去。”

“嗯嗯,我会的。”

周媛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至此,这件事终于定了下来。

周老婆子虽说偏心、固执,但有一点好,她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知道周媛打算第二日就去纪家,周老婆子连夜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拜师,这是件大事。

当初周远文上私塾时,就是正式拜了师的。束修六礼一样没少,每个月还要交一两的束修银子。

时间紧迫,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周老婆子转了圈,拿了些莲子、红枣、红豆,又挑了两块中秋节剩下的肉干;芹菜,菜园子有;龙眼干……院子里不是有一篓板栗么?就拿来充数吧!

第二日一早,周媛穿着干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身后跟着周显瑞和周老婆子,一同去了纪家。

纪家正在吃早饭,见三人如此隆重前来,都愣住了。

还是纪婶先反应过来,招呼纪叔帮周显瑞把东西放下,又拉着周老婆子进屋。

“大娘没吃饭吧?来来,跟我一道吃吧!”

周老婆子摆摆手:“吃过了来的。今天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顿了顿,周老婆子看向饭桌上唯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林清霏端坐在上,身姿挺拔,一手端碗,一手执筷,动作优雅斯文。她脸上的红斑已经消退,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同样的粗布裙,穿在她身上却完全变了样。

章节目录 第53章 我来拜师了 周老婆子再没见识,也看的出来,这女子不是寻常村妇,心中稍稍一定。

“听闻侄媳妇娘家来人了,过来看看。”周老婆子开口道,“我家元元年纪虽小,但乖巧懂事,又聪慧伶俐,恳请这位女先生能收我家元元为弟子。”

说完,周老婆子就要拜倒行礼。

林清霏吓了一跳,忙将人扶住。

她没想到,这周家的人居然如此正式,居然还知道束修六礼。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清儿是我的远房表姐,算起来也是您的晚辈,可当不得您这么大礼。”

纪婶快步走过来,将周老婆子扶着到一旁坐下。

周媛这才走上前来,朝林清霏恭敬行了一礼:“清姨,我来拜师了。”

林清霏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桂香,把东西收下,给我准备茶、香、纸笔。”

纪婶点了点头就出去了,这些东西家里正好都有,很快她就拿了过来。

桌上的东西已经撤下,纪婶将桌椅擦干净后,林清霏走过去,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竖在桌上。

“先拜祖师。”

林清霏将一炷香递给周媛。

周媛看不懂纸上的字,但还是乖巧的接过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接着,是拜师。”

林清霏坐在桌前,纪婶将一碗茶递给周媛。

周媛磕了头,茶碗举过头顶:“师父,请喝茶。”

林清霏接过茶碗,轻呷一口。

“最后,是师训。”

林清霏放下茶碗,一脸严肃表情,将林氏祖训轻声说了一遍。

周媛听得似懂非懂,林清霏也没想过让她明白,只在最后问了句:“日后不可宣扬你我师徒关系,待来日大事定后,才可,明白吗?”

“弟子明白。”

周媛又磕了个头,这才被纪芳扶了起来。

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一直不敢吭气,直到此时才开口。

这拜师礼之所以如此正式,是受了周远文老师的影响。那是位秀才老爷,虽然屡次科举不中,但教出过两名举人、四五个秀才,因此颇受人尊敬。

林清霏看着周媛,又将目光转向纪杰,眼神柔和许多。

“这下子,咱们也算一家人了。杰哥儿,还不快叫师妹?”纪婶轻推了推纪杰,打趣道。

纪杰红着脸走到周媛面前,支吾了半天才发出一声轻哼:“师、师妹。”

“师兄好!”

周媛鞠了一躬,大声喊道。

在场的大人看着两个孩子都不由笑了起来。

纪杰的脸更红了。

之后,林清霏跟周媛说明了上课的时间,也就是每日辰时、未时,一共两个时辰;每十日休息一日。

因周媛是女娃,跟纪杰学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所以林清霏才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两人长大后会有人说三道四,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纪杰已经不小了。

林清霏考虑得很全面,周媛却不知道这些,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拜师的事,两家都没有宣扬,周媛也只告诉了周远文和周远武二人。

对于兰溪村来说,纪家突然来了个亲戚,引起了全村人的好奇。

尤其是当得知老纪要去知府大人手底下做事后,不少人都借机过来串门。

纪婶将一波波打探消息的人都送走后,整个人都快要瘫倒在椅子上。

林清霏坐在桌边,整理着几本书籍。

这些书,有的是她抽空默写出来的,有的是捡便宜买的,都是一些常见的入门书,原本是用来给纪杰启蒙的,如今教周媛,正好。

“方才村长媳妇过来时,话里话外都在问你的事。”纪婶敲着胳膊,低声道。

“很显然,村长知道些什么。”林清霏头也不抬,“你别看这村长平日里逗猫遛狗,正事不干,似乎没什么作为。我估计,他在县衙有眼线。”

“啊?那他不会知道你的事吧?”纪婶一瞬间坐起身来,担心问道。

“不会。”

林清霏很肯定,如果这么重要的事,县衙都能走漏消息,那明公子那边还能成事?

她相信,他们不会这么蠢。

“可能他怀疑我们与张另寅有其他关系,所以前来试探,不去理他就是。”

说完,林清霏将书籍收拢,抽出一叠白纸,开始默写。

纪婶并不识字,见她又开始写,不由问道:“这又是写什么书呢?”

章节目录 第54章 重新回到文坛的顶端 “林家对于男女的教导是不同的,族学也分男女。我从小是由我爹和我姑姑一起教的,我爹教我启蒙、四书五经,姑姑教我琴棋诗画等才艺。周媛家虽是农女,但既然成了我的弟子,就不能随意了事。这是《声律启蒙》,是诗词歌赋的启蒙书。”

纪婶不是很懂,但听她话里的语气,是想要传授周媛大家闺秀的才艺,这让纪婶有些犹疑。

“元元只是个孩子,家里的情况……就算学会了这些,日后也没用啊!”

“那你可小瞧她了。”

林清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周家日后不会简单。我听张另寅提过周家的长孙周远文,虽文采稍逊,但年少沉稳,是个做大事的材料。想来,他们是打算在朝廷中培养一批自己人。像周远文这样的寒门子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是武王成事,周家很有可能奋起勃发。

而林家哪怕成功翻了案,也只剩下她和纪杰二人,纪杰又是那样的性子……若是能和周家交好,对林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些话,林清霏只在脑海里过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关于武王有反意一事,林清霏没有告诉任何人。对纪婶她们,她也只说明公子身后的人是林家故人。

但这两天,林清霏已经想了许多。

复兴林家,单靠武王,不行;靠她们姑侄,更不行。

她要想办法,让林家重新回到文坛的顶端。

前人未曾走过的路,哪怕披荆斩棘,她也会走下去!过了两日,到纪叔离开的日子。

他以前也常在外打工,有时会去比宁波府更远的地方,且一去就是几个月。因此,对他的离开,纪婶并未觉得不舍。而此番去宁波府做事,每个月都能回来几日,这对纪婶来说是最高兴的事。

纪叔背着行装,坐上了牛车,在村民们注目下离开了村子。

他一走,纪家就开始深居简出。除了纪婶每日下地,其他人都很少出门。

周媛开始每日去纪家学习。

她的习程,和纪杰是分开的。每日她到纪家时,纪杰就走进自己房间开始练字。

周媛有些奇怪,就问了林清霏。

当听到林清霏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时,她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她才五岁诶!

不过见先生一脸严肃的样子,周媛咽了咽口水,没有反驳。

“我检查过你的学习进度,你已经开始自学《增广贤文》了?”林清霏问道。

周媛点点头。

自从有了siri之后,她的记忆力、灵敏度都远超一般的同龄孩童,因此,看这书对她来说没有难度。且《增广贤文》讲的都是些寓言故事,周媛看得也颇觉有意思。

“我还给了我一本《千家诗》,我不太看得懂。”

周媛老实说道。

林清霏微微颔首:“诗词歌赋需要有人带领才能入门,这个对目前的你来说太早了些。”

“那先生要教我什么?”

林清霏掏出一本书,这书一看就是自己装订的,用的是最普通的纸张,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声律启蒙”四个字,旁边空白处还画了朵兰花。

“先生,这是?”周媛摸了摸纸皮,问道。

“这《声律启蒙》,是诗词的启蒙书籍。县里的书肆没有,我自己默了一本。”

林清霏轻描淡写地说完,周媛顿时惊叹了。

这么厚的书,先生居然全都记得,还能自己默写出来!

林清霏注意到她的表情,抿嘴一笑:“这没什么,许多人都会。其实不难,只要你学习的时候够用心就行。”

周媛翻开书,开始认真看起来。

《声律启蒙》,简单来说就是教人如何对仗工整,最常用于对联。

周媛从未接触过这些,因此学起来格外仔细认真。

很快,一个时辰一晃而逝。

周媛的记忆力十分惊人,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已经认识上卷所有的字,并能背诵出前八章。虽说每一章的字数不多,但背诵是没有任何技巧的。

林清霏听着周媛背了一遍,心中惊异之盛,难以言喻。

林家的孩子,都是五岁启蒙,她像周媛这么大时候,才开始背三字经。

这个孩子,将来不会简单!

林清霏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声律启蒙》,周媛学了三日就已经能熟练背诵。

之后,她又跟着林清霏学完了《增广贤文》、《朱子家训》等书。

章节目录 第55章 你是要教我弹琴吗 天气开始转冷,眼看着树叶纷纷落下,第二季水稻也快要成熟,村子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在这样的时节,周家和纪家变得分外显眼。

周家没有田,只有那几亩旱地,翻垦的活都做完了,周显瑞最近开始四处收玉茭种子。

听说周显瑞要种玉茭,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笑话。

周媛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她并不放在心上。

林清霏教给她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为人处事的道理。

尽管只学了一个月,周媛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自己说不上来,但siri一语道破。

气质。

她身上开始散发出读书人的气质。

这让周媛十分开心,跟着林清霏学得更加认真。

这一日,周媛如往常一样前往纪家,一进门,却见西屋房门开着,林清霏坐在屋内,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把深褐色的琴。

林清霏垂眸半晌,双手缓缓摸过每一根琴弦。

周媛下意识放慢了手脚,轻轻走了过去。

忽然,林清霏左手一按琴弦,右手一拨,一阵叮铃咚咙的琴声随之倾泻而出。

周媛从未听过琴声,呆在原地愣愣出神。

一首曲子谈罢,林清霏双手一按,消去余音,抬头看向周媛。

“这一首《仙翁操》是我初学琴时开指所选,曲调简单易懂,难就难在双手十指的协调运用。”

周媛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那把琴:“先生,你是要教我弹琴吗?”

林清霏点点头:“身为林家弟子,琴棋诗画都是必学的功课。从今日开始,上午学《史记》,下午跟我练琴。”

周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走上前去,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把琴。

这是把旧琴,上面的纹路都有些看不清了,琴弦却依旧牢固,弦音并不清亮,反而有些低沉,但却余韵悠长。

林清霏有些可惜。

不过,能找到一把琴已经不错了,这还是托张另寅去弄到的。

“这琴声真好听……可是,我学这个有用吗?”周媛十分怀疑。

“琴棋诗画,能陶冶情操,修身养性。对于女子来说是最适合的才艺。你的资质,就算在名门勋贵中也算得上是高了,如果只学一些基础的蒙学知识,太可惜了。”

林清霏拉过周媛,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抓着她的手放在了琴上。

“你今年才五岁,要出嫁至少也得十年以后。十年时间,我自信能将你的才艺教导得不逊于那些大家小姐。”

见周媛不说话,林清霏又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我很喜欢。”周媛忙道,“我只是怕学不好。”

“这个你不必担心。”林清霏笑了起来,“先学指法,若是半月内不能掌握,就可以放弃了。”

林清霏说的这个时间,是按照周媛的天资定的。

寻常人学琴,单是指法就要学一个月。

人有十指,指指不同,在学琴时要求左右手有不同的节奏、动作,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学会?

周媛天资过人,林清霏也是考虑良久才决定教她琴棋诗画。

在她看来,周媛生在农家实在是可惜。

无论是从相貌、性情,还是资质,她都不输于那些千金小姐。寒风潇潇,周媛走在路上,紧了紧衣襟,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眉头微蹙。

入了腊月后,村民们很少出门,大多窝在家中,周媛一路走来也没碰到一个人影。

走进家门,周媛一推开院门,就见周显瑞一脸愁容地站在院子里。

他的腿养了几个月已经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只不过还有些一瘸一拐。

“阿爹,您看什么呢?”周媛上前问道。

“跑了好几个村子,就买到这么点儿种子。我在想来年地里种什么好。”

周显瑞指着墙角几个麻袋说道。

这两个月,周显瑞一直托人帮忙买玉茭种子。

可虽说种玉茭的人多,但好种子少,人们都想留着自己种,哪愿意卖人?贵了周显瑞也不肯,本来这作物价格就不高。

周媛没有掺和她爹这件事,在她想来,若是她爹能种好了玉茭,也是一件好事。不过看现在的情形,怕是很难。

尤其是周媛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比往年要冷很多。

她身上的夹袄是去年过年时做的,现在就穿上了,可出门时依然冷得发抖。

也难怪,从前家里人多,但凡有好东西,不是给了大伯一家,就是被小婶拿走了,留给她和她娘的都是些旧物。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下次依旧如此 周媛再看她爹,也是去年的旧衣。

“阿嬷呢?”周媛张望了半天也没见到周老婆子,忍不住问道。

“去你大姑家了。”

周显瑞不欲多说,但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说起周媛的大姑,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大姑周如霞比周显兆大三岁,从小就肯吃苦,帮着爹娘带大了四个弟弟,自己却耽搁到了十九岁还没成亲。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为了给周显兆娶媳妇,周家和马家换了亲。马家三子一女,女儿就是孙氏,年纪最小。而周如霞嫁的是马家老大,比她大几岁,面向偏老,又是少年白头。

一开始两人过得还不错,周如霞勤劳节俭,而且对夫家十分顺从,后来生了一子一女,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结果女儿刚出生没几个月,周如霞就发现,马老大酗酒!而且酒后暴力,经常打她。

虽然每次酒醒后,马老大都痛骂自己,向周如霞道歉,可下次依旧如此。

周家知道后也曾上门讨说法,但奈何两家是换亲,马家一直帮衬着周家,去的时候底气不足,最后作罢。

这些年,周如霞很少回娘家,周老婆子担心她过得不好,时常会去探望。又怕别人说闲话,家里有什么东西也都会送过去一些。

周媛的印象中,大姑柔柔弱弱的,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身板瘦弱,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眼看快过年了,周家分家后,马家就没再上门,周媛早就看明白了。只是周老婆子却依旧放心不下女儿,隔三差五地去。

周媛无奈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

这些时日,她趁周老婆子不在时,悄悄买了些大骨头、腊肉之类的藏在厨房,隔几天做些好吃的给她爹补身子,要不然周显瑞的腿怎么能好的这么快?

周媛正熬着骨头汤,准备炖萝卜,就听到周老婆子回来的声音。

“这马家太过分了!”

周老婆子还未进屋就大声叫嚷着,语气中满是愤慨,气到了极点。

周媛跑出去一看,周老婆子空着手,发丝凌乱,衣裙被勾破,颇为狼狈。

“娘,出啥事了?”周显瑞一脸焦急问道。

周媛端来一碗热汤递给周老婆子,周老婆子一口喝干,喘了口气,然后嘭得一拍桌子。

“太过分!我好心好意过去看他们,还送了不少干果。结果马家那老两口居然说,今年走亲戚不来我们家,直接去老大家!”

周老婆子这次是真的气到了。

原本两家走亲戚,是初三马家来,初五周家去。初三走的是丈人丈母娘的亲,初五走的是姑舅亲。

马家这打算,明显没有将周老婆子当成亲家看待。

周媛听着周老婆子拍桌怒骂,默默地端上饭菜,跟她爹先吃起来。

周老婆子骂累了,这才端起饭碗。

“咦?这萝卜拿什么煮的?味道这么香?”周老婆子一吃,觉得不对,出声问道。

周媛知道她心情不好,不敢说是买的:“是拿大骨头熬的,纪婶给的。”

周老婆子没再说话,点点头:“给你爹补补也好,那骨头留着,明天继续熬。”

周媛无语,低头默默啃红薯。

饭毕,周老婆子累了,上了床就睡。周媛收拾完碗筷,拉着周显瑞低声问:“阿爹,跟二哥定亲的是马家哪一家啊?”

马家在他们村也是大姓,几乎半个村的人都姓马。

“是你大伯娘的堂叔家,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人家只有一个女儿,跟你二哥同岁。”

这么一说,周媛想起来了。

姑父家这一房是大房,下面还有三房堂兄弟,关系比较好的二房,就只有一个女儿。

周媛记得前年去姑父家走亲戚时见过那个女孩,个头不高,长得还算清秀,眼睛的,每次看到二哥都会脸红,就是脾气不太好,被家里人惯坏了。

一想到二哥以后要入赘到她们家,周媛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们周家,长得最好的就是周远武,浓眉大眼,身强体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讨大人喜欢。

周显瑞见周媛抿着嘴一脸不高兴,只好拍拍她的脑袋说:“这事是早定下的,我们也做不了主。往好地方想,他们家条件不错,开了个小作坊,成亲后肯定是要交给你二哥打理的。”

“作坊?做什么的?”周媛随口问道。

“榨油的。”

周媛一听,整个人险些跳起来。

章节目录 第57章 成功大卖 她正愁怎么做这榨油的生意呢!没想到亲戚里,居然有开榨油作坊的!

周媛眼睛唰得一亮。

“阿爹,你去过他们作坊吗?怎么样?大不?”

周显瑞奇怪地看着女儿:“去过,以前我们兄弟几个都在作坊里帮过工。说起来,这作坊也不大,跟我们以前的院子差不多大,里面分成三个屋,一间放油籽,一间放成品油,最大的那间屋里摆着老大的一套榨油工具。”

周显瑞双手比划起来,很快,周媛脑海中有了一副清晰的画面。

榨油作坊最重要的就是榨油方子,说穿了,也就是榨油的程序。这一点,周媛并不担心,siri告诉她三种榨油方法都可以用。

仔细谋划一番,说不定她的炼油法能成功大卖呢!

周媛喜滋滋地笑起来。临近过年,林清霏给周媛放了假,说好等到初六再去。

空出来的这段时间,周媛除了每日不断的练字、弹琴外,就是跟siri研究怎么榨油。

siri给的资料中,现在人们用的榨油法太粗糙,出油率不高,但如果用现代知识榨油,又缺少相关的机器。

无奈之下,周媛决定,还是先用现成的法子比较妥当。

紧接着,周媛开始四处跑着买种子。

玉茭也能榨油,但出油率不高。最合适的油菜籽和芝麻,又很难适应这里的气候土壤,想来想去,周媛决定用大豆和花生。

大豆好买,周显华的丈母娘是卖豆腐的,她认识不少种大豆的农户。

倒是花生这种东西,在南方吃的人虽然多,种植的很少。

经过打听,周媛才知道,花生种植分布得很散。

现今人们吃花生方式单一,带壳煮熟,或者去壳油炸,基本就是这两种。

最后还是纪叔帮忙,在靠近杭州府的几个村子里找到了种花生的农户。

那户人家种的也不多,花生基本都是卖给县、府里的酒楼,自己留种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卖给了周媛。

这一来一去,周媛就花了七八两银子。

饶是她也不禁有些肉疼。

幸好,不管是玉茭、花生还是大豆,播种的时间都差不多,都是在三月下旬左右,这样省下了周媛不少时间。

之后的说服工作,倒是比周媛预料的轻松。

周显瑞经过再三思量,决定多种大豆。

毕竟,大豆的加工产品多,豆子卖不完,可以做豆腐、发豆芽,还可以做酱。玉茭的话,除了吃和磨成面,也没其他用处。

在周媛的悄然影响下,周显瑞的想法也有了改变。

之后的事,周媛和她爹说定后就不再多管,种地还是交给她爹这个专业人士就好。她只要负责时不时去帮忙除虫、浇水、除草就行。

待周媛空闲下来,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扫除、祭祖、贴春联,这些事什么时候过去的她都不记得。

这日晚上,祖孙三代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周媛特意做的肉汤、杂粮饼和红薯包,还有周老婆子做的几个素菜,对于他们一家来说,是极其丰盛的菜肴。

吃完饭守岁,周老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周媛。

“元元,过了年你就长了一岁,不可以再淘气了,要乖乖听话。”

“谢谢阿嬷。”

周媛嘻嘻地鞠了个躬,把红纸包揣进怀里。

往年过年的时候,阿嬷都会给孙子孙女一个红包,钱不多,就一文,但对几个孩子来说却是最快乐的事。

周显瑞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心头百感交集。

周老婆子年岁大,坐了没一会儿就回屋睡下了。

周媛眼皮子直打架,最后撑不住,倒在桌上睡着了,最后被周显瑞抱回了屋。

第二日,周媛是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

起床一看,周老婆子早就醒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准备东西。

“阿嬷,阿爹,过年好!”

周媛跑出屋,大声喊道。

周老婆子“嗯”了声,继续忙活;周显瑞跛着教走到周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塞进她手里。

周媛低头一看,是一串铜板。

五个铜板串在一根红绳上,竖成一排,底下垂着流苏,很漂亮。

“我看你以前挂在荷包上的穗子不见了,就给你做了个。可别嫌阿爹的手艺丑啊!我忙活了一晚上呢!”

周显瑞笑着说道。

周媛摇摇头:“怎么会!”

说完,她解下荷包,把这串铜钱绑在荷包上。

“阿爹,真好看!您的手可真巧!”

周媛转了个圈,眉开眼笑。

章节目录 第58章 求他保佑阿娘 她今天穿的是周老婆子做的新袄,里头的棉絮是给周显瑞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是纪婶送的。娇小的个头,一身粉紫色花棉袄,扎着两个小辫,红绳一甩一甩,煞是可爱。

“这几个铜钱是之前过年你阿嬷给的压岁钱,你娘一直给你存着。本来说好等存够五个就给你做个护身符……”

周显瑞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眶微微发红。

周媛也同样心里一酸。

娘……

“这是阿娘的心意,也是阿爹的心意。”周媛摸着铜钱,“待会儿不是要去庙里上香吗?阿爹带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给菩萨上香,求他保佑阿娘。”

周显瑞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在慈溪县,大年初一有两个规矩,一是不开灶,二是不走亲戚,去寺庙上香。

每年大年初一,附近小小的寺庙都是香火最鼎盛的时刻。

尤其是像伏龙寺那样的大寺,人们排队抢着上香。据说,抢到头香的人,来年会有大运。因此,许多有钱人家从前一天开始就让人在寺院门口排队,为的就是这头香。

周媛她们自然不可能去伏龙寺抢头香。

兰溪村附近有一庙一庵,庙是无常庙,庵是太平庵。

太平庵是尼姑庵,接待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女眷。无常庙更大一些,香火也更旺。

周媛跟着周显瑞来到无常庙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在了。

百平米的院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的香炉,里头插着大把的香;香炉前是一个铁架子,一排排的架子上燃着根根红烛。

周媛看到,有的人恭恭敬敬地跪在香烛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寺院的东厢,十几个和尚正在念经,嗡嗡的声音连绵不断,十分热闹。

周显瑞带着周媛上了香,又拜了拜菩萨,随后领着她去了西厢。

西厢门大开着,饭菜的香味逸散开来。走近一看,门口不少人排着队,正在那儿领斋菜吃。

饭菜味儿,夹杂了香烛的气味,使得整个寺院充满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周媛捂住鼻子,扯了扯周显瑞的衣袖:“阿爹,我们不回去吗?”

“等会儿。”周显瑞道,“你阿嬷在家没饭,我们待会儿那点斋菜回去。”

周媛注意到,周显瑞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海碗来,再一看,周围不少人都是如此。

周媛仔细回想,去年的大年初一,她好像吃的就是阿爹带回来的饭菜。当时她不知道是寺庙里的斋菜,吃得还挺香。

仗着个头小,周媛钻到人群前头,踮着脚看长桌上的菜盆。

酸菜毛豆、清炒豆芽、红烧豆腐、汤年糕,一共四个菜,虽然都是素菜,但味道却很不错。

周媛一看四个菜中,有三个都是大豆做的,心想,等明年大豆收获了,自己家也可以这么做来吃。

从寺里回来后,周媛没有再出门,而是待在家中陪着周老婆子。

初二,周显瑞带着她去走了宋家坳走亲戚。

宋家的两位老人,周媛应该叫舅公舅婆,对周家的态度一向不冷不热,舅公问了几句周老婆子的近况,就蹲在屋外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周显瑞的几个表兄弟几乎当他是透明一样,只和周显兆他们说话。

吃饭时,周媛依然不能上桌,和宋老二的女儿一起在厨房里吃了些。

之后只有初四周媛又去了沈家走亲戚,剩下的时间,她们家安静的连个串门的都没。为数不多的几家亲戚,都是放下礼品寒暄几句就走,并不多待。

周老婆子一直阴着脸,碍于正月里没有开骂,但她的心情极差。

初五迎财神,是兰溪村的大日子。

周媛正在院子里干活,就见到赵家俩兄妹跑了过来。

“元元,财神爷就快到村口了,一起去看吧!”

赵延萍穿着红色小花袄,几步跑到周媛面前。

周媛看了看里屋,没有听到周老婆子的声音,便把笤帚一扔,拉起赵延萍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

“今年进财神爷的是哪家?”

“是东边的贺地主。”回答的是赵延年。

过了年,赵延年看起来长高了不少,一身簇新的蓝色棉袄,外头罩了件短褂,十分精神。

周媛听说他现在依旧跟着他爹倒腾卖鱼,去过县里几次,倒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了。

三个人一路奔走,两个女孩子聊着闲话。

从二人口中,周媛这才知道赵家也在闹分家。

章节目录 第59章 财神爷来了 赵老婆子偏心的厉害,想把大部分家产分给小儿子,赵甲年一家没吭气,赵乙年媳妇不乐意闹开了。三兄弟现在见了面都不打招呼,跟仇家似得。

周媛一听,反过来想了想自家,觉得阿嬷还算好的。

若是像赵老婆子这样,那时候她和她爹估计直接被赶出家门,这会儿早流落街头了。

来到村口,周媛看到村里小小老老少少几乎都到了,一个个昂着脖子等着抬财神爷的人路过。

每年迎财神都是由附近的土绅财主出钱,找来一队人吹拉弹唱,抬着财神爷的金身雕像,从一个个村子路过,最后再回到原家。

周媛个子小,站在人群后方,脖子都快仰断了都看不到前头。

正泄气间,突然赵延年抓起两个妹妹的手,飞快钻入人群。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人群最前头。

周媛朝赵延年抿嘴一笑:“谢谢你啦,延年哥。”

赵延年脸上一红,手指刮了刮下巴:“不用客气。”

周媛并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可爱、多阳光,对赵延年这样的小男孩,有着绝大的杀伤力。

尤其是她现在和林清霏学习,身上的气质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一点,天天和她在一起的家人没察觉到,纪家的人也没察觉到,但几个月未见的赵延年,却在懵懵懂懂中感觉到了。

赵延年正想着该如何跟周媛说话时,就听到身旁有人喊起来:“财神爷来了!”

顿时,人群一阵推搡,一个个朝前挤去,险些没把周媛这些孩子摔倒在地。

闹哄哄之际,忽的传来一声锣响。

一对穿红着绿、化着夸张妆容的男男女女们朝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

村民们兴奋地叫嚷起来。

周媛也跟着提起了兴致。这还是她第一次迎财神呢!

一行人在村口停下,又唱又跳,还有的和村民逗趣,惹得大家伙哈哈大笑。

一时间,村口欢声笑语不断。

这是一年中人们最开心的时刻。

小半个时辰后,村民们目送迎财神的队伍离去,这才一个个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家。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倏地传来一声锣响。

“咦?这还有一支迎财神的队?”

众人感到奇怪,止住步伐,又转回村口。

紧接着,在众人视线中,一骑骏马飞尘而来,眨眼间来到众人面前。

“传县令大人谕:边疆战事连连,朝廷紧急征兵。十日内,各家各户出一人前往县衙报到!违令重罚!”

说完,此人掉转马头离去,片刻间消失于众人眼前。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突如其来的征兵调令,没有丝毫预兆,在这大年初五之际,传遍了每一个县、每一座村。

周媛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喊道:“阿爹阿爹!”

周显瑞并不在,周老婆子从屋里走出来,听了周媛的话,脸色顿时一白,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阿嬷!”

周媛连忙将她扶进了屋,端了杯热水给她。

两人着急地等了许久,周显瑞才回来。

进屋时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我去村长家问了。”一进门,周显瑞就说道,“这次的征兵令太过突然,好像是边疆战况不好,所以才会突然征兵。”

“按照上头的指示,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男丁,年满十五以上。”

“这可怎么办啊?阿爹,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上战场?!”周媛急得团团转。

“元元别慌。”周显瑞拍拍她的手道,“村长说了,特殊人家可酌情处理。”

“什么样的人家能酌情?”周老婆子忍不住问道。

“家中若有人考取功名,可免;家中若无其他男丁,可免;家中若是三代以上独丁,可免。”

周显瑞一口气说完,就见周媛和周老婆子同时松了口气。

“那阿爹您不用去了?”周媛小心问道。

周显瑞点点头,他若一走,家里就剩下老母和幼女,这让他怎么放心的下?

幸好朝廷的诏令留有余地。

周显瑞有些庆幸。

不过……

周显瑞叹了口气:“阿娘,我是不用去。可、老三老四他们……”

周老婆子脸色一变,紧抿着唇,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这也是没法子,朝廷的诏令一下,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能违背不成?”

章节目录 第60章 阳奉阴违 说罢,周老婆子站起身来:“我去烧饭。”

周媛看着周老婆子走出房屋,恍惚间,她觉得周老婆子步履有些蹒跚,背也似乎佝偻了许多。

自从征兵令下达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争吵不断。

周媛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别人家传出来的叫骂声。

相较而言,周家还算安静。吵得最多的,只有周老大家。

他家男丁多,原本该不用愁才对,但周远文主动要去,孙氏却死活不同意。为此周显兆和孙氏吵了起来。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县衙外头排起了长龙,十里八方的百姓都来报名。

周媛陪着林清霏进县城置办东西,看到人群中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哭丧着脸。

“朝廷打仗,每次遭殃的都是百姓。”林清霏叹息说道,“这些老百姓,没有经过训练,若是就这么上战场,岂不等于白白送命?”

周媛咬了咬唇:“先生,就没有办法避免吗?”

“难。”林清霏摇头,“你可记得我给你讲过本朝和周边势力关系?”

周媛点点头。

本朝皇室姓明,故以明为国号。周边有着十几个小小的势力,这些势力大部分以明国为尊,但也有少数阳奉阴违。

其中以北方的戎族和西方的羌族为最。

戎族是马上民族,骁勇善战,时常骚扰边疆,是几代君主最为头痛的问题。

羌族以天山为屏障,占据了周边最好的地势,将西北一些小势力都收入囊中,如今已逐渐形成威胁。

如今北疆战事胶着,据林清霏猜测,这两族恐怕早已暗中联合起来。

“除非能将这两族关系完全打破,否则想要同时击溃戎族和羌族,可行性微乎其微。”林清霏低声说道。

周媛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若是外族入侵,对于她们这些老百姓是最残酷的事情。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前线将士能抵挡住了。

林清霏面露忧色。

北疆战事告急,那在西北驻守的武王压力必然更大。也不知那里情况如何了?

林清霏决定找张另寅问问边疆之事,遂拉着周媛绕过县衙,从偏门走了进去。

张另寅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墨山禀告,将手头一堆事放下,出门去见林清霏。

两人在偏厅说着话,周媛则悄悄窜到了前衙。

刚走了没两步,周媛就见到周远文一脸焦急地从衙门外冲了进来。

“!”

周媛招了招手。

“元元!”周远文跑上前来,这寒冬时节,他却是满头大汗,“你见到阿武没?”

周媛摇摇头:“没啊!怎么了?二哥出事了?”

周远文急得来回打转,周媛从未见他如此过。

“今儿个一早,阿武趁我们还睡着,偷拿了调令跑出来了!”

周远文话音一落,周媛顿时惊呼出声。

“二哥还不到十五,若是被发现他虚报年龄,恐怕要受罚的!”

周媛没想到,大伯家的这一出闹事,最后居然会是以此结尾。

从头至尾,周远武都没有发表意见,在周显兆和孙氏争吵过程中,他都是默默站在一旁。就连周远文也没料到,弟弟居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想到平日父母的偏心,周远文心中十分愧疚。

周媛也担心二哥,跟着四处找寻。

二人找了半天,也没有见到周远武的身影。

晌午时分,一名衙役将一封信交给了周远文。

周远文打开一看,面露惊讶。

“阿武什么时候会写字了?”

这封信是周远武写的,上面简单交代了他的打算,不过寥寥数语,占满了整张纸。字大小不一,笔画也有错漏,但大体上没有错。

周远文捏着信纸,想到每次他要教周远武识字时,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原以为,周远武是不喜欢读书习字,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周媛也看到了信,歪着头念了一遍后,周媛开口道:“,我听磨山大叔说,报了名的人都先去城外集中,人数满了后再一同前往府里。这会儿二哥应该就在城外吧?”

周媛的话顿时将周远文惊醒,他顾不得其他,飞快朝城外奔去。

周媛看着他背影消失,悄悄躲到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siri,我们能不能帮帮二哥?”

章节目录 第61章 顺道捎上你吧 siri沉默许久,才发出声音:“以我如今的能力,对于你二哥很难有所助力。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都难以预料。”

周媛很是失望。

想到生病时二哥的照顾,周媛摸了摸荷包,决定买些东西给他带上。

既然二哥是偷跑出来的,大伯娘肯定没给他准备行李。

思及此,周媛跟林清霏解释了几句后,也出了县衙。

今日正是正月十五,往年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却十分寂寥。

周媛逛了一圈,买了些冬衣鞋袜之类的必需品,又跑了趟铁匠铺。

她原本想买个匕首什么的给二哥防身,但她不知道匕首也属于兵器,寻常的铁匠铺不能打造,最后只能买了把剁骨头的尖菜刀。

背着一大袋行李,周媛朝城门口走去。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不是周家的小姑娘么?背这么多东西上哪儿去啊?”

周媛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东升酒楼附近,说话的正是曾经那个给她一碗饭的伙计。

“伙计好啊!”周媛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去城外给我二哥送东西。”

那伙计一听便明白了,见周媛背的行李都快赶上她的个头,就说道:“你先等等,我们掌柜待会儿也要出城,顺道捎上你吧!”

周媛也有些累了,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伙计带周媛走进酒楼歇息。周媛发现,今天酒楼内格外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不多时,刘掌柜下了楼,见到周媛立即笑脸相迎。

“周姑娘,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周媛寒暄道:“还行,有劳刘掌柜挂念。对了,您这酒楼怎么没人呢?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再怎么说总会有人来吃饭的吧?”

刘掌柜眯着眼直笑,倒是那伙计多嘴插了句:“我们酒楼要搬去府城了,今天就走。”

“啊?”

周媛大吃一惊。

东升酒楼在慈溪县生意一直不错,就这么歇业了,周媛觉得有些可惜。

像是知道周媛在想什么,刘掌柜朝周媛招招手道:“我们东家打算在宁波府开一家分店,找我过去商议。这里的店,日后会有其他掌柜接手。”

周媛呼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关门呢!只是换人而已呀!”

顿了顿,周媛朝刘掌柜拱了拱手:“恭喜刘掌柜高升!”

周媛搭乘刘之航的车出了城。

城门外围满了人,刘之航让伙计帮忙找到了周远武所在,又将周媛送了过去。

周媛下了车,看到周远文正劈头盖脸地数落弟弟。

“二哥!”

周媛远远地叫了声,背着大包行李慢腾腾地走着。

兄弟俩看到她,忙跑过来,一个接过行李,一个将她拉到角落。

“元元,你怎么来了?”周远武颇为惊讶。

周媛笑嘻嘻地指着行李道:“我听说你报名了,所以来送你呀!我买了几件冬衣,还有鞋袜被褥。我听清姨说边疆很冷,新兵们没有马,都要自己被行囊走路,肯定费鞋,也不知道够不够。”

周远武既惊讶,又感动。

这些事,就连他娘都没有想到。

一旁的周远文也有些愧疚,他光顾着教训弟弟,连这些基本的事都忘了。

时间仓促,他也来不及置办其他东西,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到周远武手里。

“哥也没别的送你,这点银子你藏好,留着急用。”

周远武想拒绝,但见周远文一脸坚持,便收了下来。

“这次去打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二哥你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周媛拉着周远武的衣袖说道,“遇到危险别急着冲上去,想想清楚再行动。你还小呢!就算胆怯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周远武听了十分好笑,捏了捏周媛的鼻子道:“你当二哥跟你一样是胆小鬼啊?既然从了军,就要为朝廷好好效力,哪能缩头缩脑。”

顿了顿,周远武转向,斩钉截铁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周家丢脸。等我攒够了军功当上了军官,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一文一武,光耀门楣!”

周远武说得豪情万丈,这话深深刻印在他心中。

而在场的周媛和周远文都没有料到,今日之言,最终竟能成真。

送走了周远武后,周媛有些失落。

回了村,周媛从周显瑞口中得知,三叔也已经报了名,周老婆子和三婶一起去送的他。而小叔却不知何故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真是个累人的活 周老婆子几次追问,周显华才道出原因。

之前郑氏闹死闹活不让周显华报名,找了她娘想办法。母女俩送了一百两银子出去,改了周显华的户籍,成了郑家的上门女婿。

周老婆子得知后,差点气得昏死过去。

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这要是说出去,她老周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周老婆子气极,将周显华狠狠抽了一顿,周显瑞拼命拦也没拦住。

她这一顿打,却也让周显华心灰意冷,没几日居然真的搬去了郑氏娘家,且一副和老娘、二哥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周媛悄悄注意到,周老婆子几次暗自落泪。只是在这件事上,她和她爹都没法劝。

日子就这样冷清的过了两个月,很快,三月初至,春暖花开,是下地播种的时候了。

这一日风和日丽,周媛背着小锄头,跟着周老婆子、周显瑞一块儿去了地里。

周显瑞的腿已经基本好全了,一人扛着一大麻袋花生芽苗。

这些芽苗都是周媛利用siri的办法,先晒干,再剥壳,挑选出颗粒饱满、形色纯正的粒籽,然后提前一天用温水浸泡,盖上湿布闷一夜。

今早起来时,这些花生粒大部分已经发芽。

周媛和周老婆子挑了芽苗不错的装袋,这才出了门。

早些时日,周显瑞又将几亩地都翻了一遍,撒了些薄肥,如今正是时候。

三人到了地里,周显瑞将东西放下后,先去挑了两桶水。

周显瑞以前也种过花生大豆,上手很快。

先浇湿了地,他才开始下苗。

周媛仔细看了周显瑞如何动作,也跟着在一溜空地上开始下苗。

这下苗看起来很简单,先拿小锄头在松软的土里挖开一个小坑,再将苗放进去,最后从旁边一插一按,苗就正了。

但这看似简单的几步动作,周媛却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

等她插完一小溜地,抬头一看,周显瑞和周老婆子早就插完两三行了。

周媛抹了抹汗,心想,这种地还真是个累人的活!

她休息了下,喝了些水,又继续开干。

三个人忙活了三天,饭都是周媛提早回去做好了带到地里吃,这才将花生都种完。

花生种好后,周显瑞又开始忙活种大豆和玉茭米。

大豆的种法和花生差不多,只不过土质要求不同;玉茭米更简单些,家里原本就留着种,都不用买种。、

所有种都播完后,周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白皙的脸蛋都变得黝黑黝黑,看起来跟村里其他的孩子没多大区别。

为了播种,周媛向林清霏请了半个月的假,一直忙活着。如今事情忙完,她又继续去纪家上课,地里的事有周显瑞照看,不用周媛担心。

对于周媛帮家里种地一事,林清霏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十分赞同。

而且,为了让周媛不至于太过劳累,林清霏每天都会送些鱼肉吃食,有时还会给周媛补衣服、洗头发。

这让周老婆子对林清霏改观不少,周媛再去纪家,她的闲话也少了,有时还会主动让周媛带些鸡蛋、面条之类的过去。

乡间的日子十分平淡,周媛却过得格外自在。

四月悠然而过。

很快,周媛的生辰到了。

五月初三这一日,周媛一早就换了新衣,吃了周老婆子煮的面,高高兴兴跟着纪婶一家去了县里。

这几个月,她只来县里五六回,每次都是匆忙买完东西就回,根本没有闲心逛街。

纸笔、布料,这些花了她不少钱,但花得最贵的,则是她的琴。

自从跟林清霏开始学乐后,周媛就喜欢上了弹琴。

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掌握了基本指法,之后大量时间都在琢磨琴谱。

她所学的琴谱,都是林清霏默写下来的。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几首曲子,周媛背熟后,每日有空都会凌空拨弄手指。

因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练琴,周媛为了不浪费,总是在手熟之后才会上手。

后来林清霏见她如此痴迷于琴,便带她去了一趟宁波府,买了一把琴。

这琴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也花了周媛近一半的积蓄。

但这在周媛看来却很值得。

或许是罗氏带给她的天赋,周媛在琴诣上进展颇快。

林清霏很是欣喜,改变了原本对她的教授计划,将重点都放在了琴上。

琴棋诗画,琴既能占首位,必有其道理。

章节目录 第63章 茯苓桂花糕 半年多时间下来,周媛个子长高不少,穿得虽然普通,但气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在街上,不会有人把她当成寻常的农家女。

逛了半日,周媛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东升酒楼外。

“元元,进去吃点东西如何?今儿个你生辰,婶子请客!”

纪婶说着,不等周媛开口,拉起她就朝里头走去。

一行四人刚踏进酒楼,就见一个伶俐的伙计过来招呼她们:“几位客官,里边请!”

伙计把她们带到了二楼。

周媛四下打量。

酒楼没什么变化,不过将二楼的包厢都打通了,换成屏风遮挡。

“这东升酒楼换了掌柜,现在二楼专门招待女客。”纪婶解释了一句,随后找了个空桌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一名穿着干净清爽的妇人上前问她们点菜。

“你是小寿星,你来点。”林清霏一脸笑容地对周媛道。

周媛想了想,点了四个家常菜,外加一个汤。半柱香的功夫,菜陆陆续续上齐,几个人开动起来。

就在周媛大快朵颐之际,那妇人再次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这是我们掌柜吩咐送的加菜。”

妇人放下一盘糕点,周媛定睛一看,十分眼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尝,糕点入口即化,软糯适中,香甜可口。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这好像是桂花糕,可尝起来又不太像。”

周媛夹着一块糕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茯苓桂花糕。”林清霏开口道,“除了糯米粉外,还加了茯苓、蜂蜜等。这个糕点还有个名字,叫做富贵糕。”

周媛似懂非懂:“这富贵糕听起来好像很名贵的样子。”

“这是桂顺斋最有名的糕点。”纪婶接过话头。

桂顺斋?

周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纪婶的手艺,就是桂顺斋一脉。

“也不知这新掌柜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请得动桂顺斋的人?”林清霏眼中露出一丝惊奇。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笑声倏地传入她们耳中。

“哈哈哈!几位夫人小姐,饭菜可还入口?”

周媛顺着笑声转头望去。

只见从楼梯口方向走来一人,此人约五尺高,宽也有五尺,穿着一身褐色衣袍,乍一眼看去,如同一个米缸般。

周媛险些没笑出声来。

林清霏和纪婶也是一愣,但都适时地收回目光。

“在下东升酒楼掌柜,鄙姓冒。”

那胖嘟嘟的掌柜走到周媛她们这一桌旁,拱手行了一礼。

他这一鞠躬,整个人显得更加滚圆。

噗嗤一声!周媛没忍住,捂着嘴低声笑起来。

“元元!”林清霏低喝一声。

那冒掌柜倒是丝毫不觉尴尬,直起身后正了正头冠,一脸笑眯眯的表情。

周媛好不容易止住笑,跳下椅,朝冒掌柜鞠了一躬:“对不起,冒掌柜,我不是有意冒犯。”

冒掌柜摆摆手:“能博周姑娘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接着,冒掌柜和她们闲谈几句后便很快离开。

周媛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弥勒佛十分好奇,身为掌柜怎会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林清霏也察觉到这一点,指着那盘糕点说道:“这位冒掌柜是个妙人。他是冲着你来的,但他好像并不怕我们知道,故意为之,似乎是要引起你的注意。”

“我?”周媛指着自己的鼻头,颇为意外。

她和东升酒楼的人没什么来往呀?和之前的刘掌柜,也是交情不深,怎么这位新掌柜会冲她而来?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

一顿饭吃得莫名其妙,到结账时,周媛更惊讶了。

饭钱超乎想象的便宜!

这让林清霏更坚定了她的猜测。

周媛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一个小农女,没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就算拿冒掌柜是冲着她来,但看这样子,更像是示好。说不定是刘掌柜交代过的呢!

周媛想得简单,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这位冒掌柜居然主动找上了她。

这一日,周媛正和周显瑞在地里除虫,干完活刚歇了下,就见赵延萍飞奔而来。

“周二叔,元元,快回家去吧!你们家来客人了!”

周媛和周显瑞同时面露疑惑,她们家会有什么客人到来?

周显瑞放不下地里的活,便向周媛说:“元元,你先回去招呼着,我干完这些就回。”

周媛点点头,拉起赵延萍就往回跑。

到家门口,一辆油毡马车停在了大门口。

章节目录 第64章 别来无恙 周媛快步走进家门,就见周老婆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正屋外。

见周媛回来,周老婆子松了口气,拉着她就往屋里去:“元元,家里来了两个贵客,说是要跟我们家做生意。”

周老婆子虽然平日里凶悍,但对于外人总有股本能的怯意。她一个丧夫多年的老婆子,打死都不会和外男同处一室的。

周媛虽然也是女孩,但毕竟年纪尚小,不会被人说闲话。

周媛安抚了周老婆子几句,让她去烧壶水,在门口整了整仪容,这才迈步进屋。

一进门,周媛就愣住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东升酒楼的冒掌柜。

“周姑娘,别来无恙啊!”冒掌柜眯着眼睛道。

周媛回过神,回了一礼:“冒掌柜驱车而来,可有要事?”

周媛不知道对方真是意图,遂决定开门见山。

那冒掌柜小眼睛微微一闪,笑得更欢了。

“在下是来跟周姑娘做一笔生意的。”

“生意?”

周媛不信。

她们家虽说种了几亩花生大豆,但方圆几百里,种这些的大有人在。这位冒掌柜别的人不找,怎么偏偏就找上她家?

周媛一副警惕的样子,看得冒掌柜呵呵直笑。

“周姑娘放心,在下没别的企图。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次来慈溪县,是为了我们东升商行。”

“最近商行急需一批棉花,但松江那边的棉花价格太高,所以才会来此地。”

说起棉花,周媛也知道一些消息。

因北方战事之故,许多东西价格开始上涨,棉花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五十文收一斤棉籽,现如今已经涨到了一百多文。

江南地区盛产棉花,而其中以松江府的棉花最好。但往年这些棉花是用来制棉布,因而附近州府的农户种棉的不多。

相较而言,养蚕的农户反而更多些。

自古以来,关于养蚕种棉之争就不曾间断过。蚕丝的价格是棉花的数十倍,甚至百倍,农户自然争相养蚕。

据周媛所知,附近农户种棉的不多,主要是贺地主家,有一片十多亩的棉花地。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周媛正要询问,屋外传来周老婆子的声音。下一刻,周老婆子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

周媛找出一套白瓷的茶杯,又拿出待客用的茶叶,动作熟练地给冒掌柜二人煮茶、斟茶。

冒掌柜看着她泡茶的动作有模有样,丝毫不像个农家女的样子,小眼睛又眯了眯。

“我们的人去跟那几家种棉大户商量过,可他们都坐地起价。无奈之下,我问人打听了几个种地好手,想着靠自己的人种些棉花。”

冒掌柜语气中满是无奈,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这不是舍近求远么?这就算现在开始种,也得等到明年才能有收成。你们做生意的不都讲究一个时机么?等明年,这棉花还能卖出去?”周媛满是疑惑。

“这个周姑娘不用担心。”冒掌柜信心十足,“边疆的仗至少要打三五年,明年不晚。”

“我们掌柜听闻周家老二是种棉高手,所以才找上门来。”冒掌柜身后站着的伙计开口道。

周媛倒是不知道她爹会不会种棉,不过她记得阿嬷说过早些年家里困穷时,她爹曾在贺地主家干过三年长工。

“这件事得我爹回来才能决定。”周媛说道。

“这个自然。”冒掌柜眯缝着眼,“你们家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听说你们地里种了大豆花生?你看这样,我们商行出钱租你们家的地种棉花,种出来的棉花比照市面上多一成的价格收购,如何?”

周媛眉头一皱:“这大豆花生还有三四个月就能收了,你要我们现在把地翻了种棉花?这不可能。”

“周姑娘是嫌钱少?那你算算你们能得多少斤大豆花生,我们照市价给钱,就当是卖给我们商行了。”

周媛摇摇头:“这种坏庄稼的事,我们不会干的。再说了,我们的大豆花生不是用来卖的。”

“不卖难道都留着自己吃?”那伙计嗤了一声,“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掌柜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媛“噌”得一下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65章 不是白给的 “今儿个本来就是你们找上门来的,又不是我求着你们。你这伙计好没规矩!你们商行就是这么做生意的?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周媛一番话说得那伙计满面通红,气恼不已:“你……”

“我什么我?你们掌柜对我都是和颜悦色的,你还敢给脸子看?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周媛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

“本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能帮上你们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地,我们是不会租的。我爹也不会给你们种棉花。好走不送!”

说罢,周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瞧着对方。

她跟着林清霏日久,如今的神韵,颇有几分林清霏的气势,平日里不显,但此刻却一下子爆发出来。

那伙计被她的眼神一吓,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冒掌柜,从头至尾表情都不曾变过,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转着茶杯道:“周姑娘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你方才说,有好主意?”

周媛盯着冒掌柜半晌,见他气定神闲,丝毫不恼,便又坐了回去。

“主意是有,但不是白给的。”

“这个自然。”冒掌柜点头道,“姑娘尽管开价。”

“这个办法一本万利,根本不需要找人种棉这么麻烦。”周媛慢悠悠说着,一边伸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张开,“这个数,怎样?”

“五十两?”冒掌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周媛摇摇头:“五百两!”

“你!你这臭丫头,抢钱呀!”那伙计跳了起来。

周媛没有理他,目光牢牢盯着冒掌柜。

冒掌柜垂眸片刻后道:“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我们如何确定你的主意,值不值这个价?”

“做生意么,总有风险。这就要看冒掌柜你敢不敢试了。”周媛挑眉。

五百两,对于冒掌柜自己来说,或许是个大数目,但对于一家商行,不过是九牛一毛。

冒掌柜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成交!”

周媛这才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好,你们等下,我去拿纸笔。”

说着,周媛跑出了屋。

那伙计有些犹豫,低声道:“大掌柜,您真的相信这小姑娘的话?”

“不信也得信,不然,你还有其他法子?”冒掌柜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上头给的时间不多,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别说你我了,就连主子都要受牵连。这次的事,只能成功!”

两人沉默许久,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这时,周媛跑了回来,将两张纸放在桌上。

冒掌柜凑近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你这办法,真的可行?”

那伙计还不信,满脸狐疑地瞪着周媛。

周媛白了他一眼,指着另一张纸道:“这是契约,若是我的办法不生效,倒赔你们一百两!”

伙计吓了一跳,一百两,这小丫头也敢开口!这么个破家,值一百两?

这时,冒掌柜已经看完了两张纸,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周姑娘果然聪慧过人,怪不得……咳咳……这方子我先拿回去。这里是一百两,算是定金,若方子可行,过几再差人送剩余的四百两银子。”

周媛点点头。

冒掌柜的谨慎,对她来说没有多少差别。反正这五百两银子不会少,什么时候给都一样。

很快,冒掌柜留下五个银锭,带着伙计匆匆离开了周家。

他们走后没多久,周显瑞也从地里回来了。

一推门,周显瑞就见周媛趴在床上,捂着被子笑个不停。

“元元,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有客人么?人呢?”

“客人走啦!”周媛坐起身,“他们原本是想请阿爹你给他们种棉花的,被我拒绝了。”

“哦。”周显瑞没有丝毫不悦,走到床边,看着周媛乱一头长发乱糟糟的,取过梳子给她梳头。

“回绝了也好。我听人说,附近村子有人在收棉花,但没几个人卖的。”

“为什么呀?”周媛坐得直直地,好奇问道。

周显瑞将周媛的头发打散,动作轻柔地梳着,解释道:“是贺地主发的话,不许人卖给他们。听说是北方来的商行,跟本地的那些豪绅不太对付。”

周媛心中了然,难怪那冒掌柜居然找到了她家,看来果真是无路可走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这东西,能保暖么 “阿爹,您说等地里的大豆花生收了,我们也种棉花吧?”周媛突然说道。

周显瑞眉头一皱,摇摇头:“棉花不好打理,易招虫。咱们那块地也不适合种棉花。”

“我就说说,阿爹不要当真。”周媛耸耸肩。

周显瑞拍了拍她的肩头,把红绳系上:“好了!”

周媛摸了摸头顶,笑眯眯地说:“阿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阿嬷了。”

虽然是最简单的双丫辫,周显瑞练了好久才编的像模像样。现在周媛的头发,都是周显瑞在弄,周老婆子嫌麻烦,每次梳头都扯得她头皮痛。

眼珠子骨碌一转,周媛从被子里摸出一个银锭塞到周显瑞手里:“阿爹,这是给你的奖赏,再接再厉呦!”

周显瑞低头一看,顿时,眼珠子瞪得滚圆。

周显瑞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将两枚银锭放在床上。

“这是那位冒掌柜送的。”

周媛笑嘻嘻地说道,那语气,好像浑不在意似得。

周显瑞顿时忧心忡忡,思虑半刻,开口道:“元元,咱家虽穷,但有些事不能干……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是那么好遇的……”

周显瑞话还没说完,就听周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阿爹,您别担心,这银子是我正儿八经赚来的,不是什么黑心钱。您就放心拿好吧!”

周媛这么说了,周显瑞虽然还有些担心,但也没再说什么,揣着银锭出屋找周老婆子去了。

周媛无奈地摇摇头,对于她爹的性子,她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之前还剩下二十多两,加上这六十两,一共八十多……”

周媛数完银子后藏好,开始琢磨着日后如何使用。

她一直想开家自己的铺子,只不过还未规划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钱还是先存着吧!等攒够了再开铺子。”

周媛放下此事,伸了个懒腰,出门干活。

另一边,冒掌柜带着伙计回到酒楼,直奔后厨。

“有鸭子么?”

大厨正在熬汤,闻言愣住了,下意识地指着后门方向。

“有几只,已经杀了。”

“杀就杀了,我问你,鸭毛呢?”

冒掌柜绷着脸,吓得那大厨一个哆嗦:“在、在水井边上,伙计正准备扔……”

话还未说完,就见冒掌柜一个箭步冲向水井,那动作、那速度,整个人就像一阵风似刮过。

整个后厨的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冒掌柜来到井边,见地上洒着一地鸭毛,舒了口气,招呼伙计:“把这些鸭毛都收起来,我有大用。”

身后的伙计连忙上前,一把一把地将鸭毛拾起来。

冒掌柜按照周媛的法子,让人先将鸭毛挑拣一番,只留下最细小的绒毛,然后清洗几遍,又拿石灰水消了毒,再晾干。

到了第二日,伙计呈上来两个巴掌大小的一袋子鸭绒。

“这东西,能保暖么?”

冒掌柜心里没底,想了想,让人将这点儿鸭绒做成一副护手。

没两日,护手做好了,冒掌柜亲自试戴了几日。

没想到这结果让他惊喜不已。

鸭绒做的护手,比起寻常棉絮做的要暖和的多,而且还更轻。经过多番比较后,鸭绒护手,只比那些天然野兽的皮毛稍差些。

冒掌柜立刻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只不过,这鸭绒的处理也制作很简单,无法保密,主子对他们这里的投入有限,要如何对付那些底蕴深厚的商行?

冒掌柜考虑了许久,都没能想出一个具体的主意。

三日后,冒掌柜再次来到周家。

周媛正在做酱,见到来人,洗了洗手后将人领进正屋。

“冒掌柜,如何?”

一进屋,周媛就问道。

冒掌柜拿出那对护手,脸上满是笑容:“这鸭绒确实保暖,就是量太少。一只鸭才有那么一点儿,这一对护手就得七八只鸭的鸭绒,一件衣服得多少啊!”

听到冒掌柜摇头叹息,周媛一阵纳闷,拿过护手一看,不由笑了起来。

难怪他嫌鸭绒量少,小小的一只护手,里头的鸭绒厚厚实实填得满满的,重量都快跟棉花做的差不多了。

周媛找来一把剪子,小心挑开线头,将里头的鸭绒挑出许多来,再将口缝好。

“这就差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给银票就可以了 周媛将护手拍拍松,递还给冒掌柜。

冒掌柜掂了掂:“这是不是太少了?”

“不会,太多反而不好。”周媛指着剩下的鸭绒道,“这里大概可以做四对护手。其实你若处理得好,七八只鸭子的鸭绒,就能做成一件袄子。”

周媛一边回想手机里关于羽绒衣的资料,一边说道:“只要鸭绒够蓬松,保暖不成问题。”

冒掌柜翻来覆去看着那对护手,重新戴回自己手上。

“周姑娘,这是余下的银子,你收好。”

冒掌柜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伙计递上银子。

周媛注意到,跟着来的并不是上回那个伙计,不由一笑。

四百两银子,五十两的大银锭,足足八个。

周媛顿感无语。

“冒掌柜,给银票就可以了。”

冒掌柜尴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四张银票递给周媛。

周媛收好银票,一抬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问道:“还有事吗?”

“这鸭绒的事儿,万一被其他商行知道了……”

周媛挑挑眉。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

其实,羽绒衣的事,在周远武参军远赴边疆后,她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那时候家中事情多,她腾不出功夫。

冒掌柜上次来的时候,周媛便顺水推舟,把羽绒衣的制作方法卖给了他。

在他们走后,周媛也没闲着。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如何利用这羽绒衣,赚取更多的钱。

起初她的计划并不完善,但在siri一番指点后,已经颇有模有样了。

“其实,冒掌柜不比大动干戈地四处收鸭绒。这里是江南水乡,养鸭的人很多,你可以直接收购活鸭。一只鸭的收购价大概在四五十文左右,拆开来卖,鸭绒做衣,鸭头、鸭爪卤制,鸭肉可以做成烤鸭或者腊鸭。你们不是开酒楼的么?以此为借口,谁又能想到那不起眼的鸭毛上去?”

周媛一口气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这、是不是太过大费周章了?”冒掌柜一脸犹疑。

周媛微微一笑:“冒掌柜,你这羽绒衣是给边疆战士的吧?据我所知,如今的军需物资,朝廷都是统一给一家大商行负责。以东升商行的实力背景,想要挤过那些大商行,唯有出奇制胜。”

这番话,让冒掌柜震惊不已。

一个农家小姑娘,居然懂得这么多?

这绝对不简单!

这小姑娘背后一定有人!

一瞬间,冒掌柜心底闪过无数念头,但想到主子的处境,他只得咬咬牙。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冒掌柜的神情变化,周媛看在眼里。

她没有继续说,而是等着冒掌柜做出决断。

若这次真能打动对方,那她和东升商行的合作,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看得出来,东升商行不缺钱,缺的是门路和东西。

门路她没有,但若论新奇的东西,谁能比得过siri大百科?

冒掌柜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事实上,如今的境况,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周媛搬出早就拟好的计划,一项一项地讲给冒掌柜听。

从鸭子的收购开始,到最后的成品,周媛一共列出了七个进项,其中最主要的两个就是羽绒衣和烤鸭店。

在周媛看来,若是这一系列计划都能实施到位的话,那最赚钱的肯定是烤鸭店。

周媛说得兴起,就连鸭子如何烤制、酱料的搭配,她都讲解得十分详尽。

冒掌柜一开始只是听着,可越听到后面,他心中就越是惊讶。

若说原先他向周媛示好,是因为上头的吩咐,那么现在,他已经抛开这一点,而是开始将周媛当作一个合作者看待。

一个农家小女孩,能有这般见底,日后的作为绝不会低!

冒掌柜心里很清楚上头的意图,而像周媛这样的人才,正是他们如今所需要的。

尽管,她是个女孩。

冒掌柜很快收敛心神,脑子飞快转动,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惑,周媛都十分耐心地为他解答。

日头逐渐西斜,眼看着天色即将暗下来,周老婆子内心无比焦急。她不断地看向正屋方向,正屋的门关着,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那个伙计守在门口,板着脸,让人不敢靠近。

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倒吸一口凉气 冒掌柜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朝周媛拱手一礼:“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周姑娘。”

周媛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冒掌柜客气了,今日之事,我只是提供计划,具体实施,还要看贵商行。”

“这个自然。”冒掌柜眉眼一弯,“那在下先行回去,具体事宜,待三日后再行商议。”

二人说定后,冒掌柜带着伙计快速离去。

周老婆子这才走上前来:“元元,这个冒掌柜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三番两次来咱家?你跟人家说什么了,在屋里这么久?”

周媛听出了周老婆子话中的不悦,眨眨眼,悄悄拉过周老婆子的胳膊,低声在她耳边道:“阿嬷,这个冒掌柜是来跟咱家做生意的。您可别告诉其他人,这生意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咱们家一个月就少赚十两银子呢!”

嘶!

周老婆子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

这可相当于寻常人家两年的收入!

周媛见状,拉着周老婆子进屋,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她。

周老婆子不识字,但是银票还是见过的,在她印象中,只有地主豪绅才会用得上银票。

“阿嬷,这是冒掌柜给的钱,一百两呢!咱家盖房子的钱有了,还可以再置好几亩地。”

周媛的话,让周老婆子没了声音。

一百两,那可是周老婆子想都不敢想的。她已经开始寻思着,拿出多少钱给老三家的孙儿上学。

自从周显荣走后,刘氏带着儿子在家深居简出,基本很少出门。只偶尔田里活多忙不过来,她会把儿子给周老婆子带几日。

这几日,周媛也发现周老婆子时常接济刘氏。对此她倒是没怎么在意。

毕竟三叔一家现如今困难,而且刘氏一直对她不错。

周媛拿出这一百两,就已经猜到周老婆子会怎么做。周老婆子一向偏心,但这偏心还算有度,所以周媛就随她去了。

有了这一茬事后,周老婆子不再管周媛的事情,说教也少了,这让周媛觉得,一百两花得值当。

之后几日,周媛一有空就会去慈溪县找冒掌柜。烤鸭店和羽绒衣的制作流程,只有周媛最清楚。在教会了酒楼的大厨烤鸭后,周媛和东升酒楼签订了独家酱料的买卖。

回到家,周媛将酱料的做法告诉了周老婆子。

这酱料的原材料有二三十种,配比十分重要,失败过几次后,周老婆子便学会了,开始整日鼓弄这些。

一个月后,第一批酱料出缸,周显瑞亲自送到了东升酒楼。

又三日后,东升酒楼的烤鸭开始上桌。

半个月,冒掌柜在宁波府的东升酒楼分店试营,反响极好。每日限购的五十只秘制烤鸭,定价昂贵却依然供不应求。而普通的木炭烤鸭,只需要五十文一只,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买得起。

不到三个月,东升烤鸭的名气开始打响。

周媛见势,提议周老婆子叫刘氏一起腌制酱料。婆媳俩同时开工,效率高了一倍。

周媛从siri的大百科中搜了几种酱料的做法,隔三差五地教给周老婆子和刘氏。如今,家里的酱料已经有四五种,除了烤鸭酱,其余的种类不多,只是自己吃。

而周媛见周老婆子和刘氏做酱料的热情如此高涨,心中开始打算着开一家铺子,专门卖酱料。

因此,她挑了十几种现代工艺的特殊酱料,让刘氏悄悄琢磨。一旦成功,必是一项秘制专利,这又是一个进账项目。

周媛从siri那儿听来一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觉得很有道理。

赚钱不能单靠一项,种地有种地的不保,能否有好的收成,全看老天开不开眼;经商有经商的风险,一旦失利,很有可能亏光家底。

因此,周媛没有因为烤鸭酱卖得好而放弃地里的庄稼。

到了八月底,周媛跟着周显瑞去收庄稼。

一车车的大豆花生被拉了回来,堆满了整个院子。

自从分家后,周媛就觉得家里地方太小,不够住了。因此,在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后,周显瑞拿着二十两银子,找村长把周家附近的一大块地都买了下来,盖了一排茅草屋。

章节目录 第69章 这河上有不少小船 如今这茅草屋其中一间是做酱料的,一间是柴房,剩下的都用来堆放大豆花生。

周显瑞忙了半个月,按照周媛的要求把大豆花生分了类。

周媛已经打算好,花生分两类,好的一类用来榨油,次一些的用来做花生酱。

至于大豆,倒是不愁卖。在收割的前几日,老四就来问过,想让周显瑞便宜卖给郑氏的娘做豆腐。

周显瑞本想答应,却被周老婆子抢先回绝了。

大豆的收成比花生更好,毕竟这儿的地,不是很适合种花生。

周媛挑出了一袋子最好的大豆,用来榨油,和花生油比对看看;剩下的豆子,较好的那些可以卖人,剩下一些差的豆子,可以做豆瓣酱。

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周媛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趁着这一日天气晴朗,周媛跟着周显瑞一同前往榨油坊。

这榨油坊就在慈溪的北岸,距离兰溪村不远。

周显瑞问赵家借了牛车,载了十几袋花生。赵甲年赶车,周显瑞坐在他旁边,周媛则坐在车后头,优哉游哉地看着风景。

慈溪河是宁波府境内第二大的河流,自北向南顺流而下,又分成三条更小的支流,兰溪河是最大的一支。

到了岸边,周显瑞停下牛车,招来一艘船,将花生一袋袋搬上船。

周媛在旁边看着牛,帮不上忙。

这兰溪河不算宽,粗略估计也就两百米宽,但夏季河水暴涨,经常淹没附近的田地。尤其在洪水泛滥之际,甚至能淹到兰溪村头。

周媛注意到,这河上有不少小船。

这些船都是用木材做的,一艘艘像竹叶般细长,有的船上搭了个棚,有的则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

从很久以前开始,河两岸的人来往,就靠这些船。

“元元,上来!”

周显瑞一声招呼,把周媛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周媛“哎”了一声,踏上跳板,小心翼翼的上了船。

艄夫吆喝起来,举起长篙,往河水里用力一撑,小船便顺劲往前驶去。

两百米的距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对岸。

艄夫帮着把花生搬下了船,周媛摸出五个铜板给他。

“小姑娘,给多了。每人两文,你给四文就行。”艄夫只接了四个铜板,解释了句。

周媛自然知道这渡船的价格,她扬起笑脸道:“大叔,我们要去马家的榨油坊,您能不能帮我爹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呀?一趟一文钱。”

上了岸没有牛车,这十几袋花生可都要人力搬运,周媛心疼她爹,宁愿多出点钱。

榨油坊离这儿也不过三五百米的距离,一文钱也是钱,艄夫想了下,点点头答应了。

周媛在岸边看着东西,周显瑞和艄夫一人抗起两个麻袋,朝榨油坊而去。如此来回四趟,才将东西搬完。

周媛给了剩下的钱,跟艄夫说好回去的时间,这才前往榨油坊。

河岸两旁房屋不多,榨油坊很好找。

周媛到了作坊门口,却见周显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阿爹,怎么了?”周媛上前问道。

“这位小哥,不肯让我们进去。”周显瑞指着里头一人,低声说道。

周媛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一身粗布短打,黑着脸杵在那儿。

“你是这油坊的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周媛两步跨过门槛,手插着腰大声问道。

那汉子哼了一声:“凭啥?你们带的啥子东西?几口袋豆子、花生,那是啥?能榨油嘛?你们这些人,不懂就不要瞎捣乱!这是油坊,不许人撒野!”

周媛一听,顿时怒了。

“你才是!不懂不要乱说!谁说大豆花生不能榨油了?谁规定油坊不能收这些作物?你是坊主吗?这儿你做主吗?凭什么拦着我们?”

周媛两手一叉腰,站在那儿颇有几分周老婆子的气势。

就连周显瑞,都下意识地不出声。

那汉子被周媛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媛轻哼一声,小腿一迈,走到哪汉子面前:“听你口音,像是山东那边的人?这花生在山东可是常见的很,怎么就没人想到过用它来做点别的?”

那汉子被问住了。

花生这东西,是近十几年才传入的。说起来,最先种的地方就是天津卫以东一带,然后才慢慢传入其他地区。

花生产量颇高,种植业不难,所以价格不贵,算是一项不错的经济作物。

但人们对于花生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吃的阶段。

水煮花生、油炸花生米、五香花生等等,最常见就是作为下酒菜和零嘴,从未听说过可以榨油。

周媛见对方不说话,秀眉一挑,绕过他走向那一排屋子。

章节目录 第70章 你抢钱呀 环顾四周,这榨油坊占地不大,院子倒是不小,有一口井、一颗老槐树。正南统共三间屋子,每间都有七八十平米大。

周媛看见中间的那间屋子里,有一根三四人怀抱粗的木头,上头悬挂着细一些的横木。

这就是榨油的工具了,看起来十分简陋。

周媛眉头微蹙,这样的东西,能榨油?

这时,周显瑞进了院,正跟那汉子打听:“马庆丰在不在?”

“你找坊主干啥?坊主不常来,这会儿估计不知在哪儿耍呢!”

马庆丰是周媛姑父的堂弟,周显瑞跟他不熟,但也见过几面。本来想着,沾亲带故的,这事说不定能顺利些,没想到,事与愿违。

“这油坊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那汉子撇撇嘴:“要你管?你要榨油是吧?按规矩,先交五十两银子,榨出来的成品油,我们抽三成!”

“什么?你抢钱呀?!”

周媛差点没跳起来。

油虽贵,但还没贵到按银子计算的地步。

他们带来的十几袋花生,一共也就八百多斤。六亩地,种了两亩多花生,收成一千三百斤,这十几袋是其中质量比较好的。

花生的出油率,一般在四成到五成左右,八百斤花生,成品油最多也就三四百斤,这还是以现代工艺来算。若是用这油坊的榨油方式,还不知能榨出几两油。

市面上的油价不稳,人们常用的菜籽油和蓖麻油,基本是五十文一两。收购价大约是三十文左右。以此推算,四百斤油的价钱,在一百二十两到二百两之间。

周媛早就打听过,榨油坊确实有抽成,但一般都是一成就行。从未听说过有三成的事儿!

周显瑞也吓了一跳,他以前在榨油坊做过事,清楚其中的道道,忍不住开口:“我说这位兄弟,油坊不是一直抽一成么?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这关你们啥事儿?规矩是我们定的,你不想出钱,来这儿干嘛?回家守着被窝数铜板去吧!”

说着,那汉子上前扯着周媛的胳膊,硬是把她拉出了大门外。

紧接着,砰得一声,大门关上了。

周媛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闭的木门:“阿爹,这是什么人啊?!”

周显瑞搔搔头,也是一脸无奈。

“要不,我找马庆丰说说?这是他家伙计,像什么样子啊!”

“别去了,阿爹,我估计,他不会见你。”

周媛拉住了他。

伙计都是听老板的,哪有老板不发话,他就敢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周媛眯着眼打量着木门,心中念头一转。

这马庆丰,绝对是故意让人刁难他们。

可让周媛不解的是,她家和马家又没有利益纷争,她爹又是个好脾气软性子,马家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其中,肯定有着她所不知的缘由。

周媛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

她们和马家的牵扯,只有姑姑和大伯娘,问题肯定出在这二人当中的一人身上。

周媛和周显瑞带着东西原路返回。

那艄夫听了此事,也不由大感惊讶。从他口中,周媛知道了一些马家的事。

马氏是他们村最大的最大的一支氏族,和周家一样。虽然同为一族,但几房之间关系并不好。这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二房的发达。

当然,这发达是相对而言。

二房的马庆丰在年轻时出去闯荡,见过世面,也赚了些钱。回家后,他没有听父母族人的话娶妻生子,反而将全部家当投入了作坊。

一开始,他做的是棉布作坊,但亏了本,后来又改做丝料作坊,也没赚到钱。如此几番折腾过后,他才开起了榨油坊。

或许是他的霉运到头了,榨油坊开得十分顺利,尽管没有赚上大钱,但每年也有近百两的收入。

有了钱之后,马庆丰娶了妻,也生了孩子。妻子是他自己相中的,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他也没想过纳妾。

而马家的其他一些族人,却开始打起了马庆丰的主意。

榨油坊每年将近一百两的收益,谁都想收入自己怀中。马庆丰没有直系兄弟,倒是有两个姐姐。这二人一开始想和马庆丰结亲,未能如愿之后,又打起了过继的主意。

但这一主意却被马家的族人否决了。依他们看来,如果过继,自然要过继马家的孩子,怎么能过继外嫁女的儿子?

双方争吵不休,数年前甚至还闹出了事。

周媛年纪小,并不知道这些,周显瑞却隐约听闻过。

章节目录 第71章 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儿 也是在那次闹事之后,马庆丰才决定招赘,没过多久就传出他和周显兆一家结亲的事。

虽说是结了亲,但入赘不好听,所以周家一直也没宣扬。甚至于周远武也是在参军之前才知道此事。

“那马庆丰,一定很宠他女儿吧?”

周媛坐在船头,听艄夫说着一些八卦,忍不住感慨道。

“那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马家幺女是出了名的骄纵?马庆丰对她宠得……什么活也不让干,简直当成千金小姐养了。”艄夫摇头晃脑道。

周媛歪头思量片刻,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向周显瑞:“阿爹,我一直不懂,明明大伯娘是马家的,为什么她姓孙不姓马?”

周显瑞犹豫了下才低声说:“你大伯娘的娘,是后来嫁到马家的。你大伯娘不是马家的孩子,是前头那位的。”

“这个我也知道。”艄夫接过话头,“你们说的是马家大房吧?大房的老太爷是现任族长,他前头那位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过世了,他续娶的是位寡妇,钱家塘那边的,带了个女儿嫁进来的。”

周媛恍然大悟,怪不得,以马家当初的形势,完全没必要跟周家换亲。这是周媛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儿!

这一刻,周媛突然有一种直觉,这次的事,肯定和孙氏脱不了干系。

自从周媛回村后,很少再去大伯家。周显兆夫妻俩更是鲜少回来,慢慢的,就连周老婆子都对他们有所怨言。

周老婆子气恼的是,女婿家不和她来往,反而和大儿子家走得近。可对此,周显兆没有丝毫表示,好像视作理所当然一般。

周老婆子总说是孙氏在挑拨,一开始周媛不曾当真,但如今,周媛却开始认真思索其中的可能性。

回到了家,看着一屋子的花生大豆,周显瑞不由犯愁。

大豆倒是经放,可花生若是处理不好发了芽,就坏了。

周媛偷偷回了屋,拿出手机悄声问:“siri,我想去查一下我大伯娘,我总觉得这事跟她有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siri闪了几下灯:“可以从两方面下手,一是马家,她若和马庆丰联系过,肯定有人看到过;二是县城,可以去了解周显兆一家最近的变故。”

“变故?”周媛愣了下。

“上次周远文来时说得话,你忘记了吗?”siri开口道,“因为兵役一事,他们一家三口闹了许久。如今,孙氏和丈夫儿子之间必有隔阂。”

周媛恍然。

“这段时间不去大伯家,了解的情况太少。看来以后还是得常去才行。”

周媛敲了敲脑袋,起身出屋。

家里的人都在忙碌,周媛如往常一样,前往纪家。

纪家如今十分低调。自从纪叔去了宁波府后,纪婶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儿女上。

到纪家时,纪婶正在给纪杰做冬衣。

九月初,天气正是凉爽的时候,周媛只穿着一件单衫,纪解却已经套上了夹衣。

周媛跟他打了招呼,来到纪婶身边,看着她做衣服。

冬衣做起来很麻烦。周媛看着纪婶裁剪布料后,开始填充抓松的棉絮,一层又一层,直到每一寸都填满,才动手缝合。

农家做的冬衣,一般都是填的棉絮,也有少数用的是蚕丝。

兰溪村没有养蚕的,南边的村子有一个村子,几乎家家都养蚕。蚕丝也分好坏,质量不等,价格也高低不均。好的蚕丝都被收购了,差些的蚕丝,他们则会低价处理给其他村子的人。

而这些差蚕丝,会被用来做成蚕丝被或者冬衣的夹里。

周媛有一次见过同村的人做蚕丝被。

小小的蚕茧扔进开水盆里,茧浮在水面上,一旁的妇人动作飞快地将其一个个捞出来,用剪子剪开,将里面的蚕蜕剥出来丢在桶里。

烫过的蚕茧,晾干后,再仔细地抽成细细的丝,搭在手摇纺纱机。慢慢地,一团团的蚕茧,变成了细长的蚕丝。

这些蚕丝很轻,托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用蚕丝做的袄子,比棉袄更轻,也更暖和。

但和羽绒衣相比,蚕丝冬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首先,价格太高;其次,制作过程繁琐,光是蚕丝的处理,就要花好几天时间。

想到此,周媛对羽绒衣更添了几分信心。

“纪婶,您有没有去过东升商行?听说那里卖的一种羽衣,又轻薄又暖和。”周媛瞅了个空,开口道。

“是么?羽衣?是什么做的?应该很贵吧?”纪婶随口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您看看就知道了,也不算贵。”

章节目录 第72章 手里都多了不少东西 周媛笑眯眯地回了句,然后开始打听县里最近的一些事。

之后,周媛从纪婶那儿了解到,周远文现如今跟在张另寅身边,帮他做一些执笔抄录的活计。繁琐,却意味着他已得到县令大人的信任。

张另寅的仕途,周媛不太清楚,偶尔几次听林清霏提过,他们似乎在等一个契机。

这些官场之事,周媛很少打听。她在林清霏那儿学的都是些陶冶情操的东西,琴棋诗画,她已经入门。

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事,周媛暂时放下此事,去找林清霏学琴。

之后的数天,周媛都在打探孙氏的事情,结果不出她所料。

就在半个月前,孙氏回了一趟娘家,具体见了谁、说了什么,周媛不清楚。但她却从几个村民口中得知,孙氏曾拎着礼品来找马庆丰。

周媛能够断定,孙氏必定和马庆丰说了什么。

马庆丰此人,从他的经历就能看出,是个油滑的人,本事不大不小,但认定的事很少会改。

说起来,孙氏和他既是堂兄妹,又是儿女亲家。

要想从孙氏这儿打开缺口,很难。

周媛和siri商量了几天,最后将目标定在了马庆丰的女儿身上。

八月一过,天气就变得凉爽起来。

慈溪县最近十分热闹,东升酒楼推出了新的菜式,钱家铺子新制了成衣款式,就连东街的金银楼都摆出了新的首饰。

马窈娘带着丫鬟出门,逛了几家店铺,两人手里都多了不少东西。

“小姐,前头就是东升酒楼了,您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再走?”丫鬟小虹抱着几个盒子,指着前方问道。

东升酒楼这段时间生意十分火爆,大堂内坐满了人,专售烤鸭的柜台更是排起了长龙。

“正好肚子饿了,去尝尝东升酒楼的新菜。”

马窈娘摸了摸肚子,抬脚走进了酒楼。

榨油坊和酒楼有生意来往,马窈娘经常跟随她爹出门,因此东升酒楼的伙计也认识她,第一时间将她带到了二楼。

马窈娘挑了最东面靠窗的位子,一坐下,就点了五六个菜,全部都是最新的菜式。

就在等菜的空档,隔着屏风的邻桌,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也不知我二哥现下如何?”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稚嫩,像是个幼童。

紧接着,一个成熟的声音沉稳道:“你也是,你二哥是替他服兵役,用得着你替他操心么?”

“哎,二哥在家一直不受重视,大伯娘从来都不管他……本来以为给他定了入赘的亲事就够可怜的了,结果更过分的事还有……”女童嘟嘟囔囔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马窈娘一听,下意识想到了未婚夫,心神一紧,悄悄走到屏风边,凑过耳朵仔细听。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了,发出一声响亮的“砰!”

马窈娘的丫鬟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拉她。两人正慌乱间,只见那屏风不知被谁推了下,向邻桌方向倒去。

嘭!

一声巨响,整个屏风砸在了桌上,一桌子的碗筷瓶乒乓作响,饭菜洒了一地。

马窈娘被丫鬟扶着站好,看到这一地狼藉,脸上不由一红。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没事。”回答她的,是一个六岁的女童,扎着双环辫,穿着桃红色的裙子和白色短袄,笑盈盈的样子,十分可爱。

马窈娘拍着胸脯,踩着碎瓷片之间的空地,朝对方走去。

她脚步灵活,长裙对她没有造成丝毫阻碍。

丫鬟小虹已经叫来伙计收拾,只不过这一大摊,恐怕要收拾好一会儿了。

“我是北岸村的,我叫马窈娘,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是兰溪村周家的,我叫周媛。这是纪婶。”周媛扬起脸,一脸的天真无邪,“姐姐,你的裙子脏了,要不要到三楼的包厢换一身?”

马窈娘低头一看,果然裙摆处沾了不少汤汁。她倒也不生气,拿帕子随手擦了擦了事。

倒是那丫鬟替她开了口:“多谢两位,麻烦伙计带我们去三楼。”

三楼一共六个包厢,平时都被长期预定,伙计有些为难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我们掌柜的。”

“不过是借你们包厢一会儿换个衣裳罢了,又不会耽误你们的生意,有什么不行?”

丫鬟柳眉倒竖,一脸的不悦。

“算了,小虹,这么点痕迹,不太看得出来,等回去再换好了。”马窈娘摆摆手,一副不想麻烦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73章 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 周媛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俩的言谈,不由觉得传闻不可信。

传闻中马窈娘泼辣任性,动不动就对人非打即骂,可眼前的马窈娘,性子却随和。

长得也没有别人说得那么难看,圆脸,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唇厚微翘,算不上多有姿色,但也是五官清秀的小女子一枚。

周媛顿时了然,她所打听到的关于马庆丰的事,很大一部分,都是马家其他族人传出来的。事实到底如何,还要接触过才知道。

“你告诉冒掌柜一声,给我们开一间包厢。”周媛朝那伙计吩咐道。

周媛和冒掌柜之间的合作,并未告诉其他人,但为表诚意,冒掌柜给周媛留了一间包厢,她随时都能来用餐。

伙计自然知道这一点,闻言立即露出笑脸,很快领着她们上了三楼。

三楼装修得十分富贵,黄花梨木的桌椅,官窑出的瓷瓶,杭绸做的靠垫;每一间包厢都是一模一样。

周媛的包厢在最里面。

进门后,周媛挥手让伙计退下,关好了门,小虹才从几个袋子中挑出一件鹅黄色长裙,帮马窈娘换上。

“这裙子是钱家铺子的最新款式,听说在杭州府也十分流行呢!”马窈娘转了个圈,“好看吗?”

周媛歪着头打量她,马窈娘五官不出众,但肤色白皙,这鹅黄色倒是十分配她。

“姐姐,这裙子确实好看,不过,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周媛开口道。

马窈娘一脸疑惑:“少了什么?”

周媛围着她转了几圈,突然猛地一拍手。

“我知道了!”

周媛从随身携带的礼盒中,找出一条紫色的丝巾,系在马窈娘腰间。

“这样就顺眼多了。”

马窈娘低头一瞧,这丝巾轻薄无比,像是能透光,其上绣着戏鱼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马窈娘心里很喜欢这条丝巾,又不好意思就这么要了,犹豫着说道:“这个是买来送长辈的吧?就这么给我,不太好吧……这样,你告诉我价钱,我出钱向你买了。”

谁知,周媛噗嗤一笑,拉着她到桌边坐下:“一条丝巾而已,姐姐你太客气了。说起来,我有位姑姑也是嫁到了你们村的马家,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呢!这般客气做什么?太见外了。”

马窈娘想起之前听到她谈及的二哥,连忙问道:“你姑姑叫什么?嫁给马家哪一房?”

“我姑姑叫周如霞,好像是嫁给了长房的长子。”周媛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下巴上,装作思索的样子,“应该是没错,我大伯娘也是马家的。”

“你大伯娘是叫孙杏果?”

见周媛点头,马窈娘顿时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还真是亲戚!你大伯娘是我姑姑呢!”

“是吗?”周媛一脸惊奇的表情,“我很少去姑姑家,都没见过姐姐呢!姐姐是哪一房的?姑父的几个弟弟,没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

被周媛这么一夸,马窈娘笑得更欢了,拉着周媛的手聊起来。

两个小姑娘,一个六岁,一个十四,相差八岁,但却聊得十分起劲,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不多时,几个女伙计端着新菜走了进来。五个菜,全都是马窈娘点的。

几个人落座开吃,周媛发现,马窈娘筷子就没停过。再一看这几个菜,糖醋里脊、葱爆羊肉、五香排骨、酸辣汤都是重口味,剩下一个蛋黄豆腐,马窈娘基本都给了丫鬟吃。

了解了马窈娘的性情、喜好,周媛心里有了谱。

吃过饭,周媛和马窈娘挥手告别,离开了酒楼。

纪婶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去的路上才忍不住开口:“元元,你怎么不跟马姑娘说油坊的事?”

“今天出来,只为认识这位马姑娘。若是现在就提油坊之事,未免太过刻意,让她察觉出端倪。”元元慢条斯理说,“这马姑娘看起来单纯没有城府,但她又不傻,若是回去跟她爹一说,马庆丰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样啊!我只是觉得,今天出来花了太多钱,结果什么事都没办成,有些可惜。”纪婶说道。

周媛嘴角微微一翘:“不可惜,今儿个收获可不小呢!”

章节目录 第74章 二哥有点银子傍身也好 她一直想了解二哥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终于见面,这就不枉费她花了几十两银子做的这一切。

至于马庆丰,她相信,只要拉拢了马窈娘,就不难解决。

回了家,周媛没有提及此事,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除了跟林清霏学习外,大部分时间都和周老婆子一块儿弄酱料。

如今,家里的酱缸已经摆了三四排,只需要耐心等候时间的沉淀。

有一日,周远文突然到来。

“阿远,你怎么有空过来?衙门不是很忙吗?听你爹娘说,你现在很受县太爷的器重,可要好好做事……”

周老婆拉着周远文进了正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远文脸上都带着笑,有些周老婆子不懂的,他也会耐心解释。

周媛从门外进来,见周远文拿着一个包袱,不由问道:“,你怎么今儿个过来了?这农忙时节,衙门的人不都出去收税了?”

“我跟大人到附近村子视察,顺道过来一趟。”周远文随意解释了句,然后将包袱放在桌上,“阿武来信了,一封指明给元元的,我就带了过来。还有这些东西,是中秋时衙门发的节礼。”

周远文瘦了些,也黑了些,看得周老婆子有些心疼。

周媛见她又要开口,忙上前打袱:“阿嬷你快来看,这可是衙门的节礼呢!咱们家可从来没有见过……”

周老婆子立即转移了视线。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一盒月饼,几样蜜饯干果,都是寻常物什,周老婆子却像当宝贝似得小心包好,带了出去。

周远文从怀里拿出信递给周媛。

“阿武跟我说,你在给他的行李中塞了二十两银子?”

周媛接过信:“是啊!我听人说,军营里都是看人下碟,士兵们都会抱团欺负别人。二哥有点银子傍身也好嘛!”

顿了顿,周媛又道:“不止二哥,三叔那里我也给了些银子。阿嬷和我爹都不知道,你可别说出去。”

周远文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周家的情况他很了解,周媛她家是最近几个月卖酱料才赚了钱。三叔和阿武服兵役的时候才是年初,怎么会有几十两银子?

周媛抿了抿嘴:“那些银子都是我偷偷攒起来的,是衙门给的赔偿银。你忘了?去年百草堂的案子了解后,衙门赔了我和纪婶一百两。”

周远文顿时了然。

尽管对于周媛藏私房钱的举动很不赞同,但周远文没有多说,叮嘱几句后就匆忙离去。

周媛知道他现在很忙,每天跟着张另寅视察农田的收成情况。听纪婶说,张另寅在写一份关于耕地的折子,于他仕途有极大干系。

送走了周远文,周媛回到房间,拆开信,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周远武的字依旧写得很烂,但至少没有笔画上的错漏。

信十分简单,主要是感谢周媛的银子,还说了些军营里的趣事。但在结尾处,周远武却问了一件事。

“看来二哥也很在意他的亲事呀!”

周媛一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帮我问一下,马家的姑娘是个怎样的人。”周媛轻声念道,“二哥呀二哥,你可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媛抿着唇微笑,有了这封信,便有了接近马窈娘的最好理由。

心中稍微思量一番,周媛很快便有了主意。

北岸村有三分之二的村民都是姓马,马家的几房之间关系并不好,因此住处都离得较远。

马庆丰的房子,在村子的东北角,两进的院子,占地足有三四百平米。

周媛来时,门口有个老妇人在做针线活。

在自报家门之后,老妇人让周媛稍等片刻,然后转身进门。

不多时,马窈娘跑了出来。

“周妹妹,你来找我啦?”

马窈娘拉着周媛的手,笑得十分开心。

“马姐姐,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哦!”周媛一脸神秘说道。

马窈娘带着周媛进了门,一路上都拉着她的手,嘴里一直不停说着话。

周媛回头一瞧,那老妇人又坐回原来的地方,低着个头做针线。

注意到周媛的视线,马窈娘低声解释:“那是我叔祖母,她儿媳对她不好,所以我爹就让她住在我家,看个门什么的。”

章节目录 第75章 这小虹,是你家的丫鬟吗 周媛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悄悄打量起这座院子来。

院子是新建的,四周的围墙足有三米高,地面整齐干净,俱铺着青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杏树,橙黄色的杏子垂于枝头,似随时都会掉下。

“这几棵杏树是我阿爷种的,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呢!”马窈娘一路向周媛介绍,“待会儿让小虹摘些给你带回去吃,有点酸,不过还挺好吃。”

周媛没有推拒,坦然道了谢。

绕过三间正房旁的小门,便是后院。

后院地方更大,正房五间,正门大开着,一看就知道是马窈娘爹娘住的。

马窈娘的屋子在西厢,也有三间。

“小虹,去把果盒拿来,再告诉李姨一声,午饭多做些好吃的。”马窈娘一进门就喊道。

小虹应了声,起身出了屋。

周媛见人走远,突然压低声音问:“这小虹,是你家的丫鬟吗?”

马窈娘吃了一惊,捂住嘴说:“不是的,小虹是门口那位伯祖母的孙女,算起来是我的堂妹呢!她一直跟着伯祖母生活,受后娘欺负,所以我爹让她们住在我们家。伯祖母每天看看门、扫扫院子,小虹大多时间就陪着我,有时候会帮李姨做做饭。哦,对了,李姨是我家请的帮佣。”

周媛也跟着一惊,她原以为马庆丰宠溺女儿,所以买了个丫鬟伺候她。

难怪那小虹对马窈娘的态度,总觉得有些怪。

“上次见到你们时,听小虹叫你小姐,所以我以为……”周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跟她说了,我们是同族姐妹,不要那样叫我,但她不听。”马窈娘摇了摇头,“好像是他爹这样吩咐她的。”

周媛听了暗自摇头,这马家门里的复杂程度,远超她们周家。

周家人也多,但分了家后就各过个的,只有重大事情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也就和普通邻里一样,争吵也少,若是像马家这般,她可得愁死。

马窈娘的屋子很大,中间是会客的正厅,南边是寝居,北面的房间,则是一间绣房。

不过周媛注意到,里头的绣品都是半成品,倒是靠窗的罗汉床上,散着好几本书。

周媛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居然都是些异志怪谈。

“这些书都是我爹的,他识字不多,不喜欢看那些八股文集,专爱买一些奇闻异事。我有时闲得无聊,就拿来看看。”

马窈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随手将几本书收起来。

周媛不由莞尔:“没事,我也喜欢看一些杂书。”

“妹妹也识字?”马窈娘一脸惊愕,旋即反应过来,“也是,周念了几年私塾,想来是他教的。”

周媛看得出来,马庆丰对于这个女儿确实是疼爱有加。如今这年头,哪有人会想到让女儿念书识字的?周媛有个意在科举的堂兄,这才免了许多闲言碎语。

“不止我。”周媛在罗汉床上坐下,和马窈娘攀谈起来,“我二哥也识得字,就是他写的不好。”

顿了顿,周媛忽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正事,我今天来,是收到我二哥的信。”

周媛从怀里拿出那封信,递给马窈娘。

“信里有提到你,所以我就想着,拿来给姐姐你看看。”

“你二哥,提到我了?”

马窈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拆开信封。

短短的一封信,马窈娘看了有半刻钟。

她脸上时而闪过娇羞,时而浮现担忧,让周媛心中肯定,她对周远武是真的有意。

“他一切安好,这下我放心了。”马窈娘长长舒了口气,重现露出笑意。

周媛眼珠一转,拉过她的手低声道:“马姐姐,要不,你写一封信寄给我二哥?”

马窈娘吓了一跳:“这不好吧?”

未婚男女通信,那叫私相授受,会被人诟病。

虽然两人有婚约,但那只是口头约定,未曾请媒,在婚事未定之前,是不能有私下来往的。

说起来,马窈娘小时候就认识周远武。七八岁时,马窈娘被同族的其他孩子欺负,是周远武跳出来帮了她。此事之后,马窈娘就对他格外关注。

周家两兄弟一起出现时,其他人都只关注周远文,唯有马窈娘,眼里只看得到周远武。

和周家的婚事,也是马窈娘求了她爹许久,才定下的。

章节目录 第76章 一见如故 只不过,婚约定了之后,她就没再见过周远武,连他去军营都没能送成。这使得马窈娘心中一直有些不安,不知道周远武对他们的婚事赞不赞同。

而周媛的话,正好戳中了她的心。

“不要让别人知道就行了。”周媛建议道,“你把信给我,我塞进我的信封里,别人只以为是我给二哥写的,不会怀疑。”

周媛的话,让马窈娘心动不已。

她考虑良久,最终还是被周媛说动,当场磨墨,写了一封信给周远武。

周媛将信仔细收好,就在这时,小虹突然走了进来。

“老爷回来了,请周姑娘过去。”

周媛一怔,指了指自己:“我?”

“我爹这么早就回来了?”马窈娘也愣了下,“不是说去县里了吗?”

“算了,周妹妹,我带你去见我爹。”

说罢,马窈娘挽起周媛的胳膊,和她一起出了屋。

周媛被带到前院的大堂,马庆丰正坐着喝茶。

白瓷茶杯,琥珀色的茶汤,丝丝缕缕的白烟,马庆丰端坐堂上,面无表情。

“周媛见过伯伯。”

周媛鞠了一躬,面带笑容,态度无可挑剔。

马庆丰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你是周家老二的姑娘?今年才六岁吧?”

周媛点点头:“伯伯记性真好。我是周远武的堂妹,前两日在县里与马姐姐相遇,一见如故。”

马庆丰见周媛小小年纪,说话却颇有条理,不由拧了拧眉。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独自一人出门?家里人没告诉你,女子要有女子的样子。”

这话里的意思,是指周媛此举鲁莽,又暗指周媛没有家教。

周媛岂会听不出他的意思?

这一上来就表露出如此态度,周媛可以料到,定是她那位大伯母又说了什么。

“伯伯,我才六岁。”周媛眯着眼睛笑了笑,“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来请教马姐姐。况且,我们两家沾亲带故,伯伯不比如此苛责吧?”

周媛挑着眉,目光直视对方:“还是说,我大伯母又再说我家的坏话了?”

“你什么意思?”马庆丰眉头一拧,分外不悦。

“我大伯母那个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周媛面色不改,继续道,“伯伯打听打听,就知道我家最近发生的事了。”

马窈娘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周媛,云里雾里道:“周妹妹,你说什么啊?六姑人很好的。”

“马姐姐,你知道,为何这次征兵,去的不是我,不是我大伯,而是我二哥吗?”周媛突然问道。

“这……不是你二哥不愿父兄受苦,所以自愿前去的吗?”马窈娘下意识道。

周媛嘲讽一笑:“原本家里定的是我大伯去,我担心大伯年纪大,太危险,所以打算自己报名,但被大伯娘死死拦住。”

“你们也知道,我在县衙做事,其实私底下跟征兵的官员通个信,塞些银子,可以免去他们家的名额。但我大伯娘不肯出钱。”

“因此和大伯娘吵了一架,后来大伯还以此为借口来问我阿嬷借银子。一家人为此闹了许久。”

周媛越说,马庆丰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我二哥过完年算是十五,可实际上周岁才十四,原本不符合规定,根本就不需要他去的。”周媛望着两人,慢慢说道,“你猜,为何他最后偷偷离家去报名?而报名的东西,是谁给他的?”

征兵报名,需要户籍资料一类的东西,不然衙门的人无法登记。

周媛是那之后问了周远文才得知,这一切其实都是孙氏逼着周远武去的。

而最让周媛愤怒和不解的是,周远武当时去征兵时,非但身无分文,连几身像样的冬衣都没。

“我和去送二哥时,他就穿着一身夹袄,都没有几样行李。给了他钱,我家给了冬衣被褥,大伯娘一直没有出现。”

马庆丰的脸色沉如锅底。

周媛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了,是孙氏为了大儿子,逼二儿子去服兵役。

当初两家定了婚约后,孙氏但凡回娘家,都会来他家,但都空手而来,走的时候却带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那时,马窈娘的娘看不过去,说过几次,马庆丰只当是照顾未来的女婿,毕竟这女婿以后会给他送终的。

马庆丰见过周远武几次,对这个未来女婿算比较满意,所以孙氏提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

章节目录 第77章 真不如你这个小伢儿 可到了如今才得知孙氏的偏心,马庆丰只觉得自己被骗了这许多年,心底的怒气可想而知。

马窈娘在一旁听得眼眶含泪:“难怪你二哥特意写信给你,幸亏周妹妹有心,不然……”

没有冬衣,没有被褥,去北疆那么寒冷的地方,恐怕几天下来就会冻出一身病。

马窈娘想想就觉得心疼。

马庆丰揉着眉心,问道:“孙氏再不好,也是你大伯娘,那是她儿子,怎么对待,别人又能说什么?”

“我说这些,不是想挑拨离间,只是想告诉你们事实,希望伯伯不要再被人蒙骗。”

周媛一脸正色说道。

马庆丰盯着周媛良久,似是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但周媛一直神情坦荡,眼神纯净无杂色。

周媛没有再说话,等着马庆丰的决断。

良久后,马庆丰才开口。

“你来我家的目的,应该是和榨油坊有关吧?”

“没错。”周媛没有否认,直接了当地说,“我爹在榨油坊遇到伙计的刁难,这是您的吩咐吧?您之所以这么做,怕是和我大伯娘脱不开关系。我不知道她许了您什么好处,但她的好处都是虚的。周家不是她说了算,我也是个有主见的人。您真的要因为她一个妇道人家的狭隘眼见,和我家交恶吗?”

马庆丰瞟了她一眼,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在嘲弄周媛话中之意。

“你一个小娃娃,能做的了大人的主?周家不是孙氏说了算,更不是你一个小伢儿说了算的。”

“这一点您还真猜错了。”周媛弹了弹袖子,“我家,还真是我做主。若你不信,大可去问我爹。”

“周老二?”马庆丰哼哼两声,“就他那性子,还真不如你这个小伢儿。”

周媛见他语气似有松动,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一份契书。

“这是来之前我拟好的契书,伯伯可以先行过目。”

说罢,周媛将契书放在桌上。

这契书,是她花了一晚上时间写好的。契书的内容很简单,与冒掌柜那份差不多,但契书后面那份花生油的秘制榨法,才是周媛最大的凭仗。

其实,要对付马庆丰,周媛的办法很多。她可以利用东升酒楼的关系,让酒楼中止与马庆丰的生意。她也可以利用县令张另寅的关系,查封榨油坊几个月。就算不用关系,周媛还可以让人散播谣言,破坏榨油坊的信誉。

此类手段,周媛在siri的教导下已经十分熟悉。

但她都没有用,反而采取了siri口中“最莽撞、蠢笨的办法”。

周媛是考虑到周远武的将来,加上对马窈娘也是真心欣赏,所以才会如此。

果不其然,马庆丰看完契书后,脸色唰得一变,猛地从位子上站起来。

周媛嘴角微微上扬。

她相信,马庆丰拒绝不了她这份“礼物”。

“你这榨油法,从何得来?”马庆丰攥着契书,急切问道。

“这您就别管了,反正法子已经告诉您了,您是用,还是不用呢?”周媛嘴角含笑,反过来问他。

马庆丰眼中精光闪烁不断:“你就不怕我独吞了这东西?”

“伯伯,您觉得我会怕吗?”周媛笑了起来,“既然我敢给您看,就不怕您私吞。实话告诉您吧,这法子并不完善,我还有更好的榨油法,您要不要?”

顿了顿,周媛又道:“现在人们所用的油种类不多,主要就是芝麻油、菜籽油,出油率确实高,但您的坊里,出油率最多也就四五成,对吧?但我的法子,出油率能达到六成。”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其他一些作物的榨油法。您就没有想过,将油坊扩大,成为宁波府、甚至江南最大的油坊?”

这一个个不断抛出的诱惑,令马庆丰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周媛话中描绘的前景,他根本无法拒绝。

“好,这契书,我签了。”

马庆丰一字一顿说完,周媛脸上扬起笑容,朝马庆丰一拱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二日,周显瑞再一次拉着一堆花生去榨油坊,周媛自然一路跟随。

马庆丰带着两位技术娴熟的老师傅已经在油坊等着了。

“周二弟,上回我不知道你们过来。底下的人不懂事,还望你不要介意。”马庆丰一上来就握住了周显瑞的手,为上次的事解释。

周显瑞还从未见过马庆丰如此热情,不由愣了愣:“这个……坊主你太客气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等技术熟练了,再进行冷榨 “诶,叫坊主太见外了。咱们两家算是姻亲,直接称呼名字就行。”马庆丰说道。

周显瑞自然不肯。

周媛算是见识到了马庆丰身为商人的一面,笑眯眯地拉了拉周显瑞的衣角。

“阿爹,以后都是一家人,咱也不用跟马伯伯太客气,是吧?”

周显瑞想想也是,便叫了声“马二哥”。

一番寒暄后,马庆丰拉着周显瑞到里屋坐下,两位老师傅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询问这花生油的具体压榨过程。

“这个你们得问周姑娘。”马庆丰指着周媛道,“这榨花生油,是她的主意,具体如何操作,听她的就成。”

两位师傅面面相觑,不确定坊主的话是真是假。

这丫头才六岁,怎么会懂榨油?

再看周显瑞,一脸温和表情,坐着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马庆丰的意思。

周媛也不客套,直接上前,指着那一堆花生说:“这些花生我们都已经筛选过了,去掉了小个儿、有虫洞、质量不好的。接下来就是把它们压碎,在大锅上蒸熟,然后就可以榨了。法子和你们用的差不多。”

“这花生油,有冷榨和热榨两种。冷榨的成品油质量高,但过程复杂些,出油率也低。我们就先从热榨开始吧!等技术熟练了,再进行冷榨。”

周媛一口气说完,就见那两位师傅在原地发愣,不由眉头一皱。

马庆丰见状,咳嗽一声,呵斥道:“还不快按照周姑娘的话去做?”

两位师傅回过神来,“哦哦”两声,急忙跑开了。

榨油过程说起来简单,但真正操作起来,却十分麻烦。慈溪县的榨油坊不多,马庆丰这间油坊,算是整个县最大的。

油坊一共有两位老师傅和四个伙计。这两位老师傅都是从事榨油这活至少二十年了,可以说,这油坊的建立,一大半都是他们的功劳。

其中一位师傅是马庆丰从湖北老远请来的。

这位师傅姓许,是油坊的一把手。

许师傅叫来两个伙计,吩咐他们将花生捣碎。

周媛见伙计们把搬来几个大木盆,堆在院子的空地里。院子里有一个大磨盘和一个石碾,就是用来处理油料的。

先将花生放进石碾上碾碎,再倒进筛子筛。细的放入磨盘,粗的继续碾,如此反复数次后,十几袋花生都变成了碎颗粒。

花生碎平铺在竹蒸篦上,放入早已烧开水的大锅上蒸。

不过片刻,花生碎就蒸熟了。

许师傅抓起来用手一撵,见里头有油,不由面露喜色。

“装垛!”

许师傅一声吆喝,另外两个伙计飞快行动起来,将蒸好的花生坯子包饼,压实踩平,装成正而直的垛,送往正中间的屋子。

两位老师傅已经准备就绪。

花生垛放进孔洞,一人安木楔,一人撞榨。

在许师傅铿锵有力的吆喝声中,撞杆咚咚咚地撞向榨机,一滴滴黄澄澄的花生油,缓慢地渗出,滴落在榨机下放的盆中。

油坊的里屋,所有人的目光紧盯着桌上的陶罐。

褐色的陶罐内,盛着淡黄透明的花生油,油光清亮,能闻见花生独有的芳香。

“这油味道不错,颜色比菜籽油淡,却更香。”许师傅说道,“菜籽油做菜时油烟比较大,这油要小些。就是出油率不高,只有四成多。”

周媛并不意外,以他们的技术,出油率能达到四成,已经超乎她的预料了。

方才榨油的过程,周媛都仔细看了,趁人不注意,悄悄和siri讨论过,知道了他们的问题。

“这花生出油率本来就不高,其实大豆比花生的含油量要多一点。但我们这回带的大豆不多,马伯伯有兴趣,可以去收购一些大豆试试。”周媛说道,“最主要的问题,我看还是榨油机。用这种木制的榨油机,压榨的过程中浪费不少。”

周媛有些可惜。

马庆丰眉头一拧:“这榨油机有什么问题?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用了十几年了。”

周媛没有接话。

siri给她看过现代压榨机的图片,但以如今的工艺,那些压榨机不可能实现。想要提高产量,只有从现在的压榨机上着手。

“如果有这方面的人才就好了。”周媛嘀咕了句。

她的声音很轻,其他人没有听见,但坐在她身旁的周显瑞却听了个清楚。

“这压榨机也算是木匠活,问问你大伯,说不定有办法呢!”周显瑞建议道。

章节目录 第79章 这油吃着香,味儿不错 周媛眼睛顿时一亮。

是啊!她没办法,不代表别人没办法。

“我明天就去找大伯!”

周媛兴冲冲地跳下椅子,满脸雀跃。

周显瑞摸摸她的头,摇头道:“还是我去吧!你大伯做活的木匠铺我认识,那位老木匠年纪大,不做了,现在是他儿子在打理铺子。”

“好吧!阿爹你可要好好问问那位木匠师傅。”周媛乖乖地坐回原位。

成功榨出花生油,让众人都十分兴奋。

许师傅放下一罐油后,转身回去继续榨油。

周媛计算了下,八百多斤花生,按照四成的出油率,能有三百多斤的成品油。

“马伯伯,这罐油我先带回去,剩下的过几天我们再来拿。”

马庆丰点点头,将周媛和周显瑞送出了门。

回到家已是傍晚,周老婆子正要做饭,周媛主动要求自己来做。

刚榨的花生油,周媛用它做了三个菜,油焖茄子、红烧鱼块,以及鱼头炖豆腐。

吃饭时,周老婆子给了肯定的评价。

“这油吃着香,味儿不错。”

原先周老婆子对于周媛要用花生榨油这一事并不赞同,只当是父女俩瞎折腾,没想到还真的榨出油来了。

“这一罐油,够我们吃几个月的了。”周老婆子又说道,“改明儿给你大姑和大伯家送些过去。”

周媛没有吭声,周老婆子但凡有好吃好喝,总先想着大姑和大伯家,她都已经习惯了。

倒是周显瑞,这回难得的开口:“阿娘,这油不多,其他的还要卖了赚钱呢!”

“还赚?做酱料赚的钱不少了,我这儿存了些银子,过几天你去打听打听哪有水田卖,咱们买几亩,安安心心在家种田吧!”周老婆子摇着头道。

周媛撇撇嘴,反驳道:“阿嬷,我们三亩花生能赚一百多两,买米够吃十几年的了。”

一斤花生油,周媛预估五百文,一百斤大米才三百文。她们家人口少,加上不是顿顿吃大米,一天最多吃一斤米。一斤油钱,就能抵得上四五个月的米钱。

“这油能卖一百多两?”周1老婆子不信。

周老婆子平时买的都是最便宜的油,一百文一斤。在她看来,花生油再好吃,也不值那么贵的价啊!

周媛没有多做解释。

这油榨出来了,怎么卖,也是一门学问。直接卖给油铺,根本没多少利润。周媛早就打听过,油铺的进价,一般是卖出价的五六成。

再者,本地人吃惯了菜籽油,不一定会买。

早几个月时,周媛还发愁这花生油的买卖,但现在,她有十足的信心将它卖出高价。

用完饭,周显瑞早早回房歇下了,周媛点起了油灯,研墨铺纸,开始写策划书。

周老婆子没有如往常那般早睡,而是坐在油灯下,做起了冬衣。

九月的天还是十分凉爽,但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冬,温度骤降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

这一年来周媛吃得好,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周老婆子拿出几块布料,准备给周媛多做两身冬衣。

周老婆子虽然嘴上总说周媛,但吃的穿的都没少过。尤其最近赚了些钱,周老婆子偶尔也会买肉回来改善伙食。

“阿嬷,我记得六月六时,你跟村里的阿婆们去观音庙上香。那庙里用的是什么油?”

周老婆子停下针线活,仔细想了想,说:“庙里的香油分三种,贵的我不清楚,便宜的那种好像是桐油。”

周媛在纸上记了一笔,思索片刻,又伏下身继续书写。一个时辰后,周媛写完了策划,揉了揉眼睛,睡觉。

第二日天未亮,周显瑞就出了门,前往县城的木匠铺询问榨油机的事情。

周媛按时起床,去看了看草屋里的酱缸,然后提了一小罐花生油去了纪家。

一进门,周媛就看到纪叔正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逗趣。

“纪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媛几步跑上前,笑嘻嘻问道。

“昨儿个晚上。”纪叔回了句,见周媛提着东西,忙将小儿子放下,“这邻里邻居的,你总拿东西过来,这也太客气了。”

“就是,元元,你是没把我们当自己家人呀!”

纪婶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看着周媛笑盈盈地说道。

周媛知道她是打趣自己,走过去拉着纪婶的手,满脸笑容:“我就是把你们当自家人才这样做啊!有好东西自然要大家分享嘛!”

章节目录 第80章 这就是伏龙山啊 顿了顿,周媛将油罐递给纪婶,又道:“这是我们家昨儿个新榨的花生油,可香了呢!”

“哦?你那花生榨出油了?”

纪婶一脸惊喜,接过油罐打开盖,一股清香顿时扑鼻而来。

“这味儿确实香,待会儿就用元元家的花生油做菜!”

纪婶提着罐子进了厨房。

周媛跟着纪叔进了堂屋,一边逗纪荣一边问道。

“纪叔,你什么时候走呀?到时候能不能捎我一程?”

“后天上午就走,你要去哪儿?”

纪叔有些奇怪。

“我想去伏龙寺一趟,今天过来是跟清姨请假的。”

秋高气爽的天气,一头老黄牛拉着一辆板车,慢悠悠地行驶在黄土路上。

周媛跟着纪叔坐在板车上,一双大眼睛不住地向四周看去。

一大早,纪叔就带着周媛去了县城,上了约好的牛车,一路朝宁波府而去。

车上并非只有她们二人,除了车夫外,还有三个搭车的人。

纪叔不善言辞,上了车跟几人点点头,就靠在一旁打起了盹。

周媛却兴奋地很。

她还是第一次离开慈溪县。宁波府是浙江第二大府,距离杭州府约三百里,驾车大半日就到。

而伏龙山,就位于两府交界处。

从慈溪县出发向西南方向,牛车走了半日,周媛远远就看到了一座山丘,犹如一条卧龙盘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这就是伏龙山啊!”

周媛忍不住低声自语。

四面空旷无垠,只有这一座山孤傲而立。北面临海,海风经年不息,距离极远都能感受到空气中淡淡的咸腥气息。

车夫在伏龙山脚下停了车,周媛付了车钱,向纪叔告了别,随即背着包袱踏上了山。

伏龙寺位于伏龙山上,有着浙东第一名寺之称。

伏龙寺最早可追溯到唐代时期,一位禅师云游至伏龙山,见此地灵气聚拢,云雾缭绕,是修佛的佳处,遂凿石围池,经年累月建起了一座庄严的佛寺。

爬山对于周媛来说是个累活,这伏龙山不像寡山那么平坦,她人小腿短,费了半天劲,才上到半山腰。

累得不行,周媛放下包袱,坐在一块大石上歇息。

周围雾气氤氲,让人看不清四周的景象,路也更难走。

周媛有些发愁。

“早知道应该找个当地人带路的。”

就在这时,衣襟内的手机突然闪烁了几下,随即,siri那平板的声音响起。

“右前方三百米,有人落水。”

周媛一愣,忙跳下石头,朝着siri所说的方向走去。

三百米外,有一座水池,天青色的石块垒成,淡蓝的池水中,漂浮着不少荷叶。

荷叶大多枯黄垂落水面,唯有几个莲蓬笔直立于水中。

周媛仔细一听,发现那呼救声正是从荷花池内传出。她急忙跑到池边,就见到池子正中央,一条手臂在那扑腾。

“糟糕!”

周媛吓了一跳,没想太多,一个纵身跳入水中。

兰溪村的孩子,没人不会游泳。周媛年纪小,游得太不好,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落水之人拖到池边。

“喂喂!你没事吧?”

周媛一看,这落水的是个孩子,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穿得十分富贵,但此刻他双目紧闭,已经没有了意识,急忙将双手按在他肚子上。

那人却没有丝毫反应。

周媛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

“对方呼吸停止,采用心肺复苏法急救。”siri的声音适时响起。

周媛先是一怔,旋即想起来什么意思。

摸了摸此人的手腕,脉搏已经几乎停止,时间不等人。

周媛深吸口气,站起身,双手放于对方胸口心脏位置用力一按。

“对方溺水多时,心肺复苏法需持续进行三十分钟时间,间隔进行人工呼吸。”

在siri的指导下,周媛不断按压着他的胸腔,时不时掰开他的嘴渡口气。

就这样一直进行了快小半个时辰,就在周媛累得快没有力气时,那人终于吐出水咳嗽起来。

周媛大松口气,整个人几乎累瘫在地。

“你没事了吧?”

周媛关切问道。

那孩子睁开眼,看到周媛的脸,一愣,紧接着放声大哭。

哇哇的哭声响彻山间,传出去极远。

“喂,别哭了。”

周媛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学着纪婶哄纪荣时的样子,将对方搂入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声渐渐小了。

周媛呼出口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一阵吵闹的叫嚷声,紧接着,七八个人突然闯入周媛的视线。

“少爷!”

“公子!”

章节目录 第81章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这些人冲向荷花池方向,一把将周媛推开,查看那孩子的情况。

周媛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见没人理自己,拍拍衣裙站起身来。

一个中年妇人把那孩子搂入怀中,“心肝心肝”地直叫唤,眼泪没停过。

周媛见她穿金戴银,心想估计是这孩子的娘亲,便好心提醒道:“他呛了水,衣服也都湿透了,还是先带他回去换身衣裳。最好找个大夫来看看。”

听到周媛的话,那妇人才如梦初醒,将那孩子抱起来,快步返回原路。

这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谁都没有多看周媛一眼。

周媛抖了抖湿哒哒的衣裳,无奈至极。

四周的浓雾不知何时散了些,周媛一抬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红黄相间的围墙。

周媛绕着围墙走了片刻,看到一扇半开的门,于是走了进去。

“有人吗?有人吗?”

周媛喊了几声,一个穿着灰色袈裟的小沙弥听到动静跑了出来。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有何贵干?”小沙弥一本正经地合十行了个佛礼,问道。

周媛指着自己的湿衣服,不好意思道:“这问小师父,能不能借我身衣服换下?”

小沙弥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带着周媛去了一处偏僻的厢房,找来一套衣服给她。

须臾,周媛走出厢房,身上套着一身宽大的袈裟,袖口和裤腿被她卷了几层才勉强能穿。

周媛走到小沙弥跟前,正要道谢,肚子突然传出一声抗议。

周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

小沙弥善意一笑:“已经过了用膳时间,女施主稍等片刻,容我请示一下师父。”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周媛拉住了他,快步跟上。

小沙弥脸上泛起红晕,扯了扯被周媛拉住的衣袖,后退几步,低声念了句佛号。

周媛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这小沙弥真有意思!

伏龙寺的僧人十分和善。周媛吃了些斋菜后,被带去了一间客舍休息。

周媛走进客舍一看,自己的行李都已经被搬了进来,不由对伏龙寺僧人的好感再升一度。

这客舍是寺院为留宿的香客准备的,位于寺院西边,是单独的几个院落。

这一个院子有四间房舍,院子不大,种着些常见的花草,颇为雅致。

周媛透过窗户向外看去,见自己的衣裳已经洗过,搭在院子里了。

她这次出门带了二十两银子,一文都没少。

“幸好没带银票,不然全打水漂了。”

周媛嘀咕一句,跑去翻看行李。

油罐密封得紧,没有撒漏,周媛放下心来,爬上椅榻休息。

也不知是爬山太累,还是入水救人的缘故,周媛很快睡着了。

待她醒来,已是午后,天色已有些暗沉,声声诵经声远远近近传来,让她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周媛将半干的衣裳收回来换上,随后出了院门。

院外的路很好找,房舍整齐地排列成一排,一条石子路在所有院门前穿过。

周媛顺着石子路漫步,片刻后,穿过一扇角门,便走进了寺院。

一路上周媛都没看到一个僧人。

“这时候,他们多半在做晚课。”

周媛如此想着,遂顺着诵经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果然,没多久她就在大雄宝殿的偏殿看到了一群僧人。

这些僧人跪坐在蒲团上,有的敲着木鱼,有的敲着铜钟,一个个眼眸半闭,神态安然。

周媛下意识顿住了脚步,不敢上前。

伏龙寺的僧人不多,周媛粗略数了下,大概有三十来个僧人,一大半穿着灰色袈裟,有九个穿的是黄色袈裟,还有三个穿的则是红色的袈裟。

周媛的目光落在为首的那三人身上。

中间的老僧人长须全白,面容格外慈祥;居左的是个中年僧人,容长脸,五官深邃,一脸的严厉;而坐在右边的僧人面白无须,体型微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和左边那位僧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嗡嗡的诵经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周媛一直站在门外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像是沉浸在这经声中,在这庄严的佛家殿堂,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一声清脆的钟声后,僧人们结束了晚课。

“都回去吧,一个时辰后用膳。”那位白须老者朝众人一摆手,所有僧人立即起身,鱼贯而出。

章节目录 第82章 本来就是一个人来的 周媛正躲在门外,纠结着该如何进去打招呼时,忽然听到那老僧人开口。

“门外的小施主,请进。”

周媛愣了下,旋即明白说的是自己,急忙迈过门槛走进偏殿。

“信女周媛,见过方丈大师。”

周媛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方丈呵呵一笑,朝她招招手:“过来坐,你在门外站了近一个时辰,累了吧!”

老方丈这一提醒,周媛才感觉到双腿有些发麻,便没有客气,坐在了一个蒲团上。

“多谢方丈大师。”

周媛坐下后,没有立即说明来意,而是悄悄打量起这偏殿来。

正殿供奉的是药师如来,十五米高的如来金身位于大殿的正中央,香烛不断。

周媛所在的西殿,应该是僧人们常诵经之处;而另一头的东殿,则是点着一排排油灯。

“小施主何故一人出现在此?是与家人走散了?”

周媛正思索之际,那方丈倏地温言问道。

周媛摇摇头:“不是,我本来就是一个人来的。久闻伏龙寺香火鼎盛,一直未曾有缘一见,故今日特意慕名而来。”

方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周媛抿嘴微笑,指着方丈身侧的油灯,问道:“方丈大师,这灯光似乎有些暗了,是不是要添些灯油?”

方丈不明所以,偏头看着那油灯。

周媛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罐。

小罐釉色极佳,胎体纯白,只在边缘描了一圈卍字。罐口用油纸密封着,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周媛打开罐盖,顿时,一股清香随之逸散开来。

“方丈大师,这是我家自制的花生油,清香透亮,质地颇佳,您看是否能用来供奉殿中的佛祖?”

周媛举着油罐,歪着头,嘴角含笑,那样子看得方丈大师愣住了。

这模样……

方丈大师一阵恍惚,但很快回过神来。

“小施主,你是想将这油卖给本寺?”方丈问道。

周媛摇了摇头:“非也。在这佛祖圣地,说买卖太没有诚意了。我只是想将这花生油放在寺中,若有香客前来,寺院的师父们帮忙介绍几句即可。”

顿了顿,周媛又道:“这油是我和我爹亲自种的,就当是聊表诚心。”

说罢,周媛躬身一礼。

方丈这些是真的惊讶了。

“你不要钱?”

周媛摇头。

现在的周媛并不缺钱,光卖酱料就够养活一家人了。她若是只为钱,大可把这花生油推销给冒掌柜,又何必大老远的跑到这伏龙寺来?

周媛的目的,可远不止此。

伏龙寺有着浙东第一名寺之称,供奉的是如来佛祖,又是药师金身,平日前来拜佛的善男信女极多。只要她的花生油在这里用上一段时间,名声很快就能传播开去。

这是周媛想到的最佳办法。

就算结果不够如意,也没事,就当是做一回好事。

方丈看着周媛,沉默良久。

周媛的目光清澈如水,内心坦荡无比,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坦然与其直视。

片刻后,方丈缓缓点头。

“如此,便依小施主所言。”

周媛心中大喜,脸上洋溢出欢快的笑容,朝方丈大师深深鞠了个躬。

“多谢大师。”

“对了,这花生还有一个名字,叫长生果。”周媛笑嘻嘻地说道,“落地生花,长生无忧。请寺院的僧人到时多加这两句话。”

方丈眼光流转,瞬间明白了周媛的意图。

来伏龙寺的香客,以求子、求身体康健者居多,这两句话正好对应了两种诉求。

这姑娘,小小的年纪,居然有如此巧思,真是难得啊!

方丈心中如此想道。

这时,突然一名僧人快步走进偏殿。

“住持,薛家的人有要事求见您。”

方丈捋了捋长须:“让人进来吧!”

“既然大师有事,那信女先告退了。”周媛站起身,再次行礼后,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猛然自殿外闯了进来。

“方丈!诲安方丈!请救救我家少爷!”

周媛险些被此人撞倒,幸而之前那位僧人将她拉开。

周媛定睛一看,这人不正是之前她救下那小男孩时,将他抱走的妇人吗?

这妇人此时满身狼狈,脸上的神情带着丝惊恐。这让周媛有些疑惑。

她原以为这妇人是那孩子的娘,但她说话的口气和此时的神情,却表示并非如此。

方丈睁开眼看了妇人一眼:“你家少爷之前落水,幸得有人相救,并无大碍,回去后将养几日即可。这会儿又出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方丈的语气中透露出不悦和无奈,对这薛家之人,他内心已是十分不喜,却又不能将人赶走。

“我家少爷他、他不肯吃药,直嚷耳朵疼。”

“胡闹!”方丈怒斥一声,“他不肯吃药,你们就纵着他?我看他这脾气,就是你们这些人惯得!”

妇人缩了缩脖子,不敢辩驳。

周媛在一旁听了个一清二楚,忍不住开口问道:“他除了耳朵疼,还有没有别的症状?比如胸口不舒服,或是头疼?”

“你如何得知?”

妇人讶异转头,待看清周媛的样子后,整个人呆了呆。

“是你?!”

“我问你话呢!”周媛有些急了。

溺水后若是不能及时得救,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若只是耳朵疼,可能是耳朵进水导致的中耳炎;若是胸口疼,约是呛水体内,导致的肺部感染;若是脑袋疼,那就麻烦了,很有可能是窒息太久使得大脑缺氧。

如果不能抓紧时间救治,大脑缺氧会使人变得痴傻,甚至丧命。

妇人被周媛的语气吓了一跳,面露不虞。她在薛府身份特殊,还从未有过敢这般跟她说话。

但不等妇人开口,方丈大师倏地道:“看她这样,一时半会恐怕说不清楚,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方丈站起身,不顾还在原地的妇人,拉着周媛就朝门外走去。

方丈步履飞快,周媛跑了几下就跟不上了。方丈见状,一把抱起周媛,带着她离开大殿。

薛府的人住的是寺院另一方向的客舍。

这里的客舍专供几家勋贵士族的人暂住,旁人难以。

每一套客舍都是一个的小院,彼此互不打扰。

而薛家的客舍就在最东边。

方丈推门而入时,那些家丁都聚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见到方丈,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开去。

周媛注意到,这些家丁的眼神都有些畏缩。

此时天色尚未完全暗去,正屋内却已经点起了灯,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一进门,周媛被屋里浓重的气味熏得直打喷嚏。

油香味儿、药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熏香气息,着三种不同的味道夹杂在一起,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快打开窗户通风!房间里太闷了,他本来呼吸就弱,再这么憋下去,会出事的!”

周媛一边喊着,一边朝床榻跑去。

只见那小男孩头歪着躺在,一张小脸,眼神有些迷糊。

一名粉衣少女半跪在榻边,手里端着碗药,正苦口婆心劝着。

“喂!你看看我,记得我是谁吗?”

周媛跑到床边,在那少女惊愕的目光中,伸手拍着男孩的脸蛋。

男孩抬起头,眨了眨眼,待看清周媛的面容后,哇得一声哭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她。

周媛拍拍他的背:“认出我了?好……乖乖,不哭了,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男孩扁扁嘴:“耳朵、疼……”

周媛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耳朵,就着灯光看了看,见耳朵内没有伤痕,只是有些红肿,稍稍放下心来。

“胸口呢?痛不痛?”

周媛按了按男孩的肺部。

男孩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痛,但是难受。”

“是不是闷闷的,喘不上气?”周媛又问道。

男孩点点头。

“快开窗!”

周媛偏头朝那少女喊了一声。

少女一愣,没有动。

男孩眉头一拧,伸手朝少女脸上搧了一掌。

“开窗!”

男孩的力气很小,但少女还是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应了声“是”,起身开窗。

接着周媛又仔细询问了男孩的其他情况,确定他只是中耳炎,并没有其他症状后,这才舒出口气。

“看来你没有大碍,不枉费我辛苦救你一场。”随后,周媛微笑着端起那碗药,举到男孩面前,“赶紧喝药吧!喝了药,耳朵很快就不痛了,你也能早点回家。”

男孩望着周媛,缓缓点点头,就着她的手,很快将一碗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男孩皱着脸,伸手要糖。

周媛拍了他的手掌一下,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他的脸蛋。

“这么大的孩子还要吃糖,羞羞!”

男孩脸一红,没有再要,吐了吐舌头。

周媛见他如此表情,忍不住笑起来:“吃完苦的东西,不能马上吃糖。要是有酸甜的蜜饯,可以吃些。”

“少爷,出门时夫人让奴婢带了些八宝蜜饯,您可要尝尝?”那少女站在周媛身后,低低地开口。

“拿来!”男孩朝她伸出手。

章节目录 第84章 小施主哄人真有一套 少女急忙从角落的箱笼内找出一个蜜饯盒,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捡起一颗金丝蜜枣递给周媛:“姐姐也吃!”

周媛接过蜜枣,说了声谢谢。

男孩露出的笑脸,自己挑了一颗酸枣嘴里。

少女收好盒子,不再做声。

方丈一直看着这一幕,此时才上前来。

“小施主哄人真有一套。”方丈笑眯眯地说道。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她都是跟纪婶学的。纪婶的小儿子有时候吵闹发脾气,纪婶就是这样做的。看得多了,周媛也就会了。

喝完药后,男孩有些昏昏欲睡,周媛哄着他说了会儿话,就让他睡下了。

方丈带着周媛走出正屋,天色已暗,屋外廊檐下的灯笼都亮了起来。

周媛看看天色,准备离去,那粉衣少女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想将她扶起来。

“这位姑娘,今日若不是你,我家少爷怕是……”少女哭着说道,“奴婢是少爷的贴身丫鬟,若是少爷有任何不测,奴婢性命难保。姑娘救了少爷的命,也救了奴婢的命!”

周媛听她一口一个“奴婢”,只觉得别扭不已。

“你不用这样,我是路过。换做别人,也会下去救他的。”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少爷是老爷夫人的心头肉,自小多灾多难,前年得一位高僧批卦,说他命运多舛,很难活到成年。于是夫人将他送到伏龙寺成为佛家的记名弟子,望佛祖能保佑他。”

少女一口气说完,悄悄觑向方丈。

“我早与薛夫人说过,令公子的命数已定。”方丈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周媛听得眉头一皱。

这年头的人都相信鬼神之说,但将一个孩子的命运完全交给庙里的佛祖菩萨,这也太夸张了。

时间不早,方丈很快离开了。

周媛被少女恭敬地带到了东厢房。

经过一番询问后,周媛才弄清楚男孩的身份。

男孩叫做薛家铭,是杭州知府薛国栋的独子。

薛国栋今年已四十多岁,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因此格外宠溺。

因高僧批命,薛家铭每个月都会到伏龙寺住上一段时间,少则四五日,多则十来天。

今日原是准备回府,结果到了时间,薛家铭却不见踪影。众人四处找寻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一个个着急得团团转。后来乳母赵嬷嬷抱着他回来。

少女是薛家铭的贴身丫鬟,唤作福儿,今年不过十三岁,是打小就伺候薛家铭的。

薛家铭看起来跟周媛差不多高,实际上才四岁,平时被家人宠得不像话,对身边的人一向动则打骂,今日却格外听周媛的话,这让福儿惊喜不已。

周媛听了个大概,就猜到这薛府内必定是尔虞我诈、争斗不断。这次薛家铭落水,恐怕事有蹊跷。

以薛大人和薛夫人对他的宠爱程度,薛家铭身边肯定少不了人,他怎么会独自一人在荷花池溺水呢?

福儿大概也有所怀疑,所以才会对周媛如此感激。

周媛并不想掺和进这些大户人家的内宅阴私当中,可福儿似乎并不这么想。

是夜,周媛正睡得迷糊,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人仰马翻后,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跑进了正屋,紧接着传出“心肝心肝”的叫嚷声。

周媛被吵得无法入睡,出门一看,就见院子里多了十几个雄壮的家丁,静谧的夜晚,被无数火把灯笼照得犹如白昼。

周媛正发愣之际,一名老妇人不知何时来到她跟前。

“这位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周媛回过神,明白是薛家铭的娘到了。

“有劳这位妈妈带路。”

周媛福了一福,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跟随这位老妇人走向了正屋。

屋内,薛夫人搂着薛家铭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块精致的帕子,不住地抹泪。

周媛走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闺阁礼。

“民女周媛,拜见薛夫人。”

薛夫人抬起头,眼神殷切中透露着感激:“就是你救了我儿?”

周媛点点头。

“真是太感谢你了,若非姑娘你路过,恐怕没人会发现我儿。”薛夫人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崔妈,看赏。”

那位老妇人闻言,走上前来,掏出一个红色荷包递给周媛。

周媛连连摆手:“这我不能要!夫人,我救令公子,只是恰巧路过,这乃是人之常情。我相信任何人路过荷花池,都会跳下去救他的。”

章节目录 第85章 心思怎么都这么阴暗 “无论怎样,姑娘对我儿都有救命之恩。”薛夫人说道,“救命之恩大如天,怎能不报?姑娘若不要这荷包,岂不是让我们母子俩内心难安么?”

周媛没想到这薛夫人也是能说会道之人,让她无法反驳。

那老妇人趁机将荷包塞进她手中,面色阴沉地道:“妇夫人给你是你的造化,别不识抬举!”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和周媛两人才能听见。

周媛顿时明白了,这薛夫人是怕她以救命之恩为由要这要那,所以想拿钱封她的嘴。

这些高门大户的人,心思怎么都这么阴暗?

周媛暗自腹诽了句,没有再推拒,收好荷包,道了声谢。

薛夫人见她收了钱,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询问起周媛的身份。

周媛没有隐瞒,如实道出。她从福儿口中已经清楚了解到,这位知府夫人不知树敌多少,对任何出现的人都会抱怀疑之心。

在得知周媛是慈溪县下的农户之女,薛夫人才总算完全放下心来,让那赵妈领周媛出门。

周媛回了屋,拿出荷包一看,里头居然装着几十颗金瓜子。

“这薛府还真有钱!”

周媛忍不住低叹道。

周媛并不知道的是,知府薛国栋并非出自豪门氏族,倒是这位薛夫人,来自庆山闫氏。

闫氏一族传承两百多年,最初是经商起家,经营数代才挤进那些豪门氏族。虽然如今的闫氏脱离了商户,但他们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给周媛这一袋子金瓜子不算什么。

林清霏对周媛的教导中,也包含了勋贵士族的了解。毕竟,林氏原是士族的领头者。不过,这闫氏是新贵,林清霏并不了解,因而,周媛也没有太过重视。

休息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周媛在僧人的诵经声中醒来。

出门一看,那位薛夫人已经带着人离开了,院子里空无一人。

周媛倒是不在意,将此事抛在脑后,转而跑去大殿听寺里的僧人诵经。

做完早课,方丈把周媛叫到禅房,将花生油之事交付给他的师弟诲悟。

协商一番后,周媛和诲悟师父说定三日后送一批油过来。

之后,周媛便不再逗留,起身告辞。

方丈大师让人送周媛下山,周媛和来时的车夫早就约定好回去的时间。

回到兰溪村,周媛累极,晚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次日一早,周媛和周显瑞说了伏龙寺上遇到的事。周显瑞听了眉头大皱,对那薛府的人没有半点好感。

“下次我去就成,元元你别再去了。”周显瑞说道。

周媛张张口,想要反对,但见周显瑞一脸坚定,她便没有开口。

既然最难的事情已经解决,之后她出不出面也不要紧了。

周媛想到自己毕竟是个小女孩,遇事难免被人轻视,心中不免有些挫败。

不过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

这次伏龙寺一行,收货不小,除了那一袋子金瓜子外,最重要的是和寺院说定了花生油的事情。

只要这花生油的名声能传播开去,用不了多久,周家的现状将大为改观。

与此同时,周显瑞还告诉了周媛一个好消息。

他去了木匠铺,那位木匠师傅对榨油机了解不多。周显瑞一番询问,最后由他的老父,也就是周显兆的师父出马。

今日,那位老木匠已经前往榨油坊。

周媛一听,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她都忘了木匠的事!

榨油坊至关重要,若是能改进榨油机,出油率至少能高一成。

周媛原以为这木匠师傅很难找,怎么也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了!

那位老木匠,周媛曾从周显瑞和周显兆口中听说过,相信她要的榨油机,一定很快就能研制出来。

周媛信心十足。

东升酒楼。

每个月的十五,是东升酒楼最忙碌的日子。

每到这一日,清晨天刚亮时,酒楼门口就排起了长龙。这些人提早在此排队,是因为,这一日在酒楼消费的前二十名,享有半价优惠。

这主意,当然是周媛想出来的。

冒掌柜巡视完酒楼大堂,就听到伙计说周家姑娘到了。

作为酒楼的合作人,周媛的称呼在不知不觉中也水涨船高。

冒掌柜来到后院,这里如今是他接待合作人的地方。

一向宽敞却杂乱的后院,如今被整治得干净清爽;原本的储藏室,被改建成了冒掌柜的居所。左右扩建了两间房,屋子宽敞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86章 长生油 周媛坐在厢房内,她已经等了一刻多钟。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让周姑娘久等了。”

伴随着一阵爽朗地声音,冒掌柜踏进屋内。

周媛站起身来:“冒掌柜不必如此客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喝了几口茶,冒掌柜才问起周媛此次前来的意图。

“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是想借贵商行的便利,卖一样东西。”

周媛说着,朝门外喊了一声“赵”,就见赵延年从外头搬进来一个陶罐。

冒掌柜疑惑地看了看那陶罐。

陶罐是最常见的那种,十文钱一个,质量不算好,勉强过得去而已。

在酒楼,这种陶罐是用来装最便宜的酸菜、咸菜的。

“冒掌柜,请上前细看。”

周媛做了个“请”的手势。

冒掌柜随即上前。

赵延年接到周媛的暗示,同时揭开了陶罐的盖子。

“好香!”

冒掌柜一惊,凑近一看,见陶罐里装的是金黄的半透明液体。

从赵延年手中接过铜勺舀起一勺凑到鼻子前,冒掌柜眼神不断变化。

“这是……油?”

“没错。”周媛点点头,“这叫做长生油。”

“长生油?”冒掌柜愣了愣,旋即道,“好名字。”

“我知道东升商行做的是棉料之类的生意,没有接触过油盐米醋这些日常用品。所以,这次我就不与贵商行签合作协议了,这东西就当是我放在商行寄卖,收益你我二八分成,如何?”

周媛缓缓说道。

冒掌柜有些摸不清周媛的意图。

照理来说,周媛和他们酒楼合作烤鸭生意后,赚了不少银子,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冒掌柜可知道,现如今周家真正的身家,至少有三百两。

三百两银子,对于普通的农户来说,可以吃穿不愁十几年了。

只要她家继续这样下去,日子根本不用愁。

弄出这长生油,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冒掌柜想了许久都没有头绪。

周媛提出的寄卖条件,对东升商行来说有利无害。冒掌柜沉思良久,最后点点头,答应下来。

周媛欢喜地向冒掌柜道了声谢,随后带着冒掌柜签的契书,和赵延年离开酒楼,赶往商行。

而等周媛一走,冒掌柜也坐不住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透周媛的目的。

“来人!”

冒掌柜低喊几声,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面前。

“我有事禀告少主,你速将这封信交到少主手中。”

冒掌柜将手信小心折好,吩咐了几句后,那黑影消失不见。

“希望少主能给我个准备指示。”冒掌柜回到厢房,一屁股坐在之前的位子上,“这小姑娘,可不是我们所想的那般简单啊!”

冒掌柜长吁一声,手中把玩着一个黑色印章,一双小眼睛中精光不断。

若是周媛在此,必定一眼认出那印章,与她之前那枚十分相像。

只不过她那枚印章已经还给了那位明公子。

而冒掌柜手中的这枚,又是从何而来?

一座雕龙画栋的精致阁楼内,带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

突然,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响起,破坏了这难得的宁静。

一只灰鸽,落在栏杆上,咕咕叫了两声。

少年伸出手将灰鸽捉住,从鸽腿上取下信,展开一看,薄唇微微一勾。

“确实有趣。”

少年松开手,灰鸽扑棱几下翅膀飞走了。

而少年回到阁楼,将手信放进最隐秘的盒子中。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女子娇嫩的声音。

“无暇哥哥!”

少年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嘴角一沉,眼中流露出不耐烦。

“说我重病未愈,让她离开。”

一旁的侍从忙下了楼,阻拦那位女子进门。一阵怒骂声后,那女子的声音总算是远去了。

少年揉着额角,烦躁不已。

他回来已有半年,府里的那些人依旧如故,几次三番试探他,实在让人不胜其扰。

若非义父不在,义母又染病,他真不想留在此地。

少年叹了口气,摘下腰间的挂坠,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他无比怀念离府在外的日子,那样的随心所欲,那样的轻松自在。

“公子,夫人那边有话传来,三日后夫人要去邹府一趟,请公子相随。”

另一位侍从不知从何地冒了出来,低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87章 开铺子的念头 少年眉头皱得更紧。

自年后,义母就找各种理由带他出门应酬。只因他年满十五,义母就四处替他相看,非要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少年腻烦了那些莺莺燕燕,成日里只知道谈论首饰衣裳,又或者伤春悲秋地假意一番。这些千金小姐,外表虽然不同,内里却是一样的空洞乏味。

“说我病了,不去!”

少年不耐烦地回道。

侍从沉默片刻,后道:“公子,上回去柳大人家,你就说病了。这已经半个月了,再如此,夫人怕是不高兴了。”

少年一拳捶在桌上。

之前下楼的那侍从打量了他几眼,咳嗽一声,突然开口道:“公子,冒掌柜那里方才传信来,是否有要紧事?”

另一人很快反应过来,接过话头道:“主公要公子负责江南之事,若是出了差池,该如何面对主公啊!”

少年唰地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倏地,少年嘴角一扬,露出一抹狡黠。

“确实,决不能有负义父的重托。传令下去,明日启程……不,今晚启程,前往江南!”

周媛去了一趟榨油坊,敲定了所有事情后,开始寻思着开铺子的事。

开铺子的念头,她早就有了。

只不过,以前时机还不成熟,而如今,花生油的名声会渐渐传播开去,家里的酱料也成功做出了多种花样。

周媛想开的铺子,就是专门卖油盐酱醋之类的杂货铺。铺子不需要很大,一间小小的店面足矣。

在慈溪县这样的小县城内,人们的消费能力有限。卖吃食的有东升酒楼,卖衣着布料的有两三家铺子,周媛若是开这类店铺,很能竞争得过他们。

而油盐酱醋虽然利小,但都是人们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周媛琢磨了几日后,在午饭时宣布了这个决定。

对于周媛突然要开铺子的想法,周显瑞没有反对,只是道:“家里人手怕是不够……”

周媛看向周老婆子。

这一次,周老婆子居然没有反驳,反而拍了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人手怎么不够?有我,有老三媳妇,再加上元元,就行了。”

说着,周老婆子转向周媛:“元元,你想开什么铺子?”

“就卖酱料和油之类的铺子。”周媛说道,“咱们的花生油全部榨出来能有三四百斤。还有阿嬷和三婶做的酱料,开间铺子足够。”

“这倒是。酱缸都没几个剩的了,草屋里那几十缸酱料,我正愁怎么解决呢!”周老婆子眉开眼笑道。

现如今家里条件改善了,周老婆子的态度也变了不少。在周媛的潜移默化下,周老婆子不再阻拦周媛做生意。

而且在周显荣和周远武去了边疆后,眼看着老三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周老婆子也想帮衬一把。

周媛早就猜到了周老婆子的打算,她不以为意。

三婶干活勤快,平时安静话又不多,有了她的帮忙,周媛和周老婆子都能轻松许多。

“开铺子要多少钱,元元?阿嬷这里大概有一百两银子,够不够?”周老婆子又道。

周媛嘻嘻一笑:“不用阿嬷出钱,您这钱攒着盖新房好了。您记得上回我去伏龙寺时,救了一位有钱的少爷吧?那位夫人打赏了一袋子金瓜子呢!我改明儿就去钱庄换成银子。”

周老婆子放下心来。

之后,周媛再次忙碌起来。

榨油坊她没有再去,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爹负责。那几十缸酱料,除去东升酒楼预定的,还有二十八缸。这一缸约莫二十斤,每一缸从腌制到出缸需要一个月,时间上也足够。

至于人手方面,除了自家人,周媛没打算请人。等铺子开起来,三婶就常驻铺子里,三哥可以帮她算账,而阿嬷只需要留家里看着酱料就行。

第二天,周媛就去了三叔家。

三叔走后,刘氏就变得沉默寡言,连带的周远礼也变得安静许多,不像从前那般调皮。

周媛一进屋,就看到刘氏在做针线,三哥周远礼坐在小凳子上帮她穿线。

周远礼原本是个坐不住的,现在却坐着不动,眯着眼,一手拿针,一手拿线。他面前的棉团上,已经插了有五六根线了。

“三婶,三哥。”周媛打了声招呼。

“元元!”

周远礼一下跳起来,差点将针扎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88章 都是我算的账 刘氏忙拉了他一把:“稳当些!元元来了啊!快做,阿礼给你妹妹拿些吃的。”

周远礼蹦蹦跳跳地出了屋。

周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昏暗的屋内,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婶,我今儿个过来,是有件要紧事。”周媛开门见山道,“我们家打算在县城里开个卖油盐酱醋的铺子,想找您帮忙。我阿嬷年纪大了,我阿爹得种地,我年纪太小,想来想去,只有您最合适。”

周媛注意着刘氏的神情,继续道:“铺子平时就由您看着,每个月赚的钱,分您三成,您看怎样?”

周媛没有说一个具体的钱数,是不想让刘氏觉得自己受雇于人而低人一等。毕竟,经商的都是些地位低下的人。

刘氏有些犹豫,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不懂如何做买卖。

“这……元元,不怕你笑话,三婶干活行,但要是和人做买卖、算账,可就一脑袋浆糊了,还是算了吧。”刘氏摇了摇头,拒绝了周媛的提议。

这时,正好周远礼捧着瓜子花生进门,听到刘氏的话,撇了撇嘴:“阿娘,算账有什么难的?我帮你算好了。”

周媛笑眯眯地看着他:“三哥,你还会算账哪?”

“当然了!”周远礼挺了挺胸,“我和阿娘出去买东西,都是我算的账。”

周媛眼珠一转,周远礼在她印象中还是个只会玩泥巴的小孩子,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长大了许多。

“那我考考你。”周媛想了想,问道,“如果有人来买东西,一斤三两的菜籽油,半斤的虾酱,要多少钱?”

周远礼掰了掰指头,很快回答道:“菜籽油二百三十文一斤,一共要二百九十九文;虾酱十两一缸,一斤是五百文,半斤二百五十文。一共五百四十九文。”

周远礼算的不是很快,但依然让周媛惊讶无比。

要知道,周远礼没上过学,更没人教,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算出来的。

她这三哥,在算数方面居然还有这样的天赋!

周媛心中大喜。

周媛自己算数一般,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靠手机上的计算器算的。

这样的天赋,若是放在现世,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为一位数学家呢!

只可惜,在周媛所处的时代,算数并不受人重视。绝大多数人的眼中,算数就是商户们用的。尤其是那些勋贵世家,对此更是不屑为之。

然而周媛没有这样的偏见。

“三哥,光会算账可不行,你还得会看、会写才行。”周媛摇了摇头说,“到时候铺子里每天卖了什么,赚了多少,成本多少,林林总总好几条,你如果都会了,那才叫厉害呢!”

周媛的话一下子刺激得周远礼一蹦三尺高。

“谁说我不会?我、我……只是没人教我……”

说着,周远礼悄悄看向刘氏。

刘氏眼神顿时黯然。

周媛拍了拍刘氏的手,轻声道:“三婶,您看这样。从今天开始,让三哥跟着我识字。我那儿有本算经,专门教这些的。”

刘氏张了张口,想要拒绝,却被周媛一手阻止了。

“三婶,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咱们都是一家人,三叔不在,您好歹得把三哥教好。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有个万一,您以后也有个依仗不是?那铺子赚的钱也许不多,但总够您和三哥日常用的,再加上家里的几亩地,节凑下来,还怕日子过不好?”

周媛说得语重心长,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会说的话。

但此刻的刘氏没有觉得不对劲,反而心中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自从周显荣服兵役走了之后,刘氏就觉得自己没有依靠,内心的惶恐不安无人倾诉,已经憋了好长时间。

周媛的话,让刘氏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无论如何,日子都要过下去,哪怕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子考虑才行。

刘氏清楚自己没什么手艺,只有做事还算勤快。元元来找自己,也是想帮衬她。

“那好,我听你的,元元。”

刘氏抓紧了周媛的手,心底一片温暖。

在那之后,每天用过晚饭,周远礼都会到周媛家,跟她学习识字。

两个同样六岁大的孩子,却是一个为师,一个为弟子。

刘氏看着门扉紧闭的屋子,忍不住内心感慨。

周老婆子和周显瑞都在外头,没有进屋。这是周媛早就吩咐的,学习时不能有人打扰。

章节目录 第89章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屋内,周媛拿出一张画好格子的纸,指着上面的字,跟周远礼说道。

“三哥,这是一张算数表,今天你先跟我认字,等字认全后我再教你背。”

顿了顿,周媛小脸严肃地说:“三哥,我教你的东西,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也不能教给别人,知道吗?要是被别人知道,你跟我都会有大麻烦的。”

周远礼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捂紧了嘴巴,用力点点头。

其实周媛画的表,是现世常见的九九乘法表。

昨夜,周媛跟siri说过之后,siri出了一套详细的教授计划。

那详列的表格,看得周媛一阵眼花缭乱。

“来,三哥,你跟我念,这是一……”

周媛指着上头的字,认真地教起来。

周远礼学得也同样认真。

一到十的数字,他很快就认全了。周媛测了几次,他都回答正确后,周媛开始教他背乘法口诀。

之后的几天,两家都能听见周远礼清脆的背诵声。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日子过得紧张忙碌,周媛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的,连原本计划去县里看铺面的时间,都不得不推迟。

这一日,周媛正在练琴,家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周远文陪着一身常服的张另寅,出现在周家的院子里。

周媛被周显瑞拉出门,原本还纳闷,一看到来人,顿时呆住了。

“张、张大人?!”

周媛不由惊呼出声。

再转头一看,周老婆子和周显瑞已经拜倒在地,满脸的恭敬,周媛急忙也跪下来。

张另寅快步上前,将三人扶起来。

“我今日是微服出门,不必多礼。”

周媛站起身,向张另寅身后的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周远文一脸无奈,他也是万分不解。

“县令大人到访,实在是荣幸之至啊!”周显瑞激动得直搓手,“大人请屋里坐!屋里坐!”

周老婆子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周媛提醒了才回过神,急急忙忙跑去厨房烧水。

张另寅进了屋,见屋里整齐干净,虽然有些昏暗,却没有一般农户人家中的霉湿气。

坐下后,张另寅问询了田里的收成,村民的日常,周显瑞都一一回答。

周老婆子上了热茶,张另寅客气地问了她几句,周老婆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看得周媛直摇头。

“张大人今日前来,不会只是视察吧?”

周媛开口问道。

张另寅微笑不语,倒是周老婆子斥了周媛一声:“元元,不可对大人无理!”

张另寅摆摆手:“无妨,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件要事。”

顿了顿,张另寅问道:“今日听闻,你们榨出了一种新油名叫长生油?”

周媛一挑眉,原来是为花生油而来。

“回禀大人,确有此事。”周显瑞说道,“这起先是小女的胡思乱想,家中有几亩地,种了些花生大豆,不料确榨出了油。”

周显瑞有些不安,担心这花生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周媛嘴角微勾,暗道,看来是伏龙寺那边的事情有了进展。

“大人是从何听来?这花生油只有我们和油坊的人知道呢!”周媛笑着问道。

“这是前几日,我去知府大人府上时听说的。”张另寅也不隐瞒,“这长生油在伏龙寺乃一等香油,不少豪绅之士到处询问出处,但那寺里的僧人语焉不详。最后还是方丈大师出面告知。”

周媛并不知道伏龙寺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些日子她没有再去伏龙寺,只有周显瑞在周媛回来后的第三天,送了两桶油过去。

只有周媛清楚这长生油的真正价值。

“大人,是想要这长生油的榨法?还是想要其名?”周媛犀利地问道。

张另寅眼中光芒一闪,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瞬变化,但很快恢复如初。

“不愧是林小姐教导出来的弟子,果然聪慧过人!”

“实不相瞒,我是想将这油的制法上报朝廷。”张另寅解释道,“北方今年闹虫灾,许多作物歉收尤其是芝麻一类的油料作物。”

“果真?那老百姓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显瑞对此格外关心,问了好几个问题,张另寅都一一作答。

周媛看着张另寅的神情变化,知道他并没有完全说实话。但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不管是为百姓,还是为他自己的仕途,结果都是一样。

“这油是阿爹在弄,大人有什么问题问我爹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可能要辛苦大人了 周媛一句话,就将自己摘开。

事关朝廷,周显瑞出面,总比她好。

一个农民弄出了一种新油,和一个六岁小女孩弄出来,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周显瑞没有多想,他还在想北方虫灾的事。

虫灾是众多自然灾害中最容易扩散和转移的,虽说这虫灾发生在北方,但难保不会迁移到他们这儿来。

周显瑞忧心忡忡,没有听清周媛的话,在张另寅问他的时候,下意识点了点头。

“大人,油坊那边在研究新的榨油法。您要不要过去看看,实地考察一番?”

周媛建议道。

张另寅眼睛一亮,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了。

“那榨油法在何地?从这里过去远不远?”张另寅立刻问道。

周媛说出了榨油法的位置,推了周显瑞一把。

“大人,小民带您过去。油坊不远,就是中间要渡河,可能要辛苦大人了。”

很快,周显瑞带着张另寅和周远文出了门。

周媛看着他们身影消失,随即眯起了眼。

张另寅的来访,有些蹊跷。

周媛料想过长生油名声传出去的各种可能性,但却没有想到这一情况。

周老婆子也有些担心:“元元,这张大人不会为难我们吧?”

周媛回头,抱着周老婆子的胳膊嘻嘻一笑。

“阿嬷,张大人是个好官,也说过的。这花生油如果上报朝廷,也是一件好事呢!咱们周家的名头,说不定能传遍各州各府。”

周媛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周老婆子回了屋。

这件事,她要好好谋划一番才行。

张另寅的到访,让周媛警觉起来,她随即加快了开铺子的行程。

油坊那边,老木匠已经在研制新的榨油机。在那日张另寅去了油坊视察后,马庆丰和老木匠的热情高涨。

三日后,周媛去县城看铺面。

城里出租的铺面不少,周媛和周显瑞看了一圈,最后定下了西街的一间铺子。

这铺子不大,原本是卖笔墨纸砚的,前头一间约有二三十平米,后头有三间杂乱的库房,中间则是一个十平米的小院。

周媛相中这铺子,主要是因为这后院。

后院虽然不大,但也够两三个人住。日后刘氏和周远礼若有事无法回家,也能在此住下。

和店家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周媛最后以一年十五两的价格,定下了铺子。

周媛给钱给的十分爽快,一次性付了三年的租金。那店家见状,大手一挥,将铺子里一些家具都送给了周媛。

接下来的几天,周媛把重心放在了重新装修这间铺子上。

她参考了siri给的一些现代商铺的装修图样,结合实际情况,画了一张装修图。

周显瑞找来一些相熟的村民,一群大男人开始乒乒乓乓鼓捣起来。

之后,周媛向木匠铺订购了一批她特意设计的柜台,又跑去杂货铺订了不同型号的陶瓷罐。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而逝。

一个月后,铺面装饰一新,木门重新漆过,门顶挂上了一块蒙着红布的牌匾。

原本的铺子分成里外两个房间,现在都被打通了,四周的墙壁都刷成了白色,地面铺着青砖,四个角落,立着石柱,仔细一看,石柱中心镂空,插着一根根蜡烛,将屋子照得透亮无比。

两边的墙壁竖着两个柜面,一人多高,分成一个个同等大小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这些陶罐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封口处贴着不同颜色的油纸。

黄色油纸写着“黄豆酱”,绿色油纸写着“花生酱”,红色的纸写的是“海鲜酱”,还有黑色的甜酱等。

大门正对的那面墙,靠着墙角排列着一个个大瓦罐,瓦罐里装的是各种酱料,旁边有秤,可以散秤购买。

而在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长方形的木柜。

木柜有三层,第一层放着一个个青色瓷罐,约双掌大小,以红色油纸封口,纸上写着一个“周”字。第二层是白色的瓷罐,样子比青罐略小些,同样是红纸封口。而最上面一层,放的则是白底青花的瓷罐,配着同色的盖子,罐身描着藤蔓图案,组成了一个“周”字。

这些瓷罐里装的都是花生油。

老木匠改进了榨油机后,周媛提供了新的榨油方式,最后榨出三个品种的油。

章节目录 第91章 大家赶快进来买啊 最上面的花瓷罐里是冷榨出来的花生油,最贵,香味较淡,但口感极佳;中间那层是改进后的热榨花生油;最下面一层则是复榨后的花生油,质地没有另两种清澈,但价格低廉,适合一般人家使用。

今天是黄道吉日,适宜开张。

周媛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袄,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也都换上了新衣。加上刘氏和周远礼,五个人站在铺子外向里看,难掩兴奋和激动。

见时辰差不多了,周显瑞点燃了鞭炮,在霹雳啪啦声中,揭下了红布。

“周氏油铺”四个字跃然而出。

牌匾旁还挂着一面白底蓝边的小旗,上面画着一个油罐,简单明了。

开张的热闹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周媛站在台阶上,高声喊道。

“周家铺子开张喽!各种鲜香酱料,任君品尝!新榨的长生油,价格优惠,快进来看啊!”

周媛的叫喊声一响,周远礼也反应过来,跟着她喊起来。

两个幼童,长得粉嫩可爱,站在铺子门口就像是金童玉女一般,不少妇人被二人吸引,走了进去。

三个大人跟着进了铺子,向人介绍价格。男客有周显瑞,女客有刘氏。周老婆子一时没事儿干,就站在门口守着。

“开业大酬宾,所有东西半价。大家赶快进来买啊!不买吃亏!”

周媛正喊得起劲,突然被周老婆子拉住了袖子,下意识回头看去。

“元元,有人买了!”

周媛一看,果然见有人捧着一罐子酱走向门口的柜台,她急忙钻到柜台后,笑脸相迎。

“这位大叔,就要这一罐吗?这种甜酱是专门用来做烤鸭的,东升酒楼的烤鸭,用的酱都是我家做的。您第一个买,给你半价,再送您一瓶油。”

说着,周媛从脚边的框里拿出一个小瓶。

这瓶子很小,最多就能装一两的油,但那中年汉子还是惊喜不已。

油可比酱贵多了,一斤酱大概一两百文,那油,贵的要五百文呢!

给了钱,中年汉子提着油和酱,兴高采烈地走了。

旁观的众人见这店铺如此实惠,都一个个进来观看。

新奇的铺子,美味的酱料,清香的油,加上周媛的巧嘴,几乎每个进来的人都或多或少买了些东西。

账台上,周媛算账,周远礼找钱,兄妹俩配合默契。

辰时开张,到了申时末,铺子里才空了下来。

摆在台面上的酱料几乎卖光,还有一些自带瓶罐来买的。花生油卖的不多,只买了三五罐青瓷的。

周媛让周显瑞从后头的库房里搬出新的瓷罐陶罐,她则和周远礼一起算总账。

“今天一天赚了五两六钱,还算不错。”

周媛拿着账本,笑得格外欢畅。

因为半价,这钱不算多,但也超出了周媛的预估。

在周媛看来,这铺子今后主要是靠花生油赚钱,酱料只是附带。只不过现在因为朝廷的命令还未下来,周媛不敢大张旗鼓地弄。

上次张另寅去了她家之后,周媛花了两天时间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花生榨油的过程。从如何使花生提高产量,到挑选过程,再到榨油机的改进,洋洋洒洒一大篇,都交给了张另寅。

若是朝廷采用了她的方法,大面积推广花生的话,这对张另寅来说,绝对会是他任职簿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对周家,也同样是影响深远。

至少,周媛断定,这将使周远文的科举之路,更顺畅一些。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周媛得到了周老婆子、周显瑞和刘氏的大力支持。

周媛的目的,远不止此。

花生油,只是一个开端。

有了这个良好的开端,周媛才能更进一步的研究新的农作物,加工副产品。

她不仅要让周家脱贫致富,也要让整个村的农户们,也走向致富之路。

因为周媛定的营销策略,开业三天店铺生意十分火爆。

但从第四天开始,买东西的人就越来越少。

想想也是,不管是酱还是油,虽然都是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品,但消耗量却不大。

普通人家,一斤油能用一个多月。

而酱料,放久了也不会坏,所以起许多人都买了不少回去屯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购买。

周媛倒是不愁,她算着每天的账,同时教周远礼现代的记账法。

周远礼跟着周媛识字一个多月,其他的字不太认得,但对于数字却格外,早就认全了,只不过现在还不会写。周媛买了纸笔,教他每天练字半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92章 怎么这会儿突然卖了 如今周媛的生活变得十分规律。上午去纪家跟林清霏学习,下午去县城看铺子。

刘氏和周远礼则是一大早就出门,赶着早市去县里开门。

周媛看她们每天这样赶来赶去太累,便向周显瑞提议买辆车接送。

周显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如今家里条件好,寻常的板车也能用得起。其实板车不贵,贵的是拉车的牲口。

在兰溪村,寻常人家拉车都是用驴,只有少数几家才用牛。牛太金贵,一头小牛要二三两银子。以前周家没有养牛,若要用车,都是人拉,或者问赵家借。现在有了钱,周显瑞自然不想再问别人借牛。

于是,周显瑞找周老婆子商量了下,拿了钱去邻村买牛。

周显瑞牵着牛到家门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周媛忍俊不禁。

“阿娘,快过来帮忙!这儿有两头小仔。”

周显瑞一边栓牛绳,一边将一个竹篮放在地上。

周老婆子急急忙忙跑过来,掀开盖在竹篮上的布。里头两只嫩、胖嘟嘟的小仔正哄哄地四处拱着。

“啊呀!这哪来的仔?”

周老婆子满脸惊喜,抱起其中一只,放在鸡栏内,又叫周媛帮忙抱过另一只来。

“我去了邻村的牛大爷家,他家的小牛都被买光了,剩下两头牛不肯卖。后来碰见花婆子,就买了她家的老黄牛。这两只仔是花婆子送的。”

周老婆子一边寻放食的盆,一边问道:“花婆子?她家倒是养了好几头,平日都不舍得卖,当宝贝一样养的。怎么这会儿突然卖了?”

“听说是她儿子欠了债,现在回不了家。”周显瑞低声说道。

周媛听了个明白:看来阿爹是感同身受了。

周老婆子动作一顿,没有接话,而是问起了那头老牛。

这老牛也有八九年了,长得还算壮实,力气也不小。周显瑞花了五两银子,也算值得。

随后,周显瑞在院子里搭了个牛棚,紧挨着窝。加上周老婆子原本养的一群鸡,院子里一阵阵叫唤声,十分热闹。

周媛担心周老婆子忙不过来,想让她把鸡卖了,却得了周老婆子一顿数落。

“家里再有钱也不能随意挥霍,这鸡养了一年多,正是下蛋的时候,现在卖了不就亏啦?还有这,好好养上两年,长了膘能卖好几两银子……”

周媛周老婆子的唠叨,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说起来,周老婆子虽然五十多了,身体一直很好,也很少生病,干的活丝毫不比年轻人差。

尤其是家里条件好了,周老婆子干活更有劲了。

周媛无奈,只得任由她去。

在铺子开张后半个月的一天,周媛正在账台上看本子,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锣鼓声。

周媛跑出门一看,原本冷清的大街上,此时热闹非凡。

一队衙役走在大街中央,为首的人敲着锣,当当当的响声传遍大街小巷。

“这是县令大人出门了?”

周媛正疑惑间,就见那队衙役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四周的商户都跑出来观看,一个个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见衙役们来到周家的铺子前停驻,为首的衙役一声吆喝:“知府大人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人群顿时哗然。

知府啊!

慈溪县是宁波府数一数二的大县,却也从未迎接过知府这样的大官。

衙役们列队分开,后面是一抬官轿。

轿夫放下轿子,一人打帘,里头走出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

周年人双手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满脸严肃恭敬。

“圣旨到,所有人等,跪迎圣旨!”

知府大人的声音一响,所有人顿时跪倒在地。原本围观的人群,顷刻间倒下一片。

周媛愣住了,直到刘氏拉着周远礼出来,将她扯着跪在地上,她才反应过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农户周氏,解朝廷之困,为表彰其德,特赐黄金百两、御笔一副!”

圣旨十分简单,几句话说完后,知府大人朝周媛三人道。

“周家的人,领旨吧!”

周媛抬头看了一眼刘氏和周远礼,一个瑟瑟发抖,一个懵懂不知,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民女替父领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呼喊,周媛拜匐在地,高举双手。

知府大人将圣旨放在她手上,摸了摸胡须:“起来吧!”

周媛这才敢站起来。

手中捧着的圣旨,犹如一道烫手山芋,周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知府大人微笑着道:“圣旨带回家去,好好供奉。”

“多谢大人指点。”周媛道了声谢,“大人一路乏累,可要进店一坐?”

周媛原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这位知府大人竟然真的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铺子里。

周媛傻眼了,还是周远礼的声音将她唤醒:“阿娘,知府大人是多大的官啊?”

刘氏回答不上来。

“知府是四品官,比县令大人还要大上两品。先不说了,三哥,你回家去通知我阿爹和阿嬷。三婶,您去把二楼库房的好茶拿出来,再沏壶热水来。”

周媛说罢,率先走进铺子内。

知府正背着双手,打量这间铺子。

周媛走上前,脸上带笑:“大人,小店简陋,您要不到后院歇息?”

“无妨,这就挺好。”

知府大人态度亲切,这反倒让周媛心生不安。

她没想到,这花生油居然会造成如此轰动的结果。

原本在周媛看来,能得到朝廷的赏银就已经不错了,可她怎么都没料到,朝廷居然还下了圣旨表彰!

虽说圣旨里没有什么具体内容,但在这小小县城,绝对是头一份的。

周媛思来想去,都不认为她的花生油能引起朝廷如此重视。

这其中,怕是有着其他原因。

知府大人态度十分和善,和周媛详谈多时才打道回府。

周媛送他出门,见一行衙役簇拥着知府的轿辇走远,这才松了口气。

午后,周显瑞接到消息匆忙赶到,在看到那份圣旨时,他激动得险些没晕过去。

而当周显瑞恭敬地将圣旨请回时,整个慈溪县都得到了消息。

周家的老族长不顾天黑路滑,第一时间感到周媛家。

老族长年过七十,是周家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老人。老族长平日很少出门,只有族里发生大事时才会出面。

老族长被两个儿子扶着走进周家的院门,周老婆子见到来人,慌忙放下猪食,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伯,您怎么过来了?”

“你家老二可算有出息了,这回替我们老周家挣了天大的脸面了啊!”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激动无比。

周老婆子忙将人请进屋,又端来热茶、干果招待三人。

他们等了许久,才等到周显瑞到家。

“阿嬷,快准备香炉、烛火!”

周媛一推开院门,就大声喊道。

她身后跟着周显瑞,一步一脚小心翼翼地走着。

“阿爹,您不用这样,这圣旨又不会掉,这样走路也太难看了。”周媛看着她爹的样子,忍不住倍感无奈。

周显瑞的手依旧有些发抖。

“瑞娃啊,回来了!”

老族长从屋内走出,一个招呼,目光顿时落在那明黄色的卷轴上。

“族长?!”

周显瑞愣了愣。

紧接着,只见那老族长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步伐,快步走到周显瑞面前,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干枯手掌,极其小心地碰了碰放圣旨的托盘。

周媛没见过这位老族长,但也听过其名,遂拉着周远礼鞠了个躬,打了个招呼。

老族长却像是没看到也没听到一样,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份圣旨。

周媛摸不清对方来意,绝对静观其变。

这时候,周老婆子已经在正屋里搭好了供台,点上了香。周显瑞弓着腰,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但就在他准备将圣旨供奉在案几上时,那老族长的大儿子突然伸手拦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93章 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瑞娃啊,这圣旨放在你家实在太委屈了。你看你家这墙、这地,哪有一点儿配得上圣旨的?我看不如这样,将这圣旨供奉到周家祠堂去。”

老族长的大儿子也有五十多了,按辈分,周显瑞得喊他一声大伯,因此他一开口,周显瑞哼哧哼哧两下,没有吭声。

周媛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人来是为了抢圣旨的。

周媛本来对这份圣旨并没有多上心,但好歹这是她和她爹辛辛苦苦一年多换来的,还没进家门呢,这些人就想带走,门都没有!

周媛气呼呼地上前,大声说道:“这位阿爷,这圣旨是朝廷特意表彰我阿爹的,指明了是给我家的!”

周媛不怕别人说她不敬老,反正她年纪小,一句不懂事就能推脱过去。

那族长的大儿子眉头一皱,露出不悦:“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可是圣旨!我们老周家几辈子都没出过这样的大好事,怎能让你爹一个人沾光?”

话说到这里,站在一旁的老族长小儿子突然咳嗽一声,扯了扯他的袖子。

族长大儿子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小心把实话说出来了。

周老婆子不满地看着这二人的小动作,一个箭步来到周显瑞身前。

“好哇,我当你们是来道喜的,结果是来抢功劳的!从前干什么去了?我家出事,问你家借三两银子都不给。我一个老婆子辛辛苦苦拉拔大几个儿女,平日里谁家给过吃得喝的?平时不管我们,这会子倒想着我们了!我的个老天爷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族人啊……”

周老婆子放声大哭,哭声简直惊天动地,引得不少村民都往这边围观。

周媛躲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她倒没想到,阿嬷还有这么一手。

老族长也知道周老婆子的性子,咳嗽了两声后开口道:“阿福媳妇,你别嚎了,有话好说么!”

周老婆子止住声,瞪着她。

虽说老族长威望很高,但周老婆子可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小媳妇,她怕过谁?

老族长只好将目光投向周显瑞:“瑞娃啊,你看,这圣旨咱老周家几百年都没有得过一个,虽然是你家的功劳,但也是咱整个老周家的荣誉啊!放在祠堂,才显得我们对圣旨、对圣上的敬重啊!”

周媛都有些佩服这老人了,不愧是当了几十年族长的人,确实能说会道。

再看周老婆子和周显瑞,神情犹豫。

周媛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那老族长接着又说:“瑞娃,你看要不这样。这圣旨先放你家供上几天,过些日子你再主动送到祠堂,也好显得你诚意十足,行不?”

老族长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显瑞也不好再反对,他看了看周老婆子和周媛,缓缓点了点头。

老族长见达到目的,也就不再久留,说了会儿话随即带着两个儿子走了。

待这三人一走,刘氏也不好意思再留下,也找了个借口告辞。

“阿嬷,这老族长是什么人啊?”周媛一边帮周老婆子收拾屋子,一边问道。

“老族长是周家辈分最高的人,他四十岁当上族长,现在都有三十多年了。”周老婆子叹了口气。

周媛一直就没弄明白周家的家族有哪些人,主要他们平日也不来往,只是遇到那些姓周的叔伯婶子,周老婆子都会叫周媛叫一声。

“咱们老周家原本也是大族,附近三四个村子的村民大多姓周。后来遇到流年,许多族人都到外地谋生了,留下了的几支,都是血缘较远的。现在周家剩下的族人,最主要的就是咱们家这一支和老族长那一支。”

经过周老婆子的仔细解说,周媛才总算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系。

她家这一支从她阿爷那算起,分成了四房,这个周媛知道,她的三个堂爷爷都还健在,去年分家时还来了。

周媛的祖父最大,所以她家是大房。那三个堂爷爷,一个丧偶,一个半聋,另一个早些年就全家搬走,不知去了何地。

而老族长那一支,子孙众多。

老族长算是周媛的太爷爷一辈,老族长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又各自成家,如今都做了爷爷。老族长底下的重孙一辈,有差不多二十个。

因为早些年的时候,两家为争水田闹过不愉快,所以这些年没怎么来往。但这位老族长年纪虽大,却是人精。

别看那圣旨什么用处也没,但只要放在周家祠堂一日,周家就是慈溪县最有名望的家族。

那份圣旨,在周媛家供奉了七日后,周显瑞就送到了祠堂。

老族长倒是很给周显瑞面子,当天叫来了族中老少,见证这一光荣的时刻。

周媛可没心情去看那些人的嘴脸,她和周老婆子留在家中,筛选做酱料的一些材料。

酱料卖得很好,平均每天能卖出一坛,一坛大约有七罐,核算下来,她们能赚两百一十文。如此一个月,能有六两多。

分给刘氏二两,自家还能有四两多的银子,这收入已是十分可观。

时间就这么平淡地过去,很快了腊月。

腊月时节,农夫们不再务农,妇人们也很少出门,而是待在家中准备年货。

在兰溪村,过年是最重要的日子。

去年因为家中闹出了各种事情,周家的年过得很冷清。周老婆子也没心情准备什么年货。

但今年可不一样了。

从喝完腊八粥开始,周老婆子就忙活开了。

她先是准备做酱鸡酱鸭。

家里养的一群鸡,有几只不肯生蛋,周老婆子便杀了做酱鸡。

酱鸡的法子简单,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而酱鸭多是走亲戚时带的礼,所以准备得越多越好。

不过周媛却觉得,刘氏做的酱鸡最好吃。

也不知为什么,别人家的酱鸡不是酱料重了,就是晒得太干,而刘氏的酱鸡,总是不咸不淡、肥瘦正好。

往年周家的酱鸡酱鸭都是刘氏在弄,周媛吃过两次,印象深刻。

今年也是一样。

在刘氏处理鸡鸭的时候,周老婆子则开始弄腊肉、年糕、酒酿之类的东西。

这些周媛帮不上忙,所以只得每天去铺子里看店。

现在铺子的账基本都是周远礼在算,周媛只是到了月底检查一遍有无错漏即可,因此看店对她来说十分轻松。

到了年底,来买油和酱料的人多了起来,铺子里的存货都快卖光了。

周媛整理了一下库房,将剩下的三坛子酱料都装在罐子里,分门别类地贴好纸,随即关上门,和周远礼一同回村。

到家后,一进门就见刘氏笑眯眯地招呼两人。

“回来啦?正好今日头一批酱鸡做好了,你们阿嬷说先蒸一只,尝尝味道。”

周远礼欢呼一声,撒就往厨房跑去。

周媛则去找周显瑞,让她爹明日多运几坛酱去铺子,她自己则是跑去了赵家。

前几日,周媛和赵家的兄妹俩在河边放了渔网,想抓些鱼虾改善伙食。

三个人到了河边,赵延年出力将渔网拉上了岸,两个小姑娘兴奋地在网里跳来跳去,笑声欢畅无比。

最后,周媛拎着两条花鲤鱼回了家。

谁知道,第二天周媛得了风寒,病得下不了床。

周老婆子立马抓了药给周媛熬上,周显瑞担心她,在床边陪了小半天,才在周媛的催促下驾车出了门。

周媛躺在,喝了药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脑子一片浆糊。

也不知睡了多久,周媛口渴醒来,见屋里没人,就自己下床倒水。

刚走到桌边,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没?家里有人没?”

“谁呀?”

周老婆子一开门,一个汉子猛地冲了进来。

“您是周兄弟他娘吧?快去看看,你家的铺子遭了火,周兄弟也受伤了,这会儿正在县里的医馆呢!”

章节目录 第94章 顿时犹如见到了救星 哐当一声,周老婆子手里的盆跌落在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汉子又道:“我是赶你家的车来的,大婶,你拿些钱上车,跟我一块儿去医馆吧!”

周老婆子这才恍然回神,跌跌撞撞跑回屋拿钱。

周媛听到那汉子的话,焦急无比,也想要去,但被周老婆子一把拉回了。

“你爹那儿有我,你还病着,给我乖乖躺好休息!”

周老婆子一脸严厉表情,喝了周媛一句,便匆匆离去。

周媛知道自己此刻帮不上忙,只好爬回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媛只觉得时间从未过得这么慢过。

不多时,知道周媛病了的纪婶和林清霏过来看望。

周媛见到二人,顿时犹如见到了救星。

“纪婶,先生,刚才有人来报信说我家铺子失火,我阿爹受伤了。”周媛语速飞快,“你们能不能帮我去县衙通知我一声?”

纪婶闻言吓了一跳:“不会吧?这大冬天的,怎么回失火?”

周媛也是心怀疑虑。

她昨日关铺子时分明检查过,不可能存在火灾隐情才对。

此刻周媛的心跳得极快,一张小脸因为生病变得通红无比。

周媛直觉地感到,这件事怕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林清霏秀眉微凝,伸手拍了拍周媛的头,轻声道:“好了,这事我们知道了。待会儿就去县里找你,也顺便问一下张另寅。”顿了顿,林清霏又道,“你现在别操心这么多,先睡会儿,病好才是最重要的。”

周媛深吸几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商量过后,决定由纪婶去县里,林清霏则留下照顾周媛。

周媛满怀焦急地等了半天,直到入夜,纪婶她们才回来。

周媛听到响声,不顾林清霏的阻拦,跳下床跑出了屋。

院子里,周老婆子扶着周显瑞正慢慢地朝正屋走来。周显瑞的脚有些跛,衣服上满是灰和破洞,脸上几道伤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周媛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身子一歪,险些没栽倒在地。

幸亏林清霏就站在她身后,一把将她扶住。

“都说了别下床,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

林清霏抱起周媛,将她放回,又给她仔细盖好被子,再三叮嘱几句后,说道:“我去问问你爹怎么回事,待会儿过来告诉你。”

随后,林清霏迈步出了门。

正屋内,周显瑞将一条腿搁在长凳上,一手揉着脸。

“阿娘,我真的没事。这腿本来就没好利索,被坛子砸了下,没断骨头就是万幸了。那大夫不是说了么?按时敷药,半个月就能好。”

周老婆子看着周显瑞的腿直抹眼泪。

“这该死的老天爷,怎么劲和你的腿过不去?这腿上回断了,养了半年多才好些。现在又伤着了,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

周老婆子眼泪哗哗直流,周显瑞抓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适时,林清霏走了进来,朝周老婆子道。

“周大娘,看事情要往好的一面看。这次铺子失火,周媛她爹只是伤了腿,人没大碍就好。”

“就是,那衙役不是也说了,会彻查此事的么?”纪婶也说道,“大侄子可在县衙当差呢!他们不敢敷衍我们。”

周老婆子这才抹了抹泪:“说的也是,你们先坐会,我去找两身衣服。”

周显瑞一脸尴尬,林清霏却十分自然地走到他面前,朝他善意一笑。

“元元担心了一整天,喝了药也没怎么睡。”林清霏说道,“你可是有个好女儿啊!”

提到周媛,周显瑞神情顿时一暖。

“元元确实是乖女儿。”

周家铺子失火,成了慈溪县衙年底最大的案子。

不仅是因为周远文的关系,更是因为,县令大人主动过问。

慈溪县一向安宁,鲜少有案子发生,就算有火灾,也多是天干气燥引起或者是主人家不小心导致的。

周家铺子的失火,则明显是人为纵火。

张另寅十分恼怒。

周家才刚得了朝廷的褒奖,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若是被有心人捅上去,他的责任最大。

因此,张另寅给县丞下了命令,务必以最快的速度破案。

整个县衙被搅得人仰马翻,捕快们接连数天都在外头忙着查案,连带得六房的书吏也受到了影响。

周远文又是忙到了天黑才回家。

一进家门,就见孙氏拿着油灯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抱怨。

“这衙门也真是的,眼看快过年了,不给你们提早放假就算了,还忙到这么晚……阿文,吃了饭没?要不要娘给你做些?”

孙氏一脸的关切,周远文却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阿娘,衙门的事你少说两句,这要是让别人听到,还以为是我对大人、同僚们不满呢!”

孙氏撇撇嘴:“自己家,连话都不能说了?”

这时两人刚进了屋,周显兆正靠在窗边抽着旱烟,整个房间被弄得烟雾缭绕的。

周远文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爹居然抽上了烟。

周远文在桌边坐下,孙氏忙着去热饭菜,屋里只剩父子二人。

自从周远武走了以后,周远文时常晚归,和父母也很少有话说。

他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阿爹,二叔家的铺子遭了火灾,您和阿娘有没有去看看?”

周显兆瞥了他一眼,敲了敲烟杆:“你阿娘说不用去。”

“为什么不用去?”周远文顿时不满了,“二叔受了伤,这族里的其他人都去探望了,咱们可是至亲,这不去怎么说得过去?”

“去干啥?他家又不缺钱,去了自讨没趣。”这时候,孙氏走了进来,昂着脖子喊道。

孙氏将饭菜放在桌上,哼了声,神情满是不悦。

“他周和马庆丰合伙搞出的那什么油,捞了多少钱?都没有想过我们,那可是我娘家!他们家开铺子,也没跟咱们家商量,一天天的赚那么多钱,都藏到不知道哪个旮旯里了。我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孙氏越说越来气。

尤其是马庆丰那边,也不知周跟他说了什么,现在马庆丰都不让她上门了。

原本因为周远文在衙门当差,孙氏每次回娘家,都有不少人巴结送礼,现在也少了。

她家的日子一切如故,家却越过越红火,这让孙氏心气难平。

周远文叹了口气:“阿娘,分了家,有些事自然不必和我们商量。”

孙氏没有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坐到油灯旁开始做针线活。

屋里一时无声。

周远文默默吃完了晚饭,把碗筷收拾了,然后回屋睡觉。

躺在,周远文却怎么都睡不着。

章节目录 第95章 我有事出去了 他想起今日捕头跟他说过的话。

周家的铺子出事那天,孙氏曾在附近转悠。

本来孙氏去铺子不是什么大事,但关键是旁边铺子的伙计听到她自言自语,说的话满是对周显瑞一家的不满和嫉妒。

“你回去问问你娘,万一牵连到她就不好了。”

捕头当时这样说。

可周远文回到家,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爹向来不管事,她娘是个什么性子,周远文很清楚。要说嘴上唠叨几句是可能的,但若是放火,她没那个胆子这么做。

周远文翻来覆去许久,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是周远文沐休的日子,一大早周显兆就去了木匠铺子干活,孙氏热好早饭,向周远文的屋子里喊道。

“阿文,饭菜在锅里,你自己吃吧!我有事出去了。”

说完,孙氏也不等周远文回应,提着一个竹篮出了门。

孙氏离开家,快步走出小巷后,四周张望了几下,捂严实了竹篮上头的布,低着头飞快朝一个方向而去。

而在孙氏没注意到的一个角落,一个身影也飞快跟了上去。

孙氏七弯八拐地绕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西市口停了下来。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歪靠在墙角,一双三角眼扫来扫去,当看到孙氏时,立即凑了过去。

“我说大婶,事情我帮你做了,剩下的钱,你什么时候给我?”

孙氏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摸着篮子:“我这就是来给你钱的。”

孙氏摸了半天才摸出一个银角子,递到对方手里。

那男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不满来。

“就这么点儿银子,就想打发我了?”

“这不是说好的么?先给你一两,事后再给一两。”孙氏顿时急了。

那男子嗤笑一声:“那是之前!你没见捕快抓得紧么?我们兄弟几个也有家小要养活啊!这一两银子,能吃几顿?”

孙氏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方是趁机敲诈她来了,她登的怒了。

“喂!说好的事,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你们还有没有信用?”

“信用?信用能当饭吃?”男子白了她一眼,随即一把拽住孙氏的胳膊,“衙门盯得紧,指不定哪天就查到我们兄弟了,到时候我们要是嘴不严,把你说出去……”

孙氏被男子威胁得浑身发抖,又气又怕。

这若是被衙门的人知道了,她逃不了一顿责罚。

孙氏是个好面子的,一想到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就。

“你、你要多少?”

“嘿嘿嘿,这样好商好量的多好?”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伸出了一只手,“不多不少,五两银子就成。”

孙氏眼神变幻数次,最后咬咬牙道:“成,我今天出门没带这么多钱,你等等,过两再来。”

说罢,孙氏挎着竹篮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倏地从一旁的角落里冲出来两个人。一人挡住了孙氏,另一人第一时间抓住了那男子。

“束手就擒吧!”

一声厉喝,吓得孙氏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站在孙氏面前的是个满脸的大汉,他上下扫了孙氏几眼,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

“我是衙门的凌捕头,你是周家的大媳妇孙氏?”

孙氏僵硬地点点头。

“很好,现在有一件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随我走一趟吧!”

话音刚落,孙氏瞪大了眼睛,顷刻间浑身无力,一眨眼功夫就瘫倒在地。

周媛喝了周老婆子抓的药,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但被一群人耳提面命,非要她在床上躺着休息。

周媛躺了三天,实在受不了,趁着家里人没注意,偷偷下了床,准备出门透口气。

她刚走出家门没多远,就见到周远文在不远处徘徊。

周远文神情憔悴,一双眼睛通红,似乎是一晚上没睡。

周媛随即走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儿吗?”

周远文没有看到周媛走进,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是元元啊……你爹在吗?”

周媛被他这样子弄得云里雾里:“在啊,阿爹腿病犯了,在家歇着呢!你要进去坐吗?”

周远文犹豫了许久,深深吸了口气,拉起周媛的手,朝她家走去。

推开院子门,正巧周显瑞从屋里出来,见到周远文顿时露出笑脸:“阿文来了?你阿嬷出去了,快进来坐。元元,去泡茶。”

周媛哎了一声,转身走向厨房。

周远文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周显瑞,走到屋檐下时突然停住,接着,在周显瑞惊愕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阿文,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周显瑞急忙伸手拉他,可周远文的腿就像是钉在地上一般,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二叔,我今天来,是来向您请罪的。”周远文低垂着头,说道,“你家铺子失火一事,是我阿娘叫人做的。”

“什么?”

周显瑞震惊无比。

周媛却只挑了挑眉,看来县衙那边已经找到凶手了。

周远文咬着下唇,内心煎熬无比。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那火灾幸亏被人发现的早,不然很有可能牵连左右的商铺,甚至伤及无辜。

而起因,就是因为二叔家现在过得好了?!

这是周远文怎么都无法接受的。

可再怎么说,那都是他娘啊!他无法坐视孙氏被关进牢里。

所以,在考虑了一晚上后,周远文来到了周媛家。

“我知道我娘的行为太过分了,二叔您要怨要恨,就都怪我吧!我娘见识浅,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周远文说着说着,语带哽咽。

周显瑞叹了口气,将他拉起来:“地上凉,你就穿这点过来,也不怕冻着?先屋里坐会儿暖暖身子,其他的事再说。”

周媛见二人进了屋,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她爹这架势,肯定会原谅大房一家。

周媛并不怨恨周远文,罪魁祸首是孙氏,就算周显瑞和周老婆子都能原谅孙氏,她绝不会轻易放过孙氏!

周媛烧了壶热水,泡了一碗八宝茶端进正屋。

“,你是你,你娘是你娘,我们不会混为一谈。”周媛一脸正色道,“蓄意纵火是重罪,不管你娘是出于什么目的,都说不过去。要知道那会儿我阿爹就在铺子里,要不是旁边铺子的伙计救人及时,阿爹可不止是伤着腿而已。”

周媛的话,周远文何尝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96章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给人 周显瑞见他满脸愧疚,心有不忍。

“阿文,铺子的事好说,只是县令大人那里……是不是我们不追究,你娘就会没事儿?”

周显瑞话一出口,周媛差点跳脚。

“阿爹!纵火是重罪!就算我们不追究,县令大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凶手的。这幸亏火势不大,若是旁人没第一时间发现,这火灾很有可能烧到其他人家。”

“这不是没烧着吗?”周显瑞憨憨地抓了抓头发。

周媛真想翻个白眼给他:“咱家的铺子不算?阿爹,您知不知道,这铺子是我们向人家租的。现在被烧成这样,先不说我们亏了多少钱,单是这修补的费用,都得我们自掏腰包。说不定还要给主人家赔偿金。”

周媛说的不假,这是当初签契书时说好的。

周显瑞自然不知道这些,他皱了皱眉头,说道:“你阿嬷那儿还攒了些钱,应该够……”

“爹!”

周媛大叫一声。

这钱是她们家辛辛苦苦赚来的,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给人?

这事情本来就不是她们家的错,到头来,还要自己赔钱?这算什么道理?

周媛知道自家爹憨厚老实,容易被人骗,但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居然也会同意?

周媛气得心口疼,狠狠地跺了跺脚,看也不看二人,转身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河边,周媛才放慢脚步喘气。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周媛捡起一块石头朝河里扔去。

石头入水,噗噗溅起几道水花。周媛尤不解气,又捡了几块石头扔出去。

她只顾着发泄,扔得没有准头,有块石头飞向了一旁的芦苇丛中。

突然,一声痛呼从芦苇丛中传出。

周媛吓了一跳,丢掉手里的石头就朝那边走过去。

拨开芦苇丛,周媛看到一个小孩蹲在草丛里正抱头痛呼。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没事儿吧?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对不起。”

那小孩抬头,看到周媛,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

“姐姐!”

说话间,他一把跳起来,扑到周媛身上,险些没把周媛撞倒。

周媛好不容易站稳,一脸的疑惑:“你是谁啊?为什么叫我姐姐?”

“姐姐你不认识我了?”那男孩一脸委屈,“我掉进池子了,是姐姐救的我。”

他这么一说,周媛立即想起他是伏龙寺落水的那个男孩。

“是你呀!”周媛呼出口气,露出笑意,“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爹不是杭州府的知府吗?”

“我爹带我出来玩。”薛家铭随口说道,“姐姐你怎么没去我家找我玩呢?我娘说你家很远很远……”

周媛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位薛夫人没有背后中伤她,就已经够仁慈的了。

“你爹在哪?我送你过去吧!”周媛笑着道。

薛家铭指了个方向,周媛一看,竟是纪家。

这杭州知府,怎么会来纪家?

周媛心中疑惑更甚。

纪叔纪婶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不可能引起知府大人的注意。

看来只有一种可能。

周媛心里一紧,抓起薛家铭的手就朝纪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希望先生不要有事啊!

周媛飞奔到纪家,一进门就大声喊道。

“先生!先生!”

叫嚷声惊动了屋内众人,纪婶第一个跑出来。

“你这孩子,这般大声嚷嚷做什么!”

周媛拉住纪婶,低声问道:“先生没事吧?我听说杭州知府来了。”

纪婶朝屋内瞥了一眼,见周媛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遂也压低了声音道:“没事,只是故人来访。这位薛大人曾是小姐的仰慕者。”

周媛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是这个缘故。

这时候,林清霏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薛大人,您贵人事忙,还是尽快离开吧!”

薛国栋欲言又止,见林清霏坚持,只得转身离开。

走出屋外,薛国栋见自己儿子紧跟在一个小女孩身后,不由眉头一皱。

“铭儿,你这是做什么?不要耍孩子脾气,快上马车!”

薛国栋一脸严肃神情,眉宇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薛家铭却不吃这一套,瘪瘪嘴,拉住周媛的胳膊:“我不!我要跟姐姐在一块!”

“胡闹!这是谁家的孩子?”薛国栋气得胡子直翘,指着周媛道。

一旁的纪婶正要开口,被周媛抢了先:“知府大人,民女姓周,乃是慈溪县周氏之女。”

薛国栋挑了挑眉,想起某件事,遂神情一顿。

周媛唇角一翘,接着道:“大人想必也知道前些时日朝廷下来的一份圣旨,就是颁给我父亲的。”

顿了顿,周媛又拉过薛家铭说:“还有,数月前,民女前往伏龙寺,无意中救了落水的令公子。这件事,尊夫人怕是没有跟您提过吧?”

周媛的话令薛国栋惊讶不已,他的目光瞬时转向薛家铭,见薛家铭点头,才相信了此事。

“这么说,是本官的不是了。”薛国栋轻咳一声道,“我并未听说此事,还望周姑娘见谅。”

说罢,薛国栋拱手向周媛一礼。

周媛忙转身避开。

“大人客气了。民女告知这些,并无它意,只是向告诉大人,民女没有恶意。”

周媛回了一礼,姿态恭谨谦顺。

这时候,纪婶上前一步,来到薛国栋身后低声道:“薛大人,这周姑娘是小姐的弟子。”

薛国栋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林清霏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别看她如今落魄,但骨子里林家的傲气却从未丢失。能让林清霏看中并收为弟子,这小姑娘看来不简单啊!

薛国栋转而又想到慈溪县令上呈天听的那份奏章,洋洋洒洒数页,如今已传遍了各府。朝廷已经下令,让诸州省都效行此举。

据薛国栋所知,山东等几处早就种植花生的地方,已经开始尝试榨油。

这花生油一旦成功榨出,不仅有望改善百姓的生活,对边疆的战事也有助力。

而后者,才是朝廷如此重视的最主要原因。

这些念头在薛国栋脑海中一闪而过,眨眼间,他看向周媛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寻常的农家女。

“周姑娘,周家之事,本官也略有所闻。”薛国栋沉吟片刻后开口,“关于长生油一事,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周媛愣了愣,旋即道:“大人请说。”

“朝廷已下令,让各州各府试行推广花生,以便多产油。但本府的百姓习惯了本地作物,不愿改变。”

周媛闻言,小眉头一拧。

章节目录 第97章 她会过得好吗 纪婶见二人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遂开口道:“薛大人,已近午时,您不如在陋舍用了饭再走。元元,你也留下吃饭吧!”

薛国栋巴不得多留些时候,欣然点头。

周媛也不想回家,也高兴地答应下来。

纪婶带着孩子们开始忙着做饭,周媛则领着薛国栋去了自家的花生地,自然,小尾巴薛家铭一直跟在她身后。

周家的地,现在都空着。花生收了以后,周媛没有让再种其他的作物,而是留着渥肥。入腊月之前,周显瑞已经翻过地,只需要等来年开春播种就行。

其实,花生和大豆的种植都比较简单,只要多注意虫害即可。

周媛简单说了一些种植的便利和益处,又提了几个意见。

杭州府是江南第一大府,也是除南京之外最繁华的府城。那里的百姓大多生活富足,单是养蚕制丝就能养活一家大小。

若说松江是棉之都,那杭州就是丝之城。

薛国栋这位杭州知府,治理起来也比其他地方更难。

周媛能想到的最有效办法,就是让官府高价收购优质花生。这样一来,百姓就有动力去种。

但这一举措会耗费很大一笔银钱,周媛不确定薛国栋会不会同意。

果然,在她提出后,薛国栋沉思片刻,并没有立即答应,只说回去后会和下属商议一番。

再纪家用了一顿丰盛的农家饭菜后,薛国栋便带着人告辞了。

周媛则留下学习。

只是今日,林清霏明显地心不在焉。

周媛知道,这是薛国栋的到来,牵动了林清霏心底的一些情绪。

薛国栋和林家没有牵扯,才能一步步坐到杭州知府这样的位置上。而这一切,他的夫人功不可没。

只不过,薛国栋对其夫人并未感情,这次来也是向林清霏表明心迹。

林清霏不是没感动。只是,她不想因为自己破坏薛府的后宅安宁。

况且,她就算终身不嫁,也不可能为妾。

所以,林清霏一口回绝了。

但薛国栋是否死心,却不一定。

这些,都是纪婶悄悄告诉周媛的。

周媛练了一个时辰的琴,问了一些史学上的问题,很快也起身告辞。

在回家的路上,周媛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林清霏嫁给薛国栋,她会过得好吗?

先不说那位人品不怎么样的薛夫人,薛府的后宅,可还有四五个妾。单是这一点,林清霏就无法接受。

薛国栋的一厢情愿,只能打水漂了。

紧接着周媛又在想,以她先生的性格适合什么样的人。

想了半天,她总结出两点。

一是要忠贞不二,不会纳妾;二是要心地宽厚,能接受她的过去。

这倒也不难找,只是她是罪臣之后,恐怕绝大部分男人都不会愿意娶她。

想到此,周媛不免心生感慨。

这世上,愿意无视周遭人的目光和议论的男子,真的不多。

她若是将来成亲,绝不要找那些凡夫俗子。

周媛回到家时,周远文早就走了。

周显瑞看到女儿面无表情地进了屋,话也不跟他说一句,心里别提多难受。

他不明白周媛为何如此生气,再怎么说,孙氏都是他大嫂,他总不能真的将人送进牢里吧?

周显瑞郁闷无比。

傍晚周老婆子回家,得知此事后,把孙氏一顿臭骂,指着周显瑞的鼻子恨恨道。

“你个没用的,那样狠心的婆娘,你还认她是大嫂?我可不认这儿媳妇!哼!明儿个我就去找老大,他要是不休了那婆娘,就别认我这个娘!”

撂下狠话,周老婆子也气呼呼地回了屋。

周媛听着周老婆子的骂声,心里十分解气,随即凑上去说:“阿嬷,明天我陪你一块儿去!”

“你个小丫头,去干吗?还怕你阿嬷骂不过那恶婆娘?”

“哪里啊!阿嬷的本事,我可是见识过的。”周媛笑眯眯地跑到周老婆子身后,伸出小拳头给她敲背。

周老婆子斜睨了她一眼,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周老婆子早早就收拾妥当,叫周显瑞给她赶车。

周显瑞劝了半天,周老婆子都不为所动,最后只得无奈跟着一起去。他实在是怕他娘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牛车驶得很慢,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才抵达县里。

一路来到周显兆家的小院,不等周显瑞停好车,周老婆子就跳了下来,砰砰砰用力敲着木门。

“开门!周显兆你给老娘开门!”

周老婆子扯着嗓子喊道。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不多时,周显兆的脸出现在周老婆子面前。

“阿娘?您、您怎么来了?”

周显兆十分意外,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老婆子瞪了他一眼:“怎么?你老娘我不能来你家?分了家,你就不认我这个亲娘了?”

“不是不是……”周显兆满脸尴尬,急忙开门让她们进去。

周媛跟在周老婆子身后,悄悄地打量着大伯。

今天的周显兆穿得脏兮兮的工作衣,胡子拉碴的,满脸憔悴,看来孙氏的事让他十分烦心。

“阿文呢?”

周老婆子进了屋,转头看了看,开口问道。

“他去看他娘了。”

周显兆耷拉着脑袋,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

从周显兆慢慢的讲述中,周媛她们才知道,衙门的捕快带走了孙氏后就没再让她回家。周远文几次想要探视,都被挡了回来。但周远文不死心,今天一大早又去了牢里。

周媛忍不住道:“县令大人判了案了?怎么这就关进牢里了?”

周显兆摇摇头,他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周老婆子呸了一声,恨恨道:“这样的恶婆娘,关她一辈子都不解恨。”

周显兆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老大,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阿娘,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周显兆一副保证状。

“休了孙氏!”

周老婆子话一出口,顿时犹如重磅炸弹,将周显兆炸得愣在了原地。

“咱们老周家几辈子都是老实人,从未出过这样的丑事。好歹是一家子,居然要放火烧了老二的铺子,这样歹毒的女人,不配做我们周家的媳妇!”周老婆子说道。

“阿娘,这……这太过了吧?”周显兆满脸犹疑。

“你二弟辛辛苦苦攒得这些家底,就被她全给烧了,还险些搭上一条命。你是觉得要你二弟真出了事,才算严重?”周老婆子猛地一拍桌子,刷的站起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显兆,“今儿个我把话放这里,你要不休了那恶婆娘,以后就别认我这个亲娘!”

章节目录 第98章 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娘!”

周显兆急得跪在了地上,苦苦求着周老婆子。

可周老婆子不为所动,任凭他怎么苦口婆心,她都铁了心要他休妻。

母子俩僵持了许久,直到周远文回来。

周远文听了此事,脸色顿时一白。

“阿文,你别怪阿嬷。阿嬷也是为了你着想啊!你可是要走科举、当大官的人,可不能有个如此歹毒的娘啊!”周老婆子说道。

周远文沉默不语。

周媛瞧着他的脸色,猜测他大概又没见到孙氏。周媛眼珠子一转,倏地出声道:“,你看要不这样。让大伯休妻,我们就去找县令大人,恳请他放了孙氏,如何?”

周远文愣愣地看着周媛,他这个年幼的妹妹,一双大眼睛中透露出的机智,让他都觉得陌生。

老实说,周媛的建议,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孙氏一旦被休,这辈子就毁了。

原本她就不是马家的人,是她娘改嫁带来的。如今她老娘早死,马家也没有她的血脉亲戚,若是被休,她连个去处都没。

周远文死死咬着唇不吭声。

可他实在担心他娘在牢里的情况。

县衙的牢房,阴冷潮湿,现在又是寒冬腊月,她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要怎么熬过去?

周远文无法决定,只能将目光看向了他爹周显兆。

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只能由周显兆决定。

周显兆也陷入了两难之地。

他自然不想休了孙氏。虽然孙氏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两人一起过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对方,要是没有了孙氏,周显兆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可按周老婆子的话说,如果不休妻,会连累到大儿子的前程。这是周显兆万万不能接受的。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周显兆才发出一声细弱蚊蝇的声音。

“好。”

周老婆子大喜,朝周媛一摆手:“元元,去取纸笔来,我说你写。”

周媛哎了一声,匆匆从周远文房中取来纸笔等物,趴在桌子上,按照周老婆子口述,写了一张休书。

写完后她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错漏,然后又抄了一张。

“大伯,您在这儿签个字或者按手印都行。”

周媛把休书递到周显兆跟前。

周显兆颤抖着手,按了一个鲜红的印字。

“阿嬷,这要不要孙氏也按手印啊?”周媛拿着两份休书,转头问向周老婆子。

“不用。”周老婆子挑眉,“拿这休书去给族长就行。”

在如今的朝代,只要女子犯了七出之条,其丈夫就有权休妻,只需要一纸休书,女子根本无力反对。

周媛手里捏着休书,不知为何有些犹豫。

这休书一旦送去族里,孙氏就不再是周家的媳妇,日后生死富贵,都与周家再无干系。哪怕死了,也不能入周家的祖坟。

周媛有些觉得,这惩罚,会不会太严重了?

可不等周媛想明白,周老婆子一把夺过休书,一张递给周远文,一张自己收好。

“你那张,等孙氏出来了给她。”

说罢,周老婆子不再耽搁,很快起身离开。

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赶着回了村,周媛却留了下来,跟周远文去了县衙。

张另寅听她说了事情的经过,眉头大皱,沉吟片刻后才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这案子就此作罢。孙氏可以放,但要交罚银。”

“多少?”周远文急切问道。

“你们铺子损失了多少钱?”张另寅反而问向周媛。

周媛想了想道:“大概二十多两吧!”

“恩,那就凑个整,三十两。”张另寅转向周远文,“既然你父亲已经休妻,这钱就不需要你们出了。这样吧,先把孙氏放出来,让她做工抵偿,一直到还清了这三十两的罚银为止。”

说罢,张另寅叫来看守牢房的狱头,一张令纸发了下去。

周远文不敢说什么,张另寅的判决已经够宽容的了。

周媛也没有夸大其词,铺子的租金、东西的损坏,加上几个月不能做生意造成的损失,其实远远超过三十两。

回去的路上,周远文一直沉默,周媛时不时地瞧瞧他,见他神情黯然,似是真的被这次的事情打击到了,不由心生怜悯。

“,其实你不用这么难过。”周媛拉了拉他的衣角道,“阿嬷是被这次的事气到了,才会让大伯休妻的。等你娘出来,你先找个地方安顿好她,有事没事也可以多去看看她。我想大伯不会介意。只要她表现的好,待阿嬷气消了,我们大家伙劝劝,阿嬷会心软让她回来也不一定呢!”

周远文低头看着周媛,良久,他嘴角扯出意思笑。

“谢谢你,元元。是没用,还要你来安慰我。”

周媛抿嘴,报以微笑。

周远文深深吸了口气,重新振作起来,牵起周媛的手,朝家走去。

周媛思量半天,觉得这休妻还是太严重了。她确实是想让孙氏吃点苦头,但不想因此而毁了孙氏后半辈子。

待周媛回到自己家后,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周老婆子嫌别将休书交给族长。

周老婆子得知张另寅的判决后,气也消了不少,决定听从周媛的建议,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孙氏总算被放了出来。

牢房外,周远文一脸焦急地张望着。终于,在又黑又长的走道里,看到了孙氏的身影。

“阿娘!”

周远文一声呼喊,令孙氏抬起了头,待看清周远文的面容后,孙氏顿时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才来啊……”

孙氏抱着周远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远文也是鼻头一酸。

在牢里待了五六日,孙氏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脸上一道道的污垢,头发也是混乱不堪,更别提她的衣服,厚实的棉袄不见了,只剩一件单衣,看起来着实可怜。

“阿娘,没事了、没事了。”

周远文宽慰了几句,带着孙氏离开了县衙。

一到外头,孙氏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周远文急忙脱下自己的棉袄给她披上。

“阿娘,我给你找了落脚的地方,这就带你过去。”

孙氏下意识点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落脚地方?出什么事了?你爹呢?你爹怎么没来接我?”

周远文停下脚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孙氏心底生出不好的感觉来,一把拽住周远文的袖子:“出什么事了?你爹呢?”

章节目录 第99章 她还能回去吗 “阿爹他……”周远文犹豫了片刻,随即咬咬牙道,“阿娘,这是阿爹让我给你的。”

孙氏满脸狐疑地接过周远文递过来的纸,打开一看,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

孙氏不识字,这纸上的字她几乎都不认得。但是上头最大的两个字,她却是认识的。

休书!

“休……休书?你爹要休了我?”孙氏呆呆地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闭上了嘴。

孙氏明白过来,是她这次做的事,让周家容不下她了。周老二老实好欺负,可周老婆子却不是吃素的。

孙氏顿时脸色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欲昏倒。

周远文扶稳她,轻声宽慰道:“阿娘你别伤心,阿爹是没办法才会如此。我已经租了间屋子,您先住过去。等什么时候阿嬷气消了,你就能回家了。”

孙氏眼前发黑。

回家?她还能回去吗?

这世上从没有被休了的女人还能回夫家的道理。被休的女人,要么只有回娘家,要么就是自己了断,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算如今的朝代较为开放,但在这些根深蒂固的男女之别上,却没有太大的不同。

如果是丈夫死了,寡妇再嫁还容易些,像孙氏的娘。可若是被休的女人,绝不会有人再要。

况且,孙氏都这把年纪了,从未有过离开周家的念头。

“你爹就没有说什么?”孙氏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周远文张了张口,只得道:“你也知道阿嬷的性子,阿爹不敢不听她的。”

“我就知道。”孙氏颓然地放下手。

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她对周显兆最了解不过。他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尤其,他对周老婆子一向惧怕。

可就是这样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是她一起生活了半辈子的人。

“阿娘,先回家再说吧。”

孙氏茫然地看着四周。

家?

她还有家吗?

被休了的她,不可能回马家,也回不来周家。那她的家在哪里?

她能去哪里?

她以后的路在何方?

这一刻,孙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迷茫和冷意。

这个年,各家过得滋味不一。

周显瑞的腿病犯了,不能干重活,因此一家子商量过后,决定这个年还是简单地过算了。

除尘、贴春联、祭灶王爷、烧旺火,一切与去年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大年三十这一天晚上,照旧是守岁。

周老婆子把刘氏和周远礼也叫了过来,这一家子才有了些人气。

到了半夜,两个孩子都忍不住睡着了,刘氏将二人抱到周老婆子的屋里,陪着他们直到天亮。

大年初一,周显瑞和周媛留在家里,周老婆子去了庵里烧香,带回斋饭给两人。

大年初二,周媛和周远礼跟着周显瑞去舅公家拜年。

舅公的三个儿子都问起了铺子的事,一个个分外关切的样子。周显瑞支吾了过去,没有多言。

大年初三则是去沈家拜年。

沈家的老太爷还在世,周显瑞先去拜见了老太爷,被训了好长时间才灰头土脸地出来。

沈大过来拍拍周显瑞的肩头,说道:“我阿爷就是那样子,以前当过村长,指使人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周显瑞憨厚一笑:“怎么会?老人家也是为了我好。”

两人说说笑笑去了正屋。

沈老太爷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沈大的爹,周显瑞的姨夫。

沈大还有一个兄弟,也就是沈二,除此之外,还有姊妹三人,过得都还不错。

周媛跟一帮小孩子在院子里玩。沈大的儿子沈林有十一二岁了,总板着脸,时不时要训弟弟,看那神情,和他太爷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二有两个儿子,沈松、沈柏,大的十岁,小的八岁,都比周媛上。

周媛按排行叫他们,沈林对谁都是淡淡的,最多点点头,沈柏却一直笑眯眯,看见谁都会热情的上去叫人,很得大人喜欢。

而那沈松,虽然是沈柏的哥哥,却总是跟在弟弟身后,大部分时间都不做声,若有人问他什么,他也只会憨憨地笑笑。

沈松是个残疾,生下来时一条腿就有缺陷,到如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

周媛偷偷问过siri,得知这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病,小儿麻痹。

周媛为此难过了好久。

沈松虽然看起来傻傻憨憨的,但人很好。每次周媛来做客,他都会拿出许多好吃的给她。

有一次,沈松偷偷拿了他娘的银镯子要送给周媛。周媛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就收下了,结果后来被沈二媳妇指着鼻子骂贼。

那之后,周媛好长时间都没有再去沈家。

这次周媛上门,最高兴的就是沈松。

沈松从兜里掏出一把干果,递给周媛:“周妹妹,吃!”

周媛礼貌地笑了笑,挑了几个,说了声谢谢。

沈松搔搔头,挨着周媛坐了下来。

“周妹妹,你累不累?”

“周妹妹,你渴不渴?”

“周妹妹,我爹娘给我买了许多玩具,你要不要看看?”

周媛被沈松烦得不行,求助地看向周远礼。

周远礼正和沈柏玩得高兴,见沈松老缠着妹妹,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沈二哥,我妹妹今天七岁了,男女有别,你不要老黏在她身边。”

男女七岁不同席,虽说农户人家没有那么讲究,但七岁开始也会注意男女大防,不让长大以后不好说亲。

周远礼再调皮玩闹,这些事也是懂得。因为刘氏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他的。

沈松呆了呆,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沈柏闻言抬起头来,目光在周媛身上转了一圈,嘻嘻笑道:“怕什么?大不了以后让周妹妹给我哥做媳妇就是了。”

这话一出口,周媛一下子脸通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周远礼顿时怒了:“你别胡说八道!我妹妹怎么可能嫁给你哥!”

“怎么不行了?以我家的条件,你妹妹还占便宜了呢!”沈柏毫不示弱。

“你再胡说!”

周远礼怒气冲天,像头发怒的牛猛地朝沈柏撞了过去。

两个半大孩子扭打在一起,谁都不肯松开。

周媛被吓到了,急忙跑进屋叫大人。

两家的大人赶快将两个孩子分开,沈二媳妇见自己儿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气得拿起笤帚要抽周远礼。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还轮不到她沈家的人管 周显瑞眉头一皱,将周远礼揽入怀中。

“二嫂,小孩子打架是常事,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们家阿礼?”

沈二媳妇哼哼两声:“我儿子什么样我最清楚,他是不会欺负人的,肯定是你们家的孩子作怪!”

“才不是!是沈柏先乱说话!”周远礼从周显瑞怀里抬起头,忍不住反驳道。

“他说什么了?他说你两句你就要打他?你这孩子脾气太坏,动不动就打人。真是有娘生没爹教……”

沈二媳妇插着腰指着周远礼就骂,周远礼一下子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周媛实在看不过去,上前道:“表婶,你这张巧嘴用来骂人也太可惜了。颠倒黑白不说,还欺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出去都要让人笑话。”

周媛扯了扯周显瑞有道:“阿爹,我们回去吧!再待下去,三哥都不知道要被骂成什么样。再不好,那也是我们周家的孩子,还轮不到她沈家的人管!”

说罢,周媛拉着周远礼,头也不回走出院子。

沈松急忙追了上来:“周妹妹,你别走呀……”

“沈二哥。”周媛转头,叫住了他,“我们虽然是亲戚,但你也不能一直缠着我。我年纪小,也是有父亲祖母的,以后你弟弟要再说什么让我给你做媳妇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周媛话一出口,周显瑞刷的转头看向沈松和沈柏,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悦。

“二嫂,元元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再留下,免得留人话柄。”

周显瑞沉着一张脸,离开了沈家。

身后的沈二媳妇还在那儿嚷嚷。

“不就是小孩子随口打趣几句嘛?有必要这么计较?真是的,小孩子这样,大人也这样,我看这周家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显瑞的脸色更加阴沉。

这些话若真的被外人听到,那不是坏了元元的名誉么?到时候元元就是不嫁都不行。

周显瑞再老实憨厚,也不愿意让女儿嫁给沈松那样的人。

周显瑞回到家后没有再提此事,但他对沈家的态度却是冷了不少。

之后去别家拜年时遇到沈二,周显瑞都是冷冷淡淡的,让沈二十分尴尬。

就这样,一个年过去了。

待出了正月,周显瑞的腿好得差不多,立即召集人去修铺子。

周媛在家里待着无聊,便开始学做针线。

周老婆子的针线很一般,做做衣服、缝缝补补还行,但要绣花就拿不出手了。

倒是刘氏,有一双巧手,没嫁人时为贴补家用跟邻里学了不少绣花的手艺。

刘氏是外乡人,多年前家里遭灾逃难到此。刘氏有三个姊妹一个哥哥,为了能在本地生活下去,四姐妹都嫁给了本地的农户。

刘氏最大,出嫁时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因此这些年在周家一直抬不起头来。

不过周老婆子对刘氏倒还不错,至少比对罗氏和郑氏好得多。

尤其是如今周显荣不在家,周老婆子也只有这一个儿媳妇在身边,便时常把她叫过来一起做活、说话。

周媛就是这样发现刘氏针线好的。

同样的针和绣线,在刘氏手中就像是活了一般,能绣出漂亮的花鸟虫鱼。

周媛看得羡慕不已,遂央着刘氏要学。

刘氏欣然答应,找出几块碎布头让她练习。两人边绣边聊,周媛知道了不少刘氏出嫁前的事情。

刘氏老家在苏州府的一个小村子,平日除了做活,姑娘妇人们都会做一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那里的纺织业和刺绣比较发达,几乎家家户户的女子都会些刺绣方面的手艺。

刘氏的娘曾是名绣娘,以前会带着她去绣坊,耳濡目染之下刘氏懂得不少刺绣。

苏、湘、粤、蜀四大名绣,以苏绣为首,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媛听刘氏说,在苏州府绣坊遍地,绣娘们个个都技艺出众,不由对苏州心生向往。

待刘氏走后,周媛拿出手机向siri询问:“siri,如果在我们这里建一座绣坊,可能吗?”

siri闪了几下灯,回答道:“可以尝试,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需投入成本较大,不适合现今发展。”

“为什么?”周媛问道。

“杭绣缘起于汉朝,到如今已发展得十分成熟。无论是宫廷绣还是民间绣,都不是你能随意的。”

在siri一番解释之下,周媛才明白,这杭绣虽然不是四大名绣,但也名气不小。尤其是杭州的宫廷刺绣,专门为皇家内苑服务,那可是贡绣。哪怕是民间的刺绣,也都被各大势力掌握。

这些事情,对如今的周媛来说,还太遥远。

周媛听完只得放弃开绣坊这个想法。

而后周媛将此事向林清霏一提,林清霏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心志不小啊!你可知道,杭州府衙有一个特殊的官吏,是专门负责为朝廷、尤其是皇宫内苑挑选贡绣的?”

周媛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这官吏不记录在册,一般都是杭州府的刺绣大师担任。杭州府有十几家有名的绣坊,每一间绣坊都有两三名刺绣大师坐镇。这些大师们每年为了争夺那位子,可是斗得不可开交。”

林清霏说了几件闹出来的趣事,听得周媛更是不可置信。

“绣坊的事你就不要想了,不过刺绣你可以去学一下。没必要学得多好,但至少要像那么回事。”

针线女红,对一名女子来说是不可缺少的技艺。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都要为家人做衣袜鞋子,尤其是嫁了人之后,若是女红不好,甚至会惹婆婆不喜。

哪怕是像林氏那样的人家,姑娘们从七八岁开始就要学习女红。

林清霏的女红不算好,但也还拿得出手。她隐瞒身份躲在宁波府时,基本都是靠女红刺绣过活。

经林清霏指点后,周媛很快摆正了心态,认真开始向刘氏学习。

周老婆子对此乐观其成,家里的事也渐渐少让周媛去做,而让她一门心思在这上面。

在周老婆子想来,周媛已经七岁了,再过几年就能开始说亲。以她们家如今的条件,可以给周媛说更好的人家,不用整日在田地里忙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四婶挨打了?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老婆子对周媛的态度渐渐变了,她也不再一门心思要周显瑞再娶。因而,周媛家,现如今十分和谐。

周媛学了半个月的女红活,铺子那边终于修缮好了。

挑了个黄道吉日,铺子重新开了张。这一次,来买东西的客人更多了。

就在铺子重新步入正轨之时,周显华家突然出了状况。

一日周媛正坐在廊檐下分线,突然隔壁的周二婶一阵风似得跑了进来。

“元元,你四叔家出事了!”

周媛皱皱眉,放下簸箩,请赵二婶进了屋,仔细询问起来。

周显华自从和周老婆子大吵一架后,就很少再回这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郑氏娘家待着。

过年时,周显华倒是来拜年了,但只有他一人,郑氏并未跟随。周老婆子为此还生了好几天的气。

这次听到周显华家出了事,周媛心里并不怎么担忧,更多的是好奇。

赵二婶拉着周媛的手说:“我听几个好姐妹说,你四婶不知道犯了啥错,被你四叔打了,这会儿正在家里撒泼大哭呢!”

周媛呆了一呆。

四婶挨打了?

这……四叔虽然脾气暴躁,但不是不讲理的,尤其是他一向很听郑氏的话,为此还跟周老婆子闹开了。怎么会打郑氏呢?

可惜赵二婶也不知道其中详情,她只是听说了此事就过来报信。

赵二婶走了之后,周媛也没心思做针线,待到正午周老婆子回来,周媛就忍不住说起了此事。

周老婆子听后冷哼一声,吐出两个字:“活该!”

午饭后,周老婆子在打扫猪圈和鸡窝,周显华突然回来了。

周显华一进院子,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

“阿娘,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我不该跟您置气的。”

周老婆子吓了一跳,印象中小儿子从来没这样过。

她急忙过去将人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裤腿,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周显华低着头不说话,周媛在一旁瞧得仔细,他脸上有好几道抓痕,头发也是乱糟糟,显然是郑氏的杰作。

“阿嬷,我去找身阿爹的衣服给四叔换上。”

周媛喊了一声,飞快跑进了周显瑞的屋。

周老婆子拉着周显华进了正屋,给他倒了水,又给他打水洗脸,接着又去厨房给他热饭。

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周老婆子之前就算再生周显华的气,这会儿看到他这样狼狈,什么气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心疼。

周显华换了干净的衣裳,吃了一大碗饭,长长出了口气。

周显华吃饱喝足后,开口讲起了他和郑氏的事。

原来,周显华在郑氏娘家过得并不好。郑氏总找借口偷懒,家里的活都让周显华去做。这还不算什么,郑氏更是在她娘面前说周家人的坏话。

周显华上次和周老婆子大吵一架后没多久就后悔了,想要回来,郑氏却不肯,不但骂周老婆子,还指着周显华鼻子骂他没用。这些周显华都忍了下来。

可今日,周显华有事出门,回来时听到郑氏在跟人说周家的事。他下意识躲在门后偷听,可偷听到的话让他怒不可遏,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冲进去就拉着郑氏一顿狠揍。

郑氏说的是周媛。

周媛在沈家的事,不知怎么传到她耳中。郑氏便跟村里的人说,周媛和沈家的瘸子从小就喜欢一起玩,两家还说起结亲的事。言辞间,还说周家能和沈家结亲,是攀了高枝。

周媛听完不动声色,倒是周老婆子气得不行。

“这长舌妇,什么话都跟外人说!”周老婆子一拍桌子,“老四你先回家住着,看她一个女人能在娘家待到什么时候!哼!别以为她带着儿子就有了倚仗,改明儿我就带周家的人过去把阿灿带回来!阿灿是我周家的儿子,她敢霸着不给?”

周老婆子霸气侧漏,看得周媛目瞪口呆。

她什么时候也能有阿嬷这样的气势啊?

周显华点了点头。他一向没主意,不是听老娘的,就是听媳妇的。

周老婆子撇下家里的事,先去周显华家帮他打扫。房子几个月没住人,早就脏乱不堪。

晚饭时,周显华也是跟着她们一起吃的。

第二日周媛要替周显华看铺子,因此起了个大早。

她一出房门,就见周显华正在那儿摸着老牛的背,一脸的歆羡。

“咱家也有牛了。”周显华拿起几根草逗逗老牛,被老牛一个响鼻喷了一脸口水。

周媛不禁莞尔,四叔还是老样子爱耍宝。

“四叔!”

周媛打了声招呼,走了过去。

“元元起了啊!你阿爹早出门了,今天就让四叔送你吧!”

周显华一脸兴奋的表情,丝毫不顾头发、脸上还带着老牛的口水。

如今已是二月中旬,再有一个月就要播种。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暖和,周显瑞打算提早播种,因此这两天就开始四处打听买种。

原本周媛家去年收货的花生大豆,留了部分做种,但那些只够家里的四五亩地。和马庆丰合作之后,马庆丰也决定留出一部分地种花生,这买种的事就交给了周显瑞。毕竟,周显瑞对庄稼的事最了解。

周媛叫来周远礼,两人收拾好坐上了牛车,周显华拿起甩鞭,跳上了牛背。

“四叔!”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喊他下来。

“没事儿没事儿!四叔小时候放过牛,不会有事的。”

周显华挥了挥手,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一甩,那老牛就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出了家门。

到了县城,周媛看铺子,周远礼算账,周显华有些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

周媛想了想,拿了一串铜钱递给周显华。

“四叔,你能帮我去买些东西吗?”

周显华接过铜钱,数也不数就揣进衣襟:“好啊,要买什么?”

周媛说了几样东西,周显华高高兴兴出了铺子。

周远礼在一旁歪着头看账本,见状说道:“元元,你要买的东西四五十文钱就够了,怎么给四叔了一百多文?”

“四叔的钱都是四婶看着,他回来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周媛道,“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没几个钱可怎么办?这又不是咱村里。”

周远礼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低下头继续算账。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你这是有多狠心啊 两人说话时,并没有注意到周显华就在门外,将她们的话一字不漏全都听见了。

周显华看着周媛,忍不住心里感慨。他那个婆娘,还不如侄女想得透。

再说另一边,郑氏和周显华打了一架后,气恼无比,不管她娘怎么劝,她都不肯低头去向周显华认错。

郑氏蛮横惯了,加上周显华一向听她的,这突如起来的变故,让她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郑氏恨恨地想,反正儿子在她这儿,周显华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回来?

因此,她心安理得地留在了娘家。

这一待就是七天。

这七天里,周显华没有回来,也没有送任何的口信。郑氏的娘都有些担心了,郑氏却依旧如故。

第八天的时候,周显华没有来,周老婆子却带着一帮妯娌闯进了郑家。

周远灿已经三岁了,能自己吃饭玩耍,也认得人了。见到周老婆子,笑嘻嘻地跑过去要她抱。

周老婆子抱起小孙子,顿时眉开眼笑,逗弄了一会儿,周老婆子对郑氏说。

“你要待娘家是你的事,我不管,但阿灿我要带回去。”

郑氏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过来夺回儿子。但周老婆子早就防着她,哪会让她得逞?

“什么意思?阿灿是我儿子,你要把他带走?你这是有多狠心啊!要硬生生拆散我们母子?”

郑氏大声嚷叫起来。

周老婆子身后的一个妯娌闻言,哼了一声道:“这话说得。大嫂是阿灿的阿嬷,是带他回家的。你自己不肯回去,就想让你儿子也跟着你?阿灿姓周,可不是姓郑!”

“就是!自己作孽破坏大嫂母子感情,还敢在这儿叫唤?信不信我们把你押到祠堂受罚?我们老周家的族规,可不允许儿媳妇对婆婆无礼。”另一个妯娌接口道。

郑氏哪里会怕这些人?气哼哼地就要开骂,却听得周老婆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氏前些日子被休了,你知道吧?”

郑氏一愣,这事她还真没听说过。

周显兆家的事发生在县里,郑氏这些时日一直待在村里,消息闭塞,哪会知道这些?

“孙氏恶毒,想让人烧了我们家的铺子,所以被休了。”周老婆子看着她道,“她生了两个儿子又怎样?入了我老周家的门,若是不孝不悌,依然会被休弃。你以为凭着生了儿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周老婆子的目光看得郑氏一阵背寒。

“你、你什么意思?我可没做什么坏事!”郑氏嚷嚷道。

“我知道,所以没有让老四写休书,只是把阿灿带回去。”周老婆子瞥了她一眼,“你若是乖乖回去认错,那就一切好说。你要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我老婆子不讲情面了!”

说罢,周老婆子不等郑氏回答,招呼着一众妯娌,转身离去。

留下郑氏孤零零站在院子里,寒风四起,吹得郑氏背脊生寒,被休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直转,让她都忘了儿子被带走了。

郑氏的事,周媛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小灿接回来后,周老婆子几乎寸步不离地带着他,生怕被郑氏趁机带走。

周媛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觉,但每天被这小家伙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地叫着,周媛渐渐也喜欢上了这小家伙。

时间飞逝,一晃就到了三月。

春日渐暖,周显瑞见今年天气比往年暖和不少,决定早些播种。

种子早已经买好,堆放在草屋里。

周媛开始花生种的发芽事宜,刘氏也跟着帮忙。两人忙活了一下午,培了一麻袋的种子。第二天一早,周媛去草屋查看时,发现这些种子的发芽率不太高,只有六七成的样子。而且这芽米,不管从个头还是色泽上来看,都没有她们自家的种子好。

周媛暗自想,看来以后这种子还是得自家留着,不能再去外头买了,质量差不少,种出来的花生产量也会有很大区别。

待周显瑞和周显华来取芽苗时,周媛和周显瑞说了此事。

周显瑞仔细一瞧,顿时眉头一皱。

“那卖家跟我说这批种子是最好的,怎么会这样?”

周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是他爹被人坑了。

“二哥,以后买东西你带我一块儿去。谁要是敢坑咱们,看我不打的他满地找牙!”

周显华撸起袖管,举起拳头用力一挥。

周媛看他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不由捂着嘴偷笑。

周显瑞却当真了,朝他点点头说:“好。”

俩兄弟背着装着芽苗的箩筐,随即出门去了地里。

有两个壮年劳动力播种,周媛她们就闲了下来。周老婆子每日就做些家务,做饭、洗衣、喂鸡喂猪;刘氏带着周远礼去看铺子。

而周媛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学习上,学琴、学史、学女红刺绣,还要每天练字。

周媛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一点空闲。

待自家地里的花生都播了种,周显瑞休息了两日,带着周显华去了马庆丰家,帮着给他家的地播种。

马庆丰家的地有十几亩,因此花的时间格外长些。自家的地,只需要隔三差五去浇浇水就行,不用太上心,所以周媛就没有多问。

谁知,到了三月中旬,周家的地出了事。

周媛正在纪家跟林清霏上课,突然见小灿一溜烟跑了过来,还没进门就大声喊起来。

“姐姐!姐姐!阿嬷喊你回家!”

林清霏中断了讲课,推开门,小灿就像颗皮球一样滚进了屋。

这小家伙长得胖嘟嘟的,穿得又多,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球,而此刻脸上带着红晕,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姐姐、出事了。阿嬷说,让你赶紧回去。”

周媛喂他喝了杯水,随即向林清霏告辞,带着他赶回了家。

到家时周老婆子不在,周媛一问邻居,才知道周老婆子去了地里,她又急忙赶去山脚那块地。

待她到的时候,就听到周老婆子扯着嗓门在那儿骂人。

“是哪家的丧天良,坏我家的地啊!没人性、没心肝的臭东西……”

周媛跑过去一看,只见外围原本长势颇好的一畦花生苗,全都东倒西歪,分明是被人拔出来过。

再往里头走去,几乎有一半的芽苗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周媛心底泛起一阵心疼,紧接着,是难以言状的愤怒。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重新播种还不晚 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庄稼就是命,坏什么也不能坏人庄稼,这是会遭全村人唾弃的。

周媛想不通,会有谁家恨她家恨成这样,居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之事。

“我的老天爷啊,下道雷劈死这些黑心肝的人吧!”

周老婆子坐在田埂上捶地怒骂。

周媛走过取扶她:“阿嬷,再骂也没有用,干了坏事的人还会自己跳出来不成?我们还是先回去商量接下来怎么办吧!”

周老婆子抹了一把泥,恨恨道:“还能怎么办?这些庄稼都毁了。”

“现在才三月中,重新播种还不晚。”

周媛抬头看了看天。

最近的天一直晴朗无云,已经有十多天没下雨了。若是这样的天持续下去,今年恐怕会是个旱年。

周媛扶着周老婆子回了家。一路上,她都在用心观察别人家地里的苗。

很快,周媛发现,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有种花生。不像是以前只种一点给自家吃,而是匀出了一小半的地,都种上了花生。

看来朝廷的策令,对这些农民来说影响还是挺大的。

周媛想着,她家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估计让不少村民都羡慕得紧。

不过,以周媛对这些村民的了解,他们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才对。

回到家,周老婆子让人去通知周显瑞俩兄弟,周媛则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siri,你说会是谁破坏了我家的花生苗呢?”周媛悄声问道。

“很抱歉,信息太少,不足以分析出结果。”siri依旧一板一眼地说道。

周媛咬了咬唇:“有什么办法杜绝这种事?”

家里的花生种还剩下不少,周显瑞买的时候生怕不够,买的多了。所以周媛并不担心重新播种所需的芽苗,她更担心的是,再种了,那些人若是再来搞破坏,该怎么办?她们家人也不可能随时都有人在地里看着。

周媛很是头痛。

但这一次,siri却无法给出行之有效的办法。

毕竟她只是一部手机,就算再人性化,也是机械,无法理解人类的行为,也很难做出预判。

周媛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方法。

等到天快黑时,周显瑞兄弟俩才赶了回来。

二人一进门,就被周老婆子拉进屋,仔细跟他们说起了白天的事。

“阿爹,四叔,家里的种子还剩不少,我估摸着够再种一次。不过,这一次播完种,别人要再来搞破坏可怎么办?”周媛接过话头说道。

周显瑞拧着眉头苦思良久,也想不出好主意。

倒是周显华,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开口道:“这可不是小事,依我看,我们得把这事儿告诉村长和里正他们。”

周媛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周显瑞则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对啊!村长应该会有办法。”

说罢,周显瑞立即起身,顾不得吃饭,急匆匆地出了门。

村长家住得离周家比较远,周显瑞回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周媛等得加急,连饭都没怎么吃,待见周显瑞进了门,急忙跑上去拉着他的袖子问。

“阿爹阿爹,怎么样了?村长怎么说?”

“村长已经答应了,会给咱家一个说法。”周显瑞呼出口气,脸上的神情轻松了许多。

周媛却是秀眉一凝:“说法?什么说法?再怎样,我们家的庄稼也活不过来了。”

周媛满肚子不高兴,这村长的话,明显就是推托之词。也只有她爹这样的人,会真的相信。

“元元,不要这样。村长人还是不错的。”周显瑞摸着她的头说道,“村里发生的矛盾纠纷,基本上都是靠村长解决的。里正管着三四个村,平日很少有空。”

这个周媛知道。村长不是朝廷的官吏,没有禄米,也没有什么权力,但村子里有个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去找村长。总而言之,村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里正就不同了。里正管着几个村子,除了朝廷的俸禄,还有各个村的“孝敬”,总的来说日子过得很滋润,当然,也更势力。

兰溪村的村长姓孙,有四五十岁了,当了快二十年的村长,挺受尊重。

周媛被周显瑞安抚了几句,不再心烦气躁,渐渐地冷静下来。

如今,再怪责谁都于事无补。

最要紧的,还是得想办法解当前的麻烦。

这天,周媛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周媛催着周显瑞再次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院子颇大,整齐地垒着鸡圈、鸭圈和猪圈,猪圈外头就是他家的菜地,牲畜的粪便都直接排进了菜地里,倒是省的施肥,方便得很。

村长媳妇正在井边洗涮,村长则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

“村长爷爷。”

周媛一进门,就甜甜叫道。

村长看到两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笑着招呼道:“来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婆娘,去弄两碗粥!”

周显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吃过了来的。”

村长媳妇是个沉默的人,也没有跟周显瑞和周媛打招呼,径自进了厨房,不一会儿,还真的端出两碗红薯粥来。

周媛有些尴尬,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应该再过一两个时辰过来才是。

面对村长夫妇的热情,周显瑞和周媛不得不吃了那一碗粥。

吃完粥,村长媳妇拿走碗,继续洗涮,村长搬出了两个小马扎让两人坐下。

“昨儿个的事,我问过几家人,都没有见有谁去过你家那块地。所以我估计,这事儿不是本村的人干的。”

村长吐了一口烟圈,缓缓说道。

周媛没想到才一晚上,村长还真的查出了些头绪,不禁有些讶然。

“小丫头,怎么,不信爷爷?”村长笑眯眯地捏了捏周媛的鼻子,“咱们村的这些人家,我都了解,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事。真要做,那肯定有什么内情。”

周媛一想也是。都是一个村的,芝麻大点的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谁有胆敢做这种事?

那又会是谁呢?

周媛更迷惑了。

村长看着这父女俩,精明的眼睛一扫,立刻就猜到谁才是做主的人。

“说起来,你们周家也给咱村挣了面儿。出去一提到长生油,都知道是我们兰溪村出的。我这个村长,腰杆也直了不少呢!”村长看着周媛,笑道,“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脑瓜子却精明的很,一点不像你爹,榆木疙瘩一个!”

一旁的周显瑞被这么一说,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周媛有些不悦,这人怎么这么说她爹?

村长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顿时哈哈一笑:“你别不服气,你爹小时候就这样,谁不知道?那长生油能是他想出来的?”

村长的话是大实话,许多村民背地里都在议论,只不过周媛她们不知道而已。

周媛低头沉默。她以为自己够小心了,但落在有心人眼中,还是能看出端倪。

幸好因为林清霏和张另寅的缘故,这些村民们不会揣测得太过,但对周媛来说,依然不是什么好事。

村长见她不说话,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周显瑞闲话起来。

片刻后,周媛才抬起头。

“村长爷爷,我家的情况,以后该怎么办?”

尽管周媛聪慧过人,懂得比寻常大人都要多得多,但她毕竟还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有些事是她想不到的。

村长眯着眼笑了笑,指着院子的鸡圈鸭圈说道:“这些鸡鸭,吃得不少,又脏又臭,我总和我婆娘说,费那劲养这些做什么?又不是少了她吃的。你猜我婆娘怎么说?”

周媛摇摇头。

“这鸡鸭养大了能下蛋,蛋吃不完可以拿去市场卖。鸡鸭的粪能渥肥,种田种菜最适合不过。你看我家旁边的菜园子,我们老俩口很少打理,照样长得茂盛。有些吃不了的,或者老了的菜,就摘回来给鸡鸭吃。这样互惠互利,几年下来,蔬菜禽蛋肉,不用花一分钱,还反给家里赚了些铜板。”

村长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周媛起先听得迷糊,渐渐地,她明白过来。

互惠互利吗?

周媛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这些村民们没有读过书,见识有限,眼看着别人家过得红火,自然会羡慕嫉妒。但如果也让他们占到好处,他们就会站在她这一边。

而且,他们很容易满足,只要许以些许小利就行。比如赵二婶。

那赵二婶是个大嘴巴,在家里又蛮横,对谁都是横眉竖眼的。但因为一次她女儿中暑,周媛送了些周老婆子的解暑茶给她,赵二婶就对周家格外得好。尤其最近周家条件好了许多,赵二婶的态度都有些讨好。

周媛的脑子一点就通,很快想出好几条主意。

从前周媛也有助村民的想法,但那时她的念头很空,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

而现在,这个空念头开始渐渐被填满。

周媛相信,人心都是暖的,只要她付之以真心,肯定能收获真心。

从村长家回来后,周媛就一个人进了屋待了一整天。

听说了周家的事后,不少邻里都过来询问,有的面露同情,有的暗自窃喜,也有的假装关怀来打探虚实。

周媛躲在屋里,但对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待到用晚饭的时候,周媛在饭桌上提出了村长的办法。

“昨天回来的路上我见不少人家的地里都种上了花生,他们估计想拿去卖。我看不如这样,阿爹你出面,收购他们的花生。”

周显瑞愣了愣,不解道:“收他们的花生做什么?我们自家地里头的够了啊!再不济,还有马二哥家的呢!”

“阿爹,不是让你现在收。”周媛说道,“这才刚种下,离收成还有半年呢!只是跟他们定下来,等半年后,花生的需求会涨不少,我们也不会亏本。”

周媛让siri仔细分析了如今各个州府的情况,按照花生的习性来看,北方更适合种花生,产量也更高。现在花生才刚开始大面积推广,价格处于上升趋势,但用不了两年,价格肯定会大幅度下降。

与其到那时候再想别的办法,还不如早一步脱离出来。

自家种地太费工夫,周媛已经觉得她现在时间很不够用了,如果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活分派出去,对她家来说是好事一桩。

这样,就能达到村长所说的互惠互利。

周显瑞虽然不太明白,但他相信女儿,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周媛怕他又被人骗,又转头对周显华说:“四叔,你先找两个跟你比较熟的人家,透露我们家要收花生的意思。就说我家地里的庄稼被人毁了,怕到秋收时候收成不够,所以想收购别人家的花生。价钱先别说,等他们主动上我家来。”

周显华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阿爹,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收花生的价钱,你不要说死。就说不知道到时候的市价,如果他们一定要你定个价,你就让他们自己出。”周媛仔细叮嘱道,“等来个三四户人家都报出了他们自家的价格,你再选一个最低的。如果有人不满,你就把那家人推出去。”

周显瑞一边听一边点头,将周媛的每句话都记牢后,脸上露出笑容来。

“我家元元就是聪明!”

周远灿正由周老婆子抱着喂饭,听到这话也抬起头来,喊道:“姐姐聪明!姐姐聪明!”

周媛噗嗤笑出声来,伸出手指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呀!”

小灿伸手抓了块鱼干递给周媛:“姐姐,吃!”

周媛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笑眯眯道:“恩,真香!小灿真乖!”

姐弟俩相处得无比和睦,看得几个大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就在大家其乐融融地用饭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外头的院子里响起。

“大概又是哪家人过来问地里的事儿。”周老婆子放下周远灿,起身出了屋。

可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奇怪了,院子里没人。”

“可能是谁家的猫吧!”周媛不在意地说了句,随即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吃完了饭,周显华抱着儿子回了自家的屋子,周显瑞去了草屋准备花生芽,周老婆子收拾妥当,关好了院门便回屋睡下了。

周媛见周老婆子睡熟后,拿出手机,调出siri准备的一些东西看起来。

siri的大百科包含了各行各业的信息,几乎囊括了所有。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听了这话,基本都相信了 但因为时代的不同,和周媛所处的朝代,还是有些出入。

周媛先将这些内容誊抄下来,打算整理过后去县里找周远文问问。

一夜安眠。

第二日一早,周显瑞和周显华就去了地里。

剩下的这些花生种,质量比起之前的要差些,因此俩兄弟插苗时格外仔细。

忙活开了后,陆陆续有不少人村民经过,跟两人打声招呼,趁机聊上几句。

在周显瑞休息的空档,周显华拉着一个老汉扯拉:“哎,这花生苗不太好,等收成的时候估计不如去年的好呢!我二哥愁了好几天,昨儿个跟我说,要实在不行,就跟其他人家收些花生算了。”

那老汉家里就有三亩地种了花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这少收些就少收些,咱们庄稼汉都是指望老天爷吃饭的,收成好不好哪能由自个儿啊……”

“大叔你不知道,我二哥和马家的榨油坊签了契书,每年要给他们一千斤的花生榨油呢!”周显华压低了声音说道。

“啊?还有这事儿?这花生油不是你们老周家弄出来的嘛!怎么还有马家的事儿呢?”老汉不解。

“这个外人不清楚,说是我们周家,其实是两家人合伙弄出来的。只不过县令大人上报的时候没说马家,为此马庆丰可埋怨了我二哥好久。我二哥那性子你也知道,觉得自家占了便宜,所以这契书的事就没多说。这花生油卖的钱,马家分了不少。今年的花生要是不够数,我二哥可得赔一大笔银子呢!”

周显华按照周媛的意思,和几个熟人都说了这件事。

这些村民们都是思想简单,听了这话,基本都相信了。

尤其是那老汉,回去后立即叫来几个儿子,让他们去马家打听。

打听回来的结果自然和周显华说得一致,那老汉想了想,决定亲自去周家问问情况。

现在花生的价格很不稳定,像杭州府那边,收购价很高,听说是府衙里发了话,只要质量过关,衙门会无限量收购。因此好多些人家都开始改种花生了。

老汉家有亲戚在杭州府那边,他便是得了这消息,才将家里的地也种上了花生。

而慈溪县这边的价格却没有变过,老汉心想,要是周家给的价合理,就卖给周家算了,省的来回倒腾。

第二日,老汉就心急火燎地去了周家。

正好这一日周显瑞在家,见老汉是来打听收花生的事情,他有些为难地摊了摊手。

“大叔,我倒是有这意思,但咱村里的人家这么多,收谁家不收谁家,到时候说出去会得罪人的。”

老汉白了他一眼:“你这憨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周显瑞犹犹豫豫了许久,最后说道:“这样,大叔你先报个价,我问问马二哥那边,过几日给你回复。”

老汉考虑了片刻,报了个不高不低的价。

周显瑞记下了老汉的价格,将老汉送出了门。

老汉走后没一会儿,又有人上门来,一切都如周媛预料的那般。

将收花生的事交给周显瑞和周显华后,周媛抽了一天空,去了县里。

现在铺子基本上是刘氏和周远礼在看,周媛查过几回账,见没有错漏后,就不再多管了。

为此,刘氏还学会了赶车,每天清晨带着儿子上路,到了傍晚时分才回来。

酱料的制作,现如今都是周老婆子和周媛在弄。

周媛忙活了几天,累得不行,便跟周老婆子提议找几个村妇帮忙,却被周老婆子一口回绝。

周老婆子的理由很直接:“干什么不辛苦?现在家里又不是没人,你别学有钱人家的那一套。”

到了县城,周媛和刘氏、周远礼挥了挥手,独自一人去了县衙。

刚走到县衙门口,周媛就看到好多的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周媛一边喊着“让让”一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

大门前站着一排衙役,听到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急!大人很快就会出来了!”

周媛大感惊奇,这县衙里出什么事儿了?

就在她满心疑惑之际,衙门里快步走出一行人。

周媛踮起脚尖往里头看去,只见这些人中有着周远文,她急忙朝周远文招手。

“!”

周远文看到了她,朝她笑了笑。

张另寅从周远文等人后面缓缓迈步走出,朝着喧闹的人群做了个手势,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诸位,大家安静些。本官知道诸位是听到了本官即将离开的消息,放心,本官不会即可就走,一定会等下一任县令抵达再离开。”

张另寅的声音低沉有力,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人们渐渐放下心来,有几个胆子大的朝张另寅喊了声:“恭喜大人高升!”

张另寅一直带着贝。

书籍的价格一向昂贵,寻常人家难买得起。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书籍的印刷量太少。一本书印了几千册,分摊到各个州、府、县,再往下分摊到各家书肆,能有十本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月开,四月雨纷飞。

担心了一个月,在清明节的当天,终于下起了雨。

春雨断断续续一直下了半个月,才终于再次见到了太阳。

周媛在家里窝了这么久,感觉自己快跟墙角堆着的麻袋一样发霉了。

好不容易有个晴天,周老婆子搭起竹竿,把被褥搬出来晒。

周媛站在房门前,伸了个懒腰。

“阿嬷,今天是不是该去山里挖笋了?”周媛问道。

周老婆子拍了拍被子,回答道:“我倒是想,可家里的活这么多,哪离得开人啊?”

不仅是被褥,积攒的脏衣服也得洗晒,还有存粮,也快发霉了。

周媛想了想说:“那我去赵家看看。”

说罢,周媛拿了荷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一进赵家的门,周媛就看到一院子的被褥,赵老婆子正拿了根竹笤帚拍打着。

周媛跟她打了声招呼,问起赵延萍几个孩子,赵老婆子伸手一指外头。

“都去山里挖笋、采蘑菇了。”

周媛急忙又去了山上。

下了半个月的雨,寡山上土石滑落不少,原本被人们踩踏出来的山路,也都消失无踪。

周媛一路上见到不少人都往山上去,想来也是去找野味的。

吃了一冬天的白菜萝卜,任何的新鲜蔬菜,对于她们来说都是美味。

田野间的野菜极多,马兰头、苋菜、野韭菜,随处可见。

山上的野味更多。枯枝腐叶下,藏着许许多多的蘑菇,竹林里,笋尖开始冒头……

周媛找到赵延萍几人时,她们的篮子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元元,你也来挖笋呀?”

赵延萍见周媛提着的篮子里有一把掘头,顿时笑了。

周媛点点头,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找了块地方蹲下身掘笋。

她人小没什么力气,挖了半天才挖了四五根。

赵延萍见状,悄悄从自己篮子里拿了些放进周媛的篮子。

“萍儿,你这是干什么呀!”周媛顿时不乐意了,要还给赵延萍。

赵延萍却抿嘴笑了笑说:“不过是几根笋,又不值钱。”

自从周家开了铺子后,周媛变得十分忙碌,很少有时间跟以前的小伙伴玩耍,和赵延萍的关系也生疏了不少。

但看这赵延萍小脸红扑扑的样子,周媛却发现,她似乎一直没有变过,依然那样善良。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笑,原本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生疏,陡然间消失不见。

赵延萍也蹲下身跟周媛一块儿挖笋,两个人说着话,笑语不断。

在去年征兵的时候,赵家没有分家,最后定了赵甲年去服兵役,所以赵延萍这一年多过得并不好。

赵延年担起了照顾娘和妹妹的责任,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

东升酒楼换了掌柜后,赵家很少再送鱼过去,赵延年想了办法留在酒楼当了个伙计。

这事儿周媛也知道,她在酒楼见过赵延年几次。每次赵延年都躲开她,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赵甲年一走,赵家的鱼塘由赵乙年接手。赵乙年没有赵甲年养鱼的本事,鱼塘挣不上几个钱,现在赵家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周媛听了一阵沉默。

她一直只顾着自家,都不知道赵家的事。

周媛虽然聪明过人,但她性子急躁易怒,且有些自我。这大约是她娘当初被带走后,周媛但凡想事情,总是先从自己的角度去想。

尤其是siri经常向她灌输一些现代的观念,使得周媛对待旁人的态度很不一样。

周媛原先并不觉得,但最近她越来越发现自己身上的缺点。

她才七岁,改正还来得及。

周媛沉思片刻后,突然开口道:“萍儿,你和你娘平时要是有空的话,不如到我家来。我家现在事情多,我阿嬷有些忙不过来,你们两可以过来帮我阿嬷做酱料,到时候按照做出的酱料多少给你们算钱。”

赵延萍有些犹豫,张口想要拒绝,却听到周媛继续说:“你爹不在家,你哥哥才那么小就要出去做事。他赚的钱也不够你们三人生活的,在家里还要受其他人的气。要是手头有了钱,腰杆子也能硬气些。有什么事也不用求着你阿嬷、二婶她们了。”

赵延萍沉默了。她想到她娘出了正月后就一直咳嗽,阿嬷却不肯拿钱给她看病。最后还是赵延年向掌柜借了银子才能去买药。

“好,我回去和我娘说说。”

到了午时,一群小姑娘们挎着篮子回家,一路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周媛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回去的路上,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一推开院门,周媛就看到周老婆子正踩着凳子去拿挂在房檐下的酱肉。

“阿嬷,小心!”

周媛放下了篮子急忙跑了过去。

周老婆子拿了一串肉递给周媛,自己小心翼翼地爬下凳子后,揉着胳膊长长地出了口气。

“阿嬷,这样下去可不行。”周媛鲜有地一脸严肃,“这哪一天我们都不在家,你要是摔倒了或者出了啥事可怎么办?”

“呸呸呸!你这臭丫头,好好的咒我做什么?”周老婆子瞪了她一眼,接过那串酱肉走向厨房。

周媛跟在她身后:“阿嬷,我是认真的。咱家现在银子不缺,我看酱料的活儿,还是找个人跟你搭把手干吧!”

周老婆子忙活着做饭,没有回应周媛。

周媛就把之前和赵延萍说的话跟周老婆子说了一遍。

周老婆子想了想,说道:“赵家大媳妇倒是个老实的,让她来也行,但是钱可不能多给。咱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周媛点点头,帮着周老婆子烧火做饭。

午后,周媛去了纪家,周老婆子洗涮完,刚准备去草屋,一抬头,就见赵甲年媳妇站在门外,一脸的犹豫不决。

周老婆子主动叫了她一声:“甲年媳妇,在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进来。”

赵甲年的媳妇姓范,三十不到,看起来却像个中年妇人,一张脸既憔悴又蜡黄,也没精神。

周老婆子从周媛那儿得知范氏病了一个多月,所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范氏进了门一直低着头,时而搓着手,就是不敢开口。

周老婆子翻了个白眼:“吃饱饭了没?跟我过来搬酱缸。”

随后,周老婆子看也不看范氏一眼,自顾自拿起家伙去了草屋。

范氏急忙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路跟着,周老婆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周媛从纪家回来时,就见范氏帮着周老婆子在收被褥。

一床床被褥被折好放进箱子里,范氏忙得脚不沾地,像个陀螺似得团团转。

到了晚饭时间,范氏才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做饭了。”

周老婆子白了她一眼,从厨房拿出一篮子菜:“先把这菜洗了!”

范氏张了张口,瞟了周老婆子一眼,不敢做声,拿着篮子去河边洗菜。

周媛看得呆住了,等人走后,她才忍不住说道:“阿嬷,你这……你也不用这么使唤人家吧?”

“你懂什么!”周老婆子拍了她一记,拉着她进厨房,跟她讲起范氏的事情。

范氏是个孤儿,父母双亡后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她那婶子作践她,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却又不给她吃饱饭,还整天又打又骂,使得范氏变成了现在畏畏缩缩的样子。

等到范氏十七岁时,她婶子怕她成了老姑娘,托媒人给她找了个人家,当时说好的要求是不给嫁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快坐下来吃饭 而那时候赵甲年头前的妻子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赵婆子就张罗着娶了范氏。

范氏进了赵家的门后,依旧是和家里一样沉默寡言,只要有人和她说话,她就紧张。只有在做事的时候,她才会变得正常些。

周媛听了直咋舌,她都不知道原来范氏是续弦。难怪赵家的二婶对她总是一副看不起的样子,赵二婶是原配,地位上自然要比范氏高。

不一会儿,范氏洗完菜回来,周老婆子又让她在炉灶后烧火。

忙活了许久,天都快暗了,一顿饭也终于做完了。

范氏不住地看着天色,眉宇间流露出焦急来,却不敢开口说要走。

周老婆子在别人眼中一向是蛮横的,所以范氏对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

周显瑞扛着锄头回来,看到范氏愣了愣。

“阿爹,洗手吃饭。”

周媛招呼了一声,然后去拉范氏。

范氏有些发呆,被周媛拉进了正屋。

正屋里,周显华父子俩已经在了,不一会儿,周显瑞也走了进来。

“赵大婶,你忙了一天了,快坐下来吃饭吧!”

周媛朝范氏笑了笑,将满满的一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

范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老婆子,不敢动筷子。周老婆子看得不耐烦,哼了一声,吓得范氏急忙抓起筷子就吃。

“干嘛光吃白饭?你是嫌老婆子我做的菜不好吃?”周老婆子哼声道。

范氏抖着手夹了一筷子白菜。

“那白菜是元元炒的。”周老婆子的声音又响起。

范氏只好将筷子探向其他菜碗。

直到看她吃完了两块肉、一碗饭、半碗汤,周老婆子才没有再说话。

周媛在一旁偷笑。

她阿嬷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心地其实挺好。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面恶心善。

范氏头一回吃得这么饱,忍不住打了个嗝。

见一桌子人都看向她,范氏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行了,吃完饭你就回家吧!”周老婆子敲敲桌子,语气轻了下来,“你婆婆问起来,你就照实说,不用怕她。至于工钱,先给一半,等干满一个月我再给你剩下的。”

说话间,周老婆子将一串二十个铜板递给范氏。

范氏颤着手接过了钱。

她还从没挣过这么多钱。

赵甲年挣得钱,都被赵婆子看得死死的,范氏要用都得问赵婆子要。

范氏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赚钱。

有了钱,就能给丫头买新头绳,能给儿子买布料做衣服。

范氏的脸上顿时有了笑意。

周老婆子之所以扣下一半的工钱,是了解赵婆子的为人。范氏拿回去的钱肯定都会被赵婆子拿走,一个铜板不给剩下。

而范氏人又老实,不会想着偷偷藏下几个。所以周老婆子只好多费心思了。

周媛眼珠子一转,就猜到了周老婆子的想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家里有了范氏帮忙后,周媛就省下了心,得了一天空去了县里。

东升酒楼的烤鸭越卖越好,短短一年时间,已经将分店开到了各个州府。

当然,这其中有着不为人知的助力。

周媛不清楚这些,但她知道,生意做得越大,麻烦就越多。

这一日,周媛抽空来到东升酒楼,是想找冒掌柜商量继续合作的事。

自从地里出事后,周媛就在考虑另谋生计的问题。

花生油大范围推广后,周家所拥有的的优势,很快就会没有。

指望老天爷赏脸给饭吃,这实在太没有安全感。

周媛想了许久,觉得还是做生意来钱更快。

以她一个小农女,开个酱料铺子就已经是顶天了,要想赚更多,就必须和其他人合伙。

周媛考虑了一圈,决定来找老朋友——冒掌柜。

烤鸭生意做大后,冒掌柜经常不在慈溪县,而是到各个地方的分店去视察,周媛今天来,也是想碰碰运气。

周媛走到酒楼门口,就被伙计迎了进去。

“冒掌柜在吗?”

“掌柜在后院会见贵客。”

伙计说着,将周媛领向后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周媛一路上都低着头想事,并未注意到,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意着她。

冒掌柜见到周媛很高兴,眉开眼笑的样子,看得周媛心里一阵狐疑。

“周姑娘,你可有一阵子没来了。”

“家里事情多,腾不出时间呀!”周媛笑着坐下,环顾一圈,发现这房间有了不少变化。

房间里铺着厚实的毛毯,案几上摆着名贵的瓷器,窗边放着几盆珍贵花草,就连桌子上的笔墨,都是名贵无比。

“看来这酒楼生意是日进斗金啊!冒掌柜居然都用上洒金纸了,真是奢侈啊!”

周媛瞟了一眼桌面,打趣道。

冒掌柜轻咳一声,眼神瞄向内室方向,急忙转移话题。

“周姑娘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周媛嘻嘻一笑,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上次的合作,我们大家都很愉快。所以我想,再找冒掌柜合作一次。”

“好说好说。”冒掌柜呵呵笑着拿起那叠纸。

他只扫了一眼,神情顿时一变。

良久,冒掌柜都没有开口书一句话。

周媛有些忐忑。

她的这份计划书不同以往,一旦成功,说不定会改变整个大明朝的格局。

大明朝建立以来,虽说边疆战乱不断,但中原地区没有多少变化,大多数老百姓还是依靠田地,靠天吃饭。

但在周媛看来,这年头田地的出产量不高,就算再辛苦努力种地,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而已。

地里出产有限,但海里的资源几乎可以说是取之不尽。

海洋的开发,在这个年代还从未有人涉及过,可以想象,那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有多少的宝藏!

周媛对比手机里的资料和现如今的版图地界,列举了一系列能从海里开发的资源。

鱼,只是海洋资源的一种。

周媛花了大量心血写的这份《海洋开发》中,捕鱼只是很小一部分。

她最着重的,是有关海盐的开发。

现在的人们所吃的盐,都是从矿里挖出来,再经过一系列提纯后磨成细砂状,卖给老百姓们。

盐矿对于朝廷至关重要,任何人不得私自买卖盐,只有得到朝廷允许的商户,才有资格贩卖盐。为此,朝中甚至设有盐令官,专门颁发盐令。

而盐的价格也居高不下。

周媛从siri大百科中看到,在久远的现代,人们大多食用的事海盐。

海水天然带咸,只要将水分蒸发,就能得到最天然的盐。

只不过,海边的危险性极大,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往这方面想过。

除了海盐外,周媛还写了如何建立海上商队,不过这方面她不是很懂,所以只是寥寥数笔。

但正是这寥寥数笔,震惊了冒掌柜。

冒掌柜的真实身份,可不只是酒楼掌柜这么简单。他在武王手下做事也有好些年头了,接触过的人形形色色,各方面的人才都遇到过,但像周媛这样的经商天才,他还是头一次见。

尤其是,这姑娘年纪还这么小!

冒掌柜拿着那份海洋开发计划,额头冒出了汗。

这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冒掌柜深思良久,长长呼出口气,第一次收起笑脸,正色无比地对周媛说:“周姑娘,此事事关重大,请容我向上头禀告过后再回复你。”

周媛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先行告辞,冒掌柜若有答案,随时可以去找我。”

说罢,周媛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内室突然传来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

“周姑娘且慢。”

周媛一愣,下意识看向内室方向。

雕花门缓缓推开,从里头走出来一身白衣戴面具的少年。

“明公子?”

少年望着她,眼底有着意外和欣喜。

为了能来江南,他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府里脱身。

“周姑娘请坐,容我将这几页书看完,马上就能给你答复。”

少年走到冒掌柜身边,眼神一扫,那冒掌柜立即双手将计划书呈上。

明公子坐在太师椅上,一页一页翻着,越往后看,眼中的欣赏之色就越浓。

约莫一炷香后,明公子放下计划书,开口问道。

“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想到的?”

周媛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太对,急忙摇头道:“不是我,是、是……”

“是”了半天,周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跺了跺脚。

明公子看她这般模样,有些忍俊不禁,没有再问。

这样详细的计划书,又是与海有关,若真是这个七岁的小姑娘所想,那也太惊世骇俗了。

想来,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她。这人,不是林清霏,不知会是谁?

明公子眼神闪烁不断。

他当然不可能猜到,周媛背后的“人”,实际上是一部手机。

“方才周姑娘所说,是想与我们合作?”明公子再次开口,清冽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听起来有些酥酥麻麻的。

“是。”周媛点头道,“我也知道这上面的东西太不现实,但那海盐确实是可以试试的。”

“海水取之不尽,不像盐矿,总有一天会挖完。若是能得到朝廷的许可,那我们就能建立一支海盐开发队,在沿海地区找一个合适的地点进行试验,成功后再推广开去。”

周媛的神色逐渐认真。

听着她小嘴一张一合,说话头头是道,明公子不由眯起了眼睛。

“那好,这海盐之事,我可以做主答应你。”明公子道,“至于其他的,需要问过义父才能做出最后决断。”

周媛不知道他口中的义父是谁,眼神有些疑惑。

明公子没有多言,在他想来,周媛既是林清霏的弟子,想必应该知道一些林家的事。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林清霏并不想把周媛牵扯进来,所以从未跟她提过林家的冤情以及武王的雄心。

两人说话的时候,冒掌柜一直躬身立在明公子身后。直到明公子看向他,他才恍然会意。

“那个,周姑娘说了这么多,怕是渴了,我这就出去让人送些茶水来。”

说完,假装没看到周媛一脸的惊愕,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周媛看着他的背影老半天,忍不住嘀咕了句:“这冒掌柜走这么急,该不会是尿急吧?直说就是了,找什么借口嘛!”

她以为是自言自语,却没想到被明公子听了个正着。

面具下的脸庞上,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这小姑娘果然有趣。

明公子歪头打量着她。

府里的小姐们,比她大了许多,却一个个都只会胡闹争吵,让人厌烦。

明公子想着那座牢笼似得府邸,眼底闪过一道阴霾。

“周姑娘,你可愿加入我们?”

明公子突然问道。

周媛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面带困惑道:“明公子是想让我在你们酒楼做事?”

明公子摇摇头。

“那是商行?”周媛又道,“承蒙公子好意,但我有家人要照顾,恐怕不能答应公子的提议了。”

周媛的拒绝,在明公子意料之中。

他没有再提此事,而是转移了话题,和周媛聊起了本地的一些趣闻。

事关周家,难免要提到花生油的事。周媛这才知道,当初张另寅之所以会亲自上她家询问花生油,正是因为冒掌柜的禀告。

关于书中内容,都是臆想,大家不要过于当真哦!

实际上关于海上商队,历史上是真的有过的,最着名的要数正和下西洋,也是明朝时期的。

而海盐,历朝历代都有这方面的记述的。

周媛走后,明公子沉思良久,拿出一个特制的竹筒,将周媛所写的计划书塞了进去。

“来人,以最快速度将此信交到义父手上。切记,除了义父外,不得有第二人看到此信。”

一个黑影从角落现身,取走竹筒,飞快离去。

不多时,冒掌柜进来,见明公子低头沉思,悄悄走到他身后,时不时觑他一眼。

“派一小队人保护周姑娘,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明公子突然开口道。

冒掌柜吓了一跳,他们手底下一共才那么点人,要派出去一整支小队?

“少主,这……周姑娘只是一个普通农女,不需要这么多人保护吧?”冒掌柜忍不住说道。

明公子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冒掌柜顿时犹如冰水浇头,寒意遍体。

“是属下逾矩了!”

冒掌柜即刻跪倒在地请罪。

明公子收回视线,冷冷道:“我不希望有下一次,自己去领罚。”

冒掌柜满头是汗地磕了两个头,这才敢起身。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务必将这小姑娘拉拢过来 “你不懂,这周姑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黑一他们保护她之余,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位高人。”明公子难得地解释了句。

冒掌柜顿时了然。

主子现在处境堪忧,他们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势必要拉拢更多的奇人异士才行。

可若是那周姑娘背后没人呢?

冒掌柜忍不住想到。

明公子一看他的神情就猜到他心中所想,淡淡说道:“那周姑娘本身就不是什么寻常的农女,一个小小乡出生的女子,会知道大明朝的版图疆界?会想到利用海水取盐?会有建立海上商队的念头?冒不句,你能想到这些?”

明公子每问一句,冒掌柜就汗颜一分。

这些事,别说他了,就算是主子身边的几大谋士,都不曾想到过。

“若有机会,务必将这小姑娘拉拢过来。”明公子一边敲着桌面一边吩咐道,“示之以好,切勿用要挟恐吓的手段。”

冒掌柜恭敬称是,不敢有所异议。

少主的身份特殊,名义上是主子的义子,实际上掌管着主子所有地下情报往来,地位并不比世子低。

府里虽对此颇有言辞,但表面上都不敢对少主有任何怠慢。尤其少主今年已满十五,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也不知主子和夫人有何安排?

冒掌柜心里胡乱想着,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来。

他已经逾矩一次,可不想再多嘴惹少主生厌。

倒是那周姑娘,确实是个能人啊!这么小的年纪,却能坐到这些大人都无法做到的事。可惜了是个女子……

冒掌柜正想着,突然脑海中电光一闪。

那周家的长孙不是正打算科举么?或许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冒掌柜眼光闪烁不断,很快想到了可行之法。

再说另一边,周媛出了酒楼的后院,迎面正好碰上几个伙计,赵延年就在其中。

赵延年看到周媛,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多瞧。

周媛倒是主动朝他招了招手:“赵!”

一旁的伙计都认识周媛,立即顿住脚步向她行礼。

“周姑娘好!”

“见过周姑娘。”

赵延年也跟着鞠躬,只不过他的动作看起来格外僵硬。

周媛叹了口气,走过去将他拉起来。

“赵,你不用这样。我们好歹是一起长大的,你这样子让我以后都不敢跟你说话了。”

“我、我不是……”赵延年想要解释,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周媛打断了。

“我知道,赵叔不在家,你们的日子不好过。你这年纪,在酒楼当伙计也赚不了多少钱,你看这样如何?我跟冒掌柜提一下,把你调去他们的商铺做学徒。东升商铺经营范围广,有不少手艺出众的老师傅;你也可以跟着掌柜们学,只要肯用心,一定能学到东西。等过两年,必能得到重用。”

周媛说得句句用心,言辞关切,听得赵延年更加羞愧不如。

“元元,你不用因为我去麻烦掌柜。这如何使得?”

赵延年知道他娘最近在周家帮工,周家给的工钱很是丰厚,比他的工钱都多。赵延年知道这是周媛在照顾他家,他内心对周媛是十分感激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周媛正劝着的时候,冒掌柜走了过来。

听到二人对话,冒掌柜小眼睛一眯,笑呵呵地开口:“不就是调到商铺当个学徒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小子何必为难?”

说着,冒掌柜双手一击,叫来一人吩咐道:“让商铺的二掌柜过来一趟。”

东升商行有三个掌柜,一个管账,一个管人,一个则负责铺子的具体营生。这三人都是听命于冒掌柜,冒掌柜是商行的实际领导人。

“周姑娘可还有事?直接告诉冒某,鄙人定当竭尽所能,为周姑娘坐到。”

冒掌柜正襟危然的样子,逗乐了周媛。

“多谢冒掌柜好意。”周媛拱了拱手,“只要掌柜的多多照顾我家的生意就好。”

周媛只是随口说说,她现在明白了,这东升酒楼也好,商行也罢,实际上做主的是那位明公子。

那明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却拥有这么大的生意了,有钱人家果然底蕴深厚呀!

周媛暗自想着,跟那位明公子多搭上关系,日后对周家也有好处。

冒掌柜办事雷厉风行,招来二掌柜后,直接让赵延年跟在他身边做事。

在商行虽然事情多,但接触的方方面面却是不同。尤其是二掌柜经常要面对不同的人,跟着他更能学到真本事。

东升商行只是个小小商行,甚至还没有酒楼名气大,但实际上却是明公子他们传送消息的真正所在。

冒掌柜看得出来,周媛对这个赵家小子十分关心,那就从她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个拉拢,最后周媛投靠到他们这里,不就水到渠成?

冒掌柜打得如意算盘,周媛丝毫不知情。

她向冒掌柜道了谢,带着这个好消息准备回去告诉范氏和赵延萍。

赵延年看着周媛离去的背影,心底的复杂感觉,难以言述。

这一刻,他已经打定主意,一定会回报周媛对他家所做的这些。

解决掉一桩心事后,周媛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打破。

某一天,周家的门前,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富丽堂皇,装饰着村民们从未见过的漂亮锦缎和宝珠,两匹高头大马,站在这矮小的院门前,十分突兀。

马车里的人没有下车,而是由车夫上前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砰砰砰敲了几下后,周老婆子开了门。

“找谁呀?”

周老婆子打量了车夫几眼,又看了看那辆漂亮马车,面露警惕。

“我家夫人想请周姑娘入府一叙。”

马车里传出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柔温和,听不出年纪。

周老婆子轻哼一声:“请我家元元上门做客?怎么面都不露?是看不起我家还是怎么地?”

马车里沉默了半晌,片刻后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少女的白嫩脸庞。

“我是福儿,是薛府的丫鬟。婆婆您告诉周姑娘,她就知道了。”

周老婆子将信将疑,转身进了屋。

周媛听到“福儿”这个名字时愣了愣,待得知是薛府的人,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薛府小少爷的贴身丫鬟呀!她怎么会来这儿?”

周媛换了外衫出门,见马车里除了福儿外,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心中疑惑更甚。

“福儿姑娘,您这是?”

周媛行了一礼,问道。

福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过几日便是五月五端午节,我家夫人举办了赏舟会,想邀周姑娘前去赴会。”

说着,福儿拿出一张烫金描花的请帖。

周媛心中的疑惑更甚。

那薛夫人分明就不喜欢她,怎么会主动邀请她去赴什么赏舟会?

这该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周媛忍不住想到。

“上回我家少爷随老爷出门后,一直提到周姑娘,几次央求夫人请姑娘上门。”福儿低声说了一句。

周媛这下明白了,是薛家铭那小子硬要他娘请她的。

周媛不知该怎么说他了。说是他好意吧?可此举很可能会使得周媛处境尴尬。

周媛考虑了片刻,接下了那封请帖。

这可是薛府的帖子,她若是不接,那薛夫人估计更生气。

“回去禀告薛夫人,能收到薛府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见周媛接下邀请,福儿明显松了口气,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妈妈,向周媛告了辞。

周媛一看那妈妈眼角上挑的样子,就猜到定是薛夫人派来监视福儿的。

她就不明白了,这薛夫人既然这么不信任福儿,为何要让她贴身伺候薛家铭呢?

“这豪门大院里的事情,还真是弄不懂。”

周媛捏着那张漂亮的帖子回了屋,随手塞进一本书里,就抛开了此事。

五月初五,吃米粽,赛龙舟,是本地一年一度的大盛会。

在兰溪村,婴儿出生后的头一个端午节,会被送到龙舟上转一圈,请香供奉,祈河神保佑,让孩子日后不会溺水。

这儿的人们都认为,小孩溺水是河神将他带走了。本地河流又多,所以这一求神的举动,远比赛龙舟更慎重。

周媛对这所谓的“赏舟会”不敢兴趣,但碍于薛大人的面子,她又不好不去。

最后到了五月初五这一天,周媛梳洗完毕,换上林清霏帮忙挑选的新裙,坐上牛车,前往杭州府。

杭州府的位置,和宁波府正好相反,路程倒是相差不多。本来林清霏建议她弄辆马车,却被周媛拒绝了。

周媛的想法很简单,她本来就是农户女,非要装成大户人家的小姐,反倒惹人看不起。

她就是她,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会以原原本本的自己展现给别人看。

不过她还是给自家的牛车做了改装。原本老牛拉得是板车,四周只围了一圈木板防止人掉下去,前些日子周显瑞把车送到木匠铺,改成了常见的厢车。

周媛按照林清霏的嘱咐,戴上了一套换洗衣物,一袋子打赏人用的零钱,以及她的琴。

她年纪小,倒是不用准备见面礼,但遇到伺候的下人还是要给赏银的,这是大户人家的惯例。

周媛准备了不少铜板串和银馃子,用的都是薛夫人给的金瓜子换的,她一点也不心疼。

牛车由周显华驾驶,清早启程,晃晃悠悠了一路,在巳时末抵达了杭州府。

一进城门口,周媛就被这座繁华古老的城池吸引了。

杭州城曾是旧朝古都,经历几百年的变迁,如今依然如明珠般夺目。

小巧秀丽的西湖,将杭州城分为了内城和外城。外城是寻常百姓的居所,内城则是知府的府衙和布政使司治所,以及一些望族大户的宅院。

在经过内城时,周媛出示了薛府的请帖,顺利地进了内城。

时值春夏交接之际,路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夏衫。周媛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不少女子都穿着清凉的纱衣,里头只有一条齐胸襦裙,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只露出一点鞋尖。

周媛看得很是羡慕。

她年纪太小,穿不了这种裙子,况且在慈溪县也没有卖这种样式的裙子。

周媛身上穿的是寻常的袄裙,上身是粉蓝色的半臂袄衫,下身是长及脚踝的褶裙,手肘、胸襟和后腰处缀有彩色丝带,配着头上的两根发带,显得格外灵动活泼。

薛府很好找,沿着大道一路驶来,最大的那座府邸,就是薛府。

周媛抵达的时候,薛府门口没有多少人了,很显然,她来的有些晚了。

守门的家丁看过了周媛的请帖,斜着眼打量了周媛半晌,才开了角门。

周媛没有让周显华跟着进去,她知道周显华在这地方会很不自在,这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谁知道会怎么欺负他?

周显华走的时候看了周媛一眼,眼神中有着一丝担忧。

周媛朝他笑了笑,脸上的自信明朗,让周显华放下心来。

一顶小轿停在周媛面前,一名穿着粉色马甲的丫鬟立在轿子旁,双手置于腰间弯了弯腿。

“周姑娘,请上轿。”

周媛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那丫鬟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扶着周媛上了小轿。

薛府很大。

周媛坐着由两个壮实妇人抬着的轿子上,一路上悄悄打量着四周。

可惜妇人们走的都是偏僻的游廊,她根本看不到多少景致。

约一刻钟后,穿过一扇垂花门,终于看到了其他人。

这里是薛府的花园,花园中央是一座池子,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顺着池子蜿蜒而下,连接了府里的所有院落。

水池旁的空地上,三三两两的聚着一些女子;八角亭里,薛夫人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和七八名妇人说着话。

一名丫鬟来到薛夫人身后,低语几句。

只见薛夫人眼神微微一变,缓缓开口道:“诸位夫人稍后片刻,有一个娇客到访。”

“娇客?这什么客人,这个时候才来?”一名妇人拿团扇掩唇笑着说道。

薛夫人没有回答,朝远处的周媛招了招手。

周媛迈着小碎步,彩带飘飞,如一只蝴蝶翩飞到亭子外。

“民女周媛,见过薛夫人。”

周媛俯身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恭谨得体,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来。

薛夫人眼底有着明显的惊讶。

“周姑娘无须多礼,你可是铭儿的恩人呢!”

薛夫人挥挥手,立即有一名丫鬟上前将周媛扶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我有礼物要送他 周媛朝丫鬟嫣然一笑,悄悄将一枚银馃子塞进她的手心。

“这位是?”

一名穿着紫色对襟襦裙,梳着朝天髻的妇人好奇问道。

“去年我儿去伏龙寺小住时,遇到意外,是这位周姑娘相救,才使我儿脱离危险。”薛夫人语带含糊地解释了句,却并未道明周媛的身份。

那些妇人们见周媛举止得宜,可爱俏丽,都猜测着周媛是哪家的小姐。

周媛可不想自己沦为这些妇人小姐的谈资,看了看四周道:“夫人,令公子可在?我有礼物要送他。”

薛夫人表情一僵。

“上次见到令公子,是数月前的事了,也不知他长高了没?最近身体可康健?”

周媛的问题,让薛夫人不得不回答。

周媛又问起了薛大人的近况,几番寒暄下来,话题已被周媛带偏了。

当薛夫人反应过来时,在座的几位夫人,都饶有兴趣地聊起了周媛的衣着。

周媛这身衣裙是林清霏替她设计、纪婶亲自做的,布料并不贵,质地也不算上乘,但颜色鲜艳,尤其适合小女儿家穿。

普通人家的女子,穿戴都有限制,不得戴金饰,不得穿绫罗绸缎。加上日常劳作,皮肤显得黑黄,在薛夫人预想中,周媛应该是一身土里土气的穿着,被这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嘲笑排挤才是。可她万万没想到,周媛才来了没一会儿,就和众人打成了一片。

尤其是那位紫裙夫人,不住地拉着周媛的手问她怎么保养的。

周媛的肤色是天生的,继承了她娘,平日只要注意防晒就行。

而另一位夫人则问起了周媛可有启蒙,当得知周媛不但早就学完了启蒙书,还开始学习琴棋诗画时,一众夫人都难掩惊讶之色。

“你会弹琴?”薛夫人忍不住问道。

“就在她那儿。”周媛点点头,回头指向之前领路的那位丫鬟,她进府时的包袱都交给那丫鬟。

可那丫鬟空着手,根本没有带上周媛的东西。

薛夫人眼神一扫,那丫鬟忽然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奴婢、奴婢……”

薛夫人冷着脸瞥了她一眼,转头吩咐管事嬷嬷:“带下去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

她那轻描淡写地语气,听得周媛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丫鬟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但还是被拉了下去。

周媛看见在场的这些夫人们,个个神情淡然,似乎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周媛只觉得心头一寒。

那丫鬟明明只是犯了一个小错,居然要受这么重的责罚。二十大板,就算她能挨过,也必定会留下难以痊愈的伤。她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七岁啊!

周媛对这些大户人家的后院,有了真正的认识。

以前只听林清霏说过那些豪门望族后院的阴私,她并未见过,如今,周媛才知道,先生说的并不假。

“早知道就不来了。”

周媛低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脆亮的声音倏地从不远处传来。

“母亲!”

只见四个俏丽丫鬟簇拥着薛家铭,从前院方向过来。

薛家铭跑到亭子里,先是扑到薛夫人怀里蹭了蹭,紧接着才站正,朝众位夫人行了礼。当看到周媛时,薛家铭顿时眼睛一亮。

“姐姐!你可算来了!”

薛家铭跑到周媛跟前,抓住她的手不住地摇。

周媛有些无奈,瞥见薛夫人脸上的不悦,她悄无声息扯回手。

“见过薛公子。”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薛家铭被周媛冷淡的举止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等周媛开口,薛夫人突然问道:“铭儿,过来。这个时候你不是该陪着你父亲看赛龙舟么?怎么回来了?”

薛家铭有些委屈地看了周媛一眼,转身回到薛夫人身边。

周媛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内疚。

她不该把对薛夫人的不满撒到薛家铭身上。

“听说贵府景色宜人,不知我可有幸一观?薛公子能陪我四处看看吗?”周媛含笑问道。

薛家铭用力地点着头:“好呀好呀!我这就带你去!”

话音未落,薛家铭就拉着周媛的手,跑出了亭子,很快两人身影消失在薛夫人的视线内。

薛夫人神情一冷,朝那些丫鬟们喝道:“还不快跟上去看着少爷?!”

那几个丫鬟忙小跑着追了过去。

周媛被薛家铭拉着跑了好长一段路,两人在一座假山后躲了起来,眼看着那些丫鬟路过,却都没看到她们。

薛家铭捂着嘴偷笑:“这下终于甩开她们啦!整天跟在我屁股后,烦都烦死了。”

周媛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淘气鬼!不怕你娘骂你?”

“母亲才不会骂我呢!”薛家铭昂着脖子说道。

周媛想到之前那个丫鬟,眼珠子一转,拉着薛家铭低声说:“刚才有跟着我的丫鬟犯了错被惩罚,我想能不能帮她一把?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薛家铭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不过福儿应该知道。我们去找她!”

说着,薛家铭拉着周媛,悄悄绕出了假山,朝他所住的院落而去。

路上周媛问起了福儿的事,才知晓,福儿并非薛夫认派到他身边的,而是由老夫人,也就是薛家铭的祖母送来的。

所以难怪薛夫人对福儿并不信任。

两人绕过下人回了院,福儿正在院子里和两个小丫鬟说话。

周媛开门见山,问起了那个丫鬟。

福儿神情一黯:“那丫鬟叫玲珊,是老宅子那边的家生子。方才被打了二十板子,正在屋里哭呢!”

福儿和玲珊认识,因此对她的遭遇很是同情。

“你家夫人说要赶她出府。家生子被赶出去会怎样?”周媛问道。

“还能怎样?回老家待着,等过两年随便找个人嫁了。”福儿低声说道,眼眶都有些泛红。

玲珊犯的不是什么大错,打也打了,还要被赶出去,这对她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

家生子所受的教育,就是以主子为尊,能进府伺候是最大的荣耀。玲珊家里费劲心思才把她弄进薛府里,这若是被赶回去,指不定会被如何看待呢!

福儿感同身受。

周媛听了也格外同情那丫鬟,想了想,她说道:“福儿,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帮我给她吧!这无妄之灾,都是因我而起。”

周媛摘下腰间的荷包,塞给福儿。

福儿推辞不肯要,两人互推了半天,福儿才又说:“这银子给她也是没用。赶出去的丫鬟是不能带任何府里的东西的,这银子到时候恐怕也会被别人拿去。姑娘您若真有心帮她,不如买了她吧!”

周媛吓了一跳。

她从未有过买丫鬟的想法。

尤其是她娘被卖,这让周媛对买卖人有着本能的抵触。

福儿跟她解释了半天。丫鬟是奴籍,没有人身自由,尤其是像玲珊这样的家生子,就算主人不要了,都不能做自己的主。她不能去别的府里伺候,也不能去其他地方干活挣钱,家里不会养着她白吃饭,肯定会想办法早点讲她嫁出去。玲珊家中有姐妹四人,还有两个弟弟,根本容不下她。

周媛听了心底很是犹豫:“要不我招她到我家做事?没必要非得买下她啊!”

“姑娘,夫人不会允许的。”

福儿只一句话,就让周媛说不出话来。

只要身契还在夫人手里,玲珊就算是死,也是薛府的下人。

周媛沉默良久。

她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只要姑娘对她好,是不是买的又有何差别呢?”福儿幽幽说道。

这话,终于让周媛下定了决心。

“好吧!”

福儿喜极而泣,拉着周媛的手不住地道谢。

她一直盼而不得的事,能在玲珊身上实现也好。

周媛问明了买丫鬟需要的银子,然后由玲珊带路,前往下人住的前院。

薛家铭吵着也要跟去,周媛想着能借一借他的威风,便答应了。

三个人来到前院的时候,两个婆子正在往地上泼水。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明显可见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周媛只觉得背脊生寒,而福儿早就捂住了薛家铭的眼睛。

“玲珊在哪?”

福儿问向一个婆子。

婆子指了指后面,摇着头说:“容妈妈让她收拾东西呢!”

“她才刚受了罚!”福儿忍不住叫道。

婆子撇撇嘴:“夫人下的令,你有本事跟夫人叫去。”

福儿气得浑身发抖。

薛家铭拨开她的手,不耐烦地嚷道:“把那个容妈妈给本少爷叫过来!”

薛家铭一开口,哪有人敢违背?那婆子点头哈腰地跑开了,不一会儿领着一个褐色衣裳的妈妈回来。

容妈妈是内院的管事妈妈,虽然不在薛夫人跟前伺候,但也深受信任。

“少爷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少爷您这般精贵,可别染了这地儿的脏气。”

容妈妈奉承的样子看得周媛直皱眉头。

薛家铭见周媛皱眉,也不高兴了:“你就是容妈妈?那个叫什么玲珊的丫鬟在哪儿?本少爷做主,要把她赏给这位姐姐。”

薛家铭少有的聪明了一回。

容妈妈犹豫了下,但很快答应下来。

在她看来,夫人的命令是赶那丫头出府,少爷要把她送人,这两相也不冲突,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正好?

没多久,玲珊被人扶着走了出来。

周媛见她脸色苍白,裤子上还渗着血,整个人像随时都会昏倒,只觉得心中无比愧疚。

“你还好吧?”周媛上前扶住了玲珊,轻声问道,“你家夫人说要赶你出府,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吧?我家虽然不如薛府富贵,但也不会少了你吃穿。你可愿意?”

玲珊半天才回过神来,朝着周媛就跪了下去。

“奴婢愿意。”

周媛舒出口气,她还真怕这丫鬟怨恨她呢!

“那好,你先跟福儿去上药,等我回家的时候,带上你一块儿回。”

周媛宽慰了她几句,然后从荷包里摸出十两银子。

“容妈妈,我想买下玲珊,这银子可够?”

容妈妈怔了怔,十两银子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府里寻常的丫鬟,买来时也只要三五两银子。

“够了够了。”

容妈妈正要接过银子,福儿突然开口道:“卖身契呢?”

玲珊只是个三等丫鬟,又不是在主子跟前伺候,所以她的卖身契都是由管事收着。

外院的下人是大管家管着,内院则是夫人身边的嬷嬷。

容妈妈只好拿着银子去找了丁嬷嬷,花了半个时辰,才将玲珊的卖身契交到周媛手上。

一行人回到薛家铭的院子,周媛和福儿安顿好玲珊后,就见薛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请薛家铭和周媛去用膳。

周媛正好饿了,便没有推辞,跟着薛家铭一同前往。

薛府的宴客厅,被两扇大屏风隔作了两间。

外间是男子的宴席,内间则是诸位夫人小姐的宴席。

周媛被薛夫人安排在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左右都是不认识的人,周媛便自顾自地吃菜,时而听听屏风另一端人的说话。

这两扇屏风都是四门开,足有一人多高,一面绣着雄鹰展翅,一面绣着鲤鱼戏荷,透过屏风只能隐约看到影影绰绰,根本看不清对面人的样貌。

正桌上,薛夫人优雅地吃着由丫鬟剔好的海螺肉,一举一动,无不显示出豪门世家女子的风范。

这时,突然这桌上一名穿着艳丽的姑娘开口道。

“十姨,一直听表弟提到他那位恩人姐姐,今日她也来了?可否引荐给雅琴认识认识?”

这姑娘是薛夫人娘家侄女,闫氏女一向都眼高于顶,闫雅琴对薛家铭屡次称赞推崇周媛早就心生不满,故利用此次机会想让周媛出丑。

“你说周姑娘啊,她在那儿呢!”同桌的一位夫人“好心”指着周媛说道。

周媛正专心吃着一个扇贝,突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下意识抬起了头。

一抬头,她就看到闫雅琴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可那笑容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周媛放下筷子,从容不迫地拿帕子擦了擦嘴,嫣然一笑,福身一礼。

“周媛见过闫姑娘。”

闫雅琴上下打量周媛一圈,见她穿着简单,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心中顿生鄙夷。

“你就是那个救了我表弟的人?”闫雅琴开口道,“不要仗着给薛家帮了点儿小忙就自得意满,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十姨心善,你也不要得寸进尺,拿了钱还敢出现在这里……这儿是什么地方?是你这样的穷酸破落户能来的?”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取而代之的是慎重 周媛没想到这闫雅琴一开口就是尖酸刻薄,不由得愣住了。

那闫雅琴还当自己镇住了周媛,得意一笑,又道:“听说你在家还要下地做活?啧啧啧,和这样的泥腿子同桌而食,简直让人难以下咽。”

周媛环视四周,见周围的人都退开了几步,窃窃私语,看着她的眼神带着让人不舒服的鄙视。

“听闫姑娘的话,是瞧不起种地的农民?”周媛朗声说道,“你可知,这桌上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菜,都是农民辛苦种来的。不管刮风下雨、酷暑寒冬,都不曾歇过一天。没有我们这些泥腿子种田种地,闫姑娘你会有饭吃、有衣穿?”

周媛的话传遍宴客厅内外,不管是里头的妇人们,还是外间的男人们,一时间都安静下来。

周媛又说道:“闫姑娘还说我拿了钱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倒是想问,薛家嫡子薛家铭的性命,就只值区区一袋金瓜子?薛家请我来赴宴,是出于感激、尊敬之意,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遑论救命之恩?闫姑娘不要以己度人,薛大人和薛夫人皆是心胸宽阔之人。”

闫雅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料到周媛年纪小小,却牙尖嘴利,竟驳得她无话可说。

“小小年纪就如此尖酸刻薄,哼!真是没有教养!”最后,闫雅琴只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媛笑了:“先不说闫姑娘比我大,说的话比我更刻薄。我只问你,我话里那句话错了?你可以问问在场的夫人小姐们,更可以问问外间的大人们。”

周媛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间传来薛国栋低沉的声音。

“周姑娘所言有理。朝廷一向看重农事,对农户的税收一轻再轻,就连本官都不敢瞧不起农户出身的周姑娘。要知道,周家前些时日可是得了圣旨,且有圣上亲笔所书一份。如此殊荣,就连薛家也望尘莫及。”

薛国栋的话自是有自谦之嫌,但却令众人肃然起敬。

“周家?是那个研究出长生油的周家?”有人问道。

薛国栋点了点头,众人看向周媛的目光顿时变了,鄙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慎重。

周家虽是农户,但能得到圣上亲自夸奖的,绝无仅有。

不管他们心底的真正想法怎样,但表面上,谁都不敢对周家有丝毫怠慢。

薛国栋见达到想要的效果,一捋胡须,倏地站起身来。

“周姑娘与我薛家有恩,又与本官有缘,本官决定收周姑娘为义女。”

薛国栋此言一出,在场皆惊讶无比。

薛夫人手一抖,险些无法维持贵夫人的矜持优雅。

大管家命人撤掉一面屏风,将周媛请到了薛国栋面前。

一杯茶,递到了周媛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媛有些弄不明白,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周姑娘不愿意认我为义父么?”薛国栋看着她,眼底含笑。

周媛看得出来,薛国栋此举出自真心,且早就谋划好了。

薛家铭在一旁坐不住,兴奋地扭来扭去。

周媛能听到四周人们的议论声,可她满目望去,这些人的面容却十分模糊,怎么都记不住。

只有薛国栋的眼神,坚定之中,蕴含着一丝柔情,让周媛不由想到了林清霏。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周媛拿起茶杯,双膝跪地,恭敬地喊了一声:“义父。”

薛国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收好,回去后再看。”

周媛不疑有他,将荷包仔细放好,这才站起身。

“姐姐!这下你真成了我姐姐了!”

薛家铭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周媛的手臂欢喜不已。

周媛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这时候,薛夫人的声音从屏风的另一边传来。

“老爷此举真是太让人惊讶了,也不提前告诉贱内一声。害的我都没有准备礼物。”

从她的话中,听不出其真实感情。

顿了顿,薛夫人才又说道:“这支手镯是我陪嫁之物,已经随我有十余年了,今日借此良辰美景,便赠与周姑娘吧!”

说话间,薛夫人身边的嬷嬷绕过屏风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支青翠欲滴的翡翠手镯。

周媛也不客气,接过后朝薛夫人所在的方向行了一礼,叫了一声“义母”。

这赏舟会突然变成了认亲会,让在场的众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尤其是那闫雅琴,为了讨好薛夫人,咄咄逼人、处处针对周媛,现在却弄得里外不是人,出了大丑。

宴席一结束,周媛就准备立刻告辞。

薛国栋没有挽留,但吩咐了大管家送她出府,以示重视。

周媛在众人各异的神情中上了车,带着伤未痊愈的玲珊,以及一车子薛府的礼物。

待薛国栋送完几位重要客人,回到后院,迎接他的,是薛夫人冷冰冰的面庞。

“你能解释一下今天的事吗?”薛夫人正襟危坐,一身大红色华服还未褪下,发髻上的珠宝发簪一样未除。显然,她在宴席结束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薛国栋。

薛国栋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反感,脱去外衣随手一扔,从柜子里拿出一身常服换上,整个过程一言不语。

薛夫人双手握紧,几乎可以看见手背上的青筋。

“薛国栋!”

“夫人若无事的话,先行休息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待会儿不会过来了。”

薛国栋淡淡地说道。

话说完,薛国栋看也不看薛夫人一眼,径自离开了正院。

崔妈妈在门口悄悄打量了薛夫人半晌,才默默进了屋。

“夫人?”

薛夫人深深吸了几口气,将脸上的阴霾压了下去。

“何事?”

崔妈妈将周媛买走玲珊的事说了一遍,薛夫人面露烦躁:“这等小事还用禀告?一个小小三等丫鬟而已。”

“那夫人您是为何置气?”崔妈妈走到薛夫人身后,轻轻地给她捏了捏肩头,“老爷一个月难得过来一次……”

“他现在眼里还有我?”薛夫人冷笑一声。

自从有了薛家铭后,薛国栋对薛夫人的态度愈加冷淡,若非必要,他都不愿踏进她的屋子一步。

薛国栋只有两个妾,一个是自小伺候他的丫鬟,一个是薛夫人的陪嫁丫鬟,主动送给薛国栋的。

而薛国栋膝下又只有薛家铭一个孩子,外人都只当他们夫妻俩感情极好,可谁又知道这其中真正的缘由呢?

薛夫人自嫁给薛国栋以来,想着法儿的讨他欢心,但几年下来一无所获,反而令二人渐行渐远。

原本两人还有话题可说,但自从薛国栋将薛家铭的奶娘赶走后,薛夫人和他就已是貌合神离了。

今天薛国栋不问过薛夫人,甚至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当着众人的面认了周媛喂义女,这在薛夫人看来,简直就是当众打了她的脸面,这让她如何不气?

她在屋里等了半天,可薛国栋进来后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薛夫人此刻的心像是从冰天雪地里捞出来的异样,冰寒彻骨。

“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要不是我闫家在背后帮他,他能在短短几年内坐上杭州知府的位置?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薛夫人气得将手边的茶盏扔了出去。

崔妈妈暗自叹气,宽慰道:“夫人,您何苦这般?不管怎样,老爷对您还是好的。您看老爷何时带女人回来?闫家的老爷少爷们,哪个不是后院七八个女人争宠?也只有您,过得最舒心不过。”

薛夫人咬了咬牙根,有苦说不出。

“崔妈,别人不知,你难道还不了解?”

每次回娘家,那些个姐姐妹妹们谁不羡慕她?可她们又哪里知道她的苦?

她很清楚薛国栋为什么不近女色,还不是因为林家那个贱女人!

那贱人死了都十年了,还是让薛国栋念念不忘,甚至将书房都起了名叫做“思清斋”。

薛夫人并不知道林清霏还在人世,她若知晓,恐怕一刻都不能忍,第一时间就会派人去弄死林清霏。

“夫人,那都是个死了多少年的人了,您又何必放在心上?”崔妈劝道,“老爷的心又不是铁做的,总有被捂热的一日。依奴婢看,老爷最近之所以对您这般冷淡,恐怕还是因为之前少爷出事的缘故。”

崔妈分析得很有条理,崔夫人也知道问题所在,可不管她怎么解释,薛国栋就是不相信她。

不就是因为那奶娘是她的人?

可她又不是傻子,薛家铭是他们俩现今唯一的孩子,她又怎会让人去害他?

“夫人,少爷那边,您还是得多尽心才是啊!否则,若是让老夫人得了手,这府里日后哪还有您的位置?”

崔妈苦口婆心地劝着。

薛夫人终于冷静下来,听进了她的劝,不再纠结,将心思放在了薛家铭身上。

另一边,周媛坐着的牛车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杭州府。

一出了城,周媛就撩开车帘,坐到周显华身边,问起了他这半日的行程。

出乎周媛意外的是,周显华一直没有离开薛府。

原本送周媛进了薛府后,周显华是打算在附近逛逛,给儿子老娘买些东西,再随便找个酒馆用些午膳。可就在他正准备走的时候,薛府的大管家让人将他请到了府里的偏院。

这座偏院是让来客的下人们用膳、休息的场所。

而当周显华透露他是周媛的四叔后,那位带路的家丁吃了一惊,急急忙忙找来了大管家。

之后,那大管家亲自过来赔礼,又将周显华带到了另一处安静的院子歇息,还带了几个下人伺候他。

“哎呀,我这活了小半辈子,还是头一次有人伺候我吃饭呢!那滋味,啧啧啧,都快赶上地主了。”

周显华一边说着,一边甩着牛鞭。

周媛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早知道她就听从先生的话,租辆车去薛府了,也免得四叔被人当做下人看待。

虽然四叔并不介意,但周媛总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显华见她这般神情,呵呵笑了声,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元元不用这样,四叔又没吃亏,还吃了一顿大餐,外加拿了那么多礼物。这次是赚翻了呢!况且,你若真独自一人前来,你阿嬷、你爹都不会放心。有四叔在,至少出事的时候能护着你。”

周显华说得话皆是真心实意,周媛十分感动。

她决定回家后,立即将郑氏的事解决,让四叔过上安稳的日子。

郑氏从前再嚣张,现在也没了气焰。

周老婆子几次看到郑氏偷偷在院子外张望,可每次周老婆子一出去,她就立即跑开了,生怕被看到。

周媛清楚郑氏是后悔了,也肯定是想孩子了,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家的人。

这事其实很好办,只要周老婆子透句话出去,递个台阶给郑氏下,郑氏立马就会回来。

回到周家时已近傍晚,周显华停了车,帮着周媛把玲珊扶了下来。

一开门,周媛就喊道:“阿嬷!阿嬷快来帮忙呀!”

周老婆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看,吃了一惊。

“出什么事儿了?这丫头是谁家的?”

周媛来不及解释,周老婆子急忙跑过来扶着玲珊另一边,将她带进了屋。

将人安顿躺下后,周老婆子拉着周媛走出屋,仔细询问。

周媛只得道:“这是薛府的丫鬟,因为我的缘故被薛夫人责罚,还被赶了出来。她没地方去,我就只好带她回来了。”

周媛没有说买下玲珊的事,一是不想周老婆子小题大做,二是,她也没打算真的将玲珊当做下人看待。

周老婆子啧啧了两声,对玲珊的遭遇很是同情,没有反对让她住下。

而当她看到周显华从车上一样样卸下薛府的礼物时,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这么多东西!这薛家也太客气了。”

因为薛国栋的吩咐,薛府的回礼十分好爽,光是昂贵的绸缎布料就有好几匹,还有些名贵摆件挂饰,足足两大箱子。

周媛将贵重的几样东西拿出来放进屋,其他的就都交给了周老婆子处理。

周老婆子嫌也大方起来,每样留下了一些,然后分了分,给刘氏送去了些,又跟刘氏一道去了族里的几户人家。

周媛亲自去了纪家,将两匹雪花锦缎交给林清霏和纪婶。

林清霏摸着锦缎上漂亮的花纹,眼底闪过一丝水光。

周媛觑了她一眼,接着从怀里摸出薛国栋给的那个荷包。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家里忙得开么 “先生,这是薛大人给的。”

林清霏回过神来,收回手,看了一眼荷包,说道:“既是给你的,你自收好便是,不必与我说。”

周媛张了张口,在纪婶的眼神示意下,没有多说。

林清霏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媛和纪婶打开荷包,见里面是一张素签,雪白的纸四指宽,抬头画着桃花一枝,点点花瓣洒落,构成了这张签的底,唯美动人。

而在素签底下,是用簪花小楷写的两句诗: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纪婶不识字,看不懂这上面的意思;周媛却一眼就看出来,这两句诗是林清霏写的。

她记得林清霏提过,以前京中的闺阁千金,流行自制花笺赠人。想必这张桃花笺,是当年林清霏所画就是不知怎么会到薛国栋手中。

薛国栋借周媛的手将这张桃花笺给林清霏,其目的不言而喻。

周媛拿着这张漂亮的笺纸犯了愁。

考虑片刻,周媛悄悄将桃花笺放在了林清霏的书桌上,这才回了家。

回到家中,周老婆子也刚好回来,同行的还有刘氏和周远礼。

周老婆子朝周媛招招手,说道:“元元,过来让你三婶给你量量。这里有两匹布料又轻又薄,正好给你裁了做夏裙。”

周媛依言走了过去张开手。

刘氏拿起尺,一边在周媛身上比划着,一边和周老婆子说道。

“阿娘,我想过几个月就送阿礼去县里的私塾念书。”

周老婆子皱了皱眉,问道:“家里忙得开么?”

“没事儿,现在地里的活有二哥和四弟,铺子平时我一个人就行。”刘氏说话时,神情略有些不安,她摸不准周老婆子的反应。

周老婆子对此事倒是十分赞同,当初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允许,她是很想将几个孩子都送去念书的。

想了想,周老婆子道:“这是好事儿,改天让老二带阿礼去私塾,让先生见见。对了,让元元给老三去封信,告诉他一声。”

刘氏“哎”了一声,面露欣喜。

周媛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周远礼其实很聪明,只不过平时疏于教导罢了。

“阿嬷,我能不能也去私塾看看呀?”周媛挨着周老婆子问道。

“你去做什么?你又不用去念书,纪家的那位女先生教的不是挺好么?”周老婆子斜了她一眼道。

周媛嘻嘻一笑:“听说这私塾是位老先生开的,只收男弟子,还要考试,我想去见一见嘛!”

兰溪村方圆二十多里,都没有一家私塾,村里的孩子要念书,只能去县里。

县里有县学和私塾,县学的先生是个秀才,本事有限;那开私塾的老先生中过举,还教出过几个秀才,所以附近的人都慕名到他那儿去念书。

周远文当初也是在他那儿起的蒙。

不过,这私塾的束修可不便宜,一个月要交粮米十斤、菜肉些许以及一千文钱。

想当初为了供周远文念书,周家的人是勒紧了裤腰带,省吃俭用才省出那些钱。

周媛觉得,如果那老先生是沽名钓誉之辈,这钱多花了倒是小事,就是怕耽误了周远礼。

她知道现在的人们都重文轻理,私塾教的都是之乎者也之类的东西,而周远礼却偏偏不喜欢这些。他感兴趣的算学、经要,那老先生估计不会教。

“不要胡闹,上私塾可是正经事!”周老婆子斥了一声,没有同意周媛的要求。

周媛噘起嘴,不高兴地跑回了屋子。

之后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一说,周显瑞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第三天,周显瑞带着小小的礼品,赶着牛车去了私塾。

半天后,一大一小回来了,周远礼的脸上明显带着落寞。

“怎么样?先生怎么说?”刘氏和周老婆子皆是关切无比地问道。

周显瑞抓了抓头发,摇摇头道:“先生说他没有念书的天分。”

刘氏看周远礼快哭出来了,却还是抿着嘴忍着不落泪,顿时心疼坏了。

“没事没事,儿子乖不哭……”刘氏抱着周远礼轻声安慰道。

周老婆子叹了口气,眼中有着失望,转身回了屋。

周媛上前拉住了周远礼的手,说道:“三哥不要灰心,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家私塾,不收你就算了,咱们找更好的先生教你!哼!”

“元元,是我太笨了……先生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都不会。”周远礼抽搭着说道。

“他问你什么了?”

周远礼努力回想了片刻才将几个问题复述出来。

周媛一听,果然如她所料,都是些文史方面的问题,难怪周远礼不会。

周媛劝了好一会儿,周远礼才慢慢恢复了笑脸。

将刘氏和周远礼送回家后,周媛趴在桌子上,思索着是不是该去府城找位先生来教周远礼?

不管是宁波府还是杭州府,总有擅长经算学的先生,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来。

玲珊在周媛家休养了七八天,身子逐渐好得差不多了,说什么都不肯再休息,非着周媛干活。

周媛无奈,只好让她去给周老婆子帮忙。可干了半天活,周老婆子就把她拉了回来。

“你还是在屋里休息吧,别给我帮倒忙。”

周老婆子说的话毫不客气,玲珊满脸羞愧。

周媛无奈,只好拉着玲珊问她以前在府里做过什么,这一听,周媛发现,这薛家的丫鬟平时的日子,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要轻松。玲珊还只是个三等丫鬟,所做的事只是打扫院落,有时帮着搬搬东西,或者像之前那样给客人们带路。

周媛考虑半晌后,将玲珊的卖身契拿出来交到她手里。

“这卖身契你收好,我家只是普通的农户人家,就算是我平时也有许多活要做。你在我家不可能过像在薛府的日子。我看你还不如回家,你爹娘总会帮你找到其他事儿干。”

周媛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这样做。

玲珊虽然是个丫鬟,但周媛还是觉得应该遵循她自己的意愿。再周家的日子肯定比不上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是去是留,就看她自己了。

玲珊接过卖身契,有些不敢相信。

“姑娘……”

玲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其他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流泪。

周媛暗自叹了口气,替她收拾好包裹,又拿了几两银子给她作盘缠。

玲珊却怎么也不肯接银子。

“姑娘,玲珊知道您是为了玲珊好。”玲珊哭着说道,“可您千万别赶我走……我没地方可去,爹娘若是知道我被赶出了府,肯定不会留我在家的。”

玲珊哭得好不可怜。

像她这样的家生子,最后的命运无非是和府里的下人结合,生出的孩子继续为薛家做事,一代接一代,永无止境。

奴籍的女子,只能嫁给同样的奴籍,如果能被主子收进房里,已经是天大的好运。

可是妾,依然是奴婢,不是主子,做不了自己的主。哪一天主子不高兴了,想卖就卖。

玲珊从未想过有一日,她能做的了自己的主。

“姑娘,您对玲珊的好,玲珊这辈子当牛做马都报答不了。”玲珊跪下给周媛磕了个头,“求您收留我吧!”

“回家不好吗?家里有你的爹娘亲人,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周媛忍不住问道。

玲珊苦笑一声:“我爹娘……我如果回去,恐怕还是被他们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在他们眼中,做丫鬟是最好的去处。我的几个姐姐妹妹,都是如此。”

玲珊家中姊妹众多,只有最小的孩子是个弟弟,她爹娘十分宠爱这个唯一的男孩,但对其他几个女儿却都不怎么关心。

玲珊在他们眼中,最大的用处就是每个月寄回去的那点儿银子。

“姑娘,我不怕吃苦。您让我留下吧!我不会的事,您让人教我,我保证不会偷懒耍滑!”

玲珊这般苦苦哀求,让周媛无法拒绝。

“那你的卖身契……”

“姑娘您收着就是,玲珊绝无二话。”玲珊急忙将卖身契交到周媛手上。

周媛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有个堂哥在县衙做事,我找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你的奴籍消了,落户到我家,这样一来你就不是奴婢了。以后就就当做是给我家做事,和隔壁的赵大婶一样。”

消奴籍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周媛想周远文总有办法。实在不行,她可以去找薛国栋。薛国栋堂堂的杭州知府,这点小事总不会为难她。

玲珊千恩万德地向周媛道谢,感激得都有些语无伦次。

安抚好玲珊,周媛拿着卖身契准备出门找周远文。她刚走出家门,就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她家院墙角扒着。

“谁?!”

周媛大喊一声。

那人吓了一跳,急忙转身欲逃,可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

“哎呦!”

周媛听着这叫唤声有些耳熟,跑过去一看,原来是郑氏。

郑氏跌在地上,疼得哎哎直叫唤。

周老婆子听到动静跑出来一看,眼珠子一瞪:“你来做什么?”

“我、我……”郑氏从地上爬起来,看都不敢看周老婆子一眼,“我想看看小灿……”

“怎么?你是怕我们饿着他、还是冷着他?”周老婆子双手叉腰,扯着嗓门喊道,“小灿是我孙子,是我周家的孩子!”

郑氏方才伸着脖子看了半天,都没能看到周远灿的身影,这时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

“阿娘啊!我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都快两个月没见到小灿了啊……”

周老婆子被郑氏的哭相吓了一跳。

郑氏丢开面子,几步扑到周老婆子跟前,抱着她的腿大哭,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裤子。

周老婆子一向觉得自己够耍横的了,没想到遇到个比自己还不要脸面的。

“你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周老婆子低声喝道,一边想要拉她起来。

但郑氏一身的肉,哪是周老婆子能拉得动的?

“阿娘您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婆媳俩在家门口僵持了老半天,最后周老婆子屈服了。

“好了好了,先跟我进屋再说!”

她一说完,郑氏就骨碌一下子爬起来站好,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看着周老婆子。

周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这半天她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这郑氏,实在是刷新了她的三观!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原本周媛还想怎么帮四叔解决家里的事,没想到郑氏自己就上门来了,省了她的功夫。

周老婆子表面看着强横,实际上最是嘴硬心软不过。

郑氏这次乖乖认错,表现态度良好,周老婆子心里的气也就消了,随口训了她几句,就让她回家去了。

郑氏屁颠屁颠地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周显华的衣服拿出来洗,那股子勤快劲儿,看得周媛目瞪口呆。

“还是阿嬷有办法,以后肯定能把四婶治住。”

周媛暗自嘀咕道。

待到周显华和周远灿回到家,郑氏立刻忙前忙后地伺候父子俩梳洗,又主动去厨房做饭干活。

周显华知道郑氏得了他娘的同意,便没了二话。

而郑氏在看到儿子这两个月被养的白白胖胖,还活泼了不少,心里的怨气也消散一空。

一家三口和和睦睦地关起门,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周媛去找周远文,将玲珊的事一说,周远文没有二话,找到了相关的书吏,不过半个时辰,就将手续办妥了。

回家时,周媛将一份全新的户籍证明交给玲珊,玲珊又哭得一塌糊涂。

周媛一边给她递帕子一边说:“玲珊,你这爱哭的毛病可得改改。”

“对不起,姑娘,我会改的。”玲珊一脸的不好意思。

“以后不用叫我姑娘,叫我名字或者元元就行。”

“玲珊不敢。”

周媛见她一时还无法改掉原本的习惯,便也不再多说,拉着她去见其他家人。

玲珊恭恭敬敬地向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行了礼,口中称“老太太”、“老爷”,唬得两人面面相觑。

周媛捂着嘴笑了半天,才拉着玲珊说:“在咱们这儿,可不兴什么老太太、老爷的叫。”

玲珊羞得低下了头。

周老婆子见她五官清秀,性子也温婉,心里生出些好感来,拉着玲珊的手问起了她家里的情况。

玲珊已经十七了,比周媛大了十岁,周老婆子想了想,开口道:“这样,我跟你爹娘年纪差不多,你就管我叫大娘,管元元她爹叫就成。”

周媛看着周老婆子的神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打算请一位秀才 不管怎样,周老婆子能接受玲珊就好。

周媛耸耸肩,带着玲珊出门认识其他人。

她先去了纪家,纪婶和几个孩子都十分欢迎,倒是林清霏得知玲珊是薛家出来的,不肯见面,只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周媛知道林清霏的避讳,并没有跟玲珊解释什么。玲珊也只以为周媛的先生性情有些孤僻。

安顿好玲珊之后,周媛就让她跟着刘氏去看铺子。反正家里的活有赵大婶帮忙,周老婆子顾得过来。

因为周远礼没能进私塾,刘氏最近情绪十分低落。

周媛琢磨着,是时候和村长提办村学的事了。

村学,是攸关一个村子未来的一件重要举措。兰溪村几任村长都想过办村学,但奈何条件有限,事情几次都被搁置了下来。

周媛已经打听过,村头的那片空地,原本是想盖了房子作为学舍用,可不知何故没能盖起来,地空在那里,后来变成了大家公用的晒谷场。

办村学需要的人力物力,不是一家能承担的起的。周媛仔细考虑过后,决定先去村长家商量。

村长得知周媛打算出钱办村学时,大吃一惊,问她原因。周媛只说是周远礼被私塾的老先生拒绝,所以才会有此念头。

至于钱财方面,周媛让村长放心,上次从杭州府回来时,薛家送了不少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而薛夫人之前给的金瓜子,周媛还剩下些,想来应该够用。

村长激动地难以言喻,急忙从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册子,是当年他有意办村学时,和村里的几位德高望重之人一块儿研商出来的,上面罗列了办村学所需的东西。还有一页十分重要,是附近的一些有学之士的名单。

村长当初就是因为没能请动这上面的人,所以村学才没能办成。

周媛的计划中,村学要分成男女两处学舍,先生的人选她也有了。女学,林清霏就行;男学的话,因为一开始是启蒙,所需的学识不需要太多,因此周媛打算请一位秀才。

她听周远文提过,他有认识一位临县的秀才,学识还不错,但因家中条件之故,屡次未能中举,过得十分潦倒。

这件事,周媛上次就跟周远文提过,他也答应帮忙游说。

人选解决了,当务之急,就是先将学舍盖起来。

村长立刻四处东奔西走,召集村里的所有人,宣布了此事。

村民们对村学的态度一分为二,有的如刘氏这般想让儿子进学的,自然欣喜无比;但也有的不想花钱,态度就十分随意。

村长按照册子上的步骤,将村民们分成了几组。一组去山上砍树,一组去挖泥烧砖,还有妇人们组成了一组,做一些零碎的事。

村长自己则是偕同里正,一块儿去了县里进行了登记。

周媛见众人热情如此之高,也跟着高兴起来。

刘氏得知是周媛去找村长鼓动了此事,心里不免有些不安。

周媛安慰了她几句,转头就见周远礼一脸的感动。

“元元,我一定会用心学,不会给咱家丢脸的。”

让周媛没想到的是,热情高涨的村民,用了半个月时间就将两座学舍盖了起来。

学舍用的是村民自己烧的土砖,外面抹了一层混着草木灰的白泥,顶上盖着黑瓦,男女学舍都是三间大房,中间砌了一堵墙隔开。

学舍前的院子很大,按照周媛的要求,架了两个秋千、一个跷跷板,以及其他一些游乐设施。

这些游乐设施都是周媛从手机里找到的图纸,交给木匠铺的师傅打造的,价格有些贵,但周媛觉得很值得。

男女学舍的分配也是不一样的。

男学的三间大屋,正中间是上课的场所,里头已经摆上了十几张桌凳;东面的一间是预备给先生留的住处;西边则是用作库房,堆放着教学用具。

女学的正中间也是教室,东面靠近男学,所以用作了库房;西面则是打造成了一间绣房。周媛想着女孩子们长大后总得学针线活,不如在女学一起学,能省下不少功夫。

至于教针线的师父,周媛也考虑好了,就让刘氏去。

现在铺子里有玲珊帮忙,刘氏也能腾出些空来。针线课不用每天上,周媛计划着每五天上一次课,让刘氏教她们一些基本的针法,然后分些布头、针、线下去让她们平时有空了自己练习。

周媛还想过,等女学子们大一些后,文化课可以少些,到时候多安排一些厨艺、算学之类的兴趣课。

毕竟,女子就算念了四书五经也不可能去科举,大部分人家都觉得能识字就够了,谁会愿意多花那么多时间和钱让他们的女儿念那些大家看不懂的东西?还不如厨艺和算学实用。

周媛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女学上。

男学按照县学和私塾的方法教授就行,总有经验可以借鉴。可女学,却是前所未有,周媛不想出一点差错。

六月初六这一日,周远文领着一位客人到访。

“这是吴修博,是我的学长。”

周远文介绍道。

周媛顿时明了,此人就是周远文提过的那位秀才。

吴修博向周显瑞和周老婆子见了礼,然后朝周媛友好地笑了笑。

周媛看得出来,这吴修博有些腼腆。

吴修博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袍,头上戴着同色纶巾,身形偏瘦,应该有二十多岁了,个头却和周远文差不多,面有菜色,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但他的一双眼睛却神采奕奕,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

“吴秀才一路过来辛苦了,还没用午饭吧?正好我们准备开饭,坐下来一起吃吧!”

周媛笑眯眯地招呼道。

吴修博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不用,但周家人都十分热情,连推带拽将他领进了屋里。

周老婆子拿出了看家本领,烧了一条醋鲤,又炖了一锅红烧肉,外加两个素菜和一份汤。吃饭时,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不住地给吴修博夹菜,那热情劲儿,简直是周媛从未见过的。

周媛跟周远文打听过这吴修博家中的情况,心中已经有了底。

倒是吴修博被周家人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顿饭吃完,周媛就领着二人前往村长家。

村长对于有学识的人都格外敬重,尽管吴修博的年纪跟他的儿子差不多,他依然恭敬有礼地向吴修博鞠躬作揖。

吴修博询问了几句村学的情况,便提议去学舍看看。

当得知学舍分成男女两处时,吴修博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吴秀才不必担心,女学那边我已经找好人了。”周媛连忙说道。

事实上,林清霏对周媛办女学的举动十分赞同,都不用她去问,就主动过来要求帮忙。

林家以前也有族学,林氏族学十分有名,有不少外姓人都想尽办法进林氏学习。

而林氏族学同样分为男学和女学,男女学习的内容不同,男学专注文学,也就是四书五经那一块;而女学则更注重实用,琴棋诗画、厨艺女红等等,都有涉及。

吴修博听了周媛的话,只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之后,村长带着吴修博去了学舍参观。新屋刚起,墙上的灰泥都还未干透,带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可吴修博却十分满意。

他已经决定,过两日就搬过来。

吴修博虽然是秀才,但他家没有田产,只在象山县有一套小院,平日里他父母出去做工赚钱养家。吴家还有几个孩子,都尚未成年,一家子就只靠父母那点银子过活,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尤其是现在正值雨季,吴家的房子到处都在漏雨,都没钱修整。

双方很愉快地达成了约定,村长一路送着吴修博离开村子。

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得知吴修博是来教学的先生,个个恭谨有礼,看得周媛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去考秀才呀?”周媛落在后头,低声问向周远文。

周远文眯着眼睛看了看天,脑海中响起张另寅走之前对他的嘱咐。

“再过两年吧!”

周远文回答道。

周媛不由感到疑惑,以周远文的学识,考一个秀才回来是轻而易举之事,怎么他却一拖再拖呢?

周媛自然不知道,周远文不仅是想考个秀才那么简单。

两日后,吴修博带着小小的行李来到兰溪村,在学舍旁的房子里安顿下来。

周媛发现,他带的行李中,大部分都是书册,衣衫鞋袜之类的,只有两三身,还有着补丁。

于是,周媛向刘氏等几个妇人透露消息,让她们多做些衣物当作拜师礼。

要说办村学最高兴的,莫过于刘氏了。

一听完周媛的话,刘氏就连夜开始忙活,三天就做出了两身夏衫,兴冲冲地带着周远礼跑去找吴修博。

周远礼见到吴修博时十分紧张,生怕自己天资太差,这位先生都看不上眼。

不过幸好,吴修博人还不错,问了周远礼几个问题后,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夸赞了他几句。

周远礼高兴极了,回家后一个劲地和其他孩子们说。

消息一传开,不少人家都心动了。

说起来,上村学不需要花钱,只需要每个月交足额的粮米菜肉,对许多人家来说,也不是负担不起。

对于吴修博的束修,周媛私下和村长商量过,由她出钱,每个月一两银子。

眼看着钱如流水般花出去,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周媛更多的是高兴。

那袋子金瓜子,现在只剩了五颗。

幸好铺子每个月都有几两银子的进账,不然若一直这样下去,这五颗金瓜子也会很快用完。

六月中旬的一日,村长带领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举行了正式的入学仪式。

十二个男孩,八个女孩,分别对两位先生进行了拜师礼。

男学供奉的是老子,女学供奉的人,村民们却都不认识。

只有周媛知道,那是开创了簪花小楷的卫夫人卫铄。

卫铄的名气不大,人们最多只知道她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而实际上,卫铄也是林家第一任家主的启蒙者。

行完拜师礼,孩子们的父母立即送上拜师礼。

因男女有别,给两位先生的礼也是不一样的。林清霏并不计较这些,只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

从这一日开始,兰溪村的村学正式开始授课。

每日上午,就见各家各户的孩童们背着小背包,蹦蹦跳跳地前往学舍。

学舍每天只在上午上两个时辰的课,因这些孩子都没有基础,一开始两位先生只教他们认字,然后每人发一页纸,让他们回去对照着临摹。

临摹所用的不是纸笔,而是林清霏让人特制的沙版,只需要一根树枝就能书写,写完了一抹,就能恢复如初。

而到了下午,孩子们就待在家中,或者练字,或者帮家里干活。

林清霏每天教完上午的课就回纪家,一连半个月,都没和吴修博照面。

吴修博遂安心下来,上午授课,下午温书,日子过得简单而又安逸。

六月一过,天变得越发炎热。

周媛穿着刘氏新做的纱衣,坐在廊檐下扇风。周老婆子正在熬凉茶,准备给学舍送去。

现在虽然不卖凉茶了,但周老婆子还是会多做一些,给这家送点、给那家送点,尤其是铺子里,每天都会送一大缸过去,凡买东西的人都能免费喝上一大碗,既降暑又解渴。

就在这时候,周媛突然看到沈家的人出现在院门口。

此时家里没有其他人,周媛只好起身上前。

“沈二婶,您怎么过来了?”

沈二媳妇瞥了一眼周家的大门,眼底浮出一抹嫌弃。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艳丽的中年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让人不喜。

周媛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开了那中年妇人打量的视线。

“你家大人呢?”

沈二媳妇进了门,问道。

“我阿嬷在厨房呢!我阿爹下地去了。”

周媛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二人进屋。

沈二媳妇转头对那中年妇人说道:“王媒婆,就是这小女娃了。”

周媛愣了一下。

媒婆?

那王媒婆立马露出笑容:“这就是周家的姑娘?这也太小了吧?”顿了顿,王媒婆问向周媛:“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七岁。”周媛警惕地看向对方。

这媒婆来自己家做什么?该不会是沈家想给阿爹再找个媳妇吧?可这程序似乎不对啊……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提亲?向谁提亲? 周媛正想着,就见沈二媳妇和那王媒婆嘀咕了几句,那王媒婆连连点头,最后咳嗽一声,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的表情看着周媛。

这时候,周老婆子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沈二媳妇,一脸的疑惑。

那王媒婆见到大人,立即起身走了过去。

“大娘快来坐下,我今儿个代表沈家来提亲来了!”

王媒婆的话唬得周老婆子一跳。

“提亲?向谁提亲?”

“还有谁?就是你家的小女娃啊!”

王媒婆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周媛。

周媛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开什么玩笑?向她提亲?她才七岁诶!!!

周老婆子也黑着一张脸,不悦道:“别胡扯!我家元元才多大?向她提亲?你们有没有弄错?”

此时,沈二媳妇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开口说道:“大姨,我们家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和周家结亲的。这婚事是您当初亲口应下的,这会子总不会反悔吧?”

周媛一听,顿时怒从中来。

周老婆子先是一怔,紧接着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大姨,当初您说的话,我们家的人可都听见了的。”沈二媳妇一脸得意,“虽说元元年纪小了点,但也没什么,先进我们家,等过几年再让松儿和她圆房就成。”

沈松?

周媛心里不由一寒。

“阿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不是真的吧?您真的把我许给沈松了?”周媛拉着周老婆子的胳膊,不住地问道。

周老婆子看着她,想要解释,可话却说不出口。

沈二媳妇一听周媛这么问,立刻不高兴了:“怎么?我家松儿怎么配不上你了?像你们周家这样的破落户,能进我们沈家,是几辈子烧了高香!还敢嫌弃我的松儿!哼!”

周媛顾不上和她争论,只眼巴巴地望着周老婆子,希望她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可等了许久,周老婆子都不发一言。

周媛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她松开手,看着周老婆子,眼底满是失望。

“元元……”

周老婆子低声唤了一声。

周媛后退一步,定定地望着她。

“阿嬷,我知道您更喜欢他们,一直嫌弃我是女孩儿。可我万万没想到,您居然会把我许给沈松……再怎样,我都是您孙女啊!”

周媛眼中闪着泪花。

她以为,经过这两年,周老婆子的想法已经改变。她觉得真心能换回真心,女孩儿又怎样?她不是照样让家里越过越好吗?

周媛心中难受极了,她看着在场的几人,周老婆子眼中的愧疚,王媒婆的疑惑不解,还有沈二媳妇的得意洋洋……

“沈家二婶,我不管我阿嬷之前和你们说了什么,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是绝不会嫁给沈松的!”

周媛撂下这一句话,即刻转身跑了出去。

周老婆子在她身后喊着她的名字,周媛头也不回。

一直跑到了河边,周媛才喘着气停下脚步。

坐在洗衣石上,周媛看着河水发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落,怎么都止不住。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几个小女孩端着木盆到河边洗衣裳,看到周媛在哭,一个个都不知所措。

赵延萍也在其中,她急忙放下木盆,跑到周媛跟前,关切问道:“元元,你怎么啦?”

周媛看到她,忍不住“哇”得一声哭出声来。

赵延萍顿时手足无措,只好抱着周媛的肩膀轻声安慰。

周媛哭了好一会儿,心底的委屈和难过都随着泪水流了出去,觉得好受了很多。

“谢谢你,萍儿。”

周媛抬起头说道。

赵延萍松了口气,拿出帕子给周媛擦泪。

“你怎么啦?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怎么躲在这儿哭呢?”

周媛抿抿嘴,想了想,将沈家来提亲的事告诉了她。赵延萍一听,小嘴张得的,满脸的吃惊。

“这……沈家这是要把你当做童养媳呀?”赵延萍噌得一下站起身来,“太过分了!”

周媛不知道什么是童养媳,面露困惑。

赵延萍跟她解释了几句,她立刻明白了,心底的怒火再次腾起。

“你阿嬷平时也挺疼你的,怎么会同意呢?”赵延萍突然问道。

周媛摇摇头,她也不清楚。

“我觉得你还是回去问问你阿嬷吧!”赵延萍劝道。

谁知周媛这次却是铁了心,不肯回家。

赵延萍劝了半天也劝不动她,只得无奈问道:“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待会儿去哪里?”

周媛想了想,她不想去赵家或者纪家,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肯定第一时间去这两家找她。

“我去县里的铺子住几天,你可别告诉别人哦!”

周媛从石头上跳下来,叮嘱了赵延萍几句,便悄悄离开了村子,前往县城。

周媛走的时候并不知道,此刻周家因为她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老婆子将沈二媳妇和那王媒婆赶走后,就出门去找她。可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有找到,周老婆子顿时急了。

待周显瑞回来,得知此事,头一次对周老婆子发了火。

“我绝不会把元元嫁给沈家的小子!”

周显华一家听到动静,跑过来劝了老半天,才让周显瑞坐下来。

周老婆子自知理亏,也没有多说什么。

郑氏有些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担心。她回来这段时间,也看出来周家能越过越好,是因为周媛的缘故。如果周媛去了沈家,那周家还能继续这样下去吗?

郑氏觉得以周老婆子和周显华几兄弟的本事,这可能性很小。

为了自家的前途着想,郑氏没有落井下石,反倒劝起了周老婆子。

“我也不想把元元嫁给沈家那瘸小子啊!这不是前两年因为老二的赌债,我上沈家借钱去的时候,话赶话说了这么一句。”周老婆子也是满腹的委屈,她确实不是真心的。

周显瑞冷静下来,听到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阿娘,您当初怎么和他们说的?”

周老婆子回忆了许久后说道:“当初就是问沈家借了钱,说好如果半年内不能还钱,就让元元嫁过去。”

周显瑞半晌无语,这原来都是他造的孽!

周显华看了看老娘,又看了看二哥,突然开口道:“我觉得这沈家来提亲很没道理啊!阿娘,咱家不是还了钱了么?他们怎么还来提亲?再者说,元元才七岁,现在就提亲,是要她嫁过去当童养媳?咱周家再穷,也没有吧女儿送给别人家当童养媳的道理!”

周显华越说越气愤。

倒是郑氏听出了不对劲:“就是,现在来提亲也太不是时候了。”

周显瑞刷的一下站起身来:“我去打听打听,沈家最近出什么事了。”

话音未落,周显瑞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

周老婆子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郑氏向周显华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出屋,低声说起话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郑氏偷偷瞥了周显华一眼,“那会儿我在娘家时,沈家的二嫂来找过我。”

“哈?她找你干嘛?”周显华沉下脸问道。

郑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出实情。

原来,早半年多前,也就是差不多过年的时候,沈二媳妇去找郑氏,想拉拢她把周媛和沈松的亲事坐实。

这也是为什么郑氏会在村子里说周媛和沈松的闲话。

周显华想起来,当初就是因为这事儿他才打了郑氏,闹得动静很大。

原来这件事是沈家那女人搞的鬼!

周显华气得不行。

可恶!

再说另一边,周媛借着夜色走进周家的铺子,玲珊正在整理东西,见到她吃了一惊。

“姑娘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玲珊拉着周媛去了后院,得知她还没用饭,玲珊又急急地准备做饭,却被周媛一把拉住。

“我不饿,玲珊,你陪我说说话。”

玲珊依言坐了下来。

周媛挨着她,却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玲珊也没有追问。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媛累得睡着了。玲珊小心地将她放下,又拿来被褥给她盖上,这才急匆匆地找人通知周家的人。

周媛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辰时。

她看了看四周,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姑娘醒了?”

这时候,玲珊端着水走了进来。

“玲珊,昨晚上你没睡好吧?对不起。”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

玲珊捂着嘴轻笑一声:“姑娘,快过来洗漱吧!”

周媛走过去,玲珊浸湿了手巾,给她净面,又拉着她给她洗手,一举一动十分仔细。

周媛还是头一次被人伺候,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不觉得了。

“难怪那些有钱人老喜欢丫鬟们伺候,真是舒服啊!”

周媛嘟囔着说道。

洗完脸,玲珊又给周媛重新梳了头。

周媛的头发一直都是周老婆子梳的。周老婆子会的发型不多,平时就只是简单地给她扎两个辫子。

玲珊手很巧,将周媛的头发分成两束,一束分股结鬟于顶,一束顺着耳边垂在胸前,一个简单却又漂亮的垂髫分肖髻就成了。

“姑娘的脸型最适合这发型了。”玲珊满意地对周媛说道。

周媛摸摸发梢,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玲珊。”

玲珊眯着眼直笑。

之后,周媛和玲珊一起出了门,四处逛了逛。周媛给玲珊买了些做夏衫的布料,又给自己买了两件首饰。

一件是银簪,一件是银镯,镯子上带着银铃,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好听。

虽然花了不少钱,周媛的心情却好了很多。

走了一路,快到中午时,周媛带着玲珊去了东升酒楼。

伙计领着二人直接上了二楼,周媛一口气报了五六个菜,那伙计记下后飞快退了下去。

菜上得很快,周媛让玲珊一块儿坐下来吃,玲珊却死活不肯。

周媛只好让伙计拿了几个空盘子过来,每样菜都分成了两份,让玲珊在另一桌上吃。

正吃着,冒掌柜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吓了周媛一跳。

“周姑娘!”

冒掌柜见到周媛,露出了发自内心深处的笑。

“冒掌柜,您这大忙人怎么有空在这儿?”周媛招招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周姑娘,上次的事考虑得怎样了?”冒掌柜凑过去低声问道。

周媛想了半天,不明白冒掌柜指的是哪件事。

“就是在下的少东家提的。”冒掌柜提醒道。

周媛这才恍然大悟。

“抱歉,我还是没那意愿加入你们。”周媛耸耸肩。

她以为那明公子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这冒掌柜倒是当了真。

想她一个七岁小女孩,就算真的同意加入她们,又有什么用?谁会听她的?谁会拿她当大人看待?

周媛想得很透彻。

那明公子估计是一时兴起才会有那么一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辛苦了这位冒掌柜。

周媛心生同情。

但看了看冒掌柜越来越肥硕的身躯,这一丝同情立马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了,冒掌柜,上次我的那份计划书,你们东家可看过了?他同意了吗?”

冒掌柜呵呵一笑,眼神一扫四周。

周媛顿时会意,放下碗筷,嘱咐了玲珊一声,便跟着冒掌柜去了后院。

后院格外安静,没有一点喧闹的声响。

冒掌柜领着周媛走进上次那间屋子,周媛一进门,就见那位明公子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低头看着什么。

“少主,周姑娘来了。”

冒掌柜一声禀告,将明公子拉回神来。

一抬头,见到周媛俏生生立在门口,明公子嘴角不由一勾。

“周姑娘,请坐。”

周媛没有客气,爬上罗汉床,在明公子对面坐了下来。

她探出头看了看他手上的书册:“明公子看什么呢?”

明公子扬了扬手中的纸,周媛一瞧,分明是她的计划书!不过看那字体,并不是她写的。

“我义父前几日刚回了信,对周姑娘的计划惊叹不已。”明公子开口道,“只可惜这计划书上的许多东西,现在我们还无法入手。”

周媛面露失望。

“不过,这海盐倒是可以一试。”

明公子说完,将书册推向周媛。

周媛翻开一看,上面画着大明朝的海域边疆,图纸十分详细,从南到北,将一处处适合开展盐场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好详细的地图!”周媛惊呼出声。

周媛并不知道的是,这份地图并不是寻常人能拿到的。就算是明公子的义父,也就是武王,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宫里拿到这份海域图。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 大明朝的边疆十分辽阔,但之前的君主,注意力都集中在陆地的边疆上,很少有关注海域的。

周媛仔细地看着地图,手指一边沿着海岸线描画。

这份地图,和手机上的地图相差无几,只有几处极小的错漏,可以忽略不计。

若真要建盐场,首先选址就要十分仔细。

盐场需要建立在平坦的地方,距离海岸有些距离,但不能太远。日照要充足,这样海水中的水分才能更快蒸发。

最后,周媛指了三个地方。一个是在天津卫所附近,一个是在苏州府附近,另一个则是在福建。

“这三处地方有利有弊,明公子也应该看得出来。”周媛说道,“天津卫最合适,那里有军队驻扎,三面环海,交通也便利。不过,距离京城太近,怕是会有些麻烦。”

“苏州府地处江南繁华之地,人力物力的消耗会高些。”

“福建这边,唯一的缺点就是气候不太好,每年夏日常有暴风雨降临。”

周媛说完,就见明公子低头看着某处不说话。

“多谢周姑娘指点。”

良久,明公子才开口。

冒掌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轻咳一声:“少主,您还未用午膳,是不是楼里的厨子做的不合胃口?”

冒掌柜突然转移话题的举动,引得周媛和明公子同时看向他。

“明公子还未用膳吗?真是抱歉,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我这就走。”

周媛一脸歉然,起身准备离开。

明公子的眼神,唰得变得凌厉无比,射向冒掌柜。

冒掌柜背脊冒汗,嘿嘿了两声,拦住周媛道:“周姑娘难得来一趟,也一块儿坐下来吃点儿吧!”

“可我刚才吃过了呀!”周媛面露疑惑,这冒掌柜今天也太奇怪了。

冒掌柜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个……周姑娘……”

这时候,明公子突然说道:“本公子想吃荷叶糕。”

周媛瞪大了眼睛,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明公子时的事。

冒掌柜觑了一眼明公子,装作为难的样子说:“这个,厨子不会……”

周媛看他满头是汗的样子,只觉得他好可怜,忍不住出声道。

“我会做,明公子若不嫌弃,就由我做几样菜可好?”

明公子微微点了点头。

周媛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直接去了大厨房,吩咐了帮厨一声,开始动手做起荷叶糕。

荷叶糕的做法很简单,主要是用糯米粉、藕粉和荷叶。不过想到明公子的身份,周媛又加了一点芡实粉和莲子。

将面团捏成荷叶的样子,周媛拿来几颗枸杞子,小心摆出荷花的样子,才将这一盘糕点上笼屉蒸。

等着荷叶糕蒸熟的时间,周媛又做了一碗面。

面团是现成的,周媛让帮厨将面条切成细长的条,她自己则是切了些鸡丝、黄瓜丝,做了一碗酸辣鸡丝凉面。

除此之外,周媛还调了个汤。

三个菜同时端进屋里,明公子先吃了一口凉面,顿时露出满意之色。

“不错。”

顷刻间,三个菜就被一扫而空。

周媛见状,不由松了口气,扬起笑脸。

“公子喜欢就好。”

冒掌柜抹了把汗。

明公子用完午膳,继续和周媛研究盐场的事。

建盐场不是一件小事,需要的人力物力都不是寻常富人能承担得起的。更何况,还要朝廷的许可,这是最难的地方。

不过,明公子对此却没有顾虑。

周媛猜测明公子背后可能有朝廷的人,因此她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想到什么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明公子越听,心中就越是惊异。

义父的信上说,务必将这写这计划书的人拉拢过来,若是拉拢不成,宁可毁了,也不能让人落到那边的人手中。

明公子心里矛盾异常。

他习惯了任何事听从义父的吩咐,自他掌管江南的事务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事违背义父。但在这件事上,他却隐瞒了周媛的存在。

若是被那些谋士得知,这计划书是出自一个七岁的小姑娘之手,恐怕早就不择手段前来抢人了。

明公子伸手扶额一双如琉璃珠般的眼睛,精光闪烁连连。

“周姑娘,你真的不肯考虑加入我们么?”

明公子突然开口问道。

周媛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周姑娘若是有任何顾虑,都可直言,只要是本公子能做到的,必会去做。”

明公子如此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周媛心中一惊。

她想要拒绝,但想到沈家的事,不由咬住了下唇。

“让我再考虑考虑……”

“三天。”明公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后,希望周姑娘能给一个准确答复。”

周媛深吸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好。”

周媛走出酒楼,带着玲珊回了铺子,一路上不发一言,低头沉思着。

二人刚一走进铺子,周媛就见周显瑞一脸焦急来回踱步。

见到周媛,周显瑞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媛跟前。

“元元,你去哪儿了?可担心死我了。”周显瑞紧紧抱住周媛,“元元你放心,阿爹是绝不会把你嫁到沈家去的。”

周媛听了周显瑞的话,只觉得鼻头一酸:“阿爹……”

哭了好一会儿,周媛才止住泪,拉着周显瑞去了铺子后院。玲珊体贴地打来水,给她洗脸。

周显瑞再三向周媛保证,周老婆子和沈家说的亲事不作数。

周媛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仔细问了当时的情况,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这是沈家故意给她家下的套。

可沈家突然来提亲的时机并不好,毕竟周媛如今年纪太小,周家拒绝是情理之中。若是等周媛十五六岁了,沈家再来,恐怕就不那么好拒绝了。

沈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媛不由想到。

这次,周显瑞和周媛想到一块儿去了。来之前,周显瑞特意去打听了沈家的消息,果然发现了一些事情。

首先是在宋家坳附近,有人故意散播周家和沈家结亲的消息;其次,五月初五端午节时,沈松和几个孩子去看赛龙舟,不幸落水,生了一场大病。

最重要的是,周显瑞从沈老大那里得知,沈老二的东家,拥有百亩良田的甄大地主,不知从何处得知,周媛被杭州知府收作义女之事。

沈老大并不赞同让沈松娶周媛的主意,在他看来,两家既是亲戚,做事总得留点面子。像沈老二这般算计周家,是沈老大鄙夷的。

但沈家不是沈老大做主,而这次的事,沈老二得到了父母的一致赞同,所以才会令他媳妇带着媒婆上门。

只可惜,他们打的如意算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的。

沈老大和周显瑞关系较好,两个都是老实人,见到周显瑞忍不住将家里的事情说了。

周媛听完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愤怒。

原来沈家是看上了她和薛家的关系,才会如此着急来提亲。

周媛冷笑起来。

“阿爹,您先回家去,如果沈家的人再来,就说找不到我。”周媛开口道,“我现在铺子里住一段时间,他们不敢上这儿来闹。”

周显瑞忧心忡忡地看着周媛,有些迟疑。

一旁的玲珊忙道:“周二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元元的。”

“辛苦你了,大妹子。”

周显瑞朝玲珊道了声谢,坐了会儿就被周媛催促着走了。

玲珊见周媛靠在窗边发呆,走上前去:“姑娘,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媛摇摇头,她暂时还想不到什么主意。

沈家毕竟和周家是亲戚,如果出手太重也不好,但必须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否则他们还会继续打她的主意。

只是,这个度要如何把握,周媛还没有想好。

时间流逝,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媛记着和明公子的约定,第三天早早地就去了东升酒楼。

来到酒楼后院,明公子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上方。

周媛走过去,也学他的样子抬起头,可什么也没看到。

明公子一低头,就看到周媛一双疑惑地眼神,嘴角不禁勾了勾。

“周姑娘,来得倒是早啊!”

周媛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忍不住问:“明公子,你看什么呢?”

“我在等义父的回信。”

说话间,明公子带着周媛走进屋,让人奉上茶。

周媛捧着茶盏不说话,秀气的眉皱成一团,明公子瞥了她一眼,开门见山道:“周姑娘可考虑好了?”

周媛点点头:“我同意加入你们商行,但是有几点要求。”

“周姑娘但说无妨。”明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媛抿了一口茶,清冽的茶汤让她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不少。

“第一,我要求有一定的自由。我不能每天待在商行做事,家中事务繁多,离不开我。”

“第二,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以我的年纪,肯定会有人不服,我希望明公子能给我足够的权力建立我的威信。”

“第三,我不希望商行之外的人知道我。周家的人我也不会说。”

周媛说完,定定地看向明公子:“公子能答应我这三个条件吗?”

明公子心中的惊讶简直无法言喻。

“你提这么多要求,总得有所付出吧?”明公子挑眉问道。

周媛嘴角一扬,自信满满地说:“这个自然,我在这儿向你保证,十年内,必使东升商行成为大明朝最顶尖的商行之一!”

“口气不小。”明公子眉眼一弯,“你要能做到才是。”

周媛可不是随口说说,这三天她已经考虑得十分清楚明白了。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到最好。

周媛挺了挺胸,伸出一只小手。

“如果公子同意,现在就可以签契书。”

明公子一招手,从角落里走出一人,默默递上两份契书。

这契书内容含糊,周媛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就在末尾加上了她提的三个条件,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周媛。”明公子看着她的签名,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美女为媛,你爹娘倒是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说着,明公子大手一挥,在周媛的名字后面落了款。

契书一式两份,两人分别保管。周媛拿过契书一看,却发现明公子写的是草书,那名字龙飞凤舞,她根本看不懂。

不过名字后头的印章,周媛却是认得的,正是当初那个扇坠。

见周媛盯着那印章看得出神,明公子略一沉吟,从桌下拿出一个墨色的盒子递给周媛。

“本商行的管事,都有一个印章。这是你的。”

周媛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头是一个小巧的印章。印章是由墨玉所制,上部墨色纯净,雕着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生物,下方是白玉底,刻着两个字。

流觞。

而在角落,有个很小很小的标志,是金文的“周”。

周媛看不懂,只以为这是东升商行特有的标志,兴高采烈地收进了荷包。

“这墨玉章,整个商行只有四人拥有,你可要收好。”明公子叮嘱道。

“是吗?”周媛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是不是除了公子你那块,就是这印章权力最大了?”

明公子点点头。

事实上,这墨玉章所代表的意义,比周媛所想的更大。

这时候的周媛并不知道,当她收下这枚印章时,她就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这墨玉章有三种不同的类别,白玉底、碧玉底和墨玉底,分别表了商行内部不同等级,而墨玉之上,是黄玉。

黄,是皇家之意,拥有者即是武王。

明公子手中的印章,是墨玉底,通体漆黑,刻的是一头蛟龙。

周媛走后,角落里的人影突然出声道。

“少主,给她墨玉章是否太过了?”

“这小姑娘不是说了么?十年内能令东升商行成为大明朝顶尖商行之一。”明公子挑眉,“这不正是义父所需要的么?”

“说说而已,能否成真还是未知数。”

“你不懂,她既然说出口,那就必然会做到。”

明公子不知为何对周媛有着十足的信心。

那个声音沉默了,不再发言,而是默默回到了角落的阴影之中。

明公子看着手中的海域图,上面有几处地方被周媛做了改动。周媛做这举动时,十分自然,像是不经意为之,却让明公子留了心。

良久之后,明公子才将这份海域图收起,朝门外喊了一声。

“叫冒掌柜、许掌柜过来。”

门外守着的人立刻前去通报,不一会儿,一胖一瘦两位掌柜便出现在明公子面前。

明公子将已收揽周媛一事道出,那冒掌柜面露欣喜,同时松了口气,而那许掌柜却是眉头一沉,明显的不悦。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令人不寒而栗 “少主,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当商行的管事,是不是太草率了?”许掌柜开口道。

“老许,你没见过周姑娘才会这么说。等你见到了本人,你就知道少主此举的意图了。”冒掌柜嘿嘿笑了两声道。

许掌柜瞪了他一眼。

冒掌柜不理他,看向明公子问道:“少主,那周姑娘进了商行后负责哪一方面的生意?”

明公子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以后,周姑娘将是商行的总管,地位只在我之下。”

此话一出,冒掌柜和许掌柜皆是一惊。两人相视一眼,冒掌柜小眼珠子一转,没有吭声,而那许掌柜却是忍不住叫喊起来。

“那岂不是比我俩地位还高?少主,你这般任性妄为,主子可知晓?”

明公子动作一顿,抬起头望着他。

面具遮住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那一双眼眸,冷如寒冰。

“许非祝,你莫不是以为仗着许侧妃的关系,你就能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了?”明公子缓缓开口,声音好似从九泉之下传出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许非祝浑身一僵,顷刻间冷汗直流。他居然忘了主子对少主的信任之高,甚至在世子等几个亲生孩子之上!

明公子站起身,将一杯茶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江南的事,现在由我做主,我的话就是圣令不可违背。你们若还不清楚这一点,现在滚回王府还来得及。若是再发生此类事情,别说是侧妃的同族,就算是侧妃本人,本公子也照杀不误!”

话音刚落,那只茶盏砰得一声四分五裂。

许非祝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见明公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黄玉印章。

一瞬间,许非祝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黄玉章……主子把他的印章给了你?”

明公子挑挑眉,一只手把玩着那枚黄玉章,没有做声。

许非祝蹬蹬蹬后退三步,紧接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少主!请饶恕属下不知之罪!”

这枚黄玉章所代表的含义,是非皇室之人不可佩戴。武王底下能人众士极多,但对于武王的这位义子,却持不同的态度。

如许非祝这般,虽然表面上称明公子为少主,实际上心底对他是看不起的。义子说得再好听,也是外姓人,不是武王的儿子。许非祝忠心的是武王以及世子,是典型的嫡派。

可如今得知武王将黄玉章交给明公子,许非祝自己原先的想法开始动摇。

能拥有黄玉章,那明公子也必定是皇室之人。可他从未听说过哪位王爷有十六七岁的儿子……难不成,这明公子其实是武王的私生子?

这念头一起,许非祝顿时冷汗直流。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明公子淡淡说道,随后将黄玉章收了起来,一挥手,让许非祝退了出去。

冒掌柜觑了一眼明公子,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良久后,他才等到明公子的命令。

“周姑娘的背景,越少人知道越好。义父那里,如若不问,就先别提了。”

“是,属下明白。”

冒掌柜连连点头,见明公子再无其他吩咐,这才躬着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冒掌柜长长出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嘀咕了声:“吓死老子了。”

屋内的平静没有持续多久,之前的黑影又出现了。

“您是故意让许非祝误会您的身份?”

“没错。”明公子微微一笑,“许侧妃那两个女儿太烦,若得知本公子可能是她们的异母兄长,自然不会再纠缠。”

黑影沉默良久,似乎对明公子的做法很不赞同。

“按照辈分,她们原本就该叫您一声兄长。”许久后,黑影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隐忍和落寞。

明公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透过窗户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东叔,你在我身边已经十七年了。当初若不是你,恐怕我早已不在人世。”明公子低声说道,“你的恩义,我一直记在心中。但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义父再怎么说,都是抚养了我十几年,某些念头,我不能有,你也不该有。”

说完,明公子霍然起身出了屋。

他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若不是他娘亲在怀他时费尽心机隐瞒他的存在,恐怕都等不到生下他的那一刻。

以命换命的结果,是他无法在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实样貌。

他是谁。

他属于哪里。

这曾是困扰他多年的问题。

如今,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而那些害了他娘的人,必逃不脱天惩。她们所重视的东西,他将会一样一样从她们身边夺走。

他不在意谁坐上那个位置,只要能为他娘报仇。

周媛回到周家铺子时,心中起伏难定。

或许是受了siri太多的明显,“自由”对于她来说格外重要。

只是如今,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有了这份契书,若是事情最终走向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她也有最后的保证。

走进铺子,玲珊看到她,欲言又止。

周媛一边走向账台,一边说道:“是不是沈家又去闹事了?”

虽然这几日周媛没有回过村子,但周家发生的事她依然了如指掌。

自从那日被周老婆子赶走后,沈家依旧不死心,第二日又来了。而这一次来的除了沈二媳妇,还有她婆婆,也就是周老婆子的妹妹沈王氏。

王氏一进门就拿出周老婆子最珍视的那支手镯,硬说这是当初两家约定时周老婆子给的定亲信物,若周家不同意周媛嫁过去,就是背信弃义。

王氏当着周显瑞几人的面,丝毫不给周老婆子一点面子,气得周老婆子险些没晕过去。

这镯子明明是当初她为了给儿子还赌债而卖给沈家的!后来有了钱以后,周老婆子想赎回来,却被王氏一口回绝。

周老婆子去找了王氏好几次,后来王氏直接说镯子不见了,害的周老婆子难过了许久。

没想到,这都是沈家的阴谋!

周老婆子气得牙根痒痒,却无从反驳。

这些,都是刘氏悄悄跟周媛说的。

而今天,沈家的人又来了,这一次来的还是王氏。

王氏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一进门就对周家各种横眉竖眼地挑剔,不住地说二儿子多受地主老爷重视。

周老婆子这回学乖了,没有跟她一般见识,自顾自地忙活。王氏坐了半天见没人理她,悻悻离去,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两串挂在屋檐下的肉肠。

上次刘氏过来,就是想问周媛怎么应对沈家的人,若是再继续下去,这亲事恐怕要真的坐实了。

周媛只给了她一个字:“忍”。

这忍不单单是在沈家的人面前,更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无论沈家的人如何我都逆来顺受”的姿态来。

以退为进,这是周媛现在想到的唯一办法。

若是去闹,恐怕才是如了沈家那些人的意呢!

而这一次,周媛给出的办法是“拖”!

拖字诀可以用在很多事情上,尤其是这件事,她的年龄是最好的理由。七八岁的小姑娘,这么早就嫁人,说出去都会被人笑话的。周家又不是穷的要卖儿卖女!

回到家,刘氏将周媛的原话带给周老婆子,周老婆子沉吟良久后点了点头。

“元元还是不肯回家来?”周老婆子问向刘氏。

刘氏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阿娘,铺子挺忙的,离不开人。再说,元元出出避避风头也好。您也听见村里的人怎么说了……”

周老婆子神情一黯,没有再说话。

沈家上门提亲,这几天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宣扬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要以舆论坐实这件亲事。

周老婆子已经听到不少人在议论周家,就连族里的一些妯娌也都过来询问打探过好几回。

此刻周老婆子心中无比懊悔,当初真不应该去沈家借那几两银子!

就这样过了几天,眼看王氏越来越没耐心,几次三番来周家想硬逼着周老婆子和周显瑞应下婚事,都被周老婆子一拖再拖。

周媛知道他们为何如此焦躁。

前两日周媛去了一趟杭州府想找薛国栋求助,却被告知薛国栋不在。薛府如今主事的是薛夫人,薛夫人巴不得周媛吃亏,连面都没见。

周媛向周远文打听后才得知,薛国栋是去了南直隶,约再过五六日就会回来。沈家必是怕薛国栋回来后阻挠此事。

眼看无法再拖延下去,周媛也变得有些急躁,就在这时,冒掌柜突然到访。

“听闻周姑娘近日有事烦心,少主命在下为姑娘解忧。”冒掌柜笑眯眯地将一份卷轴交给周媛。

周媛面带疑惑,打开卷轴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这一看,周媛顿时震惊无比,心中既气又恨,双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卷轴上记录了沈家最近几年交往的一些人,尤其是沈二夫妻俩。

而惹得周媛如此愤怒的,是上面所写的两年前。沈二和赌坊的管事走得很近。

两年前,不正是周显瑞欠下赌债,害的罗氏被卖的时候么?

这一对照,周媛心中顿时明了,为什么她那个老实巴交的阿爹,当初会去赌钱,还欠下那么多的银子。

和一切都是沈二搞的鬼!

周媛啪得将卷轴拍在账台上,一张小脸气得通红无比。

“该死的沈家!”

冒掌柜四下一瞧,见铺子里没有其他人,遂上前几步走到周媛跟前,低声说道:“以少主的猜测,这沈家怕是早就看上了你,想让你做他家的童养媳。只不过碍于亲戚颜面不好开口,所以才会设下这一系列的计谋。原本是想周家破败后走投无路时,他们再出面,这样便不会有人将此事与沈家联想起来。可没有料到,短短一年周家就赚到了钱。”

冒掌柜一口气说完这些,停顿了片刻,打量了周媛一眼。

周媛气极反笑:“若我没猜错,我大伯娘当初让马家榨油坊为难我们,此事也有沈家的影子。”

再一想到郑氏曾四处宣扬沈松和周媛感情好,周媛哪还有不明白的?

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她这个人!

“沈家打的好算盘!”周媛眼中流露出冷厉之色,“现在图谋的恐怕还有我周家的家产,这间铺子和花生油!”

冒掌柜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媛,不禁吓了一跳。

这还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么?怎么此刻的眼神和气势,让他不由想到了某个人呢?

冒掌柜急忙甩甩头,将脑子里那个冒犯的念头甩了出去。

定了定神,冒掌柜开口道:“周姑娘,少主有言,某等随时听候姑娘的差遣。”

说话的同时,冒掌柜后退一步,躬身一礼。

周媛不解地看着他。

“姑娘忘了?”冒掌柜拿出自己的墨玉章,朝周媛一扬手,“此墨玉章可调动商行内除了少主之外的所有人员为你做事。”

周媛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荷包。

“也包括你?”

“没错,包括我在内的四大掌柜。”冒掌柜点头说道。

周媛愣住了。

她没想到,明公子给她的权力竟如此之大!

东升商行虽然只是一个小商行,但在大明朝也有十几个分铺。所卖的东西不贵,都是些日常所需之物,但银钱来往最少也是数百两。

明公子居然放心把这商行交给她?

时隔多日,当周媛再次回到周家时,觉得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周老婆子看着周媛,神情有些闪躲,主动开了口:“元元,回来了?”

周媛只点点头,态度很是冷淡。

尽管这次的事是沈家设计所为,但周媛还是无法原谅周老婆子。

因为她知道,在当时的周老婆子心中,肯定有过这样的想法,才会中计。

周媛想,哪怕这次的事情过去,她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敬重阿嬷了。

“阿嬷,阿爹,我想我有办法解决这所谓的‘亲事’了。”周媛直截了当地说道。

周显瑞面露喜色,周老婆子仍然有些担心。

随后,周显瑞驾着牛车,带着周媛去了沈家。

到沈家大门口,周媛就听到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争吵的双方似乎是王氏和沈大。王氏的大嗓门和周老婆子一样,几百米外都能听到。

周显瑞敲了敲门,大声喊了几声,才有人开了门。

开门的是沈大媳妇,见到周显瑞父女俩,她明显有些讶异,悄悄掩住门,低声朝二人说:“我婆婆正不痛快呢!你们还是别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想您弄错了 周媛走上前,朝这位伯娘微微一笑:“沈大伯娘,没事,您开门好了。”

沈大媳妇还有些犹豫,就听到屋里传出王氏的声音:“是谁来了?”

沈大媳妇只好拉开大门,让周显瑞和周媛进去。

父女俩进了屋,就见王氏眯了眯眼睛笑起来,露出缺了一块的门牙。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啊!怎么?终于想通了?”

王氏虽然是周老婆子的妹妹,但两人长得不是很像,周老婆子偏矮偏胖,王氏却是又干又瘦,皮肤很黑,只有眉眼处有些周老婆子的影子。

姐妹俩从小就不对付,当时家里穷,王老爹又不常在家,姐妹俩为了衣裳、吃食争抢不断。后来王老娘生了小儿子后身体不好,俩人又为了谁照顾老娘谁照顾小弟吵吵嚷嚷了几年,直到王老娘去世。

而造成二人关系破裂的最主要原因,则是王老爹临终前将那些宝贝一样的药方传给了周老婆子。

当时王氏虽然年纪小,却比周老婆子早订了亲,原本指望着靠这些药方作为嫁妆能过上好日子,却不料周老婆子死活不肯给她。

待王老爹死后,周老婆子作为长姐当了家,王氏吃了不少苦头,对她更加怨恨了。

“姨婆。”周媛进门后,一副乖巧的样子向王氏鞠了一躬。

王氏十分满意,朝周媛招了招手:“元元啊,你放心,不管怎么说我是你姨婆,等你进了我们沈家后,姨婆不会让你吃亏的。”

周媛站在原地不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王氏。

“姨婆,我想您弄错了。”周媛慢慢说道,“我是不会嫁进沈家的。不管是沈松、沈林、还是沈柏,我都不会嫁。”

周媛话一出口,别说王氏了,就连一旁的沈大媳妇脸色都有些不好。她倒是没有怪周媛,而是埋怨婆婆做事太过,使得她家儿子也跟着遭殃。

“你什么意思?”王氏哼声道。

周媛从怀里拿出一张纸,轻轻一抖,瞄了屋内众人一眼:“这上面是沈二的口供,说了他是如何哄骗我阿爹进赌坊,又是如何和赌坊管事联手出千,害我阿爹输了二十两银子。”

“你、你胡说!”王氏顿时脸色铁青。

周显瑞一脸震惊,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周媛:“元元,这是真的?”

周媛看着周显瑞用力点了点头。

周显瑞当即握紧了拳头,愤怒几要涌出胸腔。

原来周家四分五裂、罗氏被卖,这一切的恶果,都是沈家所为!

自分家以来,周显瑞一直活在自责当中。他恨自己不争气,若不是他,周家还会如从前一般和睦,罗氏也不会下落无踪。

周显瑞没有一天不想着罗氏。可他又能做什么呢?如果不是元元,周家恐怕就真如沈家所谋算的那样,家破人亡了。

想到此,周显瑞忍不住心底发寒。

就在这时,沈二得到周家来人的消息,匆忙跑进屋。

周显瑞见到他,眼睛立刻红了。

嘭!

周显瑞举起拳头就朝沈二脸上砸去。

这下子,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震惊了。

一向老实的周显瑞,被人骂了都不会反驳的周显瑞,居然会打人!

就连周媛,都捂住了嘴,惊愕地看着她爹。

“你你你、你干什么?!”

沈二捂着眼睛直叫唤。

周显瑞不吭声,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朝沈二冲去,拳头如雨点般落在沈二脸上、身上。

屋子里不断响起沈二的呼痛。

许久后,王氏才如梦初醒般尖叫起来:“快!快拉住他!老大!”

沈大硬着头皮上去,拉开了二人。

沈二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他的眼睛青了,鼻梁也歪了,两道鼻血流了下来,十分狼狈。

“你这混账!亏我一直当你是兄弟,你居然这般害我!”

被沈大拦腰抱住的周显瑞愤怒到了极点,就连沈大都挨了他几脚,心窝疼得厉害。

周媛还是第一次见到周显瑞发怒,那气势和神情,简直和周显华一模一样、

果然是亲兄弟。

周媛心里嘀咕了句。

王氏扑到沈二身旁,大声哭喊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好端端的遭了横祸……这还是亲戚呢……哪有这样狠心的亲戚啊!我的儿、我可怜的老二啊……”

周媛眼角一跳,王氏这哭天喊地的语气,别说,和周老婆子如出一辙。

王氏的哭喊声惊动了附近的人,沈二的媳妇从菜地里跑回家,一进门就见自家男人倒在地上,婆婆扑在他身上直哭。沈二媳妇脸色登的刷白。

“老二!”

沈二媳妇也扑了过去,哭喊起来。

这婆媳俩像比赛似得,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周媛被吵得不耐烦,拿起桌上的两个水杯,走过去,朝两人脸上泼去。

哭喊声戛然而止。

王氏和沈二媳妇一脸怒容地瞪着周媛。

周媛笑眯眯的蹲下身,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沈二一眼,突然开口道。

“二位,想不想知道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东西的?”

周媛晃了晃手里的纸。

王氏双眼喷火,想要抢过那纸。

“这是什么东西?”沈二媳妇不了解事情经过,下意识问道。

“这东西啊,是沈二叔在迎客楼喝酒时说出口被人写下的。”周媛说道,“二婶知道迎客楼在哪儿?是做什么的吗?”

沈二媳妇愣了愣,摇了摇头。

“迎客楼啊!在慈溪县的南街口,白天不开门,天一黑,里头的姑娘们才开门做生意。我听人说过,迎客楼的姑娘一个个长得十分水灵,花枝招展的……”

周媛话还没说完,沈二媳妇已经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瞪得的。

“你……你居然去青楼吃花酒?!”

沈二媳妇尖锐的声音几乎要戳破人的耳膜。

周媛掏了掏耳朵,起身后退到周显瑞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阿爹,咱们回家吧!”

周显瑞一看,沈二媳妇已经扑到沈二身上,十指朝他的脸招呼过去,原本就伤得不轻的沈二,顿时又添了几道抓痕。

“好,我们回家。”

周显瑞抱起周媛,看也不看这些人一眼,头也不回离开了沈家。

之后沈家如何的鸡飞狗跳,周媛都没有关注。

回家后,周显瑞将沈二做下的事告诉了周老婆子等人,周家众人都是吃惊不已。谁都没有想到,当初周显瑞欠下大额赌债,会是沈家害的。

周老婆子更是大骂沈家狼心狗肺,决心和沈家断绝来往。

第二日,周老婆子带着两个儿子一块儿去了娘家,通知了王家这件事。王家众人劝了半天,却根本劝不动周老婆子。

之后周家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可万万没想到沈家并未就此罢休。

一日周显瑞正在地里干活,突然一群衙差出现,不由分说将他带走。周家的人知道时已经迟了,追出村子连衙差的影子都看不到。

周老婆子急得团团转,周显华急忙驾了牛车去追,可等他追到县衙,却不得而入,守门的衙差似乎得了指示,将他拦在了门外。

周显华没办法,只好去了周显兆家等周远文回家想办法。

而周媛这天正巧去了酒楼,和冒掌柜商议商行的一些事情。因周媛不想引人注目,所以双方说好她只在背后出谋划策。

正说话间,玲珊突然闯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姑娘,你阿爹被衙差抓了!”

周媛猛地站起身跑向门外,冒掌柜在身后连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眼看周媛一下子跑得没了踪影,冒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拜帖赶往县衙。

县衙门口,周媛看着眼前这两个面生的衙役,强行压制着心底的怒意。

“你们抓了我爹,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县衙重地,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随意乱闯的?”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说道,“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周媛气得双拳紧握。

自从张另寅走后,她就很少来县衙了,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周远文去办。因而,这县衙什么时候换了门卫她都不知道。

周远文这几天并不在衙门,他奉了新任县令的命令,去较远的几个村子查夏收的事。

周媛想了一圈,想不出其他能帮她的人。

“关键时刻,一个都靠不住!”

周媛怒极,瞅着两个门卫,准备硬闯。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街角方向跑来,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喊声。

“周姑娘,等等!”

周媛转头看去,就见冒掌柜提着衣摆,满头是汗地跑向她。

“我说姑娘啊!你也太着急了,就不能等等我?”

冒掌柜跑到周媛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忍不住抱怨了句。

“冒掌柜你……”周媛有些摸不清他的意图。

却见冒掌柜从怀里拿出拜帖,递给门卫,轻咳一声道:“在下是东升商行掌柜,有事求见柳大人。”

那门卫仔细看了看拜帖,这才让开了路。

冒掌柜领着周媛和玲珊走了进去。

走出去老远后周媛忍不住问道:“冒掌柜,你和这位新县令认识吗?”

冒掌柜呵呵一笑,没有回答周媛的问题,只是说:“周姑娘你在此稍等片刻,在下会和柳大人说明。令尊不会有事的。”

周媛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这新县令是个什么性子,她一点都不了解,若这样贸然进去,恐怕不但不能达到目的,还会惹得新县令不高兴。

有冒掌柜出面,自然比周媛自己去更好。

想到此,周媛不禁有些想念张另寅了。虽说接触的不多,但像张另寅这般亲和的官还真不多。

约半个时辰后,冒掌柜才再次出现在周媛面前。

“放心吧,令尊没事。今儿个衙门接到一份讼纸,状告令尊行凶伤人,所以衙差才会将令尊带走。”

冒掌柜说完,周媛忍不住眉头一皱:“谁告的状?是不是沈家?”

冒掌柜点点头。

周媛顿时怒不可遏:“沈家!我好心放过你们,你们居然贼心不死,还想闹事!好!这回就让本姑娘陪你们过过招!”

冒掌柜一边拿着帕子擦汗,一边打量着周媛的神色,暗自叹气。

这沈家自己作死,可怪不得别人。

周媛风风火火地离开县衙,正好和前来打探消息的周显华遇到。

周显华一脸愁容,见到周媛都不敢跟她说她爹出了事。反倒是周媛主动开口表明自己已经知晓,随即拉着周显华去了东升酒楼。

三楼的包厢内,周显华坐立不安地看着四周,玲珊站在周媛身后不远处,冒掌柜向周媛提供了柳县令的一些信息。

柳县令名季珩,出自河东柳氏。柳氏原是前朝的一等望族,历史上曾出过多位文人才子。自大明建朝以来,柳氏被其他望族排挤,鲜有人知。为改变现状,柳氏子弟开始入朝为官。

柳季珩是柳氏嫡支一系,性格有些孤傲,对看的上人,他十分和善慷慨,可若是他不喜之人,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多说一句好话。正是因为他这性格,才使得他堂堂的进士及第,被冷落了两年才被授了个县令。

“进士及第?”周媛下意识问了句,“是什么名次?”

她只知道进士和同进士的区别。

“进士及第,就是一甲前三名。”冒掌柜解释道,“柳大人是探花,考中时年仅二十四。”

周媛不由惊呼出声。

二十四岁的探花!恐怕算得上大明朝最年轻的探花了。怪不得他得知周远文要继续科举时,大加赞赏,还送了不少书籍给他。

冒掌柜没有说的是,这位柳县令是因在京城得罪了后族,才会遭到冷遇。否则以他河东柳氏的身份,定会得到朝廷重用。而如此一来,他们想要得到柳氏的支持,就没那么容易了。

没错,这位新任县令柳季珩,是武王一系的人。

柳季珩只见过武王和世子几面,对于冒掌柜这样的下属是不可能上心记住的。冒掌柜的那封拜帖,有个隐晦的武王府标记,柳季珩是看到了这标记才同意见冒掌柜。

至于两人见面后说了什么,冒掌柜没有明说,但柳季珩保证会秉公处理,绝不妄断,也吩咐了衙役好生照顾周显瑞。

周媛暂时安了心。

周显瑞被沈家状告一事,很快在村子里传了开来。

村民的反应不一,有说沈家诬告的,也有说周显瑞活该的,各种言论皆有。但当衙差来询问时,村民对于周显瑞为人的表述,都是一致的。

周,那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这要如何继续审呢 柳季珩得了衙差的回复,心中有了数,两日后通知两家人升堂审理此案。

周媛和周老婆子跟着衙役来到大堂,就见沈夫妻俩皆在,沈老爹和王氏不知何故没有出现。

周媛不是第一次上堂,因此没有丝毫畏惧,表情自如,拉着周老婆子在堂下跪了下来。

“民女周媛及祖母王氏拜见大人。”

周媛的举动,让那柳季珩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带犯人。”

柳季珩一声令下,便有衙差领着周显瑞走了进来。

周显瑞明显得了暗示,进来后没有慌张,恭恭敬敬地拜倒行礼。

周媛悄悄打量,见她爹不像是受过刑的样子,衣衫也都还算整齐,心里的一块大石放了下来。

“周显瑞,沈家二人状告你蓄意行凶、致沈二郎重伤,可有此事?”柳季珩瞄了一眼状纸问道。

周显瑞抬起头,恨恨地看了沈二一眼,随即道:“回大人,确有此事。”

他这话一出,众人神情顿时不一。

沈二夫妻俩自然是欣喜异常;周媛想要开口替她爹反驳,却被周显瑞一个眼神阻止。而柳季珩,却是满脸的惊讶。

他那一问,原本只是按照开堂审案的流程而问,通常下跪的被告此时都会否认,大喊冤枉。这还是头一次,柳季珩见有人立刻承认的。

这要如何继续审呢?

柳季珩有些发愣。

不等他有所反应,那边的沈二媳妇已经跳起来了。

“好哇!周你承认就好!你把我家男人打成重伤,几天不能下床,你得陪钱!”沈二媳妇的扯着嗓门喊道。

周显瑞看都不看她一眼:“陪多少?”

“一百两!”

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周媛冷笑一声。

周显瑞回头看向周媛,问了句:“元元,咱家有这么多钱吗?”

得了周媛的肯定回复后,周显瑞又道:“大人,小民可以答应赔偿沈二的医药费。但在此之前,小民要状告沈二联合赌坊管事,骗取小民钱财并强行发卖小民发妻!”

说罢,周显瑞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媛也没料到她爹会有此一举,眨了眨眼,看着她爹,她似乎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周老婆子还未从见到县老爷的震惊中回过神,就听到周显瑞这一句状告,险些瘫倒。

沈二夫妻俩眼神闪烁,不敢与周显瑞对视。

柳季珩翘了翘嘴角,看着堂下众人的反应,不禁生出了些兴趣。

“好。周显瑞,你可有诉状?”

周显瑞摇摇头,此刻,周媛终于主动开口:“大人,请赐笔墨,诉状民女来写!”

周媛双眼闪亮无比,说的话却是所有人都不信。

柳季珩打量了她半晌,似乎在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见周媛满眼满脸的认真,他才挥了挥手,让人送上了笔墨纸砚。

周媛就这么趴在地上,一手按纸,一手执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不出片刻,她就写完收笔,朝纸上吹了口气。

“大人请看。”

柳季珩身后的师爷急忙上前接过状纸,递到堂桌上。柳季珩一看,眼中顿时迸发出精光。

“好!”

一个好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季珩看完,忍不住摇着头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气,不愧是远文贤弟的堂妹。可惜了是个女子,不然……”

他的声音很轻,除了那位师爷外没有人听见。

“周媛,扶着你祖母起身吧!”

柳季珩的语气明显地和缓许多。

周媛心中了然,果然如冒掌柜所说的那般,这位县令大人是个凭自己喜好做事的人。他只是看了周媛写的状纸,并未审案,似乎就已经定了孰是孰非。

虽然这性情不太适合当断案的官爷,但对于此时的周媛他们,却是更有利。

沈二夫妻眼看县太爷的态度变了,立即急了。

“大人,您可不您听信这周家父女俩的胡言乱语啊!”沈二媳妇叫嚷起来,“我家可是再老实不过了,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来?大人若不信,可以问问甄地主家的人……”

沈二媳妇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位师爷斥道:“无知妇人!跪好了,谁允许你起身的?”

沈二媳妇吓得立马缩回头,一个劲地给沈二递眼色。

沈二一直没开口说话,躺在地上装重伤,这时候也装不住了,着急地想要起来。

“大、大人,周显瑞重伤草民,这事儿还没审完……”

周媛闻言,挑眉说道:“怎么没审完?不是你们要求赔偿一百两吗?我阿爹都认了罪,也答应赔偿了,你们还想要什么?”

沈二被噎得一阵无语,说不出话来。

这时,柳季珩轻咳一声,一拍醒木道:“去传唤赌坊管事。”

赌坊管事姓梁,周媛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梁管事被带来后,不等柳季珩问话,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主动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得顺利,梁管事交代得十分仔细,当时沈二说的每一句话、穿得什么衣裳,周围有什么人,他都一一复述出来。

那二十两银子,被他和沈二平分,说完后,梁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十两的银锭,交上了堂。

沈二没想到梁管事会突然反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一下子跳起来,抓住梁管事的衣襟大骂“忘恩负义”。

柳季珩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咆哮公堂!来人!将沈二郎重打二十大板。”

两名衙役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叉住沈二,又有一人上前,抡起板子就朝沈二身上招呼。

沈二被打得嗷嗷大叫,直喊求饶。

柳季珩恍若未闻,等二十大板打完,他才宣布结案,判沈二夫妻俩反过来赔偿周家一百两。

这才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二夫妻俩瘫倒在地,脸色灰败无比。

周媛扶着周显瑞,身后跟着周老婆子,一家子慢悠悠地走出县衙。

那位师爷一路将她们送到了门口,朝周媛和善地笑了笑,这才转身回去。

三人走了没几步,那位梁管事从后头追了上来。

“嘿嘿,周姑娘,事情都按照你吩咐的做了,你看这酬劳……”梁管事压低了声音问道。

周媛白了他一眼:“少不了你的,过两会让人给你送去。这几天你还是耐心等等,免得被人发现马脚。”

梁管事顿时一凛,眼珠子一转,瞧了瞧四周,然后装作和周媛她们不认识一样,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周老婆子忍不住问:“元元,这姓梁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嬷,回铺子后再说。”

一家子快步而行,不多时就回到了周家铺子。

玲珊、刘氏和周远礼,还有周显兆、周显华,都在铺子里等消息。

见到周显瑞安然无恙归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众人安慰了周显瑞几句,便一个个离开回家了。而周媛面对一脸困惑的周老婆子和周显瑞,叹了口气,拉着二人坐了下来。

“那个梁管事,是酒楼的冒掌柜帮我找来的。”周媛开口说道。

主意是周媛想的,事情具体是冒掌柜找人办的。说白了很简单,就是拿钱收买梁管事,让他帮周显瑞说话。

梁管事是个见钱眼开的,周媛给了几十两银子,并答应事成之后再给梁管事一倍,梁管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而周显瑞在柳季珩面前说的那些话,也是冒掌柜让人教他的。

周老婆子听完后半晌无语,许久后才开口道:“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周媛面不改色,“如果按照正常顺序来,那阿爹肯定要吃不少苦头。”

衙门审案,不管你是否有罪,首先会先打几板子,以示警示。而若是无法立刻结案,被告要在牢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这期间,要给周显瑞送吃送喝送衣服,还要给牢头、衙役等人好处,所花费的钱,至少也需要好几十两。

周媛的这个办法,虽然不够光明磊落,却胜在效率,短时间内就能结案,将周显瑞带出衙门。

同时也给了沈二夫妻俩一顿教训。

再有,顺便给那位柳大人留下了好印象。

一举三得,周媛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周老婆子讷讷半天,没有再反驳。

周媛见状,又问向周显瑞:“阿爹,你也认为我这样做不好吗?”

周显瑞眉头一皱,很快又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周媛的脑袋:“不,元元做的对。阿爹知道元元是为了救阿爹,不得已。”

周媛舒出口气,展颜一笑。

她就知道,她的阿爹永远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沈家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周媛很快将这些跳梁小丑抛在了脑后。

两日后,周媛前往东升酒楼想向明公子道谢,却被告知明公子已经离开了慈溪县。

至于去了何处,冒掌柜也不清楚。

周媛有些遗憾。

这明公子神出鬼没的,下一次见面不知要到何时。虽然两人身份、年纪都相差悬殊,但周媛和他在一起时却很愉快。

或许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过怀疑、轻视。

虽然明公子走了,但周媛和他签的契书依然有效。从这一日开始,周媛每天都会酒楼报到。

起先,周媛花了些时间将商行近两年的进出账目梳理了一遍,接着便每天跟在冒掌柜身后,了解商行的运作。

一家商行的日常运作,所需的人力物力,远远超出周媛的想象。

东升商行在大明朝,连三流都算不上,但仅慈溪县这一处分行,就有伙计五六十人。

东升商行没有自己的铺子,经营的主要手段是南北交易。也就是将南方特产运送到北方卖给那些大户人家,然后又从北方运回所需品,卖给南方。

这样一来,省去开铺子的花费,运作起来更省事方便。

不过在周媛眼中,这样一来赚钱太少,花费太多,不划算。

从北方运送一趟到过来,至少要花两个月时间,中途可能遇到各种意外,货物的保质期也有限。

东升商行有自己的商队,走的是官路大道,安全是安全,可绕了不少远路,花的时间更长。

周媛和siri研究了数日,最终定下三条线路方案。

当周媛将这三条运货线路给商行的几位掌柜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原本对周媛的到来抱怀疑态度的几人,立即改变了态度。

尤其是那许掌柜,在周媛面前毕恭毕敬,姿态放的极低。

周媛见效果达到,满意地笑了笑,开口道:“诸位,这三条线路,最好的其实是这条水路。只不过我们商行没有货船,也没有和漕运打过交道,可能需要多花些功夫在这上面。不过,水路一旦打通,对于南北商行的好处是极大的。”

周媛的地图,是明公子留给她的,详细的标注了大明朝各个地方的山川。

此时的南北交通,主要是走陆路,虽然南北开通了运河,但这运河是专门为皇帝下巡江南所用,平时也只有一些官宦人家才能通行。对于一般的百姓和商户来说,根本就是条死路。

周媛也想过开通运河,但考虑到得和朝廷牵扯,她很快就放弃了。

而周媛此刻所指的,是沿海的一条水路。

慈溪县本就离海很近,马车行驶,只需要一个时辰就够了。而沿海北上,可以与杭州府、松江府等一些繁华之地相接,补给不是问题。

现在最麻烦的,一是商船和船员的配给,二是码头的建立。

建一座码头可不是短时间能成的,周媛之所以找所有掌柜过来,就是想询问他们的主意。

几位掌柜沉吟片刻,一位姓梅的掌柜开口道:“商船的事,我倒是认识一些巧匠,或许有办法。”

大明朝并不禁海,开国初海运一度十分繁茂,但后来因种种原因,走海运的人日渐少了。相较于阴晴不定的海上之路,人们更喜欢安全可靠的陆路。

周媛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综合海运开通后带来的利益,周媛觉得这一点险还是值得冒的。

梅掌柜开了口,周媛心头一松。

“那商船的事,就交给梅掌柜了。”

周媛又拿出一份商船所需的配给清单,上面详细列举了各种可能性。

这张单子看得梅掌柜心惊肉跳,看向周媛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想得到的,只有那些真正上过船、出过海的人才会想到的。

这周姑娘才七八岁的年纪,明明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梅掌柜心中疑窦顿生。

时间悠然流逝,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慈溪县越发繁荣,尤其是在县城北部的海岸边,建成码头后,慈溪县逐渐成为江南重要的货物集散地。

东升商行搬到了码头边上。早在建码头时,周媛就画好了商行的图纸,交给施工的领队一并建成。

如今的东升商行,在大明朝已经小有名气。

东升商行主要经营米油盐生意,两广之地的双季稻、沿海地区的海盐,以及江南的长生油,在周媛的建议下,东升商行进行了垄断,大明朝小小铺子里卖的这三样东西,都是出自东升商行。

因此,这两年商行的利润呈数倍的增长之势。

而对于外界来说,东升商行颇为神秘。人们不知道其背后东家,只知道商行有五大掌柜,而这五位掌柜之中,那位大掌柜更是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自然,有不少有钱或有势的人家打过商行的主意,但都无一例外地失败。在那之后,人们对东升商行越发好奇了。

而如今,慈溪县码头边上正在兴建库房,一间间样子相同的库房如同积木般,以码头为中心辐射开去,而在这些库房之间,一栋三层高的阁楼,格外引人注目。

这座阁楼,正是东升商行的总部。

一楼为伙计们出入,二楼为管事们办事,三楼只有五位掌柜才能进入。

此刻,人们眼中最神秘的掌柜周媛,正在账房查账。

自从三年前周媛力排众议,推行双向记账法后,东升商行的总账几乎就没再出过错。

账房的负责人姓董,是冒掌柜的得力助手。

方才董管事送来上个月的账目,周媛正在仔细查阅。

可越看,周媛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账目的计算没有错漏,但却有一笔大额银子不知去向。

周媛从桌子下方找出前几个月的账目,一一对照后发现,这一段时间,每个月都会一笔银子去向不明。

这对周媛来说可不是件小事。

思索片刻,周媛拉了拉窗边的摇绳。

这摇绳是冒掌柜专门为周媛所设,摇绳下端连着铜铃,只需轻轻一摇,铜铃便会发出响声,等候着的伙计就会上来听候吩咐。

因周媛要求不透露身份,所以,整个商行除了其他四位大掌柜外,没有人知道周掌柜的真实身份。

不对,还有一人知晓。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进来。”

周媛一喊,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靛蓝布衣,看起来和寻常伙计一样,浓眉大眼,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这少年,正是周媛的邻居,赵延年。

当初冒掌柜让赵延年在商行做了个小伙计,周媛到来后,思忖着没有自己的人不行,便开始提拔赵延年。

如今,赵延年已经是商行的管事,主要负责酒楼经营这一方面,同时也是周媛最直接的下属。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周媛的秘书。

“周掌柜。”

赵延年一进来,先是打了个千,然后才在周媛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你可知道董管事最近几个月有何不对劲?”周媛开门见山问道。

赵延年思量半天,摇了摇头:“董管事身份比我高,平时也很少和我说话。我不太了解他的事情。”

周媛将账本甩在桌上,扭着手腕道:“最近每个月都有一笔银子去向不明,加起来得有三千多两,账目上只标记着‘他用’。我怀疑是商行内部的人所为,你帮我盯着些,有什么异常动静,立刻通知我。”

赵延年面色一正,严肃地点了点头。

三千两不是笔小数,董管事应该用不着这么多钱。周媛更担心的是某位掌柜所为,那就糟了。

如今商行的事务主要是由四位掌柜负责对外,诸如生意接洽、谈判、商队运输的具体事宜等等;周媛主要负责对内的账目、人员管理之类的事,一旦出现内贼,对于现阶段的商行可承受不起。

一想到年底的报告,周媛很是头痛。

也不知道她当初是哪根筋不对,听了siri的话后非要将现代的商业经营模式搬到商行内,虽然效率提高了不少,可她需要做的事却多了好几倍。

过完年她就十三岁了,村里别的姑娘家都开始说亲、绣嫁妆,待在家中准备出嫁。可她?每天忙得晕头转向,做完商行的事,还要应付家里人。

想到周老婆子最近各种明示暗示她准备说亲,周媛就头痛不已。

赵延年看出周媛的烦心事,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不语,等周媛交代完,他就退了出去。

做完今天的事,周媛往椅榻上一靠,闭目养神。

谁知这一靠,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等她醒来,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眼看就要天黑了。周媛急忙从隐秘的小楼梯下了楼,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没走几步,就听见赵延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元,一起走。”

周媛四下一看,没有别人,遂放慢脚步,上了赵延年的牛车。

拉车的还是那头老牛。赵家前几年买了一头黑牛,分家时被赵家二房用了,这头老牛便归了大房。

这五年来,边疆的战事一直不断,偶有胜仗,但朝廷的军队大部分都是败仗而归。据说这是因为皇帝不信任武王,不肯用武王的人马,偏起用外戚所致。百姓对此都怨声载道。

兰溪村今年回来不少人,却都是少胳膊断腿的伤残兵。

赵家没那么好运。回来的只有赵甲年的几样随身物品,以及朝廷发的几两体恤银。

赵甲年战死了。

而赵甲年战死的消息一传回来,赵乙年就闹着要分家。最后,赵婆子把好田分给了赵乙年,房子分给了赵丙年,留给赵延年一家的,只有那几两银子和一头老牛。

赵延年倒也硬气,没有吵闹,带着娘和妹妹在县里租了间小院,和赵家老宅那边断了来往。

周媛早就在县城里买了一套独居的小院,平时就她和玲珊两个人住。原本周媛是想将周老婆子和周显瑞都接来一起住,但周老婆子不愿离开村子,周显瑞则担心地里的庄稼,都没有同意。

小院位于城西,距离周家铺子不远,独门独户,院门口种着一棵桂树,每到深秋时节,丹桂飘香,传出处极远。

赵延年先将周媛送回了家,再从周家铺子接上妹妹赵延萍回赵家。

周家铺子的生意几年来一直很好,周媛从商行进的货,价格便宜许多,买的人自然就多。

铺子稳定下来后,周老婆子带着刘氏,又雇了几个村里的妇人一起做酱料和酱菜。为此,周媛花了些钱在周家的房子旁盖了一个作坊。

周显瑞每日就和周显华去地里忙活。

这几年周家陆陆续续买了不少地,一半种花生,一半种大豆。周媛打算再买几亩水田,田多不愁,等过两年可以租给别人种,自家只需要坐等收租子就可。

周媛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家的发达,使得兰溪村的村民对周家的态度也逐渐变了。

周媛走进小院,就见玲珊正和一个男子说话。

见到那男子,周媛顿时惊喜地跑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远文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周媛的头,笑容灿烂地说:“元元又长高不少啊!”

周媛嘻嘻一笑:“看这样子,乡试结果应该不错。”

这五年来,周远文卯足了劲苦读,就连衙门的差事都辞了。去年时,周远文成功考取了秀才,成为周家第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人。

今年的乡试,周远文信心十足。

乡试又叫秋闱,每三年一次,考中之后便是举人了。有了举人功名,才可以继续进行会试。

会试之后则是殿试,殿试通过后会依名次分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

周媛拉着周远文进了正屋,不断问着关于乡试的各种问题。

乡试是在宁波府举行,周远文是和以前的同窗一块儿赴考,兰溪村的吴修博也一同前去。

周远文已经二十二岁了,却还未定亲。

原本周远文读书的私塾先生很看好他,想将女儿嫁给他。但周远文几年未考出任何功名,那小姐等不下去,前两年嫁了。

周老婆子不知催了多少回,周远文都不放在心上。

“明天我要回村一趟,要一块儿吗?”周媛问道。

周远文点了点头,他许久没有回村了,是该回去看看。

周媛留了周远文吃晚饭,兄妹俩相谈许久,直至夜色深了,周远文才离去。

周媛送走周远文,伸了个懒腰,准备回房睡觉,转身时却看到玲珊望着门口的方向出神。

“玲珊?玲珊!”

周媛叫了几声,玲珊才回过神,脸上倏地浮现两道红晕。

“你怎么了?”周媛关切地问道。

玲珊随口说了两句“没事”,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周媛一脸疑惑不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房门后,站在原地半晌,突然醒悟过来。

“这玲珊,该不会是看上了吧?”

这念头一起,许多平日被她忽略的事一下子冒了出来。

说起来,玲珊和周远文年纪相仿,平时接触得多,对周远文倾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周远文怎么想的。

周媛眼珠子转了转,打算找个机会好好问问。

第二日,周媛租了牛车,带着玲珊,和周显兆、周远文父子俩一起回了兰溪村。

村子变化不大,最明显的就是村子里男人、女人和小孩们,都有了不同的去处。

男人们自是下田下地,孩童们去村学,而妇人们不少都去了周家作坊干活。

前些年朝廷强行征兵,使得家家户户少了壮劳力,不少妇人们都出门找事儿做,赚钱养家。

周媛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在村子里办了个作坊。

作坊除了做酱料外,有时也会做一些蔬菜水果罐头。

到了冬季,很难吃到新鲜蔬果,周媛在手机中搜索一番,找到了制作罐头的方法,经过几次失败后,总算掌握了技巧。

这些蔬果罐头,和酱罐、油罐一样,都是周媛特意定制的,上面标着周家铺子的记号。罐头用秘法密封,能保存三个月之久。

而现在,郑氏作坊忙着制作蔬果罐头的时候。

周媛一进村,不少村民见到他们急忙过来打招呼。见着周远文的都叫“秀才公”,见着周媛则一律叫“姑娘”,这起初是有人跟着玲珊叫的,后来传开去,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周媛一开始还有些别扭,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到了周家作坊,周远文先跳下车,然后伸手去扶周媛。

玲珊在周媛身后脸色桃红,悄悄地看向周远文,心中猜测他是不是也会来扶自己。

可周远文扶完周媛后,就带着她径自走进了作坊,没有回头看一眼。

周媛倒是回头了,可回头看到的就是玲珊那失望的眼神。

作坊里忙得热火朝天。

罐头的制作看起来简单,先将新鲜蔬果洗净、蒸熟,然后和糖水一起装进罐中,最后封口。但如何封口,使其不漏又能保住美味,是这罐头的最大秘密。

封口,是由刘氏和周老婆子两人完成。其他的则都交给了村里的妇人们,这样一来既节省了时间和人力,又不会泄露秘方。

周媛找到周老婆子时,她正在和杏子娘争吵。

杏子娘偷懒,一些水果没有洗干净,被周老婆子发现了。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叫骂声十里外都能听见。

周媛无奈,摇着头走上前,拉住周老婆子的胳膊,在她耳边说了声:“回来了。”

周老婆子立刻噤声,顾不上杏子娘,一溜烟跑向门口。

周媛跟在她身后慢步走出,不时和几位婶子伯娘打声招呼,回到门口时,就见周老婆子拉着周远文关切地问着。

周远文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周媛连忙上前解围。

“阿嬷,难得回来一趟,做些什么好吃的给他?”

周老婆子双手一拍大腿:“我都忘了做午饭了!元元,快来给我帮忙。”

接着,周老婆子不由分说,拉着周媛就朝厨房跑去。

虽说过去了五年时间,可周老婆子却好像没怎么变老,反而更加有活力了。

周媛给周老婆子打下手,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等周显瑞劳作回来,一家子开开心心地吃起来。

饭桌上,周媛不住地打量着玲珊,见她不似平时的活泼,举止矜持不少,尤其是当周远文一说话,她立即低下头,不敢让别人看到她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让她嫁给你阿爹 周媛心中已经能肯定,玲珊对周远文有意。

只是,看周远文的反应,却好像丝毫不知。

周媛有些发愁,该不该提醒呢?

用完午饭,周媛和周老婆子在井边洗碗碟,忍不住开口问道。

“阿嬷,你说不肯成亲,是不是有心上人了啊?”

“谁说的?元元你知道什么了?”周老婆子唬了一跳,险些将手里的碗打翻在地。

周媛急忙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猜测。”

周老婆子却深思起来:“这有可能啊!老大都二十二了,别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还不肯说亲,肯定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你说他会不会是看上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周老婆子想的和周媛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周媛暗叹口气,换了个方式说道:“阿嬷,玲珊在我们家也有五年了……她都二十多了,您怎么也不想着给她说亲,反倒一直催我……我才十二,再过两年说亲也不迟啊!”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周老婆子瞪了她一眼,“女儿家说亲,要提早相看,又不是一说就马上定亲……你别看你今年才十二,相看个几回,得一两年时间,定下亲事后准备嫁妆,还得一两年,这一晃就十五了。若是像那些讲究的人家,七八岁时就开始注意了。”

周媛听了不由咋舌,这太夸张了!

周老婆子顿了顿,瞟了一眼屋子的方向,突然压低了声音道:“至于玲珊,我早就想好了,让她嫁给你阿爹。”

砰!

正擦碗的周媛吃了一惊,手没拿稳,一只碗就这样摔成了四瓣。

“阿嬷?你没开玩笑?”周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去去!我哪有功夫跟你开玩笑!”周老婆子拍了她一掌,“你阿爹今年都三十好几了,再不成亲,难不成要当绝户?还是让你留家里招赘?”

周老婆子的问题,周媛还真回答不上来。

招不招赘的另说,这些年她爹一直不肯再娶,一来是对周媛心怀愧疚,二来是对罗氏还有念想。

万一哪天找到罗氏了呢?

可周老婆子却很实际,罗氏都被卖了七年了,就算回来,也不可能是原来那个罗氏了。

周媛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心底总还抱着一丝希望,因此在这件事上,她一直保持沉默。

此时当周老婆子说起,周媛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玲珊嫁给她爹,除了年纪差别外,也不算委屈。毕竟玲珊以前是奴籍,就算消了籍,也依然是无根之萍,靠她自己难以立足。加上她如今年纪大了,说不了什么好人家。

周显瑞虽说年纪比她大了不少,但周家现在日子越来越好,铺子的进项、田地的收入等,加起来赚的钱不比那些地主老爷差。

只不过,周媛一直将玲珊当成大姐姐般,这一下子要变成她后娘,周媛还真无法适应。

带着这怪异的思绪,当周媛回到正屋时,再看屋里的几个人,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二叔,侄子,这三角恋若是传出去,周家可得有一段时间抬不起头来了。”周媛心中想道。

午后,周媛终于瞅了个空,和周远文单独待了片刻。

“,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呀?”周媛开门见山问道,“阿嬷都快愁死了,心心念念就想让你赶紧成亲,好早日给她生个重孙。”

周远文正喝茶,听了周媛的话险些呛住。

“咳咳咳……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姑娘家要有姑娘家的样子,别学那些婶子嚼舌根。”

周媛扁了扁嘴:“我是关心你呀!你都不知道,阿嬷说服不了你,都开始劝我说亲了……我才十二。”

周远文忍不住笑起来,摸摸周媛的头。

“元元,我知道你想法和别人不同,你应当能明白我。我现在才是个秀才,就算过了乡试,也只是举人,此时说亲,能说怎样的人家?”

周媛被问住了,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是想殿试过后,再说亲吗?”周媛问道,“你是想找个京城的官宦千金,或者大家闺秀?”

“我还没想好,到时再说。”

周远文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在周媛记忆中,周远文就总是这样,在无人的时候,坐着望天。

她不知道他看的什么,天空吗?还是距离此地极远极远的地方?比如,京城?

周媛一向知道,周远文的抱负不小,但她还真没有深思过。

以周远文的才学,中进士不是太难,可考中进士之后呢?他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没有丝毫的倚仗助力,单凭他自己的力量想要在朝中立足,太难太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和某个大家族联姻,或者和当朝某位高官联姻,都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这真是周远文想要的吗?

周媛说不清,她也想不明白。

最后,周媛决定不再多问,毕竟,这是周远文自己的人生,不是她的。

周媛在村里待了一整天,第二天一早就回了县里的小院。周远文却留了下来。乡试的结果还有十几天才会出来,他想趁这段时间放放松。

之后,周媛恢复了正常的行程,每天在商行待上半日,再去铺子看看,晚上还要抽空习字、看书,时间安排得紧,没有一刻空闲。

十几天后,乡试的结果出来,宁波府衙专门派了衙差到各地宣告。

不出意外,周远文榜上有名。

但出乎众人意外的是,周远文的名次,远比所有人预料的都高。

乡试第一名,解元!

谁都没有料到,这次的解元会是农户出身的周远文。

别说周家众人,就连县令柳季珩都没有想到。得到消息后,柳季珩第一时间派人去周家道贺,且带来了丰厚的礼品。

周远文在周家的老宅接待完报信之人,整个周家都沸腾了。

周老婆子罕见的大方,打赏了信使一两银子,之后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又哭又笑,嘴里直说:“老头子,我没对不住你……我们老周家出举人老爷了!”

举人老爷!

兰溪村许多年也只出过一个秀才而已,就算是整个慈溪县,这么些年也只出过五个举人。

在周远文之前,慈溪县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出过举人了。

兰溪村的村民们得知这喜讯后,纷纷上门道喜。

村民们都讲究实惠,这家拿一篮鸡蛋,那家提一条肉,一张张真心实意的脸庞,在周远文眼中,格外亲切。

二十多年才一个的举人老爷,可是他们兰溪村出的!

整个村的村民都觉得与有荣焉,以此为豪。

周远文考中解元的消息传开后,周媛找来冒掌柜,仔细询问关于春闱的事情。

春闱在三月,离现在还有半年,但从慈溪县到京城,路上就要花一个月时间,得尽早开始准备才行。

冒掌柜向周媛道了喜,提醒她,商行在京城也有分号,倒是可以让周远文随商队进京。

周媛顿时松了口气。

回到小院,周媛发现玲珊的神情十分落寞,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了。

“玲珊?”

周媛走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玲珊转过头朝她笑了笑:“姑娘回来了?我这就去做饭。”

“玲珊,你心里难过可以说出来,一直憋着不好。”周媛拉住她,直视她的眼底,“你为什么哭?”

玲珊怔怔看着她,下意识开口说道:“你中了解元……”

话一出口,她脸色一变,急忙捂住了嘴。

“中解元,不是好事吗?”周媛问道。

玲珊神情一黯:“对你们来说,确实是好事……”

周媛聪慧过人,看着玲珊这样子,心中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了:“你觉得,中了解元,你配不上他了?”

玲珊白着脸,良久没有说话。

见她默认了这想法,周媛不由轻叹一声。

以的雄心和抱负,玲珊的情意注定是付诸东水。就算对她有意,也不会娶她。

周媛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她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眼看玲珊眼眶又红了,周媛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她:“或许,你应该告诉他。”

玲珊哭了会儿,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摇着头说:“不了,我不想扰乱他。再过几个月便是春闱,他需要全力以赴。”

顿了顿,玲珊站起身来,朝周媛道:“多谢姑娘一直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也希望姑娘一直守下去,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说完,玲珊深深一礼。

周媛无法理解。

“玲珊,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应该让他知道吗?”周媛忍不住问,“他一直不知道,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玲珊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后道:“不会。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不需要他知晓。他有他的日子要过,我不想成为他的烦恼。”

“怎么会呢?被人喜欢,应该是件开心的事啊,怎么会是烦恼?”周媛更加不解。

“你的性子,你不了解吗?”玲珊反问,“在他心中,从来没有男女之情,若有,也只是烦恼而已。”

说着,玲珊笑了笑,那笑中带泪的模样,是那般的落寞,却又带着无悔的决然,深深烙印在周媛心底,许多年后都不曾忘记。

周远文回了县城,不时有人邀约,周远文推拒了不少,但总有几个无法拒绝的邀请。

这一日,周远文去一位曾经资助过他的乡绅家中赴宴,宴席间不断有人敬酒,周远文推拒不得,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是乡绅派人将他送了回来。

乡绅的车停在周远文家门口,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一左一右地扶着他下车。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一个消瘦的妇人躲在阴影中,注视着这边。

眼见那两个丫鬟推门而入,良久后都没有出来,妇人有些焦急担心,忍不住跟了进去。

院子还是如几年前那般,只是更乱了。庭院里堆满了各种杂物,木材、工具、木箱、家具,乱七八糟地让人无从下脚。

妇人熟门熟路地穿过这一堆杂物,走向周远文的房间。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头传出女子的说话声。

“姐姐,接下来该怎么做呀?”

“我也不知道……老爷说让我们伺候他,是不是将我们送给他了?”

“姐姐,这举人老爷长得不错,你看要不……”

话刚说到一半,就听得砰得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破旧的妇人站在门口对她们怒目而视。

“你们是什么人?想对我儿子做什么?”孙氏一声厉喝,大步上前将两个丫鬟扯下了床。

两个丫鬟吓坏了,落荒而逃。

孙氏见两人跑远,就没有再追出去,而是走到周远文床边,细心地给他盖好被子。

周远文中解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慈溪县,孙氏自然也知道了。但她却不敢来看周远文,生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儿子难堪。

这几年来,孙氏过得十分艰苦,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一开始周远文时常去探望她,也会给她些银钱,后来孙氏经常听到别人议论周远文,怕自己会连累他,便找借口躲着不见。

一来二去,周远文心中失望,去看孙氏的次数也就少了。

这次得知儿子的喜讯,孙氏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那是她的儿子,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现在终于有出息了。可惜,她却不能站在他面前,向他说一句恭喜的话。

孙氏看着沉睡的儿子,无声落泪。

第二日当周远文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走出房门,一抬头,周远文不由怔住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庭院,一夜之间焕然一新。那些乱七八糟地木料,被整齐地堆在了墙角;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埃;几根竹竿搭成了晾衣架,挂着父子俩的衣裳、被褥。

周远文用力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是在做梦。

他呆愣了许久,直到门外响起周媛的说话声,才将他拉回神来。

周媛推门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也不由愣了一愣,过了半晌才开口道:“,这是谁干的呀?”

周远文摇摇头,昨晚上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

周媛四处打量了片刻,打趣道:“,该不会是哪个爱慕你的小娘子做的吧?”

“别瞎说!”周远文按着额头,对一脸偷笑的周媛,实在是无奈至极,“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有事?”

周媛想起自己的来意,忙收起说笑的心情。

“我是想问,春闱的事你可考虑好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我们是合作关系 周媛话一出口,周远文不由眉头一皱。

他这几日也在为此事烦心。

春闱,也就是会试,可不比州府的乡试,士子们背井离乡前往京城赴考,单这一路上的花费,就不是寻常人家能负担的起的。

那些邀请他的乡绅豪士,虽说都十分爽快地主动提供银钱资助,但并非不求回报。

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就算他进了京,没有门路,一样无法出头。

科举可不只是光看卷面成绩,还会考虑到士子的名气、背景以及影响力等等。

这些,都是柳季珩提点他的。

周媛一看周远文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周远文。

“义父三年前调入京城了,现在吏部任职,或许能帮到你。”

薛国栋这几年官运不错,先是从地方迁调入京,后又从礼部调往吏部,如今在朝堂上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

周媛和薛国栋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薛国栋尤为挂念林清霏,因而每个月都会写信问问周媛,逢年过节也会让管家送礼到周家,周家有麻烦时他也会出手相帮。

周远文秋闱之前,薛国栋就曾来信提过此事,周媛原先还怕麻烦人家,但考虑了一圈,发现也只有薛国栋能帮的上忙了。

周远文没有推辞,郑重地将信收好。

至于钱财和路途的事,周媛已经帮他打算好了。

周媛这几年藏的私房钱也有几百两,这还不算东升商行每年的分红,足够周远文当盘缠用。

而且,周媛已经交代过,若周远文在京城有难处时,可以提取她存于商行的那份分红。为此,冒掌柜还专门向京城的分铺去了一封信,叮嘱此事。

吃穿住行,都有商行的人打理,并不用周远文操心。

周远文听周媛说完这一件件事,不免有些惭愧。好歹他比周媛大了十岁,但想事情还没有她全面。

待周媛说完后,周远文忍不住问道。

“元元,你和东升商行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怎么会这般听你的?”

“我们是合作关系。”周媛神秘一笑,没有再多说。

春闱的事既然已经谈妥,周远文身心都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之后的日子,周远文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温故书。

这期间孙氏偷偷来过几次,都是趁周远文不在的时候,帮他洗洗衣裳、做做饭。一次两次,周远文还不知道,可次数多了,他就察觉到了。

一日,周媛上门给周远文送东西时,看到孙氏悄然离去的背影。

周媛对孙氏已经没有怨恨,这几年孙氏的事,她从马家那边多少知道些。当初衙门判孙氏赔偿周家铺子,孙氏求借无门,只好四处找活做赚钱。几年下来,她什么苦活累活都做过。孙氏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做些洗衣裳、倒泔水、搬布匹之类的活,赚的很少。

看孙氏背影佝偻,才三十几岁就已经露出老态来,周媛不由心生怜悯。

因此,当周媛再一次回村时,向周老婆子提了此事。

周老婆子沉默良久。

她打从心底就不想孙氏再回周家,可周媛说的话在理,孙氏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已经得了教训。老大家没个女人照看着也不是个事……再者,日后周远文说亲,家里也需要他娘操持。

思来想去,周老婆子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找来了周显兆,问他的意见。

周显兆最近过的并不如意,他自然是巴不得孙氏回来。孙氏有再大的不好,但她在的时候,周显兆回家还有口热饭菜吃,衣物也有人洗。

周显兆没什么雄心,只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周老婆子见状,叹了口气,从箱笼底翻出那张休书交给周显兆。

“去衙门把事儿办一下,族里我会去说。”

周显兆拿着休书兴高采烈地回了县城,第一时间去了县衙。周远文现在可是慈溪县的大名人,衙差没有为难,很爽利地把手续办妥了。

周显兆回到家,喜滋滋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周远文,父子俩急忙出门去找孙氏。

这时候的孙氏,正在替一户人家洗衣裳。

如今已是深秋时分,天气渐冷,孙氏穿着单薄的衣裙,袖子挽得高高的,坐在一个大木盆前,双手用力地着。

井水冰冷,她双手通红,手指上已经开始长出冻疮,却浑然不觉。

院子不大,却摆满了木盆,每个盆里都有一大堆脏衣服。

周远文看到这一切时,忍不住眼眶一红。

“阿娘。”

他开口轻唤道。

埋头洗衣裳的孙氏,身躯明显一滞,慢慢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两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你们俩怎么来了?”

她唰得起身,手在布裙上用力地抹着。

周显兆也没想到孙氏会过得这般辛苦,看着孙氏那张老了许多的面庞,他脑海中却浮现出第一次见孙氏时的情景。

那是在他大姐的婚礼上,十几岁的孙氏娇俏可爱,红扑扑的脸像苹果一样。周显兆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样子。

这么多年,孙氏的脸黑了,身材变样了,性子也不似年轻时那般爽利讨喜,但在周显兆的心底,她就是他媳妇。不管她做过什么,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儿了,她都是他媳妇。

“别洗了,走,跟我们回家。”

周显兆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孙氏的手。

入手冰凉,简直不是人的手,而是一把冰锥。

周显兆将孙氏的手捂在自己手掌心,呵了两口气,帮她暖过来。

孙氏脸上红红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阿娘,阿嬷同意让你回来了。”周远文在旁柔柔地笑着,出声说道。

“真的?”孙氏惊喜无比,“我能回周家了?”

父子俩同时点点头。

孙氏鼻头一酸,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她还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周家,哪怕死都只能当个孤魂野鬼了!

“阿娘,天快黑了,您先跟我们回家,明儿个再来收拾东西。”周远文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孙氏穿上。

周远文的衣服都是周媛买来给他的,用的都是好料好棉,一上身,孙氏就觉得暖和不少。

“好好,回家,回家!”

孙氏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丝笑容。

夜色降临,一家三口借着微弱的月光,回到了自己的家。

周远文从酒楼订了一桌好菜,还热了壶酒,当作给爹娘道喜。

孙氏喝了一小口酒,身上缓过劲来,长舒出口气。

“对了,阿武怎么样了?”

孙氏想起小儿子,开口问道。

自从周远武远赴边关后,她就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了。

孙氏虽然偏心,但周远武毕竟也是她生的,心里也是挂念的。

谁知,她一开口,周显兆和周远文都是神情一黯。

孙氏心里咯噔一下,筷子掉在地上。

“阿武他……阿武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武,失踪了。”

周远文低声说道。

周远武去服兵役,一开始隔段时间会写信回来,但后来战事紧急,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到后来三五个月才有一封。

而自从去年底后,周远武再没有来过一封信了。

那时周媛和周远文都十分担忧,想尽了办法打探,后来得知,周远武所在的军队,在一次和戎族的战争中大败,战死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不少官兵被敌族俘虏了。

消息传回,周家的人都心痛不已。

周媛不相信二哥会这么轻易地死了,几次想要去北方找他,但被所有人劝阻了。周老婆子和周显瑞都不放心她独自一人出门,周远文更是死拦住她。

幸好周媛的三叔周显荣没有出事,不然这一大家子还不知要如何伤心欲绝。

孙氏知道后,自责不已,自那日起,她天天在家向菩萨祈祷,希望小儿子还活着。

黄金秋季悄然过去,慈溪县随即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冬季。

周媛早就换上了棉袄,躲在铺子里不出门。

商行的船队,一到冬季就会停歇。天寒时节,不少江河湖海都会结冰,这时候出航太过危险,因此,周媛才会立下冬歇的规矩。

商行的事务渐少,到年底才会忙些,周媛便偷懒不去商行,有什么事都是通过赵延年和商行联系。

周家铺子的生意倒是不温不火。来的都是些街坊邻居,老客户了,不需要周媛费心思。

冬季天黑得早,周媛看了看时间,已是申时,遂准备关门回家。

就在她关上铺门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周妹妹!周妹妹!”

周媛定睛一看,只见街角的方向,跑过来一道红色身影,那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

“马姐姐,你慢点儿!”

周媛朝马窈娘招了招手。

马窈娘一路跑到她面前,拍着胸脯直喘气。

“周妹妹,帮帮我!”马窈娘一脸焦急模样,就像身后有人在追赶她似得。

周媛四下瞧了瞧,并没发现什么人,但见马窈娘如此急切,定是出了事。

念头一转,周媛拉起马窈娘的手说道:“你先随我回家,到家再细说。”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快步离开了铺子。

不多时,周媛带着马窈娘回到自己的小院,轻声嘱咐了玲珊一句,两人就进了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看把你急成这样?”

周媛倒了一杯茶给马窈娘,开口问道。

马窈娘咕噜咕噜将一杯茶喝尽,长出口气,面上露出黯然之色,说道。

“我爹娘,逼我成亲!”

周媛一脸诧异:“成亲?和谁?”

“董财主的小儿子。”马窈娘咬着下唇,一脸忿然,“我才不要嫁!”

周媛默然。

自从周远武失踪的消息传开后,马家的态度很快就变了。

原先马庆丰是想让周远武入赘到他家,才拖得马窈娘到十八九岁了还未成亲。可现在周远武失了踪,很有可能死了,这入赘的事泡了汤,马庆丰只有另做打算。

可谁曾想,马窈娘是个硬脾气,说什么不肯嫁别人,非要等周远武。为此父女俩吵过多次,马窈娘甚至骂她爹背信弃义,险些把马庆丰气倒。

后来马庆丰发了狠,将马窈娘关在家中不让她出门。

周媛有几个月没见到马窈娘了,心中疑惑,她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一问才知道,是小虹帮她出的计。

“这会儿小虹假装是我躺在床上呢!”

马窈娘面露得意,捂嘴偷笑。

周媛直觉猜测那小虹另有算计,但她没有多说,而是问起了马窈娘的打算。

“我要去边关,我要去找你二哥!”

马窈娘目光坚定,斩钉截铁说道。

周媛鹿目圆瞪,她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想去呢!可我爹、阿嬷、他们都不同意。”周媛撅了撅嘴,满心满眼的不高兴。

“你还太小。”马窈娘伸出手指点点周媛的额头,“你才十二,出门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周媛翻了个白眼。

这马姐姐年纪是比她大,可心眼还不如她呢!

马窈娘杏眼一转,拉着周媛低声说出了她的想法。

她计划假扮成男子,去边关经商,来找周媛,就是想让周媛帮她弄到路引。

周媛被她的计划惊呆了。

什么都没有,她就打算带着一荷包银票,跑一千多公里路去边关?

她是该称赞对方的勇气呢,还是该骂她无脑?

周媛头痛无比,只好耐着性子劝她暂时放下这不靠谱的主意。

马窈娘性子倔,不肯听劝,周媛无法,只好让玲珊去叫来孙氏和周远文。

谁知,这二人一到,孙氏被马窈娘感动得一塌糊涂,周远文恍恍惚惚的云游天外。

“关键时刻,没一个靠谱!”

周媛暗自腹诽道。

好不容易劝马窈娘打消了这个念头,周媛还未松口气,就听马窈娘宣布,她要留在周家替周远武尽孝。

周媛眉梢一抽,看着那婆慈媳孝的场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既然这两位都愿意,她也就随她们去了。

此时周媛对马庆丰感到十分同情,摊上这么个女儿,得操多少心啊?

摇了摇头,周媛把三人送出了门。

去边关经商,这念头周媛早就有过。

不止是因为周远武,更多的是为了关外那片肥沃的草场。

戎族人数远不及朝廷大军,可这战事一打就是数年,朝廷大军丝毫不占优势,反而陷入了泥沼。

诚然,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戎族的战斗力之强,却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相处久了倒也能说到一处去 戎族乃游牧民族,一出生就在马背上生活,马上的战力自然比平原上的人强。

而且,戎族的马也比中原的马强壮。

若是能和戎族通市,换取关外的牛羊马,对中原老百姓也是一桩好事。

只可惜,这恐怕是不可能实现的。

朝廷和戎族,现在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怎么可能容许和戎族通商?

周媛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提过一次被冒掌柜等人否决后,周媛就搁置了这念头。

只有等到战事结束,两族通商才有可能。

而现在,周媛就只能耐心等待。

马窈娘出逃后没多久,马家闹翻了天。

原本马庆丰已经和董财主家说定了亲事,只等过了年就立刻成亲。马窈娘年纪不小,马庆丰不想再拖下去了。

两家父母都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可不知是谁向董财主家告密说,马窈娘曾和周家订过亲。

这下董财主不乐意了,上门来讨说法。正巧又得知马窈娘逃婚,气得险些背过气,无论马庆丰怎么挽留,董财主都不愿再听,最后拂袖而去。

亲事就此作罢,得意了马窈娘,却苦了马庆丰。

周媛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让她爹约马庆丰见了一面。

在周显瑞的劝解下,马庆丰总算是看开了许多,对于马窈娘不再紧紧相逼。不过他死活不同意马窈娘住在周显兆家中,马窈娘又不肯回家,最后周媛只好出面,马窈娘和她住在一起。

原本安静的小院,多了一个马窈娘,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马窈娘虽说被父母娇宠惯了,但性子活泼,也吃得了苦,和周媛、玲珊住了几天后,就自己穿衣、洗漱,还会帮着打扫、做饭。

三个姑娘年龄不一,相处久了倒也能说到一处去。

冬季的日子过得很快,眨眼间就了腊月。

这一日正是腊月初八,周媛回了村,坐在屋檐下喝着周老婆子熬的特制腊八粥。

往年周老婆子都会提早一天开始熬粥,她熬的粥放了不少补气益血的药材,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熬,直到第二天天亮为止。这放了药材的腊八粥,香气扑鼻,粥汤浓稠,味道很是不错。

今年周老婆子除了给自家的人喝外,还另外熬了一大锅给那些来作坊做事的妇人。一大早,周老婆子就让周显瑞驾车,她和刘氏两人挨家挨户地分粥去了。

周媛喝完粥,顺手洗了碗,正准备走去厨房,一抬头,却看到一个瘦削的汉子站在门口发愣。

那汉子穿得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发髻凌乱,脸色黑黄黑黄的,浓密的络腮胡挡住了半张脸,还沾着不少泥,简直跟个叫花子没两样。

周媛看他十分可怜的样子,便去厨房舀了一碗粥,走到门口。

“要喝粥吗?”

周媛将碗递到那汉子面前。

那汉子看着周媛,眨了眨眼睛,突然开口叫了声:“元元?”

周媛吓了一跳,警惕地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我小名?你是什么人?”

那汉子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元元,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三叔啊!”

“三叔?!”

周媛愣住了。

印象中的三叔总是一副笑呵呵地样子,喜欢摸她的头,逗她玩。因为常年身体不好,所以三叔的肤色比其他几个兄弟要白一些。

周媛仔细打量了对方半天,也没发现任何和记忆中的三叔相像的地方。

周显荣抓了抓,苦恼地说:“我不过是留了,元元你就不认识我了?早知道就不听那些小子们的话了……”

正说话间,周显瑞赶着牛车慢步而回,到了门口,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周显瑞也呆了一呆,下意识地看向周媛。

“元元,这人是谁?”

周媛还未开口,就听到哐当一声响。

只见牛车上的刘氏看到了周显荣,整个人愣住了,手里的瓦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周老婆子正要开骂,却见刘氏猛地跳下了车,朝周显荣奔去。

“老三!”

刘氏一声尖叫,扑到了周显荣怀里放声大哭。

周老婆子盯着周显荣看了几眼,也认出他来,顿时喜极而泣。

“老三回来了!老三回来了!”

周媛和她爹面面相觑,这两人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一家子拉着哭哭啼啼的刘氏和一脸尴尬的周显荣进了家,半个时辰后,洗漱完、换了干净衣裳的周显荣坐在堂屋里,西里呼噜地喝着腊八粥。

周老婆子一边关切地看着他,一边说着“慢点慢点”。

周显荣吃饱喝足,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还是阿娘做的饭好吃!”

周老婆子听了,顿时眉开眼笑。

刘氏止住了哭,坐在周显荣身后看着他,一双眼睛里满是温柔。

“对了,阿礼呢?怎么不见他?”

“他去村学上课了,午饭时就回来。”刘氏回答道。

周显荣点了点头,摸了把胡须。

周媛看着他那遮住半张脸的胡须很不习惯,忍不住说:“三叔,你怎么不把刮了?这样多不方便呀?”

“哎呀,在军营里习惯了。”周显荣笑呵呵地说道,“打仗的时候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杀敌,哪有时间刮?大家伙儿都是这样,这一回来还真有点不适应。”

刘氏急忙起身,拿来刮刀和热水,帮周显荣刮。不一会儿,周显荣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周媛看着这张脸,嗯,确实是她记忆中的三叔,虽然黑了些,多了几道疤,眼神也不一样了。

周显荣的眼神不像周显瑞那般平和,深邃中带着丝精光,果然是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周媛忍不住想道。

没多久,周远礼放学归来,见到他爹,大叫着朝他扑了过去。

周显荣抱起周远礼,怕了拍他的背,又拉了拉他的胳膊,笑着道:“几年不见,我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阿爹都抱不动了。”

“我都快十三了。”周远礼嘀咕一声。

随后,接到消息的周显华一家也跑了过来,一大家子激动不已。

周老婆子抹了把泪,把几个女人家叫出去做饭。

周媛和哥哥弟弟留在堂屋,听着周显荣讲打仗的事。

当初征兵后,周显荣和周远武被分到了不同的军队,周远武因为识几个字,所以被分到柱国公底下的一个偏将身边;而周显荣则是当了个最普通的步兵,每天跟着大军长途跋涉,劳累不堪。

幸好周显荣跟着一位老兵学了些逃命的本领,不然怕是早就葬身边疆了。

周媛听得心惊胆颤,想起失踪的二哥,更加担忧。

“三叔,边疆的战事结束了吗?”周媛问道。

周显荣摇摇头:“听说是朝廷派了武王去边疆了,我们才有机会回来的。”

周显荣只是个小兵,知道的有限,周媛打听不出什么,就没有再问。

东升商行内,有一间密室。

这间密室位置巧妙,就连周媛都不知道其所在。

此时,密室内四位大掌柜垂首立于墙边,齐声喝道:“恭迎世子,恭迎少主。”

密室的暗门向无声打开,里头走出两个人来。

其中一人银面白袍,自然是明公子。而另一人穿着一身华丽长袍,外罩一件暗黄色绣龙纹的大氅,长发以金冠束起,斜眉入鬓,星眸璀璨,五官深邃而又立体,清秀俊逸,仪表不凡。此人正是武王的嫡长子,明召飏。

冒掌柜等人没有想到在年下时节,世子爷会突然驾临,一时间都有些惶恐。

明召飏朝冒掌柜几人扬了扬手,随即在主位上坐下。

“这几年诸位辛苦了。”明召飏开口道,“父王几次赞赏义兄在江南的处事,这间商行在短短几年内就替父王赚到大笔军需,几位劳苦功高,父王和本世子都记在心里。”

一番表扬后,明召飏眼眸一扫,倏地问道:“咦?不是还有一位大掌柜么?人呢?”

冒掌柜心神一紧,下意识看向明公子。

却见明公子垂眸坐在一旁,像是没有听到明召飏的问话。

冒掌柜只好上前一步回答道:“回禀世子,那位周掌柜身份特殊,且她并不知商行背后之人是武王。”

“是吗?”明召飏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冒掌柜被他那拉长的语调惊得冷汗直冒,幸亏明召飏没有再问,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了下去。

待人一走,明召飏立即收起那副沉稳的样子,嬉皮笑脸地凑到明公子面前。

“砺,你看我方才表现如何?”

明砺瞟了他一眼,淡淡说:“比父差远了。”

“哎,都说这江南如何繁华、如何得好,我这一路下来,也没觉得多好啊!”明召飏靠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明砺没有说话,目光投向了门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后他才再次开口:“义父交给你的任务都完成了,你准备何时回京?”

他这话一出口,明召飏就像是打了霜的茄子,整个人蔫了下来。

“你能不能别提这一茬啊?”明召飏抱着头,“好不容易溜出来,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你是在躲王家小姐?”明砺挑了挑眉,“皇帝已经下旨赐婚,你再逃也逃不过。”

明召飏哪会不知道这一点?

王家是皇后的母族,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接连拉拢了朝中多位大臣,如今正与太后母族李家闹得不可开交。

原本这两家外戚相争,他们能渔翁得利,可也不知是哪个没长眼的家伙跑到皇帝面前提了一句,让皇帝定了他和王家三小姐的婚事。

那位王家三小姐,明召飏见过一次,倒是貌美如花,可惜泼辣无比,简直就是个母夜叉,他才不要娶呢!

明召飏好不容易抓到机会逃离京城,就是想拖延这门亲事。

“你一走倒是轻松了,可有想过义母?”明砺沉声道,“你都十七了,还这般任性,要义父如何放心的下?”

明砺一摆出长兄的架势,明召飏就受不了,连连摆手,从椅子上跳起来。

“砺,你就别说我了。你都二十几了,还不是照样没成亲?”

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后各自败下阵来。

“算了,说不过你,我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明砺撩袍起身,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明砺走出商行,招来暗卫,问明了周媛的近况,直接去了周媛的小院。

今天玲珊看店,马窈娘有事回了家,小院里只有周媛一人。

周媛给自己放了一天假,烧了水,准备沐浴。

小院西面的房间,是专门用来洗漱沐浴的,不足四平米大的屋子,摆了一个的木桶。

“啦啦啦啦啦……”

哼着不知名的曲儿,周媛惬意地泡着澡,心情十分愉悦。

而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突然出现在木门上,水汽弥漫四周,周媛起初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她看清楚门上确实有个人影时,登时放声尖叫。

走到门口的明砺被她的叫声一惊,以为周媛出了事,砰得一掌拍开木门,冲了进去。

“周姑娘?”

屋内鸦雀无声。

一刻钟后,周媛坐在堂屋内,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对着面前的人怒目而视。

“明公子,非礼勿视你不懂吗?大白天的闯入我家,你想做什么?”

明砺捧着一杯茶回了句:“放心,我对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没兴趣。”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嘭!

周媛一拍桌面,伸手指着明砺的面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明砺摆摆手,瞟了她一眼,又瞟了她一眼。

“周姑娘,请把衣服拉好,否则我会误会。”

唰!

周媛脸腾地红了,急忙坐回原位,紧紧揪住衣襟。

“你这个登徒子!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明公子。”

周媛又气又羞,她长这么大都没有这般狼狈过。

明砺轻咳一声,识相地没有反驳。

周媛却不知,银面具下的面孔,同样带着红晕。

虽然周媛才十二岁,但因为siri的原因,她该知道的都知道,从心理上来说,她远不止十二。

而明砺却相反,他向来不近女色。年过二十却不肯成亲,一来是有碍身份,二来就是因为所练的内功,若是破了身,武力值会大打折扣。

两人实际年龄相差了近十岁,可要说心理年龄,却是相差不多。

这也是为什么,周媛在面对明砺时,总会比其他时候更自在的原因。并没有男女之情,只是觉得对方和自己相似。

周媛摸了摸胸口,按下腾起的怒气,轻咳一声。

“明公子今日突然造访,可是有事?”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周媛突然正色,让明砺有些反应不及,愣了片刻才想起此番的来意。

“你在查商行的账?”

明砺直截了当问道。

周媛了然,原来是为此事而来。

上次她发现商行的账目有问题,暗中让赵延年去查,单查来查去却没有个结果。

那笔银子,过手的人就那么几个,周媛让人暗中跟了他们一段时间,却都没有发现异常。

“我来是想告诉你,那笔银子是我拿走的。”明砺说道。

周媛却是不信。

“若是你拿,为何不在账目上表明?你是商行的少东家,拿钱去用不是正常事吗?”

明砺揉了揉额角,不知该如何跟周媛解释。

商行所赚的钱,大部分都交给了武王作为军费,而剩下的部分,除去周媛和几个掌柜的分红,其实不多,一年也就三五千两而已。

明砺拿走的就是这部分钱。

见明砺久久不语,周媛忍不住叹了口气:“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不问就是了。”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明砺突然说道。

周媛眼露困惑。

明砺却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来,默默走出了屋,就这么离开了。

周媛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仔细回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什么事,是她不该知道的?

难道说,这商行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周媛发现,自己好像掉入了一个危险之地。

商行的许多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百姓,他们行事雷厉风行,寡言少语。周媛虽然跟他们接触不多,但从赵延年平日的话语中可以察觉出这些人的不同寻常。

周媛有些后悔加入东升商行。

她自己倒是不怕危险,就怕连累家人。

可现在,悔之晚矣。就算此刻周媛想离开东升商行,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自那次之后,明砺许久再没有在周媛面前出现过。仿佛,那一天的事,是周媛的幻觉。

但第二天周媛就得了风寒,病得起不了床,被玲珊数落,埋怨她不该独自一人在家洗澡,尤其是在这大冬天的时候。

周媛被说得讪讪的,不敢反驳。

之后玲珊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又是连夜照顾周媛,还要看铺子,忙得团团转。

七八天后,好不容易,周媛的风寒痊愈了,可不等她高兴,突然悲催地发现自己来了葵水。

幸亏月事带之类的东西她早就有所准备,不然还不知会怎么狼狈。

等周媛再次活蹦乱跳能下床时,已经是小年了。

周媛带着玲珊匆忙赶回村子,正好赶上村里杀年猪。

肥壮的年猪满村子乱跑,哼哧哼哧的叫喊声传遍整个村子,那叫一个热闹。

之后便是扫除,祭灶,贴春联,日子飞快,转眼便是大年夜。

大年夜这一天,周显兆一家也回了村。

周家过了一个热闹无比的新年。

年后,周显瑞几兄弟带着孩子去亲戚家拜年,周媛躲懒待在家中陪周老婆子处理年货。

“元元,今年多腌了些咸鸭蛋,你去县里的时候多带上些。”

见周老婆子将一个个灰色的鸭蛋装坛,周媛若有所思。

“阿嬷,家里的酱菜还有么?”

“有啊?怎么?”周老婆子头也不抬问道。

“我想带一些给冒掌柜他们送去。”周媛说道,“这大过年的酒楼也不能歇业,比平时都忙。您看咱家有什么现成的年货,后走的时候一并带上。”

周老婆子有些犹豫:“这合适么?”

她倒不是不舍得那些个年货,而是觉得这些乡下人吃的东西,冒掌柜他们怕会不喜欢。

周媛抿嘴一笑:“没事儿,心意到了就好。”

初六这一天,周媛带着大罐小罐的东西,坐着牛车去了县城。

酒楼后院,冒掌柜指挥着伙计们搬东西,几个小罐子装的都是周老婆子做的酱菜,还有几条腊猪肉、熏肠等常见的年货。

明砺见外头热闹,走出屋瞧,却见冒掌柜捧着一食盒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少主,这里头装着几样点心,想来是周姑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明砺挑眉,接过食盒转身进了屋。

食盒上贴着红纸剪成的窗花,两只喜鹊站在枝头,栩栩如生。

食盒共两层,上面一层放着几样糕点,花生酥、玉米烙、红薯饼,都是常见的农家点心。

明砺伸手拿了块花生酥放进嘴里,顺手打开了第二层。

这一看不要紧,他嘴里的花生酥险些喷了出去。

食盒下压着几张纸。

纸上画得都是美女,一个个姿态妖娆,美艳动人,然而,每一张都是美人出浴图。

“这小丫头,想什么呢!”

明砺摇着头将几张画放在一边,却见底下还有一本册子,封面无字,他忍不住好奇打开一看。

下一刻,明砺红着脸把这本册子扔出了窗外。

“哎呦!”门外响起冒掌柜的痛呼,“咦?这是什么书?”

明砺下颚一紧,一阵风似得冲出屋,将那本册子拿了回来。

“这臭丫头!”

小院,周媛坐在床头看书,眉梢眼角带着笑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玲珊捧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

“姑娘,这是冒掌柜方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回礼。”

周媛放下书,接过木盒打开一瞧,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发黄的纸。

“什么东西?”周媛拿起一看,“归芪鸡汤……方子茶……”

待周媛看到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气得鼻子都歪了。

“上举数种养身茶汤,专治女子阴阳失调,有美容之效。”

“这个登徒子!”

周媛臭骂一声,气哼哼地将几页纸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过了片刻,她眼睛转了转,又下了床将纸团捡回来,打开仔细看了一遍。

“这东西如果有用,倒是可以一试。”

周媛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门外的玲珊听到里头传出古怪的笑声,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姑娘,那位送礼的还等着你的回音呢!”

笑声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周媛开了门,拿出折好的白笺。

“把这个交给冒掌柜。”

说完,周媛又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明砺从冒掌柜手中接过那张素白的笺纸时,眉宇一皱。

笺纸看似雪白,可若仔细看便可发现,一朵朵六角雪花翩翩飞舞,上面写着两句诗: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这两句诗的意思很明白。

等着瞧!

字体是大气的柳体,写得颇具风格,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姑娘来说,已是不错。

明砺将这张笺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有些眼熟。

思索片刻,明砺伸手招来暗卫,将素笺放进信封交给他:“去信给大郡主,问问是否认识这种白笺。”

暗卫一点头,立刻消失。

武王府大郡主,封号晨微,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双十年华,写的一手好字;吟诗作赋,文采不输那些文人才子;相貌更是出众,与崔相爷的嫡长女,并称京城双花。

晨微郡主虽已成亲,但和郡马仍旧住在武王府,夫妻俩和明砺关系极好。

数日后,晨微郡主回了信。

信上先是抱怨了明砺许久不归家,又叮嘱他好好照看世子,洋洋洒洒几页信纸,写的都是些琐碎小事。

明砺翻到最后一张,才是他想要的回复。

这素笺,叫做雪花笺。

雪花笺出自一位姓苏的才女之手,这位才女在江南颇有名气,但因得罪权贵而死,后来沉冤得雪,这雪花笺便以此得名。

晨微郡主在信上询问明砺这雪花笺的来源,想要结交此人。

明砺看后,直接无视了她最后的要求,将那张雪花笺收了起来。

谁知,没过几日,晨微郡主再次来信询问此事。

这位大郡主看似温婉,其实性子更像武王,有些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明砺被烦得头痛,只得去找周媛。

周媛正在自家铺子里算账。

去年赚的钱不是很多,整一年也就赚了七八十两,平均每个月七两多。其实铺子的进账不少,最大的开销,是人工费。

以前这些酱料、油盐都是周媛自家做的,现在雇了人,自然不同。

最近,周媛在考虑三叔家的问题。

周显荣虽然从战场上平安归来,但多年下来,身上有不少伤,加上他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现在做农活十分吃力。

周远礼已经念完村学,刘氏琢磨着想把他送到大点儿的府城继续求学,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若是一家子就靠刘氏做酱料赚钱生活,肯定会十分拮据。

因此,周媛思来想去,决定将这间铺子给三叔家。

铺子不需要费太多心思经营,来往的都是老客户了,刘氏有经验,周远礼又会算账。周显荣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运货就从,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如此下来一个月七八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家过日子。

至于自己家,周媛并不担心。

在商行干了五年赚的钱,周媛一文都没动过,全部在钱庄里存着,至少也有五百两。

有了这钱,就算周显瑞和周老婆子什么都不做,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

只不过,周媛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在商行做事告诉家人呢?

当初她要卖凉茶时周老婆子的态度,周媛一直记得。

就在周媛愁绪万千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铺子门口。

“这位客官请进……”

周媛扬起笑脸招呼道,可一看到对方的样子,一张小脸立马沉了下去。

“这位公子,迎客楼请往左拐,万花楼请往右拐。”周媛不冷不热地说道。

明砺一怔,下意识问:“迎客楼?万花楼?什么地方?”

“青楼啊!”周媛挑眉看向他,“公子不是喜欢看女人洗澡么?青楼里有的是。”

明砺只觉得额角的青筋一跳,这臭丫头从哪儿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没想到你这般记仇?”

周媛挑衅地看着他。

明砺轻咳一声,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真实表情。

“有件事……”明砺考虑着如何开口,“我有个堂妹,十分喜欢你做的笺纸……”

周媛满脸讶异:“什么笺纸?”

明砺拿出那张雪花笺。

“这个?这个不是我做的。”周媛摇着头说道,“这是去宁波府的纸铺买的。不过那家店已经关门了,店主也不知去哪儿了。”

这是周媛一次去宁波府采买东西,当时连着好几本旧书和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花了不少钱,店家就送了些笺纸给她。

那一刀笺纸大部分是花花绿绿的,周媛看了不喜。倒是有几张笺纸十分素净,周媛便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她哪知道什么雪花笺、梅花笺的呀?

明砺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后才开口问道:“那雪花笺还有吗?”

“还有几张,你想要?”周媛突然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明砺一看她笑得如此灿烂,直觉感到不会有好事。

果然,下一刻就听周媛说道:“要买可以,不过这雪花笺只剩没几张了,物以稀为贵,这价格嘛……”

“多少?”

周媛伸出一根手指:“五十两一张!”

明砺呼吸一滞,这丫头明显是在趁火打劫!

见对方不说话,周媛好整以暇地靠在账台上,眯着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明砺一双眸子盯着她半晌,最后吐出两个字:“成交!”

“好!痛快!”周媛双手一击,“酉时初派人来我家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完,周媛手指向门外:“明公子,慢走不送。”

眼看着明公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周媛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

过了未时,周媛早早打烊回家。

桌案上堆着许多书册,很是杂乱,周媛翻了许久,共找到七张雪花笺。

“这薄薄的几张纸就能挣三百五十两,这样的冤大头,可少见的很哪!”周媛一边将雪花笺塞进信封中,一边自言自语道,“诶?这东西制作起来应该不难,要是我掌握了制作花笺的窍门,到时候开间铺子,那些有钱的小姐们肯定会争相购买。”

这念头一起,周媛顿时兴奋起来。

拿出手机,周媛问道:“siri,有没有制作各种花笺的法子?”

“我这里有各种笺谱,较有名的有《萝轩变古笺》、《十竹斋笺谱》和《百花笺谱》,您都要吗?”siri的声音很快响起。

“都要。”

下一刻,手机屏幕大放光芒,一张张或明艳、或素雅、或清贵的笺纸呈现在周媛眼前。

周媛很快看完了几本笺谱,脑海中各种漂亮的花笺挥之不散。

这些花笺放在铺子里肯定会大卖。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有要事商议 只不过,看了siri显示的花笺制作,周媛深觉这门生意不容易做。

花笺的制作,如果放到现代那很简单,只需要一台彩印机即可。可是在大明朝,纸张昂贵,印刷更是麻烦。此时人们所用的笺纸,都是自己绘制的,就如那雪花笺,便是那位苏才女用梨花、雪水等物浸制而成,手续繁琐不说,有些东西还弄不到。

这种笺纸,要她一张张的做出来卖,显然不现实。

“若是有大量制作花笺的办法,就好了。”

周媛忍不住自语道。

“可以参考刻版画的方法。”

siri声音传入耳中,周媛顿时眼睛一亮。

就在周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一开门,就见冒掌柜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冒掌柜?”

周媛眨了眨眼,略带疑惑。

“那个,少主召集几位掌柜,有要事商议。”冒掌柜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说道。

周媛沉吟片刻,说了句“稍等,回屋取了几样东西,这才跟着冒掌柜前往商行。

商行三楼,明公子和另外三位掌柜已等候多时。

周媛一到,就见明公子一脸的严肃,屋内的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就在周媛心中猜测之际,明公子开口了。

“诸位想必都知道北疆的消息了吧?”

几位掌柜皆是肃然地点着头,只有周媛满脸疑惑。

明公子假装没有看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道:“前线战事吃紧,朝廷却不给军饷,物资一拖再拖,现在已是刻不容缓。”

一说到北疆的战事,所有人的心都紧绷起来。

周媛不由想到现在还下落不明的二哥,顿时黯然。

“我已将商行能用的十万两银子都送往了北疆,希望能支撑几个月。”明公子继续说道,“物资方面一时半会儿不缺,但军饷的问题,需要我们自己解决,诸位可有主意?”

说话间,明公子一个个看向冒掌柜等人。

冒掌柜几人顿时面露愁容。

这要在几个月之内赚得几十万大军的相因,谈何容易?

皇宫里的那位,对武王极其不信任,看得很紧,根本不给武王丝毫发展的空隙。能赚钱的那些行业,都被几大家族瓜分,他们最多沾点边儿。

当初明砺带着冒掌柜等人南下发展时,随身携带的只有王妃给的三万两银子。近十年下来,东升商行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商行,做到如今的地步,已是十分不易。但明砺却硬是在暗中组建了情报网,江南官场上小小的事都无法逃脱他们的眼睛。

这打听情报最是费钱,商行赚来的大半银钱都投入其中,那十万两,是商行最后的钱了。

冒掌柜罕见的收起了笑容,露出了愁色。

而周媛正困惑于明砺话中的“自己”之意,突然听到明砺叫到了她的名字。

“周掌柜,可有想法?”

周媛下意识地抬起头:“啊?”

她一出声,屋内众人齐刷刷看向她,那眼神看得周媛忍不住一抖。

“那个,主意倒是有一个,但不太好办……”

周媛话还未说完,就见许非祝抢着说道:“有什么不好办的!周掌柜你直说,哪怕赴汤蹈火,我等都在所不辞。”

看着这位许掌柜一脸的大义凛然,眼神却瞟向明砺,明摆着是在表忠心,周媛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险些忍不住翻白眼。

“赴汤蹈火倒不必,不过需要明公子出点力。”周媛眨了眨眼睛。

明砺淡然道:“但说无妨。”

“我早就考虑过商行日后的发展路子。”周媛从衣襟中掏出一叠纸,“一是开市,主要针对北方的戎族和西方的羌族。二是建埠,地址我已经选了几个供您参考。”

明砺从冒掌柜手中接过那一叠厚厚的纸张,不由挑了挑眉。

“又是计划书?”

明砺对当初周媛写的那份海洋开发计划书印象深刻,但那份计划书太过异想天开,五年下来,也只不过开发了海盐。

周媛轻咳一声:“公子看过就知道了。”

明砺的目光,落在那一叠纸上。

周媛对于这次的计划书,颇有信心。

五年过去,她不再是那个只凭手机空想的农女了。这五年来,她跟在冒掌柜身边,经历了人情世故,了解了朝政,对于大明朝如今的形势也了然于胸。

大明朝虽然不禁商,但也不提倡,商人的地位依旧地下。

可就算如此,商人们手中依然掌握了大量的钱财和资源。

就拿三大皇商来说,哪一个不是富得流油?

周媛的目标,就是这些商人。

如何哄得这些商人们把钱拿出来,这可是一件大难事。

周媛的第一个想法,是建埠。

建埠最适合的地点有三处,苏州府、松江府和杭州府。

周媛自己更倾向于松江府,毕竟苏州、杭州两府由来已久,几百年的繁华之地,这里的水太浑,想要插上一脚太费力,倒不如重新选一处地方建埠。

“咱们的商队现在已颇具经验,我觉得,是时候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探探了。”周媛觑了一眼明砺说道。

人们之所以不敢远航,除了畏惧海上的风暴危险外,更主要的是对未知事物的担心。他们不知道在海上会遇到什么,不确定能不能回来,更不知道远航能否带来足够的利润。

但周媛不同。

周媛的手机上有着最全面的世界地图。尽管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还不到家,但有着地图,安全性会高不少。

明砺的眼眸,唰的亮了起来。

“梅掌柜,船队的事一向是你负责,你可有话说?”

梅不问瞥了周媛一眼,按住心中的猜疑,弯腰一礼道:“如今我们商行有大型商船三艘,中型商船十艘,小型商船二十五搜。属下一直有按照少主吩咐,训练船员,这一点少主放心。”

明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航的事,可以开始准备上手。具体的事,周掌柜和梅掌柜私下商议即可。现在最主要的,是这建埠和开市的事。”

“建埠地址,就选松江府。松江府尹那边,一旦处理好,我会派人通知诸位。”

“至于开市……”明砺沉吟片刻后说,“朝廷禁止与敌族经商,若被抓住,以叛国罪论处。”

周媛吓了一跳,不过是两族通商,这罪居然这么重?叛国罪,那可是要株九族的。

周媛犹豫了。

这风险比她所想的更大,实在是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只见那许非祝向前走了一步,率先开口说道:“少主,与戎、羌两族开市现在为时过早,不过依属下看,我们可以先派遣一支商队暗中前往。一来,草原上铁矿资源丰富,二来么,也可以为日后开市提前做准备。”

许非祝的话不无道理,但这商队让谁去合适呢?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谁愿意去?

就在明砺犯难之际,那许非祝又继续说道:“若是少主信任,此任务就由属下来完成吧!”

“你确定?”明砺讶然问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少主您说呢?”许非祝嘿然一笑,那神情,少了平日的猥琐,竟流露出几分洒脱来?

明砺顿时了然,许非祝是想搏一搏。

许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许侧妃在王府也不受宠,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不管将来武王能否上位,凭许家如今的形势,也得不到多大好处。

若是许非祝能完成这一任务,那日后许家无论如何都会有一席之地。

明砺采纳了周媛的提议,很快行动起来。

第二日他就和明召飏去了松江府,一顿饭后,松江府尹爽快地将沿海的一块地方划给了东升商行所用。

明召飏看似吊儿郎当,但武王世子的身份还是很管用的,尤其是江南的官员们,远离京城,不太清楚京城的形势,自然都一个个巴结过来。

几日功夫,明召飏就跟着这些江南官员游了一趟苏、杭、扬,那叫一个痛快。

而明砺则留在了松江府,开始为建埠做准备。

周媛也没闲着。

方案是她提出的,具体如何实施,几位掌柜都要来询问她,事无巨细,弄得周媛头痛不已,一连数天都睡不好。

半个月后,完整的方案终于出炉,周媛将方案交给冒掌柜后,直接闭门睡了长长地一觉。

第二日,在应天府最大的酒楼内,作为东升商行少东家的明砺,请来了江南各行各业的顶尖的家族势力,开了一场招标会。

招标会的主意,自然是周媛想的。

商船出海能带来的利润是巨大的,必能吸引这些商业界龙头老大的兴趣。

除了出海之外,还有松江府那块地皮,周媛做了详细的规划,连带码头、仓库、客栈酒楼等等,按照现代的一条龙服务概念,画了一张美好的蓝图。

而想要在这张蓝图上占据一角,就必须竞标。

为避免这些势力彼此之间闹得不愉快,这次竞标以匿名法子进行。

有明召飏坐镇,那些个商业大户根本没有丝毫怀疑,争先恐后地竞价,价格之高,远远超出了明砺等人的预料。

招标会结束后,所有人签了一份保密契书,一个个心照不宣地离开了酒楼。

明召飏看着那一张张写着价格的纸张,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钱来得也太容易了,砺,你的人算好了没?一共多少?”

明砺身后的冒掌柜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作响,良久之后他欣喜地叫起来:“少主,一共是五百六十万两!”

“嘶!这下子父王可以放心了,差不多十年的军饷啊!”明召飏顿时两眼发光,“要不,过段时间我们再来一次?”

明砺白了他一眼,不理他,转头对冒掌柜说:“名字都记清楚,十日后去取钱。”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好像这钱已经是他的似得。

虽然明砺对周媛有信心,但他也没有想到,这次竟然能弄到五百多万两银子!

要知道,朝廷一整年的税额,也不过一两百万,这还是年成好的时候。这些商户果然有钱!

“少主,这钱,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冒掌柜意有所指。

明砺会意,原本他们就是困于银钱太少,许多事无法放开手脚去做。商行的网已经撒开,是时候收网了。

明砺眼神一扫,冒掌柜立即明白了,脸上露出标志性的笑容。

“不过,还得留些作为建埠之用。”明砺提醒道。

“这个属下晓得。”冒掌柜道,“周掌柜已经将预算和方案都写出来了,您要过目吗?”

明砺伸出一只手。

上面写的预算在一百万左右,建埠的具体流程、所需的物资、可能遇到的问题等等,都一一列出。

明砺看完后就将方案交还给冒掌柜:“就按这上面写的去做。”

冒掌柜躬身一礼,小心翼翼将方案收好。为保险起见,这东西只有他看过,只此一份,若是弄丢可就麻烦了。

“周掌柜现在人呢?”

“她熬了半个月,这会儿大概还在睡吧!”冒掌柜笑呵呵地回道。

明砺可以想象得到那个场景,嘴角不由微微上翘。

明召飏听得二人的对话,心中十分好奇,尤其是明砺的笑容,更是让他惊奇不已。

他可是从小就认识明砺了,这家伙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进的样子,什么时候会笑了?

“这个周掌柜,是什么人?”

明召飏开口问道。

明砺的神情一顿,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与你无关,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别瞎掺和。”

明砺少有地摆出兄长的架势,说完看也不看他一眼,扬长而去。

留下明召飏呆愣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回过神来。

这个周掌柜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让他这位冷漠无比的义兄出言维护?

思及此,明召飏看向冒掌柜,眼睛微微一眯。

冒掌柜被他的眼神一扫,浑身肥肉忍不住颤了颤。

“世、世子,你有话直说……”

“那个周掌柜……”

明召飏话刚说了一半,就听到冒掌柜抱着肚子叫嚷起来。

“哎呦!哎呦!肚子好痛……世子恕罪,容小的去一趟茅厕!”

话音未落,就见冒掌柜以与他身材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出了门外,眨眼消失不见。

那速度和架势,看得明召飏目瞪口呆。

“这冒不句什么时候练了轻功?”

明召飏等了许久都不见冒掌柜回来,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是借此跑了。

“这个冒不句!敢跟我耍花样!给我等着!”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这个年,大家都过得不错 明召飏摩拳擦掌,恶狠狠地一拍桌面:“来人!给我派人盯紧冒不句,一有那周掌柜的消息,立刻来报!”

屋内的角落闪过一道阴影,立刻消失不见。

武王训练的暗卫,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明砺身边有一支小队,明召飏身边也有一支。从这点上来看,武王对两人是一视同仁。

冒掌柜借上茅厕的机会跑出了酒楼,立刻爬上马车去了松江府。

世子打的什么主意,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为了周姑娘好,他还是不回慈溪县的好。

冒掌柜忧心忡忡。

和许非祝不同,冒掌柜是直接效忠少主。少主所虑,便是他所虑,少主之忧,也是他的烦忧。

周姑娘的存在,还是不要让王府那边知道的好。

周媛睡了一天,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

商行那边已经不需要她做什么,周媛便想着琢磨去府城开铺子的事。

但在此之前,周媛决定先将这间铺子交手给三叔家。

于是,隔了两天,周媛回了一趟村子。

快要开春,家家户户的村民们都着手准备春耕事宜。进了村就看到一个个忙碌的身影,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

这个年,大家都过得不错。

路过村学,远远地就听到里头传出学子们诵读的声音,其声朗朗,格外的悦耳动听。

随后,周媛来到作坊,里头没有人。作坊在年前年后都会暂停工作,等待开春后才会重新忙起来。

推开院子门,就见周老婆子正在收晾晒在院子里的酱肉酱鸭。

“阿嬷。”周媛唤了一声,立马过去帮忙。

“今儿个怎么突然回来了?”周老婆子偏头问道。

“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周媛没有犹豫,开门见山说道,“我想把县里的铺子交给三叔家打理。”

周老婆子怔住了,不解地看向周媛。

“三叔现在这情况,不能种田,总不能就靠三婶赚钱养家吧?咱家这酱料铺子虽小,但一个月总有七八两银子的盈利,活儿也轻省,有事儿的时候咱们也可以帮忙。”

周媛解释完,就见周老婆子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元元啊,这铺子可是你一手立起来的,花了多少心血?就给老三家,你能舍得吗?”

周媛抿嘴笑了笑:“阿嬷,曾经跟我说过,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虽说我们分了家,可还是一家人不是?三叔家要是能过得好,我看了也高兴啊!”

“那你和你爹呢?”周老婆子犹豫问道。

“阿嬷你别小瞧我,这几年我可是攒下了不少银子呢!”周媛挺了挺小胸脯,“我打算去府城开铺子,到时候您要是愿意,跟我去享福好了。您要是不舍得家里,我每个月给您寄些钱回来,行不?”

周老婆子听周媛说得头头是道,知道她早已经打算好了,便不再多说。

待到晚饭时,周老婆子将周显荣一家叫了过来,宣布了这个消息。

周显荣一家乍一听,都不相信,尤其是周显荣,以为是周老婆子擅自做主,连连摆手。

“阿娘,我家现在挺好的了。那是二哥和元元的铺子,我怎么能要!”

周老婆子还未开口,周媛先上前拉住了刘氏的手,满脸真切地道:“三叔,三婶,这是我的主意,我爹也同意的。当初铺子开的时候,我们两家就说好,赚的钱一起分。三婶一直帮了我很多的忙,这真的不算什么。”

刘氏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三婶,您想想三哥,他现在在村学念书不用花钱,到明年他就能上县学甚至府学了,到时候可是一笔大开销。”

周媛的话,让刘氏一下子沉默了。

家里的情况她最为了解,老三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这个家现在能过下去,是因为她跟周老婆子做酱料,说白了还是靠铺子赚的钱。就这样,也只能维持开支平衡。等来年阿礼去了县学,一个月最起码也要一二两银子。

“可是元元……”周显荣依旧不愿意,他觉得自己有手有脚,可以挣钱养活妻儿,实在不行,他儿子过两年就满十五,也可以帮衬家里。不像周显瑞家,有老娘要照顾,女儿要嫁人,比他更需要钱。

周媛和周老婆子劝了许久,周显荣都不肯接受。

最后周媛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将铺子暂时交给三叔家经营,每年给她家些分红,就当是租给他们,周显荣这才没了话说。

解决完这件事,周媛轻松了不少,拉着周远礼跑出去找相熟的小伙伴们。

纪家的几个孩子已经不住在村里。纪叔在宁波府做事颇受领头的赏识,前年成了府衙的小吏,遂将一家子都接了过去。

原本纪婶想让林清霏也一道去,但林清霏放心不下村里的孩子们,拒绝了她。这会儿纪家就是她一个人住。

现在周媛已经不用每天跟林清霏学习,但每次回来她都会到纪家探望林清霏。

六年时间过去,林清霏的样貌没有多大改变,反而看起来年轻了许多。重新拿起书本教书育人,使得林清霏身上恢复了书卷气。

气质温婉的林清霏,引起村民们的注意,不少人家都想向林清霏说亲,却被她一口回绝。

周媛不清楚林清霏心里的想法,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她来到纪家时,听见林清霏在弹琴,不敢靠近,就这么站在门口,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林清霏抬头见到她,脸上露出笑来。

“怎么不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

周媛嘻嘻一笑,迈步进了屋,环顾四周,见屋子打扫得十分干净,东西都收拾得有条有理,心中微松。

“先生,最近可好?”

周媛恭敬地向林清霏行了一礼,随后才拉了张凳子坐下。

自从办了村学后,林清霏就有了寄托。

村里的孩子们质朴单纯,村民对她是发自内心地敬重,林清霏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会辜负这些村民的期盼。

尽管世人不重视女子,林清霏依然想将村里的女孩儿们教导成会事懂礼的人。

师徒俩聊了许久,周媛有些明白林清霏的打算,心中有些犹豫。

她本来打算请林清霏一起去府城,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念头一转,周媛抿了抿嘴,小心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林清霏。

“先生,这是义父送来的信。”

林清霏恍惚了片刻,下意识接过了信。

这几年来,薛国栋每个月都会给林清霏写一封信,雷打不断,哪怕他去了京城也没有停止过。

就连周媛都被他这毅力感动了,可林清霏却依然不愿见他。

“先生,您打算回信吗?”

周媛轻声问道。

林清霏已经看完了信,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看向屋外。

“他说一定会来明媒正娶,叫我等他……可是,他明明有妻有妾,难道他要休妻再娶吗?这样一来,他的仕途怎么办?”

林清霏喃喃自语。

薛国栋的决心,比她预料地更坚定。

林清霏原以为她一直拒绝,他总会放弃,可没想到几年下来,他依然不曾动摇过。

这叫她如何不感动?

可她的身份,注定了不能跟随在他身边。

能在这个小小的村子,有一席之地,已经让林清霏格外满意了。

回到京城……她从未想过。

可薛国栋信上所言,让她脑海中不可遏制地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周显瑞对于周媛将铺子给了周显荣的事,十分赞同。

因而,当周媛提出要去府城开铺子,周显瑞也很支持。

接下来几日,周媛把铺子的事向刘氏一一交代清楚,又把账目重新清了一遍,留下了五十两银子。

待事情办妥,周媛突然接到了冒掌柜的来信。

信上所书,言语含糊,只说商行最近有些麻烦,让周媛暂时不要去商行。

周媛觉得很是奇怪,但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冒掌柜这封信的来意。想了想,她便决定听从信上所言,不再去商行,有事都是通过赵延年去办。

不久,松江府那边的招标会结果传回,周媛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埠一旦建成,松江府将会成为江南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她得提前为自己打算才行。

考虑许久,周媛决定将新铺子开在松江府。

应天府也好,扬州、杭州、苏州这些府城也罢,名气太盛,地价太高,又鱼龙混杂,在那里开铺子肯定会遇到多不胜数的麻烦。

相较而言,松江府虽然也处于长江下游,但相较于上述几座府城,只能算一般,最出名的大概也就是松江棉布了。

主意思定,周媛很快行动起来。

周媛先是托人去松江府打听了一下地价,然后开始研究如何制作花笺。

她买来许多颜料,将硬质裁成两指长的纸片,按照手机上的图案开始描绘起来。

费了许多纸,周媛才终于画出一张满意的花笺。

然后,周媛去了一趟木匠铺,找到了那位年轻的木匠师傅,让他按照花笺上的图案刻一个木板。

这位年轻木匠手十分的巧,心思玲珑,周媛的许多奇思妙想,他都能实现。

没几日,刻板就送到了周媛手中。

这块刻板和现在人们所用的刻板很不相同,细节之处,就连周媛看了都惊叹不已。

周媛不懂印刷,好在有siri在,失败了几次后,总算是能印出清晰的图案来。

周媛一连印了几张,便兴冲冲地拿给林清霏看。

林清霏瞧了半天,也没瞧出这花笺有何不同,只说了句“笔力稍欠火候”。

周媛顿时眉开眼笑,告诉林清霏这些花笺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林清霏听了还不相信,周媛就拉着她回了周家,亲自演示给她看。

亲眼看到一张漂亮的花笺被印出来,林清霏忍不住开口道:“你打算拿这些花笺做什么?”

“卖呀!”周媛笑眯眯地说道,“先生,你若是看到这样的花笺,会买吗?”

林清霏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过这花笺似乎还少些什么。”

“还少了题字,我找先生来就是想让先生帮我题字。”

说话间,周媛将笔递到林清霏面前。

林清霏的文采和字,比她好不知多少倍!

林清霏倒也没有推辞,笑着在几张花笺上写下了诗词,每一张上面的诗词都不一样。

周媛像得了宝贝似得,将几张花笺小心收好。

“这将会是我的镇店之宝!”

林清霏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小财迷。”

周媛摸摸鼻头,不以为意,挽起林清霏的胳膊呵呵直笑。

“你是想将这些东西放在你家的铺子里卖吗?”林清霏问道。

“当然不是,慈溪县地方小,哪有人会买花笺呢?我是想去松江府开间铺子,专门卖一些女子喜爱的小东西,像花笺呀、帕子呀、绢花之类的。”

周媛考虑得很详细,单靠花笺买卖很难做起来,要想吸引那些富家千金进铺购买,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女孩子喜欢的东西,无非是金银首饰、胭脂水粉,以及一些小巧可爱的物品。

这年头识字念书的女子不多,花笺不会有多大销量,要想铺子挣钱,还得靠其他方法。

周媛又不想太引人注意,为此苦恼了一段时间。

之后,周媛又画了几张花笺,拿去给木匠铺做成印版。

印版一共有十二块,正好形成一套。每一套画着不同的花,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等等,分别写上赞美此花的诗句应景。

周媛打算将这一套花笺作为新铺子开张时的赠礼。

在铺子里一次性消费满三两,就送一张花笺,而集齐十二张花笺,能够在铺子里换取任何一样东西。

这就像集卡片一样,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进店买东西。

尤其是富家女子总会有攀比心,见到别的千金小姐有,都会争相效仿。

周媛计划妥当后,开始挖空心思准备镇店之宝。

她拉着林清霏讨论了小半个月,最终决定了三样精品。一是一副梅花篆的字,由林清霏亲手所书;二是一件流光溢彩的裙子,有着七彩之色;三是一套别致的首饰,周媛参考了现代的首饰样式,亲自去金银铺定制的,世间仅此一套。

这三样东西,绝对能吸引绝大多数女子。

准备工作完成后,周媛终于起身,前往松江府。

松江府位于慈溪县东北方向,距离并不远,但因为中间隔着江,需要绕行,因此周媛花了两天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你找谁 一进松江府的城门口,周媛就被城中的热闹吓了一跳。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行人,简直比杭州府还要繁华。

周媛找了个人一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被东升商行招来建码头的。

她没想到这次建埠的事闹得如此声势浩大,估计整个江南都知道了松江建埠的事。

周媛猜得没错,明砺为争取到那些江南富商,特意嘱咐松江府尹将这件事上报朝廷。

松江府尹觉得这是大功一件,当场应下,第二天就将奏折送去了京城。

京城那边得到消息的富商都坐不住了,都派人过来打听,这南来北往的人都凑到了一处,自然热闹无比。

明砺为此还特意让梅掌柜拨了两艘大船,专门接引北方来的豪绅富商。

周媛来得迟,问了几家客栈都住满了,没办法,只好去找东升商行在此的分铺。

东升商行的分铺位于城门口的一间三进的院子内。

周媛到的时候,就看到院门前排起了长龙,男女各成一列,泾渭分明。

“人可真多啊!”

周媛忍不住感叹一声,随后绕过队伍来到侧门。

侧门口有两个伙计守门,见到周媛立即起身。

“你找谁?”

周媛没有开口,直接将她的那枚墨玉章拿出来,在两个伙计眼前一扫。

伙计一看,态度顿时变得尊敬起来,点头哈腰道。

“您请进、请进!”

周媛来的时候特意穿了一身男装,她年纪小尚未发育,这样一装扮还真是难以辨认性别。

从侧门进了院子,周媛看到不少熟面孔,但更多的都是陌生人,都是商行最近招的新人,也有的是夺标的商户派来的手下。这个小小的院子,集聚了各个势力,可谓鱼龙混杂。

周媛决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找来一个伙计,假意是冒掌柜的远亲,询问他现在何处。

那伙计不疑有他,将周媛带到了冒掌柜的房间。

冒掌柜这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人都瘦了一圈,眼眶乌青乌青的,一看就是许多天没睡好。但他精神却很高昂,像打了鸡血般,指挥手下做事。

乍一听到有远亲找他,冒掌柜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他有说叫什么吗?”

“有,叫周元。”伙计答道。

冒掌柜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谁了,丢下一院子的伙计,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过来了?”

冒掌柜慌里慌张的样子,让周媛心生疑惑。

“我来凑凑热闹。”周媛笑眯眯地说着,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冒掌柜一圈,又道,“冒掌柜最近可是辛苦,瞧,都瘦了一圈。”

周媛的话明显是打趣,冒掌柜无奈,只得呵呵一笑,带周媛进屋。

屋内十分宽敞。三间正房打通,布置成办公地点,和慈溪县的商行总部风格类似。

“周姑娘,你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

周媛找了张椅子坐下,自顾自地泡了壶茶,惬意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明来意。

“我想在松江府开间铺子,冒掌柜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冒掌柜一脸为难,他忙建埠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我没别的要求,就是想在城内买间铺子,以商行现在在松江府的地位,这应该不难吧?”

周媛话说得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因为走后门而不好意思。

冒掌柜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周姑娘,你有那时间精力,为什么不来帮我?这建埠的主意是你出的,可你自己当了个甩手掌柜,事情都让我们去办……”

一说起这个,冒掌柜滔滔不绝地往外倒苦水。

周媛听了一挑眉:“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我只负责出主意,具体的事情你们四个掌柜去做。我要是插手,不就坏了约定、打破商行内部的平衡了么?”

东升商行五位大掌柜分工明确,各人负责各人的事情,这也是周媛最欣赏的一点。

“这不是例外么?”冒掌柜不由讪讪道。

周媛哼了一声,这老家伙就是想试探她,若是她真插手,落在别人眼里,岂不是争权?她又不傻,虽说她是大掌柜,但论资历,远没有另外几人深,一旦做事稍有出格,就会沦为众矢之的。

这也是为什么周媛在商行做事之余,还想要开铺子的原因。

铺子再小,那也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说了算。

这并不是周媛控制欲强或者有权力欲,而是她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尤其是那些明明不懂还装腔作势的人。

所以,在周媛的观念里,有自己的铺子很重要。

而既然她为商行做事,那有便宜自然要占,就像现在。

周媛磨了冒掌柜许久,冒掌柜才勉强答应帮她找间铺子。

“钱我自己出,这点可要说清楚。”

周媛提醒道。

冒掌柜叹了口气:“知道了,小姑奶奶!”

见事情说定,周媛嘻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四处搜罗来的一本美食集,冒掌柜有时间可以让厨子研究研究。看你瘦的,多吃点好的,看惯了你胖胖的样子,这会儿还真不习惯。”

周媛半是打趣,半是认真说道。

冒掌柜拿起册子,翻了几页,顿时面露喜色。

这册子上的美食大多是他没见过的,若是再酒楼里推出,定能吸引更多的客人。

当初东升酒楼以烤鸭闻名,时间一久,人们对烤鸭的新鲜劲过去,生意就没那么好了。

不过因为卖烤鸭是做羽绒衣的附带生意,同时也为了掩人耳目,所以生意好不好,明砺并不在意。因此,这几年东升酒楼的生意每况愈下,冒掌柜很是忧心。

“这册子前几页是针对普通老百姓的菜式,后面都是供达官贵人吃的,制作工序复杂,材料贵些,到时候冒掌柜自己斟酌。”

周媛指着册子上的菜式向冒掌柜仔细介绍。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外,砰得一声推开门,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形就嚷道。

“在研究什么好吃的?给小爷也来一份。”

周媛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向来人。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彩金绣龙纹的华服,头戴金冠,身披锦袍,俊逸的五官,潇洒的身形,犹如正午的太阳,明亮耀眼。

周媛在看到他的衣裳时,就已经知道此人来历不凡。

果然,下一刻就见冒掌柜跪在了地上,恭敬无比地磕了个头。

“见过世子。”

明召飏瞟了一眼冒掌柜,随后便将目光落在周媛身上。

“这位小兄弟很面生啊!”

“草民周元,拜见世子。”

周媛连忙也跪了下来。

“周元?”

明召飏眉毛一扬,眼珠一转,相似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小兄弟方才在和冒掌柜谈什么呢?”

周媛扫了一眼桌上的册子,不敢隐瞒,直接说道:“这是草民搜罗来的一本美食集,特来送予冒掌柜。”

“哦,是吗?”

明召飏走上前,拿起册子随意地翻了几页,一边翻还一边点头。

“恩,菜式新颖,可以带回去让王府的厨子做给母妃尝尝。”

说罢,他就这么直接将册子收了起来,问也不问跪在地上的两人一句。

周媛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却被冒掌柜拦住。

“世子,天色不早了,您也饿了吧?小的让厨子做几样好菜,您且到后院稍后片刻。”冒掌柜带着笑脸问道。

明召飏摸着下巴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就在冒掌柜松了口气的同时,却见明召飏伸手一指周媛,说道。

“我看这小兄弟投缘,不妨一同用膳,如何?”

周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草民身份低微,哪敢与世子同桌用膳?世子爷折煞草民了。”

“怕什么?不过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儿。”

明召飏哪会容她拒绝,说话的同时,将周媛从地上拉起来,搂着她的肩头直接就朝门外走去。

冒掌柜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心中叫苦不迭。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陪着明召飏吃了一顿午膳,周媛依然云里雾里。

这位世子看起来十分平易近人,谈笑风生,风趣幽默。只是周媛一直没有放松下来,紧绷着心弦。

饭毕,随侍撤下碗碟,奉上绿茗。

周媛接过碗盏正要喝,就见明召飏一口将嘴里的茶水吐回了杯里。

“好恶心……”周媛忍不住想到,默默放下了茶盏。

明召飏漱完口,一旁的侍从连忙奉上另一杯茶。

这杯茶才是用来喝的。

“周小兄弟是第一次来松江府吗?”喝过茶,明召飏开始和周媛攀谈起来。

周媛点了点头。

“小爷比你早来些时日,逛了不少地方,今我相遇即是有缘,周小兄弟可愿与我结伴同游?”

周媛被明召飏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就要拒绝。可看着明召飏那一双明亮的眼眸,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转念一想,反正这会儿她也没地方去,就陪这位皇家贵胄玩几日。

“如此就叨唠世子了。”

周媛拱手一礼,神色落落大方。

见周媛应下,明召飏立刻让随从前去准备,他自己则是带着周媛四处闲逛。

松江府以松江命名,境内最主要的河流是东江,又称春申江、黄浦。东江上游承接吴淞江,和苏州府相连。这两府之间的人们时常以船来往。

周媛来到东江岸边时,就见江面上汇聚了小小不少的船只。仔细一看,这其中居然还有花船!

这时候,一艘十丈长的花船缓缓停靠了过来。

周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明召飏拉上了船。

阵阵清香自船内飘荡而出,让周媛精神为之一振。

再一看,那船舱内空空如也,并没有她所想的风尘女子的身影,只有四名侍卫立于门口。

“世子,您要去哪儿?”

一位穿着常服的官员走了过来,笑容满面问道。

明召飏假意思索了片刻,紧接着随意说道:“随便逛逛,哪儿风景好去哪儿。”

说罢,明召飏带着周媛进了船舱,挥退了侍卫,只留下他的贴身侍从。

周媛打量了一眼四周,船舱内空间颇大,共分为两层,底下一层隔成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面向江面,打开窗就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至于上面那层,周媛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世子,方才那位是谁啊?”周媛落座后开口问道。

“那是应天府尹派来保护小爷安全的。”明召飏解释了一句,然后面露不屑:“本世子何许人也?哪用得着这些小杂兵保护?”

周媛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外,见那四名侍卫站得挺远,应该听不到他们说话。

明召飏身为武王世子,文武双全,一向十分自傲,出门只带了六位侍从,其中会武的只有两人。

当然,暗卫不算。

周媛吹着微风喝着茶,和明召飏聊上几句,觉得十分畅快。

不知不觉,明召飏问到了她和冒掌柜的关系,周媛顿时警觉,手一顿,说道。

“家中长辈与冒掌柜相识,有生意往来。”

虽然她说得含糊,但明召飏看到她眼神闪烁的样子,心中更加断定她就是东升商行那位神秘的周掌柜。

明召飏惊讶于周媛的年轻,更多的是兴奋。

这般的经商天才,整个大明朝也少见,一定要好好拉拢。

明召飏心思转得飞快。

明召飏能成为武王的世子,不仅仅因为武王嫡长子的身份。他自小聪慧过人,思维特别活络,能想常人想不到的事。

虽然武王被打压多年,表面的势力大不如前,但明召飏在世家清贵之间名声极好,不少家族都透露出与之结亲的意头,不过都被武王妃挡了回去。

武王妃不想轻易决定世子的婚事,谁知被皇帝钻了空子。圣旨一下,他不能不遵从,否则就是抗旨,那就让皇帝有理由对付武王府。

明召飏此番出京,名义上是散心,实际上是想拖延这门婚事。

他来到江南不到一月,各种参他流连花丛、花天酒地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入上书房。

皇帝看过后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皇后提了几次,见皇帝不放在心上,便不再开口。

在皇帝看来,喜好女色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本人就是极爱美色,后宫佳丽三千,个个皆是貌美如花,什么样的美人都有。

而那位王家小姐得知此事后,气得撕碎了几块帕子,央求父母也松她去江南。

王大人自然不会同意,安抚了女儿后,派人去了武王府质问。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居然见死不救 武王妃十分淡然,从妆奁盒里挑了一支五凤金簪步摇送去给王家小姐,王家顿时没话了。

凤,是只有皇家女眷才能佩戴的图腾。九凤,只有皇后能戴,六凤到八凤,是后宫妃子和各府王妃的象征。而五凤,代表的是王府世子妃。

武王妃送出这支五凤簪,便表示已经接受王家小姐。

王家小姐自然欣喜无比。

任她外面的野花多香,世子最终还是要回来。她是未来的世子妃,将来的王妃。

就在王家小姐沉吟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时,远在江南的世子明召飏过得潇洒惬意,浑然忘了京里的事。

周媛一连三天都陪着明召飏游河。

游完东江游吴淞江,游完吴淞江游太湖,这三天周媛都是在船上度过的。

这三天也让周媛见识到了本地官员的能耐。

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几名官员乘船而来与他们“巧遇”。不过这些官员都被应天府那位大人挡了回去。

但到了第四天,周媛就发现这些官员们换了方法。

清晨周媛正在甲板上吹风,突然“噗通”的一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大呼救命。

周媛瞪大了眼睛瞧去,就看到前方三十多米的湖面上,一名女子上下沉浮,而她身后的一艘小船上,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正在呼救。

“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家小姐!”

“快去救人呀!”

周媛推了一把甲板上的侍卫,那侍卫却瞧都不瞧她一眼,像块木头一样站着。

“没人性,居然见死不救!”

周媛瞪着眼,双手叉腰,气得满脸通红。

周媛费劲力气把落水的女子救上船,见她呛水有点多,便使劲在她肚子上一按。

“呕……”

那女子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周媛帮她拍着背顺气。

如今仍是早春,天气依旧寒冷,两个姑娘被江上冷风一吹,都不由瑟瑟发抖。

“护卫,帮个忙弄身干净衣裳可否?”周媛出声道。

离她最近的那护卫瞄了一眼那个浑身湿透的女子,只觉得心都漏了一拍。

周媛扶着那女子进了她那间屋子,先将她外头的湿衣服脱了,盖上棉被捂着。等到护卫送来衣服,她把门一关,小心地给她换了衣裳。

这衣裳是男装,普通的灰色直缀,穿在那女子身上却难掩其清丽之色。

周媛给她换完衣裳后,急忙也脱掉了自己的湿衣服。

就在她准备穿上自己带来的衣服时,床上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光洁的背影,再一瞧发髻,顿时尖叫起来。

周媛吓了一跳,匆忙套上里衣:“你叫什么呀!”

“你你你……”女子颤着葱段般的手指,满脸的惊愕,紧接着放声大哭。

周媛被她哭得头疼,揉了揉额角,上去一巴掌拍在她胸前。

“大家都是女子,你做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呢!我好心救了你,醒了连句谢谢都不说,哼!”

那女子不知是被周媛豪放的动作吓到了,还是被周媛话中的意思弄懵了,呆呆地看着周媛半天,才开口。

“你是女的?可你……”

下一刻,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

那女子眨了眨眼睛,扑哧笑出声来。

周媛倍感懊恼。

她已经想办法在补了,可身子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这都快成为周媛的心病了。

“抱歉,小妹妹,我不是有意的。”

女子眼带歉然,扭了扭手指,像是想起什么来,开口问道:“我是苏州杨府的三小姐,请问这船的主人在哪里?我想向他道声谢。”

她这话让周媛很是疑惑。

救她的是自己,她怎么不跟自己道谢,反倒要找船主人?船主人是……

想到这里,周媛一下子明悟过来。

“你要找船主?”

周媛眯着眼睛问。

女子点了点头,雪白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红晕,犹如桃花般明艳。

周媛神色一冷,丢下句“等着”就跑出了房间。

刚走出船舱,就见明召飏斜靠在船舷嗑瓜子。

瓜子壳随手扔进江中,几个浪花翻起,随即消失不见。

“如何?”明召飏挑眉看向她。

“你早知道?”

周媛额角青筋一蹦,开口问道。

“当然。”磕完瓜子,明召飏拍了拍手,“这一路南下,凡我所过之处,总有那么些千金小姐想着法儿接近我。”

说这话时,明召飏那洋洋得意的神情,让周媛恨不得一拳打掉。

“她既然是冲着世子来的,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周媛忍不住抱怨。

这大冷天的跳到水里救人,可是很容易受寒的,亏得她底子不错,水性又好,不然还不知道会怎样。

明召飏哪知道她会下去救人?护卫告诉他时,周媛已经把人扶回房间了。

见周媛想霜打了的茄子,低垂着头,明召飏一把搂过他的肩头,安慰道。

“别垂头丧气的了,那样的女子心思太深,不适合。你要是喜欢他,我帮你说合说合,如何?”

周媛险些被他的话气得仰到。

这家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啊?

“不必,我没这意思。”周媛立刻回绝,“我只是搞不懂这些女人。”

“我也搞不懂。”明召飏一脸赞同,“但我母妃说了,我不需要懂,这些事她会处理。”

周媛还是第一次听明召飏提起他母亲。

虽说此地远离京城,但武王妃的名声依然能传到此。

就连兰溪村这样的小地方,都知道武王妃。

武王妃贤惠大度,每年都会周济穷人,施粥布药,在民间素有“活观音”之称。

反倒是武王,大多数百姓都不清楚。

武王妃牟氏,年轻时便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周媛从林清霏那里听说不少牟王妃年轻的事。

那时林清霏清高矜贵,谁都不放在眼里,只有牟王妃,是林清霏承认的对手。

两个人较量多年,谁知牟氏最后会嫁给武王。

想到此,周媛眼珠一转“世子,你是像父亲多一点,还是像母亲多一点?”

明召飏摸着下巴“我应该像母妃,我大姐更像父王。”

武王膝下子女众多,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儿子便是世子明召飏,女儿则是大郡主。大郡主是武王第一个孩子,刚出生便备受宠爱,就连其称号“晨微”,都是先皇亲赐。

“说起我大姐,哎……”明召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面带惧意。

“大郡主怎么了?”周媛眨着眼问。

“我大姐看似温柔可人,实际上泼辣无比,府里没人不怕她,就连父王见了她都变成乖乖兔……”

“小飞,你说谁泼辣?”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二人身后幽幽响起。

周媛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见是那个被她救了的女子,这才松了口气。

再看明召飏,听到这声音整个人一呆,脸上的表情瞬间冻住。

那女子一步步走过来,先是朝周媛点点头,随即玉手拍在明召飏肩头。

“怎么?假装没听到?”

明召飏呵呵地笑,慢吞吞地转过身。

“大姐,你怎么会在这?”

晨微郡主穿着一身宽大的男装,双臂环胸,嘴角微勾,冷冷地注视着明召飏。

“见了遇险,居然不来救我,小飞,出来没几天,胆子见涨啊!”

明召飏脸上只有尴尬,讨好地扯了扯晨微郡主的袖子。

“我哪知道会是大姐你啊……我错了,大姐你千万不要告诉父王……我都这么大了,再挨揍面子往哪里搁?”

“呦!还敢跟我扯皮?你小子果然学坏了!”

晨微郡主哼了一声,伸手揪住了明召飏的耳朵。

“你个臭小子在外面风流快活,知不知道母妃有多担心?”

“大姐,轻点轻点……”

明召飏谁都不怕,唯独怕他大姐。

就算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敢还手,只能弯着腰任由晨微郡主使劲。

船舱内,明召飏被晨微郡主训了一通,面子都丢光了,耷拉着头坐在一旁不吭气。

周媛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咳嗽一声,开口问道。

“郡主,您怎么会落水?”

相较于明召飏耿耿于怀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地,周媛的问题直指核心。

晨微郡主端坐在正位上,虽然穿着朴素,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威严气势。

她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刻量过的一般,彰显出皇家女的矜贵。

“我原本是来找这个不争气的弟弟的。”晨微郡主对周媛态度十分和善,“听人说他在游湖,便找了艘小船寻了过来,哪成想不小心落了水。若不是这位小姑娘所救,这会子我恐怕早已沉入江底了。”

说罢,晨微郡主起身,向周媛一揖,正式道谢。

周媛见她表情轻松,不似作假,便没有多问。

而明召飏却突然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瞪得的。

“周……姑娘?”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晨微郡主斜睨了他一眼,“你邀人家游湖,难道不是看上她了?”

晨微说的直接,却让在座另外二人都有些尴尬。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明召飏一眼:“在外行走,穿男装方便。还望世子恕罪。”

说着,她就要跪下行礼。

明召飏闹了个大乌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既尴尬,又懊恼。

晨微郡主一看两人神色,就猜到了原因,不由轻翘嘴角。

“原来是误会啊!我就说么,我家小飞一向不近女色,怎么会传出与江南女子过从甚密的消息来。”

周媛眨了眨眼就,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江南女子指的是自己。

她有些哭笑不得:“郡主,这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晨微郡主仔细打量周媛,见她神色坦荡,落落大方,眼神清澈如水,一看就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便放下心来。

“周姑娘的救命之恩,晨微铭记在心,必不会忘。但家中有急,我不得不带小飞回京。”

晨微郡主话还未说完,那明召飏就要反对,却被她狠拍一记,顿时不敢做声。

这姐弟俩的相处模式,还真让人费解。

周媛暗想道。

晨微郡主看似温柔可人,性子却是颇为直爽,形式风风火火,这让周媛对她心生好感。

花船靠岸后,晨微郡主再次向周媛表达了谢意,随即上了马车,指挥着明召飏身边的护卫飞快离开。

周媛四下张望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不认识路!

“这是哪儿啊?我要怎么回家?”

掏出手机,周媛开启了gps定位功能,找到了回家的最近线路。

刚走了一里多路,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身边。

车夫看着有些眼熟,就在周媛心中疑惑之际,车内响起了明砺的声音。

“上车。”

周媛也不推辞,爬上车,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立即疾驶而去。

车厢内,明砺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周媛以手当扇,打量起车内。

这马车外面看起来很普通,内里却格外华丽。四周车壁蒙着夹棉的锦缎,脚下铺着灰色毛皮,十分暖和。

周媛摸了摸凳子上铺着的灰鼠皮,入手柔软顺滑,且温暖无比。

“这车里好暖和啊!”周媛搓了措手,被风吹得发红的小脸,露出开心的笑容。

明砺见她穿得单薄,抿了抿嘴,从一旁的木柜中拿出茶壶茶杯。

“喝杯茶暖暖身子。”

说着,明砺倒了一杯茶递给周媛。

周媛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过了会儿,周媛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不由长长出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这时候,周媛才后知后觉地开口。

明砺眼中微光一闪,没有解释,反过来问她:“你怎么一个人?明召飏呢?”

“他啊,被他姐姐抓回家了。”周媛耸了耸肩,将之前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在说的时候,没有发现明砺的眼神变化。

“辛亏遇到你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走多少路才能回家。”周媛一脸哀怨,“这位晨微郡主人倒是不错,就是有点太自我,把我一个人扔下了。万一我遇到坏人怎么办?”

周媛只是随口一说,明砺却记在了心里,瞬间唇一抿,下颚紧绷。

马车一路疾驶,周媛和明砺聊了会儿有些乏困,随后晃晃悠悠地睡着了。

明砺拿出自己的披风给她盖上,屈指敲了敲车窗。

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少主有何吩咐?”

“给大郡主去封信,多谢她相助。”明砺低声道,“加一句,世子年幼,需要好好教导,这段时间就别让他出京了。”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你不要太过分 窗外的人影应了一声,正要离去,就听到明砺又开口了。

“还有,拍人查清楚大郡主落水的真相,那个丫鬟,还有船夫,都不能放过。”

明砺语气中带着隐怒。

晨微郡主如此匆忙离去,连他的面都不见,实在太过反常。

虽说是他去信让晨微郡主将明召飏带回府,但这一路上郡主都有十个护卫暗中保护,怎么今日会只剩她一人?

车内憋闷,明砺随手摘下了面具放在一旁,沉思起来。

周媛醒来,就看到一张苍白的俊颜。

额头宽阔,星眉朗目,鼻梁高挺,唇色微白,下巴尖锐,给人一种刀削斧刻之感。

和明召飏的阳光不同,这张脸给人的感觉更为阴冷。尤其是此刻,眉宇紧蹙,低垂的眼眸闪烁了寒光,让人不敢与之直视。

周媛直直盯着看了许久,明砺察觉到异样,一抬眼,正好对上周媛那双圆圆的眼睛。

明砺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慌忙抓起面具就要往脸上戴。

周媛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明砺已经戴好面具,转过脸,阴冷的目光落在周媛身上。

“你看到了什么?”

周媛眨了眨眼,双手托腮道“看到了一张帅气的脸,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成天戴面具啊?”

明砺一噎,说不出话来。

义父说过,不能让外人看到他的真容,若有,必须除掉。

他最大的秘密,他的身世,就是由这张脸引起,一旦泄露,将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后果。

明砺对义父一向言听计从,因此,过去那些见过他的人,都已被他下令处死。

可现在……看着周媛那双清澈的眼眸,他却犹豫了。

明砺的眼神看得周媛心底发毛。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明砺才收回视线。

“黑三,去应天府。”

明砺一声令下,驾车的黑三长鞭一甩,催着马儿调转方向,朝应天府所在驶去。

周媛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我要回家……”

说话间,周媛掀开车帘就要出去,却被黑三挡了回去。

周媛忿忿地回到座位,转头看向明砺,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砺沉吟片刻后开口:“我突然想起了在应天府有急事。”

周媛倍感无语:“你当我傻?”

明砺瞥了她一眼,以极轻的声音说道:“我倒希望你是真傻。”

这话虽轻,却还是被周媛听了个一清二楚。

周媛顿时怒了,像只炸了毛的小猫,猛地一下跳起来。

“姓明的,你不要太过分!”

周媛气的脸色通红,像乡间打架的农夫一样,撸起袖子就要朝明砺扑去。

明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丝笑意落在周媛眼里,就成了嘲笑她。

“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就跟你姓。”

周媛学着村里打架的汉子撂下狠话,没有深思这话中隐含的深意。

明砺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周媛未觉,正要行动,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明砺膝头。

“黑一。”明砺扶住周媛,突然出声。

窗外黑影出现。

“少主?”

“下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自行动。”

“可是,她要对少主不利。”黑一辩解道。

“你真觉得,她能伤害到我?”

明砺的一句反问,顿时令黑一说不出话来。

黑一是暗卫当中武力最强的,但有点一根筋。

驾车的黑三瞅着老大一脸郁闷,忍不住偷笑。

“少主,您打算怎么处理周姑娘?”黑三开口问道。

“先带去应天府的总部,交给丹娘。”

明砺很快给出了回答。

黑三眼中浮现出惊愕,和黑一对视一眼,不敢做声。一个默默赶车,一个回归阴影。

马车驶了两天一夜,直到第二日傍晚,才赶着时辰进了应天府的城门。

应天府被称作南京,原是前朝的京城,留有大量巍峨的建筑。其繁华程度,与现在的京城相比,都不遑多让。

大明朝最初建立时,与前朝余孽南北对峙,在成帝年间才一点点将南方打下来。

至如今,也不过百来年。

周媛悠然转醒,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内。

天色已暗,屋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周媛摸索到床边,小心下了床,正要去点灯,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急急忙忙躲到了床帘后。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少主的吩咐,奴家自会办好。不过,这女子是何身份你总得跟我说清楚吧?我丹娘行走江湖多年,可从未做过逼良为娼的事。”

逼良为娼四个字,吓得周媛脸色大变,一不小心,手肘撞到了床边的灯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两个人走进屋内。

“姑娘?周姑娘?”那唤作丹娘的女子开口叫道。

周媛不敢出声,悄悄的躲到了另一边。

“你这个木头,快去点灯呀!”

丹娘推了身旁的人一把,只听得嗖嗖两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屋内顷刻间敞亮起来。

再一瞧她的面孔,笼烟眉,含波眼,红唇嫣嫣,神情似随时都带着笑,可一看那眼神,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凌厉。

周媛从帘子后头瞧了一眼,就没有再看,思量着如何逃脱。

丹娘四下看了一圈,径直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却没有看到人影。

眼波一转,丹娘轻笑起来。

“黑一,这姑娘可是少主让你交给我的,现在人不见了,你可得负全责。”

黑一顿时急了,鹰眸在屋内一扫,倏地在腰间摸出一把长钉,唰得朝四面八方射去。

叮叮叮叮叮!!

一阵密集声音传来,长钉覆盖屋内所有角落。

周媛看不见怎么回事,只感到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痛呼出声。

她一发出声音,那黑一立刻就找到了她。

帘子一掀,黑一将周媛揪了出来。

“人在这。”

黑一粗声粗气说道。

丹娘见他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粗鲁动作,忍不住皱了皱眉,伸手将周媛拉到自己身边。

“姑娘你还好吧?这家伙出手太重,可弄疼你了?”

丹娘的声音轻柔无比,令人如沐春风,可周媛此刻竖起十二分的警惕,丝毫不理睬她。

丹娘说了几句,见周媛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倔强表情,不由眉头一拧。

“姑娘,我这儿好声好气说了半天,你倒是回个应啊!”

周媛抬起头,抿着嘴道:“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是绝不会屈服的!”

丹娘见她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倔强表情,红唇微张,顿了顿后突然明白过来。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逼你做什么事吧?”

“别装了,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逼良为娼,哼哼!好个明砺,我辛辛苦苦在商行多年,为他赚了多少银子?没有千万,也有数百万两了,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对待我……”

周媛咬着牙恨恨念叨。

丹娘听了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是那位神秘的周掌柜?我的天……”

丹娘捂住了嘴,一把抓住周媛的双手,一双眼睛中冒出金光,“周掌柜,你可一定我啊!”

周媛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云里雾里。

“周掌柜,你是不知道,自从倚翠阁开张后,客人都不到我的百花楼来了。这几个月,生意一落千丈,连姑娘们都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我这百花楼只有关门了。”

丹娘拉着周媛直倒苦水。

周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画风转的也太快了吧?

等一等!

周掌柜?

只有东升商行内部才会这么称呼,这个丹娘和她的百花楼,难道也是东升商行的产业?

周媛脑海中浮现出明砺那张冷厉的脸,不由撇了撇嘴。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和丹娘一番交谈后,周媛了解了她的情况。

丹娘今年二十有七,自小被卖到红尘之地,学的是如何卖笑讨好,受尽了欺辱,后来被明砺所救,为他做事。

这百花楼是明砺出钱给她开的青楼,目的是让丹娘帮他打探消息。

应天府豪绅士族极多,起初百花楼的生意很是不错。丹娘年轻,又找来一些漂亮女子坐镇,吸引了不少人。

可时间一长,新鲜感一过,那些恩客们便转投倚翠阁去了。

倚翠阁的姑娘并不比百花楼的漂亮,但个个多才多艺,能唱能跳,自然更有味道。

周媛听着丹娘的诉苦,忍不住问:“你就没想过离开青楼,找个正经人家嫁了?”

丹娘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然后笑起来。

“周掌柜一看就年少啊,太想当然。先不说会不会有正经人家肯娶我这样的风尘女,就算有,我除了卖笑,什么都不会,嫁过去能做什么?”

丹娘想的透彻,有钱的人家不会接受她这样的人,就算进府也只是妾,还是最低等的贱妾,任主母随意发卖。若是那些穷苦人家,娶了她等于多一个吃白饭的,她不会干活,甚至连生育能力都失去了,怎么可能有人家要?

周媛听完,沉默了良久。

她原本对青楼女子十分反感,认为她们为生,肮脏不堪。可现在和丹娘一接触,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若是能解救这些青楼女子,周媛当仁不让,哪怕得罪明砺也会去做。

可是丹娘并不想离开,那百花楼那些女子呢?是不是也都是自愿的?

周媛想不明白。

她忘了,她才十三岁,许多事本就不该在这个年龄接触。这世间的事情,不像她所想的那样简单。

就在周媛沉默时,门外的黑一突然开口。

“周姑娘,少主有言,你冒犯了他,这是对你的惩罚,也是对你的考验。”

周媛眉梢一挑,内心生出无名怒火。

“考验?你家少主也太小瞧人了。不就是重振百花楼么?小事一桩,等着瞧吧!”

说完,周媛冷冷一笑,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周掌柜,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丹娘急忙问道。

“去你的百花楼瞧瞧。”

周媛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飞快离开此地。

走出大门,周媛回头一看,才发现这里是一家客栈。

客栈位于一个静谧的小胡同,来往行人很少,四周不知住着些什么人,听不到一点动静。

丹娘领着周媛七弯八拐绕过几条路,来到了百花楼后门。

这百花楼主楼有三层高,配着一个院子。院子不大,却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人呢?”

周媛一路上没见到一个人影,忍不住问向丹娘。

“最近生意不好,姑娘们都歇着呢!”

丹娘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周媛进了楼里。

这三层楼的一楼是大堂,正中间一架宽楼梯,沿着楼梯往上分成两路,分别通向二楼的东西厢房。

周媛参观了一圈,对百花楼有了初步的认识。

“把姑娘们都集合起来。”周媛吩咐道。

丹娘招手叫来几个伙计丫鬟,让他们去叫人。

这些姑娘们一个个都懒散惯了,磨磨蹭蹭了半个多时辰才姗姗来迟。

周媛坐在大堂的一张桌子前,看着面前站着的女子。

百花楼接客的姑娘有二三十个,年龄不一,最大的都有三十了,最小的才十四五岁。相貌各有特色,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周媛已经问过了,每个接客的姑娘都有一个丫鬟伺候,除此之外,还有干活的伙计、护院,总共有八九十人。

这八九十人可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你们都有什么才艺?一个个说。”

周媛随手指了一人。

那女子想了想,说道“我会十九种姿势。”

她身旁的女子嗤笑一声:“拉倒吧!”

那个叫小梅的女子脸一红,瞪了她一眼。

周媛茫然地看着两人,有些不解这姿势是什么姿势。

丹娘轻咳一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周媛的脸,腾得一红,小手猛然一拍桌子,喝道。

“能不能正经点?我问的是才艺!才艺!不是你们伺候男人的本事!”

那小梅缩了缩头,忍不住道:“可我们只会伺候男人啊……”

其他人赞同地点着头。

周媛无语至极,按着额角良久。

“除了接客,有没有人会别的?”

大堂内陷入沉默。

也不知过去多久,一只苍白的小手举了起来。

“我、我会杂耍,算不算?”

说话的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孩,看年纪跟周媛差不多,长得一般,但四肢格外修长。

丹娘解释:“这是前两年向牙婆买的丫鬟。”

周媛对那丫鬟生出了些兴趣,问她:“你会杂耍?”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你家少主呢 丫鬟点点头:“我小时候就跟着杂耍班子,班主教我们好多把戏,我年纪小,只学会了一样。”

周媛让她展示给大家看看。

小丫鬟站到人前,先鞠了一躬,紧接着腰一折,头从钻了出去,双手一撑,整个人在半空绕了一圈,落在原地。

周媛看得目瞪口呆。

“你叫什么名字?”

“以前的班主叫我丫头,到了这儿姐姐们叫我丫儿。”

周媛皱了皱眉:“那我给你起个名字,以后就叫清月。”

清月欣喜无比,跪下来朝周媛磕了个头:“多谢姐姐赐名。”

周媛见她年纪小,面容都还未长开,想了想又道:“你先跟着我,以后再安排。”

周媛收了她的第一个丫鬟。

从这个时候开始,清月一直跟在周媛身边,护她周全。

随后,周媛又问了许多问题,将这些女子们的回答记录下来,准备回去后整理。

走出百花楼,周媛身边跟着的不是艳丽的丹娘,而是不起眼清月。

清月瘦瘦弱弱的,走起路来像猫一样没有声响。

周媛回到客栈,见黑一和黑三都在,唯独不见明砺,立即大步流星来到二人面前。

“你家少主呢?”

“少主有事回松江府了。”黑一实诚地回答。

“哼哼,好,他把我丢下,自己回去了。”周媛冷哼两声,在心底把明砺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待抬起头,看到黑一和黑三门神似的杵在客栈门口,周媛眼珠子已转,计上心来。

“我记得你们一个叫黑一,一个叫黑三?你们是明砺的护卫?功夫应该不错吧?”

黑一和黑三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周媛将清月拉了过来。

“这是我新认的妹子,骨骼清奇,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现在交给你们一项任务。把她训练成一等一的高手,然后称霸江湖。”

周媛拍了拍黑一的胳膊,说道。

“一统江湖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说完,周媛留下一脸懵然的黑一黑三,扬长而去。

应天府是前朝国都,在大明朝建立之初,依旧是政治经济中心。民间百姓将顺天府和应天府称作北京城、南京城。

虽说北京城更大、更繁华,但要论底蕴深厚,还数南京城。

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多在南京城定居。

再有那应天书院,更是享誉南北,两百多年来出过十几名状元,进士更是数之不尽。

应天书院的山长,出自书香四大家族的范氏一族。

偌大的一座应天府,住着书香四族、七宗五姓等豪门望族,这些望族子弟家教严苛,不似北京城的新贵子弟那般嚣张纨绔。他们深受长辈影响,行事低调。

这一日春风如沐,一行世家子弟相约去赴诗会,行至郊外,见一名青衫白裙的美貌女子正对着盛开的桃花吟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女子声音清雅如歌,让人听之难忘。

众人被这声音打动,想要上前询问,谁料一阵香风袭来,迷了眼睛,当众人回过神来时,却不见那女子身影。

几个世家公子恍恍惚惚,回家后和人说起此事,直道遇到了仙女。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不出几日,东街上一家新楼开张,鞭炮声响彻城内外,引得人们驻足观看。

一身男装的周媛站在大门外,朝着四周人们鞠躬一礼,开口道。

“旧店新开,还望诸位父老乡亲多多捧场。”

周媛个子娇小,穿着男装也不怕被人认出,那娇憨的模样,惹得众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突然发声。

“这百花楼原本是吧?你这铺子再翻新,也改不了的事实。”

周媛一听这声音明显是个女子,话语中携怒带怨,不用想也猜得到是何原因。

“诸位对本店似有误解。”周媛缓缓开口道,“楼里的姑娘,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沦落风尘做那等生计?而如今,姑娘们已洗心革面,以全新面貌、出色才艺展示给大家。”

说着,周媛一拍掌,身后的大门内走出一列女子。

人依旧是那些人,但穿着、相貌、气质都发生了变化。原本这些姑娘们再怎么打扮,都有一股风尘艳俗的气质,如今经过周媛的改造,她们或清新脱俗,或灵动俏皮,或清冷高雅,一眼见之,便难以忘怀。

“揭牌!”

周媛一声令下,牌匾上蒙着的红布被,露出四个烫金大字。

桃源仙居。

周媛笑眯眯地环视四周。

大门两旁的柱子上,同样刻着两句诗:

梦里不知身是客,但愿长醉不复醒。

两句诗,前一句出自李煜,后一句出自李白,其中意境,颇为契合。

这可是费了周媛几个日夜的脑细胞,才想到的诗句。

“今夜酉时,本店将有才艺节目,诸位若有空可前来一观。”周媛朗声说道。

丹娘站在周媛身后,见人群议论纷纷,却没有人上前来,不禁有些担心。

“周掌柜,这……这办法能有用么?”

周媛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微微点头,低声说道:“放心,只要消息一放出去,很快就会有人来的。记住我说的话,少言多思。好了,让姑娘们回去吧!”

丹娘一挥手,随即带着姑娘们回到了楼内。

周媛瞟了一眼二楼方向,一扇窗户悄然打开,露出一个清绝的背影,青衫白裙,正是这几日传言中的“仙女”。

悠扬的琴声,从窗内传出,琤琤如泉。

应天府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

没过多久,桃源仙居开张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府城。

那天在郊外见到那白裙仙女的世家公子们,得知此事后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到了傍晚时分,桃源仙居内已经座无虚席。

丹娘看着热闹的大堂,又抬眼瞧了瞧二楼的包间,笑得合不拢嘴。

周媛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丹娘,准备开始吧!”

丹娘闻言,急忙下去准备。

片刻后,一群粉衣少女从大堂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带着铃铃的笑声,穿梭于桌椅之间,犹如林间精灵。

少女们聚集在大堂中央搭起的台子上,此时音乐声起,少女们踩着拍子,跳起了舞。

这舞蹈有别于现在的舞,融入了现代的节拍,类似于桑巴的感觉,令人忍不住随之和拍。

这第一步,很快达到了周媛所要的效果。

紧接着,丹娘出场。

“诸位恩客,今日能能够前来,真是让丹娘受宠若惊。”丹娘背诵着周媛写的台词,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楼里的姑娘都是丹娘我一个个看着进门的,不想她们如我一般,后半辈子没个着落,因此桃源仙居不再做生意。咱们以后是正正经经的酒楼,诸位若是想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姑娘们奉陪到底。可若是谁有不规矩,可别怪丹娘。丑话说在前头,丹娘虽是薄柳之姿,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姑娘们在吃苦受罪。”

丹娘说这番话时,感同身受,险些落下泪。

这样的她,和平日不同,倒让不少人生出同情来。

“好了,闲话少叙,接下来是大家熟悉的两位姑娘献艺。”丹娘擦了擦眼角,再次露出众人熟悉的笑容。

周媛站在二楼,将众人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不由暗自点头。

才艺节目一个接着一个,都是由原本楼里的姑娘们展示,或唱歌或跳舞,才艺平平,这样的节目让他们觉得耳目一新。

当然,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无法长久吸引客人。

对于如何改变百花楼的现状,周媛想了许久。

大堂内的观众被台上歌舞吸引了全部注意,就在这时,一个清亮无比的声音突然自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一个妙曼的身影从三楼缓缓飘下。

白色的衣裙,衣袂飘飘,如同画中仙子一般。

所有人都被她的突然降临惊住了。

女子环视四周,眼神清泠,朱唇轻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悲风秋画扇。”

清亮的声音,犹如雪山顶上流下的雪水,沁人心脾,将听众一下子带入了情境之中。

周媛站在楼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一道黑影出现在她身后。

“这曲子是你写的?”黑影开口,赫然是许久未曾出现过的明砺。

周媛没有回头,懒懒说道:“我哪有这才气?是从书上看来的。”

明砺眼露疑惑,能写出如此惊艳凄美的诗词,绝非无名之辈,可他却从未听说过。

看着周媛,明砺再次问道:“哪本书?是何人所写?”

“忘了。”周媛撇撇嘴,随口道。

她这敷衍的样子,令明砺眼底浮现出一丝薄怒。

他一把拽住周媛的胳膊,将她拉转身面对自己。

“周媛,你这是什么态度?”

周媛冷笑一声,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似要望进他心底。

“我什么态度?面对一个绑架我的人,我应该有什么态度?”周媛反问道。

明砺薄唇微抿,一双眼睛眯起,如狭长的刀片,闪烁着寒光。

“别忘了你的身份,既然签了契书、做了东升商行掌柜,就要守好你的本分。若再有下一次,休怪我不客气。”

周媛听了这话,顿时大怒。

这厮居然还敢威胁她?

他还真以为她周媛是吓大的?

周媛哼哼两声,用力甩开明砺的手,后腿一步。

她那双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明砺一圈,突然嘴角浮出一丝笑。这笑冷冰冰的不达眼底,和她这张稚嫩的脸庞全然不符,说不出的别扭。

“霍非易是什么人?”

明砺一愣,神情中带着一丝错愕。

周媛嘴角勾起,继续说道:“东升商行的账有一大笔钱不知去向,我查了很久,才查出来是给了谁。”

周媛一字一顿说道。

她的声音不似底下那位白衣女子般清亮好听,而是柔柔糯糯的,像未长大的孩童似的。可是这样的声音,落入明砺耳中却截然不同。

“你、如何得知?”明砺低沉问道。

商行的账,是由人专门做的,别说是一般人,就连衙门的人都看不出丝毫异样。如今却被一个小姑娘看破,还查出了去处。

明砺心中越发的惊异。

见明砺沉默,周媛还以为他被自己说中了心事,顿时有些得意。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明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周媛对他对视,等着他回答。

“周姑娘,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请见谅。”

说完,明砺一个转身,眨眼间消失在周媛的视线中。

周媛眨着眼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半天也没弄明白他是怎么离开的。

挠了挠头,周媛耸耸肩,正准备回大堂看情况,却见丹娘一路小跑了过来。

“周掌柜!周姑娘!”丹娘提着裙摆,跑得飞快,“方才有好几家大户人家邀凌霖姑娘赴宴……”

丹娘话还未说完,周媛就道:“都回绝了。”

丹娘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回、回绝了?”

“没错,凌霖可是桃源仙居的头牌,哪是那么轻易能请动的?如果随随便便的人家都能请她出面,那她的身价也高不到哪里去。”周媛解释道,“丹娘你告诉他们,凌霖姑娘身子不好,不能出门。如果他们不介意,可以让其他姑娘们代替。”

丹娘似懂非懂:“这样能行么?”

“你不相信我吗?”周媛挑眉反问,那神情和语气,不知为何让丹娘一颤。

“不不不,不是。我这就去告诉那些人。”

说着,丹娘就要跑下楼。

“等等!”周媛叫住她,“如果有一等望族的邀请,可以考虑。如果是知府的府上,直接答应。”

丹娘又不懂了。

周媛没有再多做解释,让她下了楼。

在丹娘拒绝了几个大户人家的邀请后,桃源仙居的名气一下子传了出去。

当然,起初的说法并不好听。说凌霖姑娘是如何的高傲、目下无尘,丹娘颇为担心,周媛却并不在意。

果然,没过几日,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十日后,我家大人相邀几位好友赴宴,希望能请凌霖姑娘出席。”

来人,正是应天府的知府罗正英的管家。

丹娘掩饰不住喜色,立刻答应下来,待人一走,就急急忙忙跑去找周媛。

周媛并无意外之色,她早就让人打听过罗知府的事情。

“将这份图纸交给信得过的铺子,三天之内必须赶制出来。”周媛拿出一份成衣图纸交给丹娘。

丹娘看着上头画的衣裙,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裙子……”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如此受人追捧 “别大惊小怪的,还有这几样头饰,也要三天之内做出来。”周媛又拿出几张图纸,“不要心疼钱,最重要的是东西够好,明白吗?”

丹娘点点头,快步离去。

随后,周媛去了那位凌霖姑娘的房间。

这位凌霖姑娘,说来也巧,是周媛偶然在一家酒楼遇到的。原本她是与父亲一同卖唱,不料父亲重病难治,前不久过世了。周媛见她可怜,又听着她的声音好听,便和她签了契书。

契书上写明只卖艺不卖身,时限五年,五年后便还她自由。

周媛给出的条件十分慷慨,对于当时无路可走的凌霖来说,是难得的援手。

之后,周媛花了大量时间金钱,请人教导她礼仪。凌霖原本就会歌舞,也会弹琴,周媛便将自己所会的几首曲子教给了她。

这一切都是周媛暗中进行,就连丹娘都不甚清楚。

如此,才打造出一位清冷高傲的女子来。

因周媛是按照林清霏年轻时的气质来打造凌霖,因此凌霖和其他那些青楼里的姑娘很不一样,所以才会如此受人追捧。

只要凌霖的名声传出去,来桃源仙居的人就会络绎不绝。

随后,就是要维持住姑娘们卖艺不卖身的原则。那样一来,这桃源仙居便不再是青楼,在这应天府别具一格,才会屹立不倒。

凌霖的性子较为软和,周媛怕她应付不了那些达官贵人,遂让丹娘陪同一起去了罗府。

等凌霖从罗府回来,又有两家送来了请帖。

这两户人家,可不同于之前的人家,乃是真正的望族。一家是为老爷子做寿,一家则是为新人成亲祝贺。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一些邀请,周媛只让丹娘应下了这两家,并且放出风去,每月凌霖只会接三家邀请。

一月过后,事情果真如周媛预料的那般发展,桃源仙居的名声已经在那些望族世家之间流传开去,就连其他州府都也知晓。

周媛见事情基本已定,交代了丹娘几句后,便悄悄离开了桃源仙居。

虽说这桃源仙居是她一手打造,但周媛自己却并不喜欢这类卖笑卖艺的生意。她还是更想开一间小铺子,卖一些小东西。

原先她都已经打算好在松江府开铺子,镇店之宝都准备好了,结果却被明砺突然带到了应天府,这一呆就是三个月。

时候已是入夏,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周媛独自一人上路前往松江府。

可谁知,她刚出了城门,就被堵住了去路。

眼前的一男一女,穿着同样的黑衣,虽然极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但周媛看了不知怎的就想发笑。

“周姑娘。”黑衣男子开了口,语气很是恭敬。

黑三一噎,两眼望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媛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那名女子:“你呢?你有是谁?”

“属下黑五,见过周掌柜。”

“黑五?黑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周媛皱了皱眉问道。

黑三和黑五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周媛也知道他们不会回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拦住我想做什么?不会是要把我押回去吧?”

“周掌柜误会了,少主特意命黑五前来,是为贴身保护周掌柜。”黑三急忙解释道。

周媛却是不信,就明砺那厮,怎么会这么好心?况且,她一个普通小姑娘,姿色平平,又会遇到什么麻烦?说是让人保护她,恐怕是为了监视她吧?

周媛第心底冷笑。

“不用了,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我用不着你们。”

说罢,周媛抬脚欲走。

那黑五似乎料到了周媛会如此,一个闪身出现在周媛面前,然后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满脸的凄然。

“周掌柜,少主发令,属下若是不能完成任务,只有提头去见。还请周掌柜可怜可怜我……”

周媛瞪大了眼睛,看着黑五一脸真诚,忍不住恨恨咬牙。

“那家伙,真可恶!”

深呼吸几口气,周媛按下心里的怒火,朝黑五道:“你起来吧,要跟你自己跟,我可不会管你。”

黑五顿时大喜,和黑三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姑娘果然心软!

黑三心里也松了口气,这任务可是少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若是砸了,他就等着受罚吧!

“对了,黑三,清月呢?我让你和黑一照顾她,你们把她拐到哪儿去了?”周媛突然问道。

“周掌柜放心,清月姑娘现在很安全。”黑三解释道,“黑一发觉她体质适合练武,将她交给总教头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总教头是传授我们武艺的师傅。”

周媛面露诧异,当初她随口那么一说,结果这俩人还当真了!

“清月不会受欺负吧?”周媛眯起了眼睛。

“周掌柜,练武,吃苦是肯定的,但绝不会有人欺负她。”黑三保证道。

周媛嘟囔了几句,挥挥手道:“好吧,照顾好她,告诉她,我在松江等她。”

交代完后,周媛再次上路。只不过这一次,身后多了一个影子。

路上闲着无聊,周媛和黑五攀谈起来。

多的黑五不敢说,只告诉了周媛她所擅长的东西。

明砺身边的暗卫,并不都是武功高强之辈。明砺自己就擅武艺,更何况还有东叔暗中保护,因此他的暗卫,多是擅长其他方面的。

比如黑三,是个侦查高手;而黑五,最擅长易容。

其他的人有用毒的,有擅陷阱的,总之什么样的都有。

周媛听了很感兴趣,揪着黑五问起一些他们之间趣事。

黑五不觉有疑,侃侃而谈。

而周媛,露出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倾听。

不知不觉中,周媛从黑五的话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走了大半天,碰到了一辆牛车,周媛花了几个钱,让赶车的送了她一程。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搭顺风车,三天后,周媛终于回到了松江府。

一进城,周媛第一时间去找冒掌柜算账,可却被告知冒掌柜不在。

很显然,冒掌柜早就接到消息,早她一步跑了。

周媛恨恨地咬牙,当着满院子的伙计对冒掌柜一顿大骂。

一个相熟的伙计缩着头凑了过来:“周姑娘,冒掌柜走之前吩咐有东西交给您。”

周媛一听,表情霎时一变,笑吟吟问:“是吗?东西在哪儿呢?”

那小伙计领着她去了冒掌柜的屋子,桌上摆着一份房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周媛一看,顿时喜笑颜开。

“算他识相,没忘了我的事。”

周媛拍了拍房契,折好收进怀中,随即兴冲冲地跑去看房子。

这铺子位于松江府最好的地段,铺面不大,约有五十平方,后头带着一个小院,还有一栋二层小楼。

周媛前后看了一圈,格外满意。

铺子里东西已经搬空,但空气中却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这铺子原本是卖酒的。原本的东家酿酒手艺一般,生意做不下去了,就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家。

如今后院还堆着小小的酒坛子,不知如何处理。

周媛考虑了半天,将铺子里外做出了规划,第二天就将东西都搬了过来。

之后,周媛找来商行的管事,将改过的图纸交给他施工,她自己也开始忙碌起来。

繁忙的松江府开始进入建埠的起始阶段。

一群群壮汉劳力来到江边,一车车石料陆续不断运来,嘿呦嘿呦的号子声铿锵有力,配着拍打的浪花声,谱写了一曲平凡却动人的乐章。

在这声势浩大之中,一间小铺在松江府内悄然开张。

铺子名为四季斋,铺子里依照四季节气分成了四个部分。所卖的东西分门别类,样式繁多。

周媛换上特质的裙子,站在账台后面,等候第一位客人光临。

铺门不大,仅能容二人同时进出。门扉上挂着一串五彩络子,缀着小巧的铃铛,风一动,便会发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十分动听。

周媛正低着头,突然听到了铃铛响声,立刻抬起头迎了上去。

“客官要点什么?”周媛面带笑容问道。

进来的是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与周媛差不多大,一个比她稍大些。

这二人都穿着同款湖绿色长裙,年长那个外头罩着银红色比甲,年幼的那个则是粉色比甲。二人俱插着素色绢花,看样子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你这儿,有精致一些的绢花吗?”年长的丫鬟开口问道。

周媛笑了笑,领着两人来到一排矮柜前。

“这位姐姐,小店有各式各样的绢花,你想要哪种类型的?”周媛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柜台上的样品解释道,“这是牡丹、芍药,偏大气些。那些是茉莉、金桂,小巧秀丽……”

绢花不算周媛主打的货品,但她还是准备了不少,每一朵绢花都是精心制作,栩栩如生。

两个丫鬟跟着周媛看了一圈,眼都看花了。

周媛间她们无法决定,便主动简易道:“姐姐若是要送相熟的姐妹,可以选这些,样式简单大方,又不会太夺目,价格也公道。”

周媛指的是几朵梅、桃、梨花样式的,颜色有红粉白,虽是最常见的绢花,但胜在精巧别致。

小丫鬟扯了扯大丫鬟的衣袖,低声道:“姐姐,我们就选这些吧?”

大丫鬟点了点头,朝周媛道:“这样子的绢花,每样挑三朵。”

周媛脆脆地应了声“好”,从柜子下取出九朵绢花,包好交给小丫鬟。

“一共四十五文。”

这绢花是铺子里最便宜的东西,用一些细铜丝、彩纸、棉布制成,成本并不高。周媛当初是画了样式,自己做了一个样品作为参考,然后就交给了刘氏,让村子里的妇人帮忙做的。一朵绢花给一文钱,扣掉材料费,每朵她能净赚两文半。

小丫鬟收好包袱,大丫鬟从荷包里摸出铜板,仔细数了一遍,递给周媛。

“感谢惠顾。”周媛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再抬头,却见二人并没有离开。

那大丫鬟环顾四周,眼神中带着犹豫,似乎有话难以启齿。

良久,她挪着步子来到周媛面前,压低了声音问:“姑娘,你这儿有没有那东西卖?”

周媛愣住了:“什么东西?”

大丫鬟扭着眉毛,不知该如何描述,连手带笔画周媛还是不懂。

那丫鬟解释了半天,周媛总算是明白了。

“你是说月事带?我这儿没有,你们去成衣铺问问,那儿应该有得卖。”

周媛说完,那大丫鬟风也似的拉着小丫鬟跑了出去。

周媛一脸的莫名其妙。

躲在暗处的黑五忍不住发笑。

那丫鬟也真是傻,周姑娘年纪比她小的多,哪里会知那东西?

周媛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在账本上书写。

月事带,这倒是可以考虑以后放在铺子里卖。

反正她开的这铺子,主要就是针对女子的,各种可能性都要考虑到。

一整天,进铺子的人不到十个,只做成三笔生意,一共进账两百二十三文。

周媛有空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得黑五好奇不已。

待铺子打了烊,黑五悄悄将放在账台下的本子拿了出来,趁周媛不注意,离开铺子,前往城外。

松江府城南,有一座山庄,表面寻常,实际上是明砺最重要的一处据点。江南小小的情报,都会送往此处,再由人整理过后,以隐秘的通道送去武王府。

明砺大部分时间,都在山庄里。

黑五一露面,山庄各处的守卫都隐入了黑暗之中。黑五如入无人之境,熟门熟路地进入山庄。

她来到后花园,在几块石头上拍了几下,随即听到咔咔咔的响动,紧接着,一个黑黝黝的地洞,出现在黑五面前。

这山庄的地底,如同一个巨大迷宫,入口设有奇门遁甲阵,专门用来迷惑外人,只有少数的几人才懂得正确的路线。

黑五一跃而下,顺着石阶一路往下,在黑暗中转了几圈,最后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暗室内。

虽说是暗室,空间却是极大,足有五百多平米。

黑五找到明砺,行过礼后,将本子呈上。

明砺有些奇怪,接过本子翻开一看,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吸引了。

字体不算多漂亮,匆忙之中所书,字迹潦草,还有些看不懂的奇怪符号。

都说字如其人,周媛的字体便是如此。

明砺从这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潇洒不拘、随性开朗的大气女子。

至于这本子上所写的内容,明砺只扫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这些个都不错 “把东西放回去,日后不可再擅作主张。”

明砺的命令,黑五自然不会违背,将本子收好后,她忽的出声问道。

“少主可还习惯这新面具?”

明砺顿了顿,下意识伸手摸上了脸颊。

原本冰冷的银制面具,被一张软皮所取代。

这张软皮面具,花了黑五几个月功夫才制作出来,用的是最顶级、最柔软的蚕丝,贴在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是她的得意之作。

最重要的是,这张软皮能改变明砺的样貌。

此刻的明砺,有着一张略窄的方脸,眉毛粗而浓,鼻子略平,只有眼睛和嘴唇没有变化。

乍一看,谁都不会把他和原先的明公子联系到一起。

有了这张软皮面具,明砺终于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在阳光之下了。

周媛的小铺生意不温不火,来的多是一些小姑娘,买的都是一些小物件和首饰,尤其是那些绢花,出乎意料的热销。

而周媛原本大费周章弄的花笺,反倒无人问津。

周媛却并不气馁,调整了店铺里的东西,将绢花放在了最显眼的柜台上。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几日。

一日,之前曾来过的那个丫鬟,突然再一次进了四季斋。

与她同行的,除了那个小丫鬟外,还有一个头戴围帽、穿着一身水银红长裙的女子。

周媛一见两个丫鬟的神情动作,就猜到这名女子的身份。

“这位小姐,需要买些什么吗?”

周媛走上前去,向那位小姐福了一福。

那小姐透过帽帘瞧了她一眼,轻声开口:“我听采薇说,这儿有一些笺纸卖?”

这姑娘声音轻轻柔柔的,听她说话心里像是被羽毛刷过,痒痒的。

“笺纸有不少,小姐请往这儿。”

周媛领着三人来到隔间,那小丫鬟立刻拿出帕子将椅子擦了一遍,那位小姐才坐下。

周媛捧来几个盒子,一个个打开给她看。

那小姐看了个遍,颇为满意:“这些个都不错。”

周媛一看,她看上的正是自己精心准备的十二图,顿时觉得遇到了知音。

“小姐您可真有眼光。这些花笺正是一套,名为十二图。”说话间,周媛将十二张花笺挑了出来放在桌上。

那小姐不由眼睛一亮:“确实不错,这花笺还有么?我都要了!”

周媛精神一振,这是来了大客户了!

因这花笺卖的并不好,铺子里存货不多,周媛将仅有的三套花笺都拿了出来,交给对方。

“小姐,这花笺制作繁琐,铺子里只有这些,您若是还要,我可以去定制。”

听了周媛的话,那小姐沉吟片刻后说道:“过几日府里要办诗会,我怕是走不开……这样吧,你后日将东西送到府上,找我的丫鬟就行。”

周媛将目光转到两个丫鬟身上。

那大丫鬟主动开口:“掌柜唤我采薇便是,这是采萍。我们姑娘是王府的二小姐。”

周媛向二人见了礼,自我介绍:“我姓周,单名一个媛字。”

“周掌柜。”那王小姐微微颔首。

“东西我后日会直接送到府上,王小姐。”周媛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王小姐见周媛会写字,不由有些惊奇,掀开帽帘仔细看了半晌。

“没想到你一个小姑娘,字写得倒是不错。”王小姐上下打量周媛一圈,面露欣赏。

周媛没有多言,将一沓花笺包好,交给两个丫鬟。

王小姐让大丫鬟付了银子很快离去。

周媛不敢耽搁,将刻板找出来,带着去了印染铺。

这一套花笺印出来需要半日,时间紧迫。

两日后。

松江府姓王的人很多,但若提到王府,那必然是指城东的王老太师府上。

王老太师历经三朝,虽已告老,但在朝中依然有着极高的地位。

王老太师已是耋之年,膝下子孙众多,王二小姐是他的重孙辈儿。老太师尚在世,王家没有分家,几十号人住在一个府邸有些拥挤。

周媛到王府时,就见不少人进进出出的十分忙碌。

门口守着的下人得了吩咐,得知周媛是奉二小姐指示送东西来,遍没有为难。周媛顺利地进了王府。

一个老婆子领她来到后院的垂花门处,不一会儿,采薇匆匆赶来。

“是周掌柜!”采薇笑着招呼道,“花笺带来了吗?”

周媛点头,将一包新制的花笺拿出来。

“采薇姑娘,请看。”

采薇正要看,突然一个小丫鬟从远处叫着跑了过来。

“采薇姐姐,不好了!七小姐和三小姐打起来了!”

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顾不得还有外人在,拉着采薇就跑。

“哎,等等!”

周媛怕耽误了自己的事,急忙也跟了上去。

王府后院很大。几房人围着花园建了小院住着,而若有大事,小姐们都会聚在中厅。

周媛跟着采薇来到中厅时,赫然就见一群的丫鬟们拉拉扯扯,围着几个穿着亮丽的小姑娘。

王府这一辈的小姐极多,除了已出嫁的大小姐,就数二小姐地位最高。采薇身为二小姐的大丫鬟,在丫鬟之间还是颇有威信的。她一声大喊,丫鬟们顿时停下了动作,分别扶着自家小姐退到一旁。

“三小姐,您是姐姐,怎么能和七小姐打架呢?”采薇先走到年纪最长的三小姐跟前,劝道。

三小姐是庶出,十七岁了,性子有些泼辣。

“谁让她笑话我?”三小姐脖子一横,嚷道。

七小姐十四岁,长得娇俏可人,她是三房嫡女,一直备受宠爱,哪里会怕大房庶出的堂姐?

“三姐,你那字写的跟狗爬似得,还想在诗会上出风头?别幻想了,认命嫁给大伯母给你准备的亲事吧!”

周媛听着二人的对话,一下子听出不少信息。

采薇只是个丫鬟,能喝住其他下人,但两位小姐却不会听她的。

厅内一时间吵闹如菜市。

就在这时,王二小姐走了进来。

“都给我住嘴!吵什么吵?你们可是王家的小姐,身份尊贵,这样子吵闹,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王二小姐一出现,所有人都噤声不语了。

周媛站在角落,看得好奇。

怎么感觉这些人似乎对这位二小姐有些敬畏过头了?

王二小姐几句话就训得两个堂妹不敢反驳。

“采薇,告诉下去,罚三小姐和七小姐禁足三日。例银减半。若再犯,直接告诉祖母,送她们回老宅。”

一听到可能要被送回老宅,两位小姐立刻蔫了,不敢有丝毫怨言,乖乖地跟着丫鬟们立刻了中厅。

王二小姐坐了下来,揉着额头。

周媛不好意思再躲,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二小姐?”

王二小姐吓了一跳,看清是谁后,面色缓和下来。

“是周掌柜啊,方才让你见笑了。”

周媛连忙摆手:“我只看到二小姐的威势,不输那些当家主母哪!”

周媛说的风趣,令王二小姐露出笑意。

“周掌柜可是来送笺纸的?采薇,让账房给周掌柜结账。”

采薇躬身退了下去。

中厅一下子清净了。

周媛四处望了望,试探问道:“王府可是有大事?这四处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

王二小姐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倒是她身边的丫鬟采萍忍不住开口。

“咱们王府每年都要举办一场诗会,这是老太爷定下的规矩。届时将会邀请各家有名的才子才女前来,这可是是咱松江府的一大盛事。”

周媛见这小丫鬟面露傲然,心思一转遍明白了缘由。

去叫账房的采薇迟迟未来,周媛便自顾找了个话题和对方攀谈起来。

王二小姐对周媛颇为欣赏,当得知周媛有个读书的堂兄且还是一名解元时,更是对她改观。

有句话叫做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用在如今的朝代也是一样。

解元可不是谁都能考上的,就算是以文采出名的王家,多年来考中解元的也屈指可数。

由此,对于周媛能识文断字,王二小姐也不那么惊讶了。

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眼波一转,突然开口道:“周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二小姐请讲。”

“三日后的诗会,还缺一位记录的女书记员。”王二小姐说道,“不知周姑娘可愿帮忙,当一天的书记员?”

周媛愣住了。

这书记员她知道,就是在诗会时负责誊写抄录的。一般来说,像王家这般的清贵士族,负责誊写的书记员,都是小有名气之辈,再怎样都不会是周媛这样的无名之辈。

周媛心念一转,便明白这是王二小姐在向她示好。

“多谢二小姐盛情相邀,周媛必不负所托。”

周媛深深一礼。

正说着,采薇拎着一个钱袋子走了进来。

王二小姐嘱咐了采薇一番,转头又跟周媛说道。

“周姑娘有不懂的,可以问采薇。”

周媛含笑朝采薇鞠了一躬:“如此,便有劳采薇姑娘了。”

有了王二小姐的嘱托,采薇自然不敢怠慢,抽空向周媛仔细说明了诗会的规则,以及前来与会者的身份。

能参加王家诗会的,自然不是寻常人。周媛悄悄打开手机,记录下采薇说的每一句话。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周媛忙了整整三天,连铺子的生意都顾不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次的诗会上。

这一日清早,周媛梳洗妥当,换上一身自己设计的流苏裙,前往王府。

王府比她所想的更加热闹。

大门前宽阔的路上车水马龙,一辆辆马车占据了整条大街,看着车上各家各府的标志,路人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周媛走的是偏门,进了府内就被一个妈妈领进了后院,直接带到中厅。

此时中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王二小姐正在训话。

周媛悄悄站在门边的角落,直到人群散了,王二小姐才看见她。

“周姑娘来了啊!”王二小姐朝她招了招手,“这几位都是与你一样的书记员。这是东街凌府的五小姐。”

一个面如银盘的姑娘朝周媛和善地笑了笑。

“这是刘四姑娘。”

“这是丁姑娘。”

王二小姐一一介绍完,周媛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僵了。

这些姑娘要么是和王家有亲,要么是有些小名气但身家不高,只有周媛是生面孔。因而,几个姑娘在和周媛打招呼的同时,皆在心中揣测她的身份。

“这位周姑娘,来自宁波府。她的,是去年宁波府的解元。”

王二小姐此话一出口,所有姑娘的神情顿时变了。

交代完,王二小姐扶着丫鬟的手疾步离去。

周媛跟这几个姑娘留在了中厅。几个姑娘对周媛十分热情,问这问那的,弄得周媛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好在,不一会儿就有人通知她们前往花园。

诗会的举办就在花园。

王府的花园很大,一座莲花池位居正中,其上建有一座木桥,木桥东西乃是游廊,将整座花园一分为二。

此时此刻,这条游廊被装饰得繁花似锦、五彩缤纷。

被游廊分隔开的花园,南边是男子诗会,北边则是女子诗会。

女子诗会是近些年才兴起,规模很小,其实就是一些闺阁千金们聚在一起吟诗作对,诗作也不会流传开去。

尽管如此,对于王二小姐这样喜好文采的贵族女子来说,这依然是一桩盛事。

周媛和那几个姑娘被两个丫鬟带到了花园。一抬头,周媛就被这花园的景致惊呆了。

无数的名花,姹紫嫣红、争奇夺艳,让人目不暇接。

莲花池内锦鲤悠游,时不时露出水面,惊扰一下岸边的人们。

花园的格局,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假山造型细小入微,廊檐刻画细致生动,而在这花园内的十几名千金小姐,更是如同画上走下来的一般,美艳动人。

这些女子,是真正的千金小姐,个个姿态纤细,穿着名贵的丝质衣裳,巧笑嫣然,美不胜收。

周媛想到曾经参加过的那位薛夫人的宴会,和眼前的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若说原先,周媛还觉得自己见过世面,此时此刻,她才发觉,以前的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啊!

那些小姐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低声私语,王二小姐身边围着五六人,都在询问她的未婚夫。

“美仪,听闻你家长辈给你定下亲事了?是何方神圣?”有相熟的人低声问道。

王美仪淡笑不语,倒是另一个知晓内情的人开口了:“你们有所不知,美仪的未婚夫,可是京城四才子之一呢!”

“真的假的?”

有人惊呼起来。

京城四才子,那可是享誉盛名的青年才俊。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咱们也该进入正题了 这四人年纪相仿,都是二三十岁,却个个文采斐然,但因种种原因无法参加科举。

四人因有共同的爱好而引以为友,并创建了兰亭诗会。

兰亭诗会,是北方士子们的心中圣地。和王家的诗会不同,兰亭诗会对各个阶层都开放,只要你有才,就能进入其中。

每年三月初的上巳节,在京郊外的凉山,才子们相聚一起,流觞曲水,吟诗作赋,交流文采。

诗会按部就班地开始举行。

先是一群婆子搬了四张桌案过来,紧随其后,是一行丫鬟,分别捧着笔墨纸砚等用具,在游廊的一侧布置妥当。

周媛她们几个就站在桌案后,等着诗会开始。

不多时,只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王二小姐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诸位,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进入正题了。”

王二小姐环顾四周,见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们纷纷朝自己聚拢,不由微微一笑。

“往年咱们女子诗会都是由我几位姑姑操办,今儿个我还是第一次独自操办诗会,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王二小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然。

“今日之题,是由祖父所定,就在那游廊内,诸位小姐自行前去找寻,一个时辰之内将所作的诗句交由这四位姑娘。她们会将所有诗句重新誊写一遍,再由专人送到祖父那边。”

王美仪的祖父,是王老太师的长子,是南京国子监祭酒。虽表面上官位不如北监,但在士子眼中,南监的地位更高。显而易见,南监的祭酒,地位更加尊崇。

由他来担任此次诗会的评委,没有人会有异议。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些姑娘小姐们纷纷踏上游廊,仔细观察四周,寻找诗题。

今日的诗会不同以往,这个主意,是王美仪想出来的。

周媛看着这些千金小姐们由丫鬟们扶着在游廊内来来回回地走着,眼中难掩焦急之色,不由撇了撇嘴。

她得动作很轻微,却还是被王美仪看到了。

王美仪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左边有丫鬟打扇,右边有丫鬟捧茶。

“周姑娘可是有话想说?”王美仪轻声开口道。

周媛心中一凛,意识到这个地方容不得自己行将踏错一步,忙收敛心神,垂眸说道:“不敢。”

王美仪秀气的眉微微上挑:“周姑娘有话但说无妨,这里又无其他外人。”

周媛眼珠转了转,心想这或许是个表现的机会,若是能得到王家人的青眼,对日后科考也有助益。

念头思定,周媛壮起胆子开口道:“王二小姐有颗七窍玲珑之心,想以灯谜的方式将诗题藏于游廊内,这主意确实巧。我只是觉得,这有点偏离此次诗会的主题了。诗会最主要的不是作诗么?”

周媛的话,令王美仪心头一震。

这话,和祖父曾经教育她的话如出一辙。

原本王美仪是想借此机会,在那些豪门勋贵的千金小姐面前展示自己。她这次的婚事是太后亲赐,对方又是以才学闻名的才子,引起南北京城的瞩目。

若是能以此扬名,不仅有助于提高对方对王美仪的重视,也能加深王家在朝廷的影响。

可谁知,她当初提出这提议时,祖父却嗤之以鼻,最后是她求了祖母,才被允许在女子诗会弄出这一花样。

王美仪秀眉紧蹙,低头深思,不发一言。

周媛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心中十分忐忑。

时间就在这静默之中慢慢流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不少小姐们找到了诗题,回到这边沉吟思索。

周媛打起精神,对着面前一身粉衣如同蝴蝶般的小姐笑道:“这位小姐可是已有腹稿?”

那位小姐巧笑嫣然,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笔在周媛铺好的宣纸上书写起来。

周媛低头看着,待那位小姐写完,她立即在角落做好标记,将墨吹干,将宣纸卷起收好。

很快,又有一位小姐走到她这边,开始下笔写诗。

能被邀请来赴诗会的,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在诗词造诣上自然不差,周媛看着这些人写的诗,心中不无感叹。

她虽然跟着林清霏学了诗词,但只学了个皮毛,和这些千金小姐相比,差得不止一点半点。

不过周媛并不觉得自卑,她的长处又不是作诗,对她人的优点,她一向秉着远远欣赏的态度。

就这样,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基本所有的小姐都已经写完了诗,一个个胸有成竹地站在一旁有说有笑。

周媛她们将所有的诗稿仔细誊写一遍,校对无误后,交给一位管事妈妈。

这位管事妈妈带着四个丫鬟,飞速赶往前院。

王美仪见人走远,心底松了口气,笑道:“这诗魁要等一会儿才会产生,诸位不妨随我去玲珑阁用膳。用完膳再去潇湘阁看戏。今儿个祖母可是特意请了百灵班,就等着诸位赏光。”

小姐们自然不会有异议,扶着丫鬟们的手,一个个跟着王美仪身后,离开了花园。

周媛她们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诗稿一交,就没了她们什么事,一个大丫鬟过来带她们去了偏院。

院子里备下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显然是特意为她们准备的。

周媛摸了摸肚子,正好有些饿了,就不客气地上了桌,招呼另外三人一块儿吃了起来。

王家的厨子手艺还算不错,只不过周媛吃着觉得还不如东升酒楼的饭菜香。

吃到一半,就见那位刘四姑娘告了声罪,离开了宴席。

可过了好长时间,那位刘姑娘都没有回来。

周媛心中奇怪,和另外二人商量过后,决定去找她。

这里可是王府,若是一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得罪了人,可就糟了。

周媛虽然不认识这刘小姐,但好歹大家都是一起进来的,不免有相帮之心。

三人先是去了茅房,并不见刘姑娘的身影。之后,找遍了整个院子,仍旧不见踪影。

那丁姑娘有些担忧地说道:“她该不会是出了院子了吧?来之前那丫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我们擅自行动的。”

丁姑娘年纪比周媛长两岁,但有些胆小。

另一位凌姑娘眉头一皱,有些犹豫:“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她应该不会走远才是。”

周媛却没有她们的顾虑,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院子外是一大片婆娑的竹林,静悄悄的,除了沙沙的树叶声,没有其他的声响。

竹林间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

周媛顺着小路向前走去,那丁姑娘和凌姑娘没有跟上来,静谧的竹林,只有她一人。

走着走着,周媛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这地方怪怪的,似乎会有什么事发生。

突然,唰得一声,一道黑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啊!!!!”

周媛下意识抱头尖叫,叫声惊得鸟儿四散。

“喂!”

一只手落在了她肩头。

周媛吓得浑身发抖,不敢睁开眼睛。

“咳咳,姑娘,在下只是问路的,你能不能睁开眼睛?”对方轻咳一声,低声开口。

周媛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放下了手,睁开眼,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庞。

四方脸,颧骨平,鼻头扁,五官只有一双眼睛最亮眼,如同夜光星星一般闪亮。

周媛看着这双眼睛,心底那股熟悉的感觉更深了。

对方被她看得有些异样,忍不住又咳嗽了一声:“姑娘,请问雨蕉苑怎么走?”

周媛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雨蕉苑,是王美仪住的院子。

在这一辈中,能单独拥有一个院子的,只有王美仪。

王美仪的丫鬟向周媛说过几次,周媛想不记住都难。

因此,周媛虽然没有去过,但也知道大概方位。

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周媛辨别了一下方向,伸手一指:“在那边。”

“多谢姑娘。”

那位公子朝周媛拱手一礼,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这笑容一出,令他这张淡然地面庞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迷人风采。

周媛看得呆住了。

那位公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嘀咕了一句。

周媛没有听清,忍不住问了句:“这位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话一出口,周媛就后悔了。

果然,就见那位公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姑娘这是在搭讪么?”

周媛觉得有些尴尬,呵呵一笑:“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公子有些面熟。”

“姑娘怕是记错了,在下的这副容貌,放在人群中是最不起眼的,就算见过,姑娘也不会记得。”

周媛歪着头打量他,怎么听他说这话,有种得意的感觉呢?

再仔细瞧他那神情,越发觉得熟悉。

她认识的男子不多,这张脸绝对是陌生的,可那股熟悉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媛不由眯起了眼睛。

“姑娘若是无事,可愿与在下同行?”这公子笑着问道。

原以为周媛会拒绝,谁料周媛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啊!”

说着,她便率先朝雨蕉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不见对方跟来,周媛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半刻钟,果然看到了雨蕉苑的大门。

雨蕉苑周围种着许多的美人蕉,开着艳丽的红花,十分漂亮

只不过,此时的雨蕉苑内却十分安静。

周媛正准备上前敲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向男子:“你来雨蕉苑有什么要紧事?这儿可是内院,你是王家的人吗?”

“我算是半个王家人吧!”对方这么回答。

说完,不等周媛有所反应,男子上前一步,砰砰砰地敲起了门。

很快一个丫鬟开了条门缝,看了看二人,眼中露出狐疑:“你们是谁?”

“是你家小姐让我过来的。”男子说道,随即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淡紫色的帕子。

那丫鬟一看,确实是她家小姐随身之物。尽管心中怀疑,但还是开了门让两人进去。

因为今天府里办诗会,各个院子的下人们都被调派去忙活了,此刻雨蕉苑只有两个小丫鬟守门。

周媛打扮得随意,那丫鬟还以为她是府里的下人,也没有多问。

周媛进了雨蕉苑,见里头布置得小巧精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王府这么多的公子小姐,却还能给王美仪配置一个单独的院落,四个大丫鬟以及八个小丫鬟,可见对她的重视。

“我家小姐约见公子,可有说是什么事儿吗?”小丫鬟将两人领到屋内后问道。

周媛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别扭。

这貌似是私相授受啊!怎么这丫鬟的语气一点都不当回事,好像她家小姐经常这么做似得?

周媛按捺住心底的疑惑,看那男子怎么回答。

“我也不清楚,是你家小姐的贴身丫鬟传的话,这帕子也是那丫鬟给的。”

男子说完,小丫鬟明显有些错愕,眼神下意识瞟向内室的方向。

周媛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

这屋子本是三间,正中做了会客的厅堂,两扇屏风将东西屋隔开,东屋应该是王美仪的寝居。

可此刻,几层帘子将东屋遮了起来,让人无法看清里头情形。

周媛越看约觉得奇怪。

她虽然没有来过雨蕉苑,但听林清霏说起她的从前,对于这些千金小姐们的闺阁还是有所了解的。

大白天的,怎么会放下帘子?

周媛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大,猛地上前,扯着那男子的胳膊就要朝门外走去。

“哎哎哎,你做什么啊!”那小丫鬟却叫了起来。

男子没有抗拒,顺从地跟着周媛出了屋。

“你快离开这里!”

周媛着急地推着他。

“怎么了?”男子一脸莫名其妙。

“笨蛋,你中计了!”

周媛来不及跟他解释,连拉带扯将人弄到大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遭了!”

下一刻,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群人出现在周媛和那男子面前。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雨蕉苑?”

一个女子错愕的声音响起。

周媛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捂着嘴一脸的惊讶状。

周媛本能的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人。

这群人基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只有为首的两人,梳着妇人发髻,一看穿戴就知道身份不低。

“来的还真快。”

周媛嘀咕了一声,下一刻迈步来到男子面前,正对那些人。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这人分明是来捣乱的 “诸位夫人小姐,正好你们在这儿,请问王大公子的流水苑怎么走?”

周媛笑吟吟地问道,像是丝毫不觉此时的气氛有多怪异。

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何人?”

“小女子周媛,是二小姐请来为诗会的书记员。”周媛没有丝毫胆怯,笑容依旧,“原本是在偏院,遇到这位公子向我问路,本想带他去流水苑的,可谁知却走到了雨蕉苑。”

说着,周媛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女子也是第一次来王府,没想到王府这般大。”

那夫人面色稍缓,目光越过二人投向内室方向。

“你们可进屋了?”

“进去了。”周媛并不隐瞒。

那群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之前开口的少女又说道:“啊呀,你们进屋了?二小姐可在里头休息呢!这下可怎生是好……”

这人分明是来捣乱的!

周媛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测,瞟了她一眼。

“这位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周媛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是进了屋,但只看了一眼正屋的装饰就知道是姑娘家的闺阁,立刻就出来了。别说二小姐了,连只猫都没有见着。”

“你你你,你是什么身份,敢这般与我说话?”那少女气得跳脚。

“我什么身份我自己知道,倒是这位小姐,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敢在王府乱嚼舌根?”周媛反怼了回去。

那少女虽然伶牙俐齿,却哪是周媛的对手。几句话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媛已经看明白了,这就是个局,一个针对王美仪的局。

就是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身在局中,还是做局的人之一?

周媛眼珠飞快转动,心思也随之转得飞快。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还是先看看美仪的情况吧!”另一位夫人适时地开口。

说话间,她便朝屋内走去。

身后那群小姐们也急急地跟了进去。

小丫鬟不知何时已经撩开了内室的帘子,见到这么多人拥进来,也不意外,看了一圈,朝那位绛紫色衣裳的夫人先拜了下去。

“美仪?美仪?”

三太太轻唤了几声,王美仪都没有反应。

周媛站在人群后面,惦着脚尖直瞧。

这王美仪的样子,分明是被人下了药,就是不知是家贼还是外人所为。

那三太太是王美仪的婶娘,此刻一副焦心不已的样子,挥着帕子让丫鬟去找大夫。

周媛撇了撇嘴,这又一个不怕事大的。

“这位夫人,二小姐只是稍有不适,不用找大夫,我就能治。”周媛再次开口。

那些个夫人小姐们转头看向她,那眼神,分明不信。

另外那位夫人眼神较为和善,闻言,朝她说道:“既然如此,就有劳这位姑娘了,先将美仪叫醒。”

周媛点点头,跑出去倒了一杯茶,从香包里找出一样东西放进茶水中,片刻后,茶水变凉,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闻之精神一爽。

周媛将茶水端到那位夫人手上,说道:“将水洒到二小姐脸上就行。”

那夫人依言,翘起手指蘸了点水,轻轻洒在王美仪脸上。

清香的味道,令王美仪潮红的脸色褪了些。

不一会儿,果然就见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王美仪一睁开眼,骤然看到面前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三婶,舅母?还有你们……”

王美仪呆了呆。

她的舅母将她扶着坐起身,温言道:“你可觉得好受些了?”

王美仪摸了摸脸,她的脸上还沾着不少水渍。

“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还问呢!”她的舅母嗔声道,“席间你说喝多了想透透气,结果一去不回,我和你娘都急死了。”

周媛冷眼旁观,明显这位舅母比那位三太太更关心王美仪。

这说话的功夫,王美仪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脸色微微发白。

“二小姐醒了就好,这下能跟我们解释一下,为何这位陌生男子会出现在你的住处。”又是之前那个捣乱的女子跳出来开口。

王美仪脸色唰的一白,猛地看向对方,一双眼睛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

“李青莲!”

“怎么?二小姐恼羞成怒了?”李青莲嗤笑一声,挑眉看着她,目光中明显带着挑衅。

她和王美仪不对付多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怎会轻易放过?

气氛陡然间变得激烈起来,火花四溅,似乎随时都会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那位公子出乎意料的开口了。

“我来说吧!”

王美仪猛地看向他,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显然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她一时不察,落入圈套,此时多说无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男子身上,就连周媛也看着他,猜测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事情本不是她能控制的了的。

那男子上前一步,目光温柔地望向王美仪,说道:“我是与二小姐约好了来此见面。”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顿时哗然。

那三太太眼角一闪,紧接着露出一副惊愕不已的神情。

“什么?怎么会……美仪可是订了亲的,怎会做出与外男私相授受之事?”

三太太一副痛心疾首地样子,看得周媛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了。

王美仪闭上眼睛,脸色苍白如雪。

她的名声,她的未来,都毁之一旦了!

可就在这时,那男子又继续说道:“什么私相授受?三太太你不要信口开河,我与二小姐可是有婚约在身。”

“婚、婚约?”

三太太傻眼了。

“你就是那位流晏公子?”

流晏公子点点头,穿过人群来到王美仪面前,将那块帕子交到她手上。

“这是你的丫鬟丢下的,我想要是落入别人手中不好,所以特意送过来。”

王美仪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帕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多谢。”

“不用这般客气,你我日后便是一家人了。”

流晏公子朝她笑了笑,随后环顾四周,平平无奇的脸庞上散发出让人敬畏的气势。

“今日之事,我不希望任何人说出去。若是有任何不利于二小姐的传言,到时候休怪本公子不客气。”

撂下狠话,流晏公子走出屋,很快离去。

屋内众人神色不一,最后还是王美仪的舅母发了话:“好了,美仪既然没事,你们就都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就行。”

三太太虽心有不甘,但还是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周媛也走了。她看得出来,这位三太太跟今天的事脱不了干系。

刚走出雨蕉苑,就见这位三太太一脸的戾气,指着那李青莲骂道:“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白养你这么些年!明日就给我卷铺盖走人,别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李青莲哭得梨花带雨,可惜对三太太不管用。

周媛躲在角落里,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眼看着二人走远,周媛才从角落里现身。

“这王府,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周媛感慨了一句。

“姑娘,你还没走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吓了周媛一跳。

猛地回过头,见是哪位流晏公子,周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这位公子,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吓我了。”

流晏无辜地眨了眨眼:“我不是有心的,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说着,他朝周媛作了个揖。

周媛挥挥手:“我可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倒是公子你怎么还未走?是想等人都走了再去见你的未婚妻吗?”

“姑娘你还真是心思伶俐……”流晏公子不无尴尬地笑了笑,抬头望了一眼雨蕉苑的大门,摇了摇头,“算了,日后还有机会。”

“今日之事,倒是要好好谢谢姑娘你。”流晏公子又道,“你可是要离府?”

周媛点点头。

“那咱们顺路,一起走吧!”

话一说完,流晏公子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周媛远离了雨蕉苑。

周媛却被他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这感觉……

周媛眯起了眼睛,想到了某个登徒子。

“明砺。”

周媛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流晏公子的身形明显顿了顿。

“你这样好玩吗?”

周媛气愤地甩开他的手。

明砺无奈地看着她:“这是在王家,你不要闹,回去我再跟你说。”

“闹?谁要跟你闹?”

周媛冷笑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向前走去。

明砺急忙跟了上去。

“周媛,你先别生气……”

明砺没有想到,黑五给他换了一张脸,周媛居然还能认出他来。

这下可坏事了。

周媛气呼呼地离开了王府,不管明砺在身后如何叫,她都不回头。

他居然定亲了!

居然定亲了!

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周媛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明砺咬下块肉来。

坐车回到了四季斋,周媛直接进了卧室,扑倒在床上,一头扎进了被窝里。

没过多久,窗外传来笃笃笃地响声。

“谁?”

周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

“是我,你开门,听我解释。”

门外响起明砺的声音。

周媛“哼”了一声:“你不是神通广大么?连脸都能换,这门窗还能拦得住你?”

屋外一阵安静。

就在周媛以为他已经走了的时候,突然门上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屋内。

“你!”周媛气得坐起身来,“你擅闯民宅,我要去府衙告你!”

“你尽管去。”明砺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松江府尹是我老熟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判?”

“哼哼!”

回答他的,是周媛的两声冷哼。

明砺看着她满身的怒气,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与王美仪的婚约,是太后所赐,拒绝不了,我不喜欢她。”良久后,明砺才开口说道,“今日之事,原本是有人设计王美仪与其他人,正好被我撞见。我想试一试王家,所以顶替了那人进了内院。”

这一切原本在他计划之中,谁知半路上看到了周媛。

明砺担心周媛被卷入王家的阴私,所以才会假意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王府可没有外人所看到的那般简单。

周媛听着他的话,渐渐冷静下来,但还是气得不行。

“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与她订了亲。”周媛抬起头,正视着他,“你跟我解释做什么?你应该去跟她解释才对。”

明砺一阵无语:“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不懂什么?”周媛瞪着大眼睛。

“我喜欢的是你。”

明砺一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媛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明砺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话来。

他原以为自己对周媛的感觉,只是欣赏,却不知何时已经将她放在了心里。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住了周媛,同样也惊住了他自己。

他,喜欢她么?

明砺自问。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喜欢么?

屋内一阵沉默。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明砺才再次点头。

“是,我喜欢你。”

周媛脸腾得一下红了。

“可是、可是……”周媛“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明砺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会再否认。

“我确实喜欢你,周媛。”他盯着周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媛的脸更红了。

“我、我还没及笄呢!”

良久,周媛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明砺皱了皱眉:“你是嫌我年纪大吗?”

周媛一愣,她倒不是这意思。

只是这长久以来,周媛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年纪已经到了可以成家的时候了,她还一直当自己是以前那个小孩子。只不过,比别人早熟些罢了。

明砺却摸着下巴仔细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严格来说,他比周媛大了十岁,都可以当她的叔叔了。寻常人家恐怕是不会同意他和周媛在一起的,更别说如今他有婚约在身。

周媛想到了王美仪,冷静了些:“我觉得你还是应该仔细考虑清楚。我没才没貌,家世也很简单,不像王二姑娘,她很适合你。”

明砺听了眉头直皱。

“话说在前头,我是不会给人当妾的,不管对方身份多高,都不可能。”周媛又道。

“我没想让你做妾,那太委屈你。”明砺接过话头说道,“这事你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等我的消息。”

周媛没有回答。

这时候不管明砺说什么,她都不会当真。

她知道明砺和武王府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既然这婚事是太后所赐,武王府根本无法拒绝,若是拒绝,那便是给了太后那些人攻击武王的理由。

再者,明砺都二十多了,再不成亲,武王妃也会落人口舌。

这件事,不管于公,还是于私,都回绝不了。

既然如此,她干嘛还要陷进去?

周媛看得很透彻。

再者,以她的家世,也配不上明砺。

明砺怎么说都是武王义子,虽不是亲生的,但却极受重视,否则以王家的势利,怎会同意这婚事?

周媛能想到的,明砺又怎会不知道?

一看周媛的神情,他就知道她的想法,心中不可抑制地生出一丝不悦来。

还未开始,你就已经想要结束了吗?

“时候不早了,明公子快离开吧!王家那边怕是还有事会找你。”周媛推搡着明砺。

“我明砺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明砺眯起眼睛,“我既然已经说了喜欢你,你就休想拒绝。”

说着,明砺俯下身,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周媛。

周媛错愕不已,张口想要反驳。

“好了,乖乖听话,不要再去王家,王美仪的事也不要管,只要等我的消息就行。”

她只记得黑五来敲门,问她还要不要吃晚饭,周媛抬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在王家的这一天,太过刺激,感觉像是过去了很久。

周媛没有吃晚饭,直接睡了,睡到第二天大亮才起床。

起床,推开门,看到小院里的情形,周媛吓了一大跳。

“见过周姑娘。”

黑五和黑三齐声向周媛行礼。

“你们干什么?”周媛站在屋檐下看着二人,“黑三你怎么来了?”

“少主命属下日后跟随在姑娘左右,保护姑娘安全。”黑三低垂着头,语气恭敬无比。

周媛满腹疑问:“有一个黑五还不够哦?叫你来,是不相信黑五的能力么?”

黑五忍不住瞪了黑三一眼。

黑三心中叫苦,周姑娘明摆着挑拨离间,这黑五居然也会上当。难怪少主一定要让自己过来,就着两人的性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自认为带着艰巨任务的黑三,抬起头,一脸正义盎然:“姑娘,您如今非比寻常,单凭黑五一人尚不能护卫您安全。有黑三在,必然不会让姑娘受到任何危险。”

周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虽然都是暗卫,但这几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倒是好玩。

周媛眼珠子一转,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这样啊……”她拉长了语调,“可是我这里做的都是女子生意,你一个大男人不太方便吧?”

“姑娘放心,黑三平时会隐身在暗处,黑五则留在明处保卫您。”黑三说道。

“我不是说这个。”周媛摆摆手,“那些个小姐夫人来我店里买东西,万一要换个衣服鞋袜什么的,岂不是很尴尬?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就是不知黑三你愿不愿意去做?”

“但凭姑娘吩咐,黑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黑三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说道。

周媛心底发笑,面上却还是一副正常的表情,说了句“稍等”便进了屋,不一会儿捧着一身衣裳再次出来。

“这里有一套女装,给你换上,以后你就是我铺子里的女伙计了。”周媛小手一挥,定了黑三的身份,“你这名字也不好听,这样,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山风,如何?”

黑三僵着一张脸,看着面前这套女装。

粉紫色的上衣,鹅黄色的裙子,大号,恩……能穿上……

黑五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黑五你也是,从今天开始换上同样的衣裙招呼客人。”周媛拿出另一套裙子递给黑五,“名字嘛,就叫花语。加上清月,风花雪月,就只差一个雪了。”

周媛满意地拍了拍手,自顾自说完,也不看这二人的表情,径自去了前头的铺子。

留下黑三和黑五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良久之后,两人果真听话地换了同样的衣裙,出现在周媛面前。

黑三那身衣裙是周媛“精心”挑选的,十分的俏皮粉嫩。黑五还给他脸上做了修饰,看起来就像是个体型稍为魁梧些的女子,不会被认为是男子。

黑五则十分简单,只需把她自己的本来面貌露出来即可。

周媛发现,这黑三的五官秀气,黑五的样貌也不俗。

“也不知他们选暗卫的时候都是怎么选的,尽是些长得好看的。”周媛低声嘀咕了句。

黑三和黑五接受了周媛的名字,这是他们效忠周媛的表示。

哪怕周媛恶作剧地要求山风男扮女装,他虽有些为难,但还是依言去做,并且做的很好。

周媛倚靠在账台上,看着装扮过后的山风带着一张笑脸,热情洋溢。和板着脸的花语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媛暗自偷笑不已。

没过两日,有两位小姐带着丫鬟来周媛的铺子购买花笺。

周媛知道这是诗会的效应开始了。

她早就做好了准备,铺子里备着许多的花笺。除了十二花笺外,还有岁寒三友、花中四君子等常见的款式,更有订制的图样。

这些东西,都是她精心准备多时的,只待这一刻,才将其呈出来。

那些小姐们平日里所用的笺纸,大多是自己所画。市面上购买的笺纸,好看的太贵,便宜的又太粗糙,她们看不上眼。难得遇到周媛铺子里的花笺,图样漂亮,样式多样,还不贵,自然赢得这些千金小姐们的欢心。

只一日,周媛就卖出去了一百多张花笺。

周媛数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铺子门口。

“周掌柜?周掌柜可在?”

周媛抬起头,见是王美仪身边的大丫鬟采薇,立马笑脸相迎。

“是采薇姑娘啊!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买的吗?”

采薇迈着小碎步走进铺子,朝周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随后深深的鞠了一躬:“诗会那日,多谢周掌柜出手相助。舅夫人已将一切告知大太太,太太得知后特意命奴婢来请周掌柜入府,大太太说要当面感谢。”

周媛听了,连连摆手:“这哪敢当啊!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大太太过誉了。”

顿了顿,她又问:“二小姐可还好?”

“二小姐没什么大碍,只不过被气着了,休养了两日。”采薇笑着拿出一张名帖,交到周媛手中,“这是咱们大太太的名帖,日后凭这评帖,周掌柜可自行出入王府。”

周媛犹豫了一下,很快便接了下来。

名帖很轻,落在手中几乎没有分量,但周媛却清楚意识到这份名帖的重要性。

王家在松江府,甚至整个江南的文坛都拥有不小的分量,这名帖虽然只是大太太的名头,但有此名帖,松江府的大小官宦世家都会正视周媛。

“明日大太太会邀请几位夫人进府小叙,周掌柜届时可一定要来啊!”

说完,采薇笑眯眯地离开了四季斋。

周媛靠在账台上,一手托腮,一手翻着大太太的名帖出神。

山风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目光在名帖上一扫,开口道:“姑娘可是要赴王府的约?属下觉得您还是不去的好。”

“哦?为何?”周媛歪着头问。

“这王府的大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出自寒门小户,其父年轻时与老太师一同进京赶考,结为挚友,定下了儿女亲事。可谁知老太师仕途顺畅无比,大太太的父亲却是屡试不中,最后抑郁而终。”

山风摸着下巴,讲起了王府的秘闻。

说是秘闻,其实当年的老人大多知道,大太太凭着父亲留下的信物来找王家的人却被当时的王家老太太赶出府的事。此事当年可是轰动整座松江府。

后来是老太师拍了板,让大儿子娶了挚友之女,这才平息了此事。

大太太虽然出身寒微,但本事不小,成亲后凭借手段拉拢住了大老爷,又生下了二子一女,这才稳固了地位。

如今的王府,老太师的四个儿子都在,除了大太太之外,另外三位太太都是出自高门大户,自然都瞧不起她们的大嫂,几次三番想要夺权,闹得王家不得安宁。

王老太师自五年前一场大病后,身体早已一日不如一日,现在不过是数日子而已。而王府日后是要由王大老爷继承,那三位太太自然想在老太爷过世之前,尽可能地多捞好处了。

至于会不会损害大房,甚至整个王家的利益,就不是她们会考虑的事。

山风说完后,见周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看得他浑身汗毛直竖。

“姑娘?”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周媛开口问道。

“这个……”山风犹豫了下,说道,“我们有我们的消息渠道,姑娘日后便会知晓。”

周媛挑眉:“这些事可都是王家的,别说是外人了,恐怕连王家的人都不是十分清楚。你身为一个护卫,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很显然是对王家下过一番功夫的。我倒是好奇,这是你们主子的命令呢,还是你的私下行为?”

周媛的话,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王家可是江南的地头蛇,这些内宅阴私,自己人都不一定都知道,更何况外人?

山风纠结半晌,求助地看向花语。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把!

谁要你多嘴的?我才懒得管你。

话语撇了撇嘴,不理他,自顾自地干活。

周媛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明。

见山风不吭气,她也知道这涉及到一些更加隐秘的事情,所以他不能说。

不过,就算他不说,周媛也大概能猜到一二。

明砺从不说他来江南是做什么的,只说为武王办事。可武王的根基在北方,现在又被边疆战事困住,要他来江南做什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打探消息了。

江南虽然远离京城,远离边疆,但朝廷官员大半都是出自江南贡院,江南是他们的腹地,牵扯甚大。

周媛现在想的是,春闱即将开始,周远文夹杂在这些人之中不知会如何?

一个宁波府的解元,在慈溪县或许是了不得,但在文人辈出的南直隶,简直多不胜数。

周媛想着想着又发起了呆。

明砺走进铺子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媛歪着脑袋出神。

她梳着两个辫子,发髻上没有一点首饰,只有两根彩色丝带。脸上不施粉黛,俏脸白皙柔嫩,水润无比,眼睛的,犹如小鹿般干净透彻,让人情不自禁就陷了进去。

铺子里的人早都走光了,剩下山风和花语,见到明砺也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明砺走到周媛面前,低头打量着她。

“在想什么呢?”

周媛只觉得头顶笼罩下一片阴影,一抬头,就看到了明砺现在这张平淡无奇的脸。

周媛皱了皱眉,下意识在他脸上拍了一记。

“明公子,你每天戴着这张假脸,不觉得别扭么?”

明砺扬了扬眉毛:“不觉。比起从前的面具可要轻快许多。”

周媛撇撇嘴,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说。

明砺随意拉了张凳子在周媛跟前坐下,和她四目相对。

“你方才在想什么,那般出神?”

“在想我。”周媛如实相告,“他就要参加春闱了,也不知准备的怎样了。”

明砺想起周媛的周远文,眼角微微一动。

“你应该还未动身。你若是担心他,不妨给他去封信。”

“也好,一个男人家,有些事情考虑不周,我可以先替他准备着。”周媛认真地点点头。

春闱要准备的事情可多了,考生一门心思读书,这些琐事大多是交给家人打理。而周家的人又都不了解这方面的事。

周媛仔细考虑起来。

明砺却有着他自己的顾虑。

这次的春闱,怕是事情很多,让周远文参与进来,也不知是好是坏……

明砺倒是不担心周远文的安危,他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对他的局不会有多大影响。他只是怕周媛到时候会担心。

明砺和周媛就这么静静坐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山风和花语站在内院的门口看着二人。

“你说少主千里迢迢抽空来看周姑娘,见了人却又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干坐着,到底在想什么呢?”山风忍不住低语道。

花语白了他一眼:“少主的人,何时轮得到嘴?”

“我这是关心少主和周姑娘嘛!”山风嘻嘻一笑。

“你若真为少主和周姑娘考虑,就管好你这张嘴,别将此事泄露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看着太不习惯了 ”花语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少主为何选你我留在周姑娘身边,你我心知肚明。”

山风闻言,浑身一震。

明砺身边的暗卫,只有他们二人是没有家世连累,没有任何背景的。

周姑娘对于明砺的重要性,山风很清楚。

可若是被王府的人得知,无论是王爷还是王妃,都不会同意。

王爷倒还好些,不会怎么为难明砺和周姑娘,可若是王妃……

一想到王妃的手段,山风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花语是女护卫,除了接受山风他们这些男护卫的训练外,还要经受特殊训练,其中一项就是在王府做丫鬟。

她见过王妃几次,每次都被她那股摄人心魄的气势吓得不敢吱声。

反倒是王爷,在花语看来,更平易近人些。

另一边的周媛,并不知道山风和花语两人说了些什么,沉吟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错愕的发现,明砺居然一只手支着下巴睡着了。

周媛悄悄站起身,凑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喂?明砺?明公子?流晏公子?”

一连叫了好几声,明砺都没有回答。

“这家伙是有多困啊!这样都能睡着……”周媛嘀咕了声,招手叫来了山风。

山风走了过来,见明砺睡着却没有一点惊讶,和花语轻手轻脚地将他托起,送进了卧室。

“少主应该是连夜赶路太累了,休息一晚上就好。”花语探了探明砺的脉,低声说道。

周媛听了个分明,知道明砺是为了来见她所以才会连夜赶路。

说不感动是假的,此刻周媛就觉得自己心里甜滋滋的,像是一口泉水,不断地冒出甜水来。

“就是这张脸,看着太不习惯了。”

周媛嘀咕着道。她并不知道这张假脸是花语做的。

花语觑了她一眼,心里很受伤。

早知道就不听那几个家伙的意见,做出这么一张软面皮来了。

第二日一早,周媛整理妥当后再次去了王府。

今日的王府远没有上次那般热闹,大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石狮子立在石阶两旁,对她怒目而视。

周媛绕到偏门,不等敲门,里头就有人迎了出来。

“哎呦,是周姑娘啊!您来得可真早,快进来快进来!”

一个四十出头的妈妈带着笑脸将周媛迎进了门内。

偏门内地方不大,却停了一顶软轿。

周媛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见没有其他客人,不由有些奇怪:“这位妈妈,这轿子是给哪位小姐准备的吧?我跟你走路过去就好。”

那妈妈笑眯眯的样子,十分和善,拉着周媛的手来到软轿旁。

“姑娘,没弄错,这就是为您准备的,是大太太特意吩咐的。”

周媛这才上了轿子。

软轿不大,里头只有一张,上面铺着大红软垫,两旁垂挂着淡紫色的纱帘,样式并不出挑,但坐起来却十分舒适。

由另个粗壮的婆子抬着,绕过一扇又一扇门,很快,周媛就抵达了目的地。

沉香苑,距离雨蕉苑不远,是个小三进的院子,住着大房一家老小。

软轿在沉香苑大门外停下,那妈妈扶着周媛下了轿,又领着她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周媛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花香。

这不是一种单一的花香,而是混合了好几种花的特殊香料。

周媛鼻子不算特别灵敏,只闻出了其中的几样。

但让她差异的是,这里头的几种花,分明是相冲的。

怀揣着疑问,周媛被带进了大太太居住的正屋。

两个俏丽的丫鬟打帘,周媛进了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妇人。

这妇人梳着元宝髻,插着两支鸡心红宝石攒金发簪,带着同样款式的耳环和项链,一身深紫色大裳,看起来富贵逼人。

周媛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行了个标准的闺阁女子礼。

“小女子周媛,见过大太太。”

周媛如此称呼,避免了下跪行礼。

大太太今年已快六十岁了,看起来却像是四十出头的模样,保养的很好,一双手白白嫩嫩的,配着青中透黑的翡翠,格外娇嫩。

周媛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黑黑瘦瘦的,皮肤有点干,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你就是诗会那天帮了美仪的丫头?上前来让我仔细看看。”大太太开口了,声音很是和蔼。

周媛站起身来,低垂着头踱到大太太身边。

大太太摸了摸她的手,随即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个翡翠镯子塞到她手里。

“真是多亏了你,才没让我们美仪吃大亏。我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带了几十年,权当做我的一点心意,送你了吧!”

周媛连连摆手,一副惶恐的样子:“这怎么使得?我不能要。大太太的心爱之物,给我岂不是暴殄天物了么?”

一旁坐着几个稍年轻的妇人,七嘴八舌地劝她:“收下吧!大太太的一番好意,你可别辜负了。”

推辞几次后,周媛“无奈”将手镯收了起来,向大太太道了谢。

其实她也清楚,什么“贴身带了几十年”,都是客套。她的推辞,其实也是客套。这是大户人家惯用的常理。

当初听林清霏说起时,周媛还觉得奇怪,替她们心累,现在亲身感受,她却觉得。

果然很累啊!

周媛在心底叹道。

正说话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莺声笑语。

一抬头,就见一群穿红着粉的姑娘们走了进来,为首的,赫然是那王美仪。

王美仪见到周媛,眼睛顿时一亮,快步来到她面前,双手握住了周媛的手。

“周姑娘,你也来了!那天可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王美仪的感谢没有丝毫作伪。

要不是周媛先行阻止了三太太一行人进屋,又用茶水将她弄醒,恐怕她当时的情形,早被人宣扬开去了。流言四起,谁会在意真相到底如何?就算流晏公子不介意,可她王美仪的名声却肯定会毁了。

周媛有些尴尬,想抽回手,又觉得不合适,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好在大太太看出了她的不适应,朝王美仪招了招手。

“美仪,今儿个身子可好些了?到祖母这里来,让祖母好生瞧瞧。”

王美仪这才松开了周媛的手,依言走到大太太跟前。

周媛这才发现,大太太的眼睛不是很好,稍微远一点的人和东西都看不清。

这是近视?

周媛低头思索着。

大太太一共养育了三子二女,三个儿子中只有长子是他所出,剩下两个都是庶子。

虽然大太太出身不高,但却颇有见识和手段,在对待几个庶子庶女方面,让人挑不出错来。

王美仪是长子的嫡女,是大太太嫡亲的孙女,自然比其他孩子更亲厚些。

至于那些妇人,都是王美仪的婶娘;跟她进来的姑娘,都是她的堂妹。她们一个个争相讨好大太太祖孙俩,好听话像不要钱似得往外冒。

周媛站在一旁插不上话,便索性闭上了嘴巴,打量屋内的陈设。

片刻后,大太太有些乏了,揉了揉眼角,朝众人挥了挥手:“你们都陪着我这个老婆子也怪无趣的,美仪,带周姑娘和你几个妹妹去玩儿吧!”

“好的,祖母休息吧!孙女一会儿过来看您。”

王美仪乖巧地屈了屈膝,随即领着一帮人退出了屋外。

“上回周妹妹匆忙离去,美仪都没能好好向你道声谢。今可要多留会儿啊!”王美仪拉着周媛的手十分亲昵地说道。

周媛很不适应这样的她,但又不好拒绝,只能笑笑。

那几个小姐看着王美仪如此重视周媛,不敢轻视,一群人有说有笑地朝花园走去。

时隔几日,王府的花园已经变了模样。

游廊上的装饰都被拆除,那些艳丽的名贵花朵,也都送回了花房,只剩下一些高挺的树木和假山。

周媛倒是挺喜欢这样的景色,比起上回来要顺眼的多。

一行人正走着,突然前方不远处,同样的一群姑娘们也说说笑笑地朝荷花池而来。

两拨人在桥上碰了个正着。

对方人群中一个穿粉衣的小姑娘,如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间。

这姑娘年纪不大,气势却很傲然,似乎谁都不放在眼里似得。对上王美仪,她轻笑了声,开口道。

“王美仪,你怎么好意思出门来?听说那私见外男,被你未婚夫撞了个正着。你这婚事怕是要告吹了吧?”

王美仪神色一冷,瞟了她一眼:“我说四妹,三婶难道没有教过你,身为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如此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可不像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

这位四小姐,是三房的嫡孙长女,很受三太太偏宠,因此养成了骄横的性子。

“呦!凭你也敢这么说我?”王美婷冷笑一声,“诗会那么大的日子,你丢了我们王家的脸,还有资格来教训我?”

“就凭我是你姐姐,大姐出嫁,这个王家我就是长姐,自然有教训你的资格。”王美仪毫不示弱。

两个姑娘站在桥上争锋相对,视线相碰似有火花迸射。

周媛瞧得分明,这两人明明是堂姐妹,却搞得跟仇人似得。看王美仪这态度,恐怕那日的事,跟这位四小姐脱不了干系。

周媛识趣地退到了人群后头,不想掺和进这王家的姐妹之争。

只不过,事情却无法如她意料地发展。

“好狗不挡道,四妹。”王美仪这边一人突然开口道,“大太太让我们好好招待周姑娘,你若是再不让开,我可要告到大太太那里去了。”

周媛看向说话的姑娘,心想,这姑娘长得不错,怎么这么没脑子。

“二姐这话说的,大太太吩咐的是你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王美婷那边有人嗤笑一声说道。

眼看着这两帮人要掐起来,周媛准备后退逃离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花园的另一边。

“二妹,四妹,你们在做什么?”

此人漫步走到池边,看着桥上的两人,温言开口问道。

见到他,不管是王美仪还是王美婷,亦或是其他人,都收起了凶恶的气势,装出一副娇柔的样子来。

这变脸速度之快,让周媛惊叹不已。

“洛表哥,你怎么会在这儿?”王美仪第一个回过身,柔柔地开腔。

洛海川看着她,目光中的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大老爷请我来给流晏公子作陪。”

王美仪低着头不去看他:“哦,那就麻烦洛表哥了。”

周媛看这两人的神情不对劲,再抬头瞧见王美婷,只见这小姑娘揪着帕子,眼中满是嫉恨的妒火。

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耐人寻味。

“洛表哥,听说前些日子你去了黔南?那儿的风土人情如何?”王美婷良久才找到话题,插嘴问道。

洛表哥这才看向她,笑了笑,简单地回答了几句。

那边厢,王府的几位少公子见他许久未归,齐身起来找他。洛海川依依不舍地看了王美仪一眼,这才随他们离去。

周媛注意到,洛海川一走,王美仪明显地松了口气,眼底深处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显然,王美仪对洛海川是有情的,但如今她已定亲,婚事还是太后下旨亲赐,不可能更改,这份感情自然只能深埋心底。

倒是那王美婷,为何会一直针对王美仪,周媛已经能猜到一二。

因洛海川的出现,王美婷也没工夫和王美仪较真,撂下两句话便匆匆而去,很显然是找洛海川去了。

跟随她的那群姑娘们,纷纷做鸟兽散,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王美仪失神良久,才回过头朝周媛等人说道:“大家走的都累了,不如都到我的院子里谢谢吧!”

众人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一群姑娘们调转方向,去了雨蕉苑。

雨蕉苑门口,多了两个守门婆子,见到王美仪,行了一礼,这才开门放众人进去。

“小姐回来啦?”采萍欢欣雀跃地跑了过来。

这丫鬟周媛见过两次,是个单纯没有心计的。

采萍见到众人,一一行了礼,领着众人进了正屋。屋里有四五个丫鬟,泡茶、拿点心、搬凳子,忙得不亦乐乎。

周媛里外一瞧,却不见了采薇的影子,不由有些奇怪:“二小姐,采薇呢?”

王美仪坐在椅子上,闻言神情一顿,淡淡道:“她父母接她出府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是意味深长。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实在不好意思再多吃 周媛虽不清楚这些大户人家的内宅阴私,但那日明砺当众拿出了王美仪的帕子,恐怕这和采薇脱不了干系。

再一瞧,那日的小丫鬟也不见了踪影,恐怕也是相同的下场。

现在王美仪身边伺候的,除了采萍,还有一个叫采菱的丫鬟。采菱长得十分俏丽,姿容在一群丫鬟之间是拔尖的,做事有条不紊,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周媛看着她,想到了陪嫁丫鬟。

这丫鬟,怕是大太太或者是王美仪的母亲送到她身边的。

周媛不以为然。这些人总以为凭女色就能哄住男人的心,实在是可笑。

更何况,明砺在武王府,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看得上像采菱这样的丫鬟?

周媛如此想着,拿起案几上的茶盏,轻嘬一口。

一群小姑娘们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衣裳首饰,周媛对这些不感兴趣,便自顾自地吃起了点心。

王府的厨子,做菜一般,做的点心倒是十分精致可口。周媛一口气吃了四五个还不满足。

不过盘子里一共就六个,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多吃,遂放下了手。

这时,一个姑娘注意到了周媛,低笑一声说:“周姑娘这是饿了吗?别着急,待会儿宴席上还有更多好吃的呢!”

这话貌似在表达善意,可仔细一听却是在嘲讽周媛不知礼数。

周媛哪会听不出来?眉梢一挑,不为意地掏出帕子擦着手指,同时说道:“这位小姐说的极是,我自幼都是自己做饭给自己吃,自然比不得王府的厨子手艺了得。”

“你会厨艺?”王美仪颇为兴致地问。

周媛点点头:“二小姐也知道,我是农户人家出生。下厨、女红都是农家女必学的,有的人家女子还要下地劳作呢!日子过得十分辛苦。”

周媛说得真诚无比,王美仪又问起了寻常村民们怎么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相谈甚欢。

其他姑娘们有的插不上嘴,有的则是对周媛的出身诸多鄙夷,不屑多言。

时间过得很快,不多时就有人来传唤众位小姐前去用膳。

寻常王府众人们都是在各自的院子里用膳,但今日特殊,大老爷邀请了流晏公子和几位同僚,大太太又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和周媛,因而两拨人便都在前院的梨白厅内用膳。

梨白厅是王府最大的厅堂,分作内外两间,平日里内间是大太太处理府里琐事的地方。

几座软轿停在雨蕉苑外,王美仪拉着周媛上了两座轿子,那群姑娘们中的三个也上了轿子,剩下的都是庶出,不能出席,便都回了自己的住处。

来到梨白厅,女眷沿着一条小路走进内厅,不会与外厅的男子们相遇,省却了不少麻烦。

周媛被安排在了次桌上。

首桌坐的是大太太妯娌三人,还有几位地位较高的夫人。次桌则是王美仪她们几个嫡女。周媛就坐在王美仪身旁。

用膳的时候,有丫鬟布菜、盛汤,这些夫人小姐们吃的一点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整个内厅安静得像没有人。

如此一来,外间男子们的说话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周媛心不在焉地喝着汤,耳朵却早就竖起来,听着外间的动静。

明砺的声音对她来说很有辨识度,只一下,周媛就找到了他的声音。

周媛坐在位置上,静静听着明砺的说话声,尽管两人见不到面,可她的心却渐渐平静了下来。

见周媛放下了筷子,王美仪以为桌上的菜不合她胃口,于是也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

那边的大太太注意到孙女的动作,开口问道。

王美仪笑了笑:“孙女有些不适,怕扰了诸位夫人的雅致,祖母可否容孙女先行离席?”

大太太皱了皱眉。

用膳是中途离席是很无礼的举动。但王美仪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又许了一门好亲,大太太不好当众人的面说她,便点了点头道。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休息吧!”

王美仪离开位子,朝众人屈膝一礼,道了声歉,随即拉着周媛退出了厅外。

“周妹妹,我这个人性子有些倔,一向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你既救了我,我便当你是我的闺友了。日后若有事,尽管让人来找我。我若有机会出门,也会去找你的。”

回雨蕉苑的路上,王美仪这样说道。

周媛其实并不想再和王美仪打交道,面对她,周媛的总觉得有些心虚。

救她,周媛并不图少什么,只是看不过去那些人这样设计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家。后来知道她和明砺定亲,周媛就想远离王家。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午膳后休息了会儿,大太太又派人来叫周媛。

这次,大太太的屋子里没有旁人,除了伺候的两个丫鬟妈妈,就只有周媛。

大太太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周媛家中的情况,尤其关注周远文的事情,包括他的喜好、平日读什么书、结交了什么样的朋友,问得十分详细。

周媛心中警惕,尽量敷衍过去,实在不行就透露一些众人周知的事情。

大太太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眯着眼靠在椅榻上,露出了倦容。

周媛识趣地起身告辞。

离开王府,管事妈妈派了两个婆子跟随,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弄得周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王家在礼节上倒是很大方。

周媛的铺子离王府不远,隔了两条街,但铺子不在大街临边,而是在一条小巷内,马车送到了巷子口就返回了。

周媛看着脚边的礼物盒,犹豫着是叫山风来接呢,还是自己提着回去。

就在这时,她感到背后有风,下意识地回头。

巷子空间不大,就这么直直的一条路,周媛没法闪躲,只能尽可能地快跑。

她没命似得跑着,呼吸急促,胸腔像是着了火似得疼。

跑得太急,周媛被石子绊倒了。

她急急忙忙爬起来继续跑,可身后的两人已经越来越近。

视线中的景物不断变化,汗水滑入眼睛,刺得生疼。

终于,铺子出现在视线中。

“山风!花语!救我!”

周媛扯着嗓子喊道。

“还想喊救兵?哼哼!你以为谁回来救你?你就认命吧!老子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未失手过。”

其中一个醉汉叫嚷着来到周媛面前,伸手要抓她的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嗖”的一声,一个小黑点从铺子内急射而出,正中醉汉的膝盖上。

醉汉顿时痛呼不已,屈膝跪在了地上,抱着膝盖直叫。

另一个醉汉一看不好,急忙转身要跑,动作之快,丝毫不像是喝醉的人。

“嗖嗖!”

又是两道声音响起,那醉汉还未跑出去几步,就摔倒在了地上。

“点子硬,快撤!”

他大呼一声,顾不得痛,急忙爬起来转身就跑。

另一人紧随其后,两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跑得飞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巷子里。

周媛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山风从铺子里走出来,见四下无人,这才走过来扶着周媛进了铺子。

周媛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咕咚咕咚一口喝尽,这才觉得好受些。

“累死我了!”

周媛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椅子上。

山风将铺子门关好,急声问:“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方才那两个人?”

“我也不知道。在巷子口的时候,突然出现的。”周媛无力地摆摆手,“刚才多谢你了。”

“这是属下的职责。”山风抓抓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花语呢?她应该一直跟着你才对啊!”

周媛正给自己倒第二杯茶,闻言抬头看着山风,眼睛微微眯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走到哪里花语都会跟着?她这是在监视我?”

山风一听周媛要生气,急忙摆手:“姑娘您别生气,听属下解释。这是少主的命令,为了保护您的安全。花语是女子,本来就是为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训练的暗卫。但姑娘你不喜欢她跟在身边,所以……无奈之下,她就只能暗中跟随了。”

周媛捏着茶杯,半晌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喜欢花语跟着,习惯了一个人,她是真的不适应。

可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

原本周媛以为,在大府城,总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看来还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思量片刻后,周媛决定在这件事上退一步。

“那等花语回来,告诉她不用辛苦偷偷跟着了。日后我若要出门,会带上她。她装作是我的丫鬟就行,不会有人怀疑。”

山风松了口气,打了个千,口中应声“是”。

“废物!”

啪的一声,丫鬟茯苓脸上挨了一巴掌,白嫩的俏脸立刻肿了起来。

“小姐息怒!都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小姐饶了奴婢这次吧!”茯苓匍匐在地,低声恳求道。

“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有何用?”王美婷嫌恶地撇了茯苓一眼,恨恨地一脚踩上了她的手指。

茯苓痛得冷汗直冒,却不敢叫出声音,硬生生忍着。

王美婷似是发泄够了,抬起脚踢在她胸口,冷冷道:“这是你第二次犯错,还有什么借口?上次你保证说会把外男带到雨蕉苑,可结果呢?”

茯苓不敢反驳。

“该死的王美仪,从小到大都和我过不去!还敢肖想洛表哥!”

王美婷一想到洛海川看王美仪的眼神,心中的妒火就难以抑制。

茯苓很想说,二小姐都定亲了,不会再和洛表少爷有牵扯,可看自家小姐已经嫉妒得发狂的样子,她还是垂下了头不做声。

王美婷骂了一盏茶的时间,直到门外的丫鬟来报七少爷来了,她才作罢。

“我的四小姐,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火呢?”

茯苓害怕地抖了抖肩,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对方的咸猪手。

王美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哼一声:“王立勤,你老实点,我的贴身丫鬟你都想动?”

“不就是个丫鬟么?大不了让母亲再拨两个给你。”王立勤毫不在意。

他看上茯苓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碍于胞妹的面子所以没动手。

王美婷眼珠子一转,看向茯苓,突然笑了起来。

“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当真?”

王立勤欣喜不已。

“这丫头犯了错,念在伺候我多年,就不把她打残赶出府了。你想怎么玩都行,只要别让她再出现在我面前就成。”

王美婷话音一落,茯苓顿时脸色灰败,瘫倒在地上。

她为了四小姐做尽了恶事,最后却得了这样的结局。难道这是报应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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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语到了入夜时分才回到铺子。

一回来,山风就将周媛遇险的事告诉了她。花语吓了一跳,很是自责,急忙跑到周媛屋前跪下请罪。

“属下未能保护好姑娘,致使姑娘遇险,是属下的疏忽。还请姑娘责罚。“

周媛推开门,一脸疲惫地看着她:“花语,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好了,我很累了,想休息了。你和山风也歇着去吧!“

说完,周媛便关上了门,爬回床上,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花语自然是睡不着,嘱咐山风守夜,她自己则是连夜赶去了松江府外的总部。

花语在组织中的地位十分特殊。虽然她只排第五,但拥有的权力却远超黑一黑三他们。

等第二日周媛起来,一开门,赫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在院子里打扫。

“姑娘起了呀?“

小丫头丢开扫帚跑到周媛跟前,眼睛眯成一条月牙儿。

周媛眨了眨眼睛:“清月?“

“姑娘还记得我呢?“

清月很是开心,脸上的笑容真诚无比,看得周媛整颗心也轻松起来。

她拉着清月进屋坐下,问起了她这段时间的事。

清月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虽然在黑一手里吃了不少苦,但在周媛面前却一字不提。

“姑娘你先做着,我给你打水梳洗。“

清月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周媛看着她的身影,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一会儿,清月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帮着周媛梳洗,之后又给周媛梳头,帮她换衣,俨然成了周媛的贴身丫鬟。

周媛有些不自在,想要自己动手,可被清月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得心软不已,也就由了她去。

到用早膳时,周媛一个人坐在桌边,清没有入座,站在他身后履行一个丫鬟的职责。

周媛早就习惯了他们这般,没有放在心上,匆忙地吃完了早膳,就起身去了前头的铺子。

章节目录 第134章 你受伤了 铺子里已经扫洒干净,地面微湿,显然是泼过水才扫的;柜台上亮锃锃的,不染纤尘;大门已经开了,山风守着门,花语在账台后等候客人上门。

见周媛出来,两人齐齐唤了声:“姑娘早。“

周媛狐疑地看着两人,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想了许久,周媛才发现,花语竟是靠着账台站着,脸色有些发白。

“花语,你这是怎么了?病了?“

花语摇摇头,没有说话。

周媛走到她身边,正要仔细询问,却看到她手腕上露出了一截绷带,心顿时咯噔了下。

“你受伤了。“

周媛抓住花语的手,掀开袖子一看,就见花语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淡淡的药香散发出来。

雪白的绷带上,甚至还隐隐有血迹渗出。

“你怎么会受伤?“周媛急急拆开绷带,叫山风拿伤药过来,边问道。

花语犹豫了下,还是道出了实情。

原来,昨日周媛进了王府后,花语本想跟进去,却遇到了阻挠。

阻挠她的是王府的护卫。这些护卫隐藏在暗处,寻常人并不知晓。因明励曾交代他们不要暴露身份,花语就退出了王府宅院外。

然而,王府的护卫却不肯罢休,不断逼迫追着她。花语的武功并不高,在逃的时候受了伤。

原本这伤势也不算什么,擦了药没几天就能痊愈。可花语却等不及,连夜出城,将清月调了出来,赶路着急,伤口就恶化了。

周媛听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花语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却是真心为她考虑。

多了一个清月,三个人便能调换开,轮流保护周媛。

内屋,清月三人恭敬而立,周媛坐在椅踏上,听着山风禀告。

山风原是江湖人士,无父无母,传授他武艺的师父也早死了,被武王府收在账下做了一名暗卫。

同样,山风的武艺也不算顶尖,但他消息特别灵通,是暗卫中的顺风耳。

经过一日时间,山风就打听到了昨日那两个醉汉的身份。

这二人是松江府内有名的地痞无赖,平日里不是偷鸡摸狗,就是欺男霸女。原本他们是在西市附近为恶,昨日却突然出现在这附近,山风觉得怪异,所以找了他江湖上的朋友打听。

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要数丐帮,而山风又正好于丐帮帮主有恩,对于他的要求,丐帮自然尽全力去办。

“你是说,那两个醉汉,是收了王府丫鬟的钱,故意在路上堵我?“

周媛听完后沉默良久,才开口。

山风点点头。他也有些意外,王府的人居然横行霸道到如此地步!

“那丫鬟是丁香院的。“

周媛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丁香院是三房住的,看来是三房有人看我不顺眼啊!“

这看她不顺眼之人,不出意料就是四小姐王美婷了。

周媛是万万没有想到,王美婷看起来也不过比她大一两岁,心思居然这般毒辣。

不过,一想到她祖母会设计要毁王美仪,周媛也就不那么惊讶了。

“果然是一丘之貉,这三房都不是些好东西!“清月呸了一声骂道。

“山风,你让你的朋友这几天给我盯紧了王府,尤其是三房的人,一有动静就来告诉我。“

山风凛然,立即领命。

周媛曲起食指敲着桌面,沉思起来。

王美婷再心狠毒辣,也是王家嫡女,背靠王府,可不是她一个人能对付的了的。

想要报仇,就必须联合其他人。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媛深谙这个道理。

以王美婷的脾气性子,平素定然得罪不少人,这些人或许因这般那般的原因不追究,但这不代表她们不记恨。

周媛想起大太太给的那张名帖,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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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口一座小三进的宅子,住着凌府一家几口。

凌府的老爷,在县衙当了个经历,官职不高,但也算是入了籍、领了皇粮的人,附近的百姓们对凌府的人都十分尊敬。

周媛突然造访,令凌太太和五姑娘十分错愕。

凌五姑娘是那日诗会和周媛一同为书记员的其中一人。

她前头的几个姐姐都已出嫁,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不到十岁,因此家中长辈很看重她的婚事。凌太太想尽办法才让她能进王府去。

这些,都是那日用膳时凌五姑娘自己说的。

凌太太知道王府又邀请了周媛过去,立刻变得十分积极,将家中的好茶好水都拿了出来,问这问那,说的无非都是王府的事情。

周媛顺势而为,说了大太太是如何慈眉善目,二小姐是如何亲切善良,最后才说到三房的太太和小姐。

“那一去赴约,本就是大太太亲自请的,二小姐为救她之事像我道谢。可行至桥上,那四小姐带着一群姑娘们就堵住了我们……“

“后来王府的一位表少爷来了,那四姑娘立马凑了上去,人家一走也顾不得我们了,飞奔着找那位表少爷了……“

周媛在凌府待了足足一下午,茶水都换了四五次,才尽兴而归。

临走时,凌五姑娘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袖子。

“周妹妹,以后可要常来往啊!“

周媛知道她是想蹭自己去王府,这也无可厚非。周媛也不点破,点了点头,同样亲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好姐姐,怎么可说好了的,有什么好事儿不会忘了对方。对了,我那铺子里新进了些衣裳首饰,改若有空,可以来瞧瞧,届时给你打个优惠。“周媛不忘推销铺子里的货物,“我那铺子里的东西,可都是独一无二的。别说松江府,就连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

告别凌好后,周媛又去了另外那位丁姑娘的家中,同样一番八卦闲聊,不着痕迹地将王美婷的形象散播了出去。

王府作为松江府头等豪门,自然有不少人盯着,但凡有点话儿传出,立刻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散播开去。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王美婷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松江府。

如此狠毒霸道、不孝不悌的女子,还恬不知耻地思慕表兄,让人大跌眼镜的同时,也让不少人大快人心。

那日之后,周媛没有再出门,就待在铺子里看店。

流言散播得如此之快,有丐帮的功劳,也有那些世家小姐们的手笔。

周媛只做了个推动雪球的第一只手,剩下的,水到渠成。

等到三房的人知道这些流言时,王美婷的名声已经臭大街了。别说洛家,稍微清白一些的人家都不会娶这样的女人过门。

周媛简单地动了动嘴皮子,就报了仇。

对此,山风和花语都是暗自惊心,更加意识到了周媛的手段和本事。

她只是一介农女,还是外来户,居然在松江府搅风搅雨,轻而易举就毁了王家嫡女的名声!

要知道,这可是三太太费劲心机都没能做到的事!

报了仇,心里痛快了,周媛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将心思都放在了铺子的生意上。

自从诗会之后,时不时会有世家贵族的小姐们来四季斋购物。

周媛铺子里的东西,都是专门为她们所考虑设计的,自然很得她们的心意。

这些姑娘们又不缺钱,出手十分大方,仅仅半个月功夫,铺子的效益就达到了之前三个月的总额。

周媛乐得合不拢嘴。

那凌好也很守信,时不时带几个闺友来铺子里坐坐。周媛也没向她们推销物品,大多数就是和几个姑娘做在一起和茶聊天。

聊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八卦,还有对首饰衣裳的喜好。

周媛从这些人嘴里了解了那些千金小姐们的喜好。这些闺阁小姐,可不像慈溪县那些土财主家的姑娘,喜欢的都是些清贵的东西,对金银反倒很是随意。

“嘭!”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相比周媛那厢日子过得快活悠哉的,王美婷这边可是气炸了。

“查!给我查!”王美婷在一通乱砸之后对着跪在内室门口的丫鬟们吼道,“给我查清楚了,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外面乱嚼舌根!坏我清白毁我名誉!”

跪在门口有不少人,无一不是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打着哆嗦,生怕自己会惹得这位小姐不高兴,从而变成和瓷器那般的下场,粉身碎骨。

“是。”

众人齐声应道,随即退了出去,直到离了远了方才松了口气。

这王家四小姐在外一向是端得一副贤良淑德般的模样,尤其是在那洛家少爷面前,更是装得一副好样子。只不过这次消息一流传,怕是那洛家少爷更不会与之往来了吧?

也对,莫说是那洛海川本人,就是洛家,也不可能会允许洛海川同此类声名狼藉的女子接触过多的。提亲?大梦一场罢了。

而另一边,周媛夜里记账时,想到自己来这松江府不过短短半月的时日里,竟是惹出了不小的风波。

想必那位王四小姐若是知道此事是她在背后指使,怕是会立刻杀到她面前来。

笔锋回转处,忽见得窗外落下一人影。

“谁在窗外?”周媛开口道。

窗外人似乎是顿了顿,忽而敲了敲窗棂。

“姑娘,是我。”窗外传来的是山风的声音。

周媛听得是他的声音,搁下笔。

“有事么?”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站在屋外的山风问道。

山风一拱手:“王府丁香园传来消息,王美婷听闻流言一事之后大发雷霆,命人前去仔细查探,不知……”

“原来是这事。”周媛点点头,依照那位王四小姐的性子,要是不查,那还真有些奇怪了,“无妨,就让她查,我倒想看看,她能做些什么!”

周媛满怀期待的等着王美婷查到幕后黑手之后来找她报复。

可这样子央央地等了半个月,那边还是半点准备报复消息都没有。

一日正午,恰是无人之时,周媛正坐在自家铺子里练着字,听见有人进店,便抬头看去。

这一看便是一愣,来人竟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洛海川,身旁还带着一个随从。

“周姑娘。”洛海川明显认识她,一进店中就朝她走来。

周媛急忙从柜台出去,两人皆是行拱手礼,相互谦让之后周媛才请洛海川落座。

“抱歉洛公子,我这店里平日里只会有小姐丫鬟们上来,所以店内装扮都偏女儿家一些。”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要知道,她这桌椅都是为了契合那些小姐们的品味特意打造得精致、小巧型。这洛海川是不说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但也是修长健壮,当他坐在那明显不符合他的椅子上时,周媛很不地道的笑了。

洛海川却是不介意的笑了笑,他知他这般有些鲁莽了。

周媛为洛海川斟上一杯茶递给他:“无事不登三宝殿,洛少爷今日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可千万别说他是为了来买东西的。

这话说出来不仅周媛不信,怕是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吧?

“咳咳。”洛海川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假装咳了两声,而后才开口道,“听闻周姑娘与王府交好且汝兄乃宁波府解元?”

后者是从一个月前的那次诗会中传出去的,所以洛海川知道并不惊讶。只不过与王府交好?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她与王府交好?顶多是因为王美仪那件事被王府大房看得算得上是亲近一些的人。

“这……”周媛不知如何来开口,正当她犹豫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那厢洛海川竟是突然起身了,“周姑娘,此乃海川无意一问,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前几日听闻二表妹对于周姑娘评价颇高……正好今母亲差人前来买笺纸,在下才顺路随着一同前来,想瞧瞧她口中的女谋士。”

“二小姐谬赞了。”周媛一笑,随后抬手相迎,“笺纸在这边。”

不管洛海川说的是真是假,周媛就只当他是为了买笺纸而来,正常招待就是。

在周媛一脸职业性的微笑下,洛海川挑选了几样清爽的笺纸,让身后随从捧着,这才告辞。

直到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周媛方才垮下那一直勾起的唇角,揉了揉脸颊,好像有些酸了。

“姑娘,那人来做什么?”一直在暗处保护着她的山风忽然跳下房梁,凑到又准备提笔练字的周媛面前。

周媛睨了他一眼,开口道:“那小子明明是想让我帮他牵线的,只不过碍于面子没有说出口罢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这一日却突然有了变故 或许他的心里只是觉着我们目前还没有到可以说这事儿的份上,这才没有开口。”

“那,那人也不能来找你啊?”清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

“你们没听到么?人家以为我与王家交好呢。”周媛说完静下心来认真练字,一旁的清月和山风见此又悄然离去,店铺里又恢复了安静。

接下来的几日,洛海川每日都来,每次都会带一些笺纸或者绢花回去。身旁有时跟着随从,有时跟着丫鬟。

洛海川身旁跟着随从时,必定是来买笺纸的,如若跟着丫鬟,那便会买一些其他东西。

他来的时间很固定,都是正午时分,铺子里最空闲的时候。周媛推断出,此人做事一定时分规律,说好听点是有条理,说不好听点是死板固执。

这样的人,可不好打发。

每次洛海川来时,一般都是在旁边静坐一会儿,有时会和周媛聊上两句。

一来二去的,两人也算是相熟了。

而这一日却突然有了变故。

辰时刚过,那洛海川便带着几个随从脚步匆匆的走过大街,直奔向周媛的店铺。

那时店铺刚刚开门,清月还在打扫卫生,就看见洛海川一行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

“周姑娘。”洛海川一进门便喊道。

“怎么了?今怎么来得这么早?”周媛从柜台处走出,看着比以往来得早很多的洛海川有些疑惑。

“有些急事便来得早了些。”洛海川坐下之后周媛为其倒了一杯茶。

“什么事?”周媛问道。

待洛海川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才开口:“你这儿还有多余的‘岁寒三友’么?明府上要宴请我们松江府的解元。”

“马上就要春闱了,家父要宴请我们松江府的解元,就定在明日。”洛海川解释道,“原本昨日就该发帖子,可管事的出了岔子,写好的请帖不能用了。”

周媛了然,却有些为难:“‘岁寒三友’前几日被卖完了,下一批货没有取回。你若是着急,我待会儿便走一趟,提前取货。若是快的话,今天下午便可以拿到。你们什么时候要?”

洛海川摆摆手,“下午能送到就可以了。”

“行。”周媛点点头,“那我傍晚之前送到洛府。”

“好的,那我先走了,家中还有事没忙完。”

洛海川起身,如同来时一般风风火火,走时也一样,不过片刻功夫,步伐矫健的他一下子便没了人影。

“这洛海川人倒是还不错。”周媛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所以你看上他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周媛耳畔响起,声音中隐隐约约带着一丝寒意与冷冽。

周媛一惊,随后皱眉,转身看向来人,一脸嫌弃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回到回到账台后继续忙。

账台在门口位置,她走过去不可避免的经过来人身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来人挑眉,伸手抓住周媛的手臂,那张依旧平凡到极致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种类似危险的神情,“看到我来你很不高兴?”

“你干什么?放开我!”

周媛一惊,那人的力道大得出奇,自己手臂的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了一般,不可避免的发出痛呼。

来人听到她的痛呼后,方才松了一些手上的力道。

“明砺!你发什么神经?”

周媛怒呼,一双柳眉挑得老高,圆滚滚的大眼珠子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脸蛋上也覆上的一层嫣红。这是被气的。

来人正是明砺,他嘴角则没了在看见周媛时那因为高兴而噙着的一抹温柔笑意,此时的他,格外危险。

周媛也感觉到了,所以她有些不安。

“我发神经?”明砺怒极反笑,“呵呵,没错,我就是发神经了。”

话音刚落,他一把抱起周媛往内院走去。

“山风!花语!清月!”

三人的名字都被她喊了个遍,只可惜只有清月一人前来阻拦。

“请、请你放下姑娘。”

清月鼓起全部勇气冲到明砺面前。可她话音刚落,就被明砺一个轻飘飘的冷眼,冻得只打哆嗦。

“滚。”

清月爽快的滚了。

她知道这位公子是谁,也清楚他根本不会对自家姑娘做出什么伤害来的。要知道,那位公子可是喜欢姑娘呢。

门被人大脚用力踢开,而后带上,阻隔了门外那三人传来不一的目光。

明砺抱着周媛进去内室,一路上除了脚步声之外,没有其他声音可以听到了。

“我警告你。”周媛瞪着明砺,“我才十三岁,别妄想对我做什么。”

明砺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将她放到床上去之后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到底要干什么?”

就那样对看了许久,周媛终于受不了了,她从床上爬起站着,这才勉强比明砺高了半个头。

虽然她居高临下,可在明砺的目光注视下,周媛还是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你是我的。”明砺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周媛很显然跟不上他的节奏,明显一愣。

“你是我的。”明砺突然嘴角挂起了一抹笑,看着周媛毛骨悚然的。

“你可以喜欢洛海川。”他说,“但你依旧是我的。”

“我喜欢洛海川?!”莫提周媛惊诧了,“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喜欢他啊?”

明砺听到周媛那一声惊叫明显也是一愣:“你……不喜欢他?”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一个人,你傻啊!”

周媛倍感无语,这家伙脑回路太奇怪了。

周媛一直觉着,她和明砺不对付,所以在当明砺向她袒露心意的时候才会觉得这么不可思议,可没想到他居然会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更何况洛海川心里有人她是知道的。

“呃……”

乌龙一场。

明砺有些尴尬地看着周媛。

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对周媛做什么。

他一把搂过周媛的小身板,在她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有些突然。

“你干嘛道歉啊,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周媛这才反应过来,明砺原先发疯竟是因为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洛海川的缘故!

“我……”明砺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瞧着周媛那似是有些窃喜的表情蓦地反应过来,这丫头竟是在逗自己玩!

“哈哈……”

两人之间似乎没有相处多长时间,但一下子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一起用餐吧!”周媛说。

“好。”明砺点了点头,“不过我用完饭便要走了。”

“这么急?”周媛皱眉。

“嗯。”明砺抓了抓周媛的辫子,再度点头。

“啪”的一声,周媛拍掉了他作怪的手。

“办事路过松江,便想着来看看你。”明砺解释道。

周媛撇了撇嘴:“不用那么麻烦的。”

明砺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午周媛与清月前去取花笺,回到店铺时发现山风正在店铺门口徘徊着。

见着她了以后,眼睛一亮,赶忙跑过来:“姑娘。”

“怎么了?这么急?”回到店铺,周媛吩咐话花语将‘岁寒三友’仔细装起,一边工作着一边听着山风的汇报。

“所以……这是狗急跳墙了么?”这消息是山风的朋友监督王府三房的结果。

就在周媛走后没多久,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那王美婷竟是和那个三太太一起连合着准备让她和洛海川两个人生米煮成熟饭。

不久之前,王美玲还派人前去偏僻春楼去买!

周媛冷笑一声:“这等肮脏事情也做得出来!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儿呢!半点教养没有!”

多日相处,那洛海川已算得上是周媛的朋友了,如今眼看着他将被人算计,周媛怎能置之不理?

况且那王美婷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周媛可不希望她奸计得逞。

“把笺纸装好,清月同我一起去送笺纸。”

除清月外的两人相继点头,周媛与清月两人就那样前去洛府送笺纸去了。

洛府门外的家丁很显然是得了消息的,一人领她们进去偏厅等候,一人则是去找洛海川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洛海川便大步走来。

“周姑娘。”他拱手一礼,“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送来了。”

洛海川眉目间露出欣喜之色,看样子心情很不错。“自然。”周媛笑了笑,“东西送到了,我们便该走了。”

“我送你们。”

洛海川也不挽留,吩咐管家拿来银子之后便准备送周媛离开。

“不必了。”周媛拦住他,“其实今日来,我还有一件事情。方才得到一个消息,与你有关。我思量许久,还是觉得说出来比较好。”

“何事?”洛海川面露疑惑。

周媛见此便将王美婷准备下药迷晕他的事情一一道出。

洛海川听了之后怒气直冲。

“如此……如此卑劣之徒!”

他平复了一下内心后感激地朝着周媛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周姑娘相告。”

“洛公子不必如此,我也是见不得有人行此龌龊之事。”周媛急忙摆摆手,她可受不来这种大礼,“这几多加注意便是,小心不要落入了王四小姐的圈套。”

“嗯。”洛海川点了点头。

“那我便先走了。”周媛笑了笑,转身和清月一同离去。

“少爷。”

待主仆二人一走,洛海川身旁的管家瞧着周媛离去的背影,开口道。

“那姑娘怕还未及笄,老奴估摸着也仅有十三四岁般大小,您怎么会如此轻信她的话?”

周媛年纪不大,这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同她接触过后的人却容易将她的年龄忽视了,原因不过就在于她那超过自己本身年龄段的那种成熟气息。

灵性与稳重两个相悖的词居然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这也是匪夷所思。

洛海川也是在管家的提醒之下这才惊觉,他早已当做朋友的人居然还是个稚子。

不过,这才能说明周媛的能力,就连有些大人都不能做到想到的事情她都能想到,并且,年纪那么小的她也能安然在松江府开上这么一间铺子,想必身后是有靠山的。

“福伯。”洛海川笑着看着管家福伯,“那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相信她。你要相信我的识人眼光,她不会无的放矢。也请你相信,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能够独自一人在松江府开上一家店铺,会没有背景么?”

这世间之人相交,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满口的仁义道德之辈或许转面就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

洛海川自己起先与周媛相交,就是怀有目的。尽管这目的想要达成,机会渺茫。

但今日之事,却让洛海川心中生出愧意。

周媛闯荡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很准。

那洛海川对她一直都是好奇多过真心交好的。

而今日那个管家,初见面时,虽说礼到态度不可挑剔,但总有对她的几分鄙夷。

要知道,在整个社会里,商人可是属于末等人。管家那种看她的眼神,她这么多年来看得多了,所以当他的视线一转到她身上来的时候,她就清楚的知道了他眼神中的含义。

“那洛海川明显不相信我们,姑娘你为何还要告诉他呢?”

比之周媛的淡定与司空见惯,清月就要生涩得许多,不过好在她所想的事情只会在离得远了以后才会开口。

周媛笑了笑,两个辫子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摇一摆的,极富韵律。

她只说了一句话:“信者得利。”

用同等的信任来换去好处,这是商人的基本准则。

之所以周媛要与洛海川深交,其最主要原因,是因为王美仪的夫君是明砺。可洛海川也喜欢王美仪。

恶俗的三角恋。

按照明砺的说法,王美仪是一个注定会被牺牲的炮灰,所以对此,周媛有些同情王美仪。

看似荣华富贵全权在握的身份,却有着不能自主的人生。

与洛海川交好,周媛也打有私人目的。到时候若明砺真的成功退婚,抛弃了王美仪,还会有一个真心待她的人等着她。保住洛海川,就算是替明砺提前还债了吧!

几日过去了,周媛的店铺里人来人往的也都是那几个生意,所以无聊乏味得很。

而洛府那边也没有传来什么关于王美婷其他的事情的后续。

周媛觉得有些无聊,王美仪也没有来找她,凌府的小姐也没来,说好的王美婷的报复也没来,甚至于,明砺也没来。

日子都是数着过的。

而此时洛府却并不平静。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笑得一脸的云淡风轻 洛海川自从听了周媛的话之后,外出方面处处小心,可一连好几天都没什么消息。

就在洛海川以为周媛真的是骗他的时候,王府突然来信了。

是以王府请松江府青年才俊的名头送来的请帖,洛海川自小与王家人儿们玩处极多,这次自然也是少不了他的,当然,洛海川也拒绝不了。

于是,那天他便去了。

一切正常的进行中,首先是相互自我介绍,待熟悉以后一同做些游戏的小把戏。

这次的提议倒是新颖,是一行人前去酒楼,在众人的面前写诗然后评比,输者便喝酒。

或许是周媛说的话起了作用,洛海川在听到要喝酒的时候面上不由得一紧。这难道是……

众人一行来到了松江府最大的客栈,这里客源多,也多文人一同聚集。

洛海川在几个熟人的带领下一同落座与大堂中央,他们并没有定包间。

“为何不去酒楼来这客栈?”

洛海川有些不解,明明酒楼中附庸风雅的人多一些不是么?

“唉,说是这般会更有意思。”一个与洛海川相熟的人解释道,他拍了拍洛海川的肩膀,然后凑在洛海川身边说道,“洛兄今日可得好好打压打压他们的气焰!要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洛海川拉下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笑得一脸的云淡风轻。

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在翻滚了。客栈、喝酒、请帖,好吧,这其实就是王美婷为了骗到洛海川这里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接下来的动作,他得小心算计了。

“这真的行吗?”

就在留下一群人正在商量着该如何开始之时,客栈楼上的天字一号房内有两个人正在谈着,一方妙龄少女,一方端庄贵妇。

说话的是王美婷。她是真心喜欢洛海川的,所以在计划做这件事情种她有一半在割据,到底是做还是不做?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做,因为她自己清楚,如果不依靠这一招,想必洛海川也会因为之前流言的事情而拒绝她的。

“不……一定要成功。”

王美婷已经魔怔了,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要得到洛海川!楼上的阴谋正在酝酿着,楼下却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参与其中的知情者或不知情者,各有所思。

洛海川推辞了不少送到他面前来的酒盏,除去同他交情较好的几人没什么意见之外,其余人就有些恼怒了。

“洛兄这是瞧不起我们么?”

说话的是身着一身藏青色长袍的年轻人,五官普普通通,但眉峰夹有厉气,双目狭长,瞧起来竟是有些危险的意味在里头。

“怎敢怎敢!”洛海川急忙赔礼道歉,“恰是昨日夜里不小心吃坏了东西罢了,大夫吩咐过,接下来的几日里不能碰辛辣食物,以免伤胃。”

他话说得真切有理,也未同那些公子哥们摆出所谓的洛家大少爷的姿态,反而平易近人,这让那些一心想灌他酒的人反而不好下手了。

洛海川平日里在这些书生学者面前威信极高,因着他对人没有大少爷的架子,且洛家经常资助一些家中贫苦的百姓,所以对于洛家都是极为尊敬的。

“恒信不能喝就不要勉强他了,文兄你何必拘泥于此呢?”

说话的是同洛海川关系较好的一位同伴,家室上虽比不上洛家,但两人自小便是一起长大的,颇有发小的意味。

恒信是洛海川的表字,而那位文兄便说的是那位藏青色袍子的公子,是松江府的秀才。秋闱时家中有事耽搁便没有去参加。性子比较愤世嫉俗,这次来参加也是被人拉着来的,他早就不耐烦了,加上洛海川一直推辞拒酒,内里早就憋了一把火。

再听到别人这么一说,他顿时就发作了。

“我拘泥?呵呵……”他冷笑一声,脸上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傲气,“不喝便不喝,我又没求着他喝,既然明知自己昨日里害了病,今日又为何来应这番邀呢?到场了却百般推脱,这难不成是瞧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苦劳力的出身?”

这话可着实有些重了,那帮着洛海川说话的人亦是未曾想到自己一句话竟是不小心惹出了一个大麻烦。

前头刚说过,在这个社会,商人乃末等。洛家虽是大家,但也是商人,所以这话若是传出去,莫说是会引起百姓们的不满,怕是官府那边也会对洛家不满,那到时候洛家就不好过了。

“抱歉。”洛海川亦是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立刻站起身朝那人行了一礼,道歉道,“方才也吃过不少垫胃的东西了,多少喝一些应当没有关系。”

那人铁青的面色终于缓了缓,于是就着手边的酒壶拿起酒杯给到上了半杯酒,不多也不少,算也是关注到洛海川身体的细节,便没有给他倒上太多。

“恒信!”

洛海川刚要伸手去接,他那朋友便有些急了,想要伸手拦住他。

“无妨。”洛海川摇了摇头。

随即他伸手接过那杯酒,停顿了片刻,然后一口饮下。

喝完以后他还学着那江湖儿郎把酒杯倒过来,表示自己已饮尽了。

那人神色终于缓了过来,但语气还是不好。

“行罢,今日里便如此了,再接下去也不会有心情了。”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去,身旁的学子向洛海川行了一礼后也一同离去。

最后一场十几人的竟只剩下三人。

“对不起啊,恒信。”说话的是洛海川的朋友,他道歉之后觉着自己有错,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也走了。

只剩他和另外一人。

“你不走吗?”洛海川笑笑道。

“不……”那人同样勾唇一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洛海川是觉着那人的笑中带着些不善。看来周媛没有猜错,王美婷对他下手了。

“我在等药性发作。”那人突然低语一声。

“什么?”洛海川装作没听懂。

“洛公子现在是否感觉到浑身?”

那人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洛海川四周一望,竟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周围的人都走光了,整间客栈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你做了什么?!”

一阵眩晕感传来,洛海川伸手扶住一旁的桌子,一只手紧紧的抓住领口,似拉飞扯的,以及虚软的模样让那人成功以为他的药效已经发作。

“走吧,洛少爷。”那

人一笑,上前将他擒起,拉住他过后往客栈楼上走过去。

洛海川一路上踉踉跄跄地来到天字一号房。

那人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声格外警惕的女声。

“是我。”男人回了一句。

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那位三太太。

开了门,等她看到男人扛着的人之后面上一喜:“得手了?”

“嗯。”男人点点头,“快帮我扶他进去,这小子还真有点重。”

两人合伙把洛海川抬进房,王美婷正在里面坐着。看到洛海川面上也是一喜,更加激动。

等把洛海川放到去了之后,那两人便离开了。

那三太太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一番王美婷:“你可要小心一些,那后劲可大呢。哈哈……”

身旁男人笑了笑,原先装的斯文书生模样已是半点不在了,竟只留下一身的混混气息。

王美婷听了那三太太的话也是红了脸,半句话没有说,只是在等到那两人走了以后方才走到床边坐下。

“你……莫要怪我。”王美婷看着洛海川紧皱的眉眼,淡淡开口,“我只是太爱你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洛表哥!”王美婷一惊,洛海川竟是醒了!

洛海川怒瞪着眸子,将王美婷一把推开。

“啊!”王美婷措手不及,被他从推下去。还好客栈床并不高,就算不高,她摔下去还是有些痛。只不过现在的她已经关注不了自己有没有受伤的事了。

“洛……洛表哥,你不是……”

王美婷一句话还没说完,洛海川便从坐起,打断了她将要说的话:“我不是什么?呵呵……”洛海川冷笑一声:“是不是看到我没有如同你们所想的,被那什么控制?或者是想你那为什么没有效果?”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话音落得极重,字字打在王美婷的心窝上,以至于让她忘记了自己还是在地上坐着的事情。

“我……我不知道。”王美婷的第一反应是抵死不认,她拼命摇头,“洛表哥,洛表哥!你相信我,这跟我没关系!”

“呵……”洛海川冷笑,心里怒了。他以前怎么会没有看出来王美婷竟是这种人呢?他只知她喜欢自己,却不曾想过竟会真的做出这种事情来。

“王四小姐,你以为,我洛海川是个傻子?能任由你随意摆布?”

“不!不!”王美婷爬到洛海川面前,抓住洛海川的衣摆,面色苍白,“洛表哥,请你相信我!相信我啊!”

“都是他们!”蓦地,原本高声喊冤的她突然转向门外站着的同伙,“洛表哥!都是他们蛊惑我的!他们说只有生米煮成熟饭,你就会娶我的!”

“痴心妄想!”一声怒喝成功止住了王美婷的哭喊声。

“你可是王家精心培养的千金小姐!”

洛海川极怒,原本想着王美婷是女儿家,可没想到,他没说多少话,王美婷竟是一心只想着把责任推脱给其他人。这如何能让他继续忍下去?!

“如若不是你心之所向,那些人怎么会蛊惑的了你?!”

“我只是……”

“莫同我说你不谙世事!在王府那样的大家里,我想你见的做的肮脏事情多的多了!”洛海川半点不留情,一番话把王美婷喝得面色苍白。

最终,她只喃喃道了一句话:“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啊。”

“你喜欢我?”洛海川渐渐平息了怒火,但语气也足够冰冷。

“是啊。”仅是这一句话,王美婷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洛表哥,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希冀的眼神格外明亮,只可惜,洛海川已经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年少时总爱跟在他身后跑的那个小姑娘了。

“你也一定知道的吧。”洛海川自嘲一笑,“我喜欢的人,是你二姐。”

王美婷彻底不说话了。她颓然跌落在地,长发遮住她的面颊,看不清她的神色。

“而且,王四小姐的传闻可并不好,难道说,王四小姐是在那些传闻传出之后怕没有人上门提亲,然后找到我这个熟人下手?”

王美婷沉默不语。

“呵呵,王四小姐怕是失望透顶了吧,在我心里,你连你姐姐的半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

“你姐姐贤良淑德,那才是王府千金的模样!而你?民间风评极差!甚至还和别人合伙来坑害我!你做此等卑鄙龌龊之事时可有想过你是王府的千金?!你可有想过你的身份做出这种事情来会多人怎么看你?!你有想过你的亲人会怎么对你?!外人贬低你、羞辱你!亲人鄙夷你、放弃你!你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你都不考虑后果吗?!”

或许吧。

洛海川甚至在想,坐在他面前的那人并未变,依旧还是自己疼爱的表妹,乖乖巧巧的,一切都没变。如果周媛在这里,并且知道洛海川心中所想,想必会大骂他一顿。要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王美婷私底下做的肮脏事情可多了去了,如何能变得回来?

除非她重新投胎。

“你太让我失望了。”洛海川深深看了王美婷一眼,转头便走,所以也就错过了王美婷抬起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露出的那丝神情。

怨恨与不甘在眼底交织,片刻结果,怨恨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洛海川!今如此待我,来必定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你不是喜欢王美仪那个贱人么?我王美婷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

周媛在无聊了几日之后终于等到了洛海川,他急步走进店铺,面色铁青,身体还因为发怒而在颤抖着。

周媛一瞧他这般模样便是知道王美婷那件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们没有得逞吧?”周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毕竟这件事情是她告诉他的,要说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太过虚假了。

周媛为洛海川倒了杯茶递给他,洛海川接过之后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答道,“没有。”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瞧起来竟是浑身仙气 他顿了顿,复又开口道:“这件事情,还真是多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想必那杯酒,我就真喝了。”

“酒?怎么回事?”

洛海川将不久前的事情同周媛一说,只不过在说到那位文姓秀才时方停顿,“那文生性情也是松江府有名的,我今日推脱喝酒他会生气也是正常。只不过我却想不通,他怎么会同王美婷纠结在一起,做出此等事情来。”期间最让他想不明白的便是这件事情了。

周媛略微一想,“会不会是有人特意请他来促成这个局?”

“不可能,那文……”

“什么不可能?说来我也听听罢。”正当洛海川开口否定时,店铺门外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两人皆向声源处望去,洛海川一愣。

来者是王美仪。

今日王美仪穿了一身丝质粉衣,微风拂来,衣摆便会随风而动,瞧起来竟是浑身仙气。

‘此等绝美女子,难怪会惹得这洛海川念念不忘啊。’周媛瞧着洛海川的眼神从王美仪进门起就一直黏在她的身上,此时他的眼中可是除了王美仪之外,再无她人了。

“洛表哥,你怎么会在周姑娘的店铺里?”王美仪可是好奇的很,周媛的店铺里可是只买女子物件的,洛海川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我是来,买、买东西的。”洛海川耳根一红,似乎是心底里的事情差点被拆穿后有的窘迫。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方才是因为看她看呆了的缘故。“噗……”王美仪掩面轻笑一声,身后跟着的丫鬟也止不住笑意,一个个肩膀抖动的跟个什么似的。就连现在洛海川身后的周媛,都觉得此人太过呆楞了。明明平日里好好的,怎么一遇上王美仪就变得傻愣愣的呢?

“洛公子。”周媛没好气的开口,“我这里可是卖女子物件的,你一个大男人说你跑这里来买东西,害不害臊?”

这话一说出来,对面三个娇人儿笑声更大了。洛海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就算前几日来买东西,他身后也是跟了人的,而这次……谁都没跟,只有他一个人。

“抱歉……”这道歉倒是爽快。

周媛白了他一眼,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人为何与王美仪相处那么多年还得不到她的心的缘故了。

“王二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小店了?”周媛干脆不理洛海川了,拿出招牌笑容迎上去。

“周姑娘。”王美仪笑着道,“在家中无事做,每日除了练琴便是练字,这不,手中笺纸又用完了,便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周媛点了点头,领着她们三人到摆着笺纸地方瞧着。

“前几日,母亲差人来这里也为了买笺纸,我好奇,便来瞧瞧了。”洛海川算是恢复正常了,上前几步,在一旁说道。

这话说得,欲盖弥彰,还不如不说。

洛海川摸了摸鼻子,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等到王美仪终于挑选完了东西,准备要回去了,洛海川那厮方起身。

“买完了那我便顺路送你回去吧。”

王美仪朝他温尔一笑:“好啊。”

两人一同离开周媛的店铺。

如若没有明砺掺一脚,想必这两人会在一起吧。可世事总是无常的……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

这个时候的周媛,怎么也想不到,曾经那位仙人一般的女子,现在与周媛相处的有多好,以后……便就有多恨她。

盛夏时,天气格外燥热。热得周媛心里焦躁得不得了,每日里都在同siri商量冰箱的建造方法,只可惜这是不现实的。

“啊!热啊!怎么会这么热啊!”晚上,周媛十分不淑女的躺在床上,双手双腿大敞着,如果林清霏要是在这里的话,肯定会点着周媛的头怒骂她,没个女儿模样!

“以往年年都热。”siri在一旁默默开口。

“可今年格外热啊!”周媛哀嚎一声,一个翻身,趴到手机面前,“siri,有没有什么能够降暑的东西?!”

“按照这个时代的发展程度而言,依靠电力而产生的空调、冰箱等完全不能制作。”siri顿了顿,随后光屏再次亮起,“不过……”

“不过什么?”周媛眼睛一亮。

“既然降暑工具做不成,可以做降暑食物。”

于是第二天山风、花语、清月三人便捧着一碗由碎冰和不知名的果酱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坐在膳厅里。

“这……能吃么?”山风有些犹豫的开口,这种颜色奇奇怪怪的东西能吃?

“当然能吃,而且,保证很好吃!”周媛坐在主位上,她手中也捧着一碗,左手边放着一大碗。被山风怀疑时也没有生气,反倒微扬着下巴挑着眉说道。也就是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露出点小女儿当有的稚嫩色彩,平日里与人相处,怕没人会把她当做小孩子。

还是清月带头吃了。

“怎么样?”三人目光齐齐整整地盯着她。清月没说话,又给吧啦了一口,然后伸出手对着周媛竖起了根大拇指。

见此,周媛笑了。

自从那日以后,周媛的铺子门口又摆上了一个小摊子,用棉被包裹着的一大块冰就放在箱子里,摊子上摆着各色的果酱和碗。

就在旁边挂着一张幡,上面写着“炒冰”两个大字。有对此新奇的人特地凑过来瞧瞧,周媛也乐呵呵地先做上一碗给他吃。炒冰虽然有添加甜果酱,但却并不甜腻,且加上又有冰块的爽朗,在这炎炎夏日里吃上一碗,真心是一件好享受。

而且价格还不贵,所以很快就被卖完了。就这样一连卖了数日,周媛每日都欢欢喜喜地用完晚食之后抱着自己自制的冰炉睡觉了。

对于王家与洛家的事情她也没有再过多的关注了。只是周媛却想不到的是,就是因为她没有过多关注,所以导致她才会在后来那么容易上了王美仪的当,替她做了一次挡箭牌!

就当周媛正笑眯眯地躲在柜台后数着铜板的时候,松江府西街出了件大事。

洛家完了!

事情还得从那日洛海川方面讽刺怒骂了王美婷那件事情说起。

那日洛海川离去之后,王美婷便孤身一人走了。也没有去找等候在别处的三太太,自己一人带着满腔恨意回到了王府。

刚一进家门,她就碰到了准备出门的七奶奶,也就是她的母亲,三太太的小儿媳。

一瞧见她那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的憔悴模样,七奶奶便大呼一声:“我的儿!是何人欺得你成这般模样?!”

“娘”王美婷一瞧见自家娘亲,便扁了嘴,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投入其怀里,哭得万般伤心。

而七奶奶也是紧紧的拥着她,拍着她的背部安慰道。

“你这是怎么了?”

待到王美婷的哭声渐小,七奶奶才略微推开了她,轻声询问道。与王美婷那一般无二的眉眼中满是对王美婷的担心。

“娘!”王美婷哽咽着道,“我要让洛表哥吃苦头!”

“怎么?竟是那洛家儿郎欺负你?!”七奶奶瞪大双目,那语气竟是有想将洛海川撕碎的感觉。

“就是他!他侮辱我,还辱骂我比不上王美仪那个贱人!”王美婷这一番颠倒黑白使得七奶奶也是怒极,她怒骂一声,“此等小儿,竟是不把我们三房放在眼里!婷儿放心,他们洛家也不过是粘着我们王家做生意罢了,也不过是个商人,娘会让他们这次记得清楚点,看清我们王家是何等人家,且莫说我们三房也不是吃素的!”

王府三房娘儿俩便就此定下要报复洛家的计划了,她们家人一等到三房主事一回来就立刻同他细说,细节处自然又是一番添油加醋。

那七爷厢一听,不得了了!怒极拍案而起,高声骂道,“洛家小儿欺人太甚!”

一句话说完,扬声招门外随从进屋,“李福!”

“七爷,七奶奶,小姐。”

很快,一道人影便从门外进来,弓身行礼道。

行过礼后他就跪在地上,再朝着王父拜下去。

“你召集人,从明日起,便把松江府里所有洛家的店铺给我砸得干干净净喽!”王父大手一挥,圆滚滚地身躯在此等号令下竟还有几分威严。

“是。”李福应上一声,立刻便下去了。

“爹爹!”瞧着李福下去了,王美婷又开始作妖。

“怎么了?”七爷一通发泄之后,情绪已经稳定,他抬眼瞧了瞧王美婷之后话语间也未带几分好语气。

他喘了口粗气,径直走到书桌后面坐着,拿起本书瞧着。

王美婷瞧着她父亲这般模样与态度,有些气愤,七奶奶在一旁瞧着她的脸色,连忙用手肘戳了戳她,示意她赶紧去道歉。

只不过这王美婷却是误会她的意思了。

王美婷撇了撇嘴,跺跺脚,有些娇俏少女般地朝着坐在书桌后头看着书的父亲走去。

“爹爹”那尾音,百转千回!声音嗲到一旁的王父都有些受不了得直打哆嗦。没好气的瞅了她一眼,“还有事?”

三个字说得平淡无比,王美婷甚至都以为她劝不动自家父亲了。

“您难道就那么简单地放过洛家了么?”王美婷走到王父身后,伸出手来一边替他按去摩着,一边在王父耳边轻声说着。

“怎么?”王父闭闭眼,与他身材成正比的圆脸上有着些许算计神色闪过,只可惜他的夫人与女儿却没那个脑袋去思考得到他的心思了。“这都已经要砸光他们家的铺子了,你还不满意?”

王美婷笑了笑,“这怎么可能满意?”

随后很是生气道:“那洛海川竟当着我的面夸赞王美仪!这口气,教我怎么忍得下去?”

王父睁眼瞧了她,随后在她按摩技巧很高超的情况下再次舒服得闭眼,这次手上的书也没有拿了,随后淡淡开口道,“那洛家小姐说的但是事实,你本就比不上你二姐。”

“什么二姐?!”王美婷尖叫一声,面上毫不掩饰她对王美仪的愤怒,“怎么可能配当我的二姐?!”

“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王父沉声一喝,王美婷吓得一哆嗦,立刻噤声了。

“大吼大叫!张这些话是你个千金小姐能挂在嘴边的么?”

“女……女儿再也不敢了。”王美婷立刻认错,这种情况下她也算是经历过许多次了,虽然说每次到头来王父并没有惩罚她,但那只是她乖乖认错的结果,谁知道如果她反抗、顶嘴的话,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嗯,记得便好。”王父也不再说重话了,“你放心,那等洛家小儿敢欺负到我们王家头上来,呵呵……”王父冷笑一声,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不是说他喜欢王美仪么?那就让他身败名裂,看他还那什么资本去喜欢他!”

身败名裂!王美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洛海川啊洛海川,你这可就不能怪我了,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我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王家三房的计划一般发生了,先是洛家的店铺被砸,客人被吓走,店铺中雇佣的工人也都受了不少的轻伤重伤。

自从那天起,凡是洛家只要开门营业,那一定就会有人砸,也曾去衙门报过案,但也徒劳无功。

洛家上下气愤一派低迷。

不能开业,一开业店铺就会被砸!可他们洛家也都靠着那些店铺上上下下供养着几百号人呀!怎么能说一直不开业?

“父亲,衙门那边怎么说?”洛海川近日也未曾睡好,面容有些憔悴,但比之起父母却是好多了,洛父已经因此生了不少白发。

洛父叹了口气,“衙门那边始终抓不到人,我这也算是知道了,想必那群人在衙门里肯定有通风报信的,衙门的人一来他们就收到了消息赶紧撤退了,根本就抓不到。”

“这群卑劣小人!”洛海川对那群人咬牙切齿,拳头猛地一砸原木实桌,一瞬间就变得通红了,但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痛处一般。

“会不会,是我们得罪了什么有来头的人?”一旁,洛母突然小声开口道。

“这个问题不是没有想过,可整个松江府那里会有人家比王府的权势大?”洛父皱了皱眉,再次叹了一口气。这并非是他想得太多,而是整个松江府的百姓权贵们都知他们洛家背后的人可是王府,根本不会有人会想到来打击他们洛家啊!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欺人太甚 “可……要是是王家呢?”沉默了许久的洛海川突然开口道,只是这一开口便是不同寻常。

“恒信!此等事情不可乱说!”洛父心急,满面紧张地看向院内四周,生怕被有心人听了过去。“万事皆要小心!哪怕是在家中!”

洛海川却是不屑一笑,“父亲,不必遮遮掩掩的了,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是的,他早就猜到了的,只不过一直不相信罢了。

“你……”洛父洛母一惊。

“没错,就是王家。准确来说,应该是王府三房,永叔一家。”洛海川自嘲一笑,原来亲情也抵不过一念只差,该堕落就堕落,他也没什么奢望了。

在洛父洛母的惊疑之下,洛海川便将前几日王美婷设套来陷害他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自己对她讲得话,毫无保留。

“欺人太甚!”洛父气得脸红脖子粗,洛母也相差无几。

“小女子罢了!做出此等龌龊事情来竟还妄想倒打一耙!毁我洛家根基,伤我洛家儿郎!”

“此番强盗理论竟还用在我们洛家身上!把我们洛家当做什么?!”洛父气急,站起之后控制不住情绪用手直直地拍打着身旁的桌子,砰砰直响!

“老头子!”

“父亲!父亲!”洛母与洛海川见着洛父的情绪不太对劲,立刻上前去扶住他。洛父停止手上的动作之后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差点过去了。

洛母急得眼泪直掉,洛海川在一旁扶住洛父,一边拼命地喊,“来人啊!来人啊!”

有一小斯急忙跑来,“少、少爷,”

“快去请大夫!快!”洛海川怒吼着,咆哮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小斯的情绪不对,那小斯也是犹豫了一会,然后跺跺脚,跑去请大夫了。

过了一会才等到人来。只不过等来的不是大夫,而是府衙里的捕快。

“洛家长子洛海川!有人状告你强抢民女,证据确凿!现在立刻跟我前去府衙听审!”

晴天霹雳!

松江府外有座不高却很秀丽的山峰,山上有一座寺庙,且山上有一片花海,每到这个时节,山上的景色就会变得格外漂亮。

前几日王美仪托人来请周媛,说要一同前去游玩,周媛原本不想去的,因着她近日感觉到松江府内有不少不安分地活动因子正在蠢蠢欲动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至少她问山风、花语他们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什么消息传来,反倒是近日这一出来,在路上却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

洛家家主前两日去世了。而身为洛家长子的洛海川却没有参加葬礼,原因?是因为他进牢房了。

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地。周媛看着依旧笑意盈盈地王美仪,心里有些淡淡地不是滋味。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道,“王二小姐。”

“嗯?”王美仪正在看着窗外缓缓而过的景色,听到周媛地声音,她回头应了一声。“怎么了?”

周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外面的流言么?”

“什么流言?”王美仪一愣,她似乎是不知道。

周媛敛了敛眉,随后抬眸,淡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继续看风景吧。”

王美仪很明显的一脸疑惑,不清楚周媛到底为何而唤她,但她也没有想太多,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窗外。一路无话。

昏暗幽深地牢房里时不时窜过几个黑影,吱吱声在这种环境里几乎层出不穷。松江府的牢房里没有关上几个人,或许是民风淳朴,并没有什么大凶大恶之人,所以整间牢房安静得吓人,哪怕连滴水声都要回想半天才能消失得干净。

洛海川正关在最里面一间。两米多高的牢房墙壁上只有一扇小窗,而且开的还是顶窗。只有外面照进来几缕阳光。

已经是盛夏的时节了,外面酷热难耐,牢房里到是凉爽。

洛海川穿着一身囚服正靠在木制栅栏上,顶着那几缕阳光正闭着眼,不知是睡还是没睡。

蓦地,一阵脚步声传来。洛海川耳朵动了动,但眼睛并未睁开。

他开口道,“还未到午时,饭是不是送得太早了一些。”

来人没有接他的话,直到走到他身后了停住脚步了以后才开口。

“洛家少爷,不愧为英杰,即使身在牢狱,也依旧如同青松不折傲骨。”

洛海川眼睛睁开,里面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现在的他,已经沉淀。似乎是一把曾经闻名天下的匕首,一招收回,只等待潜伏时机,然后一招致命。

“想必洛少爷心有不甘吧。”

“不甘……那又如何?”洛海川闭了闭眼,姿势半点没有变动,就连语气,也是。

“你此番被人诬赖进入监狱,父亲也被王家活活气死,你就不想,报仇?”那人最后重重地咬了那两个字,听得洛海川心中一番波动。

“哦?”他冷笑,“我如今人已在监狱,何谈报仇一事。”

“这个简单。”那人拍拍手,“出狱而已,莫说只是救个人而已。”

“你有什么条件?”洛海川终于转了转头,看向隐在暗处的人。

那人似乎一笑,“效忠于吾王。”

洛海川低下眸子,片刻之后,复又抬起,“好。”

“不过……”

“不过什么?”

“我要亲手杀了王美婷!”洛海川的父亲是生生被气死的,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王美婷,他不手刃仇人,难解他心头之恨!

“这个好办,你且等着,过几日,会有人来接你出去。”那人说完这个便转身走了。

“告诉我,你的名字!”

“唤我山风便好!”

“山风。”

与此同时,是乘着马车上山游玩的周媛一行人。

马车到山底下便不能再上去了,所以两人只好下车。不过也好,山峰并不高,一路上的景色十分漂亮,周媛一人再加上王美仪带着的两个丫鬟和几个侍卫走在一起,然后一行人就那样上山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几人想要好好地赏景之时,偏偏有些不速之客爱来打扰着。

“啊!”忽的,从草丛中窜出数名黑衣人,持着剑便朝着周媛他们这边袭来。

糟糕!周媛暗道一声不妙。拉着王美仪就赶紧跑,身后紧跟着王美仪的丫鬟。留下几名侍卫在那里拖延时间。

突然,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太阳光的反射下直直对着周媛这个方向刺来,周媛本是可以躲避过去,可却想着身后是完全不懂武功的王美仪,便想着先将她推开。只是她却没有想到的是……

“小姐!”王美仪身后的丫鬟惊呼一声,然后用力将王美仪一拉,恰巧周媛要推开王美仪!这一拉一推,让周媛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采青。”王美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让她心神大乱,这个大太太放在她身边的丫鬟,成了王美仪仅能依靠的对象。

“小姐,我们快走!”

采青拉着王美仪就要跑。

王美仪有些犹豫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周媛。

方才遇到危险周媛第一反应就是拉她,这时候若丢下她跑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就在王美仪犹豫不决时,周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可刚一起身,还未站定,就听到周媛痛呼一声。

“我的脚……”

周媛捧着脚坐在地上。

那丫鬟采青见状,忙低声道:“小姐,她受伤了走不了路,我们带上她只会是累赘!”

在采青的劝说下,王美仪眼中的犹豫立即消失,最后看了周媛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小姐!快点!”

听到丫鬟的声音,周媛下意识抬头望去。

可视线之中,却只能看见她们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了。

一瞬间,难以抑制的失望自心底溢出。

周媛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随即深吸口气,对于王美仪仅剩的那点愧疚已经消失干净了。

那两人走的时候半点留恋都没有,甚至都未曾看过周媛一眼。

呵呵……竟是被人利用了呢。

周媛心底冷笑一番,看着周围的侍卫已经被杀光了,唯独剩下也她一个人了。

“花语。”周媛冷了眸子,轻声唤了一句。

而她话音刚落,一道纤细身影落在她的面前,正是一直躲在暗处保护她的花语。

“一个不留。”或许周媛都未曾想过,自己竟是有一天会下这种命令的人。自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也就错过花语在听到周媛下达的那个命令之后身体有的那一瞬间的僵硬。

花语以为,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见到了少主。

花语武功不高,但对付这些三流贼寇也是足够了。所以,很快这条小路上,堆满了尸体。

夏日里尸体本就腐烂得极快,更别提这么多具尸体堆积在一起了。

血腥味夹杂尸体的恶臭气味,也有附近的苍蝇寻着气味而来,不一会儿,便扒满了尸体。

恶心至极。

等周媛和花语回到铺子的时候,山风和清月正在里面打扫着,看到周媛时,两人皆是敏感的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小姐!”

“姑娘!”

周媛在路上已是清理过了的,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狼狈,不过却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怎么回事?”几人把周媛迎进后院,随后清月去为她烧水,花语去为她找药去了。

她的脚踝在为了推开王美玲的时候摔倒地上,不小心脚脖子歪了。

“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贼寇罢了,都已经解决了。”周媛那般解释道。她知道山风一直同明砺有联系,如果把详情告诉山风,那么山风必定会告诉明砺了。

一旁拿来药物的花语看着她说话只留半句,正准备开口时,被周媛一个瞪眼给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山风还是疑惑,他知道事情决计不可能会那么简单,但奈何这两人都不肯说话,没办法,他只好退了出去。

“姑娘为何不同山风讲那王家二小姐拿你当诱饵的事情。”花语见山风走了之后关上了门,方才脱下周媛的绣鞋与棉袜,露出那肿得老高的脚踝。

“嘶。”周媛倒吸一口冷死。不看不知道,竟然已经肿得这么高了。白皙又小巧的肌肤独独那一处是青黑的,看起来格外渗人。

“今日回来的时候到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怎么感觉那么痛?”周媛拧了拧眉,感受着脚踝处传来的阵阵痛感,不由得怨怼了一句。

“姑娘你这扭伤怕是严重了,属下先替您上药然后揉一揉。会很疼,忍着点。”花语同样皱着眉头看着那只受伤的脚,心中不由得一阵怨恼。“如果属下早点出来就好了,姑娘就不用受伤了。”

周媛笑了笑,“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这不过是脚歪了而已,有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有什么好自责的。不必担心,你且替我揉着。”

“嗯嗯。”花语点了点头,然后一只手托住周媛的小脚,一只手则沾了点药水就往肿胀处抹去。

“啊!疼疼疼!”这刚一下手,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从脚踝直冲向头顶,那一瞬间,周媛的眼眶都红了。“姑娘,忍着点。”花语话音落下,伸出大拇指往肿胀处一按,然后拖动她的脚一揉,“啊!”杀猪般的叫声响彻云霄。

在花语和清月的伺候下洗完了澡,换好了冰炉里面的冰块之后,周媛一沾床就睡着了。

今日经历的事情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包括被人追杀,看到别人杀人,以及……自己下令,一个不留。

到现在她都感觉有些匪夷所思,那个冷酷下着命令的人真的是她么?

一切都在变。包括人和事,没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她也不例外。

门外花语、山风和清月三人正坐着聊天。花语正同他们谈起周媛冷酷下命令的那一刻。

“说真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少主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花语都觉得还有些纠结,从未见过周媛那番模样的她,在听到周媛讲的时候突然觉得周媛与自家少主还是蛮配的。

“长时间的接触,多少会有些像的,这种事情也不难。”山风看了一眼明显变得有人情味的花语,沉声道,“你该知道,你的主人是谁,而且,花语,你不觉着,你越来越偏向周姑娘了?”

“她们我们现在的主人,照顾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在其位谋其职,难不成,山风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这种事情她没有必要知 “她们我们现在的主人,照顾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在其位谋其职,难不成,山风,你还有别的想法?”花语也不甘示弱,两人皆是归属于明砺的,如今又来一同保护明砺所在意的那个人,本应该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可……

花语眯了眯眼,笑了笑,“洛海川入狱的消息你没有告诉周姑娘,洛家落败的消息也没有告诉她,你这些行为以及目的,让我很怀疑你。”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她没有必要知道。”山风不让。

“哦?她是主,你我是仆,什么时候仆人可以越过主人来隐瞒消息了?你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说你觉得她没有必要知道?”花语冷笑着,言语间对山风的所做所为十分不屑。甚至更多的,是鄙夷。

“你!”

“我?我如何?我可没有向你一般做主替主子隐瞒事情!”

“妇人之仁!”山风拌嘴拌不过花语,便只好放下一句话之后不再理她,任花语恢复面无表情之后紧紧盯着他。

“花语前辈,其实洛海川的事情是早先公子吩咐不要过多的让小姐知道的。”空气忽然沉寂了半晌,清月这一句话说出来,花语顿时就想到不久前少主来的那一次因为看见周媛同洛海川相处甚欢之后吃醋的场景。

“什么事情不能让元元知道?”就在清月的话说完之后没多久,院内突然出现一道声音。

三人在听了以后顿时惊住了,随即一喜。三人见到明砺,脸上说不出的惊讶。

花语第一个反应过来,单膝跪在了地上。

“少主!”

山风也急忙拉着清风跪下,口称“少主”。

明砺看了三人一眼,自顾自坐下,指着山风问道:“你们方才说什么事,如实道来。”

山风额头冒出冷汗,觑了花语一眼。却见花语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的样子。

山风心底暗骂了一句,只好老老实实将最近时日所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包括王家三房对洛家的报复,周媛让他策反洛海川,以及今日周媛在山上遇险,王美仪见死不救,独自逃跑。

明砺静静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可听到越后面,他的眼神就越冷。

“王家……好!很好!”

明砺低沉的声音犹如从地狱中冒头的鬼厉,带着森森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她人呢?”

山风一愣,不明白明砺说的是谁。

倒是清月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内室方向道:“姑娘受了伤,方用了药,这会儿正睡着呢!”

明砺微微颔首,下一刻骤然起身,风一样卷进了内室。

山风长出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发现已经冷湿一片。

少主的威仪,越来越强了。

而另一边,明砺进了屋就放轻了脚步。

来到床榻前,明砺一眼就看到了将自己团团包裹在被子的小人儿。

虽然睡着了,可脚上的疼痛还是令周媛眉头紧蹙。

明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那皱起的眉心。

就在明砺碰到周媛的一刹那,周媛就醒了。

一双大眼睛猛地睁开,警惕地看着明砺,待看清面前之人后,周媛明显地松了口气。

“是你啊!”

明砺注意到,她似乎十分警惕,警惕得有些过头。

明明派了三个人保护她,可却还是让她受了伤,此刻的明砺心里,除了对王家的愤怒外,就是对自己的自责。

还是他太疏忽大意了,以为王家总不会行事太过张扬,谁曾想,王家的七爷居然这般霸道,不过是为了给女儿出气,竟然毁了洛家,害的洛家家主身亡!

要知道,洛家和王家可是姻亲!

按照辈分,王七爷要管洛家家主叫一声大舅子。

如此狠辣不近人情,哪里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简直比京城那些纨绔子弟还要横行霸道。

明砺原先还想给王家留一条生路,但此时,他已然改了主意。

敢伤害他的人,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王家!

周媛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见明砺不说话,一张假脸上也看不出丝毫表情,忍不住埋怨道。

“这大晚上的吵醒我,你要是没有很重要的事,我可要生气的!”

嘴上说着生气,可那嘟嘴瞪眼的模样,在明砺眼中分外可爱。

他伸手揉了揉周媛凌乱的头发,轻声道:“吵醒你是我的不是,你的脚还疼么?”

“花语告诉你了?”周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捂住了脚踝,“那个,没什么大碍,就是扭伤了而已。花语她们给我敷了药,过几天就能痊愈。”

周媛并不太在意自己的伤。

以前在兰溪村,她那么小的年纪就家里做事,受点小伤是家常便饭。

“我又不是那些娇娇弱弱的闺阁千金,扭个脚还要在床上躺十天半个月的。”周媛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可她越是这样,明砺就越是心疼。

他的人,应该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应该被他宠着爱着呵护着才对。

明砺觉得胸口很闷。

当初为了周媛的安全着想才没有将她的存在告诉府里,导致这次的赐婚。若是他那时候直截了当回绝了内监,就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了。

“你放心,你受的伤害,我一定会百倍千倍帮你讨回来!”

明砺伸手将周媛揽入怀中,低低说道。

轻声话语,如同情话一般,却蕴含了坚定无比的信念。

周媛感觉到明砺的不对劲,没有推开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伸出双臂,抱住了他。

两个人相拥良久,直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这难得的安静。

咕咕咕!

周媛的肚子响了。

周媛尴尬地笑了笑,指了指肚子:“它抗议了……”

明砺莞尔,浅浅的笑,令他这张平凡的脸上变得异常闪亮,那双眸子中,像是盛满了碎钻,亮晶晶的。

“你好帅啊!”

周媛看得呆住了。

明砺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头:“傻丫头。”

说着,明砺朝门外喊道:“去弄些吃的进来。”

门外花语应了一声,拉着清月快步离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捧着托盘回来。

敲了敲门,得到明砺的许可,她和清月才进屋。

将两碗现做的牛肉汤面放在桌上,花语笑道:“属下估计姑娘可能会饿,厨房里一直备着吃食。少主风尘仆仆而来,想必也还未用膳吧!”

明砺不置可否,扶着周媛下了床来到桌边坐下。

“好香啊!”

周媛使劲吸了吸鼻子,笑靥如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不错不错!是按照我那天说的方子做的吗?牛肉很入味呢!这面也切得很细……”

话没说两句,周媛就西噜噜吃了半碗。

明砺见她吃得这般香,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接过另一碗吃了。

两人吃罢,清月将碗筷端下去,花语则将早已准备好的茶盏递了过来。

明砺接过茶盏,漱了漱口,又接过花语手里的热毛巾擦了擦脸。

周媛就在一旁看着。

花语伺候的动作熟练,明显不是第一天了。

似乎是察觉到周媛的目光,花语开口道:“属下虽是暗卫,但也有在明面上的时候。在王府属下是少主的贴身婢女之一,负责他的日常起居。”

这解释,让周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我又没问什么。”她嘀咕了句。

这又是吃面,又是洗漱,弄得两人都没有了睡意。

待花语退下后,周媛被明砺抱回到床上,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闲话家常。

而另一边王美仪在采青的帮助下,终于回到了松江府。

进了城后她却没有立刻回王家,而是先去了她的外祖家。

王美仪的外祖家孙家,是本地的望族之一,祖上出过几个进士,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主仆俩来到后门,采青上前敲门,表明了身份。

开门的人,是孙家大管家的儿子,自然认得王美仪,一边让两人进来,一边着人去通知老太太。

原本已经准备歇下的孙老太太得到消息,顾不得穿戴,急急忙忙去迎。

待见到狼狈不堪的王美仪,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我可怜的外孙女儿,你这是怎么了?”

王美仪此刻已经平静下来,将外祖母拉进屋内,屏退左右,将之前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不住地问她:“美仪你没事儿吧?你没怎样把?你……”

“外祖母,我没事,采青一直护着我呢!”王美仪柔声道,“我只是怕这样子回家,被其他人看到,又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来。”

孙老太太对于王家的明争暗斗也很了解,点了点头道:“你先来我这儿是对的,你两个舅舅都在外为官,家里只有我这个老婆子和你大舅母,只要管好下人的嘴就没事。”

王美仪放下心来,有人依靠,她便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她日后可是要进武王府的,虽然嫁的是武王义子,但对于王家来说也是高不可攀。王美仪决不允许有人破坏这门亲事。

暗自握了握拳,王美仪美眸一转,定下心来。

“外祖母,今日之事发生的有些蹊跷。我与那周姑娘出游,并没有多少人知晓,那条路又是平素我们走惯的,怎会突然出现贼人?我怕……会不会是有人想对我不利……”

孙老太太闻言,神色一紧,想到王家后宅的情形,眼睛眯了起来。

“美仪,这件事你不用操心,外祖母会替你做主的。你先在安心在这儿睡上一觉,明儿一早我让你大舅母送你回王家。”

见到明励后,周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睡,指导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

周媛简单梳洗完毕走出屋,猛烈的阳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姑娘起了?“清月第一时间看到她,急忙跑了过来,“姑娘你这头发还没梳好呢!来来来,清月给你梳一个漂亮的发髻,我可是学了好久呢……“

在清月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周媛被她推回了屋,坐在梳妆台前,老老实实地梳了一个垂髫分肖髻,从首饰盒子里挑了两根银簪子插上,又挑了朵素丽的绢花戴上。

周媛有些不适应她从来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平日里都只是简单地叉一支钗固定头发而已。

“清月,你弄这样做什么?怪别扭的。“

“姑娘这就不懂了,少主好不容易来一次,您总得打扮一下吧?这样少主见了心里也高兴啊!“

周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觉得清月说的很有道理。

别看清月年纪小,但她之前在百花楼待了许久,对于男女情爱的了解,可比周媛清楚得多。

这小姑娘早就看出来少主对姑娘的心思了,又从山风和花语那里打听来不少消息,很是为她家姑娘忧心。因此,明励一来,她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定要将她家姑娘捯饬得漂漂亮亮的。

之后清月又从周媛的衣柜里翻出几身新衣,来来回回在周媛身上试过,才定下哪一身。

周媛被她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出了屋。

一双穿着粉色绣蝶穿花样式的绣鞋踏出了门槛。

周媛低垂着头,很不适应这双鞋子。

这种鞋子是专门为那些高门大户的闺阁千金所制,鞋底略厚,脚跟处偏高,穿着的时候脚掌无法全部落地,只能垫着脚走路,因此就算是周媛这般咧咧的性子,也是走得格外小心翼翼。

迈着小碎步来到偏厅,正巧其他几人都在,见到周媛全都愣住了。

只见周媛穿着鹅黄色的短襦上衣,下着一条粉紫色百褶裙,束着高腰,脚踩绣鞋,一步步走得很慢。

花语最先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周媛:“姑娘仔细脚下。“

周媛抱怨道:“花语,清月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我穿这鞋子。也不知谁发明的这东西,路都不能好好走了!“

花语听了不由失笑:“姑娘,这可是京中最为流行的款式呢!听闻是当年太祖皇后所发明的,一直备受京中贵女喜爱。您别看这一双鞋样式简单,做法可是极为复杂的。“

周媛不太懂京中的流行趋势,但从花语的话中她听出了商机。

“回头好好和我说说。“

周媛笑眯眯说道。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明励面前,明眸皓齿的样子,看得明励一阵失神。

“怎么样?好看吗?“周媛提着裙摆转了一个圈,歪着头问。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有没有受伤 明励下意识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来,不由鄙视自己。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居然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看呆了,太没面子了。

思及此,明励轻咳一声,指了指面前的圆凳示意周媛坐下。

“北疆大胜戎族,不日即将凯旋。“

明励一开口,周媛就兴奋地跳起来。

“这消息属实?那真是太好了!“

无怪乎周媛如此兴奋,这场仗打了五年,虽说时不时有胜仗传来,但一直没能结束,总让人提心吊胆的。

此刻听到仗终于打完了,周媛怎能不高兴?

明励见她如此开心,也不由心情大好,拉着她坐回凳子上。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明励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那二哥,有消息了。“

周媛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把拉住明励的衣袖,急切问道:“真的?你不是框我吧?找到我二哥了?他现在何处?有没有受伤?“

周媛问了一连串问题,明励却没有丝毫不耐,仔细地跟她解释。

说起来,周远武也算是有运道。

原本他从军后只是当了一个最普通的步兵,但因受周媛指点会做饭,就被调到了伙房。

伙房虽然辛苦,但不用冲锋陷阵,安全性还是很高的。

然后一次做菜得了某位将军的青眼,又被调去当了这位将军的贴身护卫。

周远武跟着这位将军学到不少本事,这将军本也是泥腿子出身,对周远武十分照顾,经常指点他一二。

可就在两年前,那位将军率军于西贺与戎族大战时不幸被俘,一年多都没有消息。众人只当他已经死了,可谁料,三个月前,帅帐前来了个小子,自称将军护卫,带来了戎族的近况消息以及详细的军事部署。

此人便是周远武。

周远武和那位将军,以及其他一些士兵们被俘虏后,被送往了瓜州。

戎族内部并非全部统一,而是分成了数十个大部落,以及数百小部落。戎,只是中原人士对西北外族的统称。

这次的战事,是由瓜州地区的首领秦西带头,联合了小小三十多个部落,进攻大明朝。因战事来的突然,加上敌人数目众多,才使得战事胶着,一拖再拖。

瓜州之戎,是所有戎族部落中最强大的一支,老首领秦西有三十多个儿子,为争首领之位矛盾冲突不断。

周远武跟随的那位将军被俘后,暗中打听到不少有用消息,想趁敌人松懈时将消息送回关内。

一群俘虏设下计谋,令老首领的诸多儿子们内讧,逼迫老首领让位。而后众人趁乱逃走。

可谁知那老首领并非等闲之辈,早备有后手,迅速解决了内讧后,第一时间派人追杀周远武他们。

那位将军临危之际,将密信交给周远武,以全部人的性命拖延住敌人,才使得周远武顺利逃脱。

再之后的事就简单了。

此次的征西大元帅柱国公得到周远武送来的情报后,飞快召集各个将领,不等戎族反应过来,就攻了过去。

此次明朝军队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戎族人消耗极大,加上那位瓜州老首领也在内乱中消耗不少,这才退了兵。

虽说没能将戎族打残,但至少几年内他们不敢再犯。这对于大明朝来说,已然算是的胜利了。

而作为此次战事胜利的关键人物,周远武被柱国公收入麾下,赐名凯旋,成了柱国公重点培养的对象。周媛静静听着明励讲述,当听到关键时刻,还真为二哥捏了一把冷汗。

幸好二哥运道不错,能在如此危机之下逃脱病立功,还被柱国公看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武将的升迁,总是比文官要快。

加上这些年边疆战事不断,有柱国公的提携,周远武只要不出大差错,定能建功立业。

周媛打心眼里为二哥高兴。

“那我二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是先去京城还是先回家?“

明励想起柱国公世子与他酒宴上的谈话,眼眸深了深。

“你二哥恐怕暂时是回不了家,以柱国公对他的重视,定会带他回京,请皇上一个封赏。我估计,最低也是一个七品的把总。“

“这么高?“周媛惊呼。

不是她没见识,而是周媛所见过地官员,最高的也不过是杭州知府薛国栋,知府是四品,那还是薛国栋熬了十年,加上闫家相助才能升得如此快。

而周远武一个没背景没助力、农户出身的大头兵,居然一下子就能升上七品!

这速度,堪比火箭啊!

明励见周媛这般表情,只觉得分外可爱,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手感不错。

明励又捏了一下。

周媛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他的贼手在做什么,气恼无比。

“说正经事呢!“

周媛一把拍掉那只贼手,对明励怒目而视。

明励遗憾地收回手。

“好吧说正事。日后你二哥必然是要在京城定居的,消息还未传回慈溪县,周家定然未知。你不如尽快回去一趟,将消息带回,顺便为家中做些准备。“

周媛一听,脸上的兴奋被愁容所代替。

“也是,家里的情况才刚刚好些,恐怕拿不出多少银子给二哥……京城那样的地方,什么都要用钱,不然会被人看不起。我得好好想想……“

说着,周媛唰得起身,快步离开回了自己屋子。

花语没有走,留在原地,见周媛房间的门关上,她才轻声开口:“少主,您将姑娘打发走,是有何安排么?“

明励眼眸一眯,露出了花语熟悉的冷酷。

“王美仪不是丢下媛媛独自跑了么?若是媛媛仍留在松江,总会遇到她,届时可能还会有危险。让她回家,至少在慈溪县的地盘上,你们几个能护住她。“

顿了顿,明励瞟了院子里一眼,又道:“山风灵活多变,你擅奇门之术,清月根骨不错,但训练时间尚短……这样,待会儿让黑一送信给王府那边,要个武力高的护卫来。“

花语一惊:“少主,您是要……“

“先别透露,等王家的事一定,我自会回府和义母说明。“

明励低声道。

虽说义母对他不错,但牟家那些人,明励十分厌恶,下次回府,怕是要和牟家撕破脸了。

明励心中有些遗憾,但他看得通透。义母对他的好,不过是碍于义父的嘱托,恐怕她内心深处对他也十分忌惮,否则也不会默许牟家女子接近他了。

明励心中冷笑。

可惜了,她们所有人都猜错了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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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回了房间后,在纸上写写画画,罗列出几张单子来。

她对京城不熟悉,对于官场之事更是知之甚少,想来想去,她决定向她的义父,也就是薛国栋,去一封信。

信很快写好,交给山风,自有他去办理。

之后,周媛没有心思再留下,待了两天处理完铺子的事,便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准备回家。

清月他们自然与她同行,明励称还有事要办,留了下来。

周媛知道他事多繁忙,也没说什么。

马车驶得很快,不过一天一夜,就抵达了兰溪村。

车子一进村,就吸引了老老少少的注意,一个个跟在马车后头好奇不已。

待见马车在周家门口停下,从里头跳出来周家的姑娘时,众人皆无比的惊讶。

尤其是跟着周媛的两个丫鬟,还有那驾车的车夫,一个个看起来都不似寻常人家出来的。

“周家的丫头看来是得了大造化了!“

人们纷纷猜测。

周媛却顾不得这些人的目光,小跑进院子后就叫嚷了起来。

“爹!阿嬷!灵珊姐姐!“

一阵叫嚷后,灵珊首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见到周媛既惊喜又诧异。

“姑娘你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也不提前送个消息……你爹和你四叔去地里了,你阿嬷去了作坊,差不多该回来了。“

周媛点点头,嘱咐了山风几句,遂拉着灵珊进了屋,问起了这段时间家中情况。

灵珊说得很详细,周媛仔细听着,得知家中没出什么大事,松了口气。

山风和花语将马车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搬进了院子里,周媛让灵珊帮她把给大伯、三叔和四叔家的礼物送过去,顺便将几家人都叫过来。她这一路上马不停蹄,实在是累坏了。

灵珊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顺便叫上了赵家的母女俩。

半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众人纷纷到来。

周媛见人齐了,这才将周远武的事情说了出来。

众人听了,全都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却是都有些不信。

尤其是孙氏,不住地问周媛:“这可是真的?“

周媛拉着她坐回原位,向她保证,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孙氏呆呆了半晌,突然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周显兆觉得丢脸,忍不住骂道:“你个傻婆娘,儿子没死,你哭什么!“

“我这是高兴的。“孙氏抹了抹泪,露出一个笑脸。

周老婆子也是格外地开心,连连向宗祠方向拜了又拜,嘴里不断地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一家子又是哭,又是笑的,看得周媛很无奈。

“先别哭了,大伯娘,我这儿还有更重要的事呢!“周媛打断了众人,“二哥日后要留在京城,我琢磨着他身上肯定没多少银子。他若当了官,不管官职大小,总要置办些东西,比如房子。“

周媛的话,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京城那样繁华的地方,房子得多贵啊!咱家现在没多少银钱了……“孙氏低低说道。

一直不做声的刘氏这时候开口了:“大嫂别担心,这几年我们家攒下不少银子,到时候都给你带去给阿武。“

“那怎么成?“周显兆第一个反对,“老三身子弱,你们就靠铺子生活,阿礼还要读书,哪能要你们的钱?“

周显兆虽然平时闷不吭声,但对几个弟弟还是不错的。老三家日子刚好一些,总不能为了他家又过回以前的苦日子吧?

周显荣自是坚持,兄弟俩几乎要吵起来。

这时,沉默良久的周老婆子拍了拍桌面,开口了。

“都别吵了,这是大事,我看还是找族长商量商量。“

周老婆子一发话,其他人都不在做声了。周显兆亲自去将周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请了过来。

当得知周远武即将当官的消息,这些年逾古稀的老头儿们一个个都跳了起来,兴奋得如同三岁的孩童。

这些人当中,老族长倒是最年轻的,也是头脑最清楚的,知道周老婆子将他们叫来,肯定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果然,下一刻周老婆子就开始诉苦了。

老族长一听,这话里话外就是要钱啊!这哪行?正要反驳,就听到一位老祖宗开口了。

“你家什么情况,咱们都心中有数。放心,阿武怎么说都是咱老周家的人,这事儿我们当仁不让。“

另一位辈分颇高的老人也点头道:“没错没错,这可是咱老周家出的第一个官老爷呢!“

几个老祖宗都这么说了,族长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耷拉着脸退了出去,找族里其他人商议去了。

周媛躲在门后偷听,松了一口气。

其实,周远武需要的银子,她不是拿不出来,但周媛不想这么做。

倒不是她心疼钱,而是她的钱都是悄悄攒下的,周家的人,就连他爹和阿嬷都不知道,若是贸然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被质疑不说,恐怕还会给家中造成麻烦。

财不露白的道理,周媛懂。

筹钱的事,有老族长他们去想办法,周家人放下心来。

而孙氏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阿武既然没死,那咱们和马家的亲事,是不是该办起来了?“当天夜里,孙氏悄悄和周显兆说。

“这时你们妇人操心的事,问我干嘛?“周显兆并不关心,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孙氏去找了周老婆子说这事。

周老婆子坐着考虑许久,拍板道:“这婚事是他们小时候就定下的,窈娘那丫头又等了阿武五年。我看这样,明儿个就让媒婆去马家提亲,商量好婚期,到时候让窈娘从村里出嫁,直接去京城完婚。这样一来给足了马家脸面,也不耽误小两口。“

孙氏得了周老婆子的准信,高兴极了,立马去找媒婆。

她找来了十村八店最有名的媒婆,提着大盒小盒的礼品去了马家。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他们村里可是出了个官老爷 马家得知此事,惊得跟什么似得,最后还是马庆丰率先反应过来,当场答应下来。

开玩笑,那周家二小子日后要当官的。到时候若是悔婚,他们也没处说理去,这时候若是不答应,日后再想修好两家关系,可就难了。

随后,两家开始商议婚事细节。

聘礼婚期的都好说,但孙氏提出的一个要求,却让马庆丰黑了脸。

原本两家说好是让周远武入赘马家,但时至今日,情况不一样了,周家自然舍不得这样大好前途的孙儿入赘到别人家去。所以孙氏提出,要窈娘嫁到周家做媳妇。

马庆丰自然不肯,两人吵了好几次,最后各退一步。

嫁,还是马窈娘嫁,不过日后两人生了孩子,其中一个跟她姓马,作为马庆丰家业的继承者。

婚事商议妥后,马庆丰急忙开始准备嫁妆。

婚期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到时候周家应该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接马窈娘来正好。

周媛去见了马窈娘几回,见她满脸的幸福娇羞,也由衷地替她高兴。

半个月后,朝廷的邸报正式传来,县令第一时间来到周家,将这个好消息同周家众人分享。

得了朝廷的准信,周家人都松了口气。

这下子,别说周家了,整个兰溪村的村民都兴奋无比。

他们村里可是出了个官老爷!

正七品,和县太爷一样的官位呢!

村民们走出去都觉得比别的村更有地位,就连兰溪村女孩儿家的婚事,都变得异常顺利。

县令带来消息的同时,还送来了五十两银子。

周老婆子想要拒绝,却听到县令笑着道:“这银子是衙门出的。周远武立此大功,也是为咱们县里争了光,我这个县太爷总要有所表示。“

周家众人诚惶诚恐地到了谢。

县令和周远文交好,对周家的情况有所了解。而京城那种地方,别说是像周家这样的农户,就算是县里的豪绅地主,也撑不住那样的花销。

县令很有心,回了县衙后,让师爷去请了县里有名望的几户有钱人家,说服他们资助周远武。

这些豪绅地主哪个不是人精?周家之前出了一个周远文,现在又出了一个周远武,这明显是要发达了。只出点银子就能和周家交好,他们自然乐意。

就这样,县令帮着筹到了四五百两银子,命人送去了周家。

周家众人自然是感激不已,对这位县令的好感蹭蹭蹭往上升。

周媛虽然觉得这县令另有所图,但此刻也不好拒绝,便没有出声。

过了些时日,老族长也送来了银子。

族里人们日子都不甚富裕,老族长想尽办法,也就凑了一百两银子。

周老婆子没有因此给老族长他们脸色看,恭恭敬敬地到了谢。

银子筹到了,加上自己家的,一共有六百三十两银子。

之后周家众人商议,决定让周显兆俩口子带着周媛一同进京。

周显荣家要看铺子,周远礼还在求学;周显瑞和周显华有地里的活要忙;周老婆子要看顾作坊;至于郑氏,所有人都自动忽略了她。

之所以带上周媛,是周老婆子的意思。

周媛自然乐得如此,兴高采烈地准备东西。

不过,在他们离开之前,周老婆子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灵珊来咱们家时日不短了,这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今儿个我做主,替老二向灵珊问句话,你可愿意嫁给老二?“

周老婆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灵珊。

灵珊闭了闭眼。

周老婆子的意思,她早就心知肚明。

若水原本还抱有一丝奢望的话,如今她已然心如死灰。

周显瑞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地瞟一眼灵珊。

他并不知道老娘的这个想法,更加不知道灵珊早就清楚,因而此时颇担心灵珊拒绝。

周显瑞心想,自己都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做过那种错事害了媳妇。但凡有想法的女人家,都不会愿意嫁给他的。

正想着,突然就听到灵珊说道。

“多谢大娘厚爱,灵珊……愿意。“

说话的时候,灵珊低下了头。

旁人只当她是害羞,谁都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多悲凉和绝望。

至少,嫁给周老二,日后还能见到他。

灵珊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周老婆子很满意灵珊的识大体,将早就准备好的定亲礼拿了出来,交到她手上,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因周显瑞是再娶,周家便没有大操大办,选了个黄道吉日,将亲朋好友叫了来,在家里摆了几桌,便算是完成了婚事。

两人成了亲,周老婆子的一桩心事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而周媛,见爹和阿嬷有灵珊名正言顺的照顾,也放心了下来。

几日后,周媛跟着大伯夫妇俩,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而另一边,周媛离开松江府后,明励就提前发动了对付王家的计划。

王家在江南这么些年,如同一棵大树,根深盘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之前朝廷派到江南的巡抚钦差,都无法将其连根拔起。

明励在江南一呆就是八年,为此做了许多准备。

在明励的手下运作下,起先,是王家的几间铺子出了状况。

王家的庶务,基本都是由二老爷管理,突然发生这么多问题,大老爷和三老爷立刻兴师问罪。

二老爷是庶出,亲娘早逝,也不受宠,因此在王家十分低调。可饶是如此,大老爷也没放过他,趁此机会将王家的生意都交给了自己的儿子。

彼时,王老太师已病得迷迷糊糊,家中大事皆由大老爷做主。大老爷便以此为契机,将二老爷一家分了出。二老爷一家,则被赶回了老家祖宅。

二老爷离开没多久,准备和大老爷争财产的三老爷也出了事。

有人弹劾三老爷受贿!

本来,这种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不会有人挑明。可那举报之人是寒门出身,正想以一腔热血报效朝廷,根本不听劝。就这么一头柱子撞上了王家。

本来以王三家的关系网,整治这么个新上任的言官根本不在话下。但此时王家内讧,大老爷不愿出手,任由大理寺将三老爷带走。

本以为三老爷会向大老爷低头,可不知他受了谁的挑唆,竟然反咬大老爷一口,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大老爷身上。

大理寺招来大老爷对质,兄弟俩正争论辩驳着,突然大老爷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这可吓到了所有人。

大理寺卿急忙找来应天府最有名的大夫给大老爷看病。

诸多大夫会诊后一致断定,大老爷是怒急攻心中风了。

这案子才审了一半,大理寺卿很是头痛,只好上报天听,等候皇上裁决。

如今的这位皇上年纪不大,却十分多疑,一向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十日后,大理寺卿接到了圣旨。

当天,王家就被抄了家。包括大老爷在内的众多男丁,全都判了流放;至于女眷,则全都成贱籍充了军。

有两位和王家关系莫逆的官员帮大老爷脱罪时多说了两句,结果被皇帝场朝撸了官。

一时间,朝廷内外人心惶惶,谁都不敢为王家多说一句话。

不过短短半个月度时间,王家就这么完了。

而那些和王家交好的人家,更是人人自危,自保都来不及,哪还会帮王家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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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斋铺子后院,不大的院子里,多了一套木质桌椅。

明励斜靠在椅子上,听着手下的禀告,一双眼睛微微眯起。

“树倒猢狲散,王家本就是以利益拉拢那些人家,怎会有人真心助他们?“

黑一皱了皱眉:“少主,那那些人就这么算了?“

“水至清则无鱼,哪个地方不会有这些蛀虫?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大浪,由他们去吧!“

明励挑眉说道。

黑一点点头,面露恍然。

沉默良久,明励抬起头看向北面方向,想到周媛,此时应该过了苏州地界了吧?

正沉思间,突然听到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少主,牢里看守有人回报,王家二小姐想要见您。“

说话的是明励身边的暗卫之一,黑二。

明励回过神,眉宇一蹙。

王美仪想见他?在王家出事的当天,武王府退婚的消息就已经传回松江府。

几天后,王美仪和王家其他女眷都被押进了应天府的天牢。至今已有五日了。

黑二悄悄打量少主,却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丝毫波动。

就在他以为少主定会拒绝时,却见明励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

“既然她想见,就去见她最后一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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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牢内,可以听见滴答滴答的声响。

王美仪双臂抱膝,靠墙坐着,眼神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光芒。

她只穿了一身中衣,发饰皆无,原本细腻白皙的脸庞,此刻满是一道道的黑痕,再不复世家女的高贵模样。

这是一间大牢房,王家女眷众多,将这一间牢房挤的满满当当。

王美仪旁边,就是王美婷。

此刻的王美婷比她好不到哪里去,她们进来的第一天,就被人扒去了华丽的衣裳,夺走了名贵的首饰。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般,落魄不堪。

“你还真以为,你那位未婚夫会来?“王美婷倏地开口。

王美仪不理她,可王美婷却不想放过她。

“蠢货!真不知道洛表哥看上你哪一点。“王美婷冷笑道。

这句话,成功激得王美仪回头。

“我与洛表哥清清白白,不像你,倒贴都没人要!“

轻飘飘的一句话,顿时刺中了王美婷的伤心事。

她怒急而起,张牙舞爪地朝王美仪扑去,养的尖尖长长的指甲,眼看就要划到王美仪的脸庞。

就在这时,一阵哒哒哒的声音,突然传入众人耳中。

这声音在这寂静可怕的地牢内十分清晰。

王美仪的眼睛,唰得亮了起来,不顾王美婷,整个人扑到了牢门口。

“是流晏公子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一个冷冽的声音说道。

“开门。“

金属撞击的声音随之传来,紧接着,听到嘎吱一声,牢门被人打开,一到颀长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流晏公子,真的是你?!“

牢门内的王家女眷们一下子认出了他,争先恐后冲到他跟前。

“流晏公子,救救我!“

“流晏公子,带我走吧!奴愿意为你当牛做马……“

一个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女,此刻却像是那些秦楼楚馆的歌妓一般。

王美仪斜睨众人一眼,心底极为不屑。

她整了整衣衫,朝明励福身一礼。

“流晏公子,请恕罪,不必将她们放在心上。“王美仪声腔婉转动听,低垂着头,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脸上表情楚楚可怜,让人心生怜惜。

若是一般都男人,定然不会为难她。可她面对的,是明励。

明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漠的眼神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

王美婷在一旁看得分明,哈哈哈笑了起来。

“我的二姐,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这儿?可惜了,媚眼抛给瞎子看,人家可不领情啊!“

王美婷毫不留情的嘲弄,让王美仪难堪不已。

“你托人带话给我,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明励终于开口了,语气冷得犹如冰天雪地一般。

王美仪意识到他的冷漠,抬起头来。

“我……““流晏公子,这么明显的事,你还看不出来么?我这位二姐是打算借你对她的留恋,离开这里。“

不等王美仪开口,王美婷就抢着说道。

王美仪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头对明励道。

“公子不要误会,美仪自知罪孽深重,无福陪伴公子。只是想再见公子一面……公子毕竟曾是美仪的未婚夫……“

说话间,王美仪脸上羞红一片,一双眼睛中满是依恋和羞愧,浑身散发出清冷高决的气质。牢房的困苦,似乎没能磨灭她的美貌,反而令她更加出众了。

明励见她这般,心中冷笑。

若非早就知道她的本性,怕就是他,也会被迷惑。

“二小姐不必装了,你与令祖母的对话,我早已知晓。“

明励一开口,王美仪和大太太脸色同时一变。

“我、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王美仪勉强笑道。

明励瞥了她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大太太身上。

这位大太太,虽然出自低门,但智谋委实高。都已深陷囹圄,居然还能想到如此办法。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王家最后的一丝血脉 明励觉得,有些事情该告诉她们,让她们死心了。

“黑二,你来说。“

明励一声令下,黑二从黑暗角落出现。

“大太太,您的长子有一外室,居于扬州府。那外室本乃烟花女子,不能入王家,却为令公子育有一子,今年刚五岁。“

随着黑二不紧不慢地说着,大太太的脸色越来越惨白。

“大太太放心,您这个孙子尚未成年,又没有记在王家族谱上,自然不在朝廷流放的名单上。“黑二又道,“不过,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那位外室在知道王家覆灭后,第一时间卷了银钱跑了。“

“什么?“大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她最后的希望了,王家最后的一丝血脉!

黑二觑了少主一眼,心想,那外室本就是他们安排在王大公子身边的细作。这一点,还是不要告诉面前这些人了,省的这位大太太一个受不了,当场气绝身亡。

想了想,黑二便退回了黑暗之中。

王美仪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她还是强自忍住。

“公子,你如何知晓我父亲的事?“

明励挑眉,并不回答她,而是对大太太说道:“大太太,王家覆灭已成定局,皇上已经下令,三日后让人将你们押送前往西北,男者为苦力,王家五代皆为奴籍。“

明励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像是一道惊雷,在大太太脑中炸响。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阵摇晃后倒在了地上。

“大太太!大太太!“

“祖母……“

牢房内一阵兵荒马乱。

王美仪这才意识到明励的态度,根本不是向着她的。他的眼神太冰冷,语气太淡漠了。

明励最后瞧了这些人一眼,转身离去。

王美仪呆呆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心中难以言喻的失望和恐慌。

过了许久,大太太才幽幽转醒。

“美仪,你过来。“

大太太朝王美仪招了招手,王美仪乖巧地走到她身边。

其他人识趣地退开,只留下这祖孙二人。

大太太枯瘦的手一把抓住王美仪,力道之大,几乎令王美仪痛呼出声。

“美仪,如今这地步,我们已无其他退路。你父亲几个和弟弟都判了流放,这一路上的艰辛,恐怕他们难以支撑到西北……至于家中这些女眷……没有人能靠得住,祖母只能将希望压在你身上了!“

大太太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接不上,连声咳嗽起来。

王美仪急忙给她拍背。

“祖母,您先歇歇,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大太太扶着她的手,眼神牢牢盯着她:“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了!你记住,你祖父有些东西,怕被人知晓,一直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这地方,只有他和我知晓。你附耳过来……“

大太太在王美仪耳边低语了几句,王美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你可听清楚了?“

王美仪艰难无比地点了点头。

“我往家最后的希望,就交给你了,美仪。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为我王家报仇……“

大太太的眼神太过狠厉,像是藏着一头噬人的野兽,令人不寒而栗。

或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也或许是因为牢房的条件太过恶劣,第二天大太太就撒手人寰,留下一群痛哭流涕的女人们。

王美仪没有哭,她冷眼旁观地看着狱卒将大太太拖了出去,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了手掌内也不曾察觉。

大太太的话,如同一道魔咒,在她耳边不断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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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励虽然离开了劳烦,但他的人一直在暗中监视着这些人。

大太太的举动,自然也落入这些人眼中,很快告诉了明励。

明励倍感疑惑。

王家已经被抄了家,除了那些金银财务之外,并为发现其他东西。

听大太太的语气,那些东西似乎十分紧要,攸关整个王家,甚至能令王家翻身。

明励不敢小视,立刻派了人去王家的几处宅子搜寻。

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整个松江府就这么大的地方,会藏到哪里去呢?

明励思量许久,决定将这件事告知义父。

松江府的事情已定,剩下的便是建埠。

建埠有几个掌柜负责,又有松江府尹相助,并不需要明励一直留守在此。

明励逗留了两日,将手头的事情交付妥当后,动身准备回京。

京中,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

和王家退了婚,虽然事出有因,但还需要过太后那一关。

而且,周媛的事情,恐怕也已经传到王府了,不知义母会如何看……

这才是明励最担心的事情。

义母的性子,他还真猜不出她会如何行动。

心中担心,明励即刻书信一封送去给明召飏,希望他能从中周旋几日,等他回京。

此刻的明励,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就回到周媛身边守着她。

一路上马不停蹄,紧赶慢赶,终于在十日后抵达了京城。在明励离开牢房后的第三天,王家的男男女女们踏上了他们的路。

男丁都是前往西北为奴,但也有区别。上头没有明确指示,负责押解的官员们就把她们打散后送去了附近的卫所。

王美仪和王美婷被分到了一处。

她们并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但一进入军营,就感受到那些士兵们别样的目光。二人心中都是同样的害怕。

就在二人担心自己的命运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洛海川穿着一身素色直缀,向看守营地的军官拱手道谢。

“洛表哥?“

“洛表哥!“

王美仪和王美婷几乎同时发出声音,可不同的是,王美仪是疑惑,王美婷却是惊喜无比。

洛海川看都不看王美婷一眼,径直走到王美仪面前。看着她瘦削的身形,苍白的面庞,洛海川心疼不已。

“二表妹,你受苦了。“

洛海川紧紧抓住王美仪的手,柔声道。

王美仪眨了眨眼,低声问:“洛表哥,你怎么会出现在此?“

“我打听到你被带到了此地,过来找你。“洛海川对着王美仪,一向都是如此温柔,“我带了足够的钱,已经和那位军官说好了,日后你不用理会那些士兵们……只不过你是王家嫡女,名册上第一个就是你的名字,所以暂时无法离开军营。不过二表妹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出去!“

王美仪呆呆地看着洛海川,他眼中的深情不似作假。

从记事起,王美仪就知道有这么一个表哥。

虽说叫表哥,但实际上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洛家是二老爷继室的娘家,祖上是商户出身,在洛海川祖父这辈,才买了大量田地做了地主。

原本以洛家的门第,根本和王家攀不上,但不知为何二老爷对洛氏一见钟情,非她不娶,还为此和老太师大吵一架,险些被逐出家门。

后来洛氏进门后相夫教子,行事低调,在王家就像是个隐形人一样。

洛海川是她的娘家侄子,偶尔前来探望,温文有礼,出手又大方,很得晚辈们的喜欢。

可虽然洛海川对她很好,但王美仪从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要嫁进高门的,怎么可能和一个商户之子有交集?

尽管,洛海川对她的情意,让王美仪也有过犹豫。但她从未正视过。

王美仪一直觉得洛海川配不上她。

可时至今日,她成了最低贱的奴籍,这对王美仪的打击可想而知。

若非有大太太的叮嘱,她真想一死了之。

而这时候洛海川的出现,无异于黑暗中的一道亮光,让她看到了前途的一丝光明。

但很快,这丝光明就被人掐灭了。

“洛表哥!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她?她根本不喜欢你!我才是那个爱你的人啊!“

王美婷叫嚷道。

洛海川瞥了她一眼,眼神中除了厌恶就是恨。

“你也配!“

洛海川冷冷道。

王美婷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心底不可抑制地冒出寒意。

“洛表哥……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但你要相信,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从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想做你的妻子。为此哪怕得罪所有人我都在所不惜,只要你能正眼看看我……“

王美婷喃喃说道。

洛海川却并不想听,如此恶毒的女子,看到她都觉得脏了眼睛。

若非怕吓到王美仪,洛海川真想提剑杀了她。

若不是王美婷,他父亲又怎么被气死?若不是她,洛家怎会落入如此境地?

如果说洛海川对王美婷有丁点儿的感情,那也是恨。

“王美婷,你的喜欢我消受不起。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令我父亲早逝,你认为,我会原谅你?“

洛海川冷若寒冰的表情、寒彻入骨的声音,像一把把利剑刺入王美婷的心中。

“我本想一剑杀了你,以慰我父亲在天之灵。但见你如此这般地步,我倒觉得,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洛海川冷冷道,“我已经嘱咐过军官,二表妹不能接待的那些人,都会由你来承受。我要你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王美婷脸色变得惨白无比,一双眼睛瞪得的,不敢相信洛海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

王美婷尖叫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明明我这样爱你……“

洛海川嗤笑一声,不再去看她,扶着王美仪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只剩王美婷一人。

她呆呆地看着门口良久,整个人如同傻了一样,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眼里从来看不到我……“

王美婷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失去了一切。

名誉,金钱,地位,家人,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

就连洛海川都对她不屑一顾,她今后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王美婷机械地转动脑袋,环视四周,然后站了起来。

下一刻,只听得“嘭“得一声巨响,惊动了军营内不少人。

刚走出去没几步路的洛海川和王美仪转过身,却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倒在门口。

“啊!“

王美仪吓得叫出声来,被洛海川搂入怀中。

洛海川看着王美婷的尸体,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痛苦。

尤记得那年夏天,他替父亲去王家送节礼,在前院等候时遇到了王家的几位小姐。

那时候王美仪和王美婷关系还不错,两人挽着手出现在垂花门边,一个温婉美丽,一个俏皮灵动。一个如同坠入凡间的仙女,一个则更像是山间而来的精灵。

当时的洛海川,看得呆住了。

而那时候王美仪碍于家教,不肯上前。倒是王美婷,看着他的呆样,轻笑出声。

那时候的她,还很年幼,但仍怀有天真,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

“这位公子,可否让下路?“

当时的洛海川眼中只有那美若天仙的王美仪,哪里会注意到她?

“在下洛家长子洛海川,请问姑娘是?“

“我是三房的王美婷,这是我二姐王美仪。“

回答他的,依然是王美婷。

那时候的相遇,谁会料到三人日后会有如此的纠葛?

谁会想到,那个天真烂漫、活泼机灵的小姑娘,那个一直跟着他叫“洛表哥“的小女孩,在十五岁的芳龄,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另一边,周媛和周显兆夫妻俩坐了几天的马车抵达应天府。

应天府有着南京之称,乃是整个大明朝真正的经济中心。为了加强控制,使南北来往更方便,在建国初,就开始了两京之间的运河开凿。如今规模已成,江南的粮食作物、经济作物以及其他财富资源,基本上都是通过这条两京运河输送的。

为此,朝廷特意建立了一个漕运司,设立漕运使,专门负责漕运事物。

漕运使官职不高,但权力极大,又独立于六部之外,是众人争夺的肥差之一。

两京运河码头,位于应天府东北,每日都能看见那一艘艘巨船来来往往。船只吃水颇深,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小小的几间船上舱,就像几座小房子漂浮在水面上一样。

两京运河属于内陆河,没有大风大浪,只有冬季最寒冷的时节会冻结成冰。因此,每年的十月份到次年的二月,漕运都会歇止。

周媛打听到,每三日漕运司会空出一艘船专门用来载人前往北京城。这价格自然不低,但鉴于漕运司的安全性,周媛还是想办法弄到了三个名额。

现在正值夏末秋初,天气还十分炎热,周媛她们待在甲板下的船舱里。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来透气的人也不 这艘船载了两百多人,每人需交一两银子的路费。虽然贵,但只需要十来天就能抵达北京,还是比较划算的。

甲板下方被分成了十几个船舱,最大的两个船舱装着货物,剩下的船舱都挤满了人。

每间船舱不过三五十平米,但至少待了二十人,可想而知有多挤了。

周媛她们地行李不算多,除了吃食、换洗衣物和路引之类的必备品,剩下的周媛都换成了银票贴身携带。

为免招惹麻烦,周媛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裙,梳着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根木头簪子,一看就是寻常百姓。

周显兆和孙氏也听了周媛的意见,穿得十分普通,放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漕船驶了三天,周媛就和同个房间的其他人混熟了。

这些人有的是去京城做生意,有的是去投奔亲戚,也有的是半路下船。

船上倒是也有大户人家,但他们都住在甲板上面,吃住待遇都极好,不过价钱也特别高。

第五天的时候,护送的小吏让船舱内的人们上甲板透透气。

周媛迫不及待地上去了,孙氏担心行李,留在了船舱内。

这船是周媛乘过的最大的船,甲板上面积很大,来透气的人也不少。

微风拂面,带着潮湿的气味;天空湛蓝,没有一丝的云彩。

周媛深吸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声突然打破了这难得的休闲。

周媛转头看去,只见在船舱入口的台阶那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想跑进去玩,却被两个押运的运军官兵挡了回来。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船舱内最大的两间屋子,门口一直有人看守。

可听到孩子的哭声,他的爹娘匆匆跑过来,见自家儿子被欺负了,顿时和那两个官兵吵了起来。

这二人胆子颇大,仗着家中有人当官,丝毫不将这两个官兵放在眼里。

正怒骂间,那两个官兵突然抽出了腰间的大刀,噌得一下对准了二人。

“我不管你家里什么人当什么官,在这船上就得听我们漕运司的!你若是再敢叫嚷,信不信我一刀剁了你,将你们一家三口丢进河中喂鱼?“

说话的官兵一脸络腮胡,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那夫妻俩不敢吭声。

就连一旁看热闹的人们,也被他吓住,不敢在甲板上逗留,一个个钻回船舱内。

周媛也跟着人群走下台阶。

甲板下光线不足,又不能点灯,四周都无法看清,周媛只能凭着记忆摸索。

她人小走的慢,落在了最后。

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在入口处停住。随后,周媛就听到那络腮胡官兵的声音。

“启禀大人,一切顺利。有属下在,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里一步!“

“好!辛苦几位了。待将这些东西送到王大人府上,本官定会为诸位请赏。“

“多谢大人!“

两个官兵情绪激动地叫道。

很快,那位大人走开了。两个官兵俱松了口气,另外那人低声问络腮胡。

“老胡,你说那王大人赏咱们些什么宝贝?“

“这我哪儿知道?上回老邱他们押运一趟,得了五十两银子。咱们总不会比他们少吧?“

“啧啧……就这么一趟,就能得五十两银子,这王大人可真大方!“

“你知道什么?“络腮胡压低了声音道,“这里头装的可是禁品!“

“不会吧?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说话的那官兵有些惊惧。

“瞧你那怂样!那王大人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皇上的小舅子!位高权重,这朝中谁敢跟他过不去?“

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低,周媛悄无声息地回到原本的船舱,可这二人的对话,她却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周媛记得当今皇后出自琅琊王氏,素有贤名,可没想到她娘家兄弟居然会做这样的事,真是不可思议。

琅琊王氏乃七宗五姓之一,是五姓之中传承最久的望族。

据传在西晋年间,琅琊王氏就已是一等一的世家贵族了。后来朝代更迭,琅琊王氏逐渐分离出去,或北上,或南下,也成了当地有名的望族。

其中最出名的,要数太原王氏和新野王氏了。

松江府的王老太师一支,就是出自新野王氏。

托林清霏的福,周媛对这些高门望族多少有一些了解。

同样是姓王,松江府的王家被抄家灭族,不知道京城的王府,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周媛有些担心。

关于王家的消息,是她在应天府等船的时候知晓的。

虽然丹娘没有说是明励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但周媛也能猜得出来。

对于王家其他人,周媛并不在乎,倒是王美仪,周媛有些愧疚。

好歹是个大家闺秀,如今却沦落成,这落差肯定让王美仪难以接受。

周媛临行前特意写了封信,让丹娘转交给明励,希望他能帮忙照顾一下王美仪。

毕竟相识一场,王美仪除了丢下她逃跑外,一直对她还算不错。

数日后,一行三人抵达京城。

刚一下船,就见到六七个官兵站在码头上,为首那人看起来很是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肤色微黑,眼神内满是期盼和焦急。

周媛一看到他就认了出来,招手叫道:“二哥!二哥!”

周远武朝这边望来,在看到周媛时楞了一下,再看到她身后的二人,顿时眼睛一亮,顾不得其他人,快步跑了过来。

“阿爹!阿娘!”

周显兆和孙氏见到小儿子,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五六年不见,都已经长这么高了啊!”孙氏踮起脚尖,摸了摸周远武的头。

周显兆则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笑容满面:“你走的时候才到我这儿,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周远武也十分激动。

这时候,周媛凑了过来,笑吟。

“二哥!”

周远武有些迟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元元?”

“是我。二哥都不认识我了呢!”

周媛嘟着嘴,略带不满。

周远武呵呵笑着抓了抓头:“几年不见,元元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印象中,你还是个小娃娃,这一下子见到还真不敢认。”

几人说了几句,周远武带着爹娘和周媛走向那几位士兵,跟介绍了一番。

“周老爷,周太太,国公爷命人备下了马车,还请诸位上车。”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上前来,面带笑容说道。

经周远武介绍,周媛他们知道此人是柱国公府上的大管家,姓何。

正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虽说对方是个下人,但却是柱国公的亲信,周媛自然不敢小瞧,扯了扯大伯和大伯母,朝何管家鞠了个躬。

“有劳何管家了。”

周媛笑眯眯地说道。

三人上了车,周远武等人则翻身上了马,一路高调地进了城。

京城分内外城,外城是顺天府,而内城便是皇宫以及皇室子弟们居住的地方。

柱国公也是一位风云人物。从微末而起,十五岁从军,在边关一呆就是三十年。他在战场上屡建奇功,颇受文帝赏识,在二十岁时便封了将军,二十五岁时封伯,三十岁时封侯,四十岁时封国公,历经三朝屹立不倒。

尤其是,在柱国公原配夫人死后,文帝更是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下嫁。使柱国公府一度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府邸。

几年前北疆战事爆发时,正是柱国公六十大寿,但面对内忧外患的朝廷,他毅然决然披挂上阵。

柱国公府就在靠近皇城的临街大道上,占地面积极光,几乎是这条街上其他府邸的三倍。

自然有人弹劾过柱国公,但这是文帝当年亲许的,不管是先皇历帝,还是如今的正帝,都没有异议。

毕竟,柱国公夫人是正帝的亲姑姑,唯一的一位超品镇国公主。作为公主,嫁人时有一座公主府,但当年镇国公主以空库不丰为由,拒绝兴建公主府。文帝为补偿女儿,各种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国公府,更是让人将国公府重修得无比豪华。

不过,虽然国公府很大,柱国公膝下子女却不多。嫡出的儿子只有一个,是过世原配所出;庶子两个,却都十分平庸。镇国公主和柱国公相濡以沫三十多年,却只有一个女儿。

柱国公的女儿都已出嫁,两个庶子也都已分了出去,这偌大的国公府,只有国公夫人和世子一家,十分冷清。

马车行驶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国公府。

周媛下了马车,抬头看见那延绵不绝的高墙,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敬畏来。

由何管家带路,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府内。

周媛他们自然是没资格去见柱国公的,接待他们的是世子爷。

世子爷今年已四十有余,留着两撇胡须,神情有些冷漠。例行公事般见完了周远武父子,他很快转身离去了。

而另一边,周媛和孙氏在偏厅梳洗装扮过后,被一位嬷嬷领到了后院去觐见了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却是个和蔼的人,身形略微丰满,有着一张圆圆的讨喜的脸,赏了二人不少东西。

周媛和孙氏坐了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开。

走到垂花门时,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亮紫色绣牡丹花的大裳,头戴紫金凤冠,容长脸,神色冷漠,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领路的嬷嬷急忙跪下行礼:“奴婢拜见凤阳郡主。”

周媛一听,立即明白过来,此人就是镇国公主的嫡女了。

她拉了孙氏一把,两人跪在了嬷嬷身后。

凤阳郡主瞥了几人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前行。

待一群人走远了,那嬷嬷才敢起身。

周媛也拉着孙氏站起来,看着那位郡主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国公府走了这么一遭,周显兆和孙氏都有些晕晕乎乎,怎么出去的都不知道。

那何管家亲自将她们送到了一处小宅院门口,善意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二哥,这宅子是你的?”周媛看着面前这座宅子,狐疑问道。

这宅子看起来虽然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顺天府,怎么也要几百两银子。

周远武摇了摇头:“不是,这是国公府的院子,国公爷让我暂时住在这儿。”顿了顿,他又低声说道,“国公爷说我可能不会在京城常住,要等陛下的封赏下来才知道。所以让我先不要买院子。”

周媛点点头,柱国公说得也有道理,横竖她带了足够的银子,到时候再看好了。

周远武带着三人进了宅院。

进门后,周媛才发现,这宅院比她所想的要大得多。

绕过影壁,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空地,两边竖着刀枪剑戟等武器,正房五间全部打通,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个凳子。这里便是吃饭会客的前厅了。

穿过前厅,是一个略小些的院子,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如今正值夏末,郁郁葱葱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清凉无比。

这院子是周远武现在住的,屋子里有些杂乱,一看就没人收拾。东西两边的厢房倒是都空着,摆了些旧家具。

正院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连屋子带空地也不过百十来平米,正屋只有三间。

“前面的正院就给阿爹阿娘住,这后头的给元元住。”周远武一路走一路介绍,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那你住哪儿啊?”周媛忍不住问。

周远武笑道:“我平时待在军营,只有休沐时才会回来一趟,屋子平时都空着的。”

周媛恍然,又问了周远武如今在哪个军营里,是什么职位等等。

周显兆和孙氏不懂这些,但看到儿子将院子让给了自己,都十分欣慰。

因平时周远武不回来,宅子里也没有下人收拾,好多地方都格外的脏乱。草草用过午膳后,孙氏就坐不住了,拉着周显兆开始打扫收拾。

周媛想忙,被孙氏拦住了。

这一路上花的都是周媛的钱,孙氏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媛在院子里消食周媛在院子里消食,周远武坐在廊下和她说话。

这些年周远武不在家,对于周家的情况知之甚少。原本周媛和周远文还会隔段时间给他去封信,但自从他失踪后,就再也联系不到了。

周媛说了一些村里的琐事,无非是谁家的孩子成亲了,谁家的生计好不好。尤其那些当初去服兵役没能回来的人家,一个个都过得十分辛苦。

周远武听了神色黯然,周媛见状,连忙换了个话题,说起了马窈娘。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当初周远武失踪后,马家想让马窈娘嫁给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作填房。马窈娘不愿,逃婚来了周家。成亲当日马家的人才发现,最后无奈只能让小虹替嫁。

小虹虽说一直伺候马窈娘,但说起来也是马家族人,只不过和马庆丰这一支比较远。为了怕那大户人家生事,马庆丰收了小虹做干女儿,又在嫁妆上多添了一些,这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在那之后,马窈娘在周媛劝说之下回了家,向家人言明非周远武不嫁,就算周远武死了,她宁可守着牌位过日子也不会嫁给别人。

父女俩僵持了一个多月,最后马庆丰妥协了。

不过现在,马庆丰估计很庆幸女儿当初的坚持。

周媛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二哥的神情,却见他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二哥,窈娘对你如此真心,你切不可辜负了她。”周媛说道。

半晌,周远武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家的婚约是早就定下的,若是这时候他要退婚,肯定会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骂忘恩负义。

尽管,周远武对马窈娘没多少感情,但长辈定下的亲事,他也只能接受。

周媛也看得出来周远武对这亲事不是很上心,可马窈娘就认定了他,谁劝都不听。她能做的,只有多跟周远武说说马窈娘的好了。

周远武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便问起了他的近况。

说起周远文,周媛抿了抿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年秋闱中了解元,原本今天的春闱他应该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可临走前不知怎么的,突然生了急症,病了足足一个多月才好,会试错过了。现在他正在应天书院念书,准备下次的科举会试。”

“怎么会这样?”周远武错愕不已。

这次周远文没有和他们一起进京,只捎了些东西。周远武心里还奇怪,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了。

那次周远文错过春闱,令所有人都大失所望。

后来还是县令大人帮忙写了一封推荐信,让周远文去了应天书院。

周远文自己倒是并不在意,还反过来劝慰父母家人。

应天书院是江南第一大书院,名气极高。不过最近因为王家之事,弄得书院里人心惶惶,新任山长下令让学子们留在书院暂时不得离开。因此周媛他们到应天府时,也没能见上周远文一面。

孙氏勤快地收拾了两天,终于将这个宅院收拾得干净整洁。

第三天,周媛拉着孙氏上街,买了不少必需品。

二人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宅子,就见周显兆正焦急地在前院踱步。

“大伯,怎么啦?”周媛放下东西问道。

“方才那位何管家派人来通知,说是圣旨下了,让阿武去国公府领旨。”周显兆急急说道,“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这去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周媛一听,顿时笑起来:“大伯,有柱国公在,二哥不会有事的。估计是领了旨后国公爷留二哥说话呢!”

周媛猜的没错,此时的周远武,正在国公府的校武场上接受柱国公的指点。

别看柱国公已经六十五岁了,可身体依然健朗,除了一头白发,看不出他的年纪。柱国公出身不高,看周远武时总会想起以前的自己,因此对他颇为欣赏照顾。

这次请功,柱国公特意将周远武的名字写了上去。在圣旨下达的时候,又特意让人将周远武叫来一同领旨,谁都看得出来他要提拔周远武。

“凯旋,这套刀法你可看明白了?”柱国公收了刀,笑吟吟地问道。

周远武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看是看明白了,可要属下自己练,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行。”

柱国公呵呵一笑,捋了捋胡须,拍了拍周远武的肩头:“我就喜欢你的实诚,这年头,像你这般实诚的孩子可不多了。”

柱国公话里有话,周远武却没听出来,谦虚了几句。

“好了,既然圣旨已下,日后你就好好当差,万不可辜负陛下隆恩。”

柱国公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周远武回去了。

周远武回了家,周显兆第一个冲出来,掰着他的肩膀问了好多问题。

“阿爹阿娘,国公爷带着我一起入宫接旨,陛下还问了我几句话呢!”说到这儿时,周远武十分激动。

就连周媛听了也心跳加快。

那可是皇上啊!

“那皇上问了你什么?”孙氏连忙问道。

“就是寻常的问题,年纪啊、家里情况之类的。”周远武说道,“陛下夸我年少有成,问我有什么愿望。”

周媛听了心中一紧,拉着周远武的衣袖问:“二哥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报效朝廷就是我的愿望,愿为陛下所向披靡!”

周远武一脸慷慨激昂。

周媛松了口气,眼珠一动,低声道:“这是柱国公指点你说的吧?”

周远武搔搔头,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进宫前国公爷就嘱咐过我如何回话。陛下听了很高兴,问我想去那里当官,随便我说。我就说想进禁卫军,能戍卫边防,又能保护京师。然后陛下就让我进了神机营,还封了我为带刀侍卫。”

周媛听了糊里糊涂,经周远武解释她才弄懂怎么回事。

京城的军事力量主要分为两个,禁卫军和上直二十六卫。二十六卫负责保卫皇城,每一卫负责皇城的各个方位,人数庞大。

相较而言,禁卫军人数少些,但要论战斗力,肯定是禁卫军更胜一筹。

禁卫军由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组成。三千营是骑兵营,负责刺探敌情之类的事。五军营多为步兵,是禁卫军的中坚力量。而神机营则是最神秘的特殊部队,掌管火器,火器威力极大,神机营内的官兵,都是皇帝的心腹。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十分看重军事力量,尤其是守卫京城的禁卫军,这可不是那些勋贵子弟们镀金的地方,凡是能进入禁卫军的都是有实力的人。

周远武能进禁卫军,而且还是禁卫军中最重要的神机营,这可是极大的荣耀。

至于带刀侍卫,那算是一种荣誉称号,没有什么实际权力,也不用去二十六卫报到。不过每个月会有饷银禄米,这对于周家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虽说有两重收入,但要在京城生活,还是远远不够。

如今周远武的任命已经下达,周媛想着他们也不好继续在这宅子里住下去。

周媛找了大伯一家,征询了他们的意见。

周显兆没什么想法,倒是孙氏,颇为意动。提及和马家的亲事,来年马窈娘要入门,总得在京里置办些东西才好。

周媛便和周远武两人商议了一番。

这次周远武得了不少赏赐,有御赐的金银等物,还有国公府的赏赐,以及诸多同僚的贺礼。

东西很多,杂七杂八加起来,也有四五百两。而最大额的金银有八百多两,其中最主要的是皇帝赏的五十两黄金,国公府赏赐了二百两银子。

之后,周媛每天都出去四处打听京城的物价。

东西之类的暂且不提,单是房价,就远远超出周媛的想象。

在杭州府、宁波府,五百两银子能买到一座很不错的宅院了,还能带个不小的院子。可在京城,五百两却只能买最小的那种四合院,地方小、地段偏,出门还不方便。

周远武给她的银子,和她自己的加起来,也只能买一座小两进的宅子。可买了宅子后还得翻修、买各种生活用品,周媛算了一下,她需要一千三百两银子才够。

毕竟,不管是御赐之物还是国公府的赏赐,亦或是同僚们的贺礼,都不好变卖,她能动用的只有真金白银。

就在周媛一筹莫展之际,突然一张意料之外的名帖送到了她手上。

名帖上的字迹很是熟悉,周媛打开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我都忘了,我义父也在京城呢!”

薛国栋现如今是吏部左侍郎,官居正三品,且若无意外,他必然是下任的吏部尚书。

当今皇上对于宗室、勋贵十分忌惮,更加信任那些寒门子弟,因此这些年来,寒门出身的官员在朝堂上占据越来越高的位置。

薛国栋便是其中之一。

周媛拿到名帖后,准备了一番,第二日和周远武就去了薛府拜见。

因她是女子,所以先去了后院拜见薛夫人,见到了久违的薛家铭。几年不见,薛家铭长大了许多,穿着一身银丝蜀锦直缀,星眉朗目,眉宇间已有了薛国栋六七分的样子。

薛家铭如今在国子监读书,在其父的督促下学的十分用功,很受先生的赏识,也结交了不少官宦子弟。

周媛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薛家铭,心中感慨不已。

在她印象中,薛家铭还是个孩子,可现在已经长成小大人了。

薛夫人倒是没有了从前的高傲,脸色黄黄的,似乎生着病,对薛家铭也不似从前那般关心。

周媛看着这母子二人的互动,总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古怪。

薛夫人和周媛说了会儿话,就推辞不舒服回屋休息了。薛家铭便领着周媛去前院拜见薛国栋。

薛国栋的后宅很简单,只有一妻两妾,孩子更是只有薛家铭一个,因此这薛府平日里十分安静,没什么事发生。薛夫人又常年抱病,也不常出去应酬,使得薛府成为这京城的清流。

或许这也是皇上之所以会如此看重薛国栋的原因之一。

薛国栋既不是太后党,也不是皇后党,更不是宗室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他在朝廷上一向保持中立,只听皇上一人的命令。

周媛来到前厅时,薛国栋和周远武正在喝茶。看得出来,周远武在这儿坐的很不自在,见到周媛明显的松了口气。

“元元见过义父。”

周媛向薛国栋行了一礼,言笑晏晏。

薛国栋看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由地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林清霏,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过来坐吧,自家人不必拘礼。”

周媛依言在周远武后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边疆大捷的事传回京城已久,我竟不知道那个周凯旋,居然是元元你的二哥。”薛国栋开口道,“若早知如此,我必会在陛下面前多替你美言几句了。”

周远武不知道他这是客套还是真心话,觑了周媛一眼。

周媛笑道:“义父是文臣,怎好置喙武将之事?您不怕陛下生气呀?”

“陛下不会。”薛国栋眯着眼睛笑道。

“我的几位同窗也对周二哥十分推崇呢!说周二哥是少年英雄。”薛家铭也说道。

闲聊几句,薛国栋问起了周远武日后打算。

周远武思索片刻,将与周媛商量好的想法说了出来。

“确实该如此。”薛国栋点点头,“北疆大捷,近几年内不会再起战事。陛下既让你入神机营,便有栽培之意,你只管好好为陛下效力即可。”

顿了顿,他又问道:“听闻你们现今住在国公府名下的宅子里?时间久了怕是不好,我看你们不如自己买个院子住着。”

薛国栋的想法和周媛的不谋而合。

周媛忙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国公爷对二哥十分照顾,但如今二哥已有职,总不好再寄人篱下。不过,这京里的宅子委实太贵……”

周媛话还未说完,薛国栋就大笑起来。

“你这孩子,这是暗示义父出钱吗?”

周媛吐吐舌头,语气亲昵:“义父不是外人,帮我二哥一把呗!”

周远武有些担心,眼神频频扫过周媛,周媛却只当没看见。

薛国栋沉吟片刻后再次开口:“银子我这儿不多,不过倒是可以帮你们一下。”顿了顿,他转向薛家铭说道,“铭儿,你不是有个同窗要回乡了么?你明日去问问,他家的宅子可愿出售?若不卖,租也可以。”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帮姐姐办好此事!”薛家铭一脸激动,这可是父亲第一次让他帮忙呢!

“如此,我就在此先谢过义父和义弟了!”

周媛起身,朝二人拱手一礼。

她那俏皮模样,惹得薛国栋再次朗声大笑。

有了薛家插手,这宅子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因是同窗,宅子的主人家出的价钱很公道,六百两银子。周媛去看了看,虽说面积不大,但有前后三进,大小房间加起来也有十来间。就算周家人全部过来也能住得下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还望周大人笑纳 周媛当场拍板,和对方签了过户契书,支了银票,将这座宅子记在了周远武名下。

至于那些现成的家具,对方也带不走,周媛一番讨价还价后,以二十两的银子全都买了下来。如此一来,她们直接搬进来扫洒一下就能住,真正的拎包入住。

解决了住处,周远武按周媛的嘱托去了一趟国公府,向国公爷表示了感谢。那位柱国公倒也没有强留,嘱咐了几句就让周远武回家了。

柱国公回京后大多数都待在府里,很少出门。一回京他就将兵权交还,每日在家看花逗鸟,连那些相熟的武将都托词不见,倒是对周远武更亲近些。

周媛听周远武无意中说起此事,心念一转,便明白这位老国公是在避嫌。

可见当今圣上猜疑心有多重了。

周媛心里暗叹一声,遂将此事抛开,一门心事操办起搬家的事来。

趁着这一次乔迁之喜,周家正式地邀请了相熟的人家来赴宴。男子自有周远武父子俩去应酬,女眷这边,孙氏因自己坐过牢而自惭形秽,不肯出面,所以无奈周媛只好自己出马了。

应酬完那些太太小姐们,周媛刚想透口气,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家少主命小人前来贺周家乔迁之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周大人笑纳。”

因前后院只有一房之隔,前院的声音很清楚地传到了周媛耳中。

周媛听到这个声音,脸上不由露出欣喜之色,提起裙摆就朝前院跑去。

果然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脸上带着周媛熟悉的笑容,赫然是冒掌柜。

因着人多,周媛没敢上前,只朝他挥了挥手就回到了后院。

冒掌柜自然也看到了周媛,见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裳,戴着珍珠耳环,头上插着两支缠丝金簪,看起来清新脱俗,格外亮丽,不由松了口气。

可以回去交代了。

他家少主也真是的,既然都回了京,自己不来见周姑娘,非要他过来。

周围那些人或打量或疑惑的眼神,自然不会令冒掌柜失色。待知道冒掌柜乃东升商行管事后,众人都收回了目光。

只是一家商行而已。

冒掌柜也不在意,悄悄找了个机会将一个木匣子交到了周媛手里。

待宴席散去,周媛回了后罩房自己的屋里,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纸条。

明日到酒楼一见。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可一看到这字迹周媛就知道是明砺写的。

心底泛起一丝甜意,周媛将纸条拿出来小心收好,又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样首饰放进了木匣子里。

待到第二日,周远武一早就去了西山的营地当值,孙氏收拾昨日的脏乱,周显兆则兴冲冲地上街去了。

周媛随便找了个说辞,和孙氏交代了一声就出了门。

京城里自然也有东升酒楼的铺子,周媛早就打听过了。只不过那铺子距离她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所以她一直没机会过去。

今日周媛独自一人出门,也就没有遮掩,叫了一辆小马车,去了酒楼所在的街道。

周媛来京城的第一天,就让siri扫描了附近的地图,和手机里的地图一对照,周媛发现并没有太大的出入,只不过名字不一样。

京城的热闹,远非周媛所见的任何地方能比。

原先周媛只在西市转悠,倒还不觉得什么,今天来了东市,她才明白什么叫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幸亏她有先见之明,叫了一辆马车,不然要靠她一双腿走,不知要走多久呢!

来到酒楼门前,早有伙计立在门口等候多时。

一看到周媛腰间挂着的墨玉章,伙计就知道了她的身份,躬身一礼,恭恭敬敬地将她带到了后院。

这座东升酒楼的格局,和慈溪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面积更大些罢了。

周媛一进后院,就看到冒掌柜站在廊檐下,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他那胖嘟嘟的身形,配上那踮脚的动作,怎么看怎么滑稽。周媛忍不住笑起来。

“冒掌柜,几个月不见,你这是越发的胖了啊!”周媛走上前去,开口说道。

冒掌柜苦着一张脸:“我的姑娘啊,您能不提这一茬吗?我家里的婆娘都嫌弃我这一身膘了。”

一边说着,冒掌柜一边开了门,侧身让周媛进去。

周媛进了屋,只觉得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就见屋子里放着一个铜盆,盆子里居然是一大块冰。

“这都快入秋了,怎么还用冰?”

周媛抬头看向窗边的人影,随意问道。

这一抬头,周媛的脸色顿时一变。

明砺靠在窗边的软塌上,一身墨色衣衫,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戴他那张假面皮,而是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笔直如刀的长眉,细长含风的眼眸,薄唇微抿,正是她曾见过的样子。

可现如今,这张俊秀的脸,惨白无比,额头处被碎发遮挡的地方帮着一圈白布!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你的那些暗卫呢?”

周媛急切冲到明砺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满心满眼的担忧。

明砺拉下她的手,说道:“没事,只是小伤,不碍事。”

“都伤到头了,怎么会是小伤!”

周媛气恼地瞪着他。

“咳咳……属下见过姑娘。”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周媛转头一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干瘦,低垂着头看不清样貌。

“这是黑二。”明砺开口道。

周媛下意识地眉头一皱:“你这起名字的本事也是没谁了……”

黑二,也就是黑鹰表情一僵,好半晌才继续说道:“姑娘,黑三和黑五他们两日后就到,届时如何安排?”

当初上京时因为跟着大伯和大伯母,不好带上他们,周媛就嘱咐了三人和明砺同行。

“什么怎么安排?”周媛一头雾水,不理解他话中之意。

“属下的意思是,他们三人是姑娘的人,不是周家的人。”黑鹰解释道,“您现在寄住在令兄家,诸多事不方便。”

这下周媛明白了,但她没有回答黑鹰,而是转头看向了明砺。

明砺一脸无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道:“我原想将你安排在郊外的别院,但想着你不会同意……”

周媛挑眉:“别院?是用来金屋藏娇吗?”

明砺一噎,旋即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藏起你这朵娇花,你肯?”

“自然不肯。”周媛嘻嘻一笑,抱住了明砺的胳膊,对于黑鹰的试探直接无视。

黑鹰尴尬地立在那里,见这两位主子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摸了摸鼻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周媛就收起笑脸,冷哼一声。

“自作主张!你手底下怎么净出这样的人?”

“他们都是我义父的人。”

明砺只说了一句话。

周媛叹了口气,摸着他的伤口:“疼吗?上过药了吗?”

从小到大,还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待他,这让明砺心中一烫,忍不住将周媛搂入怀里,说起他一路进京的事。

原本按明砺的计划,应该讲江南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之后再启程回京。但他挂念周媛,大事处理完后,就带着几个侍卫上了路。

一路上相安无事,可就在即将进京时,他们一行人遇到了刺客。

这波刺客对他很是熟悉,一上来就困住了黑一黑二他们,紧接着四五人同时使出杀招,只为去明砺性命。

幸好明砺本身功夫不弱,又有东叔暗中保护,折损了几个护卫,这才回到了京城。

周媛听着,一颗心就一直悬着没放下来过。

京城附近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明目张胆地搞刺杀,还有没有王法了?

但看明砺一脸淡然的样子,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周媛只觉得心揪成了一团。

“知道是那些刺客是什么人吗?”周媛问道。

明砺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冷声道:“应该是王家的人。”

“王家?他们不是都被抄家流放了么?”周媛眨着眼,不解问道。

“不是松江府的王家,而是京城王家。”明砺耐心解释。

王氏一族分支众多,王姓乃是大姓,几乎遍及整个大明朝的各个角落。而如今京城中最显耀的王家,乃是皇后的娘家,琅琊王氏。

王皇后十六岁入东宫,十八岁封太子妃,至今快二十年了,却一直无所出。皇上对皇后倒是一片情深,但架不住朝堂众臣和太后以及太皇太后的催促,一个个的妃子纳进宫里。可好多年,这些妃子们都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来。

在皇上三十岁的时候,所有人都着急了,这时王皇后让自己娘家族妹入宫承宠,谁料一举得男,生下了当今圣上唯一的子嗣。

不过,王皇后那位族妹福薄,生孩子时大出血,就这么去了。那孩子就一直养在王皇后跟前,记在了她名下。

这位皇子今年也有八岁了。原本王家的意思,在皇子六岁时就封太子,也好安众臣的心。可却被武王等几位王爷否决了。毕竟孩子还小,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几位王爷联合上奏,说服皇上等到皇子十岁时再晋封。

却不想,这下可得罪了王家。

武王是文帝幼子,颇受文帝喜爱,其母过世后,文帝就将年幼的武王交给了皇后抚养,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

之后继位的历帝,对武王这个弟弟也十分关照,两兄弟相差了十几岁,历帝可以说是将武王当作儿子看待的。

可历帝壮年即薨,之后的正帝继位,对武王一系的态度就十分微妙了。

原本有历帝的临终嘱托,正帝对武王这个皇叔还算不错,可就在王氏封后之后,一切就变了。

王家和武王府是政敌,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

王家不敢在明面上对付武王府,使得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这次的刺杀,明砺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他们下的手。

周媛神色复杂地看着明砺,心里格外心疼。

作为武王的义子,有些事别人不好出面,只能由他去做,这样一来却得罪了不少人。他身世不明,只空有一个名头,那些人不好直接对付武王其他儿子,就拿他来撒气。想想着实可恨。

“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总不会就这样放过王家吧?”周媛开口道。

明砺嘴角一勾:“王家在京城根基尚浅,真以为凭一个皇后就能横着走了?王孔义也就只能趁义父不在京时弄弄这些阵仗罢了。”

周媛听明砺这般说,知道他心中早有成算,一颗心才算放了下来。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明砺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伸手将周媛揽入怀中,下巴枕着她的头顶,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娇躯,他开口道。

“不用,京城形势太复杂,你小心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周媛咬了咬唇,虽然明砺是为了她好,但周媛并不想做那等依靠男子的菟丝花。

两人正温存间,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冒掌柜的高声叫喊。

“郡主您不能进去!郡主……”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起身,理了理发髻衣衫,坐到了软塌对面的凳子上。

她刚一落座,房门就被人推开,一个金光灿灿的人影走了进来。

“,你果然躲在这儿,害的我好找!”

进门来的是个二九年华的妙龄女子,穿着一身杏黄色绣紫兰花的对襟襦裙,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半袖,一头长发挽成灵蛇髻,插着一支累金丝镶紫玉的蝴蝶簪,随着她的步伐那只蝴蝶翩翩舞动,就像真的一样。

再定睛一看,此女有着一张鹅蛋脸,下巴略翘,丰润的红唇,挺翘的鼻头,一双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炯炯有神,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周媛被她的眼神一扫,直觉地不喜。

“这是哪家的女子?”合怡郡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看着周媛问道。

明砺很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必是得了消息才会出现在此,当下神情一冷,淡淡道:“这是商行的周掌柜,我们正在商议要事。你不经通传擅自闯进来,还有没有教养?”

明砺毫不客气地指责,让合怡郡主一下子红了脸。

虽说她和明砺不熟,但好歹都是武王府的人,居然在一个外人这样下她的脸面!

合怡郡主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但城府颇深,只一瞬间的功夫,脸上的神情就变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楚楚可怜地看着明砺。

章节目录 第146章 那姑娘有什么主意 “,你怎么这般说我……我也是你妹妹啊!”

明砺却是知道她的性子,丝毫没有因她这副样子而心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有事赶紧说,没事就快走!”

合怡抿了抿嘴,收起了眼泪:“母妃后日做宴,邀请了几位公主、郡主,让明日一定要回府。”见明砺皱眉似要拒绝,她急忙又道,“不单是你,大姐她们也要回来。”

听到此,明砺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些:“知道了,我明日回去。”

合怡郡主见状,也不再多做停留,向他福了一福,便转身离开了。

但不知为何,周媛总觉得她临走前瞥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这位……”周媛找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她是义父的二女儿,叫合怡,是王侧妃所出。”明砺简单介绍了下。

“王侧妃?”周媛一下子抓到了重点。

“义父有两位侧妃,一位出自太后娘家李家,一位出自皇后娘家王家。”

周媛愣了愣。

两个侧妃,一个是太后的人,一个是皇后的人,这是明晃晃的监视啊!这皇家的人究竟对武王有多不放心?

“那武王正妃呢?”周媛忍不住问道。

“义母是先帝在世时就定下的了,出自青山牟氏。”明砺对这位武王正妃还是比较恭敬的,“义母人很好,你以后有机会见到她就会知道了。”

周媛小声嘀咕了句,声音很小,明砺没有听清。

短短的半日,周媛就知道了明砺许多事,这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第二天明砺就回了王府。

而他一走,周媛悄悄地来了。她这次却是来找冒掌柜商议事情。

冒掌柜听完周媛的话,露出为难之色。

“周姑娘,少主有令,不让你掺和京城的事……”

“什么叫掺和?”周媛挑了挑眉,“我也是商行的大掌柜,为商行做事不是理所当然吗?我又不是要去对付王家,只是跟你商量开分铺的事情而已,你紧张什么。”

听她这么一说,冒掌柜才松了口气,露出习惯性的笑容。

“那姑娘有什么主意?”

说起来,东升商行这几年虽然经营的不错,但主要还是在南方,毕竟江南是明砺这几年重点关注的地方。至于京城,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京城里达官贵人太多,那些小小的铺子多少都有背景,他们不是不能在京城开铺子,只不过若是被人发现商行和武王府有关,就坏事了。

因着这一层顾虑,商行一直很避讳京城这一块地方。

周媛却不这么觉得。

在她想来,顺天府可比应天府有更多的商机。且哪一家商行不想在京城做生意?若是别人都趋之若鹜,独他们东升商行避之不及,这才会让人怀疑。

开分铺的事,周媛只简单几句话就说服了冒掌柜。

之后的事就不用周媛出面,冒掌柜和其他几个大掌柜联系了一下,敲定具体事宜,很快就行动起来。

其实商行内其他人早有这打算,只是有所顾虑才没有动作,但准备工作却早已开始了。

东升商行悄无声息地在京城多了一家分行。

周媛这些天却没有闲着。

她让冒掌柜找了个京城本地的人当向导,四处闲逛。几天下来,她对京城的铺子有了大致的了解。

在这儿什么铺子都有,但最多的还是金银首饰、玉石玩物等值钱的东西,其次便是那些日常所需的成衣布料铺、米面油铺之类,之后则是酒楼这样的地方。

周媛总结了一下,在冒掌柜提供的地图上写写画画。

东升商行现在的生意遍布许多州府,在周媛的影响下,几乎什么都有涉及,她想开铺子,不用担心进货问题。

首先,那些金银铺子不用考虑,周媛打听过,京城最大的两家首饰铺子,都有公侯之家撑腰。

布料、胭脂这类的铺子,大多是那些贵夫人开的,也不好插手。

周媛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开家文房四宝的铺子。

这类铺子最是低调,不显眼,更适合他们现在的情况。

至于生意好不好做,周媛信心十足。

主意一定,冒掌柜立刻着手去办。

紧几天的功夫,冒掌柜就买下了铺面,开始按照周媛的想法装修。

铺子定在国子监附近,这一带多是文官人家,文学气息极浓,时不时就有哪家大人举办个诗会,也是颇为热闹。

而且,这里卖文房四宝的也很多,小小的铺子,至少有十几家。

虽然冒掌柜有些担心这铺子生意不好做,但还是按照周媛说的去做了。

铺面不大,是临街的一栋二层小楼,没有带院子,价格也便宜。周媛去看过,让冒掌柜将一楼全部打通,二楼则隔成几个房间。

因卖的是文房四宝,来的客人肯定都是文人之流,所以铺子装饰得十分雅致。一楼除了货架货柜外,靠窗的地方设置了几个雅座,免费提供茶水。

不过半个月时间,青莲居就开起来了。

开业当天,周媛推出了几个优惠措施,倒是引得不少人进店购买,只不过人们都还是习惯去从前的老铺子买,所以一开始生意很惨淡。

就在冒掌柜焦急担心不已的时候,周媛突然带来了她的计划书。

计划书这种东西,冒掌柜已经习以为常,现如今商行管事们也都开始按照周媛的习惯写计划书了。

计划书满满当当地写了二十几张,都是如何提高铺子知名度的办法。

冒掌柜越看眼睛越亮。

“办法都在这儿了,具体如何去做,就要靠冒掌柜你了。”周媛打了个哈欠,“我不好出面,这还要多辛苦你。”

“不辛苦不辛苦。”冒掌柜连连摆手,“就姑娘你这上面的第一个主意,我就觉得甚好啊!赞助诗会或自行举办一场文人赛事……那些文人士子们最喜欢争个高低,这诗词歌赋又很难评断,若按姑娘说的请几位大儒过来坐镇,必定能吸引众多人前来。”

冒掌柜脑海里一下子蹦出四五个大儒的名字,准备这就去找人。

周媛看着冒掌柜急匆匆的样子,不由失笑,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补觉。

其实周媛决定开青莲居,并非为了赚钱。

武王府如今地位尴尬,许多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对武王府的猜忌和不喜,但碍于武王的军功不得不暂时拉拢。

要知道,如今的朝堂,除了柱国公外,就属武王在军中的威望最高。

可相对的,武王在文人之间的名声就很差。

什么草菅人命、违抗军令等等罪行,都是这些文官们给武王定下的。

周媛能想到的办法,武王府那么多谋士,自然早就想到了,因此她只能独辟蹊径。

文人最重视的是什么?名声。

哪个文人不想流芳百世?这是世人的通病,就算是那些看似淡然的大儒也不例外。

周媛想的办法,就是以青莲居的名义,每年举办一场文化赛事,可以是诗会,也可以是文化常识的比赛,siri推荐了很多。

然后每一年获得头名的人,除却奖品外,还能被列入《名人集》。这本《名人集》会被放入皇宫里的藏书阁。

这样一来,必然能让许多人心动。

当然,这事不是一蹴而就的,还需徐徐图之。周媛并不担心,她有足够的时间谋划。

文会的事情,在冒掌柜的有心宣传下,很快传播开去。

春闱才刚结束没多久,那些落榜的或者考得不如意的学子们,都还未离京,遇到此事,自然摩拳擦掌想要再战一回。

报名的人数实在太多,周媛想了个辙,在青莲居门口放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一个谜语,只有猜出谜底的人,才能进去报名。

作为文会的设计者,当文会开始的时候,周媛却没有去看。

这时候的周媛,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另一件重要的事。

天已入秋,满大街的树都开始掉叶子了,西山的枫林也开始变红,吸引了不少游人士子前去观赏。

京城周围小小的山都是有主的,唯有东明山例外。

东明山位于城北的京郊,山高险峻,古树茂密,山顶有一座皇觉寺,是大明朝第一大寺。

传闻大明朝的开国君主曾在凤阳一座小庙里修行,受一位高僧点化,这才有了之后的大明朝。

因此,在他登基为帝后,在京郊找了一处风水宝地,建了这座寺庙,将当初小庙里的那些僧侣们都接了过来。

皇觉寺香火鼎盛,每月的初一十五,这里都人满为患。

周媛穿着一身水绿色对襟襦裙,脸上蒙着一层面纱,跟着人群来到了皇觉寺的大殿外。

花语和清月作丫鬟打扮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周媛抬头看了一眼匾额,眼睛眯了眯,开口道:“这‘大明第一寺’几个字,真是高祖所题?”

花语低声道:“确实如此,皇觉寺建立已有两百多年,这块匾额一直都在。皇宫内的藏书阁,有一本关于高祖的书,上面详细讲述了当年高祖和了觉大师的事。”

了觉大师,便是那位点化高祖的高僧。

了觉大师活了一百二十岁才圆寂,如今皇觉寺的住持,是了觉大师的徒孙,号了然。

周媛今日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了然大师。

皇觉寺能成为如今这般香火鼎盛的样子,可是和这位了然大师分不开。

了然大师原本是个孤儿,乞讨来到山脚下被寺里的沙弥发现带回去,那时候住持是了觉大师的亲传弟子了易大师。了易大师念其悲苦,收入寺内,做了一名小沙弥。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小沙弥极其聪明,不管是念经、习武,还是其他,都十分出色,在一群小沙弥中脱颖而出,被了易大师看中,收入门下。

那时候他还不叫了然,虽然被了易大师收作徒弟,但和前面的几位师兄相比,他差的很多。

但最后,当上住持的,却是他这个最小的师弟,可见这位了然大师的不凡。

周媛之所以来找他,是明砺的吩咐。

原本该是明砺自己来的,但他受了伤,又被人暗中监视,身边没有其他信任的人,只好让周媛前来。

花语对皇觉寺十分熟悉,一路有她带领,周媛没有遇到其他的香客,来到了住持的小院。

沙弥见了周媛出示的信物,说了句“稍后”,进院禀告。

不一会儿,院内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进来。”

沙弥开了门,周媛走了进去。

院子干净整洁,没有多少花草,只有一棵古树。树下一张石桌,四个圆凳,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壶口冒着丝丝热气,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坐在石凳上,正在沏茶。

“信女周媛,见过了然大师。”

周媛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个佛礼。

了然大师抬了抬雪白的长眉,神情波然不动,只伸出一手朝周媛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媛顺势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看着他沏茶。

“请用。”

了然大师将一杯茶推到周媛面前,开口道。

周媛平时不太喝茶,但礼节还是清楚的。向了然大师道了声谢,一手端起茶杯,另一只手以袖遮住口鼻,姿势优雅地饮了一口。

“茶汤清澈黄亮,入口鲜香醇厚,不知是那里产的名茶?”周媛放下茶杯,笑着问道。

“这是松溪的白毫银针。”了然大师这才抬起头看向周媛,“女施主前来,有何要事?”

周媛看不惯这老和尚装神弄鬼又故作玄虚的样子,顿了顿,歪着头说:“大师你猜?”

了然大师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姑娘甚是有趣,难怪明公子对你另眼相看。”

了然大师一撩袈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锦囊来,递给周媛。

周媛接过一看,锦囊是最简单的样式,普通的蓝色棉布,没有绣花,也没有勾边,再普通不过了。

想了想,周媛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把锦囊收好,向了然大师再次一礼。

“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多来。”

了然笑着说道。

周媛讶异地挑了挑眉,她只是当一回信使而已,没必要经常来吧?

了然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并没有多言。

周媛被弄得云里雾里,跟着沙弥离开了小院。

回去的路上,她还是没搞清了然大师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待回到了酒楼,周媛将锦囊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块玉牌,澄黄色,雕刻成龙的样式,背后则刻着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可从来没听说过呀 周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字是什么意思。

“十三?”

周媛皱眉思索起这个数字代表的意思,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明砺出现,见到玉牌,神色一紧,伸手夺了过来。

周媛抬起头,见他神情不悦,不由有些讪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些好奇。”

明砺神色一缓,朝她笑了笑:“没事,只是这东西十分重要,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

周媛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明砺将玉牌收了起来,揽过周媛,眉宇深锁,眼底尽是犹豫。

周媛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此刻情绪不同,便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大概是周媛的回应给了明砺勇气,良久后,他终于开口。

“这玉牌,是皇室之物。每一次皇室中有新生降临,宫中就会赐下一枚玉牌。拥有者才能写上皇家玉牒。这是身为皇室子弟的象征。”

“哦,那这上面的十三,是什么意思?”

周媛问道。据她所知,现在的圣上只有一个孩子,而先帝子嗣也不丰,虽然后宫妃嫔怀孕生子的不少,但活至成年的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当今圣上,另外两个在先帝时因过错,一个被流放,一个被贬为庶人。

“这块玉牌,是谁的?武王的吗?”

周媛抬起头来,看着明砺问道。

明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薄唇紧抿,缓缓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不,这玉牌,是我的。”

周媛听了诧异无比,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太相信。

不是她怀疑明砺的话,而是以明砺的年纪,实在不像是当今圣上的孩子。若是先帝倒有可能,可从来没听说过呀!

明砺深吸口气,将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一一道来。

明砺的生母,叫做安心,是一位宫女。她在后宫一向行事低调,只期盼满了年限就出宫,因此从不得罪人,在宫里可谓是左右逢源。

但就在她即将离宫时,却被她的主子丽妃出卖,送到了先帝的床上。

安心长相清秀,在后宫中不算出众,但她有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先帝几次接触后对她颇为上心,准备正式封她为妃,却被丽妃使计破坏。安心封妃的事被耽搁,但她却如愿离开了丽妃身边。

不久后安心怀孕,先帝大喜,他子嗣不丰,虽说那时候太子已经成年,但对于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依然十分期盼。同时,先帝也决定,不管安心生的是男是女,孩子一出生就封她为贵妃。

安心的受宠,在宫里太打眼,惹怒了丽妃等老牌妃子。

丽妃和皇后联手,害的安心早产,又买通了稳婆和太医,在她的汤药里下药,使安心血崩而亡。

幸好安心平日对人和善,结下了不少善缘。在她临盆之际,感觉到事情不对劲,找到了最信任的人将孩子托付给他。

这个人就是一直跟在明砺身边保护他的东叔。

东叔原是大内侍卫,与安心一见倾心,本想等她出宫后迎娶,却不料发生这一系列事情。

东叔找来一个死婴,将安心所产的孩子换了出来。在逃出宫的时候,遇到皇后的人追杀,重伤之下落入太河。

也是明砺命不该绝,东叔抱着他在水中漂了一天一夜,被当时路过的武王夫妇救下。

东叔认为武王可以托付,将安心之事说出,武王没有犹豫,让手下将明砺藏好,准备第二日进宫禀告先帝。

可没想到他还未进宫,宫里就传出先帝病重的消息。当时的武王颇受先帝器重,在朝中担任要职,无法脱身。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向身体康健的先帝,这一病后没几个月居然就薨了。

继位的太子正是如今的正帝。

正帝对武王并不信任,登基站稳脚跟后,就开始削弱武王的实力。

武王步步隐忍,为的就是找寻先帝死亡的真相。

周媛听明砺说完,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听到如此隐秘的宫廷内幕,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血雨腥风啊!

她呆了良久才回过神来,看向明砺的眼神满是心疼。

明砺一出生就没了娘,几个月后亲爹也去世了,而且听他的语气,先帝很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些事情,周媛不懂。她人小势微,能做的事很有限。可看着明砺这样,她十分心疼,总想做些什么帮他。

回家后,周媛趁没人的时候把手机拿了出来。

“siri,关于明砺的事,你有什么建议吗?”

siri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发出声音:“资料太少,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周媛咬着唇,换了个方式问它:“武王要想推翻正帝,需要什么?”

“历朝历代造反的人不计其数,但成功者寥寥无几。主人你确定要助武王夺位吗?”siri反问道。

周媛沉吟片刻后说:“我不在管武王,只在意明砺。明砺和武王紧紧绑在一起,现如今只有武王上位,明砺才有可能恢复身份。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帮他!”

一开始周媛还有些犹豫,但说着说着,她的心反而坚定了。

siri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再次开口。

“历代夺位成功者,武力、钱财和人心缺一不可。武王拥有足够的武力,但若论钱财和人心,却远不如其他王爷,更别说皇帝了。”

siri仔细分析了武王的情况,周媛一句不漏地听着,心中渐渐有了想法。

或许,她真的能帮上忙也不一定。

周媛眼珠子一转,铺开纸张,磨开砚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周媛在屋子里待了七天,和siri研究探讨过后,写出了一份厚厚的计划书。

武王要上位,最直接的手段是以武力逼宫,不过那样一来落人口实,尤其是那些文臣和言官,很难对付。这些人最为顽固,要想凭手段说服他们,太难。

另一个办法,就是如明砺说的,找到先帝去世的真相,最好能以此揭露正帝等人的面目,让所有大臣对其失望,如此一来,武王上位才有可能。

当然,这些事情,武王府的那些谋士比周媛更懂。

周媛想通了之后,开始思索自己擅长的东西。

想来想去,周媛觉得自己更擅长赚钱。

若说之前周媛还有所顾虑,给冒掌柜的那些计划书较为保险,那么现在,周媛的想法变得更激进了。

同样的,明砺也在自己的院落里待了七天。

他借口自己受伤,将那些打探消息的人都挡了回去。

这个院落是早先年武王专门给他建的,这些年明砺年纪渐长,很少回府,这座院落却一直打扫得十分干净。

院落里没有丫鬟婆子,伺候的下人全都是男仆。

护卫们都待在暗处,只有东叔以老仆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而此时此刻,东叔就站在明砺的身后。

“公子,您将事情告知周姑娘,实在是有欠妥当。”

东叔皱眉说道。

当时他被明砺派出去办事了,他若是在场,定会阻止明砺。

明砺躺在躺椅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对于东叔的唠叨,他一向是左耳进右耳出。

东叔念叨了半天也不见明砺有任何反应,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公子,您切不可感情用事。大事未成,您若事出了事,叫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提到娘,明砺的眼神收了回来,转头看向东叔,眼中意味不明。

“东叔,我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不用再劝了。”

说罢,明砺站起身来,看着外头阴云渐拢的天空,眉宇间阴霾散开。

他相信周媛。

武王府如今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平静。

武王常年镇守边关,王府由王妃主事。王妃乃大族出身,学识见地远超一般人。王府后院的女人们不少,但一个个只知道争宠使坏,哪里比得上武王妃?

尽管皇宫那几位不断安插人进来,但在王妃的手段下,并没有多少用处。

此时的武王妃,端坐在富丽堂皇的主位上,听着下头的管事禀告府里府外的情况。她身边站着四个丫鬟,一个个明眸皓齿、如花似玉,穿着亮丽,比起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都不遑多让。

管事们禀告完各自的事情,得了回复后便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大管家一人。

大管家是自小就跟着武王的内监,如今也有五十多了,但对王妃却一直毕恭毕敬。此刻他立在一旁,神色犹豫,似有话要说。

王妃瞥了他一眼,端起绘缠枝莲的斗彩茶盏,轻拂茶沫,开口道。

“王公公有事直说便是,这般吞吐可不像你啊!”

王公公尴尬笑了笑,这才说道:“咱家从宫里听到消息,再过几月王爷便能回京了。”

武王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事她怎么不知道?若是王爷即将回京,定会第一时间让暗卫通知她,以便她做好万全准备。

“这事儿原本是机密,北疆被柱国公扫平后,圣上想将王爷换回来。”王公公压低了声音说道,“具体人选还未定下,不过这事儿怕是板上钉钉的了。”

王妃喝茶的动作一顿,嫣红的唇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王爷在边关吃苦受罪,眼看战局就要平定,我倒要看看谁有那本事来抢功劳!”

说着,王妃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洒金绣折枝梅的宝蓝色百褶裙伸展开来,配着同色的对襟短襦,堆云的发髻上插着一溜扇形金簪,妆容明艳,无可挑剔。

“让人去递折子,我要进宫。”

王妃刚说完,就听到外头有人传报说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是对明砺的专有称呼,武王的嫡长子明召飏,众人称呼世子。

武王膝下共有五子,明召飏是长子,三岁时便封了世子。除他之外,王妃还育有一子一女,女儿便是那晨微郡主,另一子尚幼,排行第四,众人称其为四少爷。

其余的,二少爷是王妃的贴身婢女所生,因生母难产而亡,所以一直养在王妃跟前。三少爷早夭,五少爷是李侧妃所出,但自幼体弱多病,在王府内存在感很低。

至于女儿,晨微郡主已经出嫁,二郡主合怡的生母王侧妃被武王厌弃,还有就是李侧妃生的两个双胞胎女儿了。

明砺一进门,环顾左右,随后将目光落在那王公公身上。

王公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在他低下头准备找借口离开时,明砺开了口。

“义母,您这是要出门?”

王妃见到明砺,脸上露出和善的表情:“是砺儿啊!快过来坐,你的伤怎么样了?今天太医来看过了没?”

王妃一副关切的样子。

明砺行过礼后才回答:“义母不必挂心,一点小伤而已,早没事了。”

顿了顿,他的眼神有意无意扫过王公公,漫不经心地问道:“王公公,听闻你那侄儿谋了怀柔县县令的职?恭喜了。”

明砺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听不出喜乐,王公公却是心中一紧,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两声。

“大公子这般说可是折煞老奴了……王妃,咱家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罢,王公公飞快离开,那速度,就像是逃跑似得。

王妃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老奴才,每次见了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得,也不知他怎么得罪你了,每回你都这副冷脸对他?”王妃笑道。

明砺扯扯嘴角,没有回答,却是问道:“义母您明知他是什么人,为何还这般信任他?”

王妃扶了扶鬓角上的流苏发簪,道:“这是王爷的吩咐。”

明砺了然,不再多言。

王公公虽然贪财,又有个野心大的侄儿,但对武王一向忠心。他又是自幼伺候武王的,情分自是不一般。

武王对王公公很是宽容,只要不是什么大错,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武王离京后,不管是王妃还是几位公子,都对他尊敬有加。

唯有明砺,从来都是一张冷脸。

这其中的缘由,只有明砺和王公公两人才知晓。

事关王公公的秘密,明砺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因此对于王妃的询问,他只装作没听到。

定了定神,明砺将了然大师的锦囊拿了出来,交给王妃。

这锦囊内只有一张纸条,明砺已经看过,但却不甚明白,这才来找王妃。

虽然武王离开前明令将暗中的事情都交给明砺负责,但有些事情,明砺并不了解,还需要和王妃一同参议。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自然是早有打算 王妃纤细的手指打开纸条,美眸一览,瞬间为之一亮。

“我倒是忘了还有这个人!”

将纸条销毁后,王妃屏退左右,和明砺低声商议起来。

纸条上提到的人,人称永乐王,在皇室中地位较高,算是当今圣上的叔祖辈。永乐王今年才不过四十余岁,但威望颇高,就连武王见了也要恭敬叫一声王叔。

皇家最重嫡庶,永乐王虽然只是个王爷,但要论起来,他也是嫡支。他祖上是嫡出的皇子,只不过是幼子,无缘皇位。

而正帝这一支,却并非一直都是嫡出。所以不管是血脉的纯正,还是辈分,正帝都比不上永乐王。

永乐王最喜吃喝玩乐,他原本的封号是贤王,可时间久了,人们都忘了他真正的封号。

这位永乐王常年云游在外,谁都不清楚他准确的位置。

明砺只见过永乐王一次,那是几年前太皇太后的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室的面,永乐王献上了一棵万年长青,把太皇太后逗得十分高兴,将其他人那些名贵无比的寿礼都比了下去。

那棵万年长青,至今还在太皇太后宫里精心照料着。

若是能得到永乐王的支持,那就相当于得到了半个皇室的支持。

只不过,这永乐王神出鬼没的,要去哪里去找他呢?

明砺陷入了苦思。

眼看八月快到了,丹娘带着两个姑娘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

周媛没有让两人住进周家现在的宅子,而是在靠近城门口的一家客栈里给她们开了两个房间。

原本丹娘她们应该是去武王府去见明砺,但如今武王府内外布满了眼线,太不安全。周媛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丹娘她们远离武王府更为妥当。

应天府的桃源仙居生意十分火爆,每个月都有近数千两银子的进项。丹娘早已不再人前卖笑了,现在她退居幕后,对那些招来买来的少女们进行培训。培训的内容很多,礼仪是最重要的,琴棋书画可选择一样,这样一来更专精。

这些少女哪怕放在那些大族里都难以挑出错来。

周媛让丹娘培训这些人,自然是早有打算。

京城的风气不似应天府那般奢靡,因此,周媛并不打算再开一家桃源仙居。经过深思熟虑后,周媛决定开一家以服务业为主的山庄。

京郊有不少风景宜人的山庄,但大多属于皇室或者那些勋贵望族。这些贵人们很少会来,山庄大多都闲置着。其中原因,除了来去不方便外,更多的是吃住不习惯。

周媛打算就在城南开一家休闲山庄。

其实这类休闲山庄,在siri的描述中,在后世十分常见,最多的便是农家乐。

农家乐格调有点低,不适合那些达官贵人。周媛参考了不少文献,才定下了主题。

八月十四这一日,城东的一座别院前突然放起了鞭炮。

噼噼啪啪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人,所有人都从家里跑出来观看。

这别院原本是一个六品京官的,几个月前转手卖给了别人,之后陆陆续续有不少人进出翻修房子,却不见主人出现过,周围邻居们正好奇呢!

丹娘穿着一身鸦青色衣裙,满头秀发挽成灵蛇髻,只插了两支古朴的檀木簪,脸上薄施粉黛,清丽中带着一丝妩媚,让人眼前一亮。

“诸位贵客,今儿个是我们蓬莱仙居开张的日子,还望大家多多捧场。小女子在这儿提前祝大家中秋团圆。”

说完,丹娘施礼后,一转身进了宅子内,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看客。

第二日是中秋,自然没有人会上门。

之后的几日,庄子内依旧无人上门,丹娘开始着急了。

周媛却气定神闲地安抚住了她。

直到十日后,蓬莱仙居才终于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金黄色的华裳,戴着一顶金光灿灿的头冠,虽面冠如玉,但一脸的跋扈嚣张,眼角满是戾气,一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年轻人身后跟着五个同样穿着奢华的公子哥,其中一人带着讨好的笑容:“世子爷,您别看这地方外头寻常,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被称为世子的年轻人瞟了一眼大门上的四个字。

“蓬莱仙居?哼,好大的口气!进去看看!”

说着,他一挥衣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进了大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影壁。青色的影壁上雕刻着三座山,山上云雾缭绕,四周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海面上几艘船乘风破浪,朝着三座山前进。

影壁的左侧题着一首诗,赫然是苏轼的《海上书怀》。

“郁郁苍梧海上山,蓬莱方丈有无间。旧闻草木皆仙药,欲弃妻弩守市阔。雅志未成空自叹,故人相对若为颜。酒醒却忆儿童事,长恨双凫去莫攀。”

这些公子哥们目光只扫了一眼,并未多做停留。倒是落在最后的一人,定睛看了那首诗良久。

丹娘见到来人主动迎了过去。

“诸位贵客请到这边坐,茯苓,上茶。”

将人引到正堂坐下,一身紫色衣衫的茯苓领着四个丫鬟捧着茶盏走进来。

茯苓上了茶之后,不等几位公子哥们饮茶,主动开口说道:“这是南岳云雾茶,这茶有一个传说,诸位可想听听?”

那世子爷见茯苓姿态谦然,便点了点头。

茯苓面带微笑,说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情至深处,她甚至落下了眼泪。

茯苓的姿色在京城中只能算是寻常,但她这般动情的模样,却别有一番风情,让这些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公子们感到格外新鲜。

说起茯苓,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当初茯苓被她的主子王美婷扔给了她哥哥王立勤。王立勤是个贪色的主,得了茯苓后很是蹂躏了一番,后觉得腻了转手卖了茯苓。

可怜茯苓被这禽兽糟蹋得体无完肤,人牙子见她还有几份姿色,就想把她卖去楼子里。幸好被丹娘遇到,怜悯茯苓的遭遇,将她买下留在了桃源仙居。

茯苓心怀感恩,一直待在丹娘身边。

周媛也是偶然间才知道茯苓原来是松江王家的丫鬟,仔细询问后得知她和王美婷之间的事,从茯苓口中挖出不少关于王家的事情。

茯苓恨极了王美婷和王立勤,在王家败落一事上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这一次进京,丹娘也把茯苓带上了。

如今的茯苓可是丹娘身边的得力助手。

见几位公子哥被自己吸引住了,茯苓怯怯一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让诸位公子见笑了,言归正传,我们蓬莱仙居有七仙阁,里头住着七位仙女,诸位公子若有兴趣,可上阁楼一看究竟。”

七仙女?七仙阁?

那位世子爷饶有兴趣地摸着下巴:“这倒是新鲜,几位,去瞧一瞧?”

其他几人一向以他马首是瞻,自然没有异议。

丹娘欣喜不已,亲自领着人去了第一个阁楼。

众人还未走近,就看到一座二层小楼。阁楼的四周是一片海棠,开满了红色的花朵,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团团焰火。

而在阁楼上,一个风姿绰约的美艳女子凭栏远眺。

女子穿着桃红色的齐胸襦裙,上身只罩了件桃红轻纱,头发未梳,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微风一过,长发长裙翩翩飞舞,平添了几分肆意轻狂。

众人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可单是这个背影,就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蓬莱仙居而红。

只一夜间,蓬莱仙居的名字就在那些公侯勋贵之间流传开去。很快,那些公子哥们接踵而至,都想一观七位仙女的姿容。

丹娘高兴坏了,不过她没有忘记周媛的吩咐,找了个时间将那些公子们聚集起来,推出了银、金、玉三种贵宾牌,通过拍卖的方式将贵宾牌发放出去。

这些勋贵公子们都是花钱如流水,尤其是拍卖的时候,为了面子一个劲地抬高价钱,哪怕超出预估价许多也不得不咬牙买下来。

周媛找了些能说会道的伙计,一句句好听话不要钱似得冒出来,哄得这些公子们轻飘飘的,花钱自然更大方了。

因贵宾牌数量有限,周媛只让丹娘拍卖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她都留着准备送人。

尽管周媛预料拍卖的钱会很多,但当丹娘将钱送来的时候,周媛还是吓了一大跳。

五张玉牌、十张金牌和十五张银牌,居然卖了一百多万两!

“银牌的起拍价是一百两,金牌是五百两,玉牌是一千两……我原本估计在五万到十万两之间,怎么会卖的这么多?”周媛看着那一叠银票忍不住惊呼道。

丹娘理了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一百万两其中有一半都是永南侯府大公子和定襄伯世子两人出的。”

周媛了然。

说起永南侯府和定襄伯府之间的恩怨,那可是一言难尽。

永南侯府的姑奶奶是先帝的妃子,育有长女临安公主。先帝子嗣不多,许多皇子公主在幼年时就夭亡了,临安公主原本排行第三,但却是先帝第一个成年的孩子,因此颇受先帝宠爱。

永南侯原本到这一代该降级承爵,但因临安公主之故,先帝免了永南侯三代的降爵。永南侯五十多岁,子嗣也多灾多难。他的嫡长子在十五岁时突然暴病而亡,世子之位悬而未决,现如今最有可能继承爵位的是他的庶长子,和嫡次子。嫡次子是继室所出,今年还不满十岁,且身体孱弱,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个未知数。因而这位庶长子行事十分嚣张。

而定襄伯,是凭军功封爵的新贵,当初为在京城站稳脚跟,与永南侯府联姻,将嫡女许配给了永南侯世子。但没想到永南侯世子在成亲前去世,定襄伯便想将女儿嫁进太后的娘家李家。永南侯不乐意了,暗中使计破坏了定襄伯嫡女的亲事,使得她至今未能定亲。两家因此结下了怨。

定襄伯世子心疼长姐,每次遇到永南侯府的人都会想方设法使坏。

这两家的恩怨是京城中人众所周知的。

“定襄伯的嫡长女今年应该有二十岁了吧?”周媛问道,对此人心生怜悯。

丹娘点点头:“过了年正好二十。说起来,这位姚姑娘不管样貌、性情还是才艺,都无可挑剔,却生生被耽搁了,实在是可惜。”

周媛点点头,二十了还未成亲,恐怕这位姚姑娘很难再许配到什么好人家了。

周媛要忙得事很多,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拍卖所得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周媛留下了十分之一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全都交给了明砺。

明砺得到这笔钱十分惊讶,问明原因后也就不再推辞,将银票交给了王妃。

当王妃的面,明砺只说是底下的人赚到孝敬的。武王妃却心生狐疑,暗中派人调查。

九月中旬的一日,周家接到了柱国公府的请帖,邀请周家的女眷参加柱国公世子夫人的寿诞。

孙氏对这些高门大户十分畏惧,尤其她曾入狱过,心里自卑,从来不去参加这些官夫人之间的交流,每次都是周媛替她去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

柱国公世子夫人也是世家出身,并没有因为周远武的官位低而给周媛脸色看,相反,因为她公公对周远武的重视,世子夫人对周媛格外亲切。

周媛虽是农女出身,但在一众世家千金之间并不显得怯懦。她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粉紫色衣裙,衣摆和裙摆绣着大朵的栀子花,衣袖、衣领边缘添了滚边,上头绣着同色的小花苞,配上她那张粉嫩雪白的脸庞,显得尤其可爱。

因未及笄,周媛梳了个双环髻,和那些穿金戴银的世家小姐们不同,她只在发髻上戴了两串珍珠,耳垂挂着同样的珍珠耳环,不算出挑,但也不会显得落魄。

尽管有世子夫人的照顾,周媛还是受到了冷落。

几乎所有的姑娘小姐们都围在了凤阳郡主身边。

凤阳郡主带着自己唯一的女儿出席,郡主一身明艳宫装,头上的点翠发簪格外显眼;而她的女儿凤仙郡主则是一身鹅黄色斜襟襦裙,圆圆的脸,红唇微翘,娇俏可人,可她那双斜斜上挑的眼眸,却显示出她的高傲。

周媛听了一耳朵,发现这些人聊得都是些脂粉首饰,顿时觉得无聊,自发地离开偏厅去了花园。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她怎会出现在这儿 虽已是深秋,但花园里姹紫嫣红,各色名贵的花开得尤其妍丽。

周媛抱着欣赏的心思,一路走有看,却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丫鬟不见了踪影。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在一处假山附近迷了路。

国公府的花园很大,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湖河极多,风格样子又都差不多,周媛哪里分辨得出来?

“这种地方真不应该乱走。”

周媛自言自语了几句,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经过,只能认命地自己找路。

这里可是国公府,万一走错了可就麻烦了。丢脸事小,得罪了人那才是要命。

正走着,周媛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母妃非要我们俩来柱国公府,是有什么目的啊?”说话的是个清澈明亮的声音。

“你都不知,我又怎会知道?”回答他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周媛一听这个声音就认出来了。

踮起脚尖,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去,果然看到一脸淡漠的明砺。

今日的他又戴上了那张软皮面具,五官平平无奇,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总让人忽视了他的样貌。

而在明砺身边走着的明黄色身影,赫然是武王世子明召飏。

两人身边再无他人,只有两个小厮远远地跟着。

周媛正要走上前问路,突然眼角瞥见一个黄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她急忙一个闪身躲进了假山。

凤仙县主?她怎会出现在这儿?

凤仙县主带着贴身丫鬟直直地朝明砺二人走了过去。

明砺率先看到她,停住了脚步。明召飏一直左顾右盼,险些没跟凤仙县主撞了个满怀。

“凤仙,你走路不看路的吗?”明召飏斜眼一瞥,凉凉开口道。

凤仙县主嘴一扁,一双大眼睛盈盈欲泪。

“飞云表哥,你怎么这样说我……”

武王和凤阳郡主是表兄妹,因此明召飏和凤仙县主也是表亲,在一些场合见过,只不过明召飏对这个动不动就装可怜的表亲很不耐烦。

她长得也没有多漂亮,明明眼高于顶却还总喜欢装柔弱博同情,真当别人傻么!

明召飏看了她一眼,准备绕过她继续前进,却见凤仙一个快步先绕过了他,来到了明砺面前。

“凤仙见过大公子。”

只见凤仙县主朝着明砺摇摇一礼,低垂着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她雪白的天鹅颈。

明砺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县主不必多礼。”

明砺的声音依旧冷淡。

“听闻大公子前些日子受了伤,不知可痊愈了?原本凤仙想来探望,但母亲不让……”凤仙抬起眼,水汪汪的眼眸看着明砺,脸颊绯红,显然是个坠入情网的小女儿神态。

明召飏在一旁看得分明,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而在假山后的周媛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双手狠狠地揪着帕子,在心底将明砺骂了个狗血淋头。

“县主可有事?”明砺不耐烦了,出声打断了凤仙县主的自言自语。

“没事,只是想来见见大公子。”

凤仙县主话音刚落,就见明砺一个冷眼看了过来,随即听到他开口说道。

“郡主请自重,我与你非亲非故,你来见我作甚?”

一句话,顿时将凤仙的满腔爱恋浇了个透心凉。

她看着明砺,一双眼睛再次泛起雾气。

这一次可不是假装,而是真的。

明砺却是对此视若无睹,看也不看她一眼,拉着明召飏大步离开,留下凤仙县主和她的贴身丫鬟在原地。

那丫鬟觑了自家主子一眼,忍不住开口劝道:“县主,您这又是何必呢?郡主不是说了定会为您择个完美无缺的夫婿……”

“我的事要你多嘴?”凤仙县主银牙一咬,看着丫鬟的眼神倏地一冷,“跪下!掌嘴!”

丫鬟身子一颤,想要解释,但看到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神,顿时不敢做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路上,举起双手打起自己来。

啪!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丫鬟不敢惜力,她了解主子的性子,下了狠手。

很快,原本白皙的脸庞红肿起来。

凤仙却还不解恨,直到丫鬟的嘴角流出了血丝,脸也肿得没法看了,她才轻哼一声。

“好了,自己回府去。这个丑样子,真给本县主丢脸!”

说罢,凤仙县主抛下丫鬟,自顾自地离开回后院了。

那丫鬟双手撑地想要起身,却又无力地跌倒。

周媛看得不忍,见人已走远,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快步来到那丫鬟身边,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

周媛关切问道。

丫鬟见到陌生人,眼神闪烁了下,强忍着痛摇头道:“我没事,多谢姑娘。”

周媛见她如此狼狈,裙子隐隐渗出红来,知道她的膝盖定也受了伤,遂将她扶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

“你等一下,我身上带了药,你先用着,我这就去叫人。”

丫鬟张了张口想要拒绝,可周媛却已经将一个小瓷瓶塞到她手中,转身就跑了。

看着周媛离去的背影,丫鬟心底滋味复杂无比。

不一会儿,周媛就带着国公府的一个婆子回来,那婆子见丫鬟如此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位姑娘怕是受伤不轻,我那儿有药膏,不如先去我屋里修整一下吧!”婆子说道。

丫鬟却是摇了摇头:“不劳妈妈费心,主子吩咐让我回府,我不好再多做停留。”

婆子露出怜悯之色,摊上这样的主子也是可怜。

可作为丫鬟下人,对于主子的命令只能遵从,婆子没有再劝,和周媛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朝偏门走去。

周媛将丫鬟送上了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那丫鬟临上车前,对周媛表示了感谢,周媛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翠屏。

马车一走,周媛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找到世子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告了声罪,提前回了家。

马车行驶的很慢,周媛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正迷糊间,突然感到周身一冷,周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寒眸。

“你做什么吓我一跳!”

周媛没好气地说道。

明砺挑了挑眉:“你心情不好?”

周媛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哪像某些人,在别人府邸里还有人投怀送抱。我看你此刻心情很是畅快吧?”

明砺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明白周媛话里的怒气从何而来。

“你有什么火非冲我发?有话不能直说?”明砺不喜周媛这样拐弯抹角的说话,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周媛唰得一下起身,险些撞倒脑袋,却也不管,食指指着明砺的鼻尖,气哼哼说道。

“我有什么火?我哪敢啊!您可是堂堂武王府大公子呢!每天不知道多少千金小姐排着队想嫁给你,就我这样的小门小户,能给你做个丫鬟就该谢天谢地了……”

周媛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火气,但见着明砺她就忍不住生气。

这气来得莫名其妙,周媛自己也搞不明白。

倒是明砺,听着她的话渐渐有了头绪,紧蹙的眉头松了开来,眼底含着笑意。

“你在国公府见到什么了?”

周媛话语一顿,想起自己毕竟是偷看偷听,有些不好意思说,便哼了一声坐回了位子。

明砺见状哪还不明白?定是之前凤仙的事被她看到了。

虽说明砺觉得自己无辜,但见周媛这般在意这件事,心里却觉得很是快慰。

他伸手将周媛揽入怀里。

周媛挣扎了几下,挣不过,认命地被他抱着。

“媛媛,你这是在吃醋吗?”

明砺低声道。

吃醋?

周媛眨了一下眼睛,缓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脸腾得红了。

“谁、谁吃醋了?”

周媛觉得自己脸好烫,不敢抬头,只好将自己闷在明砺怀里。

“媛媛不要在意那些人,我的心意你当明白。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

明砺抓起周媛的手按在自己心脏处。

周媛感受着手掌下那起伏跳动的心,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他的话,就像是甘霖雨露,将她心底的怒火瞬间浇灭。

周媛心里暖暖的,脸上抑制不住地笑意。

另一边的凤仙县主在回了府后,气急败坏地砸了一大堆名贵瓷器。

凤阳郡主一脚踏进屋内,见满地的碎瓷片,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神凌厉一扫,顿时又丫鬟上前收拾。而凤阳郡主的两个大丫鬟则是快步上前,将凤仙县主请到了隔壁屋子。

“母亲!”

凤仙县主见到亲娘,扑簌扑簌地掉眼泪,扑到凤阳郡主怀中,俨然一个伤心可怜的女儿。

凤阳郡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问道:“是谁给你气受了?”

“母亲,流晏公子他……”凤仙县主话刚开了个头,就见她娘面色不愉,立即止住了话头。

她对明砺的爱慕只是一厢情愿,就连父母都不同意。

明砺虽然名义上是武王义子,但说白了只是个父母不明的人,除了一个义子身份,没有一点背景,这样的人又怎会入得了凤阳郡主的眼?

况且,她家在朝中一向是中立的,若是将女儿嫁入了武王府,岂不是明晃晃的打某些人的脸?让上头那位对她家不放心?

凤阳郡主很拎得清,可看着疼爱的女儿居然一根筋,死活就看上了那个明砺,凤阳郡主十分头痛。

再次叹了口气,凤阳郡主摸着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庞,轻声道:“别哭了,过两向宫里递个牌子,拜见一下太后。”

凤仙县主顿时面露欣喜,母亲这是松口要为自己谋划了?

“还是母亲疼我!”

凤仙县主扑进凤阳郡主怀中撒娇,眼角的泪都还未干,那样子看得凤阳郡主失笑。

罢了,罢了。就当是为女儿的幸福着想,她就恬着脸再进宫谋划一次!

这厢,周媛并不知道凤阳郡主为了女儿的一片苦心,回了家又开始忙碌起来。

那蓬莱仙居里的七位“仙女”,都是丹娘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一个个都是绝色不说,各自有擅长的才艺,且性情不俗不媚,自然让那些见惯了寻常美色的勋贵公子们倾心。

不过周媛也早就声明,这几位“仙女”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她们的定位,是那些公子们的红颜知己。

也不是没有人想要用强,但周媛早有准备,拉拢敲打了一番,又有明砺在背后撑腰,自然将那些个纨绔子弟轻松治住。

待蓬莱仙居的事情一定,周媛就回到了四季斋的铺子,每日只晚上回周府用膳歇息,并不多待。

毕竟那儿是大伯家,有些事总不方便。

至于这铺子的事,周媛只说了句是冒掌柜让她帮忙,大伯和大伯母两人立刻没话了。横竖每个月她都有交月例钱给孙氏,对于她做什么,两口子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山风几个也都待在四季斋,只清月随身服侍周媛,花语和山风暗中护卫。

周媛趴在桌子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瞧着桌面,眼睛盯着面前的书本发呆。铺子里冷清得很,门可罗雀,生意可以用惨淡来形容,但周媛不在乎,本来这铺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眼看她脑袋低垂,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了,突然听到清月惊喜的声音响起。

“少主来了!”

周媛一个激灵站起身,瞌睡虫不翼而飞。

明砺走进铺子,阳光洒在他的背上,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气势摄人,让人无法直视。

周媛看得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明砺走到她跟前,伸出手指刮了下周媛的鼻子,她才回过神来。

“小呆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周媛斜睨了他一眼,偏过头去不说话。

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是看他看迷了眼呢!

明砺一瞧她那泛红的耳根,哪里猜不出她心中所想?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将周媛揽入怀中。

“小傻瓜!”

这一声带亲昵的称呼,却让周媛面露薄怒。

“你才是呆子!你才是傻瓜!”

“好好好,我是呆子傻瓜,媛媛不是。”

明砺依着她的话哄着,双手不老实地在周媛背后上下抚摸。

周媛眯起了眼睛,十分开心的样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流晏公子大驾光临寒舍,可是有何要事?”

“来这铺子,自然是为了买东西。”明砺挑眉,配合着她说道,“你这铺子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都给本公子拿出来。”

明砺神色未动,倒是周媛先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来。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正思索间,突然听到身旁一阵惊呼。

“那是谁?这儿怎么会有男子……”

话还未说完,就见三郡主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砺转过身,看待几人,眉宇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不知府中还有娇客,冒犯了。”

明砺拱了拱手,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神色尴尬不满的三郡主。

“这是我。”三郡主很快收敛起表情,向众人解释。

“是那位流晏公子吗?”李夫人的侄女小心翼翼问道。

三郡主点了点头。

流晏是明砺的字,京中无人不知流晏公子之名,但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明砺拜大儒王拂为师,文采惊艳绝伦,名声很响。

如今见到了真人,那两位小姐不免有些兴奋。

周媛冷眼旁观,发现那风险郡主痴痴地看着明砺离去的方向,眼中毫不掩饰恋慕。

周媛就纳闷了,明砺的这张假脸明明很普通,这个凤仙郡主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

想到这人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周媛就算心再大也觉得不爽。见这几人还要继续逛,周媛就找了个借口告退。

她进王府没有带丫鬟,只花语在暗中护卫,三郡主等人见她打扮得简单,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周媛很顺利地走出了暖房,按照来时的方向慢慢走着。

周媛不知王妃今日的目的,不好提早离府,正犹疑间,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将她拉入了一棵树后。

周媛吓了一跳,抬脚就朝对方下盘踢去。

“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明砺挡下周媛的攻击,顺势将她按在了树干上。

周媛瞪着眼看他:“谁让你每次都吓我的?”

明砺眼睛一眯,笑了起来。

周媛一看他这眼神,心中暗道不好。

“这里可是王府,你可别乱来啊!”周媛色厉内荏说道,“万一被人看见了就惨了。”

“没事。”明砺笑眯眯地回了句。

“你先放开我,这地方到处都是下人走来走去的,很容易被人看到。还有方才跟着我的那个丫鬟……唔唔唔……”

明砺俯身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整个王府都在王妃的掌控之中,明砺去见了周媛,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眸光一闪,王妃面色不变,嘱咐了身边的丫鬟紫雪几句,紫雪会意,很快退了出去。

今天本就是王妃给明砺相看媳妇,那凤阳县主和两位夫人心知肚明,因而彼此都没什么好感,颇有些争锋相对的意味,对于周媛倒是下意识忽略了。

毕竟,周媛的身份太低,哪怕是给明砺做妾都不大可能。

这边两位夫人争锋相对,那边,三个姑娘也是各怀心思。

凤仙县主自恃身份不屑与这二人说话,就连三郡主她都看不上眼,若不是来时凤阳郡主提点了几句,凤仙县主都想追着明砺跑出去了。

三郡主又不是傻的,见她如此,也不愿和她多说话,和另外两个姑娘相谈甚欢。

凤仙县主落在了后头,心里想的全都是明砺。转头看着明砺之前离去的方向,她犹豫了片刻,也不管其他人,带着丫鬟悄悄返回。

她对武王府也不熟悉,就这么愣头愣脑地乱走,正要放弃,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一个人影。

凤仙县主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流晏公子!”

明砺回头,看到她,眉头一拧,下意识挡住了树后的周媛。

“何事?”

“方才没能和公子打声招呼,凤仙特意来寻公子。”凤仙县主红着脸低低说道。

明砺冷声说:“这里是王府,县主不要随意走动,若是冲撞了人,可就是郡主的错了。”

说罢,明砺一甩袖,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离去。

凤仙县主眼眶微红,忍不住要哭出来。

她的丫鬟却是瞧了瞧四周,压低了声音说:“县主,方才那树下好像有人。”

凤仙县主一顿,美眸一扫:“你看清是谁了?”

这丫鬟是凤阳郡主给她的,忠心不说,还很聪慧。

“没看清脸,只看到裙角五彩斑斓的很漂亮。王府丫鬟穿着都有定制,想来想去,只有那位周姑娘最有可能。”

凤阳郡主仔细想了想,脸色一沉,一双眼睛直欲喷火。

“我要让她好看!”

说着就要追上去,却被那丫鬟一把拉住。

“县主,这里是王府,您稍安勿躁,横竖知道是谁了,等回府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凤阳郡主总算是被她劝了下来,恨恨地跺了跺脚。

另一边的周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情敌惦记上了,被明砺亲了一顿后,晕晕乎乎地出了后花园,被找来的紫雪一把抓住,带回了主院。

凤阳郡主几人已经不在,院子里都是王妃的心腹。

周媛一进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抬起头,就见武王妃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正疑惑间,身旁两个婆子突然上前制住了她的胳膊。

周媛心中一惊,望向王妃:“王妃这是何意?”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王妃似笑非笑地说,“在我的府里私相授受,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子大呢,还是愚蠢。”

周媛瞬间明白了,是刚才的事被她知道了。

这事儿周媛也很冤,她也没想和明砺怎样,明明是他找上她的,这武王妃问也不问就将错推在了她身上。

“私相授受?王妃这话若是传出去,怕是武王府会被全京城的人指指点点。”

周媛冷静下来,现在她是明白了,这武王妃根本就不喜欢她,也不想让她和明砺继续发展下去,所以才设了这么一出,就是要抓住她的把柄。

以为这样就能制住她?也太小瞧她了。

周媛心底冷笑,看向武王妃的眼神也不再温和,而是带了一丝冷意。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王妃挑了挑眉,“我不知道你给大公子灌了什么迷汤,总之,我是不会同意让你进门的。”

“很抱歉,你同不同意与我无关。”周媛同样挑了挑眉,目光直视对方,怡然不惧,“王妃你不过是明砺的义母罢了,明砺愿意征得你的同意,是敬重你养了他一场。你对我既无生恩,又无养恩,我凭什么听你的?”

王妃还是头一次被人这般顶撞过,手重重地一拍案几,气极反笑。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给我掌嘴!”

那两个婆子转到周媛面前,抬起手掌就要打向周媛。

周媛哪会坐等挨打?抬脚踹向那婆子,别看她年纪小,力气却不小,一脚将那婆子踹到在地,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王妃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就将周媛昂着脖子说道。

“王妃,我是东升商行的大掌柜,你若是平白无故地处置了我,就不怕商行的人有怨气?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在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可商行一多半的生意都是我在打理,我若出了事,东升商行很快会出问题。”

周媛嘴里冒出一连串的话,越说,王妃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堂堂一个亲王妃,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威胁了?!

王妃沉下脸,拨弄着手腕上的玉镯,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牟氏长这么大,遇到任何事都能沉着应对,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激起了怒气。

“你以为,一个小小的商行就能威胁到我?”王妃寒声道,“信不信我一根手指就能灭了它?”

周媛闻言眉宇一皱,心中微诧。花语跟她说过东升商行是武王府暗中查探消息的联络点,以武王现在的处境,东升商行的作用极为重要,怎么武王妃的反应却好像不知道这一点?

周媛心中沉思没有说话,在武王妃看来,却以为她是怕了,随即冷笑一声,扫了另外两个婆子一眼,开口道。

“还不掌嘴?”

两个婆子神色一凛,急忙上前去抓周媛。

周媛再有力气,也不是四个婆子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人死死的摁在了地上,连嘴都堵住了。

此刻她心中无比的愤怒。

原以为这武王妃就算不喜欢自己,但看在明砺和东升商行的份上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现在看来是她想当然了。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视她们为蝼蚁,动动嘴皮子就能要了人命,她当初就不该轻信明砺的话到武王府来。

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周媛奋力挣扎,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婆子举起了大手朝自己脸上扇来。

周媛闭上了眼睛。

啪得一声响,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出现,周媛睁开了眼睛,却看到那婆子倒在了地上。

花语三两下踢开几个婆子来到周媛跟前,关切问道。

“姑娘,你没事儿吧?”

周媛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幸亏有你跟着。”

花语挡在周媛面前,对王妃行了一礼道:“王妃,王爷现在还需要商行,还请您息怒,饶恕周姑娘的不敬之罪。”

王妃在看到花语时就猜到了她的身份,原本激起的怒火立刻被压了下去。

“你保护她,是谁的意思?”

“是少主的意思,也是王爷的意思。”花语坦然道。

王妃深吸口气,很快冷静下来,看向周媛的眼神变回了冷淡。

“既然是王爷的意思,那这次就算了。”王妃冷然道,“不过,她与大公子是绝无可能的,王爷也不会同意,这一点希望大公子清楚。”

说罢,王妃挥了挥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茶。

“多谢王妃高抬贵手。”

花语一拱手,带着周媛走出了屋。

周媛一阵后怕,紧紧拽着花语的衣角不肯松手,就这样一直走出了武王府的角门,上了马车。

“姑娘别怕,我也在呢!”伪装成车夫的山风开口安慰道。

周媛点点头,没有说话,进了马车后浑身一软,倒在了花语怀中。

周媛脸色发白,发髻凌乱,衣服也皱巴巴的,更重要的是,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惧,让山风和花语都自责不已。

一路无话。

山风见周媛这样子也不敢带她回周家,只能带去了四季斋。

挺好马车,花语掀开帘子,将周媛抱下了车,快步上了楼。

“老三,你去找个大夫来,姑娘的情况怕有些不妥当。”花语回头嘱咐了一声想要上楼的山风。

山风急忙跑了出去。

清月看着这样子的姑娘,心疼得不得了。

“花语姐姐,姑娘出什么事儿?”

“没事,姑娘只是受到了惊吓。”花语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清月听完咬了咬唇,眼眶含泪:“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

“这不怪你,姑娘硬不让你跟着,你也不好违背。”花语宽慰了几句,“你先去打盆水来给姑娘擦擦。”

清风点了点头,下去打热水。

到了夜里,周媛发起了高烧,幸好提前找来了大夫开了药,烧很快退了下去。第二天一早,周媛就醒了。

睁开眼睛,周媛第一眼看到了趴在床边的清月,心中一暖。

“清月。”

轻轻唤了一声,清月听到动静立刻醒了,看到周媛,鼻头一酸。

“姑娘,你可吓死我了!”

周媛摸了摸她的头:“别哭了,我又没事。”

清月抹了抹眼泪,拉着周媛的手急切道:“姑娘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我。”

周媛点点头,这次的事让她也后怕不已。

原本去王府时清月要跟着,是周媛不同意的。

“清月,我有些饿了,给我弄点吃的吧!”

清月一听,急忙起身跑去厨房找吃的,正跑到门边,就见花语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姑娘刚醒,先喝完粥垫垫肚子。”

清月和花语一个扶着周媛坐起来,一个喂她,不一会儿就喝完了一碗。

周媛只昨天出门前吃了早饭,在王府半天什么也没吃,光喝了茶,这一天一夜下来早就饿坏了。

“还有没有。”喝完粥,周媛觉得还不饱,可怜兮兮地看着花语。

花语忍不住笑了起来:“厨房里还有,让清月去取,我给姑娘把把脉。”

清月捧着碗下去了。

花语把了脉,眉头一松:“没事儿。”

“花语你还会看病啊?”周媛眨着眼睛满脸惊奇。

花语却摇了摇头:“我不会医术,我学的是毒,不过医毒相通,所以懂一点医理。”

周媛恍然,随即笑道:“花语你会的东西可真多。”

“这不算什么,我有个师兄,会的可比我多多了。”花语也笑了起来,“他既会医术,也会毒,武功也比我高,简直是无所不能。”

花语提起这个师兄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整个人顿时不好了 “好了,不闹了,我来确实是有正事。”

明砺和她闹了一会儿,倏地面色一正。

周媛眨了眨眼睛,不解地看着他。认识这么久,很少见他如此严肃。

明砺轻咳一声,伸手覆盖在周媛的手背上,考虑片刻后才再次开口:“王府里,义母已经知晓你了。”

周媛登的长大了嘴,满眼的惊讶。

这话里的意思,是她所理解的意思吗?

明砺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我已与义母表明对你的心意,义母虽气恼,但还是决定等义父回来再议。”

这已经是明砺所料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了。

武王妃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若是她真恼了周媛,怕是会一边笑着敷衍明砺,一边派人处理掉周媛。而如今武王妃既然提到了武王,那自然是真心考虑了。

毕竟明砺的年岁也太大了,二十三了还未娶亲,又不是有什么隐疾,这在京城是极为少见的。

明砺难得向王妃敞开心迹,王妃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有缓过神来,哪里还会计较明砺之前的私心?

不过王妃也发了话,在武王回来之前,她定要见一见周媛才行。

周媛听着明砺说完这一切,整个人顿时不好了。

这要去见武王妃怎么她心里这么紧张呢?

周媛连连安慰自己不要惊慌,可还是难免显露出来。

要知道,她的出身,她的行事等等一切,都很难入得了那些贵族夫人的眼。

明砺看出了周媛的紧张和不安,忙宽慰道:“你不必担心,义母不是那等眼高于顶的人。她是有些威仪,但对待旁人都是一视同仁,不会为难于你。”

周媛听了他的话,却没有轻松,反而变得更紧张了。

这可是王妃啊!天家贵胄,又在民间名声极好,周媛怎么可能不紧张?

这边厢周媛紧张不已,另一边的武王妃也是异常恼怒。

明砺当面跟她说要娶一个农女为妻,武王妃当场拍了桌子,斥了一声“胡闹”。可明砺坚持,她毕竟不是亲生母亲,只是义母,拗不过只要拿武王当挡箭牌。

至于答应要见周媛,武王妃却是另有计量。

明砺是个执拗性子,若是直接拒绝,怕是会激得他更坚持己见。至于周媛……在武王妃看来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女,只要让她自己萌生退意,明砺再坚持又能如何?

至于如何让周媛主动退出……呵呵,武王妃有的是法子。

几日后,武王妃找了个借口举办赏花宴,邀请了不少名门贵族的姑娘小姐们,这次宴会规模不大,目的却是不言而喻。

周媛坐着马车来到武王府,还未进去就被王府的气派惊住了。

武王虽然不受信任,但毕竟是圣上的皇叔,是亲王爵位,这王府又是先帝在时就修缮的,以先帝对武王的疼爱,这王府建的时候自然是不遗余力。

整个王府占据了两条街,大门高大阔气,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八八六十四颗金钉。从大门两侧蜿蜒开去,是青灰色的石墙,一眼望不到边。

只有在大门东侧不远的地方,有一扇角门,日常人们都是从这里通过的,大门,那是只有遇到大事才会开。

周媛坐着的马车,就从角门进去的。

虽然是角门,但依然比寻常宅子的大门还要宽阔。马车进了门之后,就有人上来将车夫和马车带到专门停车休息的地方,而周媛,则是被一位穿着褐色杭绸的中年妇人领着往王府内走去。

周媛去过几次高门大户,最近的一次就是那柱国公府,原本以为自己有所准备,但看到王府的富贵时,她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对于建筑装饰了解的不多,但也看得出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价值不菲。

就这样怀着紧张的心情来到了内外院之间的垂花门,被两个婆子查问了一番才允许内院。

内院极大,主院位于正中,代表了身份地位,自然是王妃居住的。而其他院落,都是围绕主院辐散开去,离得近的是较受宠的侧室居住,离得远的则是那几个不受宠的妾室住的。至于府里的姑娘们,都是跟着生母居住。

周媛来之前已经从花语口中得知不少关于王府的事,一路上一边看一边印证花语的话,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小轿走了将近两刻钟,才抵达主院。

周媛一走进去,就看到满院子怒放盛开的花朵。这其中最多的是,盆盆都是名贵无比,紫龙卧雪、朱砂红霜、瑶台玉凤等等,大部分是紫红色或者黄白色,但这其中有两盆绿色的格外醒目。

周媛下意识上前仔细看了看,总觉得有些眼熟。

正沉思间,突然见到两个穿着粉色比甲银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过来,这两人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却是眉眼凌厉,但相同的是,两人的容貌都极为出色。

那个凌厉的女子见周媛一副呆呆的样子看着那两盆绿菊,嗤笑一声:“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周媛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若是她没有记错,这应该就是花语口中王妃的贴身丫鬟了。

王妃嫁进王府二十多年,最初的陪嫁丫鬟除了一个收房的,其他都嫁了出去成了王府的管事娘子。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换了好几批,现在得力的有四个大丫鬟,花语没怎么和她们打过交道,但关于她们的情报却知道得十分清楚。

周媛笑了笑,挺了板,目光在那凌厉丫鬟身上扫过,看向另一位。

“这位想必就是墨菊姑娘吧?”

那丫鬟脸上露出讶然,没有想到周媛居然能认出自己。

墨菊福了一福,朝周媛道:“见过周姑娘。”

武王妃酷爱菊,身边的丫鬟都是按照花草命名,这墨菊是中的珍贵品种,能以此命名,显示出王妃对她的喜爱和重视。

王妃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分别叫做墨菊、绿菊、紫雪、朱霜,这墨菊最受王妃信任。

墨菊是个稳妥的性子,心思缜密,虽然不知道王妃为何会邀请这个周家的小姑娘,但还是谨守本分,面露恭敬。

“早就听过墨菊姐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呢!”

周媛面上带着可爱亲切的笑容,上前握住了墨菊的手,一个小荷包不知不觉地塞入她手中。

墨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没有拒绝,悄悄将荷包收好,笑着将周媛引进了屋。

屋内温暖如春。

现在已经是九月底了,今年特别寒冷,江南的气候还算凉爽,但京城却是已经开始入冬。许多人家已经开始烧炕,而像王府这样的人家,则早已准备起了地龙。

周媛怕冷,今儿个穿了一件湖绿色绣莲纹的对襟上衣,下着烟霞裙,虽没有绣繁复的花纹,但走动间五色流转,格外吸引人。这烟霞裙是周媛特意设计的,当初在松江府卖得很俏。

而头上,周媛梳了个双环髻,两边簪着一对儿粉紫色珍珠步摇,额上垂着一串米珠,虽不华丽,但很适合她如今的身份。

至少当武王妃看到进屋来的小姑娘时,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她没想到大公子的女孩儿,会是这般清纯俏丽。

这一丝讶然一闪而过,武王妃面色不改,恢复了古井不波的样子。

周媛迈着得体的莲步,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却不发出丝毫声响,来到离王妃三米左右的位置站定,双手置于腰侧屈膝一礼。

“民女周媛,拜见王妃娘娘。”

周媛自称民女,但毕竟是七品武官的堂妹,因此不需要行跪拜礼。

王妃面上露出和善的笑,朝周媛招了招手:“不必多礼。”

周媛直起身,然后就听到王妃和身旁一名美貌夫人说道:“这孩子是吏部薛侍郎的义女,还有个堂兄在神机营,据说颇受柱国公看重。”

那美貌夫人挑了挑眉。

王妃笑了笑继续说道:“那薛大人的夫人,是您的族妹吧?”

“王妃这话说的,我闫家子弟众多,要是随随便便哪一个都来认亲,那我岂不是要忙坏了?”那夫人语带调笑,可话里的语气,却满是嘲弄。

周媛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奇怪,她又不认识这个人,为何此人对自己怀有敌意呢?

周媛决定不说话,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王妃瞟了周媛一眼,见她神情没什么变化,心中有了计较,指着右边的一个位子,让她坐下。

周媛没有说话,她跟闫氏又不熟,只是和薛国栋、薛家铭关系好些,不管这位夫人和闫氏是什么关系,都与她五官。

周媛眼观鼻鼻观心,坐下后才开始打量屋里的其他人。

这屋子本就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王妃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四个俏丽丫鬟,下手两排圈椅坐着六个人,空着两个位子。

左上手就是那位说话的夫人,右上手则是一位年纪稍长些的夫人,除了周媛外还有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周媛只扫了一眼,正猜测这些人的身份时,突然听到帘外响起一阵珠玉相撞之声,紧接着就见门帘被人掀开,走进来一群人。

“凤阳来迟了,还望表嫂不要责怪。”

进来的赫然是凤阳郡主和她的女儿。

说话间,凤阳郡主带着女儿来到武王妃跟前,语气亲热地说道:“这是我女儿凤仙。凤仙,还不快拜见表婶。”

凤仙县主低垂着头,捏着柔柔的嗓音唤道:“凤仙见过表婶。”

王妃看着这母女俩,眉梢微微上扬。

叫得这般亲热,实际上双方平时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王妃自然不会表露出来,面上笑得和善,让两人落了座。

周媛见过这二人,心里更加疑惑了。

明砺只跟她说武王妃想见她,却没告诉她今日会来这么多高门千金啊!

那凤阳县主落座后目光扫了一圈,开口道:“没想到今日会见到李夫人和忠信侯夫人,这几位姑娘倒是面生的很,不知是哪家的?”

李夫人,就是那年长的妇人笑了笑,指着自己身旁一身桃红色衣裙的女子说:“这是我娘家三侄女。”

李夫人是礼部尚书的夫人,礼部尚书虽然姓李,但和太后母族的李家并无关系,他算是出身不高,族里出过几个举人,勉强算得上是书香门第,不过在京城却是不够看的。凤阳县主自认为皇室血统,对于这些出身低的人带着一股子轻视,因此和李夫人不对盘。

而另一位忠信侯夫人,周媛倒是听说过。

忠信侯出自闫家,是如今的闫家当家。薛国栋的夫人闫氏以此为傲,可实际上她和忠信侯是隔了好几房的关系,彼此并不亲近。

几位夫人都是人精,这下哪还猜不出王妃的意图?一个个笑靥如花,捡好听的话凑趣儿,时不时带上自家的姑娘们。

只有周媛独自坐在末座不声不响,受到了冷落。

不过周媛并不在意,本来她和这些人就没什么话可讲。

说了会儿话,王妃喝了杯茶道:“你们年轻人陪着我们说话也怪无趣的,都出去玩吧!”

话音一落,坐在周媛前头的姑娘站起身来。

“母妃,我带几位姐妹去后花园转转。”

王妃慈爱地看着她,点点头:“去吧!”

“有劳三郡主了。”凤仙县主也随之起身,脸上带着殷勤。

周媛这才知道,身旁坐着的这位居然是王府的三郡主。

武王府的三郡主和四郡主都是李侧妃所出,且还是一对双胞胎,因此颇受武王喜爱。李侧妃平日里行事低调,对王妃敬重有加,又他儿子体弱多病,所以王妃对她还算宽容,对她所生的两个女儿也还算照顾。

几个姑娘们出了屋,那三郡主果真带着她们去了后花园。

其实如今这时节气候变冷,花园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景致。

“这儿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府里有座暖房,养着不少漂亮的花儿,几位若是感兴趣,不妨前去看看。”三郡主说道。

周媛她们自然不会有异议,一行人又去了暖房。

王府的暖房造得极其奢侈,四周的墙涂抹了椒泥,很是保暖,底下铺设地龙,屋顶竟是用的透明琉璃,阳光透过琉璃洒落进来,照在那一株株明艳的花朵上,就像是披上了一层金纱一般。

几个姑娘都赞叹不已。

周媛没有去看那些名花,而是在心中盘算建这样一座暖房需要多少银子。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知道她这是说真的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咳。

“姑娘,少主来了。”是山风的声音。

“跟他说我累了,想睡了。”

听到明砺,周媛很是冷淡,也没了胃口,躺回了床上。

花语张了张口想要劝劝,却不知从何说起。

“姑娘,少主很担心你,一定要见你。”山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就告诉他,我不想见他,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走到楼梯口的明砺听到这话,脚步去一顿。

山风看着他,有些为难。

“少主您看,要不等姑娘消了气再来?”

明砺摇摇头,继续向上走。

周媛生气他也理解,昨日的事也是出乎他的意料,可那时候他被事绊住了脱不开身,想来也是王妃的手笔。

明砺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媛媛,开门。”

周媛翻了个身,抿着嘴不说话。

花语见状,起身想要去开门。

“你若是给他开门,以后也不必待在我身边了,回你原主子身边去吧!我身边不需要不听话的人。”

周媛冷淡的语气,却让花语心中一紧,知道她这是说真的。

明砺等了会儿也不见有人开门,叹了口气:“媛媛,昨天的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你道歉。”

周媛还是不吭声。

“义母那人最重规矩,我原想她见了你肯定会喜欢你,没想到……”明砺说不下去了。

其实周媛很明白武王妃的心思。

明砺再怎么样也是武王妃的公子,虽然只是义子,但也是主子,他娶亲的对象必定得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小姐。若是明砺娶了个身份低微的,王妃定要被人议论说苛刻义子。

而周媛的身份,哪里是低微,简直就是低到了尘埃里,恐怕就比商户女和风尘女稍微好一些,武王妃怎么可能同意?

这一点,周媛之前就明白,也正是因为清楚她和明砺之间的差距,所以她一直对他保持距离。

可明砺却不肯放过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她。

周媛的心又不是铁做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沦陷,沉溺在爱恋中,忘记了这一点。

昨日在武王府的遭遇,让周媛一下子警醒过来。

他们根本不可能的。

想到这,周媛深思口气,闭了闭眼,须臾后开口。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以后也不会再见你了。我们之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当你的王府公子,我做我的生意,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听到周媛的话,门口的明砺就觉得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四肢百骸渗出寒意。

她,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一想到周媛要离他而去,明砺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张脸黑沉黑沉,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可怕气势。

不,他不同意!他决不允许她离他而去!

明砺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周媛都没有松动。

他也知道周媛这次是真生气了,说再多都听不进去,便嘱咐了山风和花语几句,要他们好好照看周媛,随即离开了。

山风和花语对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之后周媛喝完了清月端来的粥,觉得有乐力气,便准备回周家。

孙氏正在忙活周远武的亲事。

前些时日孙氏让周媛写了封信回兰溪村,交代了一些事情,同时也定下了婚事的具体时间。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二十六,聘礼之类的事有周老婆子帮忙准备,孙氏主要在忙新房。

原本孙氏是想回村和马家商议婚事的,后来被周远武一劝,决定多呆两个月,年前和周远武一起回去,这样一来就能在老家过年了。

“元元,快过来帮我看看这好不好。”

孙氏在西屋叫道。

周媛走了过去,就见西屋里堆了不少心家具,酸枝木做的柜子、箱笼和床,崭新崭新的,样式虽然简单却也很不错。

“挺好的,大伯娘这是你自己挑的?”周媛问道。

“不是,是你大伯买的。”孙氏笑着道,“你大伯这段时间四处转悠,找到一家实惠的木匠铺子定了这些家具,今儿个刚送来。”

周显兆也是木匠,自然更懂。

周媛了然,帮着孙氏将这些东西擦了擦,靠墙放好。

这宅子不小,足够他们一家住。

孙氏和周远武商量了一下,决定将正屋留给他作为新房,他们俩口子去后院住。后院也是正屋三间,厢房两间,不过比正屋要小些。厢房,孙氏是打算留给周远文的。

之后,周媛又陪着孙氏去买了些时兴的布料、首饰以及其他东西,时不时地还她写信,很是忙碌。

四季斋的生意不温不火,有山风几个看着就行,她只带了清月在身边。

周远武现在虽然只是个七品小官,但也算是官身了,周媛就说服了孙氏,买了几个下人,一个看门的老头,一个做饭的婆子和一个丫鬟。

这老头是孤家寡人,婆子和丫鬟是母女俩,因为婆子得了病,买的时候算是买一送一,周媛见两人可怜才买下的。

买回来后,周媛又找来大夫给婆子看病,因此这母女俩对她很是感激。

丫鬟叫黄莺,今年不过十二岁,看起来怯怯的,但干活十分麻利。

正值午后,周媛待在屋子里练字,听到黄莺在门外叫她,开门一看,就见黄莺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有人送信来,指明给您的。”

周媛接过信,上面只写了“周姑娘亲启”五个字。

眉头微蹙,周媛将信随手放在书桌上,说道:“行了,信送到,你回去吧!”

黄莺见她神色淡淡的,从清月口中知道她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我娘让我来问,晚膳用什么?”

“这些事你问大伯娘就行了。”

周媛挥挥手,示意黄莺离开。

反手关上门,周媛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神情复杂。

这信她不是第一次收到了。

一开始是山风送来,周媛知道是明砺写的,看也不看,丢进了火炉里。后来信就送到了门房老李头那儿。

因为家中的信都是周媛写的,其他人也没有怀疑。

周媛打开抽屉,将这封信扔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有十几个这样的信封了,全都没有拆过。

自从那天她回了周家,周媛就再也没有见过明砺。

明砺也曾悄悄来找过她,但周媛将门窗都锁死了,他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失望而归。

这些天周媛静下心来想了很多,发现王妃说得其实很对。

以明砺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和她一个小农女在一起,不管明砺怎么坚持,可胳膊拧不过大腿,武王和王妃不同意,他怎么都拗不过他们的。

虽然周远武当了官,但周家早已分家,周媛只是他的堂妹,这样的身份,别说做明砺的妻子,就算是当侧室都不可能。

想明白这一点后,周媛决定斩断这一段感情。

她还小,再过两三年说亲也不迟,总得等二哥三哥定下之后才轮到她。

周媛想在家中多呆几年,虽说她爹和玲珊成了亲,但她还是不放心。

胡思乱想间,周媛低头一看,发现练字的纸上滴了几个墨点,烦躁地将纸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

这时候清月推门进来。

“姑娘,山风送口信来,冒掌柜有事找您。”

周媛深呼吸几下,面色恢复淡然。

“知道了,让冒掌柜在前厅稍等片刻,我换身衣服就来。”

冒掌柜坐立不安。

茶续了两回了,周媛才姗姗出现。

“让您久等了,是我的不是。”周媛福了一福,坐在右边的上首椅子上,“冒掌柜今日来,是为了蓬莱仙居的事吗?”

“周姑娘果然料事如神。”冒掌柜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笑得谄媚,“这些日子客人多了,姐儿们有些忙不过来了,我想着是不是再招一些?”

周媛挑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当初走的就是高端路线,若是人多了,那还有什么稀奇的?”

顿了顿,周媛又道:“我当初再三叮嘱她们的事,没有犯吧?”

“没有没有,我使人看着呢!”冒掌柜连连摆手,眉宇间有些犹豫之色。

周媛看得分明,但他没有说,她也就不问,问了些商行的事,冒掌柜都一一答了,可却有些神思不属。

许久,他总算是忍不住了,开口道:“有几个公子想要给姐儿赎身,开的价很高……”

“怎么?你心动了?”

“没没,不过是几千两银子,我哪会因为这个心动啊?”冒掌柜苦笑,“这个姐儿们的卖身契都在你手里,我可不敢越过你瞎做主。”

周媛噗嗤一声笑了:“说的这般可怜,你才是商行大掌柜啊!”

冒掌柜呵呵一笑。

“好了,废话了这么久,可以说明真正来意了吧?”周媛歪着头看向冒掌柜,眸光洞若观火。

冒掌柜的笑容顿时一僵。

“就知道瞒不过你……”冒掌柜深深吐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前几日,我见到我们世子爷了。”

周媛一听还有些奇怪,这不是很正常么?

几秒钟后她才反应过来,诧异问道:“在蓬莱仙居?”

冒掌柜点点头,苦笑道:“世子爷和紫兰十分亲密,我怕……”

“你是怕紫兰没眼力见,还是怕你们世子爷定力不够?”

“都不是,我怕王妃知道了怪罪于我。”

想到武王妃,冒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若是王妃以为是他故意让人勾世子,那他有几条命都不够活的。

周媛一听,心中更加奇怪了。

在她印象中的明召飏,不像是会流连风尘的人啊!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再看冒掌柜一脸担忧的样子,周媛也知道他作为一个属下不好多问,不管是得罪世子还是得罪王妃,对于他来说都难以承受的。

周媛沉思半晌后说道:“这样,等下次世子爷再来的时候,我去见见他。”

冒掌柜闻言松了口气,抹了一把汗,露出了笑容。

“世子爷今日有事回府了,估计后日会再来。”

周媛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后日……决不可让其他人知晓。”

冒掌柜神色一凛,听出了周媛话中的意思,面容一整,很快离开了周家。

周媛在前厅又坐了会儿,喝了盏茶,这才回房。

后日一早,周媛和孙氏交代了几句后带着清月出了门。

如今的蓬莱仙居可谓是门庭若市,但有周媛的吩咐,不管这些人捧了多少银子,若是没有牌子,就不得入内。

周媛的马车停在了蓬莱仙居后门,守门的婆子见到周媛的墨玉章,恭敬地放行。

紫兰是个娇俏的女子,年纪虽小,但却是最有眼力见的,得知周媛到来,急忙带着丫头起身出了外间。

“紫兰见过姑娘。”

紫兰屈膝一礼,姿态无比恭敬。

周媛神色淡淡的,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

“今日有事借你这阁楼一用,你且先退下,有事我会让人去唤你。”

紫兰不敢有异议,领着丫头走了。

周媛走进小楼,看着里头的摆设装饰,和之前她所设计的有所不同,不由挑了挑眉。

四周墙上挂着的字画,都是名家之作,价钱可不低,想来定是那些客人所赠。

这七人都是周媛挑选的,这紫兰什么性情周媛自然也知道。

“果然是个有野心的,居然连武王世子都被她拉拢了。”

周媛低语一声,眼神中满是了然。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楼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片刻后,两道身影出现在周媛面前。

“紫兰姑娘,今日可安?”

明召飏的声音刚一响起,就看到了坐在堂下的周媛,脸上表情顿时一僵。

“怎么会是你?”

周媛扬起眉毛,淡笑道:“怎么就不能是我了,世子爷?”

明召飏从明砺那里知道了周媛的身份,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随即大刺刺地走进屋内,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面上神色不变,开口道。

“本世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关你何事?”

“世子爷倒是好生潇洒,看上了我们紫兰,可是我们紫兰的福气。就是不知,王妃若是知晓会是何种反应?”

周媛浅笑着说道。

虽说王妃疼爱世子,但王妃那样的人最重规矩,若是得知明召飏流连红楼楚馆,定会勃然大怒。

果然,明召飏听到后头那句话,瞳孔一缩,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周媛也不追问,吩咐清月上茶。

沉默了许久后,明召飏终于忍不住了,叹了口气摇头道。

“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哎,算了,跟你实话实说吧!我这是有苦衷的!”

章节目录 第153章 你别往心里去 周媛见他耷拉着眉,一副倒霉的样子,不由失笑。

“你这能有什么苦衷,逼得你不得不跑到这种地方来?”

明召飏摸了摸鼻子,沉。

“宫里有消息传出,要为我指婚。”

周媛恍然,这是为了逃婚啊!

“可知是哪家的姑娘了?”

“还能是哪家?不是王家就是李家的。”明召飏撇撇嘴,不满道。

周媛沉默了。

之前宫里给明砺和王美仪指了婚,接过松江王家出事,婚事作罢,宫里那位还不罢休,居然把主意打到明召飏身上了。

也不想想,明砺只是个义子,这婚事可以退让,明召飏可是武王妃的亲儿子,怎么可能接受?

周媛想到明砺为了解除婚约所做的事,忍不住心底喟叹一声。

“这事儿,总有王妃为你打算,你何不好好跟王妃说说?”

明召飏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还为我母亲说话?她可是要拆散你和。”

周媛一顿,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腰间挂着的那枚墨玉章上。

明召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再次摸了摸鼻子。

“那个,我母亲那人最看重规矩了,她也不是针对你,你别往心里去啊!”

他从未安慰过人,这话说出来很单薄。

周媛却感激他的心意,朝他笑了笑。

“无事,我并没有对王妃心怀怨怼,这不是她的错,是我和明砺不合适。”

明召飏见她神色淡然,似乎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想到自家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两人相顾无言,直到清月上了茶,才打破沉默。

“总之,这蓬莱仙居你就别来了,要祸害到别的地儿去,若是害的冒掌柜他们被王妃迁怒,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周媛一锤定音,明召飏也无法反对,只能自认倒霉。

“好吧……”

周媛见他如此,心中一软,忍不住开口道。

“其实要打消指婚,还有别的办法,没必要泼自己脏水。”

“你有办法?”

明召飏眼睛一亮。

周媛想了想,说道:“其实你可以先接受这件亲事。”

“啊?”明砺嫌弃地皱了皱眉,“这就是你的办法?”

“你听我说完么!”周媛瞪了他一眼,“不管给你指的哪位姑娘,你先接受下来,然后想办法让对方退婚不就得了。”

“让对方退婚?”

“对啊!这样一来错在别人身上,你是受害者,也不会连累王府的名声。”

明召飏思索起来。

虽说这办法执行起来有些麻烦,不过倒可以一试。

眼珠子一转,明召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成,我找人想想办法。这事儿若是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周媛才不稀罕他的人情,倒是好奇谁给他出的主意:“是谁让你来这地方的?王妃治府应该极为严厉,底下的人怕是不敢跟你说这些吧?”

“这个嘛……是说的。”明召飏嘿嘿一笑。

周媛见他笑得这般开朗,心里默默骂了明砺几句。

坑别人就算了,不带坑自家弟弟的。

这位世子爷还不知道,傻傻地听的话,让周媛倍感无语。周媛只提了个头,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她却是不做多想。横竖武王府那么多能人义士,总能想到办法的,老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解决了明召飏的事,周媛让人把紫兰叫回来,安抚了一会儿。

紫兰正盼望着这位世子爷给她抬身价呢!得知他不会再来了,很是失望,但在周媛面前不敢表露出来。

周媛见她识相,心中满意,提点了几句,这才带着清月离开。

出了蓬莱仙居,周媛不想回周家,想到有好些时日没去铺子里看看了,便让马车拐了个弯。

四季斋依旧是冷冷清清的,没几个客人,周媛进了门,就见山风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发呆。

见她回来,山风眼睛一亮,险些没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媛跟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问道。

“姑娘,家里的事儿忙完了?”

周媛点点头,不想多说。

山风知道她这是还生自己帮少主送信的气,心里很是无奈,只好和清月说话。

周媛四处看了看,又让山风将花语叫了回来。

“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周媛的目光看向三人,神色淡漠,顿了顿后,继续说道,“我想把这铺子关了。”

“什么?!”

三人惊呼出声,面露讶异。

周媛抿了抿唇,当初开这铺子,赚钱是其次,最主要是为了能和明砺有相见的地方,可现在,她既然决定和明砺分道扬镳,这铺子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虽说当初开铺子投了不少钱,但对现在的周媛来说,这点银子还是亏得起的。

至于山风她们……

周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旋即又道。

“山风、花语,你们本来就是明砺的人,就回他身边去吧!清月无处可去,还是跟着我。你们两个都是王府的人,跟着我是大材小用了。”

“姑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山风跳脚不已,“少主命我们保护姑娘的安危……”

他话还未说完,周媛伸手打断了他。

“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你们少主。”周媛神色冷漠,“我与他再无瓜葛,他的事都与我无关。念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这些银子你们带上,算是这段时间对你们的报酬。”

说罢,周媛掏出几张银票,分别交到二人手中。

花语咬着唇,不愿接过银票:“姑娘,您就这么急着撇清和少主之间的关系?少主为了您做了那么多事,您就一点都不感动?”

“我说了,他的事与我无关。”

周媛板起脸,掩饰着心底的酸涩。

就算她不舍又有何用?能斗得过武王妃?

周媛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她能在慈溪县风生水起,靠的是自己的努力,可这努力,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够用。

明砺……就当是梦一场吧!

周媛深吸口气,不去看二人,挥挥手道。

“待会儿我整理完货物,就叫商行管事来接手,好了,你们走吧!”

山风和花语对视一眼,见周媛坚持,便不再多言,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铺子。

二人一走,周媛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椅子上。

清月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宽慰道:“姑娘,您也别难过了。您不是说过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走了,还有清月呢!清月会一直陪着您的。”

周媛摸了摸清月的脑袋,露出了一个笑容。

明砺看着面前跪着的二人,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所以,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山风不敢抬头,悄悄捅了捅花语,示意她来解释。

“少主,周姑娘现在正在气头上,若是不顺着她,怕她做更出格的事来。”花语道。

明砺不说话。

山风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少主,那个,天涯何处无芳草,您何必单恋周姑娘那一枝花呢?这京里的贵族小姐们,哪一个不比周姑娘差……”

山风的声音越来越小。

明砺正用杀死人的眼神盯着他。

“谁教的你规矩,居然敢管到主子头上来了?”明砺冷笑一声,“下去领三十鞭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山风顿时哭丧着脸。

三十鞭子对他来说倒也不是多重的惩罚,但后头那句再算账才更可怕。

少主在外头表现的人畜无害,实际手段有多狠,只有他们这些属下和他的敌人才知道。

山风退到外院去领罚了,花语留了下来,见少主动怒,知道山风是躺枪,便也不再开口,以免连累到自己。

“她让你们回来也好,至少在周家不会被那些人注意到……花语,你师兄现在何处?”明砺突然问道。

花语神色一凛,想了想,回答道:“师兄已许久不曾来信,或许师父知晓。”

“那好,找你师父转告他,务必尽快回京,有事需要他去做。”明砺严声命令道。

花语口中称“是”,心中不免为师兄默哀几分。

每次少主找师兄,执行的都是些奇葩任务,师兄是怕了少主才离京的,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又被叫回来了。

心中虽然如此想着,花语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分毫来,板着一张脸,做面无表情状。

明砺没心情再说什么,挥退了人,独自一人呆在屋内。

这些日子,为了应付宫里,他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没时间去找周媛,去武王的信又还未回复,这让明砺格外忧心。

周媛这般和他划清界限的举动,让明砺很是难受,心里压着无名怒火,无处发泄。

或许,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明砺此刻很想冲到周媛面前质问她究竟把自己置于何地。

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脑海中思绪乱飞,明砺坐不住,决定到后花园走走。

独自一人来到花园,迎面走来二郡主合怡和凤仙县主,明砺停下脚步,闪身躲进一旁的假山后。

这两人,怎么会聚到一处?

明砺不动声色地听着二人说话。

“二郡主,你真的愿意助我?”凤仙县主低声问道。

“这是自然。”合怡郡主笑得温柔得体,“母亲本就属意你,若是能成事,也是母亲乐意所见的。”

“可是我担心,大公子会因此厌弃我。”凤仙县主犹豫不决。

“这个怕什么?只要成亲后你多多亲近他,他自然会感受到县主你的心意。”合怡笑容不变,眼底却浮现出一丝算计。

两人耳语了几句,凤仙县主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此,就劳烦二郡主了。”

两人商定了计策,却不知,她们所算计的人,就在身后不远处,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明砺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眼神如同冰刀一般。

敢算计他?很好!他会让她们后悔莫及。周媛将铺子里的东西都点了一遍,造册登记,而后叫来了商行的一个管事接手,统共花了不过半天的功夫,做完她就回了家。

脚刚踏进门槛,就见门房老李头凑了过来。

“姑娘,有位姓薛的公子找您,大人正在里头陪着呢!”

周家下人都称周远武大人,称周显兆老爷。

周媛一听姓薛,就猜到是谁,顾不上淑女礼仪,快步跑向前厅。

周远武正和薛家铭说话呢,听到一阵脚步声,转头一看,就见妹妹兴冲冲地跑到了二人面前。

“元元,有客人在。”周远武轻咳一声,提醒周媛注意形象。

周媛却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义弟是自己人,没事儿。”

说完,她自己个儿坐在了薛家铭下手。

薛家铭十分腼腆地起身,向周媛作揖一礼。

“姐姐许久不来我家了。”薛家铭话语中带着一丝委屈,“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家不好,不愿意来了?”

周媛尴尬一笑,她是觉得闫夫人不好,但这话不能明说,遂咳嗽了一声道。

“家铭你想多了,我是这段时间太忙了,也怕打扰你爹娘。”

见薛家铭一脸失望,周媛顿了顿,又说道:“不过现在事情都忙完了,这样吧,我明日就给府上送贴。”

“真的?”薛家铭先是眼睛一亮,紧接着摆摆手说,“不用送贴,都是自家人,姐姐要想来随时都能来。”

周媛但笑不语。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什么都讲究礼节的京城,她若真这么做了,定会被人嘲笑看不起。

薛家铭见达到了目的,也不再久留,和二人说了会子话后就起身告辞了。

“薛大人对你可真好,元元,你可要感恩啊!”人一走,周远武突然开口道。

周媛一愣,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周远武摇了摇头,他虽然粗枝大叶,但也知道一个丧母的姑娘家是很难说亲的,他们家是寒门,有没有什么得力的亲戚,周媛日后的亲事怕是更难。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当着周媛的面说,毕竟姑娘家都爱面子。

周媛本来心情就不好,想着能换换环境也好,于是第二日就让人去薛府送了帖,得到回复后立刻收拾了东西坐上马车去了薛府。

周媛不知道的是,她的马车刚出门,明砺就来到了周家,两人擦肩而过。

薛府的下人自是认得周媛的。虽说闫夫人对她淡淡的,但老爷可是十分喜欢这个义女,因此,下人们不敢怠慢,对她很是恭敬。

薛国栋还未下衙,周媛就带着清月先去后院拜见了闫夫人。

闫夫人病了好几个月,身子一直未见好,如今正歪躺在床上。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人家又不是没有爹娘 周媛进门后,就看到她穿着一身姜黄色常服,头上戴着紫色的抹额,脸色蜡黄蜡黄,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周媛拜见夫人。”

周媛行完礼就站到了一旁,低头垂手不再说话。

每次她来,闫夫人总要借各种机会教训她,一开始周媛很不耐烦,久了也就习惯了,横竖只是些难听的话,她当听不到就是了。

果然,这一次闫夫人也是如此。

“听闻你前几日去了武王府?”闫夫人的开场是这样的。

周媛点点头。

“哼!就你这小家子气的模样,去了也是给老爷丢人!”闫夫人指着周媛,将她从头到尾批判得一无是处。

若是旁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肯定委屈,性子软的怕是会哭,性格强硬的恐是会顶嘴,闫夫人要的就是这样。

可周媛不按常理出牌,每次都是装出一副乖顺聆听的样子,实际上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闫夫人说完一大段,气喘得不行,床边立着的一位粉衣小姑娘急忙上前帮她顺气。

“姑母您何必动气?又不是自家的孩子,说两句就是了,哪用得着您上心管呢?人家又不是没有爹娘。”

这姑娘声音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刺。

周媛挑起眉,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约莫十二岁的样子,容貌不算绝美,却也是小家碧玉十分耐看,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杭绸上衣,淡紫色婆罗裙,衣裙上绣满了兰花,衬托的她清雅秀丽。

周媛见这小姑娘眉宇间和闫氏有着几分相似,心中明了。

“这位妹妹是?”周媛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

“这是我娘家侄女,闺名雅兰。”

周媛见那闫雅兰明明不待见自己却还是硬着头皮过来见礼,不由笑了。

这笑容落在闫雅兰眼里就成了嘲笑,气得眼眶一红,水汪汪的眼看就要哭了。

“夫人,我去前院找义父,您好好歇息。”

周媛根本不理她,自顾自地朝闫夫人屈膝一礼,也不等对方回话,就直接走出了屋。

她一走,那闫雅兰顿时忍不住了,跺着脚道:“姑母,您看她呀!这也太不把您放眼里了!”

闫夫人眼眸一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道:“泥腿子出身,没见过世面,雅兰别和她一般见识。”

闫雅兰不说话了,但那双眸子阴沉阴沉得,显然不想放过周媛。

周媛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若说以前,她对闫夫人还有所忌讳,可现在,呵呵。

闫夫人仗着娘家势力对薛国栋颐指气使,早已惹得薛国栋厌烦。虽说如今薛府后院不像其他人家那样乌烟瘴气,但薛国栋也不待见闫夫人,几个月不进她的屋里。

若不是还有个薛家铭在,恐怕两人的夫妻感情早就到头了。

而薛家铭……

周媛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压住了思绪不再多想。

薛国栋回府后,周媛第一时间去见了他。

两人见面主要说的都是林清霏的事,今日薛家铭也在,便不好谈此话题,薛国栋说了些朝堂上的事情。

周媛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些消息是有钱都打听不来的。

现在朝堂上也是乱的很,王家和李家打对台,一个是皇后娘家,一个是太后娘家,为了夺权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朝堂如今已被外戚把持,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九五之尊,在老娘和妻子之间摇摆不定,耳根子极软。

周媛没有发表看法,只听着薛国栋父子俩在那里说得热烈。

薛国栋将朝堂之事讲给薛家铭听,是在潜移默化地培养他的政治敏感度,周媛只是个旁听的,自然不需要多说什么。

说了会儿,有下人来报,说是夫人想找少爷说话。

薛家铭明显地皱了一下眉头,问了句:“表姑娘可在?”

见那下人点了点头,薛家铭露出了不喜之色,但又不能拒绝,只好起身,慢拖拖地朝后院走去。

偏厅里只剩下了周媛和薛国栋。

薛国栋看着儿子离去,突然开口道:“他母亲的心思,怕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周媛正在喝茶,闻言眉梢一动,却没有开口。

薛国栋指的是那位闫雅兰,很明显,闫夫人想要儿子娶这姑娘为妻,只不过,看薛家铭的样子,似乎不喜欢。

对于薛家的家事,周媛向来不予置评,但今日,她却无法置身事外了。

薛国栋看向她,眼神中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明白的深邃。

“元元,你觉得家铭怎么样?”

周媛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回答道:“家铭人很好啊!”

薛国栋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你爹在老家可好?”

周媛对于薛国栋这突然转移话题表示很是无语,但还是如实说道:“我爹还好,家里没什么事,玲珊……我后娘对他也不错。”

这几个月来周媛给家里写了不少信,玲珊对周显瑞很照顾,对周老婆子也很孝顺,这让周媛放下心来。

薛国栋沉吟片刻,没有再多问,见时间不早,就让周媛回去休息了。

薛府后院很大,却只住了个薛夫人,那两个通房丫头都没资格单独住,因此大部分院落都空着的。这还是闫雅兰来了之后,才稍微热闹了些。

周媛的院子距离闫夫人的主院较远,但周围水清花香,她很喜欢此地的幽静。

院子不大,不过两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小是小了些,但周媛和清月两个人也够住了。

房间打扫得十分干净,被褥帘子都是新换的,茶几案几上摆着花瓠瓷瓶,里头还插着几支海棠花。

想也知道,这肯定不是闫夫人吩咐的,怕是薛家铭让人弄得。

周媛心中感动,对这个义弟更上心了。

吃了一顿简单的晚膳,练了会儿字,周媛就歇下了。而另一边的主院里却并不平静。

闫夫人看着站在眼前的清隽男子,强行压住心底的愤怒,沉声道。

“老爷,雅兰到底哪儿不好?你为什么就不同意她和家铭的亲事?”

方才薛国栋难得进了她的屋,闫夫人很是欣喜,忍不住说了心中的想法,想要亲上加亲,却被薛国栋一口拒绝。

薛国栋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家铭的亲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闫夫人双手紧紧攥住被子,开口道:“家铭也是我的儿子,他的亲事我怎能不操心?雅兰是个好孩子,又是我娘家哥哥的嫡女,配我们家铭,不亏。”

薛国栋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你当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哪里是为家铭打算?你是为你自己打算!”

闫夫人神情一僵:“老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好了,话我已经说了,你最好打消你那小心思!你那侄女,若是乖乖在府里当个表姑娘,我也不会亏待她。若是她心太大……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威胁了一番,薛国栋头也不回地甩袖而去。

闫夫人摇摇欲坠,险些没栽倒在床上,幸亏被心腹丫鬟扶住。

“夫人,您别和老爷置气了,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心腹丫鬟唉声劝道。

闫夫人深吸几口气,咬牙道:“他根本就不把我当成妻子看待!家铭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是日后他知道了,这府里还有我的好日子过?不行,我一定要让闫家的姑娘进府!我就不信家铭敢违背我的意思!”

闫夫人脸色发白,眼底满是算计。

薛家铭,本就不是她亲生的,是她的陪嫁丫鬟所生,记在她的名下。

闫夫人嫁过来后和薛国栋感情并不好,几年了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看过名医后才知道她不能生。没有儿子傍身,闫夫人担忧将来,遂恳求了薛国栋,将两个陪嫁丫鬟开了脸。后来两个丫鬟同时怀孕,闫夫人欢喜的同时,又开始担心这二人会仗着生了儿子不把她放在眼里,于是在生产的时候使了手段,去母留子。

可谁曾想,这事儿被薛国栋知道后,与她大吵了一架,至此便再也没进过她的房,两人过了十几年有名无实的。

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闫夫人打发或者发卖,但她还是担心薛家铭会知道后不孝顺她,所以才想出来让娘家侄女嫁进来。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薛家铭知道真相,对她不好,他媳妇儿也不会同意。

闫夫人打的一手好算盘,但她却把别人都当傻瓜。

薛国栋原本娶闫夫人就是迫于无奈,现在又怎么会在儿子身上犯同样的错误?

两人在这件事上无法达成一致,原本就没剩多少的夫妻感情,又裂开了一条大缝。

喝了药,闫夫人闭上眼睛思索起来。

薛家铭对她孝顺,但更听父亲的话,若是薛国栋不同意,他也绝不会答应的。若是想要成事,就必须使非常手段了。

闫夫人思定,睁开眼眸,看向身旁的丫鬟道:“明日将张妈妈叫进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她去办。”

丫鬟神色一凛,垂下眼眸应了声“是”。

闫夫人打的什么心思她也清楚,作为闫夫人的心腹丫鬟,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伺候闫夫人睡下,丫鬟悄悄离开了,前往前院。

薛家铭早几年的时候就搬到了前院,身边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伺候。丫鬟都是从小跟着他的,其中一个正是福儿。

那丫鬟找到福儿,将闫夫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她,这才返回。

周媛在薛府住了几日,好吃好喝,比在周家都要舒服。薛府的下人不敢怠慢,什么东西都是紧好的上,待遇与那闫雅兰差不多,但因薛家铭时不时地照顾,周媛自然过得更好些。

而另一边的闫雅兰知道后,恨恨地撕了几条帕子。

这一日国子监休息,薛家铭早早地跑来邀周媛出去玩。

“这时节,西山的枫林都变红了,姐姐一起去看看吧?”

薛家铭满脸殷切的样子,让周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点了点头。薛家铭高兴得跟什么似得,立刻让小厮去安排。

等候的时间,两人正聊着天,突然有婆子来传话,说是闫夫人叫二人过去。

到了正院,就见闫雅兰穿戴一新,脸上涂着脂粉,俏生生立在一旁。

闫夫人一看到薛家铭,就开口道:“听说你要去西山游玩?”

薛家铭神情淡淡的,低声道:“母亲如何得知?”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既要带了你义姐出去,为何不问问你表妹?你这心都偏到哪儿去了?”闫夫人劈头就骂。

薛家铭低头不语,他还在想是谁告的密。这前后才不过半个时辰功夫,母亲就知道了,看来他身边的人还有不干净的。

别看薛家铭在周媛面前总是一副乖巧腼腆的模样,实际上他心思并不少。要知道他可是薛国栋手把手教出来的,薛国栋在朝中号称双面不倒,最是个油滑的,教出来的儿子怎么会是单纯不知世事呢?

就在薛家铭思索是何人告密时,就听到闫夫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好了,别的我也不指望你了,今日出门把雅兰也带上。她爹娘把她交给我,总不能薄待了她。”

说着,闫夫人拉着雅兰的手,满眼的亲切和善。

“雅兰,好好跟着家铭。”

说话的同时,闫夫人的手用力地捏了她一下。闫雅兰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走到薛家铭面前,红着脸低声道。

“有劳表哥了。”

薛家铭看都不看她一眼,目光直视前方。

“好吧,半个时辰后出发,闫姑娘也一起来吧!”

话音一落,薛家铭朝闫夫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周媛一直做旁观者,总觉得闫夫人对薛家铭的态度怪怪的,还不如对闫雅兰亲。

见闫夫人又要教训自己,周媛脚下一溜,也跟着出了屋。

清月悄声问:“姑娘,那咱们还去不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周媛挑眉。

“可是这闫夫人似乎是有什么打算……”清月秀眉一簇,显然不想周媛掺和进去。

周媛回头看着正院的方向,悠悠道:“就是因为知道她有所图谋,所以才更要去。若是万一家铭被设计了怎么办?”

周媛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不易察觉的冷厉。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薛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周媛和闫雅兰分开而坐,薛家铭骑着马在前头带路。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西山。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我知道在哪儿 西山是京郊最大的一座山,山脚是西山大营,是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日常操练所在。

山上有一片茂密的枫林,此时已是深秋,山上的其他植物都已开始凋零,只有这枫林依然红火茂盛。

一行人拾阶而上,到了山腰的亭子停下。

亭子里有石桌石凳,正好可以休息片刻,薛家铭让周媛和闫雅兰进了亭子,又挥手让下人上前伺候。

几个丫鬟婆子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了茶具、茶叶以及糕点果脯。让周媛惊讶的是,居然还有个小炉子。

一个婆子看了看四周,问向薛家铭:“少爷,这儿哪有泉水?老奴去打些水来给两位姑娘煮茶。”

薛家铭还未说话,那闫雅兰主动开口道:“我随你去吧,我知道在哪儿。”

说着,她迈着娉婷的步子袅袅地跟着那婆子走远了。

薛家铭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坐到了周媛对面。

“姐姐,你看这枫林可好?”

周媛抬起眼,只见视线可及都是一片红火之色,整个人犹如置身在一片火海之中,让人心中骤然开朗起来。

“不错,比皇觉寺的枫林大气多了。”

“姐姐去过皇觉寺?”

周媛自知失言,笑了笑,随意道:“听闻皇觉寺很灵,慕名前去拜了拜。对了,义父一直夸你学业不错,今儿个可有兴趣赋诗几首?”

薛家铭一下子来了兴趣,让小厮去取笔墨纸砚,起身走出了亭子,在枫林间踱步。

周媛好整以暇地吃着果脯,没一会儿,那闫雅兰回来了,那婆子提着水壶放在小火炉上开始烧水。片刻后,水噗噗噗得开了,闫雅兰身边的丫鬟走上前开始洗茶杯,然后沏茶。

薛家铭回到亭子的时候,石桌上摆着三只杯子,他随手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茶杯喝了一口,很快眉头一皱。

“怎么了?”周媛见状,问道。

“没什么,大概是这儿的泉水不好,沏出来的茶水有一股子怪味儿。”

薛家铭摇摇头,将茶水泼掉了。

闫雅兰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双手握紧又松开,一块帕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难喝就别喝了,我带了果子,来尝尝。”

周媛笑眯眯地让清月从包袱里拿出了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薛家铭咧嘴一笑,从清月手中接过擦干净的苹果咬了起来。

周媛见闫雅兰脸色有些难看,将果子推到她面前,笑吟:“表姑娘也来一个?”

闫雅兰勉强地露出了个笑容,摇头拒绝。

周媛只是意思意思问一下,见她不要,正好拿回来自己吃。

薛家铭吃了一个苹果,让小厮摊开纸,信笔书写起来。他的字写得很不错,已经颇具风骨,至少,在周媛看来比自己好很多。

两人谈论着诗词,闫雅兰坐在一旁插不上嘴,表情十分难看。

她虽然在闺中也念了书,但只读了《女戒》、《女训》之类的,哪看得懂诗词?周媛虽然在这方面不精,但也能说出个一二来,和薛家铭相谈甚欢,把她撂在了一旁。

闫雅兰看着周媛,难以掩饰其中的怨恨嫉妒。

游山玩水了半天,到了午膳时刻,一行人上车回城。进了城,薛家铭没有立刻回府,而是领着二人去了京里最热闹的酒楼。

周媛掀开车帘,抬头就看到了“东升酒楼”四个大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薛家铭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高高兴兴地上了二楼订的包厢,叫了一桌子菜。这些菜都是周媛熟悉的,有些还是她想出来的,吃得倒也尽兴。就是闫雅兰一直心不在焉,很煞风景。

用完午膳,薛家铭还想带周媛去街上逛铺子,可闫雅兰却推说累了非要回府。无奈,一行人只好打道回府。

周媛玩得累了,回了院就躺下歇息,睡到入夜才醒。

刚一醒,清月着急忙慌地跑进屋来。

“姑娘,不好了!薛少爷出事了!”

周媛一个激灵,心中陡然一惊,急忙下了床:“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回来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就是说啊!刚回来时薛少爷还好好的,方才我去厨房拿饭菜,听说薛少爷这会儿昏迷不醒,好像是中了毒。”

“中毒?!”

周媛吓了一跳,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清月服侍她穿上衣裳,两人急匆匆地赶去前院。

薛家铭的院子里,闫夫人的哭喊声老远就能听见。

周媛这时候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快步走进屋内,就见屋子里人都到齐了,薛国栋皱着眉站在里间,闫夫人歪在床边嚎啕大哭,闫雅兰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义父,找大夫了吗?”

周媛一进屋就问道。

薛国栋神色哀凄:“找了,大夫说铭儿中了不知名的毒,没法治。”

周媛满脸严肃,上前看了看薛家铭的脸色,见他脸色灰败,呼吸急促,满头是汗十分辛苦的样子。

“能不能去太医院找个太医来看看?我听说太医都是技术高超的,说不定有办法呢!”

“太医院……”薛国栋苦笑,以他的官位,还指使不动太医院的人。

周媛沉默了,若是明砺在,他一定有办法找来太医,可现在她连他在那里都不知道。

这时候,周媛有些后悔之前和明砺一刀两断的举动了。

就在这时,闫夫人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周媛。

“是你!一定是你!是你害了我的铭儿!”

闫夫人叫嚷着朝周媛扑来,双目赤红,犹如恶鬼一般。

周媛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躲开了她。

“你在这儿瞎闹腾什么!”薛国栋一把拉住了她,怒斥道。

“肯定是她!”闫夫人指着周媛骂道,“这个丧良心的畜生!一定是她害了铭儿!”

周媛眉头一皱,抬头看向她:“闫夫人,话可不能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害了家铭?”

“今天出去,铭儿是不是吃了你的东西?”

周媛一愣,想起那几个苹果。

她还没有回答,那闫雅兰突然开口附和道:“表哥吃了周姑娘带的苹果。”

“那苹果哪儿来的?”闫夫人咄咄逼人,“这果子可是十分昂贵的,只有达官贵人家中才有,你一个小小农女,能吃得起?定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毒物,要害我儿!”

周媛被她这番胡言乱语弄得气愤不已。

苹果,是商行的人孝敬她的,周媛给周家送了几个,给薛国栋送了几个,自己留下了三个。苹果她也吃了,明明没事,闫氏却像是疯狗似得,咬住她不放。

周媛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拉了拉清月的衣袖。

清月接到她的眼神,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

周媛扫了一眼闫夫人,突然注意到闫雅兰双手十指紧握,一副紧张的样子。

“闫夫人,你不能单凭这个就断定是我害的家铭吧?我们出门了半天,家铭可吃了不少东西,若是我有嫌疑的话,她也有嫌疑!”

周媛伸手指向闫雅兰,吓了闫雅兰一跳,眼中明显闪过慌张之色。

“你别血口喷人!雅兰有什么理由害铭儿?”闫夫人怒斥。

“那我又有什么理由害他?”周媛反问道。

“义父,您可以问问跟随的下人,家铭出去吃了不少东西,有我带的苹果,也有闫姑娘带的茶。后来我们还去了东升酒楼吃了一顿酒菜,不过,苹果和酒菜我都有吃,既然我没事,想来问题不在这两者上。”周媛仔细分析道。

薛国栋自是相信周媛的,就像她说的,她没理由海薛家铭。

“你是说,那茶有问题?”薛国栋眯起眼睛,看向闫雅兰。

闫雅兰被他那冷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颤,但还是故作镇定道:“姑父,我没有毒害表哥,您若不信,可以让人去搜查我的房间,那罐子茶叶我没动过。”

薛国栋盯了她半晌,才让管家和婆子去了后院闫雅兰的院子。片刻后,一行人带着一罐子茶叶回来,薛国栋让大夫看了看,大夫却说着茶叶没问题。

闫雅兰见状,神情明显一松,自信回归,抬头挺胸和周媛对峙。

“姑父,搜了我的房间,是不是也该搜她的?难道在您心里,我这个侄女,还比不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

薛国栋沉默不语。

周媛看出了他的犹豫,洒脱一笑:“要搜就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有什么阴谋诡计都来好了,我可不怕。”

薛国栋犹豫良久,挥手让管家和婆子去了她的院子。

须臾,管家空着手回来:“老爷,周姑娘的院子里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什么?不可能!”

闫雅兰忍不住叫了起来。

周媛眯着眼睛看向她:“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说,你料到我屋子里会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逼近闫雅兰。

闫雅兰被她逼得步步后退,脸上露出慌乱之色。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周媛冷笑一声,突然欺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从她腰间抽出一块帕子来。

这块帕子,是白日里出游时闫雅兰带的,周媛记得上面绣着一枝红梅,针脚细密很是漂亮。

她还记得,闫雅兰和那婆子打水回来的时候,这块帕子沾到了水。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茶叶上,那必定是出在水上了!

打水的时候只有闫雅兰和那个婆子,并无其他人,只要买通了那婆子,要动手脚很容易。

周媛将帕子交给薛国栋后,闫雅兰的脸色骤然一变。

“义父,让大夫看看这帕子是不是有问题。”

薛国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拿着帕子去了隔壁的屋子。

不一会儿,薛国栋回来,狠狠一巴掌将闫雅兰甩在地上。

“贱人!”

他怒气冲天的样子,吓着了屋子里所有的人。

闫夫人呆呆地看着他,许久才反应过来,尖叫起来。

“老爷,你做什么!雅兰是我侄女!”

薛国栋看着闫夫人的眼神,寒冷如冰。

“你侄女?确实是你侄女,和你一样的丧心病狂!”

薛国栋大步上前将闫夫人从床边拉开,看着的儿子满脸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

“来人,把表姑娘关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薛国栋沉声说道,“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管你们闫家哪个牌面上人,都要给我付出代价!”

闫雅兰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颤抖着险些没摔倒在地上。眼看着几个婆子上来就要抓她,闫雅兰忍不住爬到薛国栋脚边哀求道。

“姑父饶了我吧!这是姑母的主意,我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那药是毒药呀!”

闫雅兰涕泪直流,浑然没有了千金小姐的优雅。

“雅兰,你胡说什么!”

闫夫人勃然色变。

薛国栋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见这两人开始狗咬狗,也不阻止,冷笑一声,对管家说:“夫人累了,将夫人送回院子,无事不要出来了!”

一句话,将闫夫人也关了禁闭。

两个吵吵闹闹的女人都被拖了出去,屋子里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周媛见薛家铭的丫鬟福儿哭得伤心不已,暗自叹了口气,将一块帕子她手里。

“别哭了,义弟不会有事的,那杯茶他只喝了一口。”周媛低声安慰道,“你若是倒下了,难不成要让别的丫鬟来伺候你家少爷?”

福儿一听,警惕心立刻竖了起来。

之前薛家铭就感觉院子里有夫人的眼线,她还想着揪出那人来,这若是被那人逮到空子少爷就更危险了。

福儿止住了眼泪,眼中闪烁着凶光,拉着另一个丫鬟出了主屋。

至于她如何教训这院里的下人,就不是周媛关心的问题了。

“义父,大夫有说什么吗?”屋子里没了旁人,周媛这才开口问道。

“大夫说家铭无碍,已经让人去抓药了。”

周媛松了口气,见薛国栋蹲在床边,从外间搬了个圆凳进来让他坐下。

抓药、煎药花了不少时间,待一碗乌黑的汤药端来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薛国栋亲手喂了薛家铭吃药,药吃下去没多久,薛家铭哇得一声吐了起来。

福儿端着铜盆在一旁伺候,心焦不已。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那大夫见状,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又将一一碗药端了过来。

就这样忙活了整整,直到天明时薛家铭才好了些。

放下心来的薛国栋没有休息,直接去了闫夫人的院子。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冷眼瞧着她做戏 闫夫人也是一晚上没睡,担心了整整。

此刻她心中无比的懊悔。

为了让闫雅兰嫁进薛家,闫夫人想了不少法子。可不管是香囊、帕子还是其他东西,薛家铭都像是猜到似得拒绝了。闫夫人后来就想让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可关键时刻又被福儿那丫鬟破坏了,无奈之下,闫夫人就想到给薛家铭。

她原是想挑个无人的时候,让薛家铭和闫雅兰独处一室,那么就算两人没发生关系,对外也是坏了闫雅兰的清白,不娶进来都不可能了。可谁知道闫雅兰自己不争气,明明说好了买,她却弄回来一包毒药。

闫夫人恨得把这个侄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

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闫雅兰推出去,保住她自己要紧。

因此,当薛国栋进门时,闫夫人第一个反应就是嚎啕大哭。

“老爷,都怪我,是我有眼无珠,没看出来雅兰是个黑心肠的,害了我们铭儿啊!是我的错……”

薛国栋站在门口,冷眼瞧着她做戏。

闫夫人哭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薛国栋有反应,睁开眼他抬头看着他,眼底有着一丝惧怕。

“老、老爷?”

薛国栋盯着她看了良久,直到看得闫夫人心慌不已,他才缓缓开口。

“我一进门,你就光顾着撇清自己,都不问一声铭儿怎样了吗?”

闫夫人神情一僵,期期艾艾道:“铭儿应该无碍了吧?”

“要让夫人失望了,铭儿无事,很快就能醒来。”薛国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落在闫夫人眼里带着十分的寒意。

薛国栋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他忙了一晚上也累得不轻。

“当初铭儿出生前,说好了留下孩子,让芳菲出府,可我没想到,不过是我几日不在,你居然下了狠心去母留子。”

薛国栋说起陈年旧事,闫夫人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念在你我夫妻一场,后来对铭儿也算真心,便没有计较此事,也帮你瞒着铭儿。可这几年,你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了!先不说你娘家侄女的事,先前那两个妖娆的丫,也是你送到铭儿院子里的吧?”

“我也是为了铭儿着想!”闫夫人辩驳道。

“他才十三,就往他房里塞丫鬟,这是为他好?!”薛国栋冷笑一声,“你当我傻?还有你那个侄女……当年你怎么嫁进来的,当我忘了?如今居然还想故技重施!”

听薛国栋说起往事时眼底的恨意,闫夫人浑身打了个冷颤。

“你、你都知道?”

“我不过是在忠信侯府吃了一顿酒席,不明不白地就和你躺一块儿去的,被忠信侯逼得娶了你,这件事,我毕生难忘!”

薛国栋一字一顿说道。

当年他倾心林清霏,虽然林家遭罪,但他知道林清霏逃了出去,本是打着主意要找到她将她娶回家的,可结果却被忠信侯设计,不得不娶了闫家的姑娘。

薛国栋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腹黑的。

闫夫人脸色变幻莫测,脑海中一下子闪过无数念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直视着他。

“这些年来……你、你一直都心怀怨恨?所以,你猜不肯给我一个孩子……宁可让个丫鬟生的孩子记在我名下……原来都是为了折辱我?”

闫夫人喃喃道。

此刻,许多她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恍然大悟。

薛国栋没有回答,只给了她一个阴冷的眼神。

“自作孽不可活。”

自那日薛国栋和闫夫人说开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进过主院。

主院门口被四个婆子把守着,除了送饭送药,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而闫夫人身边的下人察觉不对劲,一个个想着法子逃了出去,只剩下个丫鬟和老妈妈伺候着。

闫夫人知道了真相后,整个人萎靡不振,喝了几日的药也不见好,成日里昏昏沉沉的,没多少清醒的时候。

周媛从清月口中知道这些时,正在薛家铭的院子里。

见薛家铭面无表情地由福儿服侍着喝药,周媛忍不住叹息一声。

闫夫人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原先薛家铭并不知道他的身世,府里的人都得了老爷的指示不曾告诉过他,但这一次闫夫人所作所为触动了薛国栋的底线,因此将人软禁后,薛家铭一醒,薛国栋就把所有事情如实告知。

薛家铭一开始难以接受,沉寂了几日,福儿看着着急,才找周媛来劝劝他。

薛家铭是闫夫人带大的,到了八岁搬到前院由父亲教导,对于闫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孝顺,骤然得知闫夫人并非自己生母,且自己生母是被她害死的,这怎么可能转得过来呢?

周媛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没有怎么劝,只挑了些轻松的话题说。

这边厢薛府安静了下来,但另一边,朝堂上却掀起了一场大风波。

起因是一位御史弹劾忠信侯治家不利,导致后宅不宁。这位御史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把忠信侯府后宅一些乱七八糟的阴私都爆了出来。

本来么,这种事情在大户人家都是屡见不鲜的,人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会真的放在心上?可一旦被掀到台面上来,那可就丢脸了。

因此,忠信侯被圣上斥责了一番,罚了半年俸禄,正气不顺呢,回去后就听到他夫人又三番两次的去武王府,气得将人狠狠骂了一顿。

没消停几天,又有人弹劾忠信侯族人,也就是闫家人各种仗势欺人。圣上气得不行,命忠信侯即刻入宫。

这时候的忠信侯正和夫人闹得不愉快,流连于几个新进府的小妾身上,乍听到宫里传信,受了一惊,竟然就这么直挺挺地栽倒在小妾身上,再也没起来。

忠信侯是当今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祖上不过是商户出身,本就没什么底蕴,这位侯爷居然还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这下子让圣上都跟着丢了面子,顿时大发雷霆,不顾侯府新丧,直接收了忠信侯的爵位。

那位忠信侯夫人原本还打着让儿子承爵的心思,这下子可傻眼了,求爷爷告奶奶地四处筹划,可谁会愿意在这关头触怒圣上?

无奈之下,这位前忠信侯夫人办完了丧事,灰溜溜地离京,回了老家。

这前后不过半个月的事情,京里传了个遍,到处说得都是闫家人的势力、跋扈,总之没一句好话。

而在这当口,吏部侍郎薛大人的夫人久病不愈而亡的消息传出来,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闫夫人死的蹊跷,可这时候闫家的人内斗都忙不过来,又有谁会想得到她这个出嫁女?

简单地办完了闫夫人的丧事,薛国栋拒绝了几户高门望族联姻的意思,直言要我妻子守三年丧期。这般长情,让众人都刮目相看。圣上得知此事后大嘉赞赏,正逢礼部尚书致仕,龙心大悦的圣上当场拍板,提了薛国栋为礼部尚书。

当然,这其中薛国栋如何运作的,武王府又是如何在背后出力,周媛一概不知。

她都是从清月口中知道这些的。

清月说的时候并不避着旁人,因此薛家铭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闫夫人的身后事,还是薛家铭料理的。虽然闫夫人害死了他亲娘,但这些年来对他的关心并不是假的,薛家铭想着给她保留最后一分体面,所以丧事办的十分尽心。

待闫夫人的事一完,周媛就打算回周家。

这高门大院里的阴谋委实让周媛心惊肉跳,想想还是自家好,虽然大伯娘有些小家子气,但也是实在人。

周媛现在无比怀念兰溪村,怀念村子里那些老实憨厚的村民们。

薛国栋这些日子刚接手尚书之职,正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没有留她,让管家准备了一大车东西送她回了周家。

周媛一回周家,黄莺就捧着一个木盒子找她。

“姑娘,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每日都有人送信给您,奴婢不好拒绝,就都给您收起来了。”

周媛想了想,没有回绝,伸手将木盒子接了过来,打开盒子后一封封仔细看了起来。

里头有一封老家来的信,信是周远文写的,除了交代了家中安好外,还带了一个喜讯给周媛。

“我爹要添丁了,我要有弟妹了。”

周媛拿着这封信高兴地跳了起来。

玲珊和他爹成亲也有好几个月了,周老婆子心心念念就是想让玲珊为周显瑞生个一男半女,现在如愿了,高兴极了,简直把玲珊当宗照顾。

周显瑞今年都三十五了,换成其他人家,他这个岁数的都当祖父了,周显瑞才又有了一个孩子,可不是的喜事吗?

周媛急急忙忙跑去找孙氏,分享这个好消息。

孙氏也是为她高兴,反正周家早就分了家,老二家如何也不会占了她家的好处,孙氏来了京城后想得多了,心胸也开阔了不少,当下就要准备好些小孩子用的东西想寄过去。

周媛算了下日子,玲珊的预产期是明年三月,等她们年前回去后再准备也不迟,便劝下了孙氏。

不过,周媛还是即可回房写了封信,让人寄了回去。

算算时间,离回家还剩一个多月,周媛开始琢磨着买些什么礼物回去。

这件事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至于盒子里那剩下的几十封信,周媛看都不看一眼,全都锁进了抽屉里。

这些信都没有署名,只在信封上写了她的名字,可周媛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

在薛府待了快一个月,周媛渐渐冷静下来,虽有些后悔当初的急语,但仔细考虑后她还是觉得这样最好。

她不想嫁给明砺后面对王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别看武王府后院干净,那是因为王妃手段了得,不但笼络住武王的心,还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他的那些侧妃、庶妃谁都越不过她去。

周媛经了薛府的事,再回头想想武王妃,就觉得她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了。

这样的人,周媛自认为不是对手,也不想对上。

至于明砺,周媛再伤心不舍,也只能成为过去。

她想通了这一点后,不再伤怀,决定还是努力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最要紧。

周媛能这么快想通,其实说白了她对明砺的感情还没有那么深。虽然两人认识多年,但之前周媛一直将明砺当成东家老板看待,就算多有接触,她也是十分谨慎小心。哪怕两人确定了心意,周媛心底依然有个角落防备着。

她这样的人,太冷静,太聪慧,这也是武王妃不喜欢她的主要原因。

又过了些时日,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的新任礼部尚书薛大人来了周家。

虽说吏部尚书是文官,和武将们并无来往,但家中来了这么大的官,还是让周显兆和孙氏受宠若惊。将薛国栋迎进花厅后,两个人拘谨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薛国栋却十分和气,问了两人一些家常,又拣了些话题聊了聊。

最后还是周显兆看出薛国栋是来找周媛的,聊了会儿后找借口拉着孙氏退出了花厅。

见没了旁人,薛国栋神情一松。

“义父今日来,是有事吗?”周媛开门见山问道。

“确实有件重要的事。”薛国栋有些犹豫,沉吟片刻后开口道,“闫氏已去,我之前上书陛下要为闫氏守丧三年,三年内不会再娶。”

周媛点点头,这件事她也知道,据说圣上听闻后龙颜大悦,当着文武百官好生夸赞了薛国栋一番。

只不过,周媛心中是有疑惑的。

外人不知,她可是知道义父对那闫氏并无多少感情,怎么会提出要为闫氏守丧三年呢?

“当然,这只是迷惑外人的借口。”薛国栋叹了口气说道,“大概你也看出来我对你先生……”

他话还未说完,周媛顿时恍然大悟。

“你是想娶清姨吗?”

薛国栋点点头。

周媛小巧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事儿之前她也试探过清姨,可清姨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给人做妾,还斥了周媛一顿,罚她抄了十遍的《女训》。

既然现在闫氏已死,那林清霏入门就是继室,虽说比原配低了些,但对于林清霏来说已是难能可贵了。

薛国栋年轻时就爱慕林清霏,自然对她的性子一清二楚,因此这次来就是想让周媛帮忙劝她的。

周媛听明白后,自然乐得答应下来。

若是林清霏能嫁给薛国栋也是好事一桩呢!

“义父你放心,我待会儿就去信给清姨,一定会为你多说好话的。”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他掺和不上 周媛只差没拍着胸脯保证了。

薛国栋舒颜一笑,颔首道:“如此就辛苦元元了。你告诉她,让她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风风光光将她迎娶进门,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周媛眉眼弯弯,薛国栋的长情在整个大明朝也是绝无仅有了,为了林清霏居然等了二十多年。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三年,但周媛还是相信他的。

林清霏苦了半辈子,能有一个男人这样无怨无悔地爱着她、等着她,也不枉此生了。

说完了林清霏的事,薛国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见周媛心情愉快,便想到了另一件事上。

这几日他忙碌得很,昨儿个才有空和儿子说了会子话,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将来的事。薛国栋虽然不满闫氏,但对于这个儿子还是很上心的,因此也没有隐瞒,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

薛家铭一开始有些难以接受,但他也见过林清霏,知道她是周媛的先生,也就默认了。毕竟这是他父亲的人生大事,他掺和不上。

薛国栋说到高兴处,问起了薛家铭日后想娶什么样的妻子,还谆谆教导娶妻娶贤,切不可娶个像闫氏一样的妻子祸害后宅。

薛家铭沉默了许久,突然抬起头向他爹表明,要娶他的义姐,也就是周媛为妻。

薛国栋当场惊得险些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再三确定了他的心意后,开始正视这一桩亲事的可能性。

要说,如今薛国栋刚升了官,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想要与之联姻的人家不在少数。薛国栋又是极看重这个儿子的,想的都是他日后的前程,因此从未想过让儿子娶周媛。

周媛人是好,聪慧伶俐,就是家世实在是太低了。如今的周远武当了个小小的武官,在慈溪县那样的小地方自然是了不得的事情,但在京城这样的地方,根本不够看。

况且,周媛还只是周远武的堂妹,并非亲妹子。

所以,薛国栋现在很犹豫。

从感情上来讲,他自然是喜欢周媛当自己的儿媳妇的。可从理智角度来说,这样对薛家铭的前程没有多少助力,实在是不划算。

薛家不像那些簪缨世家富贵传承得久,也不是那等书香世家,薛家的门第并不高,要想继续往上,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

薛国栋思量了整整一夜,才决定改如何做。

思及此,薛国栋神色一定,看着周媛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元元,你再过两年就要及笄了,家里应该开始给你相看起来了吧?”

周媛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明砺那张冷厉的脸来。

摇了摇头,周媛低声道:“家中事忙,我还小,晚两年再说也不迟。”

薛国栋是知道周媛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闻言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微微颔首,摸了一下嘴唇上的胡须,慢悠悠地说道。

“说起来,铭儿和你也是差不多的岁数,只比你小上几个月而已。我见他对你颇为信服的样子,元元你有没有考虑过进薛家给铭儿作伴?”

薛国栋说得含蓄,若是旁人家的女孩儿,或许听不懂,可周媛却一下子懂了。

“义父?您、没开玩笑吧?”

周媛满脸的震惊。

她虽说和薛家铭走得近,但心里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的,从未有过这方面的考虑。

周媛看起来只有十三岁,但幼年的经历和siri的教导让她比别人更加早熟,因而她的审美观中,更欣赏那些年纪比她大一些、行事沉稳的男子,像薛家铭这样的少年,周媛是根本不会喜欢的。

薛国栋叹了口气,想到自家那个倔强的儿子,不由摇了摇头。

“铭儿的性子,大约是随了我,认准了就不肯放弃。他已与我说了,想娶你为妻,所以今儿个我就忝着这张老脸来问问你。”

周媛被弄了个大红脸。

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没有谁家议亲是和女孩儿家当面说的,周媛再早熟,也会害羞啊!

“这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后再给我答复。你祖母、父亲都不在身边,你那大伯一家我看也不怎么靠得住,所以只能你自己决定了。”

薛国栋见周媛神思不属,料想她这会儿思绪还乱,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弹了弹衣袖,起身告辞了。

周媛看着他离开,还坐在原位愣愣发呆。

就在周媛陷入迷茫纠结之中时,另一边,明砺在武王府也遇到了麻烦。

那一日他正和一群公子哥们在后花园内闲逛,突然听到有人呼救,随后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向明砺求救。

明砺一边命人通知王妃,一边领着一大群人闹哄哄地跟着丫鬟去查看。

没成想,在廊桥另一边的池子里泡着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

这群男子们如狼般的眼神一下子盯住了那姑娘不放,明砺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不知,让小厮们将那姑娘拉上岸来。

时值初冬,天气已经十分寒冷,那凤仙县主为了上演一出英雄救美故意掉入水中,又想在明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万般风情,因此穿得很单薄。被拉上岸后,几层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露出了玲珑有致的娇躯。

寒风一吹,凤仙县主打了个冷颤,抱着双臂楚楚可怜地看着明砺。

“流晏公子……”

明砺后退一步,掩饰住眼底的厌恶,面上装出一副痛心、惊讶的表情。

“县主何故在此?”

凤仙县主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解释道:“是二郡主邀请我入府来玩……公子,我的头好痛,啊……”

凤仙县主摇摇欲坠,伸出手臂想要明砺去拉她。

明砺却不为所动,看着领他们过来的那小丫鬟,怒斥道:“还不过去扶着县主?若是县主有个三长两短,二郡主绝对饶不了你!”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拉着凤仙县主。

凤仙县主却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一双眼睛只盯着明砺。

在场的人都不傻,哪里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就见一个身穿竹青色绣如意暗纹直缀的青年轻笑一声,忽的开口道:“我说常公子,看到令妹这般模样,真是让人疼惜啊!”

他身后一名男子阴沉着脸,看向凤仙县主的目光几欲嗜人。

凤仙县主也没想到自家居然也会在此,吓得缩了缩脖子。

凤阳郡主的夫君是永昌侯世子,这位公子便是永昌侯世子的嫡长子常玉淳。常玉淳是侯爷和夫人带大的,遵循守旧,最是古板,平时就对这个被宠坏的妹子很看不惯,这会儿眼见着她弄出这么一出闹剧,还是在别人的府上,简直丢尽了永昌侯的脸面,气得不行。

“舍妹性子骄纵,还望诸位不要讲今日之事宣扬出去。”

常玉淳朝众人揖了一礼后,立刻将丢人的自家妹子领走了。

听闻凤仙县主回了侯府,被侯夫人严声厉斥一番后关了三个月禁闭,短时间内是别想出来了。

当然,明砺的计谋还未结束,只是延后了三个月。

关禁闭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明砺要的是让凤仙郡主身败名裂。

同时,武王府的二郡主也受到了王妃的申斥,只能先缩起脖子做人。此事暂时告一段落,明砺又步下几招暗棋后,决定去见周媛一面。

虽然这一个多月两人没有见面,但周媛身边发生的事情,明砺都一清二楚。分开了这么长时间,明砺对周媛十分思念,因此当天晚上就带着山风一人去了周家。

已经入夜,用过晚饭的周媛正在屋子里发呆。

这两天她一直在考虑薛国栋说的事情,可还是无法做出决定。

清月瞅着自家姑娘神思不属,不由叹了口气,走到周媛跟前,将一杯红枣姜茶塞到她手里。

“姑娘,喝了茶会好受些。”

周媛低头一看,暗红色的茶汤内漂浮着几颗蜜枣,摸了摸小腹,朝清月露齿一笑,随即将一碗热腾腾的茶喝干。

喝完茶,周媛随手拿起一本书继续发呆。

清月摇了摇头,收走茶盏,又将灯笼拿近了些。

“姑娘,您这几日好像有心事……是在想少主的事情吗?”清月小心翼翼问道。

周媛回过神来,想到明砺,眼神一黯。

“不是,我是在想前两日义父说的话……”

清月看了看她的表情,忍不住道:“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薛大人对您是不错,但薛少爷不适合您。”

周媛讶异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清月见状,咬了咬牙,将心底的想法如实道出。

“薛少爷比姑娘您小,性子又有些软弱,难以撑起一个家,姑娘您若日后嫁给他,怕是会很辛苦。”

虽然清月年纪小,但自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男子,对他们的秉性还是比较了解的。清月只和薛家铭接触过几回,但从闫夫人的那件事上就能看得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周媛想了想,不由叹息一声,摇头道。

“义父对我恩重如山,如今薛家又没有个主事的女人,义父怕是想让我帮着将薛家扶持起来。”

这话说的不假,虽说周媛身份低,没有靠山,但她赚钱的本事可是一流,薛家的家底不丰,这从闫夫人的丧事上周媛就看出来了。

清月听她这般说,知道她心中犹豫,不由为自家少主默哀了几秒钟,片刻后低声问道。

“姑娘,难道您真的不打算和少主好了?”

周媛脸色一白,紧抿着唇不吭声。

“我跟他本就不是一路人,当初若不是他强行把我掳走……算了,如今想这些又有何用?反正我不可能嫁给他,还不如仔细想想和薛家结亲的可能性。”

周媛正低声说着,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周媛满脸惊愕张大了嘴。

“你、你、你……你干什么!”

明砺寒着一张脸,眼中怒火奔腾,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势,大步走到周媛面前。

“你方才说,要和谁结亲?”

明砺简直要气疯了。

他冒着寒风跑来找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那么一句话,心底压抑了多日的愤怒如火山喷发。

周媛没有被他吓住,秀眉一拧,指着门口冷冷说道。

“明大公子,寒舍不欢迎不速之客,还请你即刻离去。”

明砺嘴角一勾,露出一抹骇人的冷笑。

“我若不走,你待如何?”

说罢,他欺身上前,低着头望向周媛的双眸,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进她的心底深处。

他费心费力只为了能和她在一起,可没想到她却已经打算“另寻新欢”了,这让一向高傲的明砺如何能忍?

“明大公子,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你若是再这般,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周媛板着一张小脸说道。

明砺眯起了眼睛,“旧情”两个字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你要如何不念旧情?”明砺逼近周媛,一张俊脸骤然在周媛面前放大,“怎么?才几日不见,你就另寻新欢了?周媛,你胆子够大!”

周媛被噎了一下,这话说得好像她抛弃了他似得。

清月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很不对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后进来的山风一把捂住了嘴,拉出了屋外。

“我的事与你无关,明大公子,您身份高贵,有大把的豪门贵女等着嫁给你,我一介小小农女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这条小命还想留着呢!”

周媛冷哼一声,下床准备穿鞋送客。

可不等她双脚沾地,明砺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扯,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周媛怒目而视。

明砺却是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可以动动你那聪明的小脑瓜,猜猜看我想做什么!”

明砺以为她痛得厉害,心疼的不得了,脸上满是自责。

“你等一下,我让山风拿些金疮药来,待会儿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给你上药。”

周媛正沉浸在感动中,听到这话,整个人顿时不好了。

她不敢抬头,只抱紧了他的腰,胡乱地摇着头:“不、不用了,我没受伤。”

“没受伤怎么会流血?元元,你不要任性,乖乖上了药你想怎么样我都依你。”明砺叹息一声,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宠溺。

周媛更加羞窘了,就是不肯抬头。

明砺劝了她半天也不见她放开手,只好用力将她的胳膊掰开,随后将人抱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只觉得心里一酸 清月几乎是冲进房内的,看到两人明显愣住了,面带警惕地看着明砺。

“少主,你没有欺负我家姑娘吧?”

明砺眉头一皱,沉声骂道:“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她受伤了都不知道?”

“姑娘受伤了?伤在哪里?您怎么不告诉我呢?是什么时候伤到的?”清月嘴里连珠炮似得冒出一连串问题。

周媛心里暗叹一声,觉得自己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今天这件事上了。

“清月,你去给我拿块干净的月事布来,再弄些热水。”周媛低声吩咐道。

清月呆了呆,眨了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紧接着脸上一红,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山风急忙跟在她后头,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个跟头。

明砺听到“月事布”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很是尴尬。幸好他带着软皮面具,看不出他原本的表情。

不一会儿,清月带着东西回了屋,狠狠瞪了明砺一眼,将两个大男人赶出了屋子。

周媛擦了擦,换了身干净的衣裙,躺回,清月端着脏水和脏衣服出去了,明砺才敢进来。

明砺摸了摸鼻子,这会儿他心底的火都消了,回想方才的举动,确实有些过了。

“咳咳……方才是我孟浪了,你没事儿吧?”明砺憋了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周媛丢了这么大的脸,此刻耳根子还是红的,闻言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

明砺心头一软,坐在了床边。

“这些日子我为了解决宫里赐婚的事忙得无暇,这才没来看你。”明砺斟酌着说道,“义母那一关不好过,但我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本想来告诉你的,可谁知……”

周媛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心里一酸。

说起来这段感情,一直都是明砺在付出,她好像什么都没做过,还一遇到困难就放弃了。

周媛咬着唇,反思起来。

良久,就在明砺以为周媛不会再理他时,周媛幽幽开口了。

“之前是我太任性了,不顾你的意愿,只图自己痛快。其实……我只是害怕,怕有一天陷得太深无法自拔,可你却不再喜欢我,到时候我该何去何从呢?”

周媛抬起头,一双眼睛中噙满了泪水。

她害怕,很害怕!

就连周媛自己都不知道,幼年时她娘的遭遇,在她心底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她害怕感情,对再亲近的人都抱着防备的心态。

尤其是明砺和她之间差距那么大,让周媛隐隐有些自卑,因此在王妃的刺激下,她退缩了。

现在想来,这恐怕就是王妃想要达到的目的吧!

明砺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喟叹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也是我不好,太操之过急了。”

两人静静相拥,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了。

“还有一件事,义父确实问过我是否愿意和义弟成亲,我犹豫是因为义父对我有恩,不是因为义弟。我一直拿他当弟弟看待,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周媛觉得,误会还是要尽快为好,不然会成为心底的刺,时间一久会扩成隔阂,到时候想修补都难。

周媛和明砺敞开心怀,说了一晚上的话,直到天快亮时,明砺才带着山风离去。

他一走,周媛就撑不住了,歪在床头沉沉睡去,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幸好这天周显兆和孙氏都有事出去了不在家,不然周媛都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解释。

起了床,梳洗后,周媛随意用了些午饭,就带着清月出去了。

马车一路不停驶到东升酒楼门口,周媛没有下车,让清月将冒掌柜叫了出来,道明来意后,冒掌柜坐进了马车内。

“我的姑奶奶,你可算是愿意出门了。”冒掌柜罕见地埋怨道,“这一个月来都忙瘦我了,江南那边的事儿一大堆,京城又有新的任务……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等王爷回来我就告老还乡。”

冒掌柜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周媛听了却觉得格外亲切。

“好了,别抱怨了,我知道您是嫌我这一个多月没干活。”周媛开着玩笑道,“您可别告老,您才多少岁啊?比您年纪大的都还兢兢业业地站岗呢!要告老也轮不到您啊!”

冒掌柜嘿嘿一笑,摸出两本账册交给周媛。

“这是上个月江南和京城两地的账,姑娘你先看看。”

周媛翻开账册,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一边看还一边拿着只红笔画圈,两刻钟后,她将账本合上,对冒掌柜说。

“总体来说没有问题,有一些小瑕疵,数额不大,就随他们去了,冒掌柜心中有数即可。”

冒掌柜点点头,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他也习惯了。

武王府家大业大,他们只管公中的生意,但依旧有人托关系进来谋个差事,碍于他们身后的人,冒掌柜他们只能忍耐,只要不太过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商行的事情,周媛一旦说到生意上的事就会全神贯注,整个人精神了几分,将冒掌柜堆积在手上的一些问题都解决了,才感觉到疲累。

“先这样吧,还有其他问题过几天我再来。”周媛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

冒掌柜见状,犹豫了半晌后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许掌柜前几日回来了。”

“真的?”周媛精神一振,瞌睡虫都不翼而飞,“什么时候的事?”

许非祝负责的商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海,时间不定,从一开始的两三个月,到后来慢慢拉长,航行的路途越来越远,时间也越来越长。

商队的任务并不只是交易货物,还肩负着一项更重要的任务:绘制航海地图。

周媛在手机上看到过世界地图,不知道与现今时代有多少差别,所以每次许非祝回来,她都会第一时间去见他。

“许掌柜是五天前回来的,商船拉了不少货物,搬了三天才全部搬进库房,昨天刚清点完。许掌柜回来的第二天就去见了王妃和少主。”

周媛眉头一皱:“我记得,许掌柜是侧妃的人吧?是哪位侧妃?”

冒掌柜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沉默片刻后才说道:“许非祝是许侧妃的娘家兄弟,不过许侧妃前些年去世了。”

“我就说么,只听说武王府又王侧妃和李侧妃……那现在许掌柜没了靠山,日子过得怕是不太好。”

冒掌柜点点头:“确实,那许侧妃虽然家世不显,但还是颇受王爷喜爱的,可惜了,死的时候还怀着身孕呢!”

周媛听了这话,不知为何觉得背脊一寒,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问起了许非祝的落脚处。

半个时辰后,周媛的马车在郊外的一处农庄停了下来。

周媛扶着清月的手下了马车,极目远眺,深深吸了口气。

虽已入冬,植被凋零,但这农庄上还养着些家禽,看着那些鸡鸭跑来跑去的欢快样儿,周媛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大掌柜怎么住在这儿啊!”清月瞧了瞧四周,低声问道。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周媛说着,朝前头的庄子走去。

这庄子是许侧妃当年的陪嫁,她死后,武王做主将陪嫁都还给了许家。如今许家只有许非祝一人还在外头奔波,其余人都回了老家。

清月上前敲了敲门,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开了门,看到周媛主仆二人,很是警惕。

周媛拿出了墨玉章,道明来意,很顺利就进去了。

农庄很是寻常,一圈土沏的围墙,小三进的宅子,房舍都是土坯沏成的,是村子里常见的那种。

周媛绕过前头的土坯房,就见到几个黑衣侍卫守在门口。

就在她疑惑之际,身旁的清月叫了起来。

“黑一黑二!”

周媛仔细一看,可不是明砺身边那两个暗卫么?

不用说,屋子里的人肯定就是明砺了。

周媛大步上前,边推开门边开口道:“明砺你昨晚上骗我……”

话音戛然而止。

周媛看着屋子里的一群人,脸腾得红了。

屋内除了明砺和许非祝外,还有一位山羊胡子的老者和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此时,这两人正用一种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周媛。

明砺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元元,来见过谷先生和孙公子。”

周媛红着脸挪步上前,朝着二人福了一福。

“周媛见过二位。”

谷先生是武王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之一,明砺回京后所做的事情都需要和他商量,是武王的左膀右臂。

至于那孙公子,出自皇商孙家,名叫孙少宇。孙家一直暗中支持武王府,为武王提供了大额的财力。

周媛是知道孙少宇的,商行每月都有与孙家的生意往来。只不过她从未见过本人。

“这位就是东升商行的周掌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神秘的周掌柜居然如此年轻!”孙少宇赞叹道。

周媛脸再次一红。

而那谷先生,不知是否知道了什么,看向周媛的眼神带着一丝探究。

“见过姑娘,许久不见,姑娘可好?”许非祝起身朝周媛揖礼,姿态恭敬,完全是将自己当成了周媛的下属。

虽然许非祝离京很长时间,但对于周媛和明砺的事,还是知道些的,因此态度上变了不少。

周媛朝他点了点头,此刻心情平复下来,面上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不知诸位都在,我原只是找许掌柜有事,冒昧打扰了。”

说着,周媛转身就要出去。

明砺摇摇头,伸手拉住了她。

“既然你来了,也坐下来一起商讨吧!”

明砺一开口,众人都没有异议,只有那谷先生动了动唇,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媛便在明砺身边坐了下来。

明砺和其他人商议事情的时候,周媛没有插嘴,只静静听着。

他们说的大多是朝堂之事,周媛对此一知半解,因此听得十分认真。她虽然在经商赚钱上有天赋,但对于政治就一窍不通了。

几人说罢,那谷先生捋了捋胡须,小眼睛一眯,突然问向周媛。

“周姑娘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对于方才之事可有何高见?”

周媛眨了眨眼睛,看向明砺,见他点头,才慢慢开口说道:“高见不敢当,不过孙家三代都是皇商,在此事上想必比小女子更有想法。”

孙少宇刚端起茶盏喝茶,听到此显现没将茶水喷出来。

“咳咳……这个嘛,按家父的意思,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他们方才说的是王家肆无忌惮倾占良田一事。王家仗着有撑腰,行事十分嚣张,虽有李家与之对峙,但最近已有将李家压过的势头。

京郊的良田大多是那些勋贵高门所有,被王家使各种法子强占,早已怨声载道,弹劾的折子都上了不知多少,圣上却都没有任何表示。

明砺他们想尽快击垮王家,若是仅靠李家是不够的。

周媛沉思片刻后,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以退为进。”

“具体怎么说?”明砺问道。

“王家之所以嚣张,是有皇后撑腰,而皇后为何敢如此?她倚仗的是什么?据我所知,皇后并无子嗣,圣上又是贪慕新鲜的,与皇后的感情一般。”周媛没有直接说明,而是反问道。

众人低头思索,最后是那谷先生第一个开口了:“说起来,不管是圣上还是太后,对皇后似乎多有忌惮。”

“王家虽是望族,但并非一家独大,也没有从龙之功,圣上为何如此纵容?”孙少宇也开口道。

这个问题,在座的众人自然想不明白。

周媛也想不明白,但这不妨碍她的思路。

“王家能如此嚣张,说穿了,是圣上的纵容。可若是王家触及到圣上的底线呢?”

周媛的一句话,令在场众人豁然开朗。

“对啊!王家贪心不足,连皇室的宗田都敢倾占,已经无法无天了。我看圣上也忍不了多久了。”孙少宇猛地一击掌,兴奋道。

“王家人罪恶累累,可以先搜集一些重要证据。”谷先生摸着胡须道。

明砺沉思不语。

周媛见众人说的都是一些表面上的东西,摇了摇头:“诸位,你们所知最严重的罪是什么?”

“这个嘛,通敌叛国、谋反、刺杀毒害皇宫那几位……”许非祝自言自语道。

周媛笑了起来。

“这不是很多嘛!”

“你什么意思?”孙少宇一脸不解。

周媛嘻嘻一笑,没有解释,而是看向了明砺。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我说错什么了吗 明砺白了孙少宇一眼:“让王家沾上这些罪,圣上如此多疑猜忌,绝不会轻易放过。”

“少主是说……栽赃嫁祸?”许非祝瞪大了三角眼,忍不住惊呼道。

谷先生眼睛一亮。

周媛语气轻描淡写,但却令在场的男人们浑身一冷。

“当然,如果能设计到皇后就最好了。”周媛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还有更简单的,让王家的所吃所用比皇宫更好,然后让圣上无意间知道……或者弄个龙袍玉玺的藏在王家,找个机会被人看到……要狠一点的,弄个绝色美女,让王家的人和皇子相争,咱们在背后推一把,让王家的人得胜,那皇子肯定要向圣上哭诉啊……对了,还有一个叫什么混淆皇室血统,也可以试试。”

周媛一下子说出好几个法子来,说完她有些口渴,拿起桌上一杯茶喝了起来。

放下茶杯,抬起头,见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目光看着她。

周媛吓了一跳,转向明砺:“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明砺摇摇头,眼神晦暗,却还是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些法子的?”

“史书上看来的。”周媛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其他人,“有问题吗?”

谷先生抖了抖胳膊,心里忍不住回忆起他看过的所有史书,却想不起来哪里记录这些东西。

周媛说得并不假,她确实是在史书上看到的这些东西。只不过,她看得史书不是谷先生他们所见过的史书,而是siri提供的,并非正史。当初周媛只当是娱乐一样的看,看过了就扔在脑后了,今日却突然想了起来。

“谷先生觉得如何?”明砺在桌子底下捏了捏周媛的小手,开口问道。

谷先生皱着花白的眉毛,摆着手道:“容我回去和其他几位商议一下,这事情可不能随意决定,要慎重、慎重!”

周媛耸了耸肩,她提供了参考意见,至于采不采纳,就不是她的事情了。

谷先生因有了心事待不住,很快起身告辞,那孙少宇得了明砺的肯定答复,也随即离开了。

见人都走了,周媛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许掌柜,这次的海图在哪儿呢?”

许非祝早知道周媛的来意,急忙去了自己的屋子将海图拿了过来。

“这次走的远,海图画了好几张,姑娘若是看不懂,属下展示给你看。”

周媛看着许非祝将几张图纸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巨大的海图。这海图画得并不精确,但以周媛的眼光来看已是极好了。

周媛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并且和记忆中siri提供的世界地图重合,发现大部分都是一致的。

大明朝东边临海,这片海极其广阔,海面上有无数岛屿,生活在岛上的土着人各有不同。

许非祝他们这次除了带回来几大船的土特产外,还带了一些土着人回来。

虽然语言不通,但这些土着人还是从许非祝他们的描述中知道了大明朝,并且十分仰慕,所以派了使臣过来。

如今这些人已经住进了鸿胪寺,由鸿胪寺和礼部共同招待。鸿胪寺卿寒门出身,过了四十才爬上这个没有油水的清闲位子。至于礼部侍郎,是云台柳家子弟。两个人都是古板的性子,面对那几个海外土着人,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许非祝带了几个会与土着交流的船员过去,才解决了燃眉之急。

几日后,圣上亲自接见了这几人,见这几位部落酋长一副恭敬无比、视自己为天神的模样,心中无比得意,嘉奖了许非祝等人,朝中一片歌颂声。

随后圣上封了这几人为王,将他们所在的岛屿纳入了大明朝版图,这下子,大明朝的疆域扩大了许多。武王也因此得到了赞扬,圣上大手一挥,送了不少金银财物给武王府。宫里的太后皇后见状,只好暂时打消了赐婚武王府几位公子的念头。

许非祝带去的那几个船员中,有一人很会说话,颇得圣心,被封了御前行走,很快成为了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十一月初,圣上心血来潮前往北山围猎,多位官员随行,武王不在京,便由世子带着两个弟弟同行。

浩浩荡荡的人群来到北山行宫入住,被众大臣捧得志得意满的圣上,第二天就带着人去了围猎区狩猎。

可没想到,猎物还没打到,圣上险些受了伤!

随行的护卫有人暴起行刺,长剑来到圣上身前时,那位御前行走突然扑了过去,为圣上挡了一剑。

圣上又惊又怒,命人制住那刺客,又让人赶紧去找太医。

身边的人好一番手忙脚乱。

那刺客见行刺失败,咬破藏在牙缝里的毒药,当场身亡。

而那位御前行走,经过太医们连夜医治,总算是保住了性命,却失去了生育能力。

圣上见他痛哭流涕,又感念他救驾有功,破例允他入宫,就在御书房伺候。

虽说没了根,但能成为圣上最信任的内侍,也不知是好是坏。此人姓郑,得了圣上信任,又有救驾之功,使得其他内侍宫女都不敢小瞧怠慢,都尊称了一声郑大监。

这位郑大监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此之后历经三朝不倒,可谓是大明朝的一大传奇人物。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圣上得知那刺客自尽后,怒不可遏,将刑部尚书拎出来大骂一通,命他十日后破案,查出背后之人,否则提头来见。

刑部尚书为保住项上人头,没日没夜地忙活,终于在刺客身上找到了一丝线索。

顺着这丝线索查去,终于查到了此人身份。

第十日,刑部尚书入宫觐见圣上,将查到的结果一一呈述。

当天,皇后的亲兄弟海恩侯以谋逆、叛国罪被押入天牢,不管皇后如何恳求,圣上都不为所动,三日后判了海恩侯全府斩首示众,连三岁的孩童都不放过。

而后,圣上又下旨,废了王皇后,将其打入冷宫。

皇后的养子苦苦哀求,却被圣上一句“再多说连你也废”说得怕了,不敢再多说。

此子原是唯一的皇子,今年已有七岁,生母死后放在皇后跟前抚养长大。皇后失势,他没了倚仗,最后被李太后拉拢了过去。

王家突然倒台,令整个朝廷风声鹤唳,一时间人人自危,连上街的人都少了。

明砺在别院约见谷先生等几位幕僚,将尾巴清扫干净,一众人兴奋无比,痛快地喝了一顿。

王家再也兴不起任何风浪,这让武王府有很长的喘息时间。

谷先生向周媛敬了一杯酒:“此番多亏了周姑娘的妙计,谷某在此感激不尽。”

说着,谷先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先生客气了,我只不过是胡乱说说,诸位先生能设下如此精密的计划,才令小女子佩服不已。”

她不会饮酒,于是拿起了茶盏,朝谷先生鞠了一躬:“小女子以茶代酒,敬诸位先生一杯。今日事成,诸位先生功不可没。”

谷先生见她并不居功自傲,对他们这些幕僚谋士也多有尊敬,不由心中生出好感来。

当日,谷先生回到王府后见了王妃,将对周媛的看法如实道来。

“这周姑娘虽说身份上低微,但其智谋绝不下于老夫,若是能将其笼络住,对王爷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更别提这姑娘还有范蠡之能,为王府赚取大量钱财。”

武王妃被他说得心动不已。

上个月王府管家将近半年来的收支账簿送来给王妃过目,武王妃发现,东升商行的进账,占据了一半!

王府的铺子生意极多,还有外头的孝敬,每年也有一百多万两的收益,数额虽大,但仍然十分紧张。

王府的用度不算高,这其中最大的开销是边疆的军饷。

武王手底下领着二十万边军,每年光是给兵将的俸银就要二百万两,朝廷的军饷又时常拖欠,因此武王常常自掏腰包。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好处,那二十万边军对武王格外忠心,这也是武王的目的。

而东升商行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如今一年的进账就超过了一百万两,若等松江埠建好,朝廷开放海外贸易后,这数额将会呈几倍地增长。

武王妃是清贵望族出身,在金银钱财上并不重视,但见到如此大数额的银子也会心动。

“你容我想想。”

武王妃挥退了谷先生,沉思了许久。

第二日,明砺来向武王妃请安,武王妃喝着武夷茶,手一下一下拨弄着手腕上戴的琉璃镯子。

“砺儿,过几日是你的生辰,府里准备给你办个生辰宴,你可有想邀请的人?到时候和管家说一声。”

明砺都忘了自己的生辰。

往年过生辰,就只是自家人聚在一起吃个饭,从来没有大肆操办过,因此明砺很是疑惑。

王妃微微叹息一声,抬起头来。

“这是你二十四岁的生辰,以前因着宫里那位,不敢给你大肆操办,委屈你了。”

明砺心中一暖,摇了摇头:“不委屈,义父义母也是为我着想。”

“都过去二十四年了,想来那位也不会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咱们也可以轻松一些。”武王妃笑着道。

明砺也露出一丝淡笑:“都依义母的。”

武王妃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眼神一动,将手腕上的琉璃镯子褪了下来,让丫鬟交给明砺。

“那位周姑娘也来吧!让她多见见大家闺秀,和府里的几个姑娘也多说说话。”

明砺听到此话,欣喜地抬起头看向她。

武王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

“这镯子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你让人送去给她。”

明朝,郑公公,船员,是不是觉得很熟悉?第二天,周媛接到了武王府送来的请帖,诧异的不得了。

这武王妃之前还对她一万个看不起,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在明砺面前,怎么这会儿突然改变态度了?

周媛想不通,便决定不再去想,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没什么好怕的。

知道是明砺的生辰宴,周媛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准备礼物上。

她正坐在桌前沉思,突然见一个人影鬼头鬼脑地出现在门口,没好气地喊道:“人都来了,进来吧!”

山风笑嘻嘻地进了屋,朝周媛打了个千,这般油腔滑调的样子,看得周媛直翻白眼。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清月给山风倒了杯茶,努着嘴,气哼哼的样子。

“属下之前当了段时间的公公,这不,为了不让人察觉出异样来……”

山风话还未说完,就见周媛主仆俩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尤其是周媛,眼神时不时朝他下半身瞄去,吓得他立刻加紧了双腿。

“是假扮!假扮!”

山风急忙解释道。

“吓我一跳,还以为你想不开献身去了。”周媛吐出口气,说道。

而清月,更是松了口气,瞪了山风一眼:“话都不说清楚,作甚要吓我?”

说完,也不管山风喝没喝完茶,一把抢过茶盏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山风看着她如风一样的背影,刮了刮脸颊。

“我说错什么了?”

周媛却是神秘一笑,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小姑娘家家的,思春了。”

山风还没想明白清月思的是什么春,周媛已经转移了话题。

原来,明砺和周媛和好后,就想把山风和花语都调回到她身边,可两人都有任务在身,一时半刻走不开,尤其是花语,现正在皇宫中充当宫女,任务不完成是不可能回来的。因此,明砺就让山风先回来了。

“除了属下,还有一人。不过那人之前并未在京城,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想来这几日就会抵达。”

周媛对此并不在意,她一个不起眼的小农女,会有什么麻烦?就算有,山风也能解决了。

几日后,周媛坐着马车前往武王府。

这一日武王府尤其热闹,里里外外装饰一新,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周媛心中很是困惑,问了山风,才知道,今早突然接到的消息,武王明日就要回京。今日这既是为了庆祝明砺的生辰,也是准备为武王接风洗尘。

男子们在前院闲谈国家大事,女子们在后院聊着,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周媛今日穿了一身五彩霞光锦的衣裙,披了件兔毛领斗篷,雪白的毛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掩饰心中的震惊 周媛今日穿了一身五彩霞光锦的衣裙,披了件兔毛领斗篷,雪白的毛领,越发衬托得她脸如白玉莹莹,她梳着双垂髻,戴着两朵珍珠环钗,耳垂缀着一对儿粉色的珍珠坠儿,胸前戴着一串镶金刻宝石的雪玉璎珞,手腕上戴着一支琉璃镯子,扶着清月的手走得极慢,但那姿态行云流水,像是大家族里教养出来的贵女一般,丝毫看不出是农女出身。

周媛一出现,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几个穿着华贵的女子看了她几眼后就移开了视线,倒是有几位官宦家出来的姑娘们,看着周媛的眼神十分不善。

周媛恍若未觉,迈着完美无缺的莲步走到武王妃面前,屈膝一礼。

“民女周媛,拜见王妃。”

这一次,她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武王妃面前,小小的头颅低垂着,但武王妃却能感受到她那小身板上散发出来的倨傲。

王妃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让她起身。

周媛刚站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这不是周妹妹么?数月未见,你可还好?”

周媛看向开口之人,见她一身明亮的衣裙、满头珠翠,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虽看起来端庄,但周媛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狡黠。

“大郡主?”

此人,正是武王府的大郡主晨微。

晨微郡主出嫁后很少回王府,前段时间和夫君一同去了外地赴任,前几日才回来,因此周媛一直没见到她。

“来我这儿坐。”晨微郡主朝她招了招手,将周媛拉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举动,让不少面露不善的姑娘们都收回了视线,掩饰心中的震惊。

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丫头,竟能得了晨微郡主的青睐!

不管旁人如何猜测震惊,周媛自得其乐,和晨微郡主相谈甚欢。

当初在花船上救了晨微郡主后,她将周媛放下,带着明召飏就走了,那时周媛还埋怨过。后来才从明砺口中得知,晨微郡主也是肩负了重要任务。

虽然那之后两人没有再见过面,但晨微郡主对周媛一直心存感激。况且,昨日明砺就来找她,让她帮忙提携一下周媛,晨微郡主自然乐意。

武王妃见自己女儿对周媛这般照顾,眼神微微一闪,却什么都没说。

宴是好宴,不管是酒菜茶点,还是风景,都让人无可挑剔。

有晨微郡主的照拂,自然无人敢寻周媛的麻烦,就连那合怡郡主,之前再嚣张,在晨微郡主面前也收起了小尾巴,不敢造次。

周媛有些失望,一整天都没有看到明砺。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这里毕竟是王府,最讲规矩的地方,明砺一个未婚男,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多未婚女子面前?

就这样吃喝玩乐了大半天,天色不早,娇客们一个个起身告辞,周媛便也随她们一起走了。

出了王府门外,山风扮作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周媛带着清月上了马车,刚一撩开车帘,里头突然伸出一只手,迅速将她拉了进去。

“怎么样?今日可有受委屈?”

明砺抱着周媛坐在马车里,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周媛在那只手碰到自己的时候就知道是他了,遂脸上没有丝毫惊讶,身子向后一靠,顺势躺入明砺怀中。

“有郡主在,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周媛笑着抬起头,笑眼弯弯,里头盛满了高兴和感激,“是你交代郡主了吧?我与她才不过一面之交,在如何也不会如此照拂我。”

明砺对周媛的聪慧早已习惯了,笑了下,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靠在一块儿说了会儿话,周媛透过车窗看到外头,不由奇怪:“这不是去周家的路啊!”

“忘了告诉你了,我要去城外接义父。”

“王爷?不是说明天才到吗?”周媛更加疑惑了。

“那是对外人说的。”明砺压低了声音,“大军要明日到,义父有要事在身,所以提前回来了。”

周媛顿时了然,这样避人耳目,看来武王在京里也不好过啊!

马车畅通无阻地出了城,朝西边方向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后停了下来。

周媛悄悄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这是一条小路,路不宽,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路一边是茂密的树林,一边是大片的庄稼地。因是冬季,不管是树林还是庄稼都没有一点儿绿色,光秃秃的很是荒凉的样子。

等了许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在小路的尽头扬起了尘土,飞尘之间,隐约出现了几道身影。

明砺拉着周媛下了马车,恭敬地站在车旁。

三匹高头大马在二人面前停住。

“义父一路上辛苦了,义母让我来迎义父回京。”

明砺一边说着,一边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周媛急忙也跟着跪了下来。

“起来吧!这荒郊野地的,不必拘礼。”

周媛听着这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却难掩其冷厉气势,不由悄悄抬起眼睑觑了一眼。

为首的那匹黑马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中年人,一身黑衣,暗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张脸隐在夜色中,难以看清其五官容貌,但那一双眼睛却犹如黑夜中的启明星,闪烁着寒光。

只看了一眼,周媛就感到心悸,急忙垂下头去。

“砺儿,这位姑娘是?”

武王注意到周媛的眼神,开口问道。

“这是周姑娘,东升商行掌柜。”明砺简单地介绍了一句,不欲多说,“义父还是先行上马车,这几匹马就放在前头的庄子上吧!”

武王若是这般骑马入京,必然会被其他人知晓。

武王点点头,吩咐了跟着的两个随从几句,翻身下马,登登两步踏上马车。

周媛松了口气,扯了扯明砺的衣袖。

明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也进了马车。

为掩人耳目,这辆马车并不大,里头陈设也十分简单,挤进去三个人后就没多少空间了。

周媛很是紧张。

不过幸好武王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坐下后,问了明砺一些府里的事情,便闭上了眼睛。

周媛猜测武王怕是连夜赶回来的,然十分劳累,想了想,她从马车一边的壁柜中拿出了一件厚披风,示意明砺给武王盖上。

之后几人一路无话,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到城门口,山风给守卫塞了一个银锭,便轻松放行了。

进了城,马车走得更慢了,虽早已入夜,但还未到宵禁,所以马车并未受到任何麻烦。

马车没有直接在武王府门口停下,而是绕了一圈从后门进了府里。

接到消息的管家,早早地就遣走了其他下人,只身一人迎接武王入府。

武王回了府,没有惊动任何人,静悄悄地去了主院。

明砺完成了任务,叮嘱了管家几句后,送周媛回家。

武王推门进屋,王妃刚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梳妆台前卸妆。听到动静,她下意识转头,看到满身风尘的武王,惊喜的叫了起来。

“王爷!”

话音一落,武王妃急忙起身,带着丫鬟行礼。

“我说过了,自家人不必拘礼。”武王无奈上前拉起了她,看着王妃没有一丝皱纹的脸庞,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王妃脸上一红,娇嗔道:“王爷,还有人在呢!”

她却不知,丫鬟早已知趣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武王和王妃自成婚后就很少分开,当初武王留京,王妃也留在京城;后来武王去边疆戍边,王妃便带着一家子也跟着去了边关。虽说府里侧妃、庶妃、庶子庶女不少,但夫妻俩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武王的两个侧妃都不是出自他本意纳的,其他的美人也都是别人进献或者宫里赐下的,武王又怎会对她们真心实意?

若不是当今圣上对武王猜忌太重,王妃也不过带着子女们回京,当初她原想着最多不过一年,可世事难料,这一回京,居然就待了五年。

这五年间,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感情却没有淡去。

武王对王妃十分敬重,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由王妃打理,就连外头的生意、江南的事务,也不曾瞒过她。

因此,虽说两位侧妃家世比王妃高,但在武王府都越不过王妃去。

两人说了会子话,就有丫鬟在外头禀告已备下了热水。武王起身沐浴,王妃挑了一身干净舒适的锦棉里衣送了过去。

是夜,精力旺盛的武王好好地慰藉了自家王妃一番,直到第二日天大亮才起。

王妃刚起身穿衣,就听到下人禀告几位侧妃来了。

王妃挑了挑眉,知道她们必是得了王爷回来的消息才特意早早地来请安,她却是不急,慢条斯理地换了一件亮紫色绣芍药花的蜀锦褙子,发髻两边各插了两支紫玉凤钗,越发显得她容光焕发,姿色出众,丝毫不像一个年近四十岁的妇人。

当王妃扶着丫鬟的手慢慢从里屋踱步而出时,几位侧妃的目光都闪了闪。

王妃落座后,目光从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悠悠开口:“今儿个又不是初一十五,你们怎么都来了?”

见她装傻,王侧妃撇了撇嘴,冷哼一声道:“昨晚王爷是不是回来了?王妃好大的单子,居然瞒着我们,是想独占王爷不成?”

王侧妃是王皇后的堂姐,自幼泼辣任性,虽失宠多年,但还是难改其本性。

这般拈酸吃醋的话,其他人可是说不出来的。也只有她,仗着和王爷青梅竹马,什么话都敢说。

王妃早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不说如今王家失势,就是当初王家正嚣张得意的时候,王爷也从未宠过王侧妃将王妃冷落过。

李侧妃轻咳一声开口道:“王姐姐快别说了,王爷回来本就该先来王妃这儿才对。若是被王爷得知姐姐你这般不敬王妃,怕又要生气了。”

李侧妃年纪小些,虽是和王侧妃一同入府的,但一向循规蹈矩,谁都不得罪。就算是王侧妃,对她的态度也比其他人要好些。

王侧妃面上一僵,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至于其他那些个庶妃,都是没什么宠的,互相之间看不顺眼,一个个说话都带着刺。

王妃用了几块点心,填了填肚子,看了一出好戏,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好了,都别争了,王爷这次回京大概能待一两个月,有什么话等见了王爷的面再说也不迟。”

王妃一说完,众人顿时面露喜色。

要知道,王妃对她们一向宽厚,在侍寝一事上,基本每个人每月都能排到一两次。按规矩,王妃占了十日,两位侧妃各占五日,剩余十日是其他人均分。不过王侧妃失宠多年,轮到她的那五日,王爷从不过夜,一向按心情行事。所以,这五日,其余庶妃使尽浑身解数争宠。也正是因这,王侧妃对这些年轻貌美的庶妃们很是怨恨。若不是她育有一子一女,恐怕这王府早无她的立身之地了。王家倒台后,王侧妃消沉了很长时间。她虽然任性跋扈,但也不傻,知道是因为有王家的缘故,王妃才对自己一再容忍。可如今王家出了事,就连皇后都被废了,王侧妃很担心王妃会清算自己。

但她等了好些天,都不见王妃有什么举动,稍稍松了口气,对王妃的态度不像从前那般,反而有些谨小慎微。

王妃看在眼里,却并不管她。

若不是看在她为王爷生了一儿一女的份上,王妃早就把她赶出府了。

一群女人们坐了好半天,可都没见到想见的人,最后一个个失望而归。

待人都走光了,武王妃的贴身丫鬟玲珑命小丫鬟们将茶盏撤下,自己则蹲在王妃跟前帮她捏腿。

“也就是王妃好性子,若是换做别的王府,这侧妃若敢如此嚣张,早被责罚了。”玲珑满脸不服气地说道。

王妃闭着眼睛,享受着玲珑的按摩,轻声道:“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理她作甚?当初若不是圣上逼迫,她根本不可能入府。进了府里又总惹事,还以为王爷对她多有宠爱……连身边男人都看不懂,活该她如此。”

王妃想到当初自己受的委屈,冷笑一声:“吩咐下去,决不能让她出现在王爷面前。”

玲珑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另一个丫鬟玳瑁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王妃,前头王爷吩咐了,午膳在咱们院子里用。”

“这是自然的,每回王爷回来不都是如此么?”玲珑瞥了她一眼,嘟囔道。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这位公主是为联姻而来 玳瑁嘻嘻一笑,凑到王妃身旁,将一碟子洗干净的紫晶葡萄奉上:“你懂什么?听说王爷这次回来,带了一个美人呢!”

“什么美人?在王妃面前你不要瞎说!”玲珑怒目圆瞪,担心地看着王妃。

王妃却并不在意,她若是为此吃醋,那就不是她了。

况且此事,武王昨晚上就已经告诉她了。

“你们两个,不要想多了。此事王爷已告知于我,那美人是羌族公主,这次大败戎族,羌族首领立了不少功劳,这位公主是为联姻而来。”

两个丫鬟恍然大悟。

“可是听说,除了那公主外,还有十几个美人呢!”玳瑁还是有些担忧。

王妃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玳瑁的脸,打趣道:“玳瑁这是对王爷上心了?要不改天挑个日子,让王爷给你开脸?”

玳瑁脸上顿时一红,紧接着想到了什么,露出慌张之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妃,奴婢从未有过异心!”

王妃叹了口气,见她那张美艳动人的脸庞上满是惊惧,摇了摇头道。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个不能容人的,只要按规矩来,我不会亏待了你。”

玳瑁红着脸犹豫了半天,嗫嚅道:“但凭王妃做主。”

王妃眼神一闪,又柔声和她说了几句,就让她出去了。

玳瑁一走,玲珑忍不住开口:“王妃,您这是?”

玳瑁的心思,她们几个大丫鬟都看得出来,也劝过几回,原以为王妃并不知道,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也是,府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王妃?

王妃闭了闭眼睛,发出一声嗤笑:“她既有这意,若是一味阻拦,恐心中生怨,还不如成全了她。横竖我也老了,不可能总霸占着王爷。”

想起昨晚上的事,王妃只觉得身子疲惫不堪,王爷正值壮年,少不了女人伺候,她又不需要以此来笼络王爷,何不顺水推舟?

只不过,她这样的心思,不能与别人说,只能都藏在心底。

玲珑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很快脸上露出欢快来。

她不是个聪明的人,但胜在忠心,因此颇受王妃重视喜爱。

这边厢,王妃为了王爷的床事考虑,另一边,在前院,王爷正在与谷先生等人详谈。

谷先生是幕僚们的头,主要是他再说,武王静静听着。

待谷先生说完,武王沉默半晌才开口。

“按先生之意,李家不足为惧?”

“王爷,据在下所知,李家这些年内斗不断,难成气候,否则也不会被王家打压这么久了。”

李家,在当初历帝执政时期很是得意了一阵,历帝对发妻还算尊重,否则也不会将武王交给她抚养。

后来历帝薨了之后,有当时的太后看着,李家也没闹出多大的事情来,让送了一位女儿进宫,打败诸多妃子当上了皇后。有这姑侄俩在,李家至少能保三代的富贵。

可谁曾想,王皇后一上台,就将李家压了下去。王家这些年不断打压李家,太皇太后常年患病在床,如今更是有些神志不清,太后又不得圣上亲近,竟使得李家一退再退,都快退出顶级勋贵之列了。

若非前些日子王家被抄家灭族,李家的后续可想而知。

饶是如此,李家大伤元气,难成气候。

武王对其中的缘由一清二楚,圣上之所以和太后关系如此僵硬,与当年他皇兄突然暴毙有关。

这些年武王为了查明真相,动用了一切手段,如今他已经知道真相,只差几个证据了。

正思索间,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犹疑不定的声音。

“王爷,王侧妃派人来请王爷去用午膳。”

武王眉头一皱,眼中流露出厌恶反感。

每次他回府,王侧妃都会想尽各种办法见他,若只是找些借口也就罢了,可有一次王侧妃故意让儿子生病来博取他同情后,武王就对她耐心已罄。

“让人回复她,本王去王妃院子里用膳,不会见她。”武王沉声道,“让人看紧她,这段时间不许她乱走,尤其不能让她离开王府半步。”

门外的人闻言心头一颤,忙不迭地离开传话去了。

谷先生捋了捋胡须,开口道:“王爷,王家已倒,这王侧妃之后该如何处置?”

顿了顿,谷先生见武王神情淡然,并未因此心生不悦,便壮着胆子道:“按理说这是王爷的家事,在下不便过问。只是,王侧妃的性子,实在让人无法安心啊!”

武王眼眸深沉不定,想起这些年来王侧妃的所作所为,心中只有怒意,没有丝毫怜悯。

“等这次的事落定,将人送到庄子上去养老。”

一句话,定了王侧妃的后半生。周媛那天晚上回到周家后,就空了下来。

如今商行的事,她只需要每个月看一下账就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松江埠在来年四月就能开始运营,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圣上松口。

周媛出门买了些纸和墨,决定趁这几日空闲将手机上的一些书抄下来。

说起来,周媛的经商才能并非天生的。若不是siri每天逼着她看那些经商方面的书,她也不可能有如此的成就。

而且,siri在不知不觉间,将现代的一些思维方式也传输给了周媛,使得她看人看事的眼光,迥异于旁人。

别看她过了年才十四,可要论心理年龄,她比明砺都要老。

花了一整天时间,周媛抄写完一本《商业三十六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问题,周媛将书交给山风,让他给明砺送去。

就在这一日,圣上带着文武百官迎接凯旋而归的边军,一番装模作样的夸奖之后,圣上对有功之人都进行了封赏。

武王对金银财宝不为所动,对那几个好听的头衔也不甚在意,却是将那位异族公主请了出来。

这位公主在羌族备受宠爱,是羌族首领唯一的女儿,生的花容月貌,身材高挑健美,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庞,让见多了美人的圣上都移不开目光。

公主名为海兰,有着一双海蓝色的眼珠子,如同琉璃珠般透明清澈。

圣上几乎是一见倾心,当得知公主是来联姻时,当场就想将这位美貌的异族公主纳入后宫。

原本这位好色的圣上是想封海兰公主为后,被一帮子大臣苦苦劝住了。

这哪有让异族人为后的?如此有违先祖的事,决不能允许。

所以圣上只好退了一步,封其为贵妃,封号是兰。

兰贵妃很快成了圣上的心尖尖,独宠后宫,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些事,周媛都是从山风口中听说的。

当得知那位公主进宫时,周媛心中一动,问了一个问题。

“花语该不会就是伺候这位公主的吧?”

山风但笑不语,默认了周媛的猜测。

这下子周媛就明白了,这所谓的异族公主,是武王的一招棋。只是,她想不出来武王这么做的目的,总不会只是为了让圣上有了美人忘了江山吧?

问了山风,但显然山风也不清楚,周媛就不再去想了。

眼看年关将至,大伯一家即将离京回乡,周媛也开始准备起回家的礼品年货。

有山风帮忙,周媛买了很多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好放在屋里,每个盒子上都标明了给谁的礼物。

“京城的物价太高了,就这么些东西,花了我三百两银子。”周媛一边做标记,一边肉疼地说道。

清月捂着嘴直笑:“姑娘非要买好的,像这些布料,宁波府也有卖啊!还有这几样首饰……”

主仆俩一边忙活,一边说笑,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因回家路上就要花一个多月时间,周远武早就向上官请了假,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周媛忙活完,想着将有好几个月见不到明砺,遂决定去武王府一趟。

让山风递上了拜帖,第二日周媛坐着马车出门了。

武王妃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年关,王府各个铺子也到了交接收账的时候,除此之外还有府里的大小琐事、新纳的几个美人的安顿问题,以及因生母被送走而闹腾不休的二郡主。

周媛是进了府才知道王侧妃被送到了庄子上,二郡主因口出恶言被武王关了禁闭的事。

这些与她无关,周媛只跟着带路的丫鬟到主院拜见王妃。

王妃今儿个穿了一身洒金绣玫瑰花的大红衣裳,梳着元宝髻,头上插了一溜红宝石累金丝发簪。

见到周媛行礼,她只抬了抬眼皮,摆摆手道。

“不必多礼,珊瑚,赐坐,上茶。”

周媛落了座,接过丫鬟手里的描金彩绘茶盏,瞧见王妃脸上画着浓妆却还是难掩其疲惫的样子,不由开口道。

“王妃这些日子很忙吗?”

王妃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淡到极致的笑。

“年下来事情多,自然要忙些。”

“王妃可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您若事倒下了,府里的事可就乱了套了。”周媛劝了一句,“大公子、世子和郡主他们也会担忧。”

武王妃没想到周媛会这般劝她。她自然听的出来,周媛话里的语气真实不作伪,是真的在为她担心。

武王妃原以为发生过之前的事,周媛定会对自己心怀怨怼,没想到她竟这么快就看开了。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思绪一转,武王妃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诚。

“周姑娘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过几日民女就要随伯父一家回想,想着走之前来探望王妃,顺便将年礼提前送过来。”周媛说得直接,“民女家中财力有限,送的都是些寻常物件,还望王妃不要嫌弃。”

王妃对于她的知礼很是讶异,多看了她几眼。

身为武王妃,自然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人,周媛奉上来的礼物,确实寻常,但念及她的家世,这已经很不错了。

王妃让珊瑚将东西收好,悄声嘱咐了几句,随后珊瑚从里间拿了个盒子出来。

“你既送了礼,我也不好不回礼,这东西我也用不着,就给你了吧!”

周媛犹豫了下,没有推辞,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

想来王妃也不缺珠宝首饰,她既然给了,周媛就收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周媛见王妃的神色更加乏累,就准备起身告辞。

王妃本也有事准备出门,也一同站起身来。

可她刚一起身,突然整个身子一晃,从主位上滑落。

“王妃!”

珊瑚一声惊呼,扑上去垫在王妃身下。

周媛也吓了一跳,这要是武王妃出了什么岔子,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来人!快去请大夫来!”

周媛朝门外喊了一声,急忙跑到王妃身边。

“王妃?王妃?您还好吧?哪里不舒服?”

王妃已经半晕了过去,听到周媛一声声地叫喊,睁了睁眼睛,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吓了一跳。

“我、我看不见了!”

王妃一开口,就意识到不妙,急忙又闭上了嘴。

周媛却听了个一清二楚,心中大惊。

“来,珊瑚姑娘,帮我把王妃扶到床上去。”

周媛用力搀着王妃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珊瑚急忙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身上沾到的尘土,扶住了王妃的另一边。

两人合力将王妃送到了床上,周媛伸手摸了摸王妃的额头,又匐在她胸前听了听心跳。

“心跳有些快。”周媛自语了一声,旋即抬起头来问向珊瑚,“王妃平日是否有别的急症?”

珊瑚有些犹豫,显然不知该不该说。

“你快说呀!我总不会害王妃的!”周媛急得直跳脚。

珊瑚咬了咬牙,瞧着王妃像是又要昏过去了,凑到周媛耳边说了句话。

周媛顿时满脸震惊。周媛简直不敢相信。

要知道,武王妃今年都三十九了,过了年就已是四十岁,这样的年纪,基本断绝了怀孕的可能。

“你确定?不会弄错吧?”周媛忍不住怀疑问道。

珊瑚也是分外着急:“这样的事,奴婢怎敢瞎说?前些日子王妃的小日子没来,奴婢和玲珑就有所怀疑了,但不敢确定,就没有找太医。”

顿了顿,珊瑚压低了声音道:“府里乱的很,奴婢们也怕有人对王妃下手,所以连王妃都瞒着……本想趁这两日与王爷说一声的,谁知就出了事。”

珊瑚此事懊悔的不行。

周媛定了定神,猜测王妃应该是因身孕才会晕倒,心中稍稍放宽了心。

很快,下人们带着一位长胡子老者进了院,此人背着一个药箱,是府里常驻的大夫。

玲珑听到信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领着大夫进了里屋。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只能向几个丫鬟询问 珊瑚已经将纱帘放下,遮住了王妃的身子,只露出了一只胳膊,胳膊上覆着一块帕子。

那大夫伸出两指放在王妃的手腕上,沉吟许久,才开口道。

“是滑脉,王妃有喜了。”

珊瑚松了口气,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周媛却并不放心,问向那大夫:“大夫,王妃方才晕了过去,是不是怀像不好?”

大夫摸了摸胡须:“确实,王妃这样的年纪能怀上,是极为罕见的,需多多注意才是。老夫先开个安胎的方子,珊瑚姑娘去药方抓了药给王妃服下再说。”

珊瑚急急忙忙拉着大夫去隔壁的花厅写方子。

出了这么一件大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王府,正在前院议事的王爷和世子急忙跑了回来。

管家已经拿着帖子去了太医院,武王站在床边,看着脸色发白的王妃,心疼不已。

“王妃有孕,为何不早告知本王?”

屋子里跪着一大片下人,为首的珊瑚和珍珠咬了咬唇,伏在地上。

“是奴婢的失职,请王爷责罚。”

武王深吸口气,怒道:“先记着,等王妃身子好了再领罚。”

顿了顿,武王环视四周,有些意外地看到了周媛。

周媛尽可能地缩在角落里,她可不想被这位脾气不好的王爷看到,奈何天不遂人愿,武王就是一眼看到了她。

“周姑娘今日为何会在此?”

周媛硬着头皮将之前向武王妃说的一番话再说了一遍。

武王明显不信,挥了挥手,让贴身随从去搜查周媛带来的礼品。

周媛跪在地上,只觉得时间过得从未这么慢过。尽管屋内温暖如春,周媛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冷意。这冷意并未从外界而来,而是从她内心深处渗透而出。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那随从回来了,向王爷点了点头。

武王眉头一松。

周媛只觉得浑身一软,差点软倒在地,幸好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圆脸丫鬟扶住了她。

没过多久,李侧妃和其他几个庶妃联袂而来,几人身后跟着王爷的儿女们,一个个都是面露担忧。

有武王在,他们不敢大声喧哗,见过礼后就站在了外间,只能向几个丫鬟询问。

周媛在此十分尴尬。

倒是珊瑚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朝她笑了笑,指着那圆脸丫鬟道:“金钏,扶周姑娘去花厅休息,方才多亏有周姑娘,不然单凭我一个人可无法将王妃搬到床上去。”

珊瑚这一开口,其他人的目光皆朝周媛过来。

武王的神情缓和了不少:“下去休息吧!”

周媛屈膝告辞,跟着那丫鬟退了出去。

“奴婢叫金钏,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姑娘有事尽管差遣。”丫鬟圆圆的脸十分讨喜,与人说话时带着笑,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周媛点点头,却没将她的话当真。虽说只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但也不能小瞧啊!

片刻后,管家带着一名穿着朝服的太医匆匆而来。

这位太医姓张,是太医院最擅妇孕方面的,一进门,见屋里围了一大群人就皱起了眉头。

“王爷,请让无关人等退出屋外。”

武王一挥手,那些丫鬟婆子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了玲珑和珊瑚两个,几个庶妃犹豫了下,也跟着出去了,倒是李侧妃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

武王也不去管她,拉着张太医进了里屋。

张太医切完脉,看向武王说道:“王妃并无大碍,只是高龄有孕,近日太过劳累导致晕眩。”

“王妃无碍?那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武王有些着急。

“若是王爷着急,下官施针后便能让王妃苏醒。只不过,王妃劳累时久,这样睡着对她颇有好处。”

张太医这么一说,武王就安心了,让人领着张太医去外头写药方。

周媛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吃点心,张太医走了进来。

金钏手忙脚乱地拿来了笔墨纸砚,张太医撩起衣袖,刷刷刷写得飞快。

周媛看了看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体,忍不住轻咳一声。

“这位是太医吧?方才那位大夫开了安胎药,玲珑姑娘正在煎,不知太医可有空去看看?”

张太医一愣,瞧了周媛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煎药的地方在哪儿?”

金钏眨了眨眼睛,指着前头道:“在后头的小厨房里。”

张太医起身就药走,金钏急忙跟了上去,周媛也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

王妃住的正院,是整个武王府最好的院落,一共有四进,最前头是一排倒座,然后是前厅、正堂,然后才是王妃的寝居,再后头还有一排屋子,原本是几个孩子年幼时住的。

小厨房在后罩房的厢房内,虽是小厨房,却也有两间屋子大,里面东西一应俱全。

三人进来的时候,就见玲珑坐在小上,一双眼睛盯着面前的小炉子出神。

金钏快步上前:“玲珑姐姐,这位是张太医,想过来看看齐大夫开的安胎药。”

玲珑站起身,朝张太医行了一礼。

“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点点头,上前掀开药罐盖子,凑近闻了闻,又拿起一根长勺子拨了拨。

“药方保守了些,不过于王妃无碍,煎好了送过去吧!”

玲珑松了口气,抿嘴一笑。

周媛进了屋后没有凑上去,而是观察四周。

这小厨房里有两个灶台,四个炉子,炉子有大有小,显然作用不一样,有的是用来煮茶,有的是用来炖一些吃食。

周媛走到灶台边的桌子旁,见桌上有半锅粥,还冒着热气,不由问道。

“这是什么?”

金钏对小厨房更熟悉些,主动开口道:“过几日就是腊八了,往年王妃都要府里去城外施粥。曹婆子今日就试着煮了些粥给王妃看看。”

“曹婆子是谁?”周媛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玲珑:“曹婆子是负责大厨房的管事婆子,咱们院里小厨房一直是许婆子管着,不过许婆子前几日受了风寒,王妃让她回家休养去了。”

周媛闻言,心中有数,指着那锅腊八粥说道:“这粥怕是有问题,王妃早上是不是吃了这粥?”

玲珑被周媛的话吓了一跳:“王妃确实用了一小碗粥,还说味道不错……这粥不可能有问题啊!我们几个都吃了的。”

周媛舀了一勺腊八粥放进碗里,递给张太医。

“腊八粥的做法多种多样,我们南边主要是用红豆、扁豆、赤豆、桂圆、莲子、薏仁等东西煮的,我不知道往年府里的腊八粥是用什么材料熬的,但这锅粥确实有问题。”

张太医皱着眉尝了一口,突然眼神一沉。

“这位姑娘说的不错,这腊八粥里放了桂圆干、莲子肉和薏仁,这三样都是与孕妇有害的。”

若是平常王妃吃再多的粥都不会有事,但如今王妃怀了孕,身子虚弱,怀像又不好,吃些薏仁、桂圆,加上劳累过度,这才导致了晕厥。

张太医想明白后,朝金钏说道:“回去,我得把那张方子再改改。”

金钏屈了屈膝,领着张太医出去了。

玲珑站在原地,皱着眉深思。

周媛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陪她煎药。玲珑显然是有心事,一直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周媛见没其他事可做,想了想,问道:“玲珑姑娘,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王妃有孕的?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玲珑回过神来,抿着唇思索片刻后说:“前些日子王妃的小日子没来,我就和珊瑚、玳瑁、珍珠说了,珊瑚说王妃或许有了身孕,玳瑁却说不可能,两人还吵了嘴。因为日子浅,我们不敢断定,就想着等过几日再说。”

“就你们四个知道?”

见玲珑肯定地点点头,周媛猜测她大概并不了解其他三人,无奈摇了摇头。

“对了,那玳瑁人呢?今日并未看到她。”

周媛记得玳瑁是个容貌极其艳丽的丫鬟,每次都对王妃十分殷勤。

“玳瑁被王爷收了房,前日王妃让她搬去百雀阁了。”玲珑说道。

周媛挑了挑眉,没想到那丫鬟居然爬上了武王的床,就是不知是王妃授意的,还是她主动爬床的。

无论是哪一种,她的嫌疑都很大。

玳瑁是负责王妃吃食的丫鬟,最容易下手。只是,她是王妃的贴身丫鬟,就算被收房,也是与王妃一体的,有什么理由让她冒着危险去害王妃呢?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周媛低语了一句。

不多时,玲珑熬好了药,倒进一个白瓷碗里,快步送往前头,周媛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碗药,生怕被人动了手脚。

亲眼看着王妃将一碗安胎药喝了下去,周媛心底松了口气。

这时候,明砺也得到消息回了府,第一时间赶到主院,见周媛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砺儿来了?外头的事都处理好了?”武王抬头问道。

明砺定了定神,上前行了一礼,才道:“账目都对过了,还剩下东街那两间铺子。义父,义母怎么样了?”

“她睡着了,太医说她太过劳累,又不知道自己怀了孕。”

武王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无奈,但眼底却有着自责。

明砺也不知道怎么宽慰,说了几句话后就被武王赶出了屋子。

周媛站在廊下,见明砺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明砺跟着她去了偏厅,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媛才低声开口道。

“我觉得王妃这次晕倒是有人暗中使坏。”

周媛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明砺。

明砺一听,眉头紧蹙:“这府里有谁会对义母下手?几个庶妃都没什么能耐,以前上蹿下跳的王侧妃被送到了庄子上,她的人手都被义父拔除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并不简单。”

周媛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直觉帮她避免了不少问题。而且,她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有什么事儿呢?

明砺从思绪中回过神,见周媛一脸担忧的样子,不由翘了翘嘴角。

“放心,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的。你今日就暂时别回去了,义父那性子……”

周媛抿嘴一笑:“没事,王爷也是关心则乱。”

与此同时,武王府一处偏僻的院落内,一个十七八岁的俏丽女子听着下头丫鬟的回话,一把将案上的茶盏全都撸到了地上。

“废物!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要你们何用?!”

那丫鬟被泼了一身的茶水,却还是低着头怯怯道:“二郡主,王妃的院子本就滴水不漏,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了……”

话还未说完,丫鬟被二郡主一脚踢翻在地。

“饭桶!我母亲还在庄子上受苦,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合怡郡主眼睛赤红,表情扭曲,一想到她娘临走时那哭天喊地的样子,她就心痛。可更让她心寒的是,她不过是在王妃面前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居然就被王爷禁足了!

若不是王侧妃走之前将府里留着的后手都告诉了她,这时的合怡郡主恐怕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做不了。

为了给她娘报仇,合怡郡主动用了仅剩的人脉,在王妃的吃食上动了手脚。

原本她是想直接下毒弄死王妃,可武王妃平日十分谨慎,吃食用具都是银质的,且只吃小厨房做的东西。那小厨房都是她的心腹,合怡郡主根本插不进去。

好不容易花了重金买通了曹婆子,又使计让许婆子得了风寒,这可是千载难得的机会!却没想到正计还没上场,就被发现了。

方才丫鬟就是来告诉她,曹婆子被王爷重罚,打了四个板子丢出了府。

虽然曹婆子没供出她来已是仁至义尽,但合怡郡主还是恼怒不已。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绿色杭绸衣裳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瞥了地上的丫鬟一眼,走到合怡郡主跟前。

“郡主别生气了,伤了身不值得。”

“奶嬷,我担心娘亲。”合怡郡主在奶娘面前才露出脆弱来,“那庄子很偏僻,又没得吃又没得穿,娘亲习惯了王府的日子,还不知要受怎样的磋磨。”

说着说着,合怡脸上落下泪来。

奶娘原是王侧妃身边的贴身丫鬟,陪她嫁过来,被配给了府里的小管事,生了孩子后又给二郡主当了奶娘,可以说对王侧妃最为忠心了。

“侧妃心里的苦,才是折磨啊!”奶娘幽幽叹息一声,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主子,不由心中黯然,“郡主,听奴婢一句劝,别再对付王妃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她的儿子都不肯原谅她 惹怒了王妃是小,她最要名声面子,不会对您怎样。可惹怒了王爷就不一样了……王爷那人,最是冷心冷肺,哪怕您是他亲生女儿。”

奶娘见识了武王和王侧妃之间的一切,为她的主子不平。

当今圣上和武王差不多大,王侧妃和王皇后是姐妹,一同入选秀女,本来是奔着当时的太子去的,可谁知王侧妃对武王一见倾心。

为了能嫁给武王,王侧妃和王皇后翻了脸,和王家离了心,但武王对一直对她十分冷淡。

当年王侧妃倒追武王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京城,甚至成为京城的一大笑谈。人人都说王侧妃不要脸,不知羞耻,王侧妃都不为所动。

可最后她还是没能如愿,先帝将牟氏指给了武王为妃。

奶娘还记得,主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生不如死的样子。她哭了整整三天,消沉了三个月,险些被王家放弃。

后来还是被人指点一番后,她主子想通了。

不能做正妃,哪怕做个侧妃也好,只要能看到她的心上人,她就满足了。

但武王不愿,主子无奈之下,最后是设计入了王府。

王侧妃的一切,都是她想尽办法谋来的,就算是两个孩子,也都成为了她争宠的筹码。

到现在,她的儿子都不肯原谅她。

可做到这般地步,她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武王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

奶娘看得透透的,也不知劝过多少回,可王侧妃像是魔怔了一样,就是听不进去。

到如今,她将她的偏执、执念传给了她的女儿。

如今的合怡郡主,不就是当年她的翻版?

“奶娘,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以为,你是最了解娘亲痛苦的人。”合怡郡主一连悲愤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指责她的背叛。

奶娘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合怡郡主的鬓发,满是柔情地说道。

“郡主,奴婢生死都是侧妃的人。王妃那里,自有奴婢去想办法,郡主您还年轻,日后还有大把光阴,大好机会,何苦陷进这次的事中?听奴婢一句吧!”

合怡郡主没有再说话,低垂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周媛在王府的客房歇了一夜,她睡得并不好,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日早早起了床,周媛由清月伺候着梳洗、吃了早膳,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才朝主院走去。

她实在放心不下王妃。

进了主院,见一群丫鬟婆子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金钏见到周媛立刻迎了上去。

“周姑娘来了?歇息得可好?可用过膳了?”

金钏的热情让周媛微微诧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和她说了几句话。

来到房门口,金钏止步不前,只敲了敲门通报。

周媛进了屋子,发现里头更暖和了。她穿的是珊瑚让人送来的大衣裳,蜀锦湘绣,满衣裳的金丝闪闪发光,周媛看了都头晕。还有一件孔雀毛的大氅,翠绿翠绿的,摸起来光滑无比。

周媛本不想穿,但昨日她的衣裳都沾了味儿,没办法只好穿上了这身华丽丽的衣裳。

这一进屋,她就感觉到那孔雀大氅闷得自己都快出汗了,急忙脱了交给清月。

“王妃如何了?醒了没?”

周媛压低了声音问珊瑚。

珊瑚笑着道:“醒了,睡了一整晚,刚醒呢!”

说着,她掀起里屋的纱帘,请周媛进去。

武王妃这倚靠在床头,只穿了一身枚红色的常服,不施粉黛,没有戴任何首饰,素净的一张脸,别有一番迷人的味道。

周媛定了定神,上前福了福。

“民女拜见王妃。”

武王妃早已从丫鬟口中听说了昨日的事,对周媛心生感激,便抛开了成见,让人赐了座,又关切地问了几句。

周媛一一作答,见那玳瑁并不在,珍珠和玲珑也都出去忙活了,心思一动,凑近了些,低声问道。

“王妃,那玳瑁姑娘呢?”

“她身子不适,早上来请了安,我让她回去了。”王妃喝了珊瑚端来的安胎药,皱着眉,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怎么你找她有事?”

周媛有些犹豫,她没有证据贸然指责,怕是会惹祸上身。

武王妃看出了她的犹疑,瞥了珊瑚一眼,让她也退了出去。

“有话直说无妨。”

周媛深呼吸几下,这才开口道:“王妃,我总觉得玳瑁姑娘有问题。”

她将自己想到的几个疑点一一道来,见王妃神色不变,抿了抿嘴,又继续说道:“王妃,我知道我没有证据,这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数。但还是希望王妃能谨慎小心些。”

王妃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朝周媛笑了笑。

“无妨,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所想。玳瑁……她原是我陪嫁的女儿,一向不安分,我原想着和她娘的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却忘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王妃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让周媛不寒而栗。

她有些不确定,自己将这些怀疑说出来,究竟是对是错。万一那玳瑁是冤枉的呢?

可这时再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周媛在主院待了半天,一直坐立不安。

快到午时,王妃正在用膳,外头突然有人禀告,玳瑁姑娘求见。

王妃放下青竹玉碗和象牙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让人将玳瑁带进来。

玳瑁进来后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周媛身上顿了顿,这才跪下行礼。

“王妃,前几日王爷见奴婢的荷包绣的好,夸了奴婢几句。奴婢就想着给王妃也绣个,与王爷的凑成一对儿。”

玳瑁带着讨好的笑,拿出一个漂亮的荷包来。

周媛离得近,见那荷包上绣着鸳鸯戏水,栩栩如生的样子,确实很漂亮。

王妃神色淡淡的,玳瑁再她身边伺候时,从未显露出这一手绣活,显然是故意为之。她掌管王府这么些年,原以为练就了火眼金睛,没想到在身边的人上翻了跟头。

不过也幸好,现在发现她的真面目,来得及。

王妃慢条斯理地漱了口,从容不迫地起身来到主位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玳瑁。

玳瑁双手高举着那荷包,跪的手酸脚麻,却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王妃才淡淡开口。

“放下吧!你如今既跟了王爷,心思多用在王爷身上,别有事没事来我跟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刻薄你。”

王妃说的话里带刺,玳瑁只当不知,笑呵呵地将荷包交给身边的婆子。

那婆子是伺候她的,一向老实听话,这次就带了一起过来。

婆子恭恭敬敬地举着荷包朝王妃走了几步。

王妃的注意力全部在玳瑁身上,并未看那婆子。

周媛坐在王妃下手,拨弄着手腕上戴着的镯子。

这镯子是明砺买来送给她的,因她身份之故,只是个银镯子,但做工精致,周围镶了一圈琉璃珠,十分漂亮。

突然,周媛感觉到镯子上一亮,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了过来。

周媛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四周。

这屋子里的摆设十分奢华,官窑的各种瓶、瓠、玉器,屋里的人,哪怕是丫鬟,戴着的都是金饰,也只有周媛一人戴的是银饰。

能反光的东西,会是什么?

周媛正想着,突然眼神一顿,落在了那婆子身上。

那婆子一步步走得很慢,头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而在她袖口处,却有一道微弱的银光。

周媛一开始以为是和她一样戴着银镯子,不以为意。

可就在这时,那婆子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充满了决绝,左手抓着荷包朝王妃丢过去,右手一翻,手中出现了一把银匕首!

“王妃,小心!”

周媛大叫一声,想也不想就朝那婆冲了过去。

她离那婆子不过三步的距离,只一下就扑到了那婆子身上。

珊瑚大惊失色,一一个箭步上前挡在王妃身前。

“来人!有刺客!有刺客!”

珊瑚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

砰砰!

几道黑影冲进屋内,赫然是王府的暗卫。

那婆子见计划失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右手一转,一刀刺进了周媛的胸腔。

“主子,奴婢先走一步了!”

婆子低语一句,嘴角泛起一丝让人心悸的笑,紧接着拔出匕首,翻转手腕,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周姑娘!”

一声尖叫,也不知是谁发出来的。

周媛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逝,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寒冬腊月,京城下起了雪。

这场雪下得格外大,漫天都是扑簌簌的雪花,无声落下,只一夜间就令整座城池都换上了银装。

此时已临近年关,朝廷都已下了衙,让官员们回家过年,直到正月十五再回来。因而与寻常时日相比,如今的京城变得空荡了许多。

尤其是京郊的那些庄子、别院,也都格外冷清。

但有一座小院,却还留有着人气。

这院子不大,统共三进,正屋是三间大房带着两间二房,宽敞是宽敞,但陈设却有些简陋。

院子里种着两棵松树,高大蜿蜒,在这大雪纷飞的天气,依然透露出几抹绿色。

屋前的游廊内,一个穿着翡色袄子的丫鬟坐着小,目光盯着眼前的药罐子,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雪渐渐停了,屋里也发出了响声。

丫鬟听到动静急忙起身,就见房门无声打开,从里头走出一个高大男子来。

这男子身材颇高,比丫鬟见过的王爷、公子们都要高上一截,但身形瘦削,骨架偏大,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显得十分怪异。

但饶是如此,也让人无法忽视他那张脸。

这男子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发色偏淡,如同烟灰一般,越发显老。一双眼眸半开半闭,同样灰色的双眉淡如烟,略弯的鹰钩鼻,颧骨微高,嘴唇带着淡淡的紫色,一看就是心脏不好。

可就是这样怪异的五官,搭配在一起却有一股惊心动魄的气势。

丫鬟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可每次都不敢抬头与他正式。

“公子,姑娘她怎样了?”丫鬟低头垂眸,开口问道。

“无碍,药继续吃,三个月也就痊愈了。不过在这一个月内不能受凉,伤口不能沾水,饮食也需注意……”

这人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丫鬟忙不迭地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正说话间,忽的听到屋里头响起一声咳嗽,紧接着传出一个淡淡的声音。

“金钏,送一下雪松先生。”

丫鬟是武王妃面前的二等丫鬟金钏,而屋里病重的那位,正是当日被那婆子一刀刺入胸口的周媛。

当日情况凶险无比,若非王府常年住着大夫,王妃又立刻让人请了太医来,周媛恐怕会当场香消玉殒。

事后查出来,那婆子与二郡主的奶娘关系亲近,武王妃大怒,狠狠发落了那奶娘,将她一家子六口人全部杖毙,随后连根拔出不少钉子,将王府仔细梳理了一遍。

而那二郡主,虽说幕后主使是她的人,但那奶娘临死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与二郡主无关。找不到证据,王妃处置不了她,只能讲她继续禁足,又将她身边的人全换了一遍。

武王府这些日子并不安宁,周媛重伤垂危时,还有人想对她下手。

当日那匕首上淬了毒,毒性不强,却一直在损耗周媛的心血,连太医看过之后也摇头说恐怕好不了了,只能慢慢养着。

明砺思来想去,为恐别人再对周媛下毒手,便使了个计,让周媛假死离开王府。

周家的人得到周媛为救王妃而死的噩耗,伤心不已,王妃命人送了许多东西来,那孙氏眼皮子浅,见状欣喜不已,劝住了丈夫儿子,带着一大车的年货坐船回乡。

至于回乡后如何跟周家的人解释,就不是明砺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经此一事,王妃对周媛改观不少,心有愧疚,将身边的丫鬟拨过来照顾周媛。

这金钏,却是主动请求来的。

周媛对金钏的印象不错,加上为安全起见,之前伺候的清月他们都不能留在这儿,所以越发倚仗金钏,一主一仆相处融洽。

“雪松公子这边请。”

金钏知道周媛的意思,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请的首饰,让小丫头上前想要为雪松公子撑伞,却被对方拒绝。

“不必,雪停了,我自己走。”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雪松公子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模样,一双眼睛仿佛不带感情的,金钏也习惯了他的独来独往,挥手让小丫鬟退下看着炉子,自己跟在了雪松公子后头。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雪松公子一双大脚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背脊挺得笔直,正如那雪地松柏一般,带着一股让人难以直视的正值。

周媛躺在临窗大炕上,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只穿着一身雪青色中衣,看着窗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消失,露出思索之色。

当日的凶险别人不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有siri的警报,周媛恐怕当场就死了。

因周媛平日都将手机贴身放在胸口的位置,那匕首正好被手机一挡,歪了几分,没有刺入心脏。

饶是如此,她也是大出血,太医都束手无策,几次都止不住。眼看她就要流血过多而死的时候,明砺带来了雪松公子。

他没有说明此人的来历,但周媛信任他,同意让雪松公子给自己治病。

想起治病时的情形,周媛神色复杂,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也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这让周媛十分苦恼。

不过,周媛苦恼归苦恼,对雪松公子还是十分感激的,并未生出怨怼之心。

毕竟人家是为了给自己治伤,若是她还嫌东嫌西的,也太不知道轻重了。

周媛叹了好几口气,愁绪就跟这突如其来的雪花似得,在心底越积越厚。

明砺已有五天没来看她了。

虽说今日是年三十,明砺肯定是在王府与武王他们一起过年,可周媛心里就是不得劲。

周媛愁思满腹,这几日都睡不太好,苍白的脸上,眼睑明显的深了许多。

雪松公子把过脉,改了药方,添了几味助眠的药。刚写完药方交给身旁的金钏,就见堂外飞奔进来一个身影。

那风风火火的样子,脸上惊喜至极的表情,让一向冷心冷情的雪松公子嘴角一勾。

“师兄!”

那姑娘一身黑衣,头顶、肩上还沾着不少雪花,一看就是骑马赶来的。

“都这么大了,还这般毛躁。”

雪松伸手为花语弹了弹雪,见她一如几年前的容貌,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眼底顿时灿灿的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暖意。

花语才在宫里站稳脚跟,本没有时间出宫,宫里杀机四伏,为了让那位兰贵妃得宠,花语的等人花了很大的力气。

武王府在宫里早就安插了眼线,将圣上的喜好打听得一清二楚,利用他的喜好和弱点,使兰贵妃很快站稳脚跟。

但如此一来,兰贵妃就成了宫妃们的众矢之的,各种阴谋算计陷害不断。而那兰贵妃虽然有些心机,但还是稚嫩了些,单凭她一人是斗不过那些凶狠的宫妃的,所以花语她们的任务很重。

饶是如此,花语还是抽出一天空出了宫来见她师兄。

金钏见两人明显有很多话要说,识趣地退了下去,又让小丫鬟去准备烧水沏茶,紧接着又去了厨房吩咐了几句,这才回了主屋。

周媛正坐在炕上发呆,金钏一进门,就见窗户开了一条缝,嗖嗖的冷风往屋里直灌。

“姑娘,您怎么开了窗?这大冷天的,您身子虚弱,可不能再得了风寒。”

金钏忍不住说了几句,快步上前将窗户关好。

周媛回过神,朝金钏笑了笑:“雪松公子走了?”

金钏摇摇头:“方才前院来了个姑娘,是雪松公子的师妹,两人正谈话呢!”

顿了顿,金钏放轻了声音,又道:“奴婢做主让厨房添了几个菜,想着若是他们聊得久,便留下吃顿便饭。”

周媛看出来金钏有些忐忑,毕竟她是越过了她做的主。但周媛也看得出来,金钏是为自己着想,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你做的很好。”

金钏松了口气,帮着周媛将炕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下,笑着问道:“姑娘可还要看什么书?奴婢帮你去拿。”

明砺知道周媛这病要养很久,所以隔三差五地送东西过来,别的不说,药材补品都堆了一屋子,还有些过年用得到的东西,也堆了满满一屋子,除此之外,就是各种书籍。

这些书被周媛珍之又珍地宝贝着,全都放在箱笼里。

周媛想了想,摇了摇头:“看了几日书也倦了,金钏你陪我说说话。”

说着,周媛拍了拍炕沿,示意她坐上来。

金钏有些犹豫,这可不合规矩。

周媛却拉住了她的胳膊:“这儿不是王府,我也不是你的主子,不必拘礼。”

金钏见周媛是认真,犹豫了下,便上了炕。

“姑娘想知道什么?”

“能和我说说大公子的事吗?”

“奴婢进府时间尚短,对于大公子了解不多。”金钏皱了皱眉,“大公子平日很少回府,府里人都说他出门为王爷办事了,但具体办的什么事,谁都不清楚。往年大公子一年也就回来一两趟,回府也只是在他的院子里待着基本不出门。奴婢进府七八年了,也就见过大公子四五回。”

金钏确实对明砺的事不了解,别说她,这武王府里的下人们,见过明砺的很少,加上他身份尴尬,谁会真的往他面前凑?所以明砺的院子很清净,只有几个小厮伺候。

当然,暗地里的护卫,金钏是不可能知道的。

周媛听了若有所思。

两人说了会儿话,就听到屋外敲门声响起。

“姑娘,我是花语。”

周媛秀眉一蹙,看向金钏。

“姑娘,是方才与雪松公子说话之人。”金钏急忙说道。

周媛的神色,看不出喜怒。

“让她进来吧!”

金钏下了炕,开了门让花语进来。

花语一身利落的黑衣,眉眼带着愉悦的笑意,见到周媛也不收敛。周媛的心,不由缩了一下,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她受伤后,山风一直待到她度过危险期才离开,要知道明砺也给他安排了任务。因她假死的消息,其他人自是不可能来探望的,但花语是暗卫之一,山风知道的事她应该也知道才对,却直到今日才来。

周媛之前对花语颇为倚重,花语会毒、会武功,心思缜密。相较而言,清月见识少,只做个伺候起居的丫鬟还行,若是更多的她就力不从心了。而山风性子因身上的江湖习气,性子总有些跳脱,三人之中,还是花语更得她心。

可花语之前就曾违背过她的话,现在又是这般表现,让周媛一下子冷了心。

“花语来了,真是难得。山风说你身负重任不得离开,怎么今儿个有空了?”

周媛淡淡地开口,脸上虽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别说花语了,就连金钏都看得出来她并不高兴。

金钏瞟了一眼花语,暗自腹诽,进门不先来向姑娘请安不说,见到姑娘还笑成这般,不是没心没肺,就是没把姑娘放在心上。

“姑娘,我确实有事走不开。今日是大年三十,主子恩赐了我一日假期,我这才能出来。”花语解释道。

金钏一听,忍不住撇撇嘴,居然还自称“我”,这人还真的没把自己当成姑娘的下人啊!

金钏能听出来的意思,周媛又怎么听不出来?

不过想想,花语原本就不是她的人,是明砺放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向来就是这样。或许在她眼里,只有明砺才是她的主子,自己,不过是她临时的任务而已。

微微垂眸思量半刻,周媛释然了。

花语也没对她做过什么事,她何苦揪着不放呢?

“好了,我不过埋怨一句,你倒当真了。”周媛笑着道,“过来坐吧。”

花语松了口气,依言上前,坐在了小圆凳上。

周媛问了几句花语近日情况,想到方才金钏所言,眼珠一动,问道。

“那雪松公子,与你认识?”

“姑娘可记得我提过有个师兄?”花语说道,“雪松便是我的师兄。”

提到雪松的时候,花语眼睛亮亮的,嘴角都不由自主地翘起来,脸上满是欢喜。周媛一看,哪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你师兄?他也是王府的人吗?”周媛暗奇。

“不是。”花语摇头,“我与师兄是药王门的弟子,不过我只是师父的记名弟子,师兄是师父的亲传。”

记名和亲传,里头差别很大!

记名弟子,师父只教一些基本的东西,那些真正核心的,都是只传给亲传弟子的!

花语的师父,是药王门的门主,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年少时与游历的武王相识,结为莫逆,对武王时有襄助。

药王门擅医术,也擅毒术,一代只收一个弟子。当年药王见雪松可怜,又有天赋,就收了他,想将毕生传授给他。可这雪松却是性子古怪,只肯学医,不肯学毒,药王劝说无果,正好这时候武王带着一批收养的孩子进药王谷,想让药王帮忙传授些基本的医术。药王思量许久后,收下了花语。

因药王门的规矩,花语只是记名弟子,且药王留了个心眼,只教她毒,医术也只传授了一些基本的东西。

花语不以为意,当年她还是个孩子,哪里明白这里头的曲曲绕绕?

后来明白了,但因着她对雪松的情愫,也不在意。

花语简单地介绍了药王门的事情后,便不再多说,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一个牛皮袋子。

“姑娘,我今日来,是奉了少主之令,给您换妆。”

“换妆?”

周媛愣住了。

花语点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少主来了您再问他吧!”

说罢,花语从牛皮袋中拿出了一样样造型奇怪的工具,有指头长的小刀,有几个小刷子,还有一些颜料等东西。

花语拿起小刀给周媛修剪了眉毛,又拿小刷子沾了些颜料在她脸涂涂抹抹,过了两刻钟时间,花语放下东西,让金钏拿面镜子过来。

周媛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还是那张脸,可眉眼、鼻梁、嘴唇都有了不小变化,别说是外人了,就算是亲近之人,也不会觉得这是她,只觉得是和原本的她有些相像。

周媛惊奇无比,来回照着镜子。

“你这一手本事可真厉害!”

花语轻笑起来:“像我们这些暗卫,时常要假扮成其他人,所以这换妆的本事是必不可少的。我这只是给姑娘化了化妆而已,像更复杂的,姑娘暂时还用不着。”

周媛了然,想到了明砺那张软皮面具,显然和这是一样的,但更复杂些。

因有金钏在,周媛没有多说,问了花语自己如何化,以及需要注意什么。花语都一一作答,将那牛皮袋子留给了周媛。

这一忙活就快到晌午了,周媛瞧了瞧天色,让金钏待花语去前厅用膳。

那雪松公子还未离开,显然是等着花语。师兄妹俩人在这小院子内相聚,说了许久的话,才各自离去。

周媛的饭菜是金钏端进来的,就在炕桌上吃。饭菜十分清淡,因今儿个是年三十,金钏特意让厨房多做了几个年菜。

吃过饭,周媛开了窗户,看着前院的下人们放了烟火,心情也好了不少。

金钏见她吃得少,又拿了些果子进来。

“金钏,明日的红包都准备好了吗?”周媛问道。

作为主子,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该做的都要做,周媛早就让金钏换了许多散钱放进荷包内,用于明日打赏。

金钏以前是二等丫鬟,这样的事是轮不到她的,因而周媛将这事交给她的时候,她很是激动。

“姑娘放心,都准备好了,在那藤箱里放着呢!”金钏笑道。

“辛苦你了。”周媛看着金钏说道,“没想到会是你陪我守夜……你不回家没事吗?”

金钏拢了拢鬓角的碎发,笑容不变道:“奴婢的家人早就找不到了,姑娘有所不知,奴婢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的。”

周媛呆了呆,想到了她娘,心中泛起同病相怜。

“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这都过去十年了,奴婢早就不在意了。”金钏的神情淡淡的,“再说,奴婢算是运气好的,进了王府吃穿不愁,只要循规蹈矩做事,王妃对奴婢们十分宽厚。”

周媛闻言,点了点头,王妃的贤名可不是假的。

两人正说着话,屋外的雪地里突然走来一个人。

周媛背对着窗户并未看见,而金钏却一眼看清了来人,面露讶然。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夹杂着点点雪片飘进屋内。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当时可是救了她一命 周媛冷得打了个哆嗦,看向门口,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但这一丝不悦很快就被欣喜取代。

“你怎么来了?”

周媛惊讶极了,看着明砺,就要掀开被子下炕。

明砺忙阻止住她:“别动!”

脱下斗篷交给金钏,明砺慢慢地走向炕边,在周媛的脚边坐下。

面对周媛疑惑的目光,明砺解释了句:“刚赶路过来,身上寒气重。”

周媛抿着嘴笑,将炕桌朝他那边推了推。

“这是王妃让人送来的果子,说是羌族进贡的,你也尝尝。”

明砺见周媛精神好了些,放下心来。

虽然周媛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看着他的时候,眼中灿灿的光芒,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暖意。

“你自己吃吧,王妃也给我送了些。”

这果子叫甜瓜,也叫蜜瓜,青黄色的外皮,橙黄色的果肉,吃起来十分香甜,周媛很喜欢吃。

王妃对周媛十分重视,时不时让丫鬟送东西过来。毕竟,周媛当时可是救了她一命。

“对了,今天不是年三十么?你不在王府待着,怎么到这儿来了?”周媛吃了一片蜜瓜,突然问道。

明砺没有直接回答,拿起一块帕子将周媛下巴上的果汁擦干净,这才开口道。

“我担心你一个人在这不习惯。”

周媛心下感动,一双眼睛弯起,如同月牙一般,小脸上散发着惊人的光彩。

她确实是有些孤单,虽然有金钏陪着,但和金钏毕竟不熟,没有家人在身边,这个年过得实在不像个年。

“谢谢你能来。”

周媛张开双臂,给了明砺一个的拥抱。

感受着他怀中的温暖,周媛蹭了蹭脸,像只猫咪一样靠在他腿上。

明砺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周媛体力不支,就这么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明砺无奈,小心翼翼将人抱起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他自己则是在屋子另一边的躺椅上将就了一夜。

周媛第二天醒来时,不见明砺,慌了一下,忙坐起身来,随即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明砺,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眼神太过热烈,明砺睁开了眼睛,和她对视了个正着。

“醒了?”

明砺起身,扭了扭脖子,走向周媛。

“要做什么?先洗漱还是先去净房?”

周媛听着他的话,脸腾的一下子红了,推了推他:“你先去洗漱用饭,叫金钏进来服侍我就行。”

周媛绝不会告诉他,方才她脑海中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两人将来成亲的情形。

明砺见周媛坚持,只好先出了门,叫了金钏进去,自己则先去了前院。

金钏进来后,看着周媛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自然。

“姑娘……可要沐浴?”

周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大年初一的,干嘛要沐浴?你先扶我去一下净房。”

金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明显有顾虑的样子。

周媛这下更奇怪了:“你怎么了?有话直说无妨。”

金钏抿着嘴犹豫片刻,才低声说道:“姑娘,虽说大公子看重您,可这还未成亲,你就与他共处一室,与您名声有碍。”

周媛这才明白她在顾虑什么,顿时笑了起来。

金钏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奴婢逾矩了,还请姑娘责罚。”

“我罚你做什么?”周媛失笑,将她扶起来,温言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会这般说的。你放心,我心中明白的很,不会吃亏的。”

洗漱完,用了早膳,周媛让金钏丫鬟婆子都叫了进来,打开藤箱,给每人发了一个红包。

至于那些家丁、护卫,周媛则交给了明砺负责。

这些丫鬟婆子捏了捏荷包,立刻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各种吉祥话,这让周媛也跟着笑了起来。

忙了这一会儿,周媛就觉得累得不行,金钏急忙扶着她回到炕上躺着。

刚迷糊了没多久,明砺推门而入,怀里竟抱着几支梅花。鲜红的花瓣,嫩黄的花蕊,朵朵娇俏可爱。

周媛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哪来的梅花?”周媛面露喜色。

“附近有片梅林,昨日来的时候看到不少梅花开了,今早特意去看了看,就给你摘了几支。”明砺解释道。

周媛接过花,摸了摸那花瓣,眼睛眯成了弯月。

“金钏,去拿个花瓶插上,就放窗边。”

梅花并不罕见,但明砺的心意,才是周媛最感动的。

明砺见她喜欢,也难得露出了笑意,摸了摸她的脑袋。

金钏动作很迅速,找出一个粉釉官窑瓷瓶,装了些水,将几支梅花插好,放在炕边的窗台上。

明砺见她心情愉悦,便说起了正事。

“昨见了雪松,他说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我琢磨着这里不适合养身体,还是送你回王府吧!”

周媛沉默了,她倒不是不愿意,只是之前她才在王府遇险,这还没痊愈再回去,周媛心里总有疙瘩。

况且,武王妃已经对外宣称她为救自己而死,这再回去,该怎么解释?

明砺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早就想好了办法。

“之前花语不是来过?以花语教你的换妆易容术,换个身份进王府不是问题。”

“这不太合适吧?王爷和王妃不会有意见?”周媛迟疑问道。

“这本就是义母的主意,义父也同意了。”明砺顿了顿,又说道,“身份义母都想好了,就以她娘家外甥女的身份进府,有义母护着,不会有事。”

周媛考虑许久,最终还是点头同意。

其实她不同意也不可能,这别院也是王府的产业,她如果不答应,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把她赶出去了怎么办?

虽说这不太可能,但周媛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别看她救了王妃一命,可在那些达官贵人眼中,她依然不起眼。她立再多功劳,在王妃眼中,依然高攀不上王府的少爷。

而明砺之所以想让周媛回王府,还是想王妃能接受她。

王府现在被王妃梳理整顿过后,赶出去一批眼线,安全度增强,明砺这才敢让周媛回去。

这些日子他没有过来,就是在忙这件事。

之后,明砺仔细跟周媛说了她的新身份,让周媛牢记于心。

武王妃牟氏,其家族主要居住在在湖北行政司的青山府。牟氏子弟也有在朝为官的,但官职都不高。牟氏的祖父,在历帝时期颇受信任,官居少傅,是当时太子的授业恩师,待文帝继位后,却推辞了太傅之位,告老还乡,将朝廷留给了年轻一辈的牟氏子弟。

当年文帝感恩牟少傅的教导,将其孙女牟婉儿指婚给了武王。

牟婉儿的父亲,是牟少傅唯一的嫡子,她又是其父唯一的嫡女,在牟氏一族中身份十分尊贵。

牟婉儿有几个庶出姐妹,嫁的都是本地望族或是书香之家,过得都还不错。

牟氏一族传承几百年,行事低调,但很重规矩,虽讲究嫡庶有别,但对庶出的子女并不差,基本没有宠妾灭妻,或是以庶代嫡这种事情。

牟婉儿和几个姐妹关系一般,不算亲近,但都有来往。

周媛的新身份,就是牟婉儿四妹牟妩儿的嫡次女。

这牟妩儿当年嫁给了一个举人为妻,这位举人参加几次科考都未能考中进士,后来托武王府的关系谋了个县丞,几年努力后升了县令。年前牟妩儿和夫君拜见了武王妃,因其夫君已经当了三个地方的县令了,想再往上挪一挪。

这对武王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王妃思索良久后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周媛的事。

牟妩儿育有二子二女,嫡次女庄蕊自幼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待家中养病,见过她的人很少,年纪和周媛相近,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牟妩儿自然不会拒绝,带着夫君的升职调令离了京。

庄蕊实际上比周媛年长一岁,因久病之故,身量不高,很是瘦弱,瓜子脸,下巴尖尖的,从明砺拿来的画像上看,这姑娘有些怯懦,长相清秀,并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女子。

周媛仔细将庄蕊的一些日常细节都记在脑中,让siri开始分析。

明砺下午就回了王府,给周媛七天时间准备。

之前花语给周媛化的妆,确实和画像上的人有五六分相像。周媛练了几日,也能达到花语的水准。

siri分析出这个庄蕊应该是个性子软弱,不争不抢,又有些自怜自艾的女子。周媛有些发愁,她可做不来那种伤春悲秋、无病的病西施啊!

可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背了许多哀哀切切的诗词,又花了几天时间练习如何说话、走路。

周媛本是个爽朗明快的性子,对谁都是笑吟吟的,现在却要一天到晚皱着眉,未开口就先叹气,实在是难受得很。

若不是有金钏在旁边相助,周媛觉得自己肯定早就甩手不干了。

就这样,周媛身体一天天见好,渐渐能下床走路,胸口的伤也在慢慢愈合,睡得少了,精神却越来越好。

七天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初八这一日,王妃派了得力的管事婆子来接周媛。

周媛由金钏服侍着穿好衣裳,系好斗篷,戴上护手,走出了屋。

那管事婆子见了周媛立刻笑脸相迎,弯腰行了一礼,就要上前来扶周媛。

斗篷遮住了周媛的脸,只能听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传出来。

“多谢妈妈了。”

那婆子眼睛一眯,扶着周媛的胳膊上了马车,带着她往京城方向驶去。

在这一卷中,女主的性格、行事会有不小的变化,原因在这一章中解释了。她假借别人的身份,行事总要有所顾忌。

这一次进王府,和之前没有多少区别。

从侧门进去,下马车,换乘轿子,绕过前院,从垂花门进了后院。因是以庄蕊的身份入府,周媛受到的待遇要好得多。

到了正院,周媛发现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换了一茬。

金钏跟着周媛一块儿回来,见自己认识的人有不少都不见了,心中一紧。

待看到屋子外那两个穿着亮丽的大丫鬟,金钏松了口气,扶着周媛走了过去。

“墨菊姐姐,你们可回来了。”金钏主动开口道,“这位是王妃的外甥女,庄家的二小姐。”

门口站着的是玲珑和墨菊。

说起来,墨菊、紫雪才是王妃最受信任的大丫鬟,之前因晨微郡主那边有事,王妃将她们几个派了过去,所以才会闹出那些事来。

武王府的主子都很讲究,郡主们身边伺候的都是四个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一个教养嬷嬷,一个乳嬷嬷,以及其他的丫鬟婆子若干。侧妃的待遇和郡主们差不多,而伺候王妃的丫鬟婆子数量要多一倍。

武王妃身边有八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十几个小丫鬟,四个管事婆子,暗中还有十二个护卫。这样的架势,在所有王府中是最高的。

墨菊四人伺候王妃时长,基本都订了亲,年底就要出嫁,因此这段时间王妃便更多的使唤玲珑她们四个。玲珑四人,比墨菊她们年轻几岁,遇事沉不住气,墨菊已经狠狠教训了她们一顿。

此刻,玲珑站在墨菊身边,一副谨慎的样子,不复之前周媛所见的明媚快意。

至于玳瑁,周媛从金钏口中得知,出事的当天,武王就命人将她关起来严加审讯,得知是二郡主的奶嬷嬷指使后,武王直接刺死了玳瑁。

这也让玲珑她们见识到了王爷的狠辣手段,畏惧不已,行事更加小心。

“表姑娘总算来了,王妃已经问过奴婢好几回了,可见是对表姑娘十分上心的。”墨菊轻笑着上前,虚扶住周媛,将她领进屋内。

屋子内暖烘烘的,走了一路的周媛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张开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这屋子里的陈设都变过了。

那些易碎的瓷器玉器都收了起来,只留下几个寻常的插了些花儿,摆在窗边、案几上。

以前王妃都是在正堂接见客人,这次却是躺在了东面的屋子。

正堂和寝居之间,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榻,榻上摆着两个丁香色绣百子图案的迎枕,铺着厚厚的大红色褥子,王妃此刻就坐在上头,歪靠着迎枕,脸上笑吟吟的,显然心情不错。

周媛见过礼后,王妃就让墨菊将她扶起来,寒暄了几句。

周媛依着庄蕊该有的性子,轻声细语地说话,倒是让王妃颇为诧异。

思绪一转,王妃突然说道:“我已经让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安心住下就是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哪还有她的位置 那位给你治病的大夫,大公子也已经请进府里,你不用担心。”

王妃早就让人打扫出了一个院子,让周媛居住。

那院子位于王府北面,距离正院不远不近,周围种着些湘妃竹,因此院子就起名叫湘竹院。

周媛道了谢,就听得王妃又说道。

“原本我让人给你安排了几个下人,你待会儿去见见。墨菊,你暂时跟着表姑娘吧!等她安顿好了,你再回来。”

墨菊心中惊异,面上却不露丝毫,笑容满面地应了声“是”,又转身向周媛行了一礼。

金钏一直站在周媛身旁,闻言咬了咬唇。

若是墨菊留下了,哪还有她的位置?

但她也知道这场合没有自己说话的份,只能沉默不语,压住了心底的想法。

周媛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

两人的动作,自然逃不出王妃的眼睛。

有些意外才这些时日,王妃就笼络住了金钏,但这对于王妃来说只是件小事,想了想,王妃说道:“至于金钏……她伺候你这些日子还算尽心,若是你乐意,就让她跟在你身边吧!”

周媛少年宫了口气。

她和墨菊不熟悉,还是更喜欢金钏。但王妃既已经开了口,她总不好拒绝。

说了一会儿话,王妃就露出了疲色。

周媛见状,便起身告辞。

墨菊叫来绿菊,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周媛离开正院,走了一刻多钟,到了湘竹院门口。

院门口两丛湘妃竹,院墙有些老旧了,带着斑驳的青色。

周媛走过院门,就见院子里站着十二个下人。

墨菊指着那些人说道:“这是来伺候表姑娘的,这个叫银珠,原是二等丫鬟,现在领一等丫鬟的份额,与金钏一样。那两个是翠儿、佩儿,是二等的。”

墨菊一一介绍,周媛将人和名字对住,记在心里。

银珠个子高挑,相貌还算清秀,但在美女如云的武王府,只能算一般,一双眼睛略小,眼角上挑,似乎有些盛气凌人的样子。

至于那翠儿、佩儿,都是十二三岁,圆圆的脸,还未长开,见了周媛有些拘谨。

还有两个管事妈妈,四个伺候的婆子,以及四个粗使丫鬟。

周媛一一见过,让金钏给了每人一个荷包。

“金钏,以后我屋里的事就都交给你,至于其他人,就都交给墨菊姐姐安排吧!”周媛笑着看向墨菊。

墨菊瞥了周媛两眼,不知她这是何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丫鬟婆子们对墨菊都有些畏惧,尤其是那银珠,眼神分明闪烁了一下。

墨菊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王妃让我跟着表姑娘,日后若被我发现你们有任何怠慢,休怪我无情!”

墨菊敲打了一番,才指着她们开始分配活计。

其实这湘竹院并不大,给每个人的活并不多。那银珠负责吃食,佩儿负责卫生,翠儿负责周媛的衣裳首饰。粗使丫鬟和婆子都是干粗活的,那两个管事妈妈,一个管着除墨菊外的所有丫鬟,一个则是负责库房。

墨菊说话的时候,周媛一直没有开口,只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墨菊这么安排定有她的道理,虽然银珠领着二等份额,活儿的重要性却还不如翠儿。

待分配完,周媛也累了,扶着金钏的手去了正屋休息。

湘竹院一共两进,前头三间隔断,一间作为会客的花厅,一间作为用膳的偏厅,还有一间不知放了些什么,门上挂着锁。因周媛还要吃药,所以前院的西厢房改成了茶水间,摆着两个炉子。东厢房则是库房,现如今还空着。

正屋三间则是打通的。西间是寝居,东间是绣房,中间是正堂,外带一间耳房,正好够用。

至于那些丫鬟婆子,都是住在倒座房内,只有金钏银随侍,所以安排在了耳房。

周媛走进正屋,抬头就见靠墙摆着一条长几,上头摆着两个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花开富贵图。西边有一架落地罩,雕刻着漂亮的花样,仔细一看,全部都是牡丹。粉紫色的纱帘系在两边,能看到里头的架子床、梳妆台以及其他家具。东边屋子空落落的,靠墙是一座博古架,靠窗则是一座绣架。

说实在的,周媛并不喜欢这屋子的风格摆设,但她只是暂住,总不好嫌这嫌那的。

金钏扶着她,盖好被子后不一会儿周媛就睡着了。

没多久,墨菊悄声进了屋,一看这屋子内的摆设,皱了皱眉。再一看堂屋炉子里烧的碳,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

“你在这儿守着表姑娘,我去禀告王妃一声。这冷清清的像什么样子!”

墨菊嘱咐了金钏一声,转身飞快离去。

不多时,墨菊便回了主院,一进屋,见王妃身边围着新丫鬟琥珀,脸色更不好看了。

轻咳一声,墨菊上前屈了屈膝,开口道:“王妃,表姑娘累了,先行歇下了。不过奴婢看那院子里太过简陋,连个像样的屏风摆设都没有,烧的是红箩炭。只是奴婢看那炭并不好,总有些烟丝冒出来。表姑娘体弱,这烟丝多了恐对她身子不适。”

墨菊一说完,王妃的脸就沉了下来。

“湘竹院,是谁去打理的?”

墨菊还未开口,那琥珀浑身一颤,当即跪倒在地。

“回王妃,是奴婢……奴婢并不知道王妃如此看重表姑娘……”

“哼!”王妃冷哼一声,怒意满面,“谁告诉你我不看重表姑娘的?擅自做主!还推卸责任,来人,拉下去打十板子,罚三个月例银。”

琥珀吓得失了脸色,连连磕头求饶。

武王妃却没有心软,一挥手,就有两个婆子进来将琥珀架了出去。

“没眼色的东西!那庄姑娘再落魄,那也是王妃的外甥女,竟敢这般怠慢!”外头响起珊瑚的骂声。

墨菊目不斜视,看也不看门外一眼,又道:“眼下表姑娘睡下了,不好再动。奴婢想着,待会儿晚膳时王妃不是要请表姑娘和几位郡主、姑娘一块儿用膳么?奴婢就带人趁那时候将那院子重新装饰一番。”

王妃“嗯”了一声,墨菊行事一向深得她意。

“从我库房里拿几个好看的物件摆上,再让绿菊挑一些颜色亮丽的首饰,这些都交给你吧!”

墨菊应了一声“是”,随即退了出去。

王妃的私库东西很多,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有多少,平日里是墨菊和绿菊两个丫鬟共同看管,须得集齐两人手里的钥匙才能打开库房大门。

墨菊立刻找到了绿菊,两人去库房里挑东西了。

当周媛一觉醒来时,已是午后,她随意用了些吃的,没有四处乱逛,规规矩矩地待在湘竹院里和几个丫鬟聊天。

到了快用晚膳的时候,墨菊回来了,传达了王妃邀请她一同用膳的消息。

周媛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金钏去了正院。

一进院,周媛就见花厅内有不少人在,除了三郡主,她一个都不认识。

王妃坐在主位上,几个姑娘围着她说笑,周围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好不热闹。

见周媛来了,那些姑娘停止了话头,好奇地打量她。

“这是我娘家外甥女,姓庄名蕊,你们唤一声表妹、表姐就是。”王妃介绍了周媛,指着身边的几个姑娘说道,“这是府里的三姑娘蕙心,四姑娘灵秀,她们是李侧妃所出,都封了郡主。”

顿了顿,她又指着两个年纪小些的姑娘说:“这个是七丫头、十丫头。”

周媛一看,那三郡主和四郡主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便明白了两人是双胞胎。而那七姑娘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十姑娘更小,最多也就是六岁的样子。

周媛先向两位郡主行了礼,唤了声“姐姐”,又向两个小姑娘屈了屈膝。

“初来乍到,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荷包是我自己绣的,里头塞了些提神醒脑的花草,还望几位姐妹不要嫌弃。”

说着,周媛接过金钏手里的四个小香包,一一交到四个姑娘手上。

四个荷包绣的图案是不一样的,蕙心郡主拿到的是兰花,灵秀郡主拿到的是百灵鸟,七姑娘和十姑娘拿到的分别是鱼戏莲叶和猫戏球。

“多谢表妹。”

蕙心郡主笑了笑,让丫鬟拿来一个盒子交给周媛。那灵秀郡主见状,也依样行事。

周媛没有打开,而是交给金钏收好,这才落座。

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周媛很不习惯。好不容易挨到吃完,几个丫鬟奉上茶来,周媛摆手拒绝。

那蕙心郡主眼睛微微一眯,笑着道:“可是这茶不合表妹胃口?这可是母亲最喜欢的大红袍。”

周媛对茶不了解,但也知道大红袍是武夷十大名茶之首,也是贡茶之一。

“郡主误会了,我平素就不饮茶,倒不是不喜,而是要吃药,须得忌讳。”周媛笑了笑,解释了句。

她自是不怕王妃会因此不高兴,只不过,这位三郡主言语间似乎带着一丝敌意,这是何故?

今日应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才对,三郡主又不知道周媛的真实身份,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啊!

周媛心下疑惑,面上却是不显,神色淡然,举止得体,礼仪上并不逊色于那些大家闺秀。

这让王妃不禁对她另眼相看。

在王妃眼中,周媛是个小门小户出身,行事咧咧没有顾忌,一点都不端庄。她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月没见,周媛这通身的气质,居然完全变了样。

若不是知道真相,她都要以为这真的是她的外甥女了。

就在这时,厅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有丫鬟来报“世子和几位少爷来了”。

周媛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看到明召飏大步走了进来。

“母亲!”

王妃点点头:“可用了膳了?你父王呢?”

“用过了,父王处理军务去了。”明召飏回答完,转而问道,“听说今日来了位表妹?母亲可要引荐给我们看看啊!”

“世子哥……”

明召飏身后一人无奈地拉了拉他。

此人看起来比明召飏小上两岁,唇红齿白,一张娃娃脸分外讨喜,只不过总板着脸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让人看了不禁觉得好笑。

这应该就是王府的二少爷,明启峰了。

周媛心想到,随即看向刚进门的另外一人。

可这一看,周媛就呆住了。

进来的这人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面如冠玉,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闭,挺鼻如峰,唇无血色,一看就是常年患病的样子。

可让周媛惊讶的是,此人竟不能站立,而是坐着一张轮椅进来的!

她可没听说过王府有哪个公子双腿残疾的呀!

也许是周媛的眼神太过明显,那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瞬,眼神淡漠到了极致,像是什么都无法落入他眼里。

金钏拉了拉周媛的衣袖,才使她回过神来。

这时候,王妃已向明召飏他们介绍了周媛,明召飏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周媛定了定神,知道他也是知道真相的,却并不慌张,起身拂了拂袖,福身一礼。

“这位就是庄家表妹?”明召飏嘴角上扬,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不错嘛!母亲您应该早些请表妹来府里玩的,这样我们也能早些认识。”

王妃知道自己儿子爱玩闹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指着那娃娃脸的公子道:“这是你二表哥。”又指着那双腿残疾的公子说,“那是你五表哥,说起来你们是同岁,小五只比你大两个月。”

周媛又向两人见了礼。

二少爷明启峰十分客气,眼神也不乱看,一幅正人君子的模样,和明召飏全然不同。

而五少爷明吉冼却是颇为冷淡,连个笑脸都没给,只点了点头。

周媛心中诧异,决定有时间了问问明砺。

毕竟男女有别,几人说了会儿话后,周媛就起身告辞了。

她一走,明召飏也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

周媛走到半路,就听到明召飏在身后喊道:“表妹等等!”

周媛只好停下脚步。

明召飏跑到她面前,面带笑意地挑了挑眉:“没想到你居然以这样的身份进府,我那还真是操碎了心。”

周媛心中一紧,下意识看向四周。

“别看了,我让人守着,不会有人靠近。”明召飏看出她担心什么,低声说道。

周媛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能不能别吓人?都多大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还没正式谢过你 “好啦好啦,一段时间不见,你这脾气见涨啊!是不是惯的?”

明召飏的话,让周媛脸上顿时一红,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好了,我不闹你了。”

明召飏急忙拦住她,笑容不减,凑到周媛面前低声道:“其实是留了话给我,让我照顾你。”

周媛学着他的样子挑起眉:“还不劳世子爷费心,我的事儿自己能解决。”

“这话说的,好歹这是我家。”明召飏嘿嘿一声道:“要是有谁欺负你,尽管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说着,明召飏挥了挥拳头,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逗得周媛笑弯了腰。

“真不知道王妃那样严谨的人,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周媛摇着头,倍感无语。

明召飏陪着她走了一路,送到湘竹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后,突然道:“我母亲的事,我还没正式谢过你。”

周媛楞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在这个当口说出这话来。

不等她回应,明召飏朝她鞠了一躬,眨了眨眼睛,骤然提高了音量:“表妹好生歇息,明再送东西过来。”

周媛一脸疑惑:“送什么东西?我又不缺……”

明召飏却是神秘一笑,没有解释,顺着来时的路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还朝她又挥了挥手。

周媛抱着一肚子疑问进了湘竹院,就见院子的婆子丫鬟们一个个眼神怪异地看着自己。

周媛咳嗽了一声,也不问她们,扶着金钏的手径自进了正房。

一进门,她却被里头的样子吓了一跳。

四周看了看,周媛退出屋子外瞧了瞧,道:“没走错啊……”

屋里整理东西的墨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您没走错。”

周媛讪讪地摸了摸发尾,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样子大变。

家具没怎么变,但那纱帘换成了雨过天青色的云雾绡,这种绡纱十分昂贵,有价无市。纱如其名,远远看去,如云如雾,美轮美奂。

堂屋的画,换成了江南烟雨图,画风细腻,很符合庄蕊的喜好。

而另一边的绣房,则改成了书房,博古架上摆满了各色摆件,有人首高的玉雕,有双拳大的绿佛手,两个钧窑长颈瓶相对而立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靠窗的地方,那座绣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事一张红木桌子,宽大的书桌上一侧放着笔墨纸砚,一侧放着基本诗集。

不管是墙上的画儿,还是家具的摆放,明显都升了一个层次。

周媛心里满意,见墨菊在悄悄打量自己,不由笑着问:“这都是你挑的?”

墨菊点点头:“是奴婢和绿菊从王妃的库房里头挑的,还有两架屏风,待会儿会有人送来。”

“多谢墨菊姐姐了。”周媛抿嘴微笑,从手腕上摘下翡翠镯子给她,“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镯子成色还不错,就给了你罢!”

墨菊推辞不接,周媛只好塞到她手里,笑吟吟地拉着金钏去了卧房。

墨菊看着她和金钏有说有笑的样子,觉得传言不尽可信。这表姑娘分明很懂礼,性格也很开朗,并非传闻中那般的小性子。

周媛在屋里坐了会儿,银珠便捧着一只描青竹的粉彩小碗走了进来。

“姑娘,这是您的药。”

周媛瞟了她一眼,接过小碗憋着气一口喝干。

这药倒不是特别苦,周媛喝多了也就习惯了。

银珠拿着碗退了出去,周媛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银珠可一向眼高于顶,对谁都是一副冷冷的样子,之前称呼她为“表姑娘”,怎么这一会儿功夫,就改成“姑娘”了?

周媛可不会以为她是随意叫的,两个称呼虽只差了一个字,但代表的意义却是不同。

称“表姑娘”,那说明银珠仍旧视自己为王府的下人,视周媛为外来的客人;称“姑娘”,则是表明她将周媛视作主子了。

周媛念头一转,很快明白过来。

看来,是之前明召飏对她说的话,让着院子里的人改变了态度。

“姑娘,要吃糖吗?”周媛正思索间,金钏捧着一个四格攒盒走了过来,“这还有些粽子糖、麦芽糖之类的。”

周媛摆摆手,这糖要么黏牙、要么硬的咬不动,实在不合她胃口。

金钏只好将攒盒放回原位,伺候周媛梳洗、换了寝衣。

周媛让金钏拿了本诗集过来,看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到了第二日,周媛发现几个丫鬟婆子做事明显快了,都不用人提醒,早早地就将事情做完。尤其是那银珠,周媛刚醒,就凑过来问她早膳要吃什么,一改之前傲慢的样子,脸上带着谄媚,让周媛很看不惯。

周媛并不挑食,让她随便拿几样就行,银珠听完就退出去了。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刚走到用膳的花厅,银珠就带着个小丫鬟回来了。

王府的吃食自然不俗,就连早膳都格外精致。

周媛看着桌上摆着两大碗粥,一个是小米粥,里头加了红枣、桂圆、银耳等东西,味道偏甜;另一个则是大米粥,里头添了鱼片、瑶柱等东西,味道偏咸。

主食有四样,个头小小的水晶包,皮薄如纸的蒸虾饺,什锦烧麦以及驴肉卷。

除此之外,还有四样小菜,用豆芽和黄花菜凉拌的金银丝,切得薄薄的酱牛肉,鲜嫩可口的炒时蔬和一碟子酱瓜。

虽说用的都是小碗小碟,但这分量依然不少。

周媛拿起一个空碗舀了些甜小米粥,包子饺子那些每样夹了一个,就着小菜吃完就饱了。

剩下的饭菜,周媛留给了几个丫鬟,然后起身回了后院。

不多时,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婆子的叫喊声。

“表姑娘可在?奴婢是世子院里的荣妈妈,奉世子之命给表姑娘送东西来了。”

这荣妈妈是个大嗓门,叫嚷声喊得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金钏正吃着饭,听到动静,急匆匆扒拉了几口,快步走了出去。

已经有婆子开了门,将那满脸带笑的荣妈妈迎了进来。

“荣妈妈,快请进快请进。”

金钏不敢怠慢,恭敬地将人领到了偏厅。

荣妈妈身后跟着好几个婆子,抬着四个檀木箱子跟着进了偏厅。

金钏一边和荣妈妈寒暄,可延伸却忍不住瞟向那几个箱子。

荣妈妈见状,爽朗地笑起来。

“这是世子让奴婢送来的,还请表姑娘过目。”

早有丫鬟见机跑去叫周媛了。

周媛迈着稳稳的小碎步走进偏厅,看到那几个箱子,眉宇微微一蹙,随即朝那荣妈妈道:“辛苦这位妈妈了,银珠,看茶。金钏,看赏。”

银珠转身出去沏茶,金钏从袖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荣妈妈。

荣妈妈一捏,感觉是个银馃子,笑得更欢了。

“表姑娘,世子对您可是分外关心哪!昨儿个一回去就叫杜嬷嬷开库房,挑了好些个贵重物件儿,说是要送给您来。”

荣妈妈喝着茶,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了。

周媛端着笑,心里却十分无奈。

好不容易将荣妈妈送走,周媛让院里的婆子将几个箱子抬到库房去,挥退众人,只留下金钏在身边。

金钏上前打开箱子,一看,顿时傻眼了。

这四个箱子,两大两小。大的箱子一个装着满满当当的书册,一个装着些玩物摆件。小的箱子,一个装的是些玉石、宝石的原料,最小的也有拳头大,一打开,各色光芒晃的金钏眼花。另一个小箱子里,装的居然是金银!十来个金元宝和银元宝,还有几袋子金瓜子和银馃子。

周媛脸上露出讶然之色,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价值千金不止,明召飏就算对她再感激,也不会这么大刺刺的送这么些东西来啊!

转念一想,周媛估计这可能是明砺通过明召飏的手转交给她的。

“金钏,你把两位妈妈叫来,将这些东西登记造册。”周媛想了想,吩咐金钏说道,“至于这箱子金银,搬到我屋里头藏好,不用记在册上。”

金钏清醒过来,急忙点头应下。

明召飏的这一番举动,并没有隐瞒别人的打算,否则也不会派那大嘴巴的荣妈妈来了。

荣妈妈回前院的路上,遇到好几拨人,不厌其烦地将世子爷的好心说了一遍又一遍。

很快,整个府里都知道了世子爷的“善举”。

对于世子爷此举的意图,众人猜测不定。她们不敢谈论世子,话题一直围着周媛转。

有说这位表姑娘福气好的,有说王妃对娘家很重视,更多的,却都是在猜测,世子爷是不是看上这位表姑娘了?

无论哪种情况,周媛已然成了王府众人注目的焦点。

李侧妃所在的院子里,蕙心郡主和灵秀郡主皆在,两人也都在谈论此事。

灵秀郡主娇憨可爱,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倒是那蕙心郡主,心眼多,总忍不住多想。

李侧妃端着一碗燕窝粥,尾指上翘,拿着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这事儿你们别掺和,那庄家是什么人家?王妃怎么可能让世子娶她?”

蕙心一直蹙着眉不曾松开:“娘,世子妃之位自然不可能给那庄蕊,可若是纳妾呢?”

李侧妃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向她。

“女儿知道太后娘娘一直想让李家女儿嫁给世子哥,原先因王家作祟不得成事,现如今王家倒了,太后娘娘怕是等不及了。”

蕙心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侧妃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聪慧过人,但没想到她连这事情都知道。

思索片刻,李侧妃放下碗盏,朝她说道:“那院子里,你做安排了没?”

蕙心点点头。

“查查看世子送了什么东西过去。”李侧妃微眯着双眼道。

明召飏送来东西后没多久,墨菊也带了人来。

墨菊奉的是王妃的命令,倒没有人敢询问。一路上看似安静静的,暗地里有多少人在打量,就不清楚了。

墨菊指挥着两个婆子将一座四扇的大屏风放在堂屋内,又将一座小屏风放在了书房门口,隔断了书房和正堂之间。

大屏风绣着一群白鹭翱翔于天,外头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白鹭身上,反射出银光。周媛看着那白鹭,总觉得下一刻它们会飞出屏风外。

那小屏风秀气些,绣的是几丛兰花,题着一首关于兰花的诗。

墨菊见周媛面露喜色,心底松了口气,微笑着说道:“这两件屏风是外头的人孝敬王妃的,如今正是借花献佛了。”

“墨菊姐姐说笑了。”周媛抿嘴笑道,“多谢王妃爱重,也辛苦两位姐姐了。”

那绿菊刚走进屋来,听到周媛的话,捂着嘴笑起来。

“表姑娘这般客气作甚?王妃可是说了,将您当成自己女儿看待呢!”

周媛见绿菊怀里抱着一个描黑漆嵌螺钿的梳妆盒,不由有些奇怪。

“王妃让奴婢个表姑娘送几样首饰,表姑娘且看看,若是有不满意的,奴婢再去换。”

说话间,绿菊打开了梳妆盒。

这梳妆盒有三层,上头一层放着几对耳坠子、镯子,中间一层放着些步摇、发钗,都是常见的款式,在府里不算出彩。但最底下一层,放着三套首饰,却是让周媛吃了一惊。

一套是攒金牡丹样式的,用绿宝石作叶,红宝石作花,富贵无比;一套是梅花样式的和田玉首饰,通体洁白无瑕;还有一套是珍珠首饰,那一支珍珠簪,至少十颗大小一样的粉珍珠串成,还有一串珍珠项圈,个个拇指肚那么大。

这三套首饰,每一套价值都不下于千两。

周媛觉得有些烫手。

“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周媛一脸正色。

绿菊楞了一下,有些意外,转而看向了墨菊。

墨菊笑着拉住了周媛的手,轻声道:“姑娘放心收下吧!王妃说,这是您应得的。”

周媛咬了咬唇,心中很是困惑。

这若是王妃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现在这世间也不对啊!早先她在庄子上时,武王也好,王妃也罢,都送了不少的东西来。且王爷还让明砺转告她,日后会提携周家。

这对周媛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感谢了。

有句话说的对,无功不受禄,周媛很怀疑王妃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在墨菊和绿菊的劝说下,周媛只好收下了这盒首饰,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没事不会去用。

王妃送了一盒名贵首饰给周媛后,李侧妃也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之后,就连那几位庶妃,也都有所表示。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舍不得让母亲受罪 周媛这几日收礼收到手软,负责库房的那位任妈妈,原先对墨菊的安排心怀不满,这下子可高兴了,整日里笑得合不拢嘴。

几日后,圣上宣武王进宫,定下了武王回边关的日子就在正月十六。

虽说武王这一次大败戎族,但戎族贼心不死,开春后势必还要再进攻。武王在金銮殿上向圣上立誓,不灭戎族誓死不归。

圣上自是龙颜大悦,但对王府众人来说,这却是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

武王回府后立刻去见了王妃。

王妃忧心忡忡地说道:“妾身原以为王爷这次能长留在京,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回边关。”

“王妃不必担忧,这原就是本王计划好的。”武王一边宽衣,一边说道,“边关的事还未结束,若是本王留京,换成任何人去本王都不放心。”

王妃明悟,不再多劝,开始忙前忙后地帮武王收拾行装。

消息传到其他院子,几个庶妃都念念不舍,倒是李侧妃表现得体,还得了武王的夸赞。

李侧妃趁机提出想进宫看望太后,武王一时高兴便答应了她。

太后和李侧妃是同族姐妹,隔了几房,从前的时候并不亲近,但李家她们这一辈的姐妹,也就她们二人嫁的最好,加上太后对武王的忌惮,因此时常召李侧妃进宫。不过李侧妃心中有数,进宫的次数不会太频繁。

这一次,李侧妃是有事要找太后商议,便没有带上两个女儿,只身一人进了宫。

至于李侧妃和太后谈了些什么,除了她们二人,再无其他人知晓。

再几日后便是元宵佳节,今年的元宵格外热闹。几条大街上,早早就挂满了灯笼。

周媛听着丫鬟们讲述着外头的热闹景象,也有些心痒难耐。

这一日,周媛去王妃院子里请安,见明召飏正凑在王妃跟前说话。

“母亲,您就答应我吧!”

周媛一脚跨进门,就听到明召飏这般撒娇的语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忍不住抖了抖身子,周媛这才轻咳一声,上前行礼。

“给王妃请安,王妃今儿个可好?”

王妃对几个子女并不严厉,只规定了逢五、逢十来请安,而周媛是客居,也没有硬性规定。但周媛却每隔一天都会来看望王妃。

王妃这一胎的怀像并不好,从前些日子开始,王妃有了孕吐反应,吃也吃不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就是那样,也不知这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王妃摇着头说道,“怀晨微和世子的时候,反应也没有这般强烈。”

明召飏在一旁嘿嘿笑道:“那是儿子我乖巧,舍不得让母亲受罪。”

“你这孩子!”

王妃失笑,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明召飏笑容灿烂,说话逗趣,使得王妃心情好了不少,面容也有了一丝红晕。

“母亲,既然儿子这么乖,你就答应了儿子的请求吧!一年才有一次的元宵会,就让几个妹妹都去见识见识吧!”

明召飏磨了半天,王妃才终于答应了下来。

“可以是可以,但母亲有几个条件。”王妃一脸正色道,“府里的姑娘都是千金之躯,务必要保证她们的安全。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和几个哥儿也是。若是谁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母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明召飏笑容不变,嘻嘻笑道。

见王妃答应了,明召飏转过头看向周媛,眉梢挑起,说道。

“到时候表妹也一起来吧!”

周媛一脸错愕。

看着明召飏挤眉弄眼的样子,周媛忍不住猜测,他该不会是为了让她出府,才故意弄出这么一遭来的吧?

正月十五这一天,武王府的几位公子小姐兴高采烈地出府游玩。

府里安排了两辆马车,蕙心和灵秀问也不问,直接上了前头那一辆,周媛只好和七姑娘、十姑娘同乘。

因出门在外,周媛只带了金钏一人。蕙心和灵秀两人是郡主身份,各带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妈妈,幸好那马车够大,容得下这么多人。倒是那两位小姑娘,也只带了一人。

几人按次序进了马车,那两个明显是奶嬷嬷的女子急忙将她们主子按在正位上坐下。

周媛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见状,只笑了笑,并不多言。

七姑娘年纪比周媛小几岁,性子却十分沉稳,已经有了几分王府小姐的气派。十姑娘还只是个孩子,一双眼睛不住地四下打量,一会儿摸摸车窗楞,一会儿摸摸车里的暗柜,一刻不得闲。她身边的妈妈紧张得满头是汗,一个劲地劝她。

“十妹妹,过来我这儿。”周媛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颗糖,朝她招招手,笑着说道。

十姑娘眼睛一亮,跑到周媛面前:“表姐,这个可以吃吗?”

周媛点点头,这些糖都是她自己做的,用了蔗糖和果汁,味道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她剥开一张糖纸,将一颗糖凑到十姑娘嘴边。

十姑娘还未张口,就见她那妈妈惊呼起来:“姑娘,别乱吃东西!”

周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嘴角的笑越发浓郁了:“怎么?这位妈妈怕我在这糖里下毒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令那位妈妈浑身一颤,不顾地方狭窄,直接跪了下来。

“奴婢不敢,只是十姑娘一向脾胃弱,奴婢们不敢让她乱吃东西。”

周媛轻哼一声,不理她,直接问十姑娘:“想不想吃?”

十姑娘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周媛将糖塞进她嘴里,见她喜欢,将手里剩下的糖都给了她:“记得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三颗。”

十姑娘数了数,皱了下眉头,期期艾艾地扯了扯周媛的衣袖。

“那我吃完了,能再问表姐要吗?”

周媛被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头:“当然可以,到时候你来我院子里拿就是。”

十姑娘嘻嘻笑了起来:“多谢表姐。”

那边的七姑娘频频往这儿看,明显是好奇,但又装作矜持不屑的样子,看得周媛暗自失笑。

这姑娘年纪也不大,怎么就这般老成?

想了想,周媛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七姑娘,温言道:“糖不多了,这盒子桂圆干味道还不错,七妹不妨尝尝。”

七姑娘有些犹豫,看了周媛一眼,又看了自己的奶嬷嬷一眼。她那奶嬷嬷年岁不大,看起来三十不到,长得一般,但皮肤细腻白嫩,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像是江南人士。

“表姑娘心善,姑娘吃罢,不妨事。”

周媛听她说话的语调带着股金陵的调,不由问道:“这位妈妈可是金陵人士?”

对方抬头飞快地瞥了周媛一眼,似有些惊讶,规规矩矩地朝周媛行了一礼,才开口说道:“回表姑娘的话,奴婢确实是金陵人。”

细问之下才知道,这位妈妈姓姜,是跟着七姑娘的生母进的府。

七姑娘的生母姓韩名萏,原是一位千金小姐,家道中落后随父母上京投靠亲戚,谁料那亲戚冷血无情,非但不认她们,还让家丁将她们一家打了一顿赶了出去。韩父重伤不治而亡,韩母悲伤过度后也跟着去了,留下韩萏一人,孤苦伶仃,还遇到泼皮无赖调戏,被偶然路过的武王救下后带进了王府。

姜妈妈是自小伺候韩萏的,后来嫁给了府里的小厮,生了两个儿子后便给七姑娘当了奶娘。

周媛听了忍不住心中腹诽,怎么就那么巧?

不过这下子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七姑娘看起来沉稳多了,她生母原是千金小姐,在教养她时自然不会随意。

而那十姑娘的生母只是个歌姬,是某位侯爷送给武王的。武王只宠幸了她几回便失去了兴趣,倒是王妃见她可怜,再她生下孩子后提了位份。其实按她歌姬的身份,根本没资格封庶妃的。

周媛之前就打听过,武王是亲王爵,按规矩可有一正妃,四侧妃,八庶妃。最初侧妃是满额的,除了王、李两位外,还有一位许侧妃和一位梁侧妃。许侧妃便是许非祝的族妹了,前两年因病过世。那梁侧妃去的更早,是难产而亡。

在皇室之中,武王的子嗣算是多的,算上义子一共有五个儿子,女儿也是五个。若是加上那些早夭的,更多了。

现如今还保留亲王爵位的,除了武王,就只有贤王,也就是那位永乐王了。永乐王四十多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永乐王本人在子嗣方面看得很淡,倒也活得轻松。

而当今圣上,说起来只比武王小几岁,眼看要四十了,却仍只有一个儿子,别说圣上和太后他们,就连文武百官,对此都十分忧心。

武王在这方面,让圣上都十分嫉妒。

加上那位皇子身子一向不好,隔三差五就要生病,这让圣上更加的忧心忡忡。

太后见状也坐不住了,已经开始准备选秀女充盈后宫。

皇后被废后,现如今后宫里掌事的是淑妃,淑妃母族不高,只是个清流家族。过去的这些年,废后把持后宫,霸占圣上多年,太后早就心生不满,但因某件事有所顾忌,因此一直不曾和废后对上。

现在好不容易她被废了,太后自然抖擞起来。

这秀女入宫,原是三年一选,可之前的选秀都只是做做样子。那些入宫的秀女,慑于皇后的雌威,没人敢争宠闹事,逐渐地泯灭与后宫之中。

太后决定在今年大办一场选秀,除了为圣上选妃外,也想给几个皇室子弟添人。

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武王府的几位公子了。

一行车马来到最热闹的东市街上,喧嚣通过车壁传了进来,哪怕不掀开车帘,也能感受得到外头的喧闹。

十姑娘好几次兴奋好奇地想去掀帘子,却被周媛制止。

这街上行人定然极多,两个王府小姐若是被人看见,可不是什么好事。

马车上挂着武王府的标志,路人见了都纷纷让开,没有那不长眼地敢在武王府人面前横冲直撞。

不多时,马车在一间酒楼前停下。

周媛下了车,一抬头,只见牌匾上写着“隆盛酒楼”四个大字。

这隆盛酒楼她听说过,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以精致美食着称。酒楼的东家很神秘,没有人见过,只听过传言说这酒楼后台很大,具体是谁,却无从得知。

隆盛酒楼的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赭色长袍,外头罩了件镶毛边的靛色马甲,领着四个伙计恭哎门口恭迎。

明召飏早就打过招呼,订好了包厢,这厢一下马,那掌柜立即走上前来。

“世子爷,这边请。”

明召飏将马交给小厮,带着一众弟妹大步走进了酒楼。

周媛走在人群中,悄悄打量四周。

凭良心说,这隆盛酒楼能成为京城第一酒楼,绝对名不虚传。东升酒楼和它一比,差了好几个档次。

这酒楼没有大堂,一二三层全都是包厢,只不过包厢有大小之分,价格也是以此来定。

每个包厢内的装潢摆设,都是精心设计,任何风格都能找到。

那掌柜领着众人上了三楼,在天字号房门前停住,躬身打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了进去,周媛落在最后头,把这楼层的格局牢记心中。

一脚踏进门内,周媛就听到一声惊讶的叫唤。

“怎么也在?”

周媛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明砺坐在窗边看向自己。

今日的明砺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绣金色祥云的锦带,衣服的领口袖口都绣着同样的祥云图案,显得他贵气异常。头顶插着惯用的青玉簪,而不是其他人的金冠、玉冠,浑身上下只有在腰间刮了一块墨色玉佩,但就是这般简单的穿着,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周媛眨了眨眼睛,发现今日明砺竟没有戴他的银面具,也没有戴那张软皮面具,而是露出了原本的容貌。只不过,仔细一看,周媛还是发现他易了容,眉眼、鼻梁和脸颊有细微的变化。

在场的众人,除了明召飏外,其他人对明砺并不熟,一年也就见几次,见面时不可能近距离观看,所以他们对明砺的相貌不甚熟悉,今日也没有发觉他的异样。

包厢很大,摆着一张圆桌,以及十个圆凳。靠墙位置还有一个八仙桌,放这些干果点心茶水之类的,而在窗边的位置,设了一几两椅,明砺正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随即开始大快朵颐 “这间包厢位置最好,打开窗就能看到街上。”明召飏坐到明砺对手的另一张椅子上,朝众人说道,“待会儿天黑后,就能看到这条长街上的灯会了。到时候,咱们把烛火灭掉几支,底下的人就看不清咱们。”

周媛挑了个末座坐了下来,也不去看明砺,只偏头和十姑娘说话。

明砺见她脸上没有不耐之色,柔声地劝着十姑娘不要多吃,只觉得心中一软。

几日不见,她脸色似乎好些了。看来还是王府里更养人。

明砺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明日武王就要离京,整个王府就属他最忙碌,数日未见周媛,明砺很想她,所以才会撺掇明召飏带大家出来赏灯。

明召飏是世子,有些事他做比明砺更合适。

几个男人们聚在窗边聊着,周媛她们则待在了靠门的位置。

天色越来越暗,到了用膳时分,那掌柜领着几个美貌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都是自家人,就不用分桌了,一块儿吃吧!”

明召飏招呼众人落座,随即开始大快朵颐。

周媛看着一个个精美的菜式,很想敞开了吃,但她现在是“庄蕊”,是个矜持的大家闺秀,因此只能看着别人筷子动的飞快,自己却只能细嚼慢咽。

灵秀郡主着急看灯会,匆匆吃了几口就表示吃饱了,漱口、净手后就占了窗边的位置,趴在窗棱上往下看。

其他人陆陆续续吃完,都没有动,安静地等着别人。这种情况下,周媛也不好再多吃,惋惜地放下了筷子。

饭菜被撤走后,伺候的丫鬟妈妈也去用膳了。

周媛见大家都挤在窗边,也忍不住好奇凑了过去。

街道两旁搭起了两排长长的架子,挂满了灯笼,一只只明亮亮的灯笼映照着这片天空有如白昼。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脸上也都洋溢着笑,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分外热闹。

那些灯笼,比较多见的是各种动物、花草造型的花灯,这些周媛还能分辨得出来。而那些大型花灯,有的画着山水画、美人图,都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赏。

“快看那个!”

灵秀一声惊呼,将众人的目光都转移了过去。

好大一盏走马灯!

两米宽的圆形平台上,一架一人多高的走马灯悠悠转着,每一面上画着不同的人物,俱都是古往今来的名人。

周媛眯着眼睛仔细看画的是什么人,就在这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周媛一惊,抬眼就看到明砺正含笑看着自己。

她用力扯了扯,没扯动,又怕被别人发现,只能狠狠瞪了明砺一眼。

明砺捏了捏周媛手背上的软肉,挑了挑眉,居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旁若无人地眉来眼去。

周媛无奈,咬了咬唇,只好任由他拉着。

窗外再好看的风景,在明砺和周媛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两人的眼中,只看得到对方。

眼看时间越来越迟,长街上的人却没有减少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

今日没有宵禁,倒是不用担心回去晚了被查。只不过,临出门前王妃嘱咐过早去早回,因此到了戌时正,明召飏就催促着众人回府。

周媛并不留恋看花灯,只是想到回到王府后就看不到明砺了,不由有些怅然。

她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抬眼看向明砺,她这异样的举动,被其他几人看在了眼里。

来到楼梯口,从底下走上来一群人,将楼梯挤得狭小不堪,周媛退后几步给他们让路。

可就在这时,周媛感到背后有人猛地推了自己一把。

“呀!”

周媛惊呼出声,眼看就要摔下楼梯,这时,一只手从旁拉住了她的胳膊。

周媛急忙站稳,转头看过去,却意外发现是五少爷明吉冼。

明吉冼坐着一张简易版的轮椅,由两个小厮抬着下楼,他行动不便,自然是落在了最后头,却不料正好拉了周媛一把。

周媛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朝他展颜一笑:“多谢五表哥。”

明吉冼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定格,目光在周媛脸上一瞟而过,淡淡说道:“自己小心。”

说着,他便朝小厮示意,下了楼梯。

周媛最后一个从酒楼出来,其他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她一人。

“我说表妹,你也太慢了,大家都等着你一个了。”蕙心郡主突然开口道。

周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径自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马车内,七姑娘见周媛脸色发白,忍不住问道:“表姐方才怎么了?”

“没什么,在楼梯上不小心滑了下,险些摔倒。”

周媛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收敛了表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她身后只有几个丫鬟婆子以及那些上楼的陌生人,是谁出手推的她?

周媛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都想不出个头绪来。

回到王府,做众人一道去见了王妃,周媛一脸苍白的样子,看得王妃有些担心。

“可是累了?”王妃拉着周媛的手轻声问道。

周媛摇摇头,不等她开口,那蕙心郡主轻笑一声,突然说道:“母亲,表妹的身子也太弱了些。之前从酒楼出来,我们几个都上了车了,表妹才姗姗来迟。”

蕙心的话语中表面上听起来是关心,实际上是在告状。

王妃听了眼眸一闪,表情不变,拍了拍周媛的手掌:“你身子还未痊愈,这一趟出去确实累人。这都是飞儿的错,改日让他给你赔罪。”

一旁的明召飏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天地良心,为了今天的事他可是忙活了好多天,一句好话没得到,反而还要赔罪……还有没有人权啊!

明召飏不敢反驳王妃,只拿眼风不断地扫向明砺。

明砺不动如山,一直就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王妃说了会儿话就露出了疲色,让众人回去歇下,自己也回了屋。

周媛注意到,王妃走起路来很慢,似乎腿上出了问题。

怀着心事回到湘竹院,银珠几个都迎了上来,问着外头的景色。

周媛没精力应付她们,洗漱完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夜色渐深,周媛正熟睡着,一阵有节奏的叩击声将她吵醒。

周媛从床上坐起,一脸迷茫,来回打量了一圈,才发现那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她瞬间清醒了,抱着被子低声问。

“谁?!”

会是谁半夜跑来她房前?该不会是有人要害她吧?

一想到之前差点摔下楼梯的事,周媛竖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窗外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是我,山风。”

周媛听见确实是山风的声音,微微吐出口气,披了件衣服走下床去开窗。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满整个院子,亮堂堂的,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蹲在窗户下的身影。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要是被人看见,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周媛训了他一句,又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山风苦着一张脸,探手入怀,拿出了一个细长的盒子。

“这是少主让属下交给姑娘的,本想今日当面给您,可一直没寻着机会。”

周媛接过盒子,很是怀疑:“他干嘛不自己来?”

“世子在少主屋里呢!”山风摸了摸鼻子,心想世子爷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大半夜拉着少主喝酒,现在两人都喝得大醉在屋里躺着,只苦了他们这些做属下的。

周媛没有再多问,见山风立即离开,就关好了窗,拿着木盒躺回了床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周媛小心打开了木盒。

却见紫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支青白相间的金簪,簪子的样式并不复杂,顶端嵌着一枚玉兰花样子的翡翠。

周媛将这金簪放在手里来回把玩,有些猜不透明砺送这东西来的意思。

王妃她们送了那么多的首饰,周媛戴都戴不过来了。况且,周媛平日很少戴首饰,居家时一般只插一根发钗。这一点明砺分明是知道的。

周媛皱眉沉思,一个不注意,手上用力太大,居然把那金簪掰断了!

这下她可傻眼了。

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簪子,周媛一张笑脸皱成了小肉包。

“这个,应该能修吧?”

周媛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将两截拼在一起。

突然,她眼神一动,拿起这两截凑到自己眼前仔细查看。

屋里光线晦暗,周媛费了半天劲才看清楚,这簪子断掉的地方,正好是翡翠和金子相交之处。只要将那翡翠小心地固定在金簪顶端的累丝花中间,簪子就恢复如初了。

周媛松了口气,摆弄着金簪,准备放进首饰盒中。

却在这时,她又有了发现。

这根金簪居然是中空的!

再仔细一看,簪子尖端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孔。一旦拿翡翠堵住了另一端的口子,簪子里的东西便会顺着尖端的小孔流出。

想到某种可能,周媛的心不禁狂跳起来。

这东西,分明就是为了谋害人特制的!

就是不知,明砺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簪子?

周媛再也睡不着了,只想找到明砺问个清楚。

待到第二天早上,金钏和银珠看到周媛顶着两个黑眼圈,都有些担忧。

“姑娘,今日是王爷离京的日子。“金钏开口说道,“你看要不要打扮一下?“

周媛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难掩憔悴之色,遂点了点头。

金钏双手动作飞快地给周媛梳了一个双螺髻,戴上了王妃给的那套珍珠头面。随后,她又打开脂粉盒,给周媛抹了些珍珠粉做成的粉底,重点在眼下多涂了两层。随后在周媛脸颊上刷了点儿胭脂,涂了口脂。

不得不说,这样一化妆,周媛看起来漂亮许多。她眼睛本来就大,小脸尖尖的,越发显得水灵。

之后,周媛换上一条米白色苏绣长裙,上身配了件粉色斜襟短袄,外头罩了件鹅黄色镶兔毛斗篷,正适合她现在的年纪。

周媛带着金钏一路去了正院,见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周媛忙上前告罪。

“表妹是客人,就算睡到日上三竿也不会有人怪你。“蕙心郡主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的话却很不好听。

周媛没有说话,她如果这时候开口了,只会让人觉得她在找借口。

见她不说话,蕙心斜睨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她消停了,可她妹妹灵秀郡主却不肯。

“表妹这打扮起来还真不错,你头上那支珍珠发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灵秀的一双眼睛,就盯着周媛的簪子不放。

周媛心中奇怪,但还是解释道:“这是王妃赏赐的。“

“我想也是,以你庄家的能力,连这一支簪子都买不起。“

灵秀话里毫不掩饰对庄家的轻视。

如果站在这儿的,是真的庄蕊,恐怕真的会因此受到伤害。因那庄蕊本就是个敏感多思的人,被人这般直言不讳地瞧不起,怕是当场就会哭了。

可惜周媛不是庄蕊。

周媛只淡淡地看了灵秀一眼,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庄家自然是无法和王府比的。是王妃怜惜我,疼爱我。“

说这话的时候,周媛一脸地感动。

那灵秀被她这幅样子噎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拿眼睛狠狠地瞪了周媛一眼。

没过多久,武王和王妃两人从内室走出来武王穿了一身墨袍战甲,英姿勃发,神采奕奕。王妃穿着一身深蓝色按品大妆朝服,胸前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七尾凤凰,雍容华贵。只是她眼眶泛红,显然哭过了。

“拜见父王。“

武王的一众子女们齐声见礼。

周媛站在最后,也跟着跪下行礼。

“好了,一家人不必行此虚礼。“武王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

“祝父王旗开得胜。“

起身后,蕙心郡主笑吟吟地又说了一句。

武王脸上露出了笑容:“父王不在,你们多陪陪王妃。要好好孝敬你们母亲,不可惹事。“

武王没工夫挨个嘱咐他们,该说的他早就叮嘱过了。

说完这几句话后,武王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大跨步离开了主院。

“恭送王爷。“

王妃领着众人目送武王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屋。

“你们几个,若是想去看大军出发就去吧!别闹事早些回来。“王妃慈爱地看着几个儿子说道。

明召飏早就等不住了,闻言,急匆匆拉着明励和明启峰跑了。

明吉冼坐在轮椅上,眼神却不住地望着门口方向。

王妃叹了口气:“小五,想去就去吧!“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若有所思 明吉冼眼睛一亮,紧接着目光黯淡下来,摇头道:“我就不去给父王和哥哥们添乱了。“

他一直都是这么安安静静的,从不主动说话,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告诉别人。王妃对此很头疼,又有些心疼他。

虽说这孩子不是她生的,可自生下来就没遇到过一件好事。当初若不是为了替她挡灾,他也不会……

王妃揉了揉额际,柔声宽慰了他几句。

周媛发现,五少爷在王府的存在很奇怪。

他明明也是武王的儿子,可明召飏他们几个对他都很冷淡。这种冷淡,并不是厌恶或者不喜,就是无视,并不拿他当兄弟看待。

若只是明召飏他们如此也就算了,可就连五少爷的娘李侧妃也是这般。

几次大场合,李侧妃从来没有关心过五少爷,连一个温柔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反倒是王妃,对他态度和善些。

这其中,肯定有着她所不知道的隐秘。

周媛如此想道。

武王走后,王妃也没精力和众人说话,很快就让他们都回去了。

出了院子,周媛正低头走着,突然一个眼生的小丫鬟出现在她面前。

周媛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就见那小丫鬟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我家主子让奴婢转告表姑娘,午膳后在闲宁阁见。“

说完,也不等周媛回话,小丫鬟又飞快地跑开了。

周媛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金钏就在她身后两步远,自然也听清楚了这小丫鬟的话,有些迟疑道。

“姑娘,会不会是大公子?“

“不会。“周媛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着。

如果明励想要见她,不会找个眼生的小丫鬟来传信,这摆明了是有人设陷阱让她跳。

金钏还是有些疑惑,但见周媛如此肯定,便不再多说,跟紧了周媛。

两人回了湘竹院,那任妈妈快步凑了过来。

“姑娘,世子爷的丫鬟欢喜来了,说是尊世子吩咐送东西过来,眼下还在偏厅等着呢!“

周媛微微颔首,随即去了偏厅。

一进门,周媛就看到一个穿着水蓝色比甲、湖绿色裙子的美貌丫鬟正与银珠说话。

那丫鬟见到周媛,不慌不忙地福了福,笑道。

“世子爷走得匆忙,大约忘了与表姑娘提。这是世子前些时日买的,特命奴婢给表姑娘送来。“

欢喜是世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从小就在世子身边伺候,在府里的地位很高。像她这样的丫鬟,不出意外,是要给世子收房的,因此,见了周媛,欢喜的态度有些随意。

周媛打开欢喜递过来的盒子,见里面是一根玉簪,不由抿了抿嘴。

这一个两个的,难道是商量好的,居然送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周媛实在是不稀罕发簪,将盒子一盖,不冷不淡地说道。

“这东西我不能收,还请姑娘还给世子吧!“

她这话一出口,那欢喜立刻拉下脸来。

“世子爷所赐,你还敢拒绝?真当自己是个千金小姐了?别给脸不要脸!“

“这份脸,我还真不想要。“

周媛将盒子扔到欢喜身上,也不管她脸色有多难看,沉声道。

“送客!“

那欢喜黑着一张脸被撵出了湘竹院,在院门口骂了几声,见没人理她,恨恨地走了。

银珠见状不由有些担心:“姑娘,得罪了双喜,万一她在世子面前说您的坏话可怎么办?“

周媛很是奇怪,偏头打量着银珠:“她一个丫鬟,敢在世子面前编排主子的不是?“

“姑娘您不知道,这欢喜的娘,是世子爷的奶娘陆嬷嬷。“任妈妈在一旁插嘴道,“世子爷屋里的事都是由陆嬷嬷管着的,欢喜在世子爷面前也有几分颜面。“

周媛闻言,却笑了出来。

“你们不必担心,我还怕她不告状呢!“

说完,周媛带着金钏回了屋子,留下一脸莫名不解的银珠和任妈妈。

周媛的确不担心,也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又不图明召飏什么,就算欢喜向明召飏告了状,他看在明励的面上也不会对她怎样。

相较而言,周媛更在意那个莫名其妙的小丫鬟。想了想,周媛拿出几两银子交给金钏,嘱咐了她几句。

金钏拿了银子后出了找了个小丫鬟,给了她一个银角子,让她帮忙午膳后去闲宁阁跑一趟。

用完午膳后没多久,那小丫鬟回来,将看到的事告诉了金钏。

金钏皱着眉,夸了她几句,步履匆匆进了屋。

周媛正在喝药,见金钏进来,一口把药喝干,吐了长长一口气。

“如何?“

金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说是看到个外男,穿着下人的衣服,似乎是哪个管事。“

周媛冷笑一声,将药碗放下,眼中闪烁着寒光。

她行事不拘小节,若是从前,恐怕不会多想。可现如今在王府,身份不一样,遵循的礼仪道德也不一样了。若是被人发现她私见外男,恐怕王妃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她。

这世家望族对女子的教养十分苛刻,武王府的几位姑娘还算不错,至少不用裹脚,可有一些规矩,依然不可侵犯。

能想出这种计策的,必然是王府后院的那些人。

周媛眼睛微眯,在想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这一日的深夜,周媛辗转难眠,又听到了笃笃地敲击声。

开了窗一看,果然是山风。

“嘿嘿,姑娘好。“山风打了个千,向周媛行礼说道,“听说姑娘白日里遇到了事?少主打发属下来问问。“

周媛挑眉,有些诧异他如何会知晓。

“姑娘有所不知,王府的暗卫是少主负责的。暗卫们除了保护几位主子的安全外,还兼着打探消息的任务。“山风解释道。

周媛眼珠子一转,说道:“恐怕不是打探消息,而是监视吧?是王爷的意思,还是你们少主的意思?“

这话问的就有点过了,山风神色一凛,急忙说道:“自然是王爷的意思。少主一向都是秉承王爷指令,从不会违背,更不敢擅作主张。“

周媛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咬了咬唇,叹了口气。

“是我的错,不该这么说。“周媛皱着眉,“他什么时候能来见我?“

“少主最近事情繁多,王爷一走,府里的事少爷就得接手起来。姑娘可能不知道,王府家大业大,光是府里人员的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王爷走的时候将帐上的银子都拿走了,就剩点零头,少主正为这个发愁呢!“

山风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周媛听了个大概,不觉惊讶。

“这么快又没钱了?你们王爷这是干什么去了呀?烧钱么?“

“可不是烧钱么!“山风苦着一张脸,“每次军饷都要一拖再拖的,且到王爷手里都是缩水的。没法子,王爷这些年都是自掏腰活边军呢!“

周媛沉默良久后说道:“这事急不来,我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在短短几天内变出几百万两银子来。你告诉明励,不要着急,等松江埠建立开通了,就不需要考虑银子的事了。“

现在周媛很少再去想赚钱的点子,就是因为松江埠即将建成。等四月份完工,朝廷颁下拓海令,他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光靠码头那些房子就有大把银子进账。

有了大头,周媛自然不会再去考虑小生意了。

“我这里不用他担心,我自己能应付。“周媛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昨天那只金簪,有些游移不定。

她不知道明励是否知道簪子上有问题,很想当面问他。可他这么忙,都没空来见自己一面……

周媛叹息一声,对山风说道:“还有,转告他,我要见他一面,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和他说。“

山风面色一正,点头应是,随即飞身离去。

——————————

武王一走,第二日宫里太后就发了一道懿旨,宣正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女儿参加今年的选秀。

这一个“宣“字,带着强硬色彩,哪怕那些官员家中不愿,也不得不进宫来。

圣上对选秀的态度很冷淡,由着太后折腾,他并不管事,每日都在兰贵妃处厮混,俨然将朝事至于一边不管不顾了。

太后已经好几次当着人面骂那兰贵妃“狐狸精“、“妖孽“、“祸水“。可惜了,圣上不听又有何用?

也正是因此,太后才会如此着急开始选秀,就是想招些良家闺秀进宫,将圣上从兰贵妃宫里拉出来。

三日后,京中所有四品官员都定了人选,礼部将这些姑娘们的名字、八字、画像、性情以及才貌都详细地写好,送到太后面前。

太后拿着厚厚的一叠画像去了太皇太后宫里,商议了许久。

谁都没想到,这次的选秀居然连太皇太后都惊动了。

太皇太后已经是八十岁高龄,身子不好,一直都靠药物养着。这几年更是足不出户,已经有多年不曾见外人了。

说起来,太皇太后是武王的养母,在武王小时候,对他也颇为疼爱。只不过在武王的婚事上,太皇太后和历帝有了矛盾,在牟氏进门没几日就赐了两位侧妃,在这之后,武王对太皇太后都态度就开始淡了。

如今太皇太后突然出面,让那些秀女们都有些受宠若惊。原本有些人还心存疑虑,现在也抛开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势必要争出个好坏来。

选秀进行的热热闹闹,但这一切,都与周媛无关。

等了好几天,明励终于有空了,周媛有些迫不及待。

见面的地方自然不能在王府里,山风前来询问周媛见面的地点时,周媛想了想,定在了蓬莱仙居。

到了约定的日子,周媛梳洗打扮,穿上了最漂亮的衣裳,禀明了王妃,就坐着马车出了王府。

马车没有直接去蓬莱仙居,周媛让马车在东升酒楼停下,从酒楼后门上了另一辆车。

辗转几次之后,抵达蓬莱仙居时,周媛已经换了一副男子的装扮,任谁都不会认出她来。

丹娘亲自接了周媛下马车,将她带到湖心小亭。

这座湖心小亭还是周媛当初特意设计的,为的就是和人商议事情时不会被人听到。

这湖有五六百平米大,亭子位于正中心,只有一条铁锁桥和岸边相连。铁索桥上铺着最轻的木板,每三块木板之间铺着一块透明的琉璃。这样一来,若是有人藏在桥下,定会露出马脚。

周媛小心翼翼地踏着木板,走了好长时间才走完。

这亭子的底座是铁铸的,涂着厚厚的漆,不但不会生锈,还极滑。而亭子周边的围栏也是用的那种透明琉璃,外头的景色一览无余。

周媛刚一脚踏上亭子,一只大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见你一面可真难!”

周媛拉住明励的手,忍不住抱怨了句。

“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两人相拥良久才放开对方。

周媛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得犹如星星般。

明励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烤烤火吧!此地寒冷,你身子弱怕吃不消。”

周媛一看,原来在那铁桌下设了个炉子,热气从中冒出来,很快铁桌都发烫了。

明励一拍掌,两个黑衣人出现,在桌上盖了张厚毯,放下了瓜果点心。

周媛抓起一个红果就要啃,却被明励抢走放回桌上。

“热了再吃。”

过了许久,周媛昏昏的脑袋才回想起今天的来意。

她打了个激灵,从怀里摸出那支金簪来。

“我找你,主要是想问问这支簪子的事。”周媛开口道。

明励看了那簪子一眼,疑惑道:“这簪子怎么了?你不喜欢?”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周媛摇了摇头,伸手拿起簪子用力一掰,那金簪立刻断开。

明励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媛将金管子凑到他面前,语带谨慎道:“这金簪里有个机关,能藏东西。”

明励拿过簪子反复细看,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周媛一看,就知道明励并不知晓这簪子的秘密。

“这簪子是哪来的?”周媛低声问道。

“是我母亲的。”明励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说道,“我母亲原本是宫女,这簪子是她的主子赏给她的,母亲为表忠心,一直戴着。”

周媛闻言,心中一紧,总觉得她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明励没有再多说,只是那只握着簪子的手紧握成拳,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根金簪捏断。

这簪子是明励母亲的心爱之物,一直随身佩戴,当年她产下明励后深觉危险,让东叔带着孩子逃离出宫,这金簪便是她给的信物。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好像她不是下人 武王和王妃也是见了这金簪才相信东叔,将人藏了起来。

后来宫里传出消息,明励的母亲难产,母子都没保住。而后过了没多久,又传出了文帝重病的消息。

金簪成了明励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些年他一直小心保存着,因此并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

若不是机缘巧合周媛发现了,恐怕他还不知道母亲的死因。

都过了二十多年,这簪子的东西肯定都没了。但他这些年一直将簪子放在一个玉盒中,想来那玉盒里定会有些线索。

想到此,明励坐不住了,着急想要回府。

周媛也理解,和他一起离开了蓬莱仙居。

明励先一步骑马回去,周媛回到酒楼后换回衣裳,坐上了马车。

等周媛回到王府,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下了马车,周媛没有急着去找明励,而是先去了王妃的正院。

王妃一脸倦容,靠在迎枕上看着手里的画卷。听到周媛来了,她即刻将画卷交给丫鬟放好,换上了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

“回来了?”王妃淡淡开口,“酒楼事忙完了?”

“忙完了,本不是什么大事。是掌柜的记错了上个月的账。”

周媛出门找的理由,就是东升酒楼有事。因她商行大掌柜的身份,王妃自然允了。

“既然没什么大事,日后你也少出去罢。姑娘家,好好地待在宅子里就行,外头的事交给下人们去做就行了。”王妃难得这般说道。

周媛心中疑惑,怎么王妃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她不是下人?

王妃对她的态度,周媛一直心知肚明,这会儿突然变了,让周媛有些异样。

“这本就是民女分内之事,总不能因病就推脱了。”想了想,周媛这样回答道。

“罢了,现在还能容你这般胡闹,等日后成了亲,你若还这般,我可是要生气的。”

王妃这几句话,犹如一道惊雷,丢如周媛脑海中,炸的她久久没能回神。

见她呆住了,王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这些日子循规蹈矩,还算不错,若是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不逾越,这府里多你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媛还在发愣。

一旁的绿菊见状,推了推她,低喝道:“还不快谢过王妃?”

周媛被她一推,清醒过来,忙跪在地上。

“先别忙着谢。“王妃摆摆手,突然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我并没同意你嫁给大公子。”

周媛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王妃这是何意?一会儿肯,一会儿不肯,难道是耍她玩儿吗?

王妃盯着周媛的眼睛,缓缓道。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嫁给大公子,但有一点你须知道。大公子是王爷的义子,日后分家他是分不到什么的,且成亲后要搬出王府自立门户。“

说到这儿,王妃歇了口气,见周媛低垂着头,目光顿了一顿,温言道。

“另一个选择么,就是嫁给世子。“

“世子?“

周媛的眼神顿时变得怪异无比,这王妃该不会是糊涂了吧?她这样的身份,连嫁给明励王妃都觉得配不上,怎么会同意让她嫁给明召飏?

“你还发什么呆?世子爷一表人才,日后整个王府都是他的,跟着世子爷总比跟着大公子有出息。“

绿菊推搡着周媛,低声劝道。

她话中的语气,让周媛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是想叫她给明召飏做妾?

周媛心底冷笑一声,看向王妃,眼神变得清澈而又明亮。

“王妃,明人不说暗话。您既知道我和大公子之间的情意,还说出这般话,是要挑拨大公子和世子的关系么?“

周媛朗声说道。

王妃和绿菊同时一愣,周媛的反应完全出乎她们的意外。

在王妃的预想中,周媛可能会犹豫,可能会坚定不移,也可能会虚情假意。但她却没想过,周媛会直接了当指出她的意图。

王妃并未惊慌失措,优雅地端起茶盏,清凌凌的目光看着周媛。

“你这丫头,确实聪慧,怪不得砺儿对你如此上心。“王妃慢悠悠地开口,“好了,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绿菊觑着王妃的眼色,忙将周媛扶起来。

周媛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王妃。

饶是王妃修炼多年,也心底发虚,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其实你与砺儿的事,王爷已经同意了。我方才那么问,不过想看看你的决心。“王妃叹了口气,“砺儿虽不是王爷的孩子,但却是我们养大的。日后王府的纷争,他壁不开,也躲不开。他的妻子,必须给他足够的助力,才能让他在府里的纷争中屹立不倒。这也是我起初不同意你的原因。“

听了王妃的解释,周媛沉默了。

她知道王妃口中说的纷争,就是指日后的夺位。武王府的筹谋和野心,周媛早就知道。

若是为了她自己着想,周媛自是巴不得躲得远远的,可一想到明励……周媛就不想置身事外。

或许她不能像那些高门仕女一样给明励助力,但她也能发挥出她的力量来帮助他。

王妃见周媛低头不语,从旁拿出一封信来递给她。

“这是前些日子王爷收到的一封信。“

周媛抬起头,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顿时瞪大了眼睛。

“清姨?“

她急忙接过信打开,迅速浏览了一遍。

原来,大伯一家在年前回到兰溪村,将周媛“意外身亡“的消息带了回去,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伤心不已,可周远文却不信周媛就这么死了。林清霏也不信,向薛国栋去信,又写了封送到王府。

信中满是对周媛的担忧,以及对武王的斥责。看得周媛感动不已。

“王爷是因为清霏之故,才同意你与砺儿的。“王妃又道,“你是她唯一的弟子,有些东西就不必我再多说了。“

说罢,王妃又让绿菊取来一个锦盒交给周媛。

“这东西,是我早年偶然所得,便当做是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吧!你好好收着,日后说不定有用的到的地方。“

说完这些,王妃也累了,让绿菊送周媛出去。

待两人一走,墨菊从里屋悄然走出,低声问:“王妃为何将那东西给她……“

王妃抚着手腕上的翡翠手镯,神情怅然。

“我活了快四十年,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对林家袖手旁观,以至于清霏这么多年都不曾联系过我们。“

王妃当年和林清霏的关系,亦敌亦友,虽然表面上不合,但实际上是将对方放在心里的。更何况,当年武王和林家颇有交情,林清霏就像是他妹妹一样。

“王妃您也有苦衷。“墨菊劝道,“事已至此,您在想这些又有何用?“

王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再说另一边,周媛捧着锦盒回到湘竹院,将丫鬟们都遣出了屋,关上房门后,这才打开那锦盒。

锦盒里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一本书。书也不是什么珍本孤本,是最常见的《诗经》。

封面边缘有些毛了,显然是被人经常翻看的。

周媛一页页仔细看着,想从这上面找出些不同之处来。可直到她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发现这本书有何不同。

“王妃送这本书给我,究竟有何深意?“

周媛可不相信王妃此举是随意为之,她和王妃接触了这些时日,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王妃此人从不做无用功之事。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将《诗经》放回锦盒。原本她想将书藏好,但仔细考虑过后,周媛将书拿了出来,放在了书案上,又从梳妆盒里挑了支步摇放进锦盒内。

片刻后,几个丫鬟走进屋,见到桌上的锦盒,都面露惊奇。

这锦盒是用蜀锦包的面,蜀锦不是最美的锦缎,但却是最稀有的锦缎。每年进贡给后宫的也就几匹而已,王府能得上一块已是难得了。

银珠忍不住走上前摸了一把,入手温凉,光滑无比,她不由面露歆羡。

“姑娘,这是王妃给您的吗?里头装了什么好东西?“

“也没什么,不过是支步摇簪子。金钏,把东西收好。“周媛淡淡说道。

金钏瞥了银珠一眼,快步上前将锦盒抱起来走进内室收好。

银珠讪笑一声,眼珠子一转,又道:“王妃对姑娘可真好,隔三差五就送东西过来。这府里的几个姑娘,都没咱们姑娘这般受重视呢!“

“你这话说的,难不成在指责王妃偏心不成?“刚进门的胡妈妈沉下脸,斥道,“若再让我听到一句这类话,甭管你是谁塞进来的,都给我滚回去!“

胡妈妈一进门,银珠脸色顿时一变,咬了咬牙,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胡妈妈是湘竹院里的管事妈妈,平时负责教养小丫鬟,对几个大丫鬟的行为举止也有监督。

平日里胡妈妈一声不吭,也不往周媛面前凑,但几个丫鬟婆子对她都十分畏惧。

选秀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太后对此次选秀十分看重,从一大群闺秀们当中选出了二十个美貌多才多艺的女子们。

这些女子住进了宫里,抽签后分在了两座宫殿里,每日有嬷嬷来教授各种东西。

这二十人自然不会都被圣上收纳,按照以往选秀的规矩,都是圣上选了之后,再由皇后或者太后从剩下的人选中挑几个出色的赐给几个王府。

这赐人也是有讲究的。

因这些秀女身份高贵,入王府自然不可能为妾,基本上都是为王府公子们的正妻。当然,也有那例外的,赐给王爷为侧妃的也不少见。

二月二十六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届时宫中会大摆宴席,邀请文武百官和宗室勋贵入宫赴宴。那一日,其实就是为了让诸位秀女在人前展现才艺。

距离寿宴还剩不到一个月,这些秀女们为了博一个好前程,都努力地练习。

当然,也有那卖命给人使绊子的。只是,这些秀女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监视之中,又任何异动都瞒不过太后。她们的阴谋算计,哪里是在后宫几十年的太后的对手?

这段时间,武王府也并不安宁。

不知从何处传出些流言,尽对武王府不利。

如那些欺上瞒下、克扣下人的常见流言,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可这其中的一条,却让人倍感惊讶。

传闻武王义子,武王府的大公子明励,八字极硬,克父克母克妻,是天煞孤星之命。

这传言一开始流传出来,人们嗤之以鼻,可经有心人分析后,人们发现还确有其道理。

都知道流晏公子父母早亡,是武王在边疆偶尔遇之,见其可怜将其收留在府里。当时王妃刚失去第一个孩子,对此子十分上心,将丧子之痛转移到他身上。武王见王妃如此喜欢此子,便将其收为了义子。

这宗室收义子可不是说说而已,须禀命圣上,出具缘由,然后才能记在皇室玉牒上。

为了能将明励的名字记在皇家族谱,武王费了许多功夫。

明励是皇室子弟,虽然地位比较尴尬,但这一点毋庸置疑。

除了父母早亡外,明励还订过两次亲,结果头一个未婚妻病故,后一个未婚妻被抄家灭族。

这一桩桩一件件列举出来,让不少人都相信了那流言。

自然也有质疑声,最多的便是武王和五王妃好端端的,没有被克。

然而很快就有人出来反驳了。武王夫妻二人可是皇室贵胄啊!八字极其贵重,怎么会被克?

这一番言辞,听起来是反驳,实际上却是坐实了明励那克人言论。

一时间,京城小小的门第里,都对明励讳莫如深。

很快,太皇太后的寿辰到来。

在寿宴上,一众秀女们表现出色,其中最美的那位秀女被圣上看中,当场封了丽妃。

太后做主,将她看上的八位秀女都收入了后宫,按照其背后势力封了妃嫔。

剩下的十几位秀女,除了犯错的三人外,其余都被指给了皇室弟子。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武王府。

武王世子得了一位世子妃,二少爷也得了一个未婚妻。五公子因腿疾被忽略了。

这些秀女们都接受了太后的旨意,唯有那位被指给明励的秀女,当着所有人都面跪求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的脸阴沉阴沉,十分难看。

那位秀女知道京中的传言,根本不愿意嫁给明励,苦苦哀求了许久,最后还是兰贵妃看不过去,出言说动了圣上出面。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决定趁今日将事情说开 圣上对武王府一向没好感,巴不得给他们添乱,居然直接将此秀女指给了明召飏为侧室,惊落了一地的下巴。

这一切,周媛并未亲眼见到,都是从丫鬟们口中听来的。

府里的人自然对此愤恨不已,上至王妃、小姐们,下至扫地的婆子,都对这位秀女讨厌到了骨子里。

金钏从绿菊的口中打探出了此女的身份。

据说此女姓归名白莲,容貌并不十分出众,柔柔弱弱的,有着一双泪眼,未语泪先流。这样的女子若进了王府,肯定会闹得鸡飞狗跳。

后面那句,自然是绿菊的原话。

周媛听了只觉得好笑,不予置评。

其实她心里清楚,外头关于明励的流言,应该都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逃脱宫里的指婚。

可惜了,明励是逃脱了,却让明召飏背了锅。

几日后周媛在正院见到众人时,果然就见明召飏一张脸臭臭的,明显的不高兴。

倒是王妃劝了他几句,无非是让他看开些,既然是宫里赐来的,府里好吃好喝待着就是。至于日后他要宠谁,那是他自己房里的事,谁都管不了。

周媛是知道明召飏也很反感此次的赐婚,当初为了逃婚他甚至都想流连青楼来抹黑自己。但因此事攸关她和明励,周媛不好开口劝,只能保持沉默。

王妃见众人都在,想了想,决定趁今日将事情说开。

“飞儿,那位许冰清姑娘是个好性情的,配得上你正室之位。你是世子,可以有两位在册的侧室,既然太后娘娘好心赐了人,那母亲也不能坐视。你三舅的小女儿今年十六,与你也是自幼相识,便纳进府里来吧!“

王妃话音刚落,明召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并不记得三舅有个十六岁的小女儿,仔细想了想,才明白王妃指的是三舅的庶女牟君雅。

印象中,那姑娘一直都瘦瘦小小的,长得也不好看,跟个瘦猴似得,每次看到他都会被吓到,好像他长得有多恐怖。

明召飏下意识摸了摸脸,撇撇嘴,这才道:“一切由母亲做主。“

见他没有闹腾,王妃心底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转头对其他人道。

“外头流言满天飞,想来短时间内是无人敢嫁给砺儿了。哎,砺儿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是我这个做义母的不是。“

说到这儿,王妃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才又道

“我想了一圈,也没找到几个合适的……思来想去,倒是蕊儿性子柔顺,和砺儿还算般配,若你们愿意,今日义母就做主,替你们定了这亲事,可好?“

一直沉默不言的明励,在众人的目光中抬起头来,嘴里蹦出一个字。

“好。“

至于周媛,急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胜娇羞的样子,低低地说了声。

“但凭王妃做主。“

两人的亲事,就这么定了。

这一刻,周媛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几分。

又到了三月三,上巳节。

一进入三月,天暖气清,冬日已经远去,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京里的男男女女们,都开始三五成群去郊外游玩。

武王府每年会举行赏花会,邀请相熟人家的女子入府赏花。

说实在的,武王府的花园并没有很多的名贵品种。武王并不喜花,王妃偏爱菊,因此王府的花房里培养的最多的就是菊花,其他的名花很少。

所谓的赏花会,不过是个名头而已,真正的目的,是拉拢那些勋贵女眷,当然,也有为府里少爷们相看的意思。

虽说如今几位少爷都有了亲事需避嫌,但还有五少爷尚未定下,王妃打算给明吉冼找个温柔的姑娘家,一直让人在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王妃有些举棋不定,因此以这次赏花会为缘由向这几户人家下了帖子。有陇西总督甘宁的小女儿,有国子监祭酒徐达昶的二女儿,还有一位是忠政伯府的姑娘。

除了这三人外,王妃还给明召飏和明启峰的未婚妻也下了帖子。

至于周媛,本就是住在府上方便的很。

到了正日子那天,这几家的长辈们领着姑娘上门赴会,王妃则带着三郡主她们接见。周媛作为表姑娘,也算是半个主子,因而也陪在王妃身边。

那些来拜见王妃的人,周媛都暗自打量了一番。

被指给明召飏的秀女出自关中柳氏,是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嫡次女,今年十六,名叫柳萱芝,鸭蛋脸,柳叶眉,算是中上之姿,在那群秀女中表现得中规中矩,并不出彩。

但看王妃的样子,却是对这柳萱芝还算满意。

要做武王府的世子妃,容貌和家世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性。柳萱芝这姑娘进门后表现得很得体,并不窘迫,大方自然,对王妃的态度也是恰到好处。

王妃也是第一次见她本人,相较于那个我见犹怜的归白莲,这姑娘要好太多了。

周媛听着王妃和身边嬷嬷的私语,不由挑了挑眉。

“这姑娘倒是会审时度势。”

周媛暗自忖道。

至于明启峰的未婚妻,是个圆脸、身材略微丰满的姑娘。这姑娘是秀女中年纪最小的,却是出自护国公府,是护国公朱由献的侄女。她父亲只是个四品官员,母亲的家世也很一般,但护国公这一辈女孩儿少,她上头只有一个堂姐还早就出嫁了,因此两家人都格外疼她,使得这姑娘有些天真烂漫。

这样没有心机的姑娘能在众多秀女中留到最后,实在是匪夷所思。

王妃和她聊了几句后就有些头疼,盖因这姑娘几句不离吃食,让人很是无奈。

周媛见王妃面有愁容,想了想后低声说道。

“王妃,这朱姑娘倒是和二少爷很相配呢!二少爷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又直,若是遇到个心机深又有想法的,那才是要命。”

周媛的一句话,让王妃一下子如醍醐灌顶,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王府日后的路可不简单,说句披荆斩棘也不为过,这几个儿媳妇若是相处融洽倒还好,可若是相争相斗,日后府里哪还有安宁日子?

思及此,王妃看向那朱姑娘的眼神顿时柔和了下来。

有了周媛的劝解,王妃在相看那三个姑娘的时候,立刻还了一个角度。

忠政伯的姑娘有些骄矜,而那位甘总督的女儿,眼神闪烁,说话行事带着势力,倒是那位徐姑娘,出自书香世家,性子沉稳,倒还不错。

王妃自然不会就这么定下,心中有了大概的想法后,便将此事暂且放下,和几位夫人拉起家常来。

几个姑娘们被领了出去,作为东道主的三郡主和四郡主表现得十分热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周媛挤到了一旁。

一群人正有说有笑间,突然那忠政伯府的蒋姑娘开口问道:“怎麽没见府上的二郡主?”

话一出口,众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几个姑娘神色各异。

四郡主灵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还是蕙心更沉得住气,拉了拉她,开口道:“二姐在年前就病了,父王让她在院子里养病。”

“二郡主病了?”蒋姑娘一脸的惊讶,“那王妃方才怎麽不说呢?我们应该去探望一下二郡主。”

她的表情太过刻意,摆明了是故意为之。

周媛冷眼旁观,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

蕙心闻言,表情也僵了一下,却又立刻说道:“这不太好,大夫说二姐的病会传染……最好不要见外人。”

“二郡主病得如此之重?”蒋姑娘捂住了嘴,眼珠一转,“可怎么都没听说过呢?怪不得这段时间没见二郡主了……哎,二郡主素有才名,我家中几位姐妹都对她十分崇拜,原以为今日能见上一面的,谁知道……”

蒋姑娘故作沉吟,一脸的可惜。

她说的话听起来正常,可若仔细一想,却听出来是在诋毁王妃。

这若是不相干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是嫡母磋磨庶女呢!

周媛神情不变,眼神却骤然间深邃了几分。

这蒋姑娘,竟然是冲着王妃来的?

蒋家可和王妃没有利益冲突才对。

周媛想不通,但在场的姑娘们却有那心灵通透的。

只见那朱姑娘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蒋表姐,我可没听府上的表姐表妹们提过合怡郡主,倒是三表哥,似乎对合怡郡主一见倾心,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呢!”

忠政伯的妹妹嫁给了护国公为继室,两家府上时有来往,朱姑娘对蒋家还是比较了解的。

她这一开口,蒋姑娘的脸色微微一变。

“田田,你不帮忙就算了,别给我拆台!”

朱田田撇了撇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虚伪的样子!”

眼看两个姑娘要掐起来了,周媛嘴角一弯,走上前去说道:“好了好了,两位既是表姐妹,怎麽说也是一家人,可不能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吵起来呀!”

说着,周媛伸手去挽朱田田的胳膊,抿嘴笑道:“前头就是府里的九曲连环桥了,桥下的河里可养着不少锦鲤呢!”

朱田田瞪了蒋姑娘一眼,对周媛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让庄姐姐见笑了。”

周媛听见她的称呼,眉梢一挑。

谁说这姑娘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天真是天真,可该有的心眼一点不少。

周媛能感觉出朱田田在向她示好,这让周媛有些奇怪。

虽说王妃当着府里大家的面宣布了她和明励的亲事,但并未向外公布,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个寄住在王府的表姑娘,家世不显,身份不高。像其他人,都是和两位郡主更亲厚些,只有朱田田例外。

朱田田一脸的单纯天真,笑容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周媛突然明白过来,为何她能在那群秀女中一直留到最后。

这些念头只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周媛面上不显,说道:“朱妹妹若是不嫌弃,待会儿可到我屋里坐坐。”

“可以吗?”朱田田眼睛一亮。

周媛点点头,王妃叫这些姑娘们进府里玩,自然不会把她们拒到一处,否则的话,怎麽和府里的少爷们“偶遇”呢?

蕙心、灵秀两个人的任务,就是牵桥搭线的。

在这一点上,王妃可一点都不古板,并不像有的人家那般,认为订了亲的男女双方就不能见面了。她的想法正好相反,正是因为定了亲,才更应该让两人多见见,也好培养一下感情,免得新婚时尴尬。

一群人走到九曲连环桥,守在附近的丫鬟们眼尖地奉上了鱼食,几个姑娘们逗逗鱼儿,倒也觉得有趣。

朱田田有些无聊,她向来欣赏不了这种观赏鱼,在她的观念中,鱼就是该杀了吃的。

周媛见状,向蕙心和灵秀二人说了几句,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二人的心思都在那三个有可能和明吉冼定亲的姑娘上,并没有多问什么。

周媛拉着朱田田走了,沿着抄手游廊向湘竹院的方向而去。

远离了那群姑娘们,朱田田明显放开了许多,脸上笑容更甚,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庄姐姐,听说府上的厨子擅长做面食糕点,也不知我有没有这个机会尝一尝。”

朱田田一脸向往之色,看的周媛忍不住捂嘴轻笑。

“放心吧!以后肯定有的是机会。就怕你日后吃腻了不想吃呢!”周媛揶揄道。

朱田田脸上一红,努着嘴跺了跺脚,低声道:“姐姐你也这般取笑我!”

周媛哈哈大笑。

朱田田见她笑得如此欢快,眼珠子一转,突然哼了一声道:“姐姐不必取笑我,咱们俩都一样。”

周媛笑声一顿,眼神微深。她果然知道!

“妹妹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周媛假装不解。

“姐姐何须在我面前掩饰?”朱田田神秘一笑,“我可是知道的哦,姐姐许给了大公子,怕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快成亲的呢!”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事的?”周媛故作惊讶,“话可不能乱说,我与大公子可是清清白白的。”

“哎呀,姐姐,这可是府上传出来的!我大伯母亲口告诉我的!”朱田田急了。

朱田田的大伯母,就是之前那位蒋姑娘的姑姑。

蒋家竟然这么快就知道武王府内的事?

周媛眼中光芒一闪而过,联想到放下蒋姑娘的举止,越发觉得这忠政伯府没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姐姐住的这地方果然雅致 “你大伯母怎麽和你说的?这事儿只是王妃提了句,还没定下来,我也不好意思承认呀!”周媛红着脸解,一边仔细观察朱田田的反应。

朱田田没有察觉到周媛的审视,说道:“还不是我那表姐告诉大伯母的?”

提到那蒋姑娘,朱田田不由再次撇了撇嘴,明显的不喜。

周媛假装不经意地问了她一些护国公府和忠政伯府的事情,发现朱田田对她并不设防,几乎是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那蒋氏嫁给忠政伯为继室后一直没有生育,倒也有过孕,但不知为何每次都是三四个月的时候就流产了,太医看过几次后才说蒋氏幼年生过一场重病,以她的体质留不住孩子。当时护国公太夫人大怒,命人上忠政伯府质问是否故意隐瞒此事。事情发展到最后,忠政伯亲自登门道歉,提出让蒋氏归家,换一个姑娘再嫁过来。

护国公却是不愿,蒋氏虽然不能生,但平日里对他很不错,国公府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况且护国公前任妻子留下了一个儿子,除了这个嫡子外他还有两个庶子,不缺儿子。

蒋氏对国公很是感激,后来护国公的一个妾生了孩子后难产,蒋氏就将这孩子养在了身边。

蒋氏的父亲忠政伯是个势力的,当初也只是个庶子,娶了身份一般的蒋氏母亲。后来忠政伯府几个儿子为了夺爵闹了起来被圣上所厌,便下旨将爵位给了这个默默无闻的庶子。可谁想到这世子在承爵后嫌弃原配,想尽办法休妻再娶。原配被休后自尽,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蒋氏在府里吃尽苦头,养成了软弱的性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她性子软弱,才会被国公府太夫人看上,娶进门来。

朱田田对这位大伯母倒是很喜欢,她父母在外地任职,几个子女都跟着去,只有她留在国公府陪着蒋氏。

那天蒋姑娘来护国公找蒋氏说了些话,似乎是要蒋氏帮她做什么事,蒋氏不愿,蒋姑娘气急之下透露了些消息。蒋氏担心朱田田,立刻告诉了她,还百般叮嘱,要朱田田表现得温柔得体。

朱田田说了一路,周媛对这两座府上的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

说起来,那忠政伯府后娶的妻子,和周媛还有些关系。

现任忠政伯夫人,是薛国栋妻子闫氏的姑姑。

这位闫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在京里还颇有名气。周媛记得闫氏的丧礼上她就派人来闹过事。

闫氏……

周媛低头深思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湘竹院门口。

朱田田看到院子外的湘妃竹,笑嘻嘻地说道:“姐姐住的这地方果然雅致。”

周媛回过神来,笑着领她进了院。

几个丫鬟婆子见到有客人来,不慌不忙地行礼,周媛招来银珠,让她去大厨房拿些做糕点的材料。

“知道妹妹想吃糕点,今儿个我亲自下厨,做给你尝尝。”

周媛的话,让朱田田很是开心。

“是吗是吗?姐姐会做吃食?能不能教我?”朱田田拉着周媛的衣袖一直晃,一双大眼睛中满是祈求之色。

护国公府规矩很严,她求了好几次,蒋氏和她娘都不同意她学厨艺。

周媛从她方才的话中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并不答应,只说:“我做的时候你可以在一旁看着,但不许动手。我可不想让你惹得国公夫人不高兴。”

银珠动作很快,等周媛和朱田田换了身窄袖的家常衣裳后,她就领着小丫鬟回来了。

湘竹院并没有小厨房,但因周媛要吃药,锅炉之类的东西是齐备的。

周媛带着朱田田去了前院的厢房,只留了银珠一人打下手。朱田田见状,也让贴身丫鬟退了出去。

周媛有些时日没下厨了,手有些生疏,第一次和面失败了。

不过,她并没有丝毫窘迫,讲失败的面团放在一边,换了个干净的盆子重新开始。

她做的都是些家常糕点,山楂糕、茯苓糕以及菊花糕。

大厨房的人知道朱田田是未来的二少奶奶,所以东西都是挑着最好的送来。

周媛让银珠几样原料处理好,山楂去核,茯苓磨成粉,菊花洗干净用水泡开。不同的糕点所用的粉面配比都不一样,周媛让朱田田也帮了点小忙,把朱田田高兴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等糕点蒸熟出锅后,朱田田顾不得烫,伸手就拿起一块茯苓糕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直跳脚。

两个姑娘在厨房里玩得开心,并未注意到,屋外何时站着两名男子。

明励戴着以前的银面具,看着周媛开怀模样,眼底也闪过一丝笑意。

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朱田田的未婚夫明启峰。

明启峰是被明励硬拉过来的。原本他还奇怪,为何非要去找表妹借什么书,但进了湘竹院后就明白过来了。

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就是他的未婚妻么?

明启峰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他并不讨厌她,哪怕她笑得一点儿也不含蓄,身上不少地方都沾了污渍,一张俏脸左一道右一道的面粉,像只小花猫般。

明励见到明启峰的神色变化,嘴角微微一勾,示意金钏进去叫人。

金钏笑着走进小厨房,向两位姑娘指了指屋外。

周媛和朱田田齐齐抬头看了过去,见到屋外的二人后,皆是一愣。

周媛很快回过神来,面露微笑:“原来是大公子和二少爷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朱田田却是呆住了,小嘴张得的,眼睛圆溜,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明启峰,直到听到周媛的说话声才反应过来,当下脸腾地红了。

“见过、见过大公子、二少爷。”

朱田田急忙低下头,福身一礼,低若蚊蝇地说了一句。

明启峰轻咳一声,恢复了正色:“见过表妹,见过朱姑娘。”

周媛看看他,又看看朱田田,察觉到空气中的气氛变化,忍不住轻笑起来。

“大公子找我可是有事?”

“想问你借一本书。”

“是吗?我的书都在里头书房呢!大公子请随我来,银珠,去沏壶茶。”

两人装模作样地对完话,明励抬步走向正屋,周媛和银珠也都退了出去,将这地方留给了二人。

“这红娘的任务可不好做啊!”

走到正屋门口,周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忍不住感慨道。

“你若不愿,可以不做。”明励开口道。

周媛斜睨了他一眼:“王妃的吩咐,我可不敢拒绝。”

两人相视一笑。

明励没有进屋,只站在外头和周媛说话,这样一来,哪怕有人看见也不能指责什么。

金钏进屋将明励要的书拿了出来,觑着二人,悄悄退出了十米远。

“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明励柔声道,“林先生来信了,她准备来京城。”

“清姨要来?”

周媛惊喜不已。

她有很长时间没见林清霏了,自从假死的消息传回去后,周媛连信都不敢写。

“也不知清姨过得怎样……”周媛面露思念。

“不用担心,最多一个月她就能到了。”明励说道,“这次林先生肯来,多半是为了你。林家当初虽被抄家灭族,但林氏子弟满天下,可不只是林太傅一家。一旦林氏后人现身的消息传出,定会引来不少人。”

周媛听了心中一紧,这怎么像是要利用清姨做什么事情?

“清姨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义父临走前就与林先生说定了,我自会派最好的人保护她。”

周媛咬着唇不说话。

既然是武王的意思,那明励也无法拒绝。

深吸口气,周媛抬头看向他:“除了清姨外,杰哥儿那边最好也派几人暗中保护。”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纪杰现如今在宁波府的官学上课,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林清霏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

除非林家平反,不然纪杰的身份就不能大白于天下。

至于林清霏自己,她只是一介女流,又没有子嗣,在那些大人物眼中无法掀起波浪,自然也不会太过重视。

而周媛不知道的是,林清霏之所以会答应上京,其实是为了周媛。

周媛和明励的事,林清霏已经都知道了。她很了解牟婉儿,更清楚那些望族世家的规矩,以周媛的身份,很难融入她们。

她的农女身份,是最大的障碍。

如今周家暂时靠不上,林清霏就想自己来给周媛撑腰,同时也是来教导周媛大家闺秀的生存之道。

这还是明励先想到的,去了封信恳求了她,林清霏才这般着急地启程。

至于周家那边,明励的人打听回来,说是那灵珊的肚子被确认是个男胎后,周老婆子和周显瑞的态度更加殷勤,对周媛的死讯只伤心了几日就不再提及。

最让明励不悦的是,他们居然连个丧礼都不给周媛办!

虽说这是假死,但周家的人不知道啊!

女儿死了,还是莫名其妙突然死的,这周家的人居然连问都不问,全部心思都在那个还未出生的胎儿身上!这让明励倍感寒心。

谁说只有皇家才是最冷血冷情?

像周家这样的寻常农户,也是一样。

明励眼神微黯,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告诉周媛,让她多开心会儿。

日后两人成亲,周媛势必要恢复原本的身份,那周家的人别说给她助力,不拖后腿就算不错了。为了杜绝周家人日后会出现的行为,明励这才想到了周媛的先生,林清霏。

有她在,周家的人行事总要收敛些。

第二日,纪婶一家就去了县城。

那杏子娘咋咋呼呼地四处传言,直说纪家是走了大运,攀上了县太爷,这下子吃穿不愁如何如何。

一时间,兰溪村的村民们也不禁议论纷纷,说三道四亦有之。

周媛冷眼旁观,没有掺和。

倒是周老婆子有些忿忿不平,言语中流露出对纪婶的不悦。在她看来,纪婶能得到县老爷的青睐,是因为她孙子孙女之故,若是纪家因此发达,那周家就是纪家的恩人。可纪婶走的时候,都不曾过来道别。这在周老婆子看来,可以说是忘恩负义了。

周媛却不这么觉得。

这些日子和纪婶相处下来,她对纪家几人已经十分熟悉了解。纪婶之所以走的如此匆忙,必有缘故。

尽管纪婶入了后衙当了厨娘,她们就没法继续做小食买卖了,但周媛相信,纪婶不会忘记她的。

见周老婆子出门忙活,周媛趴在床沿上,低声问道:“siri,这天越来越凉了,一旦入了冬,生意也不好做了……况且,如今在县衙做事,阿嬷就更不可能同意我出门卖东西了。”

周媛一脸发愁。

虽说她靠卖凉茶、卖饭团赚了些钱,可周老婆子最近已经提起过几次,让她留在家里。一想到周老婆子那拧巴的性子,周媛愁得直拍脑袋。

这时,siri开口道:“你的目的只是赚钱,没必要非得靠做小生意。这片田地,也照样能生金。”

“真的假的?”周媛楞了一下,明显不信,“分家后我们家就只有几亩旱地,且都是山脚下,石子砂砾多,种不出什么好东西。我爹最近还在发愁呢!”

南方最主要的粮食作物就是水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经济作物,比如藕、茨菰之类,多是水生植物。地面上的作物,最多的是甘蔗、油菜,为的是炼糖榨油。而她家的地,根本不适合种植这些。

“我听我爹说,那几亩地,只能种种红薯、玉茭,可这两样,在咱这儿产量不高。”周媛这段时间常听周显瑞提,也有所了解。

siri的指示灯不断闪烁,沉默片刻后,屏幕突然一亮。

“旱地农作物并不少,北方大多是旱地,种植最多的是小麦、杂粮、棉花、花生等。这里有旱地种植百科全书一套,你可以多看看。”

周媛凑近眼前仔细瞧,只见小小的屏幕上布满了字,仔细介绍了各种作物的优劣,还配上图,一目了然。

“我识字不多……这些,我看不太懂啊!”

周媛更愁了。

对于这一点,siri也无能为力。她能提供无数信息,但宿主本人的能力和素质,却不是它能提升的。

一人一机,大眼对小灯,良久后,周媛猛的一拍手掌。

“实在不行,我去找,让他教我。”

“也只能如此了。”

这年头,农家孩子,别说上私塾了,就连识字的都很少,整个兰溪村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最近才找到的 也有三个人认得字。而且,这念书识字的都是男孩,女孩,根本没有机会。

就连附近地主家的小姐,也没有一个是识字的。

周媛能认得些字,还多亏周远文。

其实,周远文以前时常回来,见到几个弟妹,都会抽空教他们认字。只可惜,几人当中,只有周媛有这方面的天赋。

别看周媛才五六岁,认得字却也有几百个了。三字经、百家姓,她都会背。

周远文的想法很简单。家里花精力、花大钱供他念书,他没法回报,但若能教出弟妹来,那岂不是省下不少钱么?

周媛考虑了两天,最终决定去县里找周远文。

正好在这个时候,纪婶从县城回来,顺道来周家探望。

周媛见只有纪婶一人,不由有些奇怪:“纪婶,纪叔和杰哥他们呢?”

纪婶神情一顿,随即笑道:“你纪叔带着孩子去走亲戚了,要过些时候才回来。”

她这么一说,周媛更加奇怪了。

纪家的亲戚就两三家,平时也不来往,怎么这时候突然要走亲戚?

一旁的周老婆子也皱了皱眉,开口道:“这不年不节的,走啥亲戚啊?”

“是我娘家的人,早些年不知下落,最近才找到的。”

纪婶明显不愿多谈,聊了两句后就转移了话题。

周媛便问起了纪婶在后衙的情况。

张另寅因着林府之故,对纪婶颇为照顾,平日纪婶除了做饭,只需做些轻省的活计。后衙并不大,那姓李的老仆夫妇两个人就能打扫干净。

周老婆子默默听着,一开始并不插嘴,待纪婶停下来喝水时,她却突然开口。

“侄媳妇,我家大孙在衙门里还好吧?”

纪婶微微一笑:“大娘不必担心,听李管家说,大人对大侄儿很是欣赏,时常照顾。”

周老婆子松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意。

周媛见状,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纪婶转着茶杯,思量片刻后又说道:“大娘,您看我跟元元投缘,最近地里也没啥活,让元元跟我去住几天行不?”

周媛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周老婆子有些不悦,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周显瑞从屋外走了进来。

“这怎好麻烦弟妹?”

纪婶眯着眼一笑:“不会不会,我一个人在后衙也没个人说话,儿子女儿都不在身边,一时也有些不习惯。就让元元去陪我几日,等我家老纪回来,就把元元送回来。”

周显瑞撑着拐杖走到周媛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就辛苦弟妹了。”

周媛大舒口气,喜笑颜开,一双眼睛亮晶晶得如同水晶一般。

周显瑞看着她,眼神宠溺。

这时,周老婆子突然开口:“老二,过几日就要垦地,霜冻之前得把地翻了,把苗插上。到时候家里就你跟我俩人怎么忙活?”

周老婆子的话让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显瑞看了看自己的腿,这几个月他的腿好了许多,但仍需拄着拐杖才能走路。大夫看过后,说最快也得来年春才能下地。

周媛低着头不说话。

阿嬷的偏心,最近越来越明显,难道她想拘着自己一辈子吗?

周媛忍不住握紧拳头。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了周媛手背上。

纪婶朝她温柔笑了笑,随后转头看向周老婆子。

“大娘,地里的事您不用挂心。过些日子我家老纪回来,让他给搭把手。插苗的活儿轻省,他一个人就行。再说,元元还只是个孩子,总不能让她这么小就下地吧?”

最终,周老婆子没能如愿。

周显瑞也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吃苦,私下里劝了老娘许久。

周媛也看出来了,在周老婆子心中,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大孙,其他人是怎么都比不上的。但同时她也明白了,阿爹对她是真的好。或许因娘的缘故,阿爹心中愧疚,总想补偿她。

这些日子,周媛也放开了心怀,不再怨怼她爹。

纪婶帮着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便带着周媛离开周家,找了辆牛车上了路。

到了后衙,李管家正在门口拾掇盆栽。一株株开得正盛,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卷曲。样式不一,有的如同圆盘一般散开;有的却簇成一团绒球;还有的十分奇怪,花心紧密,外围的却姿态各异,如同仙子一般。

周媛看得出神,不住地发出惊叹。

这些香气都极淡,凑近了才有丝丝清冽香气扑入鼻中。

“管家爷爷,这花是您种的吗?您好厉害啊!这么漂亮的花,让人都舍不得移开眼……”

周媛的小嘴里不断蹦出各种赞叹的话,听得那李管家一张老脸也如同一般绽放。

“你这小丫头,倒是有眼光。”李管家放下水壶,指着一盆说,“这是老夫的得意之作。”

周媛走上前去一瞧,只见在一众怒放的中,一个小花苞孤零零地陈立在眼前。花苞外层绿萼包裹着,不仔细瞧,只会泯于其他绿叶之中。

“这是绿菊吗?”

最常见的是黄白二色,少见的红、粉、紫色都是名贵无比,但周媛从来没听过绿色的。

“怎么样?这花苗可是我费了老大力气才得来的,养了两年多,今年总算能开花了。”李管家不无得意说道。

纪婶欣赏片刻后也忍不住赞道:“确实是难得的珍品。”

顿了顿,纪婶又问:“李管家,您这突然把这些珍品花都拿出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过几日,老爷相邀几位好友府中相聚,届时品茗赏花,自是要多做准备。”李管家解释,“纪嫂子,到时你也要准备一桌像样的宴席才行。”

纪婶闻言,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立即询问。

周媛听得仔细。

张另寅在朝中并无多大背景,否则也不会三十多岁才只混得个七品县令。这跟他当年科举名次不高有关。

虽然也是进士及第,张另寅的名次却极为靠后。

不过,虽然远离朝堂中心,但他依然结交了不少好友。他们组了个诗会,每年都会相约聚上一聚。

告别李管家,周媛跟着纪婶来到后院。

“后院空着不少房间,李管家就把我安排在这儿住了。”纪婶边拉着周媛走进西厢房,边说道,“你就跟我住一屋,这儿房间很大,够一家子住了。”

周媛乖巧点头,把行李放好后,帮着纪婶收拾起来。

纪婶抱着她坐下,说起这次找她的原因。

原来,前几日百草堂的案子有了结果。因牵连较大,慈溪县做不了主,所以一早张另寅就将此案上报。知府大人勃然大怒,判了那位账房流放之邢,还罚了百草堂一万两银子。

“其实,原先是要判本县百草堂分堂管事重刑的,不过听说是有人从中周旋,以银代罚了事。”

听纪婶说完,周媛登时愤愤不已。

“怎么能这样?有罪不罚,拿钱就能抵消了?这岂不是纵容那些有钱人为恶么?”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纪婶叹了口气,“听张大人说,如今西疆、北疆都在开战,需要大量的军饷。况且,这百草堂背后有人,就算是知府大人,也不敢做的太过。”

牵扯到朝堂上的事,周媛倍感无力。

纪婶也是一次听张另寅气愤之下的直言才知道这些。

她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能斗得过官?

想到这儿,纪婶不由有些伤感,遂转移了话题。

“叫你来,是张大人说了,那笔罚银有一部分给了县里。那些个堂上作证的百姓,都吃过百草堂的亏,大人让人将那些苦主找来,将罚银分发给他们。”

周媛一听,顿时来劲了。

“我们也有吗?”

“有。”纪婶笑道,“因我们是主告,银子最多,足足有一百两!”

“一百两?!”

周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百两是什么概念?

一百两可以买十几亩上好的良田;一百亩可以供寻常的一家人生活十年;一百两可以县里最好地段的房子……

一百两,可以还清赌坊的债,让娘回来!

“这一百两,我们还是老规矩,对半分。”纪婶拍了拍发呆的周媛,从床头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盒子,“这里是五十两,你收好。”

周媛下意识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银票。

“银子太重,不好拿,我就给你换成了银票,你带在身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周媛伸出小手,摸着那银票上的墨迹。

五十两。

当初她爹因为三十两,闹得家庭破碎。腿被打断,她娘被带走,周家也分了家。

想到这些日子所受的苦,周媛忍不住落下泪来。

小小的脸上,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不断滑落。

周媛伸手抹了抹,却怎么也止不住。

纪婶看得心疼,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

周媛哭了许久,突然清醒过来,将银票揣进怀里收好,跳下椅子。

“纪婶,我要去把娘找回来!你知道赌坊在哪儿吗?”

纪婶摇摇头,想了下道:“我看你不如去找你。他现在是衙门的书吏,赌坊的人见了总不会为难你。”

周媛一想,觉得有道理,随即向纪婶道了谢,飞快离去。

一路上,周媛紧紧拽着前襟,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娘的样子。

从小,周老婆子就偏疼孙子,对她这个孙女并不重视。周显瑞虽然疼罗氏,却也不敢在周老婆子面前表现出来。

周媛记得,自己最初的印象,就是躺在娘亲的怀里,听着娘亲哼的歌。

那柔柔的嗓音,深入她的骨血,永远不会忘记。

娘,终于能再见到你了!

周媛找到周远文时,见他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忙拦住他,直截了当说道。

“你能不能带我去赌坊?”

周远文眉头一皱:“你去赌坊做什么?”

“我娘……之前我爹不是欠了赌坊的钱,才害的我娘被他们带走么?我现在有钱了,去找赌坊的人赎回我娘。”

周媛一口气说完,满怀希冀地望着周远文。

周远文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心中一软,思量片刻后点头答应。

“好,但待会儿你不要说话,由我出面。”

周媛答应下来,跟着周远文出了县衙。

慈溪县只有一家赌坊,就在西街的街尾。本朝并不禁赌,这家赌坊就开在闹市周边,人气倒是颇旺。

周媛跟着周远文走了一路,刚在赌坊门前停下,就听嘭的一声,一旁的侧门被人撞开。紧接着,两个大汉推搡着一人。

那人骂骂咧咧,嘴里很不干净,却还想继续去赌。被那两个大汉一顿臭骂,直接丢在了路边。

周媛见那人一身衣服破破烂烂,面黄肌瘦,双眼呆滞,在地上挣扎了会儿起不来,就直接躺倒在地上,径自呼呼大睡。

“这人……不会有事吧?”

周媛忍不住低声问道。

“不会。你不要多管,我们直接去找赌坊管事就行。”周远文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继续看。

周媛“哦”了一声,乖乖牵着周远文的手,走进赌坊。

一进门,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周媛忍不住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定睛一看,这赌坊内竟飘荡着一缕缕白烟。再仔细看去,那些烟都是从屏风后面飘散出来的。

周远文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眉宇一拧,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询问管事在哪。

那伙计眼珠连转,看起来格外机灵,并不答话,而是笑嘻嘻地拉周远文去赌桌旁。

“别费事了,我找你们管事有正事。”周远文厌恶地看着赌桌旁的那些人。

正说话间,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腆着肚子慢悠悠而来。

“呦!这不是衙门的周书吏么?怎么有空到咱这儿来?要不要耍两把?”

“你是管事?”周远文瞥了他一眼,问道。

“正是,鄙姓梁。”梁管事笑眯眯地说道,说话时他的手不停着,一直把玩着两个骰子。

周媛瞧得分明,那骰子并不普通,似是某种玉做的,上头的点儿都是红宝石,哪怕在这昏暗的地方,依旧散发着夺目的光彩。

周远文开门见山道:“三个多月前,是不是有个妇人被你们拉来抵债?”

梁管事小眼睛一转,呵呵笑道:“我们这地方,拿妻女抵债的事儿也不少。不知周书吏说的是谁?”

“兰溪村周家的儿媳妇,姓罗。”

周远文话一说完,那梁管事顿时露出了然之色。

“你说的是那个妇人啊……我倒是有印象,啧啧,那妇人姿色很不错呢……”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

周媛忍不住从周远文身后跳出来。这梁管事的语气表情,实在让人受不了。

梁管事低头一瞧,这才看见周媛。

“你娘?”

“我娘去哪儿了?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周媛握紧拳头,像只炸毛的猫,眼中几欲喷火。

“能怎么样?当然是卖了!”梁管事挑眉,“我们赌坊也是要吃饭的,总不能做亏本生意吧?你这小丫头,该不会以为我们会一直养着你娘白吃饭?”

周媛一听娘被卖了,顿时呆住了。

娘,被卖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周远文见周媛神色不对,急忙将她拉回身后,和那梁管事询问起具体情况。

原来,就在罗氏被带到赌坊的第三日,有个路过的走商看中了她,花了二十多两将她买走。那走商是个生人,没人认识,也不知去了何处。

买卖契约上,也只写了祖籍和姓名。

周远文见再也打听不出更多的消息,便带着周媛离开了赌坊。

周媛一路上失魂落魄,整个人呆滞得如同一个木头娃娃一般。周远文看得心疼,将她抱起,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

“元元,你也不要太难过了。你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周媛紧抿着唇,眼睛通红通红。

此刻的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

娘……

周媛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指狠狠抓住胳膊,布衣之下,柔嫩的肌肤被抓破,渗出点点血迹,她也无所察觉。

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找回娘?

周媛脑子里一片混乱。

浑浑噩噩间,她被周远文带回了家。

入夜,周媛发起了高烧。

周媛烧得迷糊,嘴里却不断喊着娘。

周远文找来大夫,开了药,又陪了她一整夜,直到天亮。

第二日,周媛的烧还未退下,周远文没法,只得让周远武帮忙照看,他先去县衙。

周媛睡得迷迷糊糊,她知道自己做了个梦。

梦里,爹没有摔断腿,娘也还在,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十分幸福。

周媛不想醒来。

可梦再美,终有结束的时候。

就算她再怎么不愿,也不得不醒来。

周媛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黑瓦。

周媛眨了眨眼。

耳边传来呼噜声。

周媛转过头。

看到的是,二哥趴在床沿睡得口水直流。

周媛深吸口气。

“二哥。”

声音细若蚊语。

周远武却立刻警醒,揉揉眼睛,见周媛醒了,忙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终于退烧了。”周远武拍着胸脯大舒口气,“元元你都不知道,昨晚上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周媛仔细回想昨日发生的事,脑海里却一片空白。

“我病得很重吗?”

“你发烧了,烫的都能煮鸡蛋了。”

周远武一边从水盆里捞出一块湿帕子,换掉周媛额头上敷着的,一边跟她说着昨晚上的事。

周媛静静听着。

她能料到,大伯娘会是如何跳脚咒骂,大伯估计是一声不吭……倒是辛苦了两个哥哥。

“二哥,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周远武立马跳起来,跑出屋。

周媛见他走远,伸手摸了摸胸襟。

“幸好手机还在。”

掏出手机,周媛低声问:“siri,我是不是找不回我娘了?”

“从概率上来说,可能性很小。但并非完全不可能。”siri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但听在周媛耳中,却从未如此温暖过。

“还有机会?”

“这是个封建王朝,只要有权有势,就没有难的倒的事情。”

“权……势……吗?”

不多时,周远武捧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那粥上还冒着热气,白色的大米粥很是浓稠,里头放了些葱花,闻着颇香。

周媛吸了吸鼻子,只听得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地叫,接过碗后大口喝了起来。

一晚h热粥下肚,周媛额头微微发汗,精神也好了许多。

周远武将碗拿开,悄悄看了看门外,忽的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鸡蛋。

“元元,这个给你,赶紧吃,别让我娘看见了。”

说着,周远武将鸡蛋塞进她手里,拿着空碗就跑了出去。

周媛看着手里的鸡蛋一愣。

周家以前条件好的时候,几个孩子也偶尔能吃到鸡蛋。但自从出了他爹的事后,周家大不如前,别说鸡蛋了,就连鸡毛她都难得一见。周老婆子对于养的几只鸡看得很宝贝,但凡捡了蛋,都会收起来拿到集市上卖。

当然,后来周媛赚了钱后,鸡蛋也不是吃不起,只不过她一心想着省钱将娘赎回来,所以一直过得十分节俭。

周媛也知道,一个鸡蛋,对于周显兆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平日都是紧着,有多的才会给二哥吃。

这个鸡蛋,怕是他瞒着大伯娘,省下了自己的口粮给她的。

周媛不免有些感动。

人在生病时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候若有人对她好,她会记得一辈子。

事实上,周媛确实记了一辈子。

周媛慢慢地剥了蛋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此时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

罗氏的事已成定局,以她现在的身份和状况,根本无能为力。

周媛开始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的弱小和无奈。而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祈祷那位买走她娘的走商,会对她好点儿。

就在周媛发呆出神之际,突然听到周远武在门外的喊声。

“纪婶,您怎么过来了?”

抬头间,只见纪婶穿着一件半新的水蓝色上衣,配了一条浅绿色裙子,头上原本习惯包着的头巾也不见了,一头长发挽成了髻,插着根包银的簪子。

“纪婶,您这打扮真好看。”

周媛笑着夸了一句。

她说的并不假,纪婶原本样貌不算特别出众,以前一直是村妇打扮,看不出和其他人有何区别。但这一捯饬后,周媛就发现,纪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变了。

纪婶听了她的话,面色微微一红,伸手摸了摸脸颊,说:“老了,不比年轻的时候了。”

几步走到床边,纪婶仔细打量了周媛的脸色,见她气色还好,便松了口气。

“早晨,我见到你,听闻你发了烧很担心,就过来看看。”

纪婶没有多说话,拉起周媛的手轻轻抚摸着。

周媛顿时明了,应该都告诉了纪婶。

眼眶一红,周媛扑到纪婶怀中,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

良久后,还是周远武打破了这一平静。

大伯娘孙氏回来了。

纪婶和孙氏打了招呼,一看这家中没人照顾周媛,周远武还是个半大孩子,便主动提议让周媛到她那儿去养病。孙氏自是无比乐意,立即同意。

周媛被纪婶抱着出了屋,向周远武道:“二哥,过几好了再来找你。”

周远武嘻嘻笑着点头,却被孙氏在脑门上拍了一记。

“你个懒货!就只知道玩,你爹整天忙进忙出,也不知道去帮忙!”

周远武缩了缩脑袋,没有吭气。

周媛看得直叹气。

她知道孙氏是故意这么骂二哥,就是不想让二哥跟她多来往。不过,她找二哥也不是为了玩。

二哥对她的好,她记得。因此也想帮帮他。

纪婶抱着周媛一路慢慢走着,说着话,周媛听纪婶说起后衙的一些事,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还有三日,大人的好友就会抵达,这宴席可愁死我了……”

“纪婶,张大人的好友,都是些什么人啊?都是大官吗?”周媛抱着纪婶的脖子问。

“不是。”纪婶回答,“有两位是官爷,一位是京官,不过不是什么大官。另一位也是外放的,官职比大人高些,是个同知。另外还有一人是布衣,家中经商。”

周媛一听顿时奇了。

这当官的文人,不是一向看不起商户吗?怎么张大人会结交商人呢?

周媛没有多问,转而询问起纪婶的打算。

纪婶年轻时虽然在大户人家当丫鬟,但是从未操办过宴席。虽然这次的宴席很小,总共也就四人,但都不是寻常人物,纪婶也十分头疼。

周媛想了想道:“纪婶,我觉得您不必太担心。张大人说让你操办,就是信任您。宴席的菜肴不重要,他们又不是为了吃才来的。我看您不如这样……”

周媛在纪婶耳边低语几句。

纪婶不由眼睛一亮:“是个好主意,元元你可真聪明。”

说话间,纪婶伸出手指捏了捏周媛的鼻头。

回到后衙,张另寅并不在,李管家说他带人下村里视察了。纪婶跟着李管家开始忙活,周媛则窝在房间里和siri商讨起宴席的具体事宜来。

对于如何操办一桌宴席,siri并无经验,毕竟这不是它所处的时代。但研制菜式,它却提出了不少意见。

午饭周媛没有出吃,依旧呆在房间。

她的理由是,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实际上是在和siri讨论。

到了晚膳前,她将一份完整的菜单交给纪婶。

纪婶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都是你想的?”

周媛点点头:“大部分菜都是家常菜,不过换了个名字。像张大人这样的文官,应该会喜欢的。至于几个特色菜,相信以纪婶的能力,稍加练习一下就会。”

纪婶仔细琢磨着这张菜单。

对于周媛的聪慧,她从一开始的惊奇,到如今已经不会放在心上了。

菜单上一共有十六道菜,四道冷盘,四道素菜,四道荤菜,两道汤,两道甜品,这里头,主要的八道热菜,基本都是纪婶熟悉的,但其他的菜,却是她从未听过的。

周媛拉过纪婶坐下,仔细跟她讲解这些菜的做法。

事实上,这些菜肴并不难做,之所以出奇,靠的是新颖。

不过半个时辰,纪婶就已经对这十六道菜的做法了然于胸。

当下她就坐不住了,拿着单子跑去找李管家商议。

还有两日客人就要上门,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才行。

这一日天朗气清,空中如同被洗过一般,晴空万里。

一辆马车自城门口悠然驶来,吸引了整个县城人的注意。

马车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但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华丽的马车。

前头四匹高头大马,比寻常的马都要高些,身躯粗壮,四肢坚实,踏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响声。而后面的车厢,更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车厢整体是暗红色的,车壁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顶盖四角垂挂着串珠,末端的银铃随风飘荡,如同少女的欢声笑语。

马车一路驶来,最后在县衙门口停下。

车夫掀开帘子,从中走出一人。

不等围观众人看清此人模样,那车夫已经领着人进了衙门,只留给众人一个厚实的背影。

县衙内,张另寅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来人,张另寅难掩激动,急步上前。

来到对方身前半米处,张另寅站定,左腿后退半步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那人低沉的声音传来,“无人知晓我来此地,你若是多礼,怕被人察觉出来。还是将我当做寻常商人罢。”

张另寅忙收回手,恭敬点头。

“是伯然鲁莽了,明公子,请往后衙。东篱和岐山已经到了。”

说罢,张另寅主动在前头带路,将二人引往后衙所在。

一路上,他都一直低垂着头,不去看对方的容貌。

而实际上,这位明公子穿着墨绿的斗篷,遮着脸,就算仔细看,也只能看到一个下巴。

后衙的前院,四周布置得十分雅致。

几盆菊花相映成景,嫩黄、粉白、墨绿,花朵有大如圆盘,有小如酒盅,颇有一番趣味。

正厅的大门全部打开,里头的布置也焕然一新。

两个宝蓝色花瓠,插着妍丽的木芙蓉,堂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张圆桌位于正中央,而圆桌上,圆盘大小的花盆内,一株绿植开着硕大的白色花朵。

那明公子一进门,目光扫视一圈后,定格在那朵白花上。

“这是……”

李管家垂首立于门口,闻言道:“这是昙花,也叫韦陀花,是纪嫂子找来的。”

“明公子,这昙花一向只于夜间开放,昨夜恰好花开,纪嫂子便想了个法子将花固定住,等候您的观赏。”

李管家话音一落,明公子走上前去,伸手轻触昙花的花朵,果然感觉多了一层东西。

“倒是个好法子。”明公子抬起头道,“再两个月便是义母生辰,届时也用此法将府中花儿在同一时间盛开,必能使义母欢颜。”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露出一个笑容 张另寅立刻将此话牢记心中。

这时,两道人影同时出现在门口,一人着玄色常服,一人是白色直缀,一前一后进了正厅,就朝那明公子拱手一礼。

“见过公子。”

明公子微微颔首,解下斗篷交给车夫,直接坐在了首位上。

斗篷之下的人,似乎还是个少年。修长身姿,穿着一身银色长袍,墨色发髻上插着白玉笔簪,脸上却戴着银色的面具,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地方。一双眼睛半眯着,并不看人,随意伸手一指,示意几人坐下。

“上茶。”

李管家忙躬身,吩咐墨山准备茶水。

四人饮着茶,低声说着话,而李管家早已带着那位车夫躬身后退,将人安排在一旁的偏房后,他立在院子里,警视四周。

与此同时,周媛正和纪婶在厨房忙碌。

墨山和李管家的老板李婆子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传唤。

周媛抽空跑到门口,见到二人不由感到奇怪。

“墨山叔,你怎么不在前头伺候?这饭菜还早呢!”

“大人吩咐了,不需人伺候,这会儿只有我爹在前厅。”墨山解释道。

这几日周媛靠着可爱讨喜的性子,已经赢得李管家等人的喜爱,就连平时冰山一样冷漠的墨山,偶尔也会跟她说笑。

周媛按下心中好奇,随意聊了几句后回到厨房。

“纪婶,还有几样?”

“前菜都好了,都是凉菜,随时都能端出去。这素菜得现时做,荤菜差点火候……倒是这糕点,这样能行吗?”

纪婶还是有些担心。

周媛宽慰道:“纪婶不用担心,这些菜昨们都尝过,大家都说不错呢!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纪婶拍拍胸脯,露出一个笑容。

“真多亏了你,元元。”

周媛嘻嘻一笑,跟纪婶说了些趣事儿,消除纪婶的紧张。

正说话间,就见李婆子走了进来。

“准备开饭。”

说完,李婆子转身就走。

周媛吐了吐舌头,这李婆子的话,比墨山还少。

李婆子并非墨山的生母,年纪快有六十了,长得滚圆,有些驼背,常年低着头,也不怎么与人交流,平时就像个影子般呆在后衙,总让人忘了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墨山叔,进来吧!”

周媛喊了声,将早已准备好的四个前菜放在托盘上。

墨山进屋后,端起托盘就走,步履矫健,四个盘子叠放在托盘上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

周媛看着他离开,一转身,见纪婶已经开始做热菜,遂上前帮忙。

再说墨山,一路快步来到前厅,走近圆桌,李管家伸手拦住了他,接过他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取来一双银筷,每样菜夹取了一点,试过后才端上圆桌。

明公子面色不变,只是多看了李管家一眼。

“这些事,让我的人做就行了。”

“公子能来此,令我这陋室蓬荜生辉,这些小事都不能做好,如何担当得起公子的嘱托?”

张另寅笑着说道,亲自给他布筷。

“这菜式倒是新奇,从未见过。老李,你们请了新厨子了?”

说话的,是那位白衫书生,他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长得清秀,却留了一簇短须,倒显得有些滑稽。

“严大人猜的不错,这菜式是厨娘纪嫂子研究的。”李管家笑眯眯地说道。

“哦?”那玄衣公子闻言也面露讶色,“伯然怎么也开始注重衣食了?拙荆来之前还提及,嫂子几次抱怨过伯然。”

张另寅哈哈大笑:“岐山取笑了。”

随即,他笑意一敛,肃然道:“此人并非寻常厨娘,乃林府旧人。”

林府旧人!

四字一出,在场三人同时面色一变。

那白衫书生东篱唰得一下站起身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此事当真?”

“确实,但她当然只是个小丫鬟,连几位主子的面都很少见,与我们所谋之事无关。”张另寅点点头,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激动。

“那却未必。”岐山摇头道,“当年之事发生时,我们都还年少,不知其中具体情况。但林氏几乎全族皆灭,任何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伯然,将那厨娘唤出来,容我仔细询问。”

张另寅有些犯难。

岐山在刑部为官,虽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但精通审讯之道,在他询问下或许真的发现什么线索。

只是,这并非他留纪嫂子在府的初衷啊!

见张另寅犹豫不决,岐山目光转向一直不曾初生的明公子。

却见明公子神色已经恢复淡然,拿起银筷夹起一块酥放进嘴里。他的动作一气呵成,斯文儒雅,犹如一幅优美画卷,令人赏心悦目。

“先坐下,用完膳再说。”

明公子一开口,东篱和岐山不由一凛,坐回了原位。

张另寅松了口气。

“这菜不错,,却吃不出粉腻味儿。”明公子赞了句,又夹了一块。

桌上四个菜,分别是炸、金银丝、油泼酸笋和炝拌芥兰。红红绿绿、金黄银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李管家立即解释道:“这是将整朵洗净后,裹上粉面下油锅炸制而成,入口酥脆,又有的清香。”

东篱也被桌上的菜吸引了,吃了几筷酸笋和芥兰,又夹了几根金银丝。

“咦?这金银丝……”

他的轻咦,让另外二人也伸过了筷子。

李管家面露笑容:“这金银丝并不是常见的豆芽鸡丝,而是一种面食。金丝是以南瓜泥入面粉揉制成团后拉成细丝。”

说到这儿,李管家突然一拍脑门,从矮桌旁拿出一壶酒来。

“这是梅花酒,我家老爷特意命老奴准备的。”

说罢,李管家上前为四人各倒了一杯酒。

这梅花酒是将每年入冬开的第一批红梅酿成清酒,与农家自制的桃花酒差不多,但味道更胜一筹。

明公子将四样菜都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看着那壶酒若有所思。

“这席宴,可有说法?”

“有,纪嫂子言,此乃君子宴。”张另寅回答道。

“君子宴?”

“公子且看,这几样菜,以兰、竹、菊为食,这酒又以梅花为名,岂不是四君子么?”

“原来如此。”

东篱恍然大悟,又指着那金银丝问:“这四君子确如其名,可这又作何解释?”

“噢,那南瓜大约是指老奴了。”

李管家指了指自己的鼻头,取笑道。

东篱愣了一下,随即爆出一声大笑:“哈哈哈……确实像、确实像!这纪嫂子果真有才!”

李管家依旧笑容满面,并未因此而觉得有所屈辱。

其实原本周媛定的菜谱中,没有金银丝这一道,而是梅子酿。只如今时节,根本弄不到梅子,只好作罢,以梅花酒取而代之。

李管家的打趣,让厅内气氛都放松下来。

正说话间,墨山端着两盘菜入门。

“这又是什么?”东篱已经被吊起了胃口,不等菜品入桌就问道。

“这道菜叫做幽幽芝兰香。”

回答他的,是一个娇嫩的声音。

东篱顺着声音望去,在墨山身后看到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谁家的孩子?跑这儿来了?”

“回贵客的话,我叫周媛。”

周媛将手里的菜交给李管家,恭敬行礼。

她的礼数是向纪婶学的,虽不算工整,却已不错。

张另寅见她出现,也颇为讶异,瞥了墨山一眼。墨山却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周媛面带笑容,指着方才李管家放下的菜肴道:“听闻几位贵客想了解这些菜式,纪婶无暇,所以民女前来讲解。”顿了顿,周媛才回归正题,“这幽幽芝兰香,是以芝草、玉兰为原料调制而成。芝草、兰草皆以德行高尚为名,最适合诸位大人。”

“这是绿荷红菡萏,以荷叶、红莲为材。”

“这是松子玉米露。”

“这是桂花蒸山药。”

四道素菜介绍完毕,之后是四道荤菜。比较常见的梅菜扣肉、龙井虾仁,稀奇的松鼠鳜鱼、荷叶糯米鸡。

汤是两道,桂花莲子羹以及西湖牛肉羹。当然西湖牛肉羹换了个名字。

最后的两道糕点,才是重中之重。

当墨山端着两个大盘子上来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盘子比寻常要大了一圈,一盘摆着各色糕点,另一盘则是时令鲜果。但令人称奇的是,这两盘糕点鲜果,被摆成了不同的形状。

“这是花中四君子,梅花饼、兰花根、竹叶糕、酥。”

“以及,这是岁寒三友。”

那一盘子四君子,各色糕点的样子都比寻常小许多,正好一口一个,摆成君子图可是花了周媛很长时间。

这当然是siri的主意。

周媛见那四人吃得高兴,心中也有了底,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不过,那个带面具的公子,似乎一直没怎么说话啊?

周媛心中困惑。

大人物的想法她不懂,只要这桌君子宴他们习惯,对于她来说就够了。

周媛介绍完后,没有再多说,而是和墨山一起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那明公子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小姑娘稍等,让那位纪嫂子过来一趟。这么一桌君子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本公子要好好赏她。”

周媛闻言顿时一喜,躬身行礼后飞快退下,跑去将纪婶叫来。

纪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裙,没簪任何发饰,素面朝天地走进厅内。

“民妇拜见诸位大人。”

纪婶的礼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岐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你姓纪?”岐山开口问道。

“不,民妇夫家姓纪,本家姓林。”纪婶低垂着头,声音冷静轻然,但心中却已紧张到了极点。

“林?”

岐山和东篱对视一眼。

能以主人的姓氏为姓,这丫鬟绝非普通的下人。

岐山伸出食指敲打着桌面,眼光不断闪烁。

东篱了解他的意图,率先攀谈起来:“说起来,我们与张大人相识也有十几年了。听闻你乃当初的林太傅府中下人……当年那件祸事,能够避免实乃幸事啊!”

纪婶身子一抖。

东篱又继续道:“我记得林太傅有三子一女……大公子二公子被处以极刑,三公子自戕于天牢,林小姐却是不知下落,真是可惜可叹。”

岐山的目光一直紧盯纪婶,当提到三公子时,他注意到纪婶的神情明显一变。而当说到林小姐时,她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惧怕。

惧怕?

难不成……

就在岐山准备询问时,明公子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周媛身上。

“这位小姑娘有些面熟,我们是否在哪儿见过?”

周媛一呆。

这公子,是在搭讪吗?

摇摇头,周媛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民女并未见过公子。”周媛清脆的声音响起,“民女一直随父亲、祖母待在在家,几个月前与纪婶在城外摆了个凉茶摊子……”

“对了,就是那凉茶摊。”

明公子突然打断了她。

周媛抬起头,面露疑惑。

突然,她脑海中似有一道雷霆划过。

“啊!您、您是那位贵客……”

周媛猛地想起来,当初那位飞骑而来的贵公子,还将那把名贵无比的折扇落下的贵公子!

“我的老天爷,原来是您啊!”

周媛捂着嘴,难掩惊讶之色。

明公子看着她这幅样子,嘴角一勾,趣意盎然。

周媛眼珠不断转动:也不知他知不知道那把扇子的事?说起来也好几个月了,应该不记得了吧?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抱侥幸心理,直接承认吧!这样一位大人物,应该不会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才对。

想到此,周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下腰间的荷包,双手高举,开口道。

“数月前,公子将随身折扇落在了凉茶铺子那儿……那折扇民女一直小心收藏着,而那扇坠……民女看着新奇,就戴在了身边当做饰物,现物归原主,还望公子开恩,饶恕民女不知之罪。”

周媛这一番话说的条理分明,句句是道,不管是张另寅、李管家,还是那东篱、岐山,都惊讶地看着她。

明公子却没有接过那荷包,也不做声,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她。

周媛背后冒出一阵冷汗。

乖乖!她该不会遇到了个小心眼的人吧?

就在周媛双手发颤,快要举不住的时候,才听到明公子开口。

“十一,拿过来。”

那车夫不知何时出现在周媛身后,拿过荷包,将东西一一倒在地上。

那枚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扇坠,或者说印章,就在一堆铜钱间,通体漆黑,闪烁着奇特光彩。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其他人并不知晓 车夫将印章捡起,仔细查看,擦拭干净后才递给明公子。

“这东西我找了许久,原来在你这儿。”明公子眯起一只眼打量了印章片刻,随后收进怀里,“至于那扇子,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你留着吧!”

周媛这才放下心来,抹了把汗,心想,这些贵公子哥还真不好打交道。

另一边,纪婶转过头,张了张口刚想说话,突然,那明公子唰得抬头,一双冷眸对上了她。

一瞬间,纪婶仿佛被一头冰水从头到尾浇了一遍,直打冷颤。

“据我所知,当年的林府治下颇严,你一个三等小丫鬟,居然能冠主家的姓?”明公子挑眉,声音冷酷森寒,“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民妇、民妇……”

纪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确实姓林,那是因为当年她认了内院的管事妈妈为干娘,而那位管事妈妈的丈夫,是林府的大管家。

所以,严格说起来,她算得上是林府的核心下人之一。

只不过,那次认亲是私下的,除了亲近的几人和老爷夫人他们,其他人并不知晓。

也正是因此之故,干娘临死前才会将那件事托付给她……

纪婶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干娘悲愤不已的面庞,干爹一夜苍老的身躯,老爷和三位少爷被处死,一身素衣的夫人自悬于梁上……

“纪婶!纪婶!”

柔嫩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纪婶猛地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周媛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纪婶,你怎么哭了?”周媛关切无比地拉着她。

纪婶一抬手,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原来,哪怕过了那么久,心底的伤和恨,依然无法消除。只是在平日间深埋在心底的某处,不去触碰它,并不代表不记得。

她记得。

她记得林府的冤屈,记得林府小小的生命都在那一场莫须有的案子下消亡。

她记得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的慷慨赴死,却始终不曾认罪。

她记得,阖府上下三百多条人命,都是因为谁而死!

纪婶眼眶通红,一股愤怒从她心底溢出。

三百多条人命啊!

林氏那样大的一个家族,只因当朝皇帝的猜疑,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不知多少下人跟随主人而去,当年的京城,几乎血流成河……但凡和林氏有所牵扯的,都被下了大狱,更别说几家姻亲,都伤筋断骨。

纪婶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林府的惨案,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

只可恨,她没有办法替他们报仇……

周媛感受到纪婶的情绪变化,也同样心中一慌,紧紧拽住纪婶的手,周媛低声唤道:“纪婶……”

纪婶摸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元元乖,你先出去,我有些事要跟几位大人交代。”

周媛不肯,她明显感觉到,这几位大人来者不善,似乎是针对纪婶。

“大人,元元与此事无关,能否放她离去?”纪婶抬头问向张另寅。

张另寅点点头,示意墨山将周媛带了出去,李管家退到了门外。

很快,厅内只剩下了纪婶和张另寅四人。

纪婶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面色恢复沉静,不卑不亢地看着四人。

“几位大人有什么想问的?”

“林氏可还有活着的族人?”东篱率先问道。

纪婶摇摇头:“当年的案子,诸位大人还不清楚么?满门抄斩!就连大管家他们都不放过,又怎会留有活口?”

“这可未必。我听说,当年林府的小姐并未死,而是下落不明。”岐山说道。

“荒谬!”纪婶怒斥,“小姐与夫人一同自尽,被葬于京外的南山,这是许多人都看到的!”

“可是,事后有人开棺,没有看到林小姐的尸首……”岐山又道。

“什么?开棺?他们挖了夫人小姐的墓?”纪婶简直不可置信到了极点,“这些人疯了么?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们想要干什么?林府都已灭亡,他们还不死心?”

纪婶既心痛又愤慨,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

岐山眉头一皱:“此事我们刑部也是接到了举报才得知,那批歹人至今未抓获,是我们疏忽了。”

明公子摆了摆手,岐山不过是刑部一介小官,根本做不了主。

厅内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明公子才开口。

“有一点你可以放心。”他的声音依旧冷漠,“我们并非是林府的敌人,相反,我们是想为林氏一族翻案。”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却无异于晴天霹雳,落入纪婶耳中。

“翻案?”

她愣住了,片刻后才清醒,用力摇着头。

“不可能!此案是先帝亲判,当今圣上绝不会同意翻案!”

明公子笑了。

他的笑,淡淡的,却带着一丝别样的自信和迷惑人的力量。

“当今圣上自然不会,可倘若换一个皇帝,就不一定了。”

周媛被墨山送回住的屋子,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那些人不可能听她的。

“怎么办?怎么办,siri?”

周媛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断低声问着。

墨山就在门口,她也不敢把手机拿出来。

“信息太少,无法分析出结果。”siri的声音从她胸前传出,“不过以张另寅的表现,不会加害纪婶。”

周媛稍微放心了些,不再毛躁地来回转悠,而是坐了下来。

心一直无法沉静,周媛听从siri的建议,拿出一叠纸开始写字。

她身上揣着一笔巨款,不想交给阿嬷,便打定了主意增长知识,因此让周远文买了笔墨纸砚。

桌上摆着几本书,除了最基本的《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外,还有两本是《增广贤文》和《千家诗》。

书都是周远文用过的旧书,周媛但都依然保存完整。

周媛打开《千家诗》,铺开纸,拿起最小号的毛笔,摆开架势开始练字。

她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笔画墨重,有的却又淡得看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就连笔画顺序都没有错误。

写了几个字后,周媛很快投入其中,小手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似乎忘记了担忧,忘记了身处何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一张纸很快写满,周媛抽掉,换上纸继续写。

当她抄完第十首诗后,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将她惊醒,一抬头,就见纪婶走了进来。

“纪婶!”

周媛丢开纸笔跑了过去。

纪婶一把搂住了她,满脸疲惫,眼神呆滞无比。

“纪婶,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周媛关切问道。

纪婶摇摇头:“他们只是在向我打听一个人,一个我许久不见的人……”

周媛敏锐地察觉到纪婶的情绪不对劲,想到之前在正厅他们之间的对话,心中有所猜测。

“他们是要找那什么林府的人吗?纪婶,您不是说过,林府的人都死了吗?他们还要找谁?”

纪婶没有说话,她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屋里一阵静默。

或许是因为周媛年纪小,又或许是因为经历这几个月,她对周媛不知不觉中已十分信任,因而过了许久,纪婶终于缓缓开口。

林氏当年的惨案,是因林太傅威望过盛,先帝猜忌引起的。

原本先帝并不打算除掉整个林氏,但因那几年先帝多次犯病,恐驾崩后年轻的太子制不住强大的林氏一脉,故而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林氏一族全数杀了。

林氏乃是当朝大族,林家出过三任丞相、六任帝师,每一届国子监祭酒都出自林氏。可以说,朝中绝大多数文官,都是林氏的弟子。

林氏一门,真正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因此,当林氏一案发生后,许多门人相互奔走,为其求助。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反倒令先帝更加愤怒,将所有为林氏说话的官员通通打入大牢。

林氏,就在一夕之间灭亡了。

林府的几位主子,全都身死,许多家仆也自尽于府中。

纪婶原本也想跟干娘去,但被大管家阻止。

她在林府低调不起眼,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外面的人也不会注意她。因而,大管家交给了她一个艰巨的任务。

将大小姐救出。

具体的过程她并不清楚,只知道被官兵带走关在牢里许久,审问过后,交了银子就放了出来。正巧遇到了前来救她的纪梁川,于是,在约定的时间,她和纪梁川一起去了南山的林氏墓地,将被埋了三日的大小姐挖出。

之后,三人连夜离开京城,一路过山淌河,避开人群,走了整整四个月,才回到慈溪县。

为不连累纪梁川,起初她和大小姐一起在宁波府住了段时间,后来才嫁进纪家。

林家嫡出的有三子一女,大小姐名清霏,文采斐然,曾引得求亲之人踏破林府大门,就连当今圣上,当年的太子,也对她心动不已。

林清霏容貌算上乘,性子却格外骄傲,扬言所嫁之人必不能纳妾,不可干涉于她,令许多人望而却步,直到十七才定下亲事。

而遭遇满门被灭的惨案后,林清霏毁了自己的容貌,在宁波府整日靠给人缝补洗衣糊口。

从十指不沾阳的千金大小姐,到学会自己生活做饭、洗衣劈柴,如今的她,已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

是的,妇人。

纪婶的故事讲完,泪早已流干。

周媛唏嘘不已,想着那位傲气的林大小姐,感慨莫名。

“所以,他们是要找这位大小姐吗?可林氏都已经灭族了,就算找到她,她只是个女人,又能怎样?难道还能重振林氏门楣吗?”

这是周媛最大的疑问。

林清霏身份再尊贵,也只是个女流之辈,不可能入朝为官,也不可能传道授业,就算嫁了人生了子,也不能跟她姓林啊!

“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

纪婶同样说道。

半晌后,纪婶长舒口气,才又说:“总之,这件事已经不由我了。那位明公子都已经查出大小姐身处宁波府,想必不日就会找到她。到时候,就由大小姐自己决定吧!”

周媛抿了抿嘴。

她很想见一见这位林大小姐。

只可惜,这次的事,别说她了,就连纪婶都插不上。

“唉。”

周媛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后,周媛洗漱完毕,拖鞋,在纪婶身边躺下。

月光如洗。

窗外一片明亮,不远处的桂树随风飘荡,淡雅的香气缓缓飘入。

经历了这样一天,周媛和纪婶都有些睡不着。

“纪婶,你给我讲讲在林府的事吧?”

周媛翻了个身,抱住纪婶的胳膊问道。

纪婶点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嗯……纪婶你闺名是什么?”周媛想了想后问道。

“我在林府当丫鬟时,叫做桂香。我原本的名字叫桂花。”

“林府高门大户,是不是像别人说的尔虞我诈、你争我斗?”周媛眨着眼睛,好奇无比。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纪婶没好气地点了点周媛的额头,“林府治下很严,很少出现争斗,一切都是按规章办事,有条不紊。就连主子们也是如此,你别看林府如此之大,主子们加起来也不过八个。老爷除了夫人,就只有两位姨娘,一个是从小伺候他的丫鬟,一个是夫人的陪嫁。除此之外,连个庶子都没有。”

“这样啊!”周媛顿时对这林太傅生出了好感,“我好想见一见那位大小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或许吧……”

纪婶看着帐顶,想着那位明公子的许诺。

她不知道他们的图谋能否成功,但对于一无所有的大小姐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让重振门楣的机会。

哪怕,她是一名女子。

第二天傍晚,纪梁川带着几个孩子和一个妇人来到后衙。

周媛跟着纪婶出门迎接,只见纪叔一脸愧疚表情,对纪婶说:“我没能保护好大小姐……”

“桂香,别怪老纪,是我硬要来的。”

那妇人上前一步,柔声说道。

她的声音十分动听,并不像罗氏那般音韵婉转,嗓子有些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言喻的气息,仿佛能够抚慰人心。

周媛一下子被她吸引住了,站在纪婶身后悄悄打量。

林清霏穿着一身寻常青灰色布裙,衣衫洗的发白,但没有补过的痕迹,发髻是最简单的圆髻,发色不太好,能看到些许白发,使得她看起来要老许多。但她身姿挺拔,如同一株柳树,坚韧不弯。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周媛抬头向她脸上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林清霏有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眸,清澈透明,眼底一片宁静。她五官精致,琼鼻菱嘴,但右脸颊上却有一片紫红色的胎记。

那胎记面积之大,几乎爬满了整张右脸。

周媛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她的身份。

但凡有人见了她,注意力也都会被这恐怖的胎记吸引,哪里还会去看她原本的模样?

林清霏正和纪婶说着话,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脸上,一低头,却看到一个小女孩盯着自己。

她的目光清澈无比,有着好奇和敬佩,却没有一丝的反感害怕。

林清霏下意识摸了摸脸,这些年因为这张脸她躲过了危险,却也见识了人心。没有人不会被这张脸吓到,哪怕是幼齿儿童,见了她也是一副惧怕的模样。

“这个孩子……”林清霏问道。

纪婶一把拉过周媛,面露笑容:“这是村里的孩子,最近一直帮我的忙。元元,这是清姨。”

周媛乖巧的鞠了一躬,唤道:“清姨好,我叫周媛,美女为媛的媛。”

林清霏听着她的自我介绍,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

“你念过书?”

周媛点点头:“我大堂哥是童生,经常教我们几个弟弟妹妹识字。”

林清霏心里更加惊奇了。

在市井十年,她见识到这儿的人对于女子十分苛刻,哪怕是有钱的士绅人家,也极少有让女子断文识字的。这小姑娘看起来才五六岁,跟芳儿差不多大,说起话来吐字清晰,很有条理,就算比起京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了。

林清霏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上前走到周媛身边,低声问起她念书的情况。

纪婶和纪叔相视一眼,眼露笑意。

她就知道,大小姐会喜欢元元。她们两个身上,有着相似的气息。

“外边风大,有什么事进去再说吧!”

纪婶笑着走上前,挽住林清霏的胳膊,带着一行人进了后衙。

张另寅有事不在,那位明公子住在了后院,而另外两位大人则在前院的客房中住下了。

李管家见纪婶带着人出现,径自将人领往了后衙。

他原是想直接带人去见明公子,但林清霏却摇摇头,要求整理一番仪容后再去拜见。

李管家自然不能拒绝。

林清霏跟着纪婶和周媛来到她们的住处,一进门就看到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几步上前,林清霏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小心放回原处。一双粗糙的手缓缓摸过纸、笔。

周媛注意到她的眼底有亮光闪过。

“都十年了……”

林清霏低声喃喃自语。

她十年未碰过这些东西了,如今的一双手,恐怕也写不出漂亮的簪花小楷。

“清姨,您喜欢这些吗?您若是喜欢,我就都送给您。”

周媛注意着她神情变化,开口道。

林清霏被她的话逗笑了:“我如今用不上这些东西。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念书,以后就算没有大作为,也可以教给后辈。”

周媛点点头,她识字念书的目的,其实还是为了赚钱,但这话却不好跟林清霏说。

纪婶走过来,帮林清霏打散头发,重新梳头,正要给她换身衣裳,却被林清霏拒绝了。

“这样就好。”

随即,林清霏由纪婶带着出了屋,朝明公子所在的屋子走去。

周媛没有多事跟上,而是留在屋里继续练字。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媛练满了两张大字,见她们还没回来,也出了门,找纪叔和几个孩子。

纪叔被李管家安排在前院,周媛到的时候,纪芳抱着满一岁的小弟在院子里玩,纪杰则是坐在廊下看着弟弟妹妹。

“杰哥,芳姐,你们玩什么呢?”周媛大步跑过去。

两人跟周媛都很熟悉,同时抬起脸朝她笑。

“荣弟正在看蚂蚁呢!”纪芳道。

周媛走到二人跟前,蹲下身看着地上排成一列的蚂蚁,逗了纪荣几句。

纪芳捂着嘴直笑。

周媛发现,纪芳笑起来的样子和纪婶很像。

纪杰和纪芳两兄妹长得并不像,纪芳更像纪叔,圆脸、单眼皮,个头不高,一看就是庄户人家的孩子。纪杰却是瓜子脸,眼睛又大又黑,一对浓眉,肤色却是一家中最白的。或许是因为常年生病,他身形有些单薄,显得有些长手长脚。

但纪芳和纪荣的五官,有六七成相似。

说起来,纪杰和纪叔纪婶两人都不像。

村里也有人碎嘴,觉得纪家两口子太过娇养儿子了,养成现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是半个药罐子。

周媛看着安静坐在廊下的纪杰,心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纪杰,该不会不是纪叔和纪婶的孩子吧?

再仔细一想,纪芳和纪荣的名字,都是草字打头,纪杰却不是……

周媛越想越觉得可能,顿时吓了一跳,脸色唰得一白。

她好想,知道了不得了的事……

一想到昨夜纪婶讲述的林家之事,周媛的直觉告诉他,纪杰很有可能与林家有关。

或许,当年逃脱的不知是林清霏一人。

纪杰今年七岁,因为他常年生病,脸色不好,身板瘦弱,所以看起来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大。但他性子沉稳,平时的样子倒像是十岁的大孩子。

周媛在脑海中仔细对比了纪杰和林清霏的五官。

两人都是瓜子脸,气质也有些相似。

难不成,这纪杰是林清霏的孩子?

周媛如此想道。

另一边,林清霏和纪婶进了后院的主屋后,林清霏看到主位上的人,一下子愣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垂下眼眸福身一礼。

“民女林氏,见过公子。”

她自称民女,是因她一直未成亲。尽管为了日常便宜行事,林清霏对外一直声称自己丧夫,但实际上,二十七岁的她,依然是处子之身。

这是她身为林氏之女仅剩的骄傲。

明公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底有惊讶一闪而过。

“你的脸,是吃了某种药?”

林清霏也不隐瞒:“公子猜的不算错。民女自小有过敏之症,为掩藏身份,所以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东西。”

明公子顿时了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自毁面容,这女子的心性不可小觑。

“想来,纪林氏已经将我的来意告知于你了。如何,你可愿意?”

明公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林清霏闻言,这才抬起头:“对于民女来说,若能报仇,那自然是好。但身为林氏子弟,民女绝不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若你背后的主子不贤,民女宁死不随。”

她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却是一片平静。

对于林清霏来说,能有这十年的偷生,已是上天的恩赐。

她不怕死,就算死也绝不会违背林氏家训。

明公子对她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修长的手指摸过银色面具,偏头打量着她。

“你不愿意也不打紧,林氏一族并非只有你一个遗漏。”

此话一出,林清霏和纪婶皆是一惊。

二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心惊肉跳。

那件事该不会……不可能!

林清霏眼神一定,不慌不忙道:“公子不必诈我,当年我看着父兄母亲一一身亡,就连我自己都以为逃不过一死。若非桂香夫妻二人,我也不可能站在此处。林氏一族就算还有人活着,身份也不会比我更高。明公子若想以林家的名义起事,嫡支与旁支的区别,应该不会不清楚吧?”

林氏当年乃本朝第一大族,多年来陆陆续续分出去不少族人。

林清霏这一支,是嫡系中的嫡系,威望最高,绝非其他旁系族人可比。

明公子自然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慈溪县这个小地方了。

“纪林氏,你先出去,有件事我要单独和林大小姐谈谈。”

纪婶担忧地望着林清霏,见她点头,这才躬身退出了门外。

屋里,只剩下明公子和林清霏二人。

明公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清霏的脸上,那眼神中蕴涵的别样意味,让林清霏浑身不舒服。

此人到底有何目的?

林清霏正想着,却见明公子的手突然一顿,缓缓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当啷!

银质面具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清霏看清他的容貌后,顿时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你、你……怎么会……”

明公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抹意外深长的笑。

“说起来,你我都有着同样的烦恼啊!”

显然,两人都不像被人看到真面目,只不过解决方法迥然不同。

林清霏震惊无比,这张脸……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都能死而复生,我这张脸,又有何不可能?”

明公子站起身,银色长袍舒展而开,一股睥睨的强悍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这种气势,林清霏再熟悉不过了!

“你是为你自己?!”

林清霏问道。

“不。”明公子坚决地摇头,“我所做一切,是为了我的义父,武王!”

“武王……”

林清霏失神,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总是毫不犹豫站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武王是先帝幼弟,是当今皇上最小的皇叔。

武王是历帝最疼爱的儿子,他生母早亡,自小交由丽妃抚养。丽妃便是先帝生母,也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先帝还是皇子时,也与武王关系极好。曾有传言,历帝当年本想立武王为太子,但念其年幼,最后定下了先帝,也就是当年的文王。

说起来,文帝起初对武王也颇为照顾,丽妃还为其指婚。

武王成亲时,林清霏作为王妃的闺中好友也参加了。

武王妃牟雅嫣,出自青山牟氏。

牟氏乃前朝望族,底蕴深厚,不似林氏繁盛,行事低调,族中女子柔顺贤惠,是许多勋贵的争相迎娶的对象。

某雅嫣与她年纪相仿,知道武王曾有意于林清霏却从不在意,一直相夫教子,陪着才自立王府的武王一路走到了今日。

“在他们称你为明公子的时候,我就该想到了。”林清霏自嘲一笑,“能以皇姓为尊称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不过,据我所知,先帝对武王一向宽厚,怎么武王会有反意?”

明公子眼眸一黯,情绪有着明显的波动。

“这与你无关,只要你知道,武王一直不曾忘了林氏的惨案。这些年他都想为林氏翻案,这就够了。”

林清霏低下了头:“确实,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帮我……只是,我不想拖累他。”

说到这里,林清霏恢复了冷静,想到武王夫妻二人,都算是她的好友,在林氏一族出事后也一直奔走相助,甚至还被先帝斥责,赶去了边疆。

她不想再连累那二人了。

林清霏长长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我不会出面的,也不会去见他们二人。你若是硬要相逼,那我就血溅当场!”

说话的同时,林清霏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针,对准了左胸。

明公子没想到她竟如此强硬,闭了闭眼眸,重新坐回了椅子。

“我知道你不怕死,林氏一族,何曾畏惧过死亡?但,你死了不要紧,可曾想过你的侄儿?他可是林家唯一的后裔了。”

听到这句话,林清霏手明显一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想问我是如何得知的?”不等她开口,明公子就主动说道,“林家的三位公子,林清雬一子一女,林清霄有二子,三公子林清霍尚未成亲,所以外界一直以为他没有子嗣。”

“但你别忘了,义父与林三公子相交莫逆,知道他有一位通房丫鬟。那位丫鬟事后消失无踪,义父派了许多人找寻林家是否还有活命时,在你的墓中发现了她。而且,尸首明显有过身孕。”

明公子一字一句地说着,没说一句,林清霏的手就抖一分,直到说完,林清霏再也控制不住,那根银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我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基本可以断定,纪家的长子,就是林三公子的遗孤。”

“我说的,可对?”

周媛在前院和纪芳玩了会儿翻花绳,两个小女孩都扎着双辫子,头凑在一起,看着令人心中一暖。

纪婶和林清霏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

二人一出现,纪杰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先是朝林清霏鞠了一躬。

“先生。”

林清霏面无表情,只嗯了一声。

纪婶看了看二人,上前将纪杰的手包在自己手里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一直以为你不认识字 “这儿风大,你怎么不进屋去?坐了多久了?冷不冷?”

纪婶关切的样子让纪杰神情一松,低声说了几句,便由她拉着进了屋。

林清霏在身后摇头叹息。这孩子,太过娇养了,以后如何能成事?

这也怪不了他。

毕竟,他娘在怀他时受了惊吓,后来又一直东躲西藏,撑到最后生下他后就撒手人寰。

林清霏还记得,那年冬天,雪特别大,她和桂香在郊外的庙里给莲香接生。孩子出生时,都不会哭,像只小猫似得叫了几声,莲香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当时她们两个都是未婚女子,根本不知道怎么抚育婴儿。后来还是靠纪梁川偶尔去买些羊奶,这才将孩子留住。

林清霏想起三哥,那样一个飞扬从容的少年,和眼前这个孩子,似乎没一点相似之处。

就在林清霏陷入回忆时,周媛拉着纪芳的手走了过来。

“清姨,为什么杰哥叫你先生啊?您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吗?我听说,教书先生都是男的啊!”

周媛一脸纯真的表情,问出来的话让林清霏一顿。

“元元,清姨是我的远房表亲。”纪婶插话道,“我们没钱供杰哥儿上私塾,清姨识字,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杰哥儿送过去跟清姨学着识字。”

“这样啊!”周媛眼珠一转,“杰哥怎么也不跟我说?我一直以为你不认识字呢!”

纪杰脸上一红:“我、我……娘和先生不让我告诉别人……”

“我是别人吗?”周媛假装生气了。

“你别生气啊!我、我……唉!我错了还不行吗?”

纪杰急得直认错,绕着周媛团团转。

周媛噗嗤一笑,伸手戳了戳杰哥的胸:“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杰哥,我最近也在练字。不如我们一块儿学,好不好?”

杰哥搔搔头,想点头答应,又想到爹娘的嘱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纪婶也有些犯难,看向林清霏。

林清霏倒是不介意多个学生,如果不是为了怕被人认出,她随便找个有钱人家当女教席,也能养活自己。

不过,周媛的年纪太小,林清霏怕她心性不定,遂说道:“我可以教你,但你要想清楚,跟我学习不能半途而废。每日都有学习任务,不可间断,这些,你家人会同意么?”

周媛一想到周老婆子,一下子蔫了。

林清霏也料到如此:“这样吧,你先跟家里人说好。若是他们同意,那以后可以到纪家找我。我以后就住在纪家了。”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个重磅炸弹,炸得屋内众人神情各异。

纪杰高兴极了:“太好了,这样先生以后就不能那么辛苦了,有什么事我爹娘都能帮忙。”

“大小姐,这……”纪婶更多的是担忧。

林清霏摆摆手:“以后就叫我清儿,不是说我是你的远亲么?再叫大小姐,被人听去怎么办?”

纪婶犹豫了下,最后同意了。

纪叔一直不说话,此时才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我倒觉得,那位明公子不会害我们。方才张大人来找我了,推荐我去知府大人手底下做事。”

“什么?!”

纪婶和林清霏同时一惊。

“看来,这就是他们送出的第一份礼物了。”林清霏自语道。

纪叔看向她,征求她的意见。

林清霏笑道:“去吧!因为我,你们这几年也都很辛苦,这难得的机会,怎能放过?更何况,如今我们与他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林清霏抿起嘴,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笑意。

因为林清霏的事,纪家有了较大的变动。一行人修整过后,打算先回村,过两日再让纪梁川去宁波府。

一行小小七个人,由墨山赶车将他们送回了兰溪村。

马车一进村,顿时引来了一大群村民围观。尤其是那杏子娘,咋咋呼呼地叫唤,显得跟纪家多亲近似得。

墨山没有多做停留,见人下了车,他径自掉头离开。

周媛先回了自己家。

院子里,周老婆子正在纳鞋底。

白色的棉布在她手里一层一层的叠起来,放在鞋样子上,对比一下后,一针下去,又快又准。

周媛轻轻唤了一声“阿嬷”。

周老婆子只“嗯”了声,头也不抬,继续下针。

周媛看到一旁的箩筐里已经有四五个鞋底,都是大脚,一看就是男子的。

“阿嬷,我爹呢?”

周媛朝屋里张望了会儿,并没有看到周显瑞的身影,不由问道。

“去地里了。这快要霜冻了,他忙着把地整好,否则来年不好下苗。”

周媛点了点头,见无事可做,便找了个坐下,帮周老婆子纳鞋底。

祖孙俩时不时地交谈几句,围绕的都是周远文。

周媛挑了些周远文在县衙的事说给她听,就见周老婆子脸上的皱纹舒展,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阿文会有出息的!他是我们周家的希望。”

周媛歪着头,不禁有些纳闷,怎么阿嬷嘴里只有,从来不提二哥呢?

想了想,周媛道:“阿嬷,的事您不用挂心了,县老爷很看好他。但是二哥……是不是该给二哥谋个差事了?他在家也没什么做法,大伯娘总让他帮忙做家务。我去的时候,总是见二哥不是劈柴挑水,就是在生火做饭。这次我病了,都是二哥照看我的呢!”

闻言,周老婆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一皱。

“你二哥……有件事你们小,不知道。你二哥小的时候就和马家定下了亲事。”

周媛更加不解了,哪有弟弟比哥哥先定亲的?

周老婆子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后才说道:“等你二哥满十七了,要入赘到马家。所以你大伯娘不操心他的事。”

周媛惊呆了。

入赘?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要知道,普通人家就算再苦再穷,对于子嗣都看得很重。有的人家没有儿子,宁愿过继也不会选择招赘婿。

一来,赘婿这名头不好听,二来,入赘以后就跟了女姓,不但要给女方家劳作,而且地位低下,但凡是个有心性的男人,都不会同意的。

“这事儿,二哥知道吗?”

良久,周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周老婆子摇摇头,“这事儿当初是你大伯娘自作主张定下的,我们知道时已经晚了,信物都交换了,不能反悔。你也知道,你大姑在马家过得也不如意。我们要是反悔,恐怕她以后日子更难过了。”

周媛半晌无语。

所以,因为这个,就要卖了二哥的下半辈子?

这是什么道理?

周媛看着周老婆子神情中有一丝愧疚闪过,猜测着,这里头恐怕还有更深的隐情。

周显瑞回到家中,已是日头西斜。

周媛见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忙快步跑上前去扶着他。

周显瑞摸摸周媛的头,轻声问道:“在县里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去看看大伯他们?”

周媛低着头:“还好,县令大人对我们都很亲切。”

顿了顿,周媛又道:“纪婶放不下家里,所以回来了。县令大人就帮着纪叔找了个府里的事儿做。”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周显瑞十分欣喜,拍了拍手,纪家的日子过得也不好,能得此好运,以后也不用担心了。

父女俩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屋内,周老婆子已经将菜端上了桌。

周媛一看,又是煮萝卜,拌咸菜,一碗米饭是给周显瑞的,剩下的蒸红薯和玉米饼子才是她们俩吃。

“阿嬷,家里不是还有几两银子么?怎么不吃好点?爹的腿没好,还要多补补呢!”

周媛说道,她不敢提自己也需要补充营养。

周老婆子重男轻女不是新鲜事,事实上,村里的人们都是如此。有好吃好喝先紧着干活的,再给男娃,最后才是妇孺。周老婆子也不是针对周媛,因为她自己吃的也跟她一样。

可周媛在县里几日吃得都好,哪怕在大伯家,孙氏再抠,也会做三个菜。这骤然回到家吃这些,她实在没胃口。

“有几两银子就能乱花了?你这妮子,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咱家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了,那几亩旱地出不了多少收成,你爹的腿又还没好利索,干不了活。今后可就靠这几两银子生活了,你还想吃香的喝辣的?我看你是被纪家那女人拐带坏了,才几日功夫就嫌弃自个家……”

周老婆子一开口就收不住,开始数落起来。

周媛无奈,抓过一块饼子,就着一碗玉米渣稀粥吃了起来。

周显瑞看得有些心疼,把自己的米饭推过去:“元元,你吃。”

周老婆子一瞪眼,周媛哪敢?况且她也不想因为自己而让爹饿肚子,那些饼子和红薯,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根本吃不饱。

周媛很想把怀里的银票拿出来告诉他们,自己有钱了。但考虑片刻,还是忍住了。

以阿嬷的性子,就算有五十两银子,也只会藏起来,不会改善生活。这抠门节俭的性子,随了她一辈子,不可能轻易改的。

周媛啃了一口硬邦邦的饼子,喝了一口稀饭,脑海中想着siri的话。

开源节流,节流从来不是致富的第一手段。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多赚钱才行。

周媛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边在院子里洗刷,一边想着如何赚钱。

她是不可能再去县里卖小食了,留在村子里,能有什么好法子呢?

突然,周媛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

她记得,之前帮纪婶做饭时,纪婶跟她说过芝麻油的昂贵。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米这些都是自家有的,油盐一向贵,老百姓们只能去买,不能自制。

以前人们都是买来肥肉自己炼成白色的油板使用,但如今猪肉价格上涨,买猪肉还不如直接买素油。

素油的价钱不等,贵的五百文一斤,便宜的也要一百多文。而事实上一斤油也有一小罐,省着用能用一个月。

但周老婆子做饭从来不舍得放油,那盘煮萝卜,完全就是水煮的,不见一点油花。

周媛洗完碗筷回了屋,周老婆子已经睡下。

天刚暗,屋里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老婆子不舍得油灯那点油,所以他们家习惯一吃完饭就都睡下了。

周媛摸索着爬,在周老婆子身边躺下。

耳边响起周老婆子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很快,她就打起了呼噜。

周媛躲进被窝,拿出手机低声问:“siri,如果我要榨油赚钱,需要哪些东西?”

siri的指示灯闪烁了半晌,才发出声音:“南方的油料作物有萝卜子、油菜子、茶籽、黄豆等,北方的油料作物主要有芝麻、花生、亚麻等。要选择最适合的作物,需要本地土壤肥沃程度、降水分布等情况信息。资料太少,无法做出精确判断。”

周媛一想也是,她对此了解的太少,如果就这么贸然行动,只会失败。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目前最着急的事,是能不能说服阿嬷跟清姨习字。

第二日,周媛一出门就见周显瑞扛着一把锄头准备出门。

她一把跑过去抢过锄头:“爹,我跟你一起下地去。”

不过锄头太重,周媛只觉得手臂一沉,咚得一声,整个锄头砸在地上,险些没把她锄倒。

“元元!你还小,拿不动这些,还是我来吧!”周显瑞将她扶稳道。

周媛吐了吐舌头,这锄头比她想的还要重啊!

周显瑞一手拄着拐杖,另一首把锄头扛在肩头,周媛则找出一把挖笋用的小锄头跟在后头,两人一同去了山脚那片地。

这座寡山土质较瘠,周边的田地也是如此。最初的时候,这周边的地没有人买,也没人开垦,后来周媛的祖父听说这地价格便宜,就买了一大片。

足足六亩地,比较好的是远处两块,地势平整,土质也比较细腻。最差的是靠近山上这儿,大部分是石头土块,土质疏松,还有斜坡,时不时就会有碎石泥土滚下来。

周媛还是入秋后第一次来这里,满眼都是黄土砂石,不由惊呆了。

这样的地,能种出东西吗?

周媛很怀疑。

如今已是深秋,原本种在这里的红薯等作物都已收割完毕,不见杂草,衬得颇为荒凉。

“爹,你打算这么弄这块地?”

周媛问道。

周显瑞放下拐杖,一手搭在额前看向山顶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小脸满是红晕 “我打算种些旱地作物,谷子、玉茭之类的,玉茭产量很高,应该不愁吃。”

显然,周显瑞早就打算好了。

周媛没有贸然开口。

玉茭最初是从其他地方传来的,本来没什么人种,后来有一年闹饥荒,稻谷出产很少,人们都是靠玉茭和红薯熬过了那个荒年。从那之后,每家每户几乎都会腾出些地种植玉茭和红薯。

只不过,这玉茭红薯偶尔吃还行,天天吃,实在是受不了。

周媛抿了抿嘴,也学着周显瑞手搭凉棚看向山顶方向。

这里是寡山的东北面,日常光照还算充足,但附近没有水源,以后怕是得挑水浇地。

山上是一大片刺栗树,这玩意儿结的果很多,但果子表面布满尖刺,一个不小心扎到很痛。这刺栗的味道又寡淡,没有其他果子好吃,因此这片刺栗树都没有来摘,一个个毛刺儿挂在枝头,都快要把树枝压弯了。

周显瑞已经开始锄地。

锄地没有诀窍,需要的是力气和耐心。

先将石块挑出来,小小的石块堆在一旁,之后再将大点儿的土块敲碎。

周媛力气小,只能搬搬小石头,还有帮周显瑞把敲碎后的泥块再砸细些。

就这样忙活了小半日,周媛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小脸满是红晕。

眼看到了正午,周媛打开带来的菜篮子,见里头就只有两三个菜团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爹,您先吃。”

周媛拿过最大的一个菜团子递给周显瑞,自己则是捡了最小的一个啃起来。

这菜团子是用一些杂菜剁碎后和上米饭和玉米粒做的,没有盐,更没有油,吃起来硬邦邦的不说,杂菜寡淡涩苦,玉米粒还咯牙。周媛吃的很费劲。

周显瑞习惯了这样的饭菜,吃得倒津津有味。

“爹,这才秋天,现在就翻地,是不是早了些?”周媛啃着饭团问道。

“任何事都是赶早不赶晚。这地不够肥,得趁上冻前翻一遍,撒上肥料。这样等来年开种的时候,才能长出好庄稼。”

周显瑞没别的本事,就最会种地,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周媛发现,她爹虽然没念过书,但说起种田时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自信无比。

也是,他还不到十岁就开始跟阿爷下地,这都十多年了,家里的田地大部分都是他在种着。

周媛想起siri的话,装作好奇的样子,问了许多最近几年的气候、田地收成的事情。

周显瑞很是高兴,忘了女儿才五岁,侃侃而谈。

周媛将他的话牢记心中,准备回去跟siri仔细商议一番。

这么大一片地,用来种玉茭可惜了。玉茭虽然产量高,但家家户户都有种,就算种出来再多,也很难卖出去。如果卖不出去,那就得留着自家吃。一想到整年都吃玉茭红薯,周媛更加头痛。

下午,周显瑞心疼女儿,没有让周媛再继续干活。

周媛左右无事,就带着小锄头上了山。

寡山她跟周老婆子来过许多次,但每次都是在低头找药草,很少关注这些树。

周媛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四周。

“这里除了刺栗,还真的什么都没。”

脚下都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刺栗果,毛刺特别多,周媛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

“siri,这刺栗有什么用吗?”

“这种植树应该叫做板栗,是价值极高的经济作物。果实可以适用,营养价值很高;也可入药,具有健胃、益气、强筋健骨等功效。”

“啊?这么好?”周媛愣住了,“那怎么没人摘来吃呢?”

siri的灯光扫过一棵刺栗树,很快开口:“这里的板栗是变种,味道平淡寡味,个头也不够大。”

接着,siri又告诉周媛,板栗有南北之分,北方食用板栗较为常见,南方因气候习性,更关注水生作物,如菱角、茭白、荸荠等。

周媛想想也是,这东西就算弄出来人们也不会去买来吃,所以就都荒废了。

不过,纪婶和清姨都在北方生活过,想来应该认识这东西,不如弄些回去给她们尝尝。

周媛很快行动起来。

她先找来一些藤蔓,编成一个简易的箩;又找到一根长树枝,朝较低的树枝使劲拍打;一个个熟透的板栗随之掉落,周媛忙捡起来放进藤萝内,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堆。

这刺壳她也不会处理,就这么拖着往山下走去。

待回到地里,周显瑞见她吃力地拖着一大箩刺栗下来,吓了一跳。

“元元,你这是做什么?”

周显瑞单脚跳着上前,帮她搬。

周媛抹了把汗,脸上露出明媚的笑:“爹,纪婶有个远亲叫清姨的,昨天跟着回村了,说是要住上一段时间。爹您不知道,清姨可厉害了,她会识字会写诗,还会弹琴画画,就连县老爷都赞叹不绝呢!听纪婶说,要让杰哥跟着清姨念书,我想……我也想去。”

说完最后一句话,周媛巴巴地看着周显瑞。

周显瑞先是眉头一皱,紧接着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人家?识字念书的,那可都是大人物啊!”

在周显瑞心中,能断文识字的,都是了不得的人,这样的人,看得上他们这样的泥腿子吗?

周媛心中一喜,爹没有反对!

“不会不会,我见过清姨,她可喜欢我了。不过她说念书需要持久,天天都要习字、看书,怕我坚持不下去,还担心家里人会不同意……所以让我先问问您。”

周显瑞松了口气:“那就好。元元你从小就聪慧过人,阿文教你们几个孩子识字的时候,就你最认真。若不是你是个女娃,爹也想送你去念书呢!”

顿了顿,见周媛似乎表情不对,他连忙又说。

“不是爹有偏见,是咱这儿没有收女娃的私塾哇!”

“爹,我知道您疼我。”周媛笑嘻嘻地抱住了周显瑞的胳膊,“也支持我呢!他送了我好几本书,我都小心藏着。就是……不知道阿嬷会不会不同意……”

这才是周媛最担心的。

周显瑞面露愁容,对于老娘的固执和偏见,他也很头痛。

但看着女儿一脸的期盼,周显瑞觉得,就算他再辛苦再累,能让女儿做自己喜欢的事,就都值得!

“你阿嬷那里,就交给我去说吧!”

周媛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有阿爹出面,这件事成的可能性会高很多。

不过,她也不会就这样坐等。

“阿爹,我听纪婶说,这刺栗在北方很常见,怎么咱这儿就没人吃呢?我想清姨也是北方人,摘些刺栗送过去给她,她一定会喜欢。”

周媛说完,周显瑞立马来了精神,一把将那一箩刺栗背在背上。

“我们回家去,先把这些刺壳儿剥了。”

周媛“哎”了一声,紧跟其步伐,飞快踏上回家的路。

到家时,周老婆子不在,想来是去菜园了。

周显瑞找出把柴刀,将板栗倒在地上,对准一个砍了下去。

他虽然腿断了,但手上的劲道不减,不一会儿就剖开一大堆板栗。

周媛找来一双手套,戴上后从破开的刺壳里挑果肉。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将一堆板栗都剥了壳。

周媛打来水,将剥出来的板栗洗了洗,装进一个竹篓中。

一抬头,天色已不早了,周媛便打算第二天再去纪家。

周老婆子回来时,见院子里一大堆刺壳,满脸疑惑,正要询问,就被周显瑞请进了屋。

周媛在厨房忙着做晚饭,并不知道二人说了些什么。

但当她送饭菜进屋时,周老婆子阴沉着脸,明显的不悦。

“听你爹说,你想念书?”

周老婆子冷冷问道。

周媛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念书要花多少工夫、花多少钱?你又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念书作甚?”

“谁说念书是为了科举当官的?”周媛忍不住反驳,“识字念书,能懂得很多道理,出去做生意,也不怕被人骗。隔壁村的老刘家,卖地的时候不识字,被人诓了,几亩良田当废田一样卖了,后来哭得跟什么似得,阿嬷您忘了?”

周老婆子一愣,虎着脸道:“家里有你一个识字的就够了。”

“阿嬷,念书,是冲着科举当官去的。可您知道科举考试的有多少人么?录取的又有几个?事后能当上官的又有几个?”周媛掰着指头一一问道,“就算最后当上了官,他也不可能在家附近。朝廷有规定,为官要避讳,到时候恐怕他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时候家里有什么事,能帮得上吗?”

周媛这些话,一下子把周老婆子问住了。

她见识浅薄,自然不懂这些道理。她一心只想着大孙能有出息,对周家来说就是光宗耀祖,却从未想过,周远文一旦考取功名,之后会如何。

这些事,当然不是周媛自己想的,而是她听张大人和周远文说的。

周远文正是考虑这些问题之后,决定留在县衙,从一个书吏做起,待文采、实政都了解之后,再去参加科举。

这些话,他没有跟父母说,自然也不可能跟周老婆子说。

说了他们也不懂。

见周老婆子半晌不说话,周媛才又继续道:“阿嬷,以我们家的情况,只能靠爹,不可能靠的,您别忘了,我们分家了。”

“爹快三十了,种了半辈子地,您希望我也一样,一辈子在田地里吗?好,就算我是女娃,怎样都不打紧,那以后呢?爹是不是要再娶?如果生了小弟弟,又该怎么办?”

周媛说了一大堆,听得周显瑞都满脸震惊。

她才五岁,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

再娶……

周老婆子眼睛一亮,没错,老二没有儿子,罗氏又不知卖到哪儿去了,以后肯定是要再娶的。可以家中如今情况,谁家会把女儿嫁过来?

周媛观察着周老婆子的神情变化,知道时机到了,突然跑进睡的那屋,拿出一个荷包。

“阿嬷,你看这里面是什么?”

周老婆子接过一看,整个傻眼了。

小小的荷包沉甸甸的,里头竟装着两个银锭!

“这、这……”

周老婆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显瑞也吓了一跳:“元元,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是县老爷发的赔偿银,之前我们的凉茶摊子不是被百草堂砸了么?这是赔偿我们的。县老爷是给纪婶的,纪婶分了我一半。”

周媛解释道。

她没有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这次回来,她就带着十两现银,剩下的换成了银票藏起来。

原本她不想这样,可看周老婆子的态度,若是不拿出点钱来,恐怕她还是会顽固到底。

周老婆子紧紧揣着荷包,心中开始计算起给老二再娶一房媳妇要花的钱。

周媛见状说道:“阿嬷,纪家现在不缺银子,纪叔几日后要去府里给知府大人做事。他们纪家今时不同往日了!那位女先生说过,不收束修,我只是每天花几个时辰过去跟她学上一阵,该干的活不会少。”

周老婆子沉思半晌,见她如此渴望,终于点了点头。

“那好,家里活干完后,你可以去。”

“嗯嗯,我会的。”

周媛一直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至此,这件事终于定了下来。

周老婆子虽说偏心、固执,但有一点好,她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知道周媛打算第二日就去纪家,周老婆子连夜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拜师,这是件大事。

当初周远文上私塾时,就是正式拜了师的。束修六礼一样没少,每个月还要交一两的束修银子。

时间紧迫,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周老婆子转了圈,拿了些莲子、红枣、红豆,又挑了两块中秋节剩下的肉干;芹菜,菜园子有;龙眼干……院子里不是有一篓板栗么?就拿来充数吧!

第二日一早,周媛穿着干净的衣裳,重新梳了头,身后跟着周显瑞和周老婆子,一同去了纪家。

纪家正在吃早饭,见三人如此隆重前来,都愣住了。

还是纪婶先反应过来,招呼纪叔帮周显瑞把东西放下,又拉着周老婆子进屋。

“大娘没吃饭吧?来来,跟我一道吃吧!”

周老婆子摆摆手:“吃过了来的。今天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顿了顿,周老婆子看向饭桌上唯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林清霏端坐在上,身姿挺拔,一手端碗,一手执筷,动作优雅斯文。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脸上的红斑已经消退,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同样的粗布裙,穿在她身上却完全变了样。

周老婆子再没见识,也看的出来,这女子不是寻常村妇,心中稍稍一定。

“听闻侄媳妇娘家来人了,过来看看。”周老婆子开口道,“我家元元年纪虽小,但乖巧懂事,又聪慧伶俐,恳请这位女先生能收我家元元为弟子。”

说完,周老婆子就要拜倒行礼。

林清霏吓了一跳,忙将人扶住。

她没想到,这周家的人居然如此正式,居然还知道束修六礼。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清儿是我的远房表姐,算起来也是您的晚辈,可当不得您这么大礼。”

纪婶快步走过来,将周老婆子扶着到一旁坐下。

周媛这才走上前来,朝林清霏恭敬行了一礼:“清姨,我来拜师了。”

林清霏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桂香,把东西收下,给我准备茶、香、纸笔。”

纪婶点了点头就出去了,这些东西家里正好都有,很快她就拿了过来。

桌上的东西已经撤下,纪婶将桌椅擦干净后,林清霏走过去,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竖在桌上。

“先拜祖师。”

林清霏将一炷香递给周媛。

周媛看不懂纸上的字,但还是乖巧的接过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接着,是拜师。”

林清霏坐在桌前,纪婶将一碗茶递给周媛。

周媛磕了头,茶碗举过头顶:“师父,请喝茶。”

林清霏接过茶碗,轻呷一口。

“最后,是师训。”

林清霏放下茶碗,一脸严肃表情,将林氏祖训轻声说了一遍。

周媛听得似懂非懂,林清霏也没想过让她明白,只在最后问了句:“日后不可宣扬你我师徒关系,待来日大事定后,才可,明白吗?”

“弟子明白。”

周媛又磕了个头,这才被纪芳扶了起来。

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一直不敢吭气,直到此时才开口。

这拜师礼之所以如此正式,是受了周远文老师的影响。那是位秀才老爷,虽然屡次科举不中,但教出过两名举人、四五个秀才,因此颇受人尊敬。

林清霏看着周媛,又将目光转向纪杰,眼神柔和许多。

“这下子,咱们也算一家人了。杰哥儿,还不快叫师妹?”纪婶轻推了推纪杰,打趣道。

纪杰红着脸走到周媛面前,支吾了半天才发出一声轻哼:“师、师妹。”

“师兄好!”

周媛鞠了一躬,大声喊道。

在场的大人看着两个孩子都不由笑了起来。

纪杰的脸更红了。

之后,林清霏跟周媛说明了上课的时间,也就是每日辰时、未时,一共两个时辰;每十日休息一日。

因周媛是女娃,跟纪杰学的东西并不完全一样,所以林清霏才作出了这样的安排。

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两人长大后会有人说三道四,毕竟男女七岁不同席,纪杰已经不小了。

林清霏考虑得很全面,周媛却不知道这些,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拜师的事,两家都没有宣扬,周媛也只告诉了周远文和周远武二人。

对于兰溪村来说,纪家突然来了个亲戚,引起了全村人的好奇。

尤其是当得知老纪要去知府大人手底下做事后,不少人都借机过来串门。

纪婶将一波波打探消息的人都送走后,整个人都快要瘫倒在椅子上。

林清霏坐在桌边,整理着几本书籍。

这些书,有的是她抽空默写出来的,有的是捡便宜买的,都是一些常见的入门书,原本是用来给纪杰启蒙的,如今教周媛,正好。

“方才村长媳妇过来时,话里话外都在问你的事。”纪婶敲着胳膊,低声道。

“很显然,村长知道些什么。”林清霏头也不抬,“你别看这村长平日里逗猫遛狗,正事不干,似乎没什么作为。我估计,他在县衙有眼线。”

“啊?那他不会知道你的事吧?”纪婶一瞬间坐起身来,担心问道。

“不会。”

林清霏很肯定,如果这么重要的事,县衙都能走漏消息,那明公子那边还能成事?

她相信,他们不会这么蠢。

“可能他怀疑我们与张另寅有其他关系,所以前来试探,不去理他就是。”

说完,林清霏将书籍收拢,抽出一叠白纸,开始默写。

纪婶并不识字,见她又开始写,不由问道:“这又是写什么书呢?”

“林家对于男女的教导是不同的,族学也分男女。我从小是由我爹和我姑姑一起教的,我爹教我启蒙、四书五经,姑姑教我琴棋诗画等才艺。周媛家虽是农女,但既然成了我的弟子,就不能随意了事。这是《声律启蒙》,是诗词歌赋的启蒙书。”

纪婶不是很懂,但听她话里的语气,是想要传授周媛大家闺秀的才艺,这让纪婶有些犹疑。

“元元只是个孩子,家里的情况……就算学会了这些,日后也没用啊!”

“那你可小瞧她了。”

林清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周家日后不会简单。我听张另寅提过周家的长孙周远文,虽文采稍逊,但年少沉稳,是个做大事的材料。想来,他们是打算在朝廷中培养一批自己人。像周远文这样的寒门子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是武王成事,周家很有可能奋起勃发。

而林家哪怕成功翻了案,也只剩下她和纪杰二人,纪杰又是那样的性子……若是能和周家交好,对林家来说是一件好事。

这些话,林清霏只在脑海里过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关于武王有反意一事,林清霏没有告诉任何人。对纪婶她们,她也只说明公子身后的人是林家故人。

但这两天,林清霏已经想了许多。

复兴林家,单靠武王,不行;靠她们姑侄,更不行。

她要想办法,让林家重新回到文坛的顶端。

前人未曾走过的路,哪怕披荆斩棘,她也会走下去!

过了两日,到纪叔离开的日子。

他以前也常在外打工,有时会去比宁波府更远的地方,且一去就是几个月。因此,对他的离开,纪婶并未觉得不舍。而此番去宁波府做事,每个月都能回来几日,这对纪婶来说是最高兴的事。

纪叔背着行装,坐上了牛车,在村民们注目下离开了村子。

他一走,纪家就开始深居简出。除了纪婶每日下地,其他人都很少出门。

周媛开始每日去纪家学习。

她的习程,和纪杰是分开的。每日她到纪家时,纪杰就走进自己房间开始练字。

周媛有些奇怪,就问了林清霏。

当听到林清霏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时,她整个人都风中凌乱了。

她才五岁诶!

不过见先生一脸严肃的样子,周媛咽了咽口水,没有反驳。

“我检查过你的学习进度,你已经开始自学《增广贤文》了?”林清霏问道。

周媛点点头。

自从有了siri之后,她的记忆力、灵敏度都远超一般的同龄孩童,因此,看这书对她来说没有难度。且《增广贤文》讲的都是些寓言故事,周媛看得也颇觉有意思。

“我还给了我一本《千家诗》,我不太看得懂。”

周媛老实说道。

林清霏微微颔首:“诗词歌赋需要有人带领才能入门,这个对目前的你来说太早了些。”

“那先生要教我什么?”

林清霏掏出一本书,这书一看就是自己装订的,用的是最普通的纸张,最上面一张纸上写着“声律启蒙”四个字,旁边空白处还画了朵兰花。

“先生,这是?”周媛摸了摸纸皮,问道。

“这《声律启蒙》,是诗词的启蒙书籍。县里的书肆没有,我自己默了一本。”

林清霏轻描淡写地说完,周媛顿时惊叹了。

这么厚的书,先生居然全都记得,还能自己默写出来!

林清霏注意到她的表情,抿嘴一笑:“这没什么,许多人都会。其实不难,只要你学习的时候够用心就行。”

周媛翻开书,开始认真看起来。

《声律启蒙》,简单来说就是教人如何对仗工整,最常用于对联。

周媛从未接触过这些,因此学起来格外仔细认真。

很快,一个时辰一晃而逝。

周媛的记忆力十分惊人,不过一个时辰,她就已经认识上卷所有的字,并能背诵出前八章。虽说每一章的字数不多,但背诵是没有任何技巧的。

林清霏听着周媛背了一遍,心中惊异之盛,难以言喻。

林家的孩子,都是五岁启蒙,她像周媛这么大时候,才开始背三字经。

这个孩子,将来不会简单!

林清霏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

《声律启蒙》,周媛学了三日就已经能熟练背诵。

之后,她又跟着林清霏学完了《增广贤文》、《朱子家训》等书。

天气开始转冷,眼看着树叶纷纷落下,第二季水稻也快要成熟,村子里又开始忙碌起来。

在这样的时节,周家和纪家变得分外显眼。

周家没有田,只有那几亩旱地,翻垦的活都做完了,周显瑞最近开始四处收玉茭种子。

听说周显瑞要种玉茭,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笑话。

周媛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她并不放在心上。

林清霏教给她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知识,还有为人处事的道理。

尽管只学了一个月,周媛却觉得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自己说不上来,但siri一语道破。

气质。

她身上开始散发出读书人的气质。

这让周媛十分开心,跟着林清霏学得更加认真。

这一日,周媛如往常一样前往纪家,一进门,却见西屋房门开着,林清霏坐在屋内,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把深褐色的琴。

林清霏垂眸半晌,双手缓缓摸过每一根琴弦。

周媛下意识放慢了手脚,轻轻走了过去。

忽然,林清霏左手一按琴弦,右手一拨,一阵叮铃咚咙的琴声随之倾泻而出。

周媛从未听过琴声,呆在原地愣愣出神。

一首曲子谈罢,林清霏双手一按,消去余音,抬头看向周媛。

“这一首《仙翁操》是我初学琴时开指所选,曲调简单易懂,难就难在双手十指的协调运用。”

周媛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那把琴:“先生,你是要教我弹琴吗?”

林清霏点点头:“身为林家弟子,琴棋诗画都是必学的功课。从今日开始,上午学《史记》,下午跟我练琴。”

周媛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走上前去,小手轻轻摸了摸那把琴。

这是把旧琴,上面的纹路都有些看不清了,琴弦却依旧牢固,弦音并不清亮,反而有些低沉,但却余韵悠长。

林清霏有些可惜。

不过,能找到一把琴已经不错了,这还是托张另寅去弄到的。

“这琴声真好听……可是,我学这个有用吗?”周媛十分怀疑。

“琴棋诗画,能陶冶情操,修身养性。对于女子来说是最适合的才艺。你的资质,就算在名门勋贵中也算得上是高了,如果只学一些基础的蒙学知识,太可惜了。”

林清霏拉过周媛,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抓着她的手放在了琴上。

“你今年才五岁,要出嫁至少也得十年以后。十年时间,我自信能将你的才艺教导得不逊于那些大家小姐。”

见周媛不说话,林清霏又问:“怎么?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是,我很喜欢。”周媛忙道,“我只是怕学不好。”

“这个你不必担心。”林清霏笑了起来,“先学指法,若是半月内不能掌握,就可以放弃了。”

林清霏说的这个时间,是按照周媛的天资定的。

寻常人学琴,单是指法就要学一个月。

人有十指,指指不同,在学琴时要求左右手有不同的节奏、动作,一般人哪有那么容易学会?

周媛天资过人,林清霏也是考虑良久才决定教她琴棋诗画。

在她看来,周媛生在农家实在是可惜。

无论是从相貌、性情,还是资质,她都不输于那些千金小姐。

寒风潇潇,周媛走在路上,紧了紧衣襟,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眉头微蹙。

入了腊月后,村民们很少出门,大多窝在家中,周媛一路走来也没碰到一个人影。

走进家门,周媛一推开院门,就见周显瑞一脸愁容地站在院子里。

他的腿养了几个月已经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只不过还有些一瘸一拐。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阿爹,您看什么呢?”周媛上前问道。

“跑了好几个村子,就买到这么点儿种子。我在想来年地里种什么好。”

周显瑞指着墙角几个麻袋说道。

这两个月,周显瑞一直托人帮忙买玉茭种子。

可虽说种玉茭的人多,但好种子少,人们都想留着自己种,哪愿意卖人?贵了周显瑞也不肯,本来这作物价格就不高。

周媛没有掺和她爹这件事,在她想来,若是她爹能种好了玉茭,也是一件好事。不过看现在的情形,怕是很难。

尤其是周媛发现,最近一段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比往年要冷很多。

她身上的夹袄是去年过年时做的,现在就穿上了,可出门时依然冷得发抖。

也难怪,从前家里人多,但凡有好东西,不是给了大伯一家,就是被小婶拿走了,留给她和她娘的都是些旧物。

周媛再看她爹,也是去年的旧衣。

“阿嬷呢?”周媛张望了半天也没见到周老婆子,忍不住问道。

“去你大姑家了。”

周显瑞不欲多说,但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说起周媛的大姑,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大姑周如霞比周显兆大三岁,从小就肯吃苦,帮着爹娘带大了四个弟弟,自己却耽搁到了十九岁还没成亲。那时候家里条件差,为了给周显兆娶媳妇,周家和马家换了亲。马家三子一女,女儿就是孙氏,年纪最小。而周如霞嫁的是马家老大,比她大几岁,面向偏老,又是少年白头。

一开始两人过得还不错,周如霞勤劳节俭,而且对夫家十分顺从,后来生了一子一女,也算是站稳了脚跟。

结果女儿刚出生没几个月,周如霞就发现,马老大酗酒!而且酒后暴力,经常打她。

虽然每次酒醒后,马老大都痛骂自己,向周如霞道歉,可下次依旧如此。

周家知道后也曾上门讨说法,但奈何两家是换亲,马家一直帮衬着周家,去的时候底气不足,最后作罢。

这些年,周如霞很少回娘家,周老婆子担心她过得不好,时常会去探望。又怕别人说闲话,家里有什么东西也都会送过去一些。

周媛的印象中,大姑柔柔弱弱的,大多数时候都低着头,身板瘦弱,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眼看快过年了,周家分家后,马家就没再上门,周媛早就看明白了。只是周老婆子却依旧放心不下女儿,隔三差五地去。

周媛无奈叹了口气,去厨房做饭。

这些时日,她趁周老婆子不在时,悄悄买了些大骨头、腊肉之类的藏在厨房,隔几天做些好吃的给她爹补身子,要不然周显瑞的腿怎么能好的这么快?

周媛正熬着骨头汤,准备炖萝卜,就听到周老婆子回来的声音。

“这马家太过分了!”

周老婆子还未进屋就大声叫嚷着,语气中满是愤慨,气到了极点。

周媛跑出去一看,周老婆子空着手,发丝凌乱,衣裙被勾破,颇为狼狈。

“娘,出啥事了?”周显瑞一脸焦急问道。

周媛端来一碗热汤递给周老婆子,周老婆子一口喝干,喘了口气,然后嘭得一拍桌子。

“太过分!我好心好意过去看他们,还送了不少干果。结果马家那老两口居然说,今年走亲戚不来我们家,直接去老大家!”

周老婆子这次是真的气到了。

原本两家走亲戚,是初三马家来,初五周家去。初三走的是丈人丈母娘的亲,初五走的是姑舅亲。

马家这打算,明显没有将周老婆子当成亲家看待。

周媛听着周老婆子拍桌怒骂,默默地端上饭菜,跟她爹先吃起来。

周老婆子骂累了,这才端起饭碗。

“咦?这萝卜拿什么煮的?味道这么香?”周老婆子一吃,觉得不对,出声问道。

周媛知道她心情不好,不敢说是买的:“是拿大骨头熬的,纪婶给的。”

周老婆子没再说话,点点头:“给你爹补补也好,那骨头留着,明天继续熬。”

周媛无语,低头默默啃红薯。

饭毕,周老婆子累了,上了床就睡。周媛收拾完碗筷,拉着周显瑞低声问:“阿爹,跟二哥定亲的是马家哪一家啊?”

马家在他们村也是大姓,几乎半个村的人都姓马。

“是你大伯娘的堂叔家,不知道你记不记得。那人家只有一个女儿,跟你二哥同岁。”

这么一说,周媛想起来了。

姑父家这一房是大房,下面还有三房堂兄弟,关系比较好的二房,就只有一个女儿。

周媛记得前年去姑父家走亲戚时见过那个女孩,个头不高,长得还算清秀,眼睛的,每次看到二哥都会脸红,就是脾气不太好,被家里人惯坏了。

一想到二哥以后要入赘到她们家,周媛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们周家,长得最好的就是周远武,浓眉大眼,身强体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讨大人喜欢。

周显瑞见周媛抿着嘴一脸不高兴,只好拍拍她的脑袋说:“这事是早定下的,我们也做不了主。往好地方想,他们家条件不错,开了个小作坊,成亲后肯定是要交给你二哥打理的。”

“作坊?做什么的?”周媛随口问道。

“榨油的。”

周媛一听,整个人险些跳起来。

她正愁怎么做这榨油的生意呢!没想到亲戚里,居然有开榨油作坊的!

周媛眼睛唰得一亮。

“阿爹,你去过他们作坊吗?怎么样?大不?”

周显瑞奇怪地看着女儿:“去过,以前我们兄弟几个都在作坊里帮过工。说起来,这作坊也不大,跟我们以前的院子差不多大,里面分成三个屋,一间放油籽,一间放成品油,最大的那间屋里摆着老大的一套榨油工具。”

周显瑞双手比划起来,很快,周媛脑海中有了一副清晰的画面。

榨油作坊最重要的就是榨油方子,说穿了,也就是榨油的程序。这一点,周媛并不担心,siri告诉她三种榨油方法都可以用。

仔细谋划一番,说不定她的炼油法能成功大卖呢!

周媛喜滋滋地笑起来。

临近过年,林清霏给周媛放了假,说好等到初六再去。

空出来的这段时间,周媛除了每日不断的练字、弹琴外,就是跟siri研究怎么榨油。

siri给的资料中,现在人们用的榨油法太粗糙,出油率不高,但如果用现代知识榨油,又缺少相关的机器。

无奈之下,周媛决定,还是先用现成的法子比较妥当。

紧接着,周媛开始四处跑着买种子。

玉茭也能榨油,但出油率不高。最合适的油菜籽和芝麻,又很难适应这里的气候土壤,想来想去,周媛决定用大豆和花生。

大豆好买,周显华的丈母娘是卖豆腐的,她认识不少种大豆的农户。

倒是花生这种东西,在南方吃的人虽然多,种植的很少。

经过打听,周媛才知道,花生种植分布得很散。

现今人们吃花生方式单一,带壳煮熟,或者去壳油炸,基本就是这两种。

最后还是纪叔帮忙,在靠近杭州府的几个村子里找到了种花生的农户。

那户人家种的也不多,花生基本都是卖给县、府里的酒楼,自己留种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卖给了周媛。

这一来一去,周媛就花了七八两银子。

饶是她也不禁有些肉疼。

幸好,不管是玉茭、花生还是大豆,播种的时间都差不多,都是在三月下旬左右,这样省下了周媛不少时间。

之后的说服工作,倒是比周媛预料的轻松。

周显瑞经过再三思量,决定多种大豆。

毕竟,大豆的加工产品多,豆子卖不完,可以做豆腐、发豆芽,还可以做酱。玉茭的话,除了吃和磨成面,也没其他用处。

在周媛的悄然影响下,周显瑞的想法也有了改变。

之后的事,周媛和她爹说定后就不再多管,种地还是交给她爹这个专业人士就好。她只要负责时不时去帮忙除虫、浇水、除草就行。

待周媛空闲下来,已经是大年三十了。

扫除、祭祖、贴春联,这些事什么时候过去的她都不记得。

这日晚上,祖孙三代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周媛特意做的肉汤、杂粮饼和红薯包,还有周老婆子做的几个素菜,对于他们一家来说,是极其丰盛的菜肴。

吃完饭守岁,周老婆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周媛。

“元元,过了年你就长了一岁,不可以再淘气了,要乖乖听话。”

“谢谢阿嬷。”

周媛嘻嘻地鞠了个躬,把红纸包揣进怀里。

往年过年的时候,阿嬷都会给孙子孙女一个红包,钱不多,就一文,但对几个孩子来说却是最快乐的事。

周显瑞坐在一旁看着两人,心头百感交集。

周老婆子年岁大,坐了没一会儿就回屋睡下了。

周媛眼皮子直打架,最后撑不住,倒在桌上睡着了,最后被周显瑞抱回了屋。

第二日,周媛是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吵醒的。

起床一看,周老婆子早就醒了,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准备东西。

“阿嬷,阿爹,过年好!”

周媛跑出屋,大声喊道。

周老婆子“嗯”了声,继续忙活;周显瑞跛着教走到周媛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串东西塞进她手里。

周媛低头一看,是一串铜板。

五个铜板串在一根红绳上,竖成一排,底下垂着流苏,很漂亮。

“我看你以前挂在荷包上的穗子不见了,就给你做了个。可别嫌阿爹的手艺丑啊!我忙活了一晚上呢!”

周显瑞笑着说道。

周媛摇摇头:“怎么会!”

说完,她解下荷包,把这串铜钱绑在荷包上。

“阿爹,真好看!您的手可真巧!”

周媛转了个圈,眉开眼笑。

她今天穿的是周老婆子做的新袄,里头的棉絮是给周显瑞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是纪婶送的。娇小的个头,一身粉紫色花棉袄,扎着两个小辫,红绳一甩一甩,煞是可爱。

“这几个铜钱是之前过年你阿嬷给的压岁钱,你娘一直给你存着。本来说好等存够五个就给你做个护身符……”

周显瑞突然说不下去了,眼眶微微发红。

周媛也同样心里一酸。

娘……

“这是阿娘的心意,也是阿爹的心意。”周媛摸着铜钱,“待会儿不是要去庙里上香吗?阿爹带我一起去吧!我们一起给菩萨上香,求他保佑阿娘。”

周显瑞抹了一把眼角,点点头。

在慈溪县,大年初一有两个规矩,一是不开灶,二是不走亲戚,去寺庙上香。

每年大年初一,附近小小的寺庙都是香火最鼎盛的时刻。

尤其是像伏龙寺那样的大寺,人们排队抢着上香。据说,抢到头香的人,来年会有大运。因此,许多有钱人家从前一天开始就让人在寺院门口排队,为的就是这头香。

周媛她们自然不可能去伏龙寺抢头香。

兰溪村附近有一庙一庵,庙是无常庙,庵是太平庵。

太平庵是尼姑庵,接待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女眷。无常庙更大一些,香火也更旺。

周媛跟着周显瑞来到无常庙时,已经有不少村民在了。

百平米的院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的香炉,里头插着大把的香;香炉前是一个铁架子,一排排的架子上燃着根根红烛。

周媛看到,有的人恭恭敬敬地跪在香烛前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寺院的东厢,十几个和尚正在念经,嗡嗡的声音连绵不断,十分热闹。

周显瑞带着周媛上了香,又拜了拜菩萨,随后领着她去了西厢。

西厢门大开着,饭菜的香味逸散开来。走近一看,门口不少人排着队,正在那儿领斋菜吃。

饭菜味儿,夹杂了香烛的气味,使得整个寺院充满了一股怪异的味道。

周媛捂住鼻子,扯了扯周显瑞的衣袖:“阿爹,我们不回去吗?”

“等会儿。”周显瑞道,“你阿嬷在家没饭,我们待会儿那点斋菜回去。”

周媛注意到,周显瑞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海碗来,再一看,周围不少人都是如此。

周媛仔细回想,去年的大年初一,她好像吃的就是阿爹带回来的饭菜。当时她不知道是寺庙里的斋菜,吃得还挺香。

仗着个头小,周媛钻到人群前头,踮着脚看长桌上的菜盆。

酸菜毛豆、清炒豆芽、红烧豆腐、汤年糕,一共四个菜,虽然都是素菜,但味道却很不错。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见了面都不打招呼 周媛一看四个菜中,有三个都是大豆做的,心想,等明年大豆收获了,自己家也可以这么做来吃。

从寺里回来后,周媛没有再出门,而是待在家中陪着周老婆子。

初二,周显瑞带着她去走了宋家坳走亲戚。

宋家的两位老人,周媛应该叫舅公舅婆,对周家的态度一向不冷不热,舅公问了几句周老婆子的近况,就蹲在屋外吧嗒吧嗒地抽旱烟。

周显瑞的几个表兄弟几乎当他是透明一样,只和周显兆他们说话。

吃饭时,周媛依然不能上桌,和宋老二的女儿一起在厨房里吃了些。

之后只有初四周媛又去了沈家走亲戚,剩下的时间,她们家安静的连个串门的都没。为数不多的几家亲戚,都是放下礼品寒暄几句就走,并不多待。

周老婆子一直阴着脸,碍于正月里没有开骂,但她的心情极差。

初五迎财神,是兰溪村的大日子。

周媛正在院子里干活,就见到赵家俩兄妹跑了过来。

“元元,财神爷就快到村口了,一起去看吧!”

赵延萍穿着红色小花袄,几步跑到周媛面前。

周媛看了看里屋,没有听到周老婆子的声音,便把笤帚一扔,拉起赵延萍的手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

“今年进财神爷的是哪家?”

“是东边的贺地主。”回答的是赵延年。

过了年,赵延年看起来长高了不少,一身簇新的蓝色棉袄,外头罩了件短褂,十分精神。

周媛听说他现在依旧跟着他爹倒腾卖鱼,去过县里几次,倒是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了。

三个人一路奔走,两个女孩子聊着闲话。

从二人口中,周媛这才知道赵家也在闹分家。

赵老婆子偏心的厉害,想把大部分家产分给小儿子,赵甲年一家没吭气,赵乙年媳妇不乐意闹开了。三兄弟现在见了面都不打招呼,跟仇家似得。

周媛一听,反过来想了想自家,觉得阿嬷还算好的。

若是像赵老婆子这样,那时候她和她爹估计直接被赶出家门,这会儿早流落街头了。

来到村口,周媛看到村里小小老老少少几乎都到了,一个个昂着脖子等着抬财神爷的人路过。

每年迎财神都是由附近的土绅财主出钱,找来一队人吹拉弹唱,抬着财神爷的金身雕像,从一个个村子路过,最后再回到原家。

周媛个子小,站在人群后方,脖子都快仰断了都看不到前头。

正泄气间,突然赵延年抓起两个妹妹的手,飞快钻入人群。

不一会儿三人就来到了人群最前头。

周媛朝赵延年抿嘴一笑:“谢谢你啦,延年哥。”

赵延年脸上一红,手指刮了刮下巴:“不用客气。”

周媛并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可爱、多阳光,对赵延年这样的小男孩,有着绝大的杀伤力。

尤其是她现在和林清霏学习,身上的气质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一点,天天和她在一起的家人没察觉到,纪家的人也没察觉到,但几个月未见的赵延年,却在懵懵懂懂中感觉到了。

赵延年正想着该如何跟周媛说话时,就听到身旁有人喊起来:“财神爷来了!”

顿时,人群一阵推搡,一个个朝前挤去,险些没把周媛这些孩子摔倒在地。

闹哄哄之际,忽的传来一声锣响。

一对穿红着绿、化着夸张妆容的男男女女们朝这边走来。

“来了来了!”

村民们兴奋地叫嚷起来。

周媛也跟着提起了兴致。这还是她第一次迎财神呢!

一行人在村口停下,又唱又跳,还有的和村民逗趣,惹得大家伙哈哈大笑。

一时间,村口欢声笑语不断。

这是一年中人们最开心的时刻。

小半个时辰后,村民们目送迎财神的队伍离去,这才一个个意犹未尽地转身回家。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倏地传来一声锣响。

“咦?这还有一支迎财神的队?”

众人感到奇怪,止住步伐,又转回村口。

紧接着,在众人视线中,一骑骏马飞尘而来,眨眼间来到众人面前。

“传县令大人谕:边疆战事连连,朝廷紧急征兵。十日内,各家各户出一人前往县衙报到!违令重罚!”

说完,此人掉转马头离去,片刻间消失于众人眼前。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这突如其来的征兵调令,没有丝毫预兆,在这大年初五之际,传遍了每一个县、每一座村。

周媛跑回了家,一进门就喊道:“阿爹阿爹!”

周显瑞并不在,周老婆子从屋里走出来,听了周媛的话,脸色顿时一白,身子一晃,险些晕倒。

“阿嬷!”

周媛连忙将她扶进了屋,端了杯热水给她。

两人着急地等了许久,周显瑞才回来。

进屋时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显然也得到了消息。

“我去村长家问了。”一进门,周显瑞就说道,“这次的征兵令太过突然,好像是边疆战况不好,所以才会突然征兵。”

“按照上头的指示,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男丁,年满十五以上。”

“这可怎么办啊?阿爹,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呢!怎么能上战场?!”周媛急得团团转。

“元元别慌。”周显瑞拍拍她的手道,“村长说了,特殊人家可酌情处理。”

“什么样的人家能酌情?”周老婆子忍不住问道。

“家中若有人考取功名,可免;家中若无其他男丁,可免;家中若是三代以上独丁,可免。”

周显瑞一口气说完,就见周媛和周老婆子同时松了口气。

“那阿爹您不用去了?”周媛小心问道。

周显瑞点点头,他若一走,家里就剩下老母和幼女,这让他怎么放心的下?

幸好朝廷的诏令留有余地。

周显瑞有些庆幸。

不过……

周显瑞叹了口气:“阿娘,我是不用去。可、老三老四他们……”

周老婆子脸色一变,紧抿着唇,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这也是没法子,朝廷的诏令一下,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能违背不成?”

说罢,周老婆子站起身来:“我去烧饭。”

周媛看着周老婆子走出房屋,恍惚间,她觉得周老婆子步履有些蹒跚,背也似乎佝偻了许多。

自从征兵令下达后,几乎每家每户都争吵不断。

周媛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别人家传出来的叫骂声。

相较而言,周家还算安静。吵得最多的,只有周老大家。

他家男丁多,原本该不用愁才对,但周远文主动要去,孙氏却死活不同意。为此周显兆和孙氏吵了起来。

十天时间一晃而过。

县衙外头排起了长龙,十里八方的百姓都来报名。

周媛陪着林清霏进县城置办东西,看到人群中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哭丧着脸。

“朝廷打仗,每次遭殃的都是百姓。”林清霏叹息说道,“这些老百姓,没有经过训练,若是就这么上战场,岂不等于白白送命?”

周媛咬了咬唇:“先生,就没有办法避免吗?”

“难。”林清霏摇头,“你可记得我给你讲过本朝和周边势力关系?”

周媛点点头。

本朝皇室姓明,故以明为国号。周边有着十几个小小的势力,这些势力大部分以明国为尊,但也有少数阳奉阴违。

其中以北方的戎族和西方的羌族为最。

戎族是马上民族,骁勇善战,时常骚扰边疆,是几代君主最为头痛的问题。

羌族以天山为屏障,占据了周边最好的地势,将西北一些小势力都收入囊中,如今已逐渐形成威胁。

如今北疆战事胶着,据林清霏猜测,这两族恐怕早已暗中联合起来。

“除非能将这两族关系完全打破,否则想要同时击溃戎族和羌族,可行性微乎其微。”林清霏低声说道。

周媛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若是外族入侵,对于她们这些老百姓是最残酷的事情。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前线将士能抵挡住了。

林清霏面露忧色。

北疆战事告急,那在西北驻守的武王压力必然更大。也不知那里情况如何了?

林清霏决定找张另寅问问边疆之事,遂拉着周媛绕过县衙,从偏门走了进去。

张另寅正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墨山禀告,将手头一堆事放下,出门去见林清霏。

两人在偏厅说着话,周媛则悄悄窜到了前衙。

刚走了没两步,周媛就见到周远文一脸焦急地从衙门外冲了进来。

“!”

周媛招了招手。

“元元!”周远文跑上前来,这寒冬时节,他却是满头大汗,“你见到阿武没?”

周媛摇摇头:“没啊!怎么了?二哥出事了?”

周远文急得来回打转,周媛从未见他如此过。

“今儿个一早,阿武趁我们还睡着,偷拿了调令跑出来了!”

周远文话音一落,周媛顿时惊呼出声。

“二哥还不到十五,若是被发现他虚报年龄,恐怕要受罚的!”

周媛没想到,大伯家的这一出闹事,最后居然会是以此结尾。

从头至尾,周远武都没有发表意见,在周显兆和孙氏争吵过程中,他都是默默站在一旁。就连周远文也没料到,弟弟居然早就打定了主意。

想到平日父母的偏心,周远文心中十分愧疚。

周媛也担心二哥,跟着四处找寻。

二人找了半天,也没有见到周远武的身影。

晌午时分,一名衙役将一封信交给了周远文。

周远文打开一看,面露惊讶。

“阿武什么时候会写字了?”

这封信是周远武写的,上面简单交代了他的打算,不过寥寥数语,占满了整张纸。字大小不一,笔画也有错漏,但大体上没有错。

周远文捏着信纸,想到每次他要教周远武识字时,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原以为,周远武是不喜欢读书习字,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周媛也看到了信,歪着头念了一遍后,周媛开口道:“,我听磨山大叔说,报了名的人都先去城外集中,人数满了后再一同前往府里。这会儿二哥应该就在城外吧?”

周媛的话顿时将周远文惊醒,他顾不得其他,飞快朝城外奔去。

周媛看着他背影消失,悄悄躲到没人的角落拿出手机:“siri,我们能不能帮帮二哥?”

siri沉默许久,才发出声音:“以我如今的能力,对于你二哥很难有所助力。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都难以预料。”

周媛很是失望。

想到生病时二哥的照顾,周媛摸了摸荷包,决定买些东西给他带上。

既然二哥是偷跑出来的,大伯娘肯定没给他准备行李。

思及此,周媛跟林清霏解释了几句后,也出了县衙。

今日正是正月十五,往年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却十分寂寥。

周媛逛了一圈,买了些冬衣鞋袜之类的必需品,又跑了趟铁匠铺。

她原本想买个匕首什么的给二哥防身,但她不知道匕首也属于兵器,寻常的铁匠铺不能打造,最后只能买了把剁骨头的尖菜刀。

背着一大袋行李,周媛朝城门口走去。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这不是周家的小姑娘么?背这么多东西上哪儿去啊?”

周媛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东升酒楼附近,说话的正是曾经那个给她一碗饭的伙计。

“伙计好啊!”周媛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我去城外给我二哥送东西。”

那伙计一听便明白了,见周媛背的行李都快赶上她的个头,就说道:“你先等等,我们掌柜待会儿也要出城,顺道捎上你吧!”

周媛也有些累了,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伙计带周媛走进酒楼歇息。周媛发现,今天酒楼内格外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不多时,刘掌柜下了楼,见到周媛立即笑脸相迎。

“周姑娘,许久不见,近日可好?”

周媛寒暄道:“还行,有劳刘掌柜挂念。对了,您这酒楼怎么没人呢?今天可是正月十五,再怎么说总会有人来吃饭的吧?”

刘掌柜眯着眼直笑,倒是那伙计多嘴插了句:“我们酒楼要搬去府城了,今天就走。”

“啊?”

周媛大吃一惊。

东升酒楼在慈溪县生意一直不错,就这么歇业了,周媛觉得有些可惜。

像是知道周媛在想什么,刘掌柜朝周媛招招手道:“我们东家打算在宁波府开一家分店,找我过去商议。这里的店,日后会有其他掌柜接手。”

周媛呼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关门呢!只是换人而已呀!”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顿了顿,周媛朝刘掌柜拱了拱手:“恭喜刘掌柜高升!”

周媛搭乘刘之航的车出了城。

城门外围满了人,刘之航让伙计帮忙找到了周远武所在,又将周媛送了过去。

周媛下了车,看到周远文正劈头盖脸地数落弟弟。

“二哥!”

周媛远远地叫了声,背着大包行李慢腾腾地走着。

兄弟俩看到她,忙跑过来,一个接过行李,一个将她拉到角落。

“元元,你怎么来了?”周远武颇为惊讶。

周媛笑嘻嘻地指着行李道:“我听说你报名了,所以来送你呀!我买了几件冬衣,还有鞋袜被褥。我听清姨说边疆很冷,新兵们没有马,都要自己被行囊走路,肯定费鞋,也不知道够不够。”

周远武既惊讶,又感动。

这些事,就连他娘都没有想到。

一旁的周远文也有些愧疚,他光顾着教训弟弟,连这些基本的事都忘了。

时间仓促,他也来不及置办其他东西,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塞到周远武手里。

“哥也没别的送你,这点银子你藏好,留着急用。”

周远武想拒绝,但见周远文一脸坚持,便收了下来。

“这次去打仗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二哥你可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周媛拉着周远武的衣袖说道,“遇到危险别急着冲上去,想想清楚再行动。你还小呢!就算胆怯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周远武听了十分好笑,捏了捏周媛的鼻子道:“你当二哥跟你一样是胆小鬼啊?既然从了军,就要为朝廷好好效力,哪能缩头缩脑。”

顿了顿,周远武转向,斩钉截铁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周家丢脸。等我攒够了军功当上了军官,到时候我们兄弟俩一文一武,光耀门楣!”

周远武说得豪情万丈,这话深深刻印在他心中。

而在场的周媛和周远文都没有料到,今日之言,最终竟能成真。

送走了周远武后,周媛有些失落。

回了村,周媛从周显瑞口中得知,三叔也已经报了名,周老婆子和三婶一起去送的他。而小叔却不知何故留了下来。

周老婆子几次追问,周显华才道出原因。

之前郑氏闹死闹活不让周显华报名,找了她娘想办法。母女俩送了一百两银子出去,改了周显华的户籍,成了郑家的上门女婿。

周老婆子得知后,差点气得昏死过去。

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居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

这要是说出去,她老周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周老婆子气极,将周显华狠狠抽了一顿,周显瑞拼命拦也没拦住。

她这一顿打,却也让周显华心灰意冷,没几日居然真的搬去了郑氏娘家,且一副和老娘、二哥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周媛悄悄注意到,周老婆子几次暗自落泪。只是在这件事上,她和她爹都没法劝。

日子就这样冷清的过了两个月,很快,三月初至,春暖花开,是下地播种的时候了。

这一日风和日丽,周媛背着小锄头,跟着周老婆子、周显瑞一块儿去了地里。

周显瑞的腿已经基本好全了,一人扛着一大麻袋花生芽苗。

这些芽苗都是周媛利用siri的办法,先晒干,再剥壳,挑选出颗粒饱满、形色纯正的粒籽,然后提前一天用温水浸泡,盖上湿布闷一夜。

今早起来时,这些花生粒大部分已经发芽。

周媛和周老婆子挑了芽苗不错的装袋,这才出了门。

早些时日,周显瑞又将几亩地都翻了一遍,撒了些薄肥,如今正是时候。

三人到了地里,周显瑞将东西放下后,先去挑了两桶水。

周显瑞以前也种过花生大豆,上手很快。

先浇湿了地,他才开始下苗。

周媛仔细看了周显瑞如何动作,也跟着在一溜空地上开始下苗。

这下苗看起来很简单,先拿小锄头在松软的土里挖开一个小坑,再将苗放进去,最后从旁边一插一按,苗就正了。

但这看似简单的几步动作,周媛却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

等她插完一小溜地,抬头一看,周显瑞和周老婆子早就插完两三行了。

周媛抹了抹汗,心想,这种地还真是个累人的活!

她休息了下,喝了些水,又继续开干。

三个人忙活了三天,饭都是周媛提早回去做好了带到地里吃,这才将花生都种完。

花生种好后,周显瑞又开始忙活种大豆和玉茭米。

大豆的种法和花生差不多,只不过土质要求不同;玉茭米更简单些,家里原本就留着种,都不用买种。、

所有种都播完后,周媛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白皙的脸蛋都变得黝黑黝黑,看起来跟村里其他的孩子没多大区别。

为了播种,周媛向林清霏请了半个月的假,一直忙活着。如今事情忙完,她又继续去纪家上课,地里的事有周显瑞照看,不用周媛担心。

对于周媛帮家里种地一事,林清霏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十分赞同。

而且,为了让周媛不至于太过劳累,林清霏每天都会送些鱼肉吃食,有时还会给周媛补衣服、洗头发。

这让周老婆子对林清霏改观不少,周媛再去纪家,她的闲话也少了,有时还会主动让周媛带些鸡蛋、面条之类的过去。

乡间的日子十分平淡,周媛却过得格外自在。

四月悠然而过。

很快,周媛的生辰到了。

五月初三这一日,周媛一早就换了新衣,吃了周老婆子煮的面,高高兴兴跟着纪婶一家去了县里。

这几个月,她只来县里五六回,每次都是匆忙买完东西就回,根本没有闲心逛街。

纸笔、布料,这些花了她不少钱,但花得最贵的,则是她的琴。

自从跟林清霏开始学乐后,周媛就喜欢上了弹琴。

她花了半个月时间掌握了基本指法,之后大量时间都在琢磨琴谱。

她所学的琴谱,都是林清霏默写下来的。一开始只是最简单的几首曲子,周媛背熟后,每日有空都会凌空拨弄手指。

因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练琴,周媛为了不浪费,总是在手熟之后才会上手。

后来林清霏见她如此痴迷于琴,便带她去了一趟宁波府,买了一把琴。

这琴是最便宜的那种,但也花了周媛近一半的积蓄。

但这在周媛看来却很值得。

或许是罗氏带给她的天赋,周媛在琴诣上进展颇快。

林清霏很是欣喜,改变了原本对她的教授计划,将重点都放在了琴上。

琴棋诗画,琴既能占首位,必有其道理。

半年多时间下来,周媛个子长高不少,穿得虽然普通,但气质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走在街上,不会有人把她当成寻常的农家女。

逛了半日,周媛一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东升酒楼外。

“元元,进去吃点东西如何?今儿个你生辰,婶子请客!”

纪婶说着,不等周媛开口,拉起她就朝里头走去。

一行四人刚踏进酒楼,就见一个伶俐的伙计过来招呼她们:“几位客官,里边请!”

伙计把她们带到了二楼。

周媛四下打量。

酒楼没什么变化,不过将二楼的包厢都打通了,换成屏风遮挡。

“这东升酒楼换了掌柜,现在二楼专门招待女客。”纪婶解释了一句,随后找了个空桌坐下。

刚一落座,就有一名穿着干净清爽的妇人上前问她们点菜。

“你是小寿星,你来点。”林清霏一脸笑容地对周媛道。

周媛想了想,点了四个家常菜,外加一个汤。半柱香的功夫,菜陆陆续续上齐,几个人开动起来。

就在周媛大快朵颐之际,那妇人再次走了过来。

“这位姑娘,这是我们掌柜吩咐送的加菜。”

妇人放下一盘糕点,周媛定睛一看,十分眼熟。夹起一块放进嘴里一尝,糕点入口即化,软糯适中,香甜可口。

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这好像是桂花糕,可尝起来又不太像。”

周媛夹着一块糕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茯苓桂花糕。”林清霏开口道,“除了糯米粉外,还加了茯苓、蜂蜜等。这个糕点还有个名字,叫做富贵糕。”

周媛似懂非懂:“这富贵糕听起来好像很名贵的样子。”

“这是桂顺斋最有名的糕点。”纪婶接过话头。

桂顺斋?

周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纪婶的手艺,就是桂顺斋一脉。

“也不知这新掌柜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请得动桂顺斋的人?”林清霏眼中露出一丝惊奇。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笑声倏地传入她们耳中。

“哈哈哈!几位夫人小姐,饭菜可还入口?”

周媛顺着笑声转头望去。

只见从楼梯口方向走来一人,此人约五尺高,宽也有五尺,穿着一身褐色衣袍,乍一眼看去,如同一个米缸般。

周媛险些没笑出声来。

林清霏和纪婶也是一愣,但都适时地收回目光。

“在下东升酒楼掌柜,鄙姓冒。”

那胖嘟嘟的掌柜走到周媛她们这一桌旁,拱手行了一礼。

他这一鞠躬,整个人显得更加滚圆。

噗嗤一声!周媛没忍住,捂着嘴低声笑起来。

“元元!”林清霏低喝一声。

那冒掌柜倒是丝毫不觉尴尬,直起身后正了正头冠,一脸笑眯眯的表情。

周媛好不容易止住笑,跳下椅,朝冒掌柜鞠了一躬:“对不起,冒掌柜,我不是有意冒犯。”

冒掌柜摆摆手:“能博周姑娘一笑,是在下的荣幸。”

接着,冒掌柜和她们闲谈几句后便很快离开。

周媛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弥勒佛十分好奇,身为掌柜怎会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林清霏也察觉到这一点,指着那盘糕点说道:“这位冒掌柜是个妙人。他是冲着你来的,但他好像并不怕我们知道,故意为之,似乎是要引起你的注意。”

“我?”周媛指着自己的鼻头,颇为意外。

她和东升酒楼的人没什么来往呀?和之前的刘掌柜,也是交情不深,怎么这位新掌柜会冲她而来?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

一顿饭吃得莫名其妙,到结账时,周媛更惊讶了。

饭钱超乎想象的便宜!

这让林清霏更坚定了她的猜测。

周媛却并不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一个小农女,没有什么能让人惦记的。就算拿冒掌柜是冲着她来,但看这样子,更像是示好。说不定是刘掌柜交代过的呢!

周媛想得简单,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这位冒掌柜居然主动找上了她。

这一日,周媛正和周显瑞在地里除虫,干完活刚歇了下,就见赵延萍飞奔而来。

“周二叔,元元,快回家去吧!你们家来客人了!”

周媛和周显瑞同时面露疑惑,她们家会有什么客人到来?

周显瑞放不下地里的活,便向周媛说:“元元,你先回去招呼着,我干完这些就回。”

周媛点点头,拉起赵延萍就往回跑。

到家门口,一辆油毡马车停在了大门口。

周媛快步走进家门,就见周老婆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正屋外。

见周媛回来,周老婆子松了口气,拉着她就往屋里去:“元元,家里来了两个贵客,说是要跟我们家做生意。”

周老婆子虽然平日里凶悍,但对于外人总有股本能的怯意。她一个丧夫多年的老婆子,打死都不会和外男同处一室的。

周媛虽然也是女孩,但毕竟年纪尚小,不会被人说闲话。

周媛安抚了周老婆子几句,让她去烧壶水,在门口整了整仪容,这才迈步进屋。

一进门,周媛就愣住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东升酒楼的冒掌柜。

“周姑娘,别来无恙啊!”冒掌柜眯着眼睛道。

周媛回过神,回了一礼:“冒掌柜驱车而来,可有要事?”

周媛不知道对方真是意图,遂决定开门见山。

那冒掌柜小眼睛微微一闪,笑得更欢了。

“在下是来跟周姑娘做一笔生意的。”

“生意?”

周媛不信。

她们家虽说种了几亩花生大豆,但方圆几百里,种这些的大有人在。这位冒掌柜别的人不找,怎么偏偏就找上她家?

周媛一副警惕的样子,看得冒掌柜呵呵直笑。

“周姑娘放心,在下没别的企图。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次来慈溪县,是为了我们东升商行。”

“最近商行急需一批棉花,但松江那边的棉花价格太高,所以才会来此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说起棉花,周媛也知道一些消息。

因北方战事之故,许多东西价格开始上涨,棉花就是其中之一。

原本五十文收一斤棉籽,现如今已经涨到了一百多文。

江南地区盛产棉花,而其中以松江府的棉花最好。但往年这些棉花是用来制棉布,因而附近州府的农户种棉的不多。

相较而言,养蚕的农户反而更多些。

自古以来,关于养蚕种棉之争就不曾间断过。蚕丝的价格是棉花的数十倍,甚至百倍,农户自然争相养蚕。

据周媛所知,附近农户种棉的不多,主要是贺地主家,有一片十多亩的棉花地。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周媛正要询问,屋外传来周老婆子的声音。下一刻,周老婆子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

周媛找出一套白瓷的茶杯,又拿出待客用的茶叶,动作熟练地给冒掌柜二人煮茶、斟茶。

冒掌柜看着她泡茶的动作有模有样,丝毫不像个农家女的样子,小眼睛又眯了眯。

“我们的人去跟那几家种棉大户商量过,可他们都坐地起价。无奈之下,我问人打听了几个种地好手,想着靠自己的人种些棉花。”

冒掌柜语气中满是无奈,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这不是舍近求远么?这就算现在开始种,也得等到明年才能有收成。你们做生意的不都讲究一个时机么?等明年,这棉花还能卖出去?”周媛满是疑惑。

“这个周姑娘不用担心。”冒掌柜信心十足,“边疆的仗至少要打三五年,明年不晚。”

“我们掌柜听闻周家老二是种棉高手,所以才找上门来。”冒掌柜身后站着的伙计开口道。

周媛倒是不知道她爹会不会种棉,不过她记得阿嬷说过早些年家里困穷时,她爹曾在贺地主家干过三年长工。

“这件事得我爹回来才能决定。”周媛说道。

“这个自然。”冒掌柜眯缝着眼,“你们家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听说你们地里种了大豆花生?你看这样,我们商行出钱租你们家的地种棉花,种出来的棉花比照市面上多一成的价格收购,如何?”

周媛眉头一皱:“这大豆花生还有三四个月就能收了,你要我们现在把地翻了种棉花?这不可能。”

“周姑娘是嫌钱少?那你算算你们能得多少斤大豆花生,我们照市价给钱,就当是卖给我们商行了。”

周媛摇摇头:“这种坏庄稼的事,我们不会干的。再说了,我们的大豆花生不是用来卖的。”

“不卖难道都留着自己吃?”那伙计嗤了一声,“小丫头,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掌柜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周媛“噌”得一下站起身来。

“今儿个本来就是你们找上门来的,又不是我求着你们。你这伙计好没规矩!你们商行就是这么做生意的?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周媛一番话说得那伙计满面通红,气恼不已:“你……”

“我什么我?你们掌柜对我都是和颜悦色的,你还敢给脸子看?你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周媛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

“本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能帮上你们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地,我们是不会租的。我爹也不会给你们种棉花。好走不送!”

说罢,周媛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双大眼睛冷冷地瞧着对方。

她跟着林清霏日久,如今的神韵,颇有几分林清霏的气势,平日里不显,但此刻却一下子爆发出来。

那伙计被她的眼神一吓,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冒掌柜,从头至尾表情都不曾变过,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转着茶杯道:“周姑娘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你方才说,有好主意?”

周媛盯着冒掌柜半晌,见他气定神闲,丝毫不恼,便又坐了回去。

“主意是有,但不是白给的。”

“这个自然。”冒掌柜点头道,“姑娘尽管开价。”

“这个办法一本万利,根本不需要找人种棉这么麻烦。”周媛慢悠悠说着,一边伸出一只小手,五根手指张开,“这个数,怎样?”

“五十两?”冒掌柜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周媛摇摇头:“五百两!”

“你!你这臭丫头,抢钱呀!”那伙计跳了起来。

周媛没有理他,目光牢牢盯着冒掌柜。

冒掌柜垂眸片刻后道:“五百两不是小数目,我们如何确定你的主意,值不值这个价?”

“做生意么,总有风险。这就要看冒掌柜你敢不敢试了。”周媛挑眉。

五百两,对于冒掌柜自己来说,或许是个大数目,但对于一家商行,不过是九牛一毛。

冒掌柜沉吟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成交!”

周媛这才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好,你们等下,我去拿纸笔。”

说着,周媛跑出了屋。

那伙计有些犹豫,低声道:“大掌柜,您真的相信这小姑娘的话?”

“不信也得信,不然,你还有其他法子?”冒掌柜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上头给的时间不多,若不能按时完成任务,别说你我了,就连主子都要受牵连。这次的事,只能成功!”

两人沉默许久,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这时,周媛跑了回来,将两张纸放在桌上。

冒掌柜凑近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你这办法,真的可行?”

那伙计还不信,满脸狐疑地瞪着周媛。

周媛白了他一眼,指着另一张纸道:“这是契约,若是我的办法不生效,倒赔你们一百两!”

伙计吓了一跳,一百两,这小丫头也敢开口!这么个破家,值一百两?

这时,冒掌柜已经看完了两张纸,脸上笑容深了几分:“周姑娘果然聪慧过人,怪不得……咳咳……这方子我先拿回去。这里是一百两,算是定金,若方子可行,过几再差人送剩余的四百两银子。”

周媛点点头。

冒掌柜的谨慎,对她来说没有多少差别。反正这五百两银子不会少,什么时候给都一样。

很快,冒掌柜留下五个银锭,带着伙计匆匆离开了周家。

他们走后没多久,周显瑞也从地里回来了。

一推门,周显瑞就见周媛趴在床上,捂着被子笑个不停。

“元元,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有客人么?人呢?”

“客人走啦!”周媛坐起身,“他们原本是想请阿爹你给他们种棉花的,被我拒绝了。”

“哦。”周显瑞没有丝毫不悦,走到床边,看着周媛乱一头长发乱糟糟的,取过梳子给她梳头。

“回绝了也好。我听人说,附近村子有人在收棉花,但没几个人卖的。”

“为什么呀?”周媛坐得直直地,好奇问道。

周显瑞将周媛的头发打散,动作轻柔地梳着,解释道:“是贺地主发的话,不许人卖给他们。听说是北方来的商行,跟本地的那些豪绅不太对付。”

周媛心中了然,难怪那冒掌柜居然找到了她家,看来果真是无路可走了。

“阿爹,您说等地里的大豆花生收了,我们也种棉花吧?”周媛突然说道。

周显瑞眉头一皱,摇摇头:“棉花不好打理,易招虫。咱们那块地也不适合种棉花。”

“我就说说,阿爹不要当真。”周媛耸耸肩。

周显瑞拍了拍她的肩头,把红绳系上:“好了!”

周媛摸了摸头顶,笑眯眯地说:“阿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阿嬷了。”

虽然是最简单的双丫辫,周显瑞练了好久才编的像模像样。现在周媛的头发,都是周显瑞在弄,周老婆子嫌麻烦,每次梳头都扯得她头皮痛。

眼珠子骨碌一转,周媛从被子里摸出一个银锭塞到周显瑞手里:“阿爹,这是给你的奖赏,再接再厉呦!”

周显瑞低头一看,顿时,眼珠子瞪得滚圆。

周显瑞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他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将两枚银锭放在床上。

“这是那位冒掌柜送的。”

周媛笑嘻嘻地说道,那语气,好像浑不在意似得。

周显瑞顿时忧心忡忡,思虑半刻,开口道:“元元,咱家虽穷,但有些事不能干……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是那么好遇的……”

周显瑞话还没说完,就听周媛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阿爹,您别担心,这银子是我正儿八经赚来的,不是什么黑心钱。您就放心拿好吧!”

周媛这么说了,周显瑞虽然还有些担心,但也没再说什么,揣着银锭出屋找周老婆子去了。

周媛无奈地摇摇头,对于她爹的性子,她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之前还剩下二十多两,加上这六十两,一共八十多……”

周媛数完银子后藏好,开始琢磨着日后如何使用。

她一直想开家自己的铺子,只不过还未规划好。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钱还是先存着吧!等攒够了再开铺子。”

周媛放下此事,伸了个懒腰,出门干活。

另一边,冒掌柜带着伙计回到酒楼,直奔后厨。

“有鸭子么?”

大厨正在熬汤,闻言愣住了,下意识地指着后门方向。

“有几只,已经杀了。”

“杀就杀了,我问你,鸭毛呢?”

冒掌柜绷着脸,吓得那大厨一个哆嗦:“在、在水井边上,伙计正准备扔……”

话还未说完,就见冒掌柜一个箭步冲向水井,那动作、那速度,整个人就像一阵风似刮过。

整个后厨的人都呆愣在了原地。

冒掌柜来到井边,见地上洒着一地鸭毛,舒了口气,招呼伙计:“把这些鸭毛都收起来,我有大用。”

身后的伙计连忙上前,一把一把地将鸭毛拾起来。

冒掌柜按照周媛的法子,让人先将鸭毛挑拣一番,只留下最细小的绒毛,然后清洗几遍,又拿石灰水消了毒,再晾干。

到了第二日,伙计呈上来两个巴掌大小的一袋子鸭绒。

“这东西,能保暖么?”

冒掌柜心里没底,想了想,让人将这点儿鸭绒做成一副护手。

没两日,护手做好了,冒掌柜亲自试戴了几日。

没想到这结果让他惊喜不已。

鸭绒做的护手,比起寻常棉絮做的要暖和的多,而且还更轻。经过多番比较后,鸭绒护手,只比那些天然野兽的皮毛稍差些。

冒掌柜立刻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只不过,这鸭绒的处理也制作很简单,无法保密,主子对他们这里的投入有限,要如何对付那些底蕴深厚的商行?

冒掌柜考虑了许久,都没能想出一个具体的主意。

三日后,冒掌柜再次来到周家。

周媛正在做酱,见到来人,洗了洗手后将人领进正屋。

“冒掌柜,如何?”

一进屋,周媛就问道。

冒掌柜拿出那对护手,脸上满是笑容:“这鸭绒确实保暖,就是量太少。一只鸭才有那么一点儿,这一对护手就得七八只鸭的鸭绒,一件衣服得多少啊!”

听到冒掌柜摇头叹息,周媛一阵纳闷,拿过护手一看,不由笑了起来。

难怪他嫌鸭绒量少,小小的一只护手,里头的鸭绒厚厚实实填得满满的,重量都快跟棉花做的差不多了。

周媛找来一把剪子,小心挑开线头,将里头的鸭绒挑出许多来,再将口缝好。

“这就差不多了。”

周媛将护手拍拍松,递还给冒掌柜。

冒掌柜掂了掂:“这是不是太少了?”

“不会,太多反而不好。”周媛指着剩下的鸭绒道,“这里大概可以做四对护手。其实你若处理得好,七八只鸭子的鸭绒,就能做成一件袄子。”

周媛一边回想手机里关于羽绒衣的资料,一边说道:“只要鸭绒够蓬松,保暖不成问题。”

冒掌柜翻来覆去看着那对护手,重新戴回自己手上。

“周姑娘,这是余下的银子,你收好。”

冒掌柜一个眼神示意身后的伙计递上银子。

周媛注意到,跟着来的并不是上回那个伙计,不由一笑。

四百两银子,五十两的大银锭,足足八个。

周媛顿感无语。

“冒掌柜,给银票就可以了。”

冒掌柜尴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四张银票递给周媛。

周媛收好银票,一抬头,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问道:“还有事吗?”

“这鸭绒的事儿,万一被其他商行知道了……”

周媛挑挑眉。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

其实,羽绒衣的事,在周远武参军远赴边疆后,她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那时候家中事情多,她腾不出功夫。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太过大费周章了 冒掌柜上次来的时候,周媛便顺水推舟,把羽绒衣的制作方法卖给了他。

在他们走后,周媛也没闲着。这几日她一直在想如何利用这羽绒衣,赚取更多的钱。

起初她的计划并不完善,但在siri一番指点后,已经颇有模有样了。

“其实,冒掌柜不比大动干戈地四处收鸭绒。这里是江南水乡,养鸭的人很多,你可以直接收购活鸭。一只鸭的收购价大概在四五十文左右,拆开来卖,鸭绒做衣,鸭头、鸭爪卤制,鸭肉可以做成烤鸭或者腊鸭。你们不是开酒楼的么?以此为借口,谁又能想到那不起眼的鸭毛上去?”

周媛一口气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这、是不是太过大费周章了?”冒掌柜一脸犹疑。

周媛微微一笑:“冒掌柜,你这羽绒衣是给边疆战士的吧?据我所知,如今的军需物资,朝廷都是统一给一家大商行负责。以东升商行的实力背景,想要挤过那些大商行,唯有出奇制胜。”

这番话,让冒掌柜震惊不已。

一个农家小姑娘,居然懂得这么多?

这绝对不简单!

这小姑娘背后一定有人!

一瞬间,冒掌柜心底闪过无数念头,但想到主子的处境,他只得咬咬牙。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冒掌柜的神情变化,周媛看在眼里。

她没有继续说,而是等着冒掌柜做出决断。

若这次真能打动对方,那她和东升商行的合作,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看得出来,东升商行不缺钱,缺的是门路和东西。

门路她没有,但若论新奇的东西,谁能比得过siri大百科?

冒掌柜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事实上,如今的境况,他们没有太多选择。

周媛搬出早就拟好的计划,一项一项地讲给冒掌柜听。

从鸭子的收购开始,到最后的成品,周媛一共列出了七个进项,其中最主要的两个就是羽绒衣和烤鸭店。

在周媛看来,若是这一系列计划都能实施到位的话,那最赚钱的肯定是烤鸭店。

周媛说得兴起,就连鸭子如何烤制、酱料的搭配,她都讲解得十分详尽。

冒掌柜一开始只是听着,可越听到后面,他心中就越是惊讶。

若说原先他向周媛示好,是因为上头的吩咐,那么现在,他已经抛开这一点,而是开始将周媛当作一个合作者看待。

一个农家小女孩,能有这般见底,日后的作为绝不会低!

冒掌柜心里很清楚上头的意图,而像周媛这样的人才,正是他们如今所需要的。

尽管,她是个女孩。

冒掌柜很快收敛心神,脑子飞快转动,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惑,周媛都十分耐心地为他解答。

日头逐渐西斜,眼看着天色即将暗下来,周老婆子内心无比焦急。她不断地看向正屋方向,正屋的门关着,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那个伙计守在门口,板着脸,让人不敢靠近。

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冒掌柜走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朝周媛拱手一礼:“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周姑娘。”

周媛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冒掌柜客气了,今日之事,我只是提供计划,具体实施,还要看贵商行。”

“这个自然。”冒掌柜眉眼一弯,“那在下先行回去,具体事宜,待三日后再行商议。”

二人说定后,冒掌柜带着伙计快速离去。

周老婆子这才走上前来:“元元,这个冒掌柜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三番两次来咱家?你跟人家说什么了,在屋里这么久?”

周媛听出了周老婆子话中的不悦,眨眨眼,悄悄拉过周老婆子的胳膊,低声在她耳边道:“阿嬷,这个冒掌柜是来跟咱家做生意的。您可别告诉其他人,这生意要是被别人抢走了,咱们家一个月就少赚十两银子呢!”

嘶!

周老婆子倒吸一口凉气。

十两!

这可相当于寻常人家两年的收入!

周媛见状,拉着周老婆子进屋,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给她。

周老婆子不识字,但是银票还是见过的,在她印象中,只有地主豪绅才会用得上银票。

“阿嬷,这是冒掌柜给的钱,一百两呢!咱家盖房子的钱有了,还可以再置好几亩地。”

周媛的话,让周老婆子没了声音。

一百两,那可是周老婆子想都不敢想的。她已经开始寻思着,拿出多少钱给老三家的孙儿上学。

自从周显荣走后,刘氏带着儿子在家深居简出,基本很少出门。只偶尔田里活多忙不过来,她会把儿子给周老婆子带几日。

这几日,周媛也发现周老婆子时常接济刘氏。对此她倒是没怎么在意。

毕竟三叔一家现如今困难,而且刘氏一直对她不错。

周媛拿出这一百两,就已经猜到周老婆子会怎么做。周老婆子一向偏心,但这偏心还算有度,所以周媛就随她去了。

有了这一茬事后,周老婆子不再管周媛的事情,说教也少了,这让周媛觉得,一百两花得值当。

之后几日,周媛一有空就会去慈溪县找冒掌柜。烤鸭店和羽绒衣的制作流程,只有周媛最清楚。在教会了酒楼的大厨烤鸭后,周媛和东升酒楼签订了独家酱料的买卖。

回到家,周媛将酱料的做法告诉了周老婆子。

这酱料的原材料有二三十种,配比十分重要,失败过几次后,周老婆子便学会了,开始整日鼓弄这些。

一个月后,第一批酱料出缸,周显瑞亲自送到了东升酒楼。

又三日后,东升酒楼的烤鸭开始上桌。

半个月,冒掌柜在宁波府的东升酒楼分店试营,反响极好。每日限购的五十只秘制烤鸭,定价昂贵却依然供不应求。而普通的木炭烤鸭,只需要五十文一只,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也买得起。

不到三个月,东升烤鸭的名气开始打响。

周媛见势,提议周老婆子叫刘氏一起腌制酱料。婆媳俩同时开工,效率高了一倍。

周媛从siri的大百科中搜了几种酱料的做法,隔三差五地教给周老婆子和刘氏。如今,家里的酱料已经有四五种,除了烤鸭酱,其余的种类不多,只是自己吃。

而周媛见周老婆子和刘氏做酱料的热情如此高涨,心中开始打算着开一家铺子,专门卖酱料。

因此,她挑了十几种现代工艺的特殊酱料,让刘氏悄悄琢磨。一旦成功,必是一项秘制专利,这又是一个进账项目。

周媛从siri那儿听来一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她觉得很有道理。

赚钱不能单靠一项,种地有种地的不保,能否有好的收成,全看老天开不开眼;经商有经商的风险,一旦失利,很有可能亏光家底。

因此,周媛没有因为烤鸭酱卖得好而放弃地里的庄稼。

到了八月底,周媛跟着周显瑞去收庄稼。

一车车的大豆花生被拉了回来,堆满了整个院子。

自从分家后,周媛就觉得家里地方太小,不够住了。因此,在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后,周显瑞拿着二十两银子,找村长把周家附近的一大块地都买了下来,盖了一排茅草屋。

如今这茅草屋其中一间是做酱料的,一间是柴房,剩下的都用来堆放大豆花生。

周显瑞忙了半个月,按照周媛的要求把大豆花生分了类。

周媛已经打算好,花生分两类,好的一类用来榨油,次一些的用来做花生酱。

至于大豆,倒是不愁卖。在收割的前几日,老四就来问过,想让周显瑞便宜卖给郑氏的娘做豆腐。

周显瑞本想答应,却被周老婆子抢先回绝了。

大豆的收成比花生更好,毕竟这儿的地,不是很适合种花生。

周媛挑出了一袋子最好的大豆,用来榨油,和花生油比对看看;剩下的豆子,较好的那些可以卖人,剩下一些差的豆子,可以做豆瓣酱。

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周媛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趁着这一日天气晴朗,周媛跟着周显瑞一同前往榨油坊。

这榨油坊就在慈溪的北岸,距离兰溪村不远。

周显瑞问赵家借了牛车,载了十几袋花生。赵甲年赶车,周显瑞坐在他旁边,周媛则坐在车后头,优哉游哉地看着风景。

慈溪河是宁波府境内第二大的河流,自北向南顺流而下,又分成三条更小的支流,兰溪河是最大的一支。

到了岸边,周显瑞停下牛车,招来一艘船,将花生一袋袋搬上船。

周媛在旁边看着牛,帮不上忙。

这兰溪河不算宽,粗略估计也就两百米宽,但夏季河水暴涨,经常淹没附近的田地。尤其在洪水泛滥之际,甚至能淹到兰溪村头。

周媛注意到,这河上有不少小船。

这些船都是用木材做的,一艘艘像竹叶般细长,有的船上搭了个棚,有的则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

从很久以前开始,河两岸的人来往,就靠这些船。

“元元,上来!”

周显瑞一声招呼,把周媛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周媛“哎”了一声,踏上跳板,小心翼翼的上了船。

艄夫吆喝起来,举起长篙,往河水里用力一撑,小船便顺劲往前驶去。

两百米的距离,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对岸。

艄夫帮着把花生搬下了船,周媛摸出五个铜板给他。

“小姑娘,给多了。每人两文,你给四文就行。”艄夫只接了四个铜板,解释了句。

周媛自然知道这渡船的价格,她扬起笑脸道:“大叔,我们要去马家的榨油坊,您能不能帮我爹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呀?一趟一文钱。”

上了岸没有牛车,这十几袋花生可都要人力搬运,周媛心疼她爹,宁愿多出点钱。

榨油坊离这儿也不过三五百米的距离,一文钱也是钱,艄夫想了下,点点头答应了。

周媛在岸边看着东西,周显瑞和艄夫一人抗起两个麻袋,朝榨油坊而去。如此来回四趟,才将东西搬完。

周媛给了剩下的钱,跟艄夫说好回去的时间,这才前往榨油坊。

河岸两旁房屋不多,榨油坊很好找。

周媛到了作坊门口,却见周显瑞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阿爹,怎么了?”周媛上前问道。

“这位小哥,不肯让我们进去。”周显瑞指着里头一人,低声说道。

周媛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一身粗布短打,黑着脸杵在那儿。

“你是这油坊的什么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周媛两步跨过门槛,手插着腰大声问道。

那汉子哼了一声:“凭啥?你们带的啥子东西?几口袋豆子、花生,那是啥?能榨油嘛?你们这些人,不懂就不要瞎捣乱!这是油坊,不许人撒野!”

周媛一听,顿时怒了。

“你才是!不懂不要乱说!谁说大豆花生不能榨油了?谁规定油坊不能收这些作物?你是坊主吗?这儿你做主吗?凭什么拦着我们?”

周媛两手一叉腰,站在那儿颇有几分周老婆子的气势。

就连周显瑞,都下意识地不出声。

那汉子被周媛一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媛轻哼一声,小腿一迈,走到哪汉子面前:“听你口音,像是山东那边的人?这花生在山东可是常见的很,怎么就没人想到过用它来做点别的?”

那汉子被问住了。

花生这东西,是近十几年才传入的。说起来,最先种的地方就是天津卫以东一带,然后才慢慢传入其他地区。

花生产量颇高,种植业不难,所以价格不贵,算是一项不错的经济作物。

但人们对于花生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吃的阶段。

水煮花生、油炸花生米、五香花生等等,最常见就是作为下酒菜和零嘴,从未听说过可以榨油。

周媛见对方不说话,秀眉一挑,绕过他走向那一排屋子。

环顾四周,这榨油坊占地不大,院子倒是不小,有一口井、一颗老槐树。正南统共三间屋子,每间都有七八十平米大。

周媛看见中间的那间屋子里,有一根三四人怀抱粗的木头,上头悬挂着细一些的横木。

这就是榨油的工具了,看起来十分简陋。

周媛眉头微蹙,这样的东西,能榨油?

这时,周显瑞进了院,正跟那汉子打听:“马庆丰在不在?”

“你找坊主干啥?坊主不常来,这会儿估计不知在哪儿耍呢!”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马庆丰是周媛姑父的堂弟,周显瑞跟他不熟,但也见过几面。本来想着,沾亲带故的,这事说不定能顺利些,没想到,事与愿违。

“这油坊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那汉子撇撇嘴:“要你管?你要榨油是吧?按规矩,先交五十两银子,榨出来的成品油,我们抽三成!”

“什么?你抢钱呀?!”

周媛差点没跳起来。

油虽贵,但还没贵到按银子计算的地步。

他们带来的十几袋花生,一共也就八百多斤。六亩地,种了两亩多花生,收成一千三百斤,这十几袋是其中质量比较好的。

花生的出油率,一般在四成到五成左右,八百斤花生,成品油最多也就三四百斤,这还是以现代工艺来算。若是用这油坊的榨油方式,还不知能榨出几两油。

市面上的油价不稳,人们常用的菜籽油和蓖麻油,基本是五十文一两。收购价大约是三十文左右。以此推算,四百斤油的价钱,在一百二十两到二百两之间。

周媛早就打听过,榨油坊确实有抽成,但一般都是一成就行。从未听说过有三成的事儿!

周显瑞也吓了一跳,他以前在榨油坊做过事,清楚其中的道道,忍不住开口:“我说这位兄弟,油坊不是一直抽一成么?什么时候改规矩了?”

“这关你们啥事儿?规矩是我们定的,你不想出钱,来这儿干嘛?回家守着被窝数铜板去吧!”

说着,那汉子上前扯着周媛的胳膊,硬是把她拉出了大门外。

紧接着,砰得一声,大门关上了。

周媛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闭的木门:“阿爹,这是什么人啊?!”

周显瑞搔搔头,也是一脸无奈。

“要不,我找马庆丰说说?这是他家伙计,像什么样子啊!”

“别去了,阿爹,我估计,他不会见你。”

周媛拉住了他。

伙计都是听老板的,哪有老板不发话,他就敢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周媛眯着眼打量着木门,心中念头一转。

这马庆丰,绝对是故意让人刁难他们。

可让周媛不解的是,她家和马家又没有利益纷争,她爹又是个好脾气软性子,马家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其中,肯定有着她所不知的缘由。

周媛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

她们和马家的牵扯,只有姑姑和大伯娘,问题肯定出在这二人当中的一人身上。

周媛和周显瑞带着东西原路返回。

那艄夫听了此事,也不由大感惊讶。从他口中,周媛知道了一些马家的事。

马氏是他们村最大的最大的一支氏族,和周家一样。虽然同为一族,但几房之间关系并不好。这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二房的发达。

当然,这发达是相对而言。

二房的马庆丰在年轻时出去闯荡,见过世面,也赚了些钱。回家后,他没有听父母族人的话娶妻生子,反而将全部家当投入了作坊。

一开始,他做的是棉布作坊,但亏了本,后来又改做丝料作坊,也没赚到钱。如此几番折腾过后,他才开起了榨油坊。

或许是他的霉运到头了,榨油坊开得十分顺利,尽管没有赚上大钱,但每年也有近百两的收入。

有了钱之后,马庆丰娶了妻,也生了孩子。妻子是他自己相中的,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他也没想过纳妾。

而马家的其他一些族人,却开始打起了马庆丰的主意。

榨油坊每年将近一百两的收益,谁都想收入自己怀中。马庆丰没有直系兄弟,倒是有两个姐姐。这二人一开始想和马庆丰结亲,未能如愿之后,又打起了过继的主意。

但这一主意却被马家的族人否决了。依他们看来,如果过继,自然要过继马家的孩子,怎么能过继外嫁女的儿子?

双方争吵不休,数年前甚至还闹出了事。

周媛年纪小,并不知道这些,周显瑞却隐约听闻过。

也是在那次闹事之后,马庆丰才决定招赘,没过多久就传出他和周显兆一家结亲的事。

虽说是结了亲,但入赘不好听,所以周家一直也没宣扬。甚至于周远武也是在参军之前才知道此事。

“那马庆丰,一定很宠他女儿吧?”

周媛坐在船头,听艄夫说着一些八卦,忍不住感慨道。

“那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马家幺女是出了名的骄纵?马庆丰对她宠得……什么活也不让干,简直当成千金小姐养了。”艄夫摇头晃脑道。

周媛歪头思量片刻,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向周显瑞:“阿爹,我一直不懂,明明大伯娘是马家的,为什么她姓孙不姓马?”

周显瑞犹豫了下才低声说:“你大伯娘的娘,是后来嫁到马家的。你大伯娘不是马家的孩子,是前头那位的。”

“这个我也知道。”艄夫接过话头,“你们说的是马家大房吧?大房的老太爷是现任族长,他前头那位妻子生了两个儿子后过世了,他续娶的是位寡妇,钱家塘那边的,带了个女儿嫁进来的。”

周媛恍然大悟,怪不得,以马家当初的形势,完全没必要跟周家换亲。这是周媛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原来真正的原因在这儿!

这一刻,周媛突然有一种直觉,这次的事,肯定和孙氏脱不了干系。

自从周媛回村后,很少再去大伯家。周显兆夫妻俩更是鲜少回来,慢慢的,就连周老婆子都对他们有所怨言。

周老婆子气恼的是,女婿家不和她来往,反而和大儿子家走得近。可对此,周显兆没有丝毫表示,好像视作理所当然一般。

周老婆子总说是孙氏在挑拨,一开始周媛不曾当真,但如今,周媛却开始认真思索其中的可能性。

回到了家,看着一屋子的花生大豆,周显瑞不由犯愁。

大豆倒是经放,可花生若是处理不好发了芽,就坏了。

周媛偷偷回了屋,拿出手机悄声问:“siri,我想去查一下我大伯娘,我总觉得这事跟她有关。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siri闪了几下灯:“可以从两方面下手,一是马家,她若和马庆丰联系过,肯定有人看到过;二是县城,可以去了解周显兆一家最近的变故。”

“变故?”周媛愣了下。

“上次周远文来时说得话,你忘记了吗?”siri开口道,“因为兵役一事,他们一家三口闹了许久。如今,孙氏和丈夫儿子之间必有隔阂。”

周媛恍然。

“这段时间不去大伯家,了解的情况太少。看来以后还是得常去才行。”

周媛敲了敲脑袋,起身出屋。

家里的人都在忙碌,周媛如往常一样,前往纪家。

纪家如今十分低调。自从纪叔去了宁波府后,纪婶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儿女上。

到纪家时,纪婶正在给纪杰做冬衣。

九月初,天气正是凉爽的时候,周媛只穿着一件单衫,纪解却已经套上了夹衣。

周媛跟他打了招呼,来到纪婶身边,看着她做衣服。

冬衣做起来很麻烦。周媛看着纪婶裁剪布料后,开始填充抓松的棉絮,一层又一层,直到每一寸都填满,才动手缝合。

农家做的冬衣,一般都是填的棉絮,也有少数用的是蚕丝。

兰溪村没有养蚕的,南边的村子有一个村子,几乎家家都养蚕。蚕丝也分好坏,质量不等,价格也高低不均。好的蚕丝都被收购了,差些的蚕丝,他们则会低价处理给其他村子的人。

而这些差蚕丝,会被用来做成蚕丝被或者冬衣的夹里。

周媛有一次见过同村的人做蚕丝被。

小小的蚕茧扔进开水盆里,茧浮在水面上,一旁的妇人动作飞快地将其一个个捞出来,用剪子剪开,将里面的蚕蜕剥出来丢在桶里。

烫过的蚕茧,晾干后,再仔细地抽成细细的丝,搭在手摇纺纱机。慢慢地,一团团的蚕茧,变成了细长的蚕丝。

这些蚕丝很轻,托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用蚕丝做的袄子,比棉袄更轻,也更暖和。

但和羽绒衣相比,蚕丝冬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首先,价格太高;其次,制作过程繁琐,光是蚕丝的处理,就要花好几天时间。

想到此,周媛对羽绒衣更添了几分信心。

“纪婶,您有没有去过东升商行?听说那里卖的一种羽衣,又轻薄又暖和。”周媛瞅了个空,开口道。

“是么?羽衣?是什么做的?应该很贵吧?”纪婶随口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您看看就知道了,也不算贵。”

周媛笑眯眯地回了句,然后开始打听县里最近的一些事。

之后,周媛从纪婶那儿了解到,周远文现如今跟在张另寅身边,帮他做一些执笔抄录的活计。繁琐,却意味着他已得到县令大人的信任。

张另寅的仕途,周媛不太清楚,偶尔几次听林清霏提过,他们似乎在等一个契机。

这些官场之事,周媛很少打听。她在林清霏那儿学的都是些陶冶情操的东西,琴棋诗画,她已经入门。

打听到了想知道的事,周媛暂时放下此事,去找林清霏学琴。

之后的数天,周媛都在打探孙氏的事情,结果不出她所料。

就在半个月前,孙氏回了一趟娘家,具体见了谁、说了什么,周媛不清楚。但她却从几个村民口中得知,孙氏曾拎着礼品来找马庆丰。

周媛能够断定,孙氏必定和马庆丰说了什么。

马庆丰此人,从他的经历就能看出,是个油滑的人,本事不大不小,但认定的事很少会改。

说起来,孙氏和他既是堂兄妹,又是儿女亲家。

要想从孙氏这儿打开缺口,很难。

周媛和siri商量了几天,最后将目标定在了马庆丰的女儿身上。

八月一过,天气就变得凉爽起来。

慈溪县最近十分热闹,东升酒楼推出了新的菜式,钱家铺子新制了成衣款式,就连东街的金银楼都摆出了新的首饰。

马窈娘带着丫鬟出门,逛了几家店铺,两人手里都多了不少东西。

“小姐,前头就是东升酒楼了,您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再走?”丫鬟小虹抱着几个盒子,指着前方问道。

东升酒楼这段时间生意十分火爆,大堂内坐满了人,专售烤鸭的柜台更是排起了长龙。

“正好肚子饿了,去尝尝东升酒楼的新菜。”

马窈娘摸了摸肚子,抬脚走进了酒楼。

榨油坊和酒楼有生意来往,马窈娘经常跟随她爹出门,因此东升酒楼的伙计也认识她,第一时间将她带到了二楼。

马窈娘挑了最东面靠窗的位子,一坐下,就点了五六个菜,全部都是最新的菜式。

就在等菜的空档,隔着屏风的邻桌,却突然传来一声叹息。

“也不知我二哥现下如何?”

这声音听起来十分稚嫩,像是个幼童。

紧接着,一个成熟的声音沉稳道:“你也是,你二哥是替他服兵役,用得着你替他操心么?”

“哎,二哥在家一直不受重视,大伯娘从来都不管他……本来以为给他定了入赘的亲事就够可怜的了,结果更过分的事还有……”女童嘟嘟囔囔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马窈娘一听,下意识想到了未婚夫,心神一紧,悄悄走到屏风边,凑过耳朵仔细听。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了,发出一声响亮的“砰!”

马窈娘的丫鬟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拉她。两人正慌乱间,只见那屏风不知被谁推了下,向邻桌方向倒去。

嘭!

一声巨响,整个屏风砸在了桌上,一桌子的碗筷瓶乒乓作响,饭菜洒了一地。

马窈娘被丫鬟扶着站好,看到这一地狼藉,脸上不由一红。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没事。”回答她的,是一个六岁的女童,扎着双环辫,穿着桃红色的裙子和白色短袄,笑盈盈的样子,十分可爱。

马窈娘拍着胸脯,踩着碎瓷片之间的空地,朝对方走去。

她脚步灵活,长裙对她没有造成丝毫阻碍。

丫鬟小虹已经叫来伙计收拾,只不过这一大摊,恐怕要收拾好一会儿了。

“我是北岸村的,我叫马窈娘,你是哪家的孩子?”

“我是兰溪村周家的,我叫周媛。这是纪婶。”周媛扬起脸,一脸的天真无邪,“姐姐,你的裙子脏了,要不要到三楼的包厢换一身?”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等回去再换好了 马窈娘低头一看,果然裙摆处沾了不少汤汁。她倒也不生气,拿帕子随手擦了擦了事。

倒是那丫鬟替她开了口:“多谢两位,麻烦伙计带我们去三楼。”

三楼一共六个包厢,平时都被长期预定,伙计有些为难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我们掌柜的。”

“不过是借你们包厢一会儿换个衣裳罢了,又不会耽误你们的生意,有什么不行?”

丫鬟柳眉倒竖,一脸的不悦。

“算了,小虹,这么点痕迹,不太看得出来,等回去再换好了。”马窈娘摆摆手,一副不想麻烦的样子。

周媛在一旁看着这主仆俩的言谈,不由觉得传闻不可信。

传闻中马窈娘泼辣任性,动不动就对人非打即骂,可眼前的马窈娘,性子却随和。

长得也没有别人说得那么难看,圆脸,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唇厚微翘,算不上多有姿色,但也是五官清秀的小女子一枚。

周媛顿时了然,她所打听到的关于马庆丰的事,很大一部分,都是马家其他族人传出来的。事实到底如何,还要接触过才知道。

“你告诉冒掌柜一声,给我们开一间包厢。”周媛朝那伙计吩咐道。

周媛和冒掌柜之间的合作,并未告诉其他人,但为表诚意,冒掌柜给周媛留了一间包厢,她随时都能来用餐。

伙计自然知道这一点,闻言立即露出笑脸,很快领着她们上了三楼。

三楼装修得十分富贵,黄花梨木的桌椅,官窑出的瓷瓶,杭绸做的靠垫;每一间包厢都是一模一样。

周媛的包厢在最里面。

进门后,周媛挥手让伙计退下,关好了门,小虹才从几个袋子中挑出一件鹅黄色长裙,帮马窈娘换上。

“这裙子是钱家铺子的最新款式,听说在杭州府也十分流行呢!”马窈娘转了个圈,“好看吗?”

周媛歪着头打量她,马窈娘五官不出众,但肤色白皙,这鹅黄色倒是十分配她。

“姐姐,这裙子确实好看,不过,你不觉得少了些什么吗?”周媛开口道。

马窈娘一脸疑惑:“少了什么?”

周媛围着她转了几圈,突然猛地一拍手。

“我知道了!”

周媛从随身携带的礼盒中,找出一条紫色的丝巾,系在马窈娘腰间。

“这样就顺眼多了。”

马窈娘低头一瞧,这丝巾轻薄无比,像是能透光,其上绣着戏鱼图,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马窈娘心里很喜欢这条丝巾,又不好意思就这么要了,犹豫着说道:“这个是买来送长辈的吧?就这么给我,不太好吧……这样,你告诉我价钱,我出钱向你买了。”

谁知,周媛噗嗤一笑,拉着她到桌边坐下:“一条丝巾而已,姐姐你太客气了。说起来,我有位姑姑也是嫁到了你们村的马家,说不定我们还是亲戚呢!这般客气做什么?太见外了。”

马窈娘想起之前听到她谈及的二哥,连忙问道:“你姑姑叫什么?嫁给马家哪一房?”

“我姑姑叫周如霞,好像是嫁给了长房的长子。”周媛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下巴上,装作思索的样子,“应该是没错,我大伯娘也是马家的。”

“你大伯娘是叫孙杏果?”

见周媛点头,马窈娘顿时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还真是亲戚!你大伯娘是我姑姑呢!”

“是吗?”周媛一脸惊奇的表情,“我很少去姑姑家,都没见过姐姐呢!姐姐是哪一房的?姑父的几个弟弟,没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儿。”

被周媛这么一夸,马窈娘笑得更欢了,拉着周媛的手聊起来。

两个小姑娘,一个六岁,一个十四,相差八岁,但却聊得十分起劲,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不多时,几个女伙计端着新菜走了进来。五个菜,全都是马窈娘点的。

几个人落座开吃,周媛发现,马窈娘筷子就没停过。再一看这几个菜,糖醋里脊、葱爆羊肉、五香排骨、酸辣汤都是重口味,剩下一个蛋黄豆腐,马窈娘基本都给了丫鬟吃。

了解了马窈娘的性情、喜好,周媛心里有了谱。

吃过饭,周媛和马窈娘挥手告别,离开了酒楼。

纪婶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去的路上才忍不住开口:“元元,你怎么不跟马姑娘说油坊的事?”

“今天出来,只为认识这位马姑娘。若是现在就提油坊之事,未免太过刻意,让她察觉出端倪。”元元慢条斯理说,“这马姑娘看起来单纯没有城府,但她又不傻,若是回去跟她爹一说,马庆丰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样啊!我只是觉得,今天出来花了太多钱,结果什么事都没办成,有些可惜。”纪婶说道。

周媛嘴角微微一翘:“不可惜,今儿个收获可不小呢!”

她一直想了解二哥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今天终于见面,这就不枉费她花了几十两银子做的这一切。

至于马庆丰,她相信,只要拉拢了马窈娘,就不难解决。

回了家,周媛没有提及此事,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地过日子,除了跟林清霏学习外,大部分时间都和周老婆子一块儿弄酱料。

如今,家里的酱缸已经摆了三四排,只需要耐心等候时间的沉淀。

有一日,周远文突然到来。

“阿远,你怎么有空过来?衙门不是很忙吗?听你爹娘说,你现在很受县太爷的器重,可要好好做事……”

周老婆拉着周远文进了正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周远文脸上都带着笑,有些周老婆子不懂的,他也会耐心解释。

周媛从门外进来,见周远文拿着一个包袱,不由问道:“,你怎么今儿个过来了?这农忙时节,衙门的人不都出去收税了?”

“我跟大人到附近村子视察,顺道过来一趟。”周远文随意解释了句,然后将包袱放在桌上,“阿武来信了,一封指明给元元的,我就带了过来。还有这些东西,是中秋时衙门发的节礼。”

周远文瘦了些,也黑了些,看得周老婆子有些心疼。

周媛见她又要开口,忙上前打袱:“阿嬷你快来看,这可是衙门的节礼呢!咱们家可从来没有见过……”

周老婆子立即转移了视线。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一盒月饼,几样蜜饯干果,都是寻常物什,周老婆子却像当宝贝似得小心包好,带了出去。

周远文从怀里拿出信递给周媛。

“阿武跟我说,你在给他的行李中塞了二十两银子?”

周媛接过信:“是啊!我听人说,军营里都是看人下碟,士兵们都会抱团欺负别人。二哥有点银子傍身也好嘛!”

顿了顿,周媛又道:“不止二哥,三叔那里我也给了些银子。阿嬷和我爹都不知道,你可别说出去。”

周远文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哪来那么多钱?”

周家的情况他很了解,周媛她家是最近几个月卖酱料才赚了钱。三叔和阿武服兵役的时候才是年初,怎么会有几十两银子?

周媛抿了抿嘴:“那些银子都是我偷偷攒起来的,是衙门给的赔偿银。你忘了?去年百草堂的案子了解后,衙门赔了我和纪婶一百两。”

周远文顿时了然。

尽管对于周媛藏私房钱的举动很不赞同,但周远文没有多说,叮嘱几句后就匆忙离去。

周媛知道他现在很忙,每天跟着张另寅视察农田的收成情况。听纪婶说,张另寅在写一份关于耕地的折子,于他仕途有极大干系。

送走了周远文,周媛回到房间,拆开信,一字一句看了起来。

周远武的字依旧写得很烂,但至少没有笔画上的错漏。

信十分简单,主要是感谢周媛的银子,还说了些军营里的趣事。但在结尾处,周远武却问了一件事。

“看来二哥也很在意他的亲事呀!”

周媛一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轻轻敲打着桌面。

“帮我问一下,马家的姑娘是个怎样的人。”周媛轻声念道,“二哥呀二哥,你可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媛抿着唇微笑,有了这封信,便有了接近马窈娘的最好理由。

心中稍微思量一番,周媛很快便有了主意。

北岸村有三分之二的村民都是姓马,马家的几房之间关系并不好,因此住处都离得较远。

马庆丰的房子,在村子的东北角,两进的院子,占地足有三四百平米。

周媛来时,门口有个老妇人在做针线活。

在自报家门之后,老妇人让周媛稍等片刻,然后转身进门。

不多时,马窈娘跑了出来。

“周妹妹,你来找我啦?”

马窈娘拉着周媛的手,笑得十分开心。

“马姐姐,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哦!”周媛一脸神秘说道。

马窈娘带着周媛进了门,一路上都拉着她的手,嘴里一直不停说着话。

周媛回头一瞧,那老妇人又坐回原来的地方,低着个头做针线。

注意到周媛的视线,马窈娘低声解释:“那是我叔祖母,她儿媳对她不好,所以我爹就让她住在我家,看个门什么的。”

周媛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悄悄打量起这座院子来。

院子是新建的,四周的围墙足有三米高,地面整齐干净,俱铺着青砖。院子里种着几棵杏树,橙黄色的杏子垂于枝头,似随时都会掉下。

“这几棵杏树是我阿爷种的,已经有四十多年了呢!”马窈娘一路向周媛介绍,“待会儿让小虹摘些给你带回去吃,有点酸,不过还挺好吃。”

周媛没有推拒,坦然道了谢。

绕过三间正房旁的小门,便是后院。

后院地方更大,正房五间,正门大开着,一看就知道是马窈娘爹娘住的。

马窈娘的屋子在西厢,也有三间。

“小虹,去把果盒拿来,再告诉李姨一声,午饭多做些好吃的。”马窈娘一进门就喊道。

小虹应了声,起身出了屋。

周媛见人走远,突然压低声音问:“这小虹,是你家的丫鬟吗?”

马窈娘吃了一惊,捂住嘴说:“不是的,小虹是门口那位伯祖母的孙女,算起来是我的堂妹呢!她一直跟着伯祖母生活,受后娘欺负,所以我爹让她们住在我们家。伯祖母每天看看门、扫扫院子,小虹大多时间就陪着我,有时候会帮李姨做做饭。哦,对了,李姨是我家请的帮佣。”

周媛也跟着一惊,她原以为马庆丰宠溺女儿,所以买了个丫鬟伺候她。

难怪那小虹对马窈娘的态度,总觉得有些怪。

“上次见到你们时,听小虹叫你小姐,所以我以为……”周媛不好意思地说道。

“我跟她说了,我们是同族姐妹,不要那样叫我,但她不听。”马窈娘摇了摇头,“好像是他爹这样吩咐她的。”

周媛听了暗自摇头,这马家门里的复杂程度,远超她们周家。

周家人也多,但分了家后就各过个的,只有重大事情才会聚在一起。平日里也就和普通邻里一样,争吵也少,若是像马家这般,她可得愁死。

这一日的赏花会办的十分成功。

待客人都送走后,王妃靠在软榻上歇息,珍珠蹲在她脚边给她按摩,珊瑚端来养身茶,墨菊和绿菊在禀告那几个姑娘们私下的表现。

经过一番比较,最出挑的是那柳萱芝,人前人后基本没有差别,她的两个丫鬟行事也很老道。

朱田田的情况比较特殊,墨菊和绿菊没有跟着,只是将从湘竹院那边听来的消息转述给王妃。

至于那个蒋姑娘对合怡郡主的关注,也没能逃脱这些丫鬟们的耳朵。

王妃听完后冷笑一声:“忠政伯打的好算盘!别当我不知道!二郡主那边一定要死死看守住,绝不能让她有可趁之机。”

墨菊神色一凛,点头应是。

几个男人对未婚妻的态度也不一样,明励不必说,明召飏对柳萱芝很冷淡,但也不反感,这倒是符合王妃的打算。明启峰对朱田田倒是很满意,回去后就让丫鬟送了个食盒去湘竹院,明显是给朱田田的。

最让王妃头痛的是明吉冼。

如果说明召飏是冷淡的话,明吉冼就是冷漠了。

不管对着谁,他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肯多说一句话。王妃派人问他,他也只说让王妃做主,好像这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不过,那三个姑娘对明吉冼的态度都还算不错。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态度也渐渐变了 毕竟明吉冼双腿有疾的事不是秘密,京城人都知道。只是外人并不清楚明吉冼的腿是什么情况。

当王妃让人“无意间”向三人透露明吉冼的腿疾无法治好时,蒋姑娘明显地吃惊,然后急着要回去;那位甘姑娘没什么神色变化,好像早就知道;至于那位徐姑娘,却是露出了怜悯之色,她身边丫鬟说了些不好听的,还被她斥责了一番。

经过这几次试探后,王妃心里已经定下了那位徐姑娘,准备过些日子找个合适的媒人去徐府说亲。

接下来的日子,周媛过得很轻松。

她的伤基本快痊愈了,身体也一日日恢复得更好。

这次的赏花会,却是促进了周媛和朱田田的友谊。

朱田田回府后第二天护国公府就让人送了回礼过来,王妃她们的东西都是中规中矩的,唯有明启峰和周媛的礼物最特别。

给明启峰的是一枚玉佩,看那样子像是一对儿,另一块应该在朱田田手里。

给周媛的却是一本食谱。

周媛得了那食谱后立刻翻看了一遍,回了封短笺给朱田田。谁知朱田田对她画的笺纸爱不释手,询问周媛这花笺的出处。

一来二去,两人倒成了笔友。

时间缓缓流逝,气候变得暖和起来,王府的主子下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王妃让针线房给府里的人们都做了新衣,周媛也得了四套新式春装,颜色都是鲜嫩的鹅黄、桃红、湖绿这些,很适合周媛这样的年纪。

周媛和明励要定亲的消息逐渐传了出去,下人们对周媛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三月就这么过去了,在四月初三的这一日,林清霏坐的船终于抵达了京郊外的码头。

周媛很想亲自去迎接清姨,可还是被明励劝住了,只能在院子里焦急等待着。

明励亲自将林清霏接进了武王府。

林清霏这么多年没回京,一路上心情却十分平静。

可待进了武王府,见到了武王妃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弯下腰,向牟婉儿行了一礼。

“林氏,拜见武王妃。”

武王妃的眼泪,当场落了下来。

当年那个傲气美丽的绝艳才女,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当年两人都是京中的才女,被不少人拿来作比较,二人心中也不知不觉间将对方当成了对手。当年的林清霏是何等高傲,连皇子求娶都拒绝了,谁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竟然对她弯下了腰。

武王妃抹了抹泪,站起身来,走到林清霏面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我还记得那次诗会,你一举夺魁的样子。”王妃含泪笑着说道,“一别经年,王爷和我都很想念你。”

林清霏看着她的双眼,露出一抹适当的笑容。

“王妃还是一如当年那般多姿,非雨却已经老了。”

非雨是林清霏的字,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

王妃感觉到她对自己的距离感,心中伤感,却也明白,放开了手。

两人寒暄了几句,林清霏就提出要去见周媛。王妃自然不会拒绝,让丫鬟领着她去了湘竹院。

墨菊见她脸上还有着难过,劝慰道:“王妃这又是何苦?林姑娘不是好好的么?”

王妃拍了拍她的手,摇头道:“你是没见过从前的她是何模样,现在……哎,只能说再高傲的人,都会被生存磨砺了尖角。她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过的,那双手竟满布伤痕,就像是年迈老妪一般。”

墨菊自然看到了。

没有家族的保护,那位曾经惊艳绝才的女子面对生存的压力又能如何呢?

“吩咐下去,给她最好的待遇,那些攀高踩低的事若被我知晓,绝不轻饶。”王妃恢复了正色,沉声道。

墨菊应了声是,遂下去叮嘱敲打那些下人了。

而另一边,林清霏跟着丫鬟来到湘竹院,还未走进,就看到周媛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清姨!”

看到林清霏,周媛眼睛一亮,飞快跑到她面前。

“禁步!你看你这样子,我教你的东西都忘了?”林清霏嘴里教训着,眼神却格外慈爱,一手拉住了她,“听说你受了伤,我担心得几日都睡不好觉。现在看你这般有活力,想来伤是无大碍了?”

周媛点点头,小鸟依人般靠着林清霏胳膊,拉着她走进院内。

湘竹院的大小丫鬟、管事妈妈和婆子们都站在院子里,好奇地打量着林清霏。

周媛轻咳一声,面色肃然道。

“这是我的先生,给我启蒙,负责我的教养事宜,大家称呼她一声林姑姑就是。”

众人急忙屈了屈膝,齐叫了声林姑姑。

林清霏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在这些人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看得这些下人们心惊肉跳,一个个都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进了正屋后,周媛就让几个丫鬟都退了出去,就连金钏也不例外。

屋里只剩下二人后,周媛这才恭恭敬敬地给林清霏磕了个头,敬了一杯茶。

“清姨这般不辞辛劳为我筹划,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周媛说的是实话,她是最清楚林清霏对京城的排斥的。虽说当初林家被抄家后只剩下她一个女眷,但以她的盛名,要找出几个裙下之臣并不难,若是她心机深些,利用这些官员、勋贵为她所用,也不是做不到。

但林清霏太过高傲,宁愿吃尽苦头也要离开京城。

可是现在,为了周媛,她居然回来了。

周媛咬着下唇,神色歉然。

林清霏叹了口气,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柔声道:“傻孩子,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弟子,我怎能放任不管呢?”

“可是清姨你……还有杰哥儿……”周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林清霏止住。

“杰哥儿自有他的造化,你不必担心。从今往后,你也不要再称呼我清姨了,与其他人一样唤我一声林姑姑。”

说着,林清霏直起身板,看着门外隐隐约约的身影,嘴角微微一翘。

牟婉儿的性子,她最了解不过,这院子的人都是她的眼睛,想必周媛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一旦出现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牟婉儿必定会第一时间放弃周媛。

她来了,至少牟婉儿会投鼠忌器。

眼中光芒一闪,林清霏很快恢复如初,让周媛将几个贴身丫鬟叫了进来。

林清霏作为周媛的教养姑姑进了王府,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每日,她除了教导周媛外,轻易不离开湘竹院,哪怕王妃派人请过几次,都被她拒绝了。

如此几次后,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这位林姑姑的性子和王妃对其的重视,更加不敢怠慢。

周媛则是恢复了以前在村子的作息,每日五更就起,用过早膳后就开始跟着林清霏学习。她以前所学的东西很多,但都是初入门而已,并不精通。若是在慈溪县那样的地方自是够用的,可和京里那些大家闺秀相比,却差了许多。

林清霏以前也没想过周媛会嫁进武王府,因此在教导上很是随意,周媛的礼仪学识只是过得去而已。现在她来了,自然是打算将周媛培养成一流的大家闺秀。

重新捡起诗词书画,对于周媛来说并不难,但那些严苛到极致的礼仪,却让她吃了不少苦。

林清霏没有丝毫通融,在教学上化身黑脸罗刹,哪怕再小的错误,她都不会放过。

如此这般辛苦训练了一个月后,终于有了成效。

这一日,结束了第一阶段的教导后,林清霏难得地放了周媛一天假,同意她出门去玩。周媛很是兴奋,写了信给朱田田,邀请她一同逛街。

两人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周媛带上金钏和银珠两个出了门。

在一家玉器店门口,周媛掀开车帘看到了一身红色夏装的朱田田。

朱田田身后的丫鬟抱着一个盒子,满脸的不悦。

金钏从马车内出来,朝朱田田行了一礼,开口道:“奴婢见过朱姑娘。”

朱田田脸色有些难看,只点了点头,问道:“庄姐姐在车里?”

周媛听到他的声音,示意银珠掀起帘子。

“田田,怎么了?快!先上来说话。”

朱田田上了马车,看到周媛,强颜笑道:“原本说好陪姐姐逛街的,现在怕是不行了。”

“究竟出什么事儿了?”周媛低声问道。

朱田田抿着嘴不肯说,倒是她的丫鬟忍不住了。

“庄小姐您给评评理,前些日子我家小姐将这东西送到这家玉器铺子里修补,原本说的好好的,可今日来拿,人家偏说我们的东西没法修。我家小姐打开一看,原本这上头只有两条小裂缝,如今竟是直接碎成了三瓣儿!”

“榴莲!”

朱田田低声叱道。

丫鬟榴莲扁了扁嘴:“姑娘就是太好心了,就是他们的错,凭什么我们要息事宁人?”

朱田田的脸色有些发黑。

周媛想了想,问车夫:“这铺子是什么人家开的?”

那车夫是明励留给她的,虽没有山风那般的本事,但也有些能耐,闻言便道:“是柱国公世子夫人的铺子。”

周媛挑了挑眉毛,柱国公府?

朱田田虽是出自护国公府,但她不是正经的国公府小姐,加上两府曾有过龃龉,朱田田不想给大伯惹麻烦,便向咽下这口气。

周媛见状,心底叹了口气,这姑娘看似咧咧的,心底却是很良善。

“这事儿你先别管,我回去找二表哥他们商量商量。柱国公再强势,总得卖武王府几分面子。”

周媛说完,见朱田田眉宇微皱,还想要说什么,急忙看向榴莲:“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榴莲知道周媛和朱田田关系亲近,直接将盒子打开了。

这盒子看似朴实无华,里头是一块玉雕。

玉是上好的南玉,色泽偏绿,带着些微的黑色纹路。周媛对玉石还算有些了解,这南玉在大明朝并不流行,尽管是岫玉的一种,但远比不上北方的河磨玉。南玉以蛇纹居多,颜色越纯、越浓,价值越高。

这块玉约有两个拳头大小,一头略尖,一头略扁,仔细一看,可以看见玉石左右各有一条很明显的黑纹。

周媛伸出手想将其拿起来,可手刚一碰到,这块看起来完好的玉石就裂成了三块。

“哎,这块玉是我爹寄回来的,原本我是想给我爹做成寿礼……”朱田田低声喃喃道。

周媛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将盒子盖好后开口道:“这种玉并不算贵,我记得有家铺子里有差不多的,要不你随我去看看?”

朱田田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可以吗?那家店铺在哪儿?”

周媛抿嘴一笑:“离这儿不远。”

随即,周媛嘱咐了车夫一声,带着朱田田去了西市街。

西市鱼龙混杂,行人格外的多,且各色各样的人都有。朱田田还是第一次来西市,好奇地打量四周。

“庄姐姐,那家铺子卖的是什么?看上去好好吃!”

“庄姐姐,我想吃那个!”

“庄姐姐……”

朱田田一看到吃的就不想走了,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吃的,就差流口水了。

周媛抚额直叹,将她拉回座位上。

“你要吃,待会儿我让丫鬟买来,现在乖乖坐好。”

周媛带朱田田去的铺子,正是东升商行的一间玉石铺子。

这间铺子开在西市,卖的都是些常见的玉石籽料,当然也不乏精品,而其中南玉也有几件不错的。周媛之所以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是因为这间铺子的管事,是冒掌柜的一个侄儿,年前才刚提成这家铺子的掌柜,大伙儿就叫他小冒掌柜。

周媛帮着朱田田戴好面纱,自己也整理了一下,这才走下马车。

铺子开在西市街的街角,算是闹中取静,铺面不大,里头也只有两个伙计,小冒掌柜正在劝一个客人买东西。

周媛走进去的时候,就听到他口若悬河般说着:“这位大爷,这块砚台可是我们铺子里数一数二的货色,您看这颜色,多清亮啊!再看这纹路,像不像一只鳖?这可是稀罕东西,又叫鳌,寓意着您儿子能独占鳌头……”

那大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朴素,一看就不是有钱人家,听到小冒掌柜这般说,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下了那块砚台。

周媛瞄了一眼,那砚台是很寻常的石砚,不过上头雕刻的花纹样式倒是不错,十分吉祥讨喜。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不由面露惋惜 小冒掌柜收了钱,笑眯眯地让伙计包好,顺带送了一沓宣纸,那大爷高高兴兴地拎着东西走了。

“呦!两位姑娘来小店,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

小冒掌柜见到周媛几个,眼睛唰得一亮,快步迎了过来。

周媛带着面纱,穿着一身粉白绣木兰花的袄裙,外头罩了件青烟罗的纱衣,头上插着两支镶金丝翡翠簪子,那翡翠嫩绿嫩绿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冒掌柜没有认出周媛来,但他看得出她这一身装扮价值不菲,知道是来了大客户,脸上笑得格外殷切。

周媛抿了抿嘴,这小冒掌柜的行事,和冒掌柜还真有几分相似,就连脸上的笑,看着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眼珠一转,周媛递给朱田田一个眼神。

朱田田会意,从榴莲手中拿过盒子,开口道:“我想找一块和这个差不多的玉。”

小冒掌柜接过盒子一看,这玉都裂成三块了,不由面露惋惜。

“这南玉本店倒是存着几块,不过都没这个大。姑娘若是想要,小的可以去商行找找,应该能找到差不多的。”

朱田田闻言,顿时喜上眉梢:“真的?我急着用,能不能快些?”

小冒掌柜笑道:“姑娘放心,明儿个小的亲自过去。”

周媛拉了拉朱田田突然说道:“你这玉原本是要做什么的?不如让这店家想想办法补救,虽说这块玉碎了,可这小小的玉石也能做成玉雕。”

周媛的声音不是很大,但那小冒掌柜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急忙接下话头道。

“这位姑娘说的有道理!咱们铺子虽然不大,但认识几个老师傅,技术那可是没的说!”

朱田田有些犹豫。

小冒掌柜见状,想了想后又道:“姑娘,要不这样,小的先去商行找找看有没有能代替的。若是没有,再想办法将这块玉石做成一件儿玉雕,如何?”

这样一来倒是万无一失,朱田田心头微松,点了点头。

“麻烦这位掌柜了。”

小冒掌柜嘿嘿一笑:“姑娘客气,这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

约定好三日之后再来,朱田田解决了一桩心事,整个人放松下来,便缠着周媛要去买那些吃食。

周媛无奈,叫来车夫仔细吩咐了几句,让他去买。

朱田田本想自己去,好歹被周媛劝住了。

这西市什么人都有,万一朱田田有个闪失,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等候的功夫,那小冒掌柜领着二人逛了逛铺子。

说实在的,以朱田田的眼光,这铺子里的东西自然算不上多好,但胜在精致,那些玉石多是有瑕疵的,却以巧思将瑕疵掩盖了过去。

周媛神色淡然,不怎么说话,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令小冒掌柜有些发怵。

看了一圈,朱田田有些累了,这时候,车夫也买完了东西回来,周媛便不打算再多做逗留,带着朱田田离开了。

上了马车,周媛闭目养神。

送了朱田田回府,周媛在马车里打瞌睡,突然一阵微风袭来,紧接着马车一震,停了下来。

周媛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四周。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高大身影钻进了马车。

周媛一看来人,嘴角就翘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明励扫了一眼马车里的两个丫鬟,淡淡道:“有事路过,见到你的马车,过来看看。”

金钏见过明励几次,知道他私下的样子,并不觉得奇怪。而那银珠却险些没将眼珠子瞪出来,心里暗道,大公子居然对表姑娘这般上心?

周媛没有注意到两个丫鬟的神色,多日不见明励,她此刻心里满满的都是开心。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我听人说你许多日都没回府了,要不是清……林姑姑不让我出门,我都想去找你了。”

明励弯了弯嘴角,坐到了周媛身边,见两个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这才低声开口。

“在忙万寿节的事。这几年圣上喜怒不定,让人难以捉摸,这寿礼也是不好准备。”

再过三个月就是万寿节,到时候京里恐怕又会热闹起来。为准备寿礼,武王府早早就开始准备着了。

掐指一算,周媛眉头不由一皱。

三个月后差不多就是王妃的预产期,也不知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虽说如今的武王府如铜箍铁铸一般牢固,可依然不乏有探子存在。明励和明召飏他们几个最近忙的不见人影,除了应付万寿节外,更多的是安排护卫保护王府的安全。

周媛想到方才在玉石铺子里看到的一样东西,沉吟片刻后道:“这寿礼,我倒是有个想法。”

“哦?媛媛想到了什么?”明励挑眉问道。

“送件佛雕,怎么样?”周媛比划着,“不用那种大的整块的玉,就用小的、零碎的玉石,雕成零件,最后再组装起来。”

明励转着眼珠思索良久,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或许还可以把玉佛雕掏空,里面藏些东西……”

周媛惊诧地看着他,突然明白过来,明励是想到他娘的那支金簪了。

“这办法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会不会有麻烦?”周媛试探问道。

明励莞尔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又不是要害圣上,只是想弄个人藏在玉佛雕里,献礼的时候出来,博一下眼球罢了。”

周媛松了口气,也露出了欢颜。

周媛的想法给了明励很大的启示,他找来能工巧匠,让他们用玉石做了一个机关。

这机关要如何设计的完美无缝,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之后一个月,明励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件事上。

周媛也没有闲着,林清霏将每日的学习排得满满的,没有什么空闲时候。

不过,周媛和朱田田还是保持着书信往来。

那天回府之后,周媛将朱田田的事情透露给明启峰知晓。

明启峰自然不会让未婚妻吃亏,第二天就去了柱国公府,也不知道他怎么和人家说的,每两日,那家玉石铺子的掌柜亲自登门道歉,还送了三块上等的岫岩玉给朱田田。

从朱田田给周媛的信中可以看出,她很高兴,而高兴的重点,是明启峰对她的重视。

过了半个月,正是朱田田父亲的寿辰,明启峰还亲自上门祝寿,送上了精心准备的寿礼,倒是让柱国公兄弟二人十分意外,对明启峰很是满意。

相较于这一对未婚夫妻越来越亲近,明召飏和柳萱芝之间,却是基本没什么来往。

明召飏在外人眼中,那是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成日不在家,被人看见多是在青楼楚馆,而且他时常仗着武王世子的身份招摇生事。这自然令柳家的人对他没有好感。

若不是柳大人强硬,柳夫人都想要抗旨,拒绝这桩亲事了。

时间一晃而逝,很快就到了万寿节。

圣上今年正好四十岁,这一次的万寿节自然要大操大办。

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整个皇宫都粉刷一新,文武百官们被邀请入宫赴宴。这一次的宴席,远比上次太皇太后寿宴要热闹的多。

圣上穿着一身玄色金边龙袍,身旁坐着最受宠的兰贵妃,欣赏着下头的歌舞表演,志得意满,将最近的不愉快都抛到了脑后。

兰贵妃穿着一色湖蓝色绣白色雪莲花的曳地洒金宫装,深邃的五官,艳丽的妆容,将在场所有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尤其是她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湖水,更是让圣上沉溺其中。

“陛下,妾身恭祝陛下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兰贵妃开口祝贺,她的官话说得不太标准,带着鼻音,听起来怪怪的,但她语气娇柔,含情脉脉地看着圣上,让圣上一颗心都软化成了水。

“爱妃也喝。”

圣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又多了几分酒色红晕。

兰贵妃笑吟吟地喝了酒,目光在下方的官员上扫了一圈,娇笑一声开口道:“陛下,妾身准备了一件寿礼,陛下若是不嫌弃,妾身这就让人抬上来可好?”

圣上正高兴,闻言大手一挥:“抬上来吧!”

兰贵妃双手一拍,紧接着,大殿外出现了八个侍卫,抬着一架一米多宽的木架。

木架上放着一座三米多高的东西,一块大红色绒布遮住了全部,让人猜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几个侍卫将木架抬到大殿中央,舞女歌姬们急忙退了下去,偌大的宫殿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件东西上。

兰贵妃红唇轻启:“来人,掀开。”

她的贴身女官见机走上前去,将那块绒布掀了下来,一座三米四高的佛塔,登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在场众人看着这座佛塔,神色各异。

这玉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好玉,但这玉雕却是花费了很多心思雕刻成的。

底座用的是颜色偏深的墨绿色岫岩玉,上头刻着菩提树纹;佛塔一共五层,越往上,塔层越小,但其刻艺却越加细腻。

塔沿挂着一个个精致的玉铃,轻微作响。

女官走到佛塔前,伸手将每一层佛塔的门打开,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么小的空间里面,居然放着一尊尊玉雕佛像!

佛像栩栩如生,拈花含笑,俯视众生。

圣上的目光落在佛塔顶端。

兰贵妃嘴角含笑,心中得意,却还是装作一副淡然的样子,道:“陛下,这佛塔里可有机关呢!”

说罢,兰贵妃从座位上起身,拂了拂袖摆,迈着莲步走下高台,来到佛塔跟前。

“这座佛塔,是妾身家乡一位得道高僧所赠,特来献给陛下。”

兰贵妃屈膝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在哪佛塔上摆弄了几下。

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轻微的科科声响起,那座佛塔,竟然从中间向四周裂开了!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一道飘渺的歌声在这时候响起。

歌声若远若近,听不清楚,但这声音入耳,却让人有一种身心都受到洗涤的感觉。

圣上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觉得心底那些烦躁的东西都随之远去了。

就在这时,那佛塔全部展开,在塔中央,居然跪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缓缓伸展开来,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人,一双眼眸如水如雾,像是蕴含着无尽的诉说。

歌声渐止,这女子从佛塔中走了出来。

随着她每走一步,身上的裙子就展开一分。雪白的衣裙,将她衬托得犹如是雪中精灵,美轮美奂,那一张脸庞姿容绝美,却不似兰贵妃的艳丽,而是另一种清冷高贵的感觉。

圣上一看到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一些深压在脑海底的记忆汹涌而出。

“陛下。”

这时候,兰贵妃再次开口。

“这位是戎族的圣女,雪莲。”

百官顿时炸了。

戎族的圣女,是超然的存在,其地位比戎族首领还要高。

整个戎族一百年才出一个圣女,圣女既出,戎族便不会衰落,这是流传多年的话,就连大明朝都知晓。

大明朝和戎族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胜少败多,除了戎族马上本领强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位戎族圣女的存在。

整座大殿顿时陷入了议论之中。

雪莲目不斜视,只看着上头坐着的圣上,古井不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鄙夷。

“陛下,这位雪莲圣女,是武王亲手所擒,借今日之机献给陛下。”

兰贵妃的话,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武王,居然生擒了戎族圣女?

“我大明之军威武!”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紧接着,大殿内所有人都齐声欢呼起来。

“大明威武!”正帝龙心大悦,直接将那位戎族圣女收入了后宫,奖赏了兰贵妃不少奇珍异宝,对于武王府的态度也和善了不少。

只是,这消息传到太后宫中,险些没将太后气出个好歹来。

她费心费力选了好几个姿容出色的大家闺秀入宫,正帝却意兴阑珊,只偶尔临幸一回,大部分时间都在兰贵妃处。而现在,又弄了个异族女子进宫,正帝的心思哪还会在其他妃子身上?

太后对自己的儿子很了解,因此才格外担心。

找来心腹商议一番后,太后立刻传召了她的胞弟沐恩侯。

李氏一族出过不少高官,只是现在逐渐式微,除了沐恩侯外,竟无其他担任要职的李氏官员。

沐恩侯也是在王家倒台后才逐渐崭露头角,说起来也不过是这一年之内的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似乎情况不太好 虽说如今李太后抚养着正帝唯一的儿子,可她更希望正帝能再多生几个,为皇室开枝散叶。谁料到正帝偏爱异族女子,对那些个大家闺秀并不上心。

仔细一想,这位皇子的生母,似乎也有着异族血统。也正是因为她的异族血统,太后坚决不让正帝封她为妃,更是在她生下孩子后就赐药,留子去母。

太后没有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正帝居然还未忘记那个女子。

沐恩侯进宫后,和太后说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但沐恩侯出宫之后没多久,他的小儿子就悄然出了京。至于去了何处,更加无人知道了。

这些事,还在宴席上喝酒的明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让手下的人小心跟着沐恩侯的那个儿子,明励面上不显,端起酒盏继续饮酒。

就在这时,他眼角突然瞥见大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来回走动。

心思一动,明励交代了身旁的人几句,悄然起身走出了大殿。

来的人正是山风。

山风见到明励,难掩焦急之色,大步上前说道:“少主,王府内传来消息,王妃突然临盆,似乎情况不太好。”

明励神色一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清楚。”山风抓抓头,“是周姑娘身边的丫鬟来报的信。”

明励深吸口气,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道:“你先去宫外准备,我去叫世子。”

山风飞也似得跑了出去。

明励转身回到宴席上,低声和明召飏说了几句。

明召飏大惊,差点撞翻案几,顾不得此刻众人喝得最酣,猛地站起身来向正帝告辞。

正帝酒醉朦胧间,随意摆了摆手,就放了他们二人出宫。

两人出了宫门后飞身上马,朝武王府方向飞驰而去。

——————————

今日的宫宴,原本武王妃是要去的,但被众人苦苦劝住。

她的怀向并不好,一双腿肿的跟萝卜似的,每日都要丫鬟们按摩几个时辰才能舒服些。

在明励和明召飏他们进了宫后,王妃心中担忧,把周媛她们几个姑娘都叫到了正院一同用膳。

周媛也看出来王妃的不安,帮着丫鬟们服侍王妃,又是安慰,又是陪着她散步,又是劝着她多吃些。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周媛松了口气准备回自己的湘竹院。

刚起身走出屋子,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三郡主和四郡主早已走远了,周媛来不及叫她们,飞奔回屋,一眼就看到王妃倒在地上,珊瑚和墨菊两人着急地想将她扶起来。

周媛凑近探了探王妃的脉搏鼻息,沉声道:“快去叫大夫!王妃情况不太好。”

墨菊起身,匆忙找出了帖子准备出门,结果珊瑚尖叫起来:“快看王妃的腿!”

周媛顺着她的声音低头一看,脸色瞬间一变。

王妃的,流出暗红色的血迹。

“王妃见红了!墨菊姐姐,先把稳婆、大夫叫来,再去太医院找孙太医!”

墨菊脸色发白,险些站立不稳,但还是强忍着点了点头,带了个小丫鬟跑了出去。

一时间,正院里陷入了混乱。

前几个月,几个大丫鬟出嫁的出嫁,出府的出府,王妃现在身边得力的就只有墨菊、绿菊、珊瑚和珍珠四人。墨菊是丫鬟们的领头,她一走,下头人心便乱了。

周媛和珊瑚几个好不容易将王妃扶进东边的耳房,一抬头,见院子里好些个丫鬟婆子探头探脑,她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些人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周媛思索片刻后,向绿菊说道:“绿菊,你让人去把林姑姑找来,先震住这些下人。”

绿菊此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转,闻言定了定神,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玲珑被王妃派出去办事了,如今能相信的只有珊瑚了。

周媛抿着唇,交代珊瑚照顾好王妃,随后她叫来金钏,摘下手腕上戴着的琉璃镯子塞给她。

“你快去找每次我出府跟着的那个车夫,让他想办法进宫找到大公子或者世子身边的人,拿这个当信物,将王妃临产的消息送进去。”

金钏用力点了点头,将琉璃镯子小心藏好,匆匆去找那车夫了。

这间耳房本就是打算给王妃生产所用,东西已经开始备着了,只不过因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所以还未完全弄好。

周媛在屋子里找了一圈,将需要的干净棉纱布、褥子、剪子等东西都找了出来,让珊瑚叫人去烧水。

她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以前在村里也听人谈论过,好歹比起这些丫鬟们知道得多些。

周媛的一系列举动,让珊瑚渐渐找到了主心骨,心神定了下来,开始恢复了大丫鬟的神采。

几个乱窜的小丫头被她骂了一顿,将乱嚼舌根的两个婆子发作了一通,珊瑚的威信逐渐立了起来。

周媛管不了外头的事,她在王妃床前,先将王妃被血浸湿的裤裙脱了下来,换了宽松干净的衣裳。在床上铺了几层干净的褥子,又拿出一床轻如羽毛的被子给王妃盖上。

此刻的王妃脸色惨白无比,眉头紧蹙,双眸禁闭,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滑落,表情看起来痛苦无比。

周媛知道生产的时候,产妇的体力很重要,若是王妃一直这么昏迷,根本没法生下孩子。

“王妃,王妃,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周媛趴在王妃耳边问道。

武王妃的眉头又是一皱。

周媛深吸口气,继续说道:“王妃,我知道您一定听得到。您千万要挺住,您肚子里的孩子,是您期盼了十个月的乖宝宝,它就要出来了,为了它,为了王爷,也为了世子,你千万不能倒下!”

周媛在王妃耳边低声细念着,就在这时,墨菊一脸焦急地回了正院。

“府里的两位大夫都不在!”

“偏偏在这个时候……”周媛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抬起头来,“那太医院那边呢?”

“奴婢不知,已经让大管家驾车去太医院了。”墨菊面露担忧,“可太医院距离咱们府里颇有些距离,等孙太医来,也不知要多长时间。”

这种紧要关头,光靠几个稳婆根本难以保障王妃的生命安危。太医院毕竟太远,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就来不及了。

思及此,周媛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希望不是她多想……

“墨菊,那位雪松公子应该在前院,你即可去找他过来。”周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雪松公子是药王门的传人,医术定不差。”

墨菊有些犹豫,那雪松公子她见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若是让他进了这儿,怕对王妃清誉有碍。

周媛一看墨菊的表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当即推了她一把。

“快去呀!是王妃的性命重要,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名节重要?”

一记当头棒喝,令墨菊立刻醒悟过来,急急忙忙跑去前院找人了。

雪松公子一直住在王府内,每个月都会给周媛诊脉,看她恢复情况。明励让人隐瞒了他的身份,药王门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但同样的,得罪的仇家也不少,若是被那些人闻风而来,对武王府并不是好事。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林清霏也过来了。

林清霏配合着珊瑚,两人很快搞定了所有下人。林清霏不懂生产,并没有进屋,只拿了张椅子在院子里坐着。

墨菊的动作很快,两刻钟不到,她就带着雪松公子来了。

当满院子的下人看到一个陌生的外男时,全都惊呆了。

雪松公子面色如常,挎着药箱,跟着墨菊进了耳房。

耳房已经被周媛整理成了产房,一切准备就绪,但王妃就是没有醒过来。

“雪松公子,你快来看看,王妃到底怎么了。”

雪松公子依言上前,顾不得男女之别,将手指搭在王妃的手腕上。

良久后,雪松公子开口道:“王妃中了毒。这种毒十分罕见,寻常的医者看不出来。若不是我曾经在师门的历任医案上见过此毒,恐怕也难以察觉。”

这番话,让周媛和两个丫鬟大惊失色。

王妃居然中了毒?而她们却一无所知!

墨菊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这种毒并非一蹴而就,须长期服用才会发作。起初毒性发作时,表现出来是嗜睡、体力不支,时间一长会陷入昏迷,一旦毒入骨髓,全身无法动弹,看不到、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在无尽孤独中死去。所以这种毒叫做万念俱灰。”雪松公子解释道。

“公子可有解药?”周媛急切问道。

雪松摇摇头:“这种毒无药可解。”

周媛心中一冷,看着床上躺着的王妃,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

难道说,她们只能就这么看着王妃毒发身亡?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确实有一个。”雪松公子皱着眉说道,“王妃身怀有孕,若是能将毒素逼到胎儿体内……”

他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墨菊就大声叫了起来:“不行!”

“雪松公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下王妃肚里的孩子!”墨菊扑通一声跪倒在雪松面前,“王妃对这个孩子十分疼惜,若是她知晓为了救自己的命要害她孩子,她绝不会同意的。”

周媛也看向雪松。

这个办法实在太残忍了,任何一个母亲恐怕都不会同意。

若是武王在,这决定交给他就是,可现在府里能做主的人都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周媛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众人无计可施之际,突然一道响亮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你们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这声音透露着威严,还未进门,就听到外头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拜见大郡主!”

“大郡主来了!”

周媛面露喜色,终于来了个能做主的了。

她急急迎了出去,才一开门就看到满头珠翠的大郡主晨微面露焦急地朝这边而来。

“母亲怎么样了?”

晨微郡主一进屋,周媛立刻将门关好,然后将方才雪松公子的话说了一遍。

“究竟是谁如此狠心,居然给母亲下这等毒药?”

晨微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武王妃,狠狠一咬牙,朝雪松道:“就按你说的,先救回母亲再说!”

“大郡主!”墨菊神色一变,想要劝说,却被晨微一把阻止。

“母亲醒了若是怪罪,就怪在我身上吧!”

她紧抿着唇,眼中有着痛苦之色。

若不是不得已,她也不想做这样的决定。可她很清楚,孩子没了就没了,可若是王妃没了,对于整个武王府都是极大的打击。

深吸口气,晨微敛衽朝雪松公子施了一礼。

“雪松公子,请务必救醒我母亲。”

雪松点了点头,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了一套金针。

“先将王妃扶起来,褪去上衣,我要施针。”

墨菊和珊瑚大惊失色,墨菊瞪向他:“你想做什么?王妃千金贵体,岂容你玷污?”

雪松面色不变,只看着晨微郡主。

晨微郡主脸上犹豫不定。

这时候,周媛轻咳一声,开口道:“郡主,此时还是先施救要紧。雪松公子的医术很高,您看我,就是他治好的。”

周媛说这话时面色坦然,但话中的意思却让晨微郡主面露讶然。

“你……”

“郡主可以相信雪松公子。”

周媛的话终于让晨微下定了决心。

“墨菊,珊瑚,帮母亲更衣。”

墨菊神色复杂,站在原地不动,倒是珊瑚听了大郡主的命令即刻上前。

不一会儿,王妃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肚兜,肚兜是丁香色的,绣着盛开的芍药,花色艳丽,衬托的她肤色如雪。

雪松面色不变,从布包中抽出一根金针,对准王妃后颈处插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快,眨眼间,王妃身上就插满了金针。

眼前的情形,周媛很是熟悉。

她当初重伤的时候,不也是这般么?

希望王妃醒来后不会怪罪雪松……

当雪松施完最后一针后,王妃眼睑微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王妃!”

“母亲!”

众人惊喜的叫声,一下子将她从迷糊中拉回神来。

王妃环顾四周,看到晨微和周媛时,眼神一顿:“你们……”

“王妃先别说话,听我说。”周媛率先开口,将方才之事飞快说了一遍,而后道,“王妃,现在只能放弃您肚子里的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鸦雀无声 “王妃,这孩子……”墨菊跪在床边,满脸疼惜。

珊瑚见状也跪了下来,却没有说什么。

晨微深吸口气,恼怒地瞪了墨菊一眼:“母亲,任何人都比不上您重要!就算是父王在此,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王妃眼神一闪,想到武王,一颗心慢慢坚定下来。

“就……按你们说的做吧!”

说完这句话,她就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倒回床上。

雪松又给她诊了一回脉,从药箱中拿出一颗药丸让王妃服下,随后开始争分夺秒的救治。

天色暗了下来,整个武王府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没有任何的松懈。

当明励和明召飏赶回来的时候,王府里鸦雀无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一路无阻地进了正院,就见林清霏坐在院子里,两个婆子正按着一个丫鬟打板子。那丫鬟嘴里塞着布条,痛苦到了极点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明励瞟了一眼,发现这丫鬟有些面熟,但他来不及多想,就见明召飏已经跑到了耳房门口,就要推门而入。

幸好周媛听到了动静,开口阻止了他。

“王妃正在救治,世子且稍等片刻。”

明召飏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明励按住了他,出声问道:“义母情况如何了?”

屋子里的周媛一阵沉默,良久后才说道:“不太好,雪松公子正在尽力医治……府里的两位大夫都不在,派去找太医的人也没有消息……”

“没事,我们回来了。”

明励的话,让一直紧绷着心弦的周媛,陡然间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扑向了她。

周媛站立不住,摇摇晃晃坐在了地上。

屋内屋外的人等了许久,才听到雪松公子的声音。

“好了。”

晨微郡主第一个扑到床边,见王妃双眸禁闭,担忧问道:“母亲怎么了?方才不是醒了吗?”

“王妃是太累,睡过去了。”雪松公子解释道,“让她睡一会儿,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说话间,雪松公子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屋外的两个男子,微微颔首。

“方子我已经开了,每会盯着人熬药,不会出纰漏。”

明励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另一边,明召飏顾不上和他说话,早已经迈步进了屋。

“母亲?母亲?”

“你别吵她!”晨微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让母亲睡吧!”

明召飏眼中毫不掩饰担心,对于晨微郡主的举动恍若未觉。

有两个孩子守在床前,想来王妃也能睡得安心。

周媛看了一眼,也走出了屋。

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包着的是王妃的孩子,一个皱巴巴、小得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女婴。

明励看到她手里的孩子,心中一紧。

“这孩子……”

周媛浅笑着摇了摇头:“她活着,和她娘一样,睡着了。”

大概是这孩子运道好,从王妃体内出来的时候居然还有呼吸。雪松为她施了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导到她身上的毒,竟然十分神奇的都集中在了后腰,漆黑的颜色,汇聚成了一朵妖冶无比的花朵。

周媛抱着孩子去了另一边的耳房,让人去找奶娘。

明励跟着她进了屋,周媛小心地掀袱皮,将孩子的后背露给他看了一眼,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墨菊的反应,有些奇怪。”

周媛神色肃然道。

明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寒芒,走到窗边叫来暗卫嘱咐了几句。

此时已是半夜,那暗卫来回无影,并无人察觉。

“这孩子怎么办?”明励开口道。

周媛眼中有着怜惜,想到方才她被大家放弃,居然还顽强地活了下来,大概这就是天命吧!

“我不放心,想留下来看几天。”周媛抬起头,“你去信给王爷需要几天时间?让王爷起了名了吗?这孩子着实可怜,差点就来不到这世上了。”

“我有和义父的通信渠道,三天便能抵达。”明励低声道,“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会立刻飞鸽传书告知义父。”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辛苦你了。”

周媛摇摇头:“辛苦倒不觉得,就是担惊受怕了一夜。”

因王妃的产期还未到,原先定下的奶娘都还未入府,不过这府里也有不少媳妇有奶的,找了一圈,金钏带了五个年轻妇人进来。

周媛见晨微郡主和世子两人都顾不上这边,只好她自己做主,选了两个妇人。

这两个妇人都是家生子,年纪也轻,捯饬得干干净净的,回答问题时恭恭敬敬却并不谄媚。

周媛让两人轮流照顾小郡主,又敲打了一番,自己也累得不行,在耳房的贵妃塌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妃就醒了过来,当得知孩子没死时,她喜极而泣,立刻就要下床去看孩子。

晨微郡主死命将她劝住,让奶娘将孩子抱了过来。

周媛也跟在后头,笑着向王妃说这孩子如何的乖巧,晚上饿了尿了,也不哭不闹,就“嗯嗯”两声;见人也不认生,谁抱都不哭。

王妃轻轻地搂住这孩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这孩子是个好运的,当初王爷说若是儿子就由他取名,若是女儿,就我自己取……就叫她福灵吧!”

福灵郡主眨着小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吐了个泡泡。

“王妃,看来小郡主喜欢这个名字呢!”珊瑚凑趣说道。

王妃笑得慈爱,将头靠着小福灵蹭了蹭。

谁都没有料到,这个经历了千辛万苦来到世上的小福灵,日后会成为改变这世界的人物。

孙太医,是在第二日才知道武王妃早产的消息的。得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来到武王府为王妃和小郡主诊脉。

王妃问起昨日管家去太医院请他的事,孙太医一脸的诧异。

原来,昨日宫中太后传下懿旨,放了太医院众人一天的假,孙太医被几个好友邀请去了郊外游玩。

王妃没有再细问,但这件事透露出太多的巧合,很不寻常。

晨微郡主一直陪着王妃,见她又皱起眉头,不由说道:“母亲,这事儿就交给女儿去查吧!您现在坐月子,可不能多思多想,若是落下病症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王妃见她坚持,笑了起来。

“好吧!我就听你这一回。”

晨微郡主陪着王妃说了会儿话,让下人好生伺候着,很快就退了出去。

奶娘抱着小福灵下去喂奶,周媛得了空,也跟了过去。

晨微郡主虽已出嫁,但在这府里积威已久,下人们见了她一个个都像是鹌鹑般不敢造次。

将正院的下人们全都叫了过来,晨微郡主目光扫视一圈,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最近王妃身边伺候的都有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站出来五个人。

“我也不多问,我这两个丫头都是会拳脚功夫的,待会儿你们一个个跟她们下去,平日若发觉谁有异状,都可以向她们二人说。只要举报有功,你们之前所犯的事儿,一概不究。”

晨微郡主的相貌和武王有六七分相似,又是他第一个孩子,因此自小就格外受宠。晨微郡主五六岁就开始和武王习武,十几岁时,已经小有成就。若不是后来王妃干预,要将她培养成大家闺秀,说不定晨微郡主现如今会是一代女将。

看着和武王极为相似的面庞,那些丫鬟婆子们内心都十分畏惧,神色各异。

晨微郡主不屑那等算计的手段,她行事一向光明正大。

这些下人们为了保全自己,自然不遗余力地将别人的事都说了出来,谁和其他院子的人私交甚密,谁偷拿王妃的补品等等。

晨微郡主身边的四个丫鬟,都是暗卫出身,武功不弱,勘察的本事更是一流,很快就查出来有嫌疑的人。

这首当其冲的,便是墨菊。

墨菊是从小跟在王妃身边伺候的,对王妃最是忠心不过,可最近这些日子她的表现有些反常。

若是府里的其他人,或许还会有所顾忌,不敢对墨菊动手,可晨微郡主却不在此列。

她直接让人将墨菊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又将墨菊的家人带进府里,押在墨菊面前一个个行刑。眼看着自己的爹娘兄弟,还有那才几岁大的侄儿侄女,墨菊闭了闭眼睛,眼角留下了痛苦的泪水。

很快,墨菊便招供了。

她并没有对王妃下毒,只是按照某人的吩咐,将王妃的一些吃食换了。

尽管墨菊一直高喊着自己没有害王妃,但她此举已然是背叛。

晨微郡主当即发话,将她一家子发卖出去。

王妃得知此事后,沉默半晌,没有多说一句话。

她也没想到身边的人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想到平日里墨菊的异样,王妃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她果然是老了。

既然墨菊只是对吃食动了手脚,那下毒的必定另有其人。

晨微郡主和明励两人调动了府里所有的暗卫,经过数日的探查后,终于查到了下毒的人。

正屋的里间,王妃怀抱着小福灵轻声哄着。

小福灵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着王妃,随着她的晃动,小福灵伸出小手想去抓王妃头上的步摇。

明励站在屋外,隔着纱帘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义母,李侧妃买通了二管家。数月前二管家进了一批脂粉,其中一盒送到了义母屋里。”

王妃的动作一顿,一旁的珊瑚顿时会意,从梳妆台上找出一个精致的银盒。

这盒子不过巴掌大,刻着艳丽富贵的牡丹,漂亮精贵,里头的脂粉粉红透亮,过了数月依然如新的一般。

“就是这个。”

珊瑚将脂粉盒交到明励手中。

明励将盒子递给一旁的雪松,雪松检验一番后点头道:“确实有毒。”

脂粉盒就那么大,每日用一点,毒素从皮肤进入体内,自然很难察觉。幸好王妃自从怀孕后不太化妆,这脂粉用的少,中毒不算太深,否则的话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李侧妃拿什么说动了而关键?”王妃开口问道。

“李侧妃答应事成之后,将他取代大管家的位置,并且将外头的一间铺子给了二管家的女儿女婿。”

明励话音一落,王妃就冷笑起来。

“好个见利忘义的东西!励儿,二管家就交给你处置了。至于李侧妃那边……”她顿了顿,“留她一命,让她好好看着李家因她会落入何等地步!”

王妃话中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对付李家。

明励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就点头答应。

太医院的事有太后的手笔,这件事可不是李侧妃一人就能做到的。李家既然敢这么做,就该想到失败的后果。

明励很快离开,去找谷先生等人商议如何对付李家。

虽说如今李家地位颇高,但他们手底下掌握了不少李家犯事的罪证,不过要想将李家一击即溃是不可能的。李家树大根深,不可能和王家一样轰然倾倒。

明励先出手对付的是李侧妃的娘家兄弟。

李侧妃的父亲是庶出,分家的时候只得了少许的东西,但这些年日子过得十分逍遥自在,家中产业越来越多。李侧妃的亲弟弟是个白身,在京中结交权贵,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

没几日,京中某酒楼内,李侧妃的弟弟和一位侯爷起了冲突,失手将人推下楼造成重伤。此事闹到大理寺,大理寺卿直接判了李侧妃弟弟流放,且让李家负责全部的医药费。

那位侯爷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趁机赖上了李家,从中谋取了不少好处。

那之后没多久,李侧妃的父亲被发现死于小妾屋内,死状难看,而那小妾则直接吊死在了太太屋里,当场将李侧妃母亲吓得失了禁,随后成了个瘫子,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这一系列事情,都有人告诉被软禁的李侧妃。

李侧妃被剥夺了侧妃之位,赶到了王府最偏僻的院子里居住,没有一个下人伺候,日子过得凄惨无比。

可再凄惨,都没有听到娘家人遇到的这些事来的严重。

李侧妃险些没晕死过去。

就在李侧妃后悔懊恼之际,她的两个女儿悄悄来看望她。

“娘!娘!您怎么样了?”

灵秀扑到院门上,透过门缝看着李氏。

不过半个月,李氏已经瘦了一大圈,穿着粗布衣裳,没有任何的首饰,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咱们可就再没出头之日了 蕙心站在一旁咬着唇,说道:“娘,外祖和舅舅都出事了!方才我听到消息,舅舅在流放的路上暴病而亡……娘!这一定是王妃下的毒手!她怎么能如此狠辣?”

“娘!父王一定不会任由王妃这般欺凌我们的!我要去边关告诉父王!”

灵秀见到亲娘这般憔悴,不由红了眼眶。

李氏闻言心中一惊,忙道:“秀儿,你万万不可有这样的念头!边关危险重重,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的?”

她说了半天才说服灵秀打消了念头,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蕙心不满地瞟了妹妹一眼,压低声问道:“娘,有什么需要女儿去做的?”

李氏心中犹豫。

这一次她做下的事,没能连累两个孩子已经够庆幸了,若是再有什么害了两个孩子,是她绝不想见到的。

蕙心却不这么想。

虽说王妃明面上没有说怪罪她们的话,但府里那些下人们都是见风使舵惯了的,别看这些日子她们还是府里的主子,可两人暗地里已经吃了不少苦头。若长此以往,怕是那两个连名儿都还没的小七、小十,都要踩在她们头上了。

“娘,您若是还有什么办法,就告诉女儿吧!”蕙心低声劝道,“既然王妃已经对您、对舅家下了死手,咱们就只有奋力一搏了!如此或许还有机会,您若是一直坐以待毙,咱们可就再没出头之日了。”

蕙心的话一下子惊醒了李氏,她迟疑片刻,示意蕙心靠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这几句话,是她最后的底牌。

蕙心将她所说的话一字一句牢记心中,心中念头一转,拉着兀自哭哭啼啼的灵秀离开了此地。

此事,并没有瞒过看守的暗卫。

暗卫将此事告知明励后,明励记在心上,吩咐人盯住了蕙心和灵秀。

李家死了庶出的一家父子并未使之伤筋动骨,毕竟,李家根系庞大,单是京城中就住着十几家李氏族人。太后的弟弟沐恩侯刚准备弹劾武王府,自己就先被言官弹劾了。

言官抓住沐恩侯府的一些琐事,在朝堂上对沐恩侯一顿教育,弄的他灰头土脸,连正帝都看不过去,申斥了一顿,罚了半年的禄米。

禄米不值几个钱,只是这面子却是丢了。

沐恩侯暗恨不已,准备联合其他的李家人一同对付武王府。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人物突然回京了。

永乐王回京了!

永乐王府一下子沸腾起来,那位多年来深居简出的永乐王妃带着女儿跑到王府大门口迎接永乐王回家。

永乐王骑着一匹干瘦的黑马,身边只有一个年轻的随从,没有行礼包裹,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永乐王妃看到夫君,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位永乐王,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游山玩水,时常几个月不着家,而这一次时间最久,他离开已经三年了。若不是时不时的有信送回来,王妃都要以为他是不是遇难了。

永乐王生的俊朗无双,年过四十依旧不失气度,唇上两撇八字胡,并不会显得老相,反而让他多了一分成熟男人的韵味。

皇室中也不乏长得俊秀的,但要论相貌,这永乐王绝对称得上第一,就连正帝和武王都比不上他。

永乐王年轻的时候迷倒京中无数闺秀才女,不少女人宁愿每名没分也想跟着他,可这位永乐王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成日里流连楚馆,但从未将那些女人带回府里。

更绝的是,永乐王娶了王妃后,竟再也不和从前那些女人们来往。

这位的王爷突然来了个浪子回头,当时可惊呆了一大片人。

永乐王的妻子是个小门小户的小姐,其父亲原是状元出身,娶了侯府的一位小姐,原本前途无量大有作为,可刚离京上任没多久就过世了。留下了孤儿寡母,无奈回了侯府。永乐王妃自小寄人篱下,生母有体弱多病,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子。她能嫁给永乐王实在是机缘巧合,原本侯府小姐是想设计她,谁成想被永乐王所救,坏了名节,不得不嫁给他的。

不过,这位永乐王妃脾气性子都是无可挑剔,当时的老王妃虽然不喜,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这场亲事。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位柔柔弱弱的姑娘,居然牢牢拉住了永乐王的心,这二十年来府里竟连个妾室都没有过。

不过羡慕归羡慕,这永乐王三天两头的出门,一去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这任谁也。

况且,永乐王妃只生了一个女儿,府里又没有妾室通房,眼看永乐王就要绝嗣了,背后不知多少人暗骂永乐王妃呢!

也正是因此,永乐王妃平日鲜少出门,所有应酬能推的就推,不能推,就由她女儿替她去。

永乐王的女儿,安宁郡主,可是一位妙人。

安宁郡主今年十八岁,一直没有定亲,王妃曾看上好几个青年才俊,可这些青年才俊一见了安宁郡主,全都被吓跑了!

倒不是安宁郡主长得难看,相反,这位郡主继承了其父的相貌,长得一副婉约、风姿过人的模样。只是,这位郡主的性子实在是让人难以描述。

安宁郡主和晨微郡主是闺中密友,却是不打不相识。

晨微郡主幼时习武,惯是打抱不平,可那安宁郡主却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且学了她老爹,喜欢换了男装去那些场所,两人因误会相识,大打一架。后得知对方身份后,反倒是惺惺相惜,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只不过,永乐王妃对安宁郡主管的严,若是永乐王不在家,就不允许她出府。

所以,周媛入京这么久,都没有见过这位安宁郡主。

永乐王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妻子女儿去了武王府探望武王妃。

接见永乐王的是明召飏和明励,永乐王妃则带着女儿去了后院。周媛也才能看到这位威名赫赫的安宁郡主。

永乐王妃比武王妃大几岁,长得娇娇小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笑起来格外贝不过才一个多月吧?怎么这般机灵?”

“我也不知道,这还是是个贴心的,一日不见我就会叫嚷,平时也不哭不闹,要吃要撒就哼哼两声,像个大人似的。”

两个当娘的在哪儿说起了育儿经,另一边周媛瞥见小福灵乖巧不闹,也放下心来和安宁郡主说话。

晨微郡主未出嫁时,安宁郡主也时常来武王府玩。不过三年前永乐王离京后她就被拘在了家里,没多久晨微郡主出嫁,跟着夫君也离开了京城,她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早就闷坏了。

“郡主家中有事回去了,说是午后就过来,安宁郡主若是愿意,不妨留下用膳,等上一会儿。”周媛说道。

安宁郡主自然答应了。

前院,永乐王和明召飏、明励也聊了许久。

男人的话题,自然和女人们的不同,他们的话题颇为严肃,说的都是一些民生战事。

永乐王表面上是在外头游山玩水,实际上是在暗中调查各地的官员。只不过,他并不是奉了圣旨行事,因此一直不曾表露分毫。

永乐王和武王是发小,年纪又差不多,许多事武王也没有瞒着永乐王。

“江南的情况,励儿你应该比我了解,就不多说了。可北边的情况并不好。”永乐王肃然道,“多年战事,已经使边关十室九空,只要是活着还走得动的老百姓,都南下了。这些年难民虽然少了些,可每年依然还有。若长此以往下去,就算打赢了戎族,边关的那些地方也难以为继。”

这是永乐王最担心的问题。

武王擅打仗,可这些民生问题,就不是他能解决的。

明励蹙眉深思。

这事,单靠他们在这儿商量,是商量不出对策来的,必须要亲自往边关走一趟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其实,明励早就有了想去边关的念头,只不过,他放心不下王府,尤其是义母和周媛。

明召飏看出了明励的犹豫,叹了口气道。

“,你若是想去就去吧!府里有我呢!况且,永乐王叔也回来了,若是遇到事情我也可以找王叔商量。”

顿了顿,明召飏又道:“其实我也想去边关看看……小四一直在父王身边帮他,我这儿世子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说到这里,明召飏自嘲地笑了笑。

明励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责任不在此处,现如今不让手这些事,是为了你好。毕竟,若是大事成了之后,你的言行举止容不得一点指摘。”

明励所说的“大事”,指的自然就是武王称帝了。

这件事十分隐晦,永乐王却是知情人。可见武王对其的信任。

兄弟俩互相安慰了一番,永乐王见状,心中甚慰。

他虽自认不比武王差,但这几个孩子,却是他拍马也比不上的。

永乐王有些羡慕。

三人聊了许久,一起在前院的花厅用了午膳。

午膳过后没多久,晨微郡主就带着夫君来了。

晨微郡主的夫君是个年少俊朗的才子,四年前的殿试被点了探花,从而被晨微郡主看上。这位探花郎姓裴,是关中裴氏的子弟,不过并非嫡系,只是旁支。

裴探花长得儒雅俊秀,一双眼睛时常眯起,看起来有点破坏形象。周媛却知道,他是眼睛看不清东西,就和周远文一样。

一行人见面后,又是一番契阔。安宁郡主见了晨微郡主,高兴地拉着她原地转了两圈,立刻将人拉进了屋,也不知聊些什么话题,还不让其他人听见。

周媛见裴探花的视线一直追着晨微郡主,眼里、嘴角带着宠溺的笑,便知这位探花郎对晨微郡主是真心喜欢的。

之前福灵的满月宴没有大办,王妃只请了几个相好的人家过来吃了一顿。

不成想,过了几日,宫里送来不少好东西。大约是正帝得知小福灵是他寿辰那日生的,觉得和他有缘,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对龙凤玉佩送给福灵,除此之外,还下了圣旨,直接封了福灵为一等郡主,封号长安。

表面上看来,正帝对小福灵十分喜爱,可王妃却很清楚,这不过是因武王在边关的功劳罢了。

生擒戎族圣女这么大的功劳,正帝没有任何奖赏,只送了些玉石玩物,和一个郡主的称号而已。

对此,武王妃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在意。

就这样过去了两个月,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明励每天都忙的不见人影,周媛只能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在忙什么。

到了福灵百天的那日,王妃将府里所有的主子都叫到了一处,除了幽禁的李侧妃外,庆祝小福灵的百日宴。

这天,周媛终于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明励。

明励穿着一身黑衣,面色有些憔悴,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周媛的眼睛牢牢盯在他身上,一刻不放。一旁的蕙心见状,不由掩嘴轻笑:“表妹可得矜持些啊!见到未来的夫君都走不动道儿了。”

周媛没有理她,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因此觉得害羞。

“好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王妃瞟了蕙心一眼,淡淡开口道,“都落座吧!”

蕙心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反而笑容更甚。

蕙心坐在周媛旁边,一手拿着团扇随意扇着,同时却压低了声音对周媛道。

“表妹这些日子去母妃那边可真勤快,我们几个姐妹都比不上你呢!这还未成亲就这般孝顺未来婆婆,表妹好手段啊!”

周媛对于蕙心所表示出来的敌意有些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三郡主,王妃不仅是我未来的婆婆,也是我的姨母。我孝敬她有何不对?况且,小福灵那般可爱,我一日不见就想的紧,恨不得就住在正院呢!”

蕙心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安安静静用完一顿饭后,王妃挥手让蕙心、灵秀几人退下,只留下了周媛在身边。

蕙心看着周媛,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办法接近王妃,因为只有接近王妃,才能施展她的计谋。

只可惜,如今正院的人都是王妃的死忠手下,防护得如同铁桶一般。王妃对她防得极严,平日根本不让她靠近身前,她纵有万般算计,都无法施展。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你去送送 两人出了花厅,蕙心恨恨得跺了跺脚,一抬头,却见灵秀那张天真无知的脸,心中猛地生出一股无名邪火。

“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走!”

蕙心沉着脸上前,一把拽住灵秀的胳膊,拉得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我只是、只是……”

灵秀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整话,眼眶泛红,扁着嘴就要落泪。

两人是双胞胎,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的跟一个人似的,从没吵过架。这会儿蕙心说了这么重的话,灵秀心中委屈极了。

可蕙心半点不顾她的感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朝前走去。

从这日开始,两人之间就有了隔阂。

当然,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此刻的花厅内,王妃坐在太师椅上,怀抱着小福灵,嘴角含笑:“福灵的小斗篷忘在屋里了,媛媛,你去帮我拿来吧!”

周媛有些奇怪,如今正是天最热的时候,穿什么斗篷啊?

但见王妃没有其余解释的话,她只能应了声是,起身准备出门。

“砺儿,你去送送。”

周媛这下子明白过来了,王妃是故意给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

脸上微红,周媛低垂着头,迈着步子走出了花厅。

明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就这么默默走了一路,到了正院门口,金钏瞅了瞅两人,主动开口道:“姑娘,奴婢进去拿吧!您在这儿稍候片刻。”

说罢,也不给周媛开口的机会,快步走远了。

周媛抬头看了看明励,抿着嘴不说话。

良久,明励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了她。

“对不起,这段时间我实在是……”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知道你身上的胆子很重。”周媛闷声道,“只是我希望你有什么事能主动告诉我。”

这话一出口,周媛就感觉到明励身子一僵。

“你、都知道了?”

周媛默默点了点头。

她如何能不知?

整个武王府的人都知道大公子在忙着军需物资,准备前往边疆。这件事在外头闹的很大。因为原本这护送的任务是沐恩侯的,但沐恩侯最近府里事情太多,弄的他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抽出空来。最后是永乐王举荐了明励,碍于永乐王的面子,正帝只好同意了。

“你要去多久?”周媛问道。

明励眉头紧蹙:“我也不确定,此次去边疆,送军需物资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查看边疆那些州县的百姓生活情况。”

对于这些事,周媛并不了解,仔细听着明励的轻语讲述,一颗心紧了又松。

“如此确实是重要的大事。”周媛从明励怀中抬起头,一张俏脸上满是支持,“你放心的去吧!我会在这儿等你回来。”

明励见状,喟叹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

“我会尽快回来。”

周媛抿着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踮起脚尖,伸出手在明励眉间轻抚。

“我希望你能安全回来,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就好,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

明励眉宇舒展,低下头在周媛唇上轻啄一下。

“媛媛,你这样让我如何能舍得离开你……”

周媛眨了眨眼睛,拉起垂在胸前的头发,顺手从明励腰间抽出一把小匕首,快速割下一束头发来。

“这个给你,就当作是我陪在你身边,可好?”

明励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感动,郑重点了点头,将这一束头发小心放进随身的荷包里。

“你放心,我一定会贴身携带,不会少一根。”

距离明励离开的时间,只剩下七日。

这日周媛回到湘竹院后,久久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第二日她顶着一对黑眼圈从屋里出来,林清霏见了很是心疼,让人拿了两个熟鸡蛋进屋,帮周媛敷眼睑。

“男人的事,自有他们去做,你就算再担心也办法。”

林清霏开口劝道。、

周媛苦笑一声:“我也知道,可是清姨,我实在是不放心,边疆那般危险……”

“危险又如何?男子汉大夫,成家立业都需要他自己打拼。”林清霏板着脸道,“他不是武王的亲生子,想要什么都需要靠自己去得到,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得,日后还能有何成就?”

周媛失神地坐在椅子上,低声喃喃道:“我宁可他没什么成就,哪怕碌碌无为一辈子……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

林清霏叹了口气,这孩子太缺乏安全感。

周媛的性子有些冷情,对于那些不在意的人,她能狠得下心来,可对于那些真正在意的人,她会倾心相待,哪怕付出一切都在所不辞。

处理好周媛眼下的乌青,金钏上前给周媛梳了头,化了妆,陪着周媛去正院看了王妃和小福灵。

等再次回来后,周媛突然发话要闭关。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都不知该怎么劝,倒是林清霏了解周媛,没有劝说,只让几个丫鬟做好各自的工作。

周媛在屋子里一呆就是三天。

这三天她足不出户,趴在书桌前奋笔疾书,就连吃食都是银珠送进去。

三天后,周媛绘出了一张舆图。

这舆图画得十分详细,每一条山川河流都描绘得一清二楚,囊括了西域和漠北的部分地区,在和明朝的交界处,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红线。

这道红线依据山川之势而画,是天然的屏障。

周媛从siri那里看过不少资料,知道后世有一座长城将北方异族挡在城墙外。虽然她不懂军事,但也能看出这条条长城的利处。因此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将手机中的长城地图画了出来。

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这已经是周媛能做的极限了。

将舆图折好后,周媛让金钏转交给明励,嘱咐了几句后,她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睡了一天一夜。

等周媛再次醒过来时,正是明励离开的日子。

前一日刚下雨,地面还很潮湿,明励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面容在头盔的遮掩下看不真切。

王妃带着府里众人相送,周媛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明励,朝他挥了挥手。

明励一眼就看到了她,想到昨日收到那张舆图时的激动心情,他抿了抿唇,心中暗道:媛媛,此生我绝不负你。

那张舆图,明励贴身放着,没有让别人看到。这舆图的重要性,他很清楚,除了武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端坐马上,环视四周,明励深吸口气,目光陡然间变得凛然深邃。

“出发!”

一声厉喝,车队缓缓前行,穿过北城门,朝着北方驶去。

这一去,谁也不知他们会何时归来。

明励一走,周媛整个人就蔫了下来,成天除了去看看王妃,逗逗小福灵,就无数可做。

王妃见状,便将几个姑娘都叫到一处,教她们如何处理府里的中馈。

周媛虽是表姑娘,但日后是要嫁进府里的,王妃自然不会藏私。

就连久未露面的二郡主合怡,都出现了。

自从王侧妃被送到庄子上后,合怡郡主一开始还想着把她娘弄回来,可几次计谋失败,被武王厌弃,直接关了禁闭,除了伺候的两个丫鬟,不让任何人见她。

想到上次受伤就是因为她,周媛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被关了几个月,合怡的性子被磨得差不多了,不像以前那般高傲,眼里也没了算计,只剩下一潭死水。

她进门后先向王妃见了礼,随后朝周媛躬了躬身,这才坐下。

这举动让蕙心和灵秀十分诧异。

要知道,合怡以前在王府中地位颇高,虽然王侧妃不受宠,但武王对于合怡这个女儿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在晨微出嫁后,合怡成了府里的大姐,对底下几个妹妹一向不怎么看得上眼。

别人不知,周媛却是知道,合怡是在向她道歉。

虽不知她这歉意有几分真心在,但周媛还是露出了和善的表情。

王妃将这二人的神情举止看在眼里,眸光微闪,笑着开口道:“你们都是姐妹,日后也要互持互助才好。你们年纪都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要出嫁,有些事情现在也该教给你们了。”

王妃说了一些治理后宅的重要性,便开始分派任务。

偌大的武王府,要处理的事情自然是极其多的,但内外分得严明,前院有大管家和三管家,后院则全都是王妃在管。

蕙心负责接待外客的茶水房,灵秀管了大厨房,合怡负责库房,七姑娘年纪小,便只让她管针线房,最后剩下周媛则被分到了下人房。

表面上看,蕙心的任务是最风光的,每日和外头的夫人小姐打交道,能打听到不少消息,但同样的,也容易得罪人。合怡的事看着轻松,可却是最容易出错的。至于大厨房,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是油水最大,不是被下人瞒骗,就是自己同流合污。

至于周媛的任务,看似最麻烦吃力,但做好了对她颇有好处。

王府内外几百号下人,多是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盘根深结,若是将这些人物关系厘清了,等周媛嫁进来后,在王府站稳脚跟就容易多了,办事也更方便。

在王妃分派完任务后,第二天众人就开始走马上任。

蕙心郡主雄心勃勃,一上任就训斥了几个管事婆子,还撸了一个负责买茶叶的妈妈,换上了自己的人。

那位妈妈当着她的面没说什么,回去后开始使绊子。

几日后,有两位夫人上门探望王妃,负责接待的蕙心郡主就出了岔子,在一群外人面前丢了好大的面子。回去之后,蕙心郡主狠狠发落了几个下人,总算立了威,可厉害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灵秀和七姑娘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一开始有下人欺瞒,但她们身边还是有几个厉害的丫鬟婆子,在这些人的帮助下,两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拉拢的拉拢,倒也没出什么事。

库房那边就更安静了。

周媛第一天去下人房并没有像蕙心那般发落,她和和气气地跟众人打了招呼,随后让大家伙做起了自我介绍。

下人房里待得都是管事妈妈,大到采买,小到洒扫,这些管事妈妈年纪不一,管的事儿也有轻有重,但一个个都不可小觑。

周媛花了三天时间才了解了这些人的工作、背景和性格,回到湘竹院后,画了一张详细的人物关系图。

这图画完后,周媛看得直咋舌。

果然,那些管事妈妈一个都不能小看了。

其中有一个年纪大的老婆子,周媛去的时候就一直在角落里坐着,也不跟她打招呼,负责花园子的花木,看着是个闲职,也没什么背景。可仔细一查,才发现,她家是府里的老人。这婆子的丈夫是看着武王长大的,婆子的两个儿子都跟着武王上了战场,再没有回来过。她有两个孙儿三个孙女,一个孙子在世子身边,另两个则是在王府外头的铺子里做事。孙女都已经出嫁,嫁的不是府里管事,就是武王手底下的武将。

这样子的人,若是不明就里轻易发作了,可就捅了马蜂窝了。

周媛暗自庆幸自己听了清姨的话,没有急着表现。

弄清楚这些复杂的关系后,周媛再去下人房,行事更加自如。当然,对于那些偷奸耍滑的,周媛自然不会放纵,该处置的处置,该奖赏的奖赏,周媛收服了几个刺头后,才开始接管下人房的大小事情。

她的行动虽慢,但一步一个脚印十分扎实,接手后就再没出过什么错漏。即使有,也很快被周媛摆平。

日子一旦忙碌起来,周媛就不像之前那般想念明励,恢复了活泼生气。

就在这时候,明励来信了。

粮队走的很慢,原本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到的行程,足足拖了一倍的时间。

明励写信的时候,正在一处驿站停歇。

信中描述了一路上的风景、见闻,以及对周媛的思念之情。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束干花。花是常见的野花,路边一抓一大把,但被人压实后小心地放好。

周媛拿起那束干花闻了闻,笑容明媚。

随后,周媛叫佩儿找了个瓷瓶,将干花插了进去。

每天起床,周媛都会跑到窗前趴在桌子上看一会儿那束干花,等到两个丫鬟进门给她熟悉妆扮才会坐到梳妆台前。

明励自然不会只给周媛写信。送信的使者带了一箱子东西,王妃、郡主她们人人有份。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一个惊讶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 相较于给王妃她们的特产,给周媛的这束干花,就太不起眼了。

可饶是如此,周媛也还是十分珍爱。因为她知道,这干花是明励亲手采下,然后仔细压好的,每一朵都代表了他对她的思念。不值钱,但满满的都是爱意。

等到明励送来第二封信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他顺利抵达了边关,见到了武王。这次除了一箱子土仪外,还有武王的一些东西。

给周媛的,依然是一束干花,不过不再是野花,而是十几朵小菊花,白色的小花瓣,嫩黄色的花蕊,被小心地包裹在几张宣纸内。

周媛将这束干花和之前的放在一起,心情格外地好。

随后,周媛带着金钏去了正院。

这些日子周媛的作息很规律,每天早上去正院待上半天,回自己院子用午膳,下午再去下人房处理事务。若是处理完事务还早,周媛会去府里的书斋借几本书回来看。

王府有两个书房,一个在前院,一个在后院。前院的书房是武王专用的,放着些军事资料和朝廷邸报,平时有专人打理,一般人不能进去,哪怕是王妃,也不会随意进前书房。后院的书房更大些,说是书房,其实是一幢两层阁楼,底下一层分成了大堂和书房,上面一层则是书斋,放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籍。

周媛以前看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书籍,大多是周远文的,或者是周媛自己买的。

大明朝虽然比起前朝更强大,百姓生活得也要好些,但识文断字的百姓,还是极少的。这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书籍流通的问题。

一本最常见的启蒙书,就要一两银子,也难怪有些人家会将书作为传。

而武王府的书斋,什么类型的书都有,而且几乎每一本书都有备货,就算损坏了也不用担心。周媛问过看守书斋的丫鬟后才知道,放在这里的书都是抄本,那些真正的珍本、孤本,都被珍而重之地存放好。

这一日周媛从下人房出来,见时间还早,便绕道去了书斋。

书斋位于垂花门附近,距离花园子有些远,周围没有小溪池子,倒是院子里有一口井。

看守书斋的丫鬟有两个,叫做舞文和弄墨。

舞文是个瘦长精干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只在白日看守书斋。弄墨则是个娇小柔弱的姑娘,年纪要小一些,负责晚上的看守,因常年不见阳光,皮肤格外的白。

弄墨沉默寡言,舞文却是个开朗的性子,爱说爱笑,每次周媛去都会和她聊一会儿。

今日周媛进了书斋,却没有看到舞文那熟悉的身影,不由有些奇怪。

让金钏在外头等着,周媛上了二楼。

沿着扶梯慢慢往上走,周媛心里想着上次没借的书,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有看到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俊美少年。

“表姑娘,您怎么来了?”

这时候,一个惊讶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

周媛抬起头,就看到舞文站在楼梯口,遮住了身后的人,满脸的惊讶转瞬化作了笑意。

“今儿可真是巧了,五少爷也在呢!”

周媛闻言,眨了眨眼睛,歪头看向舞文身后。

明吉冼坐在他那张轮椅上,白皙的脸庞面无表情,一双手纤细光滑,比周媛的手都要细腻,修长的手指握着扶手,显示出他此刻心中并不平静。

“我不知道五少爷也在,失礼了。”

周媛在台阶上站定,没有继续往上。

明吉冼垂下眼睑,开口道:“无碍,我马上就要走了。”

周媛松了口气,露出一丝浅笑,这才迈步上楼。

二楼是全部打通的,所以看起来格外宽敞,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着,每一排架子上都标注着放着什么书籍。

这儿的书籍并不是按照书名排列,而是按照内容。最多的是文学方面的诗集、文案,其次是一些杂记、游记。史学和军事类的书籍都在前书院,这里很少,最让周媛意外的是,她看到过不少话本子。

周媛上楼后,没有和明吉冼说话,径自走向了一排书架,惦着脚尖取下一本书翻开起来。

明吉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晦暗不明。

舞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

“五少爷若是肯考虑奴婢的话,日后定能心想事成。”舞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否则以您如今的地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落入别人怀中……”

说了两句话,舞文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说道:“五少爷这就要走了吗?您小心些,奴婢去找您的护卫。”

说完,她就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周媛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目光和明吉冼正好对上,有些尴尬。

明吉冼的眼神一顿,慢慢往下,落在她手中的书上。

一阵沉默后,明吉冼开口道:“这本书讲的是范蠡和西施的故事,不过是后人杜撰,并非真实。你若是想看,可以去第三架子上的倒数第二排找一找吴越春秋的书。”

周媛呆了呆,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话本子,有些迟疑地道:“吴越春秋?”

明吉冼抿了抿好看的唇,指着周媛身后说道:“那里有《隋书》和《唐书》,里面的经籍志都有讲吴越的历史。”

周媛回过头,仔细看了一圈,才在角落里看到他说的两本书。

这书架距离明吉冼至少也有二十米的距离。二十米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一般人很难看清二十米开外的人,更别说那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字了。

这明吉冼的眼神竟然这么好?

周媛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她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让人一下子就看出来她心中所想。

明吉冼脸上微红,轻咳一声:“我时常来这儿看书,什么书在什么地方都清楚。”

他居然解释了一句。

说完,明吉冼觉得自己脸上像发烧般烫烫的,不敢抬头去看周媛,忙垂下头转向了楼梯方向。

周媛见他这般,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摸了摸鼻子,轻声道:“谢谢。”

道完谢,周媛拿出了那两本《隋书》和《唐书》,又找了两本游记,这才准备回去。

舞文很快带着两个护卫出现。

这两个护卫是明吉冼的贴身护卫,平日照顾他的日常起居,也负责他的安全,今日居然两个都不在,留明吉冼独自一人在书斋内。

周媛心中冒出疑问,却没有表露出来。

两个护卫抬着轮椅下了楼后就立刻离去,周媛见状,也就不再逗留,向舞文做了登记,也跟着出了书斋。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府里的主子下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棉衣。

周媛照常来正院,走在路上寒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冷颤。

走进正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正堂间放着一个的刻丝炉子,里头燃着炭,丝丝热气往外冒,却没有一点儿烟气。

而此时,王妃正看着小福灵在翻身。

原本放着贵妃塌的地方,换成了一张罗汉床。上头的小桌、迎枕都被收走了,铺着厚厚的垫子,小福灵躺在上头,双手双脚在空中乱舞,小肩膀一顶,就把自己翻到了一边。

坐在床沿上的王妃伸出手,将她翻回去,小福灵咯咯咯地直笑,又一个骨碌翻到了王妃跟前。

这母子俩玩得不亦乐乎,几个丫鬟都立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小福灵掉下床。

周媛进门时悄无声息,屋里的人竟都没注意到。

周媛算了算时间,小福灵八十多天就已经会翻身了,到现在五个多月,翻得越加利索了。每天最喜欢的游戏,就是把自己当作皮球一样在床上滚来滚去。

有了小福灵后,王妃笑容也多了,看起来更年轻了些。

今日王妃穿了一身藕荷色绣蓝紫色海棠花的衣裙,不似平日的端庄,添了几分随意和妩媚。

周媛走到落地罩前,向王妃屈膝一礼,道:“给王妃请安。”

王妃这才抬起头来,看到周媛,张了张嘴。

“你何时来的?”

“来的可有一会儿了,王妃和小郡主玩得开心,没看到我呢!”周媛捂着嘴笑道。

两人接触了近一年,彼此都熟悉了许多,说起话来自然也亲近了不少。

王妃好笑地拢了拢鬓发,朝周媛招了招手。

“天气这般冷,你又何必天天过来?”

周媛抿嘴轻笑,见床上的小福灵停下了翻滚的动作,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心中暖暖的。

“王妃这边可比我那儿暖和多了,我过来蹭蹭热气呀!当然了,也是来看看我们小郡主。”

周媛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有别于京城的姑娘们,带着明显的江南女子的味道。小福灵田田见她,自然是熟识的,听到她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叫唤一声,随即张开了手臂。

周媛将她抱起来,眯着眼睛问道:“小福灵喜不喜欢我呀?”

小福灵也眯了眯眼睛,咿呀一声。

“王妃您看,小郡主也喜欢我呢!”周媛偏头说道。

王妃一阵失笑:“你这孩子!府里还能短了你的炭火不成?偏偏跑到我这儿来蹭热气?我看蹭热气是假,蹭饭才是真的吧?”

周媛吐吐舌头:“王妃果然英明神武!我这不是替您节省开支么?这银霜炭可不便宜哪!再说了,我每次回去用膳,下人都送来七八个菜过来,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呢!”

王妃笑得直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呀你!”

周媛嘻嘻直笑。

她自然不是真的来蹭吃蹭喝的,只是在府里也无聊,陪王妃说说话逗逗趣,两人也能更亲近些。

不见现在王妃见了她都是笑吟吟的么?这可是周媛的努力呢!

两人说了会儿话,珊瑚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过来。

“表姑娘,这红枣桂圆茶可是王妃早就吩咐下的,说等您来了再上。”

周媛面上一红,接过茶道了声谢。

这几日正是她的小日子,没想到王妃居然都记着。

王妃只笑了笑,扶着玲珑的手去了内室换衣。

墨菊被处置了之后,珊瑚顶替她成了王妃身边最信任得力的丫鬟,玲珑、珍珠她们都要往后靠。绿菊虽然没犯错,但年纪也不小了,王妃给她定了门亲事,前些日子出嫁了。如今王妃身边主要就是珊瑚和玲珑两个,另外还有珍珠和翠玉、红麝三个。

翠玉和红麝原是二等丫鬟,才被提上来没多久,都很拘谨。

周媛喝了茶,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小福灵见她吃东西,张着小手伸过来讨要,周媛急忙将茶盏拿开,对小福灵道:“小郡主,你还小,可不能吃这个。”

小福灵扁扁嘴,嘴里咿咿呀呀,小手指着那茶盏,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周媛自然不敢随意让她吃东西,忙让红麝将茶盏收走。

就在她转过身和红麝说话的功夫,小福灵竟扒着垫子一点儿一点儿地朝前挪了几下。

茶盏就放在贴着床沿的案几上,小福灵挪到了床边,小手一探,就够到了茶盏。但她力气小,手也小,根本拿不住茶盏,只听得咚的一声,那茶盏掉在了地上。

周媛吓了一跳,转过头,见到了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小福灵半个身子在床上,半个身子在床外,张着小手要去拿地上的茶盏。

眼看着她就要掉下去了,周媛忙抱住了她。

“我的小祖宗呀!”

周媛抱紧了她,忍不住叹道。

红麝急忙捡起茶盏放到了远处,只是眼眶却红了。

这小主子虽然没出事,可若是被王妃知道她看管不力,恐怕要吃挂落。红麝胆子小,面皮又薄,此刻心里怕得很。

周媛见状,拍着小福灵的后背,朝红麝温言道:“你去把小郡主的奶娘叫过来吧!”

红麝忙点了点头,快步退了下去。

小福灵原本有两个奶娘,其中一个前些日子家中出了些事需要她回家照料,王妃便给了他一些银子放了她出去。如今只有一个姓郭的奶娘伺候。幸好小福灵现在玩得多,吃奶的时候少,这一个奶娘也够了。

奶娘原本是回自己的住处换被小福灵尿湿的衣裳了,见红麝匆匆来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去了上房。

周媛见她来了,面色一沉。

“你身上擦了什么?”

奶娘心中一惊,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这时候,王妃从里屋走出来,见周媛沉着脸,忙快步上前问道:“怎么了这是?”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奴婢再也不敢了 周媛将小福灵交给珊瑚,走到那奶娘面前,鼻子一吸,仔细嗅了嗅。

“王妃,郭妈妈似乎是擦了香粉。”

王妃闻言,神色顿时一冷。

“郭妈妈,可有此事?”

郭妈妈见王妃变脸,哪还敢隐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低垂着头说道:“这是我一个姐妹送给我的,说是京里最出名的那间飞蝶坊买的上等香粉……奴婢实在是喜欢,想着这香粉又没有害处,就擦了一点儿。”

王妃冷哼一声,表情冷若寒霜。

“你以为这东西没有害处,它就真的没有害处了?是你的喜欢重要,还是主子的安全重要?跟在我身边几个月了,居然连这一点都看不明白。来人,将郭妈妈拉下去打十五板子,让她牢牢记住今日的事。”

郭妈妈脸色大变,跪行到王妃脚跟前,求饶道:“王妃恕罪!王妃饶了奴婢吧!”

王妃不为所动,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

这时候,外头的丫鬟听到动静,已经去叫婆子了。郭妈妈见状,咬了咬牙,脸上落下两行泪来。

“王妃,小郡主还要吃奶呢!求求您饶了奴婢这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说,却反而让王妃觉得她是以小福灵要挟自己,气得一拍桌面,大喊道:“人呢?!快把她拖下去!”

立刻有四个婆子冲了进来,使劲将郭妈妈拉了出去。

行刑的地方自然不会在外头的院子里,周媛也就听不到这郭妈妈的求饶和哭喊声,但她还是皱起了眉头。

“王妃,会不会罚得太重了?”周媛试探问道。

王妃摇了摇头,见红麝站在屋外,眉宇微蹙,开口道:“红麝,你去郭妈妈屋里找找那盒香粉,送去雪松公子那儿看看有没有问题。”

自从之前那盒脂粉查出来有毒后,王妃对于这些胭脂水粉的东西就格外敏感。她自己不用,也不让身边伺候的人用。

虽然这样草木皆兵了些,但下人们自是不敢违背王妃的命令,因而这几个月来,正院的丫鬟婆子都是素面朝天的。

这奶娘是贴身服侍小福灵的,却堂而皇之地破了忌,王妃岂能不生气?

若不是另一个奶娘回了家,王妃都想直接撸了这郭妈妈。

郭妈妈被打了十五板子后忍着痛回了自己的住处,一进门就发现屋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了,气的嘴都歪了。

“哪个丧天良的动我的东西?”

一旁的小丫鬟闻言,嗤笑一声道:“这可是王妃命红麝姐姐去你屋里找东西的,怎么?你还去骂王妃不成?”

郭妈妈顿时噤了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自从另外那个奶娘走了之后,这郭妈妈仗着自己喂养小福灵开始得瑟,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院子里的小丫鬟婆子们都吃过她的亏,这会儿见她吃了苦头,一个个都落井下石。

郭妈妈恨恨地瞪了那小丫鬟一眼,却不敢造次,只一瘸一拐地进了屋,倒在了床上。

她正盘算着待会儿就去抱小主子哄一哄,让王妃消了气,也好继续过从前的逍遥日子。可她却没想到,那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回了。

一个时辰不到,红麝就带着雪松的话回来了。

那盒香粉果然有问题。

除了香粉外,还有一盒胭脂也掺了东西。香粉里掺的是一种能让小儿过敏起疹子的药物,因有美白的功效,所以加在这香粉里并没有引起人察觉。而那胭脂的颜色格外鲜艳,是因为里头有着夹竹桃粉。夹竹桃带有轻微的毒素,少量的粉末不会有中毒反应,但时间一长可就糟了,毕竟小福灵才五个多月大,若是长期被这样的毒素浸染,身体肯定会坏。

王妃知晓后大怒,直接将郭妈妈关进了柴房,又命人去找她口中那个要好的姐妹。同时让下头大肆搜查。

这一查不要紧,居然又查出来厨房有问题!

王妃自己吃的东西都是小厨房来的,饮食把控极为严格,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院子的下人们不可能有这般待遇。她们的食物都是大厨房送来的。

郭妈妈每日进食都有严格规定,除了一日三餐外,还有两顿汤。不管是正餐还是加餐的汤,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加了不少燕窝、瑶柱等材料,每一餐都有鱼有肉,为的就是让她的奶水营养足够。

可偏偏这郭妈妈是个馋嘴的,除了王妃规定的饭食外,居然还偷吃糕点!

管着厨房的一个妈妈想讨好她,会时不时地送些小点心过来。可就是这点心,却有问题。

什么冬瓜糖、萝卜糕、绿豆糕之类的,都是常见的糕点小吃,可却都是寒凉食物,郭妈妈吃的多了,这寒凉之物就会通过进入小福灵体内。

王妃气急,将管着厨房的灵秀叫过来训斥了一顿,不管她如何解释,王妃都不听,直接夺了她的权,交给了周媛负责。

周媛看着灵秀哭哭啼啼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自己一眼,只能叹了口气,带着金钏和银珠去了大厨房。

那位管事妈妈已经被带走,此时厨房内一片寂静,下人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周媛来了之后,先找到了厨房的总管事,问了一些最近的事情。

王府的大厨房也是有分工的,掌勺的有三位大厨,平日除了做菜啥事也不干,这三人都是明励重金聘请入王府的,背景干净,很可靠。除了大厨外,帮厨就多了。帮厨负责给大厨打下手,有时还负责一些点心、小菜,做的事多,但待遇上差的很大。

那位管事妈妈,就是其中一个帮厨。

负责厨房的总管事是吴妈妈。吴妈妈是个圆滑的性子,对谁都是笑脸相迎,谁都不得罪。她的丈夫管着外头的三间铺子,在武王和王妃面前很说得上话。

吴妈妈自是不会沾染这件事情,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周媛却不会被她忽悠过去。

这事儿毕竟是发生在大厨房,她这个总管自然难辞其咎。

周媛罚了她一年的例银,又让她回家闭门思过,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来。

这吴妈妈倒是没有生气,脸上依旧带着笑,乖顺地领了罚,收拾收拾了东西,就回家去了。

周媛看着剩下的人,神色冷淡,缓缓开口道。

“你们几个,原本做什么的就继续做什么,人这么多,少一两个也不会运转不开。从今日开始,不管是谁那边要东西,都必须要有最少三位管事妈妈的许可才行。”

顿了顿,周媛又说了几条注意事项,留下银珠监管这些人,便带着金钏回去了。

正院内,王妃发了好大一通火,命人即刻将另外那位奶娘叫进府来。

这位奶娘姓佟,她丈夫是府里的一个小管事,两人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却只活下来一个。这位佟妈妈去年生了个女儿,可没想到只活了几个月就没了。正好那时候小福灵出生,她便相熟的妇人被带了过来。

这佟妈妈因自己的女儿死了,所以对小福灵格外疼爱,只要她在身边,视线从来不离开小福灵。在院子里也恪守规矩,相较于那个得意忘形的郭妈妈,这位佟妈妈可要好得多。前些日子她那儿子生了病,家中无人照顾,她这才不得不离开府里回家去。

这会儿她儿子的病好了,正想着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小主子了,却得知王妃叫她回去,喜极而泣。

王妃得知她家中情况,便主动和她说好,每五日让她回家去一趟。这自然又令佟妈妈感激不已,服侍小福灵时更加用心。

对于身边奶娘的更换,小福灵像是没有察觉一般,见到佟妈妈时依旧笑靥满面,伸出手要她抱。

佟妈妈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蹭了蹭小福灵粉嫩的脸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王妃命人将佟妈妈家中打听了个一清二楚,连她平时相交的人都没放过,确定没有问题,才会让她再进府里当小福灵的奶娘。

至于那郭妈妈,因犯了事被发卖了出去,就连她丈夫,不久之后也被发现偷拿主子的东西被打发了。

而那个送香粉给她的人,很快也被查了出来。

只不过,这查出来的结果,让王妃十分震怒。

蕙心和灵秀住的地方,位于王府后院东边的一处院子。

这院子建得很大,正屋是一栋两层高的阁楼,还有倒坐、抱厦以及后罩若干间屋子。院子附近有小溪淌过,出了远门不远则是府里的池塘,池塘另一边就是花园子。站在阁楼上能看到花园的风景,美不胜收。

以蕙心和灵秀两人的身份,原本是不够住这里的。这院子原本是明励小时候住的,在明励大了,搬到前院去后,这地方就空了下来。过了几年,蕙心才说服王爷搬进了这里。

两人因是双胞胎,从小干什么都在一块儿,不分彼此。这阁楼的一层,是两人共用的正堂、会客的花厅以及用膳的餐厅。而二楼,则是两人的闺房,以及书房和琴房。

两人的闺房位于二楼的两端,中间隔着三间屋子,平日也不会打扰到对方。

蕙心这几日心事颇重,灵秀被王妃撸了权哭着跑回来,她也只应付似的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随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还关上了门。

不久,小福灵身边换了奶娘的消息传出,蕙心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至于厨房被周媛接管,处置了几个下人,这反倒没能引起蕙心过多的专注。

可是此刻,灵秀不管不顾闯进她屋里,坐下后就开始骂起周媛来。

灵秀说的话很难听,什么勾表哥、讨要王妃、离间她们姐妹等等,原先还说的有模有样,可后来话锋一转,说道了厨房的事务上,这让蕙心很是头痛。

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眼皮子浅的妹妹呢?

“行了!你自己犯了错被王妃抓到,能怪谁去?”蕙心不客气的斥了一句,“她有能耐哄的王妃高兴,你有本事自己也去!别整天在我这儿逞英雄!”

灵秀听了她的话,一怔,紧接着眼眶泛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不顺心跟你说道说道,你就不耐烦我了……呜呜……你可是我亲姐姐呀!娘都那样了,我只有你一个最亲的亲人了。”

蕙心见她哭得伤心,无奈叹了口气。

这丫头,从小就是这样,看起来厉害,实际上是个色厉内荏的,遇到事就会哭。

“好了好了,我不过说你两句,你就哭上了……”蕙心拿出帕子递给她,“你也说了,我们是最亲的亲人,我怎么会不耐烦你?只是我最近心情不太好。”

灵秀拿过帕子擦了擦泪水,闻言抬起头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个郭奶娘的事?”

这话令蕙心心中一惊,面上露出些异样之色来。

“你……你胡说什么?”

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却是瞒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灵秀撇撇嘴,将帕子随手放下,说道:“姐姐何也必瞒我?我知道你叫奶娘去找过那个郭奶妈,也知道你身边的翡儿偷偷去过大厨房。”

灵秀看似鲁莽任性,但并不傻。她管着大厨房这些日子,对于大厨房里发生的事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只不过之前因那翡儿是蕙心的贴身丫鬟,所以没有将此事说起来,反而替她遮掩。若不是因此,她又怎么会因丢了大厨房的事儿愤愤不平呢?

其实说起来,灵秀管着大厨房还是不错的,这出的岔子,都是因为蕙心。灵秀心中有怨是可以理解的。

可惜了,蕙心一向自负,心底是有些看不起灵秀的,只以为她傻愣愣的只会横冲直撞,却不知这个妹妹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

就在两姐妹说话的功夫,王妃那边也已经得到了结果。

这屡次三番要害小福灵的,正是蕙心。

原本,王妃对府里的几个姑娘还算不错,也没有因为李氏的缘故而厌恶蕙心和灵秀,却不想,她的一时心软,险些酿成大错。

这一次,王妃不打算善了。

前来禀告的暗卫见王妃垂着眼眸,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由吞了吞口水。

良久之后,才听到王妃低沉的声音响起。

“明日,去请黄仆射家的夫人来一趟。”

暗卫一惊,随即听到外头传来一个妈妈的声音,知道并不是跟自己说的,微微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其目的不言而喻 “你先下去,明日这个时候再过来。”

王妃挥退了暗卫,珊瑚见状,才敢凑上前来。

“王妃您何苦为了二郡主而发愁呢?依奴婢看,直接将此事禀告给王爷,让王爷发落就是了。”

珊瑚奉上茶,开口说道。

王妃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她心中的恨和怒是别人难以感受的,毕竟小福灵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若是别的人,王妃哪怕拆皮扒骨都不解恨,可蕙心却是王爷的女儿。

“王爷在边关为战事忧虑,就别让这些小事惹他心烦了。”王妃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至于蕙心……她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谈婚论嫁了。”

说到这儿,王妃便不再多说,接过珊瑚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日,那位黄夫人便上门了。

这位黄夫人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她出身不高,原先只是镇上的商户之女,机缘巧合嫁进黄家。黄家最初只是农户,这位黄大人是家中幼子,读过几年书,但考了几次童生都考不上,遂弃文从武,没想到反倒遇到了机缘,屡次升官。

仆射不是什么高官,在前朝是被废除的官职,太祖皇帝重设三省六部时,增了左右仆射的官职,其实就是在上朝时保护百官的掌事。虽然品阶不高,但也是天子近臣。

而这位黄大人,颇受正帝喜爱,因此在百官中也颇有些人脉。

至于这位黄夫人,妻凭夫贵后在京城安了家,生了几个孩子后无所事事,开始四处串门,当起红娘来。

王妃找这位黄夫人,其目的不言而喻。

黄夫人也是个伶俐的人,一接到帖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第二天就梳妆整齐打扮一新来了武王府。

王妃亲自接待了她,两人一番寒暄后,王妃提到了府里的几个姑娘。

“说起来,府里的姑娘都是可怜。二郡主的生母得了重病一直在庄子上养着,三郡主和四郡主的生母又被武王厌弃,这会儿还关着禁闭呢!”

说话间,王妃唉声叹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黄夫人眼珠子一转,笑呵呵地道:“儿女自有儿女福,王妃何必担忧?说起来,府里的几位公子都定了亲了吧?怎么几位郡主都没消息呢?”

王妃抿嘴一笑,只那笑容有些苦涩。

“几个姑娘都是要强的性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黄夫人一边听着,脑海中一边回想起府里几位郡主的情况。

那二郡主原先在京中颇有才名,只这一年多有些沉寂了,并不愁嫁,只是看王妃想要她嫁给什么样的人家。至于那三郡主和四郡主,年纪都还不大,也鲜少出门应酬,外头的人不太清楚。

“其实姑娘嫁人,身份地位都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人品,只要人好,便是家世差一些、年纪大一些也无妨。”

王妃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顿时让黄夫人茅塞顿开。

这话,表面听起来是为了女儿着想,可黄夫人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听出了重点。

家世差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人,看来这几位郡主得罪王妃得不轻啊!

这想法在黄夫人脑海里转了一圈,很快黄夫人心中琢磨出几个合适的人选。

“前些日子命妇去钱夫人那里时,听到她娘家一位侄儿正在打听人家。那孩子是个诚实可靠的,没什么花花心思,尤其是对爹娘十分的孝顺,相貌周正,虽然因为祖父母去世耽误了成亲,但孩子本性不错。”

王妃听了挑眉。

模样周正,其实就是长得一般。诚实可靠,那就是个老实孩子,还很听爹娘的话,定不会被妻子左右。

这人选倒是不错。

钱夫人的娘家,是山东鲁氏之女,鲁氏也是书香门第之家,与孔家是山东最大的望族,王府女儿嫁过去也算是门当户对。

之后,黄夫人有说了几个人选,王妃只听着,并不多言。

待黄夫人走后,王妃招来暗卫,让她将这几人的情况详详细细打听清楚回报。

虽说要给几个姑娘定亲是为了打发她们走,但王妃自是不会落人把柄,这人选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没几日,暗卫就将这几人的生平都打听清楚了,连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都没有遗漏。

王妃听过后,心里有了大致的主意。

过了三五日,王妃再次请黄夫人上门,话语间就流露出中意的对象。

黄夫人会意,离开王府后就去了这几户人家。一番明里暗里的提示后,这几户人家自然是欣喜不已,忙不迭地找人上门提亲。

待三位正主知道此事的时候,已经合了八字,过了庚帖,无法更改了。

蕙心从丫鬟口中知道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旁的灵秀猛地站起身来,就要往正院冲去,被身边的人死命拦住。

“郡主,这时候您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是啊郡主,得罪了王妃,她只要稍稍动点手脚,您日后嫁了人都有苦说不出。”

两人贴身的丫鬟妈妈都是李侧妃千挑万选的心腹,自然是一心为两人着想。

灵秀被拉住了,表情还是很难看。

“难道就任由她把我们随意嫁出去?”

“那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蕙心总算回过神来,惨笑一声说道。

“可是……”灵秀面露迟疑。

蕙心闭了闭眼睛,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以前的自己有多傻!怎么就那么自信,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就能心想事成?却没想过,自己最大的把柄,一直在王妃手里攥着。

难怪,从前她们娘在王妃面前总是万般谨慎,让人挑不出错来。

别看李氏从前是侧妃,上了皇家玉碟,可侧妃依然是妾室,在子女的婚事上做不了主。

除非,能得到宫里的赐婚。

只是现在庚帖都换了,说明亲事已定,就算太后也不能插手了。

蕙心恨恨地想,早知道就让娘先跟太后求了赐婚。可惜,现在已是追悔莫及。

蕙心就算再有心计,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自然也憧憬着未来会嫁给怎样的良人。可从方才丫鬟口中得知,她定的人家,只是山东鲁氏偏门旁支一个没出息的子孙,都已经二十岁了还只是个白身!

这样的人,蕙心自是万分看不上的。她从前的想法,嫁的人不是国公侯府,至少也是清贵之家,可现在两样都没能达到。

而灵秀,却是被她牵连,居然定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

虽说武王也是行军打仗之人,但蕙心和灵秀却是看不上武王手底下的那人武将粗人的。

更何况,灵秀所定的那位,还不是武王的手下,是四川都司的指挥佥事,一个四品武官,年纪比灵秀大了七岁!

这样的人,对灵秀来说根本就接受不了。

可至少,这人是有官职在身的,还是个正四品。

武将的升迁,比文官要容易的多,加上武王在军中的关系和威信,这为指挥佥事一旦娶了王府姑娘,发达指日可待。

想到此,蕙心看向灵秀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无比。

相较于蕙心和灵秀的气愤恼怒和激动,二郡主合怡在知道此事后表现的很平静。

从她当初想要刺杀王妃的时候起,合怡就知道王妃绝不会让自己好过。

合怡定的人家,是临江侯,且还是临江侯的世子。

这门亲事乍一看门当户对,很合适,实际上并非如此。

淮安侯是太祖时所封的侯爵,世袭罔替,传至今已经是第七代了。一般的公侯人家,爵位能沿袭三代不衰就已不错,若是沿袭五代不倒就要烧高香了,这淮安侯能屹立七代不倒,其手段可见非凡。

如今的淮安侯五十多岁,膝下子女众多,光嫡子就有三个,世子是原配所生。原夫人在生了儿子后身子一直不好,吃了五六年的药还是没能熬过去,在临终之际将儿子托付给了娘家妹子。这位娘家妹子借机嫁入侯府成了继室。

这继室刚入门时对原配之子还不错,毕竟这淮安侯也是个风流性子,府里姬妾众多,庶子庶女七八个,这继室想要在府里站稳脚跟,自然要拉拢这个嫡子。

可相安无事过了三年后,继室生下了自己的儿子,就百般看他不顺眼了。

若不是原配给儿子留了几个忠心手下,这嫡子恐怕活不到十岁。

而此时被淮安侯知晓后,并未发作继室,只立即为嫡长子请封了世子。

这位继室年轻貌美,又会哄人,渐渐地将淮安侯拉拢了过去,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不过,尽管继室千方百计想要废了世子,让自己儿子承爵,但淮安侯还不蠢,一直不同意。

这位世子在府里的地位岌岌可危,为了和后母打擂台,他娶了一位高门大户的嫡女为妻。可惜这位世子夫人手段不怎样,斗不过后母,反倒连累了世子,后来自己又丢了性命。

当合怡听着来报信的妈妈说着这门亲事有多好时,她古井不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笑。

当她和两个妹子一样蠢么?这淮安侯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会不知道?

合怡在京中素有才名,这才女可不是随随便便满大街都是,她自有她的手段。虽说现在在王府失了宠,但这位合怡郡主吃了亏后开始懂得韬光养晦了。别看她这几个月来闷声不吭呆在自己院子里,一副听话的样子,暗地里的动作却一直不断。

淮安侯世子是个暴躁冷情的人,眼中只有利益,为此连结发妻子都能舍弃,明明是个渣到不能再渣的人,在那妈妈口中却成了“有情有义、温柔多情”的好男儿。

不过饶是如此,合怡开始认真考虑起这门亲事的好处。

将消息带给三人,自然是王妃的意思。

不过,虽然透露给她们各自的对象,实际上王妃对那三家依然语焉不详。

她很清楚这三个女儿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肯定还会闹出事情来。对于这三人狗咬狗的事,王妃不会阻止,只会坐山观虎斗。至于后果,她自有后手。

王府的三位姑娘定亲的事很快传了出去,惊呆了不少人。

京城里好些人家都想和武王府结亲,早几年就有几位夫人透露出这意思来,可都被王妃婉拒了。却没想到,这没有任何预兆就定了亲!而去还是三个!

要知道,武王府这三位姑娘都是有品阶的郡主,都是侧妃所出,只比王妃生的晨微郡主差那么一点而已!

再看看定亲的人家,山东鲁氏还说得过去,可定的却不是嫡系,而是旁支一个白身!淮安侯府,二等侯爵,在京城也算的上一号人物了,可却是做继室!而那位指挥佥事,年纪大不说,还是个没文化的粗人……

王妃此举,让京中不少人议论纷纷。

也有自认为相熟的夫人去王府探望时提了此事,王妃都是一脸苦笑,却并不解释。

众人见状,只当她是有苦衷,便不再多问了。

毕竟王妃以前的温和贤淑谦逊的样子深入人心,谁也不会去怀疑王妃给三个姑娘挖坑。

而这几位夫人又“偶然”听到了几位姑娘在府里的为人,一个个都为王妃惋惜。摊上这么会算计的庶女,也真是倒霉。

很快,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流言一边倒地转向了王妃。

但这些话都没有传入合怡她们三人耳中。

三人之中,最先坐不住的,是蕙心。

那日灵秀被身边下人劝住后,回去仔细想了几天,发现自己没别的办法可做,便在教养嬷嬷的劝导下,决定接受现实。

可蕙心却不。

她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恨,凭什么三人当中,她嫁的就最不好?灵秀那样一个蠢货,能嫁给四品武官,合怡那样表里不一的居然能嫁给侯府世子?

她心底的嫉妒,如野草般迅速蔓延开来。

没两日,蕙心就悄悄去找了李氏。

李氏被关在小院里,对于外界的消息一概不知。听到蕙心哭着说王妃给定下的亲事后,整个人呆住了。

“牟婉儿,我跟你没完!”

李氏双拳紧握,指甲嵌进了肉里都没察觉。

殷虹的血迹从手掌心流淌而下,滴在了冰冷的地上,很快冻成了冰。

“娘,你一定我!我不想嫁!”

蕙心哭得好不可怜,梨花带泪,让李氏心疼不已。

她的女儿,怎能被那牟婉儿如此践踏?

李氏深呼吸几口气,眼中光芒不断闪烁。

“对了,你妹妹呢?”李氏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成了众人争相讨好的对象 蕙心低垂着头假装擦泪,眼中却是闪过一道寒芒:“妹妹……妹妹似乎是接受了亲事,我来的时候想叫上她的,但又怕她告诉王妃……”

蕙心说的小心翼翼,眼角悄悄打量李氏。

果然就见李氏的脸色微微一变,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恼似不争的复杂神情来。

“她既如此,就随她去吧!”李氏幽幽道。

蕙心眼珠子一转,心中微定,拣了些好听话哄了李氏好一会儿,这才离去。

别看李氏被幽禁,她毕竟是李家女儿,太后的侄女,若她想筹谋什么事,还是有可能办到的。

蕙心耐心等待了几日,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两天,使整个京城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

银装素裹之中,太后的懿旨传到了武王府。

懿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太后想念武王府两个姑娘,想接她们进宫里住些日子。

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太后却在这时候宣两人进宫,这里头的含义可就让人深思了。

太后的旨意,武王妃自然不会拒绝,立即让两人收拾了东西,随宣旨的太监进了宫。

随后,蕙心郡主受太后宠爱,晋了一等郡主位分的消息就传出了宫。

蕙心一下子水涨船高,成了众人争相讨好的对象。

相比较之下,灵秀郡主就直接被人们忽视了。

随后,灵秀郡主冒犯了正帝的一位宠妃,被太后责罚,灰溜溜地回了王府。

灵秀回了王府后,教养嬷嬷问起了宫里的事,被嬷嬷一提醒,她才发现,许多事都有蕙心的影子。她又不傻,哪里还不明白,这个亲姐姐拿自己当垫脚石要往上爬呢?

灵秀很受伤,几天都没出门。

蕙心打的好主意,想利用太后的权威让鲁家取消婚约。可鲁家又不蠢,这么好的亲事,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况且,蕙心郡主地位越高,越受宠,对鲁家来说越好,他们越不可能放手。

蕙心没想到这一茬,暗中派人对鲁家威逼利诱都不管用,便又设计和她定亲的那位鲁公子。

谁知,那鲁公子是个正人君子,性子古板的很,对于娇俏美艳的宫女目不斜视,送来的加了料的茶也不喝,让蕙心郡主一番设计落了空。

之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蕙心郡主几次想让鲁公子身败名裂,可都失败了。

她恨极之下,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某一日,蕙心郡主的贴身丫鬟回了一趟王府。

而在这丫鬟回来的第二日,曾经的侧妃李氏,被发现自尽于偏僻小院内。

李氏的死,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因她是自尽,且遭武王厌弃,王妃只让人买了一口棺材草草安葬,并未将其葬入皇室陵墓。

李氏被剥夺侧妃之位后,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都和她断了来往,因此葬礼很是凄凉,来灵堂祭奠的只有那么寥寥数人。

蕙心和灵秀两人伤心欲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待丧事办完,蕙心就找到了前来吊唁的鲁家人,直言要退亲。

这退亲的理由,是她要为生母守丧三年,怕耽误了鲁公子。毕竟鲁公子之前也是因守孝耽误了整整六年时间,可耽搁不起了。

鲁家那人做不了主,忙回家后告知了家主。

这位家主很看好那位鲁公子,仔细思量后同意退亲。上一章有个错误,临江侯应该是淮安侯,因为书旗上不能改,在这里说一下。

说起来,其实蕙心是不必给李氏守丧三年的。李氏虽是她生母,但却是侧室,一般只要守满一年,就不会有人说什么。蕙心这么坚持,外人只会说她孝顺,对于她退亲的举动更是赞赏不已,觉得她很是大体。

蕙心郡主的美名很快传遍京城,一时间风头无两。

对于蕙心郡主突然退亲的举动,王妃表现得很是恼怒,可对她又无可奈何,只能带着礼品亲自去了鲁家道歉。与鲁家的家主夫人一阵商议之后,王妃牵线,让那位鲁公子和娘家一位侄女定亲。

王妃做足了姿态,倒是让人高看了几分,那些个公侯夫人对她很是同情。

蕙心郡主的举动,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哪里瞒得过这些人精的眼?对于这个不将嫡母放在眼里,不但自退亲事,还利用生母的人,大多数夫人十分不齿。

这些夫人自己就是正室,对府里那些个庶女的手段很清楚,本能就添了几分厌恶,这下就更讨厌蕙心了。

蕙心还抱着等孝期一满就嫁进高门大户的幻想呢,却不知,她已经被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列入了黑名单。

对于这一系列的风云变幻,周媛并没有置身事外。

此刻,她站在王妃面前,说起了李氏之死。

“王妃,那李氏的事,就这么算了?”周媛小心问道。

王妃眼皮都不抬一下,抱着小福灵喂她喝奶糊,漫不经心地说道:“人死如灯灭,她既为了女儿情愿自尽,便如了她的愿吧!只可惜这母亲俩都是眼见浅的,哼!”

周媛一想到蕙心为了退亲,居然让贴身丫鬟劝亲生母亲自尽,浑身就不寒而栗。

这哪是亲生女儿啊!

再一想到现在还在伤心不已的灵秀,就觉得好多了。

周媛想了想后说道:“王妃,那个丫鬟?”

那丫鬟办完事后满心以为会得到主子的重赏,却没想到半路上被接她的太监暗下毒手,险些就死了。幸亏被王妃派去的暗卫救下,此刻正在郊外的庄子上养伤。

“那丫鬟还有用处,先养着罢!到时候再让她站出来指证才有说服力。”顿了顿,王妃忽地说道,“对了,将这件事透露给灵秀知晓。”

周媛心中凛然,王妃这是要姐妹二人反目?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王妃低声道:“蕙心既然连生母都能害了,可见是个冷心冷肺的,灵秀那孩子冲动,但性子还算纯厚,我怕她被蕙心利用都不自知,提醒她一下罢了。”

当然,她还担心灵秀的亲事也出问题。

王府三门亲事,若是两门都出了问题,会影响王府的声誉。

周媛了然,点了点头后退了下去。

待出了正院,周媛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天空,只觉得从头到脚压抑的很。

这豪门大户的算计,果然让人胆寒啊!居然连生母的性命都要利用……

周媛打了个寒颤,很想离开这里,回乡下也好,去边关也好,也比留在这里强。

此时此刻,周媛无比想念明励。

王妃不知是否有意历练周媛,最近的一些事都没有瞒她,反而以几位郡主要出嫁为由,将府里大部分中馈都交给了他。

一开始周媛忙得喘不过气来,很快便理顺了。

这些日子她身上的气质有了不少变化。

原本的周媛,虽然礼仪才性都还不错,但毕竟是在农家长大,在王妃看来她身上总有股子小家子气,而且行事想法太过天真,这若是以后和明励成亲,分府另住也就罢了,若留在王府,两口子岂不是会过得很艰难?

王妃心里还是很疼明励的,为了明励的将来,才会如此费心历练周媛。

虽说她真正的儿媳妇是柳家姑娘,可柳姑娘是圣旨赐婚不得不娶进来的,王妃会喜欢才怪。否则她也不会一下子给明召飏定了两个侧室了。

相较而言,周媛呆在她身边日久,还救过她和小福灵,反倒更得她信任。

若是能将周媛培养起来,日后王府后院也能平衡些。

王妃的这些心思,周媛并不知道。

她按照王妃的吩咐,找了个机会让两个丫鬟议论李氏死的可疑,被“偶然”路过的灵秀听见。

灵秀乍一听闻,自然是不信,回了阁楼后想到李氏死之前的异样,心中的怀疑不由冒了出来。她是个坐不住的,立刻带人去了李氏住的那偏僻小院,竟被她找到一块蕙心的贴身帕子。

原本蕙心的帕子出现在李氏住处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灵秀心中有疑,见状心中的怀疑更大了。

之后她寻了个机会进宫,见到蕙心后当面质问。

蕙心当场否认了,可从小熟悉的灵秀却从她闪躲的眼神中看出了心虚。

她的心,一下子寒了。

那可是她们的生母啊!

灵秀眼眶红了,不管这里在宫里,对着蕙心一阵破口大骂。

蕙心哪里会忍她?

两姐妹当场翻了脸。

两人之间的争吵,被有心人宣扬了出去。

太后知道后,将蕙心郡主叫到了跟前。

看着眼前这张和李氏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太后神色晦暗不明。若是李氏有这个女儿的手段和狠心,也不会落入这般地步。

沉吟良久,在蕙心忐忑不安之际,太后终于开口了。

“我有一件事,想交给你去办。”

蕙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太后娘娘尽管吩咐。”

太后半垂眼眸,保养得宜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阴冷。

“太皇太后最近又病重了,圣上后宫乱糟糟的,本宫走不开,你便替我在太皇太后跟前服侍尽孝吧!”

太后说这话时不带丝毫情绪,冷冰冰的话语,让蕙心不由心中一寒,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

可面对太后那双阴鸷冰冷的眼眸,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蕙心突然瞥见太后身后的两位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两位嬷嬷是会武功的,且身手不低,蕙心顿时被吓到了,急忙低下头跪倒在地。

“蕙心谨遵太后吩咐,定会好好服侍太皇太后,为太后娘娘解忧。”

见她这般听话,太后嘴角勾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如此才不枉费我对你的疼爱。”

年关将近,周媛已经在武王府待了快一年了。

当初她进府的时候只是个不受人待见的表姑娘,如今却已经是王府内众人争相讨好的对象了。这其中的变化,让周媛感慨不已。

眼看再有二十几天就是除夕,武王府开始忙活起过年的事情来。王妃现在几乎是什么事都不管,因有意磨练周媛,遂将府里的大部分琐事都交给了她。

过两日就是腊八,周媛和王妃说着施粥之事。

往年武王府都会在城外施粥,有旧例可循,倒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只不过,派去施粥的人,可要好好挑选一番。

这几个月来,因李氏的事,府里下人换了一批,不少都是新进府的,还在考核期,见着施粥似有油水可捞,一个个都上蹿下跳。

周媛看在眼里,有些举棋不定,便来找王妃商议。

王妃这些日子只陪着小福灵,其余事情皆甩开手,但对于府里的事情她仍然了如指掌。

“她们要想闹就让她们闹去,正好趁机看清楚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心怀不轨。”王妃淡淡说道,“往年去施粥,都是下人房几个管事妈妈轮流去的,今年本该轮到谁,就让谁去。”

下人房的管事妈妈也分了三等,一等的三位总管不算在内,剩下的管事也有二十来个。按往年规定,施粥需要派两位妈妈前去,一人管物资,一人管人。原本今年该轮到的两位管事,不巧都犯了事,一个被撵出府,一个被降了职,后头的几个妈妈为了这次的事争斗使绊子,弄的周媛头痛不已。

她毕竟不是这府里真正的主子,许多人不好做的太过,所以才会来找王妃。

有了王妃的话,周媛很快有了决定。

第二天,两位管事妈妈就带着府里的家丁婆子浩浩荡荡出了城。

周媛有些不放心,也有些好奇施粥的情形,遂也跟着同去了。

坐在油布马车上,透过琉璃窗户看着外头,周媛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都有多长时间没出门了?周媛都快忘了这外头的景色是怎样的了。

京城虽是最繁华的地方,但依然有贫困潦倒的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尤其是这几年战事不停,北地的许多百姓都逃了出来,盘亘在京郊,成了流民。

王府施粥的地点,在王妃的一座陪嫁庄子里。

这庄子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庄子很大,四周都是良田,种着黍米和麦子,还有一部分水田种的水稻。除此之外,还有一片果林,几个鱼塘。可以说,王府内大部分吃食,都是出自这个庄子。

说是庄子,在这座漂亮的别院附近还有十几户农家,算得上是一个小村子了。

周媛她们抵达的时候,庄头领着几个人在庄子外候着,一见到周媛的马车,几人就跪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直接送进府就行了 这样的办法,不但节省了开支,还省却了不少麻烦。

毕竟那些流民原本也只是穷苦人家,只要能吃饱就好,谁还会去管吃的是什么?一晚精米粥的成本抵得上四五碗糙米粥了,同样的价钱,能喂饱更多的流民,这自然更划算。

周媛并不吝啬,夸赞了吴庄头一番,惹得吴庄头不好意思极了。

“这两位妈妈是负责这次施粥的管事,这是乌妈妈,这是肖妈妈。”周媛介绍道,“现在就开始忙起来吧!”

吴庄头早已让下头的人搭好了棚子,架起了锅炉,等两位妈妈一来,就带着人去了库房,将碗搬了出来。

一番忙碌之后,两个大锅内冒起了热气,庄子外头也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棚子设在别院的大门前,四周有护卫把守,这些流民不敢闹事,一个个乖乖排着队,领上一碗粥忙不迭走到一旁,顾不得烫三两口就吞下了肚。

周媛在不远处看得分明,这小米粥熬得浓稠,她们用的是大碗,这么一碗下肚倒也够吃。

看了一个时辰,周媛见没什么错漏发生,就带着两个丫鬟回了后院。

吴婆子见状,将两个孙女推到了周媛跟前,让她们近身服侍。

周媛只笑了笑,并未答应。

吴婆子有些尴尬,伸手拧了孙女一下,那小姑娘顿时眼泪汪汪。

周媛眉头微皱,金钏见状便开口道:“吴大婶,府里有规矩,你若是舍得,待会儿就让这两个姑娘随我们回府,从粗使丫鬟开始做起。”

吴婆子脸色一僵,她是想让两个孙女得了这表小姐的亲眼后贴身伺候,若是只做个粗使丫鬟,她还这般费力做什么?直接送进府就行了。

觑着吴婆子的眼色,周媛哪还不明白她的想法,哂笑一声。

“吴家的若是看不起我这个表小姐,大可以去找王妃或者几位郡主。我乏了,金钏,扶我进去歇息罢!”

因吴婆子的这举动,周媛对吴庄头的态度便淡了下来。

吴庄头心中奇怪,问过别院的下人后得知了事情经过,气的不行,教训了老婆子一顿,到周媛面前请罪。

周媛没有怪罪吴庄头,不过吴庄头害怕周媛回去后在王妃面前会说道此事,私底下给了周媛不少啊好处。周媛本想拒绝,但想到这既然是吴庄头的歉礼,自己若不收,他恐怕还不安心,便让金钏把东西收了起来,准备回去后再给王妃。

用过午膳,周媛想出别院走走,吴庄头不敢阻拦,亲自带路,叫了四个护卫随身保护。

周媛走在田埂上,入目可及,是一大片荒凉的农地。不远处的果林,也都是稀稀疏疏的没什么叶子,实在是没什么风景可看。

但周媛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家里的人也都是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她看着这田地格外亲切。

正走着,突然周媛看到前头的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由顿住了脚步。

吴庄头也看到了那人,脸色微微一变:“表姑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把那人赶走。”

“不必。”周媛摆摆手,在吴庄头等人惊讶的目光中走向了那人。

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梳着包包头,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袄子,手肘、膝盖等好几个地方都有补丁,脸色发黑,瘦的跟麻杆似的。

“你是哪家的孩子?这时候在地里做什么?”周媛开口问道。

那小丫头正忙着在地里找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一个像仙女一样的人站在自己跟前,不由愣住了。

周媛温和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小丫头瑟缩了下,低声道:“家里没吃的……我、我想出来找找……”

周媛眉头微蹙:“这大冬天的,地里能有什么东西?你是这庄子上的农户吗?家里没吃的,不能先问庄头佘一些?”

后头的吴庄头闻言,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小丫头若是回答的不好,恐怕表姑娘心中对自己的印象就更差了。

可这时候,他又不敢上前。

那小丫头没有看到吴庄头,听了周媛的话,犹豫了下,才低声道:“我家已经欠了吴庄头很多粮食了,不好意思再借粮……我爹说,人再穷也要有志气。”

听这小丫头说话很有条理,周媛更惊讶了。

“你爹叫什么?”

“我爹姓江。”

小丫头似乎不知道她爹的名字,只知道姓。

这时,吴庄头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表姑娘,这是江跛子的小女儿。这江跛子是前几年逃难来的,小的见他可怜便留下了他。可惜这江家时运不济,这几年江跛子的婆娘和儿子都死了,连他自己也得了重病。”

说话的时候,吴庄头忍不住摇头叹息。

周媛一听心中生出了怜悯之意:“你爹病的很重?请郎中了吗?”

“郎中说阿爹身子弱,做不了活,只能养着。”小丫头咬着下唇,眼眶含泪,“吴庄头人好,没赶我们走,还让我们有瓦遮顶,我阿娘和哥哥死了也有地方安葬。”

吴庄头又叹了口气,对周媛说道:“这江跛子是逃难的时候伤了根本,每几年活头了。倒是可怜了这小丫头。”

周媛想了想,让金钏拿出一锭银子给那小丫头。

“这钱你先拿着给你爹治病。”

小丫头说什么都不肯收。

周媛只好道:“你拿着,你爹病着要吃药,也要多吃些好的,这五两银子你先去买些米面菜肉。这年总得过好吧?”

小丫头这才接了过去,跪在地上向周媛磕了个头。

周媛摸了摸她的脑袋,从腰间解下荷包递给她,又嘱咐了吴庄头几句,这才转身回别院。

从吴庄头的话中,周媛知道了这小丫头的名字,叫做江淮安。

名字起得十分大气,显然她爹是个读过书的,就是不知怎么会落入这般田地。

回了别院,周媛又去粥棚盯了会儿,眼看时间不早,她决定留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回王府。

吴婆子被吴庄头教训了一通后,不敢再自作主张。

周媛见她老实,便让金钏赏了她几颗金瓜子。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周媛用过早膳,就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刚驶进城门,周媛想起了一件事,让车夫掉转方向,去了城南。

城南住的都是一些小官小吏,房子都不大,很好认。

在一条小巷前,周媛让车夫停下了车。

“姑娘,您这是?”佩儿不解地问道。

周媛不说话,金钏扯了扯佩儿的衣袖,做了个“嘘”的动作。

这地方金钏知道,是姑娘二哥的家。

没错,这里便是周远武的宅子,但住着的却不知大伯他们,而是周远武的一个女人。

五月,马窈娘千里迢迢从宁波府来到京城,和周远武成了亲,一家四口就在京城定居了下来。

当时周媛已“死”,不好出面,就让山风想办法送了份礼。

之后她也有让人留意周远武家中的情况,发现他和马窈娘之间关系并不好。

原本这亲事就不是周远武同意的,若非碍于孙氏的面,周远武都不想娶马窈娘。马窈娘进门后一开始还表现得温婉小意,没多久就露了本性,更让周远武不喜。

周远武喜欢那种温柔可人的姑娘。

周媛前几日得到消息,说是周远武和马窈娘大吵一架,原因是周远武在外头有了人。

这事让周媛格外震惊。

那个小时候腼腆懂事,对她那般好的二哥,居然在娶亲后半年就有了外室?

周媛很不解,同时也很愤怒。

但她如今是死人的身份,不好露面,只能在巷子外偷看。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宅子总算有了动静。

暗红色的大门打开,两个下人走了出来,一人牵马,一人拿着包袱。

紧随这二人,走出来一男一女两人。

男的一身劲装,浓眉大眼,正是周远武。

而那女的一身对襟袄裙,水青色的裙子随风摆动,银红色的短袄将她那纤纤腰肢显露出来,走起路上如翩翩飞蝶,别有一番风情。

周媛呆住了。

虽然隔得远,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女人。

那女人,竟然是王美仪!

王美仪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而且,竟然还和周远武在一起了?

周媛感到万分不可思议。

在这里突然见到王美仪,一下子打乱了周媛的阵脚,原本的计划是不能进行了。

周媛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见周远武已经骑上马远去,低声吩咐车夫道:“山海,你去给我查查,那女子是怎么上京的。”

车夫讶异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姑娘是觉得这女子有古怪?”

“你们大概不知道。”周媛苦笑一声,“她是大公子之前定亲的王家小姐。”

车上众人皆是一惊。

金钏知道得多,忍不住说道:“王家不是被抄家了么?奴婢记得那王家女眷都充了军啊!”

周媛点头道,“她会出现在此,很奇怪。所以才要山海去查。”

“是,姑娘。”山海忙应道。

周媛舒出口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说:“先回府吧!查明后立刻告诉我。”

山海不敢耽搁,赶着马车转向朝武王府的方向行去。

回了府,周媛先去王妃那里说了施粥的事情,王妃见她神思不属,只当她是累了,便让她回去休息。

周媛也不推辞,带着丫鬟回了湘竹院。

山海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两日就查明了缘由。

原来,洛海川当初虽然使了重金保住王美仪,但因王美仪美貌出众,引起了一位指挥同知的注意,要强占她。指挥同知是从二品的官职,洛家只是商户,根本难以抗衡。洛海川险些被打死,洛家也几乎被毁。

那时候洛海川偷偷找到王美仪,想带她逃离此地,却被王美仪拒绝。

王美仪经过这些已经看得很明白,没有权势根本难以生存下去。虽然觉得对不起洛海川,但她最后还是跟了那位指挥同知,没多久就成了对方的宠姬。

而那指挥同知前几个月入京述职,去柱国公府拜见的时候认识了周远武,也不知是想拉拢周远武还是其他原因,送了周远武一个美人,就是王美仪。

不过那指挥同知也不止给周远武一人送,其他几个被柱国公看好的武官,都送了。

王美仪在周远武面前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又会弹琴赋诗等才艺,一下子就把周远武迷得神魂颠倒。

那时候马窈娘还未进门,周远武甚至跟他爹娘说要退亲,娶王美仪,被周显兆怒骂一通后才打消了这念头。要知道,王美仪现在可是贱籍,还跟过别人,周家再不济,也不可能同意这样的女人进门。

周远武和爹娘闹腾了很久,孙氏哭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周远文来信说服了周远武继续和马家的婚事。

马窈娘满怀希望地嫁了过来,一开始还抱着幻想。可周远武对她十分冷淡,她心中疑惑,就让身边的人去查。这才知道,自己的丈夫竟在成亲前就置了外室,伤心欲绝,有了这次争吵。

周媛很想去看望马窈娘,想劝劝她,更想骂周远武一顿。

山海一直派人注意着周远武家中的情况,隔两日就会让人过来跟周媛仔细说道。

那王美仪本就是个有心计的,自然不甘心做一个外室,否则也不会撺掇着要周远武退亲娶自己了。可惜,周家虽单薄没什么实力,但还不傻,没有同意。

这正室做不成,王美仪在周远武面前委委屈屈地哭了一通,周远武心疼的不得了,回去就说要接王美仪进门,还说绝不再委屈她,要纳她为妾。气的周显兆两口子险些没背过气去。

周远武坚持,不管爹娘怎么劝都不为所动。

马窈娘伤心欲绝,对王美仪恨到了极点,最后还是抵不过周远武。

王美仪进了门后表现得十分乖巧,先是恭恭敬敬地向马窈娘敬了茶,又给周显兆两口子送了两身亲手做的衣裳鞋袜。

马窈娘一直冷嘲热讽,那杯茶也没喝,泼在了王美仪身上。周远武气急,口不择言地骂了马窈娘几句。

两口子已然离了心。

周媛听着下头的人说着这一切,眉头就没松开过。

二哥怎么会这么蠢,被那个王美仪牵着鼻子走?

之后几日周媛都心事重重,牵挂着马窈娘。又几日后,山海那边传来消息说马窈娘要去京郊的皇觉寺进香。周媛考虑了许久,决定趁这机会去见她一面。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险些瘫倒在地 禀明了王妃后,到了那日,周媛收拾了一下东西,带上了金钏和林清霏出了门。

皇觉寺名气极为响亮,就连马窈娘这个才来京城几个月的女子都知道了。

马窈娘这次出嫁,她爹怕她吃亏,给她准备了丰厚的嫁妆,陪嫁的丫鬟婆子就有六个,都是精挑细选买来的,卖身契全都在马窈娘手里攥着。

这次进香,马窈娘一是来散心,二是想求菩萨让她早日怀孕。

刚在佛前磕了两个头,就见走来一个戴面纱的美貌女子,跪在了她身旁。

马窈娘没去看她,一门心思诚心求告,突然身旁的女子开了口。

“窈娘姐,许久不见。”

听到这个声音,马窈娘吓了一跳,转头看去,那半遮半掩的面纱下,熟悉的面庞上带着笑,竟是已经死了的周媛!

马窈娘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鬼……”

“姐姐,佛门之地,怎么会有鬼呢?”周媛好笑地伸出手拉她起身。

马窈娘感觉到周媛的手暖暖的,又看到外面日头正大,微微放心下来,却还是有些怀疑。

“你、你不是鬼?”

周媛摇摇头:“姐姐,我没死。”

马窈娘摸了摸她的脸,又探了下她的心跳,这才确定她是活的。

“妹妹真的没死!这可太好了!”马窈娘一把抱住了周媛,露出真心的笑,“当初你的死讯传回去的时候,我怎么都不信,可你家人都说你死了,我还哭了好久呢!”

提到周家人,周媛的表情淡淡的。

当初她假死为的是防王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她和明励能成亲。否则的话,在王家倒台后她就能表明身份了。

如今亲事虽定,周媛很想告诉家人她没死。可明励却劝住了她。

想到周家人知道她死了,没有去查清楚事情,也没有来找尸首,随便拿了两件她的旧衣服给她办了丧事,周媛就觉得心凉。

“这儿说话不方便,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叙吧!”

周媛叫来一个小沙弥,低声问了几句。

小沙弥是认识周媛的,知道她是武王府的表姑娘,不敢怠慢,领着她和马窈娘去了大殿后面的客房,奉上茶水后就立刻退了出去。

金钏识趣地带上马窈娘的丫鬟去了隔壁的耳房烧水沏茶,将屋子留给两位主子说话。

马窈娘装了一肚子的疑问,见人退下去,急忙问道:“周妹妹,这一年多你究竟去哪儿了?当初怎么会传出消息说你死了呢?”

周媛摇头叹了口气,她自然不能说实话,只能半真半假地说是无意中遇到了遭刺的武王妃,自己救下对方却身受重伤,养了好几个月才痊愈,其他的事都是王府在料理,她并不清楚。

马窈娘是个单纯的性子,听周媛这么说也没有怀疑,反倒对周媛格外怜惜。

“阿嬷和二叔他们都以为你死了,很是伤心,给你建了个衣冠冢。”马窈娘说道。

这件事周媛自然是知道的,面上不显,笑容却淡了几分。

“我记得,那时候我那后娘怀了身孕,也不知生的是男是女?”

“小弟是三月生的,起了名字叫周远达,洗三和满月酒办得很隆重,阿嬷和二叔都疼爱他。”马窈娘说到这儿,突然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说起来,周远达出生的时候,周媛“死”了也才三个来月,可周家人却好像忘了这回事,只记得庆祝这孩子的出生,就连周媛的七七都没办。

马窈娘记得很清楚,因为周媛七七那天,她去了周媛的衣冠冢祭拜,只看到了林清霏和纪婶,周家的人,居然一个都没出现。当时马窈娘还在林清霏面前愤愤不平,发了不少牢骚。

周媛抿了抿唇,只淡淡道:“阿爹有后,自然是值得庆贺的事。”

说完这句,周媛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前几个月我听说你和二哥成了亲,还让人悄悄地送了礼过去。不知道二哥待你……可好?”周媛一边问,一边悄悄打量马窈娘的神情。

只见马窈娘脸色一白,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二哥……你二哥有了别的女人!”

马窈娘想到伤心事,哭得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将这些日子的事情说了。

虽说周媛已经知晓,但从下人口中听到是一回事,从马窈娘口中听说是另一回事。

“二哥也太混账了!”周媛气的一拍桌子,“姐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马窈娘满脸凄苦,“当初是我死活要嫁给他的,现在都进了门,还能后悔不成?”

马窈娘想起当初周远武失踪的消息传回来时,她爹逼着她嫁人,若是当初她顺从了,说不定就不会有今日的事了。

虽说那户人家只是当地的土绅,可有她爹在,谁敢欺负她?不像现在,她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想诉苦都没地方说。

马窈娘抱着周媛哭了一会儿,发泄完后才想起周媛也是周家的人,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让妹妹见笑了。”

周媛看着马窈娘如今这般模样,哪还有当初的明媚朝气?这才二十出头,居然有了死气沉沉的感觉。她拉着马窈娘的手,认真地劝了她好一会儿,才让马窈娘心情好了些。

“我现在只盼望着能早些有孕,生下个一儿半女的才能舒口气。”马窈娘被身边的丫鬟妈妈劝着,已经改变了原先的想法。

周媛仔细一问,才知道她进门后孙氏就一直催生,这才半年多,孙氏的态度已经一变再变。若非如此,那王美仪又怎会这般容易就进了门?

孙氏那人什么性子,周媛哪还不清楚?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金钏和马窈娘的丫鬟小香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见两位主子都眼眶红红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急忙快步上前。

“少奶奶,您可要保重身子,大夫说了您的身子没问题,肯定能怀上孩子的。您若一举得男,看那贱蹄子还敢嚣张?”小香说着,将描着百子图的青瓷茶碗递了过来。

马窈娘叹息一声,没有接话。其实她很担心,因为周远武被王美仪迷惑住,已经几个月没进她的房了。就算她想怀孕,也得周远武配合才行啊!

马窈娘的忧愁,周媛看得分明,对于自家那个好坏不分的二哥,周媛已经无话可说了。连罪臣之女都敢收进门,他胆子也太大了!

周媛思索片刻,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

“马姐姐,论理我该叫你一声嫂子,只是我二哥那人……说实话,我宁愿你现在跟他和离了也不想你继续和他过下去。”周媛气哼哼说道,“那个王美仪心机深沉,我真担心你斗不过她。”

周媛看了她一眼,面色一冷。

这丫鬟也太自作主张了,有这样的人在马窈娘身边,也不知是好是坏。

马窈娘听了周媛的话,整个人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要和离。

虽说如今大明朝对妇人没那么严苛了,和离的人也不少,但马窈娘自小就认定要嫁给周远武,为此不惜逃婚,和爹娘作对,这才成亲几个月就要和离……她实在是不甘心。

周媛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心中微叹。

“你若不愿,我倒有一个办法。”

“妹妹有法子?”马窈娘眼睛一亮。

“那王美仪,我也认识,原先是松江府王家的小姐。”周媛将王美仪的身世背景仔细说了一遍,继续道,“她家犯的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成了件籍,是不可能嫁入良家的,哪怕做妾都不可能!二哥那般坚持,也只能在家里嚷嚷,绝不会传扬开去。我估计二哥恐怕也不知道她真实情况,否则,单是这一件事,就能断了他的前程。”

周媛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寻常人家或许不会计较,只要给了银子,上头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周远武是官身,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被言官弹劾,周远武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周远武再混不吝,在这上面也不会犯糊涂。所以周媛才猜测着他并不知道王美仪的所有情况。

周媛交给王美仪的办法,其实是大户人家主母惯用的。

先示弱,再晓之以理,最后再退一步,表现自己的大度,让当家的看到主母的贤惠,一心为他所想,当家之人只要不是蠢到无药可救,自然会接受。

马窈娘听了周媛的意见,眼中光彩涟涟。

她不傻,只要能拿捏住王美仪,任她再有本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而现在,她就掌握了王美仪的死穴。

一想到能掐得王美仪死死的,马窈娘的脸上就泛出光彩来,再也坐不住了,就想即可离开。

周媛也不拦她,让金钏收拾了东西,准备和她一起回。

两人出了寺院,马窈娘正要上自己的马车,却被周媛叫住。

“难得见一面,待会儿和我去城里逛逛。”

周媛笑眯眯的样子,让马窈娘无法拒绝,便伸手上了她的马车。

周媛的马车是她平日专用的,别看外头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不大的马车内,靠车壁有三张小圈椅,垫着厚厚的坐垫;脚下铺着厚实软和的毛皮,一脚踩上去就跟踩在云朵上似的。

两人坐下后,金钏从一旁的暗格内拿出了点心瓜果。车内暖烘烘的,马窈娘低头一看,原来车板下面还有一个小火炉,燃着红红的炭。

马窈娘心中惊异,看向周媛的眼神微微变化。

她虽不知道武王府是个什么地位,但对周媛都有这样的待遇,肯见对周媛的重视。

马窈娘来京也不过几个月,一直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京中的人家都还认不全,哪里会知道武王府的情况?别说她了,就连柱国公府都没见过武王府的这位表姑娘,否则的话,早就认出来了。

周媛也不欲和她多说,只说了些轻松的话题,一路上倒也相谈甚欢。

马车驶下山,沿着大路向京城方向走着。马窈娘的马车因人少,所以走在了前头,周媛的马车稳当些,就走得慢。

行了一阵,周媛有些昏昏欲睡,头靠在了车壁上。

突然,一阵骚动声将她惊醒。

“怎么了?”

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周媛出声问道。

金钏皱起了秀眉,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却被山海推了回来。

“别出来!”

山海的话中透露出一丝紧张。

这下子周媛的瞌睡虫全跑了,马窈娘也醒了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周边。

“姑娘,前方突然冒出了一群黑衣人。”山海低声说道,“正对周少奶奶的马车进行攻击。”

“什么?!”

周媛吃了一惊。

这可是在皇觉寺山脚下,居然有恶徒行凶?京城的治安已经坏到如此地步了?

心中念头一转,周媛觉得这不太可能。

她来皇觉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从来没遇到过歹徒,就连流民都没见过几个。皇觉寺名声在外,每个月都会在山上施粥,流民们都感恩戴德的,不可能在这里为非作歹。

周媛本能的感觉到了不对劲,心念一动,出声道:“山海,让护卫出手,记住,务必留下活口!”

山海神色凛然,应了声“是”。

随着他一声令下,跟着马车的四位护卫都冲了过去。

周媛心底庆幸,幸亏她听了明励的话,每次出门都会带着护卫,否则今日之事还不知会如何。

当然,周媛不知道的是,就算她不带护卫,出门也有暗卫护送。明励走之前对山海等人下了死命令,绝不允许周媛出任何差错。

王府侍卫的功夫自然不低,虽然只四人,对方有八人,但一个打两个丝毫不在话下。片刻后,那八个歹徒就全都倒地不起,其中一人被侍卫拖到了山海面前。

山海跳下马车,让人围住马车,亲自去审问那人。

没多久,他就回到了马车:“姑娘,此人是受人钱财在此埋伏,要将周少奶奶掳走。”

这话一出,车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马窈娘不可置信,她来京才多久,人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周媛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

“收拾一下回吧!”

周媛吩咐了一句,山海顿时会意,让手下将那几个歹徒绑上,加快了速度返回城内。

进了城后,周媛没有立刻回王府,而是绕道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见到武王府标记的马车,吓了一跳,急忙迎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简直就是作死 周媛没有出面,只让金钏将路上遇到歹徒一事说了。那顺天府尹顿时吓了一身冷汗,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将这些歹徒绳之以法,并揪出背后之人。

顺天府尹是个油滑之人,知道周媛很受武王妃看重,不敢敷衍,立刻让衙役将那几人押入打牢审问。

周媛见状,也就没有多做逗留,直接带着马窈娘回了王府。

马窈娘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呆呆地任由周媛拉着走进了王妃的正院。

见到武王妃,马窈娘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下拜见。

王妃一脸疑问,周媛便将路上的事说了一遍:“……姐姐受了惊吓,我想带她回来住几日,再送她回去。”

王妃听到这女子是周媛的二堂嫂,顿时露出了然之色,知道周媛是想借王府之势给她嫂子撑腰。这么点小事,王妃自然不会拒绝,摆了摆手让周媛自己做主。

周媛又和王妃说了几句话,问了小福灵今日的情况,遂带着马窈娘退了出去,回了她住的湘竹院。

王府消息灵通,很快,下人们都知道了,表姑娘去皇觉寺上香遇到了歹徒,幸亏被一位年轻妇人所救,为表感谢便将人带回了王府。

这自然是周媛故意让人宣扬出去的托词,为的就是给马窈娘造势。

有了武王府的面子,她就不信周远武还会不留情面。就连王美仪,行事也会有所忌惮。

堂堂天子脚下,她竟然就敢买凶害人!简直就是作死。

周媛让任妈妈给马窈娘安排了住的地方,又叫了两个小丫鬟过去伺候。

刚歇了一会儿,就听到王妃身边的管事妈妈过来了,随行而来的还有府里的大夫。

那大夫给周媛和马窈娘都诊过了脉,说两人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留下了几颗压惊丸后就走了。那位管事妈妈见状,让身边的丫鬟去库房拿了好些补品过来。

下人们见王妃都如此重视,自然不敢怠慢了。

马窈娘在湘竹院歇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时心情好多了,用早膳时就和周媛有说有笑的。

周媛让人一直留意大伯家,昨日马窈娘没回去,也不知他们会不会担心。本来她是想直接让人报信的,但后来考虑了下没有这么做。

她想让马窈娘看看,她出了事,大伯一家会是什么反应。

果不其然,一天了,大伯家都没有反应。到了第二天下午,守着的人才来报,说是孙氏叫人去找马窈娘。可周远武却没有一点儿反应。

周媛将这事儿告诉马窈娘的时候,马窈娘一阵失神,随即苦笑起来。

“看来,他果然心里没有我。”

马窈娘跌跌撞撞地回了房间,一整天都没有出来。

周媛叹了口气,没有再去劝她。不过还是找人去通知了大伯一家马窈娘在武王府。

接到消息,孙氏和周显兆都吃了一惊,随即大喜过望。尤其是孙氏,立马就要去王府谢恩,幸好被身边的婆子阻止了。

武王府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就孙氏这样的,进去肯定会得罪不少人。

而那王美仪,知道马窈娘非但没有事,还被武王府的人救下,心中恨急,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担心的样子。

当周远武回家后,孙氏忙不迭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一边说一边拿眼风扫向王美仪。

起初周远武还有些不信,以为是马窈娘故意做妖,可见了武王府下人送来的礼品后,顿时坐不住了。

那可是武王府啊!

周远武本就是行伍出身,对于战神一样存在的武王,崇拜得不得了。

虽说他是柱国公带出来的,但柱国公年纪太大,如今已开始把军权交出去。如今军营中最有威望的,绝对是武王无疑。

周远武现在神机营,听上去很不错,可要晋升却不容易。京畿附近又没有战乱,京军基本无用武之地,哪有机会立功?

原本周远武是想回边关的,可却被他爹娘死死劝住。

现在突然有机会和武王府接触,周远武怎能不激动?

第二天周远武向军营请了假,带着随从骑上马,赶往武王府。

到武王府门口,门卫听到他的来意,面色好看了些,将周远武带进了前院的偏厅,大管家出面接待了他。

在大管家应酬周远武的时候,周媛正在拉着马窈娘看她的私藏。

这些私藏都是王妃和府里其他人送的,样样贵重无比,周媛平日很少戴首饰,放着也是白放,打算挑一些出来送给马窈娘。

马窈娘看得眼都花了,她一直生活在慈溪县那样的小地方,哪里见过这么多漂亮名贵的首饰?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周媛将一些适合年轻妇人的首饰挑了出来,放进一个描金边绘牡丹纹的红木首饰盒里。随后又让任妈妈开了库房,选了几匹颜色透亮的料子出来。

马窈娘见她如此兴师动众,有些受宠若惊,急忙推拒不肯要。

周媛却道:“这东西放在我这儿又用不上,府里四季都会裁新衣,王妃隔三差五地赏我些首饰,我年纪小有些东西压不住。想来想去,还是你最适合了。若是堆在库房岂不是浪费?”

马窈娘还是面露犹豫,摇着头不肯接受。

“二嫂。”周媛改了口,“这些东西,都是从武王府出来的,是给你的谢礼。带着这些东西回去,那王美仪行事就会有所顾忌,不敢再嚣张了。”

听了这话,马窈娘神情一动。

见她松动了,周媛微微一笑,将东西都交给了小香。

小香自是巴不得如此,笑呵呵地向周媛行了礼,道了声谢。

待前院传来消息,周媛已经让下人将东西收拾好准备随马窈娘送回家去。

周远武作为外男不得进入内院,见不到周媛,只从下人口中听说了这位表小姐对马窈娘的看重。

待见马窈娘从内院出来,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每人手中都捧着东西,周远武忍不住面露惊讶。

“窈娘,你……”

“这位就是周大人啊?”金钏嘴角含笑,率先走出来,“我们姑娘十分喜欢令太太,这些都是姑娘送给太太的。若是太太日后有空,还请多来府上,姑娘十分欢迎。”

说完,金钏朝马窈娘施了一礼,却看也不看周远武一眼,姿态摆得很高,眼底流露出不屑。

周远武有些尴尬,却没有觉得奇怪。

大户人家的丫鬟本来就是眼高于顶,像他这样的末品小官,平日连进武王府的门路都没有。就连柱国公府,那些个大丫鬟见了周远武也是一副看不起的样子,他也习惯了。

马窈娘朝金钏道了声谢,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这才跟着周远武出了王府。

武王府特意派了辆马车送马窈娘回去。

那宽大豪华的马车,拉车的是四匹高头大马,车头挂着武王府的标识,行到周宅的时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王美仪跟随孙氏出门迎接,看着马窈娘一脸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险些没克制住脸上的表情。

尤其是,在进了家门后,周远武没有立刻去她的屋子,反而拉着马窈娘一直问她在武王府内的事情。

王美仪恨极,没和其他人打招呼就直接回了后院。

伺候她的丫鬟见她神情不虞,小心翼翼问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王美仪瞥了她一眼,这丫鬟是孙氏买来伺候她的。

“去把小莲叫来。”

小莲是跟她进周宅的,是先前那位指挥同知给她的人。王美仪平时不出门,有什么事都是让小莲去办。这小莲虽然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可心眼不少,办事可靠,颇得王美仪信任。

小莲进来后,王美仪啪得一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小丫鬟懵了,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你不是说一切都在掌握吗?不是说那贱人这次肯定回不来了吗?”王美仪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问道。

小莲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姨娘,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太太怎么会逃过一劫的……奴婢是按照您的吩咐,花了重金买通了八个流民……”

小莲心里十分委屈,她伺候了王美仪这么久,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是迁怒。

王美仪冷哼一声,眼中闪烁着阴狠。

这次让那贱人因祸得福,反而结交了武王府的人。武王府……

王美仪想到明励,心中一痛,紧接着一股无法言语的愤怒和痛恨从心底冒了出来。

当初,若不是明励袖手旁观,她又怎会被迫屈就那个恶心的老男人?虽说后来她设计从那府里逃脱,费心思笼络了周远武,可周远武这没用的家伙,连个名分都不能给她!

原本王美仪算计的好,让几个流民把马窈娘掳走,不管马窈娘能不能回来,她的名节毁了,这个家就再也容不下她。如此一来,王美仪就能趁机上位,就算暂时做不了正室,以她的手段,也能将这一家老小都给拉拢住。

却不想,中间居然出了岔子!

“武王府……武王府……别以为靠上了武王府我就没办法了!哼……不得圣心,功劳再大又能如何?”

王美仪低声自语,渐渐的,眼中的阴冷褪去,转而换上了一副蓝色和一匹浅褐色的布料送去给了上房,说是给公公婆婆做衣裳用。而且还从自己的首饰盒挑了两根金簪,两个镯子送个孙氏。

周媛给她的都是不可多得的民贵首饰,马窈娘可舍不得用,反正外人又没看见,她便悄悄藏了起来。

孙氏得了这么些好东西,乐得合不拢嘴,对这个儿媳妇夸了又夸,当天就让身边的丫鬟婆子帮忙裁了布料做新衣裳。

孙氏穷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等到小儿子做了官发达了,自然免不了要显摆显摆。

可周家的家底就那么点儿,周远武的俸禄也不高,只能勉强供一家人嚼头,哪有闲钱给孙氏置办衣裳首饰?若不是柱国公看重周远武,国公府时不时有东西送来,他们这日子过得还要拮据。

不过,马窈娘嫁进来后,周家的日子就松快许多了。

马庆峰当初和周媛合伙榨花生油赚了不少银子,后来周媛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东升商行上,铺子交给了三房刘氏她们,这花生油的生意,绝大部分都被马庆峰拉了过去。这几年,马庆峰买下了附近一大片地,都让人种上了花生。榨出来的油部分自卖,部分交给商行代卖,赚的盆满钵满。

马家的其他族人都格外眼红,见马庆峰一直没有儿子,纷纷想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他。马庆峰人精一样的,哪会看不出来这些人的想法?很快找来族中有威望的老人,言明每年捐一百两给族里,又买了十几亩地作为祭田,让族人消停了不少。

马庆峰最疼女儿,加上周远武当了京官,怕女儿吃亏,给她准备了不少嫁妆。这嫁妆单子上,铺子三间,田地二十亩,金银首饰两箱,家具之类的大件因路途遥远没有准备,都换成了银子。厚厚一叠银票,都被马窈娘小心收着呢!

马窈娘的私房加起来也有七八万两,只要不是太挥霍,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孙氏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对马窈娘格外的好。

周远武对金钱没有多大概念,但对前途还是很关注的。因此,马窈娘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宿在了她屋里。

他进屋的时候,马窈娘换了宽松的寝衣,摘了首饰,素着小脸坐在床头,翻着手里的画册。

画册上画的都是京城流行的衣裳款式,马窈娘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周远武进来。

自从成亲以来,除了头几天外,马窈娘很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周远武有些不习惯,别扭地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马窈娘抬起头来:“王府送了不少布料,我想给爹娘还有你都做些新衣裳,看看款式。”

她的话,让周远武表情一滞。

见周远武似有话要说,马窈娘将画册放到一边,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相公,坐。”

周远武依言坐了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周远武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之前他对马窈娘态度很不好;而马窈娘是在琢磨着周媛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见周远武一直没开口,马窈娘便主动说道。

“相公,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够贤惠,不能容人。我想过了,既然相公这么喜欢王美仪,那就让她留下吧!”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在仕途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马窈娘突如其来的话,让周远武大吃一惊,都忘了来的目的,瞪着眼睛看着她:“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马窈娘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风情万种,让周媛心都漏了一拍,“不管怎么说,我既已进了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人了,事事都要为相公你着想。相公喜欢她,我不会再阻拦。不过……”

马窈娘拉长了语调,偷偷去瞧周远武的脸色,见他没有不悦,这才继续道。

“王美仪的身世,相公你知道吗?”

见周远武面露疑惑,马窈娘将松江王家的事说了出来。

周远武的神色有些难看。

“相公且听我一句劝。你是咱家的顶梁柱,这个家都是靠你支撑的。我相信相公日后定能平步青云,成为大官。可王美仪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参你一本,相公的仕途可就到头了。”

马窈娘不紧不慢说着,她越说,周远武的神情就越差。

“我同意让王美仪留下伺候相公,但是,不能上户籍。她是贱籍,相公若是坚持要纳她为妾,对你的名声有损。”

而若是官员,要想纳妾就要麻烦的多了。

首先,官员纳妾,必须是良籍。像大户人家那些通房丫头,是奴籍,不算是妾,若想扶为妾,需要主母的同意,还要有功劳,比如产下子嗣,这才能向衙门去改户籍。

别看周远武只是个六品小官,可若是在这上头犯了糊涂,那些督察院的言官平时都闲着无事,专门盯着文武百官的后院,逮着一个就参。

想到此,周远武不禁打了个寒颤。

“娘子有何打算?”

马窈娘嘴角微微勾起,果然如妹妹说的那样啊!这男人,别看一副深情的样子,但就算再喜欢的女子,在仕途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马窈娘一双眼睛眯了起来,心中对周远武的性子有了更深的了解。

“相公,我也不是个不能容人的,但我也有我的底线。”马窈娘一脸认真,“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至少在我生下嫡子之前,不能让王美仪上户。等我生下嫡子了,周家也就有后了。之后相公可以多多疼爱王美仪,若是她能生下个一男半女的,为周家开枝散叶,到时候再提她为妾,不是顺理应当吗?这样一来,别人也挑不出相公的错了。”

马窈娘一副为周远武着想的语气,让周远武很是感动。

“谢谢你。”

周远武真诚地说道,同时握住了马窈娘的双手。

武王府安静了几日,突然迎来了一位意外之人。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夜,王府几位主子聚在一起吃了个饭就散了。

往年府里人多,小年夜也十分热闹,可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两个侧妃都出了事,蕙心留在了宫里服侍太皇太后,合怡和灵秀待嫁,武王和大公子也不在,府里颇有些冷清。

用完膳,周媛陪着王妃去正院,准备和小福灵玩一会儿再回去就寝。

可一行人还未走到正院,就听到一人着急忙慌地从垂花门方向跑了过来。

“王妃!王妃!四少爷回来了!”

这一声叫唤,令王妃惊喜过望。

“小四回来了?人在哪儿?”王妃快步走向那人,仔细问道。

那人只是来报信的,哪知道这么多?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还是王妃身边的管事妈妈见了,笑道:“王妃还是先回院吧!四少爷提前回府,怕是又饿又累的。”

“对对对,肖妈妈,你赶紧过去看看。”王妃喜笑颜开,心情一下子变得开朗起来。

周媛心中倍感好奇。

这位四少爷,她一直未曾见过。

武王府四少爷,是王妃的嫡次子,叫做明君飒,小二少爷三岁,比五少爷大了一岁,是王妃最疼爱的儿子。

明君飒自小习武,功夫是武王几个儿子当中最好的。他十三岁开始就跟着武王上战场了,从最小的步兵做起,三年过去,现如今已经是个千夫长了。

千夫长自然算不得什么高官,连品阶都没有,但却全都是靠明君飒的军功挣来的,没有一点儿水分。

当初明君飒还在王府时,和明励一文一武,两人是武王府最出色的了。相较而言,明召飏因藏拙,反而没有两人这般的名声。

眼看就要过年了,武王回不来,就让儿子替自己回来陪王妃过年。

明君飒去了自己的院子洗浴过后,换了干净的新衣就直接来了正院拜见王妃。

一年未见,看着自己的儿子又长高了许多,王妃忍不住有些激动,询问了一些边关的事情,明君飒都一五一十的回答了。

肖妈妈见两人有说不完的趋势,提醒道:“王妃,四少爷还未用膳呢!”

王妃一拍自己:“瞧我,只顾着说话,都忘了你还饿着肚子。珍珠,快去小厨房让人做些吃的送过来。”

珍珠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就见周媛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两个丫鬟手中捧着吃食,一只碧绿色的玉碗中盛着一碗面条,雪白的宽面条上盖着红红的卤肉,撒着青翠的葱花,很是诱人;另一只碟子里则是几样可口的凉菜,都是小厨房时常备着的。

周媛让丫鬟把吃食放下,这才笑着道:“我想四少爷怕是还没用膳,所以先让小厨房做了些东西。这面条是最快的,凉菜也是现成的,四少爷将就着先吃吧!若是不够,我再让厨房做。”

对于周媛的贴心,王妃很是受用,笑眯眯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向明君飒介绍:“这是你的未婚妻,你先叫一声表妹即可。”

明君飒见周媛娇俏可爱,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马面裙,正面绣着紫藤花,配着上身粉紫色的窄袖斜襟短袄,让人眼前一辆。

他自是听说过周媛的,明励到了边关后隔三差五和他一块儿喝酒吃饭,言语间总离不开他的未婚妻。这让明君飒心中一直好奇不已,现在见到了真人,明君飒不由多看了几眼。

周媛十分坦然地面对他的打量,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多些表妹。”

明君飒开口道谢,随即坐下来用膳。

面很有嚼头,上头的卤咸淡适中,凉菜脆生生的,十分双扣,明君飒习惯了军中用膳,只三两口就吃完了。

王妃看得心疼不已:“可吃饱了?不够让人再做些。我记得你最爱吃酱鸭子、烤鸡这些,厨房里应该都有。”

明君飒却摇了摇头:“母亲不必麻烦,让厨房再上一碗面就行。”

王妃急忙让珍珠去小厨房催,看着儿子瘦了,也黑了,更加心疼。

想当初武王要带明君飒去军中时,她就不同意,可耐不住父子俩意见一致,最后只能作罢。

明君飒又吃了一碗面,这才吃饱,表情放松下来。

周媛见状,让外头的丫鬟上了茶和瓜果,随后就退出了花厅,去看小福灵了。

明君飒的归来,总算让武王府添了几分喜气。

之后的几日,府里的下人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

明君飒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进宫了。他这次回来可不只是陪王妃过年,而是有军务在身。

周媛一大早就去找王妃商量过年的事。明君飒回府,之前定好的事情肯定有所改动。

见到王妃后,果然就听王妃说了不少关于明君飒的事,让周媛对明君飒有了更多的了解。

周媛随即找来前院的三管家吩咐了几句,又让人去明君飒的院子,按照王妃吩咐,将院子里外的东西都换了新的。至于伺候的人,就不用周媛费心了。

忙活了大半天,连午膳都是匆匆吃了两口,周媛刚想松口气,忽然听到世子来了。

周媛很是诧异。

她现在很少见明召飏,只除了向王妃请安的时候,一般不会私下见他。

明召飏走进花厅,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周媛忙问道。

明召飏深吸口气,挥退下人,这才开口道:“边关战事有变。”

周媛闻言,吓了一跳,脸色也变了。

边关的战事自从前年开始就一直很稳定,基本是胜的多败的少。其实按如今的势头,武王带领大军深入草原,说不定能一举灭了戎族。但后方不给力,粮草药物总是缺乏,所以只能龟缩不前。

这次明励去边关,带去了大量的军资。可之后,朝廷就再没有派去过了。若不是明励私下让几个商行送了东西过去,边关将士们恐怕连一个像样的年都过不好。

眼看就要过年,按往年的时候,双方都会暂时止战休养生息,可今年却起了变化。

越是临近过年,戎族的进攻就越加激烈。

边疆的几十万战士本就身心疲惫,加上寒冷的气候,恶劣的环境,这一场场仗打下来,大明的军队并没有占多少优势。

武王猜测戎族内部可能出现了什么变故,派了不少细作进入草原腹部。得到的消息却让人震惊。

大明内部有人和戎族通敌,泄露了边防部署等一系列机密。

幸亏那几个细作拼命送出这消息来,让武王能提早准备,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饶是如此,在明君飒回来之前,边军遭遇了重创,死伤无数。

明君飒此时回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向正帝禀明这一切,然后让正帝派遣援军。

昨晚明君飒和明召飏商量至半夜,说的就是这件事。

明君飒进宫后,明召飏总觉得心中不安,这才来找周媛。他原本是想找王妃的,可又不想给王妃增添烦恼,听说周媛在花厅这里处理事务,就拐了个弯过来了。

周媛听完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大明内部居然会有通敌卖国之人!就是不知,这通敌的是大明人,还是戎族派来的奸细?

能得到机密军情的,都是朝中的高官,这一消息若是传扬开去,怕是会动摇民心。

周媛不懂打仗,但她知道,只有后方稳定,前方的战事才能一直打下去。而这其中,军心和民心都至关重要。

深吸口气,周媛的手不自觉攥住了前襟。

明励就在边疆,若是戎族大举进犯,他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此,周媛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世子,此事……谷先生他们有何见解?”周媛冷静下来,开口问道。

谷先生在幕僚之中颇受重视,武王走之前带上了几位幕僚,却特意谆嘱了谷先生一番。

“谷先生他们也没有好办法,只说让我们静观其变。”明召飏愁容满面,若是谷先生有好主意,他也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

周媛闻言,沉吟片刻后道:“既然谷先生都这么说了,世子还是回去等消息吧!既然如今边关形势严峻,圣上恐怕更加依仗王爷,不会轻易出手。只是,明面上肯定会有所表示,最起码也会申斥几句。”

说到这,周媛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来:“若是如此,世子大可摆足姿态,让圣上等人放心。”

明召飏眼睛一亮,随即松了口气,神情也放松下来。

“就是,到时候恐怕又要委屈世子了。”周媛轻声道。

明召飏在京里的名声很不好,什么流连青楼,吃喝嫖赌,嚣张跋扈,又欺软怕硬,总之,一个纨绔能有的所有缺点,他都有。

诚然,这是明召飏故意为之,这本就是武王府的策略。只不过,这对明召飏并不是什么好事。

明召飏自己倒不在意,但王妃却屡次在周媛面前说起,言语间都是对他的心疼。

“这有什么?无非是演一场哭戏罢了,小菜一碟。”明召飏眯起眼睛,笑得格外爽朗。

这般开朗阳光的他,是真正的他吗?

周媛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吓了她一跳。

甩甩头,将这奇怪的念头抛开,周媛朝明召飏施然一礼:“辛苦世子了。”

明召飏的笑容淡了许多。

他不喜欢面前这个有距离感的周媛。

想当初他们二人把酒言欢,一起乘船游玩,是多么的逍遥自在!

那次明召飏被晨微郡主突然带走,心中还有些遗憾,想着下次再见周媛时可以继续和她赏花游船。可没想到,再见时,她却成了明励的心上人。

没有人知道,得知此事时明召飏心底是何感受。

可不管他心中有何想法,面上却还是要装出一副寻常的样子,甚至还要为明励和周媛找机会见面。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这简直是屈辱到了极致 去年的元宵灯会,他们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时常出现在明召飏梦中。

可明召飏知道,自己永远都失去了机会。他出现的太迟了。

心中千绪万念闪过,明召飏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别说是周媛了,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明励,都不知道他曾对周媛有意过。

两人说了会子话,明召飏就找借口离开了。

他一走,周媛明显松了口气,神经也不再紧绷,放松了许多。

看着离自己十米远的金钏,周媛朝她招招手:“我们回后院吧!”

事情果真如周媛猜测的那般。明君飒进宫后没多久,就传出惹怒圣上遭罚的消息。不多时,圣上身边的大太监来到武王府,转述圣上的口谕。

圣上将武王严词厉句地怒骂了一通,收回了上次赏给武王府的两座皇庄,并勒令武王府上下好生思过,减少外出以免生事。

王妃跪在下方,眼眶一下子红了,领着众人磕头谢恩。

别人骂了,还要感谢对方,这简直是屈辱到了极致。

王妃却忍了下来。

武王府遭申斥的消息一传出去,京中小小的官宦之家都神思各异。原本想来讨好拉拢的世家们,纷纷打消了主意,继续做壁上观。

当日,明君飒被打了二十鞭子,一身是血的被人抬了回来。

王妃看着小儿子背上的鞭痕,眼泪终于止不住落了下来。

明君飒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还反过来安慰王妃:“母亲,这伤看起来重,其实只是皮肉伤而已,用了药过几日就会痊愈。母亲别担心了,儿子在边关几年,这都是家常便饭。”

他不说还不要紧,这一劝,王妃哭得更凶了。

“都怪你父王,当初非要将你带去边关。这次又让你回来传话,这若是换了别人又能怎样?”王妃埋怨起武王来。

明君飒呵呵地笑,没有做答,心中却是清楚,这若是换别人回京,不管是谁,这时候恐怕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正帝虽然忌惮武王府,但明面上还是会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行事不敢太过。明君飒毕竟是他堂弟,是武王嫡子,他不敢随意打杀,只命人抽了几鞭子算是轻的了。

圣上申斥武王府的第二天,武王世子突然闯进了勤政殿,在一帮子大臣目瞪口呆的状态下,背着七八根荆条就这么跪在了龙椅下方。

明召飏苦着一张脸,将荆条拿了下来高举过头顶,说是替父受罚。

他的表情明显的不愿,正帝都气乐了,果真拿起荆条往他身上抽了几下。不过那力道,却是连个青印子都没留下。

正帝眼中这个堂弟最是怕苦怕累怕受罪,因此想当然地以为是武王或者王妃让他来的,所以并没有怎么为难他。

说起来也很奇怪,正帝忌惮武王,可对武王世子却一向十分关照。不管明召飏闯了什么祸,他最多就是骂上几句,并不会真的严惩。

接着,明召飏又去了后宫见了太后,唱作俱佳地哭了一番,得了一堆赏赐出了宫。

而自这一日起,武王府开始闭门谢客,除了交好的永乐王府和牟家等少数几家之外,都暂时断绝了往来,韬光养晦。

眨眼间就到了大年三十。

这一日周媛早早就起了床,梳洗完毕后换上了新衣,梳了个凌云髻,插上了王妃送来的累金丝嵌红宝石的发簪。妆扮过后,周媛看起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大红色绣百蝶的云锦大衣,配着白底金边缀满缠枝莲的留仙长裙,雍容富贵,姿态蹁跹,形容举止与那些大家闺秀无异。

林清霏看着周媛,很是满意。

这才是周媛该有的样子。

周媛站起身,踩着水青色宋锦绣鞋,鞋端镶着一块翡翠,行动间那一抹绿色若隐若现,十分惹眼。

“清姨,能不能换一身衣服啊?这衣裳也太重了。”

周媛忍不住开口说道,同时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林清霏瞪了她一眼:“别乱动!忘了我怎么教你的了?”

周媛急忙站直身子,双手放于腰侧,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这样可以吗?”

林清霏摇了摇头,走上前帮她理了理发丝,轻声道:“这可是你第一次进宫赴宴,切不可丢了身份,让人贻笑大方。”

周媛撇撇嘴,她实在是不想去赴这什么宴会,累不说,还吃不到什么东西,回来也不知道得几点了。这过大年,难道不应该是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吗?干嘛要去皇宫呢?

其实周媛也不是不明白,每年的大年三十,武王府上下都要去皇宫赴宴的。美其名曰是圣上对武王的看重,真正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周媛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也要去?

她又不是武王府的正经主子,充其量只是个借住的表姑娘啊!

只是,王妃跟她说起这件事时,眼中满是不容拒绝,周媛只能听从。

这一身衣裳和首饰,也是王妃让人送来的,都是上好的名贵料子,就是这颜色……红配绿,实在是大俗至极。

周媛心中吐槽,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来,带着丫鬟们朝大门走去。

大门外,合怡和灵秀都打扮妥当,都是差不多的枣红色大裳,珠光宝翠,贵气逼人。而王妃一身明黄配大红色的按品大妆,头上戴着一品王妃的宝冠,简直要闪瞎人眼。

这么一对比,周媛发现自己这一身衣裳还真不算什么了。

再一转头,周媛看到七姑娘和十姑娘站在门边,紧张不安的样子。这两个姑娘虽然是王府的小主子,却很少出门,连皇宫都没去过。

七姑娘穿着一身粉紫色的蜀锦袄裙,梳着双螺髻,戴着珍珠发箍,粉雕玉琢的小脸,抿着嘴一直打量着王妃。

倒是十姑娘年纪小,并不太明白今日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拉着她的奶嬷嬷,眨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王妃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环视四周,朝周媛招了招手,开口道:“都上车吧!蕊儿到我这儿来。”

周媛在一众人或羡慕、或暗恨的目光中,缓缓走向了王妃的马车。

待她上了车,王妃才挥手下令。

“出发!”

——————————

与此同时,在离京城八百里远的边关,将士们也在欢庆大年。

而在这喧闹之中,有一个人却坐在城墙的顶端,望着京城的方向默默不语。他戴着面具,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了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西北寒冷异常,明励只穿了一身甲胄,迎着寒风出神。

酒至酣处,下方的人们一个个都东倒西歪,篝火也开始弱了下来。

这时候,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明励身旁。

“大公子,不喝点酒?”

来人是武王帐下的一位将军,出身草莽,却勇武过人。

“胡将军。”明励朝他点点头,“我不喝酒。”

“大公子可真是稀罕人,这男人哪有不饮酒的?”胡将军摸了摸络腮胡,哈哈一笑,坐在了明励身旁。

从他身上传来的酒气,让明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他平时和此人并不相熟,不过是点头之交,怎么今日突然来找自己说话?

明励正疑惑间,突然见下方的人群中,喝醉的义父武王被两位参将扶着去了帅帐。那两位参将,并非武王信任的那几个,眼瞧着有些面生。

明励心中警惕,站起身来就要下去,却被那胡将军拦住。

“哎大公子,这大好风景,你不坐下来看看?”

明励猛地转过头,对上他一对寒芒四射的眼睛,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了然地勾起唇角。

“胡将军,是想造反么?”

胡将军挑起粗眉:“大公子此言差矣,末将等人只是不想再听从那狗皇帝的命令罢了!我等在边关浴血奋战,那狗皇帝却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实在是可恨!大公子若是识相,不如加入我们。我等一定会善待大公子,绝不像那狗皇帝一般!”

听着此人信誓旦旦的胡扯,明励却突然笑了。

“胡将军,你当我是傻子么?”

“大公子这是拒绝了?”胡将军眯起了眼睛,杀气毕露,“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只能先送大公子去地府了!”

话音未落,这胡将军突然伸手往腰间一抹,抽出一把刀来,朝明励砍去。

他动作敏捷,行动迅速,哪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却不料,刀还未碰到明励,耳边就听到“叮”的一声轻响。

一把匕首,不知何时出现在刀刃前。那小小的匕首,不过手掌般长,居然挡住了那把饮血无数的大刀!

远在京城的周媛等人,并不知晓此刻边关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武王府的马车在东华门停下,主子们换上了软轿。虽只是匆匆一瞥,但周媛还是看到了这东华门的高大巍峨。

朱红色的城墙给人以厚重深邃之感,穿过东华门,迎面便是一条河流,缓缓流淌的金水河上架有一座石桥,石桥极宽,能容三两马车同时而过。

走过石桥,一抬头就看到红色城台和白色须弥座下三扇宽厚的券门,此时,三座大门都大开着,就像是一张张大口般。一座座软轿走进门内,像是被一头恐怖的凶兽吞噬了一样。

周媛透过软轿的纱帘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生出异样之感。

这东华门是平时官宦女眷们常走的宫门,不过平日也只是开一扇旁门,不像今日,三扇全开。

武王府众人身份贵重,走的是正中间的大门。

穿过门内,四周顿时变暗了下来,周媛双手紧捏住帕子,感觉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得越开越快。

这门比她所想的更深。

好不容易走出了阴暗,阳光再次洒落下来,透过轿两旁的透明琉璃窗照到周媛身上,让她不由松了口气。

之后,便是一阵眼花缭乱的风景。周媛只看了几眼,见四周的人越来越多,便低垂着头不再多看。

这般端方的样子,让跟随而来的宫女忍不住诧异。

软轿走了许久,才到达乾清门。

这乾清门是皇宫内外的分界线,再往里,便是内廷了,也就是后宫诸妃居住的地方。

寻常宴会,都是在太和门设宴,但今日来的都是皇室中人或者皇亲国戚,本着一家亲的原则,正帝做主将宴会定在了乾清门。

乾清门虽称一个“门”字,可实际上却是一座极为宽阔的殿宇。

门前是开阔的空地,以青石砖铺成,一眼望去,显得磅礴大气,让人不由屛住呼吸。

门口,是一圈汉白玉雕成的栏杆,正中是三排台阶,台阶顶端,是两座白虎咆哮样式的石像,极其威武,气势惊人。

在台阶下,软轿停了下来,宫女掀开帘子示意周媛下轿。

周媛扶着宫女的手走下软轿,下意识地抬头找武王妃她们的身影。

武王妃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

周媛心头微松,快步跟了过去。

一行人迈步走上台阶,不一会儿走进了大殿内。

这座大殿从前是圣上处理军务的地方,后来因往来麻烦,便将军务挪到了养心殿处理,这儿便空了下来,只在有家宴时才会开启。

说是家宴,人却是极多。

周媛亦步亦趋跟在武王妃身后,不敢抬头乱看,却也能感受到这殿内的火热气氛。

殿内极宽,上头设了两张宝座,两边依次摆着一张张小桌,是各府的当家的作为。在这些小桌后头是更小的矮几,则是郡主她们的位子。

武王在皇室中地位显贵,又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因此排在了右手第一的位置。

武王不在,武王妃就代替他坐在了前头的桌前。

武王妃身旁是世子,后头是明启峰三兄弟,再后面才是几位姑娘。周媛身为武王府的表姑娘,能进宫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不想居然还有个座位,一时间有些惊喜莫名。

这位子在最边上的角落,离大殿中央颇有些距离,矮几只有一米来宽,没有椅子,只有一只圆圆的,这让周媛很不习惯。

周媛迟疑了一下,就见合怡和灵秀已经坐了上去,身子巍然不动,那架势,显然是练过多次的。

见状,周媛也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上。

幸好林清霏的教导中,有一项专门针对坐姿的,周媛练了很长时间,到如今颇有成效,不管坐在什么地方都能保持住大家闺秀的礼仪。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一门心思地看歌舞 倒是七姑娘和十姑娘有些战战兢兢的,明显的不习惯。

平日里这二人在王府里也是如隐形一般,王妃很少关注她们,府里的下人自然是看菜下碟,加上她们又没怎么出门,倒是养成了如今这般畏畏缩缩的性子。

王妃以前并不在意,那是觉得府里的姑娘够多,合怡她们三个都是封了郡主的,要联姻足够,并不需要这两个小的。可如今,蕙心摆明了不听话靠上了太后,合怡又是个面冷心更冷的,王妃便想培养这两个小的来。

只是看着这二人的样子,王妃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好歹是武王的女儿,却连周媛这个农户出身的乡下丫头都不如。

王妃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回去后必须设法找两个教养嬷嬷来严加管教了。

念头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王妃很快收敛心神,面带微笑,一派端庄的模样。

武王妃在皇室中有素有人缘,不过一会儿功夫,就有不少或年长或年轻的妇人过来跟她打招呼。武王妃一一应对,说着寒暄的话,却不会让人觉得客套。

永乐王妃就在她对面位置,看着武王妃如此八面玲珑,面露殷羡。

约莫两刻钟后,正帝携带兰贵妃姗姗来迟。

周媛坐在后头,冷眼旁观看着这位皇帝陛下坐上了宝座还不忘搂着身旁的兰贵妃。

掌事太监宣礼,众人起身行跪拜礼,三呼万岁。一应礼节过去之后,便开始了歌舞欣赏。

说是宴,实际上没什么好吃的。周媛看着矮几上两三样茶果,挑了挑眉。幸亏她是吃饱了来的,不然就这么点儿东西垫肚子肯定不够。

当然,坐在前方的武王妃桌上自是琳琅满目摆满了珍馐佳肴。

皇家宴会,吃的不是重点,歌舞表演也不是重点,不过是为了在圣上和太后面前露个脸罢了。

武王妃眼观鼻鼻观心,落在别人眼中,便是一门心思地看歌舞了。

倒是上座的那位圣上一点也不规矩,不过看了几眼,就开始动手动脚搂着兰贵妃调笑。

歌舞节目表演了两回,宴席也正式开始。宫女们捧着一样样精致的美食佳肴送到了各人的面前。

周媛面前是六个菜,菜市格外精致,一看用的都是顶尖的材料,可摸着盘子就知道,这菜已经冷透了。

周媛不禁摇头,每样挑了一点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原本因头一次进宫而带来的紧张兴奋和喜悦,这会儿都褪了下去,剩下的除了无聊,还是无聊。

倒是有几个贵妇模样的女人来找武王妃说话,不过因着歌舞声响太大,也说不了什么,那位贵妇很快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武王妃回头看了一眼周媛她们,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几句,将面前几样没动过的盘子送给了周媛她们。

给武王妃的份例菜式,自然要比周媛她们好的多。

七姑娘矜持了下,十姑娘没忍住,拿起筷子就吃起来,不一会儿,盘子就见底了。一旁的宫女脸色都变了。

周媛倒还好,虽然这菜好吃,她也只夹了三筷入口。

放下筷子后没多久,就听得一旁十姑娘发出一声低喊,周媛转过头去,就见十姑娘捂着肚子满头是汗,脸色也十分苍白。

周媛吓了一跳,顾不得其他,急忙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就是突然肚子疼。”十姑娘满脸惶恐,她再年纪小也知道这场合若是出了岔子,她这辈子就毁了。

周媛不忍心,瞧了瞧四周,见其他人都关注着歌舞或者聊天,并未注意到她们这里。

幸好她们的位置在一根庭柱后,挡住了这大殿内大部分的视线。

“我扶着你,先去净房。”

说着,周媛示意一旁的宫女带路。

这宫里的规矩极严,她们来的时候都是带了自己的丫鬟妈妈的,可到了宫门口,下人就不能再跟随了,而是由宫女们服侍。

周媛听说,这是因为从前随女眷进宫的下人中出现过刺客,才有了这规矩。

两个姑娘悄悄地起身,沿着边缘的屏风从偏门出了大殿。

净房就在西边的耳房里。周媛扶着十姑娘,跟着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走着。十姑娘一直夹着腿,表情一阵阵的抽搐。

还未到净房,周媛就听到“噗”的一声响,紧接着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飘散开来。

周媛下意识眉头一皱,想捂住鼻子,可见十姑娘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只好安慰她道:“没事没事,人吃五谷杂粮,哪还没个不舒服的时候?你先忍忍,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前头带路的宫女终于开口道:“两位姑娘,净房就在前头了。”

周媛抬头一看,果然见前头一间敞亮的屋子开着门。

十姑娘一见,感觉自己已经忍不住了,急忙快步跑了进去。

周媛不好跟进去,只能在外头等着,百无聊赖之际,目光打量起四周来。

虽说是净房,可在外头闻不到丝毫的难闻气味,这净房比寻常人家的屋子都大,两扇雕花大门紧闭着,就连上头的玻璃都是绘了花的,让人无法看清里头的情形。

周媛盯着那花纹研究,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周媛回过神来,发现不对劲。

十姑娘都已经进去许久了还未出来。

那两个宫女是跟着她一起进去服侍的,初时周媛并不觉得奇怪,可这会儿她却回过神来了。

犹豫了下,周媛上前敲了敲门:“十表妹,你好了吗?宴会那边快结束了,你赶紧出来吧!”

可周媛一连喊了几声,都不见有人回应,她顿时暗道不好,用力拍起门来。

里头依然没有丝毫声响。

周媛急了,看了看四周,抬起脚用力踹向那两扇门,踹了三下后,门被踹开了。周媛急忙拎起裙摆跑进去,一看,里头居然不见一个人影。

这房间三面都是墙壁,唯一的出口就是她进来的那两扇门。房间内有两架大屏风,周媛绕道屏风后看了看,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周媛心中无比担忧,那三人去了哪里?

深宫重地,周媛不敢私自行动,只能回到大殿。

她一出现,七姑娘就惊呼起来:“表姐,十妹妹呢?”

她的声音不算小,坐在前头的王妃等人都转过头来,就坐在旁边的人也看了过来。

周媛的脸色很难看,没有理她,径自走到王妃身边低语了几句。

王妃听完,神情瞬间变了,看了看面前桌上的吃食,表情一变再变。

十丫头之前还好好的,是吃了她让人端过去的菜才会突然不适。她一个不出门的小丫头,生母身份低微,又能碍的到谁?很明显,这是特意针对她做的局。

王妃顿时怒了。

她自认为行事妥帖,就算后宫那几位武王再忌惮不喜,面对她的时候总会留几分面子。更别说皇室中的那些郡王郡公府里了,几乎没有讨厌武王妃的。

王妃神色一沉,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

周媛见她不说话,急得不行:“王妃,现在该怎么办?十表妹年纪小,万一出了事……”

这后果周媛简直不敢想象。

王妃却很快镇定下来,扫了她一眼,斥道:“慌什么?她才七岁,不会出什么大事。”

王妃话语中透露出的信心,让周媛也冷静下来,细细想了想前因后果,也察觉到了异样。

“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应付。”

王妃一声令下,周媛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随后,王妃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小口酒,吃了一小口菜。

菜刚入口,王妃突然脸色一变。当啷一声,筷子掉在桌上,清脆的响声惊动了附近的人。

一旁的宫女眼神微闪,脸上装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武王妃,您怎么了?”

武王妃却一把推开了她,眼神恶狠狠的像要吃人。

“来人!来人!”

武王妃大喊起来。

舞姬们见这边出了事,慌忙停了下来,她们一停,乐师也停止了奏乐,其他人皆是不明所以,只有上头的正帝和兰贵妃看清了怎么回事。

“武王妃这是怎么了?”兰贵妃一副好奇加担忧的表情,开口问道。

武王妃猛地站起身,脚步一个踉跄,撞到了桌子。桌上的碗碟筷子哐啷啷全都摔在了地上,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武王妃面色苍白,额头不住地流汗,双手捧腹,一副强忍痛楚的模样。

“圣上,今日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可有人却见不得陛下高兴,在命妇的菜肴中下了毒!”

武王妃铿锵的声音,清晰无比地落入所有人耳中,顿时,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明召飏被自家娘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的呆住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冲到正帝脚下哭得稀里哗啦的。

“陛下,这是谁这般狠心要我们的命啊?我母妃一向循规蹈矩,不敢行将踏错一步,皇室里谁不夸我母妃一句好?可今儿个居然有人丧心病狂要我母妃的命……陛下,母妃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正帝被明召飏的哭声弄的心烦意乱,伸脚踢了他一下。

“别哭了!来人,给朕彻查!查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武王妃一个公道!”

正帝是真的怒了,一张脸黑沉沉的,眼底暴风即将来到。

“还请陛下先招位太医来给母妃瞧瞧。”

这时候,明君飒开口了。

正帝呼吸一滞,忍住不耐,一挥衣袖,立即有太监会意跑了出去。

太医院距离并不远,很快,就见一名年过中旬的太医快步进了殿内,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医士。

两人进来后先向正帝行了礼,太医才转向武王妃。

武王妃已经被人移到了一架屏风后,躺在了一张软榻上。

周媛蹲在武王妃身边,用贴身帕子盖住了武王妃的手腕,这才让太医搭脉。

那太医把了脉,沉吟良久才开口:“启禀陛下,武王妃这是中了毒,幸毒性并不剧烈,中毒不深,待臣施几针排出毒血,再开个方子吃上几日就好了。”

正帝沉着脸点了点头:“孙太医请施针吧!”

这太医,正是和武王府相熟的那位孙太医。

周媛一看到他,心头的大石就放了下来。

孙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武王妃身上插了好几针,最后在王妃的手指上扎了一阵,就见一滴滴色深如墨的血从她指尖缓缓滴出。

孙太医不敢让这毒血滴在地上,让随行的医士拿东西接住。

待血的颜色开始变浅,孙太医拿出一瓶药粉洒在王妃的指头上,又用细布仔细包好,这才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到一旁去写方子。

这过程中,大殿内悄无声息,无人敢开口说话,但他们心里的想法,恐怕早已经如杂草般飞长了。

周媛守着武王妃,见她脸色更白了,眼神黯淡,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样子,不由抿了抿嘴。

王妃为了将此事闹大,故意自己给自己下毒,这般狠劲,她可是望尘莫及。

正帝瞧着孙太医给武王妃解了毒,心头微松。

武王还在边关守着,连过年都不能回来,正帝可不想在这时候让武王府的人出了岔子,这若是一个不好,弄的武王生出逆心,就得不偿失了。

正帝心底念头闪过,开口道:“武王妃受苦了,现下怕不好走动,先在宫里住下吧!”

正帝难得一番好心,武王妃却不愿接受,强忍着不适从软榻上起身,朝正帝拜了一拜。

“陛下厚爱,但命妇还是想回府去。这深宫内院,命妇一个人都不认识,若是再着了别人的道丢了性命,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还请陛下开恩,让命妇带几个孩子出宫。”

武王妃身姿柔弱,表情却十分倔强,看得正帝一阵失神,久久不语。

最后,还是兰贵妃推了他一把,正帝才清醒过来。

“既然如此,邓关,让人送武王妃回府。”

武王妃再次盈盈一拜道:“谢陛下隆恩。今日之事,还望陛下还命妇一个公道。”顿了顿,她又道,“命妇还有一个小女儿方才被宫女带了出去,劳烦陛下也一并送回王府吧!”

说罢,武王妃身子一晃,似站立不稳就要倒下,身旁的周媛急忙扶住了她。

之后,那名叫做邓关的太监叫来了宫女和宦者,将武王妃抬上了坐辇。出了殿门,已经有几座软轿等着了,周媛几个帮着把王妃扶上了软轿,又各自上了轿子,晃悠悠出了宫。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怎么还没回去歇息 待走出东华门后,周媛看着身后黑影重重的皇宫,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

这皇宫,她是一刻都不想呆了。若是可能,她再也不想来了。

回到马车上,周媛不住地回头看,王妃正闭目养神,见她这般,半开玩笑道:“怎么?这是想留在宫里?”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担心十妹妹。”

王妃沉默了。

虽说皇宫内院极多,但要找到十丫头也不是太难,只不过那样一来,就很有可能暴露武王府在宫里埋下的楔子,这对武王府来说并不值当,就算是武王在此,也会这么做。

王妃只希望能借由她的话,让正帝心生歉意,找到十丫头送回来。

回府的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

不管是合怡还是灵秀,都不是第一次进宫,可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都受了惊。下了马车后就都回了各自的住处。

只有周媛,一直陪着王妃,将人送回了正院,还待了许久。

明召飏目睹这一切,看向周媛的目光变得格外柔软。

孙太医开的方子被带了回来,珊瑚第一时间跑去库房找药,盯着人熬好了药端上来。

周媛伺候着王妃喝了药,见她睡下,这才放下心来,准备回湘竹院。

刚一脚踏出里屋,就见明召飏坐在外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世子,怎么还没回去歇息?”周媛笑着问道。

明召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让人心悸的光彩,明晃晃的眼神,看得周媛一愣。

“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明召飏轻声开口。

周媛抿嘴一笑:“世子过誉了,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非也。”明召飏摇了摇头,“这本该是合怡她们该做的才对。”

周媛注意到明召飏眼神中有着一丝冷意,不由心中一惊。

确实,按道理来说,武王妃出事,两位郡主和七姑娘都该担心才是,不管心中是何想法,至少面上也要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来。可这几位,一到武王府就都各自回院了,论真心实意,还比不上周媛这个外人。这如何不让明召飏寒心呢?

王妃中的毒不重,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精神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也幸亏她早有提防,在宫里基本没有吃那些菜,才没能让暗中的人得逞。

到了第二天午后,宫中来了人,带来不少赏赐,可十姑娘却依旧不见人影。

王妃眼眸沉了沉,看都没看那些珍宝一眼,只问道:“我家十丫头人呢?什么时候回来?”

领头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闻言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牵强:“十姑娘正在蕙心郡主那儿呢!昨晚上十姑娘迷了路,走岔去了后花园,遇到了蕙心郡主,被带了回去。因十姑娘身子不适,有些闹肚子,今儿便没有让她回来。太后吩咐了,等十姑娘身子好了,立马将她送回。”

王妃看着对方,冷笑起来。

看来,昨天的事,是蕙心那丫头弄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为了一个蕙心,太后居然连她的面子都不给,强行要留十丫头在宫里。这若不是蕙心迷惑住了太后,就是十丫头有什么不好了。

王妃很清楚这个嫂子的性子,爱揽权,可又不是十分聪明,脑子里只有算计,怎么可能真的关心蕙心?

至于十丫头,原本在武王府就不受宠,抓住了她又能得什么好处?

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王妃面上神色一变,露出了一副担忧的样子。

“十丫头怎么样了?可好些了?这孩子一向是个胆子小的,如何会走岔迷了路?真是让人担忧啊!还是太后娘娘有心,让她姐姐照看她。只是十丫头一个没位分的小丫头,在宫里只怕是不好过。”

王妃这话说的情真意切,表露出来的意思,却让那掌事姑姑表情一僵。

这武王妃是明晃晃地要太后给十姑娘封赏啊!这般大刺刺的,好吗?

不过,这样的事不是她一个掌事姑姑能坐的了主的,和武王妃推拉了几句后,此人忙不迭回了宫,第一时间跑到太后面前禀告此事。

太后听完,当场摔了一只漂亮的五彩琉璃杯。

“她也敢!”

宫殿里到处是太后的叫骂声,宫人们缩着脖子,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直到太后骂累了,这位掌事姑姑才敢上前。

“她要封赏,好!哀家就给她封赏!不过是个贱婢生的贱种,到时候只怕是没福享受这天赐的荣耀!”

太后目光阴狠,咬牙切齿道。

第二日,太后的懿旨就到了武王府,封十姑娘为三品郡主,赐封号为天恩,意思是让武王府记住圣上和太后的恩德。

不管武王妃心中是如何想的,面上仍旧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接了旨,又给宣旨的宫人打了赏,随后又命人将湘竹院不远处的一间阁楼收拾了出来,准备给天恩郡主居住。

王府上下也都十分雀跃,看不出一点儿异样。

唯一的不和谐,就是七姑娘了。

她比十姑娘长几岁,现在妹妹都封郡主了,王府里就剩她还什么头衔都没有,心中即气恼,又羞怒,不知觉就带在了脸上。

王妃见状,脸上的笑容一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怎么?你妹妹封了郡主,你不高兴?”

七姑娘察觉出王妃话语中的冷意,心中一跳,忙跪了下来:“女儿不敢!”

王妃盯着她的眼睛,直到七姑娘背后汗水淋漓,才移开了目光。

“没有最好,记住,你们都是武王府的人,我不管你心里如何想的,对外都要表现得体,不得有丝毫让人指摘之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是对圣上、太后,还是对你的父母,都不得生出任何的怨恨之心。否则的话,这府里也留不住你了。”

这番话,让七姑娘心中惶惑不已,忙不迭向王妃磕头认错,直到王妃挥手,她才被丫鬟扶着退了出去。

合怡和灵秀二人站在一旁,听着王妃的话,神色各异。

两人都不傻,那日十丫头没回来,她们就猜测可能是出了事,而如今宫里突然下达了封赏,更是验证了她们的猜测。

这两人各怀心思,并不知道王妃那话不单单是向七姑娘说的,也是在敲打她们。

又过了六七日,封了天恩郡主的十姑娘才被送了回来。

可大家一看十姑娘的样子,都是怒不可遏。

原本玲珑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却是被人抱在怀里,人明显瘦了一大圈,皮肤也失去了水嫩,变得蜡黄没有光泽。尤其是她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如今变得恹恹的,没有一丝生气。

见到王妃等人,天恩郡主明显瑟缩了下,眼中带着恐惧。

周媛看得直皱眉头,她在宫里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怎么原本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般?

“带她去翠心阁休息吧!”王妃看了她一眼,便开口道。

周媛有些不忍,主动说道:“王妃,我陪十妹妹去吧!翠心阁离我的湘竹院不远,妹妹头一次去,怕是会认生。”

王妃不置可否,但还是点了点头。如今周媛在她心中一惊颇有分量,只要周媛的要求不过分,她都不会反对。

周媛施礼告辞,领着抱着天恩郡主的奶嬷嬷,走出了正院。

翠心阁就在湘竹院的西北方向,共有前后两进,正屋是一间两层的小阁楼,和蕙心、灵秀住的地方颇为相似,只不过格局小些。

早几日王妃就让周媛收拾这地方了,周媛不敢怠慢,让下人将阁楼里外粉刷一新,外头用的是天青和翠绿两种颜色,配着朱红色的瓦,很是显眼;里头用的是粉白和粉蓝两种颜色,显得屋子透亮又粉嫩,很适合七八岁的小姑娘。阁楼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大堂内摆着的都是上好的酸枝木,卧室内则是花梨木,虽然比不上黄花梨和紫檀木,但也是十分名贵。周媛让人开了库房,找了好一番,才找到这一套的家具。

床褥被子,窗帘靠垫,全部都是新的,用的颜色也都是清浅透亮。

天恩郡主被奶嬷嬷抱着,离开正院后神情松散了些,待看到这阁楼里的一切,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媛见状,抿嘴一笑,挥手让下人们都聚集过来。

“这是按照郡主的规格给你选的下人,除了原本伺候你的那些外,还添了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一位管事妈妈。”

周媛说完,就让下人们一一自我介绍。

介绍完了下人,周媛让两个丫鬟将卧房收拾好,跟着奶嬷嬷上了二楼。

周媛旁敲侧击想问出天恩在宫里的事,可这小姑娘警惕心变得很高,就是不肯说,最后装出一副累了的样子,躺床上转过身就不理周媛了。

周媛见状,险些没被气乐了。

这才刚封了郡主,就摆起架子来了?这般短视,难怪王妃不喜欢。

原本周媛心中对她还存有怜悯之心,这会儿也都没了。横竖她也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出了什么事也与她无关。

思及此,周媛神色淡了下来,吩咐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出去了。

她一走,奶嬷嬷忍不住道:“姑娘不该如此待表姑娘的,您没回来这几天,只有表姑娘真正担心你。”

天恩转过身来,咬着下唇不说话,眼神却有些犹疑。

奶嬷嬷走到窗边搂住了她的头,低声道:“奶娘知道姑娘定是受了罪了,可无论怎样都不能听人挑唆,对王妃和世子她们心生怨怼。”

天恩抬起头,面露不解,想了想后问道:“奶娘,咱们在府里这几年,王妃不关心咱们,就连府里的下人都时常欺负咱们,这难道不是王妃的错吗?”

天恩这话一出口,奶嬷嬷的脸色顿时变了。她就知道,定是有人在小主子耳边说了什么,才使得她态度变了。

“姑娘,这话切不可再说!”奶嬷嬷表情严肃,“姑娘莫不是忘了从前的九姑娘?”

一提到九姑娘,天恩的小脸微微一白。

她年纪虽小,但三岁就已经开始记事了。犹记得小时候她还个姐姐排行第九,比她大两岁。这九姑娘的生母是良家子,是正式抬进府里的,后来生了一对龙凤胎,颇受武王喜爱。可那男孩没福气,五岁那年生病去了,这位姨娘跟疯魔了一样,非说是王妃弄死了她的孩子,要武王做主。当时武王念她丧子悲痛,不予理会,只让人好好照料她。过了半年,这姨娘变得更加疯疯癫癫,最后不知怎么的被人发现溺死在荷花池里。王妃得知后安葬了这位姨娘,又见她女儿可怜,让人抱在自己院子里抚养。

可这九姑娘是个不知恩的,有一次听下人的撺掇,坚信自己的生母和胞兄都是王妃所害,竟拿了毒药要害王妃,幸而被王妃身边的丫鬟发现,禀告了武王。

武王面对这个女儿的哭喊叫屈,没有丝毫怜悯,直接赐死。

哪怕这九姑娘是武王的亲生女儿,生母也曾十分受宠,可都比不过武王妃在武王心目中的地位。

九姑娘是武王府的禁忌,至今无人敢提。

天恩想到九姑娘死时叫喊声响彻阖府,却无人敢为她说一句话的情形,整个人不由打了个冷颤。

“奶娘,父王、父王不会也这么对我吧?”

奶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更抱紧了她。

天恩真的被吓坏了,她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心思都放在脸上。

“奶娘……我怕……”

“姑娘不怕,奶娘在这儿。”奶嬷嬷哄了她好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姑娘在宫里,可是听了什么人的话?”

天恩犹豫了下,想到奶娘是最疼她的,就说出了实话。

“是三姐姐。三姐姐说,王妃对我们几个庶女都不是真心实意的,李侧妃和王侧妃都是得罪了王妃才被害死的。还说……还说王妃也想害她,被她察觉,所以才躲进了宫里。”

天恩对奶娘并不设防,将蕙心郡主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奶嬷嬷的脸色一变再变,没想到这蕙心郡主居然如此颠倒黑白,抹黑王妃。

想了想,奶嬷嬷摸了摸天恩的后脑,柔声道:“姑娘切不可听三郡主胡言乱语,她生母李氏才是想害王妃的,后来畏罪自杀,这些事王爷都知晓。三郡主是不满意王妃给她选的亲事才进宫去求太后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养出了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 可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这般举动实在是有失体统。姑娘切不可学她。”

天恩很听奶嬷嬷的话,闻言点了点头:“嗯,我不听三姐姐的,我只听奶娘的。”

奶嬷嬷又哄了她一会儿,见人慢慢睡去,这才悄悄起身出了房间。

叫来贴身丫鬟叮嘱了几句,奶嬷嬷只身一人去了正院,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给了王妃。

王妃听完后面无表情,让珊瑚赏了奶嬷嬷几样好东西,便让人回去了。

珊瑚见王妃面色不虞,对蕙心郡主更是厌恶万分。

“王妃,这蕙心郡主如此不识好歹,竟然还挑唆天恩郡主对您心怀怨怼,实在是可恨!”

王妃冷笑一声:“养不熟的白眼狼,和她娘一样!”顿了顿,她又道,“她不是不满意我选的亲事么?不是想仰仗太后自己挑夫君?很好……将她这些事情传播开去……还有,今年开春圣上会去西山围猎,到时候好好筹谋一番,让她名节尽毁、身败名裂!”

王妃显然已经怒极。

她自问对几个庶女还算不错了,从不打压磋磨,该给的都给她们,不该给的自然也不容她们肖想。却不料,还是养出了这么个不是人的东西!

原先她还念在武王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若再退缩,她就不叫牟婉儿!

武王妃眼中寒光涟涟,招来心腹开始谋算。

对此,周媛是一概不知。

她回了湘竹院后也没有再去找天恩郡主,却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天恩郡主就带着奶嬷嬷和丫鬟跑来找她,向她道了歉,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周媛见状,心中一软,没有再计较,露出笑颜,拉着天恩郡主一块儿去正院给王妃请安。

王妃见天恩果真听了奶嬷嬷的话改变了态度,对她很是敬畏的样子,心中一松。让丫鬟拿了些漂亮的珠宝玩物给她。

天恩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亲切的王妃,有些受宠若惊。这看到那些玩物后,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也忘记了蕙心跟她说的那些话,喜笑颜开。

王妃挑眉,果然是个眼皮子浅的,看来还是该多找几个人看住了她,不然日后怕又是个白眼狼。

初六这一日,武王府接到了永乐王府的请帖,邀请府上姑娘们去参加永乐王府的赏梅宴。

王妃拿着请帖看了半天,眯着眼睛笑了。

“既然说是府上的姑娘们,那蕊儿去吧!”

周媛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王妃却已经自顾自说起来了。

“日子定在后天,到时候你带上七丫头和十丫头一块儿去。正好年前都给你们做了几身新衣裳,打了几件首饰,自己选吧!务必穿的亮丽一新,可别给我们王府丢脸。”

说完,王妃就催着周媛回去收拾了。

周媛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快到院门口才恍然想明白:王妃说话时的语气,好像她是主,其他人是次。可这请帖分明是要求王府的姑娘啊!她算哪门子王府的姑娘?

周媛疑惑不解。

可事情还是得照做。

周媛回过神来,开始准备。

既然是赏梅宴,那主题必然是梅了。如今正是梅花盛开的时节,王府的几株梅花都悄悄开了花,想来永乐王府的梅林更是美不胜收。

选好出门要穿的衣裳,交给翠儿去过浆、熏香,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两身衣裳拾掇好,放在了床边。

至于首饰,周媛选了喜鹊登枝的红珊瑚步摇和梅开四朵的玉簪,外加一对红玉耳坠和一对珊瑚镯子。压裙的是一块雕刻成喜鹊盈门图案的黄玉挂坠,玉上的络子是几个丫鬟编的,用了五彩丝线,很是惹眼。

当初八这一日,周媛穿了一身新衣俏生生地站在众人面前,令人大为惊讶。

她已经十四岁了,明年就及笄了,正是青春的时候,一身杏黄色的衣裙,衣摆裙摆绣满了盛开的海棠花,艳丽无双。

七姑娘穿了一身粉桃色的衣裙,九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未长开,那眉宇间已经有了其母的风姿,显得楚楚可怜。

天恩郡主则是穿了一身红底绣金鱼样式的华丽衣裳,梳着双丫髻,一边插着一支亮闪闪的金簪,头上带着红宝石额饰,胸前挂着嵌着五彩宝石的璎珞,显得小小的人儿华贵无比。

她新封了郡主,这么穿倒也说不出错来,但如此妆扮,却不是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能压得住的。

只是这小姑娘犹自未觉,见其他人看向自己,还颇为自得。

周媛瞟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王妃嘱咐了三人几句,便让她们出了门。

三人上了马车。天恩自恃身份,不肯与七姑娘同坐,硬是抢了最好的那一辆。七姑娘气的浑身发抖,又不敢闹腾,生怕王妃一个不高兴就不让她去了。

周媛看得只摇头,只好退让一步,和七姑娘坐上了后头的马车。

一行人朝永乐王府所在的街道驶去。

永乐王的府邸,位于皇宫西面的主干道上,占据了半条街,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其他府前的要大上一圈。

虽说武王也是亲王爵,但和永乐王相比,身份还是不够。武王府虽大,但也只是规规矩矩,没有超出祖制,这永乐王府就不一样了,但是府邸的面积,就越过了其他亲王,更别说王府内的陈设、建筑,无一不是贵重到了极致。

周媛她们虽身居王府,但进了永乐王府,还是忍不住心中震惊。

这样的泼天富贵,怎么圣上就没有丝毫的忌惮呢?

周媛心中忍不住想到。

当然,这样的问题,她是绝不敢问出口的。

几位穿着体面的管事妈妈在前头带路,将周媛她们领到了一处花厅。花厅内,安宁郡主早已等候在那了。

见到周媛,安宁郡主眼睛一亮,挥开丫鬟的手就跑了过来。

“庄表妹,你可算来了!”

安宁郡主一把抓住了周媛的小手,笑眯眯地说道。

周媛想起这位郡主的喜好,不由有些尴尬。

“见过郡主,给郡主请安。”

周媛行了一礼,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七姑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唤了一声“郡主”,倒是那天恩郡主拉着奶嬷嬷的手没有动作,反而还开口道:“安宁堂姐眼中只有表姐,都没看到我呢!”

安宁有些讶异地看向她,眼中有着疑问。

周媛直想抚额长叹,这位天恩郡主自从封了郡主后,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殊不知,一个郡主名号,在这些皇室勋贵中,还真不算什么!

皇室中拥有郡主称号的,至少有三五十个,其中有封地的郡主,才是真正有权有势的,像天恩这种徒有封号,朝廷连月俸都不出,摆明了只是碍于武王妃的面子而封的。这小姑娘不知道也就算了,居然还如此嚣张?

“两位堂妹远道而来,不如先落座吧!”

安宁郡主笑容未变,只是眼神却淡却了不少。

天恩郡主没有察觉,喜滋滋地拉着奶嬷嬷进了花厅,挑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了下来。

周媛只好随她去,只跟安宁郡主说话。

安宁郡主对周媛很有好感,拉着她去认识其他那些闺阁小姐。一圈下来,周媛对于这些人的身份背景也就有了数。

七姑娘一直默默跟在周媛身后,旁人不问,她也不开口,旁人问她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倒是让安宁郡主很是满意。

来参加赏梅宴的都是些有名望的勋贵之家或者官宦之家的姑娘,且年纪都差不多,彼此也都相熟,唯有周媛是外来的,因此这些人对周媛颇为好奇。

待听到安宁郡主的介绍后,不少人都面露不屑,转过头去不理周媛。

周媛早就料到会如此,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还是有几位姑娘向周媛表达了善意。这些人都是心思活络之辈,武王府来参加赏梅宴,居然是以这个表姑娘为首,可见王妃对她极其重视。这样的人,又岂能轻视?

周媛不管这些人有何心思,只表现得不卑不亢,温婉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这群姑娘们当中,还是有几个周媛认识的。

就比如,被几个小姑娘围在中间那个穿着翡色掐丝衣裳的姑娘,正是她将来的妯娌,未来的武王世子夫人,柳萱芝。

还有坐在一旁角落里一个身着妃色长裙的姑娘,是徐祭酒的女儿。

这些人,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看来今日的赏梅宴,势必要露一手了。

周媛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

“蕊蕊!”

一转身,就见一袭孔雀绿襦裙的朱田田朝她跑了过来。

朱田田一溜烟跑到周媛面前,圆圆的脸笑得格外欢悦。

“我还担心来的都是不熟的人呢!没想到会看到你。”朱田田抱着周媛的胳膊直晃,“你怎么也来了呀?”

周媛被她晃得发簪乱动,急忙拉住了她。

“田田,过年是不是又大吃大喝了?”周媛开口道。

朱田田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周媛无奈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你,再这样胖下去,小心谁都抱不动你了。”

“说什么呀!”朱田田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嘴道。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引得不少人往这边看过来。

朱田田在京中的名声很响亮,却不是因为才气或者美貌,而是她的好吃。尤其是选秀时,其他秀女都忙着练习歌舞等才艺,只有朱田田每天只想着吃什么,让不少心高气傲的闺阁小姐们都看不起她。

而周媛却和朱田田相处甚欢,这让周媛在她们心中更加不堪了。

来的人越来越多,安宁郡主顾不上周媛,而是在众多姑娘们之间穿梭。她的性子和她娘完全不同,倒是更像永乐王。

待人到齐了后,就有人提议要去看府里的梅林。安宁郡主立即让丫鬟婆子前去清场,这才领着众人离开花厅。

永乐王府的花园在京中颇有名气。金水河穿过整座王府,将其一分为二。河的南边主要是几位主子们住的院子,而河的北边,则是绚丽多姿的花园。

众人穿过白玉石桥,安宁郡主就指着前方介绍道:“这边是桃林,那边是竹林,梅林在稍远些的地方。”

永乐王府花园以桃林、梅林和竹林为界,将花园子分隔成三块区域。桃林位于最东边,桃林并只有桃树,还种着、紫藤、西府海棠等大型花木。西边的竹林花草少些,多是兰、菊,不过在竹林中有一座竹舍,引了金水河到竹舍后头,建了一座惊人的假山瀑布。

只如今还是寒冬时节,不管是桃林还是竹林都十分萧瑟。众人走在青褐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看着四周的景致,小声说这话,别有一番风趣滋味。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安宁郡主倏地停了下来:“到了。”

众人抬起头来,随即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只见入目可及是一片色彩斑斓的林子,艳丽的红梅、娇俏的宫粉梅、紫白相见的玉蝶梅、白中透着青的绿萼梅、斗寒傲霜的腊梅等等品种无数,让人难以分辨。

这些花儿开的正盛,遥遥望去如烟如雾一般,行走其间就像是置身与五彩云霞之中。

“这些梅树,大部分都是我祖父时种的,我祖母最喜梅花,祖父为讨好她,才开辟了这么一片梅林。”安宁郡主的声音响起,“不过,前头有几株却是府里的老树,听说有一两百年了呢!”

安宁郡主的话,让这些姑娘都忍不住低呼出声。

周媛走在人群后方,听着朱田田在那儿说什么梅产的梅子好吃,不由莞尔。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八角凉亭。凉亭外铺开了极其长的竹席,席上摆着一圈坐垫,每个坐垫上绣的图案都不尽相同,很容易分辨。

“今日咱们效仿古人,来一个席地而坐,大家随意。”

安宁郡主说着,脱了绣鞋踏上了竹席,迈步走向最远的一个坐垫。

这些姑娘们都格外注重礼仪规矩,还从未在外人面前鞋袜过,一时间有些踟蹰。倒是朱田田没什么心机,紧着安宁郡主之后,脱鞋上席,坐在了她身旁。

周媛见状,让金钏将的鞋收好,带着浅笑走了过去,坐在了安宁郡主身边。

见这两人已经抢了最好的位置,其他人不再犹豫,纷纷效仿。

众人的坐姿不同,有的双膝紧靠跪坐在垫子上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有的则是并拢置于一侧而坐,当然也有像朱田田这般大剌剌地盘膝而坐的。

众人坐定后,王府的丫鬟们随即上前,奉上了点心茶水。

周媛见这些姑娘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放开了,一个个笑得格外开心。

也是,看着如此美景,品着佳肴美味,心情自然会开朗。

周媛啜了一口面前的茶,心思一动。

她平素不太饮茶,就算喝,也只喝清淡的白茶。而朱田田好美食,平日喝红茶居多。再看别的姑娘面前的茶水,竟都不一样。很显然,永乐王府为了这次赏梅宴,做足了功夫,连众人的喜好都打探的一清二楚。

安宁郡主表面上一副咧咧活泼的样子,心思却如此细腻。

周媛看着面前的茶汤,觉得安宁郡主身上有许多自己可以学习的地方。

她原以为在清姨的教导下,自己除了身世差之外,其他方面已不比这些贵女们差了,可现在看来,她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严格说起来,武王府姑娘众多,可真正接受了顶级贵女教育的,只有晨微郡主一人。当然了,日后小福灵也会。合怡她们几个,看起来似乎和其他那些望族贵女一样,甚至在身份上更高一筹,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那些真正的望族大家,最重嫡庶之别,真正血统高贵的嫡支血脉,是绝不会为妾的,哪怕是嫁给亲王。

所以,合怡她们的生母,虽然出自七宗五姓,但并非正统的嫡支,在教导上自然要差上许多。

而牟婉儿却不一样。

牟氏虽然渐渐没落,甚至已经被了顶级望族之列,但牟婉儿是嫡支中的嫡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不同。牟家花费了极大的心血培养她,教出来的女儿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说句大不敬的话,当初牟家培育牟婉儿,就是冲着后宫之位去的。只可惜当年选太子妃时出了岔子,牟婉儿没能进宫,反倒使得王家女雀屏中选,这才有了王皇后。

幸好后来牟婉儿靠自己的才情在京中名声渐响,被文帝看中,随后赐给了武王。

而安宁郡主又不一样了。永乐王妃是个柔弱的性子,又是小门小户出身,自然担不起教导之责,因此安宁郡主是由老王妃教导长大的。老王妃出身勋贵之家,又经了这么多年,眼界手段自然不同。

“此情此景,实在是恍若仙境啊!若是一直能生活在此,该有多美好啊!”

谈笑说话间,一位姑娘倏地开口道。

这话一出,坐在她附近的不少人眼神微变,一名和她不对盘的贵女嗤笑一声开口:“你倒是想得美,还想永远留在永乐王府,也不看看永乐王妃答不答应!”

此女故意没有压低声音,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到了,纷纷看向最先开口的姑娘。

“你少胡说!我看你才是这么想呢!少诬赖我!”

眼看着两个姑娘就要吵起来了,安宁郡主适时地开口:“都少说两句吧!扰了别人的兴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两个姑娘似乎都有些惧怕安宁郡主,闻言顿时噤声不语了,只拿一双恶狠狠的眼神瞪着对方。

周媛看得好笑,因事情与她无关,便安然地坐着喝茶。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怪异,有人见状,忙转移话题道:“这景色如此之美,咱么何不效仿兰亭诗会,来个曲水流觞?”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推崇,安宁郡主笑着让下人去准备了,就设在竹林的小河边上。

竹林沙沙,流水潺潺,一群娇俏可爱明媚动人的小姑娘们坐在水边,安宁郡主在最上游的位置,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木质托盘,将一杯酒放在上面,同时开口道。

“杯子流到谁处,谁就要赋诗一首,若是规定时间内做不出诗,那便罚酒一杯。”

说完,伸手在水中轻轻一撩,那木盘便缓缓向下游流去。

如今天气极冷,这些姑娘们在水边坐着都觉得寒气逼人,却还是兴高采烈地玩闹起来。

托盘先在一位穿着银红色窄袖小袄的姑娘面前停下,小姑娘脸上一红,接过托盘拿起上面的纸一看,便沉吟起来。

早有下人点起了香计时。眼看一炷香就快燃完,这小姑娘终于做出了一首诗。

一旁的丫鬟拿着墨迹未干的笺纸,大声将诗朗诵出来。

周媛听完,神情微松。

若是这种水平的诗,她也会做。

这姑娘人缘还算不错,众人都没有刻意刁难,算她通过了。

就见这位姑娘松了口气,重新写下了诗题,放在托盘上,和那杯酒一起放入了水中。

如此循环几次,诗稿已有七八首了,氛围也越来越好。

而这一次,托盘流到了朱田田面前。

朱田田苦着一张脸,接过托盘,只看了一眼那题目,就抿紧了嘴,也不提笔,竟直接拿起那杯子就要喝酒。

虽说这酒只是果酒,没什么后劲,朱田田并不怕,但这样一来,她就成了第一个没做出诗来的人,定会被其他人取笑。

周媛就坐在她身边不远处,急忙拉住了她。

“蕊蕊,就让她们笑话几句又不会少几块肉。”朱田田无奈道,“我是确实不会作诗呀!”

周媛顿觉无语:“你好歹写上几句应个景,有安宁郡主在,就算你写的不好,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她却是不知,朱田田是出了名的无才,别说写诗了,她连唐诗都背不下。每次遇到诗会,朱田田都是众人取笑的对象,她都习惯了。

眼看朱田田对面的姑娘已经捂嘴轻笑,眼神中满是嘲弄之色,不由叹息一声。

“我先前作了一首,你拿去用吧!”

周媛拿出一张花笺递给朱田田。

朱田田愣住了,旋即回过神来,摇着头道:“这怎么能行呢?”

“你快点,香快烧完了。”

周媛提醒道,随即趁朱田田晃神的功夫,将花笺塞到她手中。等到朱田田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正好这时候负责的丫鬟走过来询问,见朱田田手里拿着花笺,便以为是她所做的,微笑着接了过去。

因今日过来本就是以赏梅为主题,周媛猜测着这诗题也应该与梅有关,所以早就在心中打起了腹稿。这首诗虽不怎么应题,诗句也简单,还颇有仿抄古人的感觉,但众人都知道朱田田,没怎么在意。

而作为裁判的安宁郡主,自然更加宽容,让朱田田过了这一关。

朱田田和周媛都松了口气。

随后,酒杯再次随波漂荡,落在了天恩面前。

天恩年幼,字都不认得几个,更别说作诗了,只能硬着头皮喝了酒。

众人见她年纪小,便没有怎么为难。丫鬟换了酒杯,让她重新开始。这丫鬟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心眼,转了一圈,故意将托盘送到了七姑娘跟前。

别人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就连那朱田田都做了首诗,这些人当中她最了解的就是七姑娘了。两人从前同是王府不受宠的庶女,都没怎么接受教导,天恩理所当然地觉得,七姑娘和她一样也是不懂作诗的。

可出乎她意外的是,七姑娘接过托盘,看了那诗题一眼,很快就提笔写了起来。

她不过九、十岁的样子,握笔的姿势却已经十分老道,一看就是常年习字的。

不一会儿,一首诗就写好了。七姑娘交给丫鬟,静坐不语。

她的诗算不上多好,只能算是工整罢了,但以她这年龄能写出这样的诗已是极其不错。安宁郡主看着她的目光软和了下来,就连几位才女,也都多看了她几眼。

七姑娘虽面上不显山露水,心中却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说起来,她还要感谢她的姨娘。韩姨娘虽然不怎么在王妃面前凑,但对这个女儿还是十分关心的。从她五岁起就教她习字、背诗,还叮嘱她不可告诉别人。为的就是能让七姑娘能一鸣惊人。

如今虽达不到一鸣惊人的目的,但也已不错。

毕竟,武王府的几位郡主都是出了名的才女,她虽不受宠,也不能太差不是?

随后那酒杯又漂流了几回,有做出诗来的,也有没做出来被罚喝了酒的,一轮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接到了酒杯。

眼看这一轮游戏就要结束,周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运气还真不错,这么多人都没轮到她。

可就在这时,位于朱田田对面的那位姑娘突然起身开口道:“听闻庄姑娘自幼熟读诗经,腹满诗华,今日不知可有信见识一下?”

这姑娘说话时笑吟吟的,可周媛却感觉到她眼中流露出的敌意来。

很显然,她之前看到周媛帮朱田田作弊,故意在这时候为难周媛。

朱田田身后有护国公府,她惹不起,可周媛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官之女,却得进武王妃青睐参加这次的赏梅宴,让她很是不平。

周媛一下子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这些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对于周媛这个外来女本就不满,这时候更加不会出言相帮。

柳萱芝的眼神扫了周媛一眼,嘴角微勾,浅笑一声开口道:“庄姑娘可是武王妃的娘家外甥女,听闻武王妃年轻时可是拥有京中第一才女之名。庄姑娘久跟在王妃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也能沾染几分才气吧?”

柳萱芝的话乍听之下似乎是在夸赞武王妃,可仔细一听,却是逼迫得周媛不得不站出来。

若是她退缩了,可不仅仅是丢她自己的面子,更丢了武王妃的面子。

周媛眼中光芒一闪,看着柳萱芝的方向不动声色。

她不动,其他那些姑娘们却不会放过她,一个个都冷笑嘲弄,似要将周媛逼到绝境。

倒是那徐姑娘看不过去,站出来替周媛说话:“听了这么多首诗,也有些乏味了。不如庄姑娘换个方式,不拘是作画还是奏乐都行。”

周媛含笑望着徐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谢意。

她虽不惧这些人的刁难,但有人为自己说话,还是让她心中一暖。

随即,周媛站了起来,缓缓开口道:“徐姑娘此言正合我意,这作诗有什么意思?难不成大家的诗作还能流芳百世不成?”

周媛的一句话,立刻激起众愤。

“你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哼!自己做不出诗来,恼羞成怒了吧?”

那柳萱芝的神色不变,只是嘴角的笑更深了。

徐姑娘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媛,不明白她为何要跟众人作对,这时候她借机下台阶不是最好的么?

这些姑娘们所受的教育和周媛不同,自然不会明白周媛的想法。

周媛可不是泥捏的性子,在武王府她会伏低做小,那也只是对武王妃,因武王妃是明励的义母。对于其他人,周媛是从不会客气的。

若说从前她还会有所顾忌,怕因自己的缘故影响到明励,可现在,她却已经改变了想法。

人活在世,若是一味在意别人的看法而拘束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媛眯起眼睛环视四周,朝安宁郡主说道:“还请郡主让人送上一张素纸来。”

安宁郡主偏头打量着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到这次赏梅宴的目的,旋即笑了起来,挑眉道:“来人,去将我书房里的笔墨纸砚拿来。”

她身后的丫鬟急忙快步离去,不一会儿带着一卷画纸和一堆画笔、颜料送到周媛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周媛,等着她贻笑大方。

周媛却是镇定自若,让人将画纸在竹席上铺开,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浅嘬一口,随即喷在了那张白纸上。

白茶颜色偏淡,一口茶散落在白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已有远处的姑娘靠近了过来,见状,嗤笑起来。

周媛却丝毫不理会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从头上拿下一根簪子,沾了茶水在纸上挥毫。她的动作轻松随意,带着一股子洒脱的意味,翩翩神情又十分的严谨,这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在她身上体现,足以让人惊艳。

安宁郡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画完最后一笔,周媛将簪子插回发间,面上带着自信的笑容,从丫鬟手中接过磨好的墨。

上好的歙砚,雕着仙鹤图案,四角圆润,通体墨黑,散发着淡淡的光泽,一看就是绝品。而此刻,这歙砚被周媛拿在手里,那般的漫不经心,让不少人都心中暗自愤恨。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就算是草稿也不可能画的好 周媛抬起头看向四周,突然笑了起来。

“诸位,还请靠近些看。”

那些姑娘们不明就里,一个个眼神闪烁没有行动。

朱田田距离最近,第一个跑到了周媛身边,看着那张白纸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开口问道:“蕊蕊,你这画的是什么啊?”

周媛但笑不语。

紧接着,安宁郡主坐不住了,起身走了过来。

她一动,其他人只好也跟了过来,不一会儿,周媛身边就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神色各异,但基本上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不过是一张白纸,她就算画技再好,也不可能在短短一炷香时间内做出令人惊艳的画作来。

这作画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一笔一画都是要经过精心的计算,通常一张名画需要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画完。这么短的时间,就算是草稿也不可能画的好。

所有人都等着看周媛的笑话。

周媛笑容不变,见人都到齐了,眼中光芒一闪,高举的手一动,那砚台中的墨全部倾倒下来。

“啊!”

“你做什么!”

顿时有人尖叫起来。

可紧接着,这些人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见那墨水落在白纸中央,却没有如她们所想的那般四溅开去,竟是沿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黑色的墨,如一条条游龙,飞快四散,像是有了灵魂一样,眨眼间遍布整张画纸。

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这如同仙术一样的手段,前所未闻!

周媛将那块砚台还给丫鬟,挑眉看着众人惊讶到了极点的表情,心中的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最大的满足。若非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都要放声大笑了。

“这、这画的是梅林?”

最后,还是安宁郡主最先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问道。

周媛点点头:“还未完成呢!大家退后几步,拿桃花酿来。”

桃花酿是永乐王妃自酿的果酒,色泽桃红,口感淳绵,很适合姑娘家喝,所以安宁郡主让人搬了一坛来,用作罚酒。

那负责倒酒的丫鬟被旁人一推,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捧着酒壶走到周媛身边。

周媛丢开酒杯,直接拿起那酒壶喝了一大口,转过身,对着那画纸用力一喷!

噗!

原本只有黑白两色的画纸,陡然间绽放出艳丽的红色花朵。

花色有深有浅,星星点点,缀于枝头,落于树下,就像是下了一场桃红色的花雨。

周媛仔细看了看,这才露出满意之色。

“好了!”

周媛从纸上退后几步,穿好鞋,就着河水洗净了手,期间,依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周媛的这幅画,给了在场众人太大的惊讶。

这些人都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诗画样样精通,绝大多数人都擅长作画。她们师承不同的门派,虽不能称得上包涵全部的类别,但也是见广识多,却从未见过周媛这种画法,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画分十门,以人物、山水、建筑、花鸟、鬼神等十种类型为主,而这种分类法,是按照画的内容分类的。当然,也有别的分类方法,如工笔、写意、水墨这般以画技分的,也有按色泽分的。

严格说起来,周媛的画法和泼墨画十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尤其是她那一墨洒下,四下蔓延的画面,让人震撼无比。

这些姑娘们看向周媛的眼神顿时变了。

柳萱芝脸上闪过一丝难看,但很快画作春风,淡笑的模样,看不出有何不同。其他那些姑娘,尽管心中不屑,面上却已经换了一副表情。

而那位徐姑娘却是真正喜欢诗画的,忍不住开口问道。

“庄姑娘,你这画法是师承何人?如此神奇的画技,简直前所未有啊!”

周媛抿嘴浅笑,心中却是暗道,这画法当然是前所未有了,因为这是出自后世的技巧啊!

这种画,在后世叫做滴水画,是以一滴水画成一幅画。不过,后世的滴水画多是取巧之作,并无多少真正的技巧在内。周媛画的时候可是用了她所学的全部。

琴棋诗画中,周媛学的最好的就是画了。林清霏也倾心相教,因此周媛的绘画基本功还是很强的。

“徐姑娘谬赞了,其实这不过是利用前人的泼墨画,做了一点儿巧思。”周媛笑着说道。

“这何止是一点巧思啊?简直就是聪慧过人啊!”又有一人开口赞道。

周媛却不觉得得意,这本来就不是她想出来的办法,而是siri告诉她的,平时周媛无聊时,就用水在白纸上随意涂涂画画,然后在上头滴墨。只不过今日作的画比较大而已。

几位姑娘都凑到了周媛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她各种问题。

这时候的周媛,重新变得温婉得体,好脾气地回答每个人的提问。

柳萱芝身边只剩下小猫三两只,还都是她的闺蜜。

周媛见她们的问题越来越多,都是和这幅画有关,遂举起双手虚空按了按,见众人安静下来,才开口道:“你们想知道这画是怎么做的?很简单,我来给你们演示一下。”

说罢,周媛从丫鬟手中再拿来一张干净的白纸铺上,又让人倒了一杯红茶。

红茶带色,周媛拿起一支最细的管笔在白纸上画了几笔,然后让人滴了一滴墨水。

“墨能溶于水,只要事先用水在纸上画好,并且使纹路不断,那么墨水落入其中,就会自动沿着水痕逸散开去。”

经过周媛的解释,大家都明白了这画的原理。可明白了以后,她们就更敬佩周媛了。

这种作画的方法,显然是周媛寻常闲玩时发现的。墨溶于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却从未有人将这发挥到作画上。

徐姑娘忍不住道:“庄姑娘如此才思敏捷,足矣称得上京中第一才女了。”

“哪里,徐姑娘过誉了。”周媛谦虚道。

“徐妹妹也太抬举她了,不过是利用巧思画了一副画而已。谁不会呀!”最先刁难周媛的那姑娘尖着嗓子喊道。

徐姑娘瞟了她一眼:“至少你就不会。”

一句话将那人噎得死死的,瞪着眼睛,眼眶泛红,却不是想哭,而是气的。

“就算会作画,也不代表她称得上才女!琴棋诗画,画不过是最末流,除非你能在琴棋诗上都能打败我们,那才称得上一句才女。”

这姑娘话音才落,就听到朱田田噗嗤一声笑起来。

“茅姑娘,若能在琴棋诗画上都打败你们,庄妹妹何止是才女,称大明第一才女都不为过了。”

朱田田的话让其他人都面色微变。

她们可是享誉京城的才女,若是都输给周媛……这结果,想都不敢想。

周媛挑着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那茅姑娘:“这位姑娘,难不成能代表整个京城的贵女?我可从来没说我是什么才女,方才也不过是被你逼着不得已作了副画而已。这难道还不够,你还要逼着我得罪整个京城的大家闺秀吗?”

“我、我哪有……”那茅姑娘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闪烁,一看就是心虚。

周媛轻嗤一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道:“若是你愿意向我挑战,咱俩比个高低,我倒是愿意接受,怎样?”

那茅姑娘自认是才貌双全的名门闺秀,面对周媛的挑衅哪会退缩,猛地一跺脚喊道:“好!说话算数!你若是输了,就自愿退亲,可敢?”

周媛冷笑起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这些人当中,不知有多少是在觊觎明励,或者嫉妒她被王妃看重,一个个看似温婉可亲,实则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个个不怀好意。

周媛弹了弹衣摆,知道自己若是不接受,那日后这京中恐再无立足之地了,哪怕日后和明励成了亲,也难以在这些人面前抬起头来。

不管是为了明励,还是为了她自己,周媛都不会退缩。

“好!那,若是你输了呢?”周媛反问道。

那姑娘诘语,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朱田田转了转眼珠子,开口道:“若是茅姑娘输了,就给庄妹妹当三天的丫鬟,如何?”

茅姑娘自是不愿意,可碍于众人的眼光,不得不应了下来。

安宁郡主一直冷眼旁观,直到此时才站了出来,开口道:“两位姑娘比试,以琴棋诗画为题,倒也不失为一件雅事。不过,方才诗做过了,画也画过了,这两样就算是打平,就比琴和棋吧!”

“琴棋两样,若又是平手呢?”又有人问道。

“那简单,再比字,看谁的字好。”安宁郡主状似随意说道。

那茅姑娘闻言顿时心中一喜,看了那柳萱芝一眼。

柳萱芝出自柳家,柳家曾出过一位书法大家柳公权,因而在书法一道上很有话语权。

下人的动作很快,当周媛她们移到竹舍里时,里头已经架好了琴,一旁的竹榻上则布好了棋盘。

安宁郡主一进竹舍,就有丫鬟赶紧搬了椅子过来,让诸位姑娘们落座。

周媛和那茅姑娘站在众人面前,茅姑娘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等周媛开口就抢先说道:“郡主,我先来!”

安宁郡主看看周媛,见她一副可有可无的表情,便点了点头。

那茅姑娘立即坐到了那张琴后,调了调音调,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轻按,右手食指拇指相碰,落在琴弦上,缓缓弹奏了起来。

这张琴是安宁郡主平日惯用的,音色低沉,琴声一起,就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茅姑娘弹的是潇湘云水。

这首曲子曾一顿失传,世间流传的都是残本,后再太祖年间被人补齐,但流传开去的版本不一,听说有五十多种曲谱。

这曲子算是茅姑娘的底牌了,是她母亲从一位琴师那里花重金买来的琴谱。茅姑娘练了有两年,才算是将这首曲子练熟。

散音、乱音配合着荡音,令众人回味无穷,安宁郡主和几位姑娘的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待一首曲子弹完,茅姑娘抬起头,眼中难掩得色。

“如何?”

茅姑娘看向周媛,眉梢上挑。

周媛不置可否,等众人从茅姑娘的琴音中回过神来,她才开口:“诸位先喝口茶,容我调一下琴。”

说罢,周媛走向那架琴,一根弦一根弦地调起音色来。

待七根弦都调整完毕,周媛坐直身子,捏了捏十指,深吸口气,集中精神,将双手置于琴弦上。

嗡!

一声翁鸣,让在场众人心弦为之一动。

琴声一起,便是铿锵之音,全然不同方才的低沉音色,周媛弹奏出来的琴声,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嗡嗡嗡!

十指连动,在琴弦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一个个音律如同刀剑般迸射而出,让人仿佛置身于战场,心神随之震荡。

周媛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面前这张琴上。

这是她用过的最好的琴。

但却不是她最顺手的琴。

周媛用过最顺手的琴,是林清霏自制的一张松木琴。松木色泽淡黄,带着淡淡的松香气味,总是能让周媛的心沉静下来。虽然那张琴后来因为进水过多而膨胀,不能再用,但却是周媛最喜欢的琴。

林清霏教给周媛的琴曲,都是一些基本曲子,这几年周媛很少碰琴,也都忘得差不多了。直到林清霏入京后,周媛才重新开始练琴。

而这一次,林清霏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她。

这首曲子,便是林清霏最喜欢的曲子。

它本不是古琴曲,而是琵琶曲,但被林清霏改过后,能以古琴的音色,弹奏出琵琶的铿锵之音来。

曲子名为《淮阳平楚》,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是极其有名的琵琶曲,在场的姑娘谁没有听过?甚至有两位姑娘还是擅弹琵琶的,可听着周媛弹得古琴版《十面埋伏》,她们都不由面色发白。

两位姑娘对视一眼,知道她们的实力,远不及周媛。

周媛根本没有去看这些人,她双眼泛光,眼前似乎是出现了边关战乱的场景,戎族和明军对垒,大战将起,明励,就站在城墙上,面对那黑压压看不到头的敌军,抬起一张长弓,搭箭过去。

噌!

突然,一声异响,将周媛从幻象中拉了回来。

咚的一声,这张琴突然一颤,从架子上滚落在地。

周媛睁着眼睛,似乎都忘记了呼吸。

“蕊儿,你的手!”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希望是我自己的错觉 直到朱田田的一声惊呼传来,周媛才下意识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只见双手十指,除小指外的八根手指都破了,鲜血淋漓,将整张琴都沾上了污渍。

周媛眉头微蹙,起身朝安宁郡主屈膝一礼。

“抱歉,将郡主的琴弄坏了。”

安宁郡主见她流血,吓了一跳,急忙让丫鬟去给周媛止血包扎。

“不过是一张琴罢了,坏就坏了,倒是你,没事吧?”安宁郡主关切问道。

周媛摇摇头,仿佛受伤的并不是她自己。

在场的姑娘们都是娇生惯养的,平日里哪怕弄破一点皮,都会疼的不得了,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流了这么多血,不少姑娘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下意识转开了视线。

安宁郡主的贴身丫鬟飞快取来金疮药和纱布,小心翼翼地帮周媛包扎。

整个过程,周媛除了一开始皱了皱眉头外,再没有其他反应。

这般镇定自若,让众人心中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她们却不知,周媛此刻还未从方才的幻象中回过神来。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直觉,方才她看到的景象,并非幻觉,仿佛是真实的场景。可周媛心中却不愿相信,明励虽身在边关,但他又不是将士,不用上战场才对。

希望是我自己的错觉……

周媛暗自想道。

而这时候,安宁郡主环视四周,倏地开口说道:“方才的琴艺较量,本郡主认为是庄姑娘更甚一筹,各位以为呢?”

没有人敢有异议。

就算有人心中再不喜周媛,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琴艺比起茅姑娘来说,高出了不知多少。

这般的琴艺,还比不上那些有名的琴师,但比起寻常闺阁女子的琴艺,多了一分大气磅礴,让人难以忘怀。

而安宁郡主表面上强装镇定,内心早已经激动坏了。

她一开始只当周媛是个才貌出众的闺秀,却没想到,周媛竟是个胸怀宽广之人。这可远不同她所认识的大家闺秀,在安宁郡主认识的人当中,也唯有晨微郡主能比得过她。

安宁郡主的眼神太过热烈,周媛感觉到她的异样,不由抬起头来,随即一愣。

这位郡主,又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啊?

周瑜包好了手,那茅姑娘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周媛的目光,满是不可思议和忿忿不平。

“接下来的棋艺,你还比不比?”

茅姑娘一开口,就引来不少谴责的目光。

周媛手受伤了,恐怕拿起棋子都很费力,这茅姑娘居然还要继续比试?

其实在这些人心中,早已认定周媛才艺过人了。

茅姑娘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但她也清楚,若是失去了今日这次机会,下次想再击败周媛,难如登天。

她虽自负,但心中也开始意识到,今天踢到了铁板。可若不能趁周媛受伤战胜她,茅姑娘回去没法交代。因此,她只能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向那竹榻。

周媛盘膝坐在棋盘一侧,垂眸不语,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却更显得她肌肤晶莹如玉。

“方才庄姑娘赢了,便由你执黑,如何?”安宁郡主开口道。

两人都没有反对意见。

周媛捏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一角。

棋子是用黑曜石和白玉石做成,表面光滑圆润,带着淡淡的温度,显然是常年被人摩挲保养着的。棋盘是折叠的,底座是青金石,面上以金线填入刻出来的纹路上,贵气逼人。

见周媛眉头一皱,那徐姑娘忍不住走上前来:“庄姑娘伤了手,由我代劳下子吧!”

周媛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浅笑,点了点头:“有劳徐姑娘了。”

徐姑娘随即上榻,坐在了她身旁。“横五纵九。”

周媛开口,徐姑娘飞快在她所说的地方落子。

围棋下起来很慢,旗鼓相当的两人若是下起棋来,耗费大半天甚至一整天都有可能。

茅姑娘棋艺尚可,但急于求胜,因此下的颇为急进;相反,周媛却是行的很稳,有时候只吃一个子、两个子,眼看着茅姑娘吃掉的子越来越多,周媛却并不担心。

已经接近正午,这群姑娘们饥肠辘辘,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抱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人的棋局上。

终于,当棋盘上满满当当的全是棋子后,徐姑娘开口了。

“平手了。”

相较于她的琴艺,周媛的棋艺很是一般,这也是正常。毕竟棋艺要长进,是需要人陪练的,可周媛时常一个人,很少与人下棋,这棋艺自然不会多高了。

饶是如此,她以受伤的状态,还和那茅姑娘打了个平手,仍然让不少人都感到惊讶。

“一胜一平,茅姑娘,看来是我赢了。”

周媛微笑着看向对方。

茅姑娘的脸色奇差无比,下意识看向了人群中的柳萱芝。

柳萱芝面色微变,后退了几步,没有与她对视,更没有为她开口。

“怎么?你还有话要说吗?”周媛注意到她的眼神,遂问道。

茅姑娘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看到柳萱芝那警告的目光,最后还是闭上了嘴,摇了摇头道:“我输了……愿赌服输,明就去武王府上,做你三日的丫鬟。”

说这话的时候,茅姑娘明显咬着牙,眼中满是不愿。

周媛心中冷笑,她可不想留这么一个人在身边呢!况且,虽说是打赌比试,但对这些贵女们的态度总不好太过,要知道,这位茅姑娘虽然脑子不太好使,才艺也很一般,身后却有一个入宫为妃的姑姑,茅家在京中也有些人脉地位的。

思及此,周媛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摆了摆手,道。

“方才不过是戏言,茅姑娘大家闺秀,如何能当我的丫鬟呢?我可受之不起,这若是被王妃知晓,恐也会斥我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若是茅姑娘真心服输,当着大家的面向我行一礼,然后陪郡主一张琴,如何?”

周媛的这番话,让众人都为之惊愕。

所有人都以为她必会折辱茅姑娘一番,却不料她竟这般轻轻放下了。

安宁郡主笑了起来:“庄姑娘心胸果然宽广,不愧是武王妃看重的人啊!”

安宁郡主的笑声太过爽朗,惊了周媛一下。

她的贴身丫鬟忙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安宁郡主这才恍然回神,轻咳一声道:“你虽大度,但毕竟是胜了,这彩头总不能不要。这样吧!让茅姑娘明日登门致歉,奉上些表礼就是。那琴就算了,庄姑娘若是喜欢,我库房里还有几张更好的,到时候挑一张送你。”

周媛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怎能要郡主破费?”

“破费什么?这些都是我父王四处搜集来的,我一个人,又不可能用的了那么多。”安宁郡主挑眉,随即走到周媛身边,亲切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周媛无奈,想到这位郡主的性子,只好任由她做主了。

之后,安宁郡主带着众人去花厅用了午膳,膳后歇息了一个时辰,这些姑娘们便开口告辞。

周媛也想走,却被安宁郡主留了下来。

安宁郡主拉着周媛去了她的小库房,说是要送她一张琴,周媛推拒不了,只好跟着去了。

等到周媛看到你库房时,才知道所谓的“小”,不过是谦虚。

这库房足足有五间屋子那么大,里头分门别类放满了东西。有衣裳布匹,有金银首饰、古董玩物和名家画作。

在一排紫檀木架子上,周媛看到了四张古琴。

而周媛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一张栗色的琴吸引住了。

古琴是灵机式的,一头略尖,一头略宽,琴面和琴底用的是不同的木材。琴漆深红,遍布断纹,清晰无比,如同冰裂、牛毛、流水等,琴轸用的是翠玉,十分罕见。这是周媛从未见过的琴。

安宁郡主见周媛眼中流露出喜色,便知道她的心思了。

“这张琴是我父王前几年命人送回来的,是我及笄那年生辰礼。”安宁郡主说道,“这琴也不知用的什么木材,通体冰凉,音色也不同寻常,我平时弹不惯,所以就放在库房里了。”

周媛有些迟疑,若是她没弄错,这琴应该是传说中的独幽。

独幽是十大名琴之一,但名气不及绿绮、春雷、焦尾这些。周媛会知道独幽,是因为林清霏提过。独幽琴,是林家珍藏之一。

周媛很想将这琴带回去,想来清姨定会欣喜无比。

可是,见安宁郡主似乎并不知道这琴的来历,周媛有些犹豫。

沉默良久,周媛还是决定告诉她实情。

没想到,安宁郡主听了周媛的话后,大笑起来。

见安宁郡主笑得弯了腰,周媛不由面露疑惑,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吗?

“庄妹妹,你可真是可爱!”安宁郡主直起身,摸了周媛的脸颊一把,“我知道这琴来历定然不同寻常,不然我父王也不会特意将此作为我的及笄礼了。庄妹妹不必忧心,我既开了口说送你,就不会食言。这库房里的东西随你挑!”

顿了顿,安宁郡主颇有深意地看着周媛又道:“这还不是我库房里最好的东西呢!”最终,周媛还是舍不得,将那张琴带回了武王府。

回府后,周媛依然如往常一般,先去了王妃的正院,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妃见她宝贝似的捧着那琴,不觉好笑:“你若喜欢,改明儿我让肖妈妈去库房里找两张琴出来。”

说起来,她年轻时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可嫁了人之后,就再没心思鼓捣那些东西了。想到此,王妃眼中不由露出感伤。

“不用了,这琴,我是想给清姨的。”周媛摇头道。

王妃没有再多问,目光落在她包着纱布的手指上。

“你看你,让你去参加赏梅宴,不过是想让你出个头,好让这些名门闺秀记着你。没成想你用力过猛……这手指伤了可不能小觑,从今儿个开始,你给我回院好好养着,什么时候指头上连伤痕都没有了,再处理府里的事吧!”

说完,王妃又让丫鬟找出一瓶子药膏来交给金钏,嘱咐道:“这是御用的祛疤膏,很管用,每日醒来抹一次,睡前抹一次。”

金钏小心将药膏收好,决定回去后她一定要盯着姑娘用药。

周媛陪着王妃说了会儿话,就被赶回了湘竹院。

回到湘竹院,周媛顾不得歇息,直接跑到林清霏的屋子,将那把独幽放在了桌上。

“清姨,快来看!”

林清霏一脸疑惑的走了过去,待看到盒子里的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可是独幽啊!

她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把琴了!

林清霏顿时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久违多年的独幽。

从这一日开始,林清霏再也没有让这把琴离开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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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王妃的话,周媛丢开了王府的中馈,每天呆在湘竹院里养伤,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林清霏也因为独幽的失而复得,这几日情绪激动,停了对周媛的教导。周媛难得轻松了下来。

每日除了看看书,聊聊天,周媛什么事都不用做。但凡她想做些什么,金钏就像个老妈子似的碎碎念,弄的周媛头大不已。

而在周媛回府的第二天,那茅姑娘果真带着一车表礼来武王府了。

名义上是探望周媛,其实她真实目的,是想见武王妃,顺便表示一下自己对明励的仰慕。只可惜,她这般小伎俩根本瞒不过人,武王妃连面都没有见,直接让肖妈妈打发了她。

人一走,那些东西都被送到了湘竹院,全成了周媛的私房。

周媛倒也不客气,从其中挑了些布料、吃食,让人分了几份送去给了马窈娘、朱田田和安宁郡主。周媛和安宁郡主也正式建立起了交情。

这时候的周媛,对安宁郡主抱着礼待、示好的心态,却没有想到,这位安宁郡主日后会成为她最亲近的人之一。她最危险的时候,只有这位安宁郡主一如既往地待她。

人和人的缘分,大约便是如此奇妙吧!

在湘竹院待了五天,周媛就有些坐不住了,很想出门。但金钏拿王妃的话当尚方宝剑,硬是要周媛回屋休息。周媛想法子支开了金钏,换了衣裳就要出门,却不料金钏早就堵在了门口。

主仆俩天天打机锋,闹的院子里吵闹不断,但欢声笑语也不断。

这一日,金钏给周媛上完药,照例啰嗦了一番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周媛翻着白眼,眼角却无意中看到金钏手中的药瓶,并不是王妃给的那个。

“这药哪里来的?”周媛状似随意的问了句。

金钏也没有怀疑,直接道:“是世子让人送来的。”

周媛的神情一顿,看向金钏,眼中有些质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金钏愣住了,世子让人将药送来时说了不要告诉周媛,她便没有多想。可周媛明显因此不高兴了,金钏没有辩解,立刻跪下认错。

“姑娘,是奴婢不好,忘了男女有别。”

周媛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

“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有些事……该避嫌还是要避嫌。”

“奴婢明白。”金钏低着头道。

虽说这几日两人闹的欢,可金钏并未因此拿大。早些时候,王妃就敲打过她,表明日后周媛和明励成亲,她是要跟着去的,因此虽说卖身契还在府里,可金钏的心早已经是跟着周媛的了。

药瓶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周媛和明召飏都会惹得一身脏。

思及此,周媛坐不住了,吩咐丫鬟更衣,准备去正院找王妃说明情况。

正巧就在她前脚刚踏进正院时,明召飏就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人正好遇上。

周媛犹豫了下,朝明召飏曲了曲膝,开口道:“多日未见世子,世子近日可好?”

明召飏一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她,眼底有着莫名的情绪闪过,良久,才说道:“尚可。你的手,可好些了?”

周媛心头一跳,面上露出一抹随意的笑来:“不过是小伤,劳世子挂念了。若是明励知晓,定会感激世子的。”

听到她提到明励,明召飏心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怒意。

这怒意来的太快,他没能掩饰住,露在了脸上,被周媛看了个正着。

周媛下意识后退一步,咬了咬下唇。

见她露出防备之色,明召飏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听闻你受了伤,正好我那里有一瓶上好的膏药,便让人送去了你院子里。”

周媛点了点头,她相信明召飏没有别的心思,但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这其中是否有其他人的手脚。

正了正神色,周媛朝明召飏揖了一礼,认真道:“世子好意,我在此谢过。但还请世子下次注意,人言可畏。”

明召飏神色一黯,下意识朝她走近了几步:“你果真要与我如此生疏?”

这话语中流露出来的情绪,让周媛大惊失色。她忙四下看了看,见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站在远处,应该听不到她和明召飏的对话,这才微微松气。

“世子!你我本就没什么交集,何来生疏一说?”周媛的神情带上了一丝厉色,语气也变冷了下来,“世子切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明召飏看着这样子的她,不由呆了呆。

厉声厉色的周媛,此时竟有几分武王妃的气势。

想到方才母亲对他说的话,明召飏神情更加灰暗。

他与她,本就没有交集,本就不可能。

或许,母亲说得对。明召飏一走,周媛随即快步走进屋内,正要开口,就见王妃手里拿着一张请帖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看看这个。”

周媛几步走过去,接过那请柬一看,不由愣住了。

这请柬是邀请武王妃参加薛家和洞庭万家的定亲宴。

这洞庭万家,算是二等氏族,牟婉儿的一位婶子,便是这洞庭万家的,平时逢年过节也会来往。至于这薛家……

周媛神情有些莫名。

武王妃瞧了她一眼,开口解释道:“万家有位少爷在国子监念书,听闻颇受徐祭酒的喜爱,打算推荐给太傅。这薛少爷与万公子关系一般,薛大人想为儿子谋划,和这位万公子搭上关系。”

周媛只觉得喉咙像被掐住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薛家,自然就是薛国栋薛大人的府邸了。那定亲的薛少爷,是薛家铭。

周媛还记得之前薛国栋还说想让她嫁给薛家铭,想来因为自己的死讯,所以薛国栋已经放弃,为薛家铭另谋出路。

这法子说不上糟,自古联姻就是世家们联系的最有效手段。

只是想到当初那个羞涩的义弟,周媛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种情绪,让周媛有些不适应,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王妃的话。

王妃倒并没有试探她之意,见状将那请柬拿回来交给了珍珠,又道:“万家我是不会去的,合怡她们待嫁也不好出门。若是你身子好了,就由你代王府去吧!”

周媛闻言,很快回过神来,点头应是。

她知道王妃是想让她多多出现在这些勋贵世家的夫人小姐面前,给她机会在京中树立自己的形象,同时也借此形成自己的人脉。

虽说明励算是武王府的公子,但日后成亲,有些事武王妃就不好出面了,毕竟她还有正牌儿媳妇在呢!所以只能趁现在多提点周媛。

订亲宴设在三日后,周媛是代表武王妃前去参加,所以不需要去薛府,只需要去万府露个面。呆在后宅,倒也不怕见到薛家父子。

接下来的时间,周媛除了收拾整理东西,剩下时间都在研究万家的人际关系。

万家在京中并不显眼,行事十分低调,但却不能小觑。万家子孙众多,成才的不少,在京中为官的就有五六人,更别提外放的万氏子弟了。

万家没有爵位,府邸建的并不大。如今的万老爷是刑部尚书,虽已年过六十,但依然精神矍铄,是个精明的老人。

万老爷膝下两子三女,俱是嫡出,女儿都嫁入了书香世家,两个儿子也都在朝为官,虽说官职不高,长子在六部任郎中,次子则是文渊阁大学士,在文人中颇有名望。

而和薛家铭定亲的,就是这位万二爷的女儿。

万家家规甚严,几位主子都没有纳妾,因此这位万姑娘是万二爷的嫡女,也是小辈当中唯一的女儿,颇受宠爱。

万姑娘去年刚及笄,比薛家铭要大上一岁,性格有些任性。

周媛见送来的情报上还特意注明,这位万姑娘曾女扮男装跟着她兄长去国子监入学,不由笑了。

看起来这姑娘是个活泼的性子,应该能和薛家铭相处好。

到了正日这一天,周媛装扮一新,带着金钏和翠儿出门前往万府。

万府位于城内西南方向,马车驶了好长时间才到。在万府门口出具了请柬,守门的家丁顿时露出恭敬之色,让周媛的马车直接从大门进了府内。

这样的待遇,周媛还是第一次遇到,心中奇怪。

马车进了大门后一个拐弯,在一处宽阔的庭院停下。周媛下了车,就有一位衣着体面的管事妈妈迎上前来。

“庄姑娘可真是稀客啊!”

周媛见这位妈妈穿着青绸缎面的夹袄,头上插着两支金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爽利,猜测应该是万老夫人身边的得力妈妈,便朝对方颔了颔首。

这位管事妈妈在前头带路,引领这周媛穿过垂花门,来到了一座较为宽敞的院子内。

周媛一路上暗自观察,对万府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府邸不大,统共才四进,院落约有七八个,除了万老爷和老夫人住的正院宽敞些,其他人住的地方比较逼仄。

当然,这是相较于王府来说,若是和寻常的官宦人家相比,这宅子也不差了。

待周媛进了正院,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女子。

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约莫五六十岁,梳着圆髻,戴着黑底绣青竹纹的抹额,绛红色的杭绸褙子配着浅灰色的马面裙,通身不过两三样首饰,确实是低调的很。

“小女庄蕊,替姨母前来祝贺贵府千金之喜。”

周媛迈着莲步上前,轻声说完,示意金钏将礼奉上。

万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周媛,让身边的人接下了礼物,神情慈爱:“你就是武王妃的外甥女儿?”

周媛点点头,随后就听那万老夫人又道:“说起来,我们老爷的长姐,便是嫁给了牟家的五老爷,咱们家和武王妃也是亲戚呢!”

万老夫人这话,是对屋里坐着的那些夫人小姐说的。

果然,她此话一出,就有不少人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面露探究。

周媛抿嘴轻笑:“姨母事多无暇抽身,几位表姐又都在待嫁……无奈之下,只好让我这个外人来万府送礼了,还望老夫人不要见怪。”

说罢,周媛朝万老夫人恭敬施礼,姿态芊然,让那万老夫人笑得格外开心。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过来,我向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大儿媳……”

万老夫人明显很重视周媛,或者说,是重视周媛身后的武王妃,向周媛一一介绍起屋里的人来。

老夫人的两个儿媳妇看起来都很是温柔孝顺,受了周媛的礼后,给了两个盒子作为见面礼。周媛都交给了翠儿收好,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让在场的人都暗自点头。

经过了之前永乐王府的赏梅宴,周媛再参加这种宴会,已经自然许多。

倒是有位小姑娘,满脸好奇地打量周媛,待她落座,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是最近传闻中的琴画双绝的才女庄姑娘?”

周媛一听这称号,不由怔了怔。

琴画双绝?这说的是她?那小姑娘看起来比周媛小上一两岁,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一双眼睛中满是星星状。

周媛面上露出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哪里哪里,我哪称得上才女啊?”

“可是,我听表姐们说,庄姑娘的画超然绝伦,让她们都望尘莫及。”那小姑娘接着道,“还说庄姑娘的琴艺大气无比,铿锵有力,让人听之忘俗。”

这画说的周媛更加不好意思了。

屋里的夫人们见状都看向自家的姑娘,只见大部分姑娘都露出赞同之色,便知道那小姑娘说的话是真的了。

周媛却不知道,在赏梅宴上发生的事,竟这么快就传播开去了。

她自己并不在意这才女的名头,但显然,这些夫人小姐们并不这么想。

那询问的小姑娘是万府的表小姐,颇有些天真烂漫,见周媛不说话,眨着一双眼睛问道:“庄姐姐能不能展示给我们看看呀?我真的很好奇……”

周媛有些为难,跟在她身后的金钏忍不住开口道:“我家姑娘上次赏梅宴归来手指受了伤……”

话还未说完,就被周媛斥了一句,忙缩回去不敢再吱声。

周媛见那小姑娘眼神清澈,脸上只有好奇,并无算计,想了想便说道:“我手还不利索,弹琴怕是不成了,小妹妹若是不嫌弃,我给你画一副小相,如何?”

“真的?真的?”小姑娘眼睛唰的亮了。

周媛点点头,看向了万老夫人。

小姑娘见状,扑到万老夫人膝前,撒娇道:“外祖母……”

“云儿被我宠坏了,庄姑娘不要介怀。”

万老夫人向来很宠爱这个外孙女,见周媛都答应了,便没有阻拦,让人下去准备了。

周媛要展示画技,这些夫人们倒还算矜持,那些姑娘小姐们却已经坐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向这边。

那个叫云儿的小姑娘却十分敏感,第一时间跑到周媛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庄姐姐,今天只能给我一个人画哦!”

周媛觉得好笑,她也没想多画,画画可是件累人的活计,遂点了点头。

几个和云儿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顿时忿忿不平,一双双眼睛中都快喷出火来了。

万老夫人有些为难。这些姑娘都是亲眷家的,今儿个跟着长辈来观礼,不好得罪;可庄蕊身份特殊,她总不能强人所难。

这时候,万老夫人的二儿媳是个伶俐的,见状开口道:“也不知道嘉儿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薛家的人可早就到了呢!”

几位官太太人精一样,忙接过话题问道:“薛大人请了何人做媒?”

这官宦人家结亲,一般请的都是官媒,京中最有名的官媒有两个。

不过万二太太却抿嘴轻笑,说道:“请的是黄夫人。”

黄夫人最喜做媒,但一直都只牵线搭桥,这次居然真的去行那低下的媒婆之事了?!众人闻言都露出了不屑之色,只碍于万家人的面子,没有说什么。

而另一边,万府的丫鬟准备好了画纸颜料,前来禀告。

周媛见这屋子里光线有些暗,便提议到外头作画

章节目录 第211章 难能可贵 万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叮嘱下人们好生伺候。

那些夫人们自持身份,没有出门,但小姑娘们都忍不住跟在周媛身后跑出了屋子。

还未出正月,天气依旧寒冷。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雪,使得院子里更加冷清。

那些个小姑娘们一出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些迟疑地站在廊檐下,没有跟进。

周媛虽然也觉得冷,但她和这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一样,她从小干活,底子自然要好得多。

画架搭好,画纸铺平,周媛让丫鬟拿了两个手炉和几块炭过来。一只手炉让云儿捧着,另一只则被她放在了颜料盒旁边。

因只画小相,周媛没有用墨,只拿了一根长形的炭条,在雪白的画纸上描轮廓。

万府用的炭是极好的红罗炭,炭质细腻,画的时候没有多少炭灰。周媛画得很顺手,三笔两笔,就在画纸上勾勒出大致的形象。

周媛看着画纸上的图案,眉头微微一紧,随即低头看了看沾了炭灰的手指。

为什么她觉得这感觉很熟悉呢?

用炭条作画,没有人教过她,可方才她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周媛猛地晃了晃头,将这异样的感觉甩开,用似的将这副小相给众人看。众人看了这画,都道比真人好看。云儿却也不恼,反而十分得意的模样。

周媛的画技与她们所见过的都不太一样,这副小相虽然用笔、用墨都不算出彩,但却将云儿的神韵都表达了出来,尤其是那花瓣雨,更是将她衬托得玉雪可爱。

毕竟,这幅画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画成的,这已是难能可贵。

如此一来,众人心中已经确定了周媛才女的身份,对她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周媛对才女之名看得很淡,但她却没有想到,日后因为这个名头,不少人慕名结交,甚至还有拜她为师,令她的声望达到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在万府待了半天,周媛和万家的人算是建起了交情,尤其是那位云儿姑娘。

小姑娘姓慕容,闺名云瑕,是慕容家的十小姐。

慕容家在大明朝的地位十分特殊。

当年太祖皇帝率军攻打京城,久攻不下,是当时的五军慕容将军投诚,打开了城门,才使得太祖皇帝轻松攻下了京城。

当时慕容家有位女子在宫里为妃,因此没有人想过慕容家会投靠叛军,前朝的亡国之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宫外叛军势不可挡之际,这位君王却跑到后宫质问慕容妃,结果被这位狠辣的妃子一刀结果了。

后大明建朝后,这位手刃亲夫的慕容娘娘被太祖恭迎进后宫,封了凉妃。

虽然是最低的妃位,但太祖对凉妃却十分敬重,就连皇后对凉妃也关系极好。

凉妃一生未有子嗣,死后被葬在了太祖陵中,就在皇后身边,可见太祖和皇后对她的看重。

不过,慕容家在这之后,再没有女子入宫了。

传闻是凉妃临死前招来慕容氏当家的几位老爷,逼着他们立誓,才会有此家规。

慕容家之后秉承凉妃遗训行事,在多年前就已经淡出了京城,回到祖籍。如今人们提起慕容家,只知是个落魄的勋贵,族人连个官身都没有,因此都十分鄙夷。

不过,周媛却知道一件外人都不知道的隐秘。

传闻太祖皇帝之所以这般厚待慕容氏,是因为凉妃知道前朝的一处宝藏。

可是从始至终,凉妃都没有透露出任何有关宝藏的消息,因而,凉妃临终托付的家人,就成了太祖皇帝怀疑的对象。

别看慕容氏现在没落了,若是当初他们没有韬光养晦,恐怕早就被太祖灭门了。

慕容云瑕的父亲慕容纶玉,是慕容氏下一代家主,他还有一个身份,暗中掌管着一座铁矿,为武王提供兵器。

这些,都是周媛从明励留下的一些资料信息中察觉出来的。

因此,周媛对慕容云瑕十分亲切。

两人还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险些将今日来万府的目的都忘记了。

眼看快到巳时,万老夫人才让二太太带着众人去万姑娘的院子。

万姑娘果然如周媛所料,是个明媚活泼的姑娘,见到众人并不羞怯,落落大方地向人行礼。众人夸赞了一番,万姑娘也都浅笑听着。

周媛顿时对这位万姑娘心生好感。

不多时,前院的人来催万姑娘,薛少爷已经等候多时,定亲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因有外男在,几位夫人姑娘们都没有跟去,万老夫人在后院的一座花厅设了席面,邀众人前去用膳。

用完膳没什么事,周媛提早告辞了,万老夫人也没多留她,只让人吩咐送了不少回礼给周媛带上。

周媛倒也没有推辞,这回礼又不是给她,是给武王妃的。

跟着婆子穿过垂花门,向大门走去的时候,周媛并没有注意到,一双充满了惊喜的眼神一直跟着她。

直到周媛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大门,这双眼睛的主人才收回视线。

“薛弟,你在瞧什么?”

视线的主人,薛家铭转过头,见到万家的几位少爷联袂而来,眼神一顿。

“没什么,只是在想昨日的试题。”薛家铭随口道。

万家这一辈的少爷,有六个,唯独只有一个姑娘,因此这几位少爷对这个唯一的姐姐妹妹都十分宠爱。薛国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让万家同意薛家铭和万姑娘的亲事。

这首要一条,就是不能纳妾。

薛家铭对女子倒没什么特别的喜爱,他之所以答应这件亲事,是因为薛国栋的一番话。而更重要的原因,是周媛的“死”。

周媛在薛家铭心中,占据了十分重要的地位。周媛对于他来说,既像是姐姐,却又不仅仅是姐姐。

原以为周媛只会存在于他的回忆里,却没想到,今日在万家会看到一个和她十分相像的人。

薛家铭强忍着去打听那人的冲动,装作漫不经心地和万家几位未来舅子闲聊。问到今日来赴宴的人,薛家铭将几户人家牢记心中。

之后的时间,薛家铭简直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定亲礼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催薛国栋回去。

父子俩告别了万家众人,坐车回到薛府。

刚一进门,薛家铭就忍不住拉着薛国栋的衣袖,低声道:“爹,我方才在万府见到周姐姐了!”

薛国栋一怔,紧接着眉头一皱,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你想说什么?”

薛家铭不料他会是这般冷淡的反应,有些意外,但还是说道:“爹,周姐姐可能还活着!”

“那又如何?”薛国栋反问,“她若是真的没死,定会来联系我们。可现在并没有,那说明她有着不可告人的事,或者,她是真的死了。”

顿了顿,薛国栋又道:“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与你无关。别忘了,你已经定亲了!”

薛家铭咬着牙,眼中流露出倔强之色。

“我不喜欢那万姑娘……”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啪的一声,薛国栋一掌打在了他脸上。

“你这逆子!要气死我不成?”薛国栋脸红脖子粗,指着薛家铭的鼻子大骂,“我腆着脸四处为你谋划,想尽办法让你能入万大人的眼,为的都是你的前程!你居然因为儿女私情,就要悔婚?”

薛家铭呆呆地看着薛国栋,不明白为何他会这般生气。

薛国栋确实气急。

这个儿子不甚聪慧,有些一根筋,但本性尚可。他这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想让他继承自己的一切,将薛家发扬光大的。就算不能开拓,至少也要守成。

薛家铭的真实身份,可不是嫡子,只是通房所出,连名字都没记在族谱上,比起寻常庶子都不如。

为了他的前途,薛国栋考虑许久才定下这门亲事。

万家在京中的地位不高不低,万大爷和万二爷和薛国栋官位相当,但显然没有薛国栋会经营。薛国栋如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吏部尚书了,只等那位老尚书退位。

万老爷对薛国栋心存交好之心,对这门亲事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可饶是如此,薛国栋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让万二爷也同意。

若是薛家铭此时反悔,两家非但结不成亲,恐怕还要结仇!到时候万二爷若是将薛家铭庶子的身份说出去,薛家铭的亲事会更加艰难。

自己辛苦谋划许久的事,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可这儿子根本不懂,不领情,怎能让薛国栋不气?薛国栋将薛家铭教训了一番后,第二天就将人送去了国子监,并叮嘱了教导的博士,让其督促薛家铭好好用功,来年准备科考。

这样相当于变相将薛家铭关在国子监内了。

待薛国栋回到薛府,几番思索之后,觉得事有蹊跷,让人悄悄去查了查武王府表小姐的事情,果真被他发现了端倪。

得知周媛未死,薛国栋心绪有些复杂。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媛换了个身份,居然得了武王妃的青眼,被徐配给了明励!

薛国栋是个深沉之人,颇有城府和野心,能力也不差,否则的话,也不会在四十还不到,就能坐上正二品的尚书之位。

当然,薛国栋的目标不仅于此,他是准备入阁的。以他的能力,过些年并非不能入阁,但他身后的势力不够。薛家毕竟是寒门,比不上那些勋贵世家。原本娶了闫氏倒也能弥补这一短板。可闫氏此人心狠手辣,薛国栋十分不喜。闫氏死后,薛国栋并没有断了和闫家的来往。而闫家见他在闫氏死后没有立即续娶,甚至连个妾都没有纳,自然是高兴的,甚至明里暗里提议,将闫氏的族妹嫁他为继室。却被薛国栋婉拒。

薛国栋内心深处还是想娶林清霏的。

想到林清霏,薛国栋神情晦暗不明。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收到林清霏的信了。

思及此,薛国栋坐不住了,书信一封,让贴身随从送去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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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来的较早,出了正月,京城的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二月初八这一天,边关传来好消息。大年夜潜伏在边军中的戎族奸细挑动几位将军哗变,边军内讧,险些被敌人得逞。幸而关键时候被明励发觉,明励带着手下将这些叛变的将军制住,假装让他们得手,以放松戎族的警惕,来了个请君入瓮,将数万戎军引入陷阱,全数俘虏。

之后,从俘虏将士口中套出戎族的重要信息,武王亲自率领十万大军杀入戎族腹地。

这场仗持续了一个月,最终,武王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将戎族大军尽数歼灭,并且俘虏了戎族首领。如今武王正准备带着俘虏的戎族首领和几位大将回京。

这消息一传开,不管是官宦还是平民,都是欢喜鼓舞。

这仗打了这么多年,终于打完了!

在朝堂上,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问该如何安排戎族首领。紧接着兵部尚书直言将其斩首,却被礼部尚书制止,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在朝堂上争论起来。

随后其他官员加入阵营,这个朝堂吵闹如同菜市。

这期间,正帝端坐在龙椅上,一直没有开口,神色阴沉沉的,并未因此而感到喜悦。

最后,两位尚书也没吵出个结果来,正帝丢下一句“容后再议”便甩袖离开了。

而消息传回武王府,大家都十分开心,武王妃也露出了衷心的笑。

毕竟,为了这场仗,武王一直呆在边关,众人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别看王妃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私底下十分担心武王的安全。

如今终于灭了戎族大军,武王将凯旋而归,全府上下皆是雀跃无比。就连府里的下人出门,也都昂首挺胸,与有荣焉。

大军归来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六,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礼部尚书请示过正帝后,开始了迎接大军的准备。

而正帝烦躁了几日,连兰贵妃那里都不去了,只带了两个宦者去找太后。

太后宫里,两名宫女正在和小皇子玩耍。

小皇子快十岁了,长得有些瘦弱,因常年生病,皮肤透着不同寻常的苍白。突然看到正帝,他吓了一跳,第一反应竟不是向正帝行礼,而是飞快躲到了一名宫女身后。

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对自己如此畏惧,正帝心中很不是滋味。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母后可有妙计 几名宫女向正帝行了礼,正帝开口道:“母后人呢?”

这几年正帝和太后关系越加恶劣,他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太后宫中了。因此这些个宫女见到他,颇为惊讶,有些不知所措。

倒是一名年纪稍长的姑姑大着胆子回答道:“太后在小佛堂念经。”

正帝皱了皱眉。

从前王皇后还在时,太后不得权,便时常招一些佛门大师入宫讲经,以此为寄托,之后更是在殿宇旁建了一座佛堂,供奉着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可在王皇后被废后,太后一揽宫中大权,便很少念经了。

怎么这时候,她会去佛堂?

抱着一肚子疑问,正帝带着人去了小佛堂。

虽叫做小佛堂,但这佛堂并不小。佛堂是新建的,在大殿的正东方,占地不到一百平米,分为前堂和后室。前堂供着观音大士的金身,两旁还有善财童子和童女守护,长案上一人怀抱大的香炉内燃着上好的紫檀香,两旁常年不断地点着长明灯。

正帝进来的时候,太后正跪坐在大红色绣万佛字的刻丝软垫上,白发一丝不苟,插着两支玉簪,通身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一般。

正帝没有打扰她,而是等太后念完经,扶着身边宫人的手臂站起来时,才走上前去。

太后自然早就知道正帝来了,却并未因此而停止诵经,让正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此时见正帝满脸不耐,却还是强自忍耐的模样,太后忍不住摇头叹息。

“怎么今日突然来找哀家?”

正帝锋利的眼神一扫其他人,太后随即挥退了宫人,只留下一个心腹。

“武王即将回京,这次他灭了戎族大军,立了大功,恐怕再难压制了。母后可有妙计?”正帝开口道。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虽说她和正帝两人最近关系不睦,但怎么说都是母子俩,有些事还真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后其实早就开始部署了,若是像正帝这般事到临头才想办法,哪还来得及?

太后不满地瞥了正帝一眼,将他领到了后室。

后室并不宽阔,里头只有简单的几件家具,全都是用紫檀木做的,满屋子都散发着浓郁的紫檀香。

太后盘坐在一张蒲团上,双手捏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菩提子,垂眸半晌,才说道:“你可知,武王心中最挂念的人是谁?”

正帝一愣,皱了皱眉道:“应该是他的王妃和世子吧!”

武王对王妃的爱护是显而易见的,为了武王妃的面子,连青梅竹马的侧妃都能赶出庄子让其重病而亡。

太后闻言,面庞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都不了解武王。他自幼失去生母,能在这宫里长大,全靠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个心慈手软的,当初看着他可怜,将他养在膝下,连你皇祖父都格外偏疼他……若非你父皇身后有我们李家上下相助,这皇位都可能落入他手!”

太后对武王的忌惮不是没有道理的。

武王八岁的时候,历帝曾笑言要立他为太子,被几位重臣阁老劝阻。而后,武王在宫里几次遇险,若非有太皇太后保驾护航,恐怕早就糟了太后的毒手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虽然都出自于李氏,但一直不合,究其原因,就是太后心狠,当初对武王下手。正帝在太后宫里待了半天,母子俩商量了许久,正帝才离开。

至于商量的内容,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他人知晓。

正帝离开的时候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脚步一转,去了兰贵妃处。

兰贵妃正在用点心,听到正帝来的声音,忙放下手中的奶茶,笑着迎了出去。

“圣上怎么这时候过来?妾还以为圣上今日留宿在其他姐妹那儿了呢!”

兰贵妃脸上带着笑,说的话半是埋怨,半是委屈,一双蔚蓝色的媚眼闪烁着水光,看得正帝心头一软,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际。

“吃味了?”正帝调笑着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低声道,“就没见过像你这般爱吃醋的妃子。”

兰贵妃不以为意,半靠在正帝身上,一双眼睛流露出满满的爱恋,这样子的兰贵妃,顿时取悦了正帝。

正帝之所以独宠兰贵妃,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绝色。毕竟,容貌再美,看得多了也就觉得那样,但兰贵妃不同于其他宫中女子,她对正帝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没有利用皇权为娘家谋好处的心思。加上,她对正帝总是表现出一副神情的模样,宽慰了正帝阴鸷的心理。

兰贵妃是羌族人,虽说也是公主,但在大明人看来依旧是异族之邦,哪怕她如今是贵妃,也没什么人会去讨好巴结她。正帝不需要担心她会结党,不用担心会外戚坐大,因此和兰贵妃相处时格外轻松。

哪怕后来太后为充盈后宫,选了不少秀女进宫,虽然都封了妃,但论帝宠,加起来都比不过兰贵妃。

正帝此刻心情正好,搂着她坐在了软榻上。

兰贵妃蹲在正帝脚边给他捏腿,状似不经意问道:“圣上今日遇到什么事儿,心情这般好?昨儿个妾还担心呢!”

正帝享受着她的按摩,闭着眼睛随口道:“原本是有些烦心事,方才太后出了主意,已经不用担心了。”

兰贵妃手上动作一顿。

她伺候正帝也有段时间了,对他的心性颇为了解。

正帝心烦的时候,正是武王大胜消息传回的时候,因此兰贵妃知道,正帝是为武王之事烦心。可他不过是去太后宫里坐了坐,这一下子就找到解决法子了?

兰贵妃心中警惕。

她进宫后太后虽不待见她,但也没有太过,最多也就是选了些女人进宫分她的宠而已。兰贵妃以为太后的手段就是如此而已,便逐渐放松了警惕。可现在看来,还是她太嫩。

仔细想想,先帝在世时,后宫虽然妃嫔众多,但只有太后一人生下了皇子,稳坐后宫主位。若是没什么手段,怎么可能笑到最后?

兰贵妃生出一股直觉,总觉得太后的谋算不会简单。

想到此,兰贵妃心中有些焦急。她在宫里时间不长,虽然也拉拢了不少人,有了一些人脉,但比沉淫后宫几十年的太后,尚有不足。

伺候完正帝歇息,见他睡熟了,兰贵妃悄悄起身走出内室,招来一名宫女。

那宫女一身雪青色素裙,外头套了件亮蓝色的无袖比甲,绣着白色的小花儿,十分雅致。这宫女走起路来没有丝毫声响,待到兰贵妃面前,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明亮的脸庞。

若是周媛在这儿,定会认出,这宫女赫然是曾跟随在她身边的花语,也就是黑五。

花语一直跟在兰贵妃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表面上兰贵妃是主花语是仆,可事实上两人身份是反过来的。

兰贵妃低声说了几句,花语的神情顿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务必安稳住,绝不能露出马脚。”花语吩咐道,“太后那边,我自会想办法去查。”

两人正说这话,突然花语浑身紧绷,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内室方向。

兰贵妃下意识回头,就见正帝穿着一身寝衣看向这边。他站在阴影中,无法看见他此时的表情。兰贵妃心中猛地一紧,瞬间背后冷汗淋漓。

“圣上,您怎么出来了?”兰贵妃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开口问道。

正帝从阴影中走出,表情是淡淡的,带着一丝疑惑看向花语。

兰贵妃下意识走上前几步,将花语挡在了身后:“圣上?”

“醒来没见着你,出来看看。”正帝简短地回了句,注意力却全部在花语身上,“这是谁?怎么没见过?”

兰贵妃知道正帝的脾性,看到漂亮的女子就想据为己有,可玩没两天就会腻了,不由有些担心花语。

花语经历的事多,早养成了一副宠辱不惊的性子,闻言忙跪在了地上,故意装出柔柔的嗓音道:“回禀圣上,奴婢是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堇年姑姑遣奴婢过来问娘娘可要用宵夜。”

正帝听见她的声音,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待听完她的话,便失去了兴趣。

“先备下,到时候再说。”说罢,正帝搂住兰贵妃的肩头,略带不悦,“这么点小事,吩咐一声就是,跑出来做什么?”

兰贵妃恢复了正常,娇笑一声,开口道:“圣上几日未过来了,妾想讨好圣上呀!”

两人相携走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内室就传出了声。

饶是花语在宫里待了一年多,听到这声音面上还是忍不住一红,不敢再多做逗留,飞快退了出去。

花语退出正殿后,先去找了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低声嘱咐了几句。小宫女看着不起眼,却是个轻功高手,趁着夜色偷摸进了太后的寝宫,听了一晚上的壁角,回来后一五一十的禀告了花语。

没能得到有用信息,花语正犹豫着要不要传信回王府,突然太后命人封了宫门。除了负责采买等人外,其他人不得外出。

这突如其来的事,打了花语一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太后将几位妃子都召集到她宫里,面容严肃地宣布,太皇太后病重,所有人都要去侍疾。

这本无可厚非,可当众人去了太皇太后宫中,却发现太皇太后已然昏迷不醒多日,眼看就要不行了。这顿时惊住了众人,尤其是花语。

花语身为武王府的暗卫,自然知道太皇太后对自家王爷的重要性。她们在宫里,保护兰贵妃只是其中一项任务,还有一项就是要守着太皇太后,任何变故都要传出去让武王府知晓。

花语明显失职了。

可此时的她,却顾不得担心自己。

大年时,太皇太后明明看着还算健朗,和人有说有笑的,只是嗜睡而已。怎么这才一个来月,就突然病重到不省人事了?

花语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宫里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泄漏出去。

太后在宫中几十年,早已将后宫经营的如同铁桶一般,不管是王皇后,还是兰贵妃,都不过是在夹缝中生存罢了。一旦太后有所行动,那些个宫妃们根本无法抗拒。

兰贵妃被安排第一个侍急,而在兰贵妃留在太皇太后宫里的时候,她所居住的延禧宫却被太后的人监视得牢牢的。花语心急如焚,却无法传出任何消息。

与此同时,武王府内也不太平。

周媛从万府回来后没几日,五少爷明吉冼染了病呆在院子里养病。

原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让大夫问诊把脉后开了药,吃上几天就会好。可没想到,五六天过去了,明吉冼非但没有好,反而病得更重。

明吉冼虽说在府里没有其他几位少爷受重视,但也是武王的儿子,这突然病情加重,王妃不由怀疑是否有人暗中动了手脚,将内外院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而这时候,明吉冼已经病得意识不清了,更是在前一日起就高烧不退,不管用什么法子都退不了烧,此时更是连药都喝不进去了。伺候他的小厮急的团团转,只能强行灌药,可就算如此,药也是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周媛得到消息,和武王妃一同去前院探望。还未进屋,就听到里头传来哭声,吓了周媛一跳。

一行人急急进了屋,却见一个丫鬟跪在明吉冼的床前嘤嘤嘤地直哭。

周媛仔细一瞧,这不是内院书斋的舞文么?

“五少爷怎么了?”王妃逮着两个小厮问道。

一名小厮觑了一眼舞文,低声道:“回王妃的话,少爷还是老样子,喝不进药。”

王妃听明吉冼还没死,松了口气,随即瞪了舞文一眼,怒斥道:“你这丫鬟哪儿来的?竟敢私闯外院!来人,将人拖下去关起来!”

舞文没想到王妃一来就要治她,吓了一跳,顿时止住了哭,抬起头,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妃。

王妃见她这般模样就来气,眉头一皱,顿时就有几个婆子上来拉人。舞文下意识反抗,躲过了几个婆子,闪身站在床尾处。

周媛见她身手如此灵活,不由怀疑她可能会武功,悄悄后退几步,让人堵住了门口。

“王妃,您不问问我为何出现在此吗?”

舞文一边躲着婆子们,一边大声问道。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必是大功一件 武王妃脸色奇差无比,在这武王府还从未有下人敢这般和她说话。她正要发作,却被周媛扯住了衣摆。

周媛朝她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郑重。

“舞文,你我算是相识一场。你是内院的丫鬟,没有主子的命令私自出了内院,还出现在五少爷的内室,这本就是大罪。”周媛缓缓开口道,“你服个软,认个错,我向王妃求个情,就此算了吧!”

周媛一副为舞文考虑的样子,谁知那舞文却并不领情,冷笑一声。

“想逼我就范?没那么容易!”

话音一落,就见舞文抬起脚,朝一个婆子身上踹去。那婆子竟直接被她一脚踹飞,撞到了门槛上才摔倒下来。

众人不由大惊失色。

周媛也是心头猛跳,这舞文,果然会武!

这样的人居然一直潜藏在武王府的内院!

武王妃也是受了惊,手拽住了周媛的胳膊:“你是什么人?!”

舞文冷笑涟涟,不再顾忌,大师拳脚,将几个婆子小厮全都打趴在地,随后朝武王妃逼来。

若是能取了这女人的性命,她必是大功一件!

此刻的舞文,心中贪念大起,脚下动作飞快,眨眼间就冲到了武王妃面前。

武王妃毕竟是弱质女流,此时吓得脸色发白,想逃却逃不开。

周媛见状,只能反身挡在了武王妃身前,随即闭上了眼睛。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反而听到了舞文的痛呼声。

周媛睁开眼转身看去,却见那舞文被一个妈妈拧住了两条胳膊,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任妈妈?”

看清此人,周媛忍不住叫了一声。

那妈妈抬起头,朝周媛露出笑容:“姑娘放心,这妮子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奴婢一个人就能对付的了。”

周媛下意识松了口气,随即感觉到手腕上紧箍的疼痛。

王妃回过神来,看到周媛脸上的表情,忙松了手:“你没事吧?”

周媛摇摇头,揉了揉手腕:“只是有些发青。王妃,眼下顾不得这些,先审问舞文要紧。”顿了顿,周媛又道,“小心别让她自尽了。”

任妈妈一听,心中一紧,立刻伸手捏住了舞文的下巴。只听的磕巴一声,舞文的下巴脱臼了,痛得她哭天喊地。任妈妈伸手在她嘴里掏了掏,竟真的在牙缝里掏出一枚有毒的药丸来。

随后,任妈妈又搜了她的身,确定没有其他危险物品,这才让人将其捆住。

“辛苦妈妈了。”

周媛冷静下来,朝任妈妈道了声谢。

任妈妈在她身边这么久,周媛都没看出来她会武功,方才着实吃了一惊。仔细想想,这任妈妈怕是明励暗中安插在她身边保护她的,只是没告诉她,让周媛心中有些不舒服。

平时任妈妈表现得像是个贪财邀功的管事,周媛见她不过分,也就随她去了,但却并不倚重,任妈妈很少能在周媛面前说上话。

此刻周媛却有些懊恼,若是平日多说说话,恐怕就能猜到她的身份了。

不过这时也还不晚。

那舞文很快被带了下去,由王府专门的人负责审问,自是不需要周媛她们在意。

周媛安顿了惊魂未定的王妃,随即叫来这院子里的下人询问。这才知道,这几个月,舞文时常过来,而且每次过来都会和明吉冼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周媛一听就猜到明吉冼的病,怕是和那舞文有关。明吉冼昏迷的时候口中不断发出呓语,可谁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武王妃忙让人去太医院找孙太医来为明吉冼看病。

周媛有些懊恼,雪松年前回了药王门,不然有他在,定能查出明吉冼的病因。

过了许久,孙太医才到武王府。

从管家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孙太医神色一动。

待走进屋内,看到躺在床上的明吉冼,孙太医还未诊脉,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孙太医,你快给小五看看。”王妃面露焦急,“这孩子病了好几天了,却不想越来越严重,可急死我了。”

周媛瞟了一眼故作担忧的王妃,没有说话。

孙太医没有直接把脉,而是打开了药箱,拿出了几根银针和一个透明琉璃瓶,让小厮控住明吉冼的胳膊,在左手的中冲***关穴、曲潭穴以及天泉穴上各刺了一针。

他一副凝重表情,让王妃和周媛她们都有些担心。

过了几分钟,孙太医将银针一根根拔了出来。这银针是特制的,内里中空,犹如一根根细管,拔出来的时候,银针内带了不少血。

孙太医小心谨慎地将枕上的血分别滴在了瓶中,随后又从药箱内拿出了一个红色的玉瓶来。

玉瓶一打开,就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难闻气味。众人不由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周媛定睛一瞧,发现孙太医也屛住呼吸,以极快的速度从玉瓶中倒了几滴液体进入琉璃瓶内后,立即盖紧了玉瓶的盖子。

“王妃且稍等片刻。”孙太医舒出口气,开口道。

王妃点了点头,让人搬来一张椅子,就在外堂坐了下来,等着孙太医的结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孙太医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孙太医拿着那四个琉璃瓶,一脸郑重无比的表情。

“查出来了?”王妃出声问道。

孙太医点点头,举着其中一个琉璃瓶说道:“王妃请看,这是五少爷的血,验出来带着轻微的毒素。这毒素从上臂到手指,毒素越来越浓。”

王妃和周媛定睛看去,果然见那透明的琉璃瓶内的液体泛着蓝光,颜色深浅不一,最浓的呈现蓝紫色。

“又是中毒!”王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扶手。

之前她怀孕的时候就是着了别人的道,中了毒,若非周媛察觉不对,那后果难以想象。

没想到一年后,府里竟再次发生下毒事件!

王妃脸色阴晴不定,她原以为王府在她的治理下已经是铁桶一块,居然还有漏洞!

“孙太医可有解药?”周媛的关注点却是不同,有些急切地问道。

孙太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遗憾:“这毒十分罕见,下官至今不知其名,只验出少数的几种药材,解药却是还未研究出来。”

孙太医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的明吉冼,又道:“这毒很难察觉。初中毒时表现的只是睡眠不好,多梦,毒越深,睡得越久……五少爷现今还不算中毒太深,下官只能尽力一试,看能否遏制住他体内的毒。”

听他这么说,王妃只好点了点头道:“有劳孙太医了。”

随后,孙太医再次进了内室,开始为明吉冼疗毒。

没有解药,孙太医能做的很有限。他先开了一剂药,让小厮立即去熬,然后开始给明吉冼放血。

这毒是滞留在血液中的,血放出来,毒素也会随之流出。只不过,人体的对血量需求,不允许放太多,孙太医放了一海碗,便立刻止血收住伤口。

周媛离得不远,见明吉冼不像之前那般胡言乱语,神情似乎放松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孙太医嘱咐小厮过一个时辰后喂药,这才擦了擦汗走出内室。

“之后下官会每隔三日过来疗毒。”孙太医开口道,“不过此法治标不治本,只是暂时拖延,若想完全治好,还需要研制出解药。这解药太医院已有人在研究……”

话说到这儿,孙太医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

王妃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孙太医,可有不尽之言?”

孙太医和武王府一向关系不错,武王曾对他有恩,因此许多事孙太医都会暗中帮着武王府。可这一次牵扯太大,孙太医也不敢多说。

犹豫了下,孙太医还是开口道:“此事,宫里下了封口令,还请王妃恕下官无状,不能告知。”

王妃闻言,眼神沉了几分。

宫里竟然向太医院下了封口令?!看来此事定是关系重大……可最近宫里并没有什么消息传出,究竟是谁出了事?

王妃抿唇不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周媛听了个明白,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个办法。

“孙太医,宫里下的是封口令,只要您不开口说话,就行了吧?”周媛笑着说道,“您看这样如何?我问,您只需摇头或点头,如此一来,事情便是由我猜出来的,而非太医您透露的。”

周媛的话让在场众人都眼前一亮。

王妃一双美眸牢牢盯着孙太医,孙太医苦笑一声,只得点了点头。

周媛沉思片刻后,问道:“是否宫里有人也中了此毒?”

孙太医点头。

“中毒之人可是贵人?”

孙太医再次点头。

周媛的秀眉一拧,沉吟片刻后,倏地压低了声音问道:“中毒的可是太后?”

孙太医摇头。

如此周媛差不多肯定了中毒之人是谁,可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瞧着孙太医的神情,怕也是知道得不多。若非如此,他怕是难以离开太医院。

周媛没有为难孙太医,走到书桌旁写下了几个字。

孙太医一看,脸色大变。

“辛苦孙太医了,来人,套辆马车送孙太医回去。”周媛突然提高了音量喊道,同时向孙太医使了个眼色。

孙太医会意,向王妃和周媛拱了拱手,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消息,马车在回太医院的时候惊了马,孙太医从车上摔了下来,断了一条腿。太医院的院判得知后,放了孙太医的假,让他在家中好生休养。

孙太医走后,王妃叫来大管家和三管家,发了好大一通火,让他们去查明吉冼中毒之事。

自二管家出事后,这两位管家行事越发的懒散,王妃心中积怒已久,趁此机会狠狠发作了一番。内外院顿时陷入一片惊惧之中。

首当其冲的便是明吉冼身边的两个小厮,因照顾不力,加上没有阻止舞文前院,被罚了二十板子,关进柴房等候发落。

以王妃的脾性,本是想直接将这两人赶出府去,却被周媛制住。

这两个小厮是跟着明吉冼一块儿长大的,虽说性子软和了些,但想来明吉冼待他们有些情谊。若是就这么发卖了,明吉冼醒来后恐怕心里会有疙瘩。

王妃听了周媛的劝,只说让这二人戴罪立功。两个小厮顿时感激不已,其中一人犹豫了半晌,吐出了一件秘事。

原来,每次舞文找明吉冼说话都会将伺候的人遣出去,这小厮怕舞文对自家主子不利,有一回就偷偷躲在屋子外偷听。

具体的内容他没有听清,只听到关键的几句话。

“奴才听到舞文说五少爷这样对得起他生母吗?然后五少爷沉默了半天,舞文就又说,如果少爷不去做,她就将之前的事抖出来……”

那小厮将所知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大管家转述给王妃听后,王妃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严刑审问那个舞文,务必从她口中问出她是如何知道五少爷生母的事情。”

大管家还是第一次见王妃如此深情,姣好的脸庞,犹如暴风雨来临一般,让人忍不住心头发寒。大管家打了个冷颤,急忙退了下去。

王妃回了内室,却难以安寝,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珊瑚见她心情不好,将几个小丫鬟遣了出去,亲自泡了一壶安神茶来。

“王妃,这是表姑娘准备的方子,这几朵都是初秋的时候表姑娘领着丫鬟们亲自采摘晒下的,莲子也是咱们花园子里摘了剥的,您尝尝?”

王妃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接过那描着桃花的粉彩茶盏,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倒是对她忠心,总为她说好话。”

珊瑚抿嘴轻笑:“那也是因为表姑娘对王妃确实好啊!您不看看府里这么些个主子,也只有表姑娘雷打不动地每日过来请安,还会过问您的饮食起居。”

说起这,王妃也神情愉悦,浅尝了一口安神茶,冷热正好。

“说的是,她倒是和哲雅一样,是个不得闲的性子。”

这安神茶里头放的都是些寻常药材,方子还是周媛从周老婆子那里学来的,像、莲子、茯苓、枸杞这些都是府里常备的,只多加了一味龙眼。

因放了蜂蜜,这安神茶喝起来甜甜的却又不腻,很是爽口。

不知不觉,王妃就将一盏茶都喝了,茶盏交给珊瑚,坐在拔步,靠着迎枕闭目养神。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就是她的儿子 珊瑚见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武王妃一人。

她虽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脑子里不断浮现出十几年前的事。

明吉冼的生母……

武王妃想起那个恣意飞扬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当年武王还是个年轻气盛的王爷,虽说和武王妃夫妻关系不错,但该有的侧妃、妾室并不少。除了王、李两位侧妃,以及死了的许侧妃外,还有一人。

那位侧妃,如今记得的人没有几个了,但武王妃一直印象深刻。

曾几何时,这位侧妃差点威胁到她的地位,在王妃心里,她是比什么李侧妃、王侧妃都要可怕的对手。

那人将武王的心全都笼络了过去,手段高超,和几位侧妃也都关系很好,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美好的、纯洁的白莲花。

那时李侧妃头胎滑了,所有人都指责武王妃,认为是她下的手,就连武王也一度对她失望,几个月不曾进她的屋子。可武王妃却十分冤枉。

虽然找不到证据,但武王妃却知道,一定是那侧妃弄的。

这侧妃原是宫里赐下来的一位女官,相貌一般,却别有一股楚楚动人的风姿,能引起别人的保护欲。明里暗里害的武王妃吃了不少亏,直到她生下儿子才好些。

明吉冼,就是她的儿子。

若非在她后来被武王妃抓到她的把柄,恐怕现在武王府是谁当家作主,还不好说。

明吉冼出生那天,这位侧妃居然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换成了别人的儿子。此事无意中被武王妃的奶嬷嬷发现,武王妃利用这次机会谋划一番,在武王面前披露了出来。

那个被换来的孩子,居然是戎族圣女的!

而这位侧妃,也并不是大明人,而是戎族安插在大明的奸细,还被她混入了皇宫。

武王得知后大怒,却并不相信,直到看到武王妃抱来的他的亲生儿子,才相信了。

而那时候的明吉冼,尚在襁褓,却已经奄奄一息,瘦弱得和刚出生时没两样。武王见了心疼不已,质问侧妃。而那侧妃见已暴露,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言自己对武王根本没有感情,所做的一切都是利用。她身为戎族人居然为大明贼子生了孩子,恨不得生下来就溺死他……等等一系列恶毒的语言,让武王终于对她冷了心,下令处死了她。

而和这侧妃有联系那些戎族人,也被武王抓了个正着,顺带捣毁了戎族在京城的一个据点。

这件事当年在京城闹的极为轰动,圣上处置了好些勋贵之家,那时候整个京城都弥漫在血雨腥风之中,午门前的长治街被血染红,数月未曾褪去。

而明吉冼被接回来后养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像个正常孩子一样会哭会笑了,却查出来不良于行。

武王本就对他生母失望,对这个孩子的感觉十分复杂,下意识地不去关注他。

而那时候武王妃有亲生儿子明召飏,又有义子明励需要照顾,无暇,便将明吉冼交给了李侧妃抚养。名义上说的是,怜惜李侧妃那个滑了的男胎。

武王妃开始整顿王府,凡是和舞文走得近的,都被严加审问,可却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舞文也是个硬骨头,不管受了怎样的刑罚,就是不肯开口。

王妃去看了一次,见那舞文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皮,却依然紧咬牙关。

负责审问的是三管家。

三管家是个相貌阴沉的中年人,一向默不作声,负责王府的安全和表面上的护卫,因此这种事一向是他来做。这一次三管家也是怒极了,每天让人看着舞文不让她睡着,一旦见她打瞌睡就浇凉水。地牢本就阴冷潮湿,这一桶桶水浇在身上,犹如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

不管是鞭打、铁烙还是针刺,三管家所知的刑罚都用了一个遍,却始终撬不开她的嘴。

王妃站在牢房外,面无表情。

“三管家,若是三天之内还不能让她开口,你这管家之位也就到头了。”王妃凉凉说道。

三管家额头顿时密布一层冷汗,一下就跪在了地上:“王妃恕罪……是奴才无用。”

王妃瞟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随即从她身后的阴影处走出一个人来。

此人骨架颇大,瘦削的脸庞,阴鸷的双眼,一身灰色袍子像是挂在树干上一样,空荡荡的,让人不寒而栗。

三管家看到此人,汗流得更多了:“白……”

那人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三管家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顿时说不出话来。

“此人就交给我吧!”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铁片刮过玻璃,十分地刺耳难听,仔细一看,他喉咙间有着一道长长的疤,似乎曾经被人割喉过。

此人是武王交给王妃最神秘也是最强的手下。

武王暗中的势力分为两部,其一叫做黑卫,也就是明励负责的情报网系统,里头的人都是以“黑”作为代号,就像从前的黑一、黑三和黑五,他们的头领,叫做黑鬼;其二则是以“白”为代号的白卫,头领便是眼前这位,称之为“白鬼”。

白卫十分神秘,有多少人,做什么事,王妃和明励都无从知晓。他们只听命于武王一人,忠心无比,黑卫的人,换个身边就能出现在人前,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封侯拜相,可白卫的人,却将终生呆在黑暗之中。他们是失去身份的无名人,都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过去。

这次武王走之前,或许是预料到会有事发生,将两名白卫留在了王妃身边。

而其中一人,便是这位白鬼!

将舞文交给白鬼,王妃便暂时放下了此事,敲打了三管家一番,带着人离开了地牢。

王府的下人再次洗牌,发落了不少人,王妃不再信任外头牙婆,只让人从自家的庄子上挑人。一声令下后,没两日,各个庄子上就送来了四十多个小丫头。

王妃亲自去见了,挑了十八个丫头,交给内院的管事妈妈负责调教。

自从王妃接手了王府的中馈后,周媛没有再插手王府的事务。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虽然不是她的责任,但显然,在周媛管理王府期间确实出了漏洞,才让人有机可乘。

周媛反思了好几天,最后得出结论,还是因为她不是王府正经主子,加上又没有什么背景的缘故。那些有问题的人,都不是新来的,而是潜伏在王府多年的探子。

就连她的院子里也查出来两人。这两人平时几乎像影子一样没有存在感,一开始周媛还以为是弄错了。可是经过严刑拷打,这两人最后还是招供了。

一想到自己身边就有外头来的探子,周媛就觉得不寒而栗。

幸亏外人不知道她的底细,不曾太关注她,不然她真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想想王妃当初最信赖的贴身丫鬟墨菊,都能被人收买,更别说她身边的人了。

如今,周媛除了林清霏和金钏之外,任何人都不敢相信。

这一日,王妃让人叫周媛去前头的花厅议事,周媛到了之后,就见花厅外头站了十几个小丫头,穿着清一色的水绿比甲和灰绿色的棉裙,全都低垂着头不做声。

周媛一看便知道这些是新来的丫鬟了。

正要进花厅,眼角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媛下意识看了一眼,顿时露出讶然之色。

那个丫头不是当初去郊外庄子施粥时遇到的么?好像叫淮安?

周媛心中想道。不过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什么,仿佛没认出她来一般,迈步进了花厅。

花厅内,除了王妃外,合怡、灵秀她们都在,显然今天是给众人选新丫鬟的。

王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见周媛来了,点头示意她落座,才开口道:“最近府里事多,遣出去不少人,你们身边都少不了伺候的人,今日来,就都挑一挑吧!”

顿了顿,王妃又道:“合怡和灵秀是定了亲的,也该是时候挑选陪嫁丫鬟了,你们身边的丫鬟年纪都大了,再过两年就该放出去。这一批丫鬟基本都是十一二岁,放在身边调教几年,也不怕到时候没人手。”

合怡和灵秀原本还兴致阑珊,听到这话都精神一阵。

灵秀抿着嘴想了片刻后道:“母亲,我想选两个姿色好些的。”

她的话,让其他人都不由有些惊讶。

王妃也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道:“那你自己选吧!只要不是几个姐妹的贴身丫鬟,都可以给你。”

“将人都带进来吧!”王妃吩咐了一声,随即有那管事妈妈领着十几个小丫头走了进来。

十八个丫鬟,站成了三排,最前面的六个是最好的,不管是姿色还是规矩,都已经似模似样了。

灵秀挑了两个清秀的丫鬟,年纪都是十三岁。她身上带孝,等孝期一满出嫁,这两人正好及笄。合怡则是挑了两个相貌寻常但看起来活络的丫鬟。七姑娘见两位姐姐都只挑了两个丫鬟,想了想,只选了一个。倒是天恩最不知轻重,一口气挑了四个。

周媛是最后轮到的,她看了一圈剩下的丫鬟们,也只选了一个。

而她选的,正是那个叫淮安的姑娘。

周媛将淮安带回湘竹院,屏退众人,只留下金钏一个在屋内伺候。

“奴婢见过表小姐,给表小姐请安。”

淮安战战兢兢地跪下,双手举在头顶,匍匐行礼。

周媛忙让金钏将她扶起来,亲切问道:“你怎么会入府的?你爹呢?你来了你爹谁照顾?”

却不料她一提到江父,淮安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

“我爹……我爹他前不久去世了。”

周媛见她哭得伤心,也不由心中一酸。这小姑娘也真是可怜,先前娘亲和哥哥相继过世,现在连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想来是无家可去,又没人照看,才会进王府的吧?

看着她,周媛总会忍不住想到自己。

“既然你进了王府跟了我,我总不会让你吃亏的。”周媛斟酌一番道,“你先跟乔妈妈学规矩,王府里规矩甚大,行事务必要小心谨慎。”

金钏也怜悯淮安,走过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拿了贴身的帕子给她擦泪。

“姑娘是最好性子的,你且安心待着吧!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或者两位妈妈说。”

淮安擦了眼泪,止住了哭,朝金钏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随后金钏将她领了下去,交给了乔妈妈。

乔妈妈面冷心热的,听金钏说了淮安的身世,也格外怜惜,对她很是照顾。

虽然对淮安很是怜惜,但周媛却没有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毕竟,这丫头才进府没几日,规矩上只是一知半解,呆在她身边容易犯错。而且周媛也没有失去警惕心,这淮安是否是外人来的探子,还有待观察。

安排好淮安后,周媛如往常般在屋子里写写画画。

王妃之前让她管理王府中馈的时候,就逐渐将周媛负责的东升商行的生意都交给了别人,如今周媛除了商行的干股外,对商行的决策事务已经插不进手了。

周媛后来才意识到王妃此举的用意,可那时候木已成舟,她就算懊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暗叹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这样一来也好,她能省下许多时间作别的事。

前些日子养伤的时候,周媛便开始重新摆弄起花笺。先前她答应送一套花笺给朱田田,如今已经完成了大半。

这些花笺有别于周媛以前做的那些,上头画的都是一些小食,是专门以朱田田的喜好而作。花笺一共有十八张,冰糖葫芦、水晶包、桂花糕、千层酥等等共十八样精心的小吃被周媛画在了花笺的上方,下方则是一张小姑娘的脸庞,可爱的脸,和朱田田十分神似。

周媛正在画最后一张,片刻后收笔,将墨迹吹干,和其他十七张都了信封中,交给了佩儿。

就在周媛忙着画花笺的时候,雪松公子终于回到了王府。

几天前周媛就让暗卫加急传信,将明吉冼中毒一事告诉了他。雪松公子接到信后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孙太医那日摔断腿后就呆在家中足不出户,实际上却暗中来过王府两次,为明吉冼放血疗毒。如今明吉冼的病情算是控制住了,但孙太医也说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他知道这是嫡母不信任他了 这办法无法根治,对人体伤害太大,最多只能再用两次。

幸好,就在这时候雪松归来。

雪松带来了药王门的解毒圣药,给明吉冼服了药,又施了针,过了后,明吉冼就醒了过来。

他一醒,就急忙要起身去见王妃,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正好王妃得到消息赶了过来,让人将他按回,一脸严肃:“这么多人为你担心挂念,你却不好好躺着养病,这是要伤我的心么?!”

明吉冼急忙摇头:“母亲,不是的,我、我……”

王妃走到床前,扫了一眼两个小厮,眼风格外凌厉,那两个小厮险些没跪在地上。

“这两人伺候不力,我本想严惩他们的,不过念在他们从小和你一块儿长大,想着还是由你自己做主吧!”

说完,王妃招了招手,从外头走进来两个十四五岁的丫鬟,俏生生地立在王妃身后。

“这是我给你挑的两个丫鬟,男人总没有女人来的心细,日后让她们伺候你的饮食起居。”

那两个丫鬟随即上前几步,向明吉冼行礼。

明吉冼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知道这是嫡母不信任他了。

想到自己之前的举动,明吉冼都不由唾弃自己。念头一转,明吉冼强撑着坐起身,轻声道:“母亲,我有事想与您单独谈谈。”

明吉冼着重“单独”两个字上。

王妃挑眉,眼神一扫,让小厮和丫鬟都退了下去,只剩下珊瑚一人。

明吉冼咬了咬牙,说道:“母亲,父王边关遇险,是因为我!”

此话一出,王妃的脸色骤然大变。

“当初舞文找到我,说知道我生母的事情……之后从她口中知道我的生母是戎族人……”明吉冼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之前的许多事情。

当初他被舞文的话弄乱了心神,根本没有向王妃或者其他人考证,就信了她的话。

舞文以武王和王妃害死他生母为由,他偷去武王府的军事机密,然后将军事机密传出府交给其他的戎族奸细。

若非明励和武王警惕心足够,恐怕就真中了戎族的计了。

自从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回,明吉冼就一直忧心忡忡。原本为母报仇的想法逐渐淡了,反而每天沉浸在内疚自责和悔不当初之中。

明吉冼想向王妃和世子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不料被舞文知晓,舞文便暗中给他下了毒。

这种毒悄无声息,一般发现的时候都已是毒入骨髓难以救治了。却不料王妃会突然带人来看明吉冼,舞文意外之下露出了马脚。

听完明吉冼的话后,王妃的神色变幻数次,最后还是将怒火压了下来。

这件事说不上是他的错,若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生母的身份来历,就不会被舞文轻易骗了。

王妃深吸口气,将他生母的事一一道出。

明吉冼听完,整个人呆住了。

他的生母,竟如此厌恶他,恨不得他死?!明吉冼顿时变得萎靡不振。

舞文所说的“真相”,是骗他的,不过是为了利用他。

明吉冼心底对生母还留有一丝希望,此刻也都荡然无存。

王妃看着他这般模样,想到这些年来对他的忽视,不由暗叹一声,吩咐两个丫鬟好好照顾,便带着珊瑚等人离开了。

明吉冼躺在休息了几日,才终于从阴霾的心情中逐渐走了出来。

他本就不受宠,在府里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因舞文的话对生母有了奢望,如今却得知,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是那个不被人重视的隐形人。

明吉冼的心情,无人能够理解。

这一日天朗气清,太阳暖烘烘的,丫鬟建议出去晒晒太阳,明吉冼同意了。

护卫推着轮椅,带着他在花园里散着步,没想到遇到了周媛。

周媛正带着丫鬟到花园子里收集花露。

这时候开花的只有梅花,花园里种着几株白梅,周媛闲着便打算收集上的露水,存起来在夏天的时候泡茶喝。

梅花清洌,就连露水都带着淡淡的清香。周媛小心地站在一张椅子上,去够上面的。小手轻轻抓着一根树枝凑到一个青色的汝窑瓷瓶上。

“快装满了,清姨,你看够了吗?”

周媛回过头,满脸笑容,阳光洒在她脸上,仿佛给她渡了一层金光。

明吉冼怔怔地看着她。

周媛注意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见是他,展颜一笑,朝他招了招手:“五少爷,可好些了?”

明吉冼回过神,点点头,示意护卫推着他走近那株梅树。

周媛见状,忙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雪青色绣满了红梅的流仙裙,裙摆有些长,周媛着急之间没有看见脚下,踩住了裙角,整个人一歪,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掉下来。

丫鬟们发出惊呼,想要冲过来护主。

周媛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准备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可身体,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周媛呆了一呆,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明吉冼,抱住了她。

周媛脸上一红,急忙推开他后退几步站稳。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明吉冼也红着脸,嗫嚅道。他方才只是情急之上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她,没想到两人抱了个满怀。

周媛理了理凌乱的裙角,抿着嘴不做神,心中却有些慌乱,也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方才这一幕,这要是传出去可就糟了。

正想着,周媛眼神下意识扫向面前的人,突然震住了。

“五少爷,你的、你的腿……”

周媛指着明吉冼,突然结巴了。

明吉冼眨了下眼睛,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

他的腿……站直了!

明吉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使劲地揉了揉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可再次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自己站直的一幕,明吉冼喃喃自语:“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周媛听到他的话,不由为他感到心酸。

这个少年,才十五六岁,在轮椅上过了十五六年,从未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金钏!清姨!你们来看!”周媛提高音量喊道。

一群丫鬟们都注意到了明吉冼的异样,一个个不由惊呆了。

五少爷,站起来了?!

天哪!这世间果真有奇迹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吉冼身上,这让他感到很不习惯。

最后还是周媛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叫人去通知王妃和雪松公子,又让明吉冼的护卫过来护着他。

“这儿天凉,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等雪松过去给你诊一下。”

周媛小心翼翼说道。

明吉冼点了点头,却不肯再坐回轮椅上,非要自己往回走。

可他从生下来就不曾走过路,刚迈了一步,就砰得一声摔倒在地,吓了众人一跳。

两名护卫急忙将他扶起来。

明吉冼闹了个灰头土脸,脸色涨的通红。

“你别急,既然能站稳,说明你的腿已经恢复了。只是走却不能心急,要慢慢来。还是先坐轮椅回去吧!”周媛忙出声劝道。

明吉冼咬着牙点了点头。

方才摔了一跤,他能感觉到腿上传来的疼痛,虽然不甚强烈,却是真实无比。

他的,从来都是没有感觉,如今竟然会痛了!

明吉冼情绪起伏剧烈,整个脑子都乱糟糟的,直到护卫将他推回院子,他才回过神来。

雪松公子就住在前院,来的快些,一进院就被周媛催着去看明吉冼。他没有说话,依旧是一副淡漠的表情,进屋后给明吉冼把了脉,便一直沉吟不语。

不多时,王妃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王妃来的匆忙,进了屋还不住地喘气,却没有歇息,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雪松公子已经诊完脉,松开了手,闻言抬起头回答道:“五少爷原本是胎里带毒,所以出生后不良于行。因不知这毒的来历成分,所以无法完全解毒……这毒素跟随他多年,每天服用的药将毒素都集中在了上,使得的血流不畅。先前他中的毒,却意外推动了他全身的血液,使得血脉贯通了。加上孙太医曾经放血疗毒,将胎毒和之前所中的毒都放了出来,加上药王门的解毒圣药,将他体内的所有毒素都排除干净了。”

雪松公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欣喜万分,尤其是明吉冼。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能站起来的一天。

“阿弥陀佛!”王妃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面上是真心实意的喜色,“改天一定要去皇觉寺还愿!小五的腿竟真的好了……了然大师果然神通无双。”

周媛诧异地看了王妃一眼,这和了然大师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明吉冼这次,还真的是因祸得福。周媛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这对于武王府来说,也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大好事。

毕竟,从前有不少人拿明吉冼的事来嘲讽武王府,虽说伤不了人,但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如今明吉冼的腿好了,他又是那样一副容貌,想来必定会引得不少贵夫人争着与之结亲。

明吉冼因祸得福之事,很快传到了孙太医耳中。

孙太医知晓后立马坐着马车赶到了王府,顾不得被人发现,急匆匆地要见明吉冼。

王妃心中奇怪,但还是让孙太医去了明吉冼的院子。

孙太医给明吉冼把了脉,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既有惊喜又有意外,还夹杂着犹疑担忧等神情。

明吉冼看得分明,想到这些年孙太医对自己还算关照,便开口问道:“孙太医,可是有什么问题?”

孙太医神情变幻数次,对着明吉冼却开不了口,只叮嘱了几句,随后要求面见王妃。

王妃在前院的花厅接见了他。

孙太医一进花厅,就要求屏退众人。这一次,就连珊瑚都推出了屋外。

“孙太医,这般慎重,究竟是为了何事?”王妃开口道。

孙太医走上前几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妃,下官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顿了顿,孙太医组织了一下语言,再次开口道,“宫里太皇太后病重已经有些日子了,前段时间宫里的娘娘已经开始轮流侍急……太后有命,不得将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传出去,但上次贵府表小姐大概已经猜出来了。”

说到这里,孙太医苦笑一声摇着头道:“其实这也瞒不住多久……太皇太后的病症和五少爷一样!但比五少爷还严重些,如今已经人事不知,陷入昏睡。”

此话一出,王妃顿时大惊失色。

太皇太后,说起来算是她的正经婆婆,当初她能顺利嫁给武王,太皇太后也是出了力的。一开始太皇太后身体康健的时候,还常召她入宫。可自从太皇太后生病后,几乎是闭门不出,就连宫里的太后和圣上都难见上一面。

尽管如此,武王妃还是十分关注太皇太后的事情,生怕太皇太后有个意外。

她在宫里安插了好几个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信出来,这次居然一个都没有!

想到此,王妃顿时意识到不好。

“太皇太后究竟是怎么病的?不对……你说和小五一样的病症……那她也是中毒了?究竟是何人下的毒?”王妃脸色阴沉不已。

孙太医摇头:“至今不知是谁下的毒……其实,太皇太后很少接触外人,能下毒的无非就是她宫里的那几个……可太后却仿佛不知,不曾严查,更是严令我们太医院不得乱说……”

王妃知道太后这人向来是不讲情面只讲利益,哪怕太皇太后是她的婆婆,也依然利用居多。

太皇太后是个贝,一共只得三颗。

沉吟片刻后,雪松才开口道:“王妃,这药十分金贵,如今只剩两颗。我师父那边已经无法再制出相同的药了。”

“我知道此药珍贵无比,但宫里的太皇太后也中了和小五一样的毒。”王妃急切道,“太皇太后是武王的嫡母,对武王有养育之恩,我们总不能坐视她就这么毒发身亡吧?”

一听是太皇太后,雪松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变化,随即点头道:“既是太皇太后,那自然用得。孙太医可否将太皇太后的病状告诉在下?”

“最初是嗜睡,从一开始的六个时辰,渐渐增多,如今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昏睡之中,几乎很少有醒来的时候。”孙太医仔细将他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雪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待孙太医说完,他便立即道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太皇太后已然是毒侵五脏六腑,神仙也难救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孙太医脸色霎时变得雪白,王妃也是脸色一青,难看无比。

“居然如此严重……”王妃自语道。

“听孙太医所言,太皇太后中毒比五少爷还早。这毒的潜伏期很长,一开始进入体内时并不会有反应,毒素会逐渐与血液相融,直到难以分辨。除非是换掉全身的血液,否则只要残留一丝的毒素,它都能卷土重来。”雪松淡淡解释道,“这种毒叫相思泪,在下只听师父提过一回是西域万毒门的独门毒药。”

西域……

王妃眼中猛地爆射出精光。

“定又是戎族人!”

深吸好几口气,王妃才将心中的怒火压下:“依你看,太皇太后还有几日可活?”

“恐怕时日无多。”雪松摇着头道,“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王妃心中生起一股恐慌和无力感。

她急忙叫来啊另一位白卫,让其传信给武王知晓。

白卫有着特殊的通信渠道,驿站需要十日功夫送的信,他们只要三日便能送到。

不过王妃还不放心,让那白卫务必亲自走一趟。

白卫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不敢耽搁,找了一匹快马,带着信物准备即可出城。

孙太医已经回去了,从雪松口中得知太皇太后没救后,他整个人都颓废了不少,加上一条腿断了,走起路来一缺一卦,好不可怜的模样。

可谁都顾不上他。

待孙太医一走,王妃就将明召飏叫到跟前,飞快说了此事,母子俩商量起对策来。

对策还未想好,突然听到一阵低沉悠远的钟声。

当当当

钟声响了十八下,是从皇宫的方向传来,钟声传出去极远,就连外城的人都能听见。

王妃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明召飏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太皇太后,薨了。太皇太后突然殡天,这让整个京城的人都陷入了惊诧和不知所措之中。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钟声响起后没多久,宫中就来了人,到各个王府、重臣家中通告。很快的,京城所有人家都挂上了白番,举国哀悼。

武王妃接到通知后立刻让大管家将王府内外违制的东西都撤了,然后换了一身素衣带着明召飏几人去了皇宫。

太皇太后是武王嫡母,武王府上下都要进宫哭丧,武王妃考虑良久,决定将小福灵留下,又叫来周媛仔细叮嘱了一番。

周媛会意,这府里的正经主子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表姑娘,怕是会有人心思浮动,需严加注意才行。

不多时,一辆辆马车从武王府内驶出,明召飏和明启峰骑着马走在前头,明吉冼因病体未愈,被王妃强行留了下来。

一行马车按惯例在东华门外停下,武王妃等人换了软轿继续往宫里走,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其他的皇室中人,武王妃心中微定,开始思索着待会儿该如何行动。

太皇太后住的永寿宫离宫门颇有些距离,软轿行了大半个时辰才抵达。

武王妃走下轿子,就见永寿宫内外都已挂上了白番,宫人们也换上了素衣,太皇太后的贴身女官都是双眼通红,显然早就哭过了。

“里头谁到了?”武王妃上了台阶,低声问向一位平时相熟的宫女。

那宫女眼神闪烁了下,低声道:“只有圣上、太后以及诸位娘娘,其他王府和皇室都还未到。”

武王妃暗自蹙眉。

武王府离皇宫并不是最近的,怎么她们都到了,其他人都还未到?

这疑问在她心中一闪而过,武王妃很快收敛心神,带着儿女们走进大殿内。

太皇太后寡居已久,永寿宫一直都是十分素净的,武王妃悄悄环视一圈,发现并没有多大变化,跟着宫女去了隔壁停着太皇太后遗体的偏殿。

偏殿内,跪着一群美艳动人的女人们,自然都是正帝的后妃们。

武王妃一来,为首的兰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忙不迭给她使眼色。

兰贵妃是武王暗插在正帝身边的人,但为保险起见,除了武王外并无其他人知晓,有事也是通过花语联系的。可花语突然不知所踪,兰贵妃一下子失去了联系人,慌得很。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人,这段时间已经察觉到宫里的不对劲,一直想向外传信,却屡屡失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武王妃,她想示警,可惜武王妃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见她神情怪异,只顿了顿,便继续向内走去。

短短的几个时辰,这里已经搭好了简易的灵堂。太后身边的一位老嬷嬷面色哀切,见到武王妃先是曲了曲膝,随即道:“武王妃您可来了,见太皇太后最后一面吧!”

武王妃突觉有异,脚步一顿,装作不经意地吩咐明召飏等人:“我先进去看看,你们在外头给你们皇祖母磕个头上柱香。”

说罢,武王妃扶着珊瑚的手,走进了内室。

太皇太后一身素镐,面容苍老,灰白之中透露着青紫色,尽管双目闭着,却给人一种痛苦的感觉。

武王妃心中一滞,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太后跪在床前的软垫上,一手捏着菩提手串,面无表情。圣上也跪在太后身侧,面色黑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可最让武王妃惊异的是,两人身后跪着的,居然是蕙心!

连兰贵妃都不得进入这里,这蕙心怎么会……

武王妃猛地瞪向蕙心,却对上了一双慌乱的眼神。

蕙心,在怕什么?

武王妃正思索间,突然听到太后的声音响起:“弟妹,你过来看看母后吧!”

武王妃定了定神,忍不住又看了蕙心一眼,这才走上前去。

“母后她……”武王妃斟酌半晌问道,“她怎么会去得这般急?”

“是啊!哀家也奇怪,母后虽然身子不太好,但过年时还有说有笑,这才多久功夫,竟撒手人寰了。”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抹着泪,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武王妃已经跪了下来,朝太皇太后磕了个头,面上也露出一副哀容:“王爷临走前还万般叮嘱我好好照看母后,没成想……”

“这个你不用担心。”太后突然说道,“哀家已经让人八百里加急赶往边疆,通知武王,让他即刻回京。想来总能见上母后最后一面的。”

这话一出,武王妃不由脸色大变。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武王绝不能进京!至少,不能在这时候进京!

太后虽然在哭,可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伤感,反而带着一股让人心悸发寒的冷意。

“太后想做什么?!”

武王妃忍不住厉声道。

太后放下帕子,对着她那双惊惧不已的双眸,只觉得心中快慰不已。

“弟妹这是何意?哀家不过是想着武王对母后的孝顺,让他提早回京见母后一面啊!”

太后这般装腔作势的样子,让武王妃直欲作呕。

“狡兔死走狗烹!边疆才刚稳定,你们就要卸磨杀驴了吗?”武王妃噌得一下站起身来,对太后怒目而视,“飏儿,我们走!回王府!”

武王妃提高音量,想提醒外头的明召飏他们。

可她话音未落,就见正帝懒洋洋地站起身来,一双阴鸷的眼眸扫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道:“皇婶不必多事了,你们既然进了宫,就别再想出去了。”

说罢,正帝一拍掌,就见一群大内侍卫冲进了偏殿,将武王府等人团团围住。

“母亲!”

明召飏闯进内室,一把拉住武王妃将她护在身后,冷眼看向正帝:“圣上这是要做什么?对我武王府下手,就不怕人言可畏?”

正帝头一次见他露出如此神情,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们武王府的人一个个都藏得够深!堂弟,朕自认为对你不错,你若是肯大义灭亲,朕就放过你,且加封你为一等亲王,如何?”

“圣上不必离间我们,我就算再混,也绝不会行那不孝之举。”

明召飏身板挺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正义凛然的表情,看得内外众人都呆住了。

这是那个传闻中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武王世子?娘娘、正帝盯着明召飏,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神情。

两人对视良久。

正帝没有处置武王府众人,毕竟武王夫妇在文武百官和民间都有极高威望,若是死不声不响就处置了,就算他是皇帝,也承受不住那样的后果。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列举出武王府的重大罪状,寻个名头治武王的罪。

最后,武王妃和其他人被虎视眈眈的侍卫们“护送”到了一处冷宫看管起来,美其名曰静候消息,实际上是将她们软禁了起来!

武王妃焦急无比,同时心中又有些庆幸没让小福灵跟来。

想到府里还有周媛和明吉冼,希望他们能逃出生天,那样一来,她们或许还有机会得救。

武王妃忍不住祈祷起来。

与此同时,在武王府内的周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妃等人走后没多久,大管家就来报,五军府的关突然带着一队人马堵在了王府门前,宣称是为了保护王府的安全。

周媛虽然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但本能的感觉这不同寻常。

她叫来两位管家和谷先生商议。

谷先生正被外头的事情弄得心焦不已,得了信急忙赶了过来。

周媛将下人都遣退出去后,抿了抿唇,开口说道:“两位管家,府里还有多少护卫?”

三管家面色一紧,回答道:“明面上的护卫有一百二十人,暗卫不知。”

“别管明面上的护卫了,就问暗卫。”周媛神情严肃,“尽快将小福灵和五少爷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周媛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是面色大变。

“姑娘可是知道了什么?”谷先生忍不住问道。

周媛摇摇头,这只是她的直觉,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宁可信其有……谷先生,王妃带着世子他们进宫了,万一有个好歹,五少爷和小福灵是王爷仅有的子嗣,必须要保证他们的安危。就算是我杞人忧天,也不能抱有一丝的侥幸。”

她的话让谷先生神色一凛。

“姑娘说的有道理,属下这就去安排。”

原本暗卫是明励负责的,自从明励去了边关后,带着了一部分暗卫,剩下的都交给谷先生在管。

谷先生行动迅速,很快召集了十几名暗卫过来。

而这时候,周媛也让人通知了明吉冼和小福灵。

明吉冼拄着拐杖,身后跟着王妃给的那两个丫鬟和他的护卫,一脸焦急之色。小福灵刚睡醒,被奶娘抱在怀里,见到周媛,张开小手就要她抱。

周媛接过小福灵,在她的脸上蹭了蹭。

“表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明吉冼忍不住问道。

周媛将小福灵交还给奶娘,见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头上的簪子也都换成了银质的样式,不觉微微点头。

“王妃和世子去了宫里,我担心有人会对王府不利,所以让谷先生派人将你们送出城。”周媛言简意赅地解释完,又道,“五少爷,外头的人并不知道你双腿已好,所以你出去的可能性很高。若是王妃她们真出了事……你务必要在武王进宫之前见他一面,将这锦囊交给他。”

周媛从袖里拿出一个靛蓝色的锦囊,郑重地交到明吉冼手上。

明吉冼一愣:“你不跟我们走?”

周媛却展颜一笑:“王府总要留个人坐镇拖延时间。”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明吉冼眉头大皱,“不行!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实在不行,我留下!”

这样子的明吉冼,让周媛很是意外。

“先前我酿下了大错,表妹就当是给我一个恕罪的机会吧!”明吉冼言辞恳切,眼神清澈,让周媛心中微微一松。

虽然他犯过错,但本质并不坏,想来应该能保护好小福灵,坚持到武王回来。

“你与我不同。”周媛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你是武王的儿子,说句不好听的,若是王妃和世子他们出了岔子,武王身边就只有你和四少爷两个儿子了。所以,我不能让你冒险。”

周媛的话,让明吉冼一阵颓然。

“不过,福灵还小,需要你这个哥哥的照顾才行。”周媛将小福灵抱到明吉冼面前,“你能保证,尽力保护好她吗?”

明吉冼看着面前的小家伙,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却似乎早就懂事了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府里没有别的人了吗 从进来到现在都不哭不闹,此刻看着明吉冼,一双大眼睛眨呀眨的,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明吉冼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小福灵顿时上杆子抱住了他的脖子,咧开嘴在他脖颈上啃了一口,随即嘻嘻一笑。

“小福灵已经认住你了。”周媛笑道。

“表妹放心,这是我的妹妹,我自然会倾尽全力保护好她。”

明吉冼一脸郑重。

随即,谷先生让人进来将明吉冼乔装了一番,再次出现在周媛面前时,看起来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五官虽然还有先前的影子,但旁人一看,只会以为是个腿脚不便的商人。

奶娘也被人改头换面,抱着小福灵站在明吉冼身旁,两人就像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出门。

紧接着,十几名暗卫悄悄将两大一小送出了王府。

武王府有一条暗道,出口位于隔条街的一栋小三进的宅子里。这宅子是掩人耳目用,里头住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好和明吉乔装的身份符合。

将人送走后,周媛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叫来府里的下人们,严声厉色地敲打了一番。

紧接着,让那两个丫鬟回明吉冼的院子后照常熬药,只对外说五少爷犯病,不见人;随后又让珍珠几个回正院关好门,弄了一个包袱假装是小福灵。

之后周媛表现的十分正常,用了午膳后就去了前头处理府里琐事,之后便去了正院。大管家和三管家本来还有些忐忑,见她这般镇定自若,很快被她感染。

到了晚膳时分,宫里就有消息传来,武王妃和世子等人被太后留在了宫里。

虽然说的好听,但周媛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其中的真正意思,不由庆幸自己提早行动,将明吉冼和小福灵送了出去。

那传信的宫人见接待自己的只是王府的表姑娘,不由有些不满,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府里没有别的人了吗?”

周媛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下一刻眼眶就变得红红的,面上露出一副担忧不已的表情来。

“这位姐姐,王妃带着世子和郡主进宫了,府里就留了五少爷和小郡主。五少爷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小郡主已经歇下了,您要去看看吗?”

那宫人对福灵这个小婴儿不敢兴趣,又知道武王府五少爷是个残疾,随即摆了摆手,很快离开了。当天晚上,周媛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而这一夜许多人也都没法安睡,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太后。

“什么?那贱婢跑了?”太后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那串菩提子的线绳被大力扯断,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地上跪着的宫人缩了缩脖子,匍匐在地不敢动弹。

太后沉着脸怒骂道:“还不赶紧派人去找?一定要将人给我找到,死活不论!”

那宫人忙抬起头,慌忙离去。

原本太后还想留着那贱婢,逼问出武王在宫里的暗桩,没想到一个不查竟被人逃了!若是走漏了风声,被武王那边的人得到消息,她的计划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太后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朝中支持武王的人不在少数,若是不能将武王一网打尽,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的脸色变幻莫测,良久后,叫来慈宁宫的掌事姑姑吩咐道:“派人去武王府盯着!那贱婢定会回去通风报信!”

那掌事姑姑应了声是,便急匆匆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刚刚睡着的周媛,却被金钏突然叫醒。

“出什么事儿?”周媛揉着惺忪的眼睛问道。

金钏手一举着一盏琉璃灯,一手抓起床边的衣裳给周媛套上:“姑娘,有大事!雪松公子命暗卫传话,说是花语回来了。”

低若蚊蝇的一句话,顿时将周媛的瞌睡劲赶跑了。

“花语?”周媛眼睛圆睁,夺过衣裳自己穿上,下床套上鞋子就要往外跑。

“姑娘,等等!”金钏在她身后大叫。

一炷香后,周媛穿戴整齐,带着金钏去了前院。

这时候已过了子时,整个王府静悄悄的,除了巡逻的家丁婆子,再无人影。周媛带着金钏专挑小路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雪松住的是王府前头的客院,按照他的喜好,当初特意选了一个偏僻安静的院子,平时很少有人会经过。

当周媛到的时候,就见雪松的贴身小厮在院门外翘首以盼,见到她,激动得要跳起来。

“表姑娘,快!快进去!公子等了许久了。”

跟着小厮进了院子,穿过前厅来到正屋,周媛就见最右边的房间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到人影。

这时候的周媛已经顾不得男女之防了,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待走到右间时,周媛一眼就看到躺在软榻上的花语。而等她走进后,看清楚她身上的样子时,不由大吃一惊。

“花语!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花语穿着一身褐色的衣裳,起初周媛以为这衣裳就是这颜色,待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是血液干掉后的颜色。整个上衣几乎被血液浸透了,裙子上更是血迹斑驳。她的脸上有数道刀痕,头发被黏糊糊的血粘到一块儿,洗都洗不干净。而此时,花语趴在那里,背上的衣裳被剪开,露出了满是鞭痕的背,触目惊心,让人不忍直视。

“她受了重刑。”雪松在一边拿着湿帕子给她清洗伤口,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如今却满是怒色。

清洗完伤口,雪松拿出自制的药粉给花语上药,那药粉一撒到背上,花语就忍不住抽搐一下,可饶是如此,她却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叫唤。

好不容易上好了药,雪松要给她换衣,花语却死死捂住前胸不肯答应。

周媛见状,开口道:“让我和金钏来吧!有干净的衣裳吗?”

“师兄,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和姑娘说。”花语开口道。

雪松犹豫了下,拿过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递给金钏,转身出了屋。

待他一走,花语整个人松了口气,瘫软下来。

“他们也太过分了!”金钏怒极骂道。

花语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她本就是暗卫出身,对于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很熟悉,说实话,这些皮肉之苦不算什么,她能扛得住。

周媛和金钏一人帮她擦洗身子,一人帮她上药,两人将花语全身上下仔细翻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伤口,这才给她换上衣服。

这一通忙活下来,过去了个把时辰,好不容易收拾妥当,周媛这才让金钏去叫雪松进来。

雪松走进屋内,将药瓶收好,又将那盆血水端出去倒掉,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花语此时痛得厉害,脸色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她拉住周媛的袖子,将自己在宫里查到的消息一一道出。

原来,太皇太后之死,果真与太后有关!

太皇太后利用蕙心,将那相思泪下在太皇太后的饮食之中,每日一点一点的积累下来,太皇太后根本无从察觉。

等到太皇太后白日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她的贴身女官才意识到不对劲,趁太皇太后难得的清醒时候禀明。太皇太后虽然善良,却也不傻,很快就猜到了是谁动的手。彼时她已毒入膏肓,难以救治了,便写了一封手书交给女官,让她务必送出宫,不管是给永乐王府还是淮王府都行。

可惜,太皇太后还是低估了太后的能力。那女官没能出宫,就被太后的人抓到了。

那时候花语因为夜探慈宁宫也被抓住了,和那女官关在一起,从审问的人口中知晓一切后,便想尽办法取得了那女官的信任,从她口中得知了太皇太后手书的下落,随后想尽办法逃了出来。

只可惜她受伤太重,没法去取那封手书,只能先将消息送出来。

周媛听完后,神色一变再变。

太后下毒害死太皇太后,这已经是皇室丑闻了,若是被揭发出来,太后必死无疑,恐怕连圣上都会被牵连。

别看正帝是一国之君,但大明朝不同于以往的朝代,国君的权力虽大,但上有皇室压制,下有内阁牵制,许多事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太皇太后虽然不揽权,平时也很少露面,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太后作为她的儿媳妇,敢谋害婆母,就是最大的罪过。

只要将太皇太后这封手书拿到手,披露出来,太后和正帝便是百口莫辩了。沉思良久,周媛做出了决定。

“那手书在宫里的什么地方?我去找出来。”

花语眼中暴起一团精光,可紧接着很快散去,摇着头道:“姑娘,你不了解宫里的地形,就算我告诉了你下落,你恐怕也难以找到。”

“那怎么办?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对我们不利。万一被太后的人先得手了怎么办?”

周媛很担心在宫里的王妃她们。

太后既然能狠心下毒杀了太皇太后,那肯定不会对王妃她们心软。恐怕王妃她们现在情况不容乐观。

“我和你一起去!”花语开口道。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周媛愣了一下,看向另一道声音的来源。却是雪松不知何时站在了外间,满脸的不悦。

花语看到他,脸上神情放柔了几分:“师兄,你是知道我的。”

雪松神色一变,随后所有的担心、不悦和心疼,都化作无可奈何。

“师妹,从小到大师兄都听你的,就这一次,你听师兄的,可好?”雪松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他的语气中满是祈求,让人难以拒绝。

周媛别开脸。

花语眼底闪过一丝柔色。虽说她是师妹,比雪松晚进师门,可师父一向对她宽待,对雪松尤其严厉。小时候不知,只当师父更喜欢她,花语在药王门很是活跃,经常欺负雪松。雪松是个好脾气的,对她从来不曾严词厉色过,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哪怕后来她出师,离开药王门在江湖上行走,雪松都是随叫随到。

花语的沉默,让雪松的心顿时冷了下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静默。

良久之后,花语才开口:“抱歉,师兄。”

雪松眼中闪过一丝伤痛,旋即脸色一白,嘴唇变得深紫深紫,捂着心口后退了几步,靠在了柱子上。

“师兄!”花语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就要赤脚下地,被金钏和周媛拼命拉住。

“师兄,你的药呢!三七!三七!”花语急忙朝外头喊那小厮。

小厮慌忙跑进来,见到雪松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飞快跑向内室,拿了一个白色绑红线的瓶子出来。随后他扶着雪松坐下,倒了一杯水,又从瓶子里道出一颗拇指大的药丸,伺候他服下。

雪松吃下药,脸色好看了些。

花语愧疚不安地看着雪松,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雪松缓过劲来,睁开眼睛看着她:“既是你的愿望,那我这个做师兄的,自是会替你完成。”

“师兄,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花语低声道。

雪松看着他,眼中有一种看不真切的意味。

“是啊!最后一次……”

雪松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

很快就到了清晨,武王府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而京里的勋贵府邸,却早就热闹起来。

太皇太后薨逝,凡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都要入宫哭丧。亲近的皇室中人,才会比大臣们早一天入宫。

周媛没法去,交代花语好好休息,趁着天没亮的时候就回了内院。

躺下休息了两个时辰,周媛如往常一样起床后绕着花园子逛了一圈,去了前厅处理事务,顺便在前厅用了午膳。

午膳后周媛便去了正院,假装去陪小福灵。

待了一个时辰,突然下人来报,门外传来喧哗声,竟是有人闹事。

周媛皱了皱眉头,随即带着丫鬟们去了大门处。

还未走到,就听到大管家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不能这样!这里可是武王府,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然后就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本官可是奉了圣旨入府捉拿叛贼!你们敢拦本官的人?!”

“大人,不管您是捉拿什么贼人,都不能擅自闯我武王府!”大管家声音干脆,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样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能代表的了武王府?”那大人冷哼一声,随即就听到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大门外瞬间气氛紧绷起来。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瞎了你的狗眼 周媛停了停脚步,朝金钏递了个眼神。

金钏会意,悄悄后退几步,趁别人没注意,飞快跑向了雪松所在的院子。

周媛整了整衣衫,扶着珍珠的手,走到了大门前,让守门的家丁开了门。

武王府的大门,平日很少会打开,一般下人都是走后门或者角门,客人多是走偏门,只有发生大事的时候,才会动用大门。

因此,当大管家和那位官员看到武王府大门缓缓向两旁打开的时候,都不由愣住了。

那些准备闯门而入的士兵,刀剑拔了一半,忽然看到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从门里走了出来。

小姑娘一身粉白色绣满竹枝纹的衣裙,通身只带着一对白玉发簪,粉嫩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梢却透露出一丝凌厉来。

那马上的官员有些反应不过来,脑子里一直环绕着武王府的姑娘们,却没有一人和面前的小姑娘对得上号。

“表姑娘,怎么惊动了您?”大管家见状,忙躬身来到周媛身边,低声道。

周媛朝他微微颔首,眼神安抚住了他,随即抬起目光,看向那马背上的人:“不知这位大人是?”

“这是五城兵马司的吴大人。”大管家急忙介绍道。

周媛“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四周,缓缓开口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呢!原来只是个五品的指挥,也敢在武王府门前叫嚣!还真当我武王府无人了不成?”

周媛说的话又轻又慢,可语气中却满是嘲讽和傲气,让那吴大人顿时恼羞成怒。

“你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敢如此跟本官说话?”

眼见吴大人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周媛却并不接他的话,倒是周媛身边的珍珠一下子叫了起来:“瞎了你的狗眼!这可是我们王府未来的大奶奶!”

珍珠也是个有眼色的,不提周媛本家的身份,只这一句,就足够让人忌惮了。

谁都知道这次边关战事明励立了大功,回京后必然是要论功行赏,到时候一个爵位是跑不掉的。而周媛作为明励的未婚妻,最低也是个三品诰命,可比眼前这个五品官大的多了。

吴大人是接到了慈宁宫掌事女官的信件,才会带着大批人马感到武王府搜查“叛贼”,好早日立功。他本以为,武王府的正经主子都不在,这是一趟很容易的差事,却不料被一而再的挡住。

听到周媛是明励的未婚妻,吴大人的眼神明显缩了一下。

周媛便知道,这个是墙头草,旋即脸上露出一丝淡笑:“吴大人说是奉了圣命,可有圣旨?”

吴大人铁青着脸摇了摇头。

“那就是口谕了。能传达圣上口谕的,必是圣上最信任的贴身宦官,小女子不才,还是认识几位公公的,不知这次传圣上口谕的,是哪位公公?”周媛又问道。

“芝麻大点的事,哪用得着劳烦那几位公公?是一位兰姑姑前来传的旨。”

吴大人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让周媛眼神一闪。

下一刻,周媛收起了笑,表情瞬间变得冷酷:“看来这位吴大人并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宫里的女官居然也能传达圣谕了?哼!当我是没见过世面吗?来人,将这位假传圣旨的吴大人赶出去!”

话音一落,武王府的护卫立刻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个个手持兵器,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对峙起来。

“你敢公然抗命?”吴大人脸色顿时一黑。

周媛嗤笑一声:“抗命?明明是你假传圣旨!一无圣旨,二无口谕,居然还敢说是奉了圣命来我武王府捉拿要犯?武王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谁不知圣上对武王的信任?你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敢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那要犯就在我武王府吗?”

周媛咄咄逼人的气势,立刻逼的那吴大人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不敢担保,事实上,宫里究竟要抓什么人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身受重伤的女子。

他这一犹豫,身后那些士兵们也都失了气势,不敢向前。

“吴大人,我若是你,就先回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真有要犯,就先拿圣旨来!那我武王府自然不会抗命,必将扫阶相迎。如若不然……”

周媛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那吴大人细思一下,觉得也有道理,眼神闪烁了几下,果真就带着人转身走了。

这一过程,大管家看得都呆住了,心道,怪不得王妃临行前交代府里的事交由表姑娘处理,表姑娘这一手本事,让人望尘莫及啊!

周媛看着人马消失在视线中,面上的表情一收,露出了疲惫之色。

“大管家,关门!让大家守好门,待会儿恐怕还会有人来。”

周媛的话让大管家神色一凛:“还会有什么人?那吴大人不是被表姑娘您赶走了么?”

“那不过是五品指挥,面对武王府本就心有畏惧,稍微挤兑几句就心虚了。可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周媛没有解释太多,扶着珍珠转身进了门内。

她心里却是清楚,这群人是来找花语的,恐怕是奉了太后的命令。这一回被她唬住了,下次可就不会了。她就算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介弱女子,挡得住一次,挡不住第二次。

看来,还是得行第二套方案才行。

周媛思索间,金钏已经回到了她身边。

“如何?”

“人已经从密道走了。”金钏在她耳边低语道。

周媛这才放松下来,只要人走了,那她就不怕了。

果然如周媛所料,没过多久,大门外又来了一群人。这次,来的不是五城兵马司,而是五军府的人。五军府掌控着各地的卫所,在京城又设有二十六卫,这次来的是左军府的同知,是个从一品的武将。

而且,这位同知还和周媛有点儿关系。

王美仪,就是他送给周远武的。

当初此人只是地方上的二品同知,后来走通了柱国公府和兵部尚书的路子,留在了京中。虽然官职依然是同知,但品阶却擢了半阶,地位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周媛得知了此人身份后,没有抵抗,很爽快地让管家打开了大门,将这位同知请了进来。

这位同知可比方才那位吴大人会说话多了,只说是天牢跑了几个犯人,他率兵追查到此,想进府查探一番。

尽管二人彼此心中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明面上还是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既然对方给了面子,周媛也不会不留余地,很是有礼地向这位大人行了礼,同意了他的搜查,不过言明搜查的人不能超过二十,且必须要有王府下人的陪同。

王府中东西贵重,周媛表达了一下当家的难处,那同知便同意了。

太后要以此机会辖制武王府的意图,这位同知也猜出了一二。不过同知大人可不是吴大人那般短视的人,武王在军中的势力和在民间的影响,远比京中那些人所想的更深。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武王和正帝对上,谁赢谁输还真不一定。

而这位同知也是武官出身,自然更偏向于武王了。

二十位官兵分成几组进了武王府,搜查了半天,也没有搜到什么可疑人物。倒是各个院子的丫鬟们,都受到了惊吓,纷纷跑到周媛面前来叫屈。

同知大人的脸上,十分尴尬。

周媛让珍珠安抚好下人,拍了拍没有灰尘的袖摆,徐徐开口:“大人可是要回宫禀告搜查的结果么?可否让小女子也同行?”

同知大人愣住了,猜不透周媛的意图。

“小郡主昨儿个晚上有些不好,哭着喊着要找娘亲,我一个表姑娘又不好做主,想着进宫去见王妃一面。”周媛半真半假地说道。

同知大人明显的犹豫了。

“大人若是不肯……那小女子就只好借永乐王府或者护国公府的名头了。”周媛又道。

同知大人只好同意了。横竖他的夫人子女都不在京城,只有几个妾室,没资格去宫里哭丧,这时候带人进宫,也不会有人怀疑。

周媛见状,一脸真诚地向同知大人表达了感谢,随即让丫鬟抱出了一个婴孩,以及府里的一位大夫。

一行人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跟着同知大人离开了武王府。周媛的马车行驶到东华门,她刚一下车,不期然看到安宁郡主的马车也在不远处停着。

安宁郡主小心翼翼扶着永乐王妃,嘴里嘀咕着:“母亲,您这身子都这样了,就别进宫了嘛!这万一要是出个好歹,父王不得急死?”

永乐王妃一手搭在小腹上,面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虽然衣着素然,却无法掩盖她的丽色。

有的人,年轻时或许容貌一般,但随着岁月的沉淀,身上的气质散发开来,会显得越发动人,让人惊异。

永乐王妃,便是这种人。

或许是被永乐王保护得太好了,永乐王妃即便嫁了人也没有遇到什么糟心事,心情顺畅,人也显得年轻。

安宁郡主正说着话,突然眼角瞥见周媛几人,下意识挑了挑眉,随即朝周媛招了招手:“庄妹妹,这么巧在这儿碰见你啊!”

周媛正愁怎么进宫呢,见到安宁郡主就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不迭快步上前。

她注意到永乐王妃的样子,心思一动便猜到了原因。

“看来要提前恭喜王妃了。”

周媛朝永乐王妃鞠了一躬。

永乐王妃对她一向颇有好感,见状笑着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此?武王妃呢?其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昨儿个姨母她们就进了宫了,一直没回来。方才还有那起子浑人趁机假传圣旨要进王府搜查什么逃犯!我正想找姨母说道说道呢!”

周媛咬着唇说道。她的声音不轻,附近来往的一些贵夫人也都听见了,皆是面露异色。

永乐王妃心思单纯,心中诧异,忙拉住了周媛的手道:“那你随我们一块儿进宫吧!我们都是皇家女眷,想来能遇到武王妃的。”

周媛巴不得如此,歉意地看了安宁郡主一眼。

安宁郡主虽然有些不悦周媛利用她娘,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求,也没生气,只不过面上的神情淡了几分。

永乐王妃身子重,入了宫门后就上了软轿,一路抬着去了永寿宫。周媛跟在安宁郡主身旁,见她神色淡淡的,忍不住抿了抿唇,伸手拉了拉安宁郡主的袖子。

“郡主……”

周媛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模样,让安宁郡主那颗爱美人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轻哼一声,却没有甩开周媛的手。

四周都是宫人,周媛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了安宁郡主的手中。

“算你识相。”

安宁郡主伸手点了点周媛的额头,趁人不注意,将纸条展开一看,随即不动声色地还给了周媛。

周媛迅速将纸条毁尸灭迹,两人面上一副云淡风起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永寿宫。

此时的永寿宫,大殿内已经搭起了灵堂,殿外无数白番漂荡,一群群的贵夫人们跪在殿外哭丧,那哀切的哭声,让人闻之侧目。

哭丧的官员家眷,都是按照官阶排位的,虽说膝盖下都点着软垫,但这几个时辰跪下来,对于这些身娇体弱的贵夫人来说,简直是煎熬。

皇室中人待遇要好些,都在大殿内。

周媛低垂着头,跟着永乐王妃走进大殿,刚一踏入就闻到一股浓郁无比的熏香,让她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永寿宫的正殿极大,大殿中央架起了灵堂,放着金丝楠木的灵柩,灵堂前跪着的是后宫的几个妃子以及旁的几个王妃,不见正帝和太后的身影,就连那位小皇子,居然也不在。

而在正殿西面,布置了一处佛堂,三位得道高僧领着一群和尚正在为太皇太后超度。

周媛一瞧,正中间那位穿着正红色袈裟的和尚,不正是了然大师么?

随后周媛环顾四周,却都没有发现武王府任何一个人。

她原就心中不安,这下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永乐王妃也感觉出了不对,正好一位和她相好的王妃过来和她说话,永乐王妃忍不住问道:“武王府的人呢?”

那位王妃神色明显一僵,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听说武王妃身子不大好,太后让她在宫里歇着呢!”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怕是到处都有太后的眼线 这话明显是推脱之词。

“就算武王妃身体不适,那世子呢?二少爷呢?几位郡主呢?”周媛忍不住问道。

那王妃见到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突然冲出来,不觉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妩媚的声音突然从众人身后响起:“这是谁家的姑娘啊?本宫看着怪眼熟的。”

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一身雪缎素衣的兰贵妃扶着宫女的袅袅走了过来。

“见过贵妃娘娘。”

众人急忙行礼。

兰贵妃抬起头扶了一下鬓角的步摇,开口道:“都起身吧!永乐王妃身子弱,随本宫到偏殿休息一会儿。”

说罢,兰贵妃也不等众人的回应,径自挺直腰板走去了偏殿。

永乐王妃不敢怠慢,忙拉上安宁郡主和周媛一块儿跟了过去。

偏殿内十分的安静。

这儿原是太皇太后停灵的地方,遗体移到正殿后,这里便空了下来,改成了女眷们的歇息处。

这哭丧也不是一直哭,若是一直跪在外头哭,任谁也受不了。宫里的规矩,是让那些女眷们按照品阶一批一批的去哭,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休息片刻。

而周媛她们过来的时候,偏殿内只有一些低品阶的女眷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兰贵妃一来,这些女眷们忙站起身来要行礼,还有那腆着脸上凑上来讨好的,都被兰贵妃身边的宫女拦下了。

兰贵妃将周媛她们带去了内室,门一关上,兰贵妃表情一收,露出了焦急之色。

“武王妃和世子被太后关进了冷宫,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周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手背在身后给抱着孩子的那丫鬟使了个手势。

那丫鬟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来,朝兰贵妃低声道:“贵妃娘娘还请稍安勿躁。”

兰贵妃听到这声音,脸上表情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先是一白,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这丫鬟自然是乔装的花语了。

她虽换了容貌,声音却是没变,兰贵妃一听就认出来了。

兰贵妃一直以为花语被太后的人抓住后生死不知,却没想过她还能安然逃脱,甚至还回到宫里来。

周媛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四周。这里可是皇宫,怕是到处都有太后的眼线。

兰贵妃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低声道:“放心吧!外头有我的人看着,不会有人听到我们的说话。我这个贵妃好歹在宫里得宠这么久,还是有点人脉的。”

她这么一说,周媛才放下心来,向花语使了个眼色。

花语明白了她的意思。

本来这次冒险回宫,就是为了拿太皇太后的那封手书,现在有兰贵妃帮忙,自然是事半功倍。

“你与贵妃娘娘去找那东西,我想办法去冷宫见王妃。”周媛低声说道,她的声音低沉却有力,语气冷静自然,让人不自觉就会听了她的话去做。

花语走到她身边耳语了几句,兰贵妃神色微微一变,心里却松了口气。兰贵妃找到了主心骨,不再惶惶不安,面上露出了平日的慵懒笑容。

安宁郡主和永乐王妃一直没有插嘴,永乐王妃还一副疑惑的表情,不明白周媛和兰贵妃何时变得这般熟稔了。安宁郡主心念一动,猜到了某种可能性,一颗心不由一沉。

这宫里即将发生大事了……她娘实在不该留在这里,得想办法送她回府!

念头一定,安宁郡主忽地开口道:“我也帮忙,待会儿闹出点动静来,你便趁机去那冷宫。”

周媛朝安宁郡主递了个感激的眼神,朝她福了一福:“多些郡主相助。”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安宁郡主先带着永乐王妃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头就响起安宁郡主的叫喊声:“母妃?母妃!您怎么了?快来人呀!快来人!”

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不少人都进了偏殿。因主事的太后不在,这些后妃、女眷们都有些手足无措。

永乐王妃双眸禁闭,小脸煞白,躺在女儿怀中,一看就不太好。

安宁郡主脸上难掩焦急之色,朝着围观众人道:“劳烦哪位好心的夫人,使人去前头同知我父王。我母妃才刚怀了身孕,这很有可能是我父王的嫡子啊!”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一惊。

永乐王府这一辈只有安宁郡主一个孩子,王妃这般年纪的,早几年就被断定不能生了,可永乐王一直没有要纳妾的意思。皇室里不少人都打起了过继的主意。

没想到,这当口,永乐王妃居然怀上了!

这可是震惊京城的一件大事啊!就算是正帝和太后,也不敢忽视。

永乐王在皇室中的地位,相当于宗族的领头人。

前文也提过,大明朝的皇上并不能随心所欲,上有皇室压制,这压制他的便是以永乐王为首的皇室宗族的几位长老级人物了。

皇室中暗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这些力量一分为二,其一被历代皇帝继承,其二则是由宗族王爷继承。

有这等权利的宗族王爷,如今还剩下三位,为首的便是永乐王贤王,第二则是长期住在封地的安乐王淮王,最后一位却不是亲王,而是一位郡主,封号长安。

这位郡主是以封地为号的,封地便是前朝的国都长安。

而这三人,只有永乐王是居住在京城的,虽然永乐王常年不在府中,但京中的大小官员都不敢得罪了永乐王府。

这永乐王妃怀的很有可能是永乐王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难保她们不被迁怒。

这时,就见一位头发略见斑白的夫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身的儿子就在前头,让老身儿媳妇去一趟吧!”

这说话的,正是护国公老夫人。她身边站着两位妇人,一个年纪约长些,眉眼有些凌厉,另一个年轻的有着一张圆脸,格外讨喜。

周媛透过雕花门看见那圆脸妇人愣了愣,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朱田田的母亲了。两人长得还真像。

年长的是如今的护国公夫人,听到婆婆开口了,她自然不会拒绝,和弟媳妇嘱咐了几句,随即带着宫女匆忙离去。

永乐王妃还昏迷不醒,几位女官合力将她抬到了殿内唯一一张软榻上。

不多时,太后那边也得到了消息,亲自赶了过来。

太后原本就在冷宫外逼问武王妃,可武王妃软硬不吃,其他几个孩子又什么不知道,太后气得跳脚,见一时问不出什么来,才暂时作罢。

而太后踏进偏殿的时候,兰贵妃带着花语也趁机离开了偏殿,去找那封手书了。而同时媛趁着人多混乱,带着乔装的雪松跑出了永寿宫。

和周媛同行的,还有兰贵妃的亲信宫女,奉了兰贵妃之命给她们带路。

毕竟,这后宫如此之大,周媛和雪松又没来过,很有可能迷路。

宫女专门挑小路走,绕过了喧嚣和热闹的人群,避开了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周媛她们带到了冷宫外。

周媛躲在角落打量着四周,见冷宫周围都有侍卫把守,难以靠近,不禁有些发愁,下意识看了雪松一眼。

雪松一路上都面无表情,不发一言,此刻才开了口。

“我带了不少,或许有用。”

说话间,雪松解开腰带上的扣子,从里头摸出几包药粉,简单跟周媛解释了几句。

这些药粉量倒是足够,可那些侍卫恐怕不会全都中招,还得想办法调虎离山才行。

周媛沉思片刻,很快想出了一个主意,对那宫女附耳低语了几句。

宫女有些为难,但想到自家主子的身份,狠狠咬了咬牙:“我可以替姑娘去做这件事,但希望姑娘事成之后务必保护好我家娘娘。”

如此忠心的宫女,让周媛不由神色一暖:“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竭尽全力护住她的。”

那宫女得了周媛的保证,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这座冷宫位置十分偏僻,几乎就在宫墙边上,周围栽了不少树木,因常年无人打理,树木郁郁葱葱,直达天际。

王妃坐在大殿内,双眸微闭,她身上穿着的还是进宫时的那一身素衣,脸上粉黛不施,显露出脸上的疲惫。

合怡和灵秀几个姑娘在大殿角落里坐着,两个年纪大的还强自镇定,那天恩郡主却是一直在抽抽噎噎地哭泣。

王妃被她的哭声弄得烦躁不安,睁开眼,吩咐奶娘:“把你家主子带下去!就知道哭哭啼啼,你看看你几个姐姐,连小七都比你懂事!”

奶娘也是惧怕不安,忙抱起了天恩,轻声哄着她,脚步匆忙地出了大殿。

“母亲,太后、太后不会对我们怎样吧?”这时候,灵秀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妃抿唇不语。

合怡瞟了灵秀一眼,轻笑了一声:“四妹妹放心,就算我们有事,你也不会有事。你生母好歹也是李氏女,太后怎么着也得念着这点骨肉亲情吧?没见你那胞姐这会儿跟着太后混的挺好嘛?”

合怡话里带刺,明显的挑拨,灵秀顿时慌了。

“母亲,我没有那个意思……姐姐她……”

“好了,都少说几句!”王妃猛地一拍扶手,一双眼睛中迸射出寒光,扫向两人。

这两人的生母好歹是世家女出身,教导出来的女儿居然这般不堪大用!还不如周媛一个农女,若是周媛在……

武王妃这时候不由想到了周媛,心里叹了口气。

她的福灵,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大殿内沉默良久,就在王妃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突然外头响起了一阵喧哗吵闹声。

王妃眉宇一皱,看向珊瑚。

珊瑚顿时会意,走出殿外查看。

不多时,珊瑚回来禀告道:“禀王妃,是外头不知哪个地方起火了,几个宫女在呼救呢!”

王妃经历的事多,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走到了殿门口,朝外头张望。

这座冷宫虽然位置偏僻,但地方却不小,她们待的是正殿,前后各有一进,明召飏和明启峰就在前头的小殿内。因四周林木森森,王妃勉力也只能看到几缕烟。

这烟传来的方向,似乎是藏书阁?

王妃有些不确定。

这地方位置实在是太过偏僻,远离中轴线不说,附近几乎连个人影都不见,树木掩盖之下,就算想找到这座宫殿都很困难。

“母亲!”

这时候,世子从前头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二少爷明启峰,两人脸上带着异样的神色。

“守门的侍卫跑去救火了,这是我们的机会!”明召飏来到王妃面前,低声说道。

王妃惊疑不定,生怕这是太后和正帝的又一陷阱。

此时,明启峰也跟了过来,四下一看,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母亲,我之前仔细观察过,守着这冷宫的侍卫共有二十四人,分两班巡视,每班十二人。方才有八人去救火了,剩下四人,以世子和我的功夫,应该能对付。”

这是兄弟俩算计过才做出的决定。

别看明召飏和明启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作为武王的儿子,又怎么会不懂武呢?就连明励,也是文武双全。

王妃犹豫了下道:“另一班的那些侍卫呢?”

“那些侍卫在前头休息。”明启峰回答道,“只要我们动作快,小心些不要吵醒他们,定能逃出去!”

王妃看着外头的烟似乎越来越大了,遂咬了咬牙:“好!你们二人务必小心。”

兄弟俩齐声应了声“是”,对视一眼后,悄然朝外头摸去。

两人虽然没有武器,但功夫不低,趁着那四个侍卫注意力在外头的时候,悄无声息解决了四人的性命。

明召飏将侍卫的佩刀捡了起来,和明启峰去正殿通知王妃。

王妃已经吩咐了几个姑娘,一群女眷们站在殿门口焦急盼望,见到两人,都不由面露喜色。

“母亲,快走!”

王妃强自镇定心神,拉着珊瑚的手,朝外头疾步而去。

一行人小心翼翼,步伐并不快,尤其是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更是屛住了呼吸,生怕被两旁睡着的侍卫们听见。

眼看就要走出去了,王妃一颗心紧绷到了极点。

合怡和灵秀平时再针锋相对,此刻都下意识握住了对方的手。

明召飏在前方带路,来到前院,四下扫视,见果真无人,心头微松,回过头低声道:“没有人,大家快点!”

王妃急急跟了上去。

可就在这时,走在后头的天恩郡主突然被裙子绊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下意识扁起嘴要哭。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她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奶娘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可她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天恩的哭声只响了一下,就戛然而止。可就是这么轻轻的一声哭声,却惊动了熟睡的侍卫。

断后的明启峰脸色顿时大变,抄起天恩塞到奶娘怀里,朝明召飏大声喊道:“世子哥,你先带她们走,我来断后!”

话音一落,明启峰转身朝那些侍卫们睡觉的屋子奔去。

明召飏心中大急,想要叫他回来,可一看到身后的母亲和妹妹们,眼神几次闪烁。最后,他咬了咬牙,将一把刀交给珊瑚手里:“保护好王妃!”

丢下这么一句话,明召飏就朝明启峰跑去,俨然一副要和他一起断后的架势。

王妃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拉住他,可明召飏动作太后,她只扯下了他的一截袖子,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飞儿!”王妃叫道。

若是儿子出了事,她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妃转身就要去追,却被珊瑚死死拉住。

“王妃,您千万别冲动啊!世子爷有功夫在身,和二少爷一起,一定不会有事的!”

珊瑚都快哭了,那把刀看着不重,可她作为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平时就跟千金小姐似的,哪有力气握得住刀?可这时候别无他法,一群主子,只有她一个下人,她就算拼命也好护住王妃。

也不知珊瑚从哪里来的力气,拉着王妃就朝门口走去。

合怡和灵秀此刻也吓软了腿,相互搀扶着跟了上去,七姑娘惶惶不安,也跌了一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在后头。

一行人冲出了门,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林,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逃跑。

如此偏僻的地方,就算是曾在宫里住过几年的王妃,都不清楚。外头是一片树林,看起来都一模一样,连条像样的小路都没有,根本无法辨认。

她们来的时候是被蒙着眼睛带过来的,没有人知道来路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向了王妃。

王妃眼眶红红的,担心儿子的安危,但此刻还是强自忍住了眼泪,想起方才烟起的方向,定了定神,伸手一指:“走这边。”

一行人急忙朝那个方向跑去。

走了没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入众人耳中。

“王妃!王妃!”

王妃下意识停下脚步,偏过头,顺着声音来时的方向看去,就见周媛提着裙子朝她们这边急奔而来。

“你怎么会在宫里?”王妃下意识就想到了不好,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福灵呢?是不是福灵出事了?”

周媛跑到王妃面前,见众人都形容狼狈的样子,急忙回答道:“福灵没事,她和五少爷都在安全的地方。昨日谷先生就将她们送走了,王妃放心。”

顿了顿,周媛又道:“我让人在那边放了火,想引开侍卫再进去救你们,却不料王妃您自己就逃出来了。对了世子和二少爷呢?他们没和你们在一处吗?”

周媛这一问,王妃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摔倒在地。

“表姑娘,世子和二少爷为了断后,都还在里头呢!”珊瑚丢下刀,扶住王妃,说道。

周媛脸色微变,看向身后的人:“雪松公子,随我去救人!”

雪松点了点头,跟着她朝冷宫方向跑去。

虽然有功夫的花语不在身边,但雪松身为药王门的传人,自然不是弱者。他不会功夫,但身上带了不少、毒药。

周媛年纪小,跑起来却是飞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冷宫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挡在门口两个浑身是血的人。

“看我的穿肠断骨散!”

周媛大喝一声冲了过去,扬手将一把粉末朝那些侍卫们扔了过去。

那些侍卫听到名字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屛住了呼吸。

周媛趁机来到明召飏和明启峰身后说了句“快跑”,就拉着两人的手朝外头跑去。

她方才扔的并不是什么毒药,只不过是一包香粉罢了,没想到效果不错,唬住了那群侍卫。

这时候,一个侍卫不小心闻到了漫天飞粉,先是脸色一变,紧接着回过神来,大声喊道:“这不是什么毒药!我们上当了!”

侍卫们反应过来,脸色都很不好看,朝周媛冲来。

一把刀出现在周媛背后,可她浑然不觉,只顾拉着两人埋头狂奔。

眼看那刀就要砍中周媛时,突然那拿刀的侍卫动作一僵,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像连锁反应一样,噗通噗通得倒下了好几个侍卫。

雪松就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个小圆筒,面无表情地收了起来。

周媛正好跑到他身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不愧是花语的师兄啊!我们快走吧!”

雪松拿的是一种暗器,周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却知道这暗器十分厉害。药王门可不只是行医救人的,它原就是江湖门派,每一任的药王武功都不低。但雪松情况特殊,他无法习武,所以当初药王才会决定多招几个记名弟子。而这暗器,便是药王费尽心机为他弄来的,为的就是让雪松在行走江湖时能有安全保障。

此时此刻却来不及解释,雪松扶着明启峰,周媛拉着明召飏,四人钻进了树林。不一会儿,就遇到了王妃她们。

王妃见两个儿子都受了伤,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雪松公子,还请劳烦您给他们上一。”周媛停下来,顾不得喘气,开口道。

雪松点点头,从贴身的衣服内拿出了药瓶,给二人上药。

“现在时间不多,那边的火此时差不多应该灭了,等那些侍卫们回来发现人不见了,肯定会通知太后,到时候侍卫一多,我们根本无处可逃。”

周媛飞快说着,一边蹲将王妃的裙摆撕掉了一圈,给明召飏和明启峰包扎。

她的动作熟练又迅速,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裙子都遭了殃。

“我有一计,不知王妃能否答应?”

王妃原本心神都在明召飏身上,闻言,转过头来:“何计?”

“今日是百官女眷进宫哭丧的日子,永寿宫那边人很多,我们不妨来个浑水摸鱼。”

周媛说着,眼神扫向了在场的其他人。

被她眼神扫到的合怡和灵秀,不由背脊一寒,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

另一边,太后急急赶到永寿宫,立刻让人去太医院叫了太医过来给永乐王妃诊脉。太医说永乐王妃是受了惊吓,不易劳累需静养,后又开了安胎药。一番折腾下来,太后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下头有人来报宫里失火了,且失火的方向赫然正是武王妃她们的地方。

太后的脸色,当然变得十分难看,立刻让人叫来了侍卫首领先将几处宫门都看住,绝不能让武王府的人逃脱,这才让人去灭火。

火势不大,听到不过是烧了的几本书,众人都没放在心上。

时值冬季本就天气干燥,偶有失火很正常。

倒是有几名的女眷察觉到了异样,但碍于形势,不敢多说什么。

哭丧继续,一群女眷们刚跪下,正准备哭呢,突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太后!太后给侄女做主啊!”

这哭喊声像是一道雷,撞进众人心里。

众人看了过去,见是武王府的灵秀郡主,一身素衣上沾满了灰,裙摆都被人撕掉了一截,露出了一双小脚,格外的狼狈。

灵秀郡主小脸上也沾满了灰烬,哭得梨花带泪,泪水冲刷出两行,使得她原本姣好的容颜变成了一张花脸。

太后见到灵秀,心中震怒,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假装咳嗽一声,示意贴身宫女去扶灵秀。

那宫女快步来到灵秀身边,一手搀着她的胳膊,一手捏住了灵秀的命门。一旦灵秀说错什么,这宫女会立刻出手,一击毙命。

灵秀却仿佛并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宫女的一念之间,凄凄惨惨地哭了一通后,才开口道:“太后,方才宫里突然失火了,母亲和世子哥哥他们跑了出去,没有带上我……”

太后面上表情不变,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侍卫们赶回来的及时,不然、不然太后就见不到侄女了。”

灵秀满是泪痕的小脸,让众人心中怜悯不已。

柱国公夫人,也就是长公主殿下,满是慈爱地走过去拉住了灵秀的小手,怜惜道:“可怜的孩子,你一定是吓坏了吧?正好那太医还没走,让他给你看看。”

长公主是先帝的姐妹,身份极高,就算是太后,对她也十分礼遇。她一出面,太后便不好再说什么,让那宫女扶着灵秀进了偏殿。

灵秀走进偏殿内的一刹那,松了口气。

果真如表妹预想的那般。周媛带着王妃她们,躲过宫人,顺着那宫女来时的路缓步而行。

这宫里都是太后的眼线,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思来想去,周媛决定将人带去兰贵妃宫里再说。

兰贵妃居住的永华宫,距离中轴线不远,离她们所在的地方也近些。来之前周媛就问过花语皇宫的格局,大致的位置还是知道的。

走了好长时间,她们才抵达永华宫。

周媛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门口等着。

之前她们分头行动时说好了就在永华宫门口汇合,这时候她们应该找到那手书了吧?

四周不断有宫人来来回回,周媛悄悄听了几耳朵闲话,知道太后已经急了眼,四处派人搜查他们,就连宫门都已经落了锁,不让人出去。

周媛暗自庆幸她们没有第一时间就出宫,不然这时候怕是正好被太后守株待兔?

她很有耐心地等着,其他人却忍不住了。

“表姐一直让我们在这里蹲着做什么?这都多长时间了?我的腿都算了。”天恩低声抱怨道。

她的声音虽轻,但大家都在一块儿,自然都听见了。

王妃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后定要狠狠发落这丫头。若不是她,飞儿和峰儿又怎会受如此重的伤?这会儿竟还不知错,贸然开口。

奶娘察觉到王妃的眼神,心中一抖,抱紧了天恩。

合怡郡主冷笑了一声,看向天恩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

倒是七姑娘一直跟在众人身后默默不语,尽量不让自己拖累大家,也尽量地不惹人厌烦。

她早慧懂事,早先的时候心中就有所猜测,知道这一次她们若不能逃出去,恐怕都会死。此刻她只盼望父王能如天神一般降临,将她们解救出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媛终于看到了兰贵妃的身影。

兰贵妃进了大门后就将几位女官叫了过来,吩咐道:“宫里失了火,你们也都注意些。你们两个,带人四处查看一下,有那易燃的东西都收起来,烛火之类的也都看好。”

几个女官口中称“是”,立刻叫来几队宫女们四下检查去了,殿内的宫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周媛见状,悄无声息来到宫门口,朝花语打了个眼色。

花语会意,急忙向兰贵妃低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王妃她们就躲开了永华宫里的宫人们,进了兰贵妃的寝居。

将受伤的两人安排在耳房,周媛这才问起了手书的事。

花语极其激动地从怀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绢布,小心郑重地交给了王妃。王妃先是疑惑,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大变,紧紧捏着这绢布,险些要将其撕碎。

“毒妇!竟有如此恶毒的人,枉为人子、枉为人媳!”

周媛从未见王妃如此震怒后,对那绢布上的话很是好奇。但她却露出生出丝毫想看的意思,只劝道:“王妃先别生气,这手书上可有太皇太后的印章?”

她问到了关键,王妃仔细辨认了一番后道:“确实是母后的印章,不过这字却不是母后所写。”

周媛一想,这也正常。太皇太后最后连清醒都难,哪有时间写?这定是她口述,让那信任的宫女代笔所写的。不过,只要有印章,就能证明这封手书的真实性,对她们来说有用。

随后,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经过今日之事,王妃已经不再轻视和防备周媛,在她面前也不瞒着什么了,武王府的一些详细情况都告诉了周媛。

这些事,周媛其实猜到了一些,但细节方面却是不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有一个地位较高 毕竟,明励再信任她,有些事,没有武王的允许也不敢说。

周媛沉思片刻,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副京城周边的粗略图,将武王的人所在位置都标了出来。

她没有想到,武王在军中居然插了那么多钉子!怪不得圣上会疑心武王,说句难听的,武王一声令下,朝堂大半都会听他的,而军中更是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他的人。

这样的人,功高震主,哪个皇帝不会忌惮畏惧?

可惜,她不是正帝那边的人,自然不会为正帝所考虑。

“王妃,我们躲在这里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如您所说,太后已经让人去通知了王爷,以王爷对太皇太后的孝顺,定会快马加鞭赶来,这时间,估计不出三日……大约就是后日了。就算我们勉强躲过了太后的搜查,可出不了宫,王爷行事便会有所顾忌。”

周媛这时候无比庆幸将五少爷和小福灵送了出去,那锦囊,想必会送到武王手里吧?

不过,单那一条线,周媛还不放心,万事还需要做两手准备才行。

武王妃虽然也是聪慧过人,但她毕竟受的是传统的贵女教育,眼界较窄,许多事,还不如周媛想的深远。

周媛在siri的“摧残”下,读了几百本现代的书,思维方式不会受到局限。此刻她脑子转的飞快,想到了几个主意。

就在周媛陷入深思之际,兰贵妃亲手端了两盘子点心走了进来。

“这会子不敢开小厨房,王妃您先用点垫垫肚子。”

兰贵妃对武王妃十分地恭敬,那样子,和花语差不多。

武王妃先前并不知道兰贵妃是他们的人,只知道武王安插的眼线中,有一个地位较高。这会儿见了兰贵妃,心情十分复杂。但她没有显露出来,微笑着接过了托盘,给了周媛一块。

周媛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道了声谢,匆忙吃了几口。

兰贵妃识趣地退了出去,并没有多待,不过却是叫了个心腹去耳房伺候明召飏二人。

明召飏和明启峰的伤不算很重,用了雪松的药后已经止了血,只是流血过多而有些无力,将养几天就能好。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兰贵妃借口身子不舒服,不让其他宫人进来伺候,只留了一个心腹宫女。

永华宫很大,兰贵妃住的正殿就有大小十来个房间,兰贵妃让宫女收拾出了几个房间给周媛和王妃她们暂时休息。

因兰贵妃极受正帝宠爱,所以,尽管整个宫里都闹得人仰马翻,但永华宫内却很是安静。几波来搜人的侍卫,都被兰贵妃打发走了。周媛她们也能安心地睡上一觉。

洗漱完后,周媛爬上了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周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迷糊间,周媛仿佛见到了明励。

明励和武王、明君飒三人在营帐中指着一张舆图在商讨事情,武王坐在上首默不作声,明君飒言辞激烈,明励语气柔和,可眉宇间却是一派坚定。

良久,两人也没能争出个结论来,武王皱着眉挥手让两人退下。

明励走出帐篷,看着头顶月朗星稀,心中满是愁绪。

周媛想到京里的复杂形势,忍不住开口道:“明励,千万要小心!”

明励听到声音,脸色一变,四下里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太后和圣上千方百计要引武王进宫,只怕是下定决心要武王的性命。王妃和我们也遇到了很多事……”

周媛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语气焦急无比。

明励听出了是周媛的声音,表情缓和了不少,可眼底却盛满了疑惑。

“媛媛?”明励走到一处角落,低声开口,“你在哪儿?”

“我在宫里呀!在兰贵妃的永华宫。”周媛不觉有异,“世子和二少爷受了伤,王妃和郡主她们也受了惊吓。如今宫里戒严,到处都是御林军在搜捕我们,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们在回京的路上,义父接到圣旨得知太皇太后过世,决定离开大军先行一步。我和小四都在劝他,可义父固执,不肯听劝。”明励揉着眉心,“我就觉得这圣旨来得太巧合了,果然有诈!”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周媛感觉头越来越疼,明励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很快,她的面前变成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唰!

周媛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这梦,做的好真实。”

周媛呼出口气,才发觉出了一身汗,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很是难受,口渴得难受。掀开被子,周媛下了床,来到桌边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尽。

回到床边,周媛正准备再次入睡,突然看到枕头底下的手机,闪烁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周媛愣了一下,从枕头下掏出手机,见上头的指示灯,亮起了黄光,顿时面露诧异。

“siri?”周媛低低叫了一声。

“您有什么吩咐,主人?”siri那一板一眼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没事吧?为什么这灯变颜色了?”

自从她得到这只手机以来,指示灯一般都是闪绿光,有危险发生时,会闪红光,黄光,还是头一次。

“主人不必担心,siri只是用电过度。”siri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方才siri收集到了足够的愿力,开启了第二功能,实行了远距离通话。但愿力太少,只能维持三分钟时间。”

周媛一听,整个人险些没跳起来。

远距离通话?难道刚才她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和明励说话了?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周媛拿起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却没看出和以前有任何的不同。

周媛又问了几个问题,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后,将手机贴身放在了胸口处,钻回了被窝。

手机的通话功能有很多限制,必须以媒介才能实现。媒介之物须是主人身上之物,比如头发、血液。明励去边关之前拿走了周媛的一束头发,所以才能通话。

不过,媒介之物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后就会消失。

周媛躺在床上,无比庆幸那时候剪了一束头发给明励。

既然知道刚才的事是真的,并非梦境,周媛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明励和武王他们一旦知道太后和正帝的打算,必然不会自投罗网,她们的胜算就会大很多。

想到此,周媛眉头松了开来,精神也不再紧绷,很快便再次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后,周媛整个人精神奕奕,让其他人诧异不已。不管是王妃还是世子,都没有睡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紫。

兰贵妃将王妃她们请到了她的书房,说起外头的情况。

侍卫们搜查了一晚上也没搜到武王府的人,太后大怒,下令让五军府封了武王府,在京里四处搜人。如此大张旗鼓,让不少勋贵和皇室都暗中惊怒。

太后对此早有准备,今日一早让正帝下了圣旨,厉斥武王心怀不轨,武王府上下目中无人,怀疑太皇太后之死,是武王妃指使蕙心郡主所为。

这道圣旨一出,所有人都不敢为武王府说话了。

牵扯到太皇太后的死因,皇室的几位王爷都坐不住了,急急忙忙赶进宫里问太后要说法。

太后自然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所有的罪责都推在了蕙心身上。

这几个月蕙心都在永寿宫照顾太皇太后,她确实有这个机会下手。

太后此举,明显是早有打算。当初便是她让蕙心去照顾太皇太后的,为的就是让蕙心背这个黑锅。

蕙心郡主没想到太后会这么做,大惊失色,连连否认,可没有人相信她。眼看走投无路,蕙心恨恨地咬了太后一口,并且将她所知道的一些隐私都说了出来。

当时在场的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还有柱国公夫人,也就是长公主殿下,以及永乐王等不少皇室中人。

蕙心本就是个心机深的,虽然攀上了太后,但并不信任,因此在宫里的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事情。她提及太后毒杀后宫妃嫔,又联合朝堂上的人大肆打压反对声音,柱国公夫人当场脸色一变,看向太后的神情极为不善。

就在太后疲于应付柱国公夫人等皇室贵胄时,武王带着明励和明君飒悄然抵达了京外。

而他直接去了京外的通州大营。

通州大营驻扎着十万京军,受五军府直接管辖。五军府分为中、左、右、前、后五军,分别驻扎在京郊外的通州和丰台。

京城的军事部署十分复杂,当初太祖皇帝为了分散兵权,将各地划分了卫所,京城也有京卫所,设有指挥等武官。京卫所和其他地方卫所不同,基本没机会去参战,后来逐渐发展成了勋贵子弟们镀金的地方。由最初的十六卫扩张至如今的二十二卫,人数多了,可却都是一群无法披挂上阵的软脚虾。后,历帝时期便将原本的大府改成了五军府。

五军府,简称五军营,是皇帝手中最大的一支军队。且每五年,都会将边军和五军调换,以防地方上的将军笼络住边军。

大明朝的三大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人数稀少,算是特殊的机动部队,这五军营才是正规军。

历代皇帝对三大营把控得极劳,从没有军权旁落过。

正帝,表面上似乎也是如此。可实际上,因为正帝喜怒无常,无心政事,很少关注官员的任命和底细,这三大营中,有大半都是武王的人。

武王在军中的影响力,比正帝和太后所估计的还要深。

武王和通州大营的两位副指挥密商了许久,才悄然离去。

随后,武王又去了黑卫所在的庄子,见到了焦急不已的谷先生,以及明吉冼和小福灵。

明吉冼见到武王后激动不已,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武王面前,重重跪在了地上,朝满脸惊讶的武王磕了个头。

“儿子不孝,险些让父王为身陷险境。”

明吉冼的事,武王已经从暗卫那里知晓,当时虽震怒不已,但过后气消了,在明励的劝说下已经原谅了他。说起来,明吉冼是无辜的,最可恨的是他生母以及其背后的戎族人。如今戎族大军被灭,族中的首领都被他俘虏了,也算是解了恨。

思及此,武王身后将明吉冼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不用拐杖也能站定,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父子兄弟叙了旧,明吉冼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交给武王:“父王,这是表妹托我转交给您的。”

武王打开锦囊,见里头只有一张素白的笺纸,写了一段潦草的字。看完后,武王眼中顿时爆射出两团精光。

“好办法!谷先生,你来看!”

谷先生抱着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满脸震惊。

“这……确实是难得的好主意,若是能成,不但能解了王爷这次危机,还能为日后登位提供助力。”

谷先生喃喃自语了几句,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主意,是那丫头想的?”武王忍不住问道,“这丫头竟有如此过人才智!”

明励在一旁不说话,他自然知道周媛有多聪慧,可他一直不想让义父等人知晓,现在看来,确实瞒不过去了。

暗叹口气,明励定了定神,开口道:“义父,现如今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将义母她们救出来?”

“不急,有兰贵妃她们在宫里,王妃不会有大碍。”

武王脸上丝毫不见担忧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勃勃的野心。

他,要以此次机会扳倒正帝和太后!

“将几位先生都召集过来,好好谋划一番!”武王下令道。

谷先生回过神来,忙出去叫人。

一群谋士们聚在一起,围绕着周媛出的主意,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议起来。

明励坐在一旁,不发一言,面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他全部心思都记挂着周媛,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周媛的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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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哭丧一共持续了三天,之后官员的家眷们都回了府,永寿宫只留下了零星几个皇室中人。

太后忙着和柱国公夫人斗,根本无暇为太皇太后守灵,正帝更过分,只露了个脸,就跑到不知哪位妃子那里作乐了。

灵堂前,只跪着灵秀等几个小姑娘。

灵秀看着冷清的宫殿,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寒意,缩了缩身子。

自从那天她跑到太后面前哭诉后,就一直呆在永寿宫里。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大师可曾记得当初的许诺 她不敢乱跑,也不敢乱说,因此每天就乖乖地跪在太皇太后灵前。

那些宗室的王妃、夫人见状,都对这小姑娘心生好感。

相较而言,灵秀的同胞姐姐蕙心,除了一开始的时候露脸哭了会儿,后来再没见来过了。

灵秀对于外头的消息并未一无所知,从旁人的低语对话中,知道了个大概。当得知蕙心被关起来后,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忘了周媛和王妃嘱咐她做的事。

其他姑娘们跪了半天都累了,趁此刻没人,悄悄离开了正殿,跑去偏殿休息。很快,灵堂前就只剩下了灵秀一人。

另一边的和尚们诵完了经,朝灵柩行了礼后也纷纷离去。

了然大师留在最后,拿出事先抄好的经卷走到灵前焚烧。

灵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太皇太后是个仁慈的人,必能早登极乐,郡主不必过于伤感。”了然大师盯着那经卷上的火焰,开口道。

灵秀深吸口气,抬起头来:“多些大师。家母让我带句话,大师可曾记得当初的许诺?”

说完这句话,灵秀就屏息望着了然大师。

了然大师看着她,倏地笑了起来。

“这话,怕是那小姑娘让你带的吧?放心,老衲说过的话,从不食言。”

说罢,了然大师从宽大的衣袖内摸出了一个小纸包,迅速塞到灵秀手中:“这是一种解药,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了然大师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大殿门口,再一眨眼,人竟就这么消失在眼前。

灵秀看着光线晦暗不明的殿门,眼底闪过一丝惊异。

但很快她就回过神来,扫视四周,飞快将那纸包藏在了衣襟内。

若是她没猜错,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她性命的保障。

这宫里,要出大事了。

按照皇室规矩,太皇太后殡天之后要守灵九天才能下葬。

太皇太后是历帝嫡妻,自然是要和历帝合葬的。皇陵位于京外的昌平县,至今已经安葬了八位帝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心焦难耐的太后和正帝,终于等到了武王抵达的消息。

武王带着明君飒,一身风尘策马疾驶进京,顾不得先回府里洗漱,直接奔向了皇宫。今日格外不同寻常,此时宫门外站着一对禁卫军,守门的侍卫多了一倍不止。

武王在宫门口下了马,目光在那些侍卫身上一扫而过,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光芒。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圣上和太后已经盼您多日了。”

一位中年太监弓着腰来到武王面前,笑容满面的样子。

武王“嗯”了一声,将马鞭随意交给了一名侍卫,大跨步走进了宫门内。

这太监原是内书房的秉笔大太监,颇受正帝宠幸,和武王接触的却不多。这位大太监一路将武王领到了永寿宫,

永寿宫主殿外,太后由两个宫女搀扶着,满脸殷切地看向大步而来的武王。

殿内传出缓慢的诵经声,一群皇室女眷们身着素衣跪在灵前。

武王朝太后拱了拱手,招呼也没打,径自走进了大殿内。

殿内都是些女人,见到武王到来,神色各异。倒是人群中的灵秀难掩激动之色,推开人群走上前:“父王……”

武王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整了整衣裳,一步步走到太皇太后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有宫人眼尖,递了一炷香过来。武王接过香,点燃,又恭敬一拜,插在了香炉内。

“母后,儿臣来晚了!”武王沉声开口,眼中的悲痛并不做假。

明君飒一直跟在武王身后,此时跟着跪下磕了头、上了香,见一旁的灵秀神色焦急,似有话要说,遂起身走到了她身旁。

“母亲和几位哥哥呢?”明君飒故意问道。

灵秀不知他们已知道一切,很是担心,可此时人多,她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一个劲地朝明君飒使眼色。

在场众人无一人敢接明君飒的话。

这时候,武王环顾四周,见与武王府关系好的那些宗室都不在,不由冷笑起来。

“太后,我王妃和几个孩儿呢?”武王开口问道。

太后走进殿内,眼中闪过一丝厉芒,面上却是一团和蔼:“你放心,她们都无事,这会儿在我宫里歇着呢!”

太后摆明了是在睁眼说瞎话。那日武王妃她们从冷宫逃走之后,太后派了许多人四处搜查,可却没查到任何踪影,这会儿她也不知道武王府的人身在何处。不过为了稳住武王,争取时间,她只能这么说。

武王却并不信她的话,冷笑一声,徐徐道:“我怎么听有传闻说,太皇太后的死,和我有关?”

谁也没想到,武王竟然会当着太后的面问出了这样的话,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很是奇怪。

太后脸上表情一僵,旋即回府正常:“王弟对太皇太后一向孝心有加,怎么会害太皇太后呢?此事哀家已经派人在查了,定会还王弟一个公道。”

武王听着太后脸上那假得不能再假的表情,冷哼一声。

“不必了,皇嫂将人带上来,本王亲自审问!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污蔑本王!”

太后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王弟这是何意?难道不信哀家么?”

“皇嫂您又何必明知故问?”武王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本王的王妃和几个儿子自从进宫后就没了消息,到现在依然下落不明。本王的王府,被五军府的人围住了,连只蝇虫都进不去。就连那些与本王交好的官员和皇室,都被人严加看管。本王倒是想问问皇嫂,这是要做什么?”

武王一声声一句句的话,让太后脸上表情一变再变。

她心中惊疑不定,猜测着究竟是谁向武王通风穿心?明明她的人禀告说,武王这几天一直都在赶路,才刚进京而已,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武王见太后不说话,心中哂然,双手背于身后,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

“皇嫂心中所想,需要本王帮你说出来吗?”

太后被他吓了一跳,猛地倒退数步,一双眸子惊怒不已。

他果然知道!

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竟然会走漏了消息,太后此刻的心情既恨又怒,夹杂着惊惧和惶惑,但很快,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转化成了决心。

今日,必要将武王诛杀!

念头一定,太后再次向后退去,退到了殿外后,倏地举起手臂,大声喝道:“来人!动手!”

一声令下,随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几百个侍卫。

侍卫们将大殿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剑让不少皇室女眷花容失色,尖叫声不绝于耳。

灵秀也害怕极了,躲到了明君飒身后不敢冒头。

“明晁刈!你乖乖束手就擒吧!不然你的妻儿,可就要命丧黄泉了!”

太后的声音冷厉而又尖锐,就想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武王神色未变,倒是那些皇室女眷们都被吓到了,随即有人忍不住朝外头叫喊道:“太后!太后!我们和武王并无关联啊!放我们出去啊!”

太后却恍若未觉,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明晁刈,你以为自己还有胜算吗?哈哈!你在军中的哪些人,早被哀家控制住了。你在宫里的眼线,也都被哀家拔出了。你这般狼子野心,以为哀家不知道吗?”

太后眼神狠辣阴毒,这些年她一直在隐忍,到今天,终于不用再忍了。

筹划了这么久,终于能达到目的,太后的心几乎快要飘飞起来。她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当初她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妃子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只是她自己。

太后虽是李氏女,但并非和太皇太后一支。太皇太后一向不喜欢她,当初给文帝选妃时,定的是一位书香门第的姑娘。那姑娘进宫直接就当了太子妃,而李氏和另一人只是侧妃而已。文帝对她感情淡漠,哪怕嫡妻得病早逝,却依然对她难以忘怀。若非她生了儿子,恐怕这辈子都当不上皇后。

太后对文帝,没有丝毫感情,若说有,也只是怨恨。虽身陷囹圄,武王的神情却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的变化。

而此时,那边的和尚们已经停止了诵经,正向这边看过来。

了然大师站起身,道了声“阿弥陀佛”,长袖一甩,朝武王这边走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说话,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了然大师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望向殿外,朗声开口:“太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武王一向忠于朝廷,忠于圣上,并无二心。如今边关刚定,您就要发落武王,岂不是让人觉得圣上容不下忠臣?如此一来,放眼四海,谁还敢真正为朝廷效命?”

了然大师的话,让周围的人听了都觉得甚有道理,可这些话,太后却根本听不进去。

她阴冷一笑,目光扫过殿内的众人:“明晁刈,既然你不肯就擒,那就休怪哀家心狠手辣了!来人,给哀家放火!”

她竟是要将所有人都烧死在殿内。

“太后,你真的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这时候,武王忽地开口说道。

简短的一句话,顿时让太后心中疑窦再起,但不过眨眼间,她的表情就恢复如初。

“死到临头还如此张狂!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让你活下来!”

太后阴厉的声音,让武王眼神倏地一变。

他是历帝最小的孩子,出生后没多久生母就去世了,小小的孩子独自在宫里挣扎生存,十分艰辛。那时候历帝已经五十岁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文帝也都娶了太子妃,正逢太子妃难产去世,皇宫内一片哀伤。当时的皇后由太子良娣(如今的太后)陪着在后花园散心,遇到了被宫人欺负的武王,皇后最看不惯那些逢高踩低之辈,发落了那几个宫人,见当时的武王不过三岁的年纪,却已经颇为懂事,还反过来安慰她,不由心生喜爱,随即让人带回了寝宫,养在了身边。

那时候太子良娣几番劝阻皇后都没成功,心中对这个小豆丁大的孩子已然不喜。若不是后来她忙于东宫争宠,费尽心机怀了身孕,恐怕武王早就遭她毒手了。

“李氏。”武王连太后也不叫了,一双眸子阴沉如水,“太皇太后之死,是你下的手吧!”

他的语气很是肯定,并不是质问,而是确定如此。

太后神情瞬息万变,眼中闪过心虚,但很快镇定下来,大笑起来:“是又如何?那老不死的活了这么久,一直压在哀家头上,哀家早就想弄死她了。若不是看在她还有些用处的份上,你以为她能活到现在?”

“果然是你!”

武王得到她的回答,心中暴怒,不再掩饰,向了然大师和明君飒一挥手:“动手!”

了然大师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朝那些和尚道:“保护好诸位夫人小姐。”

那些和尚们原本是盘坐在蒲团上念经,了然大师起身时,他们也都站了起来,但都在原地没动。如今听到了然大师开口,他们捡起了地上的蒲团,撕掉外面的软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这一个个蒲团里,竟都藏着兵器!

一共八十一位武僧行动迅速,眨眼间就冲到了皇室女眷们周围,一个个举着盾牌、双棍等兵器,面上带着肃杀之色,一看就非寻常僧人。

太后顿时瞪大了眼珠,不可思议地看向了然大师:“了然大师,你!”

了然大师面色如常,念了一声佛号,开口道:“如若不是生死攸关,老衲真不想见血。太后,回头是岸。”

太后面容扭曲,只觉得受到了背叛。

了然大师是皇觉寺的住持,而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太后对其非常信任,时常召了然大师进宫讲佛。这次太皇太后殡天,太后第一时间就让人去通知了了然大师。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了然,竟然在这关头倒戈相向!

不、不对!不是倒戈,他早就和武王沆瀣一气了!

太后瞬间明悟。她原以为已经将武王安插在宫里的钉子都拔掉了,却忽略了此人。

也难怪太后会想不到,了然大师对外一直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相,对任何人都是慈爱无比,虽然去皇觉寺进香的达官贵人极多,但他很少接见,在外人眼中十分神秘。这样的人,谁能料到竟早就和武王勾结在一起了呢?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太后大为光火,朝一旁已经傻了的侍卫头领骂道:“蠢货!还呆站着做什么?哀家不是叫你放火吗?”

那侍卫头领原以为太后是假意威胁武王,没想到她是真的要放火。

“太后,这可是永寿宫,若是烧了……”侍卫头领硬着头皮劝道。

可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后扇了一巴掌:“混账!你也想背叛哀家吗?”

那侍卫头领不敢再说,急忙吩咐其他手下人按令行事。

很快,就有几个侍卫搬来几缸酒和油,又有人弄来了柴炭,迅速地堆在了大殿外头。

侍卫头领不想做那纵火的凶犯,让一个手下点燃了引子,轻咳一声,朝大殿内道:“武王,这是太后的命令,下官只是不奉命行事。”

要怪,就怪太后吧!别怪我。

侍卫头领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随即下令点火。

那手下拿着火引子走上前去,朝一堆浇了油的柴火丢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嗖”的一声,从宫外不知何处射来了一支弓箭,正中这手下的胳膊,那火引子瞬间掉在了地上。

“谁?!”

太后大惊。

武王信步走到殿门口,眼中光华流转:“现在换本王说了,李氏你若是愿意束手就擒,本王可以给你留一具全尸。”

太后脸色大变,不远处传来阵阵喊杀声,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是谁?谁敢闯宫!”

太后大怒,脑海中闪过数个名字,却无法断定是何人所为。明明武王的人手都被她控制住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武王见她如此深情,不由嗤笑一声:“你真当自己算漏无疑?李氏,你常年身居后宫,对外头又了解多少?你所知道的那些人,不过是本王故意让你知晓而已。”

“怎么可能?!”太后不信。

“不信?”武王冷笑起来,“那你就看着,本王的人现已经冲到乾清门了,再过不久就会冲进你儿子居住的乾清宫,到时候,你可要眼睁睁看着你儿子死在你面前?”

武王再不掩饰心底的野望,脸上流露出的霸气,让太后惊惧不已。

“你、你敢!”

“本王有什么不敢?”武王嘲讽道,“你都想要本王全家的性命,本王难道还不能求个自保?”

“皇室不会放过你的!你竟敢谋害皇帝!”太后怒从中来,指着武王大骂道,“哀家就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白眼狼!”

武王听着她口不择言地乱骂,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李氏,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方才你可是亲口承认,太皇太后是你所害。单凭这一点,你死一百次都不够!”

若说以前太后和正帝对他的打压,武王还能忍下来。可这一次累及太皇太后身死,却已经是触及了他的逆鳞。这一日清早,兰贵妃离开后,周媛和武王妃藏在永华宫内不敢出去。

可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一阵喧哗吵闹声。武王妃担心不已,让周媛悄悄出去看看。

周媛换了一身宫女的衣裳,走出耳房,却见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由感到奇怪,遂大着胆子摸到了前殿。

只见一群宫女太监们面带惊恐地围在一起。

耳边,传来一阵喊杀声。

周媛最先反应是太后的人要来抓她们了,可紧接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外头的声音不似先前那些侍卫,喊声整齐划一,像是经过训练一般。脚下能感觉到明显的震动,显然外头的人不少。

周媛躲在角落,脑海中思绪乱飞。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蓝褂子的太监从宫门外跑了进来。他一进来,那些宫人们都急忙围了上去。

“怎么样了?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太监脸色发白,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道:“外头,一大群士兵闯进宫里来了!现在好像在乾清门,禁卫军在抵挡,不过我看挡不了多久了。”

“怎么会这样?”

“这盛世之下,竟然会有人闯宫!”

“我们该怎么办?娘娘也不在,万一那些贼子闯到这里……”

宫女太监们忧心忡忡,人心惶惶。

而周媛,听到这里,心中明朗,脸上掩饰不住激动之色,跑回去通知王妃。

“王妃,王爷的人闯进宫里来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武王妃听到这消息,也是激动不已:“果真?那太好了!快去告诉世子他们!”

还未起身,就见明召飏和明启峰两人相互扶着走了进来。周媛赶忙又说了一遍,兄弟俩也是兴奋不已。

明召飏伤在了腿上,走起路来很是不便,现在都是明启峰搀着他走。可此时,明召飏却顾不得脚伤,急切道:“母亲,我们现在出去吧!乾清门离这里很近,我们直接就能和父王的人汇合了!”

王妃皱了皱眉,有些担心他的腿。

“我的伤无碍,休息了几日已经好了许多。”明召飏见状解释道,“现如今宫里一片大乱,正是我们的好时机,若是一直躲着反倒不妙。待会儿乱起来,若是被宫人发现就麻烦了。”

王妃闻言,很快做出决定:“好,我们这就离开。东西也不用收拾了,珊瑚,你和二少爷一起扶着世子,媛儿,你到我身边来。”

周媛忙走到王妃身边,搀住了她的胳膊。

说起来,这一群人女的体弱,男的受伤,反倒是周媛体力最好。

合怡和七姑娘相互搀扶着,天恩被奶娘抱在怀里,一群人趁乱离开了永华宫。

永华宫距离坤宁宫很近,离乾清宫也不过是一刻钟的距离。周媛她们走得不算快,眼看快要到乾清宫了,耳边的打杀叫喊声越来越响,仿佛就在眼前。

明召飏仔细听了片刻后开口道:“母亲,他们应该就在乾清宫里。”

王妃点点头,带着众人转头奔向了乾清宫。

她们抵达的时候,乾清宫外被几千名士兵团团围住,远远的,周媛就看到大队人马中的明励。

只见明励穿着一身银黑色的甲胄,跨坐在马上,神色肃然,势如惊虹。

乾清宫内大门紧闭,所有太监宫女都被正帝赶到了外头挡箭,身边只跟着兰贵妃。

“圣上,您先喝口茶压压惊。”兰贵妃捧着一只青瓷茶盏走了过来,她的手有些发抖,声音也带着颤意。

正帝没有察觉,只当她是太过害怕,不疑有他,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还是爱妃对朕真心啊!爱妃放心,那乱臣贼子坚持不了多久,咱们只要耐心等候,母后定会赶来解围。”正帝喝了茶,伸手拍着兰贵妃的手背,说道。

他虽然也有些担心,但对太后还是深信不疑的,况且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只能依靠太后。

兰贵妃勉强一笑:“圣上,妾说句真心话,如今您大势已去,太后那边恐怕也是力不从心。”

正帝眉头一皱:“说什么丧气话!母后一向才智过人,朕这一路走来靠的都是母后。”

兰贵妃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

她伺候正帝这么久,正帝又很宠她,兰贵妃对正帝并非一点感情都没有。她作为武王安插在正帝身边的人,任务就是迷惑正帝,离间他与太后。可惜,兰贵妃只做到了前一项,后面那项根本无法达到。

正帝虽贵为天子,本性却是个没什么担当,遇事只会躲在人后的软弱性子。

兰贵妃看透了这一点后,眼中尽是失望。

那茶盏,被她放到了一旁,随后,兰贵妃悄然后退,趁正帝还未察觉,先行一步去了书房翻找起来。

这书房她经常过来,因此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个黑檀木盒子。

打开木盒,看到里头放着的金红相间的玉玺,兰贵妃难掩激动之色,飞快将那玉玺拿出来。转身离开。

正帝听到声音转过头,就见兰贵妃捧着什么东西跑向门外。

当他看清兰贵妃手上的东西时,脸色顿时大变。

“贱人!你做什么?!”

正帝大声喊道,抬起脚就要追过去,可就在这时,腹部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如火烧一般。正帝忍不住叫出声来,捧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那茶……这该死的贱人!”

正帝一下子明白过来,脸色青中透白,眼底熊熊怒火。

兰贵妃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跑到了宫门外,高举那枚玉玺。

“大公子箭下留人!”

乾清宫外几千军人,大部分都是骑兵,甚至还有几十个拿着火铳,人数虽不多,可这样一支队伍哪怕在战场上也是所向披靡。

兰贵妃双腿有些打颤,但还是强忍着惧意开口道:“正帝已中毒倒地,命不久矣,还望大公子看在妾献玺有功的份上,恕妾大逆之罪!”

明励是知道兰贵妃身份的,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示意手下将那玉玺拿了过来。

验明玉玺确实是真的后,明励翻身下马,走向了乾清宫大门。

原本挡着门的太监宫女们见大势已去,打开了门,一个个跪在地上恭迎明励。

明励一步步走向大殿,大殿的门是开着的,正帝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听到动静,强忍着痛意抬头看向来人。

当看清来人的样子后,正帝大惊失色,脸又白了几分,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

“父、父皇?”明励低头看着正帝,他的兄长,面无表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一直知道自己和文帝是有些像的,否则武王也不会在他幼年时就告诫他不要以真面目示人了。但他却没料到,正帝居然也会认错。

文帝死的时候,应该有四十岁了吧?

明励不发一言,冷冷看着正帝的样子,更让正帝心中发慌。

“父皇,您、您是来接我的么?”正帝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之人,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发黑,“我知道父皇你一定怪我当初没拦住母后,我不是故意要害您的……”

文帝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心底一片悲凉。

当初父皇被母后一杯毒酒害死,如今他也落得同样的下场,这是不是报应?

明励见正帝眼神开始涣散,微微蹙起了眉,转过头去不看他。

虽然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可亲眼见着正帝死在自己面前,明励心中还是有些不忍。他见过正帝几回,但都是远远地,从未近距离说过话。为了怕被认出,这二十几年来,明励一直戴着面具出现在人前。原以为,心里对太后和正帝是恨极了的,可此刻,他发现自己心底更多的是怅然,还带着一丝遗憾。

遗憾什么?遗憾没能听到正帝承认他的身份吗?

明励困惑了。

就在他陷入迷茫之际,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惊喜的叫声。

“明励!”

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将明励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明励转身望去,就见周媛提着裙摆朝他跑来,她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长裙,粉蓝色的无袖小袄,一副宫女的妆扮,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中满是惊喜和开心。

看到周媛,明励心中的异样情绪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张开手臂,脸上露出笑容,一把将周媛抱在怀里。

“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那天不是做梦!”周媛埋在明励怀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真怕见不到你了。”

这一次分别,一别就是几个月,思念绵绵不绝。周媛才发现,明励已经在自己心里占据了那么多的地方,再也容不下别人。

明励想到那晚的离奇事情,心中更绝怪异,但却没有多提,而是问起了王妃她们。

“我们听到动静想去乾清门找你们,没想到正好在这里遇到。王妃在后头呢!世子和二少爷都受了伤,王妃不放心他们。我听到你进来了,急忙跑进来找你。”

周媛说完,松开手,抬起头望着明励:“你的面具呢?”

“没戴。”明励顿了顿,又道,“以后都不用戴了。”

周媛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咧开嘴露出的笑容。

正说话间,周媛眼角才看到地上的正帝,猛地吓了一跳,待仔细一看,见正帝瞪大了眼睛没了呼吸,她不由抿着嘴后退了几步,眼神复杂。

“他……”

明励捂住了周媛的眼睛:“别看!”

他的手并不柔软,手掌心还有着薄茧,带着暖意,让周媛心底也暖和起来。

“我没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义父进宫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义父和小四去太后那边拖住她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我带着三营的人来擒正帝……正帝已死,外头的人已经放了信号,此时义父想来已经知道了。等收拾了这边,我们就去和义父会合。”

明励说着,拉着周媛的手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是后三宫之一,是皇帝最常待的地方,大明朝的几代帝王都在此处理政务、接见外来使节。宽大的正殿铺设金砖,两旁的次间都被打通,看起来格外的宽阔,内外间设有一座五扇的大屏风,屏风前则设宝座,四周装饰的金碧辉煌,连门柱看起来都像是金子做的。

明励快步走到龙椅附近,弯腰在椅子周围摸了摸,紧接着听到“磕巴”一声,那宝座上突然跳起了一块隔板。

这龙椅上竟然还有暗格!

周媛大开眼界。

明励从那暗格内拿出了一卷明黄的东西,只看了一眼,脸上就忍不住露出欣喜之色。

“费了这么多功夫,终于拿到了!”

明励将这东西收好,拉着周媛快步离开了乾清宫,让几个亲信军官进去收敛正帝的尸首。随后领着军队朝永寿宫方向行去。

永寿宫内,太后和武王还在僵持。

武王进宫时表面上只带了明君飒一人,实则将能调动的暗卫全都调了过来,这些暗卫一直隐藏在暗中,直到此时才出手。

不过二十来人,站在永寿宫外围的宫墙上,手上拿着弓弩,弩箭寒光闪烁,对准了下方的人,只等武王的命令。

而就在这时,明励的人也出现在了永寿宫外。

明励从众人身后走出,手中的玉玺闪闪发亮,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太后看到明励的样貌时,犹如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你……”

明励淡淡瞟了她一眼,开口道:“没想到吧!当初你害死我娘,害了先帝所有的孩子,只为让你儿子坐上那把龙椅。可惜,老天有眼,因果报应,你那儿子没福气当这个皇帝,已经先去见先帝了!”

若说明励对正帝还有着一丝手足之情的话,对太后,他则是恨之入骨。

当初他的生母,就是被太后所杀。不仅如此,在他出生后没多久,文帝的突然暴病,也和她脱不了干洗。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外,就只有七八个妃子,可是这些妃子都无所出,不是怀不上,就是怀了之后掉了,二十多年,竟就只有正帝一个儿子!

原本众人只当是天意如此,可看了龙椅暗格内的东西后,明励知道了原因。

他将那明黄色的卷轴取了出来,大声喝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先帝遗旨在此!遗旨上言明李氏残害皇室子嗣,谋害先皇后,罪无可赦,着废其后位、打入冷宫!这可是先帝的旨意,此人根本就不配做太后!我们被骗了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明励的声音沉着有力,听在那些禁卫军侍卫耳中,犹如当头棒喝,而落在太后耳中,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没想到,那老东西竟然留了份遗旨!

当年明明死得仓促,他绝不可能有机会写下遗旨的!

太后呼吸急促,脑海中一片混乱,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你胡说!这绝不是什么遗旨!我明明看着他咽气的,他死的时候无法动弹,哪可能写下什么遗旨?!”

明励眼神瞬间晦暗:“李氏,你不曾看过,怎么知道这就是假的?实话告诉你吧!这遗旨的位置,是太皇太后临终托付,我们才能找到。李氏,你尽管算尽,没想到还是逃不出太皇太后的手掌心吧?”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太后眼神涣散,太皇太后都死了,怎么还可能跟她作对?

那什么遗旨,难道真的存在?可太皇太后若是知道,为什么这二十多年来一直不曾拿出来,连提都不曾提过?太后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她周围的侍卫见状,不敢有任何举动。

突然,有一个侍卫忍不住惊吓浑身一抖,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原本四周就寂静无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就像是投入烈油的水,滋啦啦炸起来。紧接着,哐当哐当一声声不断,所有的侍卫都将武器丢在了地上。

武王从殿内信步踱出,身后跟着了然大师和明君飒,再后面,是那些皇室女眷们。

“你还有何话可说?”

武王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

太后被他身上气势所慑,脚下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武王瞥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那侍卫头领。

那侍卫头领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紧接着,那些侍卫们也纷纷跟着他们头领一起跪了下来。

武王一步步从殿上走了下来,凡路过之处,所有人都不禁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武王面容。

武王走到明励和周媛面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后面的王妃和世子身上,神情顿时柔和了不少。

王妃内心激动无比,今日之事一定,武王登基就是板上钉钉的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王妃缓缓呼出一口气,恢复镇定,面上露出一丝浅笑,朝武王曲膝一礼:“王爷总算来了,妾相信王爷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让你受惊了。”

武王低声说道,随即伸出手将王妃拉起来,执住了她的手。

之后武王让明励带来的那几千人接管了皇宫的守卫工作,将那些禁卫军都收押起来。正帝的那些后妃们,除了兰贵妃之外,全部都被集中到了一处宫中,等候发落。至于太后,虽然所犯之罪极其严重,但念其身份,武王没有将她关进天牢,仍是让她回到慈宁宫。只不过,慈宁宫的那些太监宫女们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下了两个小宫女。

做完这一切后,武王并没有在宫里逗留,而是带着王妃她们回了武王府安顿。

不过半日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们头顶的天,变了。

文武百官忧心忡忡,勋贵们为了自保想尽办法和武王府拉上关系。可武王府此时却大门紧闭,不让任何人进入。

几位内阁大臣商议过后,联袂来到武王府求见。

武王并没有拿大,见了几位内阁大臣,将先帝的遗旨拿出来给他们看了,又说了太后所犯的事,一派义愤填膺的样子,却丝毫不提正帝之死。

正帝的死,表面上是兰贵妃所为,和武王并无干系,可明眼人一瞧,都觉得那兰贵妃是奉了武王之命行事。只不过这样的话,他们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

如今正帝一死,按理来说,最先要做的事,应该是立新帝,稳固朝局之后再谈其他。可不管是那几位内阁大臣,还是武王,都仿佛忘了这件事,谈论的都是太后和李家的罪。

有了那封遗旨,便坐实了太后的谋害之罪,根本不用审问,众人就直接定了罪。为了皇室颜面,太后必须一死。而李氏一族也难逃其责。

当天傍晚,一群凶神恶煞的将士就冲进了李家大门,将李氏一族满门上下全都抓了起来。以谋害先帝和太皇太后的罪,诛李氏三族。

此令一下,立刻就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各地传达,尤其是李氏的祖居之地,也受到了牵连。

短短几日功夫,曾经的大族李氏,就从望族之列消失了。

之后,武王重建了内阁,开始接手朝廷的事宜。

原本的内阁,被李家族长把控,几乎成了李家的一言堂。朝堂上的官员,有不少都和李家有所牵扯,如今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刻。

内阁是皇帝所建,为了分散宰相之权,内阁由六位大臣组成,这六人都授予大学士的称号。大学士只是五品的文官,但内阁却掌控着整个大明朝的朝政,是真正的权力中心。

正帝在时,无心朝政,几乎都是这六位大学士在忙。

武王一上来,就罢了三位大学士,只留下了薛阁老、霍阁老和龚阁老。这三人都不是世家出身,身份最高的是薛阁老,出自薛家,和晨微郡主的丈夫是同一族的。

随后,武王请来了永乐王、西宁侯和吏部尚书,重组了内阁。

永乐王代表了皇室,西宁侯代表的是勋贵,薛家代表了世家,这是各方妥协的结果。

内阁组成后立刻走马上任,第一件要定的是,就是正帝的丧事。

正帝虽死于非命,在位时也没什么作为,但好歹也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人死如灯灭,许多事也不好再追究,对于众臣提出来的要求,武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

正帝的丧葬事宜定下后,薛阁老提出立帝的问题。

可没想到,在这问题上,几位阁老意见相左,没能达成统一。

薛阁老自然是觉得该武王称帝,可霍阁老和龚阁老却持反对意见。正帝虽死,可他膝下留有一子,尽管年幼,却是真正的帝王血脉,应该立这位小皇子为帝才对。

西宁侯站在薛阁老这一边,两方吵的不可开交。

此事传到武王耳中,正好明励和明召飏都在,武王听了后勾了勾嘴角,看向二人:“你们有何想法?”

明励沉吟不做声,明召飏想了想后开口道:“父王,这皇位已经是您囊中之物,这两位阁老为何还要提出立小皇子为帝?”

武王淡笑一声,道:“这就是两人聪明之处了。内阁不可能是某人的一言堂,哪怕是之前李家张狂,内阁依然有反对之声。如今薛阁老和西宁侯摆明了是本王这边的人,那吏部尚书本是要致仕的,呆不了多久,永乐王身为宗室代表,自然是中立派,那么,这反对的人,就只能由他们来做。”

说白了,这就是平衡之道。

平衡之道,并非只有帝王专有,这些老臣们也很清楚明白。

“义父,那我们该当如何?”明励开口问道。

“不必做什么,等着就是。”武王淡淡开口,心里却是信心十足。他若是连个十岁小儿都争不过,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接着,武王又就朝堂的一些事,和二人说了会儿话,见时间不早,这才挥手让二人离去。

明励和明召飏出了书房门,明召飏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倏地说道:“方才不怎么说话,可是有什么想法?”

明励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斟酌片刻后说:“你想多了。”

明召飏看着他不说话,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满是怀疑。

“日后义父登基,你便是太子,有些事,你也该着手开始准备了。”明励拍了拍明召飏的肩头,低声说道。

话音一落,他也不管明召飏的脸色如何难看,大步下了台阶。

正要走出院门,突然见一人急切地朝这边跑来。看清来人后,明励皱着眉叫住了他。

“洪大人,这般急匆匆的做什么?”

洪大人,是三大营的一位副指挥,也是那日跟着明励冲进皇宫的头领,如今暂时领着皇宫禁卫军首领的职责。

“宫里出事了!”洪大人擦着额头的汗,急促说道,“太后和小皇子命丧火海了!”

一句话,令明励和明召飏二人皆是心中大惊。太后命丧火场的消息还未传开去,就被武王压了下来。

得到消息后武王带着明励和明召飏第一时间进了宫,待抵达慈宁宫时,就看到了一片废墟。废墟之中,那两个负责伺候太后的宫女跪在低声瑟瑟发抖。

武王一出现,管事太监就急忙小跑过来,弯着腰说道:“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查清楚了没有?”武王沉声问道。

那管事太监脸上表情一僵,低低解释道:“两个宫女说是睡熟了没听见动静,看这情形,怕是李氏半夜起身时碰翻了烛火……”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明召飏冷哼一声:“蠢货!”

太监背上一寒,忙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

武王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走进了那一片废墟之中。

慈宁宫的正殿,被烧成了一片焦土,连柱子都被烧断了,房顶上的琉璃彩瓦摔落一地,连一片完整的都找不出来。

武王看了一圈,最后在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王爷,仵作来验过了,确定是李氏和小皇子无疑。”那管事太监跪行到武王面前,颤抖着说道。

武王抬起头,环视一圈后缓缓开口:“将此事交给大理寺去查,至于这两人……好好安葬吧!去找礼部侍郎来商议个行程。”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心上 说完,武王背着手离开了慈宁宫。

不管原因如何,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太后和小皇子都命丧火海,这对武王来说倒是个好消息,许多事都不必再费心谋划了。

果然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大理寺卿带人来查了一番后得出结论,是太后畏罪自尽。因李氏是罪身,有先皇遗诏在,她已是剥夺了皇后之位,自然也不再是太后,加上李氏一族被诛,她死后也每个人给她收尸,只是草草葬在了郊外。而小皇子并未成年,按理不得葬入皇陵,不过武王还是宽宏大量,让人在正帝的陵寝旁边建了个小小的陵墓给他。

其实,这孩子也是无辜,什么都没做就被亲祖母害死了。可作为皇子,本就是身不由己,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在接连死了太皇太后、正帝、太后和小皇子后,京里很长时间都是一片白素,就连边军押送戎族俘虏进京的喜事,都没能冲淡这阴冷。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京城终于辞别了寒冬,迎来了暖春。

三月初八这一日,武王举行了登基大典,正式入主皇宫。几位老臣拟了好几个吉庆的帝号,最后定下了“隆”这个字,意预天下昌隆,但因隆帝的行事作风,后世之人更喜欢称他为武帝,

武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

这论功行赏的第一人,赫然是武王妃牟氏。

牟氏自然是封了皇后,授了凤印,统领后宫。因武帝之前的侧妃不是死了就是重病,这次便没有封其他人,只把生育了的两位妾室封了名号。七姑娘的生母韩氏封了柔妃,天恩的生母则封了丽妃。封号都是武帝随意起的,显然并没有将这二人放在心上。

后宫之中,除了皇后这个超一品的正宫之外,还有一品妃子四位,从一品的妃子八人,剩下的都是嫔位。

武帝并不是个看重美色的人,后妃的人数,在历史上也是极少的。

封完后宫,武帝才开始封赏有功之臣。

除永乐王和西宁侯外,皇室和勋贵之中少有加封的,反倒是之前和李家走得近的那些勋贵,不是被降爵就是被夺爵,京城的勋贵少了一大半。还没等勋贵们抵触反应,武帝又一道道圣旨下达,将跟随他多年的几位谋士都封了爵,除了谷先生封了文智侯外,另外两位都只是三品的伯爵位。饶是如此,也让这些人激动不已。

牟婉儿的父亲,按惯例封了承恩侯。牟氏族人开始迁入京城,正式列入一等望族。

如此一番封赏,京城也稳定了下来。

而最后封武帝的子女时,却是犯了难。

等了半个月,武帝才下达了封几个儿女的旨意。

大郡主封永寿公主,小福灵封永安公主,二人都是嫡出,俱都有封地,永寿公主的封地在太原府,永安公主的封地在松江府。太原府原本是武王原本的封地之一,这几十年经营下来,早已成了武帝的大本营之一,谁都没想到,武帝没有将这重要的地方交给明召飏或者明君飒,而是给了大女儿作封地!

至于松江府,如今虽还看不出什么来,但再有三年,这里将会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对外的商埠,其将来的繁荣程度,绝对会远超所有人的意料。所以别看永安公主的封地只有一府,但论富庶,恐怕不比江南一司之地差。

相较于二人,合怡、灵秀她们几个的封赏就不那么显眼了。

合怡封了恭顺公主,灵秀封了淑娴公主,且武帝已命人开始建公主府,只等孝期一过就将二人嫁出去。

合怡原本以为自己当了公主,原本的未婚夫就配不上自己了,跑去找武帝要求退亲,结果被武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交代皇后严加管教。

灵秀倒是十分安分,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她知道自己在宫里时候也算是立了功的,因此并不担心。

反倒是她的胞姐蕙心,因为牵扯进毒杀太皇太后的事,连个公主的封号都没有。加上有心人在武帝耳边提及蕙心对皇后的不敬以及对永安公主的谋害,使得武帝大怒,命人将蕙心送到了感业寺,表面上说是替太皇太后等人祈福,但真实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也是蕙心咎由自取,当初为了逃避婚事投靠了太后,对于武帝来说无异于出卖了他。武帝对李家如此狠绝,蕙心这个拥有李氏血脉的人,他自然也不会喜欢。

对于亲生女儿都这般狠心,让不少人都对武帝有了一番新的见识。

后面七姑娘封了嘉善公主,天恩封了静顺公主,都还算正常。而轮到武帝的几个儿子时,却出了件让所有人都震惊意外的事情。自从登基以来,武帝一直就在乾清宫里处理政事,虽说封了后宫,可都没时间去。皇后也忙着整肃后宫,忙的不可开交,两人都没功夫交心,武帝对于明励和周媛的事并不清楚。

这一日,上完早朝回到乾清宫,武帝前脚刚到,就听到太监传话说明励来了。

明励的身份已然昭告天下,众人知道他是文帝之子,对他的态度自然大为改观。宫里这些太监们惯是见风使舵的,一见明励过来,立刻就向武帝传报。

明励走进殿内时,就见武帝坐在宝座上翻看着奏折。

前朝时有一日三朝之说,大臣们几乎大半时间都要呆在宫里。而太祖皇帝建朝时觉得麻烦,只保留了早朝。早朝是在太和殿举行,百官们天不亮就要起来,卯时初抵达午门,由左右掖门进入皇宫,抵达太和殿广场,分文武两排列入殿内。

早朝上商议的都是大事,散朝之后,几位内阁大臣会留在宫内处理奏折。用现代的话来说,内阁算是皇帝的秘书处,他们将奏折分成急、缓两种,每一份奏折看完后会写上一段简洁的总结语,方便皇帝批阅。

内阁是没有决定权的,所有奏折必须要有圣上的朱笔批阅后才能奏效。但圣上若是有疑问,还是会召阁臣商议。

此刻刚下早朝,内阁的奏折还未送上来,武帝看的是昨日的折子。

和正帝的疏懒不同,武帝是个一丝不苟的性子,每一份奏折他都会仔细看过,遇到不明白的还会叫阁臣来询问,因此这折子批得很慢。

明励慢慢走近,在宝座前三米处停下,行了拜礼:“臣拜见圣上。”

听到他的自称,武帝眉头一皱,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后才开口:“听说,内阁给你拟定的封王折子,被你拒了?”

宫里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武帝。明励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做这事的时候并没有瞒着任何人。

几位阁臣在商议武帝几个儿子的封号时,起初为明励选了晋王的封号,晋地虽贫瘠,但是兵家重地,可见对其重视。

明启峰封的是吴王,明君飒封的是燕王,而最小的明吉冼,封了桂王。从封地上就能看出武王对几个儿子的态度了。

要知道,自古皇子封王,除了太子外,就属“秦晋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明君飒这个嫡次子,封的也不过是燕王,明励并非武帝亲生,居然要封晋王!

明励知晓后,第一时间去了内阁,义正言辞地说了一通话,拒绝了晋王的封号。

几位阁臣们都很为难。

“回圣上,臣知道圣上您是念及生父之恩才会如此恩待臣,但国有国法,臣并非圣上亲子,能得封赏已是天恩浩荡,若是真接受了晋王封号,岂不是目中无人?”明励说道。

武帝已经让人将明励的名字记在了皇家玉碟上,将他正式归入文帝的名下。正帝一死,文帝便没了后嗣,武帝此举,也是为了让文帝一脉不至于绝嗣。

只不过,皇室中仍然有不少人反对此举,并不接纳明励。

尽管明励长得和文帝十分相像,但他并非正常生长于皇宫中的皇嗣,谁能确定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文帝血脉?皇室血脉不容混淆,哪怕有任何一丝的怀疑,都不可以。

这次武帝力排众议之举,让外臣都赞其大义宽容,冲淡了武帝在人们心目中狠辣血腥的形象。

谁料,明励自己却拒绝了。

武帝的神情晦暗不明,让人难以猜出他此时心中所想。

明励没有抬头,一直跪在地上,等着武帝开口。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武帝才再次开口说道:“虽说你是皇兄之子,但这些年来,朕和皇后一直将你视如己出。你这般拒绝朕的好意,还有将朕视为父亲吗?”

武帝不冷不淡的一句话,让明励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这问题,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惹怒武帝。

明励暗自咬了咬牙,低垂着头,眼中光芒闪烁数次,想起之前周媛和他说过的话。

周媛并没有住进宫里,武帝登基后,皇后和明召飏他们都搬进了皇宫,武王府空了下来,周媛便一直留在武王府内。

明励原本也不想进宫,但武帝和皇后坚持,他无法拒绝。不过和其他人不同,皇后对明励一向宽容,他行事基本都是随他心意,不需要报备。因此,明励隔三差五就会出去见周媛一面。

周媛独自一人住在武王府倒是自在的很,毕竟武王府她待了一年多也熟悉了,虽然人走了大半,府里冷清了不少,但对周媛来说正合心意。

那一日明励回去见周媛时,发了些牢骚,周媛劝解了他几句。

那几句话,令明励醍醐灌顶,回来后思量了多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短短一个多月,武帝的变化显而易见。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对他信任有加的义父了,他是君王,是主宰一切的天子,对于其他人不会再和从前那般。

从他对永乐王的态度,对谷先生等人的言语,明励看出了很多东西。

所以,他才会推拒晋王封号。

因为他知道,如今武帝是因为对文帝的歉疚而对他如此厚待,而一旦这份歉意消磨光,剩下的就是猜忌和防备了。

毕竟,他作为文帝仅剩的儿子,其实原本是最有可能坐上皇位的。

“圣上明鉴,臣这条命本就是圣上和皇后救下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臣的今天。”斟酌片刻后,明励开口道,“臣不想因为臣,使圣上为难。”

“这有什么好为难的,不过是一个王爵,那些宗室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靠着朕养活,还敢在此事上置喙?”武帝冷哼一声一双眸子盛满了不悦和不满。

宗室人口庞大,平日里不事生产也就罢了,还总生事,历帝时还有所收敛,到了文帝和正帝时经常闹的不像话,武帝早就想整顿,正愁没有机会呢!

“你也别多想了,好好当你的晋王,日后辅佐朕、辅佐太子。”武帝又道,“太子行事有许多事不如你老练,朕还想将你培养成真的肱骨呢!”

武帝放缓了语气。

明励听了,心里愁得不行,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个主意。

“圣上,其实臣拒绝晋王封号,还有一个原因。”他吞吐道,“臣想娶周媛,可她的家世太低……”

这话一说出,武帝顿时满脸错愕。巳时末,皇后在坤宁宫内研究宫里的花销。

原先正帝在位时,后宫妃子极多,他又是个喜好奢靡的,因此宫里的开销极大。光是正帝一人,一个月最低也要花几千两银子在吃喝上,这一年下来数目很是惊人。

皇后一边翻着历年的账本,一边暗惊。

这些银钱在她看来,有一大半都是没有必要的。当初武王被逼离京守边关时,皇后也跟着去边关住了好几年,见过人间疾苦,因此寻常生活过得算是节省,乍一看宫里如此奢靡,可武帝当初要军饷时却总说国库里没钱,当时武王府为筹措军饷勒紧腰带,明励更是去做那些商贾之事,这让皇后心中愤懑不已。

“真是太过分了!”

皇后看得气急,忍不住摔了账本。

就在这时,武帝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皇后如此气恼,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谁给你气受了?”

皇后见他突然来到,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要跪下行礼,却被武帝伸手拉住。

“自家夫妻,无须这般多礼。”武帝挥了挥手,随意坐在了皇后身旁,拿过她看的账本翻了翻。

皇后定了定神,开口道:“陛下,您看这一季的衣裳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说起了别的事情 居然就要七八万两银子,这一年下来岂不是得近三十万两?三十万两银子都能够养活几万大军了,这些人从前一个个都是端着架子眼高于顶,陛下在边关替他们受苦历险,他们在京里过得舒服,明明稍省一些就有足够的军饷,却总是拖欠!”

想到当年的苦日子,皇后不禁红了眼眶。

武帝翻了几本账本也面有薄怒,微微吸气,开口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削减后宫开支。”皇后不假思索说道,“首先,宫人的数量可以减一些,如今后宫就这么几个主子,用不了这么多宫人伺候。况且,这些人大多是宫里的老人,难保没有先太后或者正帝的人。”顿了顿,见武帝没有不悦之色,她才又道,“至于日后要进新人,再培养也来得及,且更忠诚些。”

武帝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都听你的。”

皇后松了口气,见武帝并未因自己的试探而恼怒,心中高兴,依偎在了武帝身侧。

“这宫里的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多想。朕既然将皇后宝印交给你,那这后宫就是你的天下,不管日后还有什么人进来,都越不过你去,婉儿你大可放心。”武帝摸着皇后的手,柔声说道。

皇后面上带笑,眼中满是感动,可心里是如何想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后宫进新人是无可避免的,皇后也很清楚,现在没提,无非是因为太皇太后、正帝等人接连过世,武帝还带着孝,朝臣们不好提罢了。等过个三个月的孝期,此事定会提上日程。

皇后并不担心自己的后位受到威胁,她跟着武帝这么多年,为他生养了两子两女,又一直协助他直到登基,只要没有大错,百年之后帝陵中必有她位。只不过,想到日后会有更多的人进宫来争宠,她心里也不好过。

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她很快调整了情绪,说起了别的事情。

“三个月孝期一过,两位公主的亲事也近了。原先的嫁妆都是按郡主品阶准备的,如今两个孩子是公主了,这嫁妆难免薄了些。陛下您看是否要推迟些日子成亲?”

“不必,国库本就不丰,难不成还要为了嫁女儿掏光国库不成?”武帝一口回绝,“都已经是公主了,她们的夫家也不会为这点嫁妆而看不起她们,我看过那嫁妆单子,已经足够了。再者说,她们两个嫁了之后,还有几个儿子要娶亲。”

武帝虽然不管庶务,但也知道这些事情的繁琐。

皇后原本也不想给合怡她们添嫁妆,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见武帝拒绝,她自然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可武帝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皇后察觉了他的异样,心思一动,便猜到了他是因何事生气。

“说起来,有一件事妾一直忘了和陛下提。”皇后笑吟吟地说道,“陛下还记得周媛那孩子吧?当初她为救妾身手重伤,妾担心她被王家之人暗害,就让她以妾娘家外甥女的身份进了王府。这孩子是个极好的,当初妾生产时也是有她在一旁帮忙才能安然无恙。说起来,妾和福灵都欠她一份救命之恩呢!且先前妾和几个孩子被先太后软禁在冷宫,可多亏了她才能得救。”

“妾本想等几个孩子的爵位定了之后,封她一个县主或者郡主当当。本是要请示陛下的,结果这一忙起来,居然就忘了。”

皇后的话,让武帝的脸色好看了些。

“那孩子竟做了这么多事?”武帝开口问道。

“可不是?妾怀福灵的时候身子不好,多亏了她,才能查出墨菊。后来这孩子还一直帮妾主理中馈,让妾得了几个月的空闲能照看福灵。您可能不知道,福灵这孩子对她最是亲切,比对几个亲姐姐都要好。那回哲雅回来,还故意跟妾吃味呢!”

皇后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这孩子身世太低了,听说她爹后娶之后,听闻她假死的消息,连问都没问过。也是个可怜孩子,娘早没了,有爹等于没爹,和砺儿一样可怜。”

皇后说到这里止住了话,没有再多说下去。不过武帝脸上的神情已经有了变化。

“既然皇后都称赞这孩子了,想来确实是个好的,只不过这家世实在太低了。给砺儿当个妾室都不够格。”武帝皱着眉道。

皇后闻言,眉梢一跳。

周媛和明励的感情,她可是看在眼里的,也一直想要促成,当初都已经向外宣布了两人的亲事,却不想武帝竟然不同意!

想到周媛对自己的忠心,在宫里躲藏的那些日子,若非周媛一直告诉她会有人来救她们,皇后都不确定自己能否坚持下来。

最初皇后确实也觉得周媛的家世太低,性子也不够好,可如今她早就忘了自己的偏见,几乎将周媛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她可不能让武帝毁了两个孩子。

皇后深思起来。原本的武王府,因为成了新帝的潜邸,按理是会空置下来,等圣上裁决。但因如今宫里事情繁多,武帝一时腾不出空来处理,便依照原本的旧例继续保留着。

周媛住在这里,是得了皇后的许可的。武帝进宫时就带上了府里的人,那些信任的下人也都带进宫了,皇后还问周媛愿不愿意进宫住,周媛忙回绝了,只求皇后让她在这里多住上几日。皇后如今对周媛很是宽厚喜爱,自然没有拒绝。

其实,周媛留下并不是无处可去,而是为了花语。

花语被太后的人严刑拷打受了重伤,之后又没有好好调理跟着进了宫,待事定之后,她的各种暗伤都爆发了出来。雪松想要将花语带回药王门医治,但却被武帝拒绝。花语知道不少隐秘,武帝是不可能放她离开的,反而派了不少人服侍花语。当然,名义上是服侍,实际上是监视。

周媛担心花语,决定留下来照看。雪松其实不是武王的人,药王门虽然一直以来有助武王府,但并未真正归顺,武帝心中有刺,自然不喜欢雪松这样的江湖中人。

周媛正是看到了武帝对花语和雪松的态度,才感觉到他的变化,因此出言提醒明励。

只不过,她并不知道因为自己的提醒明励拒绝了封王而惹得武帝大怒,否则的话,她肯定会拦着明励。

花语的伤,养了一个多月,外伤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剩下内伤需要长期调养,因此她暂时回不了暗卫,这倒是让雪松暗自松了口气。

周媛用过早膳,习惯性地去了花语住的地方,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争吵声。

周媛停驻不前,看向院子里的丫鬟。

那丫鬟缩了下脖子,低声道:“雪松公子来了……”

周媛顿时了然,这两人不知闹什么矛盾,最近已经吵了三四回了。

摇了摇头,周媛不打算掺和这二人的事,转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金钏和淮安:“今日无事,去外头逛逛吧?”

金钏有些犹豫,这些日子圣上和皇后就像是忘记了姑娘似的,宫里连个人都没来过,也只有大公子时不时回来看看,金钏很为自家姑娘将来担忧。

倒是淮安没心没肺,闻言遂道:“好呀!姑娘都在府里憋了一个月没出门了。”

周媛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淮安的脑袋:“出去给淮安买些好吃的,你爱吃什么?”

淮安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以前跟着爹娘逃难的时候,有一回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那包子好香好香的,我可想吃了,但是钱都给娘治病了,我们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爹那时候跟我说,以后一定会赚好多钱,让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淮安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周媛和金钏听了,都不由心中一酸。

金钏拉住了淮安的手说道:“待会儿姐姐就给你买包子吃,你想吃多少就买多少。”

淮安却噗嗤笑了起来:“金钏姐姐,我现在跟着姑娘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周媛对淮安很好,远远超过了一个主子对丫鬟的好,更像是对一个妹妹那般。原本金钏还对此心有不满,可在知道了淮安的身世后,也就释怀了。况且,淮安的性子也讨喜,没人会不喜欢她。

“想吃包子,让厨娘做几笼就是,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周媛开口道,“我今日想出府,是想去看看院子。”

此话一出,金钏顿时一惊:“姑娘是打算搬走了么?”

“是啊!我们在这儿已经待得够久了,如今花语伤势已好,她和雪松之间的事我也插不上手。”周媛摊了摊手,面上露出一副无奈之色。

金钏认真点了点头:“姑娘也是该找个落脚之处了,日后姑娘要嫁给大公子当王妃,院子可不能随意应付。”

金钏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周媛不同。

周媛苦笑一声,心里却很明白,她和明励的亲事,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能成的。

她的家世身份,是她们之间最大的阻碍。

原以为打通了王妃这一关,就能成事,现在看来,却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并不是周媛悲观,而是自从她的真实身份曝光后,原本那些和她交好的人,几乎都没有再来看过她。只有朱田田写了几回信来,解释她被母亲拘在家中绣嫁妆所以不得空闲来找她。

其实周媛很明白,这是朱田田母亲不让她与自己亲近了。

原先她是武王妃的娘家外甥女,虽说父亲官位低,但有着武王妃这一层关系,京里那些夫人小姐们还是会正视她这一号人物的,尤其是在她和明励的亲事传出来之后。

可如今,大家知道她不过是个农户出身的贫家女,家中连个官身都没有,自然不会和她再有什么牵扯。

周媛心里不是不遗憾的,不过她也看得开,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失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想通了这一点,周媛才决定出府去。

因国孝之故,京城并不像以前那般热闹了,许多铺子都关了门,街上行人都少了大半。

周媛坐着马车直接去了南市街,找了个中人去相看院子。

因武帝上位后罢了不少官爵,京城的许多房子都空了出来,房价也一降再降。周媛看了几处地方,心中有了计较,正准备回去,突然一个意外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当是看见谁了呢?原来是的外甥女庄姑娘啊!”

周媛皱眉回头,见到两个打扮得俏丽的小姑娘手挽着手看向这边。

周媛只认出其中一个是忠政伯府的姑娘,曾经在永乐王府的赏梅宴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另一个长得俏生生的,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却不知是谁。

“蒋姐姐说错了,可没有出身低贱的外甥女。”那姑娘一开口,就毁了周媛对她初见的好感。

“归妹妹说的极是,这种泥腿子,也配和流晏公子站在一处?简直是污了流晏公子那般高洁的贵人!”那蒋姑娘冷冷开口,看向周媛的目光充满了妒火。

周媛顿时明白了,感情是明励的桃花!瞟了这二人一眼,周媛没有搭腔,转头扶着金钏的手就要上马车。

“喂!你这贱婢!本姑娘跟你说话呢!”

那蒋姑娘见周媛要走,顿时急了,大步朝这边走来,可不等她靠近周媛,就见斜刺里站出来一人,挡在了她面前。

“这位姑娘请留步。”山海面无表情开口道。

蒋姑娘愤怒不已,瞪着山海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拦我的去路?”

山海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双腿却反而向前了一步。

“喂!周媛,你叫你的狗滚开!敢拦本姑娘,本姑娘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媛直接无视此人的叫嚣,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坐好后,那蒋姑娘还在那里叫骂。周媛不禁皱了皱眉,这女人也太无脑了吧?在大街上这般大骂,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

心思一动,周媛透过琉璃窗看向外头,却见那归姑娘正站在蒋姑娘身后低声说了几句,也不知她说了什么,那蒋姑娘竟不再叫骂,只狠狠地瞪着周媛的马车。

周媛思忖半晌,终于想起来此人是谁了。

犹记得当初先太后给正帝选秀女时,为不少皇室宗亲指婚,而当时明励被指了一个姓归的姑娘。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是哪个宫里的人 谁料这归姑娘竟当场拒绝了婚事,哭着求着最后被指给了明召飏为侧室。

因她的举动惹的当时的武王妃十分不喜,几乎不跟归家往来,所以周媛并未见过此人,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却不知这归白莲如何会跟蒋家的人掺和在一块儿?

忠政伯府并未因这次的事情遭殃,但也并不受武帝信任,在满京的勋贵当中,只能算作末流。蒋家的姻亲也不给力,大概是想靠这一代的几个姑娘联姻?

周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连马车什么时候动的都不知道。当她回过神来时,马车已经回到了武王府内。

下了马车,正准备回院,突然前院的大管家着急忙慌跑了过来。

“姑娘,宫里头下旨封王了!”

周媛听了顿时一喜,忙询问起来。

等了这么久,武帝终于下旨封分几个儿子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明召飏。明召飏是嫡长子,虽说之前在京中的风评不太好,但武帝知道缘由,并未厌弃,因此这第一道旨意,就是封了明召飏为太子,迁入东宫,并且已经让礼部的人开始准备太子的敕封大典。

老二明启峰封的是吴王,以吴越之地为其封地;老四明君飒封的是燕王,以燕云十六州为其封地;最小的明吉冼封了桂王,封地在远离京城的云贵山川。

最让人惊讶的,是明励。

明励原先是以武王义子的身份在京中行走,如今他身世揭开,众人都知晓他乃文帝之子,因此对他的封分颇为关注。

却不想,武帝竟然没有封明励的意思,连个最小的国公之位都没有。

大管家打听到这些事情后,颇为忐忑地看着周媛,小心翼翼开口道:“方才姑娘不在府里,宫里来人传召姑娘了。”

“是哪个宫里的人?”周媛打起精神问道。

“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

一听是皇后的人,周媛心头微松,朝大管家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两个丫鬟回院子梳洗打扮,准备进宫。

因她身上没有任何品阶,加上又是国孝期,周媛便只穿了一身象牙白的裙子,外头罩了件水色的褙子,衣服裙子上绣着一簇簇的桂花,看起来雅致又不失伶俐。之后,周媛又从梳妆盒内挑了一对琉璃镯子和一对儿翡翠簪子戴上,准备妥当后带着金钏进了宫。

经历了之前的事,如今的皇宫变得有些萧条,虽已开春,却依然能感觉到宫里的萧瑟和冷意。

周媛坐着轿辇直接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内,皇后正在逗小公主玩,听到下人宣报周媛来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快让她进来!”

周媛迈着小碎步踏进正殿,不敢抬头乱看,而是先跪下来行礼。

“民女拜见,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站起身,亲自扶她起来:“你这孩子,行这般大礼做什么?!”

皇后语气嗔怪,显然是觉得周媛对她梳理了,可周媛却并不这么认为。从前她是她的“外甥女”有些礼节可以不去讲究,如今她只是一介民女,自然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了,否则被人知晓,还不知会如何编排她呢!

“娘娘封后以来,民女还未正式拜见过呢!今日得幸进宫来,看到和小公主都安好,民女也放心了。”周媛扬着笑脸说道,语气真诚无比。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最近太忙,都忘了见周媛,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你这几日在外头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皇后拉着周媛的手去了里头,低声细细询问。

周媛想到今日出门遇到的事,心中哂笑,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只挑着好话说。

待见到小福灵时,周媛满腹心事瞬间抛开了,朝小福灵伸出手臂。小福灵许久未见她,却还认得,咿咿呀呀叫唤了几声,从奶娘怀中挣脱着要周媛抱。

“小公主可有想姐姐呀?”周媛蹭着小福灵的脑门,低声问道。

小福灵“咿呀”一声,拽住了周媛的一簇头发乱扯。

“公主还记得周姑娘呢!”珊瑚在一旁笑吟吟地说道。

如今珊瑚和珍珠是皇后最信任的人,两人都封了女官,一个管着坤宁宫的大小事宜,一个管着后宫的事,也算是皇后的左膀右臂了。

只不过,周媛四下一瞧,见这殿内都是一些熟面孔,几乎没有其他宫人,不由心中暗疑。

正思索间,皇后拉着她坐了下来,有宫女奉了白茶上来,周媛忙打叠起精神和皇后说话。

皇后说的无非是宫里的一些事情,虽然琐碎,但周媛却不敢小瞧,一句一话都记在心里,回话也是斟酌再三。

皇后见状,对周媛的态度很是满意。

虽说周媛对她有救命之恩,可这人若是挟恩以报,嚣张起来,任谁都不会喜欢。尤其是之前合怡的闹腾,更让皇后觉得上不了台面。

如今周媛表现得恭敬有礼,却又十分自然,并未因她是皇后而感到惶恐讨好,也没有因自己的救命之恩而目中无人。皇后自然更喜欢她这样子的。

思索再三,皇后想起之前武帝说的话,眼神一动,开口道:“虽说从前本宫定了你和砺儿的亲事,可如今砺儿身份昭告天下,你们的亲事怕是本宫做不了主了。”

周媛早就料到会如此,可骤然听到这话心中仍不免失落和难过。

周媛垂首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说道:“民女也知道身份低微,配不上他。只是还希望娘娘看在他自幼失去双亲的份上,日后能多多照看他,帮他挑一个座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民女周媛,拜见圣上。”

她的声音镇定有力,不卑不亢的眼神,让武帝恍然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些被他忘却的细节,突然在这时候从脑海深处蹦了出来。

“霏儿?”

武帝突然低声喃喃唤道。

周媛眉头微皱,想起最近一直躲在房内不出门的林清霏,脑海中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什么。

“民女周媛,拜见圣上。”周媛提高了音量,再次说道。

武帝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向周媛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想起来了,这小姑娘是霏儿的弟子。

想起林清霏,武帝的神情明显地柔和了下来,没有了之前周媛感受到的冷冽和凌厉。想到来之前皇后意味不明的笑,周媛心底骤然一寒。

武帝,分明对清姨有别样的目的。

“霏儿现在如何?她人在何处?”武帝开口问道,神情中分明带着一丝急切。

周媛暗自警惕,她对皇室中人本能地感到防备和排斥,这或许是林清霏无意中引导之故,她知道清姨对武帝是没有男女之情的,可架不住武帝一厢情愿。

这人可是皇帝!要纳一个女子,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心中念头飞快闪过,周媛面上不显,只恭敬回答道:“回禀圣上,清姨现在独自一人生活得很好。”

武帝明显不满意周媛的回答,一双眸子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让周媛浑身寒毛直竖,眨眼间背脊上冷汗直流。

但她还是强自忍住了心底的惧意,没有被武帝的气势所慑。

武帝见这小姑娘居然没有露出害怕之色,不由诧异地抬了抬眉毛,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笑得深邃。

“你来,无非是为了砺儿的事。现在朕给你两条选择,其一,你与砺儿成亲,但朕不会给他一分一毫,更不会有爵位,他只是一个庶人;其二,你劝服砺儿放弃你,朕便封他为晋王,赏赐郡王府地一座以及金银无数,而且朕也会让皇后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不会亏待你。你看如何?”

武帝突如其来的话,让周媛明显呆住了。

这是做什么?这么逼她,不管她选哪一种,明励都有可能怨恨上她。

选第一个,虽然两人在一起了,可贫贱夫妻百事哀,明励习惯了舒适的王府生活,骤然变成平民,心里必然会有落差,指不定日后因为种种小事而对她生恨。

而选第二种,看起来对两人都好,明励得了王位,前程不愁,周媛也能嫁入高门,可她若真这么做了,在明励心中就成了只求富贵的势力女子。

这看似慷慨的选择,分明是将她逼入了绝境之地。大殿内,寂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清晰可闻。

周媛垂眸良久后倏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毫无预期地撞入武帝眼中。

太像了……

武帝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

“圣上,此事关乎明励,民女觉得,还是应该将他叫进来,由他自己来选择。”周媛一瞬不瞬地盯着武帝说道。

她说出来的话,让武帝有些讶异。

这回答,和当年的她也十分相似。

当年武帝心仪林清霏,屡次想求太皇太后赐婚。可那时的林清霏性子太过高傲张扬,太皇太后并不看好他们,因此找了个借口将林清霏召进宫里,提了方才的两个选择。

当时的林清霏,眼高于顶,就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听到太皇太后的话,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所谓的两个选择,并称让武王自己选择。

那时候武帝就藏身在内室,听到了林清霏的话后满心失望。

不过,周媛的做法可比林清霏委婉多了。

“果然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弟子啊!”武帝感慨了一句,也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讽。

顿了顿,武帝招手叫来一名太监,让他去通知明励可以起身休息。周媛这才松了口气。

可不等她一口气吐出,就听到武帝又开口道:“朕觉得与你这小丫头很投缘,今日就留在宫里陪朕和皇后吧!”

这一句话,险些没将周媛的心魂都给震散了。

她呆楞了半晌,确定武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万分艰难地应声谢恩。

这是要做什么?将她扣在宫里做人质么?可为的是谁?明励?还是林清霏?

周媛浑浑噩噩地走出大殿,见明励一脸焦急地等着自己,不由心中一暖。

“圣上……他想做什么?”明励显然知道了方才的对话,忍不住低声道。

周媛摇摇头,她哪里会知道?

“别担心,还有在呢!”周媛反过来宽慰他道。

想到之前的表现,周媛几乎敢肯定,一定料到会有如此结果的。

有两个样貌生嫩的小太监过来搀扶明励上了辇,抬着明励去了他住的清华宫。周媛跟到了清华宫门外,不好再进去,只能返回坤宁宫。

身边带路的小宫女觑着周媛脸色不好,一路上都不敢说话,直到回到了坤宁宫,小宫女见周媛被珊瑚姑姑领了进去,这才面上一松,急忙跑开了。

再说周媛跟着珊瑚进了皇后内室,见小福灵躺在软榻上睡觉,皇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便觉得心头纷繁的思绪一下子都干净了。

“娘娘。”

周媛轻轻唤了一声,福了一福。

皇后抬起头来,见到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来了?方才前头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是陛下留了你在宫里住下。”

周媛点点头,只是眉宇一直皱着,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皇后但笑不语,并没有跟她解释的意思,只让下人去收拾出让周媛歇息的房间。

周媛无奈,只好留下来,只当是陪皇后和小福灵。反正之前在武王府也是这般样子。

不过,让周媛意外的是,这天傍晚用晚膳的时候,武帝竟然来了。

而且还是不告而来。

因为宫女们都很意外。只有皇后一脸了然的表情,显然是早就料到了。

武帝一来,坤宁宫上下的人都变得很拘束,很小心。

用膳的时候武帝坐在上首位置,皇后坐在他下首,周媛本不想坐下的,却被皇后按住一定要一起吃。结果这一顿饭吃的她胆战心惊,索然无味。

好不容易用完膳,周媛漱口净手,就准备找借口离开,却听到武帝开口叫住了她。

“明日,让霏儿进宫来一趟。”

这称呼,让周媛忍不住眉头一蹙,悄悄抬眼看向皇后,却见她一副淡然的表情,似乎并不在意。

周媛懊恼极了,若是因为她而害得清姨被牵扯进宫里,那她的罪过就大了!

可武帝并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直接命令,她根本没法拒绝。

周媛的神情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在场二人的眼睛。

武帝装作没看见,皇后却是眼神微动,手顿了一顿,却没有出声帮周媛。

她自然有她的考量。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许多人家门前都染红了路 这么些年过去了,武帝一直没能忘记林清霏,心底永远都留着这么一个影子,皇后作为他的枕边人自然清楚。说不伤心那是假的,可她看得透彻,这事她无力改变,能打消武帝主意的,只有林清霏自己。

因此,林清霏进宫势在必行。

相较而言,周媛和明励的事,倒没那么重要了。

武帝再生气,也不会真的丢开明励不管,若是这样,宗室的人还不得指着他的脊梁骨大骂?只不过武帝气明励不争气罢了,今日罚过,也消了气,过几日便会好。在这一点上,皇后自认为还算是了解武帝的。

不管周媛如何愁肠百结,第二日,林清霏果然还是如约进了宫。

其实林清霏一直住在武王府内,只不过一直对武帝避让不及,一旦他回府,林清霏就躲在湘竹院内不出门,其他人又不知道她的身份,自然不会提起,武帝才会一直被瞒在鼓里。

如今见到周媛,武帝想起了林清霏,派暗卫去查,很快就查到了她的消息。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林清霏就心甘情愿地进宫了。

林清霏见武帝的时候,没有人在场,周媛纵使再心焦担心,也于事无补。

也不知林清霏和武帝说了些什么,武帝最终没有将她留在宫里,而是放她离开。

紧接着,三天后的早朝,武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要为林家翻案,震惊了整个朝堂。

林家的谋逆案已经快二十年了,到这时候了居然还要翻案?要知道当年林家的案子牵扯极大,林家桃李满天下,不知教出过多多少少的官员。这些人,不少在林家出事的时候都站出来,结果都遭到了清洗。当时的京城,可以说是血流成河,许多人家门前都染红了路。相较而言,武帝这次的逼宫反倒是轻松简单,没怎么见血。

林家的案子,是正帝亲自定的,当时又杀了那么多人,几乎把站在林家一边的人全都杀光了,剩下的人自然都是些不敢冒头的。经过这么多年,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武帝居然会旧事重提。

而且看武帝的架势,明显是认真的。

给林家翻案的命令下达下去后,武帝提了封明励为王的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大家都被前一个消息打蒙了,哪还管的了明励封了什么王。

武帝最后选了个安王的封号给明励,并不是一等亲王,只是郡王封号,代表了明励宗室的身份,而非他的义子。

既然是郡王,又起了“安”这么个封号,很能说明问题了。

明励倒是欣然接受,没有一点儿不悦。

虽说安王只是个郡王头衔,没有封地,也没有实权,但在明励看来足够安全,他也就不拒绝了。

至于和周媛的亲事,明励从皇后那里得了信,也不再担心。

因为武帝的催促,林家的案子很快就弄清楚了,当时是林太傅对正帝的态度和一些话,惹怒了正帝,所以正帝暗中出手,毁了林家。

林家的事昭告天下,让不少人都扼腕叹息。

林家几百年的基业,竟然只因正帝的猜忌不喜就大厦倾倒,泯灭于人间。难怪乎有人说伴君如伴虎。

因正帝在人们心中本就是个不靠谱的,所以这次翻案并未有人跳出来指责什么,过程进行的十分顺利。

武帝让人将林太傅等人的尸骨迎了回来,葬在了京郊的一处风水宝地,又在京里挑选了一处宅子当作是林府的宅邸,随后又赏赐了许多金银等物。

这番举动让人们格外不解,林家的人不是都死绝了么?再做这些有何意义?

却不料,宅子刚打理好,就听说自称是林家后人的搬进了林府。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沸腾了,急忙四处打听消息。

这林家后人,自然就是林清霏了。

林家翻案后,林清霏就带着纪杰去了祖籍祭拜祖先,并将纪杰的身世全盘托出。纪杰知晓后很是难过,得知要和林清霏去京城,分外不舍纪叔纪婶。林清霏自然不会抛开落魄时救济她的人,早已经让人去慈溪县接纪家入京。

等祭拜过了祖先,林清霏这才回了京,将纪杰安排进林府后,进宫回复了武帝。

纪杰如今改回林姓,全名叫做林承业。他这一辈是以承字排名,上一辈是以清字排名,他的父亲叫做林清辉,是林清霏的二哥。

将林承业的名字记到了族谱上,林清霏总算是了却了一件大事。这段时间内,周媛一直没有闲着。林清霏回乡祭祖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

虽然案子翻了,林家再次起复,可林家已经无人可用,唯一剩下的林承业,还只是个毛头小子,难堪大用。林清霏再三考虑,决定将周媛的名字也写入林家的祖谱。

林家的族谱有两份,一份是和其他的世家望族一样,记录着每一代的子嗣,而另一份,则是记录了林氏的弟子们。

林家传承数百年,这两份族谱一直都没有断过。

那本弟子谱上记录的名字,许多都是当世文豪或者是朝中重臣。原本,林家出事的时候曾想过利用这一本弟子谱翻身,但被当时的林太傅阻止了。

林太傅告诫子孙们,弟子谱只是为记录,让林家后人了解林家的过去,并不是为了威胁那些弟子们而设。

当时的林清霏很不理解,现在她却是明白了。

这本弟子谱一旦透露出去,恐怕那些已经身居高位的林家弟子们,更加不会放过林家了。

所以,林清霏尽管知道弟子谱所在,却从未想过拿出来。

而现在,林家起复,林清霏再也无所畏惧,将那弟子谱带回了京,在林府举行了极其郑重的收徒仪式,邀请了弟子谱上还在世的几位文坛大豪作为见证,正式收周媛为徒。

这些文坛大豪们,大部分是林清霏的同辈,但有几位却是比林清霏辈分还要高的老人,一向都深居简出,不曾入仕或者已经致仕的老者,具有极高的名望。

当这些人突然一起入京时,惊动了京城内小小的文官们,纷纷查探原因。可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们倍感惊讶。这些老者们入京,竟然只是为了林家收徒!

原本武帝坚持给林家翻案时,不少官员暗中不解,甚至不屑,到这时候,他们终于明白林家的强大。

根深树茂的家族,就算断了枝桠、砍了树干,但只要根系仍在,就定会有复活的一日。

而周媛,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能拜林清霏为师,是多么的幸运!

虽然她只是个还未及笄的姑娘,但那些文士们并不曾有丝毫的轻视。他们面对林清霏时一派的尊敬,俨然已经将她当作了林家如今的家主。而周媛作为她的亲传弟子,身份上自然也极为尊贵。

尤其是那三位身份最高的老者,俱是十分亲切,问了周媛一些文学上的问题,周媛虽然忐忑,但还是认真作答。三位老者对周媛的学识十分满意,送了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周媛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收徒礼开始,周媛换上了厚重的儒衫,戴着冠帽,俨然一副男子打扮,跟在林清霏身后向林家祖先行跪拜礼。

拜完祖先后,周媛又叩首拜了林清霏。

林清霏当着在场众人的面,将一只狼毫笔赠与她,又仔细说了林家祖训,周媛都认真聆听着。

这一日下来,周媛累得够呛,不过收获却也不小。

因这收徒礼只在林家内部举行,除了那些文士之外并未外人参加,所以周媛也没有觉得有多隆重,却不知道,外头已经因这件事闹翻了天。

举行完礼后,周媛和林清霏说了会儿话,准备起身告辞,却被林清霏叫住。

“你现在住在潜邸内也不方便,我听说你最近在找房子?”林清霏问道。

周媛点点头,她看了好多宅子,可都不太满意,她就一个人,身边两个丫鬟,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可那些出售的宅院,大的宅院三进五进,贵的离谱,小的宅子则是要么地方不好,要么就是年久失修,需花大钱整修。

周媛手里的钱有限,她还有其他打算,不想花太多在买宅子上,所以一直犹豫到现在。

“你一个姑娘家,单身住在外头也不方便。这府邸原是我们林府的宅子,当年事发后被一位老王爷弄了过去,如今圣上发还给了我们。宅子太大,我和承业两人住着也是空旷,不如你也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你看可好?”林清霏笑着问道。

周媛顿时眼睛一亮。

“可是,清姨,会不会不太合适啊?”周媛有些犹豫。

林清霏却拉起她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顶,柔声说道:“傻孩子,如今你既已入了我林家的弟子谱,那就是我林家的人了,住在这里理所应当啊!”

周媛迷糊了,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地方不对。

林清霏见状,又道:“过些日子,桂香两口子就要来了,你难道不想第一时间见到她们吗?”

周媛一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纪叔纪婶要来?什么时候?”

想想她都有两年多没见到纪叔纪婶了。

经历了京城的这些事情,从前在慈溪县的生活,就像是前世一样遥远。但周媛依然十分怀念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每天还要为生计奔波,却格外的轻松快乐。

想到小时候和纪婶一起卖凉茶,周媛不禁露出一丝莞尔。

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明励。

在林清霏的坚持下,周媛最后还是答应留在林府。

其实留在林府对于周媛来说也没什么不好,她和林清霏情同母女,生活在一起还更自在些。

周媛从潜邸搬出来,除了金钏和淮安两个丫鬟外,谁都没带。府里的那些金银首饰摆件之类的,她临走前也都让两位妈妈登记入库,只带了两盒子别人送的首饰礼物,还有几身当季的衣裳。

林府才刚刚起来,府里的下人们都还不全,林清霏却并不着急,只找了牙婆买了十几个必要的下人。

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至少周媛住着就觉得很清静,也很安心。

谁知周媛刚搬进林府没几日,就来了几波人。

最先来的,是柱国公夫人。柱国公夫人带着朱田田和自己的女儿前来拜访,名为道喜,实则打探虚实。林清霏倒没有拒绝,请人进了花厅,叫了周媛出来陪同。

随后是安宁郡主。安宁郡主是独自前来的,带来了永乐王的贺礼。永乐王如今势头正好,林清霏自然也不会拒人于外。

而在安宁郡主之后来的人,却是让周媛十分意外。当周媛得知前院有周家人来访时,先是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问道:“是我二哥?”

来回话的,是林清霏身边的丫鬟,名叫书香。

书香点了点头道:“是,大小姐说是姑娘的二堂哥一家。”

一家?

周媛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既然如此,我收拾一下换身衣裳就去前头。”

书香屈了屈膝,躬身离去。

淮安张着一双好奇的眼睛问道:“姑娘还有家人啊?奴婢怎么一直没听过?”

金钏知道的多,闻言撇了撇嘴:“什么家人!姑娘假死的时候,他们周家的人连个葬礼都没有举办,随便拿了姑娘的几件衣裳埋了就算!现在知道姑娘没死,又发达了,才上门来,这样的人算什么家人!”

淮安面上的惊讶更甚,下意识捂住了嘴:“还有这样的?所以说,姑娘是有爹有娘的?我还当姑娘和我一样是孤儿呢!”

这院子里没有旁人,金钏也不怕被人听见,便拉着淮安低声说起了周媛的身世。

周媛见两人这副样子,不觉好笑:“还杵着做什么?快来帮我更衣。”

两个丫鬟吓了一跳,忙快步跑了过来。

周媛重新梳洗净面,换了一身衣裳,这才带着金钏往前头走去。

林府占地不大,至少比起武王府、永乐王府来说要小的多。虽说是将原本的府邸发还了,可当初的林府楼台亭阁、小桥流水、花园竹林什么都有,并不比那些勋贵之家的府邸差。而过了快二十年,原本的林府早就被改得乱七八糟了。买了林府的那位老王爷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为争家产闹的很不像话,好好的一座林府被他们分割成了四五个宅院。如今还给林清霏的,不过是其中最大的一座院子而已。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不过林家如今也就只剩两个主子,加上周媛也才三个,这宅院也够住了。

虽说被改得不像话,但基本的格局还是有的。整个宅子总体上分成了三进,第一进是前厅,用来待客、主事。第二进是一个大院子,作为正堂和书房,院子两旁开了两扇门,东面那扇门出去,是通往林承业住的院子,西面那边则是两个空着的院子,作为客房用。而正堂后头的第三进是内宅,一堵灰白石墙将内外院分开,只有一扇垂花门能通过。

内宅共有五个小院子,都靠近垂花门,花园则开在了北面。

听林清霏说,这宅子原本只是林府的前院,北墙后头才是原先林府的后宅。只可惜如今已经堵死了,而那里现如今住着一位朝官。

周媛住的院子,位于东南面,就在林清霏的院子旁。

正院并没有人住,而是开辟成了待女客的花厅。在林清霏的规划中,正院也是她教导周媛学习的地方。

院子小也有小的好处,至少来来去去不用坐轿子,走个十几分钟就能到达。

周媛才住了几天,就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来到正院花厅时,还未进门,周媛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不是我说,当年要不是我两个儿子,大侄女还不知道会落魄成什么样呢……”

说话的正是周远武的娘孙氏。

因男女有别,周远武和他爹周显兆呆在了前院,只有孙氏带着儿媳妇进了后院。

书香和墨香见周媛到来,一个向里头通传,一个打起了帘子。

周媛迈着步子走进屋子内,就见孙氏坐在右边的第一个位置上,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绣福字纹的大裳,下身一条绛色的马面裙,头上戴着两根金簪,手腕上还套着两个金镯子,看起来闪闪发亮,简直让人不敢直视。

这一套暴发户一样的装扮,让周媛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倒是孙氏身后站着的年轻妇人,一身米黄色的襦裙,外罩粉蓝色的褙子,只戴了一个玉镯子和两根玉簪子,周媛一眼认出是马窈娘。

周媛一进屋,坐在上首的林清霏顿时面露笑容。

“元元来了,快过来坐。”

周媛回过神来,笑着走上前去,先朝林清霏福了一礼,这才转向孙氏和马窈娘:“大伯娘,二嫂,许久不见了。”

孙氏看着面前的人儿,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老二家的闺女?

只见周媛穿着一身雪白色洒金长裙,梳着留仙髻,没有插什么金簪银簪,只绕了一串珍珠,从耳鬓处垂落,配着耳朵上的珍珠耳坠,显得俏皮可爱。

尤其是她举手投足之间,一派的大家闺秀风范,让人根本无法联想到她从前的样子。

孙氏面露犹疑,有些不敢认她。

倒是马窈娘之前就见过周媛几次,还跟着她进过武王府,长了见识,笑吟吟地上前来拉住了周媛的小手。

“妹妹,许久不见啦,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呢!”

周媛朝她嫣然一笑。

“这是元元啊!我还当见着哪家的小姐了呢!”孙氏这时开了口,“看起来元元这一年多过得不错嘛!个子都高了。”

周媛表情不变,只淡淡地回了句:“托大伯娘的福,我没死,活得好好的。”

周媛这话一出口,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孙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马窈娘也知道周家人的做事,让周媛寒了心,一时间也不知改怎么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清霏见状,朝周媛招了招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大伯娘也是关心你。”

周媛撇撇嘴不说话,若是再外人面前她还会装一装,面对本家人,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孙氏讷讷不语,倒是马窈娘和周媛更亲切些,很快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后说道:“元元你也别生气了,听说你没事儿,你二哥已经写信回去通知家里了。你爹他们知道后很是开心,已经回信来说要进京找你。”

周媛一听,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

怪不得这会儿上门来找她呢!原来是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了,想来打秋风了!

周媛早就看清周家的这些人了,当初她为了周家做了那么多,可又有谁记得?远的不说,周远武他们现在住的院子,还是她出钱买的,可这一家子住的心安理得,根本提都不曾提一句。

“他们爱来不来,反正我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周媛的语气冷淡无比。

孙氏闹了个没脸,笑容也维持不住,拉下脸道:“元元你这是什么意思?攀了高枝,就不想认我们这些亲戚了?再怎么样,你都是我们周家的姑娘!”

周媛不说话,眼神淡漠地看了她一眼。

孙氏想到来之前老头子跟他说的那些话,只要能把周媛带回家去,对周家来说有许多的好处,心头就一阵火热。

马窈娘有些担忧地看着周媛。她虽然不知道公爹婆母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对周媛不利。

可惜她如今在周家地位低,说话也没什么分量,都没人愿意听她的。

和周家的其他人不同,马窈娘是知道周媛之前颇得武王妃的信任和重视,因此一直以来都有在打听周媛的消息,所以对周媛的情况知道的还算详细。

可孙氏她们却并非如此。

她们是最近才知道周媛还活着的,而且只知道林家办的收徒礼很隆重,引得不少大人物都来。所以才会上门来。

周远武是靠柱国公才发达起来的,这一次逼宫事变中,柱国公并没有出力,两不相帮,虽然避免了惹祸上身,但也让武帝心生不悦。如今柱国公已经将手中的兵权上交,准备颐养天年。而他手底下的那些将士,也开始分帮结派。

周远武只是一个小兵,算不上柱国公的心腹,这些事情自然是轮不到他。可周远武也不想永远做一个小兵,正琢磨着如何往上爬,正好听到了周媛的事,立刻就过来了。

周媛不理会孙氏,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偏头把玩着手上的珍珠手串。

林清霏很少见她如此样子,知道周家的事是真的伤透了她的心,不由暗叹一声。

“元元就住在我这儿罢!你们的院子太小,又是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林清霏开口道,“至于她爹娘……来了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说完,林清霏起身送客。

孙氏沉着脸离开了林府。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周显兆和周远武二人急切地朝她们走来。

“怎么样?见到元元了吗?”周显兆第一个开口问道。

“见到了。”马窈娘觑着孙氏的脸色,回答道。

“那如何?你们提了没有?”周显兆捅了捅孙氏的腰,低声问道。

孙氏没好气地拍了他一记:“提什么提!人家现在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了,哪还看得上我们这些穷酸亲戚?”

孙氏刚说完,马窈娘就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这是在林府,您还是小点声吧!”

“怎么了?我说她一两句都不行了?再怎么着她也是我侄女儿!”

嘴上虽这么说着,但孙氏的声音还是低了下来。

马窈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周远武他们:“相公你们呢?”

周远武摇了摇头,面露苦笑。

小时候同一个村子的孩子,谁能想到日后竟会成为京城的大族少爷?别看林承业年纪不大,但该有的心思并不少,不等周远武他们道明来意,直接就说自己年纪小做不了主,如此一来,周远武哪里还开的了口?

一家子走出大门,看着林府的高门,四人的神色各异。

待他们走了之后,周媛长长出了口气,转头问向林清霏:“清姨,他们怎么会过来?”

林清霏浅啜一口青绿色的茶汤,缓缓道:“柱国公交还了兵权,他底下的人都有些慌乱。你二哥估计也是病急乱投医,我林家走的是文官路子,他是武将,找我有何用?”

林清霏嗤笑一声,显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媛却心中不安,总觉得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接下来几天,周家的人都没有再上门来。

周家的人没来,却迎来了另一位意外之客。

薛国栋以林家弟子的身份前来拜访。

薛国栋的名字是记在弟子谱上的,他要来,林清霏并不意外。只不过她没有见他,只让林承业出去接待了他。

薛国栋自然是十分失望。但他也没有勉强,送上了表礼后就起身告辞了。

不过临走前,薛国栋让林承业传达了一句话。

他会等着她,一直等下去。

林承业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清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这一日,正好下了一场雨,院子里湿漉漉的,屋檐上不断滑落水珠,发出清脆不一的滴答声。林清霏有一瞬间的失神,想到薛国栋,想到武帝,她的一颗心难以平静下来。

当时她见到武帝时,提出了为林家翻案以及为周媛和明励赐婚的要求,武帝都一口答应了下来。而他的要求只有一个,让她留在宫里。

林清霏当场拒绝,言明自己绝不会做妾,哪怕是地位尊贵的贵妃也一样。

武帝见状,半晌无言。

他不可能废了牟氏的皇后之位,牟氏这些年对他一心一意,没有丝毫错漏,牟家又是世家之一,不管是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废后。

可武帝心中放不下林清霏,他自己得不到她,自然也不想让别人得到。

所以之后武帝提了另一个要求,让林清霏不许嫁人。

所以,面对薛国栋的情义,林清霏只能当作不知道。她一旦有反应,恐怕武帝第一个容不下的,就是薛国栋。

林清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她这一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对于嫁人,林清霏并没有太大的念想,只是终究亏欠了薛国栋,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还是希望周媛能得到幸福,不要像她一样……

思及此,林清霏回过神来,见窗台上的一盆花都被自己掐得不成样子,不由苦笑起来。

“书香,姑娘在做什么?”林清霏问道。

“回大小姐的话,姑娘在教几个丫鬟们作画。”书香回答道。

“作画?”林清霏一怔。

“是啊!姑娘可聪慧了,拿簪子沾了水在纸上画几笔,然后滴几滴墨,纸上立刻就现出画来了!好神奇!跟仙术一样!”墨香站在书香身后插嘴说道。

林清霏想起周媛平日无聊时的举动,不由哑然失笑。

“这孩子确实聪慧过人。”

薛国栋来过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家送上了贺礼。这些人家多是和林家有渊源的,林清霏没有拒绝,让管家一一登记造册,接待了几位夫人,几日下来,累得不行。

周媛反倒是轻松些,每日就在自己的小院里写写画画,或者听林清霏的吩咐看书练琴。她的琴艺自从那次的赏梅宴后提高了不少,对于琴,周媛也开始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欢。

不过周媛练琴不似其他那些闺秀们严谨,她练琴是随心所欲,虽说在技艺上欠些火候,但意境却不俗。

难得有如此悠闲的时光,周媛好好的享受了一番。

就这样,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进入了四月,纪叔和纪婶终于要抵达京城了。

周媛接到消息很兴奋,林清霏和林承业也格外的激动。三人坐了马车亲自到城外迎接。

纪叔纪婶是坐船来的,不过船不能进城,他们现在临县下了船,换上了林府管事准备的马车,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午时前到了京城。

“来了!”

周媛和林清霏坐在车内,听到外头林承业的声音,这才掀开帘子,扶着丫鬟下了马车。

还未落地,就见纪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朝着林清霏就跪了下来。

“小姐!”

纪婶眼眶含泪,激动无比。

林清霏忙拉住了她的胳膊:“桂香,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奴婢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再叫您一声小姐了!”纪婶站起身来,抹着泪说道。

纪叔不善言语,只站在一旁搓手,但见他脸上神情也是十分的激动。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朝廷给林家翻案了。当年林家三百多条人命虽然枉死,但总算是给他们正了明。

林清霏想到这些年来吃的苦,也不由鼻头一酸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别捏我的鼻子了 但她心思沉稳了许多,很快收敛了心神,拉着纪婶上了自己的马车。

“纪婶,好久不见,您最近可好?”周媛从一旁冒出头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元元!”纪婶看到周媛顿时大喜,一把抓住了周媛的手,“当初你的死讯传回村子,我怎么都不信……幸好老天有眼,你安然无恙。”

周媛抿嘴一笑,顺势扶着纪婶的胳膊,半依偎进她怀里:“还是纪婶对我好,真心记挂着我。我虽然没死,可那时候也是受了极重的伤,离鬼门关就一步之隔。怕有人对我不利,故意宣布了我的死讯,连累你们伤心,是元元的不是。”

纪婶从小就很疼周媛,周媛自然也投桃报李,对纪婶的关怀备至。尤其是她死后,周家的人都十分冷漠,反倒是纪婶他们还时常去她的坟上探望,这让周媛很是感动。

纪婶拉着周媛的手,问着她这一年多来的事情,周媛挑着能说的都说了。

这次进京,纪叔和纪婶就打算在京里定居了,因此多花了些时间处理老家的事,将几亩地、房子都卖了,带着全部家当和两个孩子而来。

纪芳和周媛差不多大,如今已出落的亭亭玉立,周媛和她坐了一辆马车,远些纪芳还有些拘谨害羞,但很快就和周媛恢复了从前的熟稔。纪荣快十岁了,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很是调皮,见到林承业先是一喜,想叫人,但却陡然间闭上了嘴,一副难过的样子。

林承业已经不是他的了。

倒是林承业像是没有察觉的样子,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捏了捏他的鼻子。

“小荣在家有没有听爹娘的话?是不是又调皮了?”

纪荣忙捂住了鼻子,一脸哀怨:“你别捏我的鼻子了,都快被你捏扁了。”

林承业顿时笑了起来。

一行人回到了林府,纪叔和纪婶又是一番感慨,周媛不断打岔,逗趣,引得众人开心不已。

说笑了一会儿,林清霏开始说起了正事。

“你们养育了承业这么多年,我想了想,决定让你们以承业干爹、干娘的身份进府。”林清霏说道,“从此以后你们也不必再称我为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称我妹子。”

纪婶闻言,慌忙摆手:“这怎么可以……您是小姐,老纪和我只是仆人,不行不行……”

林清霏早就料到她会有次反应,伸手抓住了纪婶摇摆的双手,真挚无比地说道:“桂香,你听我说!虽然圣上给林家翻了案,但林家的人都死绝了,仅剩我们姑侄两个能有什么作为?你是林家的老人了,除了你和老纪,我还能信谁?你们若不帮我,我一个人该怎么打理这一大家子?”

纪婶被她说的犹豫不已。

周媛也在一旁帮腔:“纪婶,您也要为承业哥想想。您养了他这么大,他一直以为你们是他亲生爹娘,这感情可不是假的,你们难道忍心让他成为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

周媛这么一说,纪叔也蠕了蠕嘴唇,开口道:“杰哥儿……”

“还叫杰哥儿,这是小少爷!”纪婶打断他道。

“没关系,还叫杰哥儿。”林清霏笑道,“这是他的小名儿,也是让他不要忘记从前,不要忘记你们对他的恩义。”

说到这里,林承业嗫嚅了两声,扑通一声跪倒了纪婶面前,朝纪叔和纪婶说道。

“爹、娘,不管怎样,我都是你们的儿子。”

纪叔和纪婶大为感动,纪婶忙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膝盖。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周媛也不禁眼眶发红。

有些东西她没能得到,但是看见别人拥有她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她却并没有嫉妒,只觉得一颗心都被这温暖的感觉填的满满的。她只为他们高兴。

纪婶哭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林清霏的提议,不过她却死活不愿意住进正院,双方最后各退一步,让纪叔纪婶住在了正院后头。

如今后宅正院还是空着,东面住着林清霏,东南住着周媛,正北住着纪婶两口子,西面则是留给了纪芳。纪荣则是和林承业住在了前院,横竖前院空院子也不少,虽然小了点,但也够住。

人一多,下人一下子就显得紧张了。

周媛琢磨着过几日再去买些人回来,谁知这话一提,却被林清霏拒绝了。周媛虽然不解,但是却没有多问。

纪叔和纪婶原先就是下人,也不习惯人伺候,林清霏便只拨了两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在她们的院子里,负责打扫之类的活计。纪芳身边则是两个二等丫鬟,四个婆子,纪荣身边的都是小厮和年长的仆役,数量和纪芳的一样。

周媛的院子里,除了金钏和淮安这两个贴身丫鬟外,就只有两个干粗活的婆子和两个做细活的丫鬟。

相较于那些钟鼎之家来说,林家的下人实在是不够看。

不过买人这种事还得看机缘,如今林家只是刚刚起复,进来的人很难有忠心的,说不定会混进来害虫,林清霏秉着宁缺毋滥的原则,不愿意随意进人。

这样清静的日子没过几天,突然一道圣旨降到了林府。

前来宣旨的,是武帝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御用监总管孙虎。这孙虎原本是宫里不起眼的一个小太监,一直不受重视。武帝登基后对后宫进行了大清洗,倒是让着孙虎抓住了机会。

孙公公由一群侍卫拱卫着来到林府,惊动了周围不少人。

林清霏接到消息,急忙让人开了大门迎接。

孙公公进门后,纪叔和林承业将人迎到了偏厅歇息,而林清霏则立刻让人安排香案等事宜。

一刻钟后,林清霏带着周媛等人跪在了大堂外接旨。

孙公公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打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林氏弟子周媛,品貌出众、才华斐然……特将周氏女许配晋王为妃……”

孙公公的声音悠悠扬扬传入周媛耳中,周媛听到后面那句话整个人呆住了,傻愣愣地跪在那里,直到圣旨已经念完,林清霏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谢主隆恩。”

周媛忙行拜礼,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之后,周媛整个人都是迷糊的,都不知道怎么回的院子。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真的要嫁给明励了?

可分明之前武帝并不同意啊!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金钏和淮安两个丫鬟兴高采烈的,尤其是金钏,这段时间一直在为此事担心,如今终于落实了,她比谁都高兴。

虽说周媛的身份还是没变,但圣旨一下,别人再有意见也只能接受了。

圣旨下达后没多久,皇后那边也有了动静。

皇后派了珊瑚来到林府,赐给周媛大量的金银珠宝、丝绸布匹,全都是名贵无比,满满当当的八个箱子堆放在院子里。

除此之外,皇后还送了四个宫女两个嬷嬷给周媛。

若说看到那些珠宝布料时,周媛还能保持平静,可当她看到那几个宫女时,就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皇后到底要做什么?

周媛忍不住想。

那六人被珊瑚领到周媛面前,珊瑚笑着道:“这几个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姑娘你放心使唤,若是有任何不满,但凭处置。”

这话中的含义,让周媛不由深思。

这六人自从进来后就一直低垂着头,规规矩矩的站着,周媛无法看清她们的神情,遂开口道:“都抬起头来。”

那两位嬷嬷率先抬起头,朝周媛福身一礼。

“老奴谢香玉见过姑娘。”

“奴婢赵洪菱见过姑娘。”

这两人虽然都称嬷嬷,但那谢香玉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赵洪菱却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最多称一声姑姑。

周媛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宫女。

那四个宫女有些犹疑,缓缓地抬起头,其中两个飞快地瞄了一眼周媛,随后急忙垂下了眼眸。

周媛见这四人相貌并不出色,只能算是平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皇后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想到此,周媛面上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丝轻笑:“珊瑚姐姐,才几日不见,姐姐现在可真气派了呢!”

珊瑚抿嘴一笑:“奴婢好歹也是身边的女官,出来总不能给娘娘丢脸。”

两人认识已久,又一同历过难,感情自然不比寻常人。

周媛让下人们准备了茶水吃食,挽着珊瑚的手臂进了屋内。那六个宫人自有金钏去料理,周媛并不担心。

淮安进来给珊瑚倒茶,行动间已然颇具样子,看得珊瑚莞尔一笑。

“淮安这是谁教的?不错嘛!比在潜邸时好多了,像个贴身丫鬟的样子了。”

淮安羞涩地笑了笑,不敢回话,只拿眼睛瞟向周媛。

“是金钏教的。”周媛替她回答道,见淮安有些拘谨,便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珊瑚见状挑了挑眉:“姑娘你性子也太好了,这般宠人,那些个丫鬟以后还不得上天?”

“哪至于啊!”周媛笑得温婉,“我不过是看淮安这丫头可怜罢了。你别瞧金钏表面上凶悍,其实私底下比我还疼淮安呢!”

金钏原先是武王府的丫鬟,和珊瑚还有拐着弯的亲戚关系,珊瑚自然希望她过的好。听周媛话语中流露出的亲昵语气,珊瑚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周媛问候了皇后,随即将话题转到了那几个宫女身上。

虽说历来宫里赐人的人屡见不鲜,但以周媛对皇后的了解,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才对。

珊瑚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

“娘娘也是没办法,宫里人实在太多了,又不好全都遣出宫去。”

听了珊瑚的仔细述说,周媛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皇后翻看了宫里的开支,发现这些宫人数量极多,可许多都是尸位素餐,便想着裁减人手。一来是为了节省开支,二来也是以防那些奸细探子作乱。

正帝在时,从来不管这些事,宫里的人手一向是有增无减,宫人的数量,如今已经到了一个庞大的数字。而武帝后宫就那么几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些。

“娘娘并非只给姑娘赐人,那些勋贵家中、重臣家中,也都会有人赐下去。”珊瑚又道,“这几人姑娘放心使唤,都是过了明路的,没有问题。”

周媛闻言,心中了然。

这赐人也是有差别的,皇后照顾她,所以挑了几个还算老实本分的人过来,至于那些不安分的人家么……想想日后肯定要鸡飞狗跳。

周媛眉梢微挑,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种手段,以前太后也用过。

不过,宫里人数庞大,只是这样几个几个赐到下臣家中也不是个事儿。

周媛对宫中的规矩也有稍微了解过。宫女们都是自小送进宫来的,有的七八岁,也有五六岁的。这些小宫女们经过管事嬷嬷的培训教育之后,才会分配到各个监司或者主子们的宫里。而这期间,是不准宫女离宫的,只有每年两次会见家人的机会。到了二十五岁的时候,宫女可以选择出宫或者留宫。

只不过,到了二十五岁,宫女们年纪都大了,即使出宫也难以过上安生日子,因此大部分宫女都会选择留在宫内熬日子。

有的宫女有本事有能力,慢慢爬上了女官、姑姑、嬷嬷的位置,等到老了,皇宫有专门奉养老嬷嬷的地方。不过,真正能寿终正寝的宫人,还是极少的。

大部分宫女都死在韶华之年,或是得罪了人,或是惹怒了主子,或是得病而死,总之,每年从宫里拖出去的尸体也不少。

而内官那边,更加复杂。

送走珊瑚后,周媛叫来了那几个宫女,问起了她们之前的事情。

四个宫女原先都是在正帝后妃身边伺候的,不过并非贴身女官。其中一个是七品女官,算是众人之中品阶最高的,另外三人俱都是无品阶的普通宫女。

而那两个嬷嬷,却是来历不浅。

年纪大的谢香玉,原先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过,但早些年就被赐给了某位妃子。年轻的赵洪菱,原是负责教导小宫女的女官,不过因皇后要扶持自己的人,才将她赐给了周媛。

周媛略思片刻后,对两位女官道:“谢嬷嬷年纪大了,就委屈留在我身边当教养嬷嬷吧!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想来想去也想不好到底卖什么 至于赵姑姑……林府才刚建府,下人还未齐全,日后恐怕还要有劳赵姑姑帮忙了。”

赵姑姑闻言,却不敢托大,忙行了一礼道:“姑娘折煞奴婢了。”

“在林府不比在宫里,日后大家就称你一声赵娘子,如何?”周媛又道。

赵洪菱千恩万谢,向周媛磕了个头,心中颇为激动。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的身份,被皇后遣出宫来,肯定会被人所不喜,却不料周媛会如此重视她。

至于那四个宫女,周媛给她们改了名,分别叫做凉春、灼夏、晚秋、暖冬。虽说是宫里出来的,周媛却不敢信任,只让四人在在外间伺候。

而几日后,京城各个府邸陆陆续续都收到了皇后赐下的宫人,大多是年轻貌美的宫女,也有几个女官。此事在女眷圈内闹的沸沸扬扬,暗中都对皇后十分不满。

周媛虽然不怎么和这些夫人们来往,但也从朱田田和安宁郡主口中知道了不少流言。

尽管皇后的用意并不在此,但这些宫女们出了宫自然要为自己谋划打算,最好的办法就是攀上府里的老爷少爷们,鲜少有安分守己的。

林府之所以安静,也是因为这唯一的少爷被林清霏管得极严,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清一色的小厮。

周媛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进宫找皇后说说。

她这些日子并没有闲着,除了日常的学习之外,还在想着赚钱的法子。

她从前那些赚钱法子都给了东升商行,每年也有几千两的红利进账。东升商行原本就是武帝私人所有,如今借着武帝登基的势头,在大明朝各地发展壮大。周媛总觉得心中不安,想早早退出来。

周媛考虑的赚钱法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松江府那边的房子。早先的时候,周媛就通过冒掌柜的关系,在松江府的商埠外买了一大块地用来盖房子,等商埠建好后,这里的地价定然会大涨,到时候将房子租出去,每年至少也有三五千两银子赚。

不过,这钱来得太慢,前期投入大,适合作为长期投资。周媛现下考虑的,是在京城开个铺子。

只不过京城的水很深,周媛想来想去也想不好到底卖什么。

但最近这些日子的事情,让周媛有了突发奇想。

她虽没有品阶,但被赐婚给明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晋王妃,要进宫也不难。周媛让人递了牌子,等着宫里的传话。

结果很快周媛就接到了皇后的回话,叫她第二日就进宫。

第二日一早,周媛不慌不忙地收拾妥当,带上了金钏,坐着马车进了宫。

待到了坤宁宫,老远就听见有哭喊求饶声,周媛一进坤宁宫大门,就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宫女们。这些宫女们年纪不一,大的都四五十岁,小的只有十一二岁,人心惶惶的样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周媛见状,秀眉一皱,看向领路的宫女:“这是怎么回事?怎能容这些人如此闹事?这还有将放在眼里吗?”

周媛猛地一喝,那些哭声顿时一顿,一群人纷纷转头看向了她。

周媛面容冷淡,一双眼睛中是如冰般的寒意,眼神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为首的一名女子身上。

此人穿着和其他人不同,一身素白的雪缎上绣满了粉色的桃花,姿色极其出众,一双眼眸如烟如雾,似随时都含着泪。

周媛问向一旁的宫女:“那是谁?”

“那是先帝的柳嫔。”宫女低声回答道,“原先在宫里可有可无,都没受过宠,娘娘见她可怜,便打算将她送回家中去另行发嫁。谁知这柳嫔知晓后就跑来一跪不起……”

周媛闻言,哪还有不明白的,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慢慢踱步来到那柳嫔面前。

“柳嫔娘娘,是吧?”周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嫔,开口道,“既然的好心你不接受,那也好办。宫中对先帝妃嫔是如何处置的,应该有规矩吧?”周媛问向那宫女。

那宫女福灵心至,接过话头道:“原本先帝的妃嫔都要送到宫外的寺庙,心善,才将人都留了下来。”

“既然这位柳嫔娘娘不愿离宫回家,便按照宫里的规矩,将她送到感业寺去吧!”周媛面无表情说道,“也不必带发修行了,交代住持,直接给她剃度,送往先帝陵寝。柳嫔娘娘对先帝如此忠贞不二,想来也是愿意青灯古佛日夜陪伴先帝亡魂的。”

话音一落,就见那柳嫔娘娘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周媛。

“你、你凭什么做的了我的主?”

周媛冷笑一声:“凭什么?你当你是谁?”

说罢,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进了正殿。

那些宫女们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殿门内,神情更加惶恐。而其中几个更是坐立不安,惧怕不已。四月的天,正是凉爽的时候,周媛进了大殿,就见皇后穿着一身单衣靠在软榻上看着小福灵玩珠子。

这珠子个个都有大人拇指大小,圆润透亮,被串成了一长串。小福灵正使劲地拽。

“娘娘。”周媛走上前来福身一礼。

皇后见到她,眼角明显一弯。方才周媛在外头说的话都有人传到她耳中,对于维护自己的周媛,皇后见到自然十分开心。

“你来啦,过来坐。”

皇后示意宫女们搬来椅子,周媛没有推辞坐了上去。

珊瑚叫人送上了周媛喜欢的白茶和点心,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随即挥手让其他人退了下去。

那些宫女们个个都是姿容上乘,走起路来别有一番韵味,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周媛觉得奇怪,盯着那些宫女离去的身影半晌,才开口道:“娘娘,这些人……”

“这几个都是牟家送来的人。”抱起小福灵,拿帕子擦了口水,漫不经心道,“想来是担心我年老色衰,笼络不住陛下。”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其中透露出的意味,却让周媛背脊生寒。

这才刚上位,就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周媛皱起眉头,看着皇后的眼神颇为担忧。

皇后见状,倒是先笑了起来:“不必担心我,这一点小事我都拿捏不住,还怎么坐稳这位置?”

周媛一想也是,便抿嘴笑了笑,指了指外头跪着的哪些人:“娘娘可有查出那些闹事的背后之人?”

那么多宫女都来坤宁宫求情,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周媛起初以为是那柳嫔,可看方才的样子又不太像。

按理来说,后宫那几个妃嫔都是常年在皇后手底下生活,早就被收服得妥妥帖帖。而正帝的那些妃子,皇后都很是优待,且又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周媛实在想不出是谁在背后弄出这么一手。

皇后闻言,笑得很是淡漠,一双眼眸半开半闭间似有精光闪烁。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万一牵连到你就不好了。”

皇后都这么说了,周媛自然不好再多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来。纸是常见的黄纹棉纸,只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媛将这一叠纸递到珊瑚手中,开口道:“听闻娘娘为宫人之事所扰,民女没什么能耐,想了几日,想出了一个法子,可供娘娘参考。”

皇后眨了眨眼睛,从珊瑚手中接过那爹纸,只看了上面的一张,眼睛顿时大放光芒。

“扩建荣养院?”

荣养院是宫里为那些年老的嬷嬷们设的养老场所,是位于皇宫边缘的一处宫殿,一向不受重视,皇后也没有往这上头想过。

而能进荣养院的,都是宫里头较有地位的老人了,一般的宫女年纪大了或者病了,不是丢进冷宫,就是赶出宫外任其自生自灭。这在周媛看来有些残忍。

这些宫女们为了皇宫奉献了一生,却很少有好结果,实在是让人不忍。

周媛思来想去,便想了这么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些老人们虽然不能干活做事,但只要意识清晰,可以去教导别人。周媛便想将荣养院搬到宫外去,选个风景秀丽的庄子,让这些嬷嬷们能安然养老。同时,也可以对外招生,让嬷嬷们有空时可以将她们的能力学识都传授下去。

宫女们能在宫里生存下去,除了察言观色、讨好谄媚之外,本身的能力也是极其重要的。况且,如今皇宫选宫女时要求也很严格,这些宫女们放到外头,容貌也能算是中上了。

那些到年岁该放出宫去的,婚嫁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周媛便想到军营里的将士们。

她听明励提起过,这些将士们大多是下等人家出身,家世很低,好不容易攒了军功,回乡后娶妻却也困难。

这大龄剩男和大龄剩女,凑在一起总能有看对眼的。

周媛便建议每年在宫里举行一次“相亲大会”,让那些到了年纪的宫女们和那些将士们聚在一起,若是有看对眼的,就能成其美事。

如此一来,既解决了宫女们的人生大事,又让皇后博得美名。

皇后越看到后面,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这些建议虽然还未完善,却给她开启了另一扇大门。若是能操作得当,对她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看完最后一行字,皇后长长舒出口气。

“难为你了,在外头还一心为我着想。”皇后开口道,“这上头的主意确实不错,待会儿我就去找陛下商议看看。”

周媛见状,抿嘴一笑:“还是先和身边的人商讨完善后再去见圣上吧!这只是我的一点儿拙见,在圣上面前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见她这般谦虚,皇后摇头失笑。

“你呀你!好了,你的心意我都知晓。事成之后,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周媛的意思,是让皇后揽过这件事,不想让武帝知道是她的主意。皇后虽然不贪这点儿功劳,但对周媛的识趣还是很受用的。

皇后动作很快,当天就去请示了武帝。

武帝对皇后还是很信任的,没有过问直接让皇后自行处理。

皇后得了他的首肯,开始大刀阔斧地进行后宫改革。

先是将宫女们筛选了一边,将超过二十五岁的宫女都列了出来,将她们的特长了解清楚,告知她们离宫后的选择。

一是嫁人,二是去荣养院,当然,若是想回老家也行。

宫女们不知道皇后打算,有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回家。剩下的人当中,其中一大半选择了嫁人,只有少数决定去荣养院。

之后,皇宫内忙碌了起来。

那些归家的宫女,除了自己的行李外,皇后让人给归家的宫女每人五两银子的赏银。银子虽然不多,但架不住宫女数量庞大。后宫原本有五六千宫女,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有三千之数,皇后之留下了一千。

待这些宫女一批批离开皇宫后,皇后让人着手准备宫女相亲事宜。

此前消息早就已经传了出去,慕名而来的未婚男子有数百人之多。这还只是五军营的官兵,若是消息传的更远,地方上的卫所也能选出上千人来。

皇后不想将宫女们随随便便打发了,提出条件,必须是有官位在身的才能进宫相亲。

军中的官阶和文官不同,最低的小旗和什长,都是不入流的,但好歹也是有官位的,和那些大头兵自然不同。

之后,又筛掉了一些品行不好、样貌难以入眼的,剩下了五百人。

至于相亲的日子,周媛觉得七夕正合适,但皇后嫌拖得太久,定下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一日。相亲大会周媛没有管,不过当天还是悄悄带了金钏去看。

不得不说,皇后考虑的比起周媛纸上所写的那些要细腻的多。

宫女们分成了五批,穿着一模一样的宫装,只在头上簪了不同的花以示区别。那些将士们则是一律穿上了军服,打扮得干净整洁,每人胸前别了一块标识着号子的小牌子,这样一来,不需要问姓名,也避免了弄错的尴尬。

相亲的地点自然不可能在皇宫里,而是定在了潜邸。

横竖这潜邸也不可能赏给别人居住,空着也是空着,况且皇后对潜邸可比皇宫熟悉。

虽然是相亲,却也不能就直接面对面地坐着聊天,因此在旁人的建议下,皇后让人在潜邸内设了两处地方。一是前院的练武场,二是后宅的花园。

练武场上,将士们操起熟悉的兵器对练,宫女们悄悄在屋子里观看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庄子上的房屋很是破败 花园内,宫女们赏花说笑,将士们则在较远处的留意。总之,不会让人诟病,却也足够让双方都看清对方。

毕竟古代的相亲不比现代,可以你来我往的询问。通常大多数人成亲前能见过对方,就已经是极为庆幸了。寻常人家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出嫁前是不允许见未婚夫妻的。只能在洞房夜才能看清对方。

当然了,常年混迹在军营的这些将士们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若是看中了某人,可以到负责的管事那里询问具体的情况,家世、年龄、特长等,满意的话,可以托人送一样东西给对方,而若是对方回了礼,便是看对了眼。

第一批相亲成功的数量不多,若是不满还可以参加第二次。不过最多只能参加三次,若是三次后还不满意,就直接遣回家。

这边相亲大会热热闹闹地展开,另一边,周媛也开始忙碌起来。

皇后忙着相亲会的事无暇分身,思来想去,将荣养院的事交给了周媛负责。

周媛闲得无聊,想出去开铺子做生意又遭到了林清霏的反对,正愁无事可做,遂毫不犹豫接下了此事。

新的荣养院不能设在皇宫,不过却也不能离的太远。正好皇后手上有几个不错的皇庄,周媛知道后,带着人去了皇庄查看。

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将京郊几百亩地全都划归了皇室所有。后来的皇帝偶尔赏给皇庄给儿女们,渐渐地,皇庄越来越少,到如今只剩下了七个。

这七个皇庄中有两个是专门产粮的,有两个是在山上,占据了大片山地,种植着各种的果树。虽然是皇庄,但比起官宦人家的庄子,也没有特别之处,反而因为少有人去,庄子上的房屋很是破败。

周媛看了一圈,定在了城外西北方向的一处庄子。

这庄子建在山脚下,一边是满山的果林,一边是田地,这里的地不是上等良田,出产不高,但却有两个养鱼虾的池塘,还算不错。

周媛之所以看中这里,是因为这庄子离北城门最近,又是在官道边上,来往很方便。

拿着皇后给的令牌,周媛见了庄头,询问了几句,交代了来意。

这庄子除了用来给宫里的老人们养老外,还要建成学堂,如今这几间破败的屋子自然不能用。那庄头也是个脑子活络的,立刻将庄里的壮丁劳力们都叫了过来。

这庄子上一共有十几户农家,因是给皇庄种地,这些农户平时日子过得还不错,并没有那种面黄肌瘦的感觉。

周媛没有出面,只让跟来的谢嬷嬷接见了这些人,转述了她的要求。

“这几间屋子都推倒了重建,至于建成什么样,过几日会有人来告诉你们。那个藕塘留着,鱼塘里的成鱼赶紧捞出来,能卖的就卖掉。两个池塘间要建水榭……”

谢嬷嬷说了一大推,那些农户们都是一脸迷糊的样子看向庄头。

庄头却是听明白了,不住地点头,等谢嬷嬷说完,他急忙让婆子奉上茶,小心翼翼问道:“这位妈妈,您看这些事交由谁负责比较好?”

谢嬷嬷一瞧他那样子,哪里猜不出他心中所想,轻笑一声道:“姑娘会派人来监督,具体的事情,庄头自行找人安排即可。不过有一点要切记,这里日后要用来奉养出宫的老人,所以这安全方面一定要重视。”

交代完毕,谢嬷嬷便回了内室。

周媛正在画图纸。

她画的是这庄子四周的地形图,除了庄子所占的地方,旁边的两块地也被她画拢了过来。

“待会儿进宫找司设监的人,让他们按照这上面的样子画一张建筑图纸来。”

周媛见谢嬷嬷进来,遂放下笔,将那张纸吹了吹,交给她。

谢嬷嬷本就是宫里出来的,她在宫里生活了近四十年,人脉自然也不少。而这次的事又是为了给宫人们养老,谢嬷嬷心中激动,做起事来十分卖力。

最近因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很多,林清霏挑来拣去,收了不少人进来。如今林府的下人也渐渐齐全了,有赵娘子在,那些宫女们也不敢放肆作乱。

周媛给谢嬷嬷配了一个小丫头,才十岁的样子。小丫头平时只需要服侍谢嬷嬷就行,谢嬷嬷对她倒也十分照顾,尤其是从金钏口中听闻,周媛买这丫头是打算让她给自己养老的,心中更是感动不已。

谢嬷嬷的内心波动,周媛自是不知。

回城后,谢嬷嬷没有回林府,直接去了宫门口,有着皇后给周媛的令牌,进宫并不需要提前通报。

之后的事容易得多。司设监早就得了皇后的吩咐,对周媛的事不敢怠慢,连夜画了图纸给周媛看过,等周媛敲板后,才派了人去皇庄上开始动工。

这新院子盖起来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周媛接下来的时间,都在研究如何开源上。

嬷嬷们擅长的东西,首推礼仪。其实,从前那些老嬷嬷们出宫后,很受那些大户人家欢迎,常常花重金聘请她们去给府里的姑娘们教导礼仪,作为教养嬷嬷。

这些人周媛估计自己可能也留不住,便没有放太多的心思。

她着重考虑的,是那些擅长刺绣、首饰和厨艺的嬷嬷。以这些人的特长,周媛决定建一座女子学院。

她所想的女子学院,并不教导琴棋书画这些才艺,而是着重教手艺。就在周媛着手开始准备开办女子学堂之事时,恭顺公主合怡的亲事也定了下来。

原本太皇太后薨逝后,作为孙女辈的几位公主都需要服齐衰,也就是守孝一年。可合怡年纪已经不小,明年就十九岁了。虽说现在女子成亲的年纪都比较晚,但要是拖到二十岁还未成亲,也太说不过去了。

皇后担心夜长梦多,便和男方定在了来年五月初十。还有十个月时间,备嫁也足够了。

至于灵秀,则是定在了六月份。

而在二人之前,还有太子明召飏以及吴王明启峰的亲事,分别在三月和四月。

至于周媛和明励,则是定在了二月十九这一天。接下来一年要办五场亲事,显而易见,之后宫里将十分的忙碌。

不管是太子和王爷娶亲,还是公主出嫁,都要提早一年多做准备,皇后之所以要遣散宫女节省开支,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武帝上位后一副意得志满的样子,可没过多久,就发现当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尤其是,国库和皇帝的私库都没什么银钱。若不是先前大败戎族后得了不少战利品,如今朝廷必然捉襟见肘。

武帝私下也为银子发愁,皇后自然也清楚,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开源节流。

众人的婚期一定,各家各户都开始准备起来,林府也不例外。

林家虽然才刚起复,没什么底蕴,但林清霏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周媛把嫁妆都备齐了。毕竟是嫁给王爷,且同时期有三位女子嫁入皇室,三人必定会被拿来比较。

周媛本就在家世上落入下乘,若是连嫁妆也被人比下去,那日后恐怕很难在妯娌间抬起头来。

想到此,林清霏顿时坐不住了,立刻让人将周媛叫了过来。

周媛一到,林清霏就开口问道:“元元,你上回说的赚钱法子,可还能用?”

周媛的脚步明显一顿,诧异地抬起头来。

前些日子她不过是提了提要开铺子赚钱,就被林清霏否决了,怎么这会儿她又问起这事儿了?

“清姨,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府里缺银子了?”周媛关切问道。

林清霏意识到自己有些急切,面上一红,轻咳一声解释道:“这不是为了你的嫁妆么!我让人打听过了,那位太子妃所在的柳家,乃是关中四姓之一,最擅敛财。而那位武王妃朱姑娘虽然父亲的官职不高,但她伯府乃是护国公,护国公府积累几代,这一代又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到时候嫁妆肯定不少。”

周媛听完,这才明白林清霏是在为自己担心,不由心中一暖。从一旁的桌子上倒了一杯,到时候一半用作聘礼,一半给她当作嫁妆。反正都是他们俩的东西,不过是从这个府里搬到那个府里而已。

有了事做,林清霏很快忙碌起来。找人看家具样式,打家具;去几家名气最好的金银楼定首饰;又让纪叔和管家去询问田地房产的事。

就在林府上下忙得团团转时,晋王的人奉命送来了一车东西。

林清霏让人将东西都搬进了周媛的院子。

随行而来的是花语和山风,花语虽然外伤痊愈了,但伤了根骨,武力大不如前,在雪松的恳求下,明励向武帝开口要回了她。

如今花语是晋王府最得力的大丫鬟。

见到周媛,花语明显有些兴奋,但她还是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将一张长长的单子交到周媛手中。

“周姑娘,这是晋王殿下让奴婢送来的聘礼单子,您请过目。”

周媛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林清霏。

明励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她心中腹诽,下意识看向单子上的东西,随即心中一惊。

这打头的就是良田五百亩、铺子二十间、宅子八栋。数量不是很多,但不管是铺子还是宅子,都是地段极好的。

之后便是各色的玩物摆件,样样精品,许多都是周媛没见过的。

这样一份聘礼单子,足以证明明励对周媛的重视。林清霏看了那聘礼单子后很是满意,拉着纪婶去商量该给周媛具体准备什么嫁妆。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之际,纪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说道:“按理来说这些原本应该是元元的娘亲做的,可惜……也不知道她娘现在怎么样了。”

当初在兰溪村时,纪婶和周媛的娘罗氏关系不错,两个身世有些相像,对彼此都有些惺惺相惜的怜意。所以在罗氏出事后,纪婶对周媛会那般照顾。

在纪婶的印象中,罗氏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从来不会大声说话,被周老婆子骂的时候也只是低头不语。罗氏的容貌很是不俗,别说是在兰溪村了,就算是在京城,也能算得上是美女。周媛也算得上清秀动人,可却只继承了罗氏六七分的美貌而已。

纪婶一直怀疑罗氏并非良家女,而是瘦马。

多年前,在江南一带曾流行过赠送美人。这些美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个个身娇体弱,美艳无比,这其中,以扬州出的瘦马最为出名。这些瘦马们多是送进富绅或者官宦人家供人玩弄,一旦失去了容貌,下场极惨。

后来因出现的官场舞弊案牵扯出江南瘦马,文帝几度严令禁止培养瘦马。不过这种事屡禁不止,那些人们都转到了暗处。

纪婶之所以会有此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罗氏的样子,根本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她姿色出众,又十指不沾阳,识字会弹琴,还唱得一腔好曲,和周显瑞成亲几年,却只生了周媛一个。

这些事,纪婶从来没有跟周媛说过,只是私底下和林清霏谈过几句。

林清霏倒不在意周媛生母的出身,她看中的一直都是周媛而已。

就在林清霏和纪婶准备嫁妆单子的时候,一行让周媛意外的人来到了京城。

当门房来报有自称是姑娘祖母、父亲等人上门的时候,周媛的内心是拒绝的。可周媛也清楚,现在的她不能任性行事,就算对家人再失望冷心,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好,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而这一日林清霏和纪婶都不在,周媛想了想,就让门房将人带到了前院的偏厅,她整理了一番仪容后带着两个丫鬟去接待。

偏厅在第一进,周媛很少过来。当她迈着莲步出现在偏厅门口时,看到的不仅是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还有灵珊以及她怀中的幼儿。

周媛的神情微微一变,深吸口气走进了偏厅。

灵珊见到周媛出现,忙站起身来,有些拘谨地朝周媛打招呼:“姑娘你来了啊。”

周显瑞有些讷讷地张了张口,嗫嚅了几句,周媛只听清了“元元”两个字。

“阿嬷,爹,你们怎么会突然到京城来?”周媛开口问道。

周老婆子对她的态度很是不喜,皱了皱眉头道:“跟你后娘和阿弟打个招呼。”

周媛笑了笑,看向灵珊。

灵珊原本只是王家的丫鬟,对周媛心中存有敬畏,忙道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比起那些大酒楼也毫不逊色 “不必了不必了,姑娘现在身份不同以往,我不敢……”

话还未说完,就听周老婆子道:“有什么不敢的!你嫁给她爹,自然就是她娘。做女儿的给娘行个礼还不成?”

这话说的很有气势,好像挺有道理,可周媛却从中听出了周老婆子对她的不满。

“阿嬷这话说的,我娘只有一个。”周媛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眼神一扫周围的仆役们,顿时有负责的管事婆子将人都遣了下去。

周媛走到主位上坐下,云淡风轻的表情,一身华贵却又不张扬的衣裙,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势,不觉让灵珊感到畏惧。就连周显瑞也觉得坐立不安,只有周老婆子气场十足。

这时候,有下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金钏眼珠一转,微笑着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托盘走向周老婆子。

“老太太,这是贡茶,是宫里的赏赐给姑娘的。还有这几样点心,是京中有名的顺德斋出的,一小盒子就要十两银子。”

周老婆子的手一抖,一盒子点心要十两银子?

周老婆子穷苦了半辈子,哪怕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还是习惯性地节俭,听到金钏的话,顿时皱起了眉头。

“元元你平时就吃这些?”周老婆子指着那碟子金贵的点心问道。

周媛没有回话,倒是金钏抢着开口道:“哪能啊!这些只是用来待客的而已。姑娘平日里用的都是顶顶好的膳食,什么鲍参翅肚、燕窝人参之类的,只要姑娘想吃,厨房哪怕日日做也不在话下。这可是咱们大小姐亲口说的。”

金钏的话,险些没让周媛笑喷。

话是林清霏说的不假,可那不过是说说而已。林家刚起复,哪可能这般豪奢?周媛平日用膳,也不过是四个菜,两荤两素,当然,菜色是十分精致的,比起那些大酒楼也毫不逊色。

金钏此举,显然是在告诫周老婆子。

果然,周老婆子眼中闪过诧异,张了张口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

“阿嬷,你们远道而来,今日就先在府里用膳,待会儿再商议落脚之处。对了,你们来京,大伯和大伯娘知道么?”周媛温言问道。

“哪能不知道?就是大嫂让人写信叫我们来的。”周显瑞一脸憨厚说道。

周媛一听,眉梢一挑,心道果然如此。

这大伯娘果然不是个消停的主,见他家管不了自己,就把她爹和阿嬷都叫来了。

周媛心中冷哼,面上却是不显分毫,细声问起了她们一路上的事情。

自从周媛跟着大伯一家进京后,周家的日子过得没有从前和谐自在了。杂货铺子给了三叔家,每个月至少也有七八两银子的利润,郑氏看得眼红不已,几次三番撺掇人去闹,害得铺子名声坏了,她自己也没得多少好处。

原本铺子生意好的时候,刘氏时不时让儿子送些东西回来,周显瑞家过得也还算滋润。可这铺子生意越来越不好,尤其是在花生油被推广之后,日子过得更加艰难。最后周老婆子拍板,逼三叔家关了铺子回村种地。

刘氏自然不肯,她儿子好不容易进了县学,还想着咬牙供他继续念书,考上个秀才呢!回村种地,一来周显荣身子骨差,种地太累,二来也没多少进项,得不偿失,还不如继续经营铺子,虽然钱少,至少还轻松。

因这件事,周老婆子和刘氏闹得很不愉快。刘氏头一次违背周老婆子的意愿,周老婆子对这个儿媳妇越发看不顺眼,连带的对老三态度也差了。

周显荣见状,索性卖了铺面到宁波府做生意去了。周老婆子还犹不知足,对另外两个儿媳妇也开始指手画脚起来。

郑氏是个奸猾的,被骂了几回后学乖了,想办法将周老婆子的注意力转移到灵珊的肚子上。那段时间灵珊过得很累,简直苦不堪言。

幸好她后来怀孕了,周老婆子大喜过望,对她还算照顾。直到儿子落地,灵珊才真正挺直了腰板。

周老婆子的重男轻女,周媛早就领会过,并不意外。

见灵珊一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似乎有些太过紧张,周媛便笑着问道:“这是我的弟弟吧?我记得名字是叫达?”

“是,姑娘还记得。”灵珊有些受宠若惊,“是你起的名,说是取高远豁达之意。”

灵珊的神情一下子变柔了。

周媛眼神深邃了几分:“是起的名字?怪不得呢!对了,这次怎么没有一起来?”

“你要念书,哪有时间出远门!”周老婆子插嘴道。

灵珊瞧了她一眼,低声说道:“听说今年圣上可能要开恩科,你还在书院里念书,等过些时日再来。”

开恩科的事,周媛倒是没有听说。不过每次新帝继位都会开恩科,选拔能人志士进朝廷,一来是为彰显隆恩浩荡,二来也是为了扶植自己的人脉。

周媛没有多说,科举上的事她也不懂。不过她记得明励提过,的科举他会帮着谋划,所以周媛一直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恩科的事,等进京后再商议也不迟。

说了半天话,很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下人来问在哪里摆饭,周媛想了想,定在了二进的花厅。

因金钏早就吩咐过厨房,这一顿午膳做的格外精致。花厅内用屏风隔成了两间,外间是纪叔陪着周显瑞,内间则是周媛和周老婆子、灵珊三人。

纪叔和周显瑞也是老相识,两人喝着酒相谈甚欢;而里间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金钏站在周媛身后,见她眼神一扫,立刻上前拿公筷夹了菜放到她面前的碗中。周媛举起象牙箸,小口地吃着,碗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礼仪经过林清霏刻意教导,早就已经融入日常生活。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越发显得一旁的周老婆子粗鲁无比。

灵珊还好些,毕竟在大户人家待过,虽然显得小家子气些,倒也说得过去。可周老婆子那是大半辈子生活在村子里的人,半点礼仪不懂,这会儿刚喝了一碗汤,洒落了几滴,她就感觉听到了下人们的嘲笑。

周老婆子从没吃过这么一顿忐忑不安的饭过。

好不容易挨完了午饭,不等下人送上茶水,周老婆子就站起身来想走。

“阿嬷是要去哪里?你们找到住的地方了吗?”周媛顺势问道。

周老婆子神色阴晴不定,捏了捏荷包里为数不多的银钱,面上闪过一丝难看:“先去老大家中住些日子再说。”

京城的物价也不比慈溪县,她们来的时候带上了全部身家,周老婆子估计着怎么也够住几个月的,可这钱在半路上就花得差不多了。

周媛一听,不由笑了:“阿嬷,你们可能不知道,大伯家住的宅子,还是我出钱买的呢!”

“什么?”周老婆子瞪大了眼睛,“阿武不是当了官赚了大钱了么?”

周媛也学她的样子瞪大了眼睛:“谁说二哥赚了大钱的?他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而已,赚的钱只够日常开销,现在又添了人口,哪够用?我听说现在家里都是靠二嫂的嫁妆过活呢!”

“什么意思?这怎么回事?”周老婆子一听,脸色更加难看了。

周媛见周老婆子似乎有什么误会,不由看向了灵珊。

灵珊忙低声解释道:“这两年大嫂回乡时都是穿金戴银的,说在京城享福,你二哥赚了很多钱之类的话……我自是不信的,六品的武官,一个月能有多少俸银?但娘就不信……”

灵珊也很委屈,原本她是不想来的,不是为别的,而是担心儿子一路上承受不住。

周远达现在刚一岁多,还是个奶娃娃,可周媛看着却还不如小福灵活泼,蔫蔫的,一看就是来的路上遭了罪。

周媛心中了然,知道周老婆子定是被孙氏蒙骗了才会兴师动众赶来京城,原本对她的埋怨不满,淡了不少。

她感觉灵珊的小心翼翼,心中一动。

孙氏既然敢唆使周老婆子闹她,那她也没必要保留那层面子了。

“阿嬷,你都不知道,我们刚上京来的时候,大伯一家花的都是我的钱。”周媛诉苦道,“那宅子是我买的,家具摆设也都是我让人送来的。后来二嫂嫁过来,我那时候不好表明身份,悄悄地给大伯娘送了不少好东西,可她没一次还礼给我过。”

周媛说着孙氏的坏话,一句不离钱,让周老婆子脸色越发的阴沉。

“我就知道孙氏那贼婆娘不是好东西!”周老婆子骂道,“一大把年纪了,连侄女都好意思坑!老二、灵珊,你们跟我一道去老大家!这贼婆娘,看老婆子我不给她教训一顿!”

灵珊有些踟蹰,周媛见状便开口道:“阿嬷,我叫几个婆子陪你去。你看阿达累成这样子,让他留下休息吧!”

周老婆子也心疼孙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两个凶狠的婆子来。”

周媛心中好笑,遂让金钏去找人来。

她身为晚辈,是不好和孙氏闹,一旦传出去,怎么着都是她的不是。不过周老婆子一来就不同了。这可是正经婆婆,别说教训了,就算是打一顿孙氏都不敢吭气。

要知道孙氏原本可是被休弃过的,现在那休书还在周老婆子手里捏着呢!

很快,金钏就找来了几个孔武有力、凶神恶煞的婆子,又叫了辆马车,让周老婆子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周远武家。

她也看不惯孙氏很久了,若非姑娘一直压着,金钏都想出手教训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现在有正当的理由,她可不想错失机会。

因此,金钏主动请令,陪着周老婆子一块儿去了。周老婆子一直就不喜孙氏,一来是因为孙氏曾入狱坐过牢,二来则是因为孙氏对周老婆子没有其他几个儿媳妇那么孝顺。

尤其是这两年老大一家回乡过年时,孙氏穿金戴银那副张扬的模样,让周老婆子看着就不喜。可当周老婆子问起他们在京城里的生活时,孙氏却总转移话题。别的儿媳妇,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孝敬她,就连老四媳妇那蠢模样,偶尔也会送点东西过来。可只有孙氏,抠得跟铁公鸡似的。

周老婆子想到方才周媛说的话,怒火中烧。

坐着林府的马车七弯八拐到了周远武一家住的地方,周老婆子不等金钏扶着,自己个儿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几步来到大门前,周老婆子砰砰砰地用力敲门。

没一会儿,里头就有人吵吵嚷嚷地过来开门。开门的是个老头,也是周媛在的时候买的下人。

周老婆子没见到孙氏和周显兆,眉毛一挑,怒声道:“周显兆和他婆娘呢?”

那老头见周老婆子一身乡下老妇人的打扮,以为是闹事的,顿时不满地叫起来:“你是什么人啊!名也不报就敢来敲门,知不知道这家里住的是什么人?”

“哦?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呀?”

这时候,金钏从后面追了过来,笑吟吟地问道。

金钏身为周媛最得力的大丫鬟,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和半臂,插着亮闪闪的金簪,通身的气派可不比那些小姐们差。

那老头明显瑟缩了下,略带谄媚的语气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小的主人是神机营的武官,还是未来晋王妃的二哥。”

后面那句话,让金钏眉梢一挑,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姑娘还未当上晋王妃呢,这些人就已经开始扯虎皮了,若是不制止,日后还不知会给姑娘闹出多少麻烦事来!

金钏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手一挥,身后那几个婆子立即走上前来。

“老太太,您想怎么做,直接吩咐奴婢们就是。”一个机灵的婆子走到周老婆子身边开口说道。

周老婆子哼了一声,挥手推开那老头,大步朝院内走去。

这院子并不大,简单的三进,大门进来的院子颇为宽敞,两旁还设着兵器架,显然是周远武平日练武的地方。正院是周显兆夫妇俩住的,两边各带了个小跨院,一边住着马窈娘,一边住了王美仪。至于最后一进的后罩房,则是丫鬟婆子住的。

周老婆子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正屋,孙氏正半靠在椅子上让丫鬟捏肩呢,听到动静,张口就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擅闯本太安人的屋子?”

这孙氏在家中嚣张惯了,马窈娘和王美仪表面上都对她十分顺从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很快就消失不见 加上外头那些不怀好意之辈的撺掇,早已使她乱了分寸。

周老婆子见她这副样子就气得不行,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孙氏被这一巴掌打得懵了,抬起头来就见满脸怒容的周老婆子,心顿时一颤。

“阿娘……你、你怎么来了?”

周老婆子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扯起来,自己个儿坐了上去:“不是你让人写信叫我们来的吗?怎么看到老婆子我还这么意外?”

孙氏捂着红肿的脸不敢说话,眼神却难以掩饰愤恨,谁知被周老婆子看了个正着。

周老婆子冷笑一声:“看来你对我这个婆婆很有意见哪!那好,等老大回来,老婆子我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管教媳妇的!”

“娘,你这是啥意思?”孙氏脸上挂不住了,开口道。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周老婆子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你还好意思问我?!”周老婆子怒骂道,“你这个不孝不慈的东西!元元给了你们家多少好东西,你都瞒着我私吞了!连侄女的东西都不放过,有你这么当伯娘的吗?”

孙氏被骂得脸色涨红,忍不住反驳道:“我没有!娘你是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无凭无据的就指责我……我好歹是你儿媳妇,跟着大爷这么些年,生了两个孩子……”

在京里待得久了,孙氏也沾染了京里的习气,称呼都变了。

周老婆子哼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

她这副表情,和周媛几乎一模一样。几个儿子当中,周显瑞最像她,周媛自然也有几分像周老婆子。

“无凭无据?元元可是说了,这宅子还是当初她出钱买的。”周老婆子不紧不慢说道,“还有你儿媳妇以前得的那些好东西,都是元元想方设法给你们的。”

这话一出,孙氏的神情瞬间一僵,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空口无凭,她说是就是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才多大就有这么多银子?娘你可别被她给骗了。”

“不是你说的,元元攀了高枝儿,有花不完的银子,才让我们进京的么?”

周老婆子冷不丁的一句,让孙氏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那丫头,你过来。”周老婆子朝金钏招了招手。

金钏忙端着笑脸走到她面前:“老太太您有何吩咐?”

“元元既然说这宅子是她买的,那就算是二房的家产了。待会儿你让人回去把老二和他媳妇儿子叫过来,我们就住这儿了!”周老婆子说道。

“什么?娘你没糊涂吧?”孙氏忍不住尖叫起来,她叫周老婆子进京,是为了挤兑周媛好让她帮阿武晋升官位的,怎么这老婆子没去找周媛的麻烦,反倒来找她了?

孙氏怎么都想不通,此刻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理都理不清。

其实,周老婆子又不蠢,接到孙氏的信时确实是对周媛很不满,但方才见了周媛后,她就改变了想法。虽说周媛变了,像个大家闺秀了,可那还是她孙女,该孝顺她的周媛没有落下。反倒是老大一家,阳奉阴违,让周老婆子满肚子恼怒。

周媛对周老婆子很是了解,这么一招祸水东引,果然奏效了。

周老婆子可是周显兆的亲娘,孙氏的亲婆婆,她要住下来,孙氏根本找不到理由反对。至于老二一家,孙氏倒是不妨在心上。在她看来,周老婆子才是最难对付的,只要能解决她,老二那两口子根本不是个事儿。

周媛也没料到,就这么轻易的解决了周老婆子的问题。

听着金钏口若悬河地描述当时周老婆子的气势,周媛可以想象得到,不禁抿嘴一笑。

“奴婢这才明白,姑娘的祖母可是个能人啊!话还没说,上去就是一巴掌,奴婢看着可真解恨。”

周媛摇头失笑:“你呀你,在我屋子里说说就罢了,在外头可不能这样。若传出去,还不知会说我如何的嚣张,连伯母都容不下。”

“奴婢知晓轻重,这不是有些兴奋过头了嘛!”金钏吐了吐舌头。

周老婆子的战斗力,周媛很清楚,不光是那大耳刮子,就是她那张嘴,也能将人骂的羞愤,抬不起头来。

当初周老头死后,周老婆子一人带大几个孩子,靠的就是这份凶悍。

周媛想起幼年时的一些事情,有些愣神。

她虽然对周家人失望,可却改变不了那是她家人的事实。若是她真的放任不管,一味的不理会,恐怕更会遭人非议。周媛心中再不喜,还是要将表面功夫做好。

这些,都是纪婶教她的。

林清霏教导周媛的,是如何做一位合格的大家闺秀。而纪婶教周媛的,则是如何为人处事不被诟病。

两个人虽是主仆,但都有各自的优缺点,林清霏的缺点就是太刚硬,宁折不弯。纪婶担心周媛也会如此,因此在平日会教周媛如何婉转、圆滑地处事。

毕竟,周媛不是当年的林清霏,她没有那样强悍的家世让她可以强势。

除非她像周老婆子那样不管不顾,当一个泼妇。

想到这儿,周媛眼神更加复杂。

良久后,她起身从床边拿出了一个小匣子,从里头拿出了两份房契:“金钏,周家的事不好做的太过。你找个可靠的人时刻注意着,若是有闹大的架势,就将这东西送过去。”

金钏接过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这两份房契,一个是周远武现在宅子的契约,不过却并非是买房的契约,而是租的。当初周媛留了个心眼,只租了三年,很快这三年之期就要到了。而另一份则是周媛前些日子打算买的那栋宅子的地契和房契,原本周媛是打算作为嫁妆的一部分,现在有明励送来的那些,她倒是不用愁嫁妆了,仔细考虑后决定将这房子给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他们住。

虽说是她的亲祖母、亲爹,可周媛并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她还是更喜欢呆在林家。

金钏很快收敛好神情,小心地将这两份契书收好,匆匆赶去了前院找人。

交代完了这些,周媛也有些疲倦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个。

金钏出去办事了,淮安也不在身边,周媛看了看外头,叫了一声,顿时就有一个穿着金粉色裙子的女子走了进来。

“姑娘有何吩咐?”

周媛定睛一看,原来是皇后赏的那四个宫女之一,被她改名叫做凉春的宫女。

这凉春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鹅蛋脸,五官不算出众,但看着十分顺眼,尤其是她低眉顺眼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而有傲意。

周媛想了想,朝她说道:“会梳头吗?”

凉中有些激动,但还是强自忍住,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话,奴婢会梳一些发髻。奴婢干娘原是鄂嫔身边的梳头嬷嬷。”

鄂嫔在后宫是个不起眼的人物,周媛没什么印象,点了点头,又道:“来帮我拆解头发,我要休息一会儿。”

凉春恭谨地跟着周媛来到梳妆桌前,伸出手帮她拿下发钗、簪子。她的样貌不起眼,可一双手却是保养的极好,白嫩如玉,让人见了移不开眼睛。

周媛瞟了一眼,没有做声。

等到凉春将她的头发都,顺势放下后,她便立刻退到了三步开外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叫我。”

周媛嘱咐了一句,便让她出去了。

凉春一步步退出了内室外头,放下了纱帘,见周媛歇下了,这才松出口气。

总算能在这府里站稳脚步了。

周媛舒舒服服睡了一个,却不知,大伯家闹得鸡飞狗跳。

周老婆子拍板要住下后,立即要孙氏将正屋腾出来给她住。孙氏自然不肯,正好这时候周显兆回来了,她急忙拉了周显兆来对付周老婆子。

但她忘了,周显兆是最听他娘话的。周老婆子一开口,周显兆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转头就让孙氏去搬东西。

孙氏憋屈无比,又想指使马窈娘。

可马窈娘也不傻,她和周媛关系好,对周家的情况更是了如指掌,知道周老婆子是个顺毛捋的性子,遂让小香找了被褥枕头和衣裳首饰之类的赶了过来。

周老婆子一直很喜欢马窈娘,当初周远武失踪时马窈娘非他不嫁的事,让周老婆子对她观感极好。因此,见马窈娘带了日常用具过来,周老婆子难得露了个笑脸。

孙氏见了,心中那个气啊!

马窈娘却恍若未觉,指使着丫鬟将东西放好,又问了周老婆子路上的事和周显瑞一家,细致入微,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周老婆子拉着马窈娘的手坐了下来,也问了她一些事情,马窈娘都挑能说的说了。而在周老婆子问到周媛的事时,马窈娘自然是全都向着周媛。

如此一来,周老婆子心中断定了是孙氏在闹腾要故意挑拨她和周媛祖孙俩的关系,越发不待见孙氏。

没多久,周显瑞和灵珊也坐了马车过来,进门后见周老婆子坐在正堂主位上,一派当家老太太的架势,夫妻俩都不由面面相觑。

周显瑞有些不知所措,对大嫂面露歉意:“那什么,元元住在林家不方便,我们只好麻烦大嫂了。”

孙氏冷哼了一声,周显兆忙扯了扯她不让她说出恼人的话来。

周老婆子却是瞪了她一眼,开口道:“你不用拘束,说起来,这宅子可是属于你的。”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马窈娘和周远武都不清楚怎么回事,周显兆也面露茫然,只有孙氏,眼神闪烁。

“这宅子,当初是元元买下的。元元死的消息传出来后,老大媳妇以为没人知道了,便想据为己有。谁知道元元大难不死回来了,她怕这宅子被元元要回去,故意骗了我来京城来对付元元。”

周老婆子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一惊再惊。

这是周老婆子自己推断出来的,虽说并不是全部真相,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只看孙氏的表情,就知道周老婆子说中了她心底的想法。这房子的事,确实只有孙氏一人知晓。当时周媛买房子的时候没有明说,这两年也没人来找过他们。因此孙氏一直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可她却怎么都没想到,周媛竟然没死,还成了晋王的未婚妻。

其实孙氏若是如实跟周媛说,周媛也不会介意,坏就坏在,孙氏在没理的情况下,还想利用周媛为自己谋利,且手段又太低劣,周媛这才看不过去了。

周老婆子一来,反倒是帮周媛震住了孙氏。这样一来,让周媛也松心不少。

当天晚上,周媛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吃的用的,样样都考虑到了。周老婆子见了眉开眼笑,对周媛很是满意。

而孙氏见了这么多好东西,眼睛都直了,难以掩饰其心中的贪婪。

周老婆子见状,冷哼了一声:“没见过世面!你在这京城待了两年多,就这么点眼力见?”

孙氏脸上一红,就连周显兆和周远武都有些看不过眼。

马窈娘适时地开口道:“阿嬷,爹,娘,既然这宅子是妹妹出钱买下的,咱们可不能白住。要不这样,明去拜见一下妹妹,把银子给她。”

周远武看了她一眼,心中有些熨帖。马窈娘接到他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喜。

而王美仪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周远武身后,不吭一声。她已经看明白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婆子,才是周家的主事人,她一来,所有人都靠边站了。

王美仪的心情十分复杂。在当她知道明励成了晋王,而周媛被赐婚给明励即将成为晋王妃时,她想起从前的事,想到祖母临死前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明励对她的狠心,她的心内有一条毒蛇即将盘旋而出。

松江王家突然出事,没多久京城王家也倒台,王美仪已经想明白了,她们王家是被京城王家所累。她没有那个能力为家人报仇,只能依附周远武。可周远武却是周媛的堂哥!

这一天晚上,王美仪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因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一家住了进来,原本的屋子就不够住了,最后协商之下,周显瑞一家住到了西边的跨院,王美仪搬进了东边的跨院,就在马窈娘眼皮子底下。

一整个晚上,王美仪都能听到正屋里传来的声,心情越发的不好。

原本她以为周远武对她是真心的,不像之前她跟的那人,把她当玩物。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这是个绝色美人 可时间久了,王美仪发现周远武也和其他男人一样!嘴上说着最爱自己,可还是会马窈娘睡。什么最爱,都是骗人的。

王美仪看透了周远武,对他也不像从前那般上心。

一夜未睡,第二天王美仪顶着一对儿熊猫眼走出屋子,正好看到马窈娘满脸幸福地依偎在周远武怀中。马窈娘见了她,明显面有得色,还故意提高了音量说:“夫君你放心,我和妹妹认识这么多年了,这点面子她肯定会给的。”

周远武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马窈娘脸上顿时一红,拉着周远武将他送到了跨院门口。

待周远武一走,马窈娘脸上笑容一收,冷冷地瞥了王美仪一眼,带着丫鬟去了正院。

王美仪心中冷笑,甩了帕子回屋。不一会儿换了一身亮丽的新衣出来,没有跟任何人说,悄悄地从后门出去了。

一走出巷子,王美仪坐上了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出了城。

马车出了城后一路向北行驶,在一座不起眼的庄子前停下。王美仪下了马车,没有通报就走了进去。

这庄子从外面看十分寻常,可庄子内却有不少练家子。王美仪还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险些被那些黑衣人当作刺客杀了。

这是她第二次来,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再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王美仪穿过了几间屋子,来到最里面的小院,一眼就看到树下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白色布衣,脸上粉黛未施,没有任何的金银首饰,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清丽之姿。一对柳叶眉轻蹙,使她眉宇间平添了几分哀愁,却更显得美艳过人。

这是个绝色美人。

王美仪在她面前,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这个女人当初找到她,只一句话就带走了她的心神。

“我是王家女,你,想不想报仇?”

鬼使神差的,当时的王美仪跟着她走了,一路来到此地,知道了此人的身份,和这些人谋划的事。

王家嫡支嫡女,身份上比王美仪高贵的多。松江府的王家也算是大家名流,可在整个王氏一族中,只能算是旁支的旁支,无足轻重。嫡支对旁支有着绝对的支配权,旁支只有听话的份,绝对不能反抗。这是深入王家子孙骨髓的家规。

那王家嫡女见到王美仪,秀眉轻挑,露出一抹极其动人的微笑。

“妹妹来了,进来坐吧!”

王美仪跟着她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很小,不过二三十平米的样子,十分简陋,可这王家嫡女坐在那木条凳上,依然美丽得如同天仙下凡一般。

王美仪不敢坐下,垂首站在一旁。

王家嫡女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用的是最差的粗陶碗,映衬的她那十指洁白如玉。她与这地方格格不入,可言行举止之间,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说不出的怪异不和谐。

王美仪却不敢多问,只将最近周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那王家嫡女听完后沉吟良久,一手转着木簪,手指格外灵活,眼中光芒闪烁不断。

“周家的事,你确定都打听清楚了?”

“是。”王美仪回答道,“周远武对我不设防,那孙氏又是个蠢的,基本上我问什么都会告诉我。”

“那就好。”王家嫡女笑了起来,温温柔柔的表情,可眼中却流露出狠辣冷厉,让王美仪不寒而栗。

王美仪知道这王家嫡女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起来和周媛是差不多大的,可却丝毫不见小姑娘的青涩单纯。

这才是主家培养出来的小姐么?

王美仪心中不安,可心底却不由得对她信服,生不出丝毫拒绝之意。周媛没有过多的关注周家的事,只让下头的人注意着,有事再回报。因此,她并不知道王美仪时不时地出门,更加不知道有的人已经注意到她,开始针对她。

周媛一如既往地过着平静的日子。

四月一过,天气便渐渐热起来,周媛换下了夹衫,穿上了新做的裙子。

裙子的样式是周媛自己设计的,有着现代元素,看起来与众不同,让人眼前一亮。

周媛画了不少衣裙的样式图,原本是想开家成衣铺子,却被林清霏阻止了。

林清霏倒没有别的意思,而是在京城开铺子,没有一定的背景很难。虽说如今他们林家起复,可家中并无官身,在这遍地勋贵高官的京城中,仅有立足之地。

成衣布料、金银首饰以及粮油这些,算是最赚钱的行当,早就被人占了。外人哪怕想占一丁点儿,都会引起这些人的反弹,一个不好,恐怕会弄的一身骚,不划算。

周媛只能作罢,考虑再三,决定将四季斋重新开起来。

四季斋是做纸笔生意的,林家是书香之家,倒也不会被人指责。而且笔墨这行业一向冷清,赚钱不多,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之前周媛开四季斋主要是为掩人耳目,并没有将心思都放在做事上,因此生意很惨淡。这回周媛便打算重整旗鼓,将这铺子好好经营起来,也算是能有些底气。

原本四季斋的铺子并没有被收走,周媛带着人去看了看,找人重新粉刷了一遍,又改了下格局,门口响了两串鞭炮,这铺子就算是重新开张了。

四季斋开张时不声不响,果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周媛让人在门口挂了块牌子,贴上了她亲手做的花笺纸。

二十四节气,四君子花,岁寒三友,这些常见的花笺,从周媛手里画出来,却格外有灵气。每一张花笺纸下都有她的标记,这还是林清霏提醒周媛才想到的。

之前在永乐王府的赏梅宴上,周媛才女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尤其是她的画技,更是被传的神乎其技。泼墨画需要的是灵活的脑子,而这些花笺则需要扎实的工笔。周媛跟着林清霏练了许久的基本功,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

做好准备工作后,周媛向认识的几位闺秀们发了帖子,邀请她们去自己的铺子里玩。

安宁郡主和朱田田都第一时间答应了,而另外那些不太熟的姑娘们,则是请示过家中长辈才敢出来。

周媛如今的身份,自然不同以往,多的是人想和她拉近关系。因此,周媛发出去的邀请帖,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收到了回复。

到了那一日,一辆辆豪华富贵的马车出现在国子监周围,引起不少人的注目。

等到那些千金小姐们下了马车,那些熟读圣贤书的学子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些姑娘们都戴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可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充满了韵味。周媛邀请的多是勋贵人家,这些姑娘们深受熏陶,自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比的。

尤其是当安宁郡主下车时,她那一身气派,让人下意识就自惭形秽。

安宁郡主今日穿了一身男装,雪青色绣满墨竹的直缀,长发以白羽簪绾起,露出一张晶莹如玉的脸来。她本就偏像其父安宁王,这样一打扮,竟是大部分人都没认出来。

周媛见了安宁先是一愣,紧接着好笑地摇了摇头,率先上前给她行了一礼。

“民女周媛见过安宁郡主。”

她这一发话,让明里暗里不少人都惊呆了。

倒是有几个了解安宁郡主作罢的姑娘抿嘴一笑,凑上前来:“安宁郡主这身男装,可是将不少男子都比了下去呢!”

安宁郡主最喜人家夸她像男子,闻言哈哈一笑,拿出一柄折扇一甩,唰的一声,折扇打开,扇面上写了四个字:逍遥自在。

她外出时自称逍遥公子,还曾让不少闺阁女子芳心暗许。

“本公子比起你那未婚夫如何?”

安宁郡主挑着一边眉毛,问向周媛。

周媛只觉得好笑,见安宁郡主一脸认真表情,只得回答道:“郡主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女子为之倾倒,男子望之折服,雌雄莫辨。不过,郡主再出色,也是女儿家,何苦跟一个男子相比较?”

安宁郡主撇撇嘴:“我就知道晋王在你心里是最好的,就连我这样貌都入不了你的眼。”

周媛被她弄得实在无奈,又有些奇怪,今日的安宁郡主似乎心情不太好。

周媛眼神一扫,见到朱田田的马车到来,忙拉着安宁郡主一块儿走过去迎接。

朱田田是未来的吴王妃,身价大涨,最近忙得很,被柱国公夫人拉着参加了不少赏花宴。这些宴会说是赏花,其实是为了子女相看。柱国公没有女儿,倒是有不少儿子,如今也有两个到了娶妻的年纪,柱国公夫人自然要外出多看看了。

今日朱田田出门前,还被大伯母好一番耳提面命,让她多注意那些姑娘们的言行举止。朱田田最后实在受不了,逃了出来。

“周妹妹!”

朱田田一下车,就朝周媛叫道。

周媛见她的神情举止与从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心中一松,面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两人都是未来的王妃,凑在一起,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唯有安宁郡主走在周媛另一边有说有笑。

一行人相继进了四季斋,周媛让几个女伙计来招待她们。

这些女伙计都是她新招的,经过了培训,举止落落大方,很有大户人家丫鬟的样子。

一行人直接来到了二楼。

二楼被周媛精心装饰过,开放式的格局,四周靠墙的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笺、信纸等文房四宝。而中间靠楼梯的地方摆了一张长案,一只三足两耳的掐丝镂空香炉内燃着香,香气并不浓郁,淡淡的却让人十分舒心,闻之连心都静了下来。

周媛引着众人坐下,环视四周,开口道:“感谢诸位前来参加这次的诗会。在诗会开始前,我这里有一些礼物送给大家。”

周媛拍了拍手,那些女伙计们鱼贯而出,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的信封。

信封被交到每一位姑娘手中,有好奇的立刻打开了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好漂亮的花笺!”周媛抿嘴轻笑,她准备了好久,亲手画了花笺,分给每人四张。每一张花笺上都画着一位美人,美人或婉约或飒爽或清丽,不一而足。

“这雪中相送的是昭君吧?”有人眼尖认了出来。

周媛遂点点头:“没错,这是四美女图。我设计了一套十二美人笺,只来得及画出这四张,诸位还望莫怪。”

“周姑娘的画技真好,简直画得跟真人似的。”又有人惊叹。

周媛用的并不是传统的工笔人物画,而是掺杂了素描手段,耗费时间久一些,但画出来的人物却格外逼真。

幸好花笺就那么点大,她画的人物小,不需要太多时间,基本上一天能画三四张。因是要送人,她便没有用刻板印刷,每一张都是亲手做的,质量自然更好。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周媛朝着众人微微欠身,这做派引得不少人心中舒畅。

朱田田拿着这几张美人笺,宝贝似的放好,一旁和她相熟的姑娘忍不住逗道:“田田,你都藏了周姑娘许多花笺了,这一份不如就送给我吧?”

谁知朱田田拿大眼睛瞪了她一眼,将笺纸藏进了怀里:“才不!我那里才只有六张美人笺呢!有了这四张,再集齐两张,我就凑够一套啦!”

她这种集邮的心理,在众姑娘之间还比较新潮,就有人忍不住问起她来。

朱田田一板一眼,将之前周媛给她说过的说给在场众人听,不少人都陷入了深思。这样一套花笺放在家中收藏确实不错。

遂有人问周媛这美人笺如何卖,周媛神秘一笑,摇着头道:“这笺纸不卖,只送,我时间有限,也不只能画出多少来。下个月若是诸位有空,不妨来参加林府的诗会,到时候我先生也会来。”

“你先生,是那位曾享誉京城的才女,和并称为京城两大才女的林家小姐吗?”

周媛点点头,有些意外这些小姑娘当中竟然还有知道林清霏当初的事。那可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她们都还未出生呢!

不过紧接着这些姑娘们的话,解了周媛的疑惑。

“我娘当时可崇拜林小姐了,听说林小姐容貌出色,才气过人,她的文学,巾帼不让须眉,连当时国学的几位大儒都十分欣赏。”

“对啊对啊,我娘也说当年许多人都拜倒在林小姐的石榴裙下,听说我爹也是其中一员。”

章节目录 第237章 等过几日可以来买 “这算什么。我可是听说,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想纳林小姐为妃,被林小姐拒绝了。”

这些小姑娘们都是出身世家,世家的联姻网极其庞大,几乎都是隔着几层的亲戚,消息互通有无,没什么不知道的。

周媛假装不知,邀众人品茗说笑,随即才进入正题。

既然是诗会,自然免不了要作诗了。周媛作为东道主,并不参加,而是拿出了三件东西作为彩头。这最大的彩头却不是实物。

当周媛说出得了头名的姑娘所作诗句会被印刻在笺纸上,放在铺子里卖,不少姑娘们都心痒难耐,得了题目后纷纷叫人拿来纸笔开始赋诗。

朱田田没有参加,坐到了周媛身边两人说着悄悄话。

“周妹妹,我那食笺还差两张就集完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呀?”

周媛见她腆着脸问自己要东西,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不由莞尔:“那可不行。这百食笺可是我店铺的镇店之宝,可不能随随便便送你。你若是实在想要,等过几日可以来买。”

朱田田皱着包子脸,扯着周媛的袖子轻声道:“好妹妹我可是听你的话给好多人都带了话的……”

见朱田田脸上都有些委屈了,周媛忍不住笑出声来:“放心吧,给你的都是我亲自画的,过几日就送去你那儿。”

朱田田这才转忧为喜,笑着和周媛说起了她最近听来的一些传闻。

因跟着柱国公夫人四处串门,朱田田几乎对如今京中贵妇圈的小道消息了如指掌。周媛静静听她说着,一边还要分神注意那些赋诗的姑娘们,突然发现,安宁郡主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周媛吓了一跳,急忙叫人去找,可结果却让她哭笑不得。

原来安宁郡主觉得诗会太无聊,偷偷跑出去玩了。

幸亏她临走前想到交代了声,周媛才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安宁郡主不按常理出牌,周媛很是无奈,不过她能来露面周媛就已经很感激了。说白了,安宁郡主和她的关系又不是多密切,能来也是看在明励的份上给她面子。

诗会举行得十分顺利,最后选出来的诗魁是一个相貌不起眼的小姑娘,周媛将她的诗题在了一张花笺上,交代人下去刊印。

那小姑娘脸上一红,犹豫着说道:“周姐姐,能不能不署名?”

周媛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露哀求,遂点了点头。

小姑娘名叫丁玲珑,丁家是落魄世家,祖上原也是公侯之家,可惜子孙不争气,到了第三代的时候被夺爵,如今丁家只靠着祖产过日子。丁玲珑的母亲娘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却出了个嫁给侯爷做继室的姑娘。

原本今日来的应该是丁玲珑的表姐,也就是那位侯爷的女儿,可不知什么原因,临行前这位姑娘出了点岔子,最后让丁玲珑替她来了。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周媛不想明白,只是按照规矩行事。

虽说花笺上没有署名,但今日诗会丁玲珑得了头名的事却不是小事,很快就会被传了开去,就算她想隐瞒也是瞒不住的。

诗会结束后,一群小姑娘们开开心心地离开了四季斋。

周媛多留了一会儿,将掌柜找来吩咐了几句,又安排了一些事宜,这才起身回家。

马车刚驶到林府门口,周媛就见淮安满脸焦急地在里头徘徊。周媛急忙下了车。

淮安见到周媛,先是松了口气,立刻跑了过来。

“姑娘,方才安宁郡主跟一个陌生男子来了……安宁郡主似乎出了事,您快去看看吧!”

周媛一听,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顾不得其他,快步跟着淮安去了内院。还不等走到内院的垂花门口,周媛就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一下子顿住了脚步。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穿着一身青布衣裳,个头不高,五官寻常,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他转过头来,看到周媛时眼睛眯了起来,显得有些深沉。

周媛却知道,这只是他习惯性的动作而已。

“元元?”

那男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唤了一声。

周媛嘴角随即上扬,露出一个的笑容,跑上前去:“!”

这突然出现的男子,正是周媛的大堂哥周远文。

上回见周远文,还是她跟着大伯一家上京、路过应天府时匆匆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要说在周家中,周媛最想念的人,绝对是周远文无疑。

周远文一直应天书院念书,已经拜了应天书院的山长为师。明励时不时会告诉她周远文的消息,也是最近周媛才知道,原来明励和一直有书信来往,有些事情周远文都知道。

“几年不见,元元都长这么高了。”

周远文看着到自己下巴的小姑娘,很是感慨。

周媛抿着嘴直笑,周远文个子并不高,在江南地区还不觉得,到了北方一下子就凸显出来了。就算是一旁陪着的林承业,都比周远文高一点。

“怎么这个时候上京?之前阿嬷来的时候,还说你要过段时间来呢!”

“我的学业都差不多了,在学院也是蓝色的男装,可现在的她却是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襦裙。仔细一看,这裙子不是前几日清姨让人给她做的么?

安宁郡主有些尴尬,想起之前闹的乌龙,实在不好意思跟周媛说。

周媛倒也识趣,没有追问。

安宁郡主的随身丫鬟站在她身后嘟着嘴,满脸不悦,对周媛说道:“周姑娘,您可要好好惩治那个登徒子!”

“登徒子?”周媛瞪大了眼睛。

“就是啊!郡主被他抱了好久呢……”

“冬青闭嘴!”安宁郡主脸色一沉,沉声喝道。

压簧忙闭上了嘴巴,却是一脸的委屈。

周媛见安宁郡主看似恼怒的脸上,竟有一丝羞涩一闪而过,不由大感好奇。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还会有登徒子?

或许是周媛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安宁郡主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后将事情原委缓缓道出。

原来,她从四季斋悄悄溜走后,想起附近便是国子监,便打算去国子监山脚下玩一会儿。

国子监是建在山上的,平日里学子们在里头上课是不能回家的,一般都是逢六日可回家休息一日。这山不是什么高山,不过是三四百米的山丘,山脚下连着一个小湖泊,平日里那些学子们乏累时也会邀人在这湖上泛舟。

安宁郡主对于京中的游玩场所了如指掌,知道这附近也会有不少年轻姑娘们,便装成世家公子去和那些姑娘们说话。

这一招她时常用,很少会被人看穿。

可谁知今天出师不利。

她花钱租了一艘船,邀请了几位姑娘们游湖,谁知道游到一半遇到一波同样来游船的学子。那些学子都是寒门出身,看不惯安宁郡主这样做派,言辞十分激烈。

安宁郡主也不是个肚子没货的,当场和那群学子们激辩起来。谁知那么多国子监学子,居然还辩不过安宁郡主一人。

这时候,学子们当中一个穿着普通、样貌寻常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三言两语就反驳地安宁郡主说不出话来。

安宁郡主还是头一次被人说的哑口无言,一下子呆住了。

她却忘了自己是在船上,正好这时风吹浪起,小船摇晃起来,安宁郡主没站稳从船上跌了下去。

而她落水的刹那,就见那个与她辩论的男子,也纵身跳了下来。

安宁郡主不会水,被狠呛了好几口,也开始心慌起来。这时候,那男子游到了她身边,抱着她将她拖上了岸。

安宁郡主心中好感顿生,问了他的名字,才知道,他叫周远文。周媛听了顿时傻眼。

她那个有些呆呆的,居然救了安宁郡主?

这……女儿家的清白可是十分重要的,难不成安宁郡主要嫁给?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周媛也难以转过弯来。

安宁郡主贵为郡主,父亲又是在皇室中极有地位的永乐王,她的夫君自然不会是一般人。可安宁郡主在许多人眼中是个奇葩存在,那些世家勋贵的夫人们并不喜欢她这样离经叛道的人做媳妇,这导致了安宁郡主如今已经十九了却还未定亲。永乐王妃都愁成什么样儿了,安宁郡主却还是老样子。

周媛虽然喜欢安宁郡主,可若是她做自己的嫂子,心里头还是不太能接受的。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主,还得看永乐王的意思。当然,还有周远文自己的意愿。

揣着这么庄心事,之后周媛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夫来了之后给安宁郡主把了脉,确定没问题后,安宁郡主便起身告辞了。

人一走,周媛就迫不及待跑去前院找周远文了。

彼时,周远文正在指点林承业的功课。林承业之前学的几乎和他一样,周远文作为过来人,自然有不少有用的经验。

林承业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只觉得肩头多了一分担子。原先他念书,是为了出人头地让爹娘弟妹过上好日子,而现在,他更多的是为了林家。

他是林家如今唯一的男嗣,自然不能堕了林家的名声。

林清霏在这方面看得倒是很淡,给他请的先生并不算十分有名,更多的是她自己教导。不过林清霏从前所学的主要方面并非经史子集这些儒学,对于八股文也没多大兴趣。因此林承业虽然学得很多也很快,但要科举还是有些困难的。

如今正好有一个前辈到来,林承业顿时欣喜若狂,将平时不解的问题一个个全都问出来。

周远文也不吝指点。

林承业虽然入学较晚,但在念书上确实比周远礼他们有天赋。

两人说的起劲,连周媛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周媛见两人都没注意到自己,也没有打扰他们的热烈讨论,而是悄悄地出了屋子,在外头的花厅等待。

可这一等,居然就等到了天黑。直到纪婶通知用晚膳,这两人才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看着两人抬头时那茫然的样子,周媛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个书呆子,该用晚膳了。”

周远文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林承业却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周,我还有好多问题不明白呢……你能不能留下来教我?”

“杰哥儿,你周是来参加科举的,你怎么能麻烦人家?”纪婶出声道。

林承业顿时一脸失望。

周远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的周媛,心中一动:“我不好住在府上,不过隔几日可以过来看看你的功课,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当真?谢谢周!”林承业顿时大喜过望。

纪婶有些歉意地看着周远文:“这样太麻烦你了。”

“无碍,师父说我的课业火候已够,如今更重要的是人事方面的事。离科举还有四个月,不会妨碍到我。”周远文摆摆手道,“况且纪婶和林小姐一直十分照顾元元,这就当作是我的一点回报吧!”

他都这么说了,纪婶自然不好再拒绝,拉着林承业向他郑重道了谢,一行人才往用膳的偏厅走去。

用过膳,周远文拒绝了林清霏和纪婶的一再挽留,去了如今的周家。

周远文来京的消息,周家人是到了下午才知晓的,这还是周媛让人去通知的他们。当周远文到周家时,周老婆子领着众人出来迎接他,见着他很是激动。

周远文看见二弟的一妻一妾,眉宇不易察觉地一皱,又见孙氏眼神闪烁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怪不得元元不愿回家住,这家里乌烟瘴气的,就是他也不喜。

但他如今已经能将情绪很好地掩藏住,就算遇到任何事都能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因此,周远文依旧面带微笑地和众人见了礼。

周远文一来,周家的宅子就更显的拥挤了。

晚上睡觉时孙氏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却挨了周显兆一顿骂。

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在黄土里刨食事不知道要好多少,可孙氏还犹嫌不足,这让周显兆很是厌烦。

第二日一早,当周家众人还在吃早饭的时候,林府的管家突然出现,将一张薄薄的纸交给了周远文。

“这是姑娘让老奴送来的。”管家笑着说道,“周大爷是举人老爷,总不好和大家窝在一处。这宅子就当是姑娘送给大爷的。”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总不好再插手娘家的事情 周家众人都惊住了,没想到周媛竟然这么大手笔,直接出手就是一栋宅子!

尤其是孙氏,那个后悔懊恼啊!早知道周媛这么有钱,她该多跟他套套近乎的,说不定这时候她也能有一栋宅子了。不过,这房子给大儿子,和给她一样。

孙氏热切地看着周远文,那期盼的眼神,让周远文很不舒服。

周远文想了想,却将那房契给了周老婆子:“阿嬷,这地方确实有些不够住了,这宅子既然是元元的,那就给二叔了吧!”

周老婆子很是吃惊,旋即却摆手摇头:“不行!元元说是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你可是举子,日后是要当大官的,有这么一栋宅子也能方便很多。”

周老婆子这么说,根本没有考虑过周显瑞一家的意愿。

周显瑞坐在那里,一脸憨憨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周老婆子身旁坐着的灵珊,却是握紧了拳头。

这可是一栋宅子!京城里的房价这么贵,再小的宅子也值上千两,周老婆子却完全没考虑过他们的感受!果然在她心里,周远文才是最重要的。

灵珊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紧紧抱住了儿子。

在周远文的坚持下,周老婆子最后还是接受了那房契。

其实原本周媛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她才会吩咐管家将房契给周远文,因为知道周远文的性子,绝不会独自一人享福。这也是周媛的一点小心机了。管家见周远文如此识相,嘴角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紧接着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契书。

“对了,还有这个。”管家将契书交给周远武,说道,“姑娘说如今这宅子是她当时花银子租的,租期三年,再有几个月就到期了。”

管家话音一落,孙氏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什么意思?她这是要逼的我们露宿街头?”

“周大太太这是何意?”管家一脸诧异,“这宅子本就是姑娘的,姑娘好心,让你们白住了两年多,总不能替你们买了这宅子吧?”

管家也是个人精,早就看出来这一家子是什么人了,说的话滴水不漏。

“姑娘来之前吩咐过,这宅子诸位可以继续住着,她也不要你们租金。不过这三年期限一到,要想继续住下去,恐怕就得你们自己出银子了。她一个姑娘家,很快就要出嫁了,总不好再插手娘家的事情。”

管家言尽于此,朝着众人行礼后就离开了,留下一群神色各异的人。

孙氏眼睛盯在了之前那张房契上,趁周老婆子不注意一把夺了过来:“既然这里住不了多久,那这宅子就给了我们吧!”

灵珊见孙氏如此贪婪不要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嫂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吧?那我们要住哪里?”

“你们家元元可是未来的王妃诶!难道还不能给你们弄地方住?实在不行你们就去住林府啊!要不然这样,让晋王给我们家阿文阿武升个官,那我们自然就不需要这宅子了。”

孙氏的无耻,让灵珊愤怒不已。就连周远文也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够了!”

他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让在场的众人都大惊失色。

周远文从孙氏手中拿回那契书,交还到周老婆子手中,他一脸的冷厉之色,看得孙氏心惊肉跳。

周老婆子还有些犹豫:“那阿文你呢?”

周远文笑笑:“京城这么大,难不成还会饿死我们不成?再者,阿武有官职有妻室,奉养爹娘不成问题。”

孙氏眼神一闪:“阿文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才能挣几个钱?哪能养活咱们一家大小?”

“既然挣不了多少,他还有闲钱纳妾?”周远文回了一句,眼中冷漠无比。

他对这个弟弟失望无比。

周远武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不吭声。马窈娘心中高兴,但想着周远武的面子,斟酌良久后开口道:“我那里还有些银子,就是不知这宅子租金多少,能租多久……”

周远文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周远武,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你要用你媳妇的嫁妆银子养活你爹娘,还有你那个妾?”

周远武脸上顿时通红无比:“!我、我能挣钱养活一家!”

这一家子若是沦落到要动用媳妇的嫁妆过日子,说出去可是会被笑话死的。周远武再迟钝,也要面子。

周远文不说话,他发现弟弟还是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

摇了摇头,他不打算多说什么,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一包银子,说道:“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百多两银子,加上弟妹的,应该够买一处小院了。”

顿了顿,他又道:“自家人知道自家的情况,咱们家原本就不富裕,能过上如今的日子都是靠了元元,难不成,你们想靠她一辈子?”

“靠她又怎么了?她也是周家的姑娘,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不能提携一下娘家?”孙氏嘟囔道。

周远文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娘了。

周老婆子听了周远文的话,却是若有所思。

“你们不明白,元元被指婚给了晋王,是看在林家的面子上,以及元元自己的本事。她样貌才情手段样样不缺,唯一的短板,就是家世上。而那些大户人家最看重家世,元元这样子嫁进皇室,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难处。我们身为她的娘家人,不能给她添助力就算了,难不成还要给她拖后腿?”

周远文仔细地跟众人说了皇室的一些规矩,听得周老婆子几人心惊肉跳。

“这皇家的媳妇也不好当啊!”周老婆子忍不住道。

“娘你别看大户人家的夫人太太穿金戴银,享受得很。她们能在夫家立足,一是靠娘家势力,二是靠银子,三才是靠夫君的疼爱。”灵珊见机说道,她是大户人家丫鬟出身,这些道理也是懂一些的。

周老婆子听灵珊说了几个例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都说嫁进高门是享福的,可怎么她听着是去受罪了?

周远文见震住众人了,心头微松。

周老婆子最看重周远文,只要他说的话,周老婆子基本上都会听。因此,用过早膳后周老婆子就让人租了辆马车去了那契书上所写的地方看房子去了。

回来后,周老婆子满意得不得了,当即让周显瑞和灵珊收拾东西,在晚饭前就搬了过去。

周媛买的这房子,地段偏僻了些,但院子很大,前院有口井,后院有一大片地。原主人是个爱花之人,在后院开垦出一块地种了不少花草,不过在周老婆子看来,这地可以种菜。

宅子是小二进的,一共七八个房间,对于他们一家来说足够了。

待周显瑞一家搬进去后,林家立刻派人送来了日常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被褥布料一应俱全,还有不少食材。当天晚上周老婆子就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一家三口吃得很是开心。

周媛从下人口中听说这一天发生的事后,不由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一来就什么事都好办了!

周远文在周家的地位,可不是她能够比的。幸好周远文对她也不错,不然周媛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周家的人了。

有周远文在,周老婆子能安分下来,孙氏也有人看住不会再闹事,她总算能安安心心地待嫁了。

周媛很是开心,让丫鬟从自己的库房里挑了一些首饰摆件,第二天亲自去了周家。

周老婆子正和灵珊里里外外地收拾,见到周媛来了,忙放下抹布笤帚去迎。

周媛指挥着下人将东西放下,笑道:“这房子才刚收拾好,怕里头空的很。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给我的,我平时也不太用,想着就给阿嬷你们送来了。”

说话间,金钏已经打开了一个盒子,里面放的都是金光灿灿的首饰,看得周老婆子和灵珊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很值钱吧?”周老婆子问道,“元元你还是自己收着吧!你嫁人后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阿嬷这里你不用担心。”

周媛有些奇怪周老婆子态度的改变,解释道:“这些首饰都有些过时了,要么就是质量不太好的,我以后怕也不能用,放着也只能打赏给下人。”

周老婆子一听,顿时心疼得不得了,这么多金银首饰都要给下人?那还不如给她呢!

见周老婆子收下,周媛又事宜金钏将另一盒首饰给了灵珊。还有些名贵的布料之类的,俱都交给了灵珊。

东西交代完后,周媛拍了拍手,两个水灵的小姑娘从后头走上前来。

“这两个丫鬟留下伺候阿嬷和灵珊。”周媛说道,“这个叫彩雀,这个叫绿鹦,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彩雀和绿鹦朝两位新主子行了一礼,态度很是恭敬。周老婆子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灵珊看着这二人,神情有些复杂。这两个丫鬟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上都要胜她许多,若是在从前,她见了这样的丫鬟都要称一声姐姐,没想到如今,竟也成了主子了。

周媛不管她们心里是作何想法,这两个丫鬟是林府赵娘子花了不少精力培养出来的丫鬟,原本是想给周媛做陪嫁丫鬟,但林清霏觉得这二人长得过于漂亮,没有同意。周媛思来想去,将人送到了周家。来之前她给两个丫鬟许下了不少好处,只要求她们做好一件事,那就是看好这一家人,绝不能让她们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之后,周媛又留下了林府的一位管事娘子,让她在周家这边看上几天,顺便教导周老婆子如何做一位老太太。实在是周老婆子的做派太过彪悍,林清霏和纪婶都不放心。

解决了周家的事情,周媛回到林家,继续管理四季斋的生意。

有那些世家姑娘们帮忙,四季斋的名声很快打响。这些姑娘们家关系网十分复杂,姻亲中自有不少读书人,每月在文房四宝上的开销不少,对于周媛来说,这是一笔很大的进财项目。

她铺子里的货都是从东升商行进的,因她从前是大掌柜,进价很低,这其中的利润十分的可观。若是这铺子能一直这么稳定开下去,一年至少也有个几千两银子。

不过,周媛却并不满足于此。

既然要做文人生意,她就要做到最好!文房四宝是消耗品,却并非利润的大头。那些士子学子们,哪个不希望自己能够名声大作?周媛决定从这方面着手。

要论文人中的地位,明励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周媛思定后,给明励写了封信要他帮忙。

明励自从封了晋王后没多久就被武帝安排进了户部。当然,不仅是明励,其他几个儿子也都有安排。吴王明启峰进了礼部,燕王明君飒替武帝镇守边关,小五桂王则是进了宗人府。

如今宗人府的宗人令是淮王,淮王常年呆在驻地,虽然辈分较高,但严格说起来,地位还不如永乐王。

永乐王府如今炙手可热,周媛听说这段时间有不少人都想与其定亲。可永乐王的条件十分苛刻,不仅要求成亲后小夫妻俩住在永乐王府,更是要求他们生下的一个儿子随他的姓。这在许多人家看来,跟入赘无异,那些自视甚高的勋贵世家自然不会同意。而那些愿意的,又都是歪瓜裂枣,永乐王哪看得上?

就在周媛忙着铺子生意时,接到了安宁郡主下的帖子。

“永乐王府最近有什么消息?”周媛看着帖子若有所思,问向金钏。

金钏如今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已经不再做贴身伺候的活儿,更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外头,比如周家两房的事情、永乐王柱国公等府里的事情等。

“前几日永乐王妃带着安宁郡主参加了几次宴会,听说发生了些不愉快。”金钏仔细回想后说道。

周媛挑了挑眉,从前安宁郡主并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这次是怎么了?

不管怎样,安宁郡主的帖子她不可能推辞,周媛将手上的事情交代给下面的人后,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坐车去了永乐王府。

永乐王府如今十分热闹,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周媛一打听,居然都是来送礼的,只不过这些人不得而入。

待看到周媛的马车畅通无阻地进了王府后,不少人都开始打听起着马车内坐着的人。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你弄得这么玄虚做什么 周媛并不知道今日的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烦恼。

门内早有体面的管事妈妈等候多时,见到周媛进来,忙堆起笑脸迎了过去。

周媛穿着一身洒金粉白色的纱裙,梳着飞天髻,跟着那管事妈妈去了王府后院。

这不是周媛第一次来永乐王府,但每一次来,都会给她不同的感受。

如今已是入夏,王府内到处都郁郁葱葱,各种眼熟的叫不出名的花儿开的格外妍丽。周媛顺着游廊一路来到了后花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方八角亭子里的安宁郡主。

安宁郡主今日是一身蓝白色的衣裙,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纂儿,插了一根翡翠簪。只见她斜靠在栏杆上,望着外头发呆。

让周媛感到惊奇的是,这位向来不知愁滋味的安宁郡主,眉宇间竟带着忧色。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周媛按下心中好奇,带着丫鬟上前行礼。

“民女周媛,见过安宁郡主。”

安宁郡主转过头,见到周媛,眼中有光芒一闪而逝。

“你我关系,何须如此拘礼?”安宁郡主笑吟吟地上前扶住了周媛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看得周媛后背寒毛直竖。

就在周媛心中忐忑不安之际,安宁郡主突然笑了:“我今日是替人牵线……出来吧!”

话音一落,就见亭子外一道身影闪了进来。

周媛猛地一惊,待看清来人后,却是没好气地斥道:“你弄得这么玄虚做什么?”

这突然出现的是明励。

明励微微一笑:“不是你写信有事要我帮忙吗?我怕别人转述不清楚,还是自己亲自来一趟。”

“见就见呗,干嘛要在永乐王府里?麻烦郡主多不好意思。”周媛嘟囔道。

安宁郡主眼神在两人身上闪来闪去,抿嘴偷笑,拉着丫鬟退出了亭子外。

“皇家规矩甚严,你我已经定亲,在成亲之前不得见面。”明励几步来到周媛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柔声道,“我想你了。”

周媛的脸腾得一红,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反而顺势依偎进了明励的怀中。

两人静静相拥着,不知什么时候,附近的丫鬟婆子都不见了踪影。

明励下巴靠在周媛的头顶上,双手揽住她的腰际,感受着周媛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气,他觉得一颗心都安静了下来。

似乎只要在周媛身边,他就能忘记那些烦忧之事。两人抱了许久,明励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松开手。

周媛脸红扑扑的,只觉得一颗心跳得飞快。

“这可是在别人府中……若是被外人看到……”周媛低声开口。

明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安宁郡主还是很可靠的,她父亲永乐王对我也不错,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借着,明励问了周媛近况,虽然下人时常会将周媛的事禀告给他,但下人所说,和周媛亲口说的可不一样。

周媛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一会儿,从林家的事说到周家的事,又说到了四季斋的生意,像只小麻雀一样。这样的周媛,是外人从未见到过的。

两人虽然身份地位不同,但这些年相处下来,早已经将对方当成了最信任的人。

周媛说完,抬头看着明励:“你不是那个什么流觞曲水诗会的人吗?能不能在你们举行诗会的时候推销一下四季斋的东西?”

“傻丫头,我现在哪还有精力去参加什么诗会?那诗会原本就只是遮掩的名目而已,为的是交流情报。如今义父都登基为帝了,这种事自然不好再做。”

“啊?”周媛满脸失望。

“不过,我那诗会虽然不在了,启峰倒是和不少文人交好,可以拜托他。”明励见不得周媛失望,忙又道。

“可是我跟他又不熟……”周媛皱起了小鼻子。

“真傻!你不熟我熟啊!”明励捏了捏她的鼻子,“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办吧!不过是小事一桩。”

以明励现在的身份,有的是人捧他,不过明励怕武帝猜忌,对那些官员们都是避嫌,只和一些勋贵子弟交往。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出面,但并不代表他没那个能力。

况且,只是为他未婚妻拉拉生意而已。

周媛的脸又红了,推了他一把。

两人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明励的随从来叫他,两人才依依不舍分开。

周媛看着明励离开,眼中流露出不舍,被刚走过来的安宁郡主看了个正着。安宁郡主见她一副小女人的样子,忍不住取笑道。

“人都走了老远了,还看呀?”

周媛抿着嘴回过头来,哀怨地看了她一眼:“等郡主什么时候有心上人了,就会感同身受了。”

安宁郡主顿时说不出话来,神情很是怪异,既有疑惑,又有一丝羞涩,如此扭捏的样子,是周媛头一次见到。

在她认知中,这位安宁郡主可是个女儿身、男儿心,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变得如此呢?

周媛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郡主可是有心事?”

安宁郡主瞟了她一眼,居然没有丝毫犹疑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让周媛震惊万分的话。

“你那大堂哥……可成亲了?”

周媛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良久说不出话来。

她实在是被惊到了。

安宁郡主,竟然真的看上了?!

这在周媛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虽说她样样都好,但在人才济济的京城里,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安宁郡主又是混迹男儿圈良久的,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

“我问你话呢!”安宁郡主见周媛好长时间没回话,顿时有些急了,“他成亲了没?是不是已经有妻室了?他都二十多了……正常男儿家哪有到这岁数还没成亲的……”

说到后来,安宁郡主明显有些落寞。

周媛忙道:“没,我没有成亲。”顿了顿,又道,“连定亲都没有呢!”

安宁郡主顿时大喜,随即又面露怀疑。

周媛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原先的一位先生想将女儿嫁给的,两家都交换了庚帖了,可后来出了岔子……亲事退了。我大伯娘想让再定亲,但想先立业再成家,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虽说本朝男女成亲较晚,但二十好几了还没成亲的,实在是罕见。

安宁郡主原以为出了个明励就已经是奇葩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个周远文!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纠结这件事。

安宁郡主是个大气磊落的性子,那次被周远文救了之后她就对他念念不忘。等她发觉自己心中有了这个人后,自然是像正常女儿家那样嫁给他的。可一想到周远文的弟弟都早已成亲,周远文怕是也有了妻儿,她心里就很犹豫彷徨。

周媛觑着安宁郡主的神情变化,也是同样纠结。

不过很快她就将这分纠结跑开了。安宁郡主人算是很不错的,若真和结成连理,那绝对是高攀了。

就是永乐王提的那几个条件,不知会不会答应?

想到此,周媛硬着头皮泼冷水:“郡主,容我提醒一句,我虽然出身寒微,但骨子里也是个傲气的人。”

安宁郡主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周媛的意思,笑着道:“你不必担心,我父王说的那些苛刻条件,都是为了应付外头那些鬼心思的人。他说过,若是我遇到真心喜欢之人,绝对不会阻拦我的。”

安宁郡主的笑容十分明媚,让周媛都不禁有些羡慕。

有这样的爹,谁又能不羡慕呢?

随后,周媛和安宁郡主聊了许久,将周远文的一些底都透露给了她,直到快酉时了才离开。

回到林府后,周媛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件很不错的亲事。尤其是对周远文来说,若能和永乐王府结亲,他日后的仕途定会通畅许多。

不过,这件事她却不能插手,否则总有几分算计的感觉。永乐王看似亲切,心思却不少,明励都说了他是只老狐狸,指不定会看出什么来。她还是作壁上观吧!

将这件事暂且放回肚中,周媛等着明励那边的消息。

几日后,明励果真让人送了信来。

可拆开信一看,周媛整个人都呆住了。

信上所写,并非是有关四季斋的事,而是一件让周媛震惊无比的事。

明励,找到了她娘罗氏。

周媛脑海中有关罗氏的记忆,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记忆中罗氏的样貌已经变得模糊,但她的声音周媛却永远不会忘记。

这么多年,周媛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娘亲,可大明朝如此之大,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一直没有任何收获。

没想到,在这时候,竟然真的有了她娘的消息!周媛怔怔出神,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她娘亲的下落,这些年她过得可好,有没有吃亏受委屈,有没有想她……

周媛脑海中思绪纷飞,心中既酸涩,又欣喜,种种复杂的情绪将她淹没。

周媛立刻写了回信让信使带回去,这,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想的都是她娘。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周媛就从爬了起来,等明励的回信,这一等就是一个上午。

不过等来的却不是信,而是明励自己。

明励下了朝就立刻来了林府。

林清霏等人听到他到来不禁有些奇怪,但还是迎了出去。

明励和她们解释了来意,林清霏理解地点点头,让人将周媛叫了出来。

周媛一到花厅,就急切问道:“我娘现在何处?你从哪里得到她的消息的?她过得好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周媛的迫切。

明励安抚道:“你别担心,坐下来听我慢慢说。”

周媛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激动,遂听话地坐了下来。

林清霏见机招呼众人离开了花厅,只留下金钏一人伺候着。金钏知趣地退出去沏茶,留下两人说话。

明励斟酌了片刻后,将他所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

明励知道周媛一直在查罗氏的下落,因此从很早之前就嘱咐过下属们注意这么一个人。就在一个月前,有人在沿海某地见到了和罗氏很像的人。

罗氏的样貌,是纪婶和周媛提供的,不过那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情了。这么长时间,一个人应该会有很大变化才对,可明励属下见到的人,几乎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所以有些迟疑,便没有立刻上报,而是派人去仔细查探。

就在几天前,那属下终于确定了罗氏的身份,这才快马加鞭禀告。

罗氏当初被赌坊的人拉走抵债,当天就被卖给了一个走商。那走商是做海上贸易的,说的好听点是商队首领,说的难听点,其实就是海盗。

大明朝对海上的管理很松泛,原先有的人犯了事无处可去便会逃到海上沦为流寇。而那走商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拉拢了不少流寇,许之重利,将这盘散沙组织起来,成为了海域上最大的一伙海盗。

不过这伙海盗也不是什么人都劫,平常都是做正常的海贸生意,只有遇到奸商恶人时才会劫杀。当初许非祝奉命出海时,和此人结交,也算是旧相识。

因此,明励就让许非祝出面,以招安为由,将这伙人招进京。

如今他们已经从天津卫那边上岸,很快就能抵达京城。

周媛听完后久久不能回神。她娘,居然跟了一个海盗?

看出周媛的伤心和震惊,明励忙道:“你也别太伤心,那人对你娘还算不错,听说生了两个孩子,一直当眼珠子似的看待。”

周媛却更加难受了。

她娘都和那海盗生了孩子,再也不可能回到周家了。

虽然周显瑞娶了灵珊,可周媛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承认她。她总想着她娘还会回来的,可现在……

周媛忍不住落下泪来。

明励顿时慌了手脚,不住地给她擦泪:“你别哭啊!别哭……找到你娘,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我听下头的人说你娘和画像上没什么变化,想来这些年应该过得不错。等过几日他们抵京了,你就能见到她了。”

周媛却越哭越凶,到最后放声大哭,泪水沾明励的帕子和他的前襟。明励却顾不得这些,搂着周媛柔声劝慰着。

良久后,周媛将心中憋闷了这许多年的负面情绪都了出来,这才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问道:“他们什么时候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面上有着一丝激动 “最多三天,天津卫离这边很近。不过他们到了之后需要先去兵部一趟,你且耐心等上几日。”

周媛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明励的胸口。

“对不住,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害得你衣裳都脏了。”

明励见她不哭了,顿时松了口气:“不过是件衣裳而已,回头让人洗了就是。”

周媛却不肯,非要他来。明励无奈,只得依她行事,将外褂,又让人通知随从取了衣裳过来换上。

知道了罗氏如今的情况,周媛虽然感伤,但很快也就接受了现实,耐心等着她的到来。

而在等候的这几天,周媛让人将明励的衣裳洗干净后,量了大小,决定给明励做一件袍子。

她的绣工很一边,但做衣裳还是不成问题的,小时候就常跟周老婆子做,虽说现在手生了,练一练也就会了。

开了库房,找了两匹清凉的布料,周媛让灼夏和晚秋帮着打下手,开始裁布做衣。有了事情做,她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也不那么焦躁了。

如今周媛身边贴身伺候的是皇后赏的几个宫女,金钏要忙外头的事,淮安又太小,这四人考察过后都还算安分守己,周媛便让她们进屋伺候了。

凉春主要负责给周媛梳头,保管她的首饰;灼夏女工极好,平日就给周媛做贴身里衣鞋袜什么的,她是个内敛的,很少说话,这活计倒也得她喜欢;至于晚秋和冬实,一个管着屋内,一个管着屋外,倒也相安无事。

那位谢嬷嬷年纪大了,周媛平时只让她休养,很少会让她做事。

主仆三人一起动手,有灼夏在,进程很快,不过两日功夫,周媛就做成了一件袍子。袍子素了些,没什么花纹,周媛想了想,用剩下的碎布头做了个荷包。

就在周媛开始做第二身衣裳时,她接到明励的消息,她娘到京城了!

周媛顿时坐不住了,缝袖子的时候扎了好几针,被灼夏拉出了绣阁。

她的娘……

站在绣阁外,周媛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发呆。手指上冒出殷虹殷虹的血滴,落在衣裙上,她却恍然未觉。

终于,能再见到娘了。

她等了九年,从幼齿孩童长成了窈窕丽人,不知,娘见了她会不会高兴?会不会以她为荣?到了盛夏,京城也开始变得炎热。四处传来的蝉鸣声,让原本就焦躁的周媛更是坐立不安。

她不断地起身走向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室内,来来回回数十趟,看得淮安眼都快花了。

终于,当周媛再一次从室内走向门口时,金钏的身影出现在远门外。

“姑娘!”

金钏快步走到她面前,面上有着一丝激动。

“如何了?”周媛抓住她的手问道。

“晋王那边让人传了消息过来,人已经到了,现在正在兵部办手续,想来明日就能见到面了。”金钏快速说完,就见淮安递了一杯凉爽的酸梅汁过来,顿时露出一脸笑容。

周媛仔细地问了许多问题,金钏都一一回答。

等到金钏将一杯酸梅汁喝完,周媛才作罢。

知道了她们的落脚处,周媛便安下心来。她先是让人递了拜帖过去,紧接着开始挑选衣裳首饰。到了第二天,周媛早早起来准备出门。

可刚一出门,周媛就见纪婶和林清霏都在,不由一怔。

“我们陪你去。”纪婶开口道。

周媛顿时觉得心中暖暖的,笑着扑到两人怀中。

“谢谢纪婶,谢谢清姨。”

天知道她心中有多紧张多害怕。

三人一同上了马车,朝着南面方向驶去。

——————————

罗氏跟着当家的从海上回到路上时,恍如隔世,懵了好几天才算是回过神来。

她并不知道当家的是何来历,只知道他姓莫。

莫当家的做的什么生意,罗氏也不清楚,她就像是被金屋藏娇一样,几年来一直在一座海岛上生活。

她与世隔绝了九年,根本不了解大明朝的变化,更加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的女儿已经大不一样。

因此,当罗氏听闻有人要见她时,第一反应是对方认错人了。再三确定是找自己的,罗氏犹豫了半晌才开口让人进来。

林清霏和纪婶走在前面,周媛跟在后头,一行三人走进驿所时,罗氏明显一愣。

“你是纪家嫂子?”罗氏有些迟疑地开口叫道。

纪婶笑着点点头:“多年不见,大妹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都没怎么变。”

罗氏面上微微一红,有些局促的样子,和纪婶记忆中那个罗氏重合在了一起。

按理来说,罗氏应该快三十五了,可看起来和那些二十多岁的小媳妇没多大区别,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白皙如雪,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眼神清澈带着一些羞怯,让人一见就容易生出怜惜。

林清霏看着她,心中感慨莫名。

没想到周媛的娘亲,会是这样的人。

不过,她确实长得漂亮,周媛和她相比都要差许多。

周媛跟在二人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无比忐忑。帕子被她揪成了一团,手心满是汗水。

纪婶说了几句,见火候差不多了,微微挪开步子,将身后的周媛露了出来。

“大妹子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她?”

纪婶话音一落,就见罗氏整个人呆住了,看着周媛,顿时两行清泪自脸颊上滑落。

虽然周媛长大了,模样也变了许多,可作为她的娘亲,罗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个俏丽的小姑娘,就是自己的女儿。

“元元!”

罗氏发出一声悲切的哀鸣,冲上去将周媛紧紧抱住。

她的双臂那么瘦弱,却将周媛抱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次失去了她。

周媛感受到她的力量,听着她的声音,只觉得心底有个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反手搂住了罗氏。

“娘。”

周媛轻轻地唤了一声,就像是久远记忆中的那样。

罗氏哭得更凶了。

周媛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母女俩抱头痛哭的样子,让纪婶和林清霏也都眼眶一红。

“好了好了,能再见面就是缘分,这是喜事,别哭了。”纪婶抹了抹泪,开口劝慰道。

林清霏递过帕子,罗氏接过掖了掖眼角,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我的错,连累二位跟着伤心了。”

“怎么会?大妹子你这些年受累吃了不少苦,元元一直记挂着你呢!”纪婶上前拉住罗氏,说着周媛自从她离开后的事情。

罗氏仔细听着,手不忘拉着周媛。

纪婶从罗氏走后一直很照顾周媛,有些事情周家的人不知道,纪婶却知道。她挑了些开心的好玩的事情说,罗氏果然不再伤感,听得十分入神。

当得知周媛如今被指婚给了晋王,即将成为晋王妃时,罗氏呆了一呆。

“我的乖女儿,竟然是王妃?”

罗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媛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对罗氏说道:“娘,你现在跟着的那个人对你好吗?你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我,女儿现在长大了,会给你撑腰,帮你出气的!”

周媛的模样十分认真,让罗氏既宽慰,又愧疚同时心酸不已。

女儿长大了,懂事了,过得比自己预料的好得多,可这一切,她从未参与。

“不用了,当家的对我很好。”罗氏摸了摸周媛的头发,一脸的慈爱,“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重话,也不让我干活,为了我还特意买了两个丫头。就连对大儿也是视如己出……”

周媛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劲,什么叫视如己出?难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罗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微一黯,随即抿紧了唇,似乎内心十分挣扎。

周媛瞧她这般深情,顿时猜测到了几分,试探问道:“娘,我听说你还有两个儿子?那也是我的弟弟了,是不是该让他们出来见见?”

罗氏听她这么一说,脸色顿时一变,犹豫半晌才开口道:“当家的不让他们见外人……不过元元你是我女儿,不算外人。”

这话也不知是对周媛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罗氏打起精神,让人去后头将两个儿子叫过来。

“大儿今年九岁,小儿今年六岁。”罗氏说起两个儿子,面上总算有了笑容。

很快,两个梳着总角的孩子被领了过来。小的还未长开,但眉眼精致,和罗氏十分相像;大的那个身材略长,有些瘦削,脸色偏白,板着脸不看任何人。

周媛看着那个大孩子,若有所思。

这孩子,和罗氏只有四五分相像,可和她却像极了,若是走出去,别人一定会以为她们是亲姐弟。

周媛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离欢为了补更已经竭尽全力!一定会将欠大家的补回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周媛弯下腰,朝那大儿子柔声问道。

那孩子似乎有些警惕,看了周媛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罗氏及时开口道:“孩子没起大名,一直就大儿大儿这么叫着。”

罗氏说话时有些伤感,伸手想去拉那孩子,却被他躲开了,罗氏的眼眶登时又红了。

周媛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孩子似乎对人怀有抵触,连罗氏都是如此,对其他人恐怕更抵触了。他肯定平时受了不少委屈才会防备心如此的重。

“这孩子……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罗氏满脸歉意。

周媛摇摇头,见屋里没有旁人,迟疑着道:“他是不是我亲弟弟?”

罗氏浑身一僵,眼神剧烈波动,明显有着挣扎。

大儿看了她一眼,罗氏突然一震,紧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是我还在周家时怀上的,那时候不知道,跟着当家的去了海上才知晓。当家的让这孩子留了下来,我很感恩。”

说话的时候,罗氏看着大儿,眼中满是温情。

周媛虽然已经猜到了,但听到罗氏亲口承认,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震。

这是她的弟弟啊!不同于周远达,这才是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弟弟啊!

周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有些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倒是纪婶和林清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片刻后,周媛忽地开口道:“娘,他既然是我爹的孩子,那理当回到周家来。”

罗氏愣了一下,旋即摇头:“你爹他又不知道……况且我听说你爹已经成亲了,也有了儿子……”

“那又如何?当初是他犯的错,害得娘你被卖走。难不成这时候他还敢不认这孩子?”

周媛挑眉,嘴角露出一抹淡笑,语气中流露出的霸道让罗氏很是诧异。

林清霏眉头一皱,拉了拉周媛:“元元,这件事你做不了主。这孩子如今算是那位莫老爷的儿子,若是要带他走,得那位莫老爷点头才行。”

周媛冷静了下来。

她知道林清霏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无论如何她都要做成!

周媛的眼神很快坚定下来。恢复了平静的她,安心坐下来和罗氏聊天。

快要用午膳的时候,外头的人来报莫老爷回来了。罗氏立刻站起身来出门迎接。

周媛注意到,罗氏听到莫老爷的名字时,眼中亮起的光芒,使得她整张脸都变得熠熠生辉。这是周媛从未见过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莫老爷或许多罗氏真的很好,而罗氏也显然对他上了心的。

在周媛满肚子复杂情绪无所适从时,那位莫老爷从外头走了进来。

莫老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留着短须,面色红润,身材高大,很有精神的样子。光是这模样,就已经把周显瑞抛出几百里之外了。

莫老爷一进来,目光就定格在了罗氏身上,那温柔的眼神几乎可以滴出水来。

“当家的您回来了。”罗氏走到他面前轻声开口道。

莫老爷“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这才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屋子里的其他人。而当他看到周媛时,眼中顿时爆出两团精光。

周媛被他的眼神看得极不舒服,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仔细想想,能在海上混迹这么久的人,确实不会简单。

那莫老爷盯着周媛看了许久才开口:“这位姑娘是内子的亲戚?”

他的声音十分浑厚,说话时像打雷一样轰隆隆的。

周媛被震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看向罗氏,想知道她会如何解释。

不过让周媛意外的是,罗氏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说道:“当家的,这是我以前和你说的女儿元元。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同意他认祖归宗 她知道我来了京城,特意来看我的。”

莫老爷挑了挑眉,看向周媛的眼神充满了审视。

“周姑娘是如何得知我落脚处的?我们今日才进京。”

罗氏是个单纯的,没有想到这问题,可莫老爷混迹江湖日久,心机一点不比官场上的人少。虽然这小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莫老爷,明人不说暗话,先别管我怎么查到你们的。这个孩子,是我周家血脉,理应回到周家。”周媛面色淡然开口说道,“无论莫老爷有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莫老爷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大儿,又看了看满脸担心的罗氏,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周姑娘,真的任何事都可以?”

“当然!”

周媛毫不犹豫道。

“元元!”

林清霏脸色一变,低声喝止住了周媛。

这莫老爷一看就非等闲之辈,她生怕周媛吃亏。

周媛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又不傻,如果这莫老爷知趣的话,那他的条件她自然会尽力做到。可若是他是个贪得无厌的,她自然有别的办法。

莫老爷和周媛对视良久,似乎是想从周媛的眼中看出她的想法。

片刻后,莫老爷摸了摸胡须,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周姑娘不愧是未来的晋王妃,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啊!让莫某好生佩服!”

莫老爷抱了抱拳,一派江湖草莽气息。

“某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朝廷能放过我那些属下。听闻朝廷要对沿海肃清壁野,某带着一百多号手下,总不能让他们的妻儿老小没饭吃吧?”

周媛眉宇轻拧,这事并不简单,不过若是要做,也不会很难。

“若是我帮了你,你会将我弟弟送回周家?”周媛问道。

谁知,那莫老爷却摇了摇头,在周媛愤怒的眼神中,解释道:“周家的情况我不了解,听说你那父亲已经娶了妻,恐怕容不下大儿。若是姑娘不嫌弃,能否让他跟着你生活?”

周媛一怔,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家的人会善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吗?周媛真的说不准。周显瑞是个软弱的性子,若是灵珊不喜吹吹耳边风,这孩子的日子怕是过很难过。

可周媛现在住在林家,又不能由她自己说了算。且她明年就要出嫁,难不成到时候要将弟弟带到晋王府去?

就算明励不介意,可外头人肯定会嚼舌根。

周媛犹豫了。这时候,林清霏突然站出来说道:“若只是住处问题倒好办,让他住在林府,和杰哥儿作伴就是。可关键问题是他的户籍……要回周家,必须要周家人都认同他,同意他认祖归宗。”

林清霏这才说到了关键点上。

要带他回去不难,难的是他的户籍问题。

这个时代,十分看重一个人的家族。像周媛这样的农女,有家族和没家族也是不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周媛厌烦了周家,却仍没有和他们划清界限的原因。

这孩子是她的弟弟,有她照拂自后定然不会太差,可若是没有家族庇佑,在这京城里也不好立足。

这样的大事,周媛做不了主。就连周老婆子也无法做主,只能回去让周家的族长老人们决定。

思及此,周媛只好说道:“既然如此,劳烦莫当家的稍等几日,容我和家人商量过后再来与你商议。”

莫老爷不置可否,让人将周媛她们送出了门。

周媛上了马车后没有回林府,而是直接去了周家。

最近这段时间,周老婆子在下人的指点下,明白了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也开始学着做一个官家老太太。

周媛到的时候,就见周老婆子穿了一条银边褐紫色的马面裙,外加一件深紫色的外衣,布料是团寿图案,虽没有绣花,但穿着也颇显气派。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插了一支鎏金的飞鹤簪子,手腕上带着一对儿镂空雕花的金镯子。

周媛有些眼熟,发现这些都是她让人送来的首饰和布料。

“元元过来了?”周老婆子见着周媛,眼睛笑得弯弯的,朝她招招手,“过来祖母这里。”

周媛听她这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不由瞟了她身旁的彩雀一眼。

彩雀低眉顺眼地扶着周老婆子的胳膊,似乎并未察觉周媛的视线。

“阿嬷,你这是怎么了?”周媛走上前,忍不住问道。

周老婆子扭了扭脖子,也分外别扭,但还是解释道:“我听下人们说了,大户人家的老太太都是这样的做派。老婆子我总不能被比下去。”

周老婆子骨子里还是很傲气的。

周媛一听,不觉好笑:“阿嬷,对外人是那般,对自家人就不用了,不然吃饭说话都怪怪的。”

“那感情好。”周老婆子舒出口气,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穿成这样子我都不会走路了,还有这簪子和镯子可真重。元元你送这么多好东西过来,林家那边没有意见?”

林清霏和纪婶不在,因周媛要商量的是周家的家事,她们不好掺和,便在门口将周媛放下后就回去了。

周老婆子也是见两人不在才会这么问。

周媛淡淡一笑:“不会,纪婶和清姨对我都很好,阿嬷可不要听外头的胡言乱语。我能有今日的造化,多亏了清姨的教导。”

周老婆子有些讪讪的抓了抓头:“我这不是担心你在那边住不习惯么?要不你还是搬回这边来,好歹是自己家,住的舒坦。”

周媛心想,她还是在林家更舒坦,在周家,她怕是连一天的安生日子都不会有。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口,想了想,将林清霏和纪婶帮她准备嫁妆的事说了出来,周老婆子顿时没话可说了。

她再驽钝,也知道这嫁进皇家,排场是很大的,周家底子薄,恐怕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这现在有了冤大头,周老婆子心里巴不得呢!因此到周媛出嫁前,周老婆子都没有再提让她住回周家的事来。

周媛和周老婆子闲谈几句,眼神一扫,金钏顿时会意,走上前拉住了彩雀的手,亲切问道:“几日不见,彩雀气色好了很多啊!姐姐有几件事想要问你,随我出去吧!”

话音未落,她就不由分说将彩雀拉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见外人都走了,周媛面色一整,缓缓开口道:“阿嬷,我今天,见到我娘了。”

周老婆子一愣,似乎不明白周媛话中的意思。

“你说……谁?”

“我娘。”周媛静静说道,“您忘了么?当初因为爹欠下赌债,我娘被赌坊的人拉走抵债了。”

周老婆子脑子里一阵乱哄哄的,许多久远的记忆瞬间冒了出来。

罗氏!

周老婆子强硬的态度,犹如一盆冷水,瞬间将周媛浇了个透心凉。

她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看了周老婆子一眼,淡淡道:“阿嬷放心,我娘现在过得很好,她跟的那个走商对她特别好,几乎将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我娘还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今年九岁了,很乖巧懂事。”

周老婆子一开始还面露不屑,可听到最后时她立刻坐不住了。

“九岁?”

周老婆子心里一算,脸色登的一变。

“那孩子长什么模样?几月生的?”周老婆子紧紧抓住周媛的胳膊,急切问道。

她的反应太过剧烈,出乎周媛意料之外。

“他是冬日生的,好像是腊月的生辰。”

周老婆子脸色唰的一白,整个人都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有着惊喜,又有着懊悔。种种复杂的情绪,让周媛心中咯噔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过来,当初周老婆子是知道她娘怀孕的,所以才会那般激动和一群流氓拼命,想尽办法凑银子还钱。后来对她的好,恐怕也是因为心存愧疚。

周媛面色发白,看着周老婆子久久不能回神。

“那孩子……”周老婆子捂住了脸,闷声道,“你娘是个粗心的,连月事没来都不曾注意到。那时候她大概刚怀上一个多月,我想着等满两个月了再请郎中看看,没想到却出了事……”

周老婆子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件事藏在她心底很多年,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就连周显瑞也并不清楚。

也正是因为对罗氏心怀愧疚,周老婆子才对周媛格外的好,也没有催着周显瑞再娶。

直到三年前,周老婆子才渐渐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才开始筹划着让周显瑞娶媳妇。

其实,虽说那时候周显瑞年纪大了,但也不是没有媒人上门给他说亲的。说的都是本地的农户或者商户女,不是寡妇,就是因孝期耽搁出嫁的。

周老婆子最后选了灵珊,不是因为她年轻,而是因为她以前做过丫鬟,是贱籍出身,好掌控。

而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灵珊进门后几乎唯她的命令是从。加上周远达的出生,这才让周老婆子渐渐忘了罗氏的事。

“阿嬷,你当初既然知道我娘怀了孩子,为什么……为什么……”

周媛气愤不已,想到她和娘失散这么多年,连有个弟弟都不知道,心里很是难受。

周老婆子哀叹一声,从手掌中抬起头来:“我能怎么办?”

周媛顿时没话说了。

想想当年,周老婆子确实已经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可架不住赌坊的人太歹毒,根本不给她们时间筹钱,第一时间就把罗氏卖了。

周媛闭了闭眼睛,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

“我娘现在过得很好,阿嬷。但是那孩子,既然是我爹的,就必须让他回到我们周家。”周媛缓缓开口说道,语气坚定无比。

周老婆子也是这般想的。她从前虽然不喜罗氏,但一直盼着她能给老二生个儿子,虽说这孩子迟到了十年,但也算是来得及。

周老婆子行动迅速,立刻让人将周显瑞和灵珊叫了过来,宣布了这件事。

听了周老婆子的话,周显瑞整个人傻了,灵珊也是一脸错愕。

“阿娘,你不会弄错吧?”周显瑞红着眼问道,“她那时候怀了孩子?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周显瑞陷入了疯魔,口中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

灵珊看着他,神情很是复杂。

虽然灵珊并不喜欢周显瑞,可如今都生了孩子,她的心也逐渐放在了周显瑞身上。可现如今看到他对前头的妻子还这般念念不忘,灵珊顿时寒了心。

周媛漫不经心地看了灵珊一眼,开口道:“我娘现在嫁了那走商,过得很好。不过她的大儿子既是我爹的孩子,自然是要回我们周家。这件事,不是征询你们意见,而是通知你们一声。”

灵珊回过神来,听到周媛的话又是一怔:“姑娘你……”

“灵珊,当初我买下你,并没想过你会嫁给我爹。”周媛正色道,“我娘不会回来,所以你仍然是周家的主母,不过是多了个儿子,远达多了个哥哥罢了。兄弟俩长大后也能相携相扶,这是好事一件,你说对不对?”

灵珊听出了周媛话中的威胁,不禁浑身一颤,忙低下头道:“是,姑娘说的是。”

她嘴里发苦,好不容易能过上好日子了,却突然多出一个儿子来,这让她怎能舒心?可她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这个家,她从来做不了主。

灵珊脸色发灰,说了句“身子不适”就匆匆离去。

周媛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有些可怜,但很快心就硬了起来。

灵珊回到自己院子时已是满脸泪水,看到和丫鬟玩耍的儿子,突然一下子有了力气,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小小的孩子,似乎是感受到了母亲的痛苦和悲伤,乖巧的放下手中的玩具,拍着母亲的肩膀。

灵珊哭得更厉害了。

丫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好不容易等灵珊哭完了,丫鬟松了口气,递上帕子,低声问道:“太太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不管什么事儿,太太想想达哥儿,总能有办法解决的。”

灵珊面露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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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老婆子又将周显兆一家叫了过来,通知了此事。

周显兆一家对于罗氏的突然出现都有些惊讶,但得知她现今嫁了人还有了孩子,便不再多管了。至于那个孩子的事,横竖他们早已分了家,与他们没有多大关系,一个个都不做声。

章节目录 第242章 那我还能回来看娘吗 倒是周远文考虑片刻后,仔细问了周老婆子和周媛一些事,确定这孩子是周显瑞的,才同意让他归宗。

当即,周远文就写了封信打算让人寄回老家,说明此事。

谁知一直闷不吭声的周显瑞突然开口道:“我回去和族长说吧!这本就是我造的孽,就算求也要求族长同意!”

他少有的坚持,周老婆子沉吟半晌后同意了。

周显瑞收拾了行礼,当天就上了路。

周媛得知消息后,又去了一趟罗氏那里。

正好莫老爷在,周媛便开门见山说了此事。莫老爷倒是没说什么,将大儿叫了出来。

这次大儿似乎是认得了周媛,见到她怯怯地叫了声“姐姐”,像只初生小鹿一般,看得周媛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到姐姐这里来。”

周媛朝他招招手。

大儿没有犹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眼中流露出好奇。

“真乖!”周媛摸了摸他的头,发现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高许多,“姐姐很喜欢你,想带你回家住,你愿不愿意啊?”

大儿看了莫老爷一眼,犹豫了下,问道:“那我还能回来看娘吗?”

“当然,姐姐会时常陪你回来看娘的。”周媛心中很是高兴,为这孩子的孝顺。

大儿闻言,咧嘴一笑,那笑容,和周媛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这个和自己十分相似的孩子,周媛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软化成水了,不由伸出手抱了抱他。

当双手碰到他的胳膊时,周媛感觉到他的身子明显一僵,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周媛不由鼻头一酸。

这个可怜的孩子。

周媛又想起这孩子到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更觉得他可怜,想了想后说道:“我家的男孩子都是以远字起名,我暂时就叫你小远好不好?”

小远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周媛有摸了摸他的头,拉起他的手,朝莫老爷躬身一礼:“多些莫老爷抚养小远这么多年,这件事我记在心中,莫老爷的事,不会耽搁太久。”

说完,周媛又拉着小远去见了罗氏,跟她告了别。

罗氏哭成了泪人儿,也不知是不舍小远还是因为其他。

周媛带着弟弟上了马车,先去了周家,让周老婆子她们都认了人,随后不顾周老婆子反对,将弟弟带回了林府。

虽说周家的人才是小远的血亲,可周媛实在不放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人放在自己身边。

林清霏早就得到消息,让人在前院收拾出了一个小院子,又仔细挑选了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待周媛回来时,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周媛感动不已,林清霏为她所做的,就算是亲娘也不一定能考虑得如此全面。

“清姨……”周媛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林清霏阻断了。

“我没有孩子,早就视你为亲生女儿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清霏笑着说道。

周媛带着小远,跟着林清霏去了前头的小院。

这小院不大,就是个四合院,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没有太多地方,可里头的纱帘家具摆设都是簇新的,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两个丫鬟和两个小厮站在院子里等着认主,见到众人进来急忙跪下行礼。

周媛见小远眼中满是好奇,遂柔声说道:“以后小远就住在这里好不好?隔壁就是林哥哥的院子,另一边是纪哥哥的院子。你如果想找姐姐,让丫鬟去内院叫我就行。”

顿了顿,周媛似有歉意:“住这里不比从前,有很多规矩要守,委屈小远了。”

小远摇摇头:“姐姐说的哪里话?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

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衣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惹得林清霏和纪婶都心生怜意。

“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们说。”纪婶摸了摸小远的头,慈母心大为泛滥。

小远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

几个长辈都给了见面礼,几个小辈也没有藏私,林承业送了一套笔墨纸砚,纪芳送了一个自己绣的荷包,纪荣则是十分大方地将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玩具送给了他。

小远一一收下,向众人道了谢,那懂事的样子,让大家都对他心生好感。

纪荣更是高高兴兴地拉着小远去他的住处玩耍。

原本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现在来了个比他更小的,纪荣觉得自己是哥哥了,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逗乐了众人。

小远在林家住下后,很快就融入了林家。

原本林家真正的主子只有林清霏和林承业二人,后来加了周媛、纪叔纪婶,如今又多了一个小远,这才有了热闹的气氛。

这边小远在林家住下,另一边周显瑞马不停蹄地赶回老家。

因怕耽误时间,周显瑞没有坐官船,而是上了一艘私船,节省了不少时间。如此,周显瑞也花了一个月时间才回到慈溪县。

具体的事情周媛并不清楚,不过想来族长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毕竟小远也是周家的血脉,况且如今周媛他们家势头正好,家里有武官、有王妃,族长只要不是昏聩之辈,就不会拒绝。最多,她们家多给些好处就是。

周媛不担心,但有的人却因为这件事吃不下睡不好。

周家,灵珊这段时间被此事困扰,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正好这一日周老婆子带着灵珊去老大家,见着灵珊这般模样,众人都有些惊讶。周老婆子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显然没有将灵珊放在心上。

孙氏凑到周老婆子身边打听罗氏的事,时不时瞟向灵珊,眼中满是嘲笑。

灵珊低垂着头不发一言,拳头却突然攥紧。

这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传入了灵珊耳中:“二婶累了吧?到这里坐会儿歇歇。”

灵珊抬头看去,却见王美仪朝自己露出善意的笑,顿时觉得心中一暖。她转头见孙氏和周老婆子聊的正热烈,犹豫了下,走到了王美仪身边。

“谢谢。”灵珊低声说道。

“二婶跟我客气什么,你好歹是长辈。”王美仪将茶几上的点心盘推到灵珊面前,“看二婶气色,怕是最近也没吃好。这点心是德顺斋出的,最是可口美味,二婶不妨多吃一点儿。”

灵珊不好推辞,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也不知里头放了什么东西,尝起来酸酸甜甜的,却一点也不腻。灵珊不由多吃了两块。

她出门前根本就没用早饭,这会儿正觉得饿,几块点心填了肚子,让灵珊心情也开朗了不少。

王美仪又给她倒了杯茶,一派的恭敬态度。

灵珊见她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气质,并不像是小户人家出身,倒像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仔细一想,灵珊想起她是因家中出事流落外头,才会被周远武纳进府里为妾,不由心生同情。

“你也吃点。”灵珊将盘子推过去了一点儿。

王美仪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和不屑,但被她很好地掩饰住了。

“二婶若是没什么事,不如到我屋里坐坐。”王美仪看也不看那点心一眼,笑着说道,“二爷最近给我买了几样首饰,我觉得不太适合我戴……”

大概是因为最近周远武在马窈娘屋里歇的日子多了,他对王美仪心怀愧疚,偷偷地买了首饰给王美仪。

王美仪是什么人?从前在王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周远武挑的首饰她根本看不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王美仪早就厌恶了周远武,恨不得他一个月都待在马窈娘屋里。

可马窈娘为了显示自己的大度,不再像从前那般专横,反而还劝周远武去王美仪屋里坐坐。如今这家里表面上妻妾和睦,倒是让周远武格外舒心。

灵珊跟着王美仪到了她的屋里。她们搬走以后,王美仪又搬回了之前的小院,一应陈设几乎都没变过,只有床褥之类的都换成了新的。

别看王美仪是妾室,这这个家似乎没什么地位,但她的私房钱可不少。从前跟着的那位大人有段时间十分宠她,给了她不少好东西,都被王美仪带了过来。

王美仪过惯了千金大小姐的日子,如今憋屈在这一方小小跨院,早就快忍不住了。

若不是为了她的“复仇大业”,她根本不愿意和周远武虚与委蛇。

王美仪让丫鬟去沏茶,拉着灵珊进了内室,两人闲聊片刻,王美仪拿出了她的首饰盒子。

“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就着用了。”

王美仪打开首饰盒,拿出了一根金镶玉的链子,在她看来十分俗气的东西,灵珊却看得眼睛一亮。

虽说周媛给了不少金银首饰,但大多被周老婆子把持着。给灵珊的那些,周老婆子也都盯得紧紧的,只允许她出门时候戴。

她虽嫁给了周显瑞,可在家里的地位很低,周显瑞是个耳根子软又愚孝的,灵珊根本没有办法和周老婆子对抗。

是女人哪有不爱首饰美衣的?

王美仪见灵珊眼底难以遏制流露出的喜爱和贪恋,嘴角顿时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到了八月初的时候,周显瑞赶回了京城,带回了好消息的同时,也带回了族人们的中秋贺礼。

如今周家已经成了兰溪村最大的一族,族人们日子过得好了,手头也宽裕了不少。如今周老婆子一家是周家最有前途的,族人们自然是想多多巴结。

周显瑞又不懂人情世故,只想着这些人是好意,因此将这些礼品一股脑儿全带了回来。

正好那一日周媛得了消息,带着小远去周家看望,见到了一大车的土特产,什么土豆红薯、花生大豆,面粉鸡蛋……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周媛忍不住抚额,她这个爹,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周显瑞还一脸的喜悦,见到姐弟俩,搓着手走上前来。

“元元,爹把事情办好了!你弟弟已经正式上了咱家的族谱,族长还给起了名字叫周远望。”

见周显瑞那喜滋滋的模样,周媛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只点了点头,转身对小远说:“小远,叫声爹。”

小远盯着周显瑞良久,不知想什么,眼神说不出的古怪。

在周显瑞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小远最后还是嗫嚅道:“爹……”

虽然只是轻若蚊蝇的一声叫唤,却让周显瑞整个人激动得难以自已。

“哎!”

周显瑞应了一声,想伸手摸小远的头,却被他偏头躲开了。周显瑞顿时面露失望。

周媛见状,忙笑道:“阿爹,你带了这么多东西坐船,没有坏吗?”

“啊?哦!路上遇到一位好心的大人,他说顺路,捎我回来的。东西也是他让人保管的,应该没坏吧?”

说完,周显瑞急忙叫人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了周家。

周媛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难看。

什么人会那么好心顺利捎她爹?很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份,故意示好。就是不知,对方图谋什么?周媛此刻也想不出来,只能静观其变了。

看着周显瑞搬着一箱子鸡蛋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内,周媛觉得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以后必须要在她爹身边派一个人看着他才行!

就在周媛思索之际,她身旁的小远突然开口道:“姐姐,爹……他这样,不会连累到你吧?”

周媛一愣,转头看向他。

却见小远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响起。

“爹,好像分不清好赖……那么一车东西,加起来也没有一两银子,他却费了那么大劲从老家带过来。东西会坏不说,还害得姐姐欠下人情。”

小远头一次在周媛面前说这么长的话,周媛呆了一呆。听他说完,周媛眨了眨眼睛,心中泛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来。

“小远,那是爹,不可以这么说他。”

周媛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牵起他的手迈进了大门。

周老婆子看到周显瑞搬了这么多东西来,嘴上虽然埋怨着,脸上却带着笑,显然很是受用。灵珊站在周老婆子身后,怀里抱着她的儿子,对周显瑞归来很是开心。可当她看到小远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

周媛没有注意到她,见周显瑞被周老婆子拉进了前厅,也跟着走了进去。

“阿爹,族长就直接同意了你说的事?他没有别的话说?”周媛开门见山问道。

章节目录 第243章 还是因为人少的缘故 “有啊!族长想让他孙子到京城来找事做,我想着都是一家人,就答应了。等过了八月十五,那孩子就会来了。哦对了,除了族长家的,还有四堂叔家的、六婶家的……”

周显瑞越说,周媛的脸色就越加难看。

她深吸口气,强忍着发火的冲动,耐心问道:“那么多人,到时候来了住哪儿?吃的也是大问题。京城的物价昂贵,我们家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周显瑞一愣,讷讷说道:“家里这么大地方,总能住下的吧?至于吃的……她们都送了这么多吃的给咱们,人家来了咱们总要招待好……”

周媛闻言,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阿爹,我说句不好听的,咱家现在靠什么进项?你可知道这府里一个月要用掉多少银子?”

周显瑞自然不知道,讪讪的抓了抓头。

周媛目光扫向周老婆子和灵珊,见这两人也是万事不知的表情,心中哀叹一声。

“这宅子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粉刷装修花了五百两,买的仆人不算,平日里光吃喝每个月就要用掉差不多十两银子,这还是因为人少的缘故。”

“啥?!”周老婆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元元你没骗我?我们也没吃什么啊,怎么能这么贵?”

“京城是物价,是慈溪县的十倍。”周媛慢慢说道,“一日三餐两点心,外加酒水茶水之类的,就算最简单的饭菜,一天总也要三百文钱,算下来一个月六两银子是最低的。还有你们身上穿的衣服,下人们的月银,哪一项不用钱?”

周媛说的其他人一愣一愣的。

周老婆子最先反应过来,她们才三个人,一个月就要吃掉六两银子,这要是再来三个就是十二两……方才老二说了至少有七八人,这岂不是一个月要多花几十两银子在吃食上?

周老婆子的脸一下子黑了。

灵珊瞧着她的神情变化,忍不住开口道:“这宅子和下人都是姑娘你买的,还要我们付月银?”

周媛淡淡瞟了她一眼:“没人伺候,你们三人在这京城恐怕是寸步难行。我能养你们一时,总不可能养你们一辈子,别忘了,明年我就要嫁人了。”

周媛的话,让周老婆子几人脸上皆是一红。

从来没有出嫁女养活娘家人的事情,这若是传出去,外人还不知会怎么笑话他们家呢!

周老婆子也是要面子的,当即拍板道:“老二,让人去信给族长,就说京城地方小,让他们都别来了!”

“这……”周显瑞一阵犹豫,他都答应了,现在反悔,好像不太好啊!

周媛瞧着他这副样子就一肚子气,闭了闭眼,开口道:“、这样也不好,总不能把人都得罪光了。阿嬷你看看哪家帮过我们的,让他们上京一趟见见世面,年前回去就是。”

周显瑞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这样好,还是元元想的全面。”

解决完这件事,周媛只觉得身心俱疲,这可比做生意还要费神。

她揉了揉眼睛,却没看见,一旁的小远眼中闪过的冷意和讽刺。

解决了周显瑞的麻烦事,周媛又去了四季斋一趟,见生意还算不错,订了这个月的进的货,这才打道回府。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因这是武帝登基后第一次中秋节,宫里十分重视。加上六个月的国丧刚过,皇宫也需要热闹一番转换气氛。

周媛很快收到了宫宴的帖子。打听之后得知,几位王爷的未婚妻都收到了请帖,显然是想让她们提早适应。

周媛为皇后的体贴感到暖心,随即让丫鬟们开始裁制新衣。

京城的秋天来的特别快,又十分短暂,周媛的秋衣并不多。几个丫鬟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匹亮丽簇新的绸缎。

周媛看过后,选了藕色和杏色这两种。

她从早先画好的衣服样子中挑了一张出来交给灼夏。灼夏看到那花样子,眼睛顿时一亮。她擅长刺绣,最喜欢这种新颖的花样子。

灼夏花了一天时间就做好了衣裳,但却花了足足七天才做好刺绣。

八月十五这一天,周媛穿着自己设计的衣裳,带着凉春和金钏上了马车前往皇宫。

如今周媛也算是皇宫的熟客了,皇后对她十分喜爱,尤其是在周媛提出了荣养院的主意后,更是时常召她进宫。

荣养院的事,周媛没有插手,只是一开始去挑了皇庄,画了图纸,之后的事,就都交给了宫里的司设监。再之后的事情,她也没有过多关注,只从皇后身边的珊瑚和珍珠口中知道个大概。

如今皇宫内的宫女内侍们少了一大半,年纪较大的基本都放了出去。尤其是七月初七的相亲会,引来了不少人参加,十分热闹,自然也成全了不少人。

遣散了部分的宫女,皇后并未觉得人手不够用。内侍们是不好遣出宫的,皇宫内有十二监、四司、八局,裁减了人手后,反倒使得这些内侍和宫女们变得更加勤快,皇宫内的氛围也骤然为之一变。

不管外人如何评议,这周媛看来,这都是好事。

带着两个丫鬟从东华门进了皇宫,周媛坐在软轿上看着四周,觉得这皇宫里的风景似乎都变得明朗了不少。

周媛想到凉春原就是宫里出来的,思忖片刻后开口道:“凉春,待会儿让金钏陪我进去就行。你若是在宫里还有认识的人,可以趁今日去看看她们。”

凉春猛地抬起头来,眼露感激:“多些姑娘恩赏。”

“不必如此,不过是小事一桩,记得早些回来。”周媛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软轿一路来到了乾清宫,如今武帝处理政务大多在太和殿,乾清宫倒是空了下来。

参加过几次宫宴的周媛,熟门熟路地进了大殿,扫视一眼,就认出了不少人。和她一样被邀请来的朱田田几个,都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也一眼就看到了她。

“周妹妹,这里!”朱田田朝周媛招了招手,顿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柳萱芝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朝旁边挪了挪位置。

周媛走上前去,朝二人见了礼,见到柳萱芝旁坐着的紫衣姑娘,不由面露讶然:“徐姑娘也在?”

徐姑娘便是徐祭酒的女儿,曾经皇后想给明吉冼定亲时请进府里相看的姑娘之一。徐姑娘闺名关雎,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在永乐王府见识到了周媛的才情后,一改从前冷淡的态度,对周媛很是热切。

“周姑娘,许久不见了。”徐关雎莞尔一笑。

“徐姑娘已经和桂王定下亲事了,不过圣旨还未下,周妹妹可不要说出去啊!”朱田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那样子颇有些滑稽。

徐关雎的脸顿时一红,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周媛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不由多看了徐关雎几眼。

徐关雎抿了抿嘴,低声道:“我也是收到这次的中秋节帖才知晓的,原本家父不想让我来,是家母说机会难得,见一见诸位姐妹也好。”

周媛听出了她的忐忑和紧张,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柳姐姐和朱姐姐都是很好相处的,更是和善,你就安心吧!”

两个姑娘低声说了几句,就见朱田田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桂王都定了亲,怎么燕王还没呢?”

她这副八卦的样子,让周媛很是无奈。

大概是跟着柱国公夫人四处串门子多了,朱田田听多了八卦消息,自己也变成了八卦婆子。周媛想到明启峰那个古板的性子,忍不住抚额长叹。

这两口子日后肯定经常起冲突。

“这事自有圣上和操心,你那么多嘴做什么?万一被人听到可不好。”柳萱芝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

朱田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了。

其实,明君飒的事情周媛是知道的。

据说当初明君飒跟着武王去边关从军时,武王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武王信任的一位手下的女儿,那手下为救武王而死,武王在他临终前答应会照顾其女儿。

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到年岁的时候,那姑娘并未按照约定出现。明君飒却是认定了这个妻子,就是不同意另外定亲,他的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还是皇后无意中向周媛唠嗑时透露的,周媛自然不好跟朱田田她们说。

几个姑娘正说话间,突然大殿内变得安静下来,随即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喊道:“万岁爷和驾到!”

顿时,大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三呼万岁。

武帝扶着皇后的手走上宝座,两人一同坐下后,武帝这才挥手让众人起身。

武帝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威严的面容,让人不敢直视。

“今日是家宴,诸位不必拘礼。”

武帝说了这么一句后就闭上了嘴巴,倒是皇后笑吟吟地招呼众人,谁都没有落下,让众人心中熨帖。

周媛的位置几乎是最靠后的,很难看清宝座上的两人。她只扫了一眼,就将视线转移到右边位置的几个人身上。

那里,坐着的是明励他们。

最前头的自然是太子明召飏了,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蟒袍,胸口绣着五爪龙纹,头戴白珠衮冕,和武帝相似的面庞,却带着笑,显得亲切许多。

明召飏之后,便是明励。

明励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胸口领口袖口绣着龙纹,和周媛平日所见的明励不同,今日的他面无表情,一张脸冷若冰霜,让周媛不禁暗忖: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宴会开始,众人先跟着武帝和皇后举杯,说了一堆庆贺的吉祥话。

明召飏见明励全程黑着脸,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声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未先前的事生气?”

明励瞟了他一眼,不吭气,闷声不响地饮酒。

明召飏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斜挑着眼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那些人生怕被父皇清算,想着法子试探。别说你了,就连老五都遇到几个了。”

谁都知道五皇子桂王是最不受宠的,连封地都是距离京城最远的云贵之地。可饶是如此,仍然有不信邪的人跑去拉拢。

而作为太子的明召飏,送礼的人就更多了。

他的东宫已然修缮妥当,过了中秋就要搬进去了,等待明年大婚。明召飏身边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可就算如此,东宫里的仍然有想一步登天的人。

如今他还没住进东宫呢,里头就住着五个美人了。

为此,他那位侧妃表妹还闹过一次。不过不等闹到他面前,就被皇后解决了。

“你府里头那些,可得注意些,不要放进不干净的东西进来。”明励喝完一杯酒,突然出声提醒道。

明召飏一愣,旋即露出洒脱的笑容:“是担心我么?放心,我早有成算。”

明励摇着头叹了口气:“既不喜,又何须强装笑颜?我还不了解你?最厌烦这种事了。”

明召飏笑容一顿,眼神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他习惯的伪装了。也难怪当初周媛不愿意靠近他,像他这样子的男人,哪个女人跟了他都不会幸福。

明召飏眼神微闪,落在了远处和朱田田说笑的周媛身上。

“还是有福气啊!我就算了吧!”

说罢,明召飏端起酒杯一口闷进肚中。

明励皱眉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只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这边厢两兄弟喝得欢,另一边周媛和朱田田也吃得尽兴。尤其是朱田田,几乎每一道菜都要吃上几口,不一会儿就已经肚皮滚圆,吃不下什么了。

可后面还有更多的菜上来,朱田田只能望美食兴叹,眼眶含泪,看得好不可怜。

周媛觉得好笑,吩咐身边的金钏拿了几颗助消化的山楂球出来。

这山楂球是将山楂去核去皮后熬软,配置一定的蜂蜜做成的球状,上头还沾了细细的白糖,酸甜可口。这是周媛自己做的,本来是要送给小福灵的。

朱田田直接拿了两颗塞进嘴里,顿时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味道真好!还是周妹妹做的零嘴好吃!”

周媛捂着嘴直笑:“你呀你,什么时候都改不了贪嘴的毛病。小心日后出嫁了被夫君嫌弃。”

“他敢?”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朱田田还是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零嘴,看着满桌美食皱起了眉头,纠结得很。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从她眼中看出了不悦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突然悄悄走到了两人身边,将一碟子精致的点心送到朱田田面前。

“吴王命奴婢送这点心过来。”宫女曲膝开口道,“这几样都是助消化的点心,吴王担心朱姑娘吃不惯宫中的食物。”

这宫女说得好听,实际上谁都听明白,吴王哪是担心朱田田吃不惯宫里的东西啊,分明是怕她吃多了撑着。

周媛原本还捂着嘴笑,这下忍不住,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朱田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低地说了声“劳烦”,见宫女走了,立刻狠狠瞪了周媛一眼。

周媛笑得肚子疼。

这一对儿也真是好玩。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刚直起身子,突然见另一个宫女走了过来。不等周媛反应,那宫女就开口道。

“周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晋王殿下担心您,吩咐奴婢过来看看。”

周媛脸上表情一顿,这下子换朱田田偷笑了。

“我没事,你回去转告晋王,少喝点酒。”周媛一本正经地挥手道。

宫女从善如流地退了下去。

人一走,朱田田就凑到周媛身边,一脸坏笑。

“你看你家的那位也很关心你啊!”

周媛抿了口酒,掩饰心中的悸动,面上却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朱田田还要作怪,却听到坐在她上首位置的柳萱芝轻咳一声,开口道:“皇宫重地,矜持些。”

她神色不变,可周媛却从她眼中看出了不悦。

脑中念头一转,周媛瞬间明白过来。

明励和明启峰都让人来问候她们两个了,可身为太子的明召飏却一点表示都没有,难怪柳萱芝会面色不好看。

尤其,周媛想起最近京中的一些传闻,顿时觉得柳萱芝有些可怜。

哪个女人不希望嫁个一心一意待自己的人呢?可柳萱芝还未嫁呢,太子就已经定下两个侧妃,后院若干美人了。

想到此,周媛拍了拍朱田田的手,示意她不要再闹。

朱田田吐了吐舌头,坐回原位,一副乖乖女的样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皇后突然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今日是个团圆日子,本宫有一件喜事要宣布。”皇后面容慈爱,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靠后的几个人身上,“圣上的几个孩子,适龄的明年都将成亲,现在就剩老四和老五了。”

“老四早些年时圣上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倒是老五还没着落。此刻,趁今日之喜,来个双喜临门,本宫见徐祭酒家的姑娘端庄秀丽、文采斐然,是个好孩子,便赐给老五做正妃。”

皇后的话音一落,徐祭酒和徐夫人立刻起身跪倒在地:“谢隆恩!”

徐关雎也忙跟着跪了下来,低首谢恩。

皇后命人送上了一套华贵的首饰,作为定亲礼,徐夫人恭恭敬敬地接受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前头三位王妃都有圣旨赐婚,徐关雎却没有,且定的还是不受宠的桂王,但这位徐夫人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悦或者不满,恭谨无比,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皇后之所以给明吉冼定下徐关雎,除了徐关雎本人出色之外,更看重她的家世。

徐家一门清贵,除了徐祭酒外没什么高官,只有两个外放的族人,可以说家世并不显赫,连朱田田都比不上。朱田田好歹是出自柱国公府,自小受的都是国公小姐的教养。但徐夫人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出身落魄世家,却硬生生在满地富贵豪门的京城中闯出了一片天地。可以说,京城的夫人,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能做人做到如此地步,绝对不简单。

而徐夫人教养出来的两个女儿,也皆是秀外慧中,比起那些勋贵之女都毫不逊色。

这样的人家,正适合和明吉冼过日子。

宫宴结束后周媛和朱田田等人道了别,随即上了马车。

一掀开帘子,周媛就感觉到马车内有些不一样。

还不等她看清,就见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将她拉了进去。

马车吱呀一声驶开了。

“明励?”

周媛轻声唤道,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慌慌的难受。

“明励?你告诉我,你是吃了什么东西?我这里有好多解毒的解酒的腰……”

周媛一边说着,一边从车厢的暗格内拿出了许多小瓷瓶。这些都是她从前问雪松要下的,以防万一,周媛都是做两手准备,一部分放在车内,一部分放在家中。

明励睁开眼睛,扫了一眼那些瓷瓶,眼神一顿,指着一个朱砂红的瓶子道:“这个。”

周媛忙打开瓶子,倒出一颗碧绿色的小丸子明励嘴里。

周媛心中既愤怒又感动。

愤怒的是有人竟然会对他下手,感动的是,明励怕伤害自己竟硬撑着忍住。

那种痛苦周媛没有体会过,可看到明励的表情她也能感受一二。

明励服过药后再次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周媛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调整了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

马车行驶在路上,四周没有任何声响。此时快要到半夜,已是宵禁时候,大街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周媛的马车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坐下。明励进来之后,金钏和凉春就去了后头一辆小马车内。

眼看快到林府所在的大街,突然周媛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鸟鸣声。

这声音很是怪异,十分尖锐,像是鹰,可又不十分像。

周媛正想仔细听时,声音却不见了。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外头响起山海的声音:“王爷,周姑娘,到林府了。”

靠在周媛头顶的明励唰得睁开眼睛,一双眼中闪过精光。

“我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吧?”周媛抬起头,看着他说道。

酒里的药效发挥的差不多了,他也清醒了过来,庆幸自己喝的少,没有影响神志,甚至在察觉到不对劲时第一时间找到了周媛的马车。

想起那壶酒,明励的神情阴沉下来。

“你回去吧!这几天乖乖在家呆着不要出门,可能会有事发生,不要理会,相信我。”

明励简单地吩咐完,掀开车帘纵身一跃,瞬间消失在黑夜中。

周媛愣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直到后头马车里的金钏和凉春下车过来扶她,周媛才回过神来。

金钏见周媛头发有些散乱,神情略显呆滞,嘴唇肿了一圈,不由面露担忧。她是看见晋王进了车的,难道她看错了?

就在这时,充当车夫的山海开口道:“姑娘既已到家,属下就先告辞了。”

金钏瞥了他一眼,面露不满。这主仆俩都干什么呢!

周媛却是清醒过来了,轻咳一声以作掩饰,道:“嗯,辛苦你了。金钏,扶我下车。”

周媛伸出手,金钏不疑有它,小心翼翼扶着她下了车。

双脚一接触到地面,周媛险些没站稳摔倒,幸好金钏扶得牢。

周媛动了动脚,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进了林府。

这一切变化,落在凉春的眼中,顿时惊起一片波澜。但她立刻低下了头,很好地掩饰住了。

周媛很快找回了力气,进了大门就放开了金钏的手能自己走了。

等回到小院,周媛只来及的吩咐了几句,就回了内室躺在了。迷糊间,周媛听到有人走了进来,感觉到是金钏,她便没有起身。

金钏一出门,就见凉春站在屋外,满脸担忧的表情,便知道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猜测。

“没事。”

金钏做了个手势,将手里拿着的衣裙递给她看。

凉春只瞟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皇后派你过来,想必是有其用意。”金钏忽地开口道,“姑娘心善,知道了也不多问,但我希望你记得自己的身份,做好分内之事。若是有任何对姑娘不利的举动,我金钏可不是善男信女,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周媛睡了一觉醒过来,已是日上三竿。

伸了个懒腰,周媛想起昨日之事,忙叫金钏出去打听。

金钏急忙走了,凉春和晚秋走进来给周媛梳洗换衣。

穿戴一新后,周媛精神抖擞地去了前院。

林承业正带着两个弟弟玩耍,在他的院子里,小远和纪荣正专心致志地看一个竹编的笼子。

“这就是蝈蝈吗?”小远好奇的声音响起。

“对啊!以前在村里我和小伙伴们常玩呢!”这是纪荣的声音,“从哪儿抓来的?”

“别告诉姑姑和娘,这是我让小谷去西市街买的。”林承业蹲下来悄悄说道。

两个弟弟顿时做噤声状,皆是一脸认真的表情。

周媛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人在那里说话,只觉得好笑不已。

“咳咳!”

周媛轻咳一声,随即看到那三人一绷,纪荣反应最快,将竹笼子藏在了身后。

“别藏了,是我。”

周媛迈步进了小院。

林承业搔着头,一脸的不好意思:“是元元啊!你怎么这会儿过来?”

周媛瞟了他一眼。虽然林承业比周媛还大几岁,可在周媛面前总感觉抬不起头来。他讪讪地笑了笑,眼神却不住地往纪荣身上瞄。

纪荣却是个乖觉的性子,嘻嘻一笑,从身后拿出了那个竹笼子。

“元元姐,你不要生气,是我求帮忙的。在家好无聊,我想玩蝈蝈,磨不过我才同意的。”

周媛看着他,眼底有着笑意。

而纪荣身旁的小远眼神复杂,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看见纪荣朝他死命地摆手,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他们的小动作,周媛一直看在眼里,不由暗叹一声。

“小荣是个乖孩子,也是个好哥哥。我知道你是为了小远才这么做的,对不对?”

纪荣一副“被你看穿了”的表情,逗笑了周媛。

从前纪叔纪婶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杰哥儿身上,对于纪芳和纪荣这两个亲生的都不怎么上心。可这两孩子却没有长歪,纪芳虽然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但勤快柔顺,对谁都是一副温柔的样子。而纪荣看似调皮闹腾,心性却不坏,尤其对自己人特别好。

周媛很喜欢这样子的纪荣,而再看她弟弟小远,就忍不住叹气了。

小远或许是因为在海岛上生活的久了,对人情世故并不了解,有时候做出来的事,让人很无奈。可面对他那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周媛又说不出教训的话来。

想了想,周媛从纪荣手里拿过那个竹笼子,递到小远面前:“你想玩吗?”

小远犹豫了下,见周媛神情淡淡柔柔的,和他以前接触的人都不同,遂点了点头。

“这个,是你想玩,还是小荣想玩的?”周媛又问。

小远年纪虽小,却极其敏感,一下子明白周媛的意思了,咬唇皱眉,期期艾艾道:“是我想看,小荣才去弄的。”

周媛面露微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做人要诚实,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连这么点小事都要撒谎,日后怎么做大事呢?”

小远脸上一红,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纪荣转着眼珠子,嘻笑着凑了过来:“元元姐,我和小远也能做大事呀?我们能做什么?”

周媛挑眉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会念书,我什么都不会……”纪荣垂下了头。

周媛发现,纪荣这个看似活泼的孩子,原来也会这样的思虑。这个时候周媛才发现长辈们似乎对纪荣和纪芳太过忽视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是瞬间的事,周媛面上神色不变,柔声开口道:“小荣,不是每个人都擅长念书的。比如我二哥,他看到书本就头痛,可他却能当上武官。又比如你爹娘,他们都没念过书,可他们会的东西也不少呀!你还小,念书不一定是为了考科举,更重要的是为了明道理。等你再长大一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的时候,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

纪荣眼睛顿时一亮。

其实没有人知道,纪荣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和他爹娘都不一样。自从来到京城后,见识到了和从前不同的事物,纪荣心底却生出了自卑。

尤其是他在念书上没有丝毫天赋,林清霏请的西席教导这么久,他才勉强念完千字文而已。每日听到念了什么什么书,被先生夸奖,纪荣都会觉得自己好差劲,无地自容。

小孩子本就是敏感的性子,若是大人们不注意,很容易就养歪了。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开始对彼此有了信任 幸好周媛及时发现了他的异样,之后也分出不少心思教导纪荣,才使得纪荣渐渐长了自信,甚至于后来成为她最得力的左右臂膀。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时的周媛,更多的心思还是在小远身上。

小远这个孩子,比她所预料的问题还多。敏感多思,又胆小怕事,对谁都不信任,让周媛十分头疼。

这样的性子,日后要怎么撑起一个家呢?

周媛很是犯愁。

意识到小远性子中的不好,周媛开始思索怎么扭正他。思来想去,周媛觉得还是因为他成长过程中得到的关爱太少的缘故。

周媛回了住处后,将人都遣了出去,拿出手机问siri如何矫正小远的问题。

siri指示灯闪烁了片刻,屏幕上跳出几篇文章来。

周媛仔细地浏览了一遍后心中有了数。

从这一天开始,周媛每天都和小远一起用膳,带着他去外头逛街,去四季斋看生意。

小远原先有些抵触,尤其是面对外人的时候,像只刺猬一样竖起了防备。可慢慢的,在周媛的耐心引导下,他开始会回应人们的话,有时候还会主动提出一些问题。虽然这些问题在周媛看起来有些幼稚可笑,但她却报之以鼓励。

姐弟俩,渐渐地打开心扉,开始对彼此有了信任。

小远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看起来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了。周媛很是欣慰。

八月一过,很快就到了金秋九月。

九九重阳节也是十分重要的节日,周媛被皇后召进宫中商量荣养院的事宜。

荣养院建在郊外,确实是让宫里减轻了人手和压力,可这样一来,负担却更重了。尤其皇后一直担心这些宫里的老人们手里的秘密。能在后宫混到这地步的,哪一个没有点手段呢?

现在这些人居住在荣养院里还不会觉得什么,可时间一长,怕是会生出异心。

周媛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只不过因为还不成熟,所以没有提出来。此时皇后问及,正是个机会。

坤宁宫皇后的暖阁内,周媛坐在一张紫檀雕花的太师椅内,手捧着一杯红枣桂圆茶,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娘娘,这些老嬷嬷们能在宫里生存这么多年,想来也不是见识短浅的。我倒是有个主意,您且听听看。”

皇后一身常服,挥手道:“你说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周媛点点头,将她所思的方法道出。

这些老嬷嬷们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周媛的想法,就是利用她们的特长,开办女子学堂。

皇后听了确实眉头微蹙:“京中的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教习,小姐们也都会请教养嬷嬷自小教导。这些老嬷嬷若是放出去,那些勋贵官宦之家肯定会争抢,可若是去找她们上学,怕是不会乐意。”

“娘娘,我们争对的并非那些千金小姐。”周媛放下姜茶道,“贵族女子也好,官家女子也好,总是少数的,靠她们或许能带来银钱上的利益,可总免不了被人说道。我的意思是,找那些家中贫困、或者无父无母的女孩儿,自小教导。将她们培养成有技长之人,待其长大后,娘娘可以挑选一些送入宫中进行再一步培训,也可以放到外头,让那些勋贵官宦人家买做下人。”

周媛刚一说完,皇后眼中顿时爆出两团精光。

这若是做的好了,那些派出去的女孩儿们,岂不都是她的眼线?

皇后陷入深思。

而珊瑚听了之后却有着她的疑虑:“姑娘,可勋贵官宦人家都知道是娘娘培养的这些人,会招那些女孩儿吗?”

“为什么不会?”周媛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娘娘只是见那些女孩儿太过可怜,给她们一个容身之处罢了。”

珊瑚顿时一脸恍然,就连皇后也笑了起来。

“你这个鬼机灵!”

周媛吐了吐舌头,又道:“其实,我觉得这女子学院可以分为两部。一部嘛,就招那些大家闺秀啊小家碧玉啊,打造成贵族女子。等第一批贵女学成毕业后,娘娘可以选几个出色的赐婚,如此一来,既能成就娘娘的名声,也能成全那些女子们。”

“另一部,就是专为那些贫困女子所建,就如我方才所言,培养成女官、女史和高级管事。这两部之间教育的重点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前者主要教授琴棋书画等才艺,后者则是更注重实践能力,比如厨艺、女工、算学等,具体的娘娘可以找女官们商议。”

周媛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再次拿起茶盏将姜茶一饮而尽。

被周媛说的点燃了激情,恨不得立即召集心腹来商议这件事。

周媛见状,识趣地起身告辞,皇后也没有挽留,只让珍珠去送她出宫门。

周媛和珍珠接触的不多,在她印象中,皇后的贴身宫女们,珍珠算是除珊瑚之外最受信任的,只不过珍珠平时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

珍珠将周媛送到了东华门外,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周媛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突然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珍珠姐姐,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这会儿有空吗?”

周媛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身穿白裙,衣上修满了莲花的女子走了过来。这女子一副病弱娇羞的模样,脸白如雪,腰细如柳,淡眉如烟,走起路上身姿翩翩,让人联想万分。

“原来是归姑娘。”珍珠朝对方福身一礼,“娘娘如今正忙,姑娘是要去万宁宫找郭娘娘吗?”

周媛眼眸一闪,郭嫔是最新晋封的一位美人,原本是宫里的女官,不知怎么被圣上看中封了嫔,如今在后宫势头正热。这位郭嫔是归姑娘沾亲带故,所以她时常进宫来。

那郭嫔的时,周媛只听过几回,无非是和丽妃或者柔妃吵起来了,找做主。不过不大理她们,她的眼界可不局限于这小小的后宫,短暂的皇宠,还不放在心上,横竖她有两个亲子,又教养了两个庶子,地位是绝对不会受到威胁的。

那归姑娘却每每找机会想和皇后套近乎,一副巴结的紧的样子。

“这位不是周姑娘吗?”那归姑娘看到周媛,眼神一闪,面上带笑打着招呼。

周媛一见她那笑,突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曾经和蒋家姑娘一起嘲笑她的那归姑娘吗?

“原来是归三姑娘啊!”周媛笑靥如花,面对这个曾经拒绝嫁给明励,非要给明召飏做侧室的女人,周媛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那归白莲似乎是感觉到了周媛笑中的冷意,缩了缩脖子,莹然于睫,一副受害的小白兔模样。

周媛眉头一皱,她也没说什么吧?

就在这时,那归白莲突然朝周媛跪了下来,凄声说道:“妹妹知道上次得罪了周姑娘,还望周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妹妹吧!”

周媛被她这一番动作弄的错愕不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恼怒的声音突然从旁传来。

“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熟悉声音的周媛明显的一怔,下意识看了过去,就见明励带着几个随从大步流星走向这边。他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常服,头戴黑纱帽,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明励……”

周媛开口刚叫了一声,就见明励走到了归白莲身边,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归姑娘没事吧?”

明励用周媛从未见过的温柔声音朝那归白莲说道。

“多些王爷。”

归白莲抬起头,眼眶含泪,却难掩其深情。

周媛看着这两人,只觉得胸口一阵反胃想吐。

这两人,是要恶心死她吗?

“两位,要深情请到那边去。”

周媛冷冷开口道,伸手朝宫门另一边一指。

明励皱眉看着她,不满道:“你怎么能如此和归姑娘说话?”

“怎么?你心疼了?”周媛挑眉,“别忘了她曾给你的羞辱,也别忘了,如今这位归姑娘是太子的准侧室。”

周媛咬重了“侧室”两个字,那归白莲一听,身子一晃,险些要摔倒。

“王爷,当初我是被家人所逼,才会那般……”归白莲的眼泪落了下来,一副梨花带泪的模样,看的明励心疼不已。

“我知道。”明励低头看着归白莲说道,那语气温柔如水,听得周媛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瞟了深情对望的两人一眼,周媛摸了摸胳膊,哼了一声上了马车,一声吩咐,马车立刻启程,转眼消失在街角。

归白莲见周媛的马车离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望着明励。

“王爷,周姑娘不会生气了吧?您还是跟过去解释一下,我……”

明励却是一脸的不悦:“解释什么?本王做事还需要跟她解释?她算什么?还没过门就嚣张成这样子,日后还得了?”

归白莲听出明励语气中的不满,心中顿时一喜。

她原以为明励只是武王义子,日后成不了大器,这才在宴会上当众拒亲,在她看来,哪怕给武王世子做侧室也好过嫁给明励。

谁成想,风水轮流转,武王竟然会夺位成功,明励这个义子恢复了身份,竟得武帝如此重用!反倒是身为太子的明召飏,整日无所事事,又偏好美色。归白莲后悔无比。

在有心人的提醒下,归白莲决定再搏一搏。

若是能赢得明励的心,以他在武帝面前的地位,悔婚也不是什么大事。抱着如此雄心,归白莲很快采取了行动。

只可惜,她自以为手段了得,却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明励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

周媛的马车驶出了正街后就放慢了速度。

今日跟来的是凉春和暖冬,方才的事情两人都看在眼里,暖冬一上了车就忿忿不平,为周媛叫屈。

周媛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我乏了”,随即闭目养神,不再理会她。

暖冬并不了解周媛和明励之间的事,若是金钏在,就不会如此想了。就连凉春,上次的事她也目睹了,知道晋王对自家姑娘不是一般的重视,因此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回到林府,周媛借口身体不适,进了房间后就关上了门。

暖冬站在院子里,和几个小丫鬟闲聊。

她负责屋外,没有周媛的允许是不能进入内室的。而她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时没事就喜欢四处乱串找人聊天。

很快,明励因为一个女子给周媛脸子看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林府。

纪婶有些担心周媛,林清霏倒是一派云淡风轻,她教导出来的弟子,怎么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一蹶不振?

其实,最了解周媛的人,就是林清霏了。

周媛骨子里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今日的事明摆着不对劲,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林清霏劝纪婶去看厨房给周媛做的补品。周媛的身子虽然比那些闺秀们强壮,但总有不好的地方,两人商量着给她调理调理,毕竟嫁入皇家,生育子嗣是头等大事。

没多久,纪婶端着一盅补品来到了周媛房门前,丫鬟上前敲了敲门,门很快打开了。

“姐姐,我和纪婶来给你送补品。”

小远跟在纪婶身后,一脸羞怯的模样,低声说道。

周媛心中一暖,摸了摸他的头:“谢谢小远了。”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们说,非要这样?”纪婶嗔怪地看了周媛一眼,将补品递给周媛,“这是好东西,赶紧喝了。”

周媛皱着眉,盯着这一盅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很想拒绝,可见纪婶如此热心,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笑着道:“好,等凉了再喝。”

“凉了就没效了,放心,是对你身体好的。”

纪婶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周媛更加不放心,可在她那迫切的眼神盯视下,周媛只好硬着头皮将一盅补品喝了下去。

喝完补品,纪婶又宽慰了她几句这才离去。

小远却没有走,而是留了下来。

“我陪着姐姐,姐姐就不会郁结于心了。”

小远如此说道。

周媛只觉得好笑,心中却也有些感动。这个孩子,终归不是什么坏心肠的,这些日子和她同进同出同吃,对她还是上心的。

“好,小远进来陪姐姐吧!”

周媛拉起他的手走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淮安一个下人,其余人都被周媛遣了出去。

淮安见到小远,笑吟吟地拿了一盒子蜜饯过来:“小少爷吃。”

小远却皱着秀气的眉头,将攒盒推开了。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都为姐姐抱不平呢 淮安一脸伤心:“小少爷不吃吗?”

小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攒盒内的蜜饯,开口道:“我不爱吃甜食,你吃吧!”

淮安顿时转忧为喜,捧着攒盒跑开了。

周媛看着这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不由失笑。

“姐姐在做什么?绣花吗?”

小远转头看到靠窗的榻上放着几匹鲜红的布料,好奇问道。

周媛面上一红,轻咳一声道:“那是嫁衣,姐姐出嫁时候要穿的。”

每个新娘子出嫁时都要穿上新嫁衣,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嫁衣也都是要自己绣的。当然有的人会让丫鬟代劳,可周媛还是想自己动手。

这嫁衣,从绘图的花样子,到后来的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做的,没有假借任何人之手。

如今嫁衣的样子已经初具模型,就剩下上头的绣花了。

这绣花是最费功夫的,周媛一个人也完成不了,只好找灼夏帮忙。

方才,周媛就是在检查灼夏绣的花样有没有错误。

“可是,姐姐,那晋王不是欺负你了吗?你还要嫁给他?”小远眨着眼睛问道。

周媛眉头一皱:“谁跟你说的这些?”

“小丫鬟们啊!”小远又道,“府里的丫鬟们都传遍了,都为姐姐抱不平呢!”

周媛总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事情是她不了解的,低头深思起来。

她当然知道明励在宫门前那举止是在做戏,以明励的高傲,怎么可能对那个从前看不起他的归白莲好脸色?所以,她才会配合他做戏,假装生气扬长而去。

只是,这件事怎么就传的这么快?

周媛百思不得其解,小远觑着她的脸色,抿了抿唇,又道:“姐姐,其实那晋王又没什么本事,身份尴尬,如今对姐姐这般,委实配不上姐姐。姐姐若是愿意,我帮你退了这门亲事可好?”

周媛听到他的话面露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明励对我一直很好的,其中缘由,你还小所以不了解。日后切不可听别人嚼舌根就轻信外人,他是你日后的姐夫,须得尊敬他,信任他。”

周媛告诫道。

归白莲没能皇宫,原路返回了归家。

她一进家门,就见嫡母身边的妈妈朝自己走来。

“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太太等你多时了。”

归白莲瞟了她一眼。从前她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她爹是个花心的,后院一大堆的小妾,庶子庶女一大堆,正妻却只生了一个儿子,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不事生产。如今归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嫡母便把主意打到了几个庶女的身上。

一众庶女中,归白莲不是最漂亮的,却是最有心计的。从小她就知道要讨好嫡母,远离生母,和姐妹们斗、争宠,这才能在府里一众姑娘们之中脱颖而出,参加了上次的选秀。

原本归白莲是冲着后宫去的,可惜她的做派被太后所不喜,想赐给明励,却又被她自己拒了。

现在想来,归白莲还有些懊悔。

若是可能她也不想做妾,太子良娣听着好听,可依然摆脱不了侧室名分。太子妃是柳萱芝,那人归白莲自认斗不过。

最近几次遇到明励,归白莲的一颗心又活泛起来了。

若是明励对她有意……

归白莲正了正精神,跟着那妈妈去见了她的嫡母。归家上头有老侯爷和老夫人,两人有五个儿子,两嫡子三庶子,都在这府里住着。五个老爷各自房里生的子女至少也有三五个,这加在一起几十号人,这侯爵府早就不够住了。

归白莲的父亲是嫡长子,住着最大的正居院,儿女们都没有的院落,基本上是两三人一个阁楼,原先归白莲也是如此,但自从武帝登基后,她也跟着水涨船高,搬到了嫡母旁边的厢房。

一进正居院,归大太太就端着一张笑脸走了出来。

“白莲,见到娘娘了吗?”

归白莲朝大太太曲膝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柔:“郭嫔娘娘被圣上传唤无暇得空接见女儿。”

归大太太闻言,脸倏地一沉:“那你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

归白莲知道自己这个嫡母的性子,一向是无利不起早。那郭嫔,说起来是归大太太娘家的远房亲戚,连面都没见过,却非要她上杆子去巴结,为的还不是她那个不成材的弟弟?

归白莲紧了紧帕子,露出一副愁容:“母亲您有所不知,听闻现如今丽妃和柔妃娘娘都开始争对郭嫔娘娘了,这两位娘娘虽然没生皇子,但也都生了公主,地位不低。依女儿看,郭嫔娘娘怕是斗不过这两位……”

她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院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母亲,我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归白莲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但又很快松开,快得几乎没人发现。

这来人正是归大太太唯一的儿子,归家的大少爷归白葙。

归白葙比归白莲只小了几个月,看起来却仿佛比归白莲要大不少,相貌还算不错,只是眼底下带着青色,虚浮无力,一看就是纵声酒色之徒。

“我的儿,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归大太太顾不上归白莲,快步走到归白葙面前,满脸关切问道。

“我约了几个好友过几日去游玩,母亲你给我些银子。”

归白葙一回来就是要钱,大家都习惯了,可这一次,他一开口就是要一千两,就连归大太太也迟疑了。归家如今境况不太好,一千两银子不是拿不出来,但若是给归白葙吃喝玩乐,老侯爷肯定是不肯的。

如今府里的中馈是归大太太在掌管,毕竟她是世子夫人,但每三个月,侯夫人都会翻一遍账本,大太太也不敢挪用公款。

归白葙见状,搂着大太太的胳膊一阵撒娇告饶,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从嘴里冒出来,大太太最后还是松口了,从私房拿了五百两银子给他。

归白葙拿到钱后,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归白莲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心中冷笑不已。她这个弟弟,从来只会伸手要钱,说什么和朋友游玩,其实都是花在楚馆了。在那里,一掷千金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想起她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太子殿下,从前也时常流连,归白莲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想来想去,还是晋王更好些。

归白莲心中打定主意,想到回来之前明励透露的几句话,面上倏地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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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媛躺在躺椅上,一边吃着庄子上新送来的葡萄,一边翻看着手上的请帖。

晚秋站在她身边有些好奇,但还是谨守本分不言不语。

“归家居然给我送了帖子?真是稀奇。”周媛将请帖随手放在这案几上,继续吃葡萄。

晚秋瞟了一眼那张烫金的帖子,忍不住问道:“姑娘要去吗?”

“不去!”周媛毫不犹豫摇头,“我和归家又没什么来往,去了干嘛?”

“可是,归家好歹也是拥有侯爵之位的,如今的侯夫人也是出身豪门世家。归三姑娘又是未来的良娣良媛……”

周媛看了她一眼。

晚秋的话不无道理,按照一般人的看法,就算不喜欢,也会秉着不得罪的原则,去会一会这侯夫人的寿宴。

可周媛却不这么想。

那天在东华门口,摆明了两人闹得不愉快,这归白莲还给她下帖子,不用想也知道没安好心,她若真去赴了宴,才是中了计呢!

晚秋见周媛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有再多的话也不好说。

到了寿宴那天,周媛只让管家送了份礼过去。寿礼也不出挑,就是常见的玉石摆件,听说收到礼的侯夫人有些讶异,但还是命人将东西收了起来。

这一天周媛也没有留在家中,而是邀请了几位好友去四季斋赏画。

周媛对于画画还是挺感兴趣的,每天闲来无事都会拿起画笔随便画一些。她的画其实不入流,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但她想法新奇,总能给人提不少好意见。

这次邀请的闺秀,除了上次来过的,还有慕名周媛多时的一些小姑娘,尤其是那个慕容明暇。

周媛拿了两幅前朝名画,让一众姑娘们点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周媛让人一一记下。之后又让人送了新做的颜料上来,让大家都当场做了副画,准备挂在铺子里。

在四季斋待了一整天,到分别时,众人都很是开心。尤其是那慕容明暇,更是拉着周媛的手,恳切地邀请她去慕容家玩。

周媛笑着应下了。

这个慕容姑娘虽说有些娇气,但还是天真烂漫惹人喜爱的,周媛也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当周媛回了林府,才刚一进前厅,就感受到一股异常凝重的气氛。一抬头,就见明励身边的山风也在此,不由露出讶然之色。

“这是出什么事了?”周媛忙问道。

山风见到周媛先行了一礼,才开口解释道:“归家出了点事,王爷让属下来传话。”

归家?

周媛挑眉。想起今日是归家老夫人的寿宴,难不成是这寿宴上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和明励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家的众人几乎都到了,只有纪芳为了避嫌不在。

小远悄悄走到周媛身边,一双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姐姐,你不要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周媛神情淡然,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见纪婶面露忧色,林清霏故作镇定,心中有了数,转头看向山风,“怎么?难不成是你主子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山风尴尬一笑,周媛这笑起来的模样,怎么让他觉得瘆得慌呢?

“姑娘别误会!归家的事,确实和王爷有关,但绝非您所想的那样!”山风一脸正色,保证道,“是归大少爷和三姑娘出了事,当时王爷和几位勋贵都在场,目睹了两人……咳咳……的不正当关系,所以被留在了归家。”

什么叫不正当关系?

周媛愣住了,面露疑惑地看着他。

山风满脸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跟周媛解释。

这种事,实在是伤风败俗,他再咧咧,也不好就这么直说出来啊!

倒是纪婶最先明白过来,惊得“啊”了一声,下一刻却捂住了嘴。

“你是说,归家的大少爷和三姑娘乱……?”

山风见终于有人说出口了,心中大舒口气,忙不迭地点头。

“这也太伤风败俗了!归家也是传承三代的勋贵,当初归侯爷可是军中悍将,颇得看重。没想到这么快就没落了。”

林清霏摇着头,满脸的厌恶。

周媛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两人,可是同父异母的亲人啊!居然做出那种事来?!

可紧接着,周媛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那归白莲心机极深,眼中有着对权势的贪恋。她可是太子未来的良娣,归家怎么能允许她出事?周媛虽然对京中的事不太上心,也还知道归家的情况,尤其是归家的大少爷,是个不学无术、整日里遛狗斗鸡、流连青楼的纨绔子弟,没有丝毫出色的地方,归白莲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除非……是被人利用或者下药了?

周媛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她的脸色一变再变,看得众人担忧不已。

直到小远拉住了她的手,周媛才回过神来,给了众人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没事。既然山风说了明励是和诸位勋贵一起,想来不会有事的。对了,此事宫里头知道了吗?”

山风摇摇头,又点点头:“归家自然不想泄露此事,这若是传出去,丢了面子是小,被圣上厌恶可就大发了。不过,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有好多人都看见了呢!想来瞒也是瞒不住的。”

周媛再次挑眉,问了他具体怎么发现的。

原来,那归白莲早早就让人给明励下了帖子邀请他参加今日的寿宴,酒宴到一半,有丫鬟来向明励传信说是有人要见他。明励正要前去,被同桌的人听到,一行人就一块儿去了。

可没想到,一行人刚到了约见的院子,就听到一阵霏糜之音从里头传来。

这些人都是不是傻子,后宅的事情也多有经历过,一个年纪较大的侯爷一下子拉住了明励,提醒他小心。随后这位侯爷叫来随行的侍从,撞开了大门,见到了里头令人眼红心跳的一幕。

山风不在现场,却也从下人口中听说了不少内幕。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家门不幸 有说大少爷和三姑娘暗渡陈仓多年了,有说三姑娘被陷害的,也有说大少爷强逼了三姑娘的,总之各种流言满天飞,难以分辨孰真孰假。

周媛听到这儿,心中已经有了数。这必然是那归白莲想设计谁,却反被设计了。

想到她还曾让人给自己下帖子,恐怕自己也是她设计中的一环吧!

周媛冷笑起来。

“既然是他们归家的事,跟我们又没关系,随她去就是了。”周媛冷淡说了一句,转身就离开了前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而与此同时,归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归白葙被老侯爷打了一顿,至于归白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了丑事,自然也留不住。当即被侯夫人命人给绑起来关在了柴房。

至于归白莲哭着说自己被人陷害,却是已经无人理会了。

事情已然发生,不管她是不是被设计,都改变不了她已失清白身的事实。有着丑闻缠身的不洁女子,皇家又怎么可能再要?归白莲已然是归家的弃子。

归白莲却不放弃,想尽办法买通了看守她的婆子,想给明励和太子送信。只可惜,这信还未送出府,就被人截断了。

这时候的明励和太子,正在老侯爷的书房内接受道歉。

老侯爷五十多岁的人了,却还要为小辈的事弯腰,让太子看了不甚唏嘘。

“老侯爷不必如此,这本就不是你的错。”太子将老侯爷搀扶起来,一副温和表情。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老侯爷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话,显然是气坏了。

明励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观察着老侯爷的神情,心中哂然。这姓归的老头是个墙头草,想两边不得罪,又想什么都能捞到,心着实太大!

“侯爷,圣上那边,您准备怎么解释?”明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犹如一支冷箭射入老侯爷心中。

他又不傻,早就感觉到圣上对归家的不喜,这才费尽心机想笼络住太子和晋王。原以为这孙女是个有能力的,没想到竟是个蠢货!害得他落入如此地步。

老侯爷心中暗骂,面上却还装出一副悲切痛苦的模样来。

“这家门不幸……老臣定会向圣上陈晴,希望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念在老臣年迈困苦的份上,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太子笑容不变,“毕竟三姑娘曾是本宫的未来的良娣,这点面子想来圣上是会给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明励都险些崩不住表情。

那归白莲原本可是要嫁给太子的,虽然是妾,也代表了皇家颜面。现在闹出这事,圣上定是气恼无比,怎么可能还会给归家什么面子!

不管归老侯爷怎么愁苦万分地去写请罪折子,明励和明召飏起身告辞,转身就出了归家。至于那个要给明励送信的婆子,早就被侯夫人抓住打了几板子,换了人看守。

两兄弟出了归家后没有即刻往宫里去,而是调转马头,朝着城南的方向行去。

他们去的是蓬莱仙居。

蓬莱仙居如今算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但每日接待的人不多。周媛因着名声,早就放手将这地方交给丹娘管理,就连账簿都交给了商行的账房。

不过,明召飏却时常来此,从前是呼朋唤友藏拙,现在来此却是为了松泛,当然,有些隐秘之事也会在此商讨。

原先的东升商行在武帝登基后分成了几部,几位大掌柜都被武帝放进了六部或者地方上任官。如今的东升商行只剩下了躯壳,只有冒掌柜几人在强撑着。

因从前商行赚来的钱都上交给了武王当作军饷,商行的流动资金并不多,如今最赚钱的反而是这蓬莱仙居了。

明召飏在蓬莱仙居常年订着一处院落,到了后也不管下头的人,径自走了进去。

明励跟在他身后,丹娘远远地看见他,想过来行礼,却被明励一个眼神制止。丹娘神色黯然,但还是退回了原位。

“这次的事,还真多亏了,这杯酒,我敬你!”

独门独栋的小院内,屏退了众人后,明召飏亲手倒了杯酒给明励,一脸正色道。

明励没有推辞,面色不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菊花酒,眼看就是九九重阳节了,这酒倒也应景。蓬莱仙居的许多规矩,都是按照当初周媛的想法来的,丹娘对周媛十分信服,基本没有改变。

“这菊花酿不错,可以带两坛去给母后尝尝。”明召飏眯了眯眼睛,随口道。

皇后最爱菊,这是众所周知的。可如今的皇后,全部心思放在了建功立业上,早已没心情在这些小事上花心思了。

明召飏想到此,不由苦笑一声:“我那父皇和母后,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人都是雄心勃勃,想在历史上留下浓重墨彩的一笔。一个为成为千古一帝而奋斗,一个为成为贤后而努力。

从前那些帝王的后宫,争宠争斗屡见不鲜,如今武帝的后宫却是十分平静,最多是几位妃子嫔妾小打小闹,武帝都懒得管,全部交给皇后处置。皇后也见不惯这些人的小家子气,通常都是两边都罚,久而久之,那些妃嫔们都不敢往这两位面前凑了,有什么恩怨都是私下进行。

明励鲜少住在宫里,他的晋王府是在东宫之后开始动土建的,如今才算是完成了一半。因此明励在宫外还有别的住处。

“圣上和娘娘都有着博大胸怀,是我等之福。”明励开口冒出了一句。

明召飏一噎,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明励拿过酒壶自斟自饮,眼看就要喝掉半壶了,明召飏一把抢了回来:“给我留点儿!”

“你不是还要回宫?”明励挑眉,“圣上肯定要召你询问此事,到时候满身酒气的,岂不是惹圣上不喜?”

“这才说得过去啊!”明召飏理直气壮,“亲眼看到我的未来良娣和她弟弟滚在一起,本宫难道不应该借酒浇愁吗?”

明励无奈抚额:“你以为,咱俩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圣上?”

他这段时间总是故意接近归白莲,又是在宫门附近,圣上不知道才怪!恐怕就连皇后也猜到了他们打的主意。不过两人都不喜欢归家,所以才会听之任之罢了。

归家这种墙头草,武帝不满已久。若非因为某些原因不好动,归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我那父皇……哎,不说了,还是多喝点酒划算。”

明召飏摇着头,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当初归白莲当众拒亲的举动,武王府所有人都不喜,明召飏自然也反感。尤其当他听说归白莲私下上蹿下跳,时常撺掇一些夫人小姐们对周媛不利,他对她已经不仅是反感,简直是厌恶到了极致。

于是,明召飏和明励私底下一筹划,使出了这一计“美男计”,不仅杜绝了归白莲进东宫的可能性,还打击了归家的嚣张气焰。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武帝默许下进行的。

明励很清楚武帝要的是什么,又忌惮什么,所以事情一成就立马功成身退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两人喝了一个时辰的酒,这才赶往了皇宫。

当他们进宫时,早已有不少人进宫向武帝和皇后说了归家的事。皇后自是气愤异常,听闻太子拉着晋王去了蓬莱仙居,又有些担心,在坤宁宫内来回踱步,几次让人去宫门口看。

武帝那边倒十分冷静,让传话的人摸不着头脑。

明励和明召飏一进宫就去了太和殿,还没跨进殿门,就听到武帝阴沉沉的声音传来。

“你们两个好手段啊!好好一个归家被你们弄的身败名裂,几乎无法在京中待下去了!”

明召飏听到这声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苦着一张脸跪在了地上。

明励面色不动,一撩袍子,也跪在了明召飏后侧。

两人不吭气,如此自主的罚跪,武帝有再多的训斥都说不出口了。

懊恼地瞪了两人一眼,武帝哼声道:“还不滚进来!跪在外头像什么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果然如先前猜测的那般,武帝并非真的生气。

“父皇息怒,此事是儿臣主使,和无关。”明召飏急忙开口道,替明励撇清干系。

明励却摇着头道:“圣上,此事是臣所为,要罚就罚臣好了,太子殿下一无所知。”

武帝看着两人争着揽责任,不由气笑了。

“当朕傻么?”

两人立马闭嘴不语,低垂着头看着金灿灿的地板砖。

武帝头疼不已。

他虽然不满归家,但心中早有计划要将归家发落,只需再等个一年半载,不仅是归家,京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勋贵们都要跟着倒霉。可被这两个小子这么一闹腾,那些勋贵肯定会缩头缩脚,许多事就不那么容易做了。

武帝气恼异常,本想狠狠发作这两人的,可看到这两人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他心中的火气很快就消散了。

想当娘他小时候调皮做错了事,父皇也是这般要罚他,皇兄总是跳出来替他说好话。

虽说明励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算是皇兄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看到明励和明召飏关系如此之好,比许多亲兄弟都要亲,这让武帝心中感慨万分。

最后,他还是没下狠心惩罚他们,只骂了几句,禁足半个月了事。

明召飏暗自松了口气,又和明励去了坤宁宫。

皇后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先是问了两人有没有出事,又问了当时的情形,听两人说了这归白莲的做派后,顿时一脸厌恶。

“当初太后要将她指给砺儿时,我就觉得这姑娘不好。没想到竟这般恶劣!活该她如此!”皇后冷声道,“来人,给我吩咐下去,后日的重阳节宫宴,去掉归家的名额。但凡与归家交好的,冷待之。”

外头守着的女官应了声“是”,很快下去传达皇后的懿旨。

虽说皇后的权力不如武帝大,但也是妇人之中的最高领导者。她表达出对归家的态度,已然说明了一切。

那些原本还想去归家慰问一番的,得到消息后立马歇了心思。就连那郭嫔,也让娘家和归家断了来往。

一时间,归家在京中如今丧家之犬,人人避之不及。

到了重阳节宫宴这一日,归家的人果然没能进宫。宫门口的守卫冷冷地说了句:“娘娘吩咐了,归家最近事多,还是等处理好了家事再进宫吧!”

归家人顿时灰溜溜地回了府。刚走进家门,就听到归白莲忽悠婆子开了门,带着她的金银首饰跑了。侯夫人当场怒极攻心,险些昏死过去。一家子人手忙脚乱地将侯夫人送回院子,请大夫,总算让侯夫人醒了过来。

“将那贱人逐出家族!她那生母,直接打死!”侯夫人一醒来就怒声道。

归家的大爷,也就是归白莲的爹虽然不舍妾室,但面对老娘还是不敢出声反对。大太太更是暗中欣喜,假惺惺地劝了几句,私下却让人堵住了府里的几条出路,不让那妾室逃走。

一个妾室的死,在京城自然掀不起大浪。众人听过也就算了。

而被皇后单独留在坤宁宫的周媛,从珍珠口中得知此事时,只挑了挑眉,不予置评。

今年的重阳节宫宴,皇后一改从前的宴会形式,换成了自由游玩。宫里头地方极大,住的人又少,几个嫔妃都没空逛后花园,皇后觉得可惜,便邀请了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来后花园赏花。至于那些官员们,则是另有安排。

周媛进宫后没多久,就被皇后的人叫到了坤宁宫。

而坤宁宫里坐着的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大公主和安宁郡主二人。

大公主哲雅,原先封的是晨微郡主,如今虽然封了永寿公主,但依然和驸马住在从前的薛家府中,并未因地位升了而有所傲慢。

她和安宁郡主是老相识了,两人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

周媛只看到安宁郡主脸色时不时的一红。

就在这时,皇后突然从内室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叠画像。

“你们都过来帮本宫看看。”

三人依言走上前去,只见皇后将那一叠画像放在桌上,竟全部都是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且这些画像上的人,周媛总觉得有些眼熟。

不等她看个分明,就听到永寿公主轻咦一声,开口道:“这不是薛家嫡支的小姐吗?”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娘娘可有中意的人选 薛家作为一等氏族,嫡庶分明,永寿公主从前是郡主,嫁的也不过是薛家的旁支子弟。且嫁进薛家这几年,也只见过嫡支的小姐们几回。若非她记性好,恐怕还认不出这画像上的人呢!

安宁郡主扫了一眼那些画像,撇了撇嘴:“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美人,要么就是那些顶级世家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娘娘这是要作什么?”

安宁郡主的语气不太好,以为皇后又要给人赐婚了。

周媛却是眼珠一转,想到了某种可能:“娘娘,是否又要选秀了?”

皇后投向周媛赞赏的一瞥,点点头道:“陛下刚登基,最迟明年就要开始选秀。如今宫里人确实太少了,这选秀势在必得。本宫便想提早做准备。”

永寿公主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面露不悦:“母后,是不是又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禁言!你现在是公主了,言行举止能不能上点心?”皇后瞪了大女儿一眼。

从前的晨微郡主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明召飏这个嫡长子在她面前都要缩着头,更别提别人了。

“公主,选秀是太祖时期就定下的规矩,就算娘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也不能违背。”周媛慢悠悠说道,“不过是些小姑娘罢了,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不成?公主且把她们当成好看的花瓶,摆在宫里也赏心悦目不是?”

周媛这番话让在场的几个人听了都面露讶异。

安宁郡主最先反应过来,爽朗地大笑几声,用力拍着周媛的肩膀,大有一副“颇合我意”的态度。

皇后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起来。

她虽然不在意这些姑娘们进宫,但心中难免有些不舒服,听了周媛这番话,心中的郁结很快散了。好歹她陪着陛下这么多年,难道在陛下心目中她还比不上那些空有其表的草包美人?想到自己的计划,皇后信心十足。

她从来不是依靠男人宠爱过日子的傻女人。

倒是永寿公主,一脸的纠结迷茫。大概是觉得周媛的话有道理,可心里又过不去那道坎。

“娘娘可有中意的人选?”周媛的目光落在那一叠画像上。

皇后回过神来,指了几个:“这些本宫都着人打听过,性子都还算柔和,家世也过得去。不过……”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但周媛也能明白了。

想来皇后有她的考量,可武帝也有他的想法。

选秀的目的,在外人看来是充盈后宫,为皇帝绵延子嗣。可在这皇帝看来,则是为了拉拢那些勋贵、世家和朝臣,这人选就很重要了。

周媛这画像最美的几张,都被皇后压在了下头,斟酌片刻后说道:“娘娘,其实后宫与前朝分割不开。您可知道圣上最信任哪些人?忌惮哪些人?要将圣上的喜好打听清楚了,才好办事啊!”

皇后又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心中总有些膈应,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

此时被周媛点出来,她脸上多少有些难看。

周媛注意到皇后的脸色,心中叹了口气。

别看皇后平日里表现出的大方从容,可心里到底还是个女子。世上有哪个女子喜欢将自己丈夫分给别人呢?

从前在武王府作王妃时,府里头除了王、李两位侧妃外,剩下的都是些地位不高的女人。而王、李两位侧妃因身份之故为武王所不喜,本就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

皇后深思口气,很快面色恢复了正常。

“媛媛说的有道理,陛下信任的人家中可选一人进宫;世家中再选一人,文官武将各选一人……这样一来,四妃的位置就定了。至于其他的,就由她们自己争去吧!”

皇后的语气有些意兴阑珊。

周媛察觉出她情绪的异样,抿了抿嘴。

有些事,她也不好多说。说的过了反而惹人不喜。横竖离选秀还有时间,希望到时候皇后能想通吧!

思及此,周媛便不再多言。

皇后揉了揉额角,见状便开口道:“你们在这儿干坐着也无聊,出去玩吧!”

安宁郡主早就坐不住了,闻言拉起周媛的手匆匆行礼告辞就往外跑去。永寿公主则是不紧不慢地起身朝皇后揖了一礼,这才退下。

三人带着七八个宫女丫鬟去了后花园,一路上见到了形形色色的闺阁姑娘。周媛算是明白了,今日的宫宴,其实就是为了相看这些人的。

抱着替皇后相看的心态,周媛的眼神变得挑剔起来。

这些女子们见到周媛跟着永寿公主和安宁郡主,皆是惊疑不定。

要知道,永寿公主是最受圣上和皇后宠爱的公主,而安宁郡主则是皇室中地位最高的郡主了。可周媛的身份在京中很尴尬。

她家世很低,可又拜了林家那位大小姐为师,在文人圈子里颇有些名声地位,但在那些世家眼中嘛……呵呵。

如今见到公主和郡主对她如此厚待,不少人心中都推翻了从前的轻视。

周媛跟在二人身后,神色从容不迫,面对那些姑娘夫人们的探视,周媛只报之以微笑。那气派,并不比那些世家闺秀们差。

三人来到后花园后,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很快将三人冲散了。

周媛也不恼,只和周围的姑娘夫人们说话。

她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交往的人和永寿、安宁不同。当然,这也是她的优势所在。她能听到皇后想听又听不到的声音。

尤其是有朱田田这个八卦心极重的人在。

周媛漫不经心地问了几个陌生姑娘们的来历身份,朱田田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如今柱国公夫人俨然将朱田田当成国公府嫡出姑娘教导,尤其是那些人际关系,这可是外人想学都学不到的。别看朱田田在几位王妃中性格样貌才情都不出众,但出身国公府就是她最大的依仗。护国公屹立数朝不倒,自然有其本事。

护国公府原先也是以军功封爵,比柱国公还要早,如今传承已经有五代了,却依然没有失了帝心。

周媛正和朱田田聊着,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旁传来。

“周姐姐,你果然也在!”

周媛顺着声音看去,却见慕容明暇一脸惊喜地朝自己走来。

慕容明暇身量不高,看起来还不到周媛的下巴,长得娇娇小小的,却有一股天真烂漫的气质,让人下意识就心生亲近。

其实两人的年纪相差不大,周媛也不过比她大几个月而已,但因周媛沉稳成熟,让人不自觉地总将她当成大人看待。

“原来是慕容姑娘。”周媛敛衽一礼,微笑着向两人做介绍。

慕容家在京城不算是顶级世家,不过在地方上还是颇有地位的。原先周媛和她是在万家相识,万家已经算是慕容家的姻亲中官位较高的了。

周媛心中疑惑,以慕容明暇的家世,应该没有资格参加这次的宫宴才对呀!

周媛不着痕迹地问了慕容明暇几句,得知是皇后特意下了帖子给她,心中便有了数。

看来,这慕容明暇是皇后看中的人选之一。可方才皇后给的画像中,分明没有她啊!

周媛心中一冷,意识到皇后对自己还是有所保留了。

但很快,这股异样的情绪就被她抛开了。

毕竟那是皇后,总不可能真的跟她掏心掏肺。有所保留也是正常。

周媛恢复了平静,带着慕容明暇和朱田田,穿梭在人群之间。

后花园已经人满为患,这些人为了打听消息、讨好别人,忽视了周遭的情况,连武帝什么时候来了都没人注意到。

周媛了解了皇后的心思后,相看的想法也淡了,只跟着朱田田身后转,思绪却是飞到了别处。

朱田田和慕容明暇性子有些相似,两人一见如故,很快就相谈甚欢,恨不得立刻拜把子结成金兰姐妹。

两人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一群自矜傲然的姑娘们中间很是显眼。

武帝一来,就注意到了两人。

“那小姑娘是谁?”武帝指着两人问道。

身旁的太监瞅了一眼,见其中一个是未来的吴王妃,另一个却是眼生的很,不由心中微动。

“奴才不知。这赏花宴是所设,不如招娘娘身边的人问问?”

“不必麻烦了,直接问就是了。”

武帝一摆手,大踏步朝那边走去。

慕容明暇被朱田田一个笑话逗得花枝乱颤,突然从旁伸出一只手暗地里绊了她一脚。慕容明暇脚下不稳,噔噔噔后退了几步,却意外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好险!呼……”

慕容明暇拍了拍胸口,却见原本热闹的四周,顷刻间鸦雀无声,顿时奇怪,下意识转过了身。

入目的是一片金黄色。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头五爪金龙,顶着一轮红艳烈日。

再往上,是一张不怒自威的脸,浓眉大眼,高鼻薄唇,眉宇间带着不可侵犯的凛人气势。

慕容明暇吓傻了。

接着她听到周围的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呼万岁,唯独她,就这么傻傻地站在原地。

“怎么朕就有这么可怕吗?”

武帝看小姑娘都吓得不动了,摸了摸下巴开口道。

慕容明暇的三魂七魄立刻归位,立刻就要跪下来认错,却被武帝一手拉住了。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朕不过是路过,你们继续。”

武帝一手托着慕容明暇的胳膊,话却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谢圣上。”

众人谢恩起身。

武帝的目光又回到了慕容明暇身上:“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姑娘?”

“我、我叫慕容明暇……”慕容明暇此刻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的名字。

周媛见状,无奈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替她报了来历。

武帝赞赏地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带着侍者们离开了。

他走后,后花园如同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那些夫人们一个个都是人精,感觉出了武帝对慕容明暇的异常关心,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就连永寿公主也是如此。

周媛瞧了瞧四周,见慕容明暇还未回过神来,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慕容妹妹身子不适,我先带你去歇息一下吧!”

慕容明暇朝她递了个感激的眼神,跟着她离开了后花园。

重阳节宫宴过后,京城恢复了几日平静。归家的事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至于那归白莲,人们也逐渐淡忘了。

可没过多久,武帝突然下达了一道圣旨,顿时将这表面的平静砸乱。

圣旨是昭告天下的,上面的内容清清楚楚,是为封妃!

具体内容暂且不赘述,主旨意思就是封了四妃,可这四妃的人选,却出乎众人意料。

按照规矩,后宫除了皇后外,还可以有八妃、十嫔以及美人无数。而如今的后宫,除了丽妃和柔妃外,就只有三个品阶最低的嫔。而这新晋的四妃,却几乎全都是出自豪门世家。

封裴氏女为德妃,裴氏乃关中四姓之一;封了崔氏女为淑妃,崔姓则是七宗五姓之一;而后又封了薛氏女为贤妃,薛氏是隐世豪门,传承数百年,在文人之中地位超然;最后则是封了慕容氏女为华妃。

这华妃,赫然正是慕容明暇!

慕容氏虽说也算是望族之一,但和另外三族相比,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居然也能位居四妃之一!

要知道,这上四妃,和下四妃,虽然都是妃子,地位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而这华妃的称号也是极有意思。

原本四妃中,上四妃的称号都是定好的,贵淑德贤,贵妃是四妃之首。但这次封的四妃中,没有贵妃,却多了一个华妃。

这不免让众人心生猜想。是否是皇帝属意慕容家的小姑娘,想封贵妃却碍于几大世家的面子不得已退一步?

又或者是担心小姑娘年纪小压不住旁人,所以才这么做?

总之,京城中人们议论纷纷,一下子将慕容家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之后的一段时间,慕容家忙的晕头乱向。前来贺喜的,拉关系的,套近乎的人不绝于耳。慕容家的主家并不在京城,只有几个旁系的弟子在。慕容明暇算是嫡支的小姐,这些弟子们不敢擅自做主,以最快的速度去信给主家。

这边的慕容家闹的鸡飞狗跳,另外三家却十分镇定,有条不紊地开始忙起了封妃需要准备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忍不住叹了口 皇后得到消息时,整个人晃了晃,忍不住栽倒在椅子内。

珊瑚见状,大吃一惊,就要冲出去叫太医,却被皇后拦住。

“本宫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会儿就好。”

珊瑚担忧地看着皇后,却见她不容拒绝地挥了挥手,只好先行退了出去。

皇后捂着脸,仰头望天,才没有让眼中的泪水留下。

她没有听周媛的劝告,心中对武帝还是抱有一丝幻想的。可是,武帝这一出举动,却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原本,封妃的事该是由皇后或者太后去办,可武帝却问都没问她一声,直接下旨,而且还一连封了四妃!显然是不满她最近的举动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俩已经越来越生疏了。

皇后独自一人在内室待了许久,直至天色渐暗才走出了门。

她一出门,就招来宫里的几位女官,让人将后宫最好的几处宫殿打扫出来,又让人去采买东西,准备起四妃入宫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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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媛听到这一消息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那天她的预感没有错。

只是这事情来的也太快了,才几天功夫,圣上就定下了四妃人选。

而这人选,分明和皇后所想的有很大出入,毫不意外,在这件事上,两人定然是离了心。

周媛有些纠结,不知该不该去劝皇后。想了想,她觉得还是不掺和了。毕竟这攸关后宫,一个不好被人安上个干政之类的帽子,她可就惨了。

但周媛还是担心皇后,让人送了封信给皇后,聊表劝慰。

五日后,慕容主家的人抵达京城,首先进宫谢恩,第二件事就是上门拜谢周媛。

重阳节宫宴那天的事被有心人传播开来,不少人都以为慕容明暇能入了武帝的眼,是周媛的功劳。慕容夫人自然也感恩不已,亲自领了人上门。

周媛有些不安,这慕容夫人太过热情,她怕皇后多心。

不过还好,皇后经过那一日的沉思后,很快就想通了,并未因此而对周媛心生反感。

几乎在慕容主家到的当天,皇后的懿旨和赏赐就下来了。除了那些金银首饰之外,皇后还赐了两个宫人以及两位教养嬷嬷,专门负责教导慕容明暇的礼仪规矩。

慕容明暇在家人和宫人的指点下,开始了成为宫妃的修行。

封妃不像立后那般复杂,虽说是同时封了四妃,但程序都是一样的,只不过需要的东西都准备了四份。在圣旨下达的一个月后,钦天监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迎入了这四位妃子。

四妃进宫行完礼,见到一身金黄色冕服的皇后,端的是雍容华贵,光芒万丈。饶是四人中最美貌的德妃,都不由自惭形秽。

皇后威严的目光扫过四人,按例说了些训诫的话,赏赐了几样东西,便让人将她们带往了各自的住处。

如今后宫空的宫殿很多,四人皆是一品皇妃,住的自然是最好的殿宇。德妃住在乾清宫西边的芳华殿,淑妃住在东面的紫气轩,淑妃住在西北的青凤殿,至于华妃,则被安排在了坤宁宫后方的撷芳斋。

表面上皇后的安排挑不出错来,是依照四人的品阶来安排的,可仔细一想便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武帝最上心的华妃,就住在坤宁宫后头,那是不是每次武帝要去撷芳斋,都要路过坤宁宫?

皇后的小心思,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武帝。

只不过武帝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他虽然对慕容明暇印象深刻,但还不至于为了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而不顾皇后的面子。

当天晚上,武帝仍旧歇在了坤宁宫,这让另三妃都黯然神伤。

第二日开始,武帝才接连去了德、淑、贤三妃的宫中。

风向的变化,皇后了然于胸,却并未强加干涉。

这一日,周媛又被皇后宣召进宫,还未进坤宁宫,周媛就见慕容明暇带着两个宫女在坤宁宫外玩耍。

她身量还未长开,看起来就像是个孩童一般,又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周媛实在想不通武帝怎么忍心对她下得去手?

距离封妃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华妃依然没有承宠,这在很多人看来她已经失势,难成气候,因此这几日华妃的日子变得有些艰难。

就在周媛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时,远远地走过来一行人。仔细一看,竟然是郭嫔带着两个娘家姑娘散步。

说是散步,可见她们的架势,摆明了是来闹事的。

周媛悄悄闪到了一旁,没有让对方看见自己。

果然,就见那郭嫔一脸傲慢地来到慕容明暇面前,也不知说了什么话,慕容明暇身边的宫女忍不住反驳了几句,结果被郭嫔狠狠甩了两巴掌,还让她们跪在石子路上自罚。

慕容明暇看过不去,这两个宫女虽然不是从小伺候她的,但这几个月以来对她都忠心耿耿的。

眼看着慕容明暇和郭嫔争执起来了,那几个跟着郭嫔来的外女突然上前拽住了慕容明暇,几个人一起把人制住,郭嫔冷笑着上前就要扇巴掌。

周媛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在坤宁宫门口闹事,不怕怪罪?”

周媛搬出了皇后这座大山,那郭嫔顿时眼神一闪,收回了手。

“那么忙,这些小事就不用烦她了吧?”郭嫔笑吟吟地说道。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眼神却十分地犀利,隐隐地带着一丝威胁。

周媛却并不惧她,上前先将慕容明暇扶了起来,见她满脸泪水,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

“郭嫔娘娘好大的气派,你不过是个三品的嫔,竟然对一品皇妃动手?!以为仗着圣上的宠爱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一个小小的嫔都如此嚣张,日后若是封了妃那还了得?”

周媛转过身对着郭嫔就是一阵斥责,将郭嫔和她身后的人说的一愣一愣的。

郭嫔睁着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周媛敢当着这么多人的人给她难堪,瞬间脸色青黑,怒火中烧。

“你个贱婢,敢这么跟我说话!”

郭嫔气急,上前几步,抬起手就要打周媛。

可惜她忘了这是何地,也忘了,周媛的身份不是她能动的。

不等她的手靠近,坤宁宫那边就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

“郭嫔好大的气派!”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周媛也忍不住抬眼看去。

只见坤宁宫的大门口立着一个金红色的,定睛一看,竟是穿着常服的武帝。

这时候才下朝没多久,武帝不在前头处理政事,怎么会来坤宁宫?

郭嫔整个人都吓呆了。

武帝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看都不看郭嫔一看,而是直接走到了慕容明暇面前。

“有没有伤着?”武帝低声问道。

慕容明暇眨了眨眼睛,眼中有着困惑,似乎很不解武帝的态度。

周媛轻咳一声,将慕容明暇拉回神来。

“我……妾没事。”

慕容明暇瞬间低下头,想起嬷嬷的教导,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宫礼。

郭嫔嘴角一扯,正心中嘲讽呢,就听到武帝用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对慕容明暇道:“以后见了朕不必拘礼。”

慕容明暇松了口气,她还真不习惯宫里这束手束脚的规矩。

“谢陛下。”

慕容明暇展颜一笑,那明媚的笑容,竟让武帝有片刻的失神。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那个威严无比的君王。

武帝的目光冷冷环视四周,最后再郭嫔身上定格。

“郭嫔以下犯上,触犯宫规,交给皇后发落吧!华妃受了惊,待会儿朕让人送些补品去你那儿。”

“不用不用,我没受伤,陛下不用劳烦了。”慕容明暇一紧张,又说了“我”,当她意识到了,急忙改口,“我是说……不对,妾没事……”

她有些慌乱的模样,落在武帝眼中却格外惹人怜爱。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慕容明暇的头,轻声道:“不必觉得不安,这是你应得的。”

随后武帝抬起头来,看了看跪在地上双颊红肿的两个宫女,以及跪在一旁的周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们两个护主有功,赏!”

“至于周媛,朕不是第一次见你和华妃在一处了,想来你们私下关系确实不错。若是有空,多进宫来陪陪华妃吧!她一人在宫里想必是寂寞的。”

武帝的话,让周媛背脊上顿时布满了冷汗。

他这是要逼的自己和皇后一派分裂么?

谁都知道皇后对周媛的重视,周媛每次进宫,都是皇后召入宫的,这若是她和华妃走得太近,难免皇后会心生不悦。

周媛感觉到武帝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能低头应“是”。

武帝又安抚了慕容明暇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不多时,坤宁宫里走出来一群宫人,不由分说就将郭嫔制住了拖了进去。

郭嫔神色惶恐,一路上都在求饶,向皇后、向周媛、向慕容明暇求饶,可没有人理会她。最后,还是一个女官模样的人随手拿了块帕子塞住了她的嘴,这才堵住了她的叫嚷声。

周媛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视线中,咬着唇,良久后舒出口气。

“华妃娘娘,陪我一起进去向请安吧?”周媛转头看向慕容明暇建议道。

慕容明暇点点头,又有些畏惧:“……会不会不愿意见到我?”

“怎么会呢?”周媛拉着她,面露笑容,“看着严厉,实际上是最心善不过的了。你从前在宫外没听过吗?”

“是了,可是百姓口中的活菩萨呢!”慕容明暇双手抚掌,露出笑颜,开开心心地跟着周媛走进了坤宁宫。

一进坤宁宫,珊瑚就走了过来,满脸歉然:“姑娘,华妃娘娘,还在梳洗,请稍候片刻。”

周媛脚步一顿,眼神微暗。

她从前每次来,皇后都是让她直接进去的,不管她是在梳洗还是在做别的事情。从未将她当作外人过。

这次……

周媛只能和慕容明暇在外头等着。

过了约一刻多钟,坤宁宫正殿的大门才开了,里头传出皇后模糊不清的声音。

“进来吧!”

周媛抱着忐忑不安的心,跟着珊瑚走了进去。

一进门,周媛不敢像往常那般随意,低首垂眸,恭恭敬敬地被领到皇后面前后,忙跪下行礼。

慕容明暇也跟着她跪了下来。

皇后正襟危坐,小福灵被奶嬷嬷抱着站在一旁,见到周媛,小福灵咿呀一声叫道:“姐姐!”

周媛抬起头,心头微松。

小福灵已经一周岁多了,上个月开始就会开口唤人,最先叫的却不是爹娘,更不是父皇母后,而是姐姐。可见她对周媛的喜欢。

见小福灵伸开双臂,想要挣脱奶嬷嬷的手扑向周媛,皇后忍不住低语道:“没良心的小东西!”

周媛听她开口,这才是真正松了口气,知道皇后并非真的生气。

“可是刚午歇醒来?方才坤宁宫外闹的比较吵,圣上想来是怕吵着您,让人将郭嫔带下去了。”周媛开口道,将之前所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皇后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其实坤宁宫外的发生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事实上,郭嫔的闹腾,正是她纵容的结果。皇后此举,本就是想试探武帝的心意,结果却让她很是失望。

郭嫔虽然位分不高,但在众妃嫔中还算是受宠的,只因娘家地位不高,才只封了个嫔。可没想到,郭嫔和华妃一碰上,武帝竟毫不犹豫就偏向华妃。

皇后看着华妃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庞,心中复杂无比。

这张脸,也算不上倾国倾城,可却让陛下难以忘怀,无非是因为她和从前那个女人有几分相像……

原以为陛下对她没什么感情,现在想来,是她太过理所当然了。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感情?

皇后暗叹一声。

她让人观察了慕容明暇许久,也叫宫外的人将她的底细查了个遍,确定她对自己没有威胁。可饶是如此,看着这张和王侧妃有些相似的脸庞,皇后无论如何都生不出高兴的心情来。

勉强说了几句应付的话,皇后又叫人拿了些首饰赏给了慕容明暇。

慕容明暇却仿佛没有察觉皇后的异样,高高兴兴地接下了。

“那些人眼皮子浅,若是有什么怠慢之处,你尽管让人来告诉本宫,本宫会替你做主。”皇后都这么说了,慕容明暇自然是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实在是有些可怜 她原先是不想进宫的,可在家人的劝说下,意识到进宫对慕容家的好处,只能硬着头皮当了这华妃。原本武帝两个月没有召她,慕容明暇心中还窃喜来着,可这几日的经历已经让她开始意识到,在这宫里若是没有恩宠,简直寸步难行,任何人都能将她踩在脚下。

慕容明暇虽然天真烂漫,却并非完全不知世事,她不明白武帝看中了自己什么,但也知道皇后是中宫,定然屹立不倒,便想着若是能得皇后的一丝眷顾也是好的。所以她才会带着宫女来坤宁宫附近,假装玩耍,实则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进坤宁宫。

如今达成所愿,还得了皇后的话,慕容明暇心中的一块大石也放了下来。

慕容明暇陪着坐了会儿,皇后见她面露倦容,遂开口让她回后头的撷芳斋休息。慕容明暇确实也觉得头晕,便没有推拒,起身告辞了。

待她一走,皇后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

周媛不明白她是何故,有些心中难安。

她那紧张的样子落入皇后眼中,实在是有些可怜。

“罢了,横竖此事与你无关……”皇后低语一声,朝周媛摆了摆手,“别拿你那楚楚可怜的眼神瞄哀家了,真受不了你!”

周媛抿了抿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娘娘怎能这般说我呢?民女一颗真心照明月……”

皇后被她这副哀怨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你的心思,不会因外事对你心生猜疑。经历过生死,本宫难道还不信你?”

周媛嘻嘻一笑,凑到皇后跟前,狗腿子般地给她倒了一杯茶,送到皇后手中。

“我本来是路过想打个招呼,没想到郭嫔就冒出来了……好歹慕容姑娘与我相识,总不好见她吃亏,所以才出头的。”

这算是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并未其他意思。

皇后和周媛认识这么久了,也了解她的为人,看似清冷,实则最是心软不过。

叹了口气,皇后伸出手指点了点周媛的额头:“你这笨的……宫里头谁没有个心机?你当那慕容氏就是单纯的了?傻傻的被人骗了还替人说话!”

周媛呆了一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可慕容明暇在她印象中就是一个天真单纯不知世事的姑娘呀!

“人的第一印象往往会在你的心中留下最深刻的记忆,当初你认识她时,她是何模样,日后你自然下意识这么去想她。殊不知,人是会变的。她若是单纯,慕容家又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进宫?”

皇后谆谆教导,周媛越听越觉得惭愧。

“娘娘教训的是。”

周媛虚心接受教导。

“哎,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晋王府交给你打理?”皇后恨铁不成钢,“砺儿那孩子也是!宫里不肯待,非要住到宫外去,成日里和一帮子江湖上的狐朋狗友瞎混……”

皇后唠叨了好一会儿,发泄了心中的不满,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原本皇后今日叫周媛进宫,是为了商量育幼堂的事,这下子也没了心情。

周媛也识趣,没有多说什么,只抱着小福灵逗趣,很快就惹得皇后大笑开怀。

出宫回林府的路上,周媛沉思良久。

宫里头的水太深,她以后还是少掺和为妙。

虽说皇后对她信任,可明显武帝对她不是这般。若是有些事她陷得深了,武帝想要发落她,恐怕皇后和明励两人联手都保不住她。

尽管周媛不怎么关注朝堂之事,但也从林清霏口中听说不少。

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六部原本权力颇大,如今却被内阁牵制住了。武帝重武轻文,已经在朝官上有所体现。那些武将都得到了重用,文官却依然是不温不火的样子。

尤其是在前些日子,松江埠建成后,武帝力排众议,派了两位心腹大臣前往松江府。这二人都是从前武王府的旧人,了解武帝的心思,这一去,自然是为了让松江埠开启赚钱模式。

许非祝回京后也受到了重用,被武帝安了个海运所的差事,每天都是督促工匠建海船。

周媛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武帝是想建一支海上船队,离开大明朝的疆域,前往未知的海域。从前船队带来了不少利益,可这已经难以满足如今的武帝了。

从武帝的这些举止中可以看出他的野心,绝非前人可比。这样的人,若是不能成为雄主,必然会危害百姓。

只希望,武帝不是后者。

周媛暗自祈祷。

此后,周媛减少了进宫的次数。皇后似乎也有所感受,也没有如从前那般传召的勤了。

这落在外人眼中,还以为周媛在皇后面前失了宠,原先那些讨好周媛的人很快少了许多。周媛也不在意,只跟剩下那些真心相交之人来往。

但她的四季斋生意却是越来越好,尤其是在吴王宴请了一回相熟的文人才子之后。

吴王和周媛接触不多,一向也是明哲保身,但这次明励都开了口,他也不好拒绝。加上知道自己未婚妻和周媛关系极好,便顺水推舟了一把。

武帝的几个儿子,从前名声最大的是明励和明召飏,如今这二人韬光养晦,藏拙了,反倒是将吴王明启峰和燕王明君飒显露到了人前。

吴王和燕王,一文一武,吴王曾拜师大儒,在文人之中颇有名望,也结识了不少文官。按理说,身为皇子却结交大臣本是犯了大忌才对,可武帝对此却仿若未知,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下头的人摸不清武帝的意思,但见其不反对,自然也就顺势而为了。

因此如今京中吴王的势头最好。有他作保,四季斋的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周媛翻看完上个月的账簿,脸上不由带着笑。

这生意若是一直这么顺畅下去,她今后的私房钱也不用愁了。

四季斋现在没有管事和账房,大方向都是周媛自己在把控。不过她也不能一直如此,毕竟她如今身份不同,若是再行商,难免会被人说道。

正好老家要来一批族人,周媛便思忖着从中提拔几人为自己所用。

当初老家的族人想进京谋一个前程,周显瑞不知深浅都答应了,后来被周媛说了一通。后来去信言明事情利弊,族长思量再三,最后只送了些年轻人上京。这其中,就有族长的小儿子。

周媛对周家的族人并不了解,加上她如今住在林府,这些族人们抵京后直接去了周家,周媛还是从口中知道了此事。

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周家,刚一进门就见一个和周老婆子看起来差不多年岁的妇人正坐在大堂内说话。

这妇人嗓子尤其大,说话声连站在大门口的周媛都听得一清二楚。

“婶子,您可是真是有福哪!一个孙子当了官,一个孙女要做王妃。现在村里头人们都说咱们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天大的造化落到咱们家,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周媛听着她越说越过,不由轻咳一声。

声音一响起,周老婆子就听到了,抬头看了过来,见到周媛,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得意。

“元元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周老婆子朝周媛招手,十分亲热的样子,“你现在身份尊贵,这些许小事怎么劳你大驾过来了?”

周媛诧异地瞥了周老婆子一眼,心中奇怪,但还是依言走到了她面前。

“阿嬷,我听说族里来人了,就过来看看。”

周媛回了周老婆子一句,目光在堂上众人身上转了一圈,见这里的都是女眷,不由松了口气。

看来在京城这几个月,周老婆子总算是了解一些大户人家的行事做派了。

“阿嬷,这位大娘是谁啊?我怎么好像没见过?”周媛看着那先前说话之人,面露好奇问道。

“这是你高大娘,她爹和你阿爷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老婆子掀了掀眼皮,说道。

周媛一听她这介绍,顿时心中了然。

原来是阿爷辈的亲戚。既然她都没见过,想必这些年也不怎么和她们家往来,没想到这次上京居然会跟来,也不知是脸皮太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媛不动声色,向那高大娘打了个招呼。

除了高大娘外,这儿坐着的其他人周媛都是认识的。其中穿得最好的是族长的小儿媳妇,想来是跟着她男人一块儿来谋出路了。还有两个是寻常就跟她们家走得比较近的家里的媳妇,周媛都叫了“大娘”、“婶子”。

这些人本是生活在村子里的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到了京城以后觉得人都是恍惚的。周家如今,比县里头最有钱的地主都要气派,而她们看着长大的周媛,竟也大变模样。

周媛身上的气质,可不是慈溪县那小地方能培养出来的,尽管她面带微笑,态度亲切,可那通身的气派无形间就让人自惭形秽。

那高大娘想到这次跟着来的女儿,心头一阵火热。

“大侄女这身打扮,可真是像天上下凡的仙女儿似的,啧啧,不是我说,咱们那地方,再没有人能比得过大侄女了。”

周媛没有答话,那高大娘一个人自说自话却也能说得下去,好听话不要钱似的从她的嘴里冒出来,而且还不带重复的。

周媛虽然不耐烦听,但见周老婆子一脸受用的样子,只能无奈地继续坐着。

良久后,大概是周老婆子觉得听够了,才挥手打断了高大娘的话头:“好了,这次你们过来,总不会只为了耍耍嘴皮子吧?有什么话直说,老身可没空听你们瞎叨叨。”

周媛险些被周老婆子一口“老身”惊得呛住了口水。

以前不都是“老婆子老婆子”的自称吗?怎么几天不见,改了性了?

周媛目光转悠,忽然看到周老婆子身后的彩雀眼神闪动,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看来,是这丫头教的。

“婶子您这话说的,您看您家发达了,能不能提携提携咱们这些相好的人家?别的不说,当年您和周叔成亲时,我爹娘还送了两床大红棉被哪!”

高大娘连几十年前的事都搬出来了,可见是铁了心一定要从周老婆子这里要好处。

这样的人不要面子,最难对付。

周媛心中正要犹豫着要怎么回绝,突然就听周老婆子冷哼一声,一掌拍得桌子震响。

“快四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好意思提?当初你家是送了东西添礼,可你成亲的时候,老婆子我也没小气!还给了你两匹好料子做嫁衣呢!这事儿你忘了?”

高大娘有些尴尬,这些年她家生活得好些,而周家自从出了周显瑞欠赌债一事后,她就和周家断了来往,这时候有些话确实不好提。

周老婆子最看不惯高大娘这样见风使舵的人。

想当初她和高大娘家关系也还算不错的,她嫁进周家的时候,上头没了婆婆,家里又穷,除了几间破草屋就没别的了。当时两人都是晚婚,都是年纪大了没办法才找上了对方,周老婆子那时候也没了娘,亲事都没人操持,最后还是高大娘的娘出手帮了忙。

高大娘也是周老婆子看着长大的,可谁知道嫁了人后就变了样了呢?

周老婆子对高大娘十分冷淡,对其他几个媳妇就好多了。

周媛觉得自己听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开口道:“几位是打算在京里长住呢,还是短住?”

高大娘一愣,她是想早些回去的,一大家子人都还指望着她呢!尤其是她那三个儿子。

而族长的小儿媳妇犹豫了下,回答道:“若是能找到份好活计,自然是希望长住的,若是不成,便回老家。我那口子出来前说了,总不会饿着我的。”

说完,她羞怯地笑了笑。

周媛见她说话条理分明,有自知之明,并不打算指着周媛家发达,不由暗自点头。

待会儿让问问她丈夫,若是个老实的,留下来也行。

至于其他那几个,都是木木呆呆的,周媛问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本就是跟着自家男人来的,没什么主见,只说听家里的。

周媛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就见绿鹦从外头走了进来,朝众人福了一福,笑吟吟问道:“太太唤奴婢来问一下,该准备午膳了,诸位太太可有什么想吃的?”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我家姑娘不吃这肉 “太太?”高大娘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在称呼她们。

倒是那族长儿媳妇最先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怎好意思劳烦婶子和弟媳妇破费。”

“不过吃顿饭而已。”周老婆子难得的大方一回,摆摆手道,“让太太好生整治两桌酒席,外头男人们添几壶酒。”

周老婆子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都不好再说什么。当然,她们心中不免有些意动。

都说京城多繁华多好,这会儿能吃到京里的酒席,回去后也能和亲戚朋友们吹嘘一番了。

周媛一看这些人的神情,就猜到她们在想什么,不由觉得好笑。

她原本还打算准备一些见面礼给人,但见来的都是她的长辈,就没有拿出来。

到了用膳的时候,自然是遵循京城的规矩,男女分桌而食。男人们都在前院的偏厅里,女人们则被安排在了隔壁的花厅。

这宅子原先周媛买的时候是打算自己住的,因此格局不大,如今住着周显瑞一家也刚刚好而已,若是加上这么多人,还不知会多挤。因此,用膳的时候周媛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坐在旁边的高大娘女儿一直想找她搭话都没找到机会。

高大娘见女儿这么快就回头丧气的,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谄笑着夹了一块子猪肉给周媛。

“大侄女,你快吃啊!”

周媛的筷子一顿,目光缓缓地从那块肥腻腻的肉转移到高大娘脸上。

“这位太太,真不好意思,我家姑娘不吃这肉。”周媛还未说话,身后的暖冬就开口了,毫不客气地用公筷将那块肉夹走。

暖冬可是宫里出来的,性子本就有些泼辣,对上这些村妇也不会落入下风,这也是周媛今天带上她的原因。

“暖冬,不可无矩。”周媛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可到底是没吃那块肉。

她如今的饮食都被林清霏和纪婶严格管着,多余的食物是一点都不吃的。可落在别人眼中,就显得她有些清高了。

尤其是那高大娘的女儿,见自家娘丢了脸,忍不住哼了一声,摔了筷子。

高大娘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才得这么一个女儿,平日在家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一向是任性行事。

她这一摔筷子,声音不大不小,却让整桌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高大娘顿时意识到不妙,忙将筷子拿回来塞到女儿手里:“她年纪小,手不稳……”

她这借口实在是让人无语,周老婆子阴着脸,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看来是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们高家这两尊大佛了。”

那高姑娘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觉得周老婆子说话阴阳怪气的,立刻拉长了脸:“你这老婆子怎么说话的呢?我娘带着我们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不给好好招待我们,还给我们甩脸子看!”

周媛简直被这姑娘的奇葩脑回路惊住了。

“我跟你娘说话,你一个姑娘家插什么嘴?翠花你就是这么管教女儿的?就这样的蠢丫头,你还想让我给她找京城的富贵人家说亲?”周老婆子气哼哼地骂道。

众人没想到高大娘竟是打的这主意,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她这女儿在村里还算有几分相貌,想攀高枝的心众人也明白。

可就算是这样,你也得认清事实啊!明明求着人办事的,居然还这般态度!这样的姑娘,谁家敢要?

高大娘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女儿乖乖的,这还没半天就漏了馅了。

“婶子,您看她年纪还小,别跟她一般见识。”高大娘低声下气说道。

“年纪小?我记得她已经十五了吧?我家元元比她还小呢!也没像她这么不懂事的!”周老婆子说话是一点不留情面,直戳人心窝子。

那姑娘见周老婆子埋汰她,脸一下子红了,噌地站起身来,不满地嚷道:“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孙女了?我长得又不差,不就是没她穿的好看么!要是我也有这衣裳首饰,也能勾搭个王爷回来!”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脸色骤变。

周媛面容一沉,一双眸子黑沉沉地盯着她。

“暖冬,掌嘴!”

暖冬早就看这乡下姑娘不顺眼了,眼睛长在头顶上,竟然还敢和姑娘相提并论?

她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揪住了高姑娘的胳膊,一巴掌使劲扇在了她脸上。

她这一巴掌用了十二分的力道,只一下,对方的脸就肿了起来。

高姑娘大概是没想到周媛的丫鬟竟真的敢打她,整个人呆住了,随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娘……娘啊!呜呜呜……”

高大娘心疼不已,一把抱住女儿,转头瞪着周媛:“都是乡里乡亲的,大侄女怎么能打人呢?”

周媛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手和嘴唇,又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漱口,做完这一套流程后,才缓缓起身。

“我怎么不能打她了?在我的家出言不逊,还污蔑我和晋王声誉,打她算是轻的了!若不是念在你们和我阿爷阿嬷相识,我直接让顺天府的人把她抓紧大牢里去了!”

周媛冷冷地看着高大娘:“我和晋王的亲事,是经过武帝和皇后首肯,下了圣旨赐的婚,你再敢用勾搭这样的词,信不信我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周媛冷眉冷对的样子,让高大娘和她女儿背后生寒。那高姑娘连哭都忘了,往高大娘怀里一缩。

“好了,我言尽于此,诸位慢用,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周媛施施然朝众人一礼,转身离开了偏厅。

留下一桌子人忐忑不安,面面相觑。

至于之后的事,周媛没有再多做关注,只交给了金钏盯着。

金钏如今是周媛身边最得力的手下,虽然名义上只是贴身丫鬟,权限却不低,就连那些管事婆子见了金钏都点头哈腰、谄媚不已。

她是潜邸出来的,本来身份就高人一等,现如今虽只跟着周媛做了个贴身丫鬟,但周媛日后嫁进晋王府,她必定是要跟去的,到时候在晋王府后院,她就相当于周媛的一把手。

因此,虽然这件事吃力不讨好,但金钏还是应下了,并且很卖力地去做。

这次周媛没有见周显瑞和灵珊,只让人交代了下人几句,便回了林府。

刚一进门,周媛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姑娘!”

熟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让周媛不由一怔。

抬眼望去,水绿色的掐边比甲和水蓝色的百褶长裙,小脸莹莹如玉,秀气中带着别样的艳丽。

“清月?”周媛只停顿了几秒钟,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清月像只小鸟一样扑到周媛面前:“姑娘,我都许久许久没见您了。您过得怎样?”

松江府的一些回忆瞬间浮现在脑海中,周媛微笑着摸了摸清月的脑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当初因为有些原因没有带你走,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清月忙摇头,“我只怪自己帮不上姑娘的忙……”

主仆俩说了会儿话,就听到一旁有人咳嗽了一声。

“那个,姑娘,王爷让属下送礼物过来。”

周媛抬眼看去,见山风的一双眼睛几乎都黏在了清月身上,不由眉头一皱:“那时候不是说将清月安排得很好吗?”

山风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初周媛交代要照顾好清月,山风便将人送回了暗卫总部,让专门的人来教导清月。清月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很适合练武,被暗卫里的一位师傅看中,收做了弟子。而那位师傅在暗卫中的身份不低,加上清月又可爱,弄的如今暗卫的人都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着。听说清月要来见周媛,就巴不得将人送来了。

这些话山风自然不好跟周媛说,只能呵呵傻笑。

“姑娘,我以后继续留在姑娘身边伺候你好不好?”清月像只小猫似的缠着周媛,眼巴巴地望着她,“我学了很多本事呢!现在连花语姑娘都打不过我了!”

清月洋洋得意的样子,让周媛不觉好笑,想了想,她身边确实缺少个女护卫,便点了点头。

山风见她答应,心底松了口气。

这也是明励的命令。

当初明励派了花语到周媛身边,也是想让花语保护周媛的安全。毕竟,女护卫要比男护卫方便得多。可谁知道花语这人做事不地道,弄的周媛很不喜欢。如今暗卫的大部分人都被武帝收走了,留下的女暗卫中数来数去,只有清月最合适。

“姑娘,对了,这些东西都是王爷四处搜来的。”山风回过神来,想起另一件事,忙开口说道。

周媛看着地上放着一个大箱子,不由有些奇怪。

这无缘无故的,送她东西做什么?

“姑娘打开看看?”山风瞧着她的眼色,试探问道。

周媛点点头,清月忙将那箱子从地上抱起来,送到周媛面前。

这箱子颇有些分量,四周都是铜箍的,沉得很,清月抱着却像没事人一样。

周媛见上头没有落锁,心中更加好奇。伸出手,将箱子的盖子打开。

啪!

一声轻响,小小的箱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

周媛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细细长长,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是……狗?”

周媛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箱子里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生物,两只三角形的耳朵竖着,四肢有些短,背上是黑色,四肢和肚皮是白毛;脸上更是奇特,眼睛上方有两道黑毛纹像是眉毛一样,十分有趣。

“这是王爷和几位公子出去狩猎时发现的,在深山里头,也不知是狼还是狗的后代。”山风解释了这小东西的来历,“原本一窝有五只,它们的母亲大概是被人打死了,王爷去的时候只有两只活着了。王爷见其可怜,就带了回来。”

周媛听到这小家伙没了娘,顿时心生怜悯,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那小东西极其聪颖,伸出小舌头舔了周媛的手一下,还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看!姑娘,它很喜欢您呢!”清月兴奋道。

周媛也很喜欢这小家伙,想到曾经在手机里看到过的某种后现代生物,周媛想了想,开口道:“这两只小家伙不知道谁大?起了名没?”

“王爷那只应该大些,王爷这几日忙,还没顾得上起名。”山风答道。

“那就叫大哈、二哈吧!”

周媛话音刚落,面前这头新鲜出炉的二哈就呜咽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一样。

“真是乖狗狗。”

周媛又摸了摸它的脑袋,叫人去厨房弄些碎肉给它当食物。

清月抱着狗跟着周媛进了林府的内院,一路来到周媛住的小院。

周媛向丫鬟婆子们介绍了清月,只说是晋王送来的,并没有多说。众人见清月娇娇小小的,怀里还抱着只奶狗,便没当回事。

不少人为此事后懊悔不已。

原本周媛身边伺候的丫鬟就不少了,四个宫女,金钏加上淮安,一共六个丫鬟。林府大丫鬟的名额只有四个,周媛略做了调整。淮安年纪小,一直是二等丫鬟,原本周媛不放心凉春她们,因此但凡她出门,都会让淮安看家。如今凉春几个也算是通过了周媛的考验,周媛思来想去,让金钏、凉春、清月和晚秋作为一等丫鬟,而灼夏和暖冬虽然是二等,但给了她们一等的份例。

金钏和清月都是周媛信任的,凉春和晚秋虽然是宫里出来的,但服侍周媛都很上心,让人挑不出错来。

二哈到来后,给林府添了不少欢声笑语。上到林清霏,下到丫鬟婆子,就没有人不喜欢这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狗的。

虽然,它到底是狼是狗还有待定论,但周媛这么叫,大家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有了二哈之后,周媛也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呆在府里逗狗,有空了绣绣嫁衣,日子也很充裕。

没几日,金钏来禀告周家的事。

那日周媛走了之后,周老婆子也生了气,不愿意让高大娘留下。高大娘这次来京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还没捞到好处呢,就要被赶走,自然不愿意。后来还是灵珊出面,让人送高大娘去了周显兆家。

没想到高大娘和孙氏居然一拍即合。

孙氏得知了高大娘来京的目的后,拍着胸脯保证会给她女儿找个好人家,两个人正日里唧唧歪歪的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本能地怀疑上了 至于其他人,都是周家的族人,周老婆子还是要给面子的,当天晚上让人安排了住处。

这些人住下后,很快就暴露出本性来。

“有几个不安分的,成日里想着怎么进内院,或者出去托关系。大部分都还好,倒是那周国阳和他媳妇不错,昨日里想自己出去找事儿做,被姑娘您爹拦了下来。”

金钏禀告完,周媛沉思片刻后道:“你让人去把周国阳媳妇叫来一趟,我有些话要问问她。”

周国阳,就是周家族长的小儿子了。

金钏行动迅速,午膳前,周国阳媳妇就到了林府。

得知周媛要见她,她心中很是紧张,又带着一丝期盼。

周媛见了她后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婶子是个实在人,就不拐弯抹角了,你们来京城,是想求什么?”

周国阳媳妇听了周媛这问,手心瞬间布满了冷汗。她低着头想了会儿后才开口:“出门之前,公公有过吩咐,让我们俩务必跟着元元你做事,不管是当下人也好,还是其他也罢,只要是跟着你就成。”

周媛眉梢微挑,这是族长的话?他想图谋什么?

周媛本能地怀疑上了。

却听得那周国阳媳妇继续道:“不过在路上我和我那口子商量过了,元元你日后是要嫁进王府的,我们跟着也只能添乱,帮不了你……元元你别笑话,婶子我虽然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可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懂大户人家里头的弯弯绕绕,怕是被人诓了都不知道。你大叔他虽然见过些世面,但怎么比得上京城的人?我们不想求什么富贵,就想找份事儿做,等安定下来后将两个孩子从老家接来。”

周国阳媳妇说了一大通,却没听到周媛有任何回应,不由心中失望。

就在这时,周媛开口了。

“王府错综复杂,确实不适合你们。”

这话一出口,周国阳媳妇眼神一黯,笑容变得很勉强。知道是一回事,可从周媛口中听到这话,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但就在这时,周媛又说道:“不过我手上还有别的生意,可以叫大叔来给我帮帮忙吗?”

周国阳媳妇心中一喜,忙不迭地点头:“行行行,你大叔以前也在铺子里做过事。”

周媛见状,嘴角微微一勾:“改日让大叔来一趟,我带他去我那铺子里看看。若是他觉得好,就让他当个铺子的掌柜。”顿了顿,她又道,“那铺子周围的地和房子都很贵,住的都是读书人。若是你们能打好关系,对两个孩子是绝对有益无害的。”

她这么一说,周国阳媳妇心中更是火热无比,再也坐不住了,急匆匆告辞,回去和周国阳商量去了。

周媛如此接见了几个族人,了解了他们的特长和性子,心中已然有了数。

她手中的生意,明面上只有四季斋,可暗中还有松江府的几间房子,东升商行的干股也还在。如今东升商行成了半个空壳子,真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周媛让人去找了冒掌柜提了几句,将几个族叔安排进了商行做事。

松江府那边基本已经建成,大部分的宅子库房都建成了,周媛预定的都是最好地段。其他地方都早就被人租下或买下了,周媛手里的那几间,价格越来越高。

周媛思来想去,决定让赵延年负责松江府的事宜。

赵延年这几年一直在商行做事,原先人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伙计,不怎么起眼;可如今商行缺人缺的厉害,商行已经打算将他培养成核心管事了。

赵延年历练了几年,褪去了青涩,变得稳重成熟,这次听说了周媛的事,硬是要跟着来。

周媛没有见他,只让金钏出面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却没想到赵延年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周媛。

赵延年从前对周媛怀有的旖旎心思,随着她和晋王的赐婚烟消云散。但赵延年总想着帮周媛做些什么。在他印象中的周媛,还是小时候那个总是带着笑脸的可爱小姑娘。

金钏望着赵延年离开,心中不由生出好奇,回去后问了周媛关于他的事。

周媛只说是小时候的邻居,没有再说其他。事实上在她心里,赵延年就是邻居家的哥而已。至多就是因为赵延萍而更照顾他些罢了。

周媛行动迅速,将那些来投靠的族人都做好了安排。虽然这安排有高有低,但都比他们从前在地里刨食要好的多了,大家都是兴高采烈的。

就连跟着来的妇人媳妇们,也很是激动。虽说她们没事做,可自家男人有了好活,也是好事一桩。

不过,周媛却没忽视她们。

她在准备一件更大的事。

京城已经入冬,绿色早已不见,呈现在人前的是一片灰暗。

而每年到了冬季,城外的乞丐流民就会增多。若是多下几场雪,冻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往年这时候,还是武王妃的皇后就会开始在城外施粥,可今年却没有动静。

京中人们心中纳罕却又不敢在明面上说而就在这时候,在城外的通县,一家育幼堂悄无声息建立起来。

育幼堂,顾名思义,是专门收养那些弃儿、孤儿的场所。除了提供住处、吃穿外,还会有专门的人来教导这些孩子礼仪和技能,让他们长大后能有一技之长。

这些都是周媛向皇后建议的。相比较荣养院,周媛觉得这育幼堂的用处更大。

那些弃儿、孤儿,若是没有正确的引导,最后很有可能沦为窃贼、乞丐之流,而如今将他们收拢起来,既避免了这些人日后变坏,又能培养能人,对于朝廷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皇后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以她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育幼堂的好处。一旦育幼堂兴办起来,那她的名字,定能流芳百世。

育幼堂的策划是周媛出的,但具体的实行,却都是皇后娘家,牟家的几位老爷少爷们负责。

因前太后之故,武帝对外戚很是忌惮抵触,因此尽管封了爵位,牟家并未得到重用。

幸好如今牟氏族长,也就是牟皇后的同胞眼光长远,并未因此而心生不满,反而越发约束族人。

牟家在朝中没什么高官,零星的几个做官的牟家子弟,也都是旁支远支的。牟氏本就是当地望族,祖产极多,加上数代人的经营打理,可以供全族人吃喝几被子。只不过牟氏一族向来低调,外人并不知其底细。

对于皇后提出的育幼堂、荣养院建立,牟族长自是全力支持,且为皇后提供了人力物力的支持,这才能在短短几个月就建起了育幼堂。

通县的育幼堂只是第一家,在周媛的设想中,这样的育幼堂日后要遍布整个大明朝。

这是皇后的野望,也是周媛的愿望。

第一家育幼堂成立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是周媛的主意。

牟家出资在通县北面早了一处院子。这院子并非普通的样式,主要分隔成男女两个区域,中间以高墙隔开,只有一扇小门才可通过。男孩们居住在外院的大通铺里,平日主要学习认字和武术,女孩儿们则住在内院,虽然也是大通铺,但比前院要好得多。女孩儿日常学习的东西比较多,厨艺、女工、礼仪是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会按照各人的天赋进入女学进行更进一步的学习。

因皇后的私人目的,育幼堂对女孩儿的好处更多。但本来这世道对女子就更苛刻,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好。

育幼堂虽然建成了,但因这不是生意,不好向外宣传,所以一连数天都没什么人。

没多久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京城附近的县城有不少贫民穷困潦倒,育幼堂的人齐齐出动,到各个县的贫民区施粥发粮。人们开始知道了育幼堂的存在。

今天入冬得早,气温降得快不少人家日子过得十分艰难。育幼堂的管事让人四处打听消息,将那些父母俱亡,寄住在亲戚家或者流浪成乞儿的小孩们带回了育幼堂。

当然,这过程中不免发生冲突,但有皇后的名声在,那些人家就算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事。且办事的人都得了吩咐,带走孩子时给人家留下了银子,还签了买卖协议,确保日后不会有问题。

虽说这样一来有拐卖孩童的嫌疑,但为防万一,这样做还是更加保险。

这并不是周媛最初的意思,而是皇后听从了身边人的提议加上的命令。毕竟,皇后还想这些人日后为自己所用,总要有点凭仗在手她才会放心。

这些孩子们初进育幼堂时十分惧怕,以为被卖到了人牙子手里,一个个紧张不安。育幼堂的伙计们将孩子们分成男女带去了前后院,给她们洗干净、换上新衣裳,又给了可口的热饭菜,顿时让这些孩子们感动不已。

负责育幼堂的基本上都是妇人。妇人们生过孩子,性格都会比较柔软,见了这些可怜的孩子大多会心生怜悯。且女子比男子更加细心,照顾孩子也更上心些。

按照周媛的建议,育幼堂不管外、内院,都分成了七房,每一房由一位嬷嬷总管,两个姑姑协助,外加四个娘子,负责这些孩子们的饮食起居。

内外院的教导请来了专门的能人。教识字的先生都是有功名在身,教武术的教头不是在江湖上混过,就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起来的,还有内院教厨艺的厨娘,教女工的绣娘等等,都是从宫里退下来的人。这些都是经过了重重筛选,确保没有问题才能进入育幼堂。

周媛没有怎么插手育幼堂的管理,只做了一件,那就是将那些从老家投靠过来的族人们,安排进了育幼堂。

因周家族人们没什么大的本事,所以只是做一些打杂的活,但也让他们高兴不已了。

育幼堂有皇后撑腰,财大气粗,给伙计管事们开的薪酬都十分丰厚,哪怕只是洒扫的伙计,一个月也能有一两银子。普通的人家一年能攒下五六两就已经是极好的了。

若不是这差事没有向外招人,恐怕育幼堂每天都会被前来应聘的人围满。

育幼堂开始步入正轨,周媛也就不怎么上心了,她最近不太出去,一门心思躲在家中装淑女,就连安宁郡主和朱田田几次邀请她去参加什么宴会,都被她拒绝了。

四季斋的事,周媛交给了周国阳。周国阳作为族长的儿子,本事是有的,不过也是第一次经营一家铺子,一开始有些提心吊胆,几乎每日都要来向周媛汇报情况,请示行动。

周媛指点了几回后就放开了手,让他自己拿主意了。

四季斋的生意很稳,因那些大客户都是靠吴王的面子拉来的,只要不犯什么大错,看在吴王和晋王的面子上,对方也不会说什么。这也是最好的历练时机。

不过,周国阳当了掌柜,这铺子里的女伙计们就不太好处理了。周媛想了几天,决定在同一条街开另一家专门供女客上门的铺子。至于这女掌柜的人选嘛!周媛也想好了,就让周国阳媳妇去。

处理好外头的事,很快就迎来了周媛的生辰。

十月二十,是周媛十五岁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女子及笄,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哪怕是穷人家的姑娘,到了这一日家人都会格外重视,就算没钱买金簪银簪,也会想法子弄个铜鎏金的或者别的簪子撑门面。

大明朝女子比前朝晚婚,一般都是十七八才成亲,二十成亲的也不在少数,据说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规定。因女子体弱,太早成亲生子并不好。

而寻常人家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许多人都是及笄礼和成亲同时办的。十五成亲,十六生孩,在乡下是很正常的事。

若是周媛没有进京的话,恐怕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她十二三岁时,周老婆子就开始给她相看了。

早在几日前,周媛就发出了请帖,邀请相好的几个姑娘到林府参加她的及笄礼。

到了正日这一天,林府打开大门,里外装饰一新,一辆辆马车驶进林府,从马车走下来的女子们巧笑嫣兮,三三两两地走进了林府。

林府的正堂内,几位有名望的夫人正姿而坐,林清霏坐在众人之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眼眸 周媛穿着采衣,站在正堂外东面的台阶上,含笑看着一个个走进来的宾客。这些宾客,她基本上都认识,但除了她发帖邀请来的姑娘们外,还有一些身份地位颇高的夫人也来了。

人远比周媛和林清霏预料的多,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惊讶,但都没有太过失神。林清霏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吩咐了几个管事妈妈一声,将正堂两侧的偏厅都打开了,邀请众人进屋。

周媛站在台阶上笑得脸都僵了,好不容易才将最后一位客人也迎进屋内。周媛立刻在丫鬟的搀扶下退下,去了自己的住处换衣裳。

时辰一到,林清霏作为主人开始邀请众人落座。

等座位排好后,周媛也换好衣裳出来了,林清霏开始致辞。

紧接着,身为赞者的安宁郡主走了出来,缓缓慢步来到周媛身旁,先净了手。同时周媛走到了院子中央,向众人揖了一礼,跪坐在席子上。

安宁郡主笑着从一旁拿起一把紫檀木的梳子,将周媛打散的头发一一梳通,一边梳嘴里还念着相应的祝词。

将梳子放下后,安宁郡主就退了下去。

这时候,林清霏身旁的一位妇人站起身来,有些拘谨地朝周媛走去。

周媛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垂下了眼眸。

林清霏主持今日的及笄礼,算作是主人,便不能再胜任正宾了,原本周媛是想让纪婶来的,可纪婶说什么都不肯。她骨子里还是将自己当成下人,就算如今算是林府的半个主子,但和这么多的夫人小姐在一起仍然会很不自在。

后来还是林清霏提出,邀请周媛的娘罗氏过来。

如今罗氏的丈夫莫当家的已经在朝中任了官职,在新设的海运司。海运司设海运正使一人,左右副使各一人,正使便是许非祝了,而莫当家的则是左副使,正四品,因而如今罗氏也有了诰命,当得别人称一声恭人。

在场的来宾并不知道罗氏和周媛之间的关系,见到她竟作为正宾出来都有些奇怪,但都没太过惊讶。

周媛的身世早就已经在赐婚圣旨中写明了,“父兄有礼,母丧”,因此,尽管见两人有些相像,并没有人联想到两人是母女身份。

罗氏踩着颤步走到周媛身边,和林清霏一起洗了手,两人互相一礼,罗氏眼中有着感激之色。

周媛掉转了方向,看到捧着托盘的朱田田朝这边走来,面上露出一丝微笑。

罗氏来到周媛身边,从朱田田手捧的托盘上拿起了罗帕和发笄,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随后跪坐下为周媛插上了那支发笄。做完这一切后,罗氏退回了原位,安宁郡主再次过来,为周媛正了发笄。

周媛这才起身,朝众人再次一礼,跟着丫鬟离去,换了一身素色襦裙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襦裙都是有制的,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但穿着这一身襦裙的周媛,却散发出别样的气质来。

她的气质,有三分林清霏的才气,有三分皇后的傲气,剩下四分则是属于她自身的独特气质。就是这独特的气质,让她迥异于其他的闺秀,让人难以忘怀。

初加之后,按照之前的步骤,周媛再次跪坐下,由罗氏给她插上发钗。之后,周媛行礼退下,换了一身曲琚深衣出来。

发钗是撺金丝的红珊瑚如意发钗,衣裳是上红下黑的样式。

林清霏看着这副妆扮的周媛,不由回想起多年前自己的及笄礼,也是一样的衣裳,一样的发钗。那时候她父母俱在,正宾是她的姑姑,赞者和有司也都是她的闺中密友。那时候她风光无限,比起如今的周媛有过之而无不及。可那样的风光,却是烈火油烹,没能维持多久。

想到往事,林清霏眼中闪过泪花。但很快就被她遮掩了过去。

此时,礼已经进行到三加,周媛再次退下,换了一身孔雀蓝的广袖流仙裙出来。

之后,便是再拜,饮酒。一番礼仪下来,周媛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她还是打起精神站在原地。

林清霏再次起身,念了一堆颂祷词,最后当众给周媛起了字:清颜。

字是取自《诗经鄘风》中的“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周媛很喜欢这两个字,谢过林清霏,又向众人行过礼后,这及笄礼便算是成了。

之后,林清霏再次开口,邀请众人到后院坐坐。这当口,自然有那不太相熟的起身告辞,最后只留下了七八名夫人小姐。

林清霏松了口气,这些人大部分是不请自来的,若是都留下,这宴席还不知要如何解决呢!幸好走了大半,她也不用愁了。

众人相携去了林府后院。虽然如今已是冬季,花园子里没什么可看的,但众人还是想跟着转了一圈,等她们回到正堂时,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换成了饮宴的桌席。

周媛也趁机换下了那身厚重的广袖流仙裙,穿着水青色褶裙和鹅黄色的短袄,陪着安宁郡主和朱田田她们用膳。

有的人,做人真是没有底线和良心,满口谎言。今天真是被渣男渣女气死了!大家不要以为我们写的都是杜撰的,事实上,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远比更狗血。离欢今天就遇到了小三打电话说怀了我老公孩子,我真想仰天长笑,你们这对狗男女的破事,和我无关!

行过及笄礼后,算是成人了,许多从前不方便的事,今后也可以去做了。

周媛正陪宾客用膳,突然前头传来消息,宫里来人了。

吃到一半的周媛急忙起身,漱口净手后匆匆赶去了前院。

来的正是珊瑚。

珊瑚穿着一身粉紫色的袄裙,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金簪,面色淡淡地站在院子里和几位夫人闲聊。见到周媛出现,珊瑚脸上立刻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珊瑚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还没用膳吧?留下来一起吃些再走吧!”

周媛拉着珊瑚的手说道。

珊瑚笑着点点头:“出宫前娘娘就吩咐了,要是姑娘留饭,叫奴婢一定吃饱喝足了再回去。”

周媛知道她这话不过是调笑,没有当真,但还是抿着嘴配合着笑起来。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见状,神色各异。都说最近皇后很少传召周媛,是不待见她了,没想到周媛的及笄礼,皇后竟派了身边最信任的女官来。

珊瑚是陪皇后经历过那次的供宫乱的,是女官中品阶最高的,就连武帝都曾赞她忠心不二。因此,珊瑚在宫里的地位十分特殊,就连有些宫妃见了她都很客气。

周媛拉着珊瑚去了正堂,林清霏早让人拿了新的碗筷过来,又吩咐厨房加几个菜。

幸好宴席上的都是熟人,珊瑚朝众人行了礼后,就坐在了周媛身边。

一顿饭下来,其他人都没心思在吃食上,思绪乱飞。只有周媛和珊瑚少数几个人吃得十分高兴。

饭毕,碗碟撤下,下人们端上了瓜果和茶水,珊瑚这才道明来意。

“娘娘也没想到才短短时日,育幼堂那边就已经人满了。女学那边也不得不早已提上议程。原本定下的先生人数怕是不够。因此娘娘让奴婢来问一下林大小姐和周姑娘,可否帮娘娘一把,去女学教那些女子们?”

珊瑚的话,让林清霏和周媛皆是一愣。

原先的计划是,女学在来年二月初开,就在周媛和明励的大婚前半个月。而那时候去女学报名的人很少,因此只邀请了少数的女先生来。

毕竟女子之中有一技之长的人不少,可真正有文采学识的人,却不多。

周媛思忖片刻,看向林清霏,见她神情意动,便知道她也是想去的。

“珊瑚姐姐,这女学现在是什么情况?”

“姑娘最近忙着及笄的事,怕是不清楚京中的动向。”珊瑚笑着道,“原先女学招生的时候,针对的是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可越是穷人家,越看不起女孩儿,就算我们说了不收钱,也很少有人愿意把家中的女孩儿送来上学。不过今日育幼堂招了不少孩子,几位嬷嬷发现几个不错的苗子,决定送到女学来,这才满了之前预估的人数。”

“可不知怎么的,京中传言在女学进修的京中闺秀,有望得到皇后的指婚,因此好些个大家闺秀们都争着来报名了。姑娘也知道,京中的人们总是随波逐流,见那些大户人家的姑娘都去了,其他那些不明就里的也跟着报名。这一下子人数就满了,还超出了许多。”

周媛闻言,皱起了眉头,这传言对女学来说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事已至此,且见皇后的态度似乎也是乐见其成的,周媛也不好多说什么。

原本女学就分成两块,先生自然也不一样。给闺秀们授业的都是有名望的女子,不管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有。周媛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和那些先生们媲美?

若是林清霏的话,确实算得上。

周媛觑了林清霏一眼,见她犹豫半晌后眼神一定,开口道:“既然抬爱,臣女自然乐意效劳。不过,不知可有吩咐,让民女担任哪一门课的先生?”

“林大小姐的本事,娘娘最相信不过。娘娘说了,随大小姐选。”珊瑚抿嘴回答道。

林清霏挑了挑眉:“此事容我细想后再回禀娘娘。”

“这是自然,横竖女学也要等过了年才开学。对了,这是娘娘给大小姐的令牌,持此令不需传召就可进宫,到时候大小姐想好了,直接进宫告诉娘娘便是。”

说话间,珊瑚拿出一个漂亮精致锦盒,恭敬地交给林清霏。

林清霏面色不变,接过锦盒,道了声谢。

珊瑚见已经完成任务,不再久留,向二人告辞后立刻离开了。

待她一走,周媛就忍不住问道:“清姨,你要去女学教学吗?”

林清霏点点头:“皇后虽然有私心,但这育幼堂和女学,都是对百姓、对女子们有益处的,我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林清霏眼神柔和,想到了林家的族学。

当年林家的族学中进修的也不仅是林家之人,那些交好的人家,都想尽办法将自家的孩子送入林家族学上学。林家族学向来是有教无类,只看人的资质。

这女学虽然形式不同,但本质上和林家族学还是一样的。

林清霏早先听到的时候就心动了,只不过她不好自己主动上门。现在皇后来邀请,她又怎会拒绝?

“以清姨的本事,当哪一门的先生都绰绰有余,可是我……”周媛愁眉苦脸,“我那点儿本事算什么啊?去当学子还差不多,当先生……还不被那些闺秀们欺负死?”

林清霏闻言,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个促狭鬼,你如今也算是尽得我的真传了,连些个沽名钓誉的闺秀都治不了?”

周媛嘟着嘴,囔囔道:“什么尽得真传……清姨你也太抬举我了,我也就画画能拿得出手。”

“那就教画画好了,你的画很有新意,连方大儒都称赞过的。”

林清霏帮周媛下了决定。

周媛唉声叹气,她那么忙,好不容易有点空闲的时间了,又要被拉去教学,什么时候才能闲下来啊?

耷拉着脑袋,周媛垂头丧气地领着丫鬟们去了自己的院子。

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的命令她不得不遵从。

别看珊瑚说话客气,是来“请”她们去的。可这请也是不容拒绝的。

女学的时提前提上日程,林清霏每日也变得忙碌起来。府里的事情基本都交给了纪婶。林府主子不多,下人也少,因此纪婶管理起来也轻松,没什么问题。

周媛曾经代牟氏管理过武王府,因此她不需要再经受管家的教导,花了两天时间准备女学开学后的教学内容,周媛发现自己又空下来了。

已经是十一月,天越发的冷了。周媛无事可做,想想自己许久都不曾出门了,便决定叫上纪芳一起去逛街。

纪芳住的地方和她的小远有点距离,周媛带着丫鬟踩在刚扫过雪的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十分小心。

到了纪芳的院子,谁知却扑了个空,小姑娘约了闺友今早就出门了。

周媛满脸失望,不过又有些为纪芳高兴。来京后纪芳都是一个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如今也有朋友了。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买来的东西是我的心意 转身绕到前院,小远和纪荣联袂而来,两个孩子看起来差不多的个头,穿着同色的青布袄子,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对双胞胎。

周媛有些失神,总觉得小远的样貌,和第一次见时不太一样了。

但很快她就甩了甩头,暗自嗤笑:在屋子里待得人都傻了,这些日子小远天天和她一起用膳,怎么可能会变了样子。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周媛朝二人招招手,开口问道。

“元元姐,先生放我们半天假,我和小远想出去玩。”纪荣率先回答道。

“哦?先生为什么放假?”周媛挑眉,有些不信。

林清霏请来的先生,一开始是教林承业,顺带给两个小的启蒙。虽说是顺带,但这位先生是个严谨的性子,对两个小的也是一样严厉,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给他们放假?

果然,她一问,纪荣的眼神就开始闪躲起来。

这时候小远忽地抬起头来看向周媛,开口道:“姐姐,是我……我想出去给爹娘买些东西。”

他这么一说,周媛顿时整颗心都软了。

“你要给爹娘买什么?我叫人帮你去买好不好?”周媛轻声道,“这会儿刚下过雪,外头的地都是湿滑湿滑的,出去不安全。”

小远却抿着嘴直摇头:“我想自己去,买来的东西是我的心意。”

周媛眼睛眯得弯弯的,对小远这般孝顺很是喜欢,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说道:“那姐姐陪你去吧!”

“嗯!”

随即,周媛让人套了马车,又叫丫鬟去拿了披风、手炉等用具过来,带着两个小的上了马车,缓缓驶走。

如今还不是年下最忙的时候,京城的物价也还尚可,周媛问了两人想要买的东西,就让车夫带她们去了东市街。

东市街的铺子比西市街更好些,因为这附近住的人非富即贵,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周媛知道两个孩子囊中羞涩,想了想,将他们带去了东升商行开的铺子。

商行的掌柜认得她,见到她忙亲自出来迎接,且遣退了伙计,自己随侍在旁。

小远和纪荣两人都想给长辈买些东西,但他们还小,又没有进项,只有每个月五两的月例银子,平日吃吃喝喝就花掉了不少,如今哪有银子买好东西?

周媛暗中吩咐了掌柜几句,掌柜的会意,拿出了不少好东西给两人看。

纪荣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觉得哪一个都好,随后问了价格。

掌柜的笑着道:“周姑娘是本商行的老客户了,所有东西一律半价。”

纪荣眼珠子一转,选了一对玉佩:“一个给我爹,一个给我娘。”

小远看了一圈都没找到满意的东西,眉头微蹙,最后只能勉强挑了一个扇坠、一根簪子和一根拐杖。

周媛见他挑的是铺子里最好的货色,眼底不由露出诧异。

这是巧合,还是他小小年纪就识货?

不等她想明白,就见小远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银票交给掌柜:“都算在我账上。”

他的口气很是随意,像是习惯了这样的事,可落在周媛眼中,却说不出的怪异。

那掌柜的见这银票面额有些大,足足五百两,也是心中一惊,下意识摸了摸,又仔细确定不是假的,这才开口道:“两位小少爷稍等,小的这就去找钱……”

“不用找了,差多少,给我姐姐挑两朵珠花。”

小远财大气粗地挥了挥手,让周媛一下子愣得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忙去找适合周媛戴的珠花,周媛却忍不住拉着小远的胳膊问道:“你哪里来的银票?”

小远一怔,眨了眨眼睛,半晌才道:“娘给我的。”

周媛动作一顿,语气软和下来:“娘给你银子是让你防身用的,不是让你乱花的。”

小远垂下了头,一副难过的样子。

周媛一看,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这个孩子对人情世故都不懂,纪荣还会问问价钱,他却连问也不问,直接就给了五百两的银票,还说不用找了?这孩子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虽说罗氏跟了莫老爷后吃喝不愁,但能攒下这五百两也是很不容易的,他倒是一点不心疼,一下子全花了。

周媛觉得,自己该找个时间给小远好好科普一下了。

这时候,掌柜的让伙计将他们买下的东西包好,还拿上来不少珠花。周媛瞧了一眼,只挑了两朵。她现在不缺好首饰戴,不过念在小远的一片心意罢了。

掌柜的赚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乐得合不拢嘴,毕恭毕敬地将人送出了铺子。

买好的东西,自然有铺子的伙计送上府,周媛他们一身轻松,又在这条街上逛了逛,买了不少东西。

周媛许久不曾出门逛街,这一出来,就有些克制不住,看到喜欢的东西,都一股脑儿买了下来。

亮丽的绸缎,有趣的玩物,堆了满满一车。有些东西铺子不送,周媛便都放在了车上,让车夫先送回去。

眼看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周媛逛了一圈也饿了,嘱咐车夫回去告诉纪婶她们不回去用膳,随后带着两个孩子以及丫鬟小厮们去了东升酒楼。

如今东升酒楼的掌柜,是冒掌柜手底下提拔上来的,也认得周媛,忙叫人将她们带去了三楼的包厢。

一行人慢步走上楼梯,周媛常年在东升酒楼订了包厢,包厢在最里头,是最安静的地方,而且进去的时候,能看到两边包厢内的情形。

东升酒楼的包厢,并非全封闭式的,窗户用的是琉璃,能隔绝声音却隔不断人的视线。

突然,周媛顿住了脚步。

某一间包厢内,坐着的那个熟悉身影,不是明励么?

周媛下意识就想推门进去,可就在她刚踏出一脚时,赫然看到那包厢内还有着别人,犹豫了下,不想打扰明励,她就又退了回来。

进了包厢,周媛让小远和纪荣点菜,她自己则倚靠在窗边看着外头出神。

纪荣兴高采烈地点了好几个没吃过的菜,小远则是随意点了几个特色菜,伙计记下菜式后又问了酒水饮子,然后才退了下去。

“姑娘过来这里谢谢吧!”暖冬殷勤地服侍周媛。

周媛脸色不太好看,众人只当她是累了,没有多想。

凉春用随身带的帕子将椅子擦抹了一遍,暖冬扶着周媛坐下。

包厢内有些瓜子花生之类的干果供人闲时吃,这还是周媛的主意。

周媛坐了会儿,总觉得心里像有只猫儿似的抓挠,让她坐立不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方才包厢里的情形。

如果她没看错,那包厢里的另一个人,应该是个女子。

可明励怎么会和女子独处一室?

周媛心中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要相信明励,他一定是在办事,另一个却说,男人的性子捉摸不定,怂恿她去看个究竟。

片刻后,周媛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包厢里的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了?”凉春轻声问道。

周媛眉头紧皱,随口说了句“我出去看看,你们先吃”,随即大步走出了包厢,深吸口气,来到明励的包厢前,周媛有些犹豫,但还是举起手敲了敲门。

“谁?”

里头果然传出明励的声音。

周媛咬了咬唇,开口道:“是我。”

包厢内静默片刻,随后门被人打开,果然是明励。

周媛抬头看着他,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带两个小弟来吃饭,没想到你也在……就你一个人吗?”

明励“嗯”了一声,眼神有些游离,高大的身躯似乎无意间挡着周媛的视线,不让她看清里面的样子。

周媛眼神微闪,抿了抿唇,忍住心中的怀疑,问道:“既然你一个人,要一起吃吗?”

“这……不合规矩。”

明励的话,让周媛心中更加失望。

从前他可是想尽办法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有时甚至还半夜爬墙,今天居然会说出“不合规矩”的话来。规矩早就被他破坏殆尽了。

周媛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明励见状,只好道:“好吧,我陪你。”

说罢,他几步踏出包厢,不给周媛看向里头的机会,一把关上了包厢的门。随后拉着周媛就去了最里头的那间。

里头的小远和纪荣正在吃菜,听到动静转过头,见是明励,都有些惊讶。小远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以及其他的东西,让人无法分辨。

“原来是元元姐夫!怪不得元元姐都坐不住了要出去!”纪荣兴奋地站起身来,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瞄来瞄去。

周媛脸上一红,轻咳一声,曲起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一下。

“小孩子家家的,要有礼貌,叫晋王殿下。”

纪荣委屈地扁了扁嘴,抱着头叫了声“晋王殿下”,一旁的小远也淡淡地叫了一声。

明励态度倒是和善,和两人打了招呼,目光在小远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到了桌上。

“你们今日怎么想到在外头用膳?”明励问道,“你们俩,不用上课吗?”

“先生放假了。”纪荣嘟着嘴回了一句,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继续吃。

凉春拉开了周媛对面的椅子,明励坐了过去。暖冬添上了一副碗筷,明励拿起筷子却不动。

“听闻晋王殿下深受圣上器重,今日能在酒楼相遇,实在是少见啊!”小远端坐不动,突然开口说道。

他的语气太过明显,充满了敌意和不善,让周媛都有些惊诧。

明励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这般,直接将人无视,让人气恼异常又拿他没办法。

周媛意识到这两人,似乎都不待见对方。

“晋王殿下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身份低下,不够格跟你对话吗?”小远咄咄逼人。

“你是媛媛的弟弟,我不与你一般计较。”明励这才转过头,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小远一下子怒了,从周媛的角度,明显看到他脸色涨红,眼中似有火团要喷出。

“明励!你干什么!”周媛忍不住低叫道,“小远还是一个孩子。”

明励嘴角一掀,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孩子?媛媛你太善良,对谁都深信不疑。这小子……”

话说到一半,他眼神一闪,轻哼一声偏过头不再言语。

周媛不明白明励为何对小远这般态度,有些伤心,又有些怒意,就这么紧抿着嘴坐着。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小远见状,眼珠一转,忽地转向周媛,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姐姐,他欺负我!”

周媛抚了抚额,只觉得头痛不已,一个是她未婚夫,一个是她弟弟,两人这么不对盘,是想要她怎样?

正好就在这时,包厢外响起了伙计的声音。

周媛下意识松了口气,让凉春去开门。伙计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

“这是掌柜的吩咐送给诸位的。”

说完,伙计又弓着身退了出去。

周媛见这点心全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不禁露出一丝淡笑。

“这掌柜的还挺识趣,小远,你吃这个,不甜。”

周媛夹了一块子茯苓糕到小远碗碟里。她的动作十分自然,这些日子两人一同用膳,周媛也经常给小远夹菜。夹菜在周媛看来不过是很寻常的事,可在外人眼中,却透露着亲密之意。

当然,就算周媛知道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在她心里,小远是她弟弟,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对的。

不等用完膳,明励就起身告辞了。

周媛也没了胃口,将碗筷一推,靠在椅子上发愣。

小远也默不作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有纪荣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大快朵颐。

等到用完膳,周媛也不想多呆了,直接起身离开了东升酒楼。

她路过那间包厢的时候,发现明励早已经走了,心情越发的低落。

一行人下了楼梯,掌柜的立刻走了过来,笑着问道:“姑娘和两位小少爷用的可还满意?”

周媛随意应付了几句,让凉春付了钱,便向外走去。

刚一走出酒楼大门,周媛正好看到明励翻身上马。他平时身边只带两个护卫,今天却多了一人。周媛仔细一看,见那穿着粉蓝色苏绸缎袄的姑娘,赫然是花语,心中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花语似乎有些神思不属,没有看到周媛;而明励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情是少见的柔和。

周媛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姑娘。”花语抬头时终于看到了周媛,嘴角一牵,露出一抹牵强的笑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我只是有些累了 “请恕属下无礼,方才为能与姑娘见礼。”

周媛微微张了张嘴:“方才包厢里是你?”

花语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被明励一个眼神制止:“时间不早了,快回去!”

说完,明励脚下一踢,掉转马头,就这么走了。

花语朝周媛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也跟着骑马追了上去。

周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直不喜欢花语,但因为是明励放在她身边的,所以对花语一直很宽厚。可这么久了,她却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花语和明励到底是什么关系?花语只是普通的下属么?

周媛脑子里思绪纷飞,直到身后传来叫唤声,才将她从沉思中拉回神来。

之后周媛也没了逛街的心情,正好回府送东西的车夫回来,周媛直接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回到林府,纪荣被纪婶叫了过去,小远无其他事可做,跟着周媛去了她的院子。

原本按照规矩,家中的男孩子七岁后就要移到外院,不能随意在内院走动。周媛将小远视作弟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最近又一直一起用膳,因此府里的下人见小远进了内院,都不觉得有异。

“姐姐,你不舒服吗?”小远见周媛神情不对,低声开口问道。

周媛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有些累了。”

“姐姐别骗我了,是不是刚才晋王殿下惹你不高兴了?”小远觑着她的脸色,明显的不信。

周媛怔了怔。这孩子看似什么都不懂,可她的喜怒哀乐却十分敏感。但凡她有些不高兴了,小远都能看出来。

周媛的情绪收敛已经有了几分火候,却不知道是她在小远面前不设防的缘故,还是小远这孩子特别会察言观色?

她想不明白。

小远这孩子,看着并不简单,有许多地方难以解释。可周媛却总是下意识忽视了他身上的奇怪之处,只因为他是她的亲弟弟。

周显瑞娶了灵珊后虽然又生了孩子,可那孩子和周媛只有一半相同的血缘;罗氏和莫当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在周媛内心深处,爹娘都再次成家,已经不只是她的家人了,因此她宁可住在林府,也不愿意回周家,更不想和罗氏住在一起。

这其中的复杂情绪,没有人能理解。

周媛以为自己将这分情绪隐藏的很好,但似乎,不经意间会在小远面前表露出来。

仅仅是因为小远是她的弟弟,是她血脉相连最亲近的家人。

周媛坐着发起了呆,小远见状,大眼睛忽闪忽闪,突然又道:“姐姐,你不必怕那晋王。若他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小家伙年纪不大,五官还十分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无比的认真。

周媛闪了闪神,闻言,笑了起来:“傻孩子,我相信晋王殿下不会对不起我。”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若是有什么念头,明励早就去做了,不会等到现在。周媛还是相信明励的。

小远见她神色柔柔的,没有了之前的黯然,却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一股不喜来。

每次周媛提到明励都是这样子,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眼神温柔得好似会滴出水来,让她浑身散发出柔美动人的气息。

这样子的周媛,明显是陷入爱情的样子。

“姐姐你难道不相信我吗?”小远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倏地说道,“晋王那人靠不住。我听说过他的事……他分明是个自私无比之人,当初他为了复仇利用姐姐,害得姐姐几次三番落入险境,还差点身死。姐姐难道都不生气吗?”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周媛面露微讶,“我们之间的事很复杂,你还小所以不明白……”

她话还未说完,小远突然噌得起身,眼露怒色:“我已经不小了!”

话一出口,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了些,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嘴盯着周媛。

“姐姐要相信我,晋王并非良配。”

“小远,我和晋王,是圣上和皇后赐婚。”周媛提醒他,“不可能解除婚约。而这赐婚,是我们两个努力了许久才得来的。我相信晋王是我一直认识的那个人,不会变。”

周媛难得如此正色对小远说话,也是第一次将他当成了大人。可小远却高兴不起来。

他低垂着头,沉默。

周媛虽然不明白为何小远对明励怀有防备和敌意,但还是希望他们两个能好好相处。毕竟一个是她的爱人,一个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就在周媛以为说通了小远,心里微微松口气时,却听到小远低沉的声音响起。

“姐姐如此相信他……那你可知道,他如今的府里,已经有了通房,且十分的疼爱,到哪里都带着她?”

这一句话,犹如一颗滚烫的石头落入周媛心湖。周媛脸色唰得一白,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花语的脸来。

她猛地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明励不会的……

可脑海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哪个男人会忠贞不二,明励也好,她爹也好,不管表现的再深情,可面对女人都不会真的拒绝。

这声音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旋,越来越大,将另一个信任明励的声音盖了过去。

一个人的心中若是有了猜疑,那任何事在她眼中,都都变得不一样了。

之后的半天,周媛整个人都呆呆的,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明励和花语。原本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事,如今对她来说却是不同寻常,似乎每一件点滴小事中,都有着蛛丝马迹。

周媛被这样的情绪弄的烦躁不已,看什么都不顺心,总觉得心中憋着一股火想要。

而在第二日,她第一次来了月事。

几个丫鬟都早有准备,忙给她换了床单被褥和衣裳,金钏送上了干净的月事带,教周媛怎么用。

周媛换了衣裳后躺在拔步,一副懒懒的样子。

炭盆里冒出的热气,让她苍白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红晕。

淮安捧着一杯红枣姜茶走了进来:“姑娘,这是嬷嬷教的姜茶,您喝了会好过些。”

淮安如今跟着从宫里出来的谢嬷嬷,两人一个父母双亡,一个没有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看对了眼。谢嬷嬷平日里一副冷漠的样子,只有在淮安面前会露出笑容。

她从前跟着太皇太后时,太皇太后常年生病,因此她们几个老人在药膳、推拿上都很有一手。谢嬷嬷本来只想在林府养老,但见淮安聪明伶俐,难免生出了爱才之心,遂将自己的绝学一点点教给了她。

周媛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发现这姜茶果然不同往日,清甜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清香,并没有姜的辣冲气味。

周媛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将一碗姜茶都喝送进口中。

暖暖的姜茶下肚,让她的冰凉的腹部暖和了不少。

周媛第一次来月事算是迟的。从去年开始,林清霏就开始给她普及月事的重要性,加上这段时间给她调养,周媛倒是不疼,就是觉得不舒服,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体内的精力似乎在一点一滴的流走。

虽然大家都说这是正常的,周媛还是觉得不得劲。

之后一天,周媛都没有出门,躺在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

到了傍晚时分,周媛总算是睡醒了,正靠在床头看话本子,突然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便放下了书本仔细聆听。

不一会儿,金钏小心翼翼推开门走了进来,见周媛醒着,呼出口气,笑道:“姑娘,晋王打发人送东西过来了。”

周媛神色淡淡的,只“哦”了一声,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

金钏没有察觉到周媛的情绪不对,只当她是因为来了小日子而不舒服。

“好像晋王殿下以为姑娘生病了,让人送了好些药材过来呢!谢嬷嬷带着淮安在归拢入册……”金钏走到炭盆前烤了下冰冷的身子,将寒气都散去后才走到周媛面前,“这儿还有晋王殿下的一封亲笔书信,是那个叫山风的属官让奴婢转交给姑娘的。”

周媛看着金钏手中的信,没有动,一双眼睛盯着那信封,像是要看透里面的内容。

金钏这才觉得有些奇怪,诧异地看着她:“姑娘?”

周媛开了口:“放下吧!一会儿再看。”

金钏将信放在了周媛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又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她一走,屋里又只剩下周媛一个人。

之前周媛嫌人吵,将几个丫头都赶了出去,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看书。可现在,那封信就像是一个警报器,时不时出现中她视线中,让她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周媛恼怒将话本子放下,拿起信,有些粗鲁地拆开。

信是明励写的,问候了她的身体状况,又提到了昨日的事,表达了他的歉意。这是一封道歉信。

周媛只觉得心里的憋闷散了许多,神情也松泛了不少。

至于信的最后,明励提醒她小远有诸多古怪,叫她小心的话,直接被周媛忽略了。

周媛看完信,从起身,走到了书桌前放好。

她住的院子因格局有限,正房只有三间,中间是待客的厅堂,左边原是暖阁,如今被改成了练琴、刺绣的地方,而周媛的书画,则都搬到了右边的寝居。

书桌靠窗摆放,桌上还摆着一盆兰花,周媛看着那细长的叶子间星星点点的米白色小花朵,深吸口气。兰花独有的香气沁入肺间,让她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周媛抬起头,下意识看向了窗外,就见清月和几个丫鬟正在逗狗。

旁人并不知道清月会武功,只当是和二哈一起被晋王送来的。周媛平日也很少叫清月做事,所以别人只以为清月是看狗的丫鬟,对她没什么防备。

二哈已经长大了许多,小家伙精力旺盛,哪怕在寒冬时节也不愿缩在窝里,这会儿正满院子撒欢地乱跑呢!

周媛看着二哈,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她伸手打开窗户,想叫清月进来,却听到几个丫鬟的对话。

“清月妹妹可真是清闲,每日只要遛遛狗喂喂食就行,不像我们,从早忙到晚,连空暇时间都没有。”一个丫鬟有些尖锐地说道,明显的嘲讽。

“姐姐别这么说,清月可是晋王那边送来的。”另一个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告诫了一句,随后扬起笑脸朝清月道,“清月姑娘在晋王身边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扫洒之类的活计。”清月笑吟吟地说道,“晋王身边伺候的基本都是小厮,丫鬟就我和花语姐姐。花语负责端茶倒水,我只能在外间,连晋王的面都很难见到。”

“原来是这样啊!”那个问话的小丫鬟顿时心平了。

“怕是在晋王殿下那里,你也不过是个抱狗丫鬟吧?哪能入得了殿下的眼。”最开始开口的丫鬟嘟囔了一句。

她自以为声音很轻别人不会听到,可清月是练过武的,耳聪目明,她的话一字不落传入耳中。清月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面上却还是一副笑靥如花的样子。

“两位姐姐可能不知道,晋王殿下对两只小狗可是十分疼爱的呢!在府里头,这两只小狗都是花语姐姐在照看,旁人碰都不能碰。”

“你说的花语姐姐,是上次殿下送聘礼时候来的那个吗?”第二个丫鬟开口问道,“我见过一次。她长得不是很漂亮啊!”

“相貌好不好的,晋王殿下并不在意,殿下见过的美人还少了?”清月轻哼一声道,“花语姐姐可是殿边最得信任的丫鬟。”

原本很正常的对话,听在周媛耳中,却带着说不清的感觉。

明励对花语很信任、很宠爱。

两只狗别人都不许碰,只让花语照料。

一只狗给了她,另一只,是不是仍旧是花语在管?这是不是意味着,在明励心里她和花语是差不多的地位?

一个个奇奇怪怪的念头,不可抑止地从周媛脑海中冒了出来。

那两个声音又出现了,吵得她头昏脑胀,不得安宁。

入夜后,其他人都睡下了,整个宅院变得寂静无比,只有守夜婆子还睁着眼睛。

周媛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在翻来覆去,脑子里不断想着明励和花语的事,最后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亮。

早上丫鬟们捧着洗漱物品进门时,就看到周媛披散着头发坐在床边。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姑娘怎么不吃了 “姑娘今儿个醒这么早?”金钏领着小丫鬟们笑着走了进来。

“今当值啊!”周媛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正好我有件事想问你。”

金钏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将铜盆和热水倒好,闻言将小丫鬟遣了出去,打巾帕给周媛净面。

“姑娘想知道什么?”

“晋王如今府里的事,你知道吗?”

金钏的动作一顿,有些困惑:“晋王如今住在别院里,身边只有几个人伺候,姑娘您不是都知道么?”

周媛洗完脸,接过金钏递过来的松木枝,却没有立刻嘴里,沉默半晌后说道:“我是想知道,晋王身边……有没有通房之类的丫鬟?”

“姑娘你是在担心晋王他?”金钏觑了周媛一眼,小心翼翼问道。

顿了顿,似乎是担心周媛想不开,金钏又劝道:“姑娘不必担心,晋王殿下对您这般上心,就算是有通房,也不过是个玩意儿,越不过您的。”

周媛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知道归知道,事情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还是接。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真有通房一回事,周媛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你找人去晋王府里打探一下,隐秘些。”

周媛的吩咐,金钏自然不会违背。她虽然是潜邸出来的,但早早就跟在周媛身边,视周媛为真正的主子,事事先为周媛考虑打算。

伺候完周媛洗漱,金钏就立刻离开了。

周媛自己换了衣裳,叫人进来。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端东西的端东西,上早膳的上早膳,理床铺的理床铺,行动有序,一看就是经过精心训练的。

周媛坐在外间,看着桌上几样精致的吃食出神。

林府的几个主子都吃过苦,不像其他那些大户人家一般奢侈,早膳基本上就是两样面食,两样粥品,加上两个小菜。因厨子是南方人,做的饭菜颇合众人胃口,周媛也吃得惯。

今天的早膳,有烧卖、肠粉、海鲜粥和银耳粥,都是周媛爱吃的,可今日她却怎么都提不起胃口来,只匆匆吃了两口粥就作罢。

负责周媛膳食的淮安见状有些奇怪,拉了拉凉春的袖子。

凉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上前问道:“姑娘怎么不吃了?”

周媛随口道:“我不饿。”

“姑娘这话说的,平时早膳姑娘可都是吃光光的,今日动都没动。”凉春已经有些摸清了周媛的性子,假意露出不满之色,“定是那厨子做的不好,奴婢这就撤了让人重做。”

周媛闻言,眉头一皱,她一向节俭,尤其是在吃食上基本不会浪费。这些饭菜若是撤下去,恐怕也没人会吃了。

叹了口气,周媛只好道:“把这个粥和烧卖留下,剩下的我没动过,你们吃吧!”

凉春笑容不变,眼神扫向淮安。淮安会意,上前将周媛说的两样端走。

林府从不会在吃食上苛刻下人,几个丫鬟平时吃的并不差,只是做法简单些,分量不同。且周媛觉得下人必须等主子用完膳才能吃这个规矩太不人道,所以平时伺候她用膳的丫鬟都是轮流来的。

这边她在用膳的时候,耳房里几个丫鬟们也在吃。

淮安端着两样早膳过来,暖冬眼尖第一个看到,叫道:“这是姑娘的?”

桌上是两样粥和几笼,都按照口味分甜咸,虽说比不上主子们吃的,但相较于其他府里下人的吃食,已经算不错了。

淮安点点头,坐到了桌边,将肠粉推到暖冬和灼夏面前:“这个广东那边有名的吃食,你们尝尝。”

暖冬和灼夏都是京城出身,虽然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但一直都是底层的小宫女,见识不多。灼夏好歹还有一技之长,跟了个女工出色的干娘,学了一门好手艺,暖冬却不同。她是个粗枝大叶的,除了力气大没什么特长,也不甚聪明,脾气还不好,这才被遣出宫。不过,这样子的人也有好处,只要收拢住,对主子就绝对忠诚。

周媛虽然只让暖冬在屋外服侍,但一应待遇,并不比其他几人差。相较而言,有手艺有背景的灼夏,反倒受到冷落,除了让她做衣裳、刺绣,周媛很少会和她说话。

“这个叫什么?我都没见过。”暖冬好奇地夹了一块子放进嘴里,随即眯起了眼睛,“挺好吃的,姑娘怎么不吃?”

“姑娘好像心情不太好。”淮安给自己舀了一勺银耳粥,又拿了一个糖包。

暖冬歪着头思索片刻,倏地道:“是不是因为前天的事?”

“前天什么事?”几个丫鬟齐齐转头看向她。

“前头姑娘不是带小少爷出门么?我们在酒楼遇到了晋王殿下,可是晋王殿下和小远少爷不太和睦……”暖冬将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她跟在周媛身后,就连小远说的几句话都记得一清二楚,虽说记不住全部,但也能转述大概的意思。

她一说完,灼夏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你说晋王殿下有通房?这不可能!”灼夏突然开口道,声音拔高,让其他人都大吃一惊。

清月眼珠子一转,看出了这丫鬟的心思,嗤笑一声道:“灼夏姐姐这般激动做什么?晋王殿下就算有一两个通房也实属正常吧?”

“我……我是为我们姑娘不值啊!”灼夏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替自己辩解,“姑娘还没嫁呢,殿边就有了人。日后姑娘嫁过去,不知得多糟心?”

“不过是个通房,大不了打发掉,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说话的是晚秋。

晚秋在众人里是长得最普通的,平时也不爱说话,但她和灼夏不同,她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份,做事循规蹈矩很有分寸,这才会被周媛安排在屋里伺候。

“晚秋姐姐说的极是。”清月又道,夸了晚秋一句,还不忘斜睨了灼夏一眼,“太子殿下有那么多红颜知己,太子妃还未过门,东宫就住着七八个美人了。相较而言,咱们晋王殿下已经是极好的了。”

“你是晋王派来的,自然向着他说话。”暖冬嘟囔了一句。

金钏当天下午就打探到了周媛想知道的消息。

晋王的别院里下人不多,基本都是从前跟着他的旧人,但还是有不少从外头买的。这些外头来的下人,嘴巴自然不怎么严。金钏用了些小手段,就从他们口中套出了消息。

“花语姑娘在晋王府中地位极高,后院几乎就是她说了算,晋王殿下平时并不管事。”金钏斟酌着说道,“府里前院的小厮随从都是晋王殿下从前的旧人,由一个叫东叔的人管着,护卫们则是山风带领,后院是花语负责。这是晋王府里的情况。”

周媛垂眸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东叔她是知道的,是自小就在他身边照顾的,山风出自暗卫,统领其他护卫也说得过去。

见周媛没有反应,金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晋王平时不让丫鬟们贴身伺候,在府里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前院,只有入夜后才会到后院歇息。不过,听说晋王对花语姑娘十分信任,不管是内院还是外院,花语姑娘都能出入自由,连晋王的书房,她都能不经过通报进去。”

金钏说到这儿没有再继续。

一天的时间,能打探出这么多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虽说关于晋王的消息很多,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却是很难分辨。至于那些真假不明的消息,金钏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告诉周媛的好。

“说了这么多,我想知道的事,你却一个字都没提。”

周媛突然开口,眼中喜怒不明,就这么淡淡地看着金钏。

金钏只觉得心口一紧,她知道姑娘是生气了,忙跪了下来:“姑娘恕罪,并非奴婢不肯说。只是关于晋王殿下的传言极多,奴婢不想将那些无法证实的流言告诉姑娘……”

“无法证实,那就去给我证实!”周媛冷冷道,“不管是真是假,总有办法知道。还是说,你明明知道了真相,却隐瞒不报?”

金钏额头冒出了冷汗。

“姑娘……”

她这般犹豫不决的样子,已经落实了周媛的猜测。

金钏面露犹豫,张了张口,压低了声音道:“晋王府里,确实有花语姑娘是晋王殿下通房的说法……但晋王殿下不曾承认过花语的身份。”

“他也没否认,不是吗?”

周媛反问道,随即闭上了眼睛,靠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金钏带来的消息,让周媛心空落落的很不得劲。

她总觉得明励和她经历过生死,为对方付出那么多,有些事便下意识地忽视了。长久以来明励都没有接受过武王妃给的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这让周媛以为,他是洁身自好,和自己一样是期盼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所以她才会那么快沦陷,为他考虑,急他所急,想他所想。

可似乎,这都只是她单方面的以为。

明励从未向她表示过他只会有她一个,不会有妾、通房之流。

所以,当“事实”摆在面前时,周媛发现自己竟无法去做什么。

去质问明励吗?他又不曾许诺过什么。去对付花语吗?可她毕竟跟在自己身边许久,保护过她,周媛下不了手。

况且,世人的眼中,通房都不算是伺候的女人,她是板上钉钉的晋王妃,若是连个通房都容不下,不知会被人如何说道。就算是皇后,也不会喜欢。

周媛发了半天的呆,任由思绪如脱了僵的野马乱窜。

直到入了夜,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她必须要找到明励问个清楚。

若是他承认了,那她就管好自己的心,不再奢望,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王妃;若是他没有,那她该和他好好谈谈。

这念头一起,周媛就再也坐不住了。她昨儿个就一晚上没睡,不想今天也这样。

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周媛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清月!叫清月过来!”周媛朝门外喊了几声。

清月刚准备就寝,听到周媛的叫唤,忙披上外衣跑了过来。

“姑娘有什么吩咐?”

清月推开门,见周媛穿着整齐,不像是要入睡的样子,不由有些诧异。

周媛从箱柜中找出一件厚披风,一边穿上一边说:“你隶属于暗卫,身上应该有令牌的吧?”

清月满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得圣上将暗卫提到了明处后,这令牌的权力也大了……宵禁时候,持此令牌可以通行无阻,对不对?”周媛抬起头,一双眼睛暗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是可以……姑娘你要做什么?这时候出门?”清月更加不解了。

周媛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把令牌给我,我要去晋王的别院。”

清月吓了一跳:“姑娘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去找晋王殿下吗?这个时候,晋王殿下怕是已经歇下了,您就算过去也见不到他啊!”

“这你别管,我总有办法。”周媛说道,眉宇间满是不容拒绝。

清月神情变幻数次,从腰间拿出了一块青铜令牌,但却没有给周媛,而是一脸认真道:“我的任务是保护姑娘,姑娘若是坚持要出门,就带上我吧!”

周媛想了想,有清月在也好,明励身边的侍卫都认识她,不会为难,遂点了点头。

清月回房换了衣裳披风,叮嘱了同屋的淮安一声后,跟着周媛悄无声息出了林府。

马车在夜间行驶太过显眼,周媛决定走着去。明励的别院离林府有两条街,走小路过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清月见周媛跟着了魔似的,心中无奈,只好拉着她,提气轻身,运起轻功飞快地窜了过去。

虽说清月的功夫不怎么样,但轻功却是已经有了一定火候。

周媛只感觉寒风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脸上划过,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化,不过片刻功夫,就来到了明励的住处。

这别院是明励早年自己买下的,一直没怎么住过,如今也只是暂住,因此别院不大,围墙也不高。

周媛抬头看了看围墙的高度,突然开口道:“清月,带我跳进去。”

清月吓了一跳:“姑娘?”

“别废话,快照做。”

周媛瞪了她一眼。清月有再多的话都咽了回去,走到周媛身后抱住了她的腰,纵身一跃,就这么跳上了围墙,再轻轻一跳,两人就进了围墙里头。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不知该何去何从 清月在这里呆过几个月,熟悉府里的格局,径自带着周媛朝明励书房方向奔去。

其实一般这个时候,明励应该早已就寝了,就算要找他,也是去后院才对。但清月实在是担心周媛见到明励会有过激举动,思量片刻后决定先去书房找人。

书房重地,一向是由山风亲自把守的。

清月情急之下也想不到别的人,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山风。

周媛被带到书房所在的院子,刚一踏进,她就发现这院子里安静无比,可书房的灯却是亮着的。

“奇怪,怎么没有守卫?”清月忍不住嘀咕一声。

周媛却是松开了她的手,迈开步子朝书房走去。

窗户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来,看不清容貌,却能辨认出那是一男一女。

周媛站在窗边不动。

那两道身影靠得极近,像是挨在一块儿,显得十分亲密。

周媛就这么呆呆地站着没动。

之前她像着了魔似的跑过来,可临门一脚就能进去了,她却心生怯意。万一里面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场景该怎么办?

周媛站在窗边胡思乱想,冷风吹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

天寒地冻的,又是半夜,周媛的身子都快冻僵了,可她就是没有感觉。

清月在后面焦急不已,想要叫她,又怕屋里的人听见。

就在这时,书房的灯突然悄然灭了。

这仅剩的一丝灯光,就像是周媛心中的希望,伴随着灯光的消失,周媛觉得她心里的希望也熄灭了。

她神色黯然,脚踩在雪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清月忙跟在了她身后,伸手去扶她。

两人从原路返回,沿着墙角根再次一跃,跳出了围墙。

“姑娘,天太冷了,我们快些回去吧!”清月跺了跺脚,朝手心里呵了口气。

周媛却像是没有听见。

夜色如墨,冰寒的天地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周媛的内心也一样。

她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挖掉了一块,空了,想用什么东西填补,却发现,那空的地方根本无法填补。

她该怎么办?

周媛生平第一次慌了手脚,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才发现,心底对明励的依恋,比她所想的要深得多。一想到离开明励,心就痛如刀绞。她能离开?不说圣旨的赐婚,只是她自己,恐怕就无法离开。

周媛悲哀的发现,不管她表面上看似有多强大,可内心依然是那个五岁的自己。

就算发现明励和其他女人在一起,她仍然不想离开他。

可她的骄傲,她的观念,却又无法容忍他的这种行为。

这二者的博弈拉扯,几乎将周媛的心撕成了两半。

她无知无觉地走着,不知何时走出了巷子,站在了街口。

星星点点的雪粒飘下,落在周媛头上、脸上,使她本就冰冷的脸蛋,越发的冷若冰霜。

周媛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那一颗颗地雪粒,缓缓伸出手。

雪粒一落在她手上,立刻化成了水。一滴滴水珠在她手心里打滚,如同她此刻的心,泪流满面。

“姑娘?”

清月看着这样子的周媛,忧心不已。

周媛松开手指,任由雪水滑落,手被雪水浸得冰寒刺骨,指尖都有些泛青了。

“清月。”周媛突然开口。

“什么事,姑娘?”清月忙打起精神问道。

可她没有等到周媛的下一句话,就见周媛整个人突然一软,缓缓地栽倒。清月吓得魂飞魄散,忙扑过去抱住了周媛。

“姑娘?姑娘?!你别吓我啊!”清月急得直哭。

雪开始下大了,晋王别院里却没有任何的动静。本就是宵禁时候,附近的人家早就睡了,根本没有人能听到清月的叫喊声。

就在这时,街头方向,突然出现了一队身影。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速朝这边而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何人,竟然敢在宵禁时刻出门?”

巡逻的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领头的武官厉声质问道。

清月抬起清秀的面庞,脸上满是泪水:“我家姑娘晕倒了。”

那武官被她的容貌惊了一下,再看她们二人的穿着,知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心中一松。

“这位大人,可否将我们送回林府?”清月紧紧抱着周媛,惊恐地发现,周媛身上的体马立刻迈开蹄子飞奔而去。

清月见状,总觉得不好,可不等她开口,明召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了。

一旁的武官有些摸不准太子殿下的意图,但很显然太子殿下很重视那姑娘。

“这位姑娘,会骑马吗?还是,我给你弄辆马车来?”武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清月正心急如焚,担心周媛的状况,没有听出来这武官话语中的讨好:“我会骑马,你们借我一匹马,明会还给你们。”

武官自然没有异议,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

清月朝几人抱了抱拳,利落地上了马,朝明召飏消失的方向疾驶而去。

明召飏一路奔驰将周媛送到了林府。

林清霏正熟睡,听到下人禀告,惊得出了一声冷汗。匆忙穿好衣裳,正要去前院,就听到又有丫鬟来报,太子殿下抱着姑娘去了小院。

林清霏不敢惊动旁人,只带了贴身的大丫鬟去了周媛的住处。

当她到的时候,就见一院子的下人意味不明地窃窃私语,而周媛的寝居亮着灯,金钏几个随身伺候的丫鬟都在里头。

“都站在这儿做什么?给我回屋子去!今日的事,若有人敢嚼舌根子,给我乱棍打死!”

林清霏寒着脸说道,顿时惊住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

暖冬不能进屋,在廊下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地伸长了脖子朝屋里看去。

林清霏走到门口,见她这副奇怪的模样,不由问道:“怎么不进去?”

暖冬缩回脖子:“姑娘只让奴婢在屋外伺候……”

林清霏险些被逗笑了:“进去吧!你的心意,你家姑娘会体谅的。”

说着,林清霏率先迈步走进了屋内。

屋内灯火通明。

炭盆不知何时熄了,淮安正在往炭盆里添炭。金钏和凉春站在床边,满脸焦急之色。而床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紫色华袍,正是脱了大氅的明召飏。

煌煌的灯火照耀下,明召飏脸上的神情,让林清霏心惊不已。

她强自收敛住心神,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明召飏转过头,定了定神:“林姨。”

他的称呼,让林清霏心头一跳:“臣女不敢当太子殿下如此称呼。”顿了顿,又道,“太子殿下深夜到访,可有惊动旁人?”

明召飏挑了挑眉,一双眸子眯了起来,盯着林清霏。

他在人前一向表现得温吞,或者是玩世不恭,很少有这般凌厉的时候,林清霏只觉得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她哪怕面对武帝时,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

但林清霏就是林清霏,她并没有被明召飏的气势所摄,深吸口气,抬起头来说道:“殿下要清楚,元元是已经定了亲的,您这样子将她抱回来……若是传出去,元元的名声就全毁了!”

“那又如何?不会介意。”明召飏开口道。

“就算晋王殿下不介意,那圣上和皇后呢?其他的皇室中人呢?”林清霏咄咄逼人,“太子殿下最多被人说道几句,元元又该如何?”

明召飏被问住了。

顷刻间,他神情黯然,长长叹了口气:“依林姨之见,该当如何?”

“还请殿下即刻离去,不要对任何人提及此事。外头知晓的人,也请殿下帮忙封口。”林清霏说着,缓缓跪了下来,“请殿下为元元考虑,切不可将此事告知晋王殿下。”

明召飏看着她,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那本宫先行告辞了。”

话音一落,明召飏转身大步而去。

林清霏见他走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屋内的丫鬟们,严词厉色道:“嘴都给我缝牢了,若是有丁点儿消息传出去,休怪我不客气!你们都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她出了事,你们也得不了好!”

“听见没有?!”

金钏等几个丫鬟忙跪倒在地,指天发誓绝不会泄露此事。

林清霏稍稍松了口气,又让自己的丫鬟去敲打院子里的其他人。

“金钏,你来照顾元元。这会儿没地方去请大夫,等明儿个一早我让管家去请人来给元元看看。”林清霏一个个吩咐下去,很快一群丫鬟都有了事做。

吩咐完最后一个,林清霏突然觉得不对劲:“怎么少了一个?”

“是清月,清月之前跟姑娘一起出去的,她还让奴婢注意着院里的动静。”凉春忙道,“就是不知为何姑娘回来了,她却不见了踪影?”

林清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清月骑着马赶回了林府。她本就不擅骑马,加上雪地路难走,比明召飏晚了一些时间赶到。

下马后,清月顾不得其他,以最快速度朝内院跑去。刚跑到院门口,就看到林清霏一脸寒霜的从屋里出来。

“给我跪下!”林清霏见到清月,厉声喝道,“跪在这里给我好好反省!”

清月心中一惊,却不敢反驳,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半夜三更,竟然私自带姑娘出府,连累姑娘这般模样归来。你这样的丫鬟,若是我府中的,我顶定让人杖毙了你!”

林清霏从未如此震怒过。

清月的身份,她也知道些,因是从前周媛的旧人,便没有过多的关注,没想到今日却出了岔子。

若是周媛真出了什么事,她难辞其咎!

清月没有反驳,跪在院子里不吭声。

她心里也无比的后悔,不敢心软听姑娘的话带她出去。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就算说出事实,也会被认为是狡辩。

“大小姐消消气,天快亮了,您想想怎么将此事遮掩过去?”一旁的丫鬟忙劝道。

林清霏冷冷地看着清月:“什么时候你家姑娘醒了,你再起来。”

“是。”

清月低低应了一声,垂下了头。

林清霏带着人快步离去,府里头不知道多少人看到了明召飏,得尽快想办法解决此事,绝不能让这件事蔓延开去。

很快,天亮了。

林府的下人们都开始了一天的活计,小院内的粗使丫鬟拿着笤帚扫雪,却见清月跪在院子里,不由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媛一夜未醒。

没多久,管家请了一位京中有名的大夫来给周媛看病。

大夫诊了半天脉,摸着胡须说了一大堆医学术语,总结下来就是怒极攻心,又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有些危险,但不是十分要紧。

大夫开了药,立刻有小丫鬟捧着药房去取药、熬药。

周媛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才悠悠转醒。

“姑娘您总算醒了。”金钏喜极而涕,立刻上前将周媛额头的帕子拿开。

“我、我这是……”周媛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干的难受,声音也是嘶哑难听。

“姑娘怎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半夜出门也不告诉奴婢一声,吹了风着了凉,又发了高烧,可吓死奴婢们了……”

金钏絮絮叨叨说着,周媛听了一下子回想起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一想到在别院看到的场景,周媛感觉一股悲伤将自己淹没。

她闭了闭眼睛,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金钏见她情绪不对,有些忐忑:“姑娘,您饿不饿?要不要用点粥?”

周媛摇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复又睁开眼:“清月呢?”

金钏的神情一僵,下意识砍向了外头,支吾着说道:“清月被大小姐罚了,现在还跪在院子里……”

周媛一惊,撑着身子就要起来:“她人怎么样?这事怪不得她,是我非要出去的。”

金钏忙过去扶她:“姑娘别急,大小姐说了,什么时候您醒了,清月就能起身。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去告诉她了。”

话音未落,果然就听到门口传来响动。

周媛一抬头,就见清月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走来。她还穿着之前出门的衣裳,裙子裤脚却湿得不成样子,头发也乱成一团,脸上更是煞白得犹如一张白纸。

“姑娘您没事了吧?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姑娘也不会……”清月扑到周媛的床前就哭了起来,一张小脸梨花带泪,看得周媛心头一颤。

至少,这世上还是有真心待她的人。

周媛深吸口气,示意金钏将清月扶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我们小远真懂事 “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若不是我坚持,你也不会带我出去。你的腿怎么样?金钏,快让人扶清月回屋,找个大夫好好瞧瞧。”

大寒时节跪了一天,寒气入体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没养好留下了病根,很有可能影响子嗣。

金钏劝了清月几句,这才扶着清月出了屋,叫来一个小丫鬟去伺候,又让暖冬去前头找管家去请大夫。

这么一通忙下来,金钏好不容易歇口气,小远和纪荣、纪芳联袂而来探望周媛。

纪芳不知其中缘故,信了林清霏的说辞,只当周媛是半夜窗户没关好,着了风寒,因此并不担心,只劝了几句。

她本来就是个安静寡言的性子,周媛也不以为意。

倒是纪荣,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见着周媛病成了这副模样,眼中有着担忧。

小远一直坐在床尾的凳子上不发一言。

纪芳看了看时间,很快带着纪荣离开了,小远却不肯走,非要留下来照顾周媛。

周媛见弟弟这般担心自己,心中不由一暖,叫厨房多备了一份饭菜。

晚膳周媛实在是吃不下,只勉强喝了几口粥,便又睡下了。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小远和丫鬟说话的声音。

“这是给姐姐的药么?你放这儿吧,等姐姐醒了我给她端过去。”

之后是一阵寂静,周媛觉得自己又睡了过去,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被惊醒。

她一睁开眼,就见小远坐在身边,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神色,好像在发愣,又好象在沉思。

“姐姐你醒了?”见到周媛醒来,小远眼睛一亮,忙起身从不远处的案几上将药碗端了过来,“这是丫鬟送来的药,还温热着,姐姐喝了罢!”

周媛支起身子,半靠在迎枕上,伸手要接过药碗,却被小远拒绝。

“姐姐,我喂你喝。”

周媛怔了怔,见小远一脸的坚持,不由笑了笑:“好,我们小远真懂事。”

小远拿勺子搅了搅药汤,舀起一勺凑到周媛嘴边。

其实这样喝药只会越发的苦,周媛一向都是一口闷的,可面对小远的热情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就这么张了口,一勺一勺的喝了下去。

待一碗药都喝进肚,周媛觉得自己舌头都麻了,苦苦涩涩的怪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包括喉咙,让她几欲吐出来。

可面对小远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周媛硬生生将这股不适咽了下去。

“姐姐是不是很苦?我这里有几颗拔丝糖,给姐姐一颗。”

小远装出一副忍痛的表情,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拿出了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拣了一颗指头大的糖塞进周媛嘴里。

糖甜丝丝的,入口就化开了,混成糖水,将那苦涩味道冲淡了不少。

周媛露出笑容,伸手摸了摸小远的头:“小远真是个乖孩子,不枉费姐姐这般疼你。”

小远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又把糖包好了放回荷包。

“以后我每天都来陪姐姐用膳喝药,有了这糖,姐姐就不会觉得苦了。”

周媛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还是个孩子,说出来的话都一股子孩子气。

虽然如此,但小远的心意她却不会拒绝。

小远又陪着周媛说了会儿话,见她露出疲惫之色才离开。

人走后,周媛又睡下了。

这一晚上周媛睡得并不安稳,梦尤其多,还很乱,迷迷糊糊间,周媛似乎听到了丫鬟的声音,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让她听不清楚。

接着,似乎是有别的什么人进来了,说了一通话,随后周媛就感到一只手搭在了自己手腕上,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感觉很熟悉,让周媛原本有些不安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夜里再次发烧,这不是好现象,之前的药方拿过来我看看。”

这个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

之后,周媛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有什么东西扎在了头上。

周媛想起来了。当初她受伤濒死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一个人在为自己治伤。

是雪松。

雪松不是回药王门了吗?

周媛记得他还来向自己辞行过,似乎是药王门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回去。这才多久?雪松就回来了?

周媛迷糊的脑袋想不明白。

也不知是雪松的针灸起了作用,还是先前吃的药起了作用,到快天亮的时候,周媛突然一下子醒了。

她一睁开眼睛,就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十分难受,里衣都湿透了。

屋子里没有旁人,只有凉春靠在桌边打盹。

周媛看了看四周,仿佛先前的感觉是一场梦。

可那是梦吗?

周媛挣扎着想起身,可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勉强支起身子,脚刚落地,顿时头重脚轻一阵晕眩袭来。

哐当!

周媛一个不稳,将床边的一盏琉璃灯打翻在地,惊醒了瞌睡的丫鬟。

“姑娘?!”

凉春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扶她:“姑娘要什么,吩咐奴婢一声就是,何必自己劳累呢!”

“给我倒些水喝。”周媛躺回了床上,吩咐道。

凉春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喂周媛喝。

周媛喝完后,问起了她睡着时的事,凉春没有犹豫,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果然她没有猜错,雪松真的回来了。

似乎是明召飏告诉他周媛生病的事,所以雪松一回京就过来给她看病。

周媛晚上再次发烧了,雪松便先给她退了烧,又看过了那位大夫的药方,确定没问题后便走了。

周媛醒的早,用了些吃的,让人拿了本书过来,靠在床头随意翻着。

渐渐地,天亮了。没多久,林清霏、纪婶、纪芳她们都过来看望周媛,见她精神不错,都松了口气。

之后,得到消息的朱田田等人,也驱车来到林府看望周媛。

接待了一上午的客人,用过午膳后周媛觉得累得不行,又睡了过去。

谁知,到了晚上,她又发起了高烧。

这次烧得十分厉害,到了第二天仍然没有退烧,几个丫鬟急的不得了,按照雪松教的法子给周媛退烧。

可这也只能解一时,没多久周媛的体温又再次升高。

一整夜,几个丫鬟轮番上阵,到了天明的时候,才将将控制住了。

虽然烧退了些,可周媛却一直没醒。

金钏心中焦急不已,亲自去了雪松的住处,可却被告知,雪松被请进了宫里给贵人看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金钏失望而归,只好去找了最开始给周媛看病的那个大夫。

大夫一来,见周媛病的如此严重,吓了一跳。诊了脉,又重新开了药,可这次周媛昏睡不醒,连嘴都张不开,根本无法喝药。金钏几个费了半天劲才灌进去一些,大部分都洒了。

喝了药没多久,周媛醒了一下,但没坚持多久,又陷入了昏睡。

周媛一向身体康健,很少生病,却没想到,这一病就如此严重。

第二日,周远文过来探望,对昏睡中的周媛说了好些话,可周媛完全没有反应。之后周家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一遍。

当周媛昏睡了第三天的时候,京中开始传播出流言。

流言却并非针对周媛,而是针对明励。

算起来,周媛是明励第三次定亲的人了。明励的第一任未婚妻,在定亲后没多久就病故了,第二任未婚妻是王美仪,结果更狠,松江王家全族被灭。

之前京里就有传言说明励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克亲人,所以他的前两任未婚妻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到了周媛这一任,原本没什么,可如今周媛突然病重,这股流言再次兴起。都说是明励克着了周媛,才会如此。

这股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甚至都有了周媛已经危在旦夕的说法。

就连宫里的武帝和皇后都听到了消息。

皇后忧心周媛的病情,武帝却是更关心是何人在背后传播这流言。

虽说明励的身世坎坷了些,生下来没多久就父母双亡,但这都是先太后所为,和明励无关。只是这样的话,却不好说出口。

武帝恼怒不已,命人暗中去查,却无意中发现,京城里有一股奇怪的神秘势力。

这股势力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角落,就像是一只细密的大网,将京城完全渗透。武帝想连根拔起,可暗卫却只抓住了几只小虾米,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幕后之人。反倒是因为他们打草惊蛇,那群人隐藏的更深了。

武帝骂了暗卫首领一通,怒火无处发泄。

——————————

周媛昏迷的消息传入宫中后,第一时间派了一位太医去林府给她诊治。

太医来了之后,施针、用药,周媛很快便醒了。

醒来以后的周媛有些蒙蒙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可是这一觉醒来她却并不觉得精神,反而觉得疲惫不已。

太医亲自监督丫鬟熬了药,看着周媛喝下才离去。

周媛喝过药后觉得舒服了些,见金钏几人都神情疲惫,看着瘦了一大圈。

“你们也都累了,下去歇息吧!”

金钏摇摇头,她生怕转个身的功夫,周媛又一睡不醒。这几天,小院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忧心忡忡的,外面的流言也传了进来,竟真有不少人相信。

金钏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周媛,可想到清月透露的事情,她还是觉得暂时不要提为妙。想了想,金钏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这几天周家人来看望她的事。

周媛一边听着,一边拿起床边小杌子上放着的果盘。果盘里是几样水果,在这寒冬时节是十分珍贵的东西。周媛一瞧就知道是皇后让人送来的。

果子有些酸,但特别能生津止渴,很快就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味。

“这个味道不错。”

周媛将一盘子瓜果吃完了,金钏立刻叫人再拿些过来。

“送了好些过来呢!天气冷,能存放好些日子不会坏。”

周媛却摇了摇头:“留着吧,等我喝了药以后再吃。”

两人正说话间,突然淮安从外头闯了进来。

“金钏姐姐,外头周家大太太闹起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到周媛醒了,下意识捂住了嘴巴。

周媛皱起眉头:“出什么事儿了,慢慢说,给我说清楚。”

淮安觑了金钏一眼,见她没什么不高兴,这才放下了手,支支吾吾地说了起来。

原来,明励克妻的流言传开后,不知是什么人在背后撺掇孙氏,让她以周媛伯母的身份去退婚,还给孙氏画了好大一张饼。孙氏是个短视的,那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真的跑到林府闹来了。

前几日她过来的时候,将林清霏和纪婶几人大骂了一顿,说她们没有好好照顾周媛,非要将周媛接回去。

林清霏也不是软柿子,直接将她怼了回去。

周媛的亲祖母、亲爹都没发话,她一个大伯母,还是分了家的,有什么资格?

孙氏第一次失败而归,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竟然又重整旗鼓来了。

而这一次,孙氏还带来了帮手,灵珊和王美仪。

林府大门外,孙氏穿着一身簇新的苏绣锦绸的衣裳,头上戴着一对五福拜寿的金簪,手腕上两个金灿灿的实心镯子,胸前还戴着一串两眼的金链,整个一暴发户的打扮。

倒是她身后的灵珊和王美仪,看着还算入眼。灵珊穿的是粉紫色的襦裙和姜黄色的褙子,戴了两支玉钗,虽然相貌一般,但看着倒也秀气;王美仪则是一身粉白色的衣裙,衣裙绣着各式各样的蝴蝶,头上的发簪也是蝴蝶样子,随着她移动,头顶的蝴蝶也翩翩飞舞,煞是好看。

林清霏没有出面,只有纪婶带着丫鬟婆子们出来了。

一开大门,孙氏的目光就落在纪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底流露出一丝轻蔑。

纪婶穿的很普通,和寻常人家那些管事妈妈差不多,青褐色的褙子,绣着一簇簇桂花,裙子是常见的马面裙,露出了紫色的鞋尖。通体也没有半分金银首饰,手上戴着的是佛珠串,头上插的是木簪,一点也没有大户人家的气派。

可王美仪却眼尖地发现,纪婶手上的佛珠串,是最稀有的小叶紫檀,每一颗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小,但雕刻的纹路却不尽相同。若她没有料错,这串檀木珠,是经过皇觉寺方丈加持过的。这样的手串,是真正的有价无市。

王美仪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这样的好东西,她也只见过一次。

章节目录 第259章 还敢做主子的主 抬头瞥见孙氏脸上的神情,王美仪心中冷笑。

“大嫂子,这是做什么?来闹事么?”纪婶瞟了一眼,语气不善开口问道。

“我还要问你们呢!扣着我们家元元不放,究竟打的什么坏主意?是不是想利用我家元元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孙氏指着纪婶的鼻子大喝道。

纪婶险些被她气笑了:“究竟是谁在打坏主意?元元病重,不见你们照顾,一来就要把她东西收拾带走,有你这样的伯母吗?况且,元元的祖母、父亲都未开口,你一个分了家的伯母,在这里上蹿下跳做什么?”

“谁说她爹不开口的?这不是叫灵珊过来了?”孙氏面露得意。

纪婶的目光落在灵珊身上,灵珊被她看得冷汗直冒,但还是开口道:“没错,她是我们周家的姑娘,理应带回周家。”

说完这句话,灵珊就缩回了头。

纪婶目光一冷:“你一个丫头出身的婢,连继室都算不上,还敢做主子的主?”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灵珊被戳中了痛处,脸被气的通红,“我好歹是正经拜了堂的,是二老爷的妻子!”

纪婶见她恼羞成怒,忽地笑了起来:“哦,真的吗?这京城可不比乡下地方,你一个婢子,能被主子看上已经是烧了高香,还妄图当当家主母?来人,给这位灵珊姑娘好好讲一讲咱们京里的规矩。”

纪婶决定和她们撕破脸皮,自然就不再顾忌。

她话音一落,跟在她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立刻接过话头道:“这良贱不通婚,姑娘既然曾经做过丫鬟,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你、你……”灵珊脸涨的通红,“我已经消了贱籍,我是周家正儿八百娶进门的媳妇!”

“嗤!这位姑娘,这里可不是乡下地方,拜个堂就是正头夫人了?我说你也太傻了。”那管事妈妈嘲笑道,“婚娶文书呢?聘礼呢?还有,你见过周家的族谱么?上头到底有没有你的名字?”

灵珊被问住了。

她确实忽略了这个事情。想起曾经有一回说起阿达的事,周显瑞那闪躲的样子,灵珊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难道真如她们所说那般?

一看灵珊不中用了,王美仪心底骂了几句,扯了扯孙氏的袖子。

孙氏已经呆住了,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就说了几句话,灵珊就要哭了呢?

“还有这位太太。”那位管事妈妈转过头来看向孙氏,一脸的鄙夷,“穿成这样,你以为自己是首饰架子?若我没记错,这布料、这首饰,可都是我们姑娘的东西,怎么会到你那儿了?”

这话一出口,孙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是元元送给我的!”

“我说这位太太,不懂就不要装懂。”管事妈妈毫不客气地嘲讽,“这布料,是我们姑娘送给她二嫂,也就是你儿媳妇的。这首饰,我没记错的话,簪子是送给老太太的,镯子是给老太太留着赏人的。什么时候老太太的东西和奶的东西,都到了你身上了?抢儿媳妇和婆婆的首饰,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真是丢人啊!我要是你,赶紧把东西还回去,自己找个洞躲起来吧!”

这管事妈妈嘴皮子极利索,一番话说的孙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根本无法反驳。

纪婶见状,心头微松,向那管事妈妈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目光。

那管事妈妈接到信号,内心激动不已,这若是做的好了,得了主子的欢心,她就有出头之日了。遂正了正精神,目光落在第三人王美仪身上。

一看王美仪身上的衣服,管事妈妈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心中更是鄙夷。

“一个妾也敢穿这样的衣服、戴这样的首饰?”

王美仪心中一痛,这人竟踩人的痛处。

她露出一副柔弱的神情望向孙氏:“娘……”

刚喊了一声,就听得那管事妈妈嚷起来:“呦!这是什么人家啊!妾都敢称主母娘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没有上下尊卑的人家……我们姑娘有你们这样的亲人,真是丢尽了脸面。”

这位管事妈妈很是彪悍,仅凭她一人就骂的孙氏三人说不出话来。

当周媛得到消息时,孙氏三人已经灰溜溜走了。

林清霏坐在周媛床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面庞,心疼不已。

“外头的事你不用管,只需要好好养病。清姨虽然没什么能耐,但还是能为你撑起这一片天的。”

说着,林清霏怜爱地摸了摸周媛的脸蛋。

周媛乖巧地点了点头,若是没有清姨,她恐怕要深受周家这群人的苦了。

在如今这个年代讲究尊师重道,师父的地位崇高,林清霏这才能站在周媛面前为她抵挡。

“清姨,大伯娘的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撺掇。她虽然混不吝,但从前也不会这般专门和我作对,必定有人挑唆。”周媛此刻清醒着,冷静分析道,“明眼人都知道,周家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连我阿嬷都知道这个道理,不可能孙氏不知道,还到处上蹿下跳。”

林清霏深思片刻后道:“你说的很对,我这就让人密切关注孙氏。”

周媛点了点头,周家的事太让人操心了,有时候她真想直接丢开不管。大概她天生是个劳碌命,怎么都放不下她们。

周媛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淡。

林清霏见状,更加可怜她,心念一动,换了个话题道:“之前那个管事婆子不错,我看很有你阿嬷年轻时的架势……人也可靠,不如到时候给你做陪房,带到晋王府去?”

提到晋王府,周媛心中一痛,脸色有些发白。

林清霏见周媛神色不对,心念一转,便猜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对晋王有什么误会?”

周媛抿了抿唇,片刻后才开口:“我亲眼见到的,怎么会是误会。”

“你看到了什么?”林清霏追问道,“你不能仅凭片面之词相信一个人,也不能仅因看到的某些画面而误会一个人。晋王此人心有丘壑,极其守信,且被圣上教导得对他无比忠心。有些事情,或许并非出自他本愿。”

周媛不说话了。

她想到当初明励和王美仪定亲后,虽然不喜这门亲事,但还是装出一副满意的样子,甚至为了套取王家的秘密而接近王美仪。

那时候她并不同意这样的做法,可明励为了完成任务依然这么去做了。

周媛从未想过,明励这么做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她只觉得明励此举不够君子,可仔细想想,他的出生那般可怜,当时武王就算对他心有怜悯而抚养他长大,却也不可能全然信任。

还有花语……

周媛深吸口气,按下了心中的酸涩和痛楚,问道:“我生病的这些日子,明励都没有来看我。”

林清霏听她语气中流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不由笑道:“你总算记得问了。晋王前些日子被圣上秘密安排出京了,恐怕要好一些日子才回来呢!”

“他出京了?怎么选这个时候?”周媛满脸讶异。

这都要过年了,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让明励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他又去了哪里?

“既是秘密任务,外人自然不清楚的。我也只知道,晋王是悄悄走的,谁都没告诉。现如今在晋王别院的,是他的替身。”林清霏若有深意地说道。

周媛整个人呆住了。

替身?

她都不知道明励有替身!

等下!问题的关键不在这,而是明励究竟是哪一天走得?她那天在别院看到的,究竟是不是明励本人?

周媛突然觉得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好像误会明励了。

周媛脸上的神情变幻数次,既有懊恼,又有急迫。林清霏见状,暗叹了口气,理了理周媛的发束,柔声道:“这些是太子殿下告知我的,他说已经传信给晋王,想来现在他已经收到信了,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到时候,见了他,你自己问个清楚不是更好?只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只会越陷越深。”

林清霏的话,让周媛脸上一红,讷讷地点了点头。

见她听进了自己的话,林清霏也算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又叮嘱了几个丫鬟一番,这才离去。

之后果然如林清霏所料,就在周媛清醒过的第三天,明励回京了。

他收到信,知道周媛重病后,将手头的事全权交给了手下,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路上几乎跑断了五六匹快马,这才以最快的速度抵京。

他一到京城,来不及进宫复命,直接去了林府。

林府的下人见到他倒是没有意外,毕竟知道他走的人只有少数几个。下人们如往常一样恭恭敬敬地将明励迎进了府里,纪叔和林承业亲自前来接待。

明励却是连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问起了周媛的事。

两个男的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只知道周媛病得厉害,反反复复地发高烧,险些醒不过来。

听着二人的描述,明励只觉得心一阵一阵的抽紧。

他不过才离开了一个月,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明励提出要见周媛,虽然这不合规矩,但林家的人却都没有阻拦。林承业带着明励去了内院。

明励一出现,金钏等人欣喜无比,连忙行礼拜见,刚抬起头来,就见明励已经掀开帘子进了内室了。

周媛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她刚喝了药,没有吃小远留下的糖,而是吃了几个果子。

果子清香可口,酸中带甜,可比糖味道好多了。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周媛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到一身尘土的明励,诧异极了。

“媛媛。”

明励低低地唤了一声,一步步走到周媛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瘦了好多。”

他眼中的疼惜和担忧没有丝毫作假,周媛看着他的眼睛,想就这样看进他的心里。

“你去哪里了?”周媛开口问道,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我听人说,你把花语收了房,想去问你……”

说到这里,周媛再也说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难受,眼睛也酸酸的,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明励头一次见她如此伤心难过,忙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抚去,心疼地将人抱紧怀里。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任由那些人将流言传出去……我该事先跟你说清楚的。”

明励紧紧抱着周媛,就像是抱着一颗易碎的玻璃珠子,他心中后悔无比,早知道就不听底下那几个谋士的建议了。

周媛反手抱住了他,感受着他的温暖,心头的委屈忍不住倾倒出来。

“我不想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我见了心里好难受。”周媛低声说道,泪水浸湿了明励的前襟,“这里空空的。”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好像被关进了黑漆漆的小屋子,什么人都没有。”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不要背叛我……”

周媛的声音,充满了脆弱和哀求,让明励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

“我不会,我以我娘的名义向你发誓,此生绝不负你。乖,别哭了。”

周媛抽噎了一下,点了点头,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落得更凶。

明励叹了口气,替她擦拭眼泪。

“你就是因为这个病了?”

周媛皱了皱眉头,有些不确定:“我那天去你别院,看到书房里一个很想你的身影和花语在一起……回来后就病倒了,大夫说我是受了风寒加上伤心过度,开了药,可一直吃却不见好。后来雪松也来看过,还是一样,一到了晚上就要发烧,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

周媛仔细想着她这些天来的情况,越想越不对劲。

从前她也不是这么脆弱的人啊!怎么遇到这次的事,整个人就垮了呢?

明励安抚好周媛后没有多做停留,即可前往皇宫觐见武帝。

周媛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劲。她身边的人,怕是有暗手潜伏。

她平时对吃食都很上心,不太可能是有人下毒。若是中毒的话,雪松恐怕立刻就能看出来。

周媛将身边的人一个个过了一遍,发现除了金钏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嫌疑。

金钏是跟着她最久也是最忠心的,周媛并不怀疑。

清月虽然是最早跟着她的,但期间被暗卫的人带走

章节目录 第260章 看你跟谁哭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人收买也不一定。况且那晚,只有清月跟着周媛,她又有功夫,要下手也最方便。

周媛头痛不已,忍不住敲了敲脑袋。

就在这时,金钏领着淮安和晚秋走了进来。

“姑娘,该服药了。”淮安将药碗凑到周媛面前。

本来用过午膳就该服药,可明励突然到来,她们都不敢贸然进屋,只好在外头耐心等着。最后等得药都凉了,没办法只好再热一遍。

周媛伸手去拿碗,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装作不经心地问道:“这药,平时是谁熬的?”

“姑娘,是我熬的。”淮安主动回答道,“晚秋姐姐去前院拿来药交到我手上,我可是一步都不曾离开过呢!”

金钏皱着眉头,训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姑娘面前要自称奴婢,怎么总忘?”

淮安吐了吐舌头,她就是记不住嘛!谁让姑娘对她那么好,让她下意识把姑娘当成了姐姐看待?

金钏无奈,想到大小姐已经开始挑选陪嫁之人,淮安若再这样下去,保不定就被挤掉了:“我是为你好,你再这样没大没小的,大小姐到时候不让你跟着姑娘了,看你跟谁哭去!”

淮安瞪大了眼睛,被金钏的话吓到,忙捂住了嘴巴。

周媛看得好笑,拿起调羹搅了搅药汁,正要喝,突然看到一旁站着不说话的晚秋,心中一动。

“我这会儿嘴里发苦,药还是待会儿喝吧!”周媛将药碗放到了床边的小案几上。

晚秋的神情不变,手却微微一动。

“姑娘,可不能小孩子心性,不吃药,病怎么能好?”金钏劝道。

“喝了这么久,也没见好,那大夫说不定有问题。”周媛哼声道,看着药碗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像是一个为了不喝药而闹腾的小孩。

金钏哭笑不得:“姑娘,那可是太医!”

“那……那就是药有问题,说不定被人换了药材了呢!”周媛皱着小鼻子,把药碗推远了些,“我要吃昨儿的那种金果子。”

金钏无奈,只好吩咐让淮安去取果子。

淮安刚要转身,就听到晚秋主动开口道:“还是奴婢去吧!淮安妹妹在这里陪姑娘说说话儿。”

说着,晚秋就朝周媛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晚秋姐姐真好,每次都会帮我做事,不像暖冬,总跟我过不去。”淮安嘟着嘴说道。

她无意识的一句话,却让周媛心中猛地一跳。

“淮安,晚秋经常帮你,还是也帮其他人?”周媛问道。

“就帮我啊!”淮安没有意识到不对,“有时候我熬药走不开,嬷嬷有事叫我,晚秋姐姐会帮我看着炉子。”

她这么一说,就连金钏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姑娘,您是不是怀疑……”

金钏话只说了一半,就见周媛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住嘴。

“你想办法查一下她最近跟谁来往比较密切。”周媛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其他人也都注意一下。”

金钏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淮安眨着眼睛,懵懂不解,怎么气氛一下子变紧张了?

“好了,别吓到我们小淮安。”周媛心情好了,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捏了捏淮安的脸蛋,“等过几年我们淮安长大了,姑娘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姑娘!”

淮安娇羞一笑,跺了跺脚。

“哈哈!”

周媛忍不住放声大笑,就连金钏也抿着嘴轻笑出声。

——————————

金钏做事来不会让周媛失望。

她悄悄地找来负责洒扫看门的婆子,只说有人偷了姑娘的首饰,姑娘不让伸张,叫她们私底下注意谁有异动。几个婆子各得了一串铜子,高兴不已,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对小院里的丫鬟,金钏也是一样的说辞,一个个找人说了,让她们注意别人的动向。

许点好处,小丫鬟们自然都心动了。

之后送来的药,周媛都没喝,悄悄倒了。结果只停了一天的药,她就感觉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比从前足了。这让周媛更加断定是药出了问题。

周媛没有打草惊蛇,依旧装出一副久睡不醒的样子,每天只吃金钏带进来的食物,就连茶水,也不假她人。

如此过了几天,周媛感觉自己的身体差不多恢复正常了,让人叫来了林清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林清霏知晓后大惊:“究竟是谁对你下的手?”

周媛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在京里认识的人不多,也没得罪什么人啊!就算她无意中得罪的人,但以她如今的形势,也不至于有人会想尽办法来害她。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颗毒瘤拔出才行。”林清霏眉头紧皱,当初这府邸刚建的时候她们没有根基,下人都是买来的没怎么查底细,看来还是她疏忽了。

前不久,皇后亲自下了任命书,任林清霏为女学的第一任山长,还让武帝下旨给了林清霏一个翰林院博士的虚职。虽然林清霏是女子身份,但她父亲曾任过太师、太傅,几个兄长也都考中过进士,加上她本人的才气,这博士的职位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反弹。

如今领了官职,林家才算是真正立起来,有了底气。

翰林院的五经博士只是八品的小官,上头还有侍讲、侍读的学士。武帝不敢给林清霏封得太高,只一个八品的小官,那些文人们自然不会在意。

而有了官身,林清霏再去做女学的山长,就顺理成章了。

如今年关将近,林清霏每天除了要处理府里的事情,还有应对女学的各种情况,忙碌不已。可对于周媛的事,她仍记挂在心上。

一旦开始查,很快就查出了蛛丝马迹。

周媛院子里有嫌疑的人不少,首当其冲的,是从宫里出来的灼夏和晚秋。

灼夏有几次不经意地打探明励的消息,似乎是对明励怀有别样的目的;晚秋看似安静沉默,但却被查出每日都会去前院。

周媛的药都是要从前院的管家那里拿的,原本是淮安的任务,晚秋却主动要了过来。不过林清霏让人查了药,前后并未差别,似乎问题不是出在药本身上。

除此之外,林府内还有七八个举动异常的人,林清霏让人暗中将她们盯住,让周媛看着办。

周媛想了想,总觉得单凭几个丫鬟婆子不太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她们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她建议林清霏先不要打草惊蛇,想一个万全之策,设下陷阱让她们自投罗网。两人密语了许久,定下了法子。

这件事,除了二人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又过了几日,距离年关越来越近,宫里已经停了早朝,小小的官员们都开始整理东西回乡,京城里渐渐变得冷清下来。

趁着天气尚好,周媛决定出门晒晒太阳。

几个婆子将躺椅搬出来,放在院子正中央,几个丫鬟们抱着褥子、披风,铺在躺椅上,周媛扶着金钏从屋里慢慢走出,感受到阳光落在身上,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几天虽然是装病,但她之前病了大半个月,身子早就虚了,此刻脸色苍白,看起来倒还是病弱的模样。

周媛躺在躺椅上,看着四周立着的丫鬟们,秀眉一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这里留一人伺候就行。”

金钏最先告退,她有很多事要忙,周媛病了,年下的事几乎都交给了她打理。清月则被她拉走帮忙了。

淮安想起要给周媛做点心,也很快离开了,其他的丫鬟也都有事做,最后只剩下了晚秋一人。

晚秋站在周媛身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周媛瞟了她一眼,开口道:“晚秋啊!你家里头还有什么亲人吗?”

晚秋身子一颤,不敢抬头,低声道:“回姑娘,已经没了。奴婢当年是父母双亡被叔婶卖了才进宫的。”

周媛“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指了指旁边的果盘:“给我剥一个桔子。”

晚秋曲了曲膝,上前拿起一个黄灿灿的桔子剥起来。

桔子汁多,她就算再小心,也难免沾上一些。剥完后,晚秋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递给周媛。

周媛只吃了一瓣,就嫌太冷不肯再吃,晚秋只好将桔子放下。

桔子汁沾在手上黏糊糊的,用帕子难擦干净,晚秋下意识地搓捻着手指头。

“这桔子有点酸,你帮我给小远送些过去。他爱吃酸甜的。”周媛指着剩下的三五个桔子吩咐道。

晚秋点了点头,想回屋洗手,周媛瞪了她一眼,催促道:“还不快去,再放一会儿味道可不好了。”

晚秋只好作罢,端起盘子就出了院子。

待她一走,周媛便从躺椅上起来,伸了个懒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二哈!”

周媛唤了一声,从某间屋子里窜出一条黑白身影,在周媛脚边打转。

周媛将之前剥下的那桔子皮放在二哈鼻子前让它嗅了嗅,低声道:“待会儿跟着这个味道去找人,找到人我让淮安给你做牛肉干吃。”

二哈虽然还小,但特别机灵,像是听懂了周媛的话,汪汪了两声,就往外头窜出去。

躲在院子外的金钏和清月忙跟在了后头,一下子不见了身影。

周媛回到屋内,在火盆前烤了烤僵硬的手指,回到床上,随手拿起床边的《诗经》看了起来。

这本《诗经》还是当初武王妃给她的,周媛这段时间闲着无聊,随手拿起来翻看,发现里头的内容,和其他的诗经不同。

字句倒是一样,没什么变化,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有个别的错字。

若只是两三个错字就算了,手抄本总会有遗漏错误之处,但周媛一直看下去,发现每一页都有一个错字,她不由猜测,这书里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她记得曾问过皇后这《诗经》的出处,皇后只说是当初林府被查抄后遗落的。可周媛拿给林清霏看时,林清霏却并不记得有这么一本书。

当时周媛只当是林府的藏书太多,林清霏不记得,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会儿,周媛趁着无人,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蘸了墨,将上头错误的字一个个写了下来。

“清、风、山、北……”周媛一边写一边念,“五十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周媛愣住了。

“清风山?这似乎是一个地方。”

周媛想了想,从书架上找出一张舆图仔细找起来。

这舆图还是从前明励送给她的,很是齐全,怕是和兵部的舆图都不相上下。

周媛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找到了清风山。

清风山在河南境内,是个不起眼的地方。周媛仔细回忆,想起曾听明励提过,河南境内盗匪纵生,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周媛放下舆图,坐在书桌前深思起来。

皇后当初既然将这《诗经》给她,肯定是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不好明说,又或者她只是猜测没有证实,而以她自己的身份不好去做,才会将这本书给她……

周媛思来想去,但手上的线索太少,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能到清风山去一趟,或许能找到线索也不一定。”

周媛低声自语。

随后,周媛将那张纸团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火焰顿时一窜,纸团顷刻间化为灰烬。

至于那本《诗经》,周媛放回了原位,重新拿了本话本子放在了床头。

周媛刚收拾好,就听到外头传来淮安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的声音。

“姑娘,大小姐说抓到了细作,让您去前院一趟。”

周媛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看来她们的计策成功了。

“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周媛回了一声,随后拿起一旁的披风和手炉,整了整衣裙,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媛来到前院的偏厅,就见门口站着一排婆子,院子里跪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晚秋,而另一个额,却是小远身边的小厮,叫做长贵。

晚秋瑟瑟发抖,脸上再也没有平日的冷静淡漠,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

那长贵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年纪不大,只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周媛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了。

“清姨,出了什么事?怎么我的丫鬟会在这里?”周媛一脸惊讶错愕的表情,仿佛对于所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林清霏轻咳一声,指着二人道:“这二人私相授受,被逮了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恐有碍您的闺誉 这是两人先前就商量好对外的说辞。

周媛闻言顿时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来,看着晚秋:“晚秋你……你如果看上了长贵,直接跟我说不行吗?难不成我还会棒打鸳鸯?你这样私相授受,将你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的面子置于何地?”

说罢,周媛一副伤心不已的样子。

跟着来的淮安忙扶住了她:“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快进去歇着。”

说话间,周媛慢慢走进了厅内。

偏厅早就升起了炭盆,一进去就暖烘烘的。周媛坐在椅子上,等着林清霏处理完进来。

不一会儿,林清霏带着贴身丫鬟进了屋,见到周媛,先是呼出一口气,才道:“总算没惊动旁人。我已命人将这二人分开关押,晚些时候让人审问。定能问出些什么来。”

周媛点点头,问起了二人被抓时的情形。

原来,晚秋得了周媛的吩咐,带着一盘桔子去前院,可出了垂花门后却没有走正路,而是绕了一条小路,似是怕人看见。

二哈鼻子尤其灵敏,金钏和清月悄悄跟在后头,看到晚秋和长贵低声说话,随后那长贵将一包东西塞进了晚秋手里。

“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周媛问向金钏和清月。

清月点点头:“晚秋怕是已经猜到姑娘疑心她了,说不想再干了,长贵便威胁她,让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别忘了主子是谁。”

“主子?果然背后还有人!”周媛冷笑。

“那包东西奴婢从晚秋身上搜出来了,已经让大夫去验了。”金钏开口道,“想必很快就会有答案。”

“清姨,我记得没错的话,这长贵一开始就是被买进府里的小厮,小远来了之后,我见他还算机灵,才派到小远身边的。”周媛眼神微动,“他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他的身份背景没有问题。”林清霏道,“我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买通了他?要知道,他可是卖了身进府的,卖身契还在老纪手里头呢!”

这也是周媛想不通的地方。

想不通,周媛很快就不想了,朝金钏道:“让那位大夫去我屋里查一下,晚秋一直是在屋里伺候的,恐怕我那屋子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呢!”

金钏有些犹豫:“那可是姑娘您的住处,让一个男人进去,恐有碍您的闺誉。”

“这点小事不用担心,就说我丢了东西,你们去找就是了。”周媛挥挥手,浑不在意。

金钏见状,只好点头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大半个时辰后,金钏领着那大夫回来了。

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一把年纪,但眼神清澈,精神矍铄,是个精明的老头。

“见过林大人、周姑娘。”大夫正要跪下行礼,被周媛阻止。

“老人家不必多礼,淮安,去搬张凳子来。”

“这是毕昇堂的坐堂大夫,姓巩。”金钏介绍道。

巩大夫朝周媛和林清霏作了个揖,这才坐了下来。

“今日有劳巩大夫了,家中出了丑事,还望大夫不要声张。”周媛一脸的痛惜,又带着些许的怒意和不好意思,好像真是的因为家丑的缘故。

巩大夫和京里好些大户人家都打过交道,也清楚这些后宅阴私,神色顿时一凛:“姑娘放心,巩某是讲信誉的,我毕昇堂在京城开了也有三十多年了,姑娘可以去打听打听,绝对的童叟无欺。”

周媛见他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还不忘给自家的医药铺打广告,不由笑了起来。

“我自是信得过巩大夫的,还请巩大夫告知,那包东西,究竟是什么?”

巩大夫点点头,打开药箱拿出了一个小纸包。

小纸包里装着灰白的粉末,看不出是何东西,闻着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里是几种草药磨成的粉,某只查出了麝香、山豆根、附子……具体的成分就不说了,只说药效,是提神醒脑的。”

“那就是没问题了?”

“非也。姑娘或许不知道,是药三分毒,有些药材用的巧妙也能成毒物,而有些毒物若用的得当也能救人命。”巩大夫晃着脑袋说道,“这些药材是没问题,但放在一起,会使人变得格外亢奋,神思不属,难以入眠。”

周媛皱起了眉头,这症状,好像和她的不一样啊!

巩大夫喝了一口茶,将药粉放回药箱,接着又拿出一样东西来。

“那药粉单服用是没什么大问题的,顶多睡不好,脾气暴躁些。可若是和这东西加在一起服用,问题就大了。”

“这……”周媛看着巩大夫手里的东西,很是震惊,“这是拔丝糖……”

“姑娘又错了。”巩大夫伸手拿起一块糖,用力拉开,号称拔丝不断的糖,一下子就断了,“这糖看似是拔丝糖,实际上里头掺了别的东西。这一味药和方才那粉末中的附子相冲,才是导致姑娘久病未愈的真正原因。”

巩大夫说完,再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媛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拔丝糖,是小远送来的,说是怕她喝药苦,特意买来孝敬她的。周媛感动弟弟的心意,一开始的时候,每次喝完药都会吃一小块。后来糖快吃完的时候,小远又让人买了好些。

只有最近,周媛口味变得嗜酸,只想吃瓜果,这糖已经有好几日没吃了。

原来,是这糖的缘故吗?

难道是小远?真的是小远?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媛想不明白。

她对小远那般好,他是她的亲弟弟呀!同父同母的弟弟呀!他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

周媛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眼看周媛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神色不对劲,那巩大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从药箱中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凑到周媛面前。

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冲进了鼻腔内,周媛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几个丫鬟大惊失色,清月更是防备地看着巩大夫。

“她体内余毒未清,稍微遇到点事就容易精神崩溃。”巩大夫好整以暇道,“这是能让她清醒的药。”

这时候,周媛已经止住了咳,朝清月摆摆手:“多些巩大夫。”

“姑娘身子虚,体内又有余毒,还是早些回去好好歇着吧!解毒的方子某已经开了,姑娘只需服个三五天便能痊愈。不过就算解了毒,姑娘的身子已亏,日后可要小心些。”巩大夫说到这里,话语一顿,“那药粉中含有麝香,对女子不益,姑娘可要当心。”

周媛朝他道了谢,感觉自己确实体力不支,便没有多做逗留,被几个丫鬟扶着离开了偏厅。

她一走,林清霏就坐不住了。

“大夫你方才说那里头有麝香?”

巩大夫点点头,叹了口气:“林大人想必也知道这东西,最阴损不过,这林姑娘日后怕是子嗣有碍啊!”

林清霏痛心不已,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

“究竟是什么人要害元元?!”

“大人,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周姑娘的身子,再有两个月她就要嫁进晋王府了,若是被皇室得知她难以生育,这亲事恐怕……”巩大夫提醒道。

林清霏的心,瞬间漏了一拍。

皇室最看重子嗣,没有人会同意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嫁给晋王。哪怕这并非出自她本愿,哪怕,皇后对她再好。

林清霏脸色苍白无比。

她可怜的元元,为何会遭到这般的毒手?

“来人,去,给我严加审问那贱婢!谁能撬开她的嘴,我重重有赏!”

林清霏红着眼眶下令道。

——————————

晚秋遭受了怎样的严刑拷打暂且不提,另一边周媛回了屋,来不及梳洗,直接倒床就睡,知道傍晚了才醒过来。

用巩大夫的话来说,周媛体内的余毒未清,容易受刺激,而一受刺激心神就会大乱,对她的精神很不好。

醒来后的周媛有些迷糊,喝了淮安送来的药才回过神来。

换了药方果然好多了,喝完药后半个时辰,周媛就觉得心情放松下来。

几个丫鬟听说晚秋因为私相授受被关了起来,都很是惊讶,金钏敲打了一番后,她们明显都有了惧怕,做起事来畏手畏脚,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了。

这其中就数暖冬最明显。

她们四人,暖冬和晚秋的关系最好,现在晚秋出了事,暖冬心里七上八下的。在她印象中,晚秋不像是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举的人,她想去求情,又怕连累到自己,很是犹豫,结果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她神色不宁,眼底有着明显的青色,被金钏看到,禀告了周媛。

周媛只让金钏暗中注意,并没有说什么。

喝了几顿药,周媛就感觉自己心头一松,原本脑袋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现如今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如今熬药的事由淮安一手负责,从取药材到熬药再到送给周媛,淮安都不敢离开片刻,生怕再发生之前的事。

这一天午膳前,小远如往常一般来看周媛,见周媛气色好了很多,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姐姐总算好起来了。”小远松了口气。

周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心头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先生有说什么时候放假吗?姐姐让人给你做了一身新衣裳,等过年的时候穿。本来姐姐想亲自做的,可我这身子……”周媛叹了口气。

“不用不用,姐姐不用劳累,我衣服够穿。”小远忙道,“先生说从明日开始放假,到正月十六再开始上课。我和荣哥儿约好了出去玩,不能时常来陪姐姐了。”

“你和荣哥儿这么要好,姐姐见了很高兴。”周媛弯了弯眼睛,心中却莫名生出了警惕,“不过荣哥儿比你大,有些事情你让着他些。”

“我知道,姐姐放心好了。”

小远又陪着周媛说了会儿话,淮安进来禀告开饭,周媛便催着小远出去用膳。

因她生着病,这段时间小远虽然都会来陪她,但饭却是分开吃的。平时伺候小远用膳的,不是晚秋就是暖冬。

今日,却换了清月。

小远见清月端着食盘进来,讶异地挑了挑眉梢:“怎么是你?”

“小少爷还不知道吗?晚秋姐姐出事被关起来了,暖冬姐姐受了风寒,姑娘让她回屋歇着了。”清月笑着回答道,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远“啊”了一声,面露错愕:“晚秋姐姐出事了吗?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清月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冷哼:让你装!昨日那事闹的满府皆知,还牵扯到你身边的小厮,你会不知?

“小少爷不知道吗?晚秋姐姐和你身边的长贵私相授受,被人看见了。大小姐一气之下将二人关起来了。”清月好心解释道,“不过晚秋姐姐也是强硬,怎么都不肯承认。大小姐生气了,让人严加审问呢!想来她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说着,清月露出一脸惋惜的表情。

小远脸上的表情一僵,却没有再问下去,如常地用了午膳,又去陪周媛说了会儿话后才离开。

他前脚走,清月后脚就跟了过去。

清月自负轻功了得,跟踪人绝不会被发现,可她跟了小远一路,却没发现他有什么异状。小远没有乱逛,直接出了垂花门去了前院,之后就呆在自己的小院里没有离开。

就在清月失望而归的同时,周媛却得到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关在柴房的晚秋,自尽身亡了!

周媛赶到前头时,林清霏正沉着脸听下头人的回话。

地上跪着几个婆子,浑身发抖,低垂着头不敢吱声,只有一个管事妈妈在说话。

“清姨。”周媛踏进厅内,开口唤道。

“下去自己领罚。”林清霏冷声对那几个婆子喝道,几个婆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了下去。林清霏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周媛走上前去,帮她按着太阳穴:“清姨别动怒了,事情都发生了,再生气也无用,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林清霏叹了口气:“那贱婢是自缢身亡,对外只能说她被撞破私相授受的事,一时想不开。”

“那个长贵呢?”周媛坐下来,体贴地给林清霏倒了一杯热茶,又问道。

“也自尽了,不过被人发现的早,这会儿正在救治。”林清霏长长呼出口气

章节目录 第262章 没发现他去别的地方 “若是他也死了,那可就真的一点线索都没了。”

周媛也是心头一松。

幸亏那巩大夫没来得及走,正好遇上这事儿,当下就被林清霏请去救长贵了。至于晚秋,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

“这件事我已经叫人通知了晋王,明日他会过来一趟。有他出面,总比你我更便利些。”林清霏拍着周媛的手背,说道,“日后你若是遇到了麻烦,也只管跟晋王说。他是你日后的夫君,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保护你是他的责任。”

周媛若有所思,轻轻点了点头。

林清霏又向她传授了一些男女相处的心得,这才让周媛回去歇息。

周媛前脚刚踏进小院,清月就冲了出来。

“姑娘!”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周媛眼神一扫,清月忙噤声不语,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金钏不在,屋子里只有淮安和清月两人。

“姑娘,奴婢跟了小少爷一路,没发现他去别的地方。”清月将自己看到的仔细说了一遍,又道,“不过他确实问起了晚秋,至于那长贵,反倒是没提一句。”

周媛神色复杂。

牵扯到小远,她的心已经乱了,很难判断准确。看来清姨的想法是对的,这种时候她自己根本无法解决,只能交给明励去办。

周媛心里沉甸甸的,直觉告诉她,晚秋和长贵自尽的事,和小远脱不了干系。

就这样满腹心事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果然如林清霏所说的那样,明励带着人前来拜访。

定亲的双方不能见面,所以明励只能在前院和纪叔纪婶以及林清霏说话,周媛则在内院等消息。

可没多久,一个意外的人却出现在周媛面前。

花语穿着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梳成一个髻,打扮得如同男子一般,腰间还挎着一把剑。

“姑娘,我今日来,是向您请罪的。”花语一见到周媛,就跪倒在地,“之前有污蔑属下与王爷的传言,属下因私心没有制止,害得姑娘受累。属下在此向姑娘致歉,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花语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周媛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那看到的人究竟是谁?”

花语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那是王爷的替身,为瞒外人耳目留在京中。此人是暗卫中的一员,当初在潜邸时,少主时常替主子行走在外,所以找来这么一个人假扮他。此事,除了圣上和王爷,就只有我知晓。”

花语这么一解释,周媛就明白了。

花语擅易容,当初的她就是靠花语的手改头换面才以庄蕊的身份进了武王府。而明励这么多年都没有别人看到他的容貌,也是花语的功劳。想来那替身和明励并不是十分相像,需要她时刻注意。

只是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是说不通。

周媛见花语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似乎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愫,不由抿了抿唇。

花语想必对明励是真有情义的吧!毕竟她跟在明励身边这么多年,有那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

若是当初她早些说出,明励或许还就真的不会拒绝她,可是现在……

周媛摸了摸心口,她不想明励身边再出现别的女人,就算是花语,也不行。

见周媛沉默,花语不由心底一凉。

因为这次的事,明励震怒,直言他身边已经容不下她,花语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明励给花语两个选择,一是回到暗卫中,二则是进入军营。

如今的暗卫几乎全都掌握在武帝手中,原先跟着明励的那些人,也只剩下了三四个。暗卫已不再是从前的暗卫,花语不想回去,所以她只能选择第二条路。

边军之中有一位女将军,出自武将世家,因其兄弟都命丧战场,父母多病,所以她以女子之身披上战袍,率领一支娘子军穿梭于战场上。

明励已经写好了推荐信,花语这次来,既是来道歉,同时也是来道别的。

花语有些伤感。

她并不想伤害周媛,也无意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可她若一直在,只会让周媛和明励二人皆不舒心。除了离开,她别无他法。

周媛听到她要离开,而且还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由面露忧色。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沉默良久,周媛开口说道。

花语朝她拜了一拜,眼中闪过着晶莹:“姑娘不必为我担心,好歹我也是暗卫出身,有功夫在身,不会有多大的危险。”

周媛知道她是安慰自己,功夫再高,在战场上也没多大用处。

但这是明励的决定,也是对花语的惩罚,周媛不好说什么,让丫鬟找了些有用的东西给花语带上。

虽然两人之间有多次不愉快,但毕竟也认识这么久了,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周媛仔细叮嘱了花语一番,送她到垂花门,亲眼看着她离开。

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周媛有些怅然。

花语走后,周媛有些神思不属。

她对了解不多,只知道那里瘴气极多,寻常人难以生存。只有那些被判了流放的罪人,才会前往那样的地方。

虽然花语不是罪人,但这样的惩罚也是极重的了。

周媛不清楚他们二人说了什么,但很显然,明励是真的动了怒。

花语一走,从前跟着明励的人就只剩下了山风、山海和东叔了。除了这三人外,明励身边还有一支数量不到百人的侍卫队,名义上是保护他的安全。

明励和林清霏三人说了许久,先是说了成亲的具体事宜。晋王府已经建成,就差一些大家具摆件之类的东西了,这些东西明励倒是不缺,他从前在江南各地行走,也攒下不少身家。

他和周媛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二月二十四,这前后准备了也好几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准备差不多了。

因明励父母不在,所以他邀请了永乐王夫妇做证婚人,也请林清霏到时候也一起过去。

林清霏欣然同意,二人就成亲的事情上达成了一致后,林清霏才说起了这几日的事情。明励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小子吗?我早知道他有问题,只是那时候媛媛不肯听我的劝。”明励沉声道,“清姨放心,我会解决此事。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见媛媛一面,和她好好谈谈。”

林清霏没有反对,让人去将周媛叫了出来。待周媛一到,林清霏就带着下人都退了出去,并且让人在院子里看着不让人靠近。

虽说这样不合规矩,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众人都心照不宣。

偏厅内,燃着两个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映照得周媛苍白的脸庞红润了不少。

周媛挨着明励的位置坐了下来,伸手烤火。

这时,明励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周媛的手冰凉无比,几乎没有一丝的暖意,明励放在手心里了几下,眼中满是心疼。

“还冷吗?”

周媛摇摇头:“没什么感觉,就一开始出屋的时候觉得冷些。”

她虽然这么说着,明励却不信,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发现果然是冰凉凉的。想起方才林清霏提到周媛身子受损,日后可能对子嗣有碍,明励的一颗心不由抽痛。

“你怎么了?是有什么坏消息吗?”周媛瞧他脸色不好,出声问道。

明励深吸口气,知道周媛并不清楚她自己身体情况,他也不欲多说,想了想后才道:“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你那个弟弟有些古怪,我之前让人查过他,当然,也包括你娘和那位莫大人。”

周媛脸上表情一僵,但什么也没说。

“我身边的能用的人不多,这件事是山风去办的。那位莫当家不是个善茬,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他也并非是将你娘买走的那走商……实际上,他是在劫了一艘商船时发现你娘,将她掳到岛上的。在那岛上,这莫当家就是土皇帝,身边女人极多,你娘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周媛木然地坐着,她娘骗了她?为什么?

“据岛上人所说,罗夫人确实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不受宠,时常被人欺负,过着奴隶般的日子,而你娘却不敢为他在罗当家面前说话,最多暗中偷偷塞些吃的给他。他今年应该是九岁,长得十分瘦弱,像六七岁的孩童,又瘦又弱……”

明励说到这里,周媛已经听出了不对劲,猛地抬起头来。

“你是说小远他……”

“那人不是你的弟弟。”明励直截了当说道,“先不提罗氏生的大儿子,究竟是你爹的还是那走商的,眼前住在林府之人,绝非你弟。”

周媛瞳孔一阵收缩,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假的?原来是假的吗?

想到这些时日她对他的好,将他当作自己最亲的亲人,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周媛猛地脸色一白,下意识按住了心口,喘不过气来。

明励吓了一跳:“媛媛?你没事吧?”

周媛深呼吸几口气,她知道这是因为体内余毒未清之故,摇了摇头后说道:“我没事,就是太震惊了。我没想到我娘会骗我……”

她印象中的娘亲,是那么的温柔,对她从来没有高声说话过,更加不会骗她。

当初见到罗氏时周媛太过激动,忘了如今的罗氏,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她了。十年时间,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改变。哪怕,那人是她的亲娘。

周媛闭了闭眼睛,将眼眶中的湿意逼了回去。

“你确定吗?”她还是不敢相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明励点点头,轻叹一声,将周媛搂入怀中:“媛媛,我不会骗你,若不是有确实的证据,我不会跟你说。其实那时候突然查到你娘的消息时,我就有怀疑了。这十年来你一直在找她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个时候就找到了呢?”

其实,许多疑点都曾摆在周媛面前,她不是没看到。只是她太过高兴,下意识将这些疑点都忽略了。

她找了罗氏十年,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没有放弃过。可谁能想到,找到后的罗氏,已经不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娘亲了。

周媛在明励的怀抱中,静静地留下了两滴泪,很快就擦干振作起来。

“他们这般处心积虑地谋划,恐怕所图不小。你还查出什么来吗?”周媛问道。

明励点点头:“江南一带出现了一股陌生的神秘势力,暗中收揽几大商行和望族,就连京中也有这样的势力。圣上觉得不对劲,派我去江南查查。毕竟我曾经在江南待了好几年,比其他人都熟悉。”

周媛这才了然,细想之下,恐怕她的事,很有可能也和这股神秘势力有关。

只是,这神秘势力的背后之人,会是谁呢?

这也是武帝和明励他们想不懂的地方。

正帝已死,先太后带着他唯一的儿子葬身火海,武帝登基后一直防范那些宗室,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将势力扩展如此深远,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明励这次去江南,也只查到了几条小鱼小虾,没有抓住那股神秘势力的任何重要线索。

周媛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出门,因此对京中的情况不太了解。

朱田田和她一样也在备嫁,安宁郡主则是时常跑国子监那边玩,据说闹出不少事情来。至于其他人,寒冬腊月时节都不愿出门,尤其如今马上就要过年了。

周媛生病的这段时间,她们倒是也来探望过一两次,后来都被林清霏挡了回去。所以说周媛这段日子过得很安静,几乎都不知道外头的消息。

明励挑了几件事和她讲了,周媛暗暗记在心里。

等回屋后,周媛正叫来金钏询问最近京中的一些事情,却听到外头的暖冬禀告说小远来了。

这几日小远白天不在府里,说是和纪荣出去玩,原本周媛不觉有异,可听了明励的话后,周媛忍不住开始怀疑起来。

小远进了屋,笑吟吟的模样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见周媛坐在书桌边,眼神一闪。

“姐姐今日气色好多了呢!”

小远走到周媛面前仔细打量。

周媛如今脸色还有些发白,是身子虚的缘故,但眼神有了光彩,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样子。

“小远回来了啊?快过来坐。”周媛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去哪儿了?”

章节目录 第262章 脸上露出痛苦来 “和荣哥儿出去走了走。”小远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便不欲再说,反倒是问起了周媛,“姐姐,我听说,晋王今儿个又来了?他来做什么?”

周媛心中一紧,瞟了他一眼,道:“来商量成亲的事。”

顿了顿,周媛又道:“小远,不喜欢他吗?”

“不喜欢!”小远毫不犹豫摇头道,“他欺负姐姐。”

“那是误会,他已经和我解释清楚了。”周媛劝道,“他是你日后的姐夫,你就算不喜欢,也试着和他相处看看。你会发现他人不错。”

“我不要!”

小远猛地起身,表情有些激动,眼中似是闪过一丝仇恨。

周媛心中大惊,她不会看错,那绝对是仇恨无疑。

小远为什么会这么恨明励?他从前不是跟莫当家他们住在海外的岛上吗?不可能见过明励才对。

周媛脑海中掀起了惊涛大浪。

她突然间发现,面前这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

难道真如明励所说,他,不是她弟弟?

周媛神色不断变化,愤怒中的小远却没注意到。

“姐姐若是想劝我,那还是算了吧!我是绝不会和那晋王好好相处的。”小远冷哼一声,一双和周媛相似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如果我和晋王之间只能选一个,姐姐,会选谁?”

一向乖巧安静的小远,头一次在周媛面前表现出霸道,像是高高在上的王者,眼神说不出的冷酷。

周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牢牢盯着他。

从前周媛觉得,她和小远最像的就是眼睛了,都是的鹿眼,似随时都含着水光,让人一见就心生怜意。

可如今,周媛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个孩子,绝非她所想的那般单纯。

想到这几个月来的相处,周媛的心猛地一阵抽搐,脸上露出痛苦来。

“姑娘?!”

金钏大惊,忙跑到床边拿出一个小瓷瓶,凑到周媛面前。

这瓷瓶是巩大夫留下的。

周媛闻了几下,就剧烈咳嗽起来。

小远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垂下了头:“姐姐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前头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屋子,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埋头跑了。

金钏将瓷瓶收好,见周媛脸色越发的白了,险些没忍住眼泪:“姑娘,好好的怎么又犯病?大夫不是说了吗?叫姑娘放宽心,不要多思多想……”

“我知道。”周媛摆摆手,深吸几口气,缓和过来,“我只是没想到,我真心对待的不是我的弟弟,而是……一条毒蛇!”

周媛冷静下来,面容恢复了淡漠,眼中却闪烁着寒光。

“金钏,那个长贵,招供了没?”

“还没,他嘴特别硬,不知是许了什么好处,怎么都不肯说。”金钏摇着头道。

周媛挑挑眉:“不肯说,要么是还不够害怕,要么就是给的利益还不够。从这两方面着手,先去试探一下。这长贵应该不是专门的探子奸细,行事说话不会那么严谨,总有破绽。”

金钏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稍微一想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姑娘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奴婢吧!”

说罢,金钏信心十足地出去了。

周媛吃了巩大夫开的药,过了五日便痊愈了。

又过了几日,便是小年,周媛回了周家,和周老婆子、周显瑞一块儿吃了饭。原本周家人是打算回乡祭祖的,可因为来年的春闱,加上周媛的亲事,来回赶怕是来不及,因此周老婆子拍板,留在京城过年。

虽说京城里没什么亲戚朋友,但还有投奔来的族人,也不算冷清。

周媛虽然回周家过了小年,但还不到傍晚就回了林府。

上次灵珊跟着孙氏去林府闹的事,在周媛心里落下了刺。这次回周家,周媛对她的态度淡淡的,连带对达哥儿也是如此。

周老婆子起初并不知道那件事,还是从林府的下人口中得知的,当场大怒,去周显兆家将孙氏狠狠教训了一顿。灵珊也吃了挂落。

周老婆子平时对几个儿媳妇还算不错,最多骂几句,但很少磋磨儿媳妇。可这次的事实在是让她气急,在彩雀的建议下,周老婆子居然装病,让两个儿媳妇轮番侍疾,弄的孙氏和灵珊苦不堪言。

如今的灵珊变得更加畏缩,在周媛面前几乎都不敢抬头,更不敢说话。

那次回家后,她抓住机会问起自己的名分问题。周显瑞当时一脸愧疚不说话,灵珊就一切都明白了。

敢情,她根本不是周家正经娶的媳妇!

当初因为周老婆子说一切从简,所以没有聘礼,没有嫁妆,只邀请了亲朋好友来家中吃了顿饭,就算是成了亲。那时候灵珊没有多想,现在仔细想来,这些不都会让人怀疑吗?

她从没跟周显瑞去过宗祠,家中祭奠的时候,周老婆子也不让她插手。可笑灵珊还以为周老婆子是疼惜自己,原来,是根本没有将她当作儿媳妇看待。

到头来,她不过是个妾!还是个没上族谱的妾!

灵珊绝望了。

若说从前的周家,扶妾为正室还有可能,可如今周媛即将成为晋王妃,周家行事不可能再如寻常百姓那般随意了,她注定了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妾。

灵珊心中暗恨,当初怎么就听从了周老婆子的话,那么轻易就嫁给了周显瑞?

若是她多找人问问,定会察觉出其中的奇怪。

大年三十转眼就到。

周媛没有回周家过年,只是中午象征性地到了一下,马上就打道回府。周老婆子有些不高兴,拉长了脸,嘟囔着说周媛胳膊肘往外拐,分不清自家人。

周媛没有理她,她知道周老婆子只是觉得年后族人们来拜节,自己不在周家没面子。事实上除了给周家充面子,她在周老婆子眼中也没其他用处。

如今周老婆子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周远文身上。

距离春闱没多少时间了,整个周家都关注着周远文。

周媛就算即将嫁给晋王,成为晋王妃,可一旦出嫁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不再是周家的人。不管是周老婆子还是周家其他人的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女孩子自然没有男孩子重要,何况,周远文如今形势很好,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考中。

周媛离开周家后,去了大伯家一趟,见了周远文一面。

周远文在京城呆了一段时间后,气质变了许多,一身长衫衬托得他玉树临风。虽说周远文的样貌不怎么出众,个子也不高,但他身上独有的书生气息,让他显得不同于他人。

明励特意交代了明启峰,让明启峰提携周远文。周远文这段时间见识了不少真正的大儒、才子,打开了眼界,自身也有了提高。

对于周媛病重的事,周远文也猜到了些,遂叮嘱了周媛一番。

如今周家,真正关心周媛的,怕也只有周远文了。

兄妹俩说了一会儿话,周媛便坐着马车回了林府。

刚一进大门,就见林承业和纪荣朝她走来。

“元元姐回来了?快过来看写的春联。”

纪荣拖着周媛的胳膊就朝花厅走去。

花厅内聚集了不少人,周媛眼神一扫,发现大家都在,所有人都含笑看着她。

“元元回来了?”纪婶朝她招呼道,“周家那边没留你吗?”

一般人家过年都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没有说还未嫁人就在别人家过年的。纪婶她们都以为周媛今天不会回来了呢!

周媛笑了笑,依偎进纪婶怀里:“我想和纪婶、清姨一起过年嘛!”

纪婶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嘴里却说:“这么大了,还任性。那毕竟是你爹、阿嬷。”

周媛撇撇嘴,不欲多说,而是走到了桌边看林承业写的春联。

“字不错哦。”周媛闪烁着大眼睛,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林承业顿时脸红了。

“元元过誉了,我的字自家人看看还行,还难登大雅之堂。”

或许是因为林清霏对他太过苛刻,林承业性子柔顺,却没什么自信,总显得有些懦弱。

周媛想了想,说道:“杰哥不必如此。你启蒙晚,自然比不过那些三四岁就开始念书的世家公子。林家是簪缨世家,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多的压力。”

“元元……”林承业脸更红,这次却是激动的,“林家就剩我一个男丁了,若我不努力发奋,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亲人们?如果不是我没用,也不用姑姑抛头露面……”

林承业的话,让林清霏有些惊异。

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她都不知道,他心里居然装着这么多想法。

周媛敏锐地察觉到他想法中的不对劲,开口道:“为何你会觉得清姨去做官,是抛头露面?难道你也认为,女人家不能当官、不能读书认字吗?”

林承业被问住了,讷讷了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周媛皱起了眉头:“杰哥,你知不知道林家是怎样的家族?有教无类,这是清姨第一次教导我时就说过的。兴办女学,也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儿能有立身之地。”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承业有些急了,他本就不擅长言语,这会儿一着急,就更加表达不清楚。

周媛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清姨为了你牺牲了多少?你以为,清姨这般年纪了不嫁人,是因为嫁不出去么?要知道,以清姨的名声才气,多的是人求娶,远的不说,就是我义父吧!他可以爱慕了清姨二十年!可清姨却拒绝了所有人,你以为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她若出嫁,就不再是林家女,到时候怎么照顾你?怎么将林家扶起来?”

林清霏一直没有说话,但看着周媛的眼神却越加柔和。

这个孩子,不枉费她这些年来的教导。

林承业被周媛说的满脸通红,其实他心底却是觉得林清霏去当女先生有些不太合适。只不过他性格软弱,没有说出口罢了。

现在被周媛这一番话说的他羞愧不已。

林承业想也没想,转身扑通一下就跪倒在林清霏面前,使劲磕了两个头:“姑姑,是我想左了。”

林清霏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裤子上的尘土,温言道:“也怪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杰哥儿,我让人教导你读书,不是为了叫你考取功名,而是想叫你明事理。我林家经历数代,曾桃李满天下,但在朝为官的人却不多,大多都是潜心于学问。可世人却从未因此而看不起我们林家。你要做的,不是急于上进的求学者,而是一个百纳海川之人。你可明白?”

林承业并不完全明白,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姑姑不想我去科举吗?”

林清霏摇摇头:“科举,只是为官的其中一条路子。以你的资历,要考上进士,恐怕还要几年功夫。姑姑不是不想你去做官,只是还没到时候。”

林承业懂了:“姑姑放心,我会好好跟先生学习的。”

林清霏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头。

周媛的心思,却是在另一件事上。

“杰哥,你的想法,是谁跟你说了些什么吗?”周媛突然开口问道。

林承业想也没想就回答道:“是小远说的。小远觉得晋王殿下不适合元元你,在我面前抱怨……提及姑姑,他说如今外头很多人都在非议姑姑。”

周媛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

果然是他。

若说之前周媛还不太相信的话,现在她已经确定,小远绝对有问题!

周媛心中伤感的同时,又有些气恨恼怒。

她对小远那般好,以为找到了自己的亲弟弟,没想到却引进一头白眼狼。

这一晚,周媛过得并不开心。守夜到一更天的时候,她就支撑不住睡着了,什么时候回了自己的住处都不记得。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周媛跟着林清霏进宫拜见皇后。

能在大年初一就进宫拜见的,都是深受武帝和皇后信任的人。周媛到坤宁宫时,看到了几位皇室中的郡主、王妃和夫人,还有就是皇后娘家的几位女眷。

正殿内坐着一群姿色各异的妙龄女子,看得周媛一愣。

皇后穿着明黄色绣五彩凤凰图案的礼服,头戴九龙四凤冠,面庞圆润,精神饱满,笑吟吟地看着众人。

周媛跟着林清霏拜见了皇后,就见皇后朝她招了招手。

“清颜,过来本宫这里。”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清颜是周媛的字,可这样称呼她的人极少。清姨和纪婶都是叫她元元,明励则唤她媛媛,皇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称呼周媛的字,显示对其的亲昵。

周媛站起身,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走到了皇后身边。

皇后拉着她的手,眼中流露出疼惜来:“这才多会儿不见,就瘦成这模样了。病得那般重都不让人同知本宫,可见是没把本宫当成自家人。”

皇后看似在埋怨,可话里话外都表露出对周媛的疼爱。

周媛抿嘴一笑:“不过是感染了风寒,又不是什么重病,哪敢劳烦?娘娘要操心的事就够多了。”

皇后摸了摸她的手,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身旁。

有两个牟家姑娘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其中一人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被周媛看了个正着。

“姑姑可真偏心!周妹妹不过是生了场病,姑姑就这般疼惜,雅儿也想要姑姑的疼爱。”那神色有异的姑娘嘟着嘴说道。

这话说的未免有些不识抬举,可这姑娘圆圆的脸看起来十分可爱,大眼睛扑闪扑闪,似是纯真无邪,让人生不出反感来。

周媛眯了眯眼睛,想起这姑娘是谁了。不就是许给明召飏为侧妃的牟家姑娘牟君雅吗?

“牟姑娘这话说的,你可是的娘家侄女,又是娘娘未来的儿媳妇,娘娘自然是疼惜你的。”一个周媛不熟悉的夫人开口道,面上带着讨好和谄媚。

皇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牟君雅脸上一红,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周媛看了暗自摇头,就这样轻浮的人,以后能在东宫混下去?不说柳萱芝,就是那归白莲,都不是她能对付的了的。

也不知皇后是怎么想的,居然将娘家侄女许给自己儿子做侧室!虽说明召飏是太子,日后会登基为帝,牟君雅并非没可能坐上那个宝座。可看武帝如今的态度,却是绝对不会允许牟家出两任皇后的。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周媛心想要不要想办法提醒皇后几句,就在此时,却见林清霏冷哼一声,开口道:“什么时候一个妾,也能登堂入室了?”

一句话,顿时令牟君雅和那夫人脸色一青。

牟君雅扭着帕子,恨恨地瞪了林清霏一眼,紧接着眼泪汪汪地看向皇后,一副委屈不已的模样。

皇后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清霏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皇后面前跪了下来。

“出身世家,有些规矩自然比下官清楚。太子殿下的正妃早就已定,牟姑娘只是太子良娣,念在她尚未过门,以牟家女的身份入宫并无不可。这既然名分已定,言语上就该有所顾忌。如此堂而皇之,称牟姑娘为娘娘的儿媳妇,将未来的太子妃柳姑娘置于何地?又将圣上和置于何地?”

林清霏一番话说的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那牟君雅更是脸色涨红,眼中闪着愤恨。

周媛忍不住摇了摇头,扯了扯皇后的衣袖,低声道:“娘娘若真为牟姑娘着想,就该让她认清事实。否则娘娘的疼爱,对她来说只会是毒药。”

皇后顿时一惊,周媛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打醒了她。

她只顾着想让娘家得利,却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了。想起圣上之前的态度,皇后更是心中一凉。

“林大人说的极是。”皇后定了定神,开口道,“多些林大人提醒,否则,本宫犯了大错都不自知。”

“娘娘不怪下官僭越就好。”

林清霏再次拜了一拜,就退回了原位。

“本宫身边就缺像林大人这样的人,能直言谏之。林大人可否愿意帮本宫一个忙?”皇后再次开口道。

“娘娘但说无妨。”林清霏一脸肃然道。

“本宫开了一家女学,正缺一位德高望重的山长。以林大人的才气身份地位,定能胜任。”

“既然娘娘相托,下官自然会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林清霏再次起身,朝皇后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周媛听着这二人的对话,心中已经了然。

她就说嘛,这大年初一的,清姨怎么会带她进宫,原来是为了女学的事啊!如今女学虽然招收了一些学生,但名气却还未打出去。看来和清姨商量过了,就想趁今日将女学宣扬出去。

果不其然,两人话音才落,就听到有一位郡主开口问道:“这女学,可是郊外龙羊山上的学院?我听人提起过,说是请了荣养院的老嬷嬷教导礼仪、才艺。命妇还着人打听了,想送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女儿过去呢!”

“真的?”有人急忙问道,“我家中也有几个庶女,高不成低不就的……”

这些夫人、郡主王妃,谁家的夫君没有几个妾室?这些当家主母对于庶子管得极严,府里没几个庶子能安然出生,可架不住庶女多啊!庶女可以用来联姻,可她们这些府里出来的庶女,身份上总有些尴尬。主母平日又很少有时间教导,真正能教好庶女的很少。

如今有了这女学,别的不说,礼仪和才艺能学好,领出去就有了面子,日后也好说亲。

当下,就有不少人心动了。

并不是所有府里都有能力请的到那些有本事的嬷嬷教导家中女儿的。

女学的事按照两位能人的预料发展,皇后和林清霏对视一眼,皆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嘴角。

周媛见此地没自己什么事了,遂向告了一声罪,走出坤宁宫去御花园闲逛。

这御花园,周媛也算是熟悉了,前后逛了不下十次,但今日还是头一次她自己逛。

如今寒冬时节,御花园内也是一片萧瑟,其实是没什么景色可看的。只不过周媛养病期间在府里憋了许久不出门,这会儿就算是见到些枯枝烂叶也觉得颇有趣味。

走了一会儿正准备歇歇,突然见到不远处有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周媛一看那金黄色的身影便知道是明召飏,忙带着金钏和清月退到了一旁,低垂着头。

在宫里行为举止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看着,周媛可不想被人指三道四。

明召飏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一脸的不耐烦。刚才在乾清宫被一群人拉着套近乎,喝了一肚子酒水,他才找了个借口出来透透气,就被这一大帮子宫人逮住了。

“别烦本宫!都给本宫滚开!”

明召飏怒斥几声,踹了掌事太监一脚,见这一群人被他喝住了,哼了一声朝前走去。

刚走了没多久,明召飏就看到了周媛。

周媛站在一棵梧桐树旁,低垂着头,一身粉紫色绣白话的对襟襦裙,小巧的发髻上簪着两朵玉兰花,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明召飏一眼就认出了她,忽地停下了脚步,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

酒精在他体内挥发,充斥着整个脑袋,让明召飏有些迷糊,也忘记了平时的谨慎。

“媛媛?”明召飏张开口,唤道。

周媛听到这叫唤,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醉眼朦胧的明召飏,不由错愕。

“见过太子殿下。”周媛福身一礼。

“你的病,好了么?”明召飏上前几步,走到周媛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脑袋。

“谢殿下关心,已经无碍了。”周媛不敢多说一句。

明召飏抿了抿唇,想起那个雪夜的情形,他抱着她在马背上一路狂奔,她的身子冷如寒冰,一张小脸满是痛苦表情。

鬼使神差的,明召飏伸出了一只手,探上了周媛的脸颊。

周媛被吓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金钏和清月也吓了一跳,金钏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将周媛往后拉了一把,险而又险地擦过了明召飏的手。

周媛回过神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可是在皇宫里!这家伙想做什么?!

若是被有心人传到圣上和皇后耳中,她还要不要活了?

周媛深吸口气,很快恢复冷静,开口道:“殿下喝醉了,先回宫休息吧!来人!”

最后一声,是对那些远远吊着的宫人们说的。

之前被明召飏踢了一脚的太监最先蹿了过来,像只兔子般,第一时间冲到明召飏身旁扶住了他。

“殿下果然醉了,周姑娘见谅。”

说着,他也不管其他人,弯腰背起了明召飏,转身飞快离开。

其他那些宫人忙跟了过去,没有人关注周媛。

周媛眯了眯眼睛,总觉得那太监不寻常。

“清月,方才那太监,你认识吗?”周媛忽地开口问道。

清月看着那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认识啊!姑娘怎么会这么问?”

“我是想,他是不是你们暗卫的。这身手,绝不是普通太监。”

“姑娘有所不知,我听师父说,暗卫即将和其他部门合并成监察司。圣上想成立一个部门,专门监察地方上的大臣,想来等再开早朝的时候就要提及此事了。到时候,就没有暗卫了。”

清月有些伤感,她在暗卫待的时间不长,但和他们相处的都不错。这监察司一旦成立,暗卫的人都会打散到各个地方,到时候恐怕很难再见到面了。

周媛闻言,若有所思。

圣上自从登基后,行事已经让人无法猜透了。这监察司,似乎和前朝的锦衣卫差不多。

周媛想不明白圣上想做什么,只是为了监察地方官员么?若是这样,似乎有些小题大作。

正思索间,周媛发现从乾清宫方向走来一人。待人走近,一看,赫然是明励。

“你怎么过来了?”周媛忙快步朝他走去,关切问道,“不是说今日很忙,没时间见面么?”

明励抓起他的手凑到嘴边呵了口气:“我担心你。”

明明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周媛听了,心里却泛起一丝甜蜜。

“我没事,你看,手也不冰。金钏带着手炉呢!”

明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色自然,没有闪烁之色,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御花园?不是在那里吗?小心冲撞了别人。”

“坤宁宫好多人,我出来透透气。”周媛解释了一句,不疑有他,“你还别说,我刚才还真遇到人了。”

“遇到谁了?”

“太子啊!他不知道犯了什么浑,跑过来和我说话,一看就是喝多了。”周媛满肚子不悦,“你有空也提醒提醒他,这可是在宫里啊!他若是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到时候吃亏的可是他自己。”

“媛媛,担心他?”明励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能不关心么?他可是的依仗。”周媛眨着大眼睛道,“对我那么好,我当然要为她多想想。”

明励感觉自己一直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了。

“好了,我会找他聊聊的。”

明励嘴角一勾,伸手将周媛揽入怀中。

“唉呀,你干什么!这是在宫里呢,会被人看见……”周媛的声音淹没在明励胸前。

“怕什么,你是我未婚妻。”明励挑眉,想到方才传话的宫女,还故意言语不清,暗示他周媛和太子私会,他顿时怒火中烧。

看来,这后宫果然不平静,居然有人把主意打到周媛身上了!

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再清楚不过。但若是他过来的时候见到周媛和太子在一起,难保不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到时候被有心人一传,周媛的名声就毁了。

皇室中本就对周媛不满,只要被人抓住一点把柄,惹得圣上不喜,到时候恐怕周媛只有死路一条。

明励眯起了眼睛,一双冷厉的眼眸中闪过杀意。

“等回去后,你就对外宣称身体虚弱再次犯病,呆在家中不要出门,知道了吗?”明励抱着周媛,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周媛有些诧异,想抬起头,却被明励捏了一下手心,顿时会意。

“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周媛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还记得我提过的那股神秘势力吗?最近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京里会不太平一阵子。”

周媛心中一凛,想起方才清月所说,忍不住问道:“圣上要建监察司,是不是和这有关?”

“是,也不是。圣上早有监听百官之意,原本想准备妥当后再提出来,可因那股势力潜在京中太过危险,圣上才决定提早建立监察司。”明励顿了顿后,又道,“原本圣上想叫我做着监察司的指挥使,被我推了。”

周媛点点头,这指挥使听着威风,实际上做的都是得罪人的事,吃力不讨好,实在是犯不着。

章节目录 第264章 不用替我省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周媛见时间不早了,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回到坤宁宫时,已经有几位王妃、夫人告辞了,只留了牟家的几人和林清霏。

那牟君雅显然是看林清霏不顺眼,一直冷了脸不说话。不管她身旁的夫人如何劝说,就是不肯服软。

“怎么想的?居然请这样的人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不给我出头,居然还和她有说有笑的!”牟君雅和自己娘抱怨,她以为自己说的轻,不会有人听见,却殊不知,这坤宁宫内上上下下全都是皇后的眼线,她的不满举止,早有人禀告给皇后了。

皇后原先对这娘家侄女还算亲切,那是想提携娘家,可如今她醒悟过来,再看牟君雅,就觉得她愚不可及了。

此时皇后心中有些后悔,当初话说的太早,以至于现在不能反悔。

正好这时候周媛进来,见到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清颜回来了?外头那么冷,可有冻着?珍珠,去取我那件孔雀蓝的披风来。”

珍珠应声退下,没一会儿就拿了皇后所说的披风过来。这披风用的湖蓝色的锦绸,正面绣了一只五彩开屏孔雀,上头的羽翎是真的孔雀毛,看起来栩栩如生,让人见了移不开视线。

周媛却是吓了一大跳,这披风也太惹人注目了。

“娘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周媛忙摆摆手,不肯接受。

嗔了她一眼:“不过是件披风,我这儿好东西多的是,你不用替我省着。”

说罢,示意珍珠把披风给周媛披上。

不远处的牟君雅看得眼中直欲喷火。居然对周媛自称“我”!

“这样名贵的披风,给她还真是暴殄天物!”牟君雅忍不住嘟囔道。

皇后的脸色登的一沉,看向牟君雅的娘,眼含警告。

“多些娘娘厚爱。”

周媛见状,也不好再推拒,坦然接受,向皇后屈膝一礼。

“女学正月十八正式开学,到时候别忘了去。”皇后笑眯眯地提醒她。

周媛想到要给一群姑娘们上课,不由有些头疼。

“周姑娘也要去女学上学吗?”一位姑娘抓住机会,开口问道,“我娘也给我报了名,到时候可以和周姑娘一起学习了。”

这姑娘本是想讨好周媛,但却没弄清底细,这话一出口,周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倒是皇后眯了眯眼睛,替她开口:“清颜可不是去学习的,她是去教学的。本宫已经聘请了她作为画作才艺的先生,你若是想学画,可以请教她。”

皇后这一番话,顿时将周媛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在场的年轻姑娘有七八个,俱都是家中受宠的千金小姐。方才皇后提起女学的时候,这些夫人们为了套近乎,都替自家姑娘报了名。

谁知道一转眼的功夫,她们居然要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做学生!

这心理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了的。

尤其是方才开口说要和周媛一起上学的那姑娘,脸顿时涨红,羞得想钻进地缝里去。

周媛明显感受到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不由挑了挑眉。原先她还有些犹豫,可这些姑娘们的眼神,一下子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不就是给人上课吗?不就是为人师表吗?她连那些狡猾的商人都对付的了,害怕应付不了这些稚嫩的小姑娘?

周媛磨刀霍霍,脑子里已经想到几个对付她们的办法了。

见周媛一双眼睛都亮了,林清霏和皇后都不由轻笑出声。

就在这时,却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姑姑,凭她这种出身泥腿子的下等人,也能去女学教学?姑姑你是疯了吧?”

周媛视线一扫,就见那牟君雅跺着脚,满脸忿忿不平的模样。

皇后脸霎时一黑。

“君雅,你怎么能这么说?”牟君雅的娘顿时急了,扯着她的胳膊就要她道歉。

可牟君雅在府里被众人娇宠惯了,哪里肯低头,就这么昂着脖子直挺挺地站着,死活不肯道歉。

皇后盯着她,良久后,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来。

牟君雅顿时面露得意,还以为皇后要处置周媛了,却听得皇后缓缓开口道。

“本宫做任何决定,都不用你操心。你不过是牟家一个为出嫁的女儿,居然还敢对本宫指手画脚?”皇后冷笑着说道,“你们的荣耀,本就是本宫所赐。没了本宫的庇佑,你们一房还能在牟家耀武扬威?”

牟君雅的娘脸上失去了血色,险些从椅子上跌倒。

“姑姑,你是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亲侄女,难道还比不过这个贱婢?”牟君雅也急了,口不择言骂道。

皇后冷哼一声:“珊瑚,给我掌嘴,好好打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牟君雅大惊失色,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见珊瑚靠近,竟还叫嚣起来:“你敢?我可是太子殿下的良媛!未来的贵妃!”

“给我堵住她的嘴!”皇后怒极。

珊瑚神色一凛,上前一把抓住牟君雅的胳膊,另一只手将一块帕子塞进她嘴里。啪啪啪几掌下去,立刻将牟君雅打蒙了。

“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

周媛摇了摇头。

当今圣上还健在呢,这蠢货居然说什么贵妃,是盼着圣上和皇后早死吗?

同样是牟氏女,这牟君雅和皇后差的可不是一丁半点儿。想到这蠢姑娘日后要进东宫,周媛不由在心里对明召飏默哀了几分钟。

珊瑚打了十掌,直到牟君雅的脸都肿得不成样子了,才松开手。

这一过程中,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就连牟君雅的娘,也被吓到了,摊在椅子上动都动不了。

皇后嫌弃地看了这母女俩一眼。

这样的女人,进了东宫还不是给太子添乱?

皇后心念一动,已经做出了决定。

这一日周媛她们出宫后没多久,皇后就一封懿旨送到了牟家,直言牟君雅言语不敬,取消和太子之间的亲事。这一下子,整个牟家都惊呆了,连忙找人打听白日宫里发生的事。这一打听清楚,牟家的当家,皇后的亲哥哥顿时怒不可遏,直接让人把牟君雅送到了家庙。

牟家发生的这些事,没有瞒过其他人,宫里宫外都知道了,圣上派人安慰了牟侯爷一番,却没有提太子良媛的事。牟家家主便知道,皇后让人暗中传的话是真的,圣上一开始就忌惮外戚。遂找来心腹商议了许久。

牟家的事暂且不提,周媛这边,回了林府后就开始闭门谢客,借口也很简单,说是她犯了病,不好见客。

而林清霏要忙女学的事,整日没个踪影,林家如今都是纪婶在管事。

新年过后没多久,刚平静没多久的京城,再次爆发了。

吏部尚书家中突然被一群跨刀的黑衣人闯入,在尚书大人的震怒之中,这群黑衣人犹如强盗过境,直接抄了他的家。

同样的事情,还在其他几位大臣家中发生。

这些大臣,无一例外都是正帝时期甚至文帝时期的老人了,但平时一向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却不料,在新年伊始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京中各大府中得到消息后,不禁人人自危。

而第二天,宫里下达了圣旨,宣布了这几位大臣的罪过。

一项项,一桩桩,有实有据,震惊了所有人。

要说做了这么多年的朝臣,不可能没有一点问题,若是得圣上看重,再大的问题都是小问题,反之,再小的问题都会被扩大。而这几位大臣,就是后者。

武帝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堂,完全无视内阁的劝阻。

没几日,那些黑衣人的身份也证实了,赫然是武帝建立的监察司。

监察司内设指挥使一人、副指挥使二人,其余佥事若干。

其实,大明朝经过这几百年来的发展,官制已经十分成熟,除了六部、五寺、三司外,还有其他十几处部门。负责监察的有督察院,设有御史若干。御史的职责,便是监听百官,随时弹劾。

可显然,武帝对于督察院并不满意。况且督察院只有弹劾的权力,没有执行权。一旦武帝想做什么,仍然会束手束脚。

他需要一个完全听命于他,又有实权的机构,所以,建立了监察司。

这监察司,就相当于是前朝的锦衣卫,官阶不高,拥有的权力却很大,直接听命于皇帝。曾经锦衣卫滥用职权,让文武百官闻风丧胆,间接造成了前朝的灭亡。所以大明朝建立之初,太祖皇帝就立了祖训,历代皇帝绝不能重蹈前朝覆辙。

可惜,武帝的野心太大,就连太祖的祖训都遏制不住他。

短短几天,京中竟风声鹤唳起来。

不管是朝臣还是皇室,都对武帝的手段心生惧意。不同于文帝的怀柔,也不同于正帝的奢靡消极,武帝有野心,有魄力,也有实力。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惧怕。

不过,这些老臣的倒台,仍然有不少人高兴的。

这首当其冲的,就要数薛国栋了。

吏部尚书的位置空缺出来,他便是最有可能升任的。不过为防万一,薛国栋急忙从老家赶了回来,四处游走拉拢。

新任官员的任命,一直到了早朝重开的那天,才正式宣布。

薛国栋果然被擢升为吏部尚书,除了吏部尚书之外,还有通政司的左通政等几位官员被下了大牢。两位侯爷、三位伯爷等都被虢爵,男丁充军,女眷发配,一时间,京城内到处都是哀嚎哭声。

这个新年,大家都被闹得不得安生。

京城内的家族联姻网极广,七弯八拐地都能算得上是亲戚。这些被发落的人家中,总有些牵连。

幸好周媛得了明励的提醒,让林府早早就闭门谢客,这会儿没有人上门,否则的话,恐怕也会被闹得不得安宁。

时间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八,正是女学开府的日子。

周媛跟着林清霏去了京郊的龙羊山。

龙羊山并不高,也没有什么名胜古迹,只是一座六七百米高的小山丘,山上原本种着不少杨树,因没有人关心,都长成了参天高的大树。

这座山是皇家所有,平时也没什么用场,就被皇后挪来建女学了。荣养院,就在山脚下不远处的庄子上。如今这方圆一片地区都被打通,划作了一片区域。

女学分为两处,山上建的学舍,富丽堂皇,环境优美,林清霏起了名字叫做“凌霄院”;山下的一片普通民舍,则是平民女子学习的场所,叫做“含香院”。

周媛到的时候,就见山脚下聚集了不少穿着统一的女孩儿们。这些姑娘们年纪不一,小的只有七八岁,大的甚至比周媛还年长,皆穿着蓝色深衣,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周媛等人。

“含香院的先生,基本上都是荣养院的老嬷嬷。按照你当初的提议,分成了基础课和才艺课。才艺主要分成厨艺、刺绣、药学、算学等八门,学子可以自由选择其中的两门到三门学习。这些姑娘们大多是让人从各地找来的孤女,身世凄惨,学习起来十分用功。”

林清霏这段时间几乎天天都往这里跑,已经和管事都熟悉了。她是山长,自然不会偏向那一边,山上山下都要顾及到。

周媛直接被带到了山上。

山上的学舍要大许多,分成了八个院子。

贵女们不需要学基础,凭兴趣选择才艺即可。才艺课分别以琴棋书画诗酒茶命名,周媛正是画课的主讲先生。

林清霏先带着周媛和其他几位先生见了面,相互介绍,彼此认识了一番。

其他的先生都是年纪有些大的,比如教琴艺的先生,是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而教棋艺的,却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出家人。

周媛年纪最小,但众人却不敢小瞧她。

要知道周媛如今在京中可是名气不小,一手画技被传的出神入化,甚至有人称她为画仙。

周媛自己并不知道这些,面对的都是比自己年长的人,她显得十分客气。

之后,林清霏又带周媛去认识了学舍的几位管事娘子。这些管事娘子负责清扫、饮食以及各门课的准备材料,也需要打好交道。

眼看吉时就要到了,林清霏才带着诸位先生去举行开学礼。

那些有名气的学院开学礼都十分复杂,林清霏却刻意精简了,只保留了四步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被你弄花了多可惜 正衣冠、拜师礼、净手、点朱砂。

周媛和其他先生站在大堂内,面对这些穿着黑色深衣的姑娘们,面容肃然,乍一看还真有为人师表的气势。

每位老师都要负责给她的学子点朱砂,周媛面前站着七个姑娘。

她拿起面前的小毛笔,轻轻蘸了一点鲜红如血的朱砂,在第一个姑娘眉心点了一个红点。

收回手,周媛皱了皱秀眉。

这个点不太圆。

周媛想了下,便在周围添了几笔,顷刻间,一朵小巧的海棠花便出现在她笔下。

其他几个姑娘看得的呆住了。

那被画了朱砂的姑娘看不到自己,有些着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我这有什么不对劲吗?”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摸眉心,却被其中一人拉住了。

“可别!这么漂亮的花儿,被你弄花了多可惜!”说着,这姑娘转头看向周媛,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先生也替我画一朵吧!”

周媛微笑着点了点头,打量了她一番,见这是个圆脸的俏皮姑娘,便没有画海棠,而是画了一朵石榴花。

两个姑娘看着对方,美滋滋地跑去净手的水盆里照影子去了。

周媛很快给七个姑娘都点了朱砂,刚放下笔,就见其他的姑娘们一脸羡慕的看着她的学子们。

“果然是画艺课的先生,这一首丹青就是我们远远比不上的啊!”其中一位先生出口赞叹道,其他人皆不由自主地点头。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她是第一笔没画好,所以才添了几笔,怎么搞的好像她特别厉害似的?

周媛真心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啊!这画也只是勉强入门而已。

倒是她的那几位学子,一个个眼睛发光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崇拜。

“先生先生,能不能教我怎么画这个?”一人指着眉心问道。

“这有何难,你自己拿笔试着画几回就会了”周媛抿着嘴笑道,“不过画之前先在心里想一下这花的样子,它的形态,再落笔。”

周媛随性地在桌上画了几笔,一朵栩栩如生的茉莉花随之出现。

她画的东西,笔画都不多,看着十分简单,可偏偏又能画出精髓来,让人一看就难以忘之。这是其他的画师所不能做到的。

其实周媛的画技,并不是这个时代的,而是从手机里看来的。

siri的百科中各式各样的什么东西都有,周媛有一次发现了一些漫画入门、简笔画入门之类的书,看着觉得有趣,便在现实中试着练习。

现代的画艺,虽然没有国画那般博大精深,但也有其精妙之处。

周媛原本只是闲暇时的消遣之作,没想到被这些人如此推崇,她很不好意思。

进行完最后一步,各个先生们就将各自的学生带到了教习院。

画艺课的院子,是一座花园,里头种着不少的花卉。不过如今尚未开春,这些花卉都还是空枝,连片叶子都没有。

但周媛却能想象,等开了春,这里会是何等的热闹。

院子不小,但画室更大。这一座院子正房的一排房子,五间全部打通,两边设有两间耳房,一间用作净房,一间则是充当库房。

正屋廊下,站着四名婢女,束手而立,垂首不语。

见到周媛等人过来,其中一个看着年纪最大的婢女挥了挥手,让其他人打开了门。

周媛她们一走近,就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却不带丝毫的烟味儿,反而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来。

周媛率先走了进去。

只见画室内,摆着八个画架子,树立而起,架子上有一块板,上下还有一个搭扣。

学生们都呆住了,有些不确定地指着那些画架问道:“先生,这是什么?”

“这是你们作画的地方啊!”周媛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然后径自走到画室内唯一的一张桌子前,拿起一张白纸放在画板上有搭扣夹住。

“你们都学过水墨画、工笔画这些基本功,今教你们的,不是传统的画艺,而是从西方传过来的一种写实画法,素描。”

几个姑娘已经在各自的画架前站定,立即就有贴身丫鬟搬来了圆凳。可坐在圆凳上,这些姑娘们还是很不适应。

“先生,这素描是不是就和白描一样?”学生一开口问道。

周媛朝她投去赞赏的一瞥:“确实有相似之处。素描是以炭笔作画,先在画纸上描下粗略的轮廓,再细细画之。我先来讲解一下这素描画的基本画具。”

说着,周媛让清月将她准备已久的东西带了上来。

这里头,是一套粗细不同的炭笔,以及可以充当橡皮擦的面包屑团。

炭笔的做法,周媛用了siri提供的法子,试验了两遍才做出一套来。炭,各个府里都很多,各种质量的都有,周媛找了最硬的一种,让人磨成了长条,嵌进木棍之中,这就成了后世的铅笔了。

随后,周媛让清月坐下,她亲手画了一副肖像画出来。

周媛的素描水平不算十分高超,只能画出人物的七八分样子,但她很擅长把握人的特点,因此,画出来的画,总是带着一分灵气。

画完后,七名学生都跑过来围观,两厢对照,发现这画简直和真人一模一样。

几个姑娘们顿时激动了,连连开口说要学。

周媛表面上处之泰然,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女学按部就班地开始了,在周媛开始忙着备课教学的同时,她的婚期也临近了。

婚期定在二月底,因之后还有太子大婚,以及诸王娶亲以及公主出嫁,婚事极多,因此周媛和明励的婚事比较仓促,许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国库也经不起这一轮轮的消耗。

明励自觉愧对周媛,可周媛自己却不在乎这些。

晋王府早已经建好,刚出了正月,明励就搬了进去。

一开始说好在晋王府迎人进门拜天地,但皇后为了显示她对这二人的宠爱和信任,说服了武帝将礼堂设在了皇宫内。

虽然明励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但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当成儿子一样养着,如此也不算过分。

的抬举,让不少人对周媛越加重视起来。

皇室成亲,像寻常百姓一样讲究三书六礼。三书是指聘书、礼书和迎书,六礼则是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

男方的聘礼,在纳征的时候就陆陆续续送来了。周媛没怎么去看,直接交给了纪婶和清姨,那聘礼单子,也是看过后就直接给金钏收好了。

这一日,周媛从纪婶的院子里出来,回到自己住处后,将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叫进了屋。

“再有几就要成亲了,到时候这屋里头的大部分东西都要带走。我们好歹也主仆一场,现在我许你们提出一个愿望,只要不是太难,我定会叫你们如愿。”

周媛含笑看着满屋子的奴婢。

金钏和清月站在她身旁两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们二人势必是要跟着去晋王府的。金钏是周媛最信任的丫鬟,而清月本就是晋王送来的,这倒也无可厚非。

凉春瞧了瞧其他人,心里有些忐忑。

原本她觉得自己有望陪嫁,可自从出了晚秋的事后,周媛对她们几个宫里出来的都不待见了。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凉春觉得自己失了宠。

不过……

她觑了一眼身旁的灼夏,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

有人比她还着急呢!

果不其然,周媛话音刚落,就听到灼夏急切地问道:“姑娘可定下陪嫁的人选了吗?”

周媛看着她,虽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容却是不达眼底。

灼夏的这一句话,让不少人都心动了。

那可是晋王府啊!若是能跟着姑娘去了晋王府,岂不是咸鱼翻身?若是能被晋王看上……

不少年轻姑娘们想到曾经偶尔见过晋王的模样,不由羞红了脸。

就算晋王看不上,那晋王府里的下人,也比林府好多了。殊不知老话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晋王如今炙手可热,就算是府里的一个管事、外头的护卫,也能让这些丫头们春心荡漾了。

周媛将所有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在开口的灼夏身上:“哦?你有想法?”

灼夏被周媛那淡漠的眼神看得心中狂跳,但还是竭力忍住,开口道:“按照皇室规矩,正室王妃入门可携陪嫁丫鬟八名、陪房四户……姑娘身边得力的人也就金钏姐姐几个,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也有一技之长,姑娘可否带上奴婢?”

灼夏那殷切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热烈,别说周媛了,就连其他丫鬟们都瞧出了不对劲。

“姑娘,可不能带上她!”清月脾气直,忍不住叫道,“这臭丫头一看就没安好心!”

金钏也是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同。

“姑娘,奴婢不是……奴婢没有那个意思!”灼夏急了,想解释,可这会儿人这么多,她又不好开口,急得满头是汗。

周媛一手托腮,打量着灼夏的神情,忽地说道:“陪嫁丫鬟,清姨已经定好了,除了我身边的金钏、淮安、清月和暖冬,还有四个是早先备好的。你要跟我去晋王府,除非这八人之中有一个退出。”

周媛的话,让灼夏脸色一白。

同时脸色发白的,还有凉春。

她没想到,周媛没选她,却选了暖冬!

暖冬那样一个咧咧的性子,也没什么本事,竟然被选上了?

凉春没控制住自己的神情,看向了暖冬。

暖冬站在她另一侧,听到周媛的话后整个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表情。

其他几个丫鬟也都有些意外。毕竟暖冬这姑娘,长得不算出众,也没什么特长,还容易得罪人,平时周媛也没表露出对她的喜欢来。

周媛看着众人的惊愕,嘴角微微一勾,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

“不过,陪房倒是还有一个空缺,你若是愿意,可以做我的陪房过去。”

灼夏已经不是惊讶,而是震惊了。

陪房,和陪嫁丫鬟不同,那都是已经成了亲的!难道姑娘的意思,要她嫁了人才允许她跟着去晋王府?

她本就是奔着晋王这个人去的,若是她成了妇人,就算长得再美貌,晋王也不可能再看得上她。

灼夏双拳紧握,白嫩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周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复。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灼夏脸上恢复了血色,双拳也松开了。

“奴婢愿听从姑娘的吩咐。”

她跪了下来,深深地拜倒在地。

周媛的眼神,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你们其他人呢?还有别的愿望吗?”

有两个小丫鬟犹豫了下,同时跪了下来:“奴婢们有个妹妹刚七岁,想送她去女学。可女学的含香院只招收孤女,奴婢们斗胆求姑娘通融通融。”

这两个丫鬟是姐妹俩,长得有五六分像,只是粗使丫鬟,但还算老实。

周媛遂道:“含香院并非只收孤女,只是因大多数人家不愿意将女儿送去学习罢了。你们若是愿意,过几日带着你们妹妹去一趟就成。不过,需要你们父母同意,到时候还要签一份契书。”

这样做,也是为了避免那些狠心的家长将学堂的女孩儿们随意发卖或者嫁人。

周媛在这方面考虑地很仔细。

两个丫鬟感恩戴德地谢过了周媛,退了回去。

之后,又有几个丫鬟婆子站了出来,提了自己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周媛都一一应下了,让金钏和清月两人将众人的愿望都记下,改日兑现。

时间一晃而逝,眨眼,就到了迎亲日。

迎亲前一天,明励按照习俗在晋王府设了香案,祭拜了天地和父母灵位。

原本应该是在太庙进行此举,毕竟明励是文帝之子,若非当初出了岔子,他才是在正帝死后继位的正统人选。

但就因为他流落在外多年,无法证实其血统的真假,加上他和武帝之间的父子情谊,才会退让,使得武帝登基。明励的一应待遇,比之武帝的几位皇子都要高出许多,甚至比太子都要受武帝器重。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武帝都会顺应他。

因此,当明励坚持在晋王府祭拜父母时,武帝也答应了。

祭拜的时候,只有明励和东叔两个人在场。

看着那两个写着他父母名讳的牌位,明励难掩激动。

“父皇、娘,你们看到了么,儿子就要娶亲了……”明励跪在牌位前低声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266章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东叔在一旁抹眼泪,也是情绪激动不已。

“主子,您可以放心了。少主即将成婚,少夫人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圣上和娘娘对少主也很好……”

东叔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直到院子外想起山风的提醒,他才止住了话头。

“少主,该准备准备了。”

明励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眼中恢复了沉静。

他大步走向门口,山风和山海守在门外,两人见到他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少主!”

“从今往后,改叫我王爷。”明励吩咐了一句,后又问道,“下头的人都准备妥当了?”

“是!属下让王府护卫乔装后明日随王爷迎亲,宫里头一切准备就绪,敌已入瓮。”山风面色肃然回答道。

“京外呢?”

“三大营都有我们的人,若有变动,第一时间会放信号。”山海回答道,“至于城内,五城兵马司如今已是空壳,没权没人,有监察司的人就足够了。”

明励听完两人的禀告,缓缓点了点头,转头朝东叔道:“东叔,明日府里就靠您了。”

东叔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王爷放心吧!我一定帮你看好这个家,等着您带王妃归来。”

明励深吸口气,大手一挥。

“走!”

——————————

这一天,周媛也是忙得晕头转向。

她原以为,只有成亲当天才会这般忙碌,没想到,临前一天为了避免出岔子,清姨来了个“彩排”。

试礼服、试妆、拜礼,确定没有错漏后,林清霏才让周媛回去歇息。

而周媛刚用完晚膳,餐盘还未收拾,就见纪婶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画册。

纪婶脸上带着尴尬之色,一进门就让几个丫鬟赶紧出去,随后拉着周媛进了卧室。

周媛满脸诧异,不知道纪婶想做什么。

“元元啊,成亲前,有些规矩你得知道。本来这种事,应该是你娘来告诉你的,但是……”

纪婶语焉不详,周媛听得云里雾里的。

“纪婶,规矩之前清姨不是都说过了吗?还有什么事啊?”

周媛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纪婶,让纪婶酝酿了满肚子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脸都憋红了。

最后,纪婶将那本画册径自塞到周媛怀中:“你、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周媛立马将那画册塞到了枕头底下,坐在床边,深吸几口气脸色恢复正常后,才叫丫鬟进来。

如今陪嫁丫鬟已经定了,灼夏同意陪房后,周媛从外院挑了三个下人让她选择,灼夏选了年纪最小的一个。两人在管家的见证下匆忙成了亲,住在了一块儿。

不过周媛却是从暖冬口中得知,两人虽成了亲,却没有睡在一起。也不知灼夏是怎么说服那小子的,居然能忍得住。

这会儿进来的是金钏和淮安。

“姑娘,这是厨房准备的宵夜点心。”淮安将托盘放在炭盆旁,借着热气烘烤,这宵夜也不会凉。

周媛点了点头,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看着两个丫鬟,周媛眼中闪过一丝温和,朝二人招了招手:“今晚陪我一起睡吧!”

金钏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这还是周媛头一次叫丫鬟陪夜呢!淮安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点头道:“好啊!反正我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儿个一早就会有人来搬。”

说完,淮安蹦蹦跳跳跑到周媛跟前,小脸上带着好奇和探究:“姑娘是不是紧张啊?我听嬷嬷说,新娘子出嫁都会紧张,毕竟一辈子就这一次。”

“淮安和嬷嬷相处得这么好,去了晋王府会不会舍不得?”周媛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会舍不得,嬷嬷对我很好。可是我知道姑娘对我更好,我是姑娘的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姑娘走得啦!”

淮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周媛的心情瞬间开朗不少。

“姑娘不会后悔了吧?”淮安嘟着嘴问道。

“你这个机灵鬼!”周媛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笑得格外开怀。

金钏也在一旁抿嘴轻笑。

淮安虽然年纪小,可在姑娘心中的地位却不低呢!远比那几个从宫里出来满腹心思诡计的女人强多了!

灼夏为了进晋王府,连终生大事都愿意牺牲,那她所图谋的,绝不简单。

第二日天还未亮,周媛就被叫醒了。

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更衣,刚换上里衣,纪婶就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这两位是喜娘,这是官媒……”

纪婶将这些人介绍了一遍后,立刻将周媛拉到了梳妆台前,让喜娘们开始妆扮。

两位喜娘立刻摆开了架势,一个为周媛梳头,一个为周媛化妆,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新娘子的妆容并不简单,周媛原想简单弄一下就算了,她平时也没有化妆的习惯,可却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此刻,周媛只能任由喜娘摆弄。

约莫半个时辰后,喜娘终于化好了妆,喜滋滋地将铜镜移过来:“姑娘果然是天资过人,绝色无双啊!这样一打扮,定能将新郎官迷得五魂六道的。”

周媛看着铜镜中雪白雪白的脸,两条柳叶眉,一双大眼睛,小嘴红润丰满,看起来明媚动人。

“这也还好嘛!”

周媛忍不住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却被纪婶严肃地制止了。

这时候,另一位喜娘也给她梳好了头。

满头青丝被绾起来,绕在头顶盘成了髻,用几支珍珠钗固定住,然后那喜娘小心翼翼地将一顶凤冠戴在了周媛的头上。

凤冠霞帔,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

晋王是一等郡王爵,虽然只是郡王爵,但因武帝器重,一应待遇都和亲王相等,就连周媛,虽然诰命是郡王妃,可成亲的礼仪都是按亲王妃来的。

凤冠是通俗的叫法,实际上亲王妃所戴的头冠,叫做九翟冠。周媛的这顶九翟冠是内务府新制的,上头以银丝编成了九只翟鸟嘴衔翠玉,圆形的冠身,前后都雕刻了俊山,左右插着一对金凤簪,冠内衬着软和的红色锦绸布。

凤冠一上,周媛就觉得自己的脑袋重了好几斤,纤细的脖子险些支撑不住。

“这也太重了,待会儿我要怎么行礼啊?它不会掉吧?”

周媛下意识扶住了凤冠,忍不住开口问道。

面对她这幼稚的问题,喜娘捂嘴笑了起来:“哎呦姑娘,这凤冠自然是越重越好的。您这可是亲王妃待遇的九翟冠呢!”

周媛不太懂这里头的区别,但见众人的神情也知道这是的荣耀,便不再吭声了,由着丫鬟和喜娘们给她换上嫁衣。

嫁衣红色大衫,对襟直领、宽大的袖子边缘都以金线绣着祥云纹路,外罩同样大红色的褙子,上头绣满了织金凤纹。最后,则是霞帔,青色的两条带子,饰以织金云霞凤纹。

这样一身装扮,显得周媛贵气无比,眉宇间流露出夺人心魄的气势来。

屋里所有人都看得呆住了。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明媚动人的新娘子,居然是出身寒门的农家女?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定会以为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元元,待会儿上了花轿,盖头不可以拿下来,不可以到处乱看,要规规矩矩的,别忘了昨天叮嘱你的话。”

纪婶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拿起那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红盖头,轻轻的搭在了她的凤冠上。

周媛轻轻点了点头,她穿成这样,动都困难了,哪还有功夫乱看?只希望下轿的时候不会弄乱了衣裳。

周媛暗自腹诽道。

就在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娇笑声从外间传来,紧接着,几个打扮得娇艳动人的姑娘们走了进来。

见到已经妆扮好的周媛,这群姑娘们都忍不住发出惊叹声。

“清颜好美啊!”

“晋王可真有福气呢!”

“唉呀我要是有清颜这容貌的一半,睡觉都要笑醒了。”

最后一句,是朱田田说的。

几个姑娘都是周媛平时交好的,今日特意来送嫁,周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心中却是有暖流划过。

尽管不容易,但她还是嫁给了明励,也结识了不少朋友,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几个小姑娘拉着周媛前前后后地打量了一圈,叽叽喳喳说了好些吉祥话。虽说有人心中羡慕,但并不会怨恨嫉妒。

周媛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没有靠过别人。而这些仍旧依附着家族生活的女子们,其实内心深处是有些羡慕和佩服她的。

大明朝建朝几百年,还是头一次出了位农女王妃呢!

周媛就算不是后无来者,也绝对是前无古人了。

一群人聊了片刻,眼看吉时快到了,纪婶只好出声催促。

周媛走出了房门,由人领着来到大堂,拜别了纪叔纪婶和清姨,以及被请来的周老婆子和周显瑞,这才在喜娘的催促下出门,上了花轿。

花轿一路上吹吹打打十分热闹,明励坐在宝马背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亲王服,头戴保和冠,英姿勃发。

王府护卫们抬着他们王妃的嫁妆,跟在花轿后头。

林清霏给周媛准备的嫁妆可谓是用极了心思,一共八十一抬,装的满满当当,还有许多都放不下。

因之后还有太子以及诸王的婚礼,周媛的嫁妆不好太越过她们去,所以林清霏将原本定好的一百零八抬嫁妆,缩减成了八十一抬,剩余的装不下,已经叫人提早送到了晋王府。

横竖嫁妆单子上写齐全了,东西什么时候送过去都不是问题。

周媛端坐在花轿内,听着四周的动静,忍不住内心忐忑。她很想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可想到纪婶的吩咐,最终还是忍住了。

迎亲队伍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到了皇宫大门。

为了迎接明励和周媛进宫,今日皇宫的正门大开,两队禁卫军位列两旁,整齐有素,恭迎晋王和晋王妃的大驾。

周媛的花轿,被一路抬到了太和殿。

如今的太和殿也是粉饰一新,四处都挂满了红绸子、红灯笼,金銮殿上站着不少人,周媛看不见,但随轿子跟来的几个丫鬟都在低声向她转述周围的情形。

为了这次的婚礼,明励说服了武帝和皇后,将周媛的直系亲属也带进了宫里参加他们的拜礼。

如今金銮殿外站着的,就有周媛早晨告别的林清霏、周显瑞和周显兆兄弟俩、以及周远文和周远武兄弟俩。除此之外,还有周媛的娘罗氏和她如今的夫君莫大人。

花轿在殿外的台阶下停住了,明励在皇宫门口就下了马,徒步走到花轿前,轻轻踢了一脚,掀开轿帘,将周媛带了出来。

周媛抬起头来,透过不太清晰的红盖头,看向了台阶上方的人群。

一个个,都是她熟悉的人。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罗氏、莫大人和小远身上时,不由一顿。

除夕的前两天,莫大人来林府接小远回去过年。周媛也没说什么,让人给收拾了几件衣裳和日常用品,送上了马车。

之后,周媛就没再见过小远了。

莫府那边倒是时不时有消息传来,说是罗氏想念她,想叫她过去做客。周媛一概不理,以自己忙着准备亲事为由,不曾前去。

台阶上方的人,她看不真切,但却能感受到身旁的明励精神突然紧绷起来,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晋王殿下到!”

这时候,殿外等候的大太监高声喊道。

武帝和皇后坐在大殿内,听到动静,立刻下令乐师奏乐。

庄严的乐声随之响起,明励带着周媛踏上了红毯,一步一步,走得十分缓慢。

观礼的人数量不多,虽然是国孝后第一个成亲的王爷,但明励毕竟不是武帝亲子,自然没有太子成婚来的热闹。

而且,明励早就对外发出话过,不想太多人参与他的婚礼,这让那些想凑热闹攀关系的人不得不歇了心思。

两人走到了殿门外停顿了片刻,明励朝山风做了个隐蔽的手势,这才继续前进。

“新人到!宾客就位。”

之前喊话的太监跟着跑了进来,继续履行他司仪的职责。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明励和周媛转身,朝殿外站定,随即有人将两个软垫放在他们面前。二人跪下,朝外头磕了个头。

“二拜帝后!”

两人起身,掉转方向,朝着武帝和皇后再次跪倒行礼。

“夫妻对拜!”

随着司仪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媛和明励朝着对方再次一拜,这礼便成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原来这东西在你手里 “礼成!”

因是在皇宫举行的婚礼,许多礼节有多改动,这最后一项送入洞房也省了。

当周媛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那,她看到明励眼中一闪而逝地精光。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声音从她身后方向传来。

“慢着!”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所有人都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开口的,是周媛的继父,那位莫大人。

莫大人今日穿着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嘴边留着短须,看起来风流倜傥。只见他缓缓踱步走出,来到大殿中央,目光冷然,嘴角带着一抹冷酷的笑。

“莫大人有话要说?”永乐王挑眉看着他,开口问道。

“晋王殿下,听说你可是文帝之子,先皇正帝的兄弟,却认贼作父。若你父皇在天有灵,见到原本属于他这一支的皇位,落入了明晁刈手中,不知是如何感想?”

“大胆!竟敢直呼圣上名讳!你不要命了?!”有人叫道。

莫大人一声冷笑,眼眸微眯,其间寒光闪烁。

“来人!将此大逆不道之徒拿下!”一名皇室成员大声喊道。

皇宫驻守着三万禁卫军,平时只要一声令下就会出现,可今日,却不一样了。

那人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应,一时间脸涨的通红:“圣上!您快下令叫人捉拿此贼!”

武帝不做声,只冷冷地看着莫大人。

“你们尽管再叫,看禁卫军会不会来。”莫大人一脸得意。

“你们控制了禁卫军?”武帝终于开口。

“没想到吧?日夜守卫皇城的禁卫军,有一天会背叛你!谁让你不是正统继位的呢?”莫大人冷笑涟涟,“禁卫军统领只认令牌不认人。”

说话间,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类似于虎符一样的东西。

武帝眯起了眼睛:“原来这东西在你手里!”

莫大人把玩着那枚手掌大小的虎符,忽地大声一喝:“禁卫军,将这些人通通拿下!”

他话音一落,一群禁卫军果真从殿外冲了进来,几个闪身的功夫就将众人团团围住。

“谁敢?!”

明召飏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明晁刈都没发话,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假太子,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莫大人嚣张无比,显然没有将这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太子放在眼里。

明召飏上下打量着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他身前,一拳重击腹部,趁其吃痛弯腰的功夫,扫腿将人踢趴下了。

从莫大人手中夺过那虎符,明召飏嘴角扬起一抹嘲讽。

“禁卫军,只认令牌不认人?”明召飏扬着手中的虎符令,冷声道,“若本宫现在叫你们全体自裁呢?”

禁卫军全体僵住了,不知该怎么办,下意识看向了他们的统领大人。

禁卫统领一张脸瞬间黑沉,握着长刀的手有些发颤。

“好了,玩笑开够了,统领大人,动手吧!”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罗氏身边闷声不吭的小远,突然抬起头来。

“将此叛贼拿下,本殿下记你头功!”

“是,殿下!”那统领大人应了一声,长刀一转,对准了龙椅上坐着的武帝,“杀!”

话音一落,他率先冲了上去。身后的一队禁卫军也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就冲到了武帝和皇后面前。

原以为二人会惊慌失措,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帝后二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眼看长刀已经到了武帝面前,下方观礼的宾客皆是大惊失色,直想冲上去替他挡那一刀。可周围被其他禁卫军包围着,长刀如林,根本无法动弹一步。

见武帝和皇后被十几人围住,小远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当的一声,武帝抬起手臂,挡住了统领的长刀。

龙袍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仔细一看,那手臂上竟闪烁着金属光泽。

与此同时,坐在她身旁的皇后突然暴飞而起,一脚踢飞了长刀。

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惊呆了所有人。

“你……”统领大人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下一刻,就被皇后从手腕中飞出的短箭射中了心口。

“皇后”站在武帝身旁,一张脸冷如冰霜。她的个头极高,几乎要比武帝都高出半个头,显然不是正常女子。

“你不是皇后!你是谁?”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莫大人惊声叫道。

“皇后”伸出一只手,覆在自己脸颊上,撕下了一张透明的皮。众人定睛一看,呵!这哪里是皇后,竟然是燕王明君飒!

所有人都知道,明君飒替父驻守边关,连晋王的婚事都没法赶回来。谁都没想到,他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禁卫军听令,贼首已伏诛,只要你们立刻放下手中兵器,朕赦你们无罪!”

武帝站在高台上,肃然道。

统领被杀,那些禁卫军已经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直护在周媛身前的明励也行动了。

“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此刻皇宫外已经被燕王带来的大军围住,就算你们得手,也难逃出去。”明励厉声开口道。

“你!不可能!五军营呢?神机营的人呢?三大营难道一个都没成功?”小远脸上青筋暴起,显然不相信自己谋划许久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人破坏。

“你以为,就凭你们那些人,能控制的了三大营?”明励冷冷瞥了他一眼,“三大营,圣上经营了数十年,就算是你的父皇正帝,也没法掌控,就凭你一个常年不出宫的皇子,能说服三大营的将领?那不过是我们的人故意露出来的破绽罢了。”

明励的话,再次让众人一惊。

“皇子?”

“他是正帝之子?正帝不是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且和先太后一起葬身火海了吗?”

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

小远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原本可爱的模样,此刻却像是一头凶兽,布满了狠厉表情:“你知道了?”

“怪只怪你们的破绽太多,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明励轻哼一声,右手一挥,大殿门口接到信号的山风立刻帅率领王府护卫冲了进来。

王府护卫都是东叔训练的,东叔当年可是禁卫军最厉害的侍卫之一,他训练出来的护卫,自然比如今的禁卫军强得多。

眼看着几个护卫干翻了十几个禁卫军,其他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知谁先放下的刀,只听的当啷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的禁卫军都投降了。

小远脸上闪过惊恐之色:“你们!你们敢!”

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不过是个不及弱冠的小儿,谁会真正效命与他呢?那些人不过是想利用他的身份谋私利罢了。只可惜他年纪太小,经历不多,看不穿这些。

眼看大局已定,被清月保护得滴水不漏的周媛,这才开口问道:“我弟弟在哪里?还有,她真的是我娘吗?”

一直像隐形人一样的罗氏,听到周媛这话,浑身一颤。

“我到底有没有亲弟弟?”周媛再次问道。

小远的目光落在周媛神色,眼中倏地闪过一道诡异的光芒:“你想知道?走过来,我可以告诉你。”

周媛抿了抿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小远,我还是想叫你一声小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好不容易从火场逃出,为什么不隐姓埋名,做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

小远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以为,我能由的了自己吗?王家的仇,父皇的恨,就算我想放下,别人也不肯。”

顿了顿,小远的眼神恢复清澈,望着周媛道:“这世间,只有你待我最真诚,没有一丝利用。若是可以,我也想只做你的弟弟,可是……”

周媛见他如此模样,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这个孩子,她用心疼爱了这么久,若说没有一丝感情,是不可能的。

“姐姐。”小远朝周媛伸出手,轻声唤道。

周媛的心,猛地抽搐了下,脚步不受控制地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突然间,她身后的人群中,冲出一道身影,用力一推,将周媛推向了小远。

小远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右手一张,一把匕首随之出现。不过眨眼之剑,他就控制住了周媛的命脉。

匕首泛着冷光,死死抵住周媛的喉咙,让她动弹不得。

“你不是想知道你弟弟的下落么?”

小远拖着周媛,他的力气出奇的大,一用力就将周媛拖到了地上,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

周媛强打起精神:“他在哪儿?”

“他啊!刚出生的时候,就被你娘的男人溺死在马桶里了。”小远低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出来的话却是残忍到了极点。

周媛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罗氏。

罗氏一直装作鹌鹑一样,低垂着头躲在柱子后头,此刻似乎是感受到了周媛的目光,不由抬起了头。

“元元,我……”

她想解释,想告诉周媛她身不由己,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娘为了讨好她男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哦!”小远伸出舌头舔了舔,“在海盗眼中,可没有什么人伦道德,你娘她……”

“够了!”周媛大喝一声,眼中充满了怒火。

“元元,你不要相信他!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做什么?”周媛深吸口气,恢复冷静,“你以为,拿我的性命就能威胁得了圣上他们?别忘了圣上和燕王常年在战场上,什么样的事没有遇到过?我一介小女子,能威胁的了谁?”

“我不管别人,只要你的夫君晋王殿下答应放过我就行。”小远握着匕首的手用了用力,周媛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血痕,“晋王殿下,你难道要看着你的新婚夫人死在面前?”

明励双拳紧握,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我跟他不过是经指婚才成亲的,你以为他对我有多少感情?”周媛再次开口,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流血,继续说道,“你大可杀了我试试,我一条小命,和皇位、爵位相比,哪个更重要?”

周媛的话,让小远心中出现了一丝犹豫。

而周媛,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犹豫,趁机从腰间抓出一把粉末洒向小远面门。

小远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周媛趁空跑向了明励。

明励在周媛行动的第一瞬间就已经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接住了周媛,转身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早告诉过你不要擅自行动,为什么不听?”

明励低声骂道。

周媛抿着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眼神,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给我拿下!”明励阴沉着脸下令。

王府护卫齐拥而上,瞬间将小远一伙人淹没,眨眼间就将一众人等绑了起来。

小远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眼中却还带着惊惧之色:“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周媛翻了翻白眼:“放心,不过是女人家用的脂粉,没毒,顶多拉几天肚子就好了。”

她身上哪来的毒药?就算有,明励也不会让她带着。这脂粉,是周媛在花轿里的时候,嫌脸上涂了那么多脂粉难受,悄悄抹下来的。

她那么小的一张脸,喜娘居然擦了一大把粉,厚厚的一层像面具一般。

“别动,清月!快过来上药!”明励抱着周媛,眉头紧皱,朝几个丫鬟喊道。

清月和金钏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跑了过来。

清月随身都带着伤药,没想到此时正好用上。

“我没事,只是划破了皮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看周媛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明励怒不可遏,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记。

重重的凤冠晃了晃,周媛觉得自己眼冒金星。

“下次再不听话,家法处置!”

明励的全部心思都在周媛身上,脸上那焦急的神色全然不似作假。

小远一伙人全都被制住,其实除了禁卫军外,也没有几个他的人。原先他们部署得好好的,拉拢了不少朝臣,却被武帝处置了不少,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提前发动。

“圣上,您看这群逆贼怎么处置?”有人问道。

武帝从龙椅上慢步走下,来到小远面前,目光凛冽之中带着杀意。

小远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正要开口,突然听到武帝说道:“先将此人关起来,其他人就地问斩。”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臣先带她回府了 话音一落,那莫大人等人就被拖了出去,直接在午门口斩杀。

“既然你是正帝唯一的子嗣,也算是皇室血脉。当初因先太后之故,所有人都以为你随先太后去了,这才让朕坐上这皇位。你若一开始就正大光明地出现,这本该属于你的皇位,朕自当归还。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以这种下作手段行事,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那些追随你的人。”

武帝朗声说道,一派的浩然正气、正义凛然,让不知情况的人闻之动容。

小远眼中闪过震惊和迷茫。

他本就是个孩子,一直被先太后养在宫里,很少接触外人,原本是个胆小的性子,并没有多少见识。此刻听了武帝的话,他心中一下子乱了。

武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虽说是先帝骨血,但做出这种事,自然不可能再继任大统。武帝说的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言,为的是树立自己的良好形象。

况且,他一直没有将这伙人放在眼里。先前闹出的事,在武帝看来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甚至不需要他出手,仅凭明励和明君飒就能解决。之所以故意以身犯险,不过是想看看这幕后者究竟是谁。

武帝行事狠辣果决,但还不屑向一个十来岁的小儿动手。横竖此子已翻不起什么大浪,就当是做给外面的人看,显示他的仁慈和皇恩浩荡。

后续的事情都有人负责,武帝的目光,投向了明励。

两个丫鬟刚给周媛用了药包扎好,明励教育了周媛一番,见她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这才扶着她站起身来。

“圣上,内子受了伤,臣先带她回府了。”

明励朝武帝遥遥拱了拱手,一副焦急不已的模样。

武帝却是难得地露出了温和表情,点点头:“今日辛苦你们了,放心,你们的牺牲朕记在心上,日后会有补偿。”

以自己的新婚大喜之日为饵,引诱这些人提前动手露出马脚,这可不是小功劳。大婚之日见血,一向被认为是不吉利的。

武帝想到皇后之前提的意见,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明励却没有想那么多,得到武帝首肯后,立刻打横抱起了周媛,大步流星离开了金銮殿。

周媛的丫鬟们以及山风带领的王府侍卫紧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宫,前往晋王府。

晋王府距离皇宫很近,因明励时常要出入皇宫,当初选址的时候,就选了午门大街地一处地方。正帝时期皇子只有一个,尚未成年,没有离宫开府;而文帝时期,成年的皇子也只有两个,一个还流落在外多年;至于历帝时期的皇子,除了武王外还有两个,但都英年早逝。因此,这几十年来,亲王府邸空出了许多。

除了东宫外,几位王爷的府邸都建在了无门大街上,晋王府虽是郡王爵,但却是最靠近皇城的。

出了宫门后没上马车,一行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晋王府的大门。

晋王府大门敞开着,一群下人正在泼水、洒扫。

周媛明显闻到了空气中未散去的血腥味,不由心中一紧,扯了扯明励的衣襟。

“放心,有东叔在,府里无事。”明励安抚道。

说话间,明励已经带着她走进大门,绕过影壁,来到晋王府的正堂。

东叔正站在堂外,笑眯眯地看着人走进来。

“参见王爷、王妃,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还请王爷携王妃来祭拜吧!”东叔欠了欠身说道。

周媛示意明励将自己放下来,两人相携走进了正堂内。

里头设了香炉烛火,摆着两个牌位,以及两张软垫。

周媛走近一瞧,看见那灵牌上写着的名讳,顿时了然。这是明励父母的灵位。

“去宫里行礼是无奈之举,委屈你了。”明励牵着周媛的手,柔声说道。

周媛抿嘴一笑,眼睛弯如月牙:“你我之间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好啦,是先给爹娘上香,还是先祭拜?”

东叔站在一旁插嘴道:“先行礼,再上香。”

周媛拉着明励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随后从东叔手中接过香,郑重地拜了拜。

“有茶吗?”周媛突然问道。

东叔愣了愣,旋即点点头:“有,王妃渴了吗?奴才这就命人去取。”

“不是我渴,而是新媳妇进门,不是要给娘敬茶的吗?”周媛歪着头问道,“虽说娘不在了,但规矩礼仪不可废。”

东叔听了心中感动不已:“王妃稍等片刻。”

说完,他就快步离开了大堂。

明励也是心中一暖:“难为你还想到这些,东叔和我都不懂这些,只想着你进门了,带给父皇和娘看看。”

明励第一次称呼父皇这个词。

周媛突然觉得一颗心被拽了一把,心疼不已。

他从小就没了爹娘,甚至都没见过他们,思念都没有具体的对象,只能从东叔的只字片语中知道亲生父母的样子。

周媛觉得自己比他还算幸运的,至少小时候她娘是真疼她。

想到罗氏,周媛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这时候,东叔捧着一盏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来到周媛面前。

“王妃,茶好了。”

周媛定了定神,朝东叔道了声谢,接过茶盏,对着明励娘的灵位跪下,说道:“娘请喝茶。”

说完,她将那盏茶放在了令牌前。

尽管有遗憾,但这婚事总算是成了。

“父皇,娘,你们放心,媛媛是个好姑娘,我会好好待她。你们在天上也要好好的,不必记挂我。”

明励对着牌位低声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拉着周媛走了出去。

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下人,见到两位主子出来,齐齐跪倒在地。

“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晋王府虽大,但主子就明励和周媛两个,因此下人并不多,这会儿所有人都到齐了,只巴望着能见一见新主子。

周媛却是没那个精力一一弄清楚这些下人,她天不亮就起了,折腾了大半天连口汤都没喝上,加上皇宫里遭遇的事,弄得她身心疲惫,这会儿只是强打起精神。

明励看出了她的疲累,大手一挥,让下人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周媛带来的人。

“东叔,你辛苦些,把王妃的人都安排一下。王妃受了伤,我先带她回房休息。”

明励吩咐完,就要去抱周媛,周媛却打死不肯在外人面前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来,扶着清月和金钏的手,硬撑着自己走了。

晋王府分三路,正中间一路有三个院落,最前头一进放着明励父母的灵位,第二进则是待客的正厅,第三进是明励和周媛的正院。

东西路各有大院子两座,小院子三座,而在正院后头,一扇门通往了王府后花园。

花园子内有湖有桥,有假山,也有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将所有的简直都连接在了一起,逛起来很方便。

周媛今日没时间逛花园,到了正院,都来不及多看一眼,直接进了正屋。

正屋五间,外带东西暖阁,一边厢房,一边则是小厨房加库房。

正屋铺了地龙,一进屋温暖如春,让周媛忍不住喟叹一声,摸了摸胳膊。

“可是有些冷了?”明励低头问道。

周媛摇摇头:“冷倒是还好,就是有些饿了。”

“瞧我这脑子,这就去叫人给你弄些吃的。”明励一拍脑袋就要出门,却被周媛拉住。

“不用麻烦了,再过一会儿就用完膳了,我先对付着吃点就行。淮安,你带了吃食的吧?”

淮安在一群丫鬟中最不起眼,个头小小的,脸也没长开,就是个小丫头。

正院配备了四个丫鬟,规规矩矩地站在两旁,这时候有一人抬了抬头,开口道:“院子里有小厨房,奴婢带淮安姑娘过去吧!”

周媛看了她一眼,见这丫鬟长得眉清目秀,有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气质,不由笑了起来。

“这丫鬟叫什么?”

周媛眼带揶揄地问向明励。

明励哪会注意一个小丫鬟的名字,看都没看人一眼,随口道:“我不知道,人都是东叔选的。名字你看着改吧!”

那丫鬟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明励会是这样的反应。

周媛嘴角的笑容更甚,明励这态度她很满意,也就没心思计较这几个丫鬟了,到时候让金钏敲打敲打就是。她身边的人手不多,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府里的丫鬟赶出去吧?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周媛看向金钏:“你先跟她们熟悉一下,留淮安在这里伺候就行。”

金钏会意,带着清月几人朝那几个王府的丫鬟曲了曲膝:“有劳妹妹了。”

那丫鬟闪了闪神,没说什么,一行人鱼贯般退了出去。

淮安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拿出几块点心,嘴里还不忘嘀咕道:“这是纪夫人让奴婢带着的,就怕姑娘路上饿着。咱们的箱笼还不知道在哪儿,不然奴婢可以给姑娘做些小食。”

周媛吃了几块点心,又喝了一盏茶,觉得肚子好受些了,朝淮安道:“初来乍到小心些,少说少错。从今往后要叫我王妃了,可别又忘记了。”

淮安吐了吐舌头。

“好了,你也退下吧!我先睡一会儿,晚膳前叫我。”

周媛捆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下去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淮安瞧了明励一眼,应了声“是”,遂退了出去。

大红色绣鸳鸯戏水的锦被,金丝刻如意祥云的枕头,散着头发的周媛躺在其间,小脸莹白如玉,双眸禁闭,呼吸浅浅,睡得极熟。

明励就这么坐在床边看着周媛的睡颜良久,直到外头响起山风的声音,他才不舍起身。

推开门,山风一人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凝重之色。

“出什么事了?”

“我们盯着的那些人,不见了!”

“什么?”明励剑眉一竖,“不是都布置好了么?怎么会不见了?到底怎么回事?”

山风摇着头,脸色有些难看:“属下也不清楚,原本一切都按照我们预料的那般。可就方才,那院子里有响动穿出来。没过多久,那些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明励深吸口气,眼中精光闪烁:“看来对方早做了两手准备……其他地方呢?都控制住了吗?”

山风一时语诘,回答不上来。

“算了,本王亲自去看看。”

明励心中有些焦急,为了抓那伙人,他们筹谋许久,没想到临到头居然被对方逃脱了。那处地方,明明他的人都查探过,那里没有暗道,只有前后两扇门。那些人,是怎么从监视之人的眼皮底下逃脱的?

明励招手叫来了淮安,吩咐了几句,随即带着山风匆匆离去。

当明励刚赶到前院,正准备出门,突然又接到一个令人错愕的消息。

罗氏和那个叫灼夏的丫鬟,自尽身亡了。

跟随小远的那些人,莫当家的和禁卫军的几个副统领被关进了天牢,其余几个女眷则是被看管起来。因罗氏和灼夏与周媛有关,因此并没有关进大牢内,暂时收押在了皇宫内处置婢女的慎刑司。

可没想到,这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罗氏和灼夏竟就这么死了。

虽然明励心里没什么感觉,但想到罗氏是周媛的亲娘,而且为了找她,周媛从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努力赚钱,想尽了各种法子。好不容易找到了罗氏,却是这样的结果。

明励有些担心周媛会想不开。

想了想,明励吩咐山风几人暂时不要将这消息透露给其他人知晓,这才带着人翻身上马,离开了府邸。

周媛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屋里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乍一睁开眼,周媛以为自己还在林府,下意识摸了摸床边,却没有摸到熟悉的东西,不由一愣。慢慢的记忆回笼,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出嫁了,这是在晋王府。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周媛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随即下了床。

屋子里烧着地龙,地上铺着西南小国进贡的无色毛毯,踩上去软绵绵、暖烘烘的。周媛走到了外间,轻唤了几声,就有两个丫鬟掀帘走了进来。

“王妃醒了?可要用膳?”

两个丫鬟,都是跟着周媛来的,一个叫清影,一个叫暖阳。加上一个清秋、一个暖玉,是林清霏早就给周媛备下的丫鬟,在她身边伺候还不到十日,还有些小心谨慎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到哪儿都不忘吃 “其他人呢?王爷呢?”周媛问道。

“回禀王妃,王爷有事出去了,临走前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王妃。”清影率先回答道。

暖阳则是先跑去一旁点了灯,待屋里亮堂了之后才回到周媛面前。

周媛多看了她一眼:“淮安她们呢?”

暖阳曲了曲膝,答道:“金钏姐姐带着暖冬、清秋她们去点箱笼了,淮安在小厨房,清月不知去向。”

周媛听她说话干脆利落,行事也颇有章法,心中已经满意了几分:“王爷有没有说何时回来?”

“奴婢不知,王爷是吩咐了金钏姐姐,奴婢们也都是听金钏姐姐吩咐在这里守着王妃。”暖阳恭谨答道。

“那先传膳,等金钏回来叫她过来见我。”

周媛伸了个懒腰,走向西面的暖阁,暂时将此地充当用膳的餐厅。

不多时,淮安带着两个王府的丫鬟拎着食盒进来了,一样样精致的菜式摆上了桌。清影主动上前伺候周媛净手、漱口,帮她布菜,一副殷勤的模样。

菜式很多,周媛数了一下,一共有二十七道,且每一样都是极其讲究。就算是她和明励两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菜。

周媛只选了几个距离自己近的菜式,吃了大半碗饭就饱了。

“你们都吃了吗?没吃的话这些都拿下去吃吧!大半的菜我都没动过。”周媛看向淮安几人道。

“谢王妃赏。”那两个王府的丫鬟有些激动,恭恭敬敬地道了谢。

淮安却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我先前吃了点心。金钏姐姐说王府规矩大,姑娘……不是,王妃用完膳以后我们才能吃。我这会儿都饿扁了。”

淮安摸了摸肚子,可怜兮兮地望着周媛。

周媛失笑:“你呀你,到哪儿都不忘吃。好了,等金钏回来我会说她,有些规矩可以改动,这里虽是王府,日后也是你们的家,不必如此拘泥。”

淮安顿时咧开嘴笑了,行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开开心心地和那两个丫鬟将剩下的菜收拾了收拾,拿了出去。

以前在林府,丫鬟们都是轮流吃饭的,只留一个人在周媛跟前伺候。大厨房做饭都是差不多时间,若是伺候完主子再吃,那饭菜早就凉了。周媛对身边的人很是照顾,有时候也会给丫鬟婆子们加两个菜。

周媛不清楚晋王府的情况,但既然她嫁过来了,自然是得按照她的习惯来。

在屋子里踱了会儿步消食,周媛将这几间屋子都看了个遍。

当初晋王府装修的时候就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这五间正屋全都打通,只有正中间开了八扇门。家具是清一色的黄花梨,虽不如红木喜庆,也不似檀木沉稳,但看着明亮大气,周媛很是喜欢。

东面一间是卧室,而再进去,则是带有现代气息的衣帽间。西面两间,一处暂时当作餐厅,靠边的那间则是一个简易的书房。

王府的大书房并不在此,而是在西路的一个大院子里。因周媛喜爱看书作画,那处院落被改建成了书斋,摆满了各种书画字帖,算是明励给周媛的一个惊喜。

周媛看完了正屋,准备出门去院子里走走,可刚一掀开帘子,就见金钏带着一群人朝这边匆匆而来。

“王妃醒了?”金钏领着众人朝周媛行礼一礼。

周媛见她身后跟着一群婆子抬着箱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让她们去整理收拾就行,金钏你跟我来。”

周媛朝金钏一招手,带着她去了西暖阁。

“金钏,我娘……她这会儿怎么样了?”一关上门,周媛就直接问道。

金钏神情一顿,小心翼翼觑着周媛:“王妃您……您想去救她吗?”

这话问得周媛一怔。

她不知道自己对罗氏究竟是怨多一些还是怜多一些,但不管她做了什么,总归是她的娘啊!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吗?

牵连进先帝皇子的谋逆罪中,死恐怕是最解脱的结果了。可周媛还是不忍心。她期盼了十年,找了她十年,好不容易再见面了,虽然罗氏变了,可周媛仍然记得她是自己的娘。

金钏不敢将罗氏已死的消息告诉周媛,内心纠结挣扎了许久,才开口道:“这件事……王妃还是等王爷回来了问他吧!”

说完,金钏就找了个借口,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周媛一脸疑惑。

暖阁里只剩下了周媛一个人,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荷包里传来一阵颤动,低头一看,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因身边总有人在,周媛已经很久没有和siri说过话了。现在难得一个人,周媛便将手机拿了出来。

这一碰,周媛被烫得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siri?你好烫啊!”周媛将手机倒出来,低声开口道。

“本机正在升级系统,电池用量太大,嘀嘀嘀……”siri解释了一句,立刻被警报声取代。

周媛忙将手捂在了音响口上,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嘀嘀的警报声才停止。

移开手,周媛拿起手机仔细打量,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

“升级?是硬件升级,还是软件升级?有什么其他用途吗?”周媛自言自语问道。

这一次,siri没有回答。手机一直处于黑屏状态,周媛按一下开机键,屏幕跳出“正在升级中”几个字,再没有其他反应。

周媛有些担心,但她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手机放回荷包内。

走出暖阁,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笼,廊下悬着一盏盏红灯笼,将原本黑漆漆的院落照的亮堂不少。

几个婆子已经将周媛的箱笼都搬进了衣帽间,暖冬几个丫鬟将衣裳布料和首饰放好,其他的待明天再整理。

见周媛出来,一院子的丫鬟婆子们忙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朝她行礼。

周媛挥挥手:“以后在自己院子里就不必多礼了,天已晚,你们都下去歇息吧!明儿再整理也不迟。”

王府的丫鬟都有些犹豫,倒是暖冬几个熟悉周媛的性子,笑着应了声是,招呼着其他人回了各自的房间。

这正院颇大,正屋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因府里的丫鬟婆子数量不多,东叔将她们都安排在了后罩房住,周媛带来的丫鬟也是如此。

从后罩房走过来也不过三五分钟,倒也方便的很。

只不过,周媛发现这晋王府内院没有个掌事的女管家,着实有些不便。

周媛回了屋,淮安端了山楂红枣茶过来,周媛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她刚睡醒没多久,这会儿也不瞌睡,百无聊赖之际,见王府的那几个丫鬟在门口走来走去,心念一动,让淮安将人叫了进来。

四个丫鬟站成一排,低垂着头,心中有些忐忑。

周媛将四人打量了一遍,开口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金玉。”

“奴婢金环。”

“奴婢银花。”

“奴婢银叶。”

听四个婢女报完了名字,周媛就嘴角一抽:怪不得先前明励让她看着改名字呢!这名字实在是……不知道是东叔起的还是明励起的,也太难听了些。

想了想,周媛道:“长得这般漂亮,这名字也太不配了些。这样吧,我给你们换几个名字,如何?”

四人自然不会拒绝。

周媛便指了四个名字给她们,香玉、晶玉、醉玉、秀玉。四人感恩戴德地接受了新名字。

“对了,王府里,除了东叔外,还有别的管家吗?”周媛随口问道。

四人中年纪最长的晶玉想了想后答道:“东叔是王府的大管家,前院内院都是东叔管着。内院的下人,主要的几个管事妈妈,都是先前赏赐给王爷的人,奴婢们都是后来东叔买进府的。”

“不止奴婢们,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一旁的秀玉抢着说道。

周媛一听,下意识就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可对于皇后她还是信任的,皇后的人,应该不会对她和明励不利才对,只是,东叔为什么这般防着皇后呢?

周媛按下心中疑惑,问了王府主要几个管事人的情况。

几个丫鬟知道的不多,但你一言我一语,还是让周媛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正院里除了她们四个大丫鬟外,还有八个二等丫鬟,十二个三等丫鬟,管事娘子有四个,粗使婆子有六个,加上周媛带过来八个丫鬟,四个陪房妈妈,这人数竟达到了四十六个。

而其他院子因为没人住,下人就要少许多,饶是如此,这晋王府的下人也有两百多,若是加上王府侍卫,这人数就更多了。

周媛不太清楚明励的身家,但要养这么一大帮人,每个月的份例就不少。周媛虽然擅赚钱,但自己还是比较节省的,顿时有些肉疼,决定等明励回来商量商量。

几个丫鬟收拾好卧室后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金钏和晶玉两个守夜。

闲得无聊,又睡不着,周媛从西屋拿了两本书看,正看了一半的时候,明励终于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

明励一进门,看到周媛从里屋走出来,不由面色讶异。

周媛走上前一边帮他脱下披风外套,一边说道:“下午睡得久了,这会儿不困。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走了?”

“就是先前我与你说的那伙神秘人的事。”明励搂着周媛走向里屋,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后,又道,“那住处有一个通道十分隐秘,找了半天才发现,这会儿我已经着人进宫禀告圣上了,担心你,就先回来了。”

周媛心里甜丝丝的,朝他展颜一笑。

两个丫鬟识趣地出去了,熄了外间的灯,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周媛在想入非非,明励却在考虑另一件事。

挣扎了许久,明励决定还是把罗氏的事如实告诉周媛。两人刚成亲,明励不想自己对周媛有所隐瞒。当初他可是对周媛做过保证发过誓的。

犹豫片刻后,明励缓缓吐出一口气,倏地抓住周媛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掰了过来,和她那一双大眼睛来了个正面相对。

“媛媛,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你说吧!”周媛眼底带着羞怯。

“你娘……去了。”

周媛脸上的表情一顿,眼神显示疑惑,紧接着是不解,慢慢的,才转化为震惊。

“你说什么?!”她有些不可置信,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先前宫里头传来消息,你娘和那丫鬟,被发现自尽于慎刑司。”明励一字一句说道。

周媛怔怔地看着他,无比希望他说的都是假的。

可明励的眼神是那么的认真,毫不掩饰的心疼,让她难以欺骗自己。

眼泪,无声无息地从她眼中滑落。

顷刻间,泪如决堤之水,狂涌而出。

眼见周媛哭成了个泪人,明励的心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刺中,心疼地将人搂入怀中。

“别哭了,她这样也好,至少留了全尸……也不会连累到你,不然,以圣上的狠辣,她日后必会生不如死。”明励有些笨拙地劝道。

周媛紧紧抱着他,泪水沾湿了两人的衣裳。

娘……死了。

十年来支撑她的柱子,倒了。

第二天一早,当几个丫鬟进门时,赫然见周媛穿着衣裳,眼眶红红的,似乎是哭了一夜。

金钏和清月对视一眼,试探着走到周媛面前问道:“王妃,可要更衣?”

周媛点点头,金钏忙叫其他丫鬟进屋,伺候周媛洗漱。

接着,清影和暖阳捧着绣着牡丹图案的对襟大衫以及大红色刻丝小袄走了过来。

周媛一看颜色,秀眉一皱:“换身素色的。”

两个丫鬟有些犹豫,清影大着胆子道:“王妃,今日要入宫谢恩,还是穿这身比较喜庆。”

谁知,平时一向好说话的周媛,突然冷冷地瞟了她一眼。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吗?”

那冰冷的语气,吓了清影一大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王妃饶命,奴婢、奴婢不敢。”

暖阳也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周媛闭了闭眼,正好这时候明励已换好了衣裳进来,见此情形,暗叹一声。

“都退下。”

明励一声令下,所有丫鬟们急忙都退了出去,只有金钏站着不动。明励瞧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不变,自顾自地将那一身大红色的衣裳收回了衣柜,从里头挑了一声浅妃色的裙子出来。

“王妃,这料子还是赏的呢!衣裳做成后还没上身,您穿这身试试?”

章节目录 第270章 没必要讲这虚礼 金钏走到周媛面前,将裙子抖开呈给她看。

曳地的长裙,不规则的裙边,没有绣花,只在裙摆处绣了几道荷叶纹。

周媛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自己是无故迁怒,婢女并没有错,大婚第二天入宫谢恩,谁都会想穿得艳丽喜气些。

思及此,周媛脸色好看了些,朝金钏道:“就这条吧!”

金钏心底松了口气,又找了和裙子相配的樱色斜襟上衣给周媛换上。待周媛坐到梳妆台前,负责梳头的暖玉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问:“王妃想梳个什么发髻?”

周媛知道自己方才吓到这些丫鬟了,语气柔和了许多:“你看着办吧!只一点,不要那些大红大紫地花哨首饰。”

“是。”

暖玉曲了曲膝,净了手,这才拿起梳子给周媛梳头。她是林清霏给周媛特意准备的,梳头手艺绝了,周媛一向很满意。

双手十指翻飞,不过片刻功夫,周媛满头青丝就都绾在了头顶,几根紫玉钗固定,再戴上诰命发冠,一切大功告成。

“先进宫还是先用膳?”周媛收拾妥当,抬头看向明励问道。

“你先吃点,我有事吩咐东叔几句,待会儿在门口接你。”明励摸了摸她略显苍白的脸蛋,温声道。

周媛伸手覆住了他的大手,“嗯”了一声。

早膳用的匆忙,周媛也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碗筷,随后便带着金钏和清月出了正院,朝大门口走去。

刚到大门口,就车已经套好,明励正和山风、山海站在马车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周媛出来,两人忙要行礼,被周媛伸手拦住了。

“都认识这么久了,没必要讲这虚礼。”

不说山风,就是山海,也当了她很久的车夫。

“山车吧!我已经吩咐过东叔了,虽然不能大操大办,但我们办个简单的丧礼,圣上也不会说什么。”明励牵起周媛的手,扶着她上了马车。

周媛有些感动。她知道在这敏感的当口,明励做出这样的事不知会被多少人诟病,可为了她,他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毕竟是罪人,还是不要惊动外人了。”周媛咬着唇道。

“放心,我都知道。”

周媛坐进了马车,一颗心还犹未平静。

马车悠悠驶向宫门口,周媛跟着明励先去见了武帝,武帝表扬了二人一番,觉得将明励的郡王爵位晋为亲王爵,且一脸的不容拒绝。

之后二人又去拜见了皇后。

昨日皇后未能亲自参与婚礼,颇有些遗憾,拉着周媛的手问了好些关切的话,又让人拿了许多好东西过来赏给周媛。

周媛感激地谢了恩。

皇后见她衣裳穿得偏素,便知道是因罗氏之事,不由看了明励几眼。

“你们昨晚……”

周媛脸上闪过一丝红晕,低着头不说话。倒是明励解释道:“媛媛生母昨日去了,虽说是另嫁的,但毕竟是她娘亲。臣想着,和媛媛一块儿替她守孝一年。”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讶色。明励此话的意思,是他们昨日没有洞房?

“你们有这孝心是好事,可罗氏毕竟是犯了大罪,若在京城这般行事,恐被人拿住话柄。这样吧!等过了太子大婚,你就请旨暂时离京,一年后再回来。”

皇后所思所想,都是为了小两口考虑,周媛很是感动。

“娘娘厚恩,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你这傻孩子,本宫这条命得你救了两次,这点小事算什么?”皇后摸了摸周媛的头,一脸的慈爱。

周媛险些想哭。

皇后对她的好,确实超过了旁人,说句过分的话,恐怕对亲儿媳妇,都没有对她这般上心。

两人出了宫,明励没有骑马,而是陪周媛坐进了马车内。

周媛依偎在明励怀中,说着罗氏的事。

“明日回门,到时候先去周家,再去林家。阿嬷她们估计还不知道我娘和小远的事,又得好一番解释……”

明励搂紧了她,说道:“不想解释就不用解释了,到时候我会安排。昨天一晚没睡,你先睡会儿吧!”

周媛摇摇头,她实在不想睡。

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都理不出头绪。

周媛自己不觉得,可明励却看得分明。之前她病重,体内余毒才清,身子还很虚弱,若是再这么劳累下去,恐怕支撑不住。

明励思索着给周媛养身子,突然想起皇后的话。

若是以给周媛养病为由,说不定圣上会同意让他出京……

第二日回门,周媛和明励去周家的时候,赫然发现林清霏和纪叔纪婶也在周家。仔细一想,周媛便明白了清姨和纪婶的心思,不想她为难。

周家的人见到明励,一个个都激动不已。大房的人全都来了,周远文和周远武两兄弟陪明励说话。也不知明励说了什么,周远武的脸涨得通红,明显地激动兴奋。

其实明励不过是略微提了提军营里空出了几个高级将领的名额。除禁卫军统领外,五军营也抓出不少细作叛徒。武帝直接下令处死,这会儿午门前的血都还未干透。

周远武虽然没什么背景,但他是由柱国公举荐上来的,算是柱国公一系的人。如今柱国公告老,交还了兵权,武帝对他的人还算宽厚。加上周媛的关系,稍微活动一下不是没有晋升的可能。

在周媛眼中,周远武这个二哥有些不着调,但在明励看来,比起那些农户出身的大头兵简直好太多了。

周家若是能立起来,周媛也不需要多费心思拉帮他们了。甚至以后,周家还能成为周媛的依仗也不一定。

明励想得比周媛深远的多。

至于周远文,明励倒是没担心过。早在几年前,两人其实就已经暗中来往,周远文的学识谈吐不低。当时的明励在江南为武帝拉拢官员的同时,也会结交提拔有才的年轻人。周远文只是其中之一。

后来周远文能去应天书院念书,也是明励的建议。

再过不久就是春闱,以周远文的能力,中个进士不成问题,至于能否摘得前三,就要靠运气了。

明励私下指点了周远文一些考官的习惯以及武帝的喜好,周远文心中大定。

对这两兄弟,明励是秉着能帮则帮的态度,可对周显瑞两兄弟,明励就要淡漠的多。

午膳后又待了一会儿,明励便带着周媛起身告辞。他一开口,其他人根本不敢反驳。就连周老婆子,也是笑脸相送。

回到晋王府,周媛刚下马车,东叔就走了过来。

“王爷,王妃,事情已经办好了。罗氏的尸首已经运了出来,王妃您看是先停灵,还是先下葬?”

周媛表情一滞,眼中流露出哀伤。

“我先去见她一面……尽快下葬吧!若是久了,怕有嫌话。”

东叔弯了弯腰,领着周媛去了后头的花园子。

晋王府花园占地和前院相当,按照周媛的喜好,布置得颇具江南特色,不管是游廊还是亭台,都是小巧精致,和前院的粗犷大气完全不同。

可此时的周媛却没心思欣赏风景,跟着东叔穿过游廊,最后在一座二层阁楼前停住。

阁楼上书写“思贤阁”,里头传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先帝和先太妃的灵位,老奴做主挪到这儿来了。”东叔解释道,“日后王爷和王妃可以前来祭拜,放在前头总归太过张扬。”

“辛苦东叔了。”明励感慨道。

东叔摇了摇头,呵呵一笑,推开了思贤阁的大门。

一层大堂摆着两位先人的灵位,两旁点着长明灯,供桌上摆着瓜果点心以及一个的三足金乌的香炉。

罗氏的灵柩,停在后头。

“这阁楼只有一个老头打理,那人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瘸了腿,还被家里嫌弃赶了出来。当初少主见他可怜收留了他,十分可靠。”

东叔拉着一个驼背的老头,想他介绍明励和周媛。

老头忙跪下来磕头,眼中有着激动之色。

明励安抚了几句,老头便退了下去。

周媛走到灵柩前,看着里头躺着的罗氏,一身素白衣裳,发丝有些凌乱,青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怪异的微笑。

周媛想到幼年时罗氏对她的好,心头一酸,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娘……”

周媛对着灵柩哭了许久,直到将心底的悲痛都发泄出来为止。

“令堂死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一身中衣,首饰什么的怕也被慎刑司的人拿走了。老奴想着尽快将人弄出来,东西没顾得上。”东叔在一旁解释道。

周媛摇了摇头:“东叔别这般,您为我做的,元元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样也好,那些东西都是那个叛贼的,我不想他的东西再来我娘。劳烦东叔叫人去弄盆水来,再叫我的丫鬟拿一身合适的衣裳来,我要给我娘擦拭一下,换身衣裳。”

东叔看了明励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之色,应了一声后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金钏和清月两人过来了,一人端着热水,一人拿着衣裳首饰。两人都是知情的,东叔派人传话的时候就猜到了。

明励去了外间给父母上香,周媛和两个丫鬟将罗氏的身子从灵柩内扶了出来。

周媛用巾帕沾了热水,一点一点地为罗氏擦身。

罗氏跟着的那个人做过多年海盗,又怎么可能真心待她好?

周媛想到娘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到头来还被他连累,气恨不已。

“王妃别哭了。”金钏也有些不忍心看,但还是劝道,“夫人是心慈之人,死对于她来说恐怕还是解脱。”

周媛止住了眼泪,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给她套上干净的衣裳,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

罗氏原先的头饰都没了,只剩下一支木簪子固定头发。

周媛将木簪子拔出,罗氏的长发倾斜而下。

突然,从头发中掉出一样东西,落在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

清月好奇地捡了起来,发现是一朵干瘪的牵牛花,便没有在意,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周媛给罗氏梳好了头,用金钏带来的发钗固定,又给她插了两支金步摇,这才作罢。

歇了口气,周媛目光落在了那朵花上,脑子里突然像有一道闪电划过,某些遥远的记忆浮现出来。

在周媛幼年的时候,周老婆子不让罗氏出门,只让她待在家里。

再见之后周媛问过罗氏从前的事,才知道罗氏小时候是跟着戏班子四处流浪,大一点后被一个老妈子看上带走训练成瘦马。那段日子是罗氏最灰暗的记忆。

周媛小时候乖巧,但总有调皮哭闹的时候,罗氏便用小时候从戏班子的杂耍手艺人那里学来的小把戏逗她。

有时候,是将一颗石子儿变成三颗;有时候,是将纸上的画变不见;有时候,朝一朵花喷水,上面会出现图案……

周媛猛地抬起头来,仔细回想记忆中罗氏说过的话,找来茶水,喷洒在那朵牵牛花上。

慢慢的,花瓣上出现了几个小小的字。

“清风山宝藏!”

一看到这五个字,周媛瞬间想起她曾经在那本《诗经》中发现的东西。

清风山!

可不就是清风山么?!

周媛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周媛将罗氏的身子放回灵柩中,和两个丫鬟一起将盖子合上。

走出内室,周媛给明励父母的灵位上了两柱香,一副镇静从容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她此刻的真实情绪。

“都弄好了?”明励走到她身边问道。

周媛点点头,看向东叔:“还要劳烦东叔,明日找人把我娘下葬。元元在此谢过。”

说罢,周媛朝东叔福身一礼。

东叔连连摆手:“老奴可当不得、当不得!”

罗氏的丧事,周媛不好直接插手,也不能设灵堂祭拜,毕竟是有罪之人,若是堂而皇之地设置灵堂,将武帝的话置于何地?所以,只能让人草草安葬了事。

人一旦入土,总不会有人再跳出来指责什么。

周媛郑重地向东叔道了谢,这才离开。回到正院,她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舒适居家衣裳,装作随意地将几个丫鬟都遣了出去,只留下她和明励二人时,周媛才将那朵花拿出来。

明励一看那花上的字,整个人震了震。

“清风山?”

周媛从箱笼内翻出那本《诗经》递给明励:“这本《诗经》是原先皇后娘娘给我的,说是林府的东西。可我问过清姨,她并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屡次都失败了 后来我闲暇无聊时翻看,发现里头有些奇怪之处。”

说话间,周媛拿起一支笔,翻开书,圈了几个字。

“这些都是别字,连起来,也是和清风山有关。”

明励眼中亮起一团精光,拿过书仔细翻看起来。

“清风山北五十里之物可使东山再起。”

明励将这一串字抄录在纸上,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清风山……清风山在何处?那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这本《诗经》又是何人所写?”

后面两个问题周媛回答不上来,但第一个问题她却知道。

“清风山好像在河南境内。”

周媛的话,给了明励提示,他眼睛顿时一亮:“对了,我想起来了。河南境内有一伙贼寇,结寨为营,当地的县令曾几次上书,想剿灭这股盗匪,可屡次都失败了。”

这件事当初在兵部还闹起来过,因此明励还有印象。

“我娘头上的这朵花,应该是她自己特意留下的线索。她跟着那姓莫的那么久,说不定从他口中听到了什么。”周媛也开始转动脑筋分析起来。

“不管怎样,这清风山肯定不同寻常。”明励合上书,脸上浮现出坚定,“这件事必要告诉圣上才行。”

周媛见状,张了张嘴想劝,但又怕说多了惹明励不喜。

明励对武帝的忠心,是自小就有的。也不知是否是武帝特意培养得他如此,在明励心中,武帝的事总是放在第一位。就连他和周媛的婚事,都能拿来做饵。

周媛并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她每次见到武帝时,心底总有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惧意……以及,警惕。

可这些话却不能和明励说。

眼看明励兴冲冲地跑出了屋,吩咐人备马,竟是要即刻进宫,周媛有些无奈。

明励这一走,又是到了半夜才回来。

“圣上命我即刻前去清风山查明情况,我不放心你,圣上允许我带上你一块儿走。”明励一进屋就说道,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周媛只“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冷淡。

“怎么了?在想你娘的事吗?”明励走过去抱了抱她。

“不是,只是……”周媛有些词穷,不知该怎么开口,想了半天才道,“河南离京城不近吧?再过半个月就是太子大婚了,现在走,就赶不上太子大婚了。”

明励闻言,皱了皱眉头,他倒是忘了此事。

太子和几位亲王的婚期都很近,前后最多也不过差一个月时间。太子大婚之后,又是吴王成亲,若是留下,恐怕要耽搁两个月才能走。

“看来还得再进宫请示圣上才行。”明励自言自语道。

周媛简直要被他打败了。

第二日,明励果真再次进了宫,也不知和武帝说了什么,出宫时得了一份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封明励为钦差,前往河南境内剿匪。

有公务在身,旁的事自然只能退到一边了。

周媛写了几封信给林家、周家以及朱田田等几个要好的闺蜜,告知自己即将随夫离京的消息。

后一日,明励带着周媛出了城,先处理了罗氏下葬的事。

罗氏安葬的地方,在明励的别院附近。

明励封王的时候,武帝赏赐了几座庄子,明励让东叔找了处山清水秀之地,将罗氏安葬在此。

之后两人在别院修整了一晚,翌日清晨就出发前往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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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就是北直隶南边,路程不远,坐马车走了十几天,便到了洛阳。

洛阳原是古都,曾经历数百年的辉煌。大明朝建立之初,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就建议定都洛阳,却被太祖否决了。

太祖皇帝力排众议,决议定都在现如今的京城。

洛阳和金陵不同,金陵有着江南的繁华喧嚣以及奢靡,而洛阳却是深入骨髓的深沉。

一进洛阳府的城门,周媛就感觉到一股久远的气息。

城墙似乎有些年久失修,许多地方都塌了一块,城门口极大,几乎能容纳八辆大马车同时穿行。城内的行人不多,穿得也不似其他地方富贵华丽,看起来一个个都很低调的样子。

周媛悄悄掀开车帘向外看,见路上一个女子都不见,有些奇怪。

“王妃,这就是洛阳府啊?怎么看起来有些萧条?还没开封府繁华呢!”暖冬凑到车窗边,百无聊赖说道。

这次出行,周媛只带了清月和暖冬,留了金钏在府里坐镇。暖冬得知自己能跟随主子出远门,简直受宠若惊,因此一路上都十分殷勤。

赶车的是周媛没见过的一个中年男子,留着两撇胡须,眼中时不时有精光闪过。

这次出行,明励找了几个江湖中人,这个车夫就是其中之一。看着不起眼,功夫却不低。周媛听说是山风江湖上的朋友。

一行人在驿站停下歇脚,周媛就叫人去买了些生活必需品。今日的一段时间内,她们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洛阳城内十分安静,安静的有些出乎人的意料。

明励稍作整顿,就带人去了知府的府衙。

知府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形干瘦,习惯性地佝着背,见了明励的任命状、印章等信物,顿时大喜,恭恭敬敬地将明励等人迎进了府中。

接着,知府大人就开始大倒苦水了。

这位知府也是可怜,他是同进士出身,科举过后就托关系外放做了个八品小县令,在县令上熬了十年,才寻得机会一步步升迁,好不容易做到了知府,可没想到居然是个烂摊子!

这洛阳府看着挺大,底下十几个州县,但麻烦却一件接一件。

先不提这几年旱灾虫灾的问题,光是下辖的盗贼,就够知府头痛的了。

河南境内盗匪特别猖獗,朝廷屡次派兵来剿,却总是无功而返。而这其中,就要数清风寨最大最猖狂了。

清风寨位于清风山上,也不知存在多久了,反正知府大人在翻看往年的剿匪档案时,都没发现这清风寨缘起的时间。

清风山位于洛阳城外西北方向,是一座千米高的大山。山有四峰,内有一谷,山谷内生活着清风寨的老老少少,几乎相当于一个大的村落。

因地形易守难攻,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朝廷的人剿灭过。

不过让知府大人稍有安慰的是,这清风寨的人轻易不出谷,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谷里自给自足。那种传闻中打家劫舍的事,清风寨是不屑做的。

清风寨要打劫,也是劫那些为富不仁之人,且劫来的财富大部分都给了穷人,只取一小部分。

明励打听到有关清风山和清风寨的消息后便起身告辞了。

待回到驿站,就见原本粗糙简陋的几间屋子,已经被周媛和两个丫鬟装饰一新。桌子推到了窗边,窗沿上摆了一盆不知名的花草,正屋的案几上摆了两个瓷瓶,太师椅上放着两个软垫,内外室之间挂上了纱帘。

明励呆了一呆,这才多会儿功夫,这屋子就有了烟火气?

这时,周媛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到明励,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那知府大人会留你吃饭呢!没想到这么小气……不过也没事,我方才和两个丫头说待会儿我做饭,她们打下手,你想吃什么?”

明励半天才回过神来,总觉得周媛变得不太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好像从前的她是缩紧成一团的花苞,现在是绽放开的花朵,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息。

这样的周媛,让明励想到了最初见到她的时候。

一样的明媚,一样的有活力。

看来,京城果然不是个适合她的地方。

明励抿了抿唇,看向周媛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都随你,我不挑。”

“你还不挑呢?”周媛挑眉看向他,“葱姜蒜不吃,鱼有刺不吃,牛肉要软嫩适中的才吃,菜要闻不到油味……我见过最挑嘴的人就是你了。”

明励有些汗颜,他有这么挑剔么?

“算啦算啦,我炒两个菜,再包些饺子好了,你就坐着等开饭吧!”

周媛挥挥手,将明励按在了椅子内,这才带着两个丫鬟大步走出了房门。

驿站不大,但也不小,明励身份尊贵,驿丞将后头最好的一个院子整理了出来。院子很小,还没有周媛老家的房子大,但麻雀虽小也五脏俱全,有厅有堂,还有一间小厨房。

清月和暖冬都不擅做饭,周媛就让她们打下手,洗洗菜什么的,一顿饭很快就做好了。

当两个丫鬟端着满满一盆子大小不一的饺子进门时,明励有些震惊。

“许久没下厨了,手艺都生疏了。”周媛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你尝尝。”

明励皱着眉,瞪着那盘子饺子半晌,才下了筷子。

周媛见他吃了一个,眉头就松开了,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还有两个菜呢,马上就来。”

这一顿饭,是周媛这些年来吃的最痛苦的一顿饭了。

驿站里食材不多,周媛也没顾得上叫人去买,况且现如今天气尚冷,市面上也没什么新鲜蔬菜。所以周媛就做了顿羊肉饺子,一个溜白菜以及一大碗牛肉汤。

周媛没让清月和暖冬伺候,只她和明励两人,坐在简易的木桌前,吃着寻常的农家饭,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明励看着周媛忙前忙后却丝毫不觉得疲倦,反而越加有精神的样子,若有所思。

修整了一日,翌日明励再次去找知府,商议如何对付清风寨一事。

《诗经》上所写的地点,正好就在清风寨驻扎的附近,要想去那里一探究竟,就必须先解决清风寨这个障碍。

知府大人自然没什么好主意,若有,他也不会苦恼这些年了。

所以,当明励主动提出要去剿匪时,知府大人拍手叫好,就连明励要求接管洛阳府的兵权,他都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日子,明励变得十分忙碌。

先去都司借兵,又要联系京城,还要管知府衙门里的一些事情,明励忙得分身乏术。

就连周媛,也没能平静几日,就接到了好几户人家的拜帖。

她身为晋王妃,身份不同以往,那些个地方望族大小官员得知后,自然想尽办法来巴结。周媛只收了知府夫人的帖子,其他的一概退了回去。

她可不是来应酬闲杂人的。

抽空去参加了知府夫人举办的一次宴会,周媛给足了知府夫人面子后,就回了驿站,之后便闭门谢客。

待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明励终于聚集了人马,准备前去清风山剿匪。

临行前他将山风几个武功高强的人都留在了驿站保护周媛,带着几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城了。

周媛有些担心,但想着明励好歹是上过战场的,剿匪这样的事应该也不在话下,便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两个丫鬟在屋子里研究菜谱。

河南没什么特别的出产,有种麦子的也有种稻子的,不过产量都不高,周媛也吃不习惯,琢磨着怎么提高饮食质量。

这可是她最擅长的事。

另一边,明励带着剿匪队伍开拔,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几千人马径直朝清风山而去。

跟在明励身边的是河南都指挥使司的同知,也是从二品的大员了,但在明励面前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这位同知姓赵,也是混了好多年才爬上这个位置的,领兵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的本事却是一流。

赵同知骑着马一直在明励身边绕,旁敲侧击地打探京城的来意。

明励基本上不吭声,摆着一张冰山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赵同知试了几次都无果后,只能转战向山海打听。

对这位赵同知锲而不舍的精神,山海很是无语,便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了几句,那赵同知顿时感激不已,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直听得山海鸡皮疙瘩掉一地。

好不容易抵达了清风山脚下,赵同知终于放过了山海。

明励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停下在原地修整。

不少人暗中嘀咕,这大张旗鼓地跑来,那些盗匪恐怕早就得到消息了,这么长时间说不定都跑得一干二净了,还剿什么匪?

但这想法他们只敢在私底下说说,面对明励的人,却是丝毫不敢表露分毫。

明励知道底下人的想法,却丝毫不为所动。

过了半盏茶时间,明励下令,以百人为队,分散朝清风山上进攻。说是进攻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对眼前的情形不为所动 这一波前锋军却没准备什么利器,只有标配的长刀长剑。

好不容易爬到了半山腰,看到了清风寨的山门。

说是山门,其实就是木头搭箭的一座牌楼,两旁是竹子搭的简易哨塔,远远就看到里头两个拿弓箭的人影。

在距离哨塔八百米的位置,明励令队伍停下。

这是一般弓箭手的最远射程。

明励看着牌楼后方升起来的炊烟,眼睛倏地眯起,招手把赵同知叫了过来。

“你去叫阵。”

赵大人愣住了,这不该是直接进攻,把这群匪寇打的落花流水吗?叫阵做什么?为什么让他去?

见赵同知没反应,明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赵同知顿时如被一桶冰水浇透,忙应了一声跑到了前头。

“清风寨的人给我听着,钦差大人在此,识相的给我出来缴械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赦你们死罪!”

赵同知喊了几遍,寨子里头都没有任何回复,赵同知面子下不来,气得开始骂娘。

明励端坐在马背上,似乎对眼前的情形不为所动。

山海悄悄凑到他身边,做了个手势。

“那边准备好了?”明励半开半闭的眼睛倏地睁开,精光四射。

“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王爷一声令下。”山海低声答道。

“先不急,等这边动静闹大些,再发信号。”明励一挥手,山海立刻退了下去。

赵同知叫骂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气得满脸通红,跑回来朝明励道:“王爷,这群贼寇冥顽不灵,依下官看,还是直接剿灭算了!”

明励“嗯”了一声,瞥了他一眼:“这是你的队伍,就由你指挥吧!”

赵同知大人傻眼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呀!

赵同知要是能解决这清风寨,就不会让这群贼寇嚣张这么久了。他满心以为这位跟圣上上过战场的晋王有什么好盘算,这才抢着过来的。

赵同知想拒绝,但明励的眼神一扫,他就软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带领几个亲兵开始指挥这几千人攻打清风寨。

明励一直冷眼旁观,没有插手。

凭良心说,这位赵大人的指挥水平真是差的可以,但好歹没犯什么大的错误,只能算中规中矩。若是放在边关,恐怕也只有打扫战场的份。

但就算如此,赵同知带领的也是朝廷的正式军,不是那些流寇土匪能够抗衡的,尤其是这次赵同知带了几千人来,对付一个清风寨,按理应该是不在话下。

可让人惊讶的是,面对这正规军的攻击,清风寨竟稳稳地挡住了!

明励目力极佳,看得分明,那寨子里的人绝对不超过八百!

这清风寨,果然不简单。

明励心中暗忖,他让人打探来的情报,清风寨中只有几百户人家,带头的是被称作龙大当家的汉子,拥有绝对的威信,几乎就相当于土皇帝一般。龙大当家有十八位武力高超的手下,众人以兄弟相称,行事却不像江湖中人,反而等级分明。

赵同知带着人和清风寨的人打了半天,却渐渐落入下风。

突然,明励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清风寨的人对付赵同知的方法,很像是天地三才阵!

这三才阵是军队中常见的阵法,若是在边关见到这样的阵法不足为奇,可这是在内陆,且还是在一群盗寇手中施展!

要知道,大明朝之所以能抵抗住四周边关的外敌来犯,最大的依仗,就是这军中阵法。

据传这军阵乃是太祖皇帝总前人之得失整理出来的,分为十常阵、八奇阵等等。这是朝廷的不传之秘,绝不可能外传。

这些阵法知识,可是只有大内的藏书阁才有,如今朝中会的,除了武帝,恐怕也只有告老的柱国公了。就连燕王明君飒,都未能完全掌握。

别小看这一个三才阵,这只是一套阵法中的其中一个。这一套阵法分为十招,从一到十,能随意转换,面对任何困境都能应对,若是熟练掌握,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若不是清风寨的人太少,赵同知带领的人恐怕早在对方第一次攻击的时候就被击退了。

明励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就像是自家的东西被别人偷偷拿走了,他还一无所知一样。

他再也无法静心旁观,朝山海使了个眼色。

山海会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圆筒状的物体,一拉牵绳,咻得一声,一道红光自圆筒中射向天空,眨眼间炸成一团红光。

“信号弹?不好!快回去!”

清风寨中传出一个惊怒的叫喊声,可是已经迟了。

从清风寨后方的其他山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个箭头,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哪里来这么多弓箭手?”

别说清风寨的人了,就连赵同知也是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指挥自己的人后退,避开了那些弓箭手的射程。

“这是羽林卫,别退了。就算你们能退回山谷中,也避不开羽林卫的箭雨。”明励骑着马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看向牌楼方向,“龙大当家,这山谷里所有人的性命,就在你手上,本王限你十息之内投降,十、九、八……”

明励开始倒数,寨子里的人已经骚动起来。

这山谷里住着的可都是他们的亲人朋友!

龙大当家挣扎不已,就在明励数到“二”时,他终于开口了。

“我、我投降!”

两个时辰后,清风寨的主要几位头领都被明励“请”到了知府衙门里。

知府大人看到明励一下子就端了清风寨的老窝,还将匪首缉拿回来,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可是困扰了他多年的大麻烦啊!终于解决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王爷,这些贼寇该如何处置?”知府大人谄媚地凑到明励面前,问道。

明励瞟了他一眼:“找个地方安置,我有话要问龙大当家。”

知府面露疑惑,但还是认真地执行了明励的明励,让人在后衙收拾出了几个干净的房间,将除了龙大当家之外的其他人都关了进去。

明励让人把龙大当家请进一间屋内,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是如何习得天地三才阵的?”

龙大当家是个满脸大的汉子,闻言愣了一下,犹豫了半晌后回答道:“那是我祖上传下来的。”

明励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信。

龙大当家见状急了,忙道:“这是真的,我龙家在清风山定居了少数也有两三百年了,一直不曾离开过。大人若不信,尽管去问山谷里的寨民们。”

接着在龙大当家的讲述中,明励知道了这清风寨是怎么回事。

其实,清风寨还真不是山贼,顶多算是避居世外的一群人罢了。他们平日里的生活,和外头的百姓无异,种地打猎,偶尔出谷去换取一些必需品,也不曾做过之事。所以两百多年来一直没有人发现过。

但就在几十年前,清风寨出了一个叛徒,不但以清风寨的名义抢劫不义之财,还暴露了清风寨的位置,这才使得清风寨暴露在世人眼中。

龙大当家对此也很无奈。虽然后来派人悄悄将那叛徒处置了,可清风寨已经暴露了,且顶着山贼的帽子,附近的县衙、府衙多次派人来围剿。龙大当家领着寨民们挡住了几次围剿,没想到名声也给传出去了。

按龙大当家所言,他们居住在清风寨内,无故是不得外出的,只每个月会派几个人出谷去换取一些物品,而这人选也是有所约束。

明励一听就明白这清风寨确非普通的山贼。如此严苛的规矩,又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听起来更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明励想到了那宝藏之言,心中更加断定了。

“如今清风寨已破,大当家的可有想法?”明励开口问道。

龙大当家苦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想法?只希望大人不要牵连无故,我谷中寨民都是奉公守法的百姓,未曾做过恶事。若是大人要罚,尽管罚龙某一人就是。”

说着,龙大当家跪了下来。

明励挥了挥手道:“既然那些抢劫之事不是你们做的,本王可以上述圣上,请求招安,赦免你们,不过,本王有一个要求。”

“大人请说!”龙大当家一听能赦免,脸上颇有些激动。

“我要在山谷内寻一样东西,需要你们的人带路。”明励说道。

谁知,那龙大当家脸色登时一变,眼神闪烁。

明励见状,眉梢一挑:“龙大当家似乎还有所隐瞒啊!”

“不敢!龙某不敢!”龙大当家咬了咬牙,眼中光芒闪烁数次,开口道,“只是这是我龙家传承多年的秘密,除了龙某和犬子,无人知晓。”

“哦?说来听听。”

——————————

周媛醒来,就得到明励剿匪成功的消息。整个驿站的人都高兴坏了。就连清月和暖冬也是欢欣雀跃。

“王妃,您看晚上要不要多加几个菜?”清月凑到周媛面前问道。

“加几个菜哪够啊!怎么也得出去好好吃一顿啊!”暖冬抢着说道。

周媛忍不住捂嘴轻笑:“两个傻丫头!王爷剿匪成功了,那知府他们还不得为王爷设庆功宴?哪可能回来用饭?”

“哦,也对。”两个丫鬟懊恼垂下了头。

周媛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虽然相信明励不会有事,但心里难免会担心,这下子事情尘埃落定,她总算能放心了。

说了会儿话,周媛决定带两个丫鬟上街走走。原先因为有盗匪的事,明励认为街上不太平,不让她出门。现在盗匪都被抓住了,总应该没事了吧?

周媛换了身月白衣裳,头饰换成了两支银簪,手腕上呆了白玉镯,稍稍改了妆容,兴冲冲地出门逛街。

她都来了这么久,还不知道这洛阳府里是什么样子呢!

周媛早就和驿站里的人打听过了,知道这洛阳城内有什么好去处,一出门,就奔着城西的小食一条街去了。

主仆三人逛了一路,吃了一路的小食,周媛还犹不满足,打包了许多准备带回去给其他人吃。

正走着,周媛突然停下了脚步。

“王妃,怎么了?”清月忙出声问道。

周媛秀眉紧蹙,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妇人妆扮的女子。

“清月,你看那人,像不像……”周媛指着那女子,压低了声音道。

清月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险些惊呼出声:“那不是王美仪么?她怎会出现在此?”

周媛眉头皱的更紧了。

她果然没看错,那人果真是王美仪。可她怎么会出现在此?

若是在京城偶遇,还说的过去,可这是河南的洛阳府啊!王美仪不该是在京城、在周家么?

周媛不动声色地带着两个丫鬟躲进了人群中,悄悄跟在了王美仪身后。

王美仪似乎是出来买东西的,陆续进了几家铺子,提着大包东西快步离开了。

周媛注意到,王美仪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似乎是怕有人注意到她。

她在怕什么?

周媛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还想继续跟进,却被清月拦住了。

“王妃,王美仪的出现太不寻常了,奴婢担心其中有诈,要不您和暖冬先回去,奴婢先跟过去看看?”清月建议道。

自从出了上次的事后,清月对周媛的安全问题十分在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会让周媛再出现危险。

周媛想了想,清月有功夫,自保不成问题,反倒是带着她们两个才是累赘,遂点了点头,吩咐了几句,带着暖冬朝驿站的方向走去。

周媛回到驿站后,将吃食分给了护卫们,又叫来山风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

山风听见清月独自一人跟着王美仪走了,面露忧色:“属下这就去找她!”

说完,也不等周媛同意,飞快地跑了。

周媛看着山风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对清月太过关心了。

摇了摇头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周媛静下心来等着清月回来。

可没想到,先回来的不是清月,而是明励。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没有给你办庆功宴吗?”周媛听到动静立刻迎了上去。

“我推了,这时候,谁有功夫参加什么庆功宴。”明励摇着头道。他来此的目的又不只是为了剿匪,那宝藏的事还没查探清楚呢!庆什么功?!

明励将下人遣了出去,把从龙大当家口中得来的消息告诉了周媛。

周媛听完后也和明励所想的一样,那山谷内果真有秘密。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他肯定是故意的 “那龙大当家已经同意带我们前去一探究竟,明日就出发。”明励亲了亲周媛的额头,说道,“你好好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谁知,周媛却没有如先前那般听话,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不,这次我也要去!”

“乖,听话,那山谷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还是留下比较好。”明励劝道。

可这次,不管他怎么劝,周媛都不肯同意。

“你不是说清风寨都被你剿了,哪还有什么危险?况且,留在这里难道就没有危险了?我宁愿跟着你,就算出了事咱俩也在一起。”

周媛握紧了明励的手。

明励从她话中听出了不对劲:“出了什么事?”

周媛将之前看到王美仪的事说了出来:“我直觉告诉我,她的出现绝不简单。我怕她对你不利。”

“她一介女子,能做出什么事来?”明励挑眉,显然没有将王美仪放在心上,但对周媛的担心还是很受用的,抱了抱她,道,“既然你担心,那明日就随我一起去吧!大不了把山风、清月都带上。”

周媛见他总算同意了,心底大大松了口气。

她不想明励为难,也知道自己取可能会是累赘,可心底那不安的感觉实在是无法忽视。所以就算死缠烂打,她也要去!

明励进内室换衣裳后没多久,清月和山风也回来了。

不过这两人回来的时候,脸色出奇的差。

周媛看两人只见的气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人跟丢了?”

“您问他!”清月气呼呼地指着山风,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怒火。

山风脸一沉,开口道:“我也是为你好,那种地方不是姑娘家该去的……”

“你什么意思?!”清月怒了,噔噔噔冲到山风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怎么就去不得了?统领大人,您别忘了,我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山风脸色再次一变,他确实忘了。

“你看不起我就直说,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的!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又怎样?我行得正坐得直,连姑娘都没嫌弃我,你有什么资格?”

清月气得狠了,连旧称就冒了出来。

周媛已经听出了是怎么回事,忙上前拉住了清月的手,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气了,山风肯定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清月跳脚。

周媛还是头一次见清月如此暴躁发怒的模样。虽说她平时脾气也不好,性子也急,但在周媛面前总是会收敛些,今日却全然不顾,显然是急了眼。

周媛安抚了好一会儿,清月才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看她那眼睛,却是红红的,也不知是因为气着了,还是因为伤心。

暖冬见状,拉着清月去了两人的房间,陪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你说你也是,不知道那是清月的伤疤吗?怎么还触怒她?”周媛看着山风,不争气地骂道,“你是傻呀,还是脑子缺根弦?”

山风耷拉着脑袋,也觉得自己蠢透了。

“那、那该怎么办啊!”良久,山风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她恨极我了,以后肯定都不愿和我说话了。”

周媛见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山风,你不是喜欢上清月了吧?”

山风的脸,腾地红了。

周媛大奇。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山风脸红呢!

“你真喜欢她啊?清月脾气不好,性子还急,你喜欢她什么呀?”周媛忍不住问道。

要说清月也不是身无特长,她会功夫,性格活泼,周媛也挺喜欢她。但山风见过的女人形形色色,又曾在江湖上行走,会功夫的女人肯定也遇到过,怎么就看上清月了呢?

凭良心说,清月的相貌只能算是清秀,在美女如云的京城中,连中层都算不上。

“我、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子!”山风有些急了,语无伦次道,“第一次见她我就喜欢她,后来她进了暗卫学功夫我一直想着她……”

周媛听着他的表白,噗嗤一声笑了。

“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应该找清月说才对。”周媛好心地为他指点明津。

山风一下子又蔫了下去。

“她肯定生我气呢……”

“你就不会哄哄人家?”周媛白了他一眼,“姑娘家就是要哄的啊!你以为你家少主是怎么把我骗到手的?”

山风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王妃你……”

“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家少主心机可比你深多了,你说你跟着他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缺心眼呢?”周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要学学你家少主,心要够坚定,脸皮要够厚……”

“咦?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舒服吗?”

周媛见山风脸色越来越白,汗都滴下来了,不由大感奇怪。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一道阴影投下,紧接着人就落入了一个怀抱。

“啊……你出来啦?”

周媛回头,看到一脸不高兴的明励,尴尬地笑笑。

明励一瞪眼,山风像只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还关上了房门。

“那个什么,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周媛也想跑,可被明励抱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只能讨好地朝他笑。

“胆子大了,都会背后说我坏话了?”明励挑起一边眉毛,凉凉地看着周媛。

周媛只觉得浑身寒毛直竖:“我不过是顺口那么一说,你别当真啊!”

“那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明励也笑了,只不过那笑容,落在周媛眼里都冒着寒气。

翌日周媛走出房门,走路姿势明显不太一样。

面对两个丫鬟暧昧的眼神,周媛简直欲哭无泪。她摸了摸,总觉得上头肯定留下了明励的手掌印。

因为要去清风山,所以今日周媛特意换了一身男装,贴身保护她的清月也是如此。

收拾妥当后,走出驿站,看到门口的几匹马,周媛傻眼了。

“这是要骑马去?”

“不然呢?总不能坐车吧?清风山地势险峻,马车上不去。”明励摊了摊手,翻身上了马,朝周媛伸出了一只手,“上来,我带你。”

周媛看着那只手,却想到了昨晚的事,狠狠瞪了一眼,转头看向清月:“会骑马吗?”

清月犹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明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周媛在清月的帮助下上了马,跟着明励他们一路飞驰朝清风山所在方向而去。

清风山上,龙大当家将明励一行人领到了山谷,先是和寨民们说了朝廷招安之事,又吩咐了家人几句,这才带着他们朝北面而去。

山谷的北面有许多的山洞。

这些山洞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犹如蜂巢般遍布整片崖壁。风一吹过,一阵阵呜咽声随之响起,犹如鬼哭之音,让人不寒而栗。

经龙大当家解释,这片山崖是清风寨的禁地,因曾出过闹鬼事件,使得寨民们对此地十分畏惧,没有人敢踏足此地。

只有龙大当家自己知道,这禁地,其实是他们家族历代守护的地方。只不过,他也不知道他们龙家这么多年来一直守护的是什么。心中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当明励说要来一探究竟时,龙大当家没有反对。

“就是这里。”

龙大当家将众人带到了一个较大的洞穴外,开口道。

周媛等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洞穴不过一米来高,看起来与其他洞穴无异。可仔细一看,周媛却发现,这洞穴周围的青苔要少许多,尤其是洞口那一块石头,看起来特别光亮。

“这石头好奇怪。”周媛下意识说了一句,明励眼中光芒一闪,示意手下上前去推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却极重,两名手下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其推动。

石头被推开的刹那,洞**传出一阵怪异的声音,“磕磕咔咔”,像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片刻后,那洞穴突然亮了起来,黄黄的光芒有些黯淡,可紧接着,这黄光像是会传染一样,将周围的几个洞穴也点亮起来。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这一片崖壁,缓缓朝两边打开,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山洞。

周媛看着这足有百米高的洞穴,惊讶得合不拢嘴。

“别发呆了,过来和我一起走。”

明牵起周媛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朝那山洞内走去。

他们一行总共有十五人,包括带路的龙大当家,走在这山洞内一点都不觉得狭窄。那黄光将山洞内照得清清楚楚,周媛能够感觉到,他们在一路盘旋往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光芒却越来月亮,原本暗黄色的光线,逐渐变成了明亮的月白色。

周媛悄悄走近山壁观察,险些惊呼出声。

那些发出光芒的东西,竟然都是夜明珠!而且一个个大如拳头!

周媛如今也算是见识过不少珠宝首饰,夜明珠她也有,有明励给的,也有皇后赏赐的。但她的夜明珠,最大也不过鹌鹑蛋那么大,亮光也很弱。可就算如此,她的夜明珠也是上乘的了。

这么大的夜明珠,别说见过,听都没有听过。

周媛一路小心翼翼不敢乱动,这山洞也不知存在多久了,也不知有什么样的危险。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的路突然断了。

“龙某只能带路到这儿了,之后该怎么走,龙某也不清楚。”龙大当家开口道。

这禁地他们龙家几代人也都试图进来探查过,可惜最远也就走到这里,之后的路怎么都找不出来。

明励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后退,目光落在一名背着包袱的手上。

此人是山风招来的江湖人士,擅长机关之术。

只见此人四处转了一圈,在山壁上敲来打去,突然,那片山壁上缓缓地浮现出几块方正的石块。

细数之下,一共十二块。每一块石块上都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字又不像字,画又不像画。

众人看了半天也看不懂这是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只有周媛,在看到这些符号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符号的排列顺序,以及那些熟悉的字眼,分明是手机上的解锁键啊!

周媛下意识捏住了荷包。

Siri自从上次升级后就再没有醒过,也不知怎么样了。

仔细回想了Siri跟她说过的手机初始密码,周媛走上前去,试着按了一遍“”。

没反应。

周媛皱了皱眉,又试了六个0,还是没反应。

沉吟片刻,周媛将倒过来试了一下,没想到居然成了!

紧接着,众人脚下传来一阵震动,从断崖口缓缓延伸出了一条长长的石桥。伴随着咔哒一声,石桥停止,周媛一脚踏了上去。

所有人都一脸呆滞的看着她。

“你是怎么发现的?”那位擅长机关之术的江湖人士急切问道。

周媛偏这头想了一下,说道:“猜的。”

对方憋了一脸红,想说什么,但被明励的眼神一扫,顿时蔫了。

明励上前抓住了周媛的手:“走吧!”

走过石桥后没多久,众人面前有出现了一堵石墙。依然是那位江湖人士上前,找出了机关,可之后他就没法子了。

周媛看着那石墙上凸出来的图案,扯了扯嘴角,上前将手按在了上面。

这分明是指纹解锁……

石墙缓缓打开,那龙大当家颇为激动:“原来祖上传下来的是真的!三重机关……只要开了三重机关就能看到宝物!”

当石墙全部打开时,一阵耀眼金光映入众人眼帘。

“金山?”

有人喃喃开口,眼神恍惚地伸出手就像去摸那金光。

周媛只是被闪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一回神,她就发现其他人不对劲,呆呆的好像傻了一样。

周媛推了推明励,见明励没有反应,一双眼睛直直盯着石墙里,好像里面有极大的。周媛心底本能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伸出指甲掐了他一下。

明励只觉得腰间吃痛,眼前一晃,清醒过来。

周媛如法炮制,把清月和山风也弄醒。

“快把其他人叫醒,这光有古怪。”

在周媛提醒下,两人忙朝其他人身上招呼。

啪!一掌打醒一个。

咚!一脚踹醒一个。

周媛看得两人下手毫不留情,都替那几人觉得痛了。

清月和山风只顾着招呼自己人,却忘了那龙大当家。当他们想起来时,那龙大当家已经走到了石墙里面,整个人痴傻了一样,口中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可这会儿又不见了 突然,他脚下个踩空,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掉下了深不见底的洞穴。

砰!

许久后重重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砸碎了一下,听的人心惊肉跳。

重物砸落的声音,立刻将大家惊醒,定睛朝前看去,才发现在那石墙后几步的地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坑。若是不注意脚下,很容易就会掉下去。

周媛小心翼翼探出了脑袋,只看到一片漆黑,就被明励拉了回来。

“小心。”

明励示意手下过去查看,就见一人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打火石,点了个火把凑上前去,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又丢了块石子下去,很久才传来回音。

“王爷,这洞至少有百米深。”那名手下回答道。

明励眉宇微蹙,知道那龙大当家存活的可能性很小,下意识握紧了周媛的手。

方才若不是被周媛叫醒,他们一群人很有可能都会掉下去。

“方才是怎么回事?”明励低声问道。

周媛看了看四周,见那一片金光已经消失不见,想到Siri曾经说过的话,说道:“我也不清楚。可能这是这山洞主人设下的陷阱。”

明励了然,也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了。

“王妃,我方才见到了一座金山。”山风凑过来道,“可这会儿又不见了。”

“什么金山,分明是一个绝世高人的剑影!”清月反驳道。

周媛见他们所见景象竟都不同,心中一动,问向了别人。果然,方才其他人看到的景象也不一样。有的见到了金银财宝,也有的见到了成群美人。

明励所见最为奇特。他看到的是火光一片,且在火光中似有人在求救叫喊。

“看来,那金光是类似于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只是为何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呢?”

就在周媛深思之际,那位负责探路的江湖人士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招呼众人继续前进。

周媛跟在明励身后继续向前走去。

绕过那个深坑,之后再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危险。只不过山洞却是越来越小,走到最后只能弯腰前进。而且到了这里,光线也越来越暗,石壁上的夜明珠也都不见了,只能点着火折子照亮四周。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眼前视线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说是山洞并不恰当,这里更像是一座石室。

周媛拉着明励的手从洞里钻出来,抬头打量四周。

这石室不算很大,不过两间屋子那么宽,三米多高,借着火光,能依稀看到石桌、石凳等物,以及一个很高的木架。

明励让手下将火点亮,探查四周。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他的石室。

这石室四周还套着其他房间,就像是一处宅子,分为堂屋、卧室、书房、净房等,大房间套着小房间,且门上没有把手,和墙壁之间几乎看不到缝隙,若不是有那位擅长机关的江湖人士,他们恐怕还发现不了。

“王爷,这边有好多箱子!”

不知是谁惊叫了起来,明励带着周媛跟了过去。

在那间卧室中,除了石床外,有十几个粗制的木头箱子。箱子不大,却很沉,两个护卫合力才能勉强搬动。

箱子上带着锁头,只用力一掰就断了。显然,这东西放的太久都锈蚀了。

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顿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

就连周媛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一箱子居然全部都是金子!一块块双手掌大小的金块,整齐地码放在箱子内,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让人眼前一花。

怪不得那么沉!居然装了一箱子的金子!

周媛回过神,转头看向明励,就见他的眼中也浮现出惊喜之色。

“王爷,这么多金子啊!”山风激动不已,“至少也有几万两,我们发了!大发了!”

周媛注意到山风眼神之中的狂乱,再一看别的护卫,也都是呼吸沉重,眼神迷离,不由重重咳嗽了一声。

“别多想,这些东西都要上缴国库。”明励开口道。

山风有些失望,但很快收敛了神情,又叫人去开其他的箱子。

一个十个箱子,有八个装的是金子,剩下两个装的都是极品的玉石。

“果然有宝藏啊……”

周媛看着护卫们一个个激动卖力地将箱子搬出去,低声自语起来。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些金子,难道就是宝藏的全部了?

周媛有些不信。

虽说金子难得,这里的金子至少也有四五万两的样子,对于寻常人来说确实是难道的宝藏。可对于图谋皇位的前皇子他们来说,好像还有些不够看。

周媛有些不信,她娘死了也要告诉她的事情,就是这些黄白之物么?

按下心中的疑惑,周媛走出卧室,去其他房间查找。但可惜,除了那间书房外,其他房间并无可疑之处。

书房内,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册,可惜经过这么多年,书册早已风化,轻轻一碰就化作了灰。

周媛在书架上摸了一遍,手上沾满了灰,又在石桌下找了找,只找到一些不能用的纸笔。

“真的没东西?”

周媛一脸气馁,一屁股坐在石桌前的椅子上。

石桌上放着笔架、砚台、镇纸,以及一个笔洗,俱都是用石头做的,上头刻着简单粗糙的纹路。

周媛拿起笔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随后又拿起了砚台……

“咦?这个怎么拿不动?”

当周媛去拿笔洗的时候,发现那笔洗极重,不管她如何用力,都没法将其拿起来。

周媛看着那笔洗的样子,突然脑海中闪过一道光芒,反向用力一按,那笔洗,竟被她按进了石桌内。

紧接着,一阵咔咔咔的声音传来,周媛抬起头,就见石壁上一处地方凹陷了下去,露出了一个半米见方的龛。

方龛内,静静躺着一个漆黑的盒子。

周媛小心翼翼把那盒子拿出来,发现盒子上竟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不由大感惊奇。

盒子上没有挂锁,却有一个开关。

周媛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开关应该是采用的孔明锁。她并不太懂,试了好几次才将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个画卷,以及一个更小的盒子。

周媛先打开了卷轴。

画纸已经泛黄,但保存的还算完整,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画着一名男子。

男子穿着黑色劲装,梳着高髻,神情懒散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扇子,右手拿着一支笔,似乎是在扇面上写字。

可周媛的目光,却被男子腰间一物吸引住了心神。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物体,像是玉坠,却又被玉坠大许多,若是旁人见了,只会以为是个挂饰,可周媛却一眼看出来,那东西是手机!

和她的Siri一模一样的手机!

周媛惊呆了。

这幅画至少存在了两百年,画中人自然也是两百多年前的人物,他怎么会有手机?难道说,自己的手机,原本就是他的?

周媛脑海中一片混乱,理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小盒子,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了。

两手见方的小盒子内,赫然是一部手机!

周媛下意识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看看手里的,又看看盒子里的,眼中竟是疑惑迷茫。

她的Siri不是独一无二的?那这世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拥有手机?

周媛抿了抿唇,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Siri。

就在这时,许久没有反应的Siri突然亮了起来,熟悉的开机音乐传入耳中。

周媛突然瞪大了眼睛。

随着她手里的Siri开机,盒子里的手机居然也亮了起来。

“升级成功,正在加载程序,请稍候。”

周媛的手机响起了Siri那熟悉的声音。

周媛一低头,看到原本漆黑的屏幕上多了一条进度条,上面不断跳动着数字。再一看那盒子里的手机,也是一模一样的图案。唯一不同的,是进度条。

周媛手机上的进度条,越来越多,而盒子里手机上的进度条,却是越来越少。

一个是从0到99,一个则是从99到0。

周媛一瞬不瞬盯着两部手机。

片刻后,听到“叮”的一声,两部手机同时闪了一下。周媛一看,自己的手机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但在屏幕主页上,多了一个图标。

那图标,是一个迷你的小手机。

“主人,升级完成,恭喜开启第三层云端功能。”

Siri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媛松了口气,忙问道:“什么是云端功能?”

经过Siri的解释,周媛很快明白过来。

开启第三层后的Siri,可以制作出分身,用它的话来说,就是“山寨机”。每一部山寨机拥有最基本的存储、通讯功能,可以与主机通话,受主机控制,不管多远,主机都能远程操控。

周媛听完后突然明白过来,指着盒子里的手机问道:“这个就是山寨机?”

“没错,这部应该是前一任主人留下的山寨机之一。”Siri回答道。

“前任主人?”周媛眨了眨眼睛,好奇问道,“Siri你还记得前任主人是谁吗?他是做什么的?”

“前任主人原名陈泰宇,后改名为明振。原是现代的一名大学生,遭遇意外灵魂离体,穿越到这个时空,附身在叫做明振的世家公子身上。”

周媛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

Siri大概觉得说不太清楚,屏幕上一亮,一道光芒没入周媛的额头。紧接着,周媛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叫陈泰宇的一身。

她猛地想起来,明振,不是太祖皇帝的名讳吗?

太祖皇帝是个传奇人物,前朝后期各地豪强割据,太祖皇帝原本是一地方上不受宠的世家公子,听说原先是个纨绔子弟,却拉拢了一大帮有能力的有志之士,从一方小小的地方开始征战,击败了其他门阀,统一了北方,与前朝南北对峙。

周媛对于历史了解的不多,基本上都是从史书上看来的。史书上对于太祖皇帝着墨极多,野史更是将其描绘成如仙如神一样的人物。什么凭空变出粮草啊,什么带兵神出鬼没啊,什么百战百胜之类的。周媛原先只当是后人的传说,现在想来,恐怕这里头还真有其事。

太祖皇帝带兵南征的时候,之所以能够百战百胜,就是凭借这些山寨机。

他集齐了材料,制作出了一批山寨机,发放给自己信任的手下,在战斗过程中可以实时通话,省去了传令的时间,掌握了先机,赢得自然轻松。

不过战争过后,太祖皇帝就将山寨机都收回,且让手下发誓绝不将此事泄露出去。却不知为何这里还遗漏了一支。

周媛想了想,将那部山寨机收进了怀中,拿着那画卷走出了书房。

外头的石室,护卫们都走了,只剩下明励、清月和山风三人。他们来时有十五人,如今少了一个龙大当家,还剩十四人,这十个箱子没法一下子全搬走,因此明励让手下分成两批搬运。

见周媛出来,明励神情一松,朝她伸出手:“找到什么了?”

“只找到一副画像。”周媛将那画卷打开给明励看。

明励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遂将画卷还给了她:“你收着吧!说不定是前朝哪位大师之作。”

他知道周媛喜欢作画,因此也没有多想。

两人坐了下来,等着护卫们回来。

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山风有些急了,毕竟这么多的金子,若是那些护卫们起了贪心也不无可能。

“王爷,属下出去看看情况。”

山风向明励请示道,明励点了点头:“一起出去吧!东西可以待会儿再来拿。”

四人陆续钻进来时的洞口,刚来到那石墙第地方,突然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来不及躲藏,就和面前的一群人迎面对了个正着。

“果然还有人!”

对方一行人至少有二十个,为首的却是两名女子,一人戴着面纱,穿着布衣,却难掩其绝色。而她身旁的女子则是一副妇人妆扮,看似衣着比那女子要好,可却是以布衣女子为尊。

周媛的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顿时瞳孔一缩。

“王美仪!”

虽然洞内光线暗淡,双方隔了十几米的距离,但周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王美仪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来,一见到周媛,眼中顿时露出怨毒愤恨之色。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们这对贱人!”王美仪冷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275章 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看来上天对我不薄,把仇人送到我面前了。”

“主人,就是这两人害了我王家满门!您一定要为我的家人报仇!”王美仪朝那布衣女子说道。

那布衣女子一双美眸打量了周媛几人一圈,最后落在明励身上。

“你就是晋王?”

周媛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明励的手。

这女子的眼神,看着清淩淩的,可她却从中看到了嗜血的冷意。明明是个年轻女子,给周媛的感觉,却如同豺狼虎豹一般。

明励反手握了握周媛的手,示意她不要担心。

“我就是。原以为让你们逃脱了,没想到居然又送上门来,看到当初放你一马还真是正确的选择。”明励扫了王美仪一眼。

顿时,那群人看向王美仪的眼神全都变了。

王美仪浑身一抖,忙扯着那布衣女子的衣袖道:“主子切莫中了他的挑拨之计!奴婢从未有背叛之心。”

那女子伸手拂开了王美仪的手,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那是自然,你是我王家之人,怎会投靠逆贼呢?”

周媛冷眼旁观,发现王美仪对那布衣女子极为畏惧,不由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

明励却是知道这些人就是之前京城的那股神秘势力。在抓住前皇子一伙人后,明励的人想将这帮人一网打尽,谁知道却被他们逃脱了。

这段时间一直也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明励原以为他们都藏起来了,没想到,居然会来到这里。

心念一动,明励便知道这伙人也是打着宝藏的主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想跑?”布衣女子挑眉,笑着道,“你的那些手下都被我的人制住了,你还指望有援兵从天而降么?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暂且留你一条命。”

她对明励毫不掩饰其兴趣,可当看向周媛时,顿时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动手,先取了那女人的性命!”

布衣女子身后的十几人闻言,立刻冲了上来。

周媛吓了一跳,不等她反应过来,清月和山风已经跳到她面前。

“王爷,您带着王妃先退,这里我们挡着。”山风沉声道。

明励看了看对方的人数,点了点头,趁着山风和清月挡住对方的时候,拉着周媛转身就跑。回到石室,明励在洞口设了个陷阱,面露焦急之色。

“跟我来。”

周媛拉着明励跑进了书房。

“这样不是办法,山风和清月两人挡不住他们这么多人。”明励在石屋里踱来踱去。

周媛坐在石桌前,继续摆弄上面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明励忍不住问道。

“在找出路啊!”周媛摸着那笔洗,一边找机关,一边说道,“你不觉得我们来的那条路太长也太危险了吗?如果这里真有人住,他不可能每次都从那条路进来吧?”

明励愣了一下。

“他住在这里总需要吃喝拉撒的,可那洞口那么小,吃的用的怎么运进来呢?”周媛继续说道。

明励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你怎么确定,另一条出路在这个房间?”

“猜的。”周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事实上,是siri接收了山寨机的信息后找到了这石室的地图,告诉周媛的。

只不过,地图上只显示出路在这里,却没有告知开启的方法。

周媛把桌上的东西都尝试了一遍,却没有反应。书房内除了桌子,就只有那高高的书架了。周媛站起身,从第一层仔细地找过去,在摸到一本书的时候,周媛突然停了下来。

“诗经?”

周媛眼睛猛地一亮,拿起那本易碎的书放到一旁,果然看到书架上一个明显的凸起,立即用力往下一按。

突突突……

正面书架突然动了起来,向墙内缓缓移动,不一会儿,就露出了一个一人多宽的通道来。

“找到了!”

周媛兴奋地跳起来,拉起明励的手走了进去。

通道很暗,伸手不见五指,周媛和明励紧紧拉着对方,深怕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不一会儿脚下也感觉湿湿的。

“这附近哪里有河流吗?”周媛小声问道。

明励沉眸想了想道:“有条洛河,还有伊河。不过距离城内有些距离。”

“你觉得我们现在会在哪里呢?”周媛轻声问道。

不等明励回答,周媛继续说道:“出去就知道了。”

明励顺着周媛手指前方看去,赫然看到了一点亮光。

两人加快了脚步,那亮光渐渐变大,最后呈现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一米多高的洞口。洞口外是一处小瀑布,地势较低,水流也很平缓,却恰好挡住了这个洞口不让人察觉。

明励从洞口往下一跃,落在水潭中,这才接周媛下来。

顾不得打湿的衣裳,明励从腰间掏出一个圆筒状的信号弹,射向空中。

“幸好随身带了一个,不然还不知道如何联系他们。”

两人爬上岸,拣了柴枝,点了一簇火烤衣裳。

不到两刻钟,就见山海带着人找了过来。

“王爷,王妃,出事了?”山海一见二人的狼狈,神情一变。

明励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让人脱了件衣裳给周媛披上,安排人反击。

山海只带了十几人来,明励立即让一名手下去府衙搬救兵,去清风山谷堵截。然后领着山海等人再次返回山洞,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周媛想跟着,却被明励拒绝,派了人送她回去。

“清月……”

周媛张了张口,明励就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道:“放心,会把她们救回来的。”

周媛这才跟着护卫离开了水潭下山。

山下停着几匹快马,护卫告了声罪,扶着周媛上了马,将她一路送回了洛阳城内。

暖冬百无聊赖地坐在驿站门口,突然见一骑飞尘朝这边而来,惊得跳了起来。

“王妃!”

周媛满身是水,形容狼狈,由护卫搀扶着下了马。

暖冬忙跑出去扶她。

一碰到周媛的手,暖冬惊得再次跳起来。

“好烫!王妃您发烧了?!”

周媛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

暖冬忙扶着她进屋,叫人烧水,又让驿站的人去叫大夫过来。

周媛被扶上了床后就开始昏昏沉沉,浑身烫得惊人。暖冬拿沾了水的帕子敷在周媛额头上,心中焦急无比。

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周媛的体温却越来越高,丝毫没有降下来的样子。

暖冬都快急哭了。这时候,大夫终于来了。

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大夫进来把了脉,只道是落水后又吹了风,受了风寒,立刻去开了药。

喝了一剂药后,周媛完全睡了过去。

暖冬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不那么烫手了,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牢牢守在床边。周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睁开眼没有看到明励,周媛心中焦急万分,起身就要下床,惊醒了靠在床头的暖冬。

“王妃,您要做什么?您这烧刚退,还不能下地呢!”暖冬急忙去扶周媛。

“王爷呢?清月还有山风他们人呢?”周媛急急地问道。

“王妃放心,王爷已经平安归来了。”

暖冬一句话,总算让周媛松了口气:“那他们人呢?”

“王爷捉住了那群歹人,送去府衙牢里了。这会儿和知府大人在审问呢……”

在暖冬絮絮叨叨的讲述中,周媛理清了事情经过。

昨日明励带着赶来的护卫们再次返回山洞,藏在书房中将布衣女子那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后将布衣女子和王美仪几个主要的人都抓住了。

山风和清月都受了伤,好在没有性命危险,这会儿正在前头养伤。

周媛一听,就要下床去看望,暖冬费力才劝住她。

退了烧后周媛感觉清醒了许多,但身子还很虚弱,在躺了三天才恢复过来。

期间明励回来过一次,见了周媛一面又立刻走了。

很快,那布衣女子的身份被查出来了。居然是王家的漏网之鱼!

事关重大,明励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将这群人送往京城交给武帝处置。且一路上安排了重重人马看管,确保不会有任何是闪失。

至于明励自己,因担心周媛的身体,没有同行,而是陪着周媛坐马车慢慢北上归京。

——————————

王氏女一行人抵京时悄无声息,由监察司的人亲自将人带进了宫。

偏僻的冷宫内,王氏女被扔进了大殿,关了一天,才见到了武帝。

武帝一身常服,头戴金玉冠,一脸肃容走进了大殿。

门立刻关上了。

王氏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丝凌乱,形容憔悴,却难掩其绝艳之色。

武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就褪了下去。

“你是王氏嫡女?朕记得当初王氏全族被灭,所有女眷都充了军,你是如何逃脱的?”武帝俯视地上的王氏女,开口问道。

王氏女冷笑一声,从容地坐好,她已多日未进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想知道?我又凭什么告诉你?一个弑侄夺位的千古罪人,还敢自称朕?”王氏女神情冷漠中带着一丝嘲弄。

武帝并未因此而觉得愤怒,成王败寇,事情已经盖棺定论,只要他能成为一代明君,这么一点瑕疵,后人自然不会在意。

前唐的皇帝不就是如此么?

手段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武帝深以为然。

“据朕所知,王氏女眷如今都在边关军营中,你既是王氏嫡女,那你的母亲姐妹也应该在边疆受苦。若你肯将你所知的和盘托出,朕可以答应减轻王氏女眷的罪责,如何?”

武帝一番话,让王氏女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以及挣扎。

她当初能逃脱原本以为是侥幸。因她的母亲已过世,父亲续娶后对她并不上心,更是听了后母的谗言将她打发到偏远老家去住。王家出事的时候,有忠仆提早得到消息将她送走,以一丫鬟代替她“意外”死于路途中。

她被忠仆保护见了家主最后一面,得知了王家的秘密,这几年就一直在为此事筹谋。

找到先帝皇子,利诱姓莫的,拉拢朝臣,且在京城和江南布置棋子,网一点点撒下去,为的就是夺回皇位。

可让她气恨的是,先帝皇子太蠢,竟然如此轻易就被看破了身份,连累她的手下也被抓了不少。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贴身随从逃离京城,找寻王家家主千叮咛万嘱咐的“宝物”。

传说那宝物是太祖皇帝所有,太祖皇帝之所以能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靠的就是那件宝物。而她们王家,祖上乃是开国元勋之一,是深受太祖皇帝信任的左右臂膀之一。曾见过那宝物的样子,并心生贪念,将此事作为家族机密世世代代传了下来。

她原以为此事总是势在必得,谁曾想居然被明励占得先机,如今还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

王氏女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过千万头绪,瞬间又恢复了冷静。

她能凭借一介女子身份做出这么大的图谋来,自然不是等闲之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最利于自己的办法。

“你想知道什么?”王氏女理了理鬓发,抬起眼眸看了武帝一眼。

那一眼,媚眼如丝,风情万种,哪怕是经历过各种女人的武帝,都不由一窒,眼眸变得深邃。

但武帝却并非那些之徒,很快恢复如初:“王家所图谋的事,你们在找的东西。”

“王家所图谋的,自然就是您的帝位了。”王氏女了干燥开裂的嘴唇,笑了起来,“如此明显的事,您还要问么?当初文帝之死,虽是先太后下的手,实际上是受了王皇后的挑拨。可惜了,我王家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皇后,居然无子……”

“王家……”武帝咬了咬牙根,眼底有着怒火积聚。

王氏女却丝毫不怕,她像老鼠一样藏了这么久,看多了人性的黑暗,对自己的生死早已不在乎了。若是死之前能离间了武帝他们,也是死得其所了。

“至于我们在找的东西嘛……”王氏女故意拉长了语调,“想必您也看过了皇室秘闻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您觉得,若我得到了那东西,还会这般狼狈任由你们宰割?”

武帝眉头一皱,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

明励送来的密报上并未提到那宝物,只说找到了些金银,而抓来的这些逆贼身上都没有发现那东西……那东西,会在哪里?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可这女人是个逆贼啊 武帝突然想到了明励:难道会是他有所隐瞒?

见武帝眼神变化,王氏女心中冷笑不已。

“您若是想知道,等晋王回京后试试他不就知道了?”王氏女开口道,一句话就戳中了武帝心中所想。

他脸色一沉,看向王氏女,眼底似有暴风即将酝酿而出。

“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朕会叫你生不如死。”

王氏女毫不示弱地对上了他的双眸,双手仿佛不经意地抚过自己的锁骨,了嘴角。

“您要怎么让我生不如死呢?”半个时辰后,武帝走出大殿时恢复了从容。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忙走上前来,眼神都不敢朝殿内瞄一眼,低声问道:“圣上要如何处置此女?”

武帝皱了皱眉头。

这王氏女显然还有什么事不肯交代,就这么杀了可惜。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罢了。

武帝漫不经心地瞥了内侍总管一眼:“找几个人看住她,别让人死了。”

内侍总管弓着腰应了声是,想到方才里头传出来的霏糜之音,不由浑身一颤。

圣上难道是要金屋藏娇?可这女人是个逆贼啊?

他不敢多想,将头垂得低低的,跟在圣上后头出了冷宫。

周媛和明励回到京城的时候,太子大婚刚刚结束,周媛第二日就跟着明励去东宫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

她和太子妃柳萱芝也不陌生,虽然还算不上多熟络,但太子妃对周媛的态度还算不错。

只是,周媛从她脸上看不到新婚女子该有的娇羞和喜悦,神色一直都是淡淡的。联想到东宫里那些美人们,周媛抿了抿唇,不满地瞪了明召飏一眼。

明召飏正和明励说话,被她这一瞪弄得有些哑然,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两位要不留下来用午膳?”太子随口问道。

“不了,待会儿还要进宫。”明励蹙着眉,摇头拒绝。他回来后还未进宫,武帝也没有传召,总觉得有些怪异。

之前押送上京的那些人,都被武帝处死了,可明励得到的消息中,那匪首却不见踪影。这让明励心中有些不安。

告别了太子和太子妃,周媛又跟着明励进了宫。

明励去见武帝,周媛则是直接去坤宁宫拜见。

数月不见,小福灵已经长大了许多,穿着簇新的纱裙跟着宫女们在殿外玩耍,见到周媛,小福灵眼睛一亮,踩着不怎么稳的步子朝她跑来。

“姐姐!”

周媛抱起小福灵,捏了捏她的小鼻子,逗趣道:“几个月不见,小福灵重了好多,我都快抱不动了。”

“有!”小福灵急急地扯着周媛的衣领,“宝宝乖的。”

周媛总叫她宝宝,觉得这样称呼可爱,皇后等人便也跟着这么叫,小福灵会说话后,也以宝宝自称。

“嗯嗯,小福灵最近有乖乖吃饭,看得出来。有没有想姐姐啊?”

周媛一边抱着她,一边朝正殿走去。

皇后正在处理宫内的中馈琐事,周媛便没有进门,只站在殿外和小福灵说话。

小福灵走得迟,但说话却是算早的,如今已经能说好多词了,一大一小咿咿呀呀地说话,看起来十分和谐。

皇后从窗口看到这副场景,眼神一柔,挥退了其他人,让人传周媛进来。

周媛进门后放下了小福灵,跪下朝皇后行了一礼,这才笑嘻嘻地起身:“看着清减了不少,可是最近忙得?”

皇后摇摇头,将一缕发丝拂到耳后,随意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事情都挤在一块儿所以有些忙不过来。倒是你,舍得回来了?”

周媛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女学那边,你的那几个学子,天天问你的归期呢!”皇后揶揄道,“既然回来了,打算什么时候去女学啊?”

“明日就去。”周媛忙道,她其实对那几个学生也有些歉疚,“课程是早就安排好的,不用做什么准备。”

皇后点点头,却又道:“听闻你前些日子又病了,身子可养好了?”

“已经无碍了,谢娘娘关心。”

皇后又问了她一些琐事,周媛都一一作答,随后又问了太子大婚的事情。

她错过了太子大婚,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虽说礼是送到了,但周媛犹豫着是否该给太子妃补份礼物。

皇后对太子妃倒是没什么挑剔的,这一年多观察下来,柳萱芝还算是不错,虽说有些小家子气,但总体上还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

两人说了会儿话,宫女们不知不觉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后和周媛二人。

“有件事,本宫思来想去,还是得提醒你和砺儿一声。”皇后突然出声道。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谨慎,眉宇间更是带着愁容,让周媛一下子心弦紧绷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最近……陛下总往冷宫跑。”皇后没头没脑地说道,“去的时候只带了内侍太监刘思,再无旁人知晓。本宫暗中派人去冷宫查探,发现那冷宫周围有不少暗卫守着。”

周媛听了诧异地张大了嘴,万分不解,圣上这是要金屋藏娇吗?可不至于啊!皇后从来不拦着圣上宠幸别的宫妃,选秀上来的那些女子们,如今在宫里都有一席之地。皇后的大度可不是表面上的,她是真正做到了实处的。

会是什么样的女子,让圣上忌讳多多,不敢让人看到?

不等周媛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皇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那女子是何身份,本宫也不清楚。不过想来,怕是和你们去河南发生的事有关……陛下去冷宫,就是那些逆贼送上京后的几天。”

周媛心中一惊,想到明励提过的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难道会是那王氏女?”

皇后眼神一闪,她并不知晓河南发生的事,武帝并未透露过任何的消息给她。

周媛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很是不解:“圣上不像是会为色误事的人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皇后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面上浮现出一丝悲凉的笑。

“他,已经开始对我们生疑了。”

周媛猛地一愣,却有些不相信:“怎么会?王爷对圣上可是忠心耿耿,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圣上叫他死,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坐上龙椅的人,有几个不是如此?”皇后冷笑,“恐怕不只是砺儿,连本宫,他都已经怀疑上了。”

否则,那么大的事,为何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周媛并不知道,自此开始,帝后之间有了隔阂,且这隔阂越来越大,导致日后二人几乎势不两立。

走出坤宁宫,周媛的情绪有些低落,明励前来接她,见她情绪不对,还以为是皇后说了什么话,安慰道:“一向刀子嘴豆腐心,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就是。”

周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

“没什么,娘娘对我很关照。”周媛说了一句,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皇后的猜测告诉他。

明励却没有察觉周媛的心思,挽着她出了宫。

刚回了王府,就听到下人传话说周家大爷来了,周媛忙让人请了周远文进府,和明励一起去见了他。

往年的春闱都是在二月中旬,这次加开恩科,又碰上诸王和太子成亲,所以便将春闱的日子推迟到了五月。

周媛算了算日子,距离春闱只剩下五六天,也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周远文到来,却不是为了自己的事,而是听说周媛生病特意前来看望。

见周媛气色还不错,周远文才算放心下来。

“可准备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周媛关切地问道。

周远文摇摇头,下意识看了明励一眼。考场的事,明励早就让人交代过他,考官的人选、喜好,以及他们所着所书,甚至都有人专门指点过他。若是如此他都落榜,那也太愧对明励的用心了。

这些事,周远文不想让周媛操心,草草揭过,说起了另一件事。

“阿武的那个妾,前些日子卷进了逆贼谋反之事中。如今人就被关在大理寺的天牢之中,阿武心心念念地想救她出来……”

周媛闻言,不由为之一愣。

她都忘了王美仪了。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判刑?”周媛忍不住转头问向明励。

“按照规矩,就算判了死罪之人,也要等到秋后才会处斩,之前砍的那些都是无足轻重的随从护卫。”明励解释道。

虽然表面上规矩如此,可一般若是圣上坚持要处刑,随时都可以,没必要非得等到秋后。明励想到在太和殿内武帝似是而非的话语,不由眉头一皱。

要用王美仪钓出残余的逆贼……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件事我们爱莫能助。”周媛朝周远文摊了摊手,“王美仪不是受牵连,她是真的和那群逆贼在一起谋划,不算主谋也算是助纣为虐,圣上怎么可能放过她?”

“我也知道,只是你二哥他……”周远文摇头叹了口气,对蠢弟弟感到十分无语。

周媛想了想道:“要不,找个法子让二哥暂时离开京城?时间久了,心思也就淡了。王美仪再好,等人一死,他难道还能给她报仇去不成?”

周远文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道:“看来只能如此了。”

这时候,明励回过神来,适时地开口:“上回我跟他说的事,他可考虑好了?若是愿意,我这就着人安排。”

“什么事?”周媛追着问道,“你们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了。”

“你想什么呢!”明励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笑道,“我无非是见你二哥在神机营很难出头,建议他去边关闯闯。”

周媛一听边关,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从前周远武就是去边关参战,才弄得失踪下落不明,她实在不放心。

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明励柔声道:“如今羌族与我们结盟,戎族已灭,西北那一块没什么大的战事。你二哥过去不会有什么大危险的。”顿了顿,又道,“当初他是底层的小兵才会遇到危险,这回去总能当个六七品的武官,凡是不用冲锋陷阵,你就放心吧!”

周媛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周远文。

周远文也笑道:“阿武很动心,不过被娘给拉住了。”

“大伯母……”周媛皱起了小鼻子,“她是不是又说二嫂没孩子,家里没后那些话了?”

孙氏这人,如今是越活越蠢了。被周老婆子教训了几次后,不敢在周媛面前叫嚣,只能在家里充婆婆的款。马窈娘又是她娘家侄女,又是她儿媳妇,自然是头一个被训的。

周远武的心思又都在牢里的王美仪身上,哪里顾得上马窈娘?恐怕马窈娘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周远文对孙氏也是倍感无奈,但不管他说什么,孙氏总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他头大不已。时间已久,就连周远文都对她心生反感了。

这家里,大概也只有周显兆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

“要不我去跟阿嬷说说,如今也只有阿嬷能制住大伯母了。”周媛试探着说道。

周远文哪里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不由失笑:“你已经是外嫁女了,周家的事你不好明着掺和,还是我去吧!”

周媛吐了吐舌头,若不是非不得已,她也不想回周家去。

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留人用过晚膳后,周远文才离开晋王府回了周家。

一回到家,周远文就听到孙氏吵吵嚷嚷的叫唤声充斥着整个宅子,不由心烦不已。

“大爷回来了?”门口的小厮见到他,忙跑上前来。

“又怎么了?”周远文揉着太阳穴问道。

小厮觑了他一眼,才开口说道:“还不是二爷说要拿家中的银子去牢里打点,老太太不乐意,正在那儿哭呢!”

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周远文只觉得身心疲劳,他最近要忙着备考,还要顾着家里头这些琐事,实在是分身乏术。

可就算再累,他也不能置之不理,长出口气,朝内院走去。

还没到正院门口,周远文就看到周远武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一脸的颓然之色。

“!”见到他,周远武眼睛一亮,立马跑了过来,“你去过晋王府了?晋王怎么说?他愿不愿意帮忙?”

周远文一听他这话就眉头一皱:“晋王和元元才回来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我看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你连问声好都没有,就只顾着你那个妾?”

周远武脸上一阵尴尬,嗫嚅道:“我、我这不是情急么……美仪那可是人命关天啊!”

周远文心里越发的失望,难怪元元对阿武这般心冷。

“你可知,晋王和元元险些身死,就是被你那妾室所害?她原本是王家之女,王家被灭门后,将错都怪在晋王身上,不惜一切都要害死他和元元。这样的人,你还要晋王放过她?”

周远武神情一滞,说不出话来。

“王美仪的事你不要再掺和了,她已是必死之人,你又何必为了她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可是,美仪不是那样子的人……他们一定弄错了。”周远武讷讷地争辩,但一看到周远文冷冷的眼神,接下来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一个女人,就把你弄成这副模样,上无父母尊卑,下无兄弟情谊,就连结发妻子都不顾。”周远文指着他怒声道,“你这样子还想光宗耀祖?还想当上大将军?省省吧!我看你还是别痴心妄想了!”

周远武被他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到底是亲弟弟,周远文骂了一通后也消了气,见他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一下子。

“事已至此,你再怎么喜欢她都无用了,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害了全家不成?”周远文放轻了语调说道,“我已经帮你向晋王请求调往边疆,想来用不了多久调令就会下达。你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准备吧!”

周远武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神情十分复杂。

能调往边疆自然是好事,虽说三大营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可周远武在神机营待了这几年,已经看明白了,没有背景在这三大营根本很难出头。他靠着当初九死一生博来的功劳,也不过只当了个六七品的小武官,饶是如此,还时常被人刁难、克扣。

别看神机营的人名头响亮,可要升官很难很难。武官想要升迁,除了靠帝宠外,就只有立军功一途。可京城这地方,哪来的战事?哪来的军功?

周远武在家事上有些拎不清,可在攸关事业前途的事情上,他还是有眼光的。

“晋王,他答应了?”周远武有些不确定,再次问道,“上回他不是说需要考虑考虑么?”

周远文摇头叹息,之前晋王摆明了是想看阿武的态度,现在么,恐怕是为了元元。当然,这话他不好说出口,只能说道:“可能是这次晋王立了功,在圣上面前能说得上话了。你也别多想了,这么难得的机会,难道你不想去吗?”

“当然想去!”周远武忙道,“可是美仪那里……”

“相公若是放心,妹妹那里有我。”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马窈娘不知何时从院子里出来了,就站在两人不远处的地方,含笑看着这边。

周远武面对马窈娘,眼神下意识有些闪躲。

“弟妹来了啊?正好,这本就是你们屋里的事,你们自己个儿商量着办吧!我还要去温书,先回房了。”

说罢,周远文转身就离开了。

“窈娘你……”周远武纠结着开口,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马窈娘打断。

“相公放心,妹妹总归伺候了您这么久,我会照看好她的。相公建功立业要紧,相信就算是妹妹知道了,也会为相公考虑的。”

马窈娘的一番话,让周远武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段时间为了王美仪的事,他和全家人都闹得不愉快,他爹娘都骂他不孝,连也是如此,也就只有马窈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

“窈娘,辛苦你了。”

周远武真心实意地说道。

马窈娘眼底闪过一丝凉意,面上却是温暖如春,几步走到周远武面前,情真意切地说道:“相公说哪里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相公不嫌弃我鲁钝就好。”

周远武见她如此大度懂事的模样,心中很是熨帖,忍不住抓住了马窈娘的手。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了许久,然后相携回了住处。

,第二日清早周远武如往常一样出了门。马窈娘躺在装睡,直至人走了才睁开眼。

丫鬟香儿进来服侍她起身,见自家主子神情冷漠、不悲不喜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颤。

“姑娘?”

马窈娘深吸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姑娘可是累了?奴婢叫人弄些吃的送进来?”香儿试探着问道。

马窈娘沉默良久才开口:“不必了,我不饿。”顿了顿,见香儿去收拾的脏乱,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香儿,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二爷的性子你也清楚。若是我让二爷给你开脸,你可愿意?”

香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衣裳掉落在地,整个人呆住了。

“姑、姑娘,奴婢可从来没有那等龌龊心思啊!”反应过来后,香儿猛地跪在了地上。

“我是真心问你,你若愿意变成,若不愿,我自会帮你找个好人家嫁了的。”马窈娘见她这般举止,心里却出奇的冷静,“二爷即将去边关,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有你跟着去伺候也好,至少不会被外头那些狐媚子骗了去。我这里……”

说了一半,马窈娘突然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从前还未成亲时,她一颗心全扑在周远武身上,满心期盼着能嫁给他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可谁料她看错了人。

若说一开始她还抱有希冀的话,现如今,她已经死心了。

为了一个王美仪,他居然连亲生爹娘的话都不听!若他真如他自己所说,对王美仪是真心实意,那对自己这样子又是何意?

马窈娘已经看透了周远武是个靠不住的,庆幸当初听了周媛的建议,将家中的财务大权牢牢握在手中。如今她也没别的期盼,只希望能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儿子,这样一来她也不需要再去面对周远武那张假惺惺的脸。

“你可以仔细想想,考虑清楚再给我答复。”马窈娘望着香儿说道。

香儿面露犹豫,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窃喜。

可这一丝窃喜,落在马窈娘眼中已然说明了一切。

心,骤然一寒。

想到前两日从府里下人口中听到香儿和周远武拉拉扯扯,她还不信,现如今,她真恨自己眼瞎,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自己身边的丫鬟,果然是“忠心护主”啊!

马窈娘心底发寒,再次闭上了眼睛。

既然这两人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她就成全她们。横竖,她也不需要这样的丫头在身边。

不过,若是以为这样就能爬上主子的位置,还太嫩了!

马窈娘脑海闪过数个念头,随即睁开眼,看着香儿离去的背景,露出一抹冷笑。

周远文去考试的那天,周媛没有去送,只让府里的人送了两个篮子过去。

会试要进行三场,每场三天,一共九天,对于考生来说是一场集才气、毅力、体力的大比拼。在考场内,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考生准备的东西都很细致。

周远文的考篮都是他自己准备的,周家的人都不懂,周远文也没让他们插手。

而周媛送来的篮子,除了笔墨纸砚各两份外,还有一些糕点干粮,看得周远文好笑不已。

头一场考完出来的周远文还自信满满,到了第二场,他就有些精神不济了。晋王府派来接送的人回去禀告后,周媛想了想,让府里一个懂药膳推拿功夫的老嬷嬷去周家伺候周远文。

就这样,周远文硬撑着考完第三场后,回到家中就倒头大睡,直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

到了揭榜的那一日,人满为患,周远文稳坐家中,等着人来报喜。

果然,没多久就有了消息。

周远文考中了第十名,虽然不是会元,但依然让周家的人惊喜不已了。要知道周远文可是没什么背景,真正的寒门出身,周家数上去十代,别说是官身了,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可到了这一代,居然井喷似的出了几个人才,也真是匪夷所思。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了。

殿试是武帝亲自举行,将所有考中的贡生都叫道皇宫内,亲自面对武帝的考验。

殿试当天,有几个贡生发挥不好,也有一鸣惊人的。周远文却是中规中矩,既不出挑,又给武帝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因此,当殿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他从原本的会试第十名,一下子提到了第四名,也就是二甲传胪。

这番变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周远文成了这次殿试的黑马,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

而周远文推掉了大部分的应酬,先去拜会了这次的师座,又去感谢了恩师,参加了几场诗会赏花会后,便躲回了家中。

武帝最不喜结党之辈,对于如今朝中的那些世家勋贵也十分忌惮,这才会提拔寒门子弟。除了周远文外,进士之中也有不少寒门出身的。不过,为了安抚世家和勋贵,三甲基本都是出自世家和勋贵。

既然都清楚了武帝的喜恶,周远文自然心中有数。

二甲传胪虽然没有一甲那么有名气,但也是极为不错的了。毕竟,周远文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是真让他中了三甲,对于他来说反倒是坏事。

进士可以选择进入翰林院或者是直接去地方上任官,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供考虑,但周远文却早就想好了去处。

殿试结束后没多久,便是吴王大婚,之后则是两位公主陆续出嫁,周媛忙得一点都不得闲。对于周远文就没那么关注了。

六月,周远武接到了朝廷的任命,将他调往北疆。六月底,周媛和周家众人一起去送周远武。

虽然对于周远武已然失望,但见他又要远去边关,周媛心中还是有些不舍和担心。

周远武自己倒是自信满满,脸上带着笑,和家人一一作别。

周媛注意到周远武身后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他的随从,女的确实马窈娘身边的丫鬟。而让周媛觉得诧异的是,那丫鬟竟是一副妇人妆扮,不由下意识看向了马窈娘。

马窈娘接到她的目光,朝她淡淡一笑。周媛一下子明白过来。

二哥这人真是……恐怕日后要毁在女色上头。

周媛暗自摇了摇头。

“媛媛不用担心,你二哥好歹知道轻重,况且身边有人看着,不会有事。”明励站在周媛身旁,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

周媛叹了口气,她还能如何?

这次离京的人不少,都是前往边关的将士,周远武只是其中一人。

最近边关传回的消息不太好,戎族虽灭,但西域势力极多,大明朝只知道一个羌族,对于其他却是一无所知。如今那些纷杂的势力已然有了蠢蠢欲动的势头,武帝知晓后决定向北疆增兵。

不过为避免引起恐慌,这增兵是缓缓图之,周远武他们,只是第一批而已。

这些,明励都与周家兄弟俩说了一清二楚,唯独瞒着周媛。

周媛并不知道此行的危险,但心底却仍旧不安。

想了想,她将周远武独自拉到一旁,将一个包袱塞到他手中。

“二哥,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务必保重自己。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二嫂想想。”周媛谆谆嘱咐道,“这里头是我准备的一些伤药、解毒药,还有一样东西……”

周媛悄悄打袱,露出了一个一手宽的金属盒子。

“这东西能用来传信,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周远武满脸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将包袱背在了自己身上,随后伸出手,想摸摸周媛的头,但发觉不合适,只好将手收了回来。

这个动作,是从前周远武时常做的,周媛看着他如今健硕的身形,脑海中却浮现出幼年时那个照顾自己的瘦弱哥哥,眼眶不由红了。

“二哥,一定要安然无恙。”

“放心吧!二哥不会有事的。”

周远武朝周媛咧嘴一笑,随即跨上了马,一声低喝,骑马赶上了大部队,渐渐远去。

周媛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想到当年他瞒着家人去报名的情形,心情十分的复杂。

“好了,我们回府吧!”

明励陪着她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群人的身影为止。

周媛点点头,半依偎在他怀中,走向了马车。

好累……

周远武一走,周家倒是安宁了几日。两月之期一过,周远文就去了翰林院当了一名庶吉士。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很是要好的样子 周媛也终于闲了下来,除了隔三差五地进宫给皇后请安,就是去女学上课。

她的那几名学生对她都十分尊敬,在绘画上都有些天赋。周媛教了一段时间素描,觉得光画静物有些厌了,遂定了一个日子邀请这几位学生到府里赏花。

如今已是盛夏,晋王府刚栽种了一池子荷花还未盛开,只有一片片荷叶在水面上摇摆,却也颇有一番趣味。

晋王府是新建的,自然没有其他府里那般美景,周媛对于捯饬花草没有太大的兴趣,也不拘泥于名花,因此花房培育的花倒是不少,姹紫嫣红开得十分艳丽。

周媛让人在花园里腾出了一片空地,摆上了画架,又在一旁的凉亭里准备了瓜果点心以及饮料。

几个小姑娘们在凉亭里坐了会儿,说了些姑娘家的趣事。

“先生,你这饮子是用什么做的呀?怎么这般的爽滑可口?”一姑娘开口问道,说完忍不住将杯里的饮料喝了个干净。

周媛和几人已经熟识了,这问话的姑娘叫做刘依依,名气听起来很是温柔,实际上却是个爽朗活泼的姑娘。

“这是用几种果子榨汁,加了乳牛汁做成的。”周媛解释道。

这东西在现代应该叫做奶昔,周媛也是研究了好久才成功制成,很是爽口,却又不会觉得太冰凉。其实类似的做法宫里头也有,只不过被周媛加以改善了些罢了。

几个姑娘虽然出身都不错,但还算不上是顶级世家之列,有两个姑娘是表姐妹,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因嫡庶有别,一个嫁进了勋贵之家,一个则嫁给了朝官。

这两人长得有些相似,平日里进出也都相随一起,很是要好的样子。

这会儿,那表姐文蔓儿就开口赞道:“先生的心思果然不是我们能比的,就连这饮子都比我家的好喝。先生能否把这饮子的方子写给我,我回去让下人做了给祖母尝尝?”

周媛含笑点头,让丫鬟拿来了纸笔,随手写了方子给她。

其他几个姑娘见了都有些眼热,周媛忍不住笑出声来:“方子很简单,你们若是喜欢,走时我让人各抄录一份给你们带回去。”

几个姑娘眼睛都为之一亮:“还是先生最好了!”

随即叫嚷着朝周媛扑了过来。

欢声笑语传遍整个花园子,周媛和几人逗趣了会儿,这才带着几人去荷花池前的空地。

“今日教大家一种新的画法。”周媛站在一个画架前,立刻有丫鬟将纸笔颜料递了过来。

周媛先用炭笔在纸上描了粗略的样子,随后将颜料化开,开始在画纸上做起画来。几个姑娘顿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周媛作画时和其他人不同,她作画总是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画出来的样子和原本的东西并不十分像。严格来说,她的画工是比不上那些画师的,更别说那些书画大家了。

可她总能把握住一件东西的精髓,不管是画物还是画人,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画出最像的样子来。

就比如现在。

她不过是随意地拿笔在画上挥了几笔,就画出了池子的大致模样,然后又以不同的绿色开始填充。小小的一团,看着丝毫没有荷叶的样子。

紧接着,周媛拿起了最小的笔,在每一个绿团上细细描绘了叶脉纹路,乍一看,这荷叶的感觉就出来了。

画了一副荷叶池,她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搁下笔,周媛甩了甩手腕,将画呈给众人看。

“先生这画……画的好随意啊!”那对表姐妹中的表妹钟荃忍不住开口说道。

钟荃的父亲在礼部任职,平时最喜欢舞文弄墨,耳濡目染之下,钟荃也算得上是懂一些书画的。周媛这样的画,在她看来连入门都算不上,只能算是涂鸦之作。

周媛也不否认,直言道:“这本就是随意之作,若真要将这一池子荷叶完完全全地画下来,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是不可能的。那般耗费时间作一幅画为的是什么呢?你们有想过吗?”

几个姑娘一下子愣住了,尤其是接受正统教育思想的钟荃,更是秀眉紧蹙。

“先生,可是作画不就该是这样子的吗?”钟荃开口问道,“仔细打磨,慢工才能出细活,如此才会做出一副好画。”

“确实如此。”周媛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但紧接着却又道,“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日后都是要嫁人的,等成了家,每天晨昏定省,伺候公婆,伺候相公,甚至可能还要管着一大家子的吃喝,哪有那么多时间来作画?”

这话,让几个姑娘都说不出话来。

她们年纪比周媛小不了几岁,本就到了该说亲的时候。

周媛也知道,这些人家中将她们送到女学来,都不是冲着学知识来的,大多都是因为皇后和清姨的名头,想让她们日后说亲时能有一分依仗。

其实这对于这些姑娘们来说是很不公平的,可那又如何?这世道就是如此,不是周媛一力能改变的。

她能做的,也就只有改变这些姑娘们的想法,让她们日后能过得好些。

“那我们学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刘依依低声自语道。

她原本是不想来,被母亲逼着来女学的。

“当然有用啊!”周媛倏地说道,“琴棋书画,你们自幼都学,难道学来就只是为了给人表演,为了说亲时有一项特长吗?自然不是。”

“琴棋书画,都是为了陶冶情操,琴能让人静心,棋能使人增智,书能缓人急躁,画也是如此。”周媛拿起一支没用的笔在手中转着,缓缓说道,“我们师徒一场,有些事其实早些交给你们也好。外头所传的那些有关我的才名,都是虚的,你们真的以为是什么大画师么?其实不然,我不过是在闲暇时候随意涂涂抹抹,和那些名家根本难以相提并论。这一点,钟姑娘应该最清楚了。”

周媛说着,瞟了钟荃一眼。

钟荃脸上顿时一红。确实,她爹对于周媛嗤之以鼻,不仅是周媛,对整个女学都是如此。

这种事,周媛不用问都猜得到。当初提出建立女学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

周媛也没想过靠这女学改变世人对女子的态度,这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就连改变这些姑娘们,都很难做到。

但周媛想着,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有了第一步才能渐渐向好的方向走下去。

她是这样想的,皇后也是如此。

说完那一番话后,周媛便没有再说什么,将空地留给了她们自行思考。

虽然周媛和她们认识了也没几个月,但对于这几人家中的情况,都有叫人关注。几个姑娘家中没一个是简单的,后宅争斗屡见不鲜,尤其是那文家,为了个伯爵位争得子不子、父不父的。文蔓儿看似娇憨,实际上也是有心计的。

周媛总结之后发现,这些姑娘们没一个是简单的。她担心她们日后走了歪路,所以才会特意邀她们进府来游玩。说是游玩,其实是想纠正她们一些偏激的想法。

“也不知有没有用……”周媛坐在凉亭内,下意识嘀咕道。

没多久,文蔓儿先回了凉亭。

她的画只有一片叶子,宽大的荷叶孤零零地挺立在画纸上,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

“先生的话,学生都记住了。”文蔓儿朝周媛曲膝一礼,“想来先生也听说学生家中的事了吧?”

她抬起头,微微歪着头,眼睛明亮,似乎一点也没有因为婚事而烦恼。

周媛很喜欢她的冷静理智,却又莫名觉得怜惜,想了想后开口道:“其实,若你不愿,我可以帮你断了这门亲。”

周媛话一开口,文蔓儿明显地愣住了,眼底有着水光闪过。

她笑了,笑得很是开心:“有先生这一句话,就够了。文家的事,先生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您虽是晋王妃,但毕竟根基不深,恐叫人指摘。”

周媛摸了摸鼻子,就连她的学生都知道她根基不深,这当先生的很没有面子呀!

“既然你心有丘壑,那我就不多说了。有一句话记住,日子是过出来的。”顿了顿,周媛又道,“若是以后有难处,尽管来找我就是。”

文蔓儿又福了一福,笑吟:“那是自然,到时候先生可别嫌学生烦啊!”

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齐笑出声。

这时候,其他的姑娘们也都带着她们的画回到了凉亭。

要说这几人当中,作画最好的要数那钟荃了,只是她的画太注重工笔,匠气太重,没什么灵气。虽然如此,她却是真心喜欢绘画的。

周媛认真指点了她几回,钟荃对她已十分信服。

之后,周媛留几人用了午膳,到了申时将她们送上了各自的马车。

然而,第二日周媛去女学时,却不见文蔓儿,之后的几日,文蔓儿也没有来。问了钟荃,才知道,文家给她定了亲,硬是将人拘在了家中待嫁。

钟荃的面色不好,显然是因为此事担心,私下对周媛说:“表姐原本有一门好亲事的,却被她那庶妹捷足先登了,姨夫居然也不给她出头……如今为了点银子就要将表姐许配给一个鳏夫!简直太气人了!”

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媛心中一紧,立刻叫人去打听,得知文家老爷是为了给儿子联姻,将几个女儿都嫁了出去,文蔓儿好歹是嫡女,嫁的是个五品武官,只不过对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且早些年就死了老婆,和文蔓儿一点都不合适。

可亲事已定,都已经交换了庚帖,已无回旋之地了。周媛只能叹息。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隔了几天,文蔓儿居然又来女学上课了。

见到她,所有人都很惊讶。

文蔓儿自己确实一副淡然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担心。

周媛定了定心,教完课后将她留了下来,问了此事。

谁料文蔓儿突然笑了起来:“先生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不过和父亲提了条件,在出嫁前都要来女学,他答应了。”

周媛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却见文蔓儿歪了歪头,抢先说道:“那人我见过,虽然长得粗鄙了些,但好在是个听得进话的,我并没有人家所想的那般排斥。先生可能不知道,文家底子早就败了,如今只是面子上好看罢了!就连我娘的嫁妆都搭进去不少……别以为是那人配不上我,若真论起来,恐怕我还配不上他呢……”

文蔓儿的笑有些勉强,这些都是这几日她娘和她说的。

“文渊伯府,居然落魄至此?”周媛也有些不信。

“文渊伯……怕是我祖父死后,就再没有文渊伯了。”文蔓儿神色落寞,“不管怎样,那人好歹是个五品的官员,家中资产不薄,虽娶过妻,但没有子女留下,已经算是不错了。”

周媛见文蔓儿已经接受了现实,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人家的家事,她说多了也不好。

思及此,周媛转移了话题,开始给她补课。

补完课,给文蔓儿留了几份作业,周媛便打道回府。

这几日明励帮武帝去视察西山大营并不在府里,周媛随意用了些晚膳,正在院子里头消食,突然见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王妃!王妃不好了,周家出事了!”

周媛一听,险些没崴了一脚。

跟在她身旁的清月适时扶住了她,朝那婆子斥道:“何事如此惊慌?一惊一乍的吓到了王妃唯你是问!”

那婆子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只拿眼风觑着周媛。

周媛摆摆手,扶着清月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问道:“又出什么事了?是大房还是二房?”

那婆子见周媛没有生气,舒了口气,这才开口禀告。

“是大房的事,听闻周家大爷定了亲事……”

“这不是好事么?”清月忍不住插嘴道,“周大爷都二十好几了,早该成亲了。二爷都娶妻几年了,他这个还孑然一身,说出去都不好听。”

周媛揉着眉心,对清月道:“你先让她把话说完。”

那婆子定了定神,这才继续说:“亲事是周家大太太定的,但是大爷不乐意,不知怎么就闹将起来了,大爷发了怒,要将大太太遣回老家去呢!”

婆子知道得并不多,只是接到信儿来禀告,周媛听她说完,立刻叫人去周家打听清楚。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没多久,金钏却突然回了正院。

如今金钏已经算是晋王府内院的总管事,里里外外许多事周媛都交给了她打理,自己落得个轻松,确实死辛苦了金钏,每日都忙得不见踪影。

不过,金钏自己也乐在其中就是了。

金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周媛周家的事情。

因金钏一直派人关注着周家两房的动静,所以出事的第一时间她就得了消息。

原来,周远文在进了翰林院后,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翰林院内。他本就对书籍十分热爱,这翰林院内珍藏了许多的珍本孤本,都是外面难买到的,周远文激动之下泡在了书海里,忘记了家中之事。

周远武走后,孙氏着实安分了几日,可没持续多久她又开始四处乱窜了。

自从周远文高中后,每日都有不少人来周家,有送礼的,有攀关系的,也有说亲的。一开始周显兆和孙氏得意忘形,收了不少好东西,被周远文斥了一通将东西退了回去后,两口子不敢再收礼了。

可就算如此,孙氏的心依然活络。

最近一段时间她时常和一些市井妇人、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凑在一起,家里人只当她是闲得无聊何人说话,却不曾想她居然闷声不吭就把周远文的亲事定下了!

若是定的是好姑娘也就算了,问题是她定的姑娘,是落魄的勋贵之女,且还是庶出,没什么才气特长,只会和自家姐妹斗来斗去。和这样的人家结亲,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会拖累自己。

周远文虽然出身差,但出身不好也有优势,他的目标,是做一个纯臣,怎么能娶这样的姑娘?

再者,这姑娘在京中名声不好,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周媛都怀疑孙氏是不是被蒙骗了。

谁知金钏接下来的话却让颠覆了她的想法。

“奴婢让人去打听了,周家大太太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才定的这门亲。”

周媛顿觉无语,半晌才开口问道:“多少银子?”

“一百两。”

周媛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百两银子,孙氏就把自己儿子卖了?她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的啊?

“王妃,要插手吗?”金钏试探问道。

周媛摇了摇头,上次就说过,她已经是外嫁女,周家的事她不好直接出面,若有事明励出面比她更合适。不过如今明励并不在府里,周媛沉思片刻后道:“你去找我祖母,就这么跟她说……”

周媛吩咐了几句,金钏立刻领命去办。

——————————

周宅,周远文看着犹不知错的孙氏,心底发寒。

他方才已经将利益得失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可孙氏依然是一副强硬的态度。

“我是你娘,人家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亲事我怎么就不能做主了?”孙氏昂着头叫嚷道,“人家可是伯爷家的千金小姐,能下嫁到咱们家可是你的福气……”

孙氏颐指气使的样子,就连一旁的马窈娘都看不过去了。

“娘,那个宋娘子骗了您。那姑娘在京里名声很不好,所以才会到了二十岁才嫁不出去。您这样岂不是把往火坑里推么?”马窈娘忍不住开口道。

谁知孙氏一听就爆了。

“你知道个屁!”孙氏骂道,“你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我和我儿子在这儿说话,有嘴的份?”

马窈娘脸一下子涨的通红。

“娘,你能不能别迁怒?”周远文也气着了,“弟妹哪里做的不好?你这样骂她?说句难听的,你身上穿的,头上插的,屋子摆得,哪一件不是弟妹花的钱?”

孙氏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似乎是有些心虚,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立刻挺了挺胸。

“她嫁进来就是我周家的人了,她的东西,自然也是我周家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口,马窈娘却是立即明白了她的打算。这是以为那姑娘家会给很多嫁妆,所以想贪人家的钱财。

马窈娘满心无力,她怎么摊上了这么个婆婆!

周远文也很快明白过来,脸倏地一沉。

见两人不说话,孙氏还以为都被她镇住了,面露得意:“阿文啊,我可是你娘,我还会害你不成?那姑娘年纪是大了些,可和你正相配。名声不好怎么了?正好可以凭此拿捏她,等她嫁进来,娘自然有办法制得住她,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孙氏自以为打的好算盘,却也不想想,人家又怎会任由她拿捏?只要仔细想想就能察觉这里头的猫腻。大概也只有孙氏这样的才会真的相信人家所说的话。

周远文额角青筋直跳,说又说不通,哄又哄不住,这要如何是好?

这时候,突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外头响起。

“谁说你能做的了阿文的主了?”

这声音一传入来,孙氏脸色唰得一变,下意识后退几步想躲起来。可屋里就这么大,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阿嬷?”周远文诧异地看向来人,“您怎么来了?”

马窈娘也暗自松了口气,迎了上去:“祖母今日不是去郊外上香了么?孙媳妇听说您要在寺里住几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老婆子穿着一丝墨绿色绣暗纹的衣裳,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的拐杖,头戴绣仙鹤图案的抹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两支银簪子。虽然打扮得朴素,但周老婆子散发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逊于那些贵族家中的老太太。

“我要不回来,这家里还不知要被这臭婆娘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周老婆子重重地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怒视孙氏。

孙氏瑟缩了一下,低声开口道:“娘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周老婆子一拐杖突然朝她头上打来。孙氏吓了一跳,险些被那拐杖打了个正着,关键时刻还是她身旁的丫鬟拉着她躲开了。

“娘你干什么!”孙氏着恼不已。

“干什么?我打死你这个蠢娘们!都给我闪开,我看今天谁敢拦我?”周老婆子大发雌威,举着拐杖追着孙氏就打。

周远文见这情形不像样子,忙上前劝道:“阿嬷,您消消气,好好说。”

“好好说?”周老婆子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指着孙氏骂道,“当初你想再回来,我说的话你都满口答应,这才几年?我当初就跟你爹说了,不该让她回来,你爹非不听!现在弄的家里乌烟瘴气的!对了,你爹呢?”

周老婆子看了一圈,没见到周显兆,不由问道。

周远文摇了摇头,他一向不管他爹的事情。

倒是马窈娘,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却又装作不知地低下了头。

周显兆最近经常不着家,周远文忙着翰林院的事,孙氏也只顾着自己,因此他们都不知道周显兆在外头做什么。倒是马窈娘,听到了一些风声。

周老婆子一问三不知,有些气恼,就在此时,金钏带着两个人出现在屋外。

“老太太,奴婢把大老爷给您送回来了。”

金钏笑眯眯地走进屋内,对屋里头的狼藉视而不见,给周老婆子福身一礼,这才开口道:“既然是父母之命嘛,这大老爷的话也不能不听啊!周大老爷,您说是不是?”

周显兆跟在金钏后头,神情萎靡,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着头不说话。

周老婆子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见他这副模样,立刻就猜到他犯了错,眉头大皱。

“你去哪儿了?”

周显兆缩了缩脖子,抬起头看了周老婆子一眼,然后就看到了孙氏。

谁也没注意到,他看向孙氏的眼神,带着一丝嫌弃。此刻的孙氏被周老婆子追着打,衣裳发髻都乱了,脂粉糊了一脸,露出原本满是皱纹的黄脸。

孙氏见到周显兆,反倒是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喜色,颠颠地跑到周显兆跟前:“当家的你怎么才回来?我都要被人打死了。”

周老婆子眼皮一挑,冷笑道:“怎么?还学会跟你男人告状了?打你怎么了?你个不省心的婆娘,该打!老大你说呢?”

周显兆夹在娘和媳妇之间,只觉得头痛不已。

“大老爷,这儿还有一个人您可别忘了呀!”这时候,金钏“适时”地开了口,说话间,将她身后一个穿着粉衣白裙的女子推了出来。

这女子约有三十岁,梳着倾髻,一张瓜子小脸莹莹如玉,大眼睛小嘴巴,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姿。

孙氏看到此人,神情一僵,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地指着对方:“王?”

王住在街尾,五六年前男人死了,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因开着一家脂粉铺子,日子过得着实不错,为方和气,这一片街坊邻居都对她很和善。就连孙氏,也时常到她的铺子里去买东西。

女人在遇到某些事时,直觉尤其的准。

此刻,孙氏看了看王,又看了看周显兆,脑海中像是有一道霹雳砸落。

“你、你们俩!”

她满脸震惊,像是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震惊不过几分钟,表情就转化成了狰狞和愤怒。

“好你个周显兆!老娘在家伺候你吃伺候你穿,还照料着一大家子人,你居然在外头找野女人!老娘不活了……啊!丧天良的家伙啊!”

孙氏怒骂着就冲到周显兆跟前,一个大耳刮子就朝他脸上招呼。

周显兆没防备被她打了一巴掌,顿时恼羞成怒,一把将孙氏推倒在地。

“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和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周显兆指着孙氏骂道,“阿文和阿武都当了官,有你这样的娘真是丢人!”

孙氏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周显兆会这么说她,看到周显兆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恶,只觉得浑身发冷。

“当家的你……你……”

“我与燕儿是真心相交,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周显兆正了正衣衫,走到周老婆子面前,突然跪了下来,“娘,儿子知道儿子这些年来让您操碎了心。儿子原本念着她跟着儿子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才有所纵容,没想到将她纵成这样子,是儿子的错。”

说完,周显兆朝周老婆子磕了个头。

这番变故,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紧接着又见周显兆说道:“我与王燕两心相悦,但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儿子的性子,娘你也知道,没那个胆。不过今日儿子想求您一件事,我想让王燕过门。”

周老婆子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你是要纳她?”

谁知,周显兆摇了摇头:“不,儿子要娶她!”

“什么?!”孙氏扑到他面前着他的衣领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居然要休了老娘!老娘哪里不如那个了?啊!你们俩勾搭了多长时间了?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周显兆推开了她,看都不看她一眼。

周老婆子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身心疲惫。

“你既然都决定了,又何必来问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就是。”

周显兆顿时面露喜色,可不等他起身,周老婆子又道:“只一点你可记得,我不管你想和在一块儿,但绝不能耽误了阿文和阿武的前程。”

周显兆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犹豫地看了看王燕。

王燕一直站在角落默不作声,这时候突然站了出来,开口道:“周,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大做小都不要紧。”

王燕情真意切的模样,看不出丝毫作假。

周老婆子是个人精,怎么看不出来这女人眼底的算计?可看大儿子明显被迷住了眼,她如果硬要阻拦,恐怕他也不会听的。

果然,周显兆听王燕这么说,顿时满脸的感动,上前抓住了她的小手。

“燕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每名没分跟着我的。”

说完,他忽然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张纸。这纸张有些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孙氏在看到纸上抬头的两个字时,如遭雷击。

休书!

“周显兆!”孙氏暴跳起来,想夺过休书撕碎,可周显兆的眼神犹如一盆冷水将她浇透。

“这是以前那张休书,现在还给你。”周显兆冷漠道,“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让人送你回老家,那里的房子地就当是给你了。”

“凭什么?你有什么理由休我?”孙氏浑身颤抖,当初她被休,是周老婆子发的话,所以一直以来孙氏恨的都是周老婆子,可她没想到,最后会是周显兆给了自己重重一击。

章节目录 第280章 顺其自然 “凭什么?就凭你曾坐过牢!这一条就够了!”周显兆哼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阿文和阿武当官,也是要考评父母的,若是被人知道他有一个犯过事、蹲过大牢的娘,他日后还有什么前途?你别以为这是京城,就没人知道你从前的事了!”

周显兆的话,成了压垮孙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金钏看着周家这一出好戏,心中暗爽不已。

孙氏最后没能得到任何的好处,周显兆休书一出,她这只纸扎的老虎顿时就被戳破了。

原本周远文还向着她,可她擅自给周远文定了那样一门亲事,已经让周远文冷了心,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替她说话。

孙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却为时已晚。

周老婆子不想再多管周显兆的事,可却被周显兆求着给王燕提亲,不得不暂时留在了大房家里。

王燕虽是寡妇,但她过世的丈夫身家不少,除了街尾的胭脂铺子外,在西市大街还有两个铺子。有这样的身家,她若是要再婚,想找个比周显兆强的并不难。可她偏偏就看上了周显兆,愿意带着三个铺子嫁进周家,这让不少人暗中扼腕。

周老婆子和她接触了几次,见她虽有心计,但态度还算诚恳,对周家的人都十分和善的样子,渐渐也就接受了她。

两人都是二婚,就没有大操大办,周老婆子找了媒人去提亲,定了一个月后进门,这件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而孙氏,在这亲事定下后,就被周显兆强逼着押上了去金陵的船。

他家在兰溪村还有几十亩地,这些年一直都是老四在打理,房子也还在,怎么着都不会让她饿死。周显兆便心安理得地准备迎娶新人。

孙氏临走前去求了周远文,痛哭流涕的看着好不可怜。只可惜周远文这次却是真的寒了心。

孙氏走后,得到消息的周媛让人请了周远文上门,亲自整治了一桌好菜招待他。

“,你娘一走,大伯马上又要续娶,那你的亲事怎么办?”周媛趴在桌子上,浑然不顾王妃形象,偏头问道。

周远文苦笑着摇了摇头:“顺其自然吧!”

“有想过找什么样的大嫂吗?”周媛又问,“我现在也算是有些人脉,不如我帮你打听打听?”

“家世什么的不要紧,我只求人好就成,知书达礼懂事的,不要跟我娘似的。”周远文叹了口气,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周媛觉得也挺可怜的。他和明励同岁,明励没娶她的时候,京城什么样的流言都有,说他克妻的,说他有龙阳之癖的,让人叹为观止。她和二哥都成亲了,还没着落,外头的人还不知怎么编排他呢!

喝完一壶酒,周远文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精神却突然清醒了不少,起身就要告辞。

周媛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想来周家如今定然十分混乱,便开口道:“不如今日留宿在府里吧!你这样出门,我实在不放心。清影,找两个人扶我去前头的客房,让二管家安排一下。”

清影应了一声,刚走出花厅却又退了回来。

“怎么了?”周媛疑惑地看向她。

“回禀娘娘,外头好像是郡主来了。”

清影话音刚落,周媛就听到爽朗熟悉的笑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清颜这是在宴请谁呢?好浓的一股酒味。”

下一刻,一身利落男装的安宁郡主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满脸微醺的周远文,安宁郡主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原来是你娘家啊……”

周媛一个眼神扫向清影,起身走到安宁郡主面前:“这个时候,安宁郡主怎么过来了?”

看看天色已暗,没有人会在选这时候去上门做客吧?

安宁郡主没有说话,她身后同样男子打扮的丫鬟忍不住开口了:“郡主偷溜出门,结果遇到人打架,不肯听奴婢的劝硬要冲上去……”

周媛吓了一跳,忙道:“郡主没受伤吧?”

“小事,不过是几个混混,欺负摆摊的一对老夫妇,我看不过眼就动手了。”安宁郡主浑不在意的样子,看得那丫鬟焦心不已。

“郡主还说呢!若不是奴婢手快拉住了您,您肯定受伤了!虽说没伤着,这衣裳却是破了,不好就这么回王府,王妃会担心……”

见丫鬟几句话就将自己的底子给漏了,安宁郡主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叫你多嘴。”

丫鬟吐了吐舌头,却一点没有畏惧的神色。

周媛被这主仆俩弄得很是无语,半晌才开口道:“我那里有几身未上身的衣裳,不过郡主比我高,怕是会不合身。”

“不碍事,先应付应付就行。”安宁郡主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媛身后的周远文身上,“这个,令兄似乎有心事啊?”

周媛叫来丫鬟去找衣裳,并没有注意到安宁郡主的神情,闻言也不觉得奇怪,安宁郡主本就是随行洒脱之人,遂将周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也是命苦,以前他的先生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可因为他耽搁了府试,人家悔婚了。考中举人后倒是有不少乡绅想结亲,可我一门心思都在学业上,全都推拒了。现在好不容易靠上了进士,又出了他娘这一档子事……”

周媛忍不住大倒苦水。

安宁郡主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不多时,清影带着两个婆子走了进来,将已经喝醉趴在桌上的周远文扶了出去。

之后,周媛带着安宁郡主去了自己的住处。

几个丫鬟将几身衣裙摊开在软榻上供安宁郡主选择。

安宁郡主说了句“随便”,倒是她的丫鬟仔细地挑了挑,最后选了一身和郡主身上差不多颜色的衣裳。

谁知还好衣裳后,安宁郡主却不想回家了。

“天都这么晚了,这会儿回去我娘也会拉着我问这问那的好烦。清颜,你家的客房那么多,我先对付一晚上,明儿一早再回去。”

周媛对安宁郡主的善变已经习以为常,闻言点了点头,让丫鬟下去安排住处,又叫人去永乐王府通知王妃。

等她忙完回头一看,却见原本坐着喝茶的安宁郡主不见了踪影。

“郡主人呢?”

“郡主说有些热,出去透透气。”随侍的丫鬟忙回答道。

周媛便没有再问,转身去了暖阁。

周远文在晋王府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甚至来不及告辞就匆忙离去。

而安宁郡主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离开的晋王府。

周媛从下人口中知道昨晚发生的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是说,安宁郡主昨晚不在客房里?你确定?”周媛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负责伺候安宁郡主的丫鬟暖玉脸色苍白,点了点头。她不傻,已经猜到安宁郡主昨晚去了哪里。这事一旦传出去,不但对永乐王府、对周家,对晋王府也是极大的不利。

周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吩咐道:“这事情切不可对任何人说,若是被第三个人知道……”

“奴婢若泄露半个字,愿被天打雷劈。”

暖玉立刻跪下表忠心。

“你先去前院客房收拾一下,若发现什么痕迹,立刻清除干净!”周媛立马吩咐道,“还有,叫金钏过来我有事吩咐。”

暖玉忙退了出去,留周媛一人在屋子里发愁。

幸好暖玉回来后告诉她,周远文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床上的被子有些凌乱。

周媛忧心忡忡地等着永乐王府上门,可一连等了几天,安宁郡主都没动静。这下子周媛猜不透安宁郡主到底想干什么了。

而就在这时候,周家却又发生了事。

周显兆娶王燕过门的这一日,忠勤伯家的人突然上门了。

忠勤伯便是孙氏给周远文定下亲事的那人家。

忠勤伯已经年迈,家中的事都交给了几个儿子管理。因没有嫡子,几个庶子为了争夺爵位闹得不可开交,这已经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了。

那位和周远文定亲的姑娘,是忠勤伯府三房的女儿,也是庶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却心术不正。几年前为了抢隔房堂姐的亲事,故意设计和她未来堂姐夫躺在一张床上被人看到。原以为这样一来对方就不得不娶她,谁料那男子却是依然坚定地要娶堂姐。结果她非但没有如愿,连名声都坏了,无人敢上门提亲。

这一耽搁,就是五年。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能嫁出去,对方还是新晋的进士,忠勤伯府又怎会轻易放过?

要知道,虽然他们家是伯爵府邸,可整个府里都没有人真正在朝当官,一家子出了名的无赖。谁沾上谁倒霉。

因此,当忠勤伯府管家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忠勤伯府七姑娘和周大人定了亲,所有人都不相信。

那管家也不是吃素了,随后拿出了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周远文的生辰八字。

周远文黑沉着脸,没有给管家继续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道:“这是个误会,我并无和忠勤伯府结亲的意思。”

那管家一张脸顿时变了,阴阴地笑了笑,开口道:“这可不是周大人一个人说了就算的。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的,令堂也满口答应了这门亲事。怎么,周大人想反悔?这是看不起我忠勤伯府啊!我忠勤伯府虽说不如从前势大,可也是正儿八百的勋贵之家,你一个小小的进士,就不把我们忠勤伯府放在眼里了?”

管家一口一个忠勤伯府,直接大帽子扣下来,周远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说他不是看不起忠勤伯府,而是看不起那位七姑娘?这样的话周远文说不出口。周远文也不屑找其他借口,硬邦邦地说道:“总之,我是不会与你们家七小姐成亲的!”

这话一出口,顿时令那管家大怒,转身就回府禀告了忠勤伯。

忠勤伯虽然不管事,但大事,几个儿子都会禀告他知晓。原以为这是一门好亲,谁想到对方居然看不上他家。年过七旬的忠勤伯当即大怒,立刻让三儿子带着人去周家质问。

忠勤伯府去而复返,且来势汹汹,一下子吸引了周围街坊邻居的注意。刚过门的王燕吓得躲在了周显兆身后,一副惹人怜惜的样子。

周远文头痛不已,这些勋贵看似没什么权势,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落魄的勋贵,也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对付的了的。

他虽然中了进士,可一没有任官,二没有深厚的背景,在那些勋贵眼中几乎就是任由打击的份。

就算他被武帝看好又怎样?这官场才刚起步就得罪了老牌勋贵,有哪些官员会愿意和他结交?他的仕途又能走多远?

周远文陷入了两难之境。

——————————

“什么?你说忠勤伯府逼婚?”

周媛听着金钏的叙述,险些没跳起来。

“忠勤伯虽然落魄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铁,忠勤伯发怒了,联系了几个好友、姻亲,托他们排挤打击周大爷……周大爷在翰林院的日子不好过。”

周媛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片刻后她忽地抬头说道:“你让山海拿我的帖子去一趟薛府。”

“薛府?哪个薛府?”金钏愣了愣。

“吏部尚书薛大人的府上呀!”周媛解释道,“你忘了,薛大人还是我的义父呢!”

金钏恍然大悟,神情顿时一松。

当天,山海拿着晋王府的帖子去薛府拜见了薛国栋。

薛国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吏部尚书,而且还颇受武帝重视,在朝中开始有了话语权。薛家铭和万家的亲事也已经提上日程,这门亲事不是最好的,但对于薛家铭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薛国栋从山海口中得知周家的事后,当即皱起了眉头。

次日,薛国栋和几位好友去了翰林院一趟,“无意中”遇到了周远文,几人表达了对周远文的赏识,还有直接邀请周远文去家中赴宴的。

很快此事就传了开去,那些暗中给周远文使绊子的人顿时投鼠忌器,不敢做的太过分。

周远文松了口气。

可忠勤伯府却没有因此而放弃,反倒越演越烈。

对于忠勤伯来说,这次的事已经不仅仅是孙女的婚事,更是关乎他的面子。若连一个小小的进士都不把忠勤伯放在眼里,他日后还有何颜面?

数日后,忠勤伯的三儿子一家,亲自到周家逼婚。数日后,忠勤伯的三儿子一家,亲自到周家逼婚。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你敢答应她就是始乱终 可不管忠勤伯府的人如何威逼利诱,周远文始终不肯松口答应。

忠勤伯三爷怒目而视,身后的其他人也是一脸悲愤状。

“周大人难道就这么慢看不上我么?”七小姐缓缓抬起头,带着面纱的小脸上泫然欲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凭良心说,这位七小姐样貌还算不错的,声音也娇娇柔柔的,初次见面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尤其是争对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读书人,七小姐几乎是手到擒来。

只可惜,她今天面对的,可不是普通人。

周远文虽然是从小地方来的,但心性却十分坚定,至今还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打乱他的心境。

不对,有一个人……

周远文眼神恍惚了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此事是个误会。”周远文朝七小姐作揖一礼,面带歉意道,“连累了姑娘名声是周某的不是,还请姑娘见谅。”

“大人也知道名声对于女子来说有多重要。”七姑娘面露哀伤,“若是不能嫁给大人,小女子恐怕只有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解残生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一向很严,若真是名声毁了,会连累家族中其他女子,因此大多会被遣回老家或者庄子上。只有十分严重的情况才会送入庵堂。

可这退亲之事,实在算不上是毁名声。

这位七小姐这么说,不过是逼迫周远文罢了。毕竟,一般的读书人对于看似柔弱的姑娘家都会怜香惜玉。

果然,周远文犹豫了。

若是因为他而害了这姑娘家一辈子,周远文着实内心难安。

而就在周远文犹豫之际,突然周家大门闯进来两个人。

“周远文,你敢答应她就是始乱终弃!”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炸响,惊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门口方向。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华服的少年带着小厮跨进门内,毫不犹豫地朝周远文跑去。

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熠熠生辉,眉宇间却带着怒容,冲到周远文面前就是一巴掌。

啪得一声,周远文愣在了原地。

就连忠勤伯府的人也是一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安……”周远文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被少年打断。

“我这几天费心费力地为我俩的事谋划打算,你倒好,居然趁我不在和别的女子定了亲!”少年气急败坏,“你的良心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见他都快气炸了,周远文忙去拉他的手:“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

“不是?人都领进家门了还不是?”少年冷笑,想要挣脱他。

周远文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总觉得若是被他逃走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遂用尽了力气将人拉进怀里死死抱住。

“你放开我!”

“你这个无赖!斯文败类!”

“你再非礼我……信不信我砍掉你的手?”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那七小姐浑身发抖,颤手指着紧紧相拥的两人说不出话来,最后尖叫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她一走,忠勤伯府的人也呆不住了,一个个铁青着脸,面色怪异地离开了周家。

没多久,就有周远文断袖之类的话流传开去,自然是忠勤伯府的手笔了。

周远文看都没看离去的忠勤伯府一行人,只顾着安抚怀中暴跳如雷的人儿。

“人都走了,你能不能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周远文有些头痛,却还是放轻了语气说道。

怀里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还有什么怒气,一脸的狡黠,看得周远文又是一呆。

“你……”

“不这样做,这些人不知道要赖到什么时候去呢!”

安宁郡主笑嘻嘻地偏头打量着他,一副等着夸奖的表情,周远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这么多天了,你考虑好了没有?”安宁郡主戳了戳他的胸膛,开口问道。

那天在晋王府醉酒醒来,突然发现身旁躺着安宁郡主,周远文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落荒而逃。气的安宁郡主立刻就追,好不容易才在大街上把人逮住,安宁郡主直言表示对周远文有意,要嫁给他。

周远文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说起来,他和安宁郡主见过几次,除了在晋王府外,在国子监时也偶有碰面。对于这个喜好男子妆扮的郡主,周远文内心是欣赏的,但他很清楚自己和安宁郡主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因此两人最多算是点头之交,他也没有深交的意思,更加没想过与之结成秦晋之好。

这突然被表白,周远文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那呆呆的模样看得安宁郡主哧笑不已,当下便说给他几天时间考虑。

可谁知回家后就发生了忠勤伯府这档子事,周远文忙得焦头烂额,也知道外头那些传言。原以为安宁郡主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实意,却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个时候跑上门来。

“我问你话呢!”

见周远文又有发呆的趋势,安宁郡主忙拽了拽他的胳膊。

“郡主乃天上明月,何愁找不到夫家,怎会看上在下?”周远文忍不住问道。

安宁郡主挑了挑眉毛,指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反问道:“你真觉得我不愁找不到人家?”

周远文一顿,也是,那些大户人家娶媳妇都要求循规蹈矩、相夫教子,安宁郡主这样的,确实是个异类。

“你看,你二十五,我二十岁,年纪相差不多。你根基浅,我是郡主,正好能弥补你的不足。你妹妹又嫁给了我堂兄,算起来也是一家人了,亲上加亲不是更好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安宁郡主夸起自己来丝毫不脸红,睁着大眼睛望着周远文,“如果你喜欢那种温柔可人的妻子,我也可以做到呀!”

听到这话,周远文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喂喂喂!你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安宁郡主不高兴了。

“郡主不必勉强自己,只需做自己就好。郡主的真性情,在下觉得十分可爱。”周远文笑着说道。

一向主动撩妹的安宁郡主脸上腾地一红,面露娇羞之色。

唉呀,还是头一次有男子夸她可爱呢!果然自己眼光好,没看错人。

安宁郡主害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周远文这是答应了!

当周远文拉着安宁郡主的小手出现在晋王府时,周媛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样。

这俩人……这俩人!

周媛此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尤其是在看到安宁郡主一身的男装,想到两个人这么手拉着手招摇过市,恐怕如今外头流言已经满天飞了。

周媛忍不住抚额长叹。

她的一世英名……

安宁郡主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小鸟依人地挨着周远文,那满是光彩的眼神,以及脸上明晃晃的娇羞,让周媛更加无语。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安宁郡主露出女儿家的姿态。

这位郡主一向把自己当作男人啊!怎么就看上了自家?难道看着像姑娘家?

周媛频频打量周远文,心想,虽然长得瘦弱了些,但满身的书卷气息,一点也不阴柔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周远文,被周媛的打量弄的坐立不安,轻咳了几声开口道。

“元元,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周媛嘴角抽了一下。

方才她是眼花了么?她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神色,是害羞么?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周远文斟酌了片刻后才开口:“我与郡主定情,决定尽快迎娶她过门,想找个德高望重的人去永乐王府提亲。”

永乐王府可不是寻常的勋贵人家,永乐王此人又是心性不定难以捉摸的,周远文心中不免有些担心。

周媛心念一转便明白了的心思,点了点头,开始在脑海里搜罗合适的人选。

安宁郡主也凑过来帮她出主意。

周媛见她一副巴不得快点出嫁的样子,忍不住再次抚额。

这永乐王若是知道自家女儿这么急不可耐,不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周媛想了一天,都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周家毕竟根基太浅了,周媛认识的夫人不少,但还没熟到这个份上。说亲这种事总得看双方的匹配程度,是否门当户对。

思来想去,周媛决定进宫一趟,找出主意。

当周媛来到坤宁宫时,赫然见几位出嫁的公主都在。春风满面的大公主,淡漠安静的二公主以及神色郁郁的四公主,围绕在皇后和小福灵身边。

“今日这么巧,大家都在啊?”

周媛进来后朝皇后行了一礼,随意地跟几位公主打着招呼。

她如今是一品亲王妃,品阶和几位公主相当,自然不需要向从前那般郑重行礼。况且明励年纪最长,严格说来,几位公主都要称呼她一声嫂子。

只不过,这几位公主都是高傲矜持的,哪里开的了口?一个个只朝她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周媛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大公主身上。

“公主这是有喜了?”

大公主穿着宽松的衣裙,看不出身材,但她双手置于腹部,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永寿公主含笑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慈爱光辉。

“恭喜公主了,终于得偿所愿。”周媛捂着嘴笑道。

说起来,永寿公主嫁给驸马也有几年了,却一直没有身孕,虽然薛家的人不敢说什么,但驸马的母亲已经有所微词。皇后也在周媛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担心。

因为永寿公主出生时出过岔子,刚生下来时身子特别弱,当时还是武王妃的皇后一度担心养不活。

现在总算是怀上了,虽然是男是女还不知道,但又不是不能生,皇后的一桩心事也放了下来。

皇后和几人说了一些为人妻、为人母的要点,停下喝了口茶,就听到四公主突然开口道。

“晋王成亲也有大半年了,怎么不见你肚子有点动静呢?”

殿内的气氛突然一僵。

周媛不动声色地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这时候她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灵秀逮住,还不如不说。

见她不吭声,灵秀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假意拿帕子掩了掩唇角,继续道:“最近晋王不在府里,听人说晋王府时常有男子出入?说起来,晋王妃你未过门时也是这般随意和男子相交,如今嫁作人妇了还是这般样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周媛面色不变,只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杯盏是翡翠制的,底部绿莹莹的,杯口则是泛着粉白色,像极了一朵荷花。这是周媛最喜欢的杯子,和其他几位公主的都不同。

“四妹这话说的,晋王妃过门才半年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大姐都过门三年才有身孕。”周媛没开口,反倒是二公主合怡突然出声帮腔。

灵秀脸色一僵,恨恨瞪了她一眼。

“四妹莫不是在嫉妒晋王妃不成?听闻你的夫君,在新婚第二日就宿在了丫鬟屋里。”合怡嘴皮子轻掀,不咸不淡地抛出一个炸弹。

灵秀脸色涨得通红,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但那丫鬟已经被她打发了,合怡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那也比你好!你那夫君都还没近你身吧?”

眼看着两姐妹越说越离谱,皇后咳了一声,淡淡地瞥了二人一眼。

“要吵出了宫门再吵,最好把你们那点丑事弄的人尽皆知。”

皇后一句话出口,二人立刻噤声不语,只那眼神里像是有火一样,怒视对方。

周媛不由觉得诧异,这两位几乎是前后脚成亲的,亲事有些匆忙,但并没有厚此薄彼,怎么如今闹得水火不容?

永寿公主注意到她的神色,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成亲前灵秀让人在外头散布了许多抹黑合怡的谣言……二驸马听信谣言以为她不贞,一直没和她同房。”

然后合怡查出来后,让人送了几个美貌的婢女给四驸马。那四驸马本就是个重色之人,在成亲前就把几个婢女收了房,流连忘返。

周媛听了这两姐妹互相使绊子、拆台的事,不禁倍感无语。

再看皇后和永寿公主,却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对此不以为意。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相继离去,皇后才眉头一舒,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来。

“说吧,今儿个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

周媛倒也没有推脱,直截了当将周远文和安宁郡主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在她面前这么说她好么 说完后,皇后还未反应,倒是永寿公主先叫嚷出来:“安宁有喜欢的人了?真的假的?那公子长什么模样?”

周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家……长得顶多尚可,离貌似潘安、玉树临风还是有些距离的。

她老老实实说了,永寿公主却是不信。

“安宁那家伙,最重美色了,怎么可能看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

周媛很是纠结,在她面前这么说她好么?

“行了,你少说两句,等过几把人召进宫来,你倒是见了不就知晓了?”皇后嗔了永寿一眼,转头又问周媛,“你是来求本宫赐婚?这事若是旁人家,本宫一道懿旨下达就是了,可是永乐王府……”

永乐王如今势头正盛,就连武帝都对他十分依仗;永乐王妃和皇后又是多年的好友,此事于公于私,她都不能随意办了。

周媛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并没有强求皇后赐婚,只道:“我就想让娘娘从中做个局,让永乐王和王妃见见我。”

皇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这个鬼机灵!好了,本宫知道了,会安排好的。”

得了皇后的话,周媛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皇后行动一向迅速,几日后永寿公主找了个借口邀请永乐王一家人做客,在薛家游逛的时候,碰到了和明励一同前来的周远文。

一番交谈后,永乐王妃对周远文很有好感,态度十分亲切。而永乐王也十分欣赏周远文的文章,问了他不少有关民生的问题。

两人相谈甚欢。

再之后,皇后邀请永乐王妃入宫,假装不经意地聊起了安宁郡主的婚事。永乐王妃一直为女儿的亲事发愁,因此当皇后提到有个不错的人选时,她眼睛都亮了。回去后立刻和永乐王商量起来。

永乐王是个人精,哪里猜不出这其中的猫腻?安宁郡主在外头的事,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对于安宁郡主和周远文之间,永乐王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以永乐王如今的权势地位,谁不巴着想与之结亲?但永乐王这么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虽说前不久生了个儿子,但孩子还小,又是多病的体质,能不能养活还不一定。尽管不少勋贵世家都流露出与永乐王结亲之意,却都被他婉拒了。

永乐王很了解武帝,清楚坐上皇位后的武帝对他尽管信任,但依然会有猜忌。所以他是绝不会让女儿嫁给那些世家勋贵。

仔细分析后,周远文算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但当皇后象征性地来询问永乐王意见时,永乐王提出了两个条件。

其一,是要求周远文和安宁郡主成亲后所生的其中一个孩子随母亲姓明。不拘哪个孩子,也不拘男女。

其二,二人成亲后暂时住在永乐王府。

周远文考虑再三,最后和永乐王各退一步,在永乐王府和周家各住半个月。

这翁婿俩都对对方很是欣赏,很快亲事就定了下来。

顾念着两人年纪都不小了,婚事定在了年底,只剩五六个月的时间了。

周家这边,因为孙氏回了老家,没有了管事的女主人,周老婆子担心新进门的儿媳妇在周远文亲事上使坏,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往了大儿子家,美其名曰替周远文坐镇。

周老婆子一向最心疼两个孙子,如今大孙子要娶郡主,周家最激动的就是周老婆子自己了。不过周老婆子也知道自己没见过世面,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弯弯绕绕,特意去林家请教林清霏。

林清霏和纪婶都对周老婆子的厚此薄彼很不喜欢,但见她对周远文是真心实意的,林清霏心软了,找了两个有经验的嬷嬷和四个管事娘子去给她帮忙。

周老婆子带着这六个人巴巴儿地赶回了大儿子家,理直气壮地住了下来。

周媛从金钏口中听说这事的时候,半晌才冒出一句话。

“阿嬷都学会借势了,啧啧……这京城啊……”

周家的底子如何,再没有比周媛更清楚的了。要娶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行,娶郡主,那点家底,连九牛一毛都不够。也幸好永乐王府并不介意,只说简单操办,聘礼也不讲究。

但就算再不讲究,该有的东西还是不能少。周媛想了想,将松江埠的两间铺子划给了周远文。

她的嫁妆除了自己攒的铺子银子外,其他都是林清霏和纪婶准备的,周媛算过,林家至少出了四五千两银子。她在晋王府吃喝开销都是明励给的,没有用私房钱的地方。

当周媛拿着两张地契和一箱子银子跑去找周远文时,周远文先是一愣,紧接着眉头大皱。

“这些我不能要!”

周媛眨了眨眼睛,开口道:“放心,这些都是我自己赚的,和王爷没关系。”

“与晋王无关,我是你,怎能用你的私房银子?”周远文叹了口气,将那两张地契塞回周媛手中,“你成亲时都没什么给你添的,现如今成亲,难不成还要你一个出嫁的妹子出钱?这若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见周远文一脸严肃的样子,周媛犹豫了。

她好像无意间戳到了的自尊心,俗称,面子。

“可是,皇室的规矩……若是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到时候还不是一样会被人笑话?”周媛忍不住问道。

周远文摸了摸她的头道:“我知道元元是好意,但也有的考量。你放心吧!聘礼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这几年我在金陵和老家也攒下了不少银子,都没闲着全都买了地。”

“啊?还有这一手?”周媛大吃一惊,她印象中是再老实不过的,居然会藏私房钱?

周远文老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所以元元不用担心,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周媛“哦”了一声,将地契收了起来。但那一小箱银子却留了下来。

这些金子不是常见的金锭,而是些银馃子金瓜子之类的东西,数量不多,加起来也就几百两,但用来打赏人最合适不过。

周媛想了想,将这一箱银子拿去给了周老婆子,并仔细跟她讲解了大户人家的一些规矩。

周老婆子打开箱子一看,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盒子,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不同样式的银子,有梅花、桃花海棠花样式的,也有刻着吉祥如意之类的字的,而最小的那一盒子却都是些小小的金子,铸成瓜子、金鱼的样子,别提多精致了。

这些东西,其实是周媛以前在武王府住的时候,王妃和一些夫人赏赐的,外加在林府时林清霏和纪婶给的。周媛用到钱的时候不多,要用也都习惯用银票,因此攒下了不少,就一股脑儿全拿过来了。

虽说样式精致特别,但其实大部分都过了时,放在家中也只有融了重铸的命运。

“还是元元出手大方,这当了王妃果然就是不一样了啊!”周老婆子笑眯眯地将箱子合上,开口道。

周媛暗自撇了撇嘴,她一直很大方好不好?严格说起来,周家能有现在的好日子,都是靠了周媛。不过周媛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随口问了她爹和灵珊的情况。

谁知,周老婆子却皱了皱眉头,一副不欲多说的表情,停顿了许久才开口道:“你爹他……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有空了回去看看,亲自问他好了。”

周媛听了心中诧异,难道最近又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她一点消息都没有?

走出大门,周媛见时间尚早,想到周老婆子的话,决定回周家一趟。

“去三柳胡同。”周媛掀开车帘吩咐了车夫一声。

车夫应了声是,扬起马鞭,驾着马车掉转方向,朝三柳胡同驶去。

如今周家渐渐起势,因着早就分了家,所以王府里头称呼也有了讲究,称呼大房是舅伯爷家,称呼二房则是舅老爷家。而外头的人们则是按照两家住址区别,大房在南市的烟笼巷,便是烟笼巷周宅;二房的大门外有三棵柳树,便称其为三柳胡同周宅。

到了三柳胡同,周媛扶着两个丫鬟的手下了马车,也不通报,就这么直接走了进去。

宅子里有些冷静。

周老婆子带走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下人少了三分之一。

几个下人见着周媛,忙跪下来行礼,被周媛伸手阻止了。

她径自来到了内院周显瑞和灵珊住的院子。

刚踏进院门,周媛就听到里头传来她爹的说话声。

“灵珊,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大嫂都被你害的那般地步了,如今家里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听到此话,周媛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道精芒,顿住了脚步。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想来是周显瑞或者灵珊早就吩咐不让人进来。

周媛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挥了挥手,示意跟随的醉玉去院门口守着,她自己则带着暖玉来到廊檐下驻足倾听。

“你娘都过去了,我若不跟着去伺候,到时候她挑刺,你替我出头?”灵珊的声音有些尖锐,语气明显带着嘲弄。

周显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还是尽力劝着她。

灵珊根本不为所动,对周显瑞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尖酸刻薄,让外头的周媛听了眉头大皱。

她原以为孙氏是自作孽,却没想到她会是受了灵珊的挑唆。

灵珊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周媛眯起眼睛开始回想。

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突然又听到她爹爆出一句惊人的话。

“我知道你心中惦念着阿元,如今阿元要成亲了,你心里不好受……”

周媛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伸手推开了门。

“谁?”

里头传来灵珊的惊呼声。

周媛大步踏进屋内,环视一周,见里头果然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心头冷笑。

“阿嬷说我爹最近有心事,叫我回来看看,没想到居然听到了一出好戏!”

周媛的目光落在灵珊身上,见她神情并不慌乱,反而冷静了下来,不由暗自警惕:“阿爹,你这么纵容她,是想害死我们周家么?”

“元元,我不是、不是……”周显瑞连忙摆手,想解释却嘴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灵珊她不是有意的。”

“我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心,这个周家已经容不下她了。”周媛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狠意,若是被有心人知道这灵珊的心思,利用此事诋毁周家,往她和身上泼脏水,就糟了!

必须将这个可能抢先扼杀在摇篮中。

周媛心中念头飞转,灵珊却是从容不迫地拢了一下鬓发,站起身来,眼神冷漠却又带着强烈的恨意。

“晋王妃是想杀了我么?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爹娶进门的妻子,生下了你唯一的弟弟,当得上你一句庶母吧?你如此不孝不悌,宫里的娘娘可知道?你那位夫君王爷可清楚?”

“大胆!你敢这么跟王妃说话?”周媛没开口,她身边的暖玉怒声斥道。

“我跟你家王妃说话,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灵珊冷冷瞥了暖玉一眼。

周媛冷哼一声:“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婢女出身!说暖玉是贱婢,那你自己呢?”

暖玉感激地看了周媛一眼,抿了抿唇,再次开口道:“当初若不是王妃念你可怜,救下了你,恐怕你早就死了。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救命恩人?”灵珊低低念了一句,随即神经质般地大笑起来,“我情愿她当初没就下我!”

周媛见她状若疯癫的样子,只觉得浑身一颤。

眼前的这人,满是怨恨,还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灵珊么?

周媛有些后悔当初把灵珊带回周家。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们周家没一个好东西!你表面上好心救了我,实际上却是要我嫁给你爹这个糟老头子!而你阿嬷那个贱人更是可恶!说的好听娶我当续弦,结果从头到尾都是欺骗!还有你那……”

灵珊将周家的人陆陆续续骂了个遍,却还不满足,冲到周显瑞面前,对着他拳打脚踢。

“都是你!是你毁了我一辈子!你怎么不去死……”

周媛冷眼旁观,见周显瑞任由灵珊打骂却不还口,眼中竟还流露出歉疚,只觉得齿冷。

周显瑞一直是给软弱的人,周媛知道这一点。可她却没想到,他会软弱到是非不分,任由这女人祸害周家。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谁都不行 从方才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来,周显瑞明显是知道灵珊在撺掇孙氏的,却从未制止过,也没向别人透露出。

他这样做,就没有想过大伯一家因此离了心吗?没有想到险些因此毁了一辈子吗?

怪不得孙氏当初会给周远文定下那么一门亲事,周媛当初还觉得奇怪,现在总算想明白了。这其中肯定是灵珊在搞鬼。她觉得自己过得不幸,就不想周远文过得好,才会从中使坏。

周媛气得浑身发颤,闭了闭眸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阿爹,她不能再留在周家了。灵珊,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若肯乖乖地主动离开,我会安排好你以后的生活。你若是不愿,就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灵珊打骂的动作停了下来,身子明显瑟缩了一下:“我不走……我走了达哥儿怎么办?”

“达哥儿是我周家的孩子,自然会有人好好照顾他。”周媛面色不变,继续说道,“大不了我把他带在身边照看,总不会短了他吃穿。”

“不行!”灵珊一听顿时慌了,“我的达哥儿……谁都不能抢走!谁都不行!”

“灵珊别怕别怕,达哥儿在里头睡觉呢!没人能抢走他。”周显瑞抱着灵珊安慰道。

灵珊闻言,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里屋,一边跑还一边叫着“达哥儿”。

周媛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怪异无比。

“王妃,她好像、好像……”暖玉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元元,灵珊她疯了。”周显瑞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阿爹,到底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周显瑞放下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慢慢说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他也没注意到灵珊的异样。自从灵珊知道自己没有上周家的族谱后,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成日里就躲在屋子里抱着达哥儿。

后来孙氏时不时上门找她说话,周显瑞还松了口气,心想着她们妯娌俩多多相处也好。直到孙氏被赶走,临走前来见了灵珊一面,两人争吵的话被周显瑞听到,他不太灵光的脑子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他心里烦闷,犹豫要不要将灵珊的事告诉别人,又无人可以倾诉,就跑去罗氏的坟前诉苦。可没想到被灵珊知道了。

灵珊知道后就跟疯了一样,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对周显瑞破口大骂。那次闹的动静很大,惊动了周老婆子。周老婆子气急,和灵珊动了手,两人争执间,灵珊的脑袋磕在了桌沿上昏了过去。

周显瑞手忙脚乱地叫来大夫给她诊治,可灵珊醒来后整个人就不正常了,不是骂人,就是砸东西,弄得家里头没有一刻安宁。

就在前几日,周远文和安宁郡主定亲的消息传来,灵珊就真的疯了。

“元元,她现在脑子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周显瑞哀求道。

透过纱帘,周媛看到里屋内,灵珊抱着个包袱摇着,满脸的柔情慈爱,只觉得浑身发冷。

“阿爹,我记得,达哥儿不在家里,在阿嬷身边。”

“你阿嬷怕她伤着达哥儿,带着他去了你大伯家住了。那包袱是达哥儿小时候用过的,灵珊以为那就是达哥儿……”周显瑞说着满脸的苦涩和悲伤。

周媛不知道他是在悲伤自己,还是可怜灵珊,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涩意来。

“那……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周显瑞揉了揉脸,呼出口气,开口道:“我打算回老家,这京城好是好,就是人心太恶。害了你大伯娘,又害了灵珊……还是老家好,村子里都是认识的人,回去后我继续侍弄我那二十亩地,日子才有过头。”

一提到种地,周显瑞脸上才又有了从前的光芒。

周媛咬着唇不说话。

京城这样的地方,确实不适合她爹这样的老实人。只是,他们走了,万一在老家有什么状况她都无法及时知道。

周媛面露犹豫。

周显瑞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元元,爹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管是对你阿嬷,还是对爹、对你大伯他们。可是你如今已经嫁人了,心思应该放在夫君身上,而不是娘家。你放心,爹会照顾好灵珊和达哥儿,也会照顾好你阿嬷,不会给你添乱的。”

“什么?阿嬷也要走吗?”周媛猛地抬起头来,有些不信。

“你阿嬷早就跟我说过了,想回家去,她担心家里的地,担心你三叔铺子的生意……如果不是你和阿文阿武陆续有事,你阿嬷早就回去了。”周显瑞笑着道。

周媛怔怔地出神。

原来是这样的吗?他们都不想呆在京城,盼着早些回去?

周媛不知为何,心底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她也很想回江南,不管是慈溪县,还是松江府,只要远离京城就好。但周媛知道这不现实。

尽管明励封了晋王,按理应该是要去封地才对,但武帝明显对这些有封地的王都不放心,从未提过此事,表面上又是一副器重的态度,明励自然也没想过离京。

周媛叹了口气,才又道:“既然阿嬷和爹都决定了,我也不拦着你们了。定下日程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这个自然。”周显瑞点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耽搁久了,王爷怕是会不高兴。”

周媛抿了抿唇,抬起头来看向周显瑞:“那阿爹你也保证。若她再打你,你记得躲躲。”

别捏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关心,周显瑞却听出来了,顿时笑得满脸褶子。

他就知道元元是个善良心软的孩子,从来都没变过。

周媛告别了周显瑞,带着两个丫鬟上了马车,怀着满腹心思回了晋王府。

周媛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个丫鬟扶着她一路走向了正院,周媛一连疲惫的样子,这让原本守在门口的几个丫鬟有些担忧。

“王妃还未用膳吧?奴婢让厨房重新做些饭菜送来?”清月开口问道。

周媛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你们都退下吧!我累了,想先睡。”

说着,她推开门走进了屋内。

清月在她身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关上了。

淮安站在她身旁,小脸皱得跟一样:“清月姐姐,你怎么没告诉王妃里面有人呢?”

“说不说又没有差别,现在王妃已经看到了”清月摊了摊手,“赶紧去给王妃做些爱吃的。”

“王妃说不吃呀!”淮安歪着头,满脸困惑。

“傻瓜!王妃不吃饭,王爷会心疼的。”清月捏了捏淮安的小鼻子。

淮安偏头躲开了她的手,欢快地跑向了小厨房。

而另一半,周媛刚关上门,就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一感觉到身后人的气息,周媛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啊!”

明励抱着周媛,嗅着她发间的清香,脸上带出一丝笑意。

周媛脸一红:“才几天不见,就变得油嘴滑舌了,跟谁学的?”

“本王这可不是油嘴滑舌,是向爱妻表达心中的思念之情。”明励一本正经地说道。

周媛忍不住轻笑出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明励。

明励这次一走就是半个月,也没有和周媛说他去做什么,总归是奉了武帝的命令。

周媛看着明励脸上的风霜,人黑了,也瘦了,眼底还有着明显的青紫痕迹,显然是好几天没睡,不由有些心疼。

“圣上也真是的,办事就不能找别人吗?怎么每次都叫你去?”周媛忍不住埋怨道,“你瘦了好多……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饭?对了,晚膳用了吗?我叫人去做。”

说着,周媛就要开门叫人,却被明励拉了回来。

“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了,等会儿你陪我一块儿用膳。”

周媛点了点头,拉着明励去了寝居换衣裳。

当周媛明励的里衣,看到他腰间包着一圈圈纱布时,眼眶顿时红了。

“你又受伤了!”

上次在清风山的时候,明励就受了伤,却瞒着一直没告诉她。后来周媛知晓后气得不行,足足有三天没理他。

这次明励可不敢再瞒着了,乖乖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周媛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抱着他的腰无声落泪。

明励顿时不敢动,感觉到胸前湿湿的,心疼不已,反过来安慰起她来。

周媛哭了一会儿才离开明励的怀抱,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明励见她这表情,就知道她又生气了,不由心里叹了口气。

他怎么娶了个这么爱生气爱哭的小姑娘呢!

“好了,乖,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哭成这样,外头丫鬟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明励替周媛抹了抹眼泪,柔声道。

“下次你再出门,一定要带上我。”周媛看着他,一脸认真说道。

“好好好,下次带上你总行了吧?不哭了。”明励随手拿出一块帕子,仔细给周媛擦脸。

周媛却夺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要给明励上药。

明励听话地坐在软榻上,周媛翻出各种药瓶,一个一个地给明励看过,确认后才伸手去解纱布。

伤口在后腰一侧,位置靠下,周媛的手顿了下,摸到了明励的裤带。

“媛媛,你……干什么?”

“裤子才好看伤口啊!”周媛回答的理直气壮,动作飞快地了裤头。

明励哭笑不得,为什么会觉得自家王妃不怀好意呢?

周媛拉开了明励的裤子,缓缓褪下,看到腰部以下的地方,脸上一红,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这东西好奇怪,和画册上的不一样呢!

周媛意识到自己想歪了,忙伸手拍了拍脑袋,换了个方向,坐到了明励背后。

纱布,露出了一道一寸多长的伤口,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猩红的血肉,周媛觉得鼻头一酸,忍不住又想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那帕子沾了清水,轻轻地在伤口周围擦拭,确定擦干净后,打开药瓶,一点点地开始抹药。

这药是雪松特制的,带着淡淡的清香,抹在伤口上不会觉得痛,还能祛疤,是当初明励特意为了周媛让雪松做的,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

用细棉布将伤口包好,周媛拿来干净的棉布衣裳给明励换上。

刚做完这一切,外头就传来淮安的声音:“王爷,王妃,饭菜做好了,是摆在前厅还是摆在这里?”

“就在这里吃吧!”周媛回道。

淮安应了一声,随即就有人打开了门,丫鬟们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摆在了西次间的圆桌上。

周媛扶着明励走到桌前坐下,两个丫鬟上前布菜,一顿饭很快吃完撤了下去。

“我发现,我们俩相似的地方很多。”明励漱完口,才开口说道。

周媛迷茫不解地看着他。

“比如一些小习惯。”明励指着饭桌说道,“我们俩吃饭都是雷厉风行且不浪费,菜式都很简单。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一顿饭也是这样几道菜,但花费却是五六倍不止。”

周媛白了他一眼:“就两个人,两个肚皮,能吃进去多少东西?只要吃饱了,营养足够就行了啊!没必要非得要那些奢侈的燕窝熊掌。”

“是是是,我家王妃拥有勤俭节约的美德。”明励眯着眼说道,“身上穿的也是,我好想从未见你在府里穿过丝绸锦缎。”

“这布衣穿着舒服呀!又吸汗,又透气,还不容易破。那些丝绸衣裳只是看着漂亮而已,穿着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不是被树枝勾了,就是被踩了,脏了都不好洗。”

周媛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和明励普及了一篇布衣论。

明励只微笑听着,时不时将茶盏递到周媛的手边。周媛说完,才发觉自己喝掉了一壶养神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心情可好些了?”明励问道。

周媛一怔,回想起他方才的举止,原来是看出来她心情不好所以才这么做的么?

周媛觉得心里头有暖暖的泡泡冒出来,缓缓升腾而起,充满了体内,让她忍不住嘴角一弯。

周媛没有多想,将周家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明励。明励其实都有听说,不过没有周媛说的那般详细。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静静听完,他屈指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你和安宁郡主的事,既然已经成了,你就不要再插手了。永乐王的心思缜密,你们做的那些事不可能瞒得过他。恐怕他也是故意在向圣上示弱表忠心罢了。”

周媛听了不由一愣,面露不解。

“永乐王既然同意了这门亲事,那具体的事情自然有他操心,你那点家当,人家还不看在眼里。”明励搂住了周媛,亲了下她的额角。

他家王妃这爱操心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啊?这么操心大舅子的事,让明励心中很是不爽。

“等老五的亲事办完,我带你四处游山玩水,好不好?”明励突然说道。

周媛“啊”了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险些撞到明励的下巴。

“真的吗?真的吗?要去哪里?”

看着周媛一双眼睛都放光了,明励也觉得心情舒畅不少,摸了摸她的头顶,温言道:“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周媛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儿。

两人相拥着说了好久的话,周媛靠在明励怀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明励抱起她回到里间,将人小心放在床上,叫来丫鬟给她脱了鞋袜外套。他却没有休息,走出卧房,叫来金钏仔细询问了这几天的事。

——————————

这一觉是周媛这半个多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一摸身旁,没有人睡过的痕迹,周媛腾地一下子坐起来,面露迷茫。

“姑娘醒了?”清月和晶玉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过来。

周媛看了看两人,突然开口道:“我好想梦见王爷回来了……”

清月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捂着嘴道:“王妃,不是做梦,王爷昨晚儿是回来了呀!”

周媛瞬间清醒,眨了眨眼睛:“那他人呢?”

“王爷昨晚和大管家他们处理事情,商量到了二更天,歇在了前头的书房。”清月解释道,“这会儿王爷好像在晨练。”

周媛一听,立刻下了床叫人梳洗打扮,换了一身浅黄色带粉花边的衣裙,跑去前院找明励。

正堂那一进的院子很宽敞,平时也没什么用,明励就用作了校武场。

因从前的习惯,明励晨起都会在这里练会儿剑或者打会儿拳,周媛跑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明励拿剑比划。她虽然不懂,但看得心动不已。

明励练完剑,就见香玉和暖冬同时凑了过去,一人端着木盆,一人捧着汗巾。

周媛注意到香玉脸上带着红晕,眼神明显带着倾慕之情。

“王爷擦擦汗吧!”

香玉伸着手就要往明励脸上凑去,就在这时,暖冬突然腰一扭,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香玉唉呀一声,整个身子一歪,竟故意往明励身上倒去。

明励眉头微皱,往旁边一闪,那香玉噔噔噔往前冲了几步,险些没摔倒在地。

“王爷”香玉站稳后转过头,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暖冬一脸的恶心,伸出腿想再绊她一脚,耳边却传来一声咳嗽。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呢?”

周媛缓缓走了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却不达眼底。

暖冬舒出口气,端着木盆跑到周媛跟前:“王妃您来啦?奴婢本来要伺候王爷洗脸,香玉非要凑上来。”

见她一副狗腿的表情,只差没在额头上写着“告状”两个字,周媛险些没绷住脸。

香玉则是一脸的委屈:“王妃,原本就是奴婢负责伺候王爷的,是暖冬硬要跟着。”

“好了,不过是件小事,争什么争?王爷都没发话,你们倒先嚷起来了像什么话!”周媛板着脸斥了一声,随即扬眉看向明励。

明励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丫鬟们的小心思也太多了。

见明励看都不看香玉一眼,周媛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直看得香玉额头冒汗、心惊胆战。

“先退下去吧!记住,做好分内之事,若是逾矩,这王府也容不下你们了。”

周媛不咸不淡地警告了句,那香玉顿时如蒙大赦,飞奔似的跑开了。

王妃娘娘好可怕!是谁说王妃出身寒微,性子好拿捏的?简直就是坑她!

“暖冬你做得不错,就是出脚太慢,忘了我是怎么教你们的了?”清月将暖冬拉到一旁,细细教导,“出手要稳准狠,对付这些苍蝇不要有后顾之忧。出了事我给你们兜着。”

清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周媛和明励听了个一清二楚。

明励摸了摸鼻子,心想,他家王妃带出来的丫鬟这么霸气,也不知道山风看上她哪一点?

周媛则是十分尴尬的样子。

“行了。清月你再教下去,几个丫鬟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下去吧,让人把早膳送过来。”

两个丫鬟齐齐应了声“是”后飞快退下。

周媛和明励在花厅用了早膳,明励推掉了其他应酬,专心在家里陪着周媛。

可没过几日安生日子,烟笼巷那边突然送信让周媛过去。

周媛见送信的是马窈娘新买的丫鬟,不由心中一紧,顾不得其他,立刻叫人套了马车赶了过去。

等周媛赶到的时候,就觉得周家的气氛有些奇怪。

马窈娘的那丫鬟直接将周媛一行人带去了马窈娘住的小院。周媛刚一进去,就院子里站满了人,老远就听到周老婆子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屋里头传出来。

“大夫,你可一定要保住这孩子啊!这可是我们周家第一个金孙哪!”

周媛一听,心猛地一沉。

马窈娘这是怀孕了?

她转头看向带路的丫鬟。丫鬟这才有时间跟她解释。

“我们奶前些日子才查出来有身孕,但因为府里头忙着大老爷和大爷的事,没有说出来。谁知今儿一早,那位新进门的大太太就给我们奶奶下马威,非要她伺候用膳。我们奶奶不肯,就吵了起来,大太太身边的丫鬟推了我们奶奶一把。”

丫鬟一边抹泪一边说着,听起来好不可怜。

周媛却是倏地心中一动。

要说,二哥走了也有些日子了,马窈娘一直想有个孩子,若是真怀上了,肯定早就知道了,不可能前几日才查出来。要么她是还不确定,要么,她就是故意隐瞒。

可是隐瞒这样的事,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周媛正想着,眼神一扫突然看到了屋檐下跪着的新进门的王燕。

王燕一脸忐忑不安的表情,穿着大红色的对襟袄裙,头上插着两支金簪子,看起来我见犹怜的样子。只可惜,此刻她的左脸肿了起来,破坏了这美感,让人不忍多看。

周媛一看她的脸,就猜到是周老婆子动的手。

看起来周老婆子是真的动怒了,否则不会下手这么重。要知道,从前周老婆子对几个儿媳妇虽然也不待见,但最多就是嘴上骂骂,很少打人。

周媛正了正衣裳,迈步走了过去。

王燕见到她,眼神微微一闪,开口道:“王妃您帮我和婆母解释一下,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周媛却看都不看她一眼,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屋内。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周媛眉头一皱,忙大步走向了里屋。

马窈娘躺在酸枝木做成的雕花大床上,脸色苍白无比,看起来气若游丝,床边站着周老婆子和两个丫鬟,都是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一个穿着灰褂的白须老者坐在床沿上给马窈娘针灸,面色肃然无比。

周媛走近了才看见,那刻丝锦被上隐隐渗出的红色。

“阿嬷,二嫂怎么样了?”周媛低声问道。

周老婆子转头看到她,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一把抓住了周媛的手:“元元你来了啊!你二嫂真是个苦命的人……也不知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周媛注意到周老婆子眼眶泛红,看来是真的担心这个未出世的玄孙,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该不会真有事吧?

一屋子人看着那大夫不断地下针、拔针,都下意识屛住了呼吸。

良久后,大夫拔掉最后一根针,长长出了口气,站起身来道:“幸不辱命,母子俩暂时没事了,不过日后可要当心,若是再来一次,神仙也难救。”

“谢大夫!谢谢大夫!彩雀,快给大夫看赏。”周老婆子激动吩咐道。

彩雀给了那大夫一锭银子,随即将人领出去写方子。

周媛见马窈娘已经睁开了眼睛,似乎想要起身,忙上前将她按回被子里。

“二嫂动了胎气,还是好好歇着吧!这可是二哥的骨肉呢!是我们周家第一个玄孙呢!”周媛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她。

只见马窈娘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清亮,尤其是对于她的到来没有一点意外,周媛心中便有数了。

“对对对!这可是老婆子第一个玄孙,金贵着呢!”周老婆子呵呵笑了起来,关切问道,“还难不难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马窈娘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怯怯道:“阿嬷,姨娘不是故意的,您看在公爹的份上,饶了她这回吧!”

谁知周老婆子一听脸色募得一沉:“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一个刚进门的后娘就敢欺负儿媳妇,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哼!别以为老大惯着我就没法子治她!”

说罢,周老婆子怒气冲冲地出了屋,显然是去找王燕麻烦了。

待人都出去了,周媛脸上担忧的神情一收,一瞬不瞬地盯着马窈娘,直把她看得后脊发麻。

“二嫂,你跟我说实话,今天这事儿……是你策划的吧?”

马窈娘眼神一闪,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元元,我也是没办法,她刚进门就已经笼络住公爹,就连阿嬷都对她态度越来越好。若是这样下去,这个家怕是很快就会被她掌控了。”

“所以你就利用肚子里的孩子做阀?”周媛脸上满是不赞同,“你这样做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孩子没保住怎么办?”

马窈娘也是有些后怕,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周媛见马窈娘听进了她的话,便不再多劝,说了几句好好养身子的话,就退了出去。屋外,王燕一脸难堪地站在周老婆子面前,周显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拉着王燕和周老婆子解释什么。

周显兆虽然在一马窈娘肚子里的孩子,但他还是更相信王燕。

周老婆子被气得半死,抡起拐杖就要朝周显兆打去。谁知王燕却突然扑到了周显兆面前,那拐杖挨着她的头发险险擦过。

“阿嬷别生气了,二嫂不是也说了,和姨娘没有关系么?”周媛适时地开口,劝住了周老婆子。

王燕在听到“姨娘”两个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虽然她是正经的八抬大轿嫁进来周家的,但上至周老婆子下至马窈娘,都不曾承认她的正室地位。马窈娘称呼她为姨娘,现在就连周媛也这么叫,岂不是坐实了她妾室的身份?

王燕费尽心机笼络住周显兆,可不是为了给他做妾的。

周媛凉凉地瞥了她一眼,那蕴含警告的眼神,让王燕一下子醒过神来。

“阿嬷,二嫂有了身孕,平日里需要注意些什么?您可得替二哥好好照看着二嫂呢!您生养过大伯我爹他们,还照料过我娘和三婶她们,懂得肯定比那些管事们多。”

周媛轻飘飘地拍了一记马屁,周老婆子顿时老脸舒展。

“说的没错,我得去吩咐厨房几句,那几个厨子可不知道女人家的底细。”

说完,周老婆子风风火火地带着丫鬟走了。

周媛见成功转移了周老婆子的注意力,心头微松,这才正视王燕。

“姨娘也不用怕,我阿嬷一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只要好好的不动歪心思,她自然就不会对你怎样。”

周媛笑眯眯的样子,落在王燕眼中说不出的可怕。

达到了敲打的目的,周媛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丫鬟,这才迈开步子离开。

在周家待了半天,周媛赶在晚膳前回到了王府,却得知明励被叫进了宫里。

独自一人在花厅用了晚膳后,周媛回屋换了舒适的居家服,半靠在软榻上。几个丫鬟轮端着果子茶点进来,被周媛遣退了出去。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周媛悄悄将手机拿了出来。

“siri,帮我接通二哥那边。”

“明白,请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北边的有异动了 手机随之亮了起来,周媛看到通话键,按了一下。紧接着,伴随着嘟嘟嘟的声音,画面一转,跳出“正在通话中”几个字样。

周媛耐心地等待着,约莫过了半分钟,那头传来周远武疑惑的声音。

“什么声音?”

周媛精神一振,小声开口道:“二哥,我是元元。”

手机那头一阵安静,紧接着响起簌簌簌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过了片刻后,周远武才小心翼翼试探开口:“元元?你在哪里?”

“在京城晋王府。”周媛没工夫和他解释,直截了当说道,“我刚才去看了二嫂,她有了身孕了。”

“什么?真的?太好了!”周远武忍不住叫道,声音中满是惊喜。

寻常人家,二十出头的男子,孩子大多生了两三个了。周远武虽然对和窈娘感情不深,但想到如今自己总算有了后,心情难免激动。

“你二嫂她情况好不好?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受累?”周远武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周媛挑着能说的都说了,末了又道:“已经写信给你寄去了,二哥收到信便知道具体情况了。”

周远武此刻恨不得长了一双翅膀飞回京城,听了周媛的话他还是按捺住了。

“二哥,你在边关怎么样?上峰可有为难你?”周媛又问道,另一边的周远武却沉默不语,她的心顿时一沉,“二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远武似乎有些犹豫,斟酌半天才开口道:“我从几个同僚那里听说了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停顿了片刻,周远武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北边的有异动了!”

周媛猛地眉头一皱:“二哥你确定?消息是否属实?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大明朝周边有不少小势力,南边还好,因为气候地势缘故,不利于居住,当地的苗疆土着和朝廷关系还不错;而北边却是错综复杂。

北疆边境外大体上分成了三快,西北的西域诸族、漠北的瓦剌鞑靼以及东北的海外势力。

西域部落极多,从前以戎族最强大,打压的其他部落打不起头来。如今戎族被灭,羌族又已向朝廷投诚,西北暂时能安宁许久。

而海外势力偏僻又散落,大多以成群结队的海盗出现,骚扰海边百姓。如今武帝建起了海运司,倒也有了应对之策。

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漠北了。

如今驻守漠北边关的,是骠骑大将军刘子荣。刘子荣是柱国公培养起来的,对于周远武还算照顾。

周远武抵达边关后,就被安排进了左翼军中任千夫长。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千夫长,可漠北战事一向多,只要经历几场,就很容易升上去。明励起初安排的时候就和周远武说过,不会以权谋私,需要他自己建功立业。周远武也答应了。

就在前不久,周远武刚刚经历了漠北的第一场战事,受了点轻伤,总算是有惊无险,得了大将军的赞赏,也让其他同僚对他刮目相看。

消息是周远武在庆功宴上听来的。那几个同僚酒后失言,周远武却暗自记在了心里。

要说边关的消息,再没有比这些在此混迹多年的老兵老将们清楚的了。

周远武虽说在小事上有些浑不记,但大事还是有数的。若是漠北这边出了状况,恐怕西北也将无法安宁。

听完周远武的话后,周媛挂了电话,陷入了沉思。

她对于边疆战事这些并不太了解,但从二哥话中听出了凝重。这事情,宫里头知道吗?那刘大将军不可能隐瞒不报。

如今武帝已经逐渐将兵权收回,柱国公也好,护国公也好,都已年老,肯定不会再带兵。明励曾无意中跟她提过,武帝有意将燕王培养起来。可如今燕王驻守西北……

周媛脑子里乱乱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励从宫中出来,回府见周媛的房间大门紧闭,连灯都不点,不由感到诧异,以为她在周家又受了气,直接推开门大步而入。

周媛吓了一跳,喊道:“谁?”

脚下一动,想要起身,却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咚的一声巨响,周媛整个人扑倒在地。

“哎呦!”

明励嘴角抽搐了下,一边叫人进来点灯,一边去扶周媛起来。

很快屋子里灯火通明,周媛眼眶含泪,额头鼓了一个大包,可怜兮兮地看着明励。

明励忍着笑,让人拿来了药膏,仔细给她涂上。

“一个人在屋子里怎么不点灯?”明励柔声问道。

涂了药后额头凉凉的,周媛整个人也清醒过来,想起方才周远武说的话,面色一正,直接挥手让几个丫鬟退出屋外。

“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周媛压低了声音,“漠北外族有异动。”

明励闻言,先是一愣,瞬间眉头皱在一起,眼神变得犀利无比。

“你怎么知道?”

周媛咬着唇,犹豫了下说道:“是二哥告诉我的。”

明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底带着怀疑。

周远武去边关才多久?就算到了那里直接写信回来都没这么快抵达。边关的动静,明励自然是知晓的,他有他的渠道,武帝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就算是他,也才在刚才进宫时才得知边关的事。

“你说实话,是不是宫里头有你的人?”明励眼神一扫,凑到周媛耳边问道。

周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在宫里安插了人?”

周媛一脸的委屈。

明励意识到说错了话,忙上前将她搂入怀中。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这边关动乱的消息才传到,方才圣上召我进宫说的就是此事……”明励说了一堆解释的话,周媛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的确是二哥告诉我的。”周媛咬了咬唇,将手机和山寨机的作用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明励听完后整个人都震惊了,良久不能回神。

“你是说,那东西是在清风山得到的?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明励面色一沉。

“我本来是想说的,可那时候我不是病了么?脑子昏昏沉沉的就忘了这件事。”周媛解释了一句,忙转移话题,“漠北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很少听人说起过。”

明励不疑有他,跟周媛讲起了漠北的情况。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

漠北那一片地区,在前朝时就是被瓦剌鞑靼占据,曾令前朝的帝王头痛了许久。而在太祖皇帝建立大明朝前,曾和漠北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并且漠北的蒙族将一位公主嫁给了太祖皇帝。只不过,这平衡没有持续多久,在啊太祖皇帝驾崩后,蒙族就撕毁了合约,进犯边关,且一度逼近京城。

幸而太祖皇帝早有防备,留了后手,朝廷才击退了蒙族。

蒙族的背弃之举使得其内部出现了反对之音,后来分裂成了如今的瓦剌和鞑靼。

瓦剌位于漠北的西北,占据了最好的草原,与朝廷一向敌对;而鞑靼位于东边,对于朝廷的态度已软和不少,甚至在前些年开始与明朝通商。

而这其中,明励当年的兰亭诗会出了不少力。

如今的北部边疆的坊市已经有三处之多,蒙族不会种田种菜,但养牛马确实好手,且个个都是打猎高手。从蒙族人手中买来的皮毛价值很高,转手至少能赚四五倍的差价。

这也是如今明励最大的经济来源。

周媛对于军事不懂,但赚钱却是很感兴趣,问了不少关于坊市的事情。弄清楚北疆的情况后,周媛开始思索能否再从中找到商机。

——————————

漠北异动的消息,武帝没有瞒下,第二天早朝时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

满朝顿时哗然,文臣武将慷慨陈词,对漠北蒙族皆是同仇敌忾。武帝见状十分满意,下了朝后就招来内阁大臣们详议北疆之事。

几位内阁商议后一致觉得,要向北疆增派援军。

北疆一直是大明朝忽视的边疆,只因为瓦剌和鞑靼这些年都很安分,让人下意识忘记了他们曾经的凶狠。

武帝自然也是主战的。他在边关带兵多年,不管是西北还是漠北都有所了解,因此倒也不惧,很快开始分派。

一道道命令下达,兵部最先运转开来。

紧接着,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这增援北疆该派谁去好呢?

武帝暗中开始收揽兵权,如今朝中的武将大多是他的心腹,和老牌将领隐隐不对付。谁都想抓住这次的机会,可偏偏两方都有拖后腿的人。一来二去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武帝静静听了几日,眼看这双方就要斗得你死我活之际,突然拍板定下了人选。

而这人选,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晋王!

不是老牌武将,也不是新晋的武将,而是一个几乎没上过战场的王爷!

若不是武帝神情再正经不过,几位阁臣都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了!

虽然都知道武帝对晋王十分重视,但也没有重视到这个地步吧?晋王虽然能干,但从未涉足过军营,最多只是押送一回粮草,突然让他去北疆统领边关的七万大军,这让不少人都难以认同。

若是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燕王,倒没什么,这晋王……

武帝却丝毫没有问过这些大臣们的意思,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命下了圣旨,封晋王明励为定北大元帅。授虎符,赐宝剑等等一系列流程下来,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如此雷厉风行,可见武帝早就已经决定了人选,这几日不过是看朝臣们的笑话罢了。

明白这一点的众人不禁有些蔫了,尤其是这几日吵得最凶的那几人,简直是欲哭无泪。

可心中再忿忿不平,事情已经决定,圣旨都已下达,他们总不能跑去让武帝收回圣旨吧?因此,一个个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见了晋王还笑得如和煦春风一般。

明励没有参加早朝,因此没有第一时间知道此事。若是他在的话,肯定当场拒绝。

可事实就是这么难料。

当明黄的圣旨出现在明励面前时,他知道,自己只能接下。

“恭喜晋王,贺喜晋王。”

前来宣旨的大太监章澄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尤其是在接过了周媛让人给的荷包后,那笑意更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真诚。

“陛下口谕,请晋王携晋王妃明日赴宫中晚宴,算是为晋王送行。”

说完这句话,章大总管才是完成了任务,带着一帮小太监和侍卫们扬长而去。

让人将圣旨收好后,明励一转头,却看到了沉着一张小脸的周媛。

“怎么了媛媛?”

周媛抿着唇,抬了抬眼皮,瞟了他一眼,没有吭气。

明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无奈。

“别生气了,圣命难违……圣上既然下了旨,我就只有遵从的份。”

周媛瞪了他一眼,眼眶隐隐泛起了水光:“明明都说好了过几日出门游玩,路线都选好了,我都开始让下人收拾行礼了,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见她要哭,明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什么都不怕,就怕周媛哭。可偏偏,从前明明那么坚强的姑娘,自从嫁给他后就总掉眼泪。

他有些慌手慌脚地想劝周媛,可周媛正在气头上,理都不理他,一个转身就跑了。

周媛一气之下跑回了屋子,关上门不理明励。

明励叹了口气,却没有立即追上去,而是先去了前院,找来东叔和山风等人商议安排。

既然要去北疆,恐怕短时间内回不来,这京城里许多事情都需要提前安排好。

忙活完一天,直到天暗了下来,明励才离开前院。

一脚踏进正院,抬头就看到亮堂堂的屋子内,一群丫鬟们在来回穿梭,明励有些踌躇,不知道周媛气消了没有。

就在这时,他听到清月的声音。

“王爷来了?正好王妃叫奴婢去请您用晚膳。”

明励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依然没什么表情,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周媛并不在花厅,桌上只摆了一副碗筷。

上好的象牙箸和青瓷碗碟,配着一样样精致美味的佳肴,明励却没有丁点吃的胃口。

“王妃呢?”

“回王爷,王妃说不舒服,回房歇着了。”几个丫鬟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暖冬开了口,“王妃还吩咐了,叫奴婢们伺候王爷先用膳,不用管她。”

章节目录 第286章 那王妃还要不要用膳了 明励想了想,没有去叫周媛一起用膳。

而另一边,周媛回了房间后,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气哼哼地倒在。

可过了许久,都不见明励过来找她,周媛便坐不住了。

肚子咕噜咕噜地直叫唤,周媛吃了两个果子还是觉得饿,犹豫着起身,走到房门口往外看花厅的动向。

可盯着看了半天,都不见明励,周媛皱着眉头开了门,叫来淮安询问。

“回王妃,王爷用完膳就走了,似是有要事要办。”淮安眨着眼睛回答道

周媛险些没气炸。

搞了半天,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生了半天气,明励却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地走了!

“王妃?”淮安见周媛眼中都快冒火了,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那王妃还要不要用膳了?”

“不吃!”

周媛撂下这么一句话,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在屋子里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越饿,一饿她就容易焦躁,俨然是陷入了恶性循环。

“混蛋混蛋!”

周媛捶着迎枕,好好的一个丁香色刻丝绣百子图的迎枕被她得面目全非。丫鬟们都知道她生气,不敢进来。很快周媛就觉得累了,靠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明励处理完事情回来,就看到周媛毫无形象得靠在软榻上呼呼大睡,脚边两个变了形的迎枕,连被子都没有盖。

明励无奈地走上前去,想将人抱回,可刚一弯,后腰的伤口就一阵抽痛。想了想,他放弃了这个念头,那了一床轻薄的蚕丝锦被给周媛盖上。

周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她是被饿醒的。

醒来睁开眼,视线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明励,周媛顿时觉得委屈,鼻头酸酸的。

正要起身,突然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金钏和清月走了进来。

“王妃怎么睡在这儿?”金钏大步走了过来,见她身上盖着被子,眉头这才一松,“听淮安说您没用晚膳,这是饿了吧?奴婢叫人去给王妃做宵夜去。”

周媛摸了摸肚子,点了点头,张了张口,想问明励的情况,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金钏跟着她这几年,很了解她的性子,一下就猜到周媛想问什么,主动说道:“王爷这会儿还在前头书房处理事务呢!王妃您别看咱们王爷没领实差,看着好似很闲的样子,其实王爷管的事情挺多。这突然要去边疆,一时半会儿还交接不完。”

说这话的时候,金钏悄悄打量着周媛的神情,见她没有生气,朝清月使了个颜色。

清月会意,一边过来收拾软榻上的锦被和枕头,一边说道:“王爷这一去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到时候咱们晋王府怕是会很冷清。”

“那也是没法子,王爷此时怕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和王妃告别。”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句,周媛听着听着,心很快静了下来。

是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和明励闹别扭!

周媛一下子跳起来:“对了,圣旨上有说何时出发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颇有些无语。

“圣上定的十日后出发。”

周媛一双秀眉顿时紧蹙,十天时间,这也太赶了。圣上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到底是真的器重明励,还是故意捧杀?

周媛脑子里满是各种阴谋,就连什么时候丫鬟端来了宵夜都不知道,囫囵吞枣似的吃了一碗汤圆,却没了睡意,跑到西次间看书去了,想着等明励忙完了就找他好好说说。

可谁知,明励这一忙就是好几天。

这几天时间,明励一直在外头来回跑,乏术,哪怕回府了也是在前院和东叔、山风他们忙着其他的事情。就连去宫中赴宴他都推脱了,只周媛一人前往。

周媛等了五天,终于等不下去了,带着清月跑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周媛却意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冒掌柜?”周媛颇为惊讶地看着面前依然胖墩墩的中年人。

“属下见过王妃。”冒掌柜笑眯眯地给周媛行了一礼,“许久不见,王妃最近可好?”

周媛点了点头,和冒掌柜寒暄了几句后抬头望向明励。

冒掌柜极有眼色,见状主动起身告辞。

他一走,周媛就忍不住问道:“冒掌柜怎么会来了?他不是回金陵了吗?”

如今冒掌柜已经不再是东升商行的掌柜,而是商行的行长。江南是东升商行的起源地,冒掌柜回去总揽大局,却不想这时候会上京。

明励简单说了东升商行如今的处境后道:“我已经将东升商行全权交给了冒不句。原先他们是我的属下,可如今他们四人今昔不同往日,都在朝中领了官职,我不好再与他们多做牵扯。这次怕也是最后一次私下见冒不句了。”

周媛闻言,眉头大皱。

这是单纯为了避讳,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明励揉着眉心,这几日他忙前忙后几乎都没睡觉,很是疲倦。

见明励如此辛苦,周媛有些心疼。

冷静下来的周媛知道此次去边疆势在必行,开始想着如何帮助明励。

回屋后,周媛列了一张单子,写上了去北疆所需的物资。

等到第二天明励回正院和周媛一起用膳时,周媛将单子拿给他看,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添的。

明励扫了一眼,眉头一拧。

单子上列了许多女人家用的东西。

“不行。”

明励突然说道。

周媛正在吃菜,闻言一愣,夹着的菜掉落在碗碟里。

“什么东西不行?”

“你不能跟着去。”明励放下单子,一脸正色道,“边关太过危险,气候又不好,你身子弱,我不想你过去吃苦。”

周媛抿了抿唇,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我不怕危险,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上次你不是答应过我吗?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我……”

明励被周媛看得心中一阵柔软,差点就要答应了,最后却还是硬起心肠摇头道:“不行!其他都能听你的,这次绝对不行!”

眼见明励一副毫无商量余地的表情,周媛扁了扁嘴,谁知明励下一句又道。

“哭也没有用。”

周媛顿时一噎,怎么我在他眼里那么会掉眼泪吗?

狠狠瞪了明励一眼,周媛低下头继续吃饭。

等到明励出了门,周媛吩咐了下人继续收拾东西,转身就进了宫。

到了坤宁宫,周媛直接向皇后道明来意,皇后满脸惊讶。

“娘娘,我知道朝中有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边疆大员,家属都要留在京城。可王爷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

周媛情真意切地样子,让皇后心有触动。

当年武王驻守边关时,她不也是如此吗?费尽心机说动了太皇太后,才允许跟着一起去边关,这一去就是数年,直到明召飏出生后她才带着一家子人回京。

由此及彼,皇后也能理解周媛的想法以及感受,宽慰了她几句,就去找武帝商量了。

以武帝的心思,自然是不希望周媛随明励一同去边关的,但皇后一番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

“砺儿这般年纪才娶妻,新婚不过半年就让他们小夫妻分隔两地也太委屈了。万一如当年陛下那般,一去就是数年,耽误了传宗接代,如何对得起已逝的皇兄呢?”

皇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让武帝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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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媛带着皇后的“特旨”回到晋王府后,立即让人把消息传了出去。

特旨的内容,是命周媛代皇后前往北疆建育幼堂以及兴办女学。有了这明晃晃的理由,明励也不好再反对,只能让山风再加派人手,路上保护周媛。

这一路上虽说是带着大军走的官道,但也难保不会有危险发生。

原本晋王府的护卫明励并不打算带走,而是留下来保护周媛,如今事情有变,自然也要改动。

而另一边,周媛也开始挑选随行伺候的下人。

丫鬟那么多,不可能全都带去,周媛斟酌一番后,决定带上清月、暖冬、清秋、和醉玉。金钏留下来替她坐镇王府,而淮安年纪太小,周媛怕她跟着去一路上受罪,便留下了。

因周媛身边伺候的基本都是年轻丫头,鲜少有年纪大的,皇后特意派了个人随她同行。

此人并非潜邸出身,但却深受皇后器重,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却是守本分、知进退,很得皇后信任。周媛也见过几次,感觉不错,因此便没有拒绝。

这位姑姑名叫芳华,人们都唤一声芳姑姑。

解决完带走的人,留下的人周媛也做好了安排。王府内院由金钏管着,周媛不太担心,倒是她的那些铺子产业,有些麻烦。

想了想,周媛将周国阳两口子叫了过来,仔细叮嘱了一番。

周国阳夫妻两个如今对周媛是唯是瞻,但凡周媛交代的事都是十二分的用心。

周媛还不放心,又去了一趟烟笼巷,和周远文仔细谈了半日,将她名下的铺子、田产、生意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

周远文听完周媛暗中置办了这么多的私产,很是吃惊。

要知道,周媛前几年还只是普通的农家,虽说不至于顿顿糠腌菜,但也不是天天能吃得上肉。这才几年功夫?周远文知道周媛会做生意,精于算计,但这还是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实际上,周媛这几年已经不怎么掺和生意上的事了。东升商行每年给的红利就有数千两之多,加上最近松江府的商铺租出去,也有上千两进账,周媛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够她用的了。加上林清霏给她准备的嫁妆也添了不少良田庄子,周媛才能攒下这么多产业。

饶是如此,这样的身家在那些世族眼中依然不起眼。在几个亲王妃中,周媛的嫁妆是最少的。

不过,和那些贵族千金不同的是,周媛能将这些产业升值,越赚越多。东升商行每年送来的红利,她一分不留,全都投资了出去。

这投资的项目嘛,自然就是房产了。

所以当周媛将她的房产地产一样样地写出来时,才会让周远文那么惊讶。

而有周远文看着,周媛也能真正放心。

这来回一忙活,距离出发就没几天时间了。

周媛又去了一趟三柳胡同,和周老婆子、周显瑞告了别。

周老婆子已经决定等过完年就回江南,到时候周媛肯定回不来,就想提早将事情安排妥当。宅子里下人们的卖身契都交给了周老婆子,又让明励调了几名护卫,最后还塞给了周老婆子几张银票。

周老婆子这次倒是真的关心周媛,问了好些话,还叮嘱周媛早些为明励开枝散叶,弄的周媛脸红不已。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她这会儿还是完璧之身啊!

当初罗氏死的时候,两人就说好为罗氏守满一年的孝,不过并未对外宣布,所以没有人知道。

只是她成亲都半年多了,一直没消息,有的人自然难免会说些难听话。

周媛并不在意,可周老婆子听了之后却是百味陈杂。

准备妥当后,在定好的那一日,晋王明励带着军队出发了。

既然是奉命增援,那援军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武帝本就打算整治京军,因此将闲赋下来的五城兵马司交给了明励。

光五城兵马司自然是不够的,又加上五军营、禁卫军,一共二万多人,在城外整装待发。

武帝亲自践行,以表示对此事的重视。明励换上戎装,威武昂扬地坐在马背上,向武帝等人拜别后,领军出发。

周媛并未跟着参加践行,而是坐着马车先行一步。

马车周身并无装饰,看着十分低调,只谁都猜不到,这马车是明励让人专门打造,车壁四周用的是极其坚硬的铁板,车板下安装了防震设备,车座底下还有两个暗格,放着周媛的一些贵重行礼。

驾车的是明励的贴身护卫之一,叫做董鹏,看着有些瘦小,却是个机灵的高手。

马车内,周媛坐在软垫上,两旁各坐着两个丫鬟,芳华姑姑则坐在她对面。

因是随军而行,所以周媛她们都是轻装上阵,行礼并不多。周媛更是早就吩咐过,带的衣裳除了两三件外出待客用,其余都是布衣;首饰也都是以简单朴素为主;考虑到北疆气候较冷,多带了两床被子。至于吃食方面,周媛早就说过和明励他们吃得一样。

她自己是农家出身,并不会不习惯。几个丫鬟见状,自然不敢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他们都是赤子之心 “王妃,王爷他们来了!”

暖冬是个坐不住的,一直掀开帘子往外头看,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

不等周媛有所反应,芳华姑姑轻咳了一声,暖冬忙噤声坐回了原位不敢再动。

明励驱马走向了马车,董鹏忙跳下车向明励行礼。

“可有觉得不适?”明励低声问道。

周媛摇摇头,朝他展颜一笑,笑容灿烂无比,是明励许久不曾见过的。

“那好,待会儿我会让一队卫兵护着你,无事不要下马车,知道了吗?”明励细细叮嘱了一番,见周媛认真点着头,这才转身离开。

不多时,周媛的马车就被重重士兵们包围了起来。

这些士兵们事先并不知道晋王妃会随行,直到这时候明励才让人通知下去。一群大老爷们得知娇滴滴的王妃带着丫鬟就在马车里,不用明励说,一个个都拍着胸脯要保护王妃。

周媛在马车内听着外头的叫喊声,不由失笑。

“王妃没吓着吧?”芳华姑姑含笑开口。

周媛摇摇头:“怎么会?他们都是赤子之心。”

除了清影和醉玉有些不适应外,清月和暖冬很快就习惯了赶路的日子。就连芳华姑姑,看着瘦弱,实际上却极有韧性,如同蒲草一般,一连坐了几天马车都不吭一声。

大军赶路的日子很是枯燥,周媛除了用膳和解决生理问题外,都不能下马车,实在是憋闷得很。磨了好几天才让明励同意让她下车透气。

这一日午休,大军停下来生火做饭,周媛则带着清月跑到小溪边玩了个尽兴。

“越往北,河流就越少。走了这么多天才看到这一条小溪,也不知北方的人平时喝的水哪里来?”清月偏头问道。

清月是江南人,自然不清楚北地的情况,周媛跟她解释了几句后道:“这溪水难得这般清澈,我们抓几条鱼回去炖汤喝吧!”

说完,她撩起裤腿就要下水。

清月吓了一跳,死命将她拉住:“王妃,这可是在外头,若是被登徒子看去了可怎么办?您要喝鱼塘,奴婢下去捞就是。”

周媛见她如此模样,只好停下了脚步,有些遗憾地看着水面。

“那好吧!你仔细抓上几条,炖上一锅给大家都改善改善伙食。”

吃了这几天的大灶饭,就算是周媛,也没了胃口。尽管给明励和她的吃食都是单独做的,但那厨子的手艺……周媛只能用“呵呵”来形容。

清月行动迅速,拔下腰间的匕首,卷起裤腿跳下水中,不一会儿就抓了几条鱼上来。

这溪里的鱼并不肥,最大的也不过手掌长,不过胜在鲜美。

周媛就着溪水处理完了鱼,洗干净后让清月拎着,两个人返回营地。

马车旁,清影生起了小炉子正在烧水准备沏茶。

周媛见状,叫董鹏去伙房取些姜片来,又挥退清影,从马车内拿了一口锅出来,架在小火炉上准备熬鱼汤。

鱼冷水入锅,放入姜片去腥,又撒了些她自制的调味料,盖上盖后换小火熬着,约莫半个时辰就好了。

因火控制得好,这锅鱼汤看着奶白奶白的,香气扑鼻。

周媛捏了些盐花进去,让人取碗,开始分配鱼汤。

身边的人都分到了一碗,还剩下大半锅,周媛让董鹏给明励送了过去。

这会儿明励正和几个属下研究地形路线,董鹏端着鱼汤在外头一喊,所有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董鹏一进帐篷,就感觉到一道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不,准确的说,是落在了他手上的鱼汤上。

“王爷,王妃炖了鱼汤,命属下给王爷送来。”董鹏一丝不苟地行了礼,开口道。

明励眼中闪过一丝柔情,朝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鱼汤被贴身侍卫带走处理,明励的神情自始自终都是淡淡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此刻心情颇好。

有个将领忍不住开口道:“王爷果然好福气,能娶到这样的王妃……”

明励挑了挑眉,想到从前周媛也经常为他做吃食,随口说了句:“这是自然。”

不一会儿,侍卫将午膳带了上来。

行军一来明励都是和众位将领一块儿用膳,吃的都是一样的,一荤一素两个菜,一个汤外加馒头或者饼子之类。饭菜虽然粗糙,但将士们都习惯了,不觉得难吃。

可今天却不一样了。

那一小锅乳白色的鱼汤,在他们眼中简直成了珍馐美味。平时觉得尚可的饭菜,今日简直是难以下咽。

明励仿佛没看到这些将领们的目光,淡定地将一小锅鱼汤喝了个底朝天。喝完后微微颔首,点评了一句:“味道一般般,比起素日的吃食查了些。”

那几位将领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不给吃就算了,还故意嫌弃,当别人看不见你眼角的笑么?

周媛听到侍卫转述了明励的话时,同样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在行军途中,又不是府里,能有口热汤饭吃就不错了,还嫌东嫌西的。要知道底层的士兵吃的可是干粮,菜也只有一种,那就是大白菜炖土豆,最多加几片肉,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周媛带上了清月和董鹏,抓着了一只山鸡和一只兔子,做了一顿野山鸡汤和烤全兔。

做得太多,最后剩下了一半,周媛正琢磨着把兔肉风干留着晚上吃,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仔细一瞧,那两人穿着青色的盔甲,一看就是军营里的高级将领。

不等周媛有所反应,清月第一个跳了起来:“两位将军有事?”

“那个……呵呵……”其中一人搓着手,满脸不好意思,“王妃吃过饭了吗?”

清月翻了个白眼:“两位有话直说。”

“清月,不得无礼。”周媛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裙摆,朝那二人笑道,“两位将军可是有事?但说无妨。”

“属下们久闻王妃知书达礼、秀外慧中,好奇之下想过来看看。”一人呵呵笑着说道,眼神却不住地往周媛身后瞟去。

“李大郎你说什么废话,还是俺来说吧!”另一人用力拍了他一记,粗狂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俺们看王妃给王爷做的那吃食美味的很,想来问问王妃可还有多余的没?”

周媛一脸的错愕。

这两位看起来官衔不低呀,这巴巴地跑到她面前来,居然是为了要吃的?

周媛愣了几秒后回过神,面上露出和善的笑,朝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两位若是不嫌弃,那儿还有半只烤兔。”

说话的同时,暖冬已经将那半只烤兔收拾了一下拿了过来。

“谢王妃。”

那憨憨的汉子一把夺过兔子,也不管另一人,撒腿就跑。

“好你个老五,敢吃独食!”

那李大郎大叫一声,如箭般冲了出去。

两个大汉居然为了半只烤兔子你一拳我一脚地打了起来。

周媛看得呆住了。就连几个丫鬟也都是一副惊讶不已的模样。

反应过来的周媛看着两人越跑越远的身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笑声像是会感染,连带着几个丫鬟也都忍不住吃吃的笑。

“董鹏,明儿个多抓几只兔子山鸡,给几位将领都尝尝。”周媛朝不远处守着马车的董鹏吩咐道。

董鹏想到自家王爷每次吃饭时那得意的眼神,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了翌日,周媛带着几个丫鬟做了两只烤兔子、一锅野菜汤以及一盆土豆烧山鸡。全都是用大盆装着,让明励的几个护卫送到了营帐。

几样吃食送进去,老远就听见营帐内响起了欢呼。

别说周媛她们了了,就是芳华姑姑也是忍俊不禁。

之后每天中午,周媛都会给明励和一干将领们做吃的。有时候是抓来的野味,有时候是挖到的野菜,就算是用伙房的寻常材料,周媛做的饭菜也格外香甜。

周媛并不觉得累,反倒每天乐此不疲地研究菜式。

明励起初还有些担心,但见她乐在其中,便没有多说什么。

大军走了一个月,才从京城走到了太原府境内。

太原府是山西布政司最大的府城,下辖四府四州;在太原府北边的大同府,就是大明朝和蒙族接壤的地方,也就是北疆的具体所在。

明励没有直接前往大同府,而是先在太原府稍作整修。

太原府的知府是一位红脸的粗犷汉子,蓄着长髯,精神饱满,一接到消息立刻带着手下出城迎接。

一应复杂的接待不必多叙,周媛换了一品亲王妃的冠服,跟随在明励身后。宴席结束后,两人相携去了晋王府。

明励封号为晋,这封地就是太原府这一片地区。虽说自从封王以来,明励都不曾来过封地,但太原府的地方父母官自然是要来拜见的。

晋王府是原本一座老旧的王府改建而成,和京城的王府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也算不错。王府占了半条街,前院后院的基础设施都还完善,只不过里头空空的,没什么好看的摆设家具。

周媛倒是不介意,横竖他们也不是长住在此。

护卫们接管了这位府邸的安全保护,周媛则带着芳华姑姑和几个丫鬟去见府里的下人。匆匆歇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有附近的官员携带家属前来拜见。

明励正好也想了解封地的情况,一一接待了他们。整整三天,两人都没得一刻空闲。

好不容易打发完了那些官员的女眷们,周媛长长舒了口气,扶着丫鬟的手回到了正院。

刚拆下首饰换了宽松的居家服,周媛就听到明励过来了。

明励穿着大红色亲王常服,面容肃然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周媛一见他这般神情就知道定是出了事。

“边疆的情形不容乐观。”明励说道,“刚才来的都是太原府下辖的几个州县的官员,北疆的动乱明显已经影响到百姓,这段日子已有不少平民开始南迁。”

周媛一听也不由秀眉紧蹙:“这都已经快八月了,该是秋收的时候了,怎么会这时候想到南迁?”

“不少瓦剌人偷偷潜进来烧杀抢掠,不少人家遭了殃,田地也都付之一炬。没办法生存了才不得不南迁。”

明励的话让周媛心头一沉。

“我打算连累赶往边疆看看,你好生留在这里。”明励又道,“王府侍卫都留下,有他们在,护主你不成问题。日后出门记得一定要带上护卫……”

“你要丢下我?”周媛抬起头,努着嘴不满地瞪着明励,“不是说好了一起去边关吗?你不守信用!”

面对周媛的指责,明励只能摸摸鼻子。

他本来就没想让周媛跟着去边关,那里战火连天,瓦剌又是惯会偷袭,若是一个不慎让周媛陷入险境,他恐怕会恨死自己。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有你在我会分心,战场上瞬息万变,若是你出了什么岔子该怎么办?况且,这太原府也不安定,你留下也可以帮我稳定民心。”

明励劝说了好久,才终于说服了周媛。

当天夜里,明励就带着几个贴身护卫先行一步赶去了大同府。

大同府是边疆的九边重镇之一,境内有十三卫所,,常年镇守着五万边军,牢牢守卫着边关。瓦剌和鞑靼到了秋冬时节会时常骚扰边境,起初的目的,是为了抢夺粮食财物。因为一到秋冬,塞外变得天寒地冻,除了牛羊马之外再无其他吃食。若是节衣缩食,勉强能过冬,可若是遇上灾年或者其他突发状况,蒙族会有很多人被饿死。

不想饿死,只有想办法填饱肚子,塞外没有食物,这些蒙人便想办法跑到关内抢夺。

若只是因为食物引起的战乱,倒好解决。大不了每年冬季送些粮食给他们就是,或者以物易物。如今对鞑靼,就是这样的办法。

早在几年前,武帝就让手下的商队和鞑靼的几个部落接洽,谈好了双方互惠的条约。每年以粮食换取蒙族的铁石、战马以及皮毛等物资。如今鞑靼族人的日子过得好了,可瓦剌却依然水深火热。

瓦剌首领心气不顺,让手下几次三番骚扰边关。

这些人每次都只有几人或者十几人,化整为零地偷入关内,让人难以察觉。且每次抢完东西就跑,根本不在乎那些对他们来说珍贵无比的粮食,这让守边的将领们感觉到了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几乎都冒出了同样的念 明励到大同府后,立刻召见了山西的都指挥使,紧锣密鼓地研究应对之策。

与此同时,周媛在太原府的晋王府待了不过两日,就接到了布政使梁又青夫人齐氏的邀请帖。

布政使是从二品的大员,掌管整个山西的财政、民政,权力极大。这位布政使梁又青大人年逾五旬,是世家出身,风评考绩都很不错,在朝中也颇有人缘。他如今的夫人齐氏却是续娶的继室,出身不高,不过是个富户,娘家还是靠了梁又青才谋了个八品的小官。

虽说家世不高,但这齐氏很擅长笼络丈夫,加上年纪比梁又青小了近二十岁,因此颇受宠爱。加上被那些下属官员的女眷们捧着,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周媛来太原府也有几日了,却不见这位梁夫人登门过,现如今居然还送了请帖过来,摆明了是要给周媛下马威。

周媛跟在皇后和林清霏身边这么久,对于这些世家夫人太太的手段早已烂熟于心。人家既然主动邀请,周媛自然不会退缩。

到了约定的那一日,周媛带着人坐着马车,由一队侍卫护送着,浩浩荡荡地前往梁府。

十几名侍卫挎着刀,由山海率领,出现在梁府大门前,顿时震住了周围的人。晋王府的侍卫可不是普通的侍卫,一个个身上带着肃杀之气,显然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梁府的管家见状有些心惊胆颤,硬着头皮带人迎了上去。

马车外头没有丝毫装饰,若非早就知晓,谁能猜到这样一辆黑漆漆的马车里头,坐着的会是晋王妃?

车帘被人掀开,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只白嫩如藕的手。紧接着,从里头钻出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梳着分心髻,插着一对金镶玉的簪子,面若桃李、粉若桃腮,略微狭长的眼眸显得有些凌厉,看得四周的人眼前一亮。

好漂亮的姑娘!

少女迈步下了车,看了看四周,这才转身朝马车内说道:“王妃,芳姑姑,可以下来了。”

这姑娘原来只是王妃身边的丫鬟么?

所有人心中几乎都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随后,芳华姑姑也从车内钻出,和清月一同扶着周媛下了马车。

周媛双脚站定,清浅的目光环视四周,落在面前不远处的梁府管家身上,随即眼神一闪。

这齐氏还真敢托大,居然只让一个管家出来迎接她?

别说周媛了,就连清月和芳华姑姑也是面色不善。

要知道周媛不但是亲王妃,更是这一片封地的主母,就算你梁夫人是二品诰命,也比不过周媛的一品亲王妃诰命吧?

“梁府的人好大的架子,见到晋王妃居然不行礼?”芳华姑姑沉着脸开口道。

她本就是宫里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清冷高傲的气质,这一板起脸,没来由地让人心里发怵。

那管家这才反应过来,忙跪下来行礼:“奴才梁福,拜见王妃娘娘。”

周媛面无表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叫着管家浑身发冷。

他心中暗暗叫苦,心想夫人这次可是踢到铁板了。早知道就不该让夫人乱来,可是老爷不在府里,这要怎么避免夫人得罪这位王妃娘娘啊?

周媛没有开口,管家不敢做主起来。心里只盼望着接到消息的夫人能出来迎接一下。

这可是晋王妃啊!不是从前那些几品官员的妻室女眷。

周媛站在梁府门前足足等了一炷香,四周的人议论纷纷,这才看到大门内匆匆跑出来一行人。

“不知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这是个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穿着浅青色绣满金黄雏菊的褙子以及浅黄色的马面裙,梳着倾髻,头上戴了两支玉簪,鹅蛋脸,五官看着颇为清秀。

周媛眼神一扫,便知道此人不是齐氏。能代表梁府出来迎接,看来应该是梁又青的大女儿梁宛如。

“关恭人起身吧!”周媛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梁宛如嫁给了梁又青的属下参议,是个从四品的官员。虽说只是四品,但因为梁布政使的关系,在太原府也能横着走。

梁宛如没想到晋王妃到太原府才几日,就已经将梁府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而且只一面就认出了自己,心中不由一惊。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思,哪里是传闻中出身微末的农女能有的?

梁宛如被丫鬟扶着起身,刚站定,神思未属,就听到周媛再次开口了。

“看来梁夫人果真是忙碌的很啊!本妃在等了这么久都不见她出来迎接,可见是眼中没本妃这个人。”

周媛凉凉的声音让梁宛如和梁管家皆是背脊生寒。

“王妃,跟这些人废什么话?发了帖子邀请您来赴宴,居然不出来迎接!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连个正式诰命都没有的继室,还敢在一品亲王妃面前拿大?!”

清月冷声斥道,眉宇间尽是凌厉之气,眼中更是毫不掩饰不屑和嘲讽。

别看齐氏在太原府作威作福,但因她的继室身份,低了原配一阶。梁又青的原配虽然死得早,但却也是世家出身,尽管是落魄世家,身份也比齐氏高的多。因此,这位原配还在世的时候,梁又青就为她请了二品的夫人诰命。轮到齐氏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清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自然是故意打齐氏的脸。

要知道,齐氏为了这次的宴会,可是邀请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以及世家之女。晋地的世家也是不少,除了七宗五姓之一的太原王氏外,关中四姓其中就有三姓均在山西境内。

太原王氏几乎全族被诛,如今是河东薛氏、河东裴氏和河东柳氏称强。

河东裴氏,便是永寿大公主驸马的本家。而周媛的义父薛国栋,和河东薛家也有些渊源。所以别看周媛出身低,但她的人脉却是极广的。至少,这齐氏是远远比不上她。

此刻,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晋王妃明显不满齐氏,而齐氏原本打的如意算盘,也不是没人看出来,不过是想作壁上观,掂量掂量这位晋王妃的分量罢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出身低微的晋王妃,居然一来就和齐氏杠上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世家的夫人小姐,瞬间就在心里掂量了得失,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随即,就见薛家的一位夫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周媛面前,施了一礼,笑道:“王妃请息怒,想来梁夫人并非有意,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娘娘若是不介意,可先行一步到鄙府稍做休息。”

薛家的老宅在汾州府,但在各地都有薛家的宅子,安排了族人守着。太原府的薛府,住着的是嫡支三老爷一房。

周媛受皇后器重喜爱的事不是秘密,薛家自然是知道的,因此这位薛夫人毫不犹豫站在了周媛这一边。

薛夫人一开口,原本还在观望的一些夫人顿时懊恼不已。

尤其是那裴家的夫人,眼中闪过不悦,也立即站了出来:“早就听永寿公主提过晋王妃,今日难得一见,王妃可一定要去府上坐坐啊!”

这位裴夫人是大驸马隔房的婶娘,平时来往很少,和永寿公主更是没什么交情,这话说出来,不过是在攀交情罢了。

周媛心中了然,朝两人露出浅浅一笑。

“改日有空,自是要叨扰两位府上。”

两位夫人同时心中一松,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面上也露出和善的笑容来。

而一直没插得上话的柳家夫人见被这两家抢了先,心中无比懊恼,瞥了梁府的大门一眼,倏地开口道:“既然梁夫人如此忙碌,想来是没空招待我们了,正好家中有事,命妇就暂且告辞了。”

说罢,她远远地朝周媛曲膝一礼。

周媛险些没忍住挑眉的冲动,朝对方微微颔了颔首。

柳家的人一走,其他那些小家族的人也跟着陆陆续续走了,薛夫人和裴夫人和周媛聊了几句,定下了拜访的日期后,也跟着走了。

本来她们来梁家赴宴就是为了和周媛搭上线,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去不去赴宴都没必要了。

眨眼间,原本热闹的大街变得冷清下来。梁宛如脸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下子可把这些世家们得罪光了!

周媛瞧也不瞧她一眼,扶着清月的手上了马车。董鹏一声轻喝,驾车掉头离去。

很快,齐氏就得到了消息,气得脸色铁青,不顾身边还坐着客人,拂袖回了正屋,摔了几个上好的汝窑瓷器。

梁宛如走进正院,就听到屋里头传来齐氏的辱骂声,立刻顿住了脚步。

她原本还想提醒这位后母,可听她的叫骂,分明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还想给晋王妃“好看”……

梁宛如犹豫了下,没有进门,而是退了出去,准备回家后和自家相公仔细商议一下。

这几年为了给齐氏收拾烂摊子,梁宛如心身心俱疲,若非为了她爹,谁愿意看齐氏的脸色?

——————————

周媛回到王府,暖冬立刻凑了上来。

“王妃怎么这般早就回来了?”

“别提了。”清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那齐氏跟么没把我们王妃放在眼里!王妃下了马车居然都还不出面,只让一个管家出来迎接。她当她是谁?哼!就连太子妃娘娘都没有这么嚣张过。”

清月气的不行,反观周媛,倒是一副随意的模样,似乎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无知妇人,理她作甚?”芳华姑姑开口道,“反正此次的目的达到了,那薛、裴和柳家的人都很识相,能和这三家氏族打好关系,对娘娘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周媛闻言,点了点头。

别看布政使官职高,是本地的父母官,权力很大,可一旦得罪了世家,也是寸步难行。周媛初来乍到,可以不将布政使放在眼里,但却不能不重视世家。

“和裴家约了下月初六上门做客,薛家是十二……过不了多久柳家也该来人了。”周媛看向芳华姑姑,“等到下月,我们也办一场宴会,邀请那些世家夫人、官宦女眷,也算是展现一下本王妃的手腕。”

说话的同时,周媛揉了揉手腕,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芳华姑姑忍不住抿嘴轻笑:“娘娘说的是,奴婢这就开始准备。”

王府的下人不少,但都没有经过正规的培养教育,在一般人家眼中还算可以,若是和那些大族世家、甚至王府的下人相比,就逊色得多了。

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将这群人教导得能拿得出手,任务不轻。可芳华姑姑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凝重担忧,一直浅笑淡然的模样。

周媛将琐事交给了芳华姑姑和几个丫鬟,自己则是窝在书房看地方志。

她对于北方的农作物并不熟,对于这里的风土人情也不了解,虽说她脑子里有几个主意,可若是贸贸然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去实施,恐怕会适得其反。

周媛从来不会做无准备之事,因此这段时间她除了必要的出门应酬,都在家中做研究。

而让周媛没想到的是,那位齐氏并没有就此罢休,隔三差五地做妖膈应她。若她手段了得,周媛还会高看她一眼,可这齐氏的手段实在是上不了台面,这让周媛既无奈又无语。

明励来到边关后开始调整边军,将他带来的两万援军打散融入原本的边军之中。之后又带人巡视一座座卫所,加强巡逻和防护,让瓦剌人难以找到漏洞。

忙碌了近半个月,明励收到了周媛的来信。

送信的是董鹏,除了信外还带了些周媛亲手做的肉干果脯以及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

明励看完信后眉梢一挑,没说什么,当场写了回信让董鹏带回去。

董鹏刚走,突然又有人求见。

明励一听是梁又青府上,想到周媛信中的内容,眼底露出一抹冷意。

他没有拒绝,让亲卫将人带了进来。

来人正是梁府那位管家,进了营帐后有些紧张地跪下行了一礼,却不敢抬头。

“梁大人派你前来,可有要事?”明励淡淡开口问道。

梁管家匍匐在地,低声道:“回禀王爷,奴才是奉主子之命,给王爷送些东西。”

“哦?”明励挑眉,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是何物?怎么梁大人自己不来,要你过来?”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吓得瘫倒在地 “我家大人抽不开身……”梁管家已经有些发抖了,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夫人想着王爷身边没个可心人伺候,特意遣奴才送了几名婢女过来。”

说话间,明励已经听到外头传来莺莺燕燕的声音,眼神一扫,就有亲卫出去领了四个女子进来。

这四个女子穿着半透明的薄纱衣裙,妆容艳丽,眼波流转,一看就不是正常人家的婢女。长得还算不错,可那股子风尘气息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

明励眼中露出嫌弃。

下一刻,就见他开口对亲卫说道:“把人带下去,给刘参将等人送去。”

亲卫毫不犹豫押着四人离开了,完全不顾这几个美人可怜兮兮的目光。

梁管家已经呆住了。

只见明励站起身来,冷冷扫了他一眼,叫来了门口的守卫:“让人将梁又青叫来!如今大敌当前,他不好好地当他的布政使,尽弄这些旁门左道!本王会在折子里好好参他一本!”

话音一落,那梁管家已经吓得瘫倒在地。

明励向来说到做到,守门的侍卫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梁又青,这位布政使大人当场脸色一青,险些没气晕过去。

“劳烦小哥在王爷面前美言几句,本官感激不尽。”

梁又青让人塞了个重重的荷包给那侍卫。

“梁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王爷身边微不足道的小小侍卫,不敢逾矩。”侍卫却不肯接受,硬是推拒了荷包,转身离去。

瞬间,梁又青的脸色由青转黑,深吸口气,强忍着怒火道:“把管家给我叫来!”

“大人,福大管家不在……”有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那二管家呢?人都死光了?!”梁又青再也忍不住,暴怒吼道。

就在这时,一身着官服的青年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到梁又青脸色发黑的样子,不由面露讶异:“岳丈这是怎么了?何事发这么大的火?”

梁又青见到他,气息稍微平复了些,怒火却依然不见。

一旁的下人觑了一眼自家主子,小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青年正是梁又青的大女婿,也就是梁宛如的夫君,关参议。听完下人的话,他眼中划过一丝了然,走上前,倒了一杯茶给梁又青:“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件事啊!大人不必动怒,我见那晋王并非是那等是非不分之人,大人只需诚恳地道个歉,向王爷讲明事情真相,想来王爷是不会怪罪大人的。”

梁又青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那晋王不知是何来意?”

“大人多虑了,其实此事本就是夫人闹出来的,那日若非夫人故意针对晋王妃,想来晋王也不会如此不给大人面子。”

“你如何得知?”梁又青面露狐疑。

“是宛如回家后说的。”关参议将那日的事说了一遍,态度不偏不倚。

可就算如此,也足够让梁又青明白了。

他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蠢货!蠢妇!”

梁又青气得大骂,大步走出府衙朝家中赶去。一回到梁府,径直冲进正院,将正在赏花喝茶的齐氏吓了一跳。

“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齐氏满脸错愕,却没有立刻起身。

梁又青见她一副悠哉的模样,怒不可遏,一把将桌上的茶杯碗碟撸到了地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齐氏吓得尖叫起来,紧接着就被梁又青抓住头发推倒在地。

“你这个蠢妇!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梁又青对着齐氏拳脚相加,齐氏却只缩着身子弓着背,不敢反抗。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位梁大人有暴虐倾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又青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气。

齐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昏死了过去。梁又青却哼了一声,踢了她一脚。

“明日就去晋王府上向晋王妃赔礼道歉!若是不能消了晋王妃的气,你就给我滚回齐家去!”

地上的齐氏微微颤了颤,良久才爬起来。

梁又青狠狠地盯着她,齐氏慢慢地低下了头,发出轻若蚊蝇的声音:“是。”

“这次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否则有你苦头吃!”梁又青撂下狠话,随即匆匆离去。

屋子里一阵寂静,片刻后才有丫鬟推门进来,见到一地狼藉,都是见怪不怪,匆匆叫人来收拾。

齐氏虽然被打了一顿,但除了发髻衣裳乱了之外,看不出丝毫伤痕。

齐氏的奶娘走过来帮她梳理,眼中有着心疼:“夫人,老爷他……”

“妈妈别说了,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齐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握紧的双拳却显示出她此刻的不平静。

“夫人……”奶娘眼中有着泪花,当初若不是齐家老爹为着钱势硬将女儿推入火坑,齐氏也不会受这么多年的苦。

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谁能想到私底下会是那般暴虐的人?

梁又青一有不顺心就拿齐氏撒气,动手极狠,甚至有一次将齐氏怀了三个月的胎儿都打掉了。也正是因此事心怀愧疚,梁又青才对齐氏犯的错一再容忍。

可这一次齐氏犯了他的大忌。

同样的,梁又青今日之举,也让齐氏对他恨之入骨。对于梁又青和齐氏之间的事,周媛一概不知。

就算知道,她也不会放在心上,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

因此,当第二日齐氏上门要求见她时,周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一连半个月,周媛都在忙着参加各种宴会。那些大小世家为了能请周媛上门,可谓是动足了脑筋,宴会都别出心裁,让周媛叹为观止。

这其中,要数柳家的宴会最为特别。别的人家都是赏花宴、游湖宴或者是才诗宴,柳家却是举办了一场赏灯宴。整个柳宅挂满了各式各样精心别致的灯笼,比起元宵灯会都不遑多让。

周媛只去了柳、裴、薛三家,做足了姿态,表现得宜,让人心生好感的同时,却又不会忽视她的气势。

其实,凡是见过皇后的人,都会发现,周媛身上的气质和皇后颇为相似。皇后虽然生了大公主和小公主,但小公主还年幼,大公主则更像武帝,反倒是周媛这个外人,得了她几分真髓。

这也难怪皇后对周媛如此上心照顾了。

那芳华姑姑刚来到周媛身边时还抱着观望的态度,没多久就被周媛收服,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周媛身上那股和皇后相近的气质。

若不是如此,那么多诰命夫人、世家小姐都抢着在皇后面前露脸,可皇后却一个都瞧不上,偏偏只对周媛好呢?

有句话叫做近朱者赤,芳华姑姑深以为然。

因此,芳华姑姑对周媛可以说是用上了十二分的心思,帮她出谋划策,提点她礼仪规矩,又替她管教府里的下人,俨然又是一个金钏。

到了十五这一日,晋王府举行了大宴,邀请了太原府周围有名望的世家望族。

宴会十分热闹,不管是赏花、看戏,还是喝茶、游湖,一应俱全。王府下人的礼仪都无可挑剔,没有出丝毫的差错。

而最让人惊讶的是,在赏完花后,柳家的一位姑娘突然要拜周媛为师,想追随她习画。

周媛有些错愕,但很快就明白柳家的意图。

柳家不像薛、裴两家和她有渊源,但又不想落于人后,便想了这么个法子,硬是要和她扯上关系。

周媛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拒绝,正好趁机将皇后要在此兴办女学的事说了出来。

女学开设时要考试,周媛开了口,若是通过女学的考核,便收她为弟子。那柳家姑娘高兴地答应了。

宴会过后,晋王妃的名字开始在太原府、甚至整个山西境内的世家勋贵之间流传。

自然也有人看她不顺眼,周媛却也不在乎,她的心思,都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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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八月,正是秋收的繁忙时节。

晋地的农户主要种植麦子、谷子以及玉茭这三种作物。这谷子便是粟,是北方地区最主要的粮食作物。

粟米的口感比不上稻米,市价也低的多,可就算如此,老百姓也不是都能吃得起。

据周媛让人打探到的消息,晋地的老百姓虽然也种粟米,但大多是供给地主或者卖钱,鲜少会留给自己吃。麦子也是如此。百姓吃的最多的玉茭、高粱以及一种叫做莜麦的作物。

做法一般是用玉茭磨成的粉,掺上莜麦粉或者高粱粉做成窝头。对于一般的百姓来说,平时能吃上一顿掺了小麦粉的面食就已经是极难得了,更别说是白面。

了解清楚情况后,周媛有些发愁。

这种吃不饱却又饿不死的生活,是晋地百姓的常态。不是她一人之力便能改变的。晋地的苛捐杂税并不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于时常骚扰的外族破坏。

常年如此,这也难怪不少人都向着南迁了。

周媛在府里待了几天都想不出一个好对策,遂决定出门看看。

府里原本的管事老家在城外不远的寿阳县,周媛换了一身简单的布衣裙,叫来管事带路,也没带多少人,只清月和董鹏两个,一行四人离开了王府,前往寿阳县。

马车走了约小半日,周媛就看到了农地。

远远望去,一片片金黄的麦子迎风而动,沉掂掂的麦粒像压弯了腰,随时都会倒在地里。农人拿着各种工具在地里收割。眨眼间,麦子就倒下了一片。

一到秋收时节,家中的老老少少都会来帮忙,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

周媛看到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在割过麦的地里捡麦穗,不由回想起幼年时农忙的情形,微微有些发怔。

马车在大道上停下,周媛下了马车,带着人朝不远处一位正在喝水的老人家走去。

老人家满头白发,看起来至少也有六十岁了,脸庞黝黑,布满了皱纹,眼睛也有些浑浊,但双手却仍然有力,割起麦子来并不比其他人慢。

见到周媛一行人靠近,老人家停下了手边的活,有些拘谨地向众人行礼。

周媛让管事上前,问了一些收成的事儿。老人家见这几人态度和善,很快便放开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老人家里有四十多亩地,一多半种的粟米,剩下的种了玉茭和小麦,一大家子有十来口人,都扑在这几十亩地上。饶是如此,一年中仍有大半时间吃不饱饭。

粟米产量不高,且绝大部分都缴了租子,有剩余的也舍不得吃,都是卖了换钱。玉茭虽然产量高,但口感很差,不管是做饼子还是窝窝都很涩口,往往要掺一些白面。

周媛一边听着一边心里飞快计算起来。

四十亩地,若是在她老家,那算得上是大户了,可在晋地,居然只能勉强养活一家人。

虽说这里的税收有些高,但也不至于如此啊!

之后,周媛又陆陆续续问了几个正在收割的农户,终于知道了原因。

晋地的税收不高,但物价却高的离谱。比如寻常的油盐,比起江南要高出一倍不止。这还是因为这些年花生油产的多了,使得各地的油价下降了不少,不然像这儿的人家平时都吃不起油。

周媛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又见识了北方的农作物,心中有了大概的了解,这才带着三人返身回城。回到王府时天色已黑,芳华姑姑和几个丫鬟见周媛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几个人分别给周媛洗手净面、换衣裳,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在芳华姑姑有心教导之下,府里的下人规矩礼仪都上了一个档次,就连周媛身边的丫鬟也学到不少。

周媛换了宽松的衣裳,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

“王妃可有用晚膳?要不要让大厨做些吃的送过来?”芳华姑姑问道。

周媛她们回来的匆忙,哪里顾得上吃饭,只吃了几口干粮,这会儿正饿得慌。可周媛一听到大厨就皱起了眉头。

这大厨是王府原本的下人,虽说手艺不错,但因是本地人,做的饭菜并不合周媛胃口。

“算了,都这么晚了,厨子想必也都歇下了。”

“姑娘若是嫌麻烦,不如吃个锅子吧?”醉玉在一旁突然开口道。

周媛眨了眨眼睛,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醉玉说的锅子是什么。

锅子是京城的叫法,其实就是在一口铜锅里放上汤料,将肉菜之类的涮熟了蘸着料吃

章节目录 第290章 看起来十分可爱 南方一般叫暖锅,也有叫火锅、涮锅的。到了冬天,不仅是富贵人家,就是寻常百姓也喜欢围坐在火炉旁吃喝。

“那行,你们去厨房弄些新鲜蔬菜,再切些肉片……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说话间,周媛站起身来就朝门外走去。

醉玉和暖冬急忙跟上,跟着周媛去了厨房。

当初来的时候以为不会住太久,所以院子里并没有设小厨房,一应饭菜都是从大厨房那边送来的。幸好大厨房也不远,不然周媛每次都只能吃冷饭冷菜了。

走了约莫半刻钟,就到了大厨房所在的院子。

看门的婆子正打瞌睡,被暖冬叫醒,抬头一看顿时一惊,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瑟瑟发抖。待听到是要准备吃锅子,婆子松了口气,腆着笑脸开了门。

大厨房除了烧火做饭的灶台外,其余都是库房,堆满了柴火、薪炭以及各种食材。

周媛让两个丫鬟去库房挑选蔬菜菌菇和肉,她自己则是去挑选配料。

这暖锅最关键的就是配料,周媛以前吃的时候用的都是从siri大百科找来的配方,味道比市面上的要好吃许多。

寻常人家吃暖锅都是清汤或者三鲜口味,放些葱姜蒜之类的就差不多了。周媛的底料配方有二十多种材料,除了葱姜蒜、油盐糖之外,还有花椒、香果、丁香等香料,再加上她秘制的豆酱,煮出来的底汤味道浓郁、香气四溢。

大厨房食材虽多,但配料却并不齐全,周媛翻了个遍才找到一半的配料。就在她准备转身出门时,突然被门框旁挂着的一串辣椒吸引住了目光。

那辣椒每一个有指头粗细,红艳欲滴,用线穿成一串挂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可爱。

辣椒是几十年前从外邦传入大明朝的,因其口味重,很少有人能受得了那股子辣味。当然,喜欢它的人也有,却是不多。

周媛南方长大,不太爱吃辣,顶多是不喜欢也不讨厌。

这会儿看到那一串辣椒,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电光,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这辣椒,或许能成为改变晋地百姓的秘宝?

周媛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了看四周,让丫鬟带着她先挑好的配料出了门,悄悄拿出了手机。

“siri,我记得你给我看过的火锅配方中,有几种是用辣椒的?”

“火锅底料配方找到十六种,主人需要都显示出来吗?”siri一板一眼地闪着灯。

周媛一说好,手机屏幕上就跳出了一份长长的单子。周媛一个一个仔细看了起来。这单子上的配方有些复杂,许多配料她听都没听过。毕竟这是后世的东西,替代品都很难找到。

将十六种配方全看完后,周媛发现这上面只有三种是勉强可以实现的,分别是以十三种菌菇搭配而成的菌汤,以虾、笋、鸡汤为主要原料的三鲜汤,以及以辣椒、花椒为主料的麻辣汤。

回院的路上,周媛一直在思索着麻辣火锅的事。

从手机上的资料来看,麻辣火锅在后世十分流行,几乎每个地方都会有几家火锅店,而其中麻辣口味的最受欢迎。

虽说配方中的许多东西都不太好找,但总能找到替代品。

周媛决定一试。

若是这样的口味能被大众接受,或许能成为又一个生财之道。而且,说不定还能解决晋地百姓的生存问题。

周媛顿时来了精神。

之后的几天,周媛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研究配方上。中午是麻辣火锅、晚上吃三鲜火锅,第二天又尝试菌汤过……如此数天之后,周媛终于确定了配料的比例搭配。

几个丫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天天吃锅子了……可还没庆幸完,就听周媛郑重宣布,要开专门卖火锅的食肆。

见众人都呆住了,周媛却没解释,只说道:“现在太原府试试水,若是成了,可以推广开去,若是不成,也陪不了多少银子。”

“王妃,还是先请示一下王爷为好。”芳华姑姑提醒道。

周媛想想觉得有道理,遂写了封信让人送去边关的卫所。明励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周媛一向是闲不住,遂让底下的商队调了几个人帮周媛办事。

周媛正愁没人可用,见明励如此贴心,很是高兴。

这几人对附近都很熟悉,找铺子、进货、招人,干起事来效率极高。不过半个多月,就按照周媛的想法将铺子装修好了。

进货靠着商行,伙计有人训练,至于客源,周媛更加不担心。有她这个王妃头衔在,那些本地望族、官宦之家肯定会来捧场。

至于能不能留得住客人,周媛根本不在意。

火锅最关键的就是它的底料配方,周媛思来想去,觉得外人不可靠,并没有招大厨,而是买了两个下人,分别教给他们不同的配方,到时候专门在后厨负责熬底汤。

除此之外,周媛还招了三个帮厨伙计,每天只需要切切菜、片片肉等杂活,待遇却是和其他酒店的大厨一样。

一切准备就绪,选定了黄道吉日,周媛的食肆开张了。太原府是整个山西最为热闹的地方,虽说比不上京城,但也是繁华之地。

在主干街上新开了一家食肆,自然是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可以说自这铺子装修以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的关注了。周媛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因此很快众人都知道,这食肆是晋王妃开的。

可等来等去,等了一个月,铺子依然在装修。

终于,在十月初的这一日,这间吸引了整个太原府注意的食肆,开张了。

大清早,就见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领着一群伙计出现在食肆面前。紧接着,放炮、揭牌匾,又请来了舞龙舞狮队以及杂耍班子,在食肆面前的空地上免费表演了一上午。

附近的居民们都跑出来看热闹,挤满了整条街。许多铺子生意都做不下去,只好暂时关门,也跑出来看热闹。

舞龙舞狮队跳的时候,有人将一张张印有食肆标识的纸张散发给路人,紧随其后,有人用简易的喇叭宣传:“凭此宣传单进店可免费享用羊肉卷一盘、酒水一壶!”

这下子人群轰动了,一个个争着去拣落在地上的宣传单。

宣传单上画着一个铜锅,写着铺子的名字“十里香”,几行小字是优惠措施,在旁边还盖了个章,以防有人假冒。

到了中午,那些捡到宣传单的人都进店铺用膳,免费吃一盘肉呢!就冲这一点,也值了。

食肆是一栋两层小楼,楼下大堂摆着一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中间都空了个洞,洞底下是个小炉子,穿着蓝褂制服伙计们站在店铺列队恭迎,一见人进门,就有伙计走上前来将客人领到某张桌子前。

这些桌子都标了记号,每个伙计负责相应的桌子,互相并不打扰。

在伙计们的介绍下,客人们知道了这食肆主要经营的是火锅。火锅有五种口味的汤底,三鲜汤、百菌汤、鱼羊汤、麻辣汤以及海鲜汤。

这其中,海鲜汤是最贵的,毕竟太原府远离海边,海货又不容易运输。这海鲜汤底是五百文一锅,其他不辣的是两百文,而只有麻辣汤底是免费的。

客人们一听,自然大多都点了麻辣口味,晋地百姓多少都能吃点辣。

大部分客人囊中羞涩,都只点了两个素菜,加上赠送的一盘子羊肉和农家自制的高粱酒,足够吃上一顿,却只用花百十个铜板。

当然也有那豪放的,一口气点了十几盘子,放开大吃。

伙计将一个个铜锅端上来,顿时大堂内香气四溢,到处都弥漫着诱人的香气。麻辣汤底虽是免费,闻着却是最为诱人。

热气腾腾的汤底,鲜艳欲滴的蔬菜,红白相间的牛羊肉,以及各种豆制品,薯粉做成的粉丝等等。

周媛为了弄出和后世相差无几的火锅店铺,可谓是费劲了脑筋。

这豆制品就分了数种,常见的北豆腐、冻豆腐、豆腐泡,豆腐皮更是分成了三种,让人可以随意选择。

至于粉丝,其实是百姓们常吃的东西,只不过周媛却不是用寻常的绿豆做,而是特意用了红薯粉做。红薯粉做成的粉丝虽然韧性比不上绿豆粉丝,但成本极地。

红薯在大明朝各地都有人种植,往往收成不好的年头,人们就靠着红薯过日。

可寻常人吃红薯,无非就是蒸煮烤,并没有想过其他的法子。周媛在翻看siri大百科时,找到不少关于红薯的做法,其中就有这粉丝。

她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工匠们去做了,没想到很快就成功了。

这让周媛又发现了一个生财来源。

食肆的二楼,周媛坐在一间包厢内,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窗户看着下面的热闹情形,心情无比开心。

她身旁站着一位二十多岁穿着宝蓝色绢面衣袍的青年,青年毕恭毕敬地立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看周媛一眼。

这青年是食肆的掌柜,姓陆。

“以现在这势头,一个月内是不用担心铺子生意了。”周媛收回视线,缓缓开口道,“一个月后,推出免费凉菜,一切就按照我所说的计划来,知道了吗?”

陆掌柜忙应了声是,心中对周媛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食肆的经营都是按照周媛的想法来的,原先陆掌柜还有些不愿意,以为王爷将他派来是为了给王妃收拾烂摊子的,却没想到,这位王妃简直是女范蠡在世啊!

如今陆掌柜对周媛的话是言听计从,做事更是严格按照周媛的计划来,不敢有丝毫的改动。

周媛仔细叮嘱了几句,随意用了些吃食,便带着清月、董鹏几人从后门离开了食肆。

十里香的生意,果然如周媛预料的那般,十分火爆。

十月的天已经开始寒冷了,不多久就下起了雪,冻得人们都不愿意出门。街上的其他铺子生意都冷清了下来,唯有十里香依然火热。

生意如此的好,自然引得不少人嫉恨,虽说大部分人碍于周媛的身份不敢做什么,但也有那铤而走险之徒,开始暗戳戳地使诈。

可惜,周媛对此早有防备。

食肆里的伙计,都是签了死契的,根本不会有人背叛,每天会安排两三个人在铺子里值夜,有任何异动都会立刻察觉。

加上这太原府的知府一门心思地向讨好周媛,那些宵小被抓住后第一时间就判了刑,很快就震慑住了旁人。

周媛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有了地位以后,做什么事都会更加容易。

想当初她想在京城开家铺子有多难啊!而现在呢?都不用她做什么,早就有人帮她解决了。

她这晋王妃的身份,在山西这一片地区相当于土皇帝一样的存在,还没有人敢在明面上和她过不去。就连那指挥使梁又青,也逼着自家夫人几次来给周媛负荆请罪。

周媛并不喜欢齐氏,一次都没有见她。不过对于梁又青的大女儿却留了几分面子,做宴的时候给她下了帖子。如今别说梁府的人了,就连外头的人都知道指挥使夫人不受晋王妃待见,使得齐氏和她娘家人的日子越发的不好过起来。

一个月后,陆掌柜来向周媛禀告铺子的收益状况。

虽说生意很火爆,但周媛前期的投资也大,一个月自然是不可能回本的。加上一开始的优惠措施又多,使得来铺子里吃饭的人虽然多,但都花不了多少钱。

铺子里最便宜的食材是豆腐和粉丝这类的,而且还容易饱,消耗的也最大。而那些贵的肉类、海鲜,吃的人极少。如此一来,每天的利益就少的可怜了。

周媛却并不在意。

她并不指望着靠这一家店赚来多少银子,在太原府开火锅店,不过是为了试水。如今一个月过去,周媛也基本摸清了那些食客们的喜好,心中有了数。

处理完食肆的事情陆掌柜匆匆忙忙回去了,周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偏厅。

刚刚下过雪的院子地面还十分潮湿,周媛站在廊檐下,抬头看着屋顶、树枝的积雪,不由朝双手呵了口气。

就在这时,清影从身后走了出来,将一件紫红色绣着飞雁的披风给她穿上:“王妃仔细脚下。”

周媛点点头,套上木屐,朝正院缓缓走去。

雪后的天更加湿冷,倒是让周媛感觉有些像江南的冬天,雨雪中夹杂着冰

章节目录 第291章 顿时面露纠结 躲在屋子里不管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今日格外的冷,奴婢的手都快冻僵了。”暖冬跟在她身后,一边呵着气,一边说道,“幸好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不然这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暖冬语气中带着埋怨,几个丫鬟都是如此,周媛是知道的。

太原府这里的王府虽然大,但年久失修,许多东西都不齐全。原本几个院子都设有地龙,可前些日子周媛让人烧地龙时才发现,通道不是堵住了就是破漏了。无奈之下,只好在屋子里架起了火盆。用火盆得烧炭吧?而这地方的炭比起京城来说差太多。不说那上等的银丝炭、雪霜炭,就连红罗炭也极少。

如今周媛屋里烧的炭,还是柳家和薛家送来的。

王妃都是如此,身为丫鬟们的待遇自然更差了。她们几个丫鬟,除了清月外,其他几人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的,习惯了锦衣玉食和舒适的生活,如今自然是不适应。

反倒是周媛这个王妃,并没有什么抱怨的言语。

回到了正院,芳华姑姑并不在,几个丫鬟在收拾东西。

“王妃,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清月走了过来,笑着问道。

周媛环视一圈,见除了来时的行礼外,还有两个行礼箱,不禁面露疑惑。

“那是几位夫人的拜礼之类的东西,有不少贵重的,放在这儿实在不放心。”清月见状解释道。

周媛忍不住摇头失笑:“这一路上颠簸的很,你确定带上这些东西不会磕了碰了?”

清月顿时面露纠结。

“好了,贵重物品都留下,只带随身衣裳就行了。首饰之类的,京城的王府里有的是,我还缺这些?”周媛斜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自从她让清月管着银子和首饰后,这丫鬟就变得像只铁公鸡一样,简直就是一毛不拔。

见几个丫鬟都有些兴奋,周媛轻咳一声,将人都召到了面前,开口道:“这次回京,是参加我和安宁郡主的婚礼,婚礼结束我们就要回来。”

几个丫鬟不禁面露失望。

“王妃,咱们不能过完年再回来吗?”暖冬壮着胆子问道。

不等周媛回答,屋外突然想起了芳华姑姑的声音。

“你们几个皮痒痒了?居然敢质疑王妃的决定?”芳华姑姑面露不虞,严肃的面庞看得几个丫鬟都暗自发怵。

“姑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暖冬急忙解释。

芳华姑姑瞪了她一眼,几步走到周媛面前施了一礼,说起了府里的琐事。

周媛不耐烦管这府里的中馈,便甩手交给了芳华。虽说芳华姑姑如今在府里的权力颇大,但时刻谨记着自己的身份,从未有过懈怠,每天都会向周媛禀告。

周媛听完后含笑点了点头,见几个丫鬟还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遂笑了笑。

“好了,姑姑你也不必罚她们了。这个月罚得够多了,若是再罚钱,几个丫鬟半年的月例都没有了。”

周媛半开玩笑着说道。

芳华姑姑曲膝应了声是,眼神一扫,暖冬几人顿时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可回过头来,芳华姑姑却又道:“王妃,规矩不可废,您太过纵容她们不是好事。”

周媛抿嘴一笑:“有姑姑在,我若是也这般严厉,几个丫鬟才容易生异心呢!这一张一弛,才好管理。”

芳华姑姑顿时若有所思。

“对了,我让管事去乡下收辣椒,可有收获?”周媛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随即开口问道。

芳华姑姑定了定神,一丝不苟地将那管事的话转述给了周媛。

太原府周边的村子都还算富庶,至少都能混个。农家也有种辣椒的,但数量不多,若是只供应十里香是足够的,可若是按周媛所想的,多开几家分店,必然不够。

周媛思索了半天才想出对策来,立刻让人将那管事叫了过来。

这管事就是上次带周媛去城外看秋收的人,他家中也有几十亩地,对于农事也算了解,周媛才将此事交予他去办。

“来年开春,我打算让人进一批辣椒种子,到时候让附近的农户们都种上辣椒。这辣椒成熟期很短,也好种,到时候以十里香的名义向他们收辣椒。”

周媛越说,管事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王妃,这农户们都把地里的庄稼看得比自己个儿还重要。这突然叫他们改种其他东西,怕他们不乐意啊!”

“所以才需要你出马啊!要怎么说服他们种辣椒,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周媛挑眉道,“事情办好了,到时候必有重赏。若你不愿去做,我大可以找别人。”

管事心中衡量了一番,想到王妃不像是会食言的人,咬了咬牙,接下了这项任务。

赶车的依然是董鹏,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队王府卫兵专门保护周媛安全。这次不需要急着赶路,一路上周媛她们都是走的官道,歇在驿站,倒也自在的很。

待周媛抵达京城,早就接到消息的周家、林家都到城门口接人。

周媛掀开车帘,看到了自家阿爹和,还有纪叔和林承业几人时,并不觉得意外。可当她看到薛国栋和薛家铭时,忍不住面露惊异。

下了马车,和众人一一见过礼后,周媛才朝薛国栋微微屈膝,笑道:“没想到义父会来。”

薛国栋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掌管着大小官员的考核、升迁等,可以算得上是朝中重臣了,很是忙碌,基本都没空闲的时间,居然会出城来接她?

薛国栋捋了捋胡须,目光朝林家人那边瞟了一眼,周媛顿时明白了。

薛国栋对林清霏的心意,周媛一直心知肚明。只不过作为晚辈她不好搀和,只能假装不知。

“我也许久没见你了,有空记得到义父家里坐坐。”薛国栋和蔼地说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家铭和万家姑娘定了亲,来年就要成亲了。”

周媛微笑着看向薛家铭,就见薛家铭脸上一红,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薛家铭和万家姑娘的事她自然知道,订亲宴的时候,她还让人捎了礼,薛国栋不可能不知道。这么说,恐怕有别的意思。

在周媛眼中,薛国栋是个狡猾多思之人,他的一举一动,周媛总要深思多次。

“那就恭喜义父和义弟了。”周媛呵呵一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薛国栋便借口告辞了,从头到尾,薛家铭没能和周媛说上一句话,临走时眼底有着黯然之色。

周媛却并没有看到,转身和林家、周家的人说起了话。

周远武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知道她受不了寒,忙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先回马车里,有什么话等到了王府再叙也不迟。若是冻病了,王爷还不得恼上我们?”

“也学会打趣人了。”周媛嘟着嘴不满道,但还是乖乖地上了马车。

带着晋王府的标识,马车畅通无阻地进了城门。

到了王府,东叔和金钏领着下人在大门口迎接归来。大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上铺着绒毯,门内站着两排下人,男役为一排,丫鬟婆子一排,整整齐齐地恭迎等候。

“恭迎王妃回府!”

周媛扶着清月和清影的手下了马车,见这阵仗险些吓了一跳。

“东叔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媛快步走上前虚扶了东叔一把。

东叔顺势起了身,看着周媛面上露出慈爱的笑。

另一边,金钏也站起身来,爽朗一笑开口道:“王妃回京,总要做点什么让其他人瞧瞧,不然都以为我们晋王府好欺负呢!”

周媛一听就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们肯定遇到了麻烦,遂朝金钏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金钏却只笑笑,并未多说什么。

周媛按下心中的疑惑,带着清月等人进了门后,先去祭拜了明励的父母,给罗氏上了一炷香,这才回到正院。

“还是王府舒服啊!”

几个丫鬟将行李一放,忍不住齐声开口说道。

“怎么山西那边不好么?”端来热水给周媛洗脸的晶玉不由问道。

“也不是说不好,就是不习惯。”醉玉解释道,“吃的和咱们这儿不同,风土人情也不一样。那些个本地的世家夫人和官员女眷,都有些粗鄙,更别说那边府里的下人了。”

其他几个丫鬟都点着头,显然和醉玉是一样的想法。

周媛净了面洗了手,又烫了烫脚,这才觉得浑身暖和过来。

“那王妃岂不是吃了许多苦?”晶玉皱着眉问道。

“吃苦算不上,不过吃食上确实不习惯。过些日走的时候记得带上两个厨子。”周媛眯着眼靠在了椅子上。

“王妃还要去吗?眼瞅就快过年了,那边应该会更冷。”

“对啊!还是咱们府里舒适,王妃不如等过了年再走吧!”

几个丫鬟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周媛但笑不语,芳华姑姑看不下去了,冷眸一扫,顿时几个丫鬟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歇了会儿,周媛让人把金钏叫来,仔细询问了这段日子京城发生的事。

金钏说的很仔细,就连后宫新晋了几个妃子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一番交流下来,周媛心中有了数。

她这次回京,除了参加和安宁郡主的亲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推广她的麻辣火锅。

京城地界繁华,若是十里香能开起来,那才是真正能赚钱的生意。

而一旦京城的食肆开好,生意火爆,去其他地方开分店也更容易些。

不过,这些念头周媛只藏在心中,没有和别人说过。

在王府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周媛就递了牌子准备进宫。

皇后自然是知道她回来的消息,立刻派了贴身宫女到宫门口迎接。

周媛熟门熟路地来到坤宁宫,却发现宫里头比从前安静了不少。以前她来见皇后,总能遇到一些宫妃或者命妇,今日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就连坤宁宫的宫女们,似乎都没有从前活泼了。

抱着一肚子疑问,周媛踏进了主殿。

却见皇后穿着常服,连凤冠都没有戴,斜靠在贵妃塌上看着小福灵玩耍。

往常的皇后,因为时常要见外人,因此不管何时周媛来坤宁宫,她都打扮得一丝不苟。今日这样随意的样子,显然已经是常态了。

那说明,坤宁宫有一段时间没有外人来过了。

这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周媛满腹心思,没有掩饰,向皇后行完礼后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皇后有一瞬间的怔忡,但很快回过神来,朝周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人,本宫怎会放在心上?她们不来也好,我能多些时间陪着福灵。”

福灵两岁了,已经有记忆了,见到周媛就要跑过来,被身旁的奶娘和宫女们拉住。谁知福灵力气大得很,一把推开了身旁的宫女,咚咚咚地跑到了周媛面前。

“姐姐!”

周媛“哎”了一声,伸手抱起了福灵。

“小福灵可是又重了呢!最近吃什么好吃的呀?告诉姐姐好不好?”

和皇后聊了几句,周媛才知道这段时间武帝很少过来,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时常来坤宁宫了。武帝一向不重美色,对于新封的四妃也都是雨露均沾,但都越不过皇后去。可最近,武帝不知怎么的,偏宠一个宫女,封了美人,甚至还赐了封号俪。能有单独的封号,足以说明圣上对她的喜爱。

美人在后宫品阶很低,只在才人和秀女之上,一般通过选秀进宫的女子,最低也是嫔位,而武帝的妃嫔人数少,妃位都还未满,嫔位如今都还空着,更低的美人、才人自然也没有。

这宫女来历不明,封了美人后极受武帝宠爱,甚至还让她单独住进了晚香殿,这般破格的举动出现在武帝身上实属不寻常。

皇后也让人去试探过俪美人,可什么都没打探出来。其他妃子也不甘示弱,想方设法往晚香殿塞人,但却无一人成功。

武帝将俪美人看得极严,平时不让她轻易离开晚香殿,只在初一十五向皇后请安时才让她出门。饶是如此,俪美人走到哪儿,身边都跟着一群宫女太监,将她看得紧紧的。

后宫的事和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少朝臣们都知道了宫里出了一位极受宠的俪美人。那些心思不正的,自然都想和这位俪美人搭上关系。就连那些宫妃们也都蠢蠢欲动。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想到了虾丸和虾滑 唯有皇后,依然故我。

周媛直觉认为那俪美人不同寻常,依武帝的性情,不可能被单纯的美色所迷,这俪美人身上肯定有着什么秘密。

周媛按捺住心中的好奇,连皇后都查不出俪美人的底细,遑论她了。

定了定神,周媛换了话题,说起了晋地的一些趣事。皇后听得很认真,待听到周媛说开了一家食肆,不由来了兴趣。

皇后甚至周媛在吃食上的天赋,当初怀福灵的时候若不是有周媛在,小福灵恐怕根本难以出生。

周媛仔细说了这火锅的做法,不但皇后,就连几个宫女也听得津津有味。

皇后当即决定留周媛用膳,让周媛教厨娘怎么做这火锅。

周媛笑吟吟地应下了,跟着宫女走出大殿。

坤宁宫自然是有小厨房的。皇后因从前在潜邸的事,在吃食上格外小心,入口的东西都是一试再试。管着小厨房的,是从前的丫鬟,和周媛也是相熟。

厨房里各种调味料都有,比起十里香的后厨都要齐全,周媛来了兴致,仔细挑选了二十多样调味料,开始做前期准备。厨房里时常备着高汤,新鲜蔬菜和肉类都有,甚至还有两斤鲜虾,这让周媛很是惊喜。

已经入冬了,京城周边的河湖都上了冻,鱼虾根本难觅踪迹。周媛食肆里的虾,都是从沿海地区的渔民那儿收来的,因路途遥远存不住,所以一开始就冻住了,连冰一块儿运到太原府。

可坤宁宫这里的虾却不是这样子,一只只活蹦乱跳的,也不知是如何运输的。

周媛没有多问,看着那两斤虾,想到了虾丸和虾滑。

整只虾入火锅煮熟,口味很一般,倒不如剁成虾泥,口感更细滑。

周媛选了几样皇后爱吃的菜,让宫人们帮着处理。

那一只只虾被去了须,背上剪开,取出完整的虾肉,一人处理虾壳,一人开始剁虾肉。虾肉极嫩,厨娘剁得非常细滑,按照周媛要求,装进了一直翡翠碟子里。

这时候,其他的食材也都处理妥当了。几个宫女捧着一样样蔬菜肉脯快步走出了厨房。

周媛走在最后,来到皇后用餐的偏殿。

一口铜锅放在圆桌的正中央,周围是一只只漂亮精美的碟子。珍珠拿起一双长长的棕色木筷,夹起几片牛肉放进开滚的高汤内,烫熟后立刻捞起放进皇后面前的青玉碗中。

碗里的调料,是周媛特意调制的,放了芝麻酱和香葱韭花之类。皇后口味偏淡,不能吃辣,所以不管是底汤还是调料,都是处理过的,只放了少量的花椒和胡椒提味。

皇后尝了一口,露出满意之色来。

珍珠见状松了口气,飞快地将一样样菜肉放进铜锅中,小白菜、小青菜、豆芽菜,还有豆腐豆皮之类的配菜。

见皇后吃得差不多了,周媛左手拿起那碟子虾肉,右手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剔虾滑。

一段段虾肉落入汤中,很快泛起,晶莹剔透中带着鲜红的颜色,看着就十分诱人。

皇后原本吃了半饱,见状竟觉得又饿了,示意珍珠去捞。

因只有皇后一个人用膳,菜的量都极少,皇后每样都吃了两口,还剩下不少。饶是如此,珍珠几人都忍不住面露欣喜。

“你忙活这么久也累了,坐下来吃吧!”皇后招呼道。

按照规矩,周媛其实是不能和皇后一起用膳的,不过现在皇后吃饱了,也就不算同桌而食,周媛笑着点了点头,坐在了皇后对面。

立即有眼明手快的宫女过来服侍周媛用膳。

周媛在太原府吃了一个多月的火锅,早就吃够了,这会儿也只象征地用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本宫可有许久不曾吃得这么心满意足了。”皇后漱完口,接过宫女递来的暖茶,笑道。

“娘娘若是喜欢,我下次进宫再给您做。”周媛回答道。

皇后斜睨了她一眼:“干嘛不直接教给翠儿?”

“教会翠儿了,娘娘哪还会记得我啊!”周媛凑到皇后身边,笑得一脸谄媚,“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一脸错愕的看着她,随即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这般促狭了?”

周媛嘿嘿一笑,蹲下身给皇后捶起腿来:“娘娘,清颜可是再真诚不过了。我可是打算靠这门手艺发家致富的。”

皇后一听笑得更欢畅了:“你都是晋王妃了,过的是人上人的日子,还要做什么发家致富……难道砺儿还不能养活你?”

“娘娘,王爷是王爷,我是我。”周媛抬起头,一脸认真,“虽说我嫁给了他,但并不代表我就必须依靠他生活。王爷是大树,我却不想做那菟丝花。我也想做一棵树,和他站在一起。娘娘您看我没成亲之前,也是自己养活自己,还顺带养活了一家人呢!您可别小瞧我。”

皇后被她头一句话震了震,脑海中盘亘多日的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从前女子总是被教导着出嫁从夫。好像学习琴棋书画、中馈女红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人。而嫁人后又被告知要听从丈夫的,以夫为尊,一旦没了夫君的宠爱,就像天塌下来似的。

皇后虽然嘴上不说,但对武帝那般偏宠俪美人,心中还是很不舒服的。这几天也是吃不好睡不好,着实消瘦了些。

从宫里出来后,周媛刚回到家歇了口气,门房就收到了几张拜帖。

金钏将帖子筛选过后,跳了七八张送到周媛面前。

除了她那几个学生的帖子,还有大公主府、几个王爷府上。唯有东宫那边没有动静。

周媛倒并不在意,她和太子妃本来交情就不深。

一边挑拣,周媛一边算着时间。

离安宁郡主和周远文成亲的日子还有十天,贺礼早就准备好了,作为南方家的亲戚,有许多事都需要她撑场面,因此时间很紧张。

周媛仔细考虑过后,决定先去大公主府一趟,接着再是永乐王府、东宫还有两位王爷府上。至于她的学生们,周媛让金钏选个日子做宴,邀请她们一块儿过来玩上一天。

周媛对她这些学生还是很有好感的,尽管她统共也没教过她们多少时日。

安排妥当后,几个丫鬟开始给周媛量身裁衣,又捧来花样子、首饰册子让周媛选定。还有金钏送来的账簿、成亲时的宾客安排等等等等,忙得周媛脚不沾地。

且快到年下,帮她打理产业的周家族人也都纷纷前来拜访。周媛白天抽不出空来,只能趁着早上未出门前、晚上回府后面见他们。

过两日到永乐王府,安宁郡主见到周媛时都吓了一跳。

“你气色怎么这般差?是不是在边关吃苦了?”安宁郡主关切问道。

周媛下意识摸了摸脸,嘟囔了句:“有吗?”

安宁郡主上前拉着她的手,让丫鬟拿了面铜镜过来:“你自己看看,眼底泛青,脸色发白,双眼无神,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铜镜模模糊糊地照出周媛的脸,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只看到眼眶有些深而已,遂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兴许是最近太忙了的缘故,过几日忙完了歇下来就没事了。”

“有什么事不能让下头的人去做,非要你这个王妃亲自动手?”安宁郡主拉着她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你呀你,就是个闲不住的。”

周媛呵呵笑了声,没有接话。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闲话,周媛说着晋地的趣事,安宁郡主则跟她说起了京城里的一些流言。而当她听周媛说给皇后做了火锅后,不由面露兴趣。

“听说你在边关开了家食肆,生意很不错,什么时候也带我尝尝?”

周媛抿嘴轻笑:“我那食肆不过是小打小闹,晋地的百姓连吃饭都很困难,哪有闲钱在外头挥霍?郡主若是想吃,我写了方子,你叫府里的下人做就是。”

“果真?那好,今就别走了,留下来陪我一起用膳吧!”

说罢,安宁郡主拉起周媛的手,急急朝书房方向走去。

她这般急不可耐的架势,让周媛失笑不已。

而待她吃过周媛改良版的麻辣火锅后,顿时喜不自禁,立刻让人传令厨房,给永乐王以及老王妃都送了一份过去。

“我家里,我祖母、我爹和我,都嗜辣,只有我娘吃的清淡。”安宁郡主一边夹菜,一边说道,“我通常都和我娘用膳,总是不习惯。”

她吃饭速度极快,看起来很是随意,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周媛看着她这般风卷云残的吃法,都觉得胃口大开。

最后,安宁郡主足足吃掉了周媛两倍的菜和肉,才摸着滚圆的肚皮放下了筷子。

“好爽!”

两人漱完口,净了手,丫鬟们将残羹冷炙飞快撤下,又捧上来精致的瓜果点心。

“我可吃不下了。”安宁郡主还摊在椅子上。

她的教养嬷嬷见状,忍不住开口道:“郡主,用膳讲究七分饱八分足,您吃这么多对身子不利……”

话还没说完,就被安宁郡主不耐烦地打断了:“好了好了,就这一次,我又不是天天吃。”

“嬷嬷不妨让人煮些山楂水,或者山楂糕之类的,有助消化。”

教养嬷嬷诶了一声,快步下去了,不一会儿捧了一小碟山楂糕过来。

“这锅子可真是美味啊!等你一走,我又很难吃到了。”安宁郡主嚼着一块山楂糕,趴在桌面上,一副哀怨的表情,“要不你在京城也开一家这样的食肆吧?”

周媛闻言,心中一动。她当然是有这样的打算,只不过如今时机还不够成熟,火锅还未曾推广开去,若是贸然开了铺子,生意恐怕不会很好。

周媛原本想着通过皇后的线路,让那些贵夫人皇室女眷们都知道这火锅,等名气足够了,再开张。可她却怎么都没料到,如今的坤宁宫冷清的如同冷宫一般。

这法子不能奏效,周媛只好另辟蹊径。

安宁郡主这一问倒是让周媛想到了一个主意。

眼珠一转,周媛忽地提起桌上的茶壶,往安宁郡主面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茶。

“郡主不知,这开铺子不是我想开就能开的。”周媛斟酌一番后开口道,“您也知道,最初我也开过铺子,后来不是也关门了么?京城的水太深,我又没什么背景根基的,实在是不好去啊!”

安宁郡主诧异地看着她:“还有这情况?”

周媛点了点头。

安宁郡主顿时怒上眉梢,猛地一掌拍向桌面,桌上的杯碟都震了震。

“简直岂有此理!我就说嘛!前几年那些好吃的铺子怎么接二连三关门了,原来是有人搞鬼!哼……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安宁郡主如此霸气的架势,让周媛看得呆住了。

她这未来大嫂如此彪悍,以后的日子怕是会不好过啊……

甩了甩头,将这怪异的念头甩掉,周媛眨了眨眼睛才又道:“若是有郡主给我撑腰,那自然是高枕无忧的。”

安宁郡主也不傻,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周媛的意思。

“你要找我合伙开铺子吗?”

周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安宁郡主见状,顿时双手一击掌,高兴地险些跳起来。

“我爹娘一直不让我接触这些,我正愁没机会施展呢!元元你真好!”

“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我自然是向着你的。”

周媛笑眯眯的样子,惹得安宁郡主兴奋地扑了过去,将她抱了个满怀。

很快便到了成亲的日子,周媛作为男方家的女眷,并没有去添妆,也没法和其他人一块儿去迎亲,只能在烟笼巷宅子里招待客人。

虽说是招待,但她身份摆在那里,寻常宾客跟她都说不上话,只需要负责几个官位较高的贵夫人。

周家可以说是寒门中的寒门了,那些勋贵世家自持身份都没有前来,最多只派了管事送了礼。

永乐王府如今可以说是皇室的代表,安宁郡主又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难嫁,对于这二人的结合,外头什么样的流言都有。不少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参加婚宴。

不过幸好,从迎亲到礼成,都没有出什么岔子。周媛暗自松了口气,演戏一结束,她就直接回了王府。

至于第二天的认亲,第三天的回门,都不需要她在场,周媛乐得轻松。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一阵脚不沾地的忙碌 可没想到回门那一日,新婚的小俩口进了永乐王府的门居然就再没有出来。

周老婆子气哼哼地带着儿子儿媳要上门理论,在烟笼巷闹了起来。麻药娘见状,忙叫人把周媛请了过来。

周媛来了以后,直截了当地问了周老婆子两个问题,就压下了周老婆子的怒焰。

她问的问题很直白,却也明确。

是周家的面子重要,还是的仕途重要?

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况且,当初定亲的时候,永乐王就提出条件,成亲后要周远文住进王府,那时候周家的人也都答应的。只不过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

周显兆闷声不吭,简直成了第二个周显瑞,两人站在一起都是低垂着头,只盯着脚下的青砖,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那王燕心中不无遗憾,原以为能在那郡主媳妇面前摆摆婆婆的款呢!

马窈娘倒是可有可无,她如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肚子上,只盼这一胎能顺利,其他的事,和她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十日后,周老婆子和周显瑞一家子踏上了回乡的路途。

因是冬季,江河都已结冰,船也不开了,所以他们只能坐马车回去。

周媛包揽了路途上的所有事情,特意派了四个王府的护卫沿途护送,吃的喝的住的都是她掏腰包。除此之外,周媛还让人收拾出不少有用的东西装上了马车让周老婆子带回家去。

说起来这一趟回乡,也算是荣归故里了。周媛了解周老婆子的性子,肯定是要向亲朋好友炫耀一番的。

送走了周老婆子和周显瑞,周媛突然间有些怅然若失。

之后的几日,周媛处理完各种事情,准备动身去太原府。

而这次周媛有了准备,带足了过冬的物品,装了整整一大车。周媛却是归心似箭,不像来时那般悠哉,让董鹏加快了马车的速度,终于在腊月二十一这一日赶到了太原府。

然后为了过年,又是一阵脚不沾地的忙碌。

而这段时间明励也是忙得分身乏术。

自从边关的卫所加强警戒后,瓦剌人骚扰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明励却不敢掉以轻心,依然继续加强防范。

眼看就要过年了,明励挂念周媛,这才从边关匆匆赶回太原府。

彼时,周媛正领着下人们挂灯笼,据说是晋地的传统。整座王府里里外外都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预示着来年的日子会红红火火。

当明励踏进正院时,就听到周媛和几个丫鬟的说笑声,不由顿住了脚步。

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在正屋廊檐下的周媛。

周媛穿着杏黄色的斓裙、粉白色的短袄,脖子上戴着兔绒围脖,手上也套着同样的兔绒袖套。毛绒绒的围脖映衬着她的脸越发的小了。

几个丫鬟正在研究挂什么样子的灯笼,兴致勃勃的样子,周媛也忍不住从拢袖中伸出手,想去挑一盏灯笼。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从旁突然冒出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的小手一把攥住。

周媛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了满身风霜的明励,顿时惊喜地叫了出来。

“王爷?!”

明励的手很冷,毕竟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可那只手握着自己,周媛却觉得无比温暖。

丫鬟们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向明励行礼。

明励摆了摆手,牵着周媛走进了屋里。

在周媛回京的时候,正屋的地龙已经找人修好了,如今整天都烧着,一进门就感觉暖烘烘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不自觉放松了心情。

明励脱下了厚重的毛皮外褂,随手交给了一旁站着的清影。周媛让丫鬟们找来明励的居家衣裳,亲自帮他换上。

衣服刚换好,外头就响起了清月的声音。

“王妃,厨娘让人来问午膳的菜式。”

“让她多加几个口味重的菜,王爷爱吃。”周媛回了一句,转过头就看到明励眼底含笑看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过年了呢!”周媛嘟着嘴说了一句。

“这可是咱们成亲以后的第一个年,怎么能让人一个人过?”明励挑了挑眉,伸手将周媛揽入怀中。

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周媛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但却不想推开明励,反手抱紧了他。

“王爷这次回来,能待几天?”片刻后,周媛开口问道。

“如果没什么意外,能待十天。”明励松开手,拉着她到一旁坐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周媛。

周媛露出甜甜的笑:“比我想的要好呢!我原以为王爷最多待三五天就得回边关。”

毕竟边关的形势还比较严峻,作为主帅的明励不好离开太久。

不过明励在边关这段时间也做了不少事,拉拢收服了边将,如今边关虽算不上铁板一块,但已经比刚到时好很多了。

两个人相互靠着说了许多,明励说着军营的事,周媛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回京后处理的琐事,在太原府和那些贵夫人如何打交道。大多是周媛在说,明励静静听着,却没有丝毫不耐。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周媛才醒过神来。

“该用膳了,王爷、王妃。”

周媛忙站起身就要出门,却被明励一把拉住。

明励仔细将一件件保暖用具给周媛穿戴好,这才拉着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用过膳,周媛拉着明励和她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东西下人早就备好了,周媛要做的不过是吩咐几句,自然会有人动手。而明励回来了,她连动口都不用了。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周媛和明励早早就祭了祖,用过晚膳后待在屋里守夜。

漫漫长夜,周媛熬到了半夜就吃不消了。

见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明励不由心生怜意,开口道:“你先去睡吧!”

周媛摇着头打了个哈欠:“这可是我和你过的第一个年呢!我可不要先睡。”

话虽这么说着,可最后周媛也没能支撑多久,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她醒来啊,已经是第第二天的清晨了。

几个丫鬟进来服侍她,口中都说着“恭贺新禧”“吉祥如意”之类的话,周媛笑着把早就准备好的荷包拿了出来,一一分给众人。

等她梳洗完毕,换上崭新的湖绿色绣满樱桃的衣裙,耳环、发簪都是以红宝石攒成的樱桃样式,栩栩如生,让人不禁想咬上一口。

周媛走出房门,却见院子里站满了下人,齐齐朝她贺道:“恭祝王妃万福。”

“都起来吧!这大冷天的不必站在院子里,都到偏厅去候着罢!”周媛挥了挥手,转头朝清月和清影递了个眼神。

两个丫鬟会意,快步进屋抬出了一个小箱子,里头装的都是给下人们的赏银。

府里伺候的下人一共有四十多人,外院的仆从不多,内院的丫鬟婆子有二十五人,周媛按照等级,分了一两、三两、五两的荷包,并不多。可若是加上王府护卫,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护卫都是五两的荷包,这总共加起来也有六七百两。

而她身边的芳华姑姑和丫鬟们都是另算的。

赏银发下去后,所有人都是喜孜孜的。这赏银已经算是极为丰厚的了,要知道这些丫鬟们都是只是些粗使丫头,平时的月银也不过是八百文到一两之间而已。

清月和清影发完银子回来,周媛已经在用早膳了。

明励在她醒来之前就出去了,想来是去前院和底下的人商议事情了,周媛吩咐厨房送了一份早膳去前院。

“外院的赏银都发下去了?”周媛舀了一勺金银双色粥,问向清月。

清月点了点头:“奴婢去前头的时候,王爷正和几位护卫说话。奴婢记得王妃的吩咐,先和王爷打了招呼,得了王爷同意,才给护卫们发了赏银。”

周媛咽下一口粥,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她的饭食都是由京城来的厨子掌管,果然更合她胃口。

清月又说了几句,周媛便打发她下去吃早膳,自己悠哉地喝完一碗粥,又吃了一个葱花卷,两个春卷,这才放下了筷子。

今日伺候她用膳的是芳华姑姑。

芳华姑姑默不作声地递过了帕子,随后捧来了茶水让周媛漱口,而后又端来一盆温水给周媛净手。

周媛擦干手,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芳华姑姑站在她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媛瞧见她这副神情不由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芳华姑姑可是有心事?”

芳华姑姑眉头紧皱,看了一眼周媛,抿了抿唇,犹豫着说道:“按理说奴婢不该多嘴,可这件事奴婢疑心许久了……奴婢也是为王妃着急,所以想着一探究竟,还望王妃恕奴婢逾矩之罪……”

周媛一听,神情一顿,一双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芳华姑姑被她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奴婢跟着王妃也有些时日了,虽说王妃和王爷聚少离多,可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少,可……可王爷似乎都没碰过王妃……奴婢想问,王爷他可有对您动情过?”

芳华姑姑是宫里出来的,对于男女之事自然比其他丫鬟要清楚的多。

周媛和明励睡在一起,若是有行周公之礼,她是看得出来的。可这几个月过去了,她却没有一次发现过。这让芳华姑姑心生怀疑。

她没有怀疑周媛,而是疑心明励的身体有什么隐疾,所以才忍不住问周媛。

周媛一听,愣了半天才明白芳华的意思,紧接着脸上一红,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芳华姑姑多想了,王爷没毛病。是因为我生母过世的缘故,王爷与我约定暂不同房。”

芳华姑姑这才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如此便好。不过奴婢还是想提醒王妃一声,王爷正值盛年,若一直让他这么忍着也不是好事。”

说完,芳华姑姑就躬身退了出去,留周媛在里头沉思。

等到明励处理完前头的事回来,就看到周媛一个人坐在西次间发呆。

周媛听到明励的声音,一下子就想到芳华姑姑的怀疑,想笑,却又急忙憋住了,表情很是古怪。

“怎么了这是?”明励满脸疑惑,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脸。

周媛纠结地看着他:“刚才芳华姑姑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周媛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拿一双眼睛瞟着明励的腰。

明励起初还面带疑惑,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黑:“你这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说着,伸手在周媛脑后拍了一记。

周媛“哎呦”了一声,急忙护住自己的发髻,不悦地瞪着他:“干嘛打我!我什么都没说呀!”

明励气笑了,伸出大手将她的发髻揉的乱糟糟的,这才解了气。

“别胡思乱想了,赶紧让人收拾一下东西,明带你出城去。”

周媛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满头乱发都顾不得了,噌得一下站起身来,急急问道:“去哪儿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明励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告诉我嘛!到底去哪儿呀?”

周媛围着明励打转,可不管她怎么恳求,明励就是不肯说,气得周媛恨恨地跺了跺脚,跑出去找丫鬟们整理行李去了。

按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出门的,从初二开始则要去各个亲戚家拜年。不过周媛住在太原府,没有亲戚需要走动,因此这个年她可以过得很轻松。

而那些官夫人也好,世家夫人也罢,也不会在十五之前来烦周媛。

周媛自然巴不得多清静几天。

如今听到明励要带她出去玩,整颗心都快要飞出府了,一刻都呆不住,拉着清月几人开始挑选衣裳和随身物品。

几个姑娘家说说笑笑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翌日一早,两队护卫护着一辆马车离开了王府,朝着城外而去。

明励难得地没有骑马,而是和周媛一块儿坐进了马车。

“现在可以告诉我,咱们这是去哪儿了吧?”周媛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励发出低低的笑声,掀开车帘示意周媛往外看。

周媛一瞧,发现他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山路。晋地多山,入目所及,皆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让人难以分清。

“这是什么地方?”

“咱们今日要去的是一座山庄。这山庄的位置,正好在山西和直隶的边界

章节目录 第294章 不然这地方都不够住 周围多深山,没什么人烟,很是清静。”明励缓缓开口说道。

周媛“哦”了一声,顿时失去了兴趣。她还当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呢,原来只是做山庄而已。现在是大冬天,山里一片光秃秃的,能有什么景致?

见周媛兴致缺缺,明励却没有多做解释。

马车沿着山间小道缓缓行驶,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明励拉着周媛下了马车。

“山庄在上面,马车上不去。”

明励解释了一句后,牵起周媛的手开始爬山。

这座山并不算高,尤其是和周围那些陡峭嶙峋的山峰相比,显得颇为平缓。大概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上山的路被人打扫过,不见冰雪,也鲜少有枯枝落叶。

周媛爬到了一半就有些体力不支,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

严格来说,山庄并不在山顶。周媛抬起头,看到了山庄的大门,而视线往上,看到不少独栋的小楼和亭子。仔细看大门的规格和装饰,周媛难掩惊讶之色。

“这是皇庄?”

皇庄也有高低之分,眼前这座庄子,显然是皇庄中的佼佼者。大门漆成朱红色,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金钉,门口三级台阶两边各一座石狮子。

若非亲自爬上来,谁会知道在这人迹稀少的深山老林里居然会有一座皇庄别院?

侍卫上前敲门,不一会儿,里头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花白的头发,眯缝着眼,看了明励和周媛一眼,急忙垂下头向二人行礼。

“奴才拜见王爷王妃。”

明励摆了摆手,老者站起身,打开了大门。

清月和清影紧跟在周媛身后进了山庄,随行而来的侍卫们则自发地开始巡视四周。

周媛慢慢地走着,打量着四周。这山庄不是很大,统共只有三进,可能是因为山势地形所限,第一进和第二进的正房只有三间屋子,东西厢房各一间。第三进的院子大些,却被开垦成了菜地。

虽然如今这块地上什么作物都没有,只有黄黑的泥土,但周媛一眼瞧见两边搭的架子就看出来了。

山庄里只有老者一家人,老者有个老妻,两人带着儿子媳妇并两个孙子住在倒坐房内。

周媛庆幸自己只带了两个丫鬟过来,不然这地方都不够住。

安顿好后,老妇人带着儿媳妇做饭去了,周媛让清影过去帮忙。而另一边,明励已经让人烧起了炭盆,屋子里很快暖和起来。

周媛跺了跺脚,脱下了厚实的斗篷,呼出口气。

“这庄子也太小了,这还号称是皇庄呢!”周媛斜睨了明励一眼说道。

明励脱下了披风和鹿皮靴子,这才有空解释:“这里只是山庄的前哨,山上还有其他建筑。我担心你身子吃不消,这才决定在此修整一夜。明日一早继续上山。”

周媛一听,脸腾得红了。

好吧,原来是她拖了后腿。

安稳地睡了一晚上,翌日天刚亮,周媛就跟着明励继续爬山。

这座山看起来平缓不高,实际上也有近千米高,周媛强撑着爬到了山顶,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这一路上来,周媛看到了四座凉亭,两座阁楼,都十分普通的样子。可到了山顶,周媛顿时被眼前这座奢华的宫殿震慑住了。

绿砖铺成整齐平滑的地面,坐落着一座十米高的殿宇,墙体刷成了金黄色,穹顶则是朱红色,八扇大门齐开,里头站着一排穿着宫装的宫女。

“恭迎王爷王妃驾临。”

宫女们整齐的声音将周媛从震惊中拉回神来。

明励拉着她走进了殿内。

周媛悄悄打量,发现这座宫殿的奢华程度,都快比得上乾清宫和坤宁宫了,不由心底暗暗吃惊。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待身旁无人了,周媛这才忍不住再次开口。

“此地叫做翡翠宫,也叫暖香殿,是行宫之一,原是我父皇准备建了留给我的,可惜建到一半就出了事,这行宫也就搁置了。”

明励说着这地方的来历,神色淡淡的,周媛听了却有些心疼。

明励的父皇,应该是很疼他的吧?虽然不能给他至高无上的地位,却还是为他做好了一切打算。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明励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周媛伸手握紧了明励的大手。

明励回头报以微笑:“我没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的。当初建造这座宫殿的负责人如今也在边关,专门负责修理城墙。”

“那这些宫女?”周媛愣了愣,随即问道。

“当然是提早就让人安排好的。”明励说道,“原先此地很是破败,花了许久时间才修缮妥当。”

一边说着,明励一边拉着周媛继续朝里头走去。

宫殿只修建了一半,格局并不完善,只有前殿、主殿和两座偏殿,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装饰。

明励带着周媛来到了主殿。

主殿分成三大块,正中央的大殿摆着明励父皇的画像,画像下方设有长案,两旁则是一张张太师椅,看起来和皇后的正殿倒是有些类似。东面是两人的寝居,拔步床四周挂着轻透的帷幔,隐约可见里头的样子。

而西面,却是一座方形的浴池。

浴池内是米白色的池水,水面波动,有袅袅烟雾升腾而起。

周媛一走近,就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心中一动,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温泉池?”

明励含笑点头。

周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文帝会在这荒野之地建一座行宫,原来是因为这温泉!

“这饭,但也没有多发达。四叔是个耳根子软的,郑氏又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周老婆子一走,她就想着法儿将自己老娘接了过来。

周媛可以想象,周老婆子回去后会是怎样一通大闹,不禁为四叔掬了一把同情泪。

周媛对赵延年很是信任,将推广辣椒的前因后果和他一一说清楚,赵延年顿时满脸肃然,保证会为周媛办好这件事。

将事情交给赵延年后,周媛暂时放下心来,开始琢磨着在京城食肆的具体策划。

京城满是富贵人家,食肆自然不能普通,必须要一鸣惊人,就和当初的蓬莱仙居一样。

周媛冥思苦想了许多天,才写好了厚厚一叠计划书,给安宁郡主寄了过去。

没多久,安宁郡主回了信,除了商讨食肆的事情外,还给明励带来一个消息。

永寿公主产下一子。

周媛看了信心头一惊,算了算,永寿公主的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怎么这时候提早生了?

她不清楚这里头是否有隐情,想了想,叫来芳华姑姑叮嘱了一番。

“我回京的时候定好了贺礼,这会儿想来应该送去公主府了。不过大公主早产,身子怕是虚弱,姑姑帮我想一想,再准备些什么东西合适?”

芳华姑姑是宫里出来的,总归比她懂的多,周媛有事没事都会叫她来商量。芳华姑姑感觉到周媛对自己的重视,做起是来越发谨慎仔细,不敢有丝毫怠慢。

周媛和芳华姑姑一起在库房里挑了好些药材,加上年前商队送来的各种鸟兽皮毛,又挑了些本地的特产,零零总总装了一车子,让人运送回京。

周媛知道明励和大公主关系亲近得如同亲兄妹一般,因此第一时间就叫人给明励送信。

没过多久,周媛接到了大公主的回礼,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有一个小箱子是特意让转交给明励的。

周媛虽然心中好奇,却没有擅自打开,让董鹏亲自去了一趟边关将东西送去。

之后,周媛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京城的食肆上。

安宁郡主虽然有钱有人,但她没做过生意,许多事情都不懂,周媛有些不放心。两人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通一回信,周媛说的大多是生意上的事,安宁郡主却是什么都说。有时候嫌弃周远武不懂怜香惜玉,有时候又吐槽她爹娘,显然是将周媛当成了闺蜜。

除了安宁郡主外,已经成了吴王妃的朱田田也偶尔会写信给周媛。

如今在外人眼中皇后已经失势,也只有朱田田还会时常进宫探望皇后,陪着她说说话。

想到此,周媛颇有些感慨。按理来说,太子是皇后亲生的,太子妃是皇后嫡亲的儿媳妇,出了这种事,她才应该是最先站出来陪着皇后才对。可据周媛所知,太子妃最近和裴家、慕容家走得很近,反倒是和牟家一直很生疏。

太子不喜太子妃的举动,已经有许久不曾进她的屋了。东宫又进了一些美人,太子时常流连在这些美人屋里。

如今朝中的风气并不好,太子此举也是为了藏拙。虽然知道是这么回事,但周媛心里还是颇不得劲。

时间很快到了三月初,食肆那边的前期准备也差不多了,周媛让赵延年代她回京照看,至于辣椒的事情,周媛不放心别人,天天都会叫管事来询问。

晋地开春迟,在其他地方三月就能播种了,可这里却要等到三月底,甚至四月才行。周媛有些着急。

幸好今年气候不怎么冷,到了三月中旬的时候,路边、地里都开始冒出绿芽,那些领了辣椒种子的农人们开始垦地、播种。

周媛是个坐不住的,悄悄出城看了好几回。

辣椒的种植其实很简单,和寻常的作物没多少区别。种子种下去后七八天就能发芽,等辣椒苗长到一定高度后开始定值。这时间段并不一定,短的两个月,长的需要三个多月,端看长势好不好。

周媛从商行进购了约两百公斤的种子,都分发了下去。

因她许下的厚利,来领种子的人倒是不少,周媛也不可能全都去看,只是在太原府附近的乡村走走看看。

就连王府里,周媛也让人开了块地出来,种上了辣椒。

每天看着那小小的苗一点点地长大,周媛的心情也跟着雀跃开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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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媛忙着推广种植辣椒的同时,在边关的明励同样也展开了改革。

原本的边军被几个将领各自把控着,如同军阀一样,根本不听明励的命令。后来明励在幕僚的建议下,开始分化、重组边军。那些不听话的将领,被他一个个清除了出去。

其中遇到不少麻烦,甚至还有人出言威胁恐吓,明励一概不理。

足足花了五个月时间,明励才将这一团乱麻似的边军整治妥当,将自己的人安去。而周媛的二哥周远武,也从小小的军官一步步升到了从四品的宣武将军。

从六品到四品,不过半年时间,这速度简直如同火箭般。

武将升官就是这么快,尤其是在战事频繁的边关。不过武将的官阶也是有限制的,到了三品就很难升上去。

三品以上的武将,可不单单靠军功就能擢升的,若是没有势力,只能止步于四品。

不过,周远武有明励这个妹夫在,自然是不缺势力背景。

明励也看出来了,虽然周远武在男女之事上有些轻重不分,但在打仗方面却是很不错,有勇有谋,且几乎对上官唯命是从。

这一日,明励召集了将领商议军情。

“关外已经开春,想来瓦剌人应该会减少进宫了,王爷,这守城的人手是不是可以略减些了?”有人开口问道。

明励还未开口,周远武率先反驳道:“不可!正是因为开春了,敌人储藏了一冬天的粮食想必已经消耗殆尽,此时恐怕会更丧心病狂地进攻掠夺粮食。”

周远武的话,得到不少人的认可。

明励听着下方众人的争吵,眉头皱成了一团,片刻后才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按原本的计划行事,都退下吧!”

一群将领们闻言,只好纷纷告辞。先前开口那人临走前,忿忿不平地嘟囔了几句,显然对明励的决定很是不满。

周远武留了下来。

明励让侍卫到帐外守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长方形的黑铁块放在了沙盘上。

“这是媛媛交代给我的东西,说是能远距离联系。”

周远武一看那铁块,猛地一惊,沉吟片刻后才到:“元元也给我末将一个,不过与王爷您的不太一样。”

明励这个山寨机,是周媛让siri新做的,因材料有限,所以只做了个铁块的样子,没有屏幕也没有键盘。明励怀疑这东西的真实性,所以一直没有用过。但这几日他得到消息,瓦剌人动作频繁,显然不打算就此止战。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不由更加惊奇 若是瓦剌倾巢而出,单凭边关这几万人很难抵挡。

这还不是明励最担心的。

他担心边军中有瓦剌的奸细。

虽然先前找了各种理由清除了一批人,但明励还是不放心。

思来想去,明励觉得周媛给的这个东西若是能派上用场,或许真能解决瓦剌的忧患。

明励试过之后,发现这山寨机能通信,不过却受到距离限制。

之后,两人出了营地,找了个空旷的地方再次试过,确定了通信的距离,明励这才开始制定计划。

边关偶尔会有消息传回王府,但都报忧不报喜,周媛并不清楚明励那边的真实情况。现今每日周媛都有许多事要做。在武帝的忽略下,东升商行已经日渐落寞,原本的骨干都被武帝安排在其他地方,而重新培养起来的管事还未能独当一面。加上其他商行的打压,眼看东升商行就要混不下去了,周媛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当周媛见到冒掌柜时,脸上难掩吃惊之色。

“冒掌柜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妃,老冒这次是来投靠您的。”冒掌柜抹了一把汗,苦笑着说道。

周媛只当他是开玩笑,可见他笑中落寞的神情,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由更加惊奇。

要知道,冒掌柜可是东升商行的元老级人物,为武帝立下不少功劳。别的不说,单是松江埠建埠一事,几年来都是冒掌柜在忙着。

“冒掌柜前来,我自然是欢迎之至。可是,松江埠那边怕是离不开你吧?”周媛试探着问道。

“王妃别提了,哎……”冒掌柜叹了口气,“如今松江埠已经划归朝廷,圣上派了几位大臣接管了整个松江埠。”

这件事周媛也有所耳闻,在她看来是必然的事。

如今松江埠每年光是地产房产一项就能进利小百万两,要知道,朝廷一年的赋税也不过几百万两,这还是收成好的时候!

这么大一块蛋糕,武帝怎么可能给那些世家豪绅瓜分?他势必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莫不是,那些官员为难你了?”周媛想了想,开口问道。

“若只是为难也就罢了,那些人……我原本不想说朝廷官员的闲话,可那些人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冒掌柜忍不住说道,义愤填膺的样子,让周媛意识到不对劲。

她朝一旁立着的丫鬟递了个眼神,顿时,两个丫鬟以沏茶为名义退了出去。

冒掌柜坐在小杌子上,一身肥肉浑身颤动,和周媛说起了那些官员的事迹。

“他们一来,不管不顾就将我的人都赶走了!稍好一点的,给点银子打发了,可有些碍着他们的人,不是被污蔑关了起来,就是被打得重伤难治……他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手下,却没想到最后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周媛静静听着,心中不由生出无奈和怜悯。

那些官员,显然是故意打压冒掌柜,但因冒掌柜从前为武帝做了不少事,不敢直接对付他,就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

幸好冒掌柜的家人并不在松江府,否则的话,恐怕冒家也难逃一劫。

“如今我家里除了京里负责东升酒楼的侄子外,举家搬迁过来了,若是王妃不收留,老冒是真的无处可去了。”说到这儿,冒掌柜忍不住拭了一下眼角。

周媛不禁暗自摇了摇头,说道:“大同府那边不太安全,太原府这边倒还好。我记得前段时间买铺子的时候,有一座宅子在出售。待会儿我叫人把中人请来,带冒掌柜去看看,若是掌柜的喜欢,我就替王爷做主了。这几日掌柜的和太太子女们就住在王府吧!”

冒掌柜感激地应下了。

冒家人口众多,冒掌柜上头有个七十岁的老娘,下头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儿子都已成家,也有了孩子,两个女儿是庶出,年纪尚幼还未许亲。加上冒掌柜的妻子、妾室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坐了满满当当四五辆车子。

周媛一声吩咐下去,芳华姑姑带着王府的下人安排起了这一大家子的住宿。

幸好这王府地方够大,院子也足够多,整个府里只有周媛这一个主子,大部分院子都闲置着。

芳华姑姑挑了西路的三个大院子给冒家人住。这三个院子彼此有小门相通,每个院子有两进,俱是正屋三间厢房两间,除此之外,院子之间还有小跨院。

大院子分别给老太太、冒掌柜和其太太,以及冒掌柜的嫡长子一家住,其他几个儿子一家住小跨院,至于两个女儿,安排在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一群下人们打扫院子、搬家具、拆洗被褥,忙活了整整一天,才将将收拾出可以住的地方。

晚膳前,冒掌柜领着阖家给王妃磕头。

周媛没有受冒老太太的礼,让清月立刻将人扶起来领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这老太太虽然已经七十岁了,精神却是极好,一双眼睛并不见浑浊,满头银丝,穿着浆洗得极为干净的绣福字的深蓝色对襟短袄,并一条褐色马面裙,显得格外精神。

而冒太太则是一脸福相,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和冒掌柜倒是有几分相像。说话间带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冒掌柜的几个妾自然是没有资格来见周媛的,除了老太太和太太外,冒掌柜只带了长子一家和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和周媛差不多的年纪,相貌只能算清秀,举止倒是过得去。

冒掌柜的长子叫做冒子彬,周媛以前曾见过一面,成亲时周媛还是东升商行的掌柜,还送了礼去,因此不算陌生。

周媛问了几句“住的可习惯”、“有什么需要就直说”之类的,没有摆王妃的架子,但也没有把姿态做的太低。

让人整治了两桌酒席,周媛吩咐清影带着冒家人去前院用膳,为他们接风洗尘。

冒掌柜也是个闲不住的,第二天就跑来向周媛找事做。

周媛见状,不由笑了:“你们刚到,还是先休息几日吧!你多陪陪老太太和女儿、孙子们。”

冒掌柜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我就是个劳碌命,一天不做事浑身不舒服,王妃您不拘什么小事,只要能让我能忙活起来就成。”

周媛见冒掌柜精神还不错,想了想后说道:“这边商行的分铺刚建成,生意虽然不多,好歹也有些进项。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去商行做着。”

冒掌柜高高兴兴地应下了,丝毫不觉得做一个分铺的掌柜有些屈就。

说起来,东升商行是当初他和其他几个掌柜一起建起来的,在冒掌柜心里的情分自然是不同。哪怕如今的商行已经不再如从前了。

周媛在太原府开的东升商行分铺,主要经营皮毛和粮食生意。

北方生产皮毛,尤其是关外的蒙族人,更是打猎的好手。尽管如今大明朝和瓦剌在打仗,但依然有不少人冒着危险和蒙族人做生意。

当然,除了皮毛外,关外还有许多其他的特产,比如铁矿、马匹,但这些东西都受朝廷管制,周媛嫌麻烦,三申五令,让手下不要碰这些。

现如今才刚开春,打猎的人也多了起来,铺子里每日都能收到不少野物。只要处理得当,走兽的皮毛,飞禽的羽毛,都能保存很久。为此,周媛还特意在siri大百科中找了几个处理皮毛的法子。

冒掌柜没有接触过这些,因此很感兴趣,几乎每日都泡在铺子里。

至于冒子彬,周媛将之前赵延年的事情交给了他去做。一连两个月冒子彬都在乡村田地里行走,人都晒黑了不少,但他却没有丝毫怨言。

身为行商家族,冒子彬知道如今京城很流行吃一种麻辣锅子,而这麻辣锅子中必不可少的一味调料,就是辣椒了。

冒子彬可不认为自家王妃让人种辣椒只是为了卖,他的眼光,甚至比冒掌柜还要长远。他的妻子在屋子里抱怨了几句,反倒被冒子彬骂了。

冒子彬媳妇气性大,跑去跟婆婆告状诉苦,结果平日里一向和气的冒太太却罕见的严厉,教训了她不说,还罚她在屋里抄经书,且半个月不能出门。

这些事,当然没有瞒过周媛。

周媛对冒太太和冒子彬的识相很满意,至于那个心中不平的冒吴氏,周媛根本不放在心上。

时间很快就到了五月,周媛让人从铺子里挑了两块上好的狐狸皮,亲自带着丫鬟们做了一套保暖用具,送进京城给皇后贺寿。

今年的千秋节,格外冷清,武帝没有重办的意思,皇后也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人,就只在坤宁宫里摆了几桌,只邀请了大公主一家、太子吴王几个,还有新婚的安宁郡主小俩口,就连牟家的人她都没叫。

开席前,珊瑚领着金钏来给皇后请安。

金钏向皇后磕了头,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这才让随行的人将一个精致的檀木箱子呈了上来。

“这是王妃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是王妃亲手做的,贺皇后千秋之喜。”

皇后闻言,脸上神情舒展,接过盒子打开,见里头是一套银白色的皮毛护具,不由讶异地挑起了眉梢。

“这是银狐皮,难得的是整张皮都很完整。王妃开了间皮货铺子,这银狐皮可是至今为止收到最好的货色了。您不知道,这上头的一针一线都是王妃亲手缝制的呢!”金钏适时的解释道。

如今已是五月,这皮毛护具自然不适合穿,但皇后还是让人把东西拿出来,一样样地试过,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这一套护具分为帽子、围脖以及一双手套。

狐狸皮本就小,能做出这一套来已是十分勉强,不过让皇后最满意的是,这上头丝毫看不出针线的痕迹。

“看来清颜的女红手艺见长啊!”皇后半是打趣道,“先前哲雅生产的时候,她也送了一箱子皮货当贺礼。我还当是砺儿的主意呢!这丫头也不知想什么,这都快入夏了。”

下头坐着的几个人适时地笑了起来。

皇后下手左边坐着大公主,右边坐着太子妃。太子妃脸上虽然带着笑,可神情却十分落寞。她和太子关系不好已是众所周知的,好在皇后对她还算不错,这才让太子妃保住了一些脸面。

如今看着大公主有子万事足,吴王夫妻俩琴瑟和鸣,就连不受重视的桂王对王妃都很温柔和善,太子妃的心情可想而知。

哪怕是不在京城的晋王和晋王妃,显然也过得比她自在。

太子妃落寞的样子,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朱田田坐在她下手,依然是轻松欢快、没心没肺的样子,一手抓着茶几上的点心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元元几次写信给我,都问母后的情况,都不问问我。”

“你还用担心啊?就你这小吃货,说说,过了个年,又重了几斤?”皇后忍着笑道。

朱田田闻言,心虚地放下了点心,嘿嘿傻笑:“我家王爷当初可是说过的,别的没有,吃的管够。我也不要别的,每天三顿饭、两顿点心、一顿宵夜……”

话还没说完,就见在场的一群人全都笑了起来。

朱田田扁扁嘴:“你们笑什么嘛!”

“照你这么吃下去,不用几年就成大胖子了,到时候吴王嫌弃你了可怎么办?”桂王妃徐关雎也难得的开起了玩笑。

朱田田哼了一声:“他敢?我有母后撑腰呢!”

她这话,再次惹得哄堂大笑。

太子妃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沉思。

一群人说笑了许久,外头有宫人传话,宴席准备好了,皇后随即起身,带着众人去前头的大殿里用膳。

太子、薛驸马等人已经坐着聊了许久,几个男人之间倒是相处得十分融洽。

宴开两席,男女各一席,并无歌舞表演。

眼看就要吃完了,突然殿外响起了秉礼太监尖锐的声音。

“圣上驾到!”

一群人吓了一跳,殿内一阵兵荒马乱,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位置,急忙跪在地上。

武帝踏步走了进来,皇后镇定从容地领着一群子女们行礼。

“妾参见陛下。”

武帝“嗯”了一声,上前将皇后扶了起来。

皇后抬起头,朝武帝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开口问道:“陛下可用过膳了?妾不知陛下会过来,没有准备陛下的份。”

这话说的硬邦邦地,明显带着送客的意思,武帝听了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呵呵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96章 直接发落了那些官员 “看来婉儿是生朕的气了。”

“妾不敢。若是没什么事,陛下请离开吧!”皇后又是硬邦邦的一句话,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武帝不理睬他。

还跪在地上的众人不禁为皇后捏了把汗。

谁知武帝却笑得格外开怀,上前一把拉住了皇后的胳膊,将她转了过来。

“好久没见婉儿使性子的样子了。”武帝拉了拉她,皇后哼了一声没回话,“朕是什么性子皇后还不清楚么?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皇后可愿原谅朕?”

皇后多少猜到武帝在打什么主意,见他先低头了,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很快,帝后和好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紧接着,这段时间上蹿下跳的人,不管是朝中官员还是世家勋贵,都受到了武帝的申斥。

武帝一表明态度,那些个闲着没事做的御史言官们顿时来了精神,罗列了不少罪名弹劾几位朝官和勋贵。什么藐视中宫,纵容家族子弟做恶,结党营私,总之能想到的罪名都被他们写了出来。

御史的职责就是监察、弹劾,至于证据问题,就不是他们的事儿了,一般都是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负责。

大明朝建立之初,言官御史的品秩虽然普遍不高,但却拥有着特殊的地位,但凡自认为明君的帝王,都不会随意处置言官。武帝更是十分注重言官们的态度,立刻将弹劾的那些官员们都收押起来,交给刑部处置。

刑部尚书是武帝的心腹,自然清楚圣上的意思,很快派遣属下四处搜集证据,不过几日功夫,一样样“明证”就呈了上去。武帝看过后大怒,直接发落了那些官员。

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虽然没有大肆屠杀,但依然让京中的人们不安了好一阵子。

随后,武帝任命了一批刚从恩科上来的进士进六部,其中以周远文为代表的寒门子弟,更是受到了武帝的重用。

周远文因娶了安宁郡主,虽然是寒门出身,但在皇室中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如今的寒门子弟们,已经隐隐以他为首。

这正是武帝想看到的。

周远文被安排进了吏部,而吏部尚书又是周媛的义父薛国栋,可以料想他的前途定是畅通无阻。

而另一边,周媛接到安宁郡主写的信,得知这一切后,心情不知是喜是忧。

不管她心中如何想,该做的还是要做。

周媛立刻找来冒掌柜的小儿子,让他负责送礼去京城的永乐王府。

冒掌柜的小儿子有些软弱,胆子也小,他几个兄长都被周媛安排了差事,周媛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给他个机会试试。

贺礼都是些寻常物什,永乐王府的富贵周媛是清楚的,因此也不怕出岔子,大不了到了京城再添补就是了。

冒小四出发后没几日,冒子彬突然着急来禀,地里的辣椒出状况了。

周媛知道后顿时心急无比。这段时间正是辣椒定苗的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影响可就大了。

着急之下,周媛顾不得交代,带了清月和董鹏几个护卫,匆忙就出了城。

来到冒子彬所说出问题的村子,周媛一下马车,就看到不少农民们在地里忙活,一个个脸上带着忧色。

周媛跑过去一看,就见原本长势喜人的辣椒苗,如今都耷拉了下来,叶尖枯黄,叶片发软。仔细一看,大部分苗都是这样。

周媛问了几个老农这几日的情况,得知他们都是按照吩咐浇水、施肥,不禁心生疑惑。

“这苗看起来像是烧着了,可最近天气尚好,浇水也都跟得上,怎么会烧着了呢?”

念头在脑海中一转,周媛很快按了下来,吩咐老农们多浇水,从三五日一浇增加到每日一浇,直到辣椒苗恢复为止。

之后,周媛巡视了附近的辣椒地,发现了不少问题,找到负责的里正,仔细叮嘱了一番。

巡视完,已经是傍晚,眼看天色渐暗,清月有些焦急,劝周媛赶紧回城。

周媛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犹豫。

而就在她犹豫的当口,突然远处的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一旁的里正见状忙开口劝道:“看来快要下雨了,夫人若是这时候启程,怕是半路上会遇到大雨,不如在寒舍暂住一宿,等明日一早再回城也不迟。”

周媛考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里正家在村头,是一栋四合院,算是村里最好的房舍了。里正让儿女们去兄弟家住,自己和婆娘去了厢房住,将主屋让给了周媛。

虽说是村子里最好的房舍,但在清月几人眼中还是太过简陋。

周媛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让清月收拾了一下床铺,随意用了晚膳,就爬上了床。

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传来,不多时,瓢泼大雨落下。雨声极大,遮过了蛙鸣鸟叫。

周媛躺着很不安稳,总觉得心神不宁。

雨声渐小,周媛慢慢的睡着了。

可没过多久,睡在外头的清月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放在枕头底下的匕首抽了出来。

周媛也听到了动静,迷糊睁开眼:“怎么了?”

“王妃别动,外头好像有人。”清月低声说道,一手握紧了匕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慢慢走向门口,将耳朵贴在了木门上。

片刻后,清月神情凝重地回了床边。

周媛见她如此深情,瞌睡虫瞬间飞走,整个人也紧绷起来。

“王妃,您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若只是宵小,奴婢一人足矣对付。”

清月刚说完,周媛就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董鹏他们住在旁边的厢房,若是有动静不可能察觉不到。”

董鹏几个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护卫,功夫比清月高多了,且个个十分警惕,天黑后必然是有人守夜的,可到现在都没有反应,可见是出什么事了。

周媛担心外头的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若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和情况,不可能做的这么干净利落。

仔细想想,今日的事也有蹊跷。

周媛抿了抿唇,左手下意识按住了右手腕,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清月,把门栓打开,咱们做个简单的机关。待会儿人闯进来的时候,你抓准机会就跑!”

清月一惊,抬头看着周媛问道:“那王妃你呢?”

“对方恐怕就是冲着我来的,到时候肯定只注意我,不会在意你这个丫鬟。你跑出去后快点去找救兵,我记得附近就有卫所驻扎,拿着我的令牌和名帖去。”

清月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媛严厉的眼神制住,想说的话只好吞了回去。

两人赤脚下了地,周媛就着手机的灯光,找到了两根长长的绳索,在门口设了两个简单的陷阱。

之前明励带她去打猎的时候,周媛见过那些陷阱,勉强能布置出两个来。

做好这些后,周媛回到了床上,清月则是躲在了门边,悄无声息卸下了门栓。

没一会儿,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头,门没锁。”

“那正好方便我们行事,进去!”

话音落地的同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双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踏了进来。

屋子里十分昏暗,伸手不见五指。那突然闯进来的人明显带着急色,根本没有发现脚下的异状,直接冲了进来,直接被绳索绊倒在地。

咚!

身体和地面相撞,顿时传来一阵重响。

里正为了彰显自家的特殊,屋里都铺了青石砖,这种青石砖没别的作用,就是硬。

周媛听到一声闷哼,知道不用动手,那摔倒的人肯定已经晕过去了。

“怎么回事?老三?老三?”

紧随其后的其他人听到动静急忙赶了进来,接着,咚咚咚地全都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躲在门后的清月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手起刀落,飞快将那几个摔得七晕八素的人解决了。

不等两人松口气,院子里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朝这边而来。

门口出现几个模糊的身影,周媛紧张不已,屛住呼吸,右手缓缓抬高,眯起一只眼睛,对准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右手微微用力,只听得咻得一声,一支三寸长的细箭。

细箭准确无误地射中目标,对方来不及发出痛呼就倒在了地上。

周媛摸了摸右手臂上戴着的手弩,背后已被汗水浸湿。

她刚刚杀了人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经历生死,可这却是周媛第一次亲手杀人。此刻她的心狂跳不已,黑暗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呼吸困难。

周媛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尽管眼中满是恐惧,尽管她此刻害怕得想要尖叫。

突然又有人倒地,引起了外头那群人的恐慌,趁这机会,清月又解决了两个人。

清月最擅长的轻功,在这黑暗中成为了她最大的优势。

“头,里面有诈!”

外面有人惊呼起来,随即人群变得骚动不安。

“后退,守住门。”一个低沉粗犷的声音忽地响起,一下子就震住了所有人,“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等天一亮,看她们还能躲到哪儿去!”

此人显然极有威信,一开口,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示,后退到了大门口。

周媛将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浑身一松,险些没摔倒在床上。

清月几个蹿步来到床边,扶住周媛。

“你怎么没走?!”

周媛顿时急了,好不容易争取到两个时辰,结果清月居然没跑出去!

清月咬了咬下唇:“奴婢怎能让王妃一人在这儿面对他们?还是王妃先逃,奴婢帮您断后。”

周媛被她气得无语。

清月擅轻功,脚程快,换做是她,估计还没跑出村就被抓住了。而她有手弩在,好歹能坚持一会儿,这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

深吸几口气,周媛按下心中的急躁和怒意,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你先去门口守着。若是他们有什么异动,立刻堵住门。”

清月点了点头,忙回到了门口守着。

周媛转过身,背对着她,把手机拿了出来。

“siri,帮我联系明励。”

手机屏幕一亮,跳出了绿色的通话键,周媛按了一下,然后将手机贴在了耳朵上。

嘟嘟嘟……

轻微的响声传来,周媛耐心地等待着。

几息后,伴随着啪嗒一声,手机里传出了明励略带困惑的声音。

周媛一只手按住了心口,压低了声音说道:“明励吗?”

听到周媛的声音,明励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问道:“媛媛,怎么了?”

“我遇到一群来意不明的歹徒。”周媛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是急促,“我看到那些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是中原人,反倒像是关外的蒙族,恐怕是瓦剌那边有什么针对你的计策,你要小心。”

明励听完震怒无比,这段时间他分明已经让人加强警戒了,没想到蒙族的人居然还能钻过重重防卫!

他几乎可以断定,那些人就是冲着周媛去的。抓住周媛来威胁自己,打得一手好算盘!

明励脸上阴晴不定,问清楚了周媛所在的位置,立刻叫来了周远武。

他对其他人不太放心,只有周远武,才会和他一样担忧周媛的安危。

周远武听说周媛出了事,着急不已,当即领了一千骑兵出了营地,以最快速度朝太原府飞驰而去。

周媛在的地方,正好是大同府和太原府的交界处,距离他们驻扎的卫所不是很远,大概两百公里左右。可就算是以速度见长的骑兵,也要急行一天才能到。

这边的周远武心急如焚,而另一边周媛知道了二哥已经在来的路上,稍稍安了心。但她也清楚,从边关到这里需要不少时间,她不可能坐等二哥来救。

周媛坐在床沿上开始思索应对之策。

方才天太暗,她没看清外头都多少人,但她和清月一共解决了七个。既然是蒙族偷入关内,人数不可能太多,否则太引人注目了。

周媛记得之前听明励提过,蒙族人打仗的时候基本是以九为一个单位,若是如此,这些人应该是在十八到二十七之间的样子。

以她和清月两个人,对付十几个壮汉太难了。

周媛想了许多法子,可成功逃脱的几率实在太低。

渐渐的,远处的天边露出灰白,眼看天就要亮了,周媛越发焦躁不安起来。

终于,天色大亮,门外的情形能看得一清二楚。而就在这时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让人无法忽视的强悍气势 那群守了一夜的蒙族人也行动起来,分成两队,沿着门的两边一步步逼近。

周媛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放下衣袖,跳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王妃,待会儿奴婢冲出去拖住她们,您快逃!”清月脸色有些发白,握着匕首的手青筋直露,显示出她此刻的紧张心情。

周媛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开门。”

“王妃您说什么?”清月大惊失色。

“我说,开门。”周媛目光沉沉,眼神中带着凛然之色,让清月不敢违背。

她咬着唇,犹豫良久,才挪开了堵着门的凳子,又卸下了门栓。

门,缓缓打开,阳光从外头笔直射进来,落在周媛身上,刺目的光线,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你们的首领是谁,让他来见我。”

周媛站在门后,一张小脸肃然无比,流露出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强悍气势。

那些蒙族人顿住了脚步,下意识转头看向某一人。

周媛打量着那人,一身灰色劲装,套着猩红色的大氅,脚踩虎皮靴,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须发茂盛,眼如铜铃,浑身上下透露出凶恶的气息。

此人看到周媛,眼底闪过一丝贪念,让人难以忽视。周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晋王妃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胆识,令在下佩服不已。”那首领从人群中站出来,朝周媛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

周媛挑了挑眉,对方果然知道她的身份。

“还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某乃瓦剌族的东哥力,王妃可以称呼我为东哥。”那首领一脸的和气,丝毫看不出来是要对周媛不利。

周媛扯了扯嘴角,不欲在称呼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东壮士带着这么多人硬闯我的住处,意欲何为?”

“晋王妃这般聪慧,应该早就猜到了吧?”东哥力哈哈大笑几声,露出满口黄牙。

周媛没有做声,左手摸着右手臂上的手弩,思考着射杀他的可能性。

她现在已经可以断定,随她而来的侍卫应该都惨遭他们毒手了。若非是想要活捉她威胁明励,恐怕她也活不到现在。

方才粗粗一扫,对方有十一人,大多拿着刀,有两个腰间挂着弓箭。

弓箭手的射程最低也有五百步,若是技艺好的,八百步也不成问题。她的小手弩,最远也只能射中十米开外,就算她射杀了这个首领,也躲不过那两个弓箭手。

电光火石之间,周媛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跟你们走,不过你们要放了我的婢女。”周媛开口道。

“王妃觉得现在还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吗?”东哥力笑得格外狰狞。

周媛无奈地垂下了头,接着又道:“那你们保证不能伤害她!”

“这一点在下可以保证。”东哥力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说道,眼神却不住地往周媛身上瞄。

清月因常年习武,体型修长瘦削,在蒙族人眼中没什么吸引力。反倒是周媛,长得虽然不是那种美艳的类型,但因她晋王妃的身份,自然更加吸引东哥力。

清月站在周媛身旁,怒火中烧:“王妃,奴婢跟他拼了!这起子恶贼,竟然敢对王妃生出如此心思!简直可恨!”

周媛拉住了清月的手,轻声道:“稍安勿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等救兵。无论待会儿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擅自做主,可明白?”

说最后一句话时,周媛瞟了清月一眼,眼神中满含警告。

清月恨恨咬了咬牙,只能点头答应。

随后,东哥力让人绑住了清月的手脚,缴了她的匕首,押着周媛离开了此地。

走出村子的时候,周媛回头看了几眼。

寻常村民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都到这时候了,却不见一个人影。怕是这个村子所有人都被这群人杀了。

周媛垂下了眸子,掩盖住了眼底的愤怒和恨意。

东哥力对周媛还算善待,得知她会骑马,让人腾出了一匹枣红马给周媛。蒙族人出行,一般都会多带几匹马以作备用。

不过清月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这群人知道清月会武,将她绑得严严实实的,其中一人拎起她的后领,挂在了马背上。

清月一双清灵的眸子中满是怒火,瞪着拎她的人。

“嘿嘿。”那人只是傻笑,东哥力踹了他一脚,算是默认了他的要求。

清月眼中悲愤莫名。

倒是周媛,端坐在马背上,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幸好她昨日出行时为图方便,穿了最简单的布衣,此刻并不影响她的活动。

她的马术不算好,只能遛着马慢慢地走。那群蒙族人走了片刻,见周媛一直晃晃悠悠地落在最后,顿时不高兴了,朝她骂骂咧咧。周媛只当作没听见,依旧慢腾腾地走着。

东哥力从前头绕到她面前,眼神如刀,落在她身上。

“王妃这是打什么主意?莫不是想跑吧?”

周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东壮士对我们关内的礼仪有所了解,想必也知道,一般好人家的女儿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会骑马已经是罕见了,你还指望我和你们一样?”

一顿话噎得东哥力说不出话来,他提出他来带周媛同行,谁知周媛愤怒不已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是想毁了我的名节吗?我一个已婚女子,若是和其他男子有所接触,王爷还不知该如何嫌弃我……若真如此,我干脆自己了断得了,省得给王爷添乱!”

说着,周媛作势要从马背上跳下去,吓得东哥力不敢再靠近。

东哥力此行的任务是活捉晋王妃,尤其上头的人再三叮嘱,切不可让晋王妃有丝毫闪失。这颗棋子务必要完好无损,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这是上头的吩咐,东哥力不敢不执行。

因此,一行人只好依着周媛以龟速前进。

走了约半天功夫,一行人停下来修整。东哥力让两个手下去买吃的,其他人在四处警哨,不让周媛有可乘之机。

而周媛一路走来,心越发的沉了。

这一路上他们走的都是无人识的小路,荒无人烟,连一个路人都没有遇到。可见这群人是谋划了许久的。

周媛有些担心,二哥能不能找到自己?

趁着解手的功夫,周媛悄悄拿出了手机:“siri,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二哥知道我的位置?”

siri的灯闪烁片刻才开口:“可以开启云端的gps功能,但此功能会消耗主人的寿命,siri不建议主人这么做。”

周媛却没有时间多做考虑,立刻让siri开启了gps功能。

手机屏幕一闪,随即出现了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地形,两个小红点极其醒目。

周媛看了半天,才看懂,上面的小红点是她,另一个小红点是二哥。

两个红点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但却隔着山林,二哥很难发现她。

周媛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周媛收好手机,整理了一下衣裙后,返回东哥力等人身边。去买吃食的二人已经回来,正和东哥力说着什么,几人的脸色明显很不好看。

“看来大猜的没错,这晋王妃果然是那晋王的软肋。”其中一人低声开口说道。

“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另一人却是皱着眉,有些忧心忡忡。

东哥力扯着下巴上的,想了想后说道:“尽快赶路,一旦出了边关,任那晋王如何强势,也不能奈我们如何。大交代的任务,务必要完成!”

说到这里,他忽地站起身来,提高音量道:“都给老子警醒些,谁要是出了岔子,别说大了,老子也饶不了他!”

说话的同时,东哥力用力一扯马鞭,发出啪啪的声响。

周媛正好走到他身后不远处,闻言倏地笑了:“东壮士这是做什么?你这些手下把脑袋提在裤腰带里为你做事,你不好好待他们,还要这般威胁人家?”

东哥力回过头,眼中的阴鸷一闪而逝。

“我自家的事,不劳王妃费心。王妃还是想想怎么说服晋王退兵吧!”

周媛挑眉,走到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清月被了绳索,见状忙跑到周媛身边,警惕地看着东哥力等人。

“不是说买吃食了吗?东西呢?”

东哥力扫了一旁的人一眼,那人急忙从褡裢里拿出几个纸包。他们蒙族人习惯了随身携带吃的喝的,只不过数量有限,从关外一路赶来都吃的差不多了,这才需要补给。

周媛见那些纸包着的都是些大饼、馒头之类的干粮,只有两个是酱肉,不由面露嫌弃。

“你们就让我们王妃吃这些?”清月顿时会意,尖着嗓子叫起来。

东哥力皱了皱眉头:“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俘虏还想吃香的喝辣的?”

“就算被你们俘虏了,我也是晋王妃。”周媛漫不经心地瞟了东哥力一眼,“去取口锅来,再弄些清水。”

一群人没有反应,清月柳眉倒竖骂道:“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王妃的吩咐去做?”

也不知是不是两人气势太盛的缘故,那几个蒙族人竟真的跑去找来了一口小锅,还有人拿出了自己的水囊。

周媛让清月生起了火堆,将小锅架在上头,倒了半满的水。不一会儿,水开了,周媛将几块酱肉切碎了放进锅中。

这酱肉的肉质并不好,一看就是放了许久的,浸了许多的酱油,吃起来很咸。周媛身上没有调味料,这些糙汉子自然也没有,所以她只能用这个代替调料了。

很快,透明的开水被酱油染成了淡黄色,周媛让清月尝了尝咸淡,觉得差不多了,拿过两个饼子,一点点捏碎了放进锅里。

最后往锅里洒上些随手找到的野菜,就完成了。

周媛拍了拍手,让清月将锅从火堆上挪开,倒进了三个临时做的木碗里。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清月,另一碗,则给了东哥力。

东哥力满脸纠结狐疑地看着周媛,没有碰那碗泡馍。

周媛看也不看他一眼,和清月两个人对坐着,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自己的一份。

她吃东西的动作很快,可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粗鲁,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的优雅气质,让一群关外的糙汉子看呆了眼。

吃完后,周媛略有些惋惜地说道:“可惜调料不够,味道差了些。”

见东哥力不吃,一个手下猛地将那碗抢了过来,嘿嘿一笑,道:“头,你不吃可就浪费了,给我吧!”

那人动作迅速,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呼噜噜将一碗泡馍都喝进了肚,最后还意犹未尽地了碗。

其他人盯着他半晌,见他没有任何不适,这才围了过来。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吃?”

“好吃!真好吃!比我婆娘做的好吃多了!”那人面露遗憾,“就是太少了点。”

一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口锅上。

下一刻,这群魁梧的汉子猛地扑了过去,一个个争抢着那口小锅。

周媛见状,抿嘴笑了起来:“想吃的话,再去弄些水来,我给你们做。”

她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飞快跑了开去,不一会儿,捧着各自的水囊和干粮出现在周媛面前。

周媛依法炮制,做了满满的两锅肉汤给他们。因放了野菜,这肉汤并不腻,吃起来很是爽口,不管是泡着干粮吃,还是直接当汤喝,味道都很不错。

一群人吃饱喝足后,看向周媛的目光顿时变了。

“没想到王妃的手艺这么好啊!”

“是啊是啊!和那些传闻中的贵夫人一点都不一样嘛!”

周媛和清月对视一眼,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了些。

之后,周媛提议不再绑着清月,东哥力同意了。除此之外,周媛还让他们买食材的时候,给她带些调味料回来,这群汉子听说这调味料能做出更好吃的饭菜,点头不迭。

到了第二天,周媛多了一口大锅,以及油盐酱醋之类的东西,调味料更是多达七八种。

这些调味料不太好买,整个太原府也只有东升商行的铺子里才有齐全的东西。虽然负责采买的两人是乔装过的,但冒掌柜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这两人前脚刚踏出铺子,冒掌柜后脚就联系了王府护卫跟在他们身后。

虽然周媛失踪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但冒掌柜已经能猜到一二。

王府护卫许多都是从前的暗卫出身,跟踪探查的本事一流。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把这些果子劈开 一路跟着那两人,并没有被发觉。几人远远地跟着进了深山,不一会儿,发现了一堆篝火。

虽然东哥力等人埋了火堆,又掩藏了痕迹,但还是被护卫们发现了蛛丝马迹。

确切的说,那些蛛丝马迹是周媛故意留下的。

沿着周媛留下的线索一路小心翼翼地前行,护卫们终于追上了东哥力一行人。

知道了王妃的踪迹,护卫们不敢大意,留下了两人继续跟行,另外两人则飞快返回通知其他人。

天色渐渐暗了,东哥力一行人找了个背阴的地方修整。

周媛带着清月去找野菜野果,身后跟着两人。

周媛蹲下身摘野菜,毫不在意泥弄脏了裙摆,清月见了都快哭了。

“都是奴婢没用,害得王妃落入这般境地。”清月满脸自责。

“这算什么,我又不是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不过是摘些野菜,从前在老家,农活还做过呢!”周媛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拔了一把像芹菜一样的东西。

“王妃,还是奴婢来吧!您说哪种,我来摘。”清月忙说道。

周媛也不推辞,站起身拍了拍泥,说道:“这种野芹,多摘两把,待会儿过水拌一拌味道不错。还有那种野韭,配着肉吃味道很不错……”

这山里人烟稀少,到处都是野菜野果。周媛和清月摘了满满一袋野菜后,见到两棵野栗子树,周媛让清月爬上树打了不少栗子下来。

栗子壳上都是毛刺,周媛想了想,朝那两个蒙族人招了招手道:“两位兄台帮个忙,把这些果子劈开。”

那两人面对甜笑的周媛无法拒绝,抽出腰间的弯刀,帮起忙来。

最后,一行四人收获颇丰地回到了临时营地。

东哥力的几个手下已经收拾出了住的地方。两棵树之间用树藤缠绕铺上了树叶,成了一张简易的树床;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下搭了个简易的帐篷,则是给周媛用的。

篝火已经升起,有两人打了兔子野鸡回来,周媛让他们去处理猎物,她和清月在弄野菜。

几种野菜分成了三堆,野芹凉拌,野韭菜剁碎腌制配着牛肉干吃,还有一堆白嫩的生栗子。

周媛动作迅速,野芹焯水,撒了盐和胡椒粉调味,同时在另一只锅里顿着野鸡,放了些野生的黑木耳。兔子倒是最简单,用树枝插好后架在火上烤着。

忙活的空隙,周媛拿起一旁的栗子吃了起来。

这些野栗子还未成熟,个头小,脆生生的,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周媛一连吃了六七颗,意犹未尽。

东哥力一直注意着她,见她时不时尝尝菜的咸淡,一副专注的样子,警惕心稍稍放松了些。

周媛的手艺很是不错,到了吃饭的时候,周媛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野鸡汤和几口野菜,剩下的全都被东哥力他们抢着吃光了。

清月吃了几口牛肉,其他的都没动。至于那些野栗子,倒是颇合东哥力的喜好,几乎都是他吃的。

吃饱喝足,天也黑了,周媛和清月钻进了帐篷,却没有入睡。

“王妃,那菜……”清月张了张口,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周媛一把捂住了嘴。

方才吃饭的时候,周媛暗示清月不要吃那些野菜,清月还以为野菜有毒,见她吃了不少,不由面露担忧。

“都是常见的野菜,吃不死人。”周媛压低了声音说道,“就是有些忌讳。”

清月正要询问,突然身子一顿,眉头紧皱,张开双臂将周媛护在了身后。

“怎么了?”周媛问道。

“有人来了。”

清月的话刚说完,周媛就感觉到地面一阵震动,先是一惊,紧接着一喜。

与此同时,帐篷外的东哥力等人也察觉到了异动,刷刷刷抽出刀来。可就在这时,从远处的树林里突然飞出一支支箭来,咻咻的箭雨声不绝于耳,令人头皮发麻。

“后退!”

东哥力大吼一声,挥刀挡下射向自己的箭矢,飞速朝周媛的帐篷跑去。

他没想到追兵这么快就到了,且对方准备充分,连弓箭手都带来了。为今之计,只有先控制住晋王妃,令对方投鼠忌器。

东哥力看似粗犷,心思却十分缜密,否则也不会被派来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了。

就在东哥力摸到帐篷外,刚伸手想要掀开门帘时,突然从里头飞出一支极短的箭矢,直扑向他眉心。这支箭来得实在是太快,若是寻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当场就会被射穿。

关键时刻,东哥力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力,身子一扭,竟躲过了要害。

但那支箭还是射中了他的肩头,眨眼间血蔓延开来,湿透了整个袖子。

东哥力紧咬牙根,一双眼睛几欲喷出火来。

“晋王妃好手段!”

帐篷内,周媛靠着石头,浑身冷汗直冒。她的手弩则是在清月手里。方才那一箭是清月射的。此刻她站在周媛面前,牢牢将周媛挡住。

受了伤的东哥力额头青筋直冒,愤怒到了极点。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贱人拖出来!”

东哥力一声怒吼,其身旁的手下立刻冲了过来。可还没到帐篷外,突然一个个脸色大变,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东哥力又惊又怒,一脚踢向手下,“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可回答他的,却只有手下的痛苦哀嚎声。

突然东哥力脸上血色渐褪,捂住了肚子也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林子里冲出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顷刻间将所有蒙族人控制住。周远武披胄冲在最前面,手起刀落砍翻了两个强撑着来杀他的蒙族人,直接冲到了帐篷前。

“元元?元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里头的周媛听到二哥着急的叫喊声,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能放松下来。

“二哥!”

周媛走出帐篷,见到周远武,眼眶忍不住一红。

周远武见她一身是泥的狼狈样子,顿时怒不可遏:“该死的瓦剌人!元元不怕,二哥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周媛终于忍不住扑到二哥怀里哭了出来。

“周将军,此人是这群人的头,一定要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清月愤恨地指着地上的东哥力道。

那东哥力满脸痛苦表情,一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周媛,似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被打败了。

“你、你……”

周媛哭完了心情也好了许多,听到东哥力的声音偏头看向了他。

“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下的毒的?其实我没有下毒,那些野菜野栗子都是能吃的,只不过……栗子和韭菜不能和牛肉同食。还有野生芹菜,水芹是无毒的,山芹带有微毒,不过吃的不多就没事。”

周媛好心地解释完,那东哥力顿时口中喷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解决了东哥力等人后,周媛由周远武护送着回了王府。

虽说周媛被掳前后也不过一天一夜的时间,但为了周媛的名声,谁都没有声张。

待回到王府,芳华姑姑急忙跑了出来,见周媛完好无损,心头微松,扶着周媛回了正院。一回院子,几个丫鬟立刻围了上来,周媛却摆摆手道:“先不忙,芳华姑姑,你吩咐人给送我回来的边军送些吃食,把我二哥安顿好。清影你们几个帮我准备水,我要沐浴。”

一群人接了命令立刻下去安排。

片刻后,周媛沐完浴,换了身宽松的衣裳回了住处。

清月也累坏了,草草梳洗一番后就睡了,这会儿是暖冬和暖玉两人在屋里伺候。

从昨晚上开始周媛就一直紧绷着心绳,如今回了家,顿时觉得体力不支,趴在床头就睡着了。两个丫鬟看得心疼不已,擦头发的动作越发的轻柔。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周媛就醒了。

她一醒,两个丫鬟忙过来问她有什么要吃的。周媛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朝暖冬吩咐道:“我不饿,你去看看我二哥那边情况如何了。”

暖冬曲膝应了声是,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周媛起床梳洗,换了衣裳,早膳只随意吃了两口粥,没有一点胃口。没多久暖冬就回来了,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禀告。

东哥力那一行人昨晚上就被关进了都指挥使司的衙门,对外的说法是抓住了蒙族的奸细。当然了,对那位都指挥使是如实相告的。都指挥使得知晋王妃被人掳走,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不敢怠慢,连夜让人去审问东哥力等人。

审问的结果没那么快出来,周远武安排了几个手下守着都指挥使司,一大早就过来询问周媛的情况了。

周媛收拾妥当,去了前院见周远武。

看到一身戎装的周远武,周媛觉得有些陌生。

在周媛印象中,二哥一直是个软弱的人,在马窈娘和王美仪之间摇摆不定,因此她一直都有些担心他在边关的情况。可现在看来,二哥也不是她想的那样。

其实周远武除了在女人方面有些拎不清外,其他都还不错,否则明励也不会将他安排进边军,且一直提拔他了。

“元元,昨晚休息得可好?”周远武一见到周媛就急忙开口问道。

周媛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昨天多亏有二哥在,不然……”

话还未说完,就见周远武呵呵一笑:“元元是吉人自有天相,不过你给我的那个山寨机,还真管用。这次若不是有它,二哥怕是很难找到你呢!”

此事花厅内没有旁人,周远武伸手拍了拍周媛的头,一脸的感慨。

周媛也是有些后怕。

兄妹俩说了会儿话,周媛说着从东哥力等人口中听来的蛛丝马迹,周远武则将瓦剌的一些动向告诉了她。两人一合计,已经差不多猜出此次行动的策划者了。

带着从周媛这里得到的信息,周远武立刻去了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十分配合,很快就问出了前因后果。

原本瓦剌骚扰关内只是为了掠夺粮食,但去年瓦剌的大王突然重病,底下十几个王子开始争权夺利,最后十三王子上台。

这位十三王子生母是出身,原本一直不受重视,但最近几年身边多了几个谋士,帮助他一步步打败了其他王子,赢得了大王的喜爱。

而这位十三王子对明朝,尤其是武帝敌意极重,武帝派来说和的使者都被他杀了,之后更是时常让手下骚扰边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次派东哥力来抓走周媛,想以此威胁明励,便是十三王子出的主意。

为此,他不惜动用了瓦剌在关内的几个重要钉子,这才抓到了机会,只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周远武从东哥力嘴里撬出了瓦剌细作的名单后,立刻派兵捉拿。

除了太原府、大同府外,就连京城也有瓦剌人潜藏着,更别说边关了。东哥力他们能顺利地进入关内,就是因为那几名细作。

短短几日功夫,太原府变得一片混乱,弄得人心惶惶。

首当其冲的,就是布政使梁又青。

梁又青虽不是瓦剌的细作,但在任上这么多年,和瓦剌人暗中接触多次,谋取不少好处。如今听到外头到处在抓细作,梁又青急得团团转,找来大女婿商议,密谋了整整一天。

几日后,太原府开始流传周媛被瓦剌人掳走失了清白的流言。

这传言刚流传开来的时候,没有人信,但那说的人煞有其事、头头是道的样子,让不少人都还是怀疑。

古往今来,流言蜚语都是传得极快。人都有着八卦的本性,他们不在意这流言的真实性,更不会在乎这种流言对当事人会造成怎样的危害。

很快,就连王府内也开始流传这样的传言。

芳华姑姑得知后,立刻严惩了那几个嘴碎的下人,其手段之狠,让府里的下人敬畏不已。虽然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可防护姑姑依然难掩担忧。

反倒是周媛,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只以身体不适为由,推了所有应酬。

芳华姑姑来禀府里的琐事,周媛正颇有兴致地在画画。见芳华姑姑火急火燎的样子,周媛笑了笑,让丫鬟给她倒了杯茶。

“姑姑不必担心,清者自清,这种事不必太过在意。你越是在意,反倒是中了对方的计。”

芳华姑姑灌了一杯凉茶,心情静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担心,说道:“可若是这流言传到王爷耳中……”

“王爷不会信的。”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有话直说 周媛说的信誓旦旦,也感染了身边的人。

正说话间,突然外头有人来禀告:“王妃,布政使夫人齐氏前来求见。”

周媛放下笔,面露疑惑:“她来做什么?”

当初齐氏几次登门想向周媛道歉,周媛都没理她。齐氏吃了几次闭门羹就放弃了,之后也没什么来往,怎么这时候会突然上门?

周媛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想了想,让人将齐氏请到前院的花厅,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前去见她。

几个月不见,齐氏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一身藕荷色撒金花衣裙,满头珠翠,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却挡不住她眼中的疲惫。

“命妇拜见王妃娘娘,给娘娘请安。”

齐氏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看得周媛心中大奇,眼前这人还是当初那嚣张跋扈的齐氏吗?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了上座,挥了挥手让齐氏起身,又叫丫鬟奉上茶来,寒暄几句,却绝口不问齐氏的来意。

齐氏应承了几句后,面上难掩焦躁之色。

喝了两盏茶,齐氏终于坐不住了,眼神扫了扫几个丫鬟,压低了声音说道:“命妇今日前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想和王妃单独说说。”

周媛会意,朝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一群人遂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清月。

齐氏斟酌良久,踟蹰着开口说道:“想必王妃也知晓如今城里的流言了吧?”

周媛喝茶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了她。

齐氏被周媛的目光看得后背一寒,脸上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

“有话直说。”周媛凉凉开口。

齐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变得决绝。

“王妃,那流言,是梁又青让人散播出去的。”齐氏咬着牙道。

周媛有些意外。

梁又青和她又没有过节,为何散播对她不利的流言?

不等她想明白,就听到那齐氏继续说道:“梁又青和瓦剌勾结不是一日两日了,为怕事情败露,想先下手为强,把注意力都转移到王妃您身上,他好脱身。这是命妇无意中听他和姓关的说起的。”

周媛眉头一沉,她没想到梁又青居然会和瓦剌勾结。

这件事若是捅出去,不说他的仕途到头,恐怕连全家人的性命都会搭进去。难怪他会狗急跳墙了。

只是,这齐氏是梁又青的妻子,居然会来揭发他,这让周媛想不通。梁又青对齐氏的好,可是整个太原府都知道的。

周媛神色不动,清月却瞧出了她的意思,冷哼一声主动开口道:“齐夫人是什么意思?想大义灭亲吗?你是觉得我们王妃好说话想利用王妃对付梁大人?”

清月很瞧不起齐氏。不管梁又青做了什么,但对齐氏那么好,她居然背叛自己的夫君!

周媛定定地看着齐氏良久,才开口:“你有什么要求?”

齐氏会突然找上自己告密,肯定不是什么良心发现,必然是有其目的。

果然,齐氏眼睛一亮,突然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

就连清月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你犯了什么错,梁又青要对你严刑拷打?”

齐氏苦笑一声,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恨意:“梁又青简直是个恶魔!只要一喝酒,就会对我肆意打骂……王妃您不知道,命妇刚嫁进梁家后没多久怀了身孕,结果却被梁又青一脚踢死了!命妇自打那以后就不能再生育!您当为何梁又青对命妇如此好?不过是为了弥补他内心的愧疚。可就算做得再多又如何?我那孩子能活回来么?”

齐氏满腔的怨恨和怒火,在周媛面前忍不住全数倾倒。

周媛默默听着,示意清月过去帮齐氏穿好衣裳,良久后才开口:“单凭你一面之词,无法定梁又青通敌之罪。除非,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

齐氏愣了愣,有些不解。

“他若真的和瓦剌勾结,总会留有些罪证,比如账簿、书信之类。”周媛提醒道。

齐氏面露恍然:“梁又青书房确实放了不少书信,不过他不让别人进去……”

“这就要看夫人的本事了。”周媛面露微笑。

齐氏眼神微微一闪,旋即点了点头:“王妃放心,命妇回去后必会想办法弄到那些罪证,到时候,王妃能否为命妇做主,与那梁又青和离?”

“若是理由正当,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周媛说道。

得了定心丸,齐氏很快告辞离去。

至于她要如何从梁又青书房中拿到那些书信之类的罪证,就不是周媛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不过,为了齐氏的安危,周媛派了个侍卫暗中保护她。

几日后,侍卫带着浑身是伤的齐氏从梁府逃了出来。

齐氏成功拿到了一本账簿以及几封书信,可最后关头被梁又青发现,对她一阵毒打,把人关进了柴房。幸好侍卫察觉到不对劲,想办法将人带了出来,不然,齐氏恐怕难逃毒手。

周媛将那几封书信和账簿一一看过之后,叫人誊抄了一份留作备用,紧接着叫人送去给了明励。

明励也查到了其他一些罪证,收拢后让心腹手下立即送进了京城。

武帝最恨通敌之人,当即下令将梁府满门抄斩,连诛三族。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可朝廷上下无一人敢为梁又青说话。

周媛得了消息后,立刻派人去梁府,做主让齐氏与梁又青和离。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周媛的人一走,朝廷的人就到了。梁府顿时鸡飞狗跳,到处都是哭喊求饶声。

梁家主要的几个主子都被判了斩监候,只有几个儿媳妇逃了一劫。遭此大难,梁家想要再起复是不可能的了,对于齐氏的失踪,这个关头谁还会关注?

就连梁又青的大女儿和女婿也受到了牵连,和家中其他女眷一起判了流放。

周媛让人将这消息透露给了在府里养伤的齐氏,齐氏大笑数声,接着又哭了许久。第二天就向周媛请辞,准备带着奶娘和贴身丫鬟回乡。

这几年她藏了不少私房钱,因和离没有被查抄,足够她下半辈子的生活了。

梁又青被下了大狱后,奉命前来的钦差大臣带人查抄了梁府,又搜查出不少东西,一应带回了京城。

武帝看过钦差抄到的东西后,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和瓦剌有勾结的朝臣,立刻让监察司封了几个官员的府邸。

除了和北疆的瓦剌有所勾结外,监察司还从这些官员家中搜出了与其他外族通敌的罪证,趁此机会拔除了几颗毒瘤。

当朝中稳定下来,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新晋的年轻官员们再一次得到提拔。

周媛一直和安宁郡主通信,对于京中的形势也是了如指掌。武帝如此大刀阔斧的举措,已经让京中的勋贵们开始感到恐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周媛猜测武帝的目的,是想要将大权集中。从文帝时开始,皇帝的权力就开始下放了,到了正帝时期更是如此,整个朝堂就算没有皇帝也能照常运转。武帝很不喜欢这样,所以一上位就开始谋划着集中皇权。

只是,武帝也太着急了些。

连周媛都能看出来,那些老谋深算的勋贵老臣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过,经此一时,倒是使得边关更加稳定,不管是明励驻守的北疆,还是明君飒驻守的西北,这三个月都守住了边境,胜多败少,将那些反对叫嚣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周媛也没有闲着。

辣椒成熟后,周媛让人去各个村方通知,拿着辣椒到太原府的东升商行可以换取等重的粮食。当然,也可以卖钱,五个铜板一斤。消息传出去后,没多久,陆陆续续就有人来换粮食了。

为此,周媛让人特意从江南运了不少的粮食过来。晋地这几年很缺粮食,老百姓们听说能换粮食,一个个激动不已,种辣椒的热情高涨。

而收上来的辣椒,周媛叫人按照质量个头分类,或磨成粉,或晒干储存。不多时,鲜红的辣椒就堆满了商行的仓库。

京城的食肆有安宁郡主在经营,生意十分火爆,用日进金斗来形容都不夸张。周媛和安宁郡主合计后,决定在其他地方开分铺。

这开分铺的本钱,安宁郡主自告奋勇地揽了过去。

她约了一帮京中闺秀们在府里赏花饮酒,只稍提了提食肆的生意,就有人主动请求合伙。安宁郡主按照每个人出的银子给她们按比例分红,拿着钱兴高采烈地叫人办事去了。

自从两人成亲后,周远文公务繁忙,安宁郡主闲来无事,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做生意上。永乐王却也乐见其成,给了她不少得力人手。

而周媛收上来的辣椒,绝大部分都运去了各个州府的食肆分铺。

别看商行储存量多,可京城的食肆每个月就要消耗两三百斤的辣椒,其他分铺也至少要用上百斤,这加起来怎么也要近千斤!

分铺刚开张没多久,生意虽然不如京城,但也算不错的,每间铺子一个月也有几百两银子的盈利,周媛能得三分之一的红利,几间铺子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有了钱后,周媛第一时间从江南运了大批的粮食。如今东升商行主要经营的就是皮货和粮食,皮货在江南可是畅销货,尤其是周媛给的几个法子,使得铺子里的皮货保存得更好,既完整,又有光泽,质量绝对是上乘中的上乘。不过皮货是明励的人在做,周媛没怎么插手,她更多的精力都放在粮食上。

粮食虽然价格低,但薄利多销,尤其是在晋地这样的地方,卖得最好。

东升商行的粮食价格低廉,质量却很高,因此颇受老百姓们欢迎。周媛时不时地推出一些优惠活动,很快,东升商行再次发展起来。

对于周媛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但却让冒掌柜一家格外激动。

虽然一切从头再来,但冒掌柜却依然满怀热情,他的几个儿子做事也十分认真。周媛考察了一段时间,才真正接纳了三人。如今商行的粮食一块是冒老大在管;老三跳脱有冲劲,便管着皮货一块;至于老二,性子沉静,负责去分铺算账收账。

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周媛就让东升商行再次踏入一流商行之列。如今冒掌柜再次成为那些大户人家、豪绅士族的座上宾。

而边关的好消息也越来越多,瓦剌人被明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加上鞑靼不住地挑唆驱赶,自大王死后,瓦剌已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撑不了多久。

周媛在太原府度过了第二个年后,明励率军大败瓦剌,俘虏了瓦剌的王族,凯旋而归。

朝中得到消息自然是欣喜异常,武帝一连发了三道圣谕,皆是表彰明励的,且命明励即可押送敌人回京。

不管是边关还是太原的王府,都是一阵手忙脚乱。

明励回了王府,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再次相见,两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你瘦了好多。”周媛上前给明励更衣,看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还黑了不少,不由感到心疼。

明励抱着周媛,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半开玩笑道:“媛媛这是嫌弃我了?”

“我是心疼。”周媛扁了扁嘴,“这一走就是半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明励顿时抱紧了周媛。

周媛叹了口气,同样环抱住他,想到京城的诡谲形势,心中更是担心。

若是可以,她真希望一直住在这里,也好过回京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人事。虽然这里的气候不好,但民风淳朴,住了两年多周媛也习惯了。

这两年来,安宁郡主和朱田田的信件中时常透露出京里的情形,让周媛很是不安。

武帝对皇后的态度依然如故,两人表面上相敬如宾,可实际上不过是面上情,武帝已经有许久不曾宿在坤宁宫里。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是俪贵人。

俪贵人也是宫女出身,和两年前那位美人一样。可俪贵人的手段比起那位美人高了不止一筹,如今后宫除了皇后外,就是俪贵人和慕容家的华妃的天下。

皇后韬光养晦,以身体不适为由,已经鲜少出现在人前了。

周媛不知道皇后在筹谋着什么,但却看得出来皇后对武帝是真的冷了心。

从太子几次三番被武帝训斥开始,两人的心结就已经落下了。

章节目录 第300章 自然颇受宠爱 好不容易离开那个漩涡,没过上两年安生日子又要回去,周媛的心情很不好。

可皇命难为,就算她再不乐意,也还是明励打点好行装一起动身。

明励领着大军从边关一路浩浩荡荡回到京城,武帝亲自带着文武百官迎接,在宫中设宴接风洗尘。

周媛也参加了宫宴。

席间歌舞不断,文武百官们向明励敬酒,夸赞之词不断,听得周媛都不好意思了。

但让周媛感到不安的是,皇后并没有出席今日的宴席。武帝身旁坐着华妃,慕容明暇穿着银红色按品大妆,端庄得体,眼神淡淡的,和周媛记忆中那个娇俏明媚的姑娘相去甚远。

周媛的位置,就在淑妃下方,将她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中暗叹,难怪都说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当初的慕容明暇是那般妍丽动人,如今也成了一副深沉的模样。

宫宴结束后,明励和周媛回了晋王府。

已是入夜时分,东叔领着府里的下人们恭迎两人回府。看到熟悉的人和地方,周媛长长出了口气。

正院内,金钏领着几个丫鬟给二人洗漱,淮安捧了解酒茶过来,周媛喝着甜汤,坐在软榻上,那叫一个舒心惬意。

“你们几个赶了一路也累了,都下去歇着吧,有金钏和淮安伺候就行了。”周媛朝清月几人说道。

清月应了声是,带着几个丫鬟退出了屋外。

金钏看着清月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谁都没有看到。

周媛问起了王府的近况,金钏收敛心神,一一报备。

其实,两个主子都不在,府里的日子很平淡。不管是府里还是府外的人,没有争夺利益的源头,自然也就少了争端。

对于明励和周媛的归来,府里的下人们自然是欣喜无比,走在外头也能抬头挺胸了。

第二天,周媛递了帖子进宫拜见皇后。

皇后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地淡然,见到周媛却很高兴。

虽说如今她依然是皇后的待遇,但实际上权力已经大不如前。武帝捧着华妃,宠着俪贵人,对皇后只是面上情而已,宫里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

现在还会想着看望她的,除了牟家的人,就只有吴王妃和桂王妃了,就连太子妃,除非有事也不愿进宫来。

周媛虽然离京了两年多,但逢年过节给皇后的礼节都不会少,除了京里晋王府准备的礼品外,周媛在太原府也会备一份礼物。东西不是十分贵重,但胜在用心,皇后活了半辈子,自然分辨的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周媛刚跪下行礼,皇后就让宫人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了许久,才开口道:“看着黑了些,不过精神倒是不错,可见在太原府那边生活得还算不错。”

周媛抿嘴一笑,就着皇后的胳膊坐在了她身边,说道:“娘娘觉得我还黑哪?您若是见到王爷,恐怕都要认不出来了。”

“你这促狭鬼!小心被砺儿知道,回家罚你。”皇后闻言笑了起来,弯弯的眼角露出几道细细的纹路,看得周媛一怔。

皇后看起来老了许多。除了眼角的皱纹外,鼻子两边的法令纹也变深了,发间甚至还有一两根白发。这才两年而已,怎么皇后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六岁不止?

就在周媛发怔的功夫,一个雀跃的声音突然自殿外响起。

“母后!母后!”

紧接着,一个身穿粉衣的小姑娘如同翩翩飞舞的蝴蝶般跑了进来。

“福灵?”周媛开口唤道。

小福灵已经四岁了,长得粉雕玉琢很是可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欢喜。她是嫡公主,尤其是前头几个公主都出嫁了,她成了宫里唯一的孩子,自然颇受宠爱。

这几年武帝临幸后宫,也不是没有妃子怀上龙种,可不知为何,那些妃嫔们少有能熬到顺利生产的,就算生下来,也总是活不了多久。

曾有人以此抨击皇后,武帝也有怀疑过,皇后没有辩解,只在坤宁宫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户,久而久之,武帝就放下了疑心。

其实皇后根本没必要去对付那些妃嫔们,她自己生了两子两女,又抚育大了吴王和桂王,地位稳固无比,根本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

只可惜武帝如今猜疑心太重,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福灵偏头打量了周媛许久,才试探着开口:“元元姐姐?”

周媛笑得眯起了眼睛,让跟着来的暖冬将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亲手交到福灵手中:“这玩意儿是姐姐无意中看到的,很是有趣,你打开看看。”

福灵身为小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犹疑着打开了锦盒,见里头是一个胖胖的五颜六色的娃娃,不由面露迟疑。

周媛抿嘴轻笑,轻轻一提,将那娃娃拿了出来,却见锦盒里还有一个小一号的娃娃。

“这个叫套娃,一个套一个的,你看。”

周媛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小一号的娃娃拿了起来,只见底下还有一个。

福灵眼睛顿时一亮:“谢谢姐姐!”

“难为你有这样的巧思,这孩子被本宫宠坏了,性子有些骄纵。”皇后开口说道。

周媛摸了摸福灵的小脑袋,说道:“福灵本就该是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有什么关系?”

周媛的这句话让皇后很是舒心。

她嘴上说福灵被宠坏了,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周媛和皇后认识这么久了,哪里看不出来?

福灵很喜欢周媛的礼物,捧着跑到软榻上摆弄了起来。

周媛眼瞧着福灵将一个个娃娃拿出来,按照大小排成一排,又把它们套起来,乐此不疲的样子,不由心中一动。

福灵才四岁而已,可表现出来的聪慧,远远超过其他的同龄孩子。

“娘娘打算何时给福灵启蒙?”周媛开口问道。

皇后沉吟片刻后说:“等过了明年的生日再开始,本宫已经让人在选先生了。虽说福灵是女儿家,但她聪慧过人,早点启蒙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媛点了点头,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大多是五六岁启蒙的。至于先生的人选,想来皇后已经心中有数,周媛便没有多问。

其实在周媛心中,没有比清姨更好的女先生了。不过碍于清姨的身份,周媛觉得自己还是不好提为好,否则恐怕会弄巧成拙。

出宫后,周媛又去了烟笼巷。

去年二月,马窈娘顺利生下一个儿子,长出口气,总算是挺直了腰板。如今周家大房可以说是马窈娘当家,周显兆不怎么管事,王燕就算有心想夺权,也没那个本事。

好在马窈娘是个心软的,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只要王燕行事不太过分,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她。至少王燕是个有眼色的,比起混不吝的孙氏来说要好太多了。加上她也不是正经的婆婆,马窈娘并不怵她。

周远武在这次的边关战事中立了大功,跟着明励回了京,连升三级,封了三品的昭勇将军。因他曾在神机营待过,武帝有意让他执掌神机营。

神机营在三大营中是最为特殊的,平时很少出现,一旦出现,就是血染长街。可以说是大明朝最顶端的军事力量,尽管,这支军队还不够成熟。

这样的力量,武帝自然想握在自己手里,奈何他亲信的武官,大多是从边关提拔上来的,对神机营了解极少,难以掌控,所以才有了周远武的机会。

今日周远武并不在家,而是去了神机营。周显兆则是出门炫耀去了,家中只有王燕和马窈娘在。两人恭敬地迎了周媛进家门,按照规矩向她行了礼。

周媛将马窈娘拉起来,嗔怪道:“才多久没见,二嫂就这么见外了。对了,我那小外甥呢?抱出来给我瞧瞧。”

一提到儿子,马窈娘整个人都容光焕发,急忙让丫鬟去将孩子抱出来。

小家伙叫周耀祖,名字是周显兆找人起的,取自光宗耀祖之意。而且,因周远武是老二,他的儿子虽然是长孙,但名字却没有排在最前头。

周媛第一次听到这名字时就忍不住吐槽:二哥的孩子叫耀祖,难不成的孩子要叫光宗?

结果周显兆还真是这么想的!

“孩子睡醒了特别闹腾,怕他吵着你,所以方才没抱出来。”马窈娘解释道,从奶娘手中接过儿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

“耀哥儿,到姑姑这里来。”周媛向小家伙伸出手。

周耀祖一岁多了,刚会走路,脾气却很不好,看了周媛一眼就转过头去抱紧了他娘。

马窈娘有些尴尬,周媛却不以为意,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双鱼金锁扣,锁扣是镂空的,里头放着一颗小小的铃铛,轻轻一摇就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周耀祖的注意。

“叫我一声姑姑,这东西就给你了。”周媛循循善诱哄道。

周耀祖犹豫了下,抬头看了看他娘,转过头来朝周媛唤了声“姑姑”,随即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

周媛被他这般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将锁扣塞进他手里,并嘱咐奶娘丫鬟们:“小心别让他吞了。”

下人们自是恭声应是。

“你怎么又破费?每次来都给耀哥儿一堆东西,他还小,又不懂……”马窈娘忍不住道。

周媛不以为意:“这可是我第一个侄子呢!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没事儿。”

马窈娘还要说什么,芳华姑姑笑着开口道:“周硕人收下吧!这是咱们王妃的心意,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

马窈娘这才作罢,教周耀祖说了谢谢。

“才多久没见,耀哥儿都会说话了。”周媛大感惊奇。

“这孩子走路慢,说话倒是早,不过现在也只会说简单的两个字。”马窈娘笑道。

两人唠了会儿家常,周媛见时间不早了,遂起身打道回府。

周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是有了一席之地。周远文如今在吏部任职,颇受薛国栋重视,武帝也很看好他,周远武又封了三品的武官,领了实职,这可是多少人眼热的职位!

文武都占据一席之地,这可是极其少见的。

接下来的日子,周媛都忙着走亲访友,几个王府、太子东宫都去了个遍,回来后直呼累。

清月几个丫鬟熟练地烧起了热水。周媛在太原府的时候,隔三差五都要去翡翠宫泡一泡温泉,如今回了京,温泉是没有了,只能用热水泡澡解乏了。

半人高的澡盆里撒满了花瓣,周媛刚进去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正迷糊间,周媛突然感觉到有个人在给自己搓背,以为是清月,嘟嘟囔囔说了句话,没一会儿突然感到身上一凉,被人抱了起来。

“啊!”

周媛吓得惊叫出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面孔,忍不住嗔道:“做什么吓我?”

“洗个澡都能睡着,真是服了你了。”明励无奈摇着头说道,“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周媛吐了吐舌头,乖乖被他抱着换了衣裳,回了卧室。

两个人早已同房过,可周媛还是觉得不自在。

这几日她走亲访友的时候,不少人都询问她生孩子的事情,周媛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起来她和明励成亲都三年了,却一直没有消息,放在一般人家恐怕早就着急了。周媛因为给罗氏守孝了一年,一开始两人都没有同房。之后明励在边关待得时间多,和周媛聚少离多,两人也没多少时间在一起。

可这种话,她又不能跟外人说,因此弄得很是尴尬。

躺在拔步床上,周媛扯了扯明励的衣带,小声说道:“田田生了个女儿,好可爱……二哥家的耀哥儿也很有趣,安宁郡主好像也怀孕了,太子东宫更是好几个孩子了……我们什么时候也生一个呀?”

明励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周媛:“这件事不急。”

“不急吗?你都快三十岁了。”周媛皱着眉头,“跟你同样年纪的人,孩子都可以说亲了,过几年说不定能当祖父了……”

周媛话还未说完,就发现明励的眼神不善。

“我很老么?”

周媛嘿嘿直笑,却是不说话。

都二十七八了,不算老,也不年轻了啊!

虽说本朝崇尚晚婚,但像明励这样二十五岁才成亲的,也是极少的。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周媛可不想在这件事上掉链子。

章节目录 第301章 不是件轻松的活 周媛觉得自己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第二日,孙太医来到晋王府给周媛请平安脉。

周媛和孙太医是老相识了,当初皇后怀福灵的时候,都是孙太医在照看,甚至为此断了腿。后来武帝上位,孙太医也成了有功之臣,如今已是太医院的副院判,等闲不出诊。是因为皇后曾私下嘱咐过他,孙太医才会特意到晋王府上来。

周媛和孙太医寒暄了几句,伸出了玉手,立刻有丫鬟覆上帕子。

孙太医两根手指搭在手腕上沉吟良久后开口道:“王妃娘娘身子没什么大碍,原先底子有些弱,现今好了不少。”

周媛收回手,试探着问道:“孙太医,你确定我没有问题?那为何我一直没法怀上孩子呢?”

孙太医捋了捋胡须,周媛的情况他自是清楚的,斟酌了一番后才说:“娘娘不必太在意,您与王爷还年轻,孩子自然会有的,只要娘娘放宽心就好。”

周媛听了他的话不由皱起了眉头。

孙太医见状,只好又道:“若是娘娘不放心,下官给娘娘开一贴养身的方子,娘娘试着先吃吃看。”

周媛点了点头:“有劳孙太医了。”

孙太医被清月带下去开方子,正走出房门,就见金钏朝这边而来,清月随意向金钏打招呼:“金钏姐姐,有事找娘娘吗?”

金钏步子一顿,沉沉地看着清月:“无事我就不能来找王妃了?”

话里明显的火药味,让清月怔了怔。

金钏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走进了屋。

清月一脸的莫名其妙,带着孙太医去了偏厅。

屋内,周媛正在琢磨着孙太医的话,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看到金钏神情有异的样子。

“怎么了?”周媛开口问道。

金钏咬着唇,犹豫了下,强笑着说道:“没什么。该发月例了,奴婢就是想来问一下王妃。”

周媛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见金钏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没有再问,而是和她说起了发放月例的事。

晋王府主子就只有明励和周媛两个,下人虽然不少,但和其他那些王府相比却还是算少的。但下人也是分三六九等,就比如丫鬟,分成一等二等三等,三等的粗使丫鬟,每个月是五百文,二等的则是八百文,一等丫鬟有一千文。婆子、仆役也是一样,管事自然要高一些。而周媛又定了规矩,每三个月按照表现好坏发放赏银。这一样样算下来,也不是件轻松的活。

不过王府有专门的账房,不需要周媛自己算,她只需要在年底的时候叫人查查账就行了。

周媛对金钏还是十分信任的,闻言道:“这些小事你看着办就行。”

如今王府内院还是金钏在管着,不过周媛想让芳华姑姑接手一些。金钏毕竟年轻,性子没有芳华姑姑沉稳。

想了想,周媛又道:“我看你平时管的事太多,都没时间干别的事……芳华姑姑不错,你看挑一些琐事交给她。底下的丫鬟,也可以培养起来了。不然等你们一个个出嫁了,我就要头痛了。”

金钏闻言脸色一白,低下了头:“王妃,奴婢不想嫁人,只愿一辈子跟在您身边伺候。”

“你说这话可就是任性了,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周媛笑了起来,“你放心好了,你们伺候我这么久,我和王爷都不会亏待你们的。”

“不不……王妃,奴婢是认真的。”金钏顿时急了,“您也知道奴婢家里的情况,几个兄弟都不成材,家里都要靠奴婢……”

话还未说完,周媛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金钏家里的情况并不好。她原是武王府的家生子,武王登基后,原本王府的下人能跟进宫的不多,一部分留在潜邸,剩下的都遣散了。潜邸的下人没有出头日子,都在混日子,金钏的父母就是如此。每个月领个二三两的月例,哪够养活一大家子?

金钏虽然名义上是周媛的贴身丫鬟,实际上却是晋王府内院的总管事,周媛手头一向大方,对身边的人都很好,金钏每个月穿的用的,比一些大户人家的太太都要好。也正是因此,金钏家里人时不时过来打秋风,金钏攒下的银子几乎都填了家里的窟窿。

“金钏,我说认真的,你真想一辈子背着你娘家那几个不事生产的兄弟生活?”周媛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神情肃然道,“你两个哥哥成亲都是你出的银子,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爹娘可有过问你的亲事?”

一说到这个,金钏就觉得心寒。

她爹娘不是没有跟她提过亲事,可说亲的对象都是些歪瓜裂枣,别说她了,就是府里的三等小丫鬟也看不上。而且话里话外,对于她的嫁妆不想出一个铜板。

见金钏脸上神情闪烁不定,却怎么都不愿开口,周媛突然福灵心至,张口问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只见金钏脸一红,猛地低下了头,周媛哪里还看不出来?

微松了口气,周媛笑着问道:“是谁呀?哪家的小子这么幸运,能被我们金钏看上?你说出来,我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王妃您说什么呢!奴婢……奴婢还有事,先行退下了。”

金钏红着脸跑了出去,周媛看着她匆忙的脚步,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管是什么性子的姑娘,一说到亲事总会害羞。

周媛摇了摇头,脑子里开始搜寻平日里和金钏走得近的男子。

就在这时,清月从外头走了进来,满脸的不悦。

“王妃,金钏是怎么了?我跟她说话都不理我,板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她多少银子似的。”

清月是个咧咧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藏不住心事。

周媛愣了一下:“你最近又做什么错事了?”

“没有啊!”清月说不出的委屈。

每天寅时末,金钏就起床了,不管寒冬酷暑,从没有晚过一天。

这是她在潜邸时养成的习惯。

金钏进入武王府的时候,只是个粗使丫鬟。粗使丫鬟的活很多,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洒扫,在主子们醒之前将院子清扫干净,烧好热水,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粗使丫鬟除了干粗活外,有时还要伺候大丫鬟们。金钏虽然是家生子,可爹娘都没什么背景,除了把她塞进王府就再没别的本事了。所以,金钏刚进府的时候,过得很是辛苦。

做了三年的粗使丫鬟,她才找到机会升上二等。之后遇到了周媛,才终于改变了命运。

如今的她,虽然名义上还是下人,却也有了人伺候。

金钏睁开眼睛,看着床顶绣着花开石榴的纱帐定定出神。良久后她才起身下床,穿好衣裳,推开房门,两个小丫鬟立刻端着热水巾帕走了进来。

“姑娘,早膳已经备好,可需要现在端过来?”小丫鬟瓶儿开口问道。

金钏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挑了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坠戴上,头上插了两根金镶玉的玲珑簪子,面上薄薄施了一层粉黛,涂了口脂,这才起身走出房门。

她住的地方,是正院旁边的一个小跨院,有两个小丫鬟、一个婆子专门伺候,可以算得上半个主子了。整个王府,也只有东叔和她有这样的待遇。

金钏知道这是王妃对自己的看重,因此行事举止从不敢有丝毫差错。

用完早膳,金钏就去了前院处理杂事。

一座王府的运转,需要做的事情极多,周媛不想管这些琐事,就都交给了金钏。每日的采买、人情往来,大事小事都需要金钏先过目。

在前院花厅旁边的暗厅,金钏花了一个时辰处理完琐事,喝了一壶茶,刚歇了口气,就见一个外院管事匆忙跑了过来。

“金钏姑娘,马房出事了!”

金钏放下茶杯,眉头一拧:“怎么回事?马房不是赵七管着吗?他人呢?”

外院的事是东叔负责,但东叔最近身体差,许多事情金钏就做主接了过来。

跟着管事来到马房,金钏就闻到一股臭气熏天的气味,下意识捂住了口鼻。马房管事赵七被两个人架着,几个小厮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赵七,到底怎么回事?”金钏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赵七是个粗犷的汉子,原本是个骑兵,因伤了腿从战场上退了下来。骑兵对自己的坐骑都很爱护,明励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让他管着马房。

晋王府的马房有五十多匹马,品种有好有差,赵七一直都精心照料着。

“金钏姑娘,是我的错,昨晚上多喝了几杯,谁想到就出了这事……”赵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金钏见他这会儿酒还没醒,怒气骤然而起。

“来人,把赵七带下去醒酒!等王爷回来了再行处置!”金钏呵斥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谈呗误事!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赵七哭爹喊娘的,但还是被人架了下去。

金钏看着那一匹匹倒在地上的马,叹了口气,让人去叫东叔。

不知是饲料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有十几匹马都倒下了,这样的事显然不是意外。

下人应了声是,正要出去,突然迎面走来两个人,赫然是山风和山海。

山风和山海如今在军中领了职,已经不能算是王府的下人了,平日也很少来。今日也算是凑巧了,两人都有事才会一起过来。

金钏见到两人先是一愣,脸下意识一红,忙低下了头。

“见过两位统领。”金钏曲了曲膝,低声说道。

山风随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马上,眼中闪过一丝狠意:“这些人手也伸得太长了,居然连王府都敢动。”

“我这就去禀告王爷。”山海神情变得凝重,朝金钏回了一礼后立刻离开了。

山风却是没有走,见金钏低垂着头不说话,眼神一动,走上前几步:“金钏姑娘最近挺忙的啊?”

“还好。”金钏只觉得胸口像是有架擂鼓,咚咚咚地骤响。

两人寒暄了几句,从天气聊到花草,就在金钏脸上发烫,心中生出无限柔情之际,忽地听到山风话头一转问道:“清月最近在忙什么呢?”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了金钏一头,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山风。

“你问她做什么?”

“那个,许久没见到她了,所以问问。”山风伸出食指刮着脸,嘿嘿直笑。

金钏抿紧了唇,再次垂下了头:“你想知道,自己问她去!”

说罢,也不等山风回答,金钏快步离开了马房。

一回到正院,还未进门就听到清月和淮安的说话声,吵吵闹闹的很是快活。金钏心底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闹什么?都闲着没事干?该干嘛干嘛去!杵在院子里做什么?”

金钏沉声喝道,眼神一扫,围着的几个小丫鬟立刻如鸟兽散。清月眨着眼睛,不明就里。

“她这是怎么了?这几天怎么阴阳怪气的?”清月拉着淮安低声问道。

淮安摇摇头,她也有些莫名其妙:“我也不知道啊!金钏姐姐前些日子还很开心呢,知道你们要回来。”

两个人面面相觑,金钏却已经掀开帘子进屋了。

周媛在西次间的书房里画画,院里的动静她自然也看到了,同样有些疑惑。

想了想,周媛叫来秀玉低声吩咐了几句。

秀玉领命离开正院,去前院饶了一圈后很快回来,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周媛。

周媛听完后心中一沉。

她没想到金钏看上的会是山风。

山风心仪清月已久,这事周媛早就知道了。她私下也和明励提过,只等山风来提亲就将两人的事定下来。

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周媛陷入了纠结。

不管是金钏还是清月,都是跟随她许久对她忠心耿耿的,她不想看到她们任何一个受伤害。可感情这种事外人实在插不进手,山风和清月两情相悦,金钏注定是一腔情意付诸东流了。

周媛在家中歇了两天就恢复了精神。

而这时候,武帝的封赏也下来了。

作为北疆边关的总将,这次边关大捷,大败瓦剌,使得北疆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安宁,明励自然是功不可没。

武帝本就重武轻文,对于武将们一向大方。因此,这次立功的将士们都有了提拔,周远武更是连跳三级,可谓是荣盛之至。

章节目录 第302章 这次的封赏实在是太好了 武官们的任命倒是容易,毕竟这几年武帝一直在打压老臣,拔除了不少官员和勋贵,正需要新鲜血液补充。这些武将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大多性子直爽,容易控制,正得武帝喜欢,提拔自然是不会手软。

可对于明励的嘉赏,武帝就犯了愁。

明励起初是郡王爵,立功后晋封亲王爵,可以说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大荣耀了,若是再封赏,其地位怕是比其他几位皇子都要高。武帝并不担心明励会犯上作乱,但架不住底下的官员不这么怀疑。

这些自恃甚高的高官们,明里暗里的暗示,武帝思量多日才下了旨。

圣旨传到晋王府,周媛跟着明励一块儿接了旨。前面一大段艰涩的话周媛都没听懂,只听了个大概。明励的亲王爵加封了罔替,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定北大将军的头衔,以及金银珠宝、庄子田地若干。

大太监将长长的单子交到明励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明励淡笑着朝大太监拱了拱手:“有劳公公走这一趟,还烦请公公到正堂稍坐,本王已命人略备薄酒招待公公。”

大太监本就想和晋王拉拢关系,自然不会拒绝,带着一群内侍跟着去了正堂。

人一走远,芳华姑姑就忍不住激动之色,开口道:“王妃,这次的封赏实在是太好了!”

周媛不太懂里头的道道,满脸疑惑地看向芳华姑姑。

芳华姑姑低声解释道:“王妃可能不知,这定北将军虽只是个武将头衔,但若王爷再立功劳,这头衔便能落在实处,成为勋爵。”

周媛还是不懂,就算多一个爵位又能如何?明励都已经是晋王了,哪怕再多一个国公爵又怎样?没什么用啊!

芳华姑姑抿嘴微笑,提醒道:“王妃别忘了,这晋王爵位虽是罔替,可却只有一个,日后只能传给您的嫡长子。那娘娘其他的儿子呢?这手心手背都是肉,高门大户里,为了一个爵位,父子、兄弟时常争得你死我活,若是娘娘的孩子们也是如此,该当如何?”

周媛张大了嘴:“姑姑,我的儿子不会成为那样!”

“奴婢自然相信娘娘教导出来的孩子是与众不同的,但总有万一。”芳华姑姑说道,“不过如今是不用担心了。王爷还如此年轻,圣上又器重王爷,日后定还有立功的机会。”

“娘娘对勋贵皇室了解的不多,这定北二字不是随便赐的。历帝时便有过一位定北侯,这位侯爷后来娶了皇室郡主,也曾煊赫一时。”

芳华姑姑解释了半天,周媛总算明白过来。

感情这定北大将军的意思,是要给她日后的儿子的。不管是定北侯还是定北公,总归不会亏待了她的儿子。

弄清楚后,周媛心底非但没有兴奋雀跃,反而生出了一丝反感。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圣上此举别有用心。

可这样的怀疑没有缘由,周媛也不能对旁人说,只好和芳华姑姑一样,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等到回了正院,周媛脸上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连二儿子的爵位都有望了,可她的肚子还什么消息都没有呢!

这几日正是她的排卵期,按理来说是最容易受孕的时候,可明励却总借口忙不肯同房。若不是知道明励身边没有女子,周媛都忍不住要怀疑了。

等到明励送走传旨公公回来,就看到周媛趴在窗台上一副唉声叹气的样子。

“这又是怎么了?圣上嘉赏了我,你怎么不太开心?”

明励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了周媛,头抵在她的脑门上低声问道。

“我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周媛转过身面对他,抬起头,说道,“这爵位都有了,孩子却还没影儿。”

一听周媛这话,明励眼神闪了闪,抱紧了她:“你从前还说想和我多过二人世界,不想有人干扰,怎么这会儿又反悔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周媛眨了眨眼睛,“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好不好?!”

明励摸着周媛的细腰,心里立刻升起一团,他深吸口气,松开手坐在一旁:“太医不是说在给你调养身子么?你再耐心等等。”

周媛嘴,倚着他躺下:“那药好苦,不想喝。”

明励顿时无语:“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就是不想喝药嘛!我又没生病,成天吃药做什么?是药三分毒呢!”周媛铮铮有词,反正只要不喝药,怎么说都行。

明励哑然失笑,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

“你若再这般不听话,我就要执行家法了。”

面对明励的威胁,周媛却是不以为意,挑眉看着他,眼里满是挑衅:“来啊!看谁罚谁!”

两人四目相对,周媛从明励眼中看到了一丝隐忍,不由得意地笑了。

“你对本王妃不敬,这是本王妃的惩罚,哼哼!”

周媛叉腰站在距离明励两米远的地方,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她下口不重,明励并不觉得痛,只是这调皮的样子让他心中很是气恼。

“看我怎么惩罚你!”

说着,明励作势朝周媛走去。

周媛“呀”得一声尖叫,转身就跑,留下一串清脆悦耳的笑声,回荡在屋里。

回京后一个月,周媛收到了永乐王府的请帖。

帖子十分正式,上书落款是永乐王和王妃的名头,邀请晋王夫妇于三日后赴宴。

周媛伸出手指,算了一下日子:“这既不是年节,又不是谁的生辰,怎么突然设宴?知道还邀请了谁吗?”

金钏站在一旁发愣,没有听到周媛的话。

周媛又问了一遍,她才愣愣回过神来:“奴婢、奴婢不知……奴婢这就让人去打听。”

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周媛叹了口气道:“算了,横竖三日后就知道了,没必要特意打听。”

金钏这几日明显有心事,做事都心不在焉的,出了好几回岔子了。周媛心知肚明她在想什么,可又不知该如何劝她。姑娘家面皮薄,她怕自己说破后金钏面上挂不住,只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样子的金钏,让周媛很是担心。想了想,她又道:“金钏,你可是太累了?要不休息几日,府里的琐事有芳华姑姑和几个丫头帮忙,不会出岔子。你若是累病了,日后我依仗谁去?”

金钏笑了笑,朝周媛福了福身:“谢娘娘关心,奴婢不碍事。对了,三日后去永乐王府,娘娘准备带谁?要备哪些礼?”

见她转移话题,周媛便不再多问,顺着她的话题说起了赴宴的具体事宜。

永乐王府周媛去的次数不少,之前在太原府不能常回来,但每个月总会有三四封书信来往,周媛对永乐王府的情况很是熟悉。

安宁郡主仍旧住在从前的院子里,周远文一直陪着她。因定亲时就说好的,周家也不能反悔,虽说周远文像入赘似的住在王府,可他自己却不觉得低人一等。

不管是永乐王还是王妃,对他都极好,甚至有时候都超过了安宁郡主。就连那位鲜少露面的老王妃,对周远文也很是慈爱。

永乐王府没有妻妾相斗,王妃是个温柔如水的人,老王妃又深居简出不管事,整个府里可以说是十分安静祥和。这是周远文一直想要的环境。

而永乐王一直很欣赏周远文,经常和他说起朝中之事,为周远文解惑。周媛能感受到永乐王对他的栽培之意,否则,以他的出身,怎么可能一散馆就能去吏部任职?

前几年永乐王妃拼命产下了一个儿子,却没能活下来,永乐王也对外宣称不会选嗣子,等他百年之后,不会在有永乐王。

或许正是因此,才让武帝放心用他,交给他不小的权力。

虽说永乐王的爵位后继无人,可他的人脉、关系以及其他的财产,都不会白白浪费,自然是要传给唯一的女儿。女儿家不得为官,永乐王只能把钱财交给她,至于官场上的资源,自是要留给周远文了。

周媛回京后见了几次,发觉的气质谈吐都有了不小变化,眼光格局更是不同以往,不由感慨万分。

不过嘛,周远文在王府的日子也不是时时都好过的。

就比如此刻。

“你这个混蛋!没良心的东西!都是你!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受这种苦……”

周媛前脚刚踏进安宁郡主的青莘小筑,就听到里头传来安宁郡主的骂喊声,不由顿住了脚步。

带路的丫鬟有些尴尬:“王妃别误会,郡主这段日子身子不适,连带着心情也不好。”

周媛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继续前进。

青莘小筑名字中虽然有个小字,但却是个极大的院落。前头的院子里种着高大的银杏树,两旁栽着君子兰,正屋后头则是个小型的练武场,都能骑着马小跑一圈。

周媛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哪个男子的院子,没想到会是安宁郡主的。

安宁郡主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小如此,哪怕成了亲以后也没变过。

周媛穿过高大的银杏树,来到正屋前,守在门口的丫鬟忙高声禀告:“晋王妃娘娘到了!”

里头的骂声立刻一顿,紧接着响起安宁郡主欢喜的声音。

“是你妹妹来了!”

说话间,安宁郡主似要下床,却被周远文一把按了回去,不容置疑地说道:“你给我躺好,我去迎接元元。”

周媛被这夫妻俩弄得好奇不已,很想掀开帘子往里看。刚伸出手,帘子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了周远文肃然的脸。

如今的周远文气质沉淀,眼神淡定,越发让人觉得可靠。

周媛抿嘴轻笑:“可是做了坏事,怎么老远就听到被郡主数落了?”

周远文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轻咳一声,领着周媛进了屋。

屋子里的摆设迎合着两人的喜好,有武人喜爱的陶马兵俑,也有文人喜欢的字画、山水摆件。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凑在一起却让人觉得无比和谐。

这大概就是周远文和安宁郡主给人的感觉,看起来没有丝毫相同之处,却成了亲,感情也极好。

周媛不是外人,内室的纱帘没有放下,周媛一眼就看到的安宁郡主,结果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周媛急急走过去,面带忧色问道。

安宁郡主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地躺在。床边的脚踏上摆着一只铜盂,散发着怪味儿。

“妹妹来了啊,快别过来!”安宁郡主朝周媛挥了挥手,“我这儿不干净,你还是上外头坐去。”

“郡主这到底是怎么了啊?太医来看过了吗?”周媛止住脚步,站在不远处问道。

“你问他!”安宁郡主恨恨地瞪着周远文,还要开口,突然脸色一变捂住了嘴。

立在一旁的丫鬟急忙捧着铜盂过去,就见安宁郡主哇得一声吐了。

周媛呆住了,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周远文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安宁有了身孕,反应大了些,元元你不用担心。”

周媛恍然大悟。

上次她来的时候,就听安宁郡主隐隐提过,原本还心生羡慕来着。看来今日的宴席,就是为了此事。

不管是高门还是小户,都有一种说法,孩子未满三个月不好对外传扬,怕惊了孩子。想来永乐王和王妃也是出此考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直到满了三个月才邀请亲朋好友,宣布这一喜讯。

只是,安宁郡主这反应哪里只是“大了些”,简直不要太夸张啊!

周媛见过好些个女子怀孕,都没有像安宁郡主这般辛苦的。

略带同情地看着安宁郡主,周媛没有多说什么。以安宁郡主的性子,她说什么恐怕都会被骂,还是闭嘴为好。

周远文带着周媛到外间坐下,兄妹俩说了会儿话,里头安宁郡主的动静一直没停。

“大哥,郡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看?”周媛低声问道。

“太医来看过,说是正常反应。”周远文解释道,“女子的体质不同,反应也各异。安宁大概是比较特殊,所以反应如此之大……太医估计再有一个月就好了。”

说到妻子,周远文就有说不完的话:“这孩子还这么小,就这般折腾他娘亲,父王和母妃都说八成是个小子。就是安宁不肯吃饭,吃进去到最后都吐了,可愁死我了……”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她的日子越发的难过 周远文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愁容满面,可见对安宁郡主是真的上心。

周媛静静听着,不由心生羡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她也好想要个孩子啊!哪怕和安宁一样这么辛苦她也愿意啊!

这心思,直到周媛离开小筑,和明励在宴席上汇合时才暂时按了下去。

“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想吃吃,想喝喝,就当是自家一样。”永乐王坐在上首,朝众人举杯,说道,“今日邀请大家前来,是有件喜事要宣布。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有了身孕,刚满三个月。再有半年,我的大外孙就要出世了,哈哈哈……”

说到后头,永乐王忍不住放声大笑。

周远文咳嗽了两声,提醒岳父大人矜持些。

永乐王收了笑,摸了摸唇上的短须,招呼道:“来来来,吃菜吃菜。”

明励夹了一颗鱼丸给周媛,周媛剥了只虾给明励,两人虽不说话,但满满的默契,让旁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永乐王这一支到他这辈,已经没有直系亲人了,因此今日邀请的都是和永乐王交好的皇室。除了明励周媛外,还有吴王、桂王夫妻,以及另外两位王爷府上。

但让周媛有些意外的是,太子妃居然也在。

柳萱芝穿着大红色镶金边的斓裙,上身是同样颜色的对襟褙子,头戴凤冠,妆容严谨,一派的雍容华贵,让人无法直视。

相较而言,坐在她身旁的吴王妃朱田田穿得就没有这么正式了。

她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显得有些丰腴,原本就圆的脸,如今更是大了一圈,但皮肤细腻,容光焕发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她过得很是舒心。

吴王陪着她来赴宴,在一旁为她夹菜,一边夹一边絮叨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气的朱田田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周媛看了看朱田田,又看了看柳萱芝,心中暗叹。

柳萱芝过得并不好。明召飏不喜欢她,她又一直未能生下个孩子,使得她的日子越发的难过。

虽说她们几个都是差不多时间成亲的,周媛和桂王妃徐关雎也同样没有怀孕,可她们二人却过得比她快活舒心的多。

明励对周媛的宠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至于徐关雎,虽然桂王和她不甚热烈,但后院干净,除了王妃再无别的女人,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也是一桩佳话。

而东宫里美人无数,柳萱芝平日和她们争斗都忙不过来,又要花心思笼络太子,纵使有七窍玲珑心,也难以平衡。最让她失望的是,太子整日除了喝酒玩乐外,从不忙正事,就连圣上交代他去做的事都不认真去办,被训斥了几次也依然如故。如此不成器的夫君,柳萱芝满心的失望和瞧不起。

她心中所想,总有时候会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明召飏又不蠢,哪里看不出来?自然对她喜欢不起来,连表面上的应付都懒得去做。两个人常常一两个月都难得见上一面,这柳萱芝又如何能怀上孩子呢?

她如今的心思,倒是和周媛不谋而合,都想着尽快怀孕生子。不过柳萱芝是想巩固地位,周媛只是单纯地想要个孩子。

今日永乐王并没有给东宫下帖,柳萱芝却主动来了,就是想借一借安宁郡主怀孕的东风。

只是,坐在这宴席上,看着其他人你侬我侬的样子,柳萱芝不由有些后悔今日的举动。

宴席结束,柳萱芝和朱田田几人去小筑看望了安宁郡主,一群已为人妇的昔日好友们聊了好久,才起身告辞。

柳萱芝坐着黄盖马车回到东宫,刚一进门就听说太子今日不回来了,心骤然一沉。

“太子可有交代去了何处?”她问向带话之人。

那人摇了摇头:“奴才不知,太子殿下不让奴才跟着。”

柳萱芝深吸口气,握紧了拳头,挥手让人退下了。

明召飏会去的地方,无外乎那几处,不是青楼就是楚馆。

柳萱芝冷笑一声,紧抿着唇去了后院。

东宫后院如今已有十几个美人,大多是每名没分的姬妾,只有五个有封号,却也上不了玉牒。柳萱芝虽然是正宫太子妃,可并不受宠,在东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些没名分的姬妾她自然不放在眼里,有封号的美人也斗不过她,柳萱芝最大的敌人,是太子良媛归白莲。

归白莲当初以妾礼被抬进府,一开始低眉顺眼,对柳萱芝卑躬屈膝极近讨好。因她知道自己之前的举止被太子所厌,所以竭力巴结太子妃。

归白莲极有手段,先是让太子妃对她放松了警惕,之后几次苦肉计让太子对她改观,争取到了太子的宠幸后,开始拉拢其他美人,渐渐形成势力。

当柳萱芝察觉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想要将她除去已是不可能了,只能尽力打压。

不过让柳萱芝欣慰的是,归白莲虽然受宠,同样也不曾有孕过。

毕竟归白莲是良媛身份,若是在她前头生下庶长子,对她和她日后的孩子是极大的威胁。

明召飏那么多的女人,只有两个姬妾曾有过身孕,但都是不到三个月就没了。至于这是意外还是人为,就只有天知道了。

此刻的明召飏,确实如柳萱芝猜测的那般,在蓬莱仙居饮酒。只是今日,他身边却没有美人作陪。

如今蓬莱仙居在京城名气渐盛,丹娘按照周媛的法子培养了不少气质出众的美人,时常有达官贵人来此饮酒作乐。

明召飏是这里的常客,但外人并不知晓,其实这蓬莱仙居已经为他所用。

丹娘站在明召飏身后,有些焦急地看向门外。

桌上三个空酒壶倒在一旁,明召飏双眼迷离,倒完最后一杯酒,晃了晃酒壶,朝丹娘道:“再来一壶。”

丹娘犹豫了下,劝道:“太子殿下,您都喝了四壶了。这酒虽不烈,后劲却极大,你再喝可就要醉了。”

“醉了怕什么,大不了留宿在此,又不是第一次了。”明召飏撇了撇嘴。

就在丹娘发愁之际,忽地看到门外闪过一道黑影,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打开窗,黑影嗖得一下窜了进来。

“见过太子殿下。”

“黑一,可打听到了?”丹娘急切问道。

黑一原是明励手下的暗卫,后来暗卫解散,大部分人进了监察司,却还有一些人不愿离开原主,想方设法留了下来,比如黑三山风,又比如黑一。

“殿下,属下查到,那位俪贵人所谓的身份都是假的。”黑一面无表情地说道。

明召飏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殿下?”丹娘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的人都暂且别动。父皇如今对我误会颇深,若是被他抓到机会,我这太子之位恐怕都难保了。”明召飏冷嘲一声站起身来,桌上的酒壶酒杯洒了一地。

“殿下,要请晋王来一趟吗?”黑一问道。

明召飏摇了摇头:“还是别给他惹麻烦了。”

他和明励虽有默契,但以如今的形势,若是两人过从太密,圣上肯定会更加猜忌。明励如今的情况也不太好,烈火油烹,鲜花着锦,看似繁荣,恐也持续不了多久。

他那个父皇,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委实让人心寒。难怪都道天家无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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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中的武帝处理完政务,抬脚就去了后宫。

如今的后宫可不像刚登基的时候那般冷清,几座大殿都有了主子,这几年又陆陆续续进了几批宫人,整个皇宫变得热闹许多。

武帝慢步在后花园走着,看了看争奇斗艳的各种名花,觉得眼睛舒服了许久。

“圣上今晚准备去哪位娘娘处安歇?”随侍的大太监陪着逛了许久,开口问道。

武帝看了看昏黄的天色,直接道:“去俪贵人处。”

说罢,一行宫人簇拥着武帝去了锦芳宫。

锦芳宫和锦阳宫是后宫的几座主殿之一,锦阳宫住着华妃慕容明暇,锦芳宫则是俪贵人的住所。按照宫规,一个贵人原是没资格单独住一座宫殿的,可架不住俪贵人受宠啊!圣上开了金口,将锦芳宫赏给俪贵人住,谁敢有异议?

锦芳宫和锦阳宫分别位于坤宁宫的东西两侧,两位主子平日鲜少碰面,倒也相安无事。

武帝一踏入锦芳宫,身边的大太监就高声喊道:“圣上驾到!”

院子里、殿内的宫人们立刻跑出来,跪了一地拜见。

武帝环视一周,不见俪贵人,却也不以为意,径自走进了正殿。

“不知圣上驾到,妾有失远迎,还请圣上恕罪。”

俪贵人起身朝武帝盈盈一拜,纤细柳腰微微摆动,让人血脉贲张。

武帝眯了眯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难得见你如此打扮,怎么?这是打算色诱朕?”

俪贵人伸手一撩鬓发,看似随意的动作,却流露出一股媚态来。

“圣上还记得妾身呢?妾身还当圣上有了淑妃柔妃她们,都不记得有妾身这个人了。”俪贵人轻哼着道。

武帝哈哈一笑,上前一把拉住了俪贵人的小手,将人圈在了自己怀中。

“还生气?都过去一个月了,你这气也该消了吧?”

俪贵人假装伤心地抹了抹眼角:“妾身哪敢生圣上的气啊!不过是气自己不争气罢了。”

“好了,朕也是为你着想。晋王夫妻俩见过你,若是接风宴带你出席,被他们认出就不好了。”武帝一边安抚着,一边拉着人朝里屋走去。

俪贵人低垂着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厌恶。

若不是为了报仇,她才不会委身于眼前这个年纪大的可以做她爹的男人。

不管心中如何想的,俪贵人表面上还是装出了一副娇羞的样子,配合着武帝翻云覆雨了一回。事毕后,俪贵人倚在武帝胸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倏地开口道。

“圣上,妾身听说今日永乐王请了不少皇室贵胄在府中摆宴,晋王吴王他们都去了。就连太子妃也一并去了呢!”

武帝漫不经心地摸着她的细腰,随口道:“这事朕知道,安宁有了身孕,永乐王高兴坏了。他就这么一个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有些逾矩也不算什么。”

“原来是安宁郡主有喜了啊!那可真是大喜事呢!”俪贵人接口道,“不过,太子殿下一向和永乐王没什么来往,怎么今日太子妃也会去呢?”

武帝没有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俪贵人跟了他几年,很清楚他的猜忌心有多重,嘴角微微一勾,继续道。

“太子也真是的,和太子妃关系闹的那么僵,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呢!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太子却偏偏反着来,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若是真不喜欢太子妃,直接废了就是。成亲这么久了都没有身孕,要废她也没法反驳。”

俪贵人絮絮叨叨的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可落在武帝耳中就不一样了。

武帝眯起了眼睛,想到明召飏最近的行为举止,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安宁郡主怀孕的消息,让周媛有些惆怅。

回到王府后,周媛开始寻思着备孕的具体事宜,可奈何明励怎么都不配合。周媛几次三番都没能达到目的,气得带着丫鬟们跑回林府住了。

林清霏每日都要去女学上课,日子过得充实而又忙碌。周媛第一次见到清姨如此的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恍然明白了为何当年她会圣上、薛国栋等人惦念这么多年。

“怎么想要回来住几天?难不成和王爷吵架了?”林清霏见周媛带着四五个丫鬟,提着大包小包,不由问道。

周媛撅着嘴凑到林清霏跟前,把明励数落了一顿。

林清霏摸了摸她的头,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她自是明白明励为何不肯让周媛怀孕生子,当初周媛身子受损难以有孕时,林清霏就告诉过明励。虽说如今周媛的身子养好了,可当初伤了根本,于子嗣上总是会艰难些。

想了想,林清霏开口道:“你若是想住,就多住几天,过些日子就是芳姐儿成亲的日子,到时候你以她娘家姐妹的身份出席,也好给她涨涨身份。”

周媛闻言嘻嘻一笑,点了点头,扑到林清霏怀中:“还是清姨最好了!”于是,周媛在林府住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304章 等过个一两年你再去吧 当初她住的小院还在,林府也没有添别的主子,小院依然如她未嫁时一般无二。周媛带着几个丫鬟安顿好后,就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树发呆。

这次跟她来的丫鬟,有金钏、清月、淮安、清影和暖玉。几人安置好行李,淮安立刻就跑去找厨房大娘要食材,准备亲自动手做晚膳。

金钏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周媛不放心她呆在王府,因此将事情交托给芳华姑姑后,硬是拖着她一块儿过来了。

没多久,淮安就回来了。

“娘娘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了好多食材回来。”

淮安提着一只竹篮子,兴奋地叫嚷道。

周媛抬头一看,见她那篮子里装着几根鲜藕,遂道:“想吃藕夹,其他的随你弄吧!”

淮安“唉”了一声,兴冲冲地拎着篮子去了小厨房。

“元元,姐姐难得回来,我让人带了些好东西过来,姐姐要不要尝尝?”这时候,纪荣笑嘻嘻地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筐鲜嫩的菜。

菜都十分新鲜,上头还有水珠,显然是刚摘了送来的。周媛一瞧,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不禁笑了。

“荣哥儿记性不错啊!不枉姐姐从前那般疼你,快进来吧!清影,去沏壶茶来。”

清影曲膝退了下去。

纪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周媛跟前,直接在扶栏上坐了下来,挥手扇着风。

“姐姐这一离开就是两年多,都不知道我们都想念你呢!对了,晋地好玩吗?听说边关的人个个都会骑马,是不是真的?”

周媛一直还当纪荣是个孩子,两年时间一晃而逝,原本记忆中的孩子也长大了。个子高了不少,人也瘦了,五官长开后并没有多出众,他的相貌随了他爹,唯有一双眼睛像了纪婶,大眼睛滴溜溜的直转,充满了灵气。

周媛挑着一些晋地的风土人情说着,纪荣满眼都是羡慕。

“我也好想去边关看看啊!”

“那边战事刚结束,还乱着呢!等过个一两年你再去吧!”周媛说道。

谁知,纪荣闻言却叹了口气,耷拉着眉道:“我爹娘肯定不同意,他们非要我念书,和大哥一样考科举。天知道我最讨厌念书了,唉……”

“小小年纪别整天唉声叹气的,像个小老头一样。”周媛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说道,“你爹娘也是为了你好,纪家出身低,只有靠科举才能改换门楣。虽说你们如今住在林府,算是林府的主子,可毕竟是姓纪。你爹不说,心里肯定是希望你能光耀纪家门楣的。”

纪荣点着头说:“我自然知道我爹的意思,只是,我真的不喜欢念书啊!我一见那些书本就头痛,做的文章也不成样子,先生都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

他学着先生摇头晃脑地样子,惹得几个丫鬟忍不住捂嘴偷笑。

这时,清影捧着茶走了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淮安跟在后头,端着几样果脯点心。

“小少爷,这是你爱吃的桂花糕。”淮安将一碟子金黄色的糕点递到纪荣面前,盈盈一笑。

纪荣接过碟子,随手拿了一块丢进嘴里:“许久没见,淮安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啊?”

两人年纪差不多,从前周媛住在林府时,纪荣和淮安相处得最多,淮安自是记得他的喜好。

“小少爷若是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就是。”淮安笑着回道。

纪荣皱了皱眉,咽下嘴里的糕点,又拿起一块:“在我面前不用自称奴婢,咱们谁跟谁啊!你说是吧,元元姐?”

周媛点了点头,在林府自然不比在王府,随意自在一些也没关系。

就连她,回来后也是觉得整个人松泛了不少。

纪荣和周媛说了会儿话,很快就坐不住了。周媛也知道他的性子,并没有拘着他。纪荣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跑进小厨房和淮安说话。

淮安性子乖顺,对纪荣的态度不像其他人那般敷衍,几乎是他问一句她就答一句,两人你来我往聊的颇有兴致。

纪荣不喜欢念书,但在吃喝玩乐方面很有研究。这若是放在那些高门大户,保不定会是一个纨绔子弟。

周媛听着两人聊天,不禁若有所思。

以纪荣的才学,想走科举很难,也不现实。林家是清贵,纪家从前不过是林家的仆人。如今林清霏认了纪婶为姐妹,纪家也只算是半个主子。林府的三个小主子,林承业是林家仅剩的血脉,自然尊贵;纪芳不久就要出嫁,也算是出了头;而纪荣文不成武不就,却是最不受重视的。

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眼尖的?纪荣平日里肯定也听了不少闲话,所以才会有离开的念头。

在周媛看来,离开京城四处走走也不是什么坏事,尤其是对男子来说,四处游历能增长见闻。这想必也是纪荣喜欢的。

纪芳的亲事是前年就定下的,对方是一位翰林的幼子,年纪比纪芳大了三岁,相貌才识都一般,如今还只是个秀才,和纪芳倒也相配。

毕竟纪家没什么家底,从前不过是林家的家仆,那些自恃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是不愿和纪家结亲的。

林清霏和纪婶相看了很久,才定下这门亲事。

纪芳本人倒是很满意,甚至还觉得有些高攀。在她眼里,人家可是书香世家,自己只是个乡下丫头,心里有些自卑。

周媛去见了纪芳,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心思,这才明白为何清姨说叫她给纪芳“涨涨身份”了。

之后的几日,周媛都和纪芳在一块儿。两人年岁相仿,周媛又比她早成亲,向纪芳传授了一些过来人的经验,纪芳很认真地记在心里。

距离成亲之日还有七八天的时候,周媛带着纪芳悄悄地出了城游玩了一天。

回来后,纪芳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眼中的忐忑不安却少了。

到了出嫁那一日,翰林家的迎亲队伍在林府门口受到了刁难。作为大哥的林承业出了个难题,新郎官憋了半天也没能做出林承业要求的诗来,一张脸涨的通红。最后还是迎亲队伍中的某人暗中帮忙,才使新郎官通关。

好不容易进了门,到了大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几个妇人簇拥着一身大红嫁衣的纪芳走了出来。

纪婶作为亲娘走在最前头,林清霏和周媛则走在纪芳身侧。

周媛穿着一身水红色镶银边的衣裙,戴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富贵雍容,却又不会夺了新娘子的光彩。

纪婶将红绸缎的一端交到新郎手中,眼眶泛红。

新郎官松了口气,拜别了纪叔纪婶正要离去,周媛突然开口道:“且慢。”

热热闹闹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媛几步走到纪芳面前,替她正了正凤冠,理了理霞帔,状似随意道:“我没有亲姐妹,芳姐儿就和我的亲姐姐一样。小时候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了。芳姐儿,日后若是有人给你气受,一定要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咱们林家的姑娘,可不是受了气只知道自己咽下的受气包,拿出你的底气来。”

最后一句,周媛压低了声音,只让纪芳一人听见。

其他人听了周媛前头的话,顿时明白她的意思。尤其是新郎官,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嗫嚅了半晌后开口说道:“我、我不会给芳姐儿气受的。我会待她好的。”

“那就好。”周媛转过头,一双眸子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把芳姐儿交给你了,记得今日你说的话。”

新郎官不住地点头,见周媛退开,如蒙大赦般带着纪芳走出了林府。

看着迎亲队伍渐行渐远,敲锣打鼓的声音逐渐听不到了,纪婶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林清霏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周媛安慰了这个又安慰那个,一时间手忙脚乱。

三日后纪芳回门,周媛冷眼瞧着她的夫君对她还不错,这才放下了心。

纪芳的夫君对纪叔纪婶态度还算可以,对林清霏却是十分尊敬,读书人,自然是仰慕比自己有才学的人居多。林清霏的才女之名,在清贵圈中可是如雷贯耳。

而到了周媛这里,这位翰林的小儿子就有些发怵。

周媛见他怕自己,不禁有些好笑,却仍旧端着一张冷脸,做足了高冷姿态。

待纪芳的亲事告一段落,明励立刻来接周媛回家。

周媛在屋子里对着一盆茉莉花发呆,听到丫鬟禀告说王爷来了,她哼了一声,伸手拨弄着白色小花,道:“告诉他,我不想见他,也不想回去。”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传话。

最后还是金钏最先拿出了管家的派头,指着传话的小丫鬟道:“将王妃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王爷。”

那小丫鬟胆战心惊地走了。

清月捧着一只描金边绘雀鸟的小碟子,漫不经心地磕着瓜子说道。

“娘娘,要是王爷闯进来怎么办?”

“这是在林府,他敢?!”周媛一拍桌面,气哼哼道。

“话说,王妃您到底和王爷因为什么置气?明明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回林府小住?这一住就半个月,王爷肯定不高兴。”清月凑到周媛身边,试探着问道。

周媛脸上表情一僵。她总不能告诉这些丫鬟们,她是因为诱惑自家王爷不成恼羞成怒了才跑回娘家来的……

“咳咳……这是我与王爷的事,你少问。”周媛板着脸道。

清月耸了耸肩,将一碟子瓜子壳扔了,又抓起一把继续嗑。

不多时,传话的小丫鬟再次回来。

“王爷和大少爷在前厅喝茶,大少爷留了王爷用膳……”小丫鬟很是忠心,将明励来后的情况一五一十说出,随后又道,“王爷身边的一位统领大人说有要事求见王妃。”

“统领大人?是谁?山风还是山海?”

山风和山海擢升了侍卫统领,一正一副,负责王府的安全。

“是一位瘦瘦高高的大人。”小丫鬟比划着道。

周媛了然,下意识瞥了清月一眼,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我知道了,让人进来吧!”

“王妃,这怕是不太好吧?这是内院,怎能让外男进来?”暖玉有些犹豫道。

“没事,清姨不在,纪婶出门,内院也就我一个女主子了。山风不是外人,而且今日求见,怕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周媛神秘一笑,在丫鬟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起身出了屋,在前面的偏厅等着山风。

山风一进门,周媛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们的大统领来了啊!清月,还不快给统领看座?”

清月有些不明就里,看座这种事,一般用不着她来做啊!但她还是乖乖地应了声是,搬了张凳子到山风面前。

山风没有坐下,有些局促不安地搓着手,瞟了清月一眼,这才开口道。

“属下今日,是有件事想求王妃。”

“你说吧!”周媛也看了一眼重新嗑瓜子的清月。

山风被周媛的眼神看得坐立不安,咬了咬牙,猛地跪在地上,开口道:“那个,属下心悦清月姑娘,想向王妃求娶,还望王妃成全!”

话说完,他就感觉如释重负。

可不等周媛回复,作为当事人的清月却被吓了一跳,瓜子呛在喉咙里,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你你你……”

清月指着山风,说不出一句整话,脸上满是震惊。

“你说要娶清月,问过她的意愿没有?”

周媛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看着这两人完全不同的表情,问道。

清月接过淮安递来的茶喝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咳嗽,听了周媛的话,跺了跺脚:“王妃,您别听他胡说!我跟他没那种关系!”

“清月,你难道忘了之前在山上……”山风忙要解释,却被清月粗暴打断。

“不许说!你明明答应我绝不会再提此事的!”

清月的脸瞬间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周媛一听就知道这里头有什么隐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看得清月脸更红了。

“我……我不跟你说了!”

丢下这么一句,清月飞也似的跑出了偏厅。

山风傻住了。

周媛噗嗤笑出声来:“傻瓜,还不快去追?要想娶人家,先拿出诚意来。清月若是点头,我自然不会拦着。但她若是对你无意……”

“不会的。”山风嘻嘻一笑,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朝周媛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追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305章 你今后可有打算 周媛看得出来,清月对山风不是没有感觉。这二人的事她不打算多掺和,尤其是,当她看到金钏一脸惨白的样子。

叹了口气,周媛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了金钏。

“金钏,有件事,我早就想和你谈谈了。”周媛开口道,“我知道你对山风有意,可感情无法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你何苦纠结于一个不爱你的人呢?”

金钏的脸再次一白,震惊地抬起头来:“王妃,您、您都知道了?”

“你表现的这么明显,也只有山风那傻子才看不出来。”周媛摇着头,示意她坐下。

“奴婢知道……可奴婢就是管不住这颗心。”金钏喃喃说着,眼中泛起水汽。

周媛眼中流露出怜惜:“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金钏一滞,扑到周媛膝上低头啜泣。周媛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慰着。良久后,金钏哭完了,不好意思地看着被自己泪水打湿的裙子。

“王妃,奴婢逾越了。”

“不过是条裙子,哪有金钏重要?”周媛笑眯眯地说,“你今后可有打算?”

“奴婢想学芳华姑姑自梳。”金钏拿出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语气决绝。

周媛被她这决定惊住了,想要劝,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决定还是不劝为好。此刻的金钏伤心无比,恐怕是听不进任何的劝,还是等她心情平复以后再说。

此刻周媛这般想着,却没有料到金钏的决心,比她所想的更坚定。以至于发生后来的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也不知山风怎么和清月说的,等清月回来后,周媛再问她,就见她娇羞着低下了头。

周媛见状,哪里还不明白?

而就在这时,明励又叫人传话,叫周媛回去准备二人的亲事。

周媛当即黑了脸,心中暗骂,这家伙居然连身边的人都利用上了?

骂归骂,周媛最后还是让丫鬟收拾了东西,等用完午膳后就跟着明励回了晋王府。

在大门口下了马车,周媛装作没看到明励,径自带着丫鬟去了正院。

明励摸了摸鼻子,瞥见山风在一旁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不由面露嫌弃,踢了他一脚道:“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回去准备聘礼去!”

山风呵呵一笑,浑然不觉得痛,唉了一声就跑了。

明励一边抚额摇头,一边进了大门。

一路走到正院,来到房门前,门口的丫鬟突然啊伸手拦住了他。

“王爷,王妃吩咐了,不让您进去。”

明励眉头一竖:“这是本王的王府!不让本王进去,晚上本王睡哪儿?”

两个丫鬟缩了缩脖子,不敢吭气。

这时,暖冬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朝明励福了福身,说道:“王妃说了,王府这么大,王爷想睡哪儿睡哪儿。不过王妃这会儿不高兴,您若是进去了,王妃给您脸子看,您可别发火。”

暖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无视明励脸上的怒容,指挥着两个丫鬟抱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走了出来。

明励险些被气个仰倒,这妮子居然还来真的?

随即,明励一把推开暖冬,大跨步走进屋内。

周媛正在换衣裳,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明励黑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王爷!”身后响起暖冬的叫唤。

“闹够了没有!”

明励直接走到周媛面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

周媛被他一吼,霎时眼中升起了雾气,一双大眼睛含泪望着他。

“你凶我……”

明励的怒气顷刻间被浇灭了,语气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明明是你不对。”

“那你也不能凶我!”周媛眨了眨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看得明励心疼不已,也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我不该凶你。”明励慌手慌脚去抱周媛。

周媛在他怀里抽噎了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果然男人的话都不可信……你以前说会对我多好多好,这才成亲几年,你就开始凶我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会打我骂我?然后把我赶出去?”

“你这说得哪跟哪儿啊?”明励啼笑皆非,“这小脑瓜里成天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说罢,明励屈指敲了敲周媛的脑门。

周媛抬起头气哼哼地看着他:“难道不是?”

“你是我名门正娶的妻子,我的嫡王妃,我怎么可能打你骂你、还把你赶出去?”明励柔声说道,低下头,和周媛四目相对。

周媛哼得一声偏过头去:“那你为什么就是不同意生孩子?明明你很喜欢小孩的!难道不是讨厌我,想叫别的女人给你生?”

周媛无理取闹的样子,让明励倍感无语。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那你说出个理由来!”周媛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哪个男子不重视子嗣?就算是永乐王,也不是没有想过纳妾生子的,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作罢。明励又不讨厌孩子,为什么不肯让她怀孕呢?

周媛一直想不通。

她也怀疑过是不是明励的身体有问题,可私下问了孙太医,得知明励的身体好得很,就更想不通了。

明励感觉到周媛因为生孩子的事都有些魔怔了,不有暗叹一声,伸手将人揽入怀里。

“你乖乖的把身子养好,我们再说孩子的事。”

周媛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明励手臂一紧,将她牢牢箍住,低下头看着周媛的头顶,柔声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你要相信我才是。”

周媛哼哼一声,却没有反驳。

“等过几日让孙太医过府瞧瞧。若是孙太医都开口说行,你可不许再找借口。”周媛闷声说道。

明励想了想,没有拒绝。

好不容易将周媛安抚住,明励又陪着她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院来人找他,明励才起身离开。

如今明励身上挂着大将军之职,驻守北疆的人选又还未定,许多事都要明励去处理。京城不比边关,一件事要经过好几个部门,效率低得让人难以忍受。

战事结束后,对于将士们的军饷和赏赐一直没有下来,明励让人一天三次去兵部催,兵部的人推给了户部,户部又说没银子,推三阻四的直到现在都没弄好。

明励清楚这些人的性子,无非是想从中多捞些好处,只可惜,他是不会让这些蛀虫如愿的。

听了手下的回禀,明励冷笑一声,当即书信一封叫手下送去给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接着又有底下的将士求见,忙到了深夜才作罢。

刚歇口气,书房外传来随从的敲门声。

“王爷,王妃让人送了宵夜过来,您要用吗?”

明励心中一暖,开口道:“端进来吧!”

书房门打开,随从领着淮安走了进来。

淮安拎着一个食盒,有些吃力地放在靠窗的案几上,这才向明励行了一礼道:“王爷,王妃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吃食,吩咐奴婢送来。”

说话间,淮安打开食盒,取出了一只海碗、一双筷子和两只小碟。

明励走过去一看,只见碗里黑褐色的汤汁中漂浮着不少白胖的饺子,搭配着嫩绿的葱花,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王妃歇下了?”明励在桌边坐了下来,由淮安服侍着开始吃宵夜。

淮安垂首立在一旁,毕恭毕敬答道:“王妃本想等王爷回去一起用的,但她撑不住就先歇息了。王爷您可要加辣椒?”

小碟子里装的是醋和辣椒,明励在边关两年,已经习惯了晋地的吃食,尤其是周媛做的辣酱,很合他的胃口。

吃完宵夜,漱了口,明励慢步走向正院。

几间正屋的灯都熄了,只院门口和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照着院子里的石子路。远处响起打更人梆梆的敲击声,已是子时了。

明励推开门进了屋,守夜的丫鬟立刻惊醒,刚要行礼,被明励挥退了出去。

蹑手蹑脚来到床前,就着淡薄的月光,明励看到了熟睡的周媛。

周媛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紧紧裹着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只虾,明励不由心生怜惜,伸手摸了摸她那光滑的脸蛋。

他原本坚定的心开始有所动摇。

——————————

几日后,孙太医如约来给周媛请平安脉,明励难得待在府内。

等孙太医把完脉,明励就急着问道:“王妃情况如何?”

孙太医摸了一把胡须,沉吟片刻后道:“王妃并无大碍,身体也在逐渐好转,王爷不必担心。”

周媛收回手,斜睨了明励一眼:“我就说我没事了吧!你偏不信。”

明励见孙太医的神情坦然,眉宇为松,朝孙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和他一起出去了。

周媛喝了这么多天的补药当然不可能没有效果,明励私下问了孙太医,得到的回答让他心底的大石完全放了下来。

就在周媛兴高采烈计划备孕的时候,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新成立的海运司一直不受重视,因是独立于六部之外的部门,且部门的官员都是非科举出手,大部分都是武帝从前的旧部,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因此很受排挤。

海运司的海运使是许非祝。

许非祝当初带着船队出海航行,回来时带回了不少金银财宝,大大充盈了国库。但现如今这笔钱财用得差不多了,武帝就想让人再次率船队出航。

可许非祝因为莫当家的缘故受了牵累,惹得武帝不喜,如今在武帝面前根本说不上话。他在朝中过得也不自在,就想争取这次的机会,可他一无背景二无人脉,哪里争得过那些深谙官场的老油条?

思想来去,许非祝只想到了明励。

毕竟从前他是在明励手底下做事的,明励对手下一向很好。

明励对朝中情况了如指掌,自然也清楚许非祝的境况,因此当许非祝登门求助的时候,明励一点也不意外。

对于许非祝的请求,明励没有接受,也没有直言拒绝,只说要考虑看看。

许非祝虽然失望,却没有放弃,转而找到了周媛。

周媛得知朝廷又要派遣船队出海,心就活络开了。

朝中那些官员们对海外几乎一无所知,无非是看到当初许非祝回来时带了那么多金银财宝,所以争相抢夺这次的机会。可在周媛眼中,这些金银财宝的价值,实在是不算什么。

最有价值的东西,是资源和人力。

这一点,许非祝就很清楚。当初他回来时,带了几个海外的土着,经过这几年在大明朝的生活,这几个土着足以充当翻译的任务了。

周媛不知道现今的世界,和siri所说的世界是否相同,但想来大致应该不会有差的。上次许非祝的人绘了海上地图回来,周媛和手机里的世界地图对照过,相似度很高。

若真的一样,那么这次船队出海后可以省却很多弯路,直接去那些资源丰富的国家,用大明朝的东西,换取当地的珍贵物品。

思来想去,周媛觉得还是许非祝最适合这次的出海,于是,她跑去书房找明励说了此事。

明励听完后笑了起来。

“此事我早有安排,媛媛不必担心。”

周媛“啊”了一声,不解道:“许非祝明明说你不愿帮忙啊!”

“不过是吊吊他罢了。”明励随意道,“其实圣上也是属意他的,毕竟他有过经验。海上危险重重,若是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带队,危险系数更高。圣上还指望着这次出征替他带回大量银子呢,怎么会犯蠢?”

周媛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听明励这么说,也就不再多管。

但她却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后续发展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引起了一系列事端。

在武帝的命令之下,船队很快建立起来,可领队的将领,却仍旧没有消息。不管外头的人闹得如何,武帝都巍然不动。

自然也有不少人暗中向明励打探消息,可明励也只摇头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表面上不掺和此事,暗地里却已经隐隐将许非祝拉拢到自己这边。

眼看事情发展快要超出掌控时,宫里的皇后病了。

消息传到晋王府的时候,周媛正在给清月准备嫁妆。

清月是跟她最久的丫鬟了,又是头一个出嫁的,自然要隆重些。周媛和山风说了,六书聘礼一样不能少,山风又不懂这些,只好托了东叔帮忙置办。

周媛正在领着丫鬟们查看库房,将一些自己用不上、给人又可惜的东西挑出来。

章节目录 第306章 不过是个贵人而已 “这匹红绡缎子,可以做夏衫,也可以做纱帐。还有几匹红色的布料,都拿出来拾掇拾掇,虽然花样不新了,但布料都是极好的。”

周媛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布料搬出库房晾晒,接着又挑了些旧首饰,准备融了重新打几套头面。

看过了所有库房,周媛身上出了薄汗,正准备回屋休息换身衣裳,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皇后病了。

周媛顿时急了,立刻叫人递牌子,换了正式的衣裳,重新梳了头准备进宫。

她到坤宁宫的时候,就见福灵眼泪汪汪地趴在皇后床边。

宫人一声禀告,皇后和福灵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口。周媛见到这两张相似的面孔,不由心头一震,顾不上行礼,忙快步上前。

“娘娘这是怎么了?怎的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床上的皇后一脸蜡黄,双眼无神,时不时地咳嗽一声,犹如病入膏肓。

皇后咳嗽了几声,示意宫人给周媛搬凳子。

周媛一瞧,这殿内伺候的下人,竟都是些生面孔,珊瑚珍珠等人一个都不在,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你来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皇后找了个借口将人都斥退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若我有个万一……福灵、福灵就交给你照顾了。”

“母后!”

福灵已经有些懂事,闻言大恸,趴在锦被上哇哇大哭。

皇后无奈地拍着她的头,细声安抚。

周媛抿了抿嘴,说道:“娘娘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尽力去坐到最后。只是,事情真就到了这一步了?您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太医呢?”

皇后挥了挥手,冷嘲一声道:“太医?太医都在俪贵人那儿。咱们陛下这位宠妃终于怀了身孕,听闻胎象不好,就把所有太医都招了过去。”

周媛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这位俪贵人竟如此嚣张?不过是个贵人而已!

“圣上呢?”

“你以为,没有圣上的许可,她敢这么做?”皇后冷笑,“天下男人皆薄情,我还当他是个例外,结果也不外如是!”

皇后闭了闭眸子,心若死灰。

周媛见她如此样子,心中很是伤感。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她想了想,说道:“娘娘若是信得过我,我向娘娘推荐一个医女。虽说医术比不上太医们,也还算不错。无论怎样,您这病一定得治好。您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公主考虑呀?公主还这么小,若是您不在了,不知会受怎样的欺凌。这后宫之中,向来都是逢高踩低,没有亲娘庇佑,她要如何生存?”

周媛的话,直戳进了皇后的心窝。

她深吸口气,睁开眼看向满脸泪水的福灵,眼中满是慈爱。

“福灵不哭,母后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福灵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瞪大了眼睛急切道:“母后可当真?”

皇后点了点头。

“以后福灵也会乖乖的听母后的话,母后不要离开福灵,好不好?”

看着福灵那闪烁着泪光的眸子,周媛不忍地偏过头去。

门外传来动静,周媛轻咳一声,拿帕子替皇后擦了擦泪水,装作无事问起了皇后宫里的事。

皇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随后道:“珍珠我打算放出宫去,你在外头帮本宫相看相看,若是有那好的,本宫便做主赐婚。好歹是跟了本宫这么久,总不能让她们……”

最后的话她没说完,周媛却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点了点头。

她认识的官宦世家不多,但给珍珠找门亲事还是能做到的。

虽说是宫女,但是皇后身边伺候的,肯定有人争着抢着来提亲。就是不知道珍珠是怎么想的?

这念头一冒出,很快就被周媛压了下去。

在坤宁宫坐了一个多时辰,有周媛说话,皇后的心情好了许多。

眼看时间不早,周媛准备起身告辞,谁知刚走到门口,武帝身边的大太监突然来到。

“呦!这不是晋王妃嘛!”大太监笑眯眯地朝周媛行了个礼,开口道,“晋王妃果然孝顺,得知皇后病了立刻进宫探望,这份心思,就连太子妃也比不上啊!”

周媛听着他语气不善,心中不由警惕,连道:“公公此话过誉了。皇后娘娘对我一向照看有加,我自然是关心娘娘的。”

说罢,她抬头看了看天,又道:“天色不早,王府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刚抬脚准备走,那公公眼神一扫,两个侍者立即挡住了周媛的去路。

“晋王妃且慢!”公公笑吟吟地走到周媛面前,“咱家此番过来,是奉圣上之命,召晋王妃去乾清宫一见。圣上说许久未见晋王妃,甚是想念。”

周媛心头猛跳。

她每次进宫都刻意避开武帝,可没想到,他居然派了人来堵自己。

见周媛面露犹疑,那公公呵呵笑了笑,倏地压低了声音道:“晋王妃一向孝顺,应该不想皇后为您的事操心过度吧?圣上不过是有几句话想问王妃,王妃大可放心。”

周媛定了定心,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

他话中的威胁之意,周媛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就是不知,这是这公公的意思,还是武帝的意思?

周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一定,她敛了敛衽,手一挥:“既然是圣上旨意,臣妇又怎会拒绝?还请公公前头带路。”

公公又呵呵了两声,对周媛的识趣颇为满意的样子,甩了甩拂尘,走在了前头。

乾清宫离坤宁宫不愿,周媛没有坐软轿,一路步行跟着那公公来到了乾清宫。

待上了台阶,准备进殿时,周媛身边的丫鬟都被拦了下来。

见几个丫鬟面露焦急,周媛有些后悔没带清月过来。

“你们就留在外头,等我出来。”

周媛安抚了几个丫鬟后,深吸口气,踏入了大殿之内。

殿内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殿内陈设虽金碧辉煌,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周媛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瞥了一眼龙椅的距离,周媛站定后跪了下来。

“臣妇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匍匐在地,周媛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尽管看不到武帝的表情,可这视线却让周媛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良久之后,她才听到武帝的声音。

“起来吧!”

周媛起身敛袖,低垂着头立着。

武帝瞧不清她的神情,顿时面露不悦:“这才多久不见,对朕就这般见外了?”

“臣妇不敢。”

武帝挑了挑眉,沉眸打量了她片刻,才又道:“皇后病重,从今日开始,你便留下侍疾吧!等什么时候皇后病好了,再出宫。王府那边,朕已经派人送了信过去,你不必挂心。”

周媛闻言,险些没忍住心中的惊惧。

这是什么意思?要把她软禁在宫里头吗?

虽说明励是武帝和皇后的义子,可自从他真实身份曝光后,众人都已经不这么看了。周媛这个晋王妃,并不是皇后嫡亲的儿媳妇,侍疾这种事,应该是太子妃打头,她和其他几个王妃随后才是。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可武帝的话已出口,根本不容周媛拒绝,她只能叩头谢恩。

武帝早有准备,让外头候着的公公将周媛带到了西边的撷芳斋居住。

周媛战战兢兢地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正准备梳洗,就听到俪贵人派人来请她。

“俪贵人?”

周媛一怔,她和俪贵人没什么交情啊!仔细想想,两人都没有见面过。

况且,现如今俪贵人怀了身孕,正是紧要关头,怎么会突然来请她?

周媛心生怀疑。

就在周媛准备拒绝对方的时候,又有人进了撷芳斋,却是华妃身边的人。

华妃和她算是旧相识,周媛不好拒绝。可若是答应了华妃,却又拒绝了俪贵人,怕是又要闹出事端。

周媛考虑半天,只能两方都答应了下来。

撷芳斋里备有不少衣裳首饰,也不知是谁交代的,周媛换了一身水绿色宫裙,换了素色的首饰,带着两个丫鬟去见俪贵人处。

一踏进殿内,周媛就闻到一股子药味,一群群的宫女们出出入入,比坤宁宫还要热闹。

周媛看到她时愣住了,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词来。

媚骨天成。

直到暖冬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向俪贵人行礼。

“命妇给俪贵人请安。”

“晋王妃啊,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呢!”俪贵人掩嘴轻笑,眉宇间尽是媚态。

周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惊肉跳,顿时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连身为女子的她,见了这俪贵人都会觉得如此,也难怪武帝会被她迷住。

正当周媛沉思之时,那俪贵人让宫女搬了凳子过来给周媛坐。

紧接着,俪贵人问了些问题,态度十分和善,似是在向周媛表示好感,可周媛总觉得违和。

好不容易捱了半个时辰,有宫女来禀告太医前来,周媛急忙起身告辞。

一离开,周媛下意识舒出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王妃怎么好像很怕那个俪贵人?”暖冬忍不住问道。

“不是怕,是此人给我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周媛皱着眉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以后还是少和她打交道为好。”

两个丫鬟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着,周媛又去华妃的宫里坐了坐,婉拒了华妃的留膳,在午时前去了坤宁宫。

还未进门,周媛就听到了朱田田那独特的笑声,立刻加快了脚步。

走进里屋,就见皇后半靠在床边,和几名女子说话。虽是说话,可实际上都是一人在说,其他人在听。

周媛扫了一圈,见几个王妃都到了,遂上前行了一礼。

“给娘娘请安。看娘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这病是无大碍了。”

皇后见到她,眼中流露出真心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道:“听闻圣上昨儿个留了你在宫里歇下?住的可习惯?”

周媛在太子妃身旁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娘娘既然问了,那我就老实说了,不习惯。这宫里的床太硬了。”

这话,让朱田田噗嗤笑出声来。

“我看不是床的缘故,是你家王爷不在身边,所以你睡不好吧?”朱田田揶揄道。

周媛闻言,脸上一红,瞪了朱田田一眼:“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以后别来找我要吃食了!”

说完,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假装不理朱田田。

朱田田一听到吃,顿时怂了,忙道:“好妹妹,我错了,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媛也不是真的生气,朱田田这么一说,她脸色立刻阴转晴,笑嘻嘻地拉着朱田田说起了闲话。

她们二人一向关系亲近,皇后也喜欢见她们这般活跃,因此两人每次在坤宁宫里,都会故意说笑耍闹,只为让皇后开心。

尽管二人并不是皇后嫡亲的儿媳妇,但对皇后的孝心,却是真诚无比。

相较而言,太子妃就不那么让皇后喜欢了。

虽说病着,但太子宫里的事,皇后依然一清二楚。这位太子妃的做派,让皇后打心眼里不喜欢。既不能笼络住太子的心,又压不住其他侧室,加上至今太子膝下空虚,一桩桩一件件,让太子妃在皇后面前积攒的好感,一点点败光。

一群人说笑了片刻,周媛注意到皇后面色疲倦,遂向朱田田使了个眼色。

朱田田会意,主动提出离开,其他众人也不好再多做逗留,纷纷起身告辞,只留下了周媛。

周媛陪着皇后用了午膳,又劝她喝了药,直到看着皇后睡下,她才离开坤宁宫。

请医女的事,周媛已经让朱田田帮忙带信出宫给明励,相信明励会想办法。

回到撷芳斋后,周媛顾不上熟悉,靠着窗边的软榻,迷迷糊糊睡着了。

正睡得昏沉之际,衣襟内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嘀嘀的警报声,将周媛一下子惊醒。

醒来一看,殿内并没有人影。昏暗的光线,看不清四周的陈设,只有不远处的香炉内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难以分辨时辰,周媛眉头一皱,想要起身,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不由心中一惊。

“暖冬?清影?”

喊了两声,并没有人应。

周媛费了半天劲才爬起来,扶着软榻下了地,险些栽倒。

这种感觉让她莫名觉得有恐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周媛不确定来人身份,四下一看,躲进了软榻底下。

章节目录 第307章 竟是想设计害她 几乎就在她钻进去的一刹那,门被人打开了。

两道拉长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周媛看不真切,只能辨认出这是两个男子。

这后宫怎么会有男子?

周媛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一个激灵,完全醒了过来。

摸着胸口的手机,周媛神情凝重。

这时,那两人走进了里屋,其中一人点着了灯,将原本昏暗的屋子照亮。

周媛庆幸这软榻足够大,能将她挡住。

“不是说有要事找本王么?人呢?”

那二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其中一人顿时怒斥道。

这声音有些耳熟,周媛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桂王的声音!

度过最热的七月,这几天气温终于降下来些,可以出门走走了。

感觉每个寒冬酷暑,都是对人的考验。

桂王明吉冼。

自从桂王成亲后,周媛就很少再见到他了。

因桂王生母的身份,他从前一直不被武帝重视,哪怕后来双腿痊愈,表现出了让人惊艳的才气,武帝对他依旧十分冷淡。

也正是因此,武帝给他的封地都是距离京城最远。

在周媛印象中,成亲后桂王便搬进了王府,一直深居简出,很少搀和朝堂之事。加上她和徐关雎交情不浅,因此对这夫妻俩一直都感官不错。

可听这二人之言,竟是想设计害她?

周媛登地怒不可遏。

和桂王一同进来的,不知是哪个宫里的太监,见殿内便寻不着周媛的踪迹,顿时慌了,连连向桂王告罪。

桂王骂了他几句后,甩袖离去。

等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听不见后,周媛才小心翼翼从软榻下爬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药,到现在都还有些头晕。这殿里伺候的人全都不见踪影,也不知是遭了变故,还是被遣走了。

周媛有些心两个丫鬟。

甩了甩头,周媛小心走到床边,将昨日换下了的衣裳找出,仔细翻拣起来。

她行事一向小心谨慎,尤其是对后宫一直有着防备,因此没回进宫,她都会随身携带一些药。有解毒的、解酒的、清神醒脑的,还有解情药的。

东西都是雪松公子亲手配的,周媛很放心。

“找到了!”

周媛低呼一声,从衣裳中拿出了两个迷你玉葫芦,分别倒了一颗在手心,随后吞进腹中。就着茶几上的凉茶,两颗药丸瞬间化开,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

周媛一下子清醒过来。

深吸口气,周媛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那香炉跟前。

香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袅袅烟气从中升腾。

周媛记得回来后她就没吃东西,只喝了两杯水,只经过暖冬的手。不可能从吃食上下药,那最有可能的,便是这香了。

眉头微蹙,周媛将手中还未饮尽的半盏茶尽数倒进香炉内。

嗤!

烟火立刻湮灭,一股刺鼻的气味冲了出来。

周媛急忙掩住口鼻,后退了几步,紧接着打开了窗户,让这气味散得快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耳朵一竖,周媛捕捉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念头一转,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毒计,不由嘴角一勾。

将床褥铺好,有在地下塞了两个迎枕,做完这一切后,周媛飞快地进了耳房,透过门缝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就见一群宫女簇拥着几个身份不低的妃嫔进了殿。

“这晋王妃架子可真大,就只去见了华妃和俪贵人,全然没有把我们这些个妃嫔放在眼里。”一身妃色长裙的妖娆女子开口说道,语气中满是对周媛的不满。

周媛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这是丽妃。

丽妃和俪贵人的封号相近,她又是妃位,本该在俪贵人之上才对,可实际上在宫里根本没什么地位可言。

原先她还能靠着十公主静顺得些帝宠,可如今静顺公主越发不受武帝待见,母女俩的日子越来越不好。

丽妃不是个聪明的人,今日之事摆明了受人挑唆撺掇。

周媛念头一转,又看向了另一人。

淑妃?

“丽姐姐还是小声些吧!这晋王妃就在里头睡着呢!您这般大声把人吵醒了可怎生是好?”淑妃柔柔地劝着,可话语中却带着隐隐的挑拨。

果然,那丽妃冷哼一声,快步走到了最前头。

“淑妃妹妹可是怕了晋王妃?也是,如今晋王势大,谁见了不绕着走?不过你怕,我可不怕!不过是个后辈,难不成还要我们这几个长辈倒过来给她行礼?”

说话间,丽妃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里屋。

“怎么这么暗?来人,掌灯!”

一声令下,跟随而来的宫女们立刻上前点灯。

很快,这屋子里便灯火通明,照得透亮无比。

“晋王妃,可醒了?”淑妃一脸担忧地走到了床边,见那床褥鼓鼓的,以为周媛还睡着,便“好心”地拍了拍,“晋王妃快醒醒,陛下举行了宫宴,要晋王妃一同前去呢!”

说了几句不见动静,淑妃立刻换上了一副疑惑的面孔。

丽妃见状,又是一声冷笑:“来人,给本宫把那被子掀开!”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宫女快步上前,抓住了被子用力一扯。

“啊……这人呢?”

刚准备尖叫的淑妃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

这下她是真的困惑了。明明都已经计划好了,怎么男的不在,女的也不见了踪影?

周媛看了一出好戏,险些没笑出声来。

见外头的人皆是一脸懵然,周媛理了理衣裙走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换身衣裳,怎么屋里多出这么多人?”周媛讶异地看着淑妃等人,没有错过淑妃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命妇见过淑妃娘娘、丽妃娘娘。”周媛不紧不慢地行了礼,继续道,“屋里伺候的下人呢?怎么都不见人影?这些个下人真是该打,就算我睡着,也该有人守着门吧?有什么人进来了也好通报一声。如此玩忽职守,真该重责”

淑妃脸上的表情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初,端着一张亲切的脸走到周媛面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晋王妃可是睡糊涂了?这可不是晋王府,是宫里头呢!”

周媛挑眉斜看着她:“我当然知道这是晋王府了,不然二位娘娘怎会出现在此?”

“淑妃妹妹跟她废什么话,时间不早了,宫宴都快开始了。”丽妃有些急躁,插嘴道,“陛下叫人准备了宫宴,邀请你们几个王妃一同参加。好了,话传到了,本宫先走了。”

说罢,丽妃竟真的不管淑妃和周媛,径自带着自己的宫女快步离去。

淑妃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原以为叫丽妃来能拖个替罪羔羊,没想到事情没办成不说,还惹得两头不是人。

周媛瞧着淑妃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不由抿嘴轻笑。

“淑妃娘娘可是还要等什么人?恐怕今日不能如你所愿了。”

凉凉的话语,一下浇醒了淑妃。

她脸色一白,强笑着道:“晋王妃这是何意?本宫不懂。”

“懂不懂,娘娘心中有数,命妇恕不奉陪!”

周媛冷冷瞥了她一眼,满带警告的眼神,看得淑妃背后冷汗直冒。

周媛却不再多言,穿过众人走出了大殿。

这后宫是非之地,她本来就避之不及,没想到还是中了着。

若不是有siri的提醒,恐怕此刻的她,是百口莫辩了。

就是不知道,策划此事的人,究竟是谁?

待周媛走出撷芳斋,老远就看到暖冬和清影两人面带焦急地朝这边跑来。

“王妃!您没事吧?”

见二人无事,周媛松了口气,问道:“你们去哪儿了?”

暖冬面有羞愧,解释道:“王妃歇息的时候,有个自称是我干娘姐妹的人来找我。我没有细想,就跟着去了。原本清影要留下,可几个宫女们说有她们在不会有事,奴婢就拉着清影一起走了……”

后面的话暖冬没有说,但见她如此神情,想来也知道是中了计。

周媛呼出口气,挥手道:“算了,此事回府后再说吧!”

暖冬也知道自己险些酿下大错,不敢多言,跟着周媛去了前头的宫殿赴宴。

说是宫宴,却没几个人参加,除了太子妃和几个王妃,就是后宫一些位分较高的妃嫔。俪贵人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偌大的宫殿显然有些冷情。

周媛的位置被安排在太子妃柳萱芝之后,很快宴席开始。

因经历了方才的事,周媛有些神思不属,只用了几口饭菜就放下了碗筷,面色也淡淡的,对于场中的歌舞也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

柳萱芝抿了口果酒,眼微微一扫,倏地开口道:“晋王妃似乎对今日的宫宴不太满意啊?”

周媛闻言,笑了笑道:“太子妃何出此言?我只是有些累了,胃口不佳而已。”

“哦?是吗?”太子妃也笑了笑,只不过她的笑容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了然,“听闻方才撷芳斋出了事?晋王妃可要多多保重啊!若是给父皇母后添了麻烦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这话说的很是难听,周媛本来心情就不好,被她这么一说,只觉得胸腔憋着一股怒火想要。

深吸口气,周媛压下了怒火,轻言道:“太子妃说的是。”

说着,她忽地站了起来,朝上座的武帝和淑妃福身一礼,开口道:“圣上、淑妃娘娘见谅,命妇想先行离去了。”

武帝挑眉看着她,没有说话。淑妃见状,忙问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本宫这就叫人撤下去重做。这是本宫头一次举行宫宴,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晋王妃见谅。”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受了多大的欺负似的。

周媛懒得理她,径自对武帝说道:“病体未愈,命妇实在是如坐针毡。想到的痛苦,这饭菜再好也难以下咽。若是圣上许可,命妇想去坤宁宫陪伴。”

此话一出,原本正说笑的宫妃们顿时噤声不语。

周媛状似无意的话,却像是一根根尖针戳进了这群人的心中。

皇后还在病中,她们这些宫妃不去侍疾,反倒聚在这儿吃喝玩乐,若是传出去被御史言官知晓,定要上书弹劾的。

而其中,脸色最难看的就要数太子妃了。

她可是皇后正经嫡亲的儿媳妇呢!

武帝的手一顿,放下了杯盏,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媛,让人看不出喜怒。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你既有心,便去吧!”

周媛行礼拜别,也不管别人的眼神,带着丫鬟径自离开。

——————————

皇后对于周媛的遭遇有所耳闻,心有灵犀般的派人来接周媛。这日晚上,周媛歇在了坤宁宫。

之后,武帝不让她离开,周媛也不提出宫的事,留在宫里伺候皇后。

还别说,在她的用心服侍下,皇后的病情很快好了起来,三日后就能下床走动了。又过了几日,皇后脸色恢复了红润,也能说说笑笑。

在周媛留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朝堂上也是风云诡谲,瞬息万变。

趁众人被船队吸引注意的时候,武帝悄无声息地调动了边关武将,收回了明励和几个主将的兵权。接着开始布防海边,将闲下来的边关抽调去了沿海的卫所,叫人训练海军。

等文武百官回过神来,海军的主要将领已经定下,不由懊恼万分。

谁都没想到武帝会来这么一招。

这海军可是一块香饽饽,因是新的建制,待遇优厚,又容易建功。先前武帝透露出建立海军的意思时,就有不少人暗中盯上了这块。却不料,被武帝摆了一道。

可心中再如何懊恼,这些朝官们面上却不漏丝毫。

紧接着,武帝又下了旨,封许非祝为征东使,率领船队出航。这次出航的主要任务,是探查海上那些土着实力,而并非是敛财。

显然武帝的目标可不仅是金银财宝,而是要将这些岛屿势力吞并。

武帝的雄心,也就只有几个心腹才了解。

这一番行动下来,百官们无话可说,都被武帝的手段折服了。

明励这些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对于周媛留在宫中侍疾一事,并没有多想。只是在朱田田送了消息来后,让人去找了几个可靠的医女,准备培训过后送进宫里。

就在他忙完一段准备歇口气时,突然接到了周媛的信息。

周媛在宫里行事十分小心谨慎,不敢经常用手机和明励联系,只在夜半时分向明励发一段语音。

也正是因为有手机在,明励才会对周媛如此放心。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是他平生所见之最 怎么今日提早了?

明励看了看外头仍旧大亮的天色,眉宇一皱,挥退下人,这才拿出了手机。

暗了通话键,里头传出周媛略带焦急的声音。

“我知道俪贵人的身份了!”

明励心头一紧,低声问道:“她是谁?你如何知道的?”

“我来不及解释,你还记得当初那个追着我们去清风山的王家女么?她就是俪贵人!”周媛声音急促,“我也是无意中得知的。此人变幻了容貌,但还是有些从前的影子。我也是见过她之后觉得面熟,才会让人去查。这还要多亏了……”

周媛解释完,明励心头顿时一沉。

当初将王氏女押送入京后,就交给了监察司,原以为武帝已经将此人处死。没想到,此人非但没死,居然还被武帝收入后宫,成了一名贵人!

明励对那王氏女一直十分戒备,此人心机之深,是他平生所见之最。

如今此人在宫里,所图必然不小。

可他在宫里没什么人手,若想除掉她,太难。

明励觉得棘手。

周媛将最新得到的消息传达给明励,立刻将手机收回衣襟内,装作一副无事人的样子,走出了净房。

她此刻,就在俪贵人的宫内。

这段时间,俪贵人时常让人请周媛过来说话,似乎是对周媛很喜爱的样子。

周媛也想查探她的底细,故而没有推辞,这才知道了俪贵人的身份。

“晋王妃这去的可真够久的,你若再不回来,本宫都想让人去催你了。”俪贵人半是打趣地说道。

看着俪贵人那还未隆起的肚子,周媛轻轻掩住了嘴:“娘娘又来打趣命妇。”顿了顿,周媛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状似不经意问道,“娘娘这胎也有三个月了吧?怎么一点都不显呢?”

“大概是本宫身体瘦弱,所以不太显肚子。不过,听宫里的嬷嬷说,三个月的时候肚子本就不大。”俪贵人笑靥如花,说话的时候,手轻轻地摸着肚子。

周媛一直怀疑她是假孕,所以这段时间来三番四次的试探。可俪贵人装的极好,根本不给周媛可趁之机。

想了想,周媛没有再继续深问,而是说起了其他的话。

皇后身体渐好后,开始跟周媛交代她的手下、势力等等。她从武王妃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危险和陷害?这次居然不察中了招,这让皇后很是愤怒,同时又有些心惊。

这些年她也藏了不少底牌,只有她自己知道。若是这次就这么“意外”身亡了,恐怕连给她报仇的人都没有。而她的福灵,怕是也很难在这宫里生存下去。

皇后安插的人手和人脉,原本是打算留给福灵的,可福灵年纪尚小,如今无法接手。皇后想来想去,最信任的还是周媛,便决定将这些人脉告知周媛。

若是她有个万一,以明励和周媛的性子,定然能保福灵安然。

周媛并不清楚皇后的打算,还以为皇后是想通了决定反击,对于皇后的交代很仔细地记了下来,同时让siri传输给明励知晓。

得知俪贵人是王氏女后,周媛的反应和明励一样,都下决心要除掉她。

这个女人太过危险。在武帝身边才多久?竟然就影响得武帝忘记了皇后的好,不但冷漠相待,甚至还是打压太子。

想想武帝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周媛就不寒而栗。

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如此狠辣,对明励和她也不会心软。

自古伴君如伴虎,尽管如今武帝表现出来对明励还算信任,可在皇后的提醒下,周媛已经明锐的察觉到武帝开始猜忌了。

这一点,从武帝不通知任何人,悄无声息调动了边关守将,就能看得出来。

所以周媛才会立刻传消息给明励。

在俪贵人处待了半天,又到了俪贵人用药的时候,周媛如往常般起身告辞。出门后却没有立刻回坤宁宫,而是趁着四下无人,悄悄躲了起来。

没多久,两名太医离开,几个宫女被俪贵人打发去熬药。

周媛耐心地等着,趁人不注意记下了药方。

这药方并无特殊之处,不过是常见的保胎药而已。

但让周媛觉得奇怪的是,俪贵人看起来明明没有胎象不稳的迹象,怎么每日都要太医来开药?这安胎药一日三顿从不间断,整个宫殿都弥漫着药味儿,可她从未亲眼见俪贵人喝药。

这一丝丝的疑窦加起来,让周媛开始怀疑俪贵人并非真的怀孕。

宫女们小心地熬好药送进屋内,被俪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接了过去。那宫女一转身,门就被关上了。

周媛一手拿着手机,悄悄摸到了窗边。

手机凑到窗前,里头原本低不可闻的声音渐渐放大。

“天天喝这药,烦死了。”俪贵人急躁的声音传出,“倒那边去。”

贴身宫女应了声是,走到窗边,将药汁倒进了花盆内。

“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接着响起宫女的劝解,“若是听从大师的劝,真的怀上了龙种,也不必如此辛苦麻烦了。”

“就凭他,也配让我怀孕生子?”俪贵人冷哼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大事一成,我就是真正的皇后!如今一个小小的贵人,就像拉拢我?哼!”

“娘娘,恕奴婢多嘴,大师的话也不可尽信。您已经是圣上的女人了,就算日后成就大事,大师也不可能立您为后的……”

宫女话还未说完,就听到咚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向了她。

“要你多嘴!你是什么东西?!”

俪贵人破口大骂。

宫女急忙跪下求饶。

之后的话周媛没有再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siri,方才的话都录下来了吗?”走远了后,周媛才低声问道。

“主人放心,一字不落。”siri的声音响起,“加上这次,已经录有五段录音,主人需要把它们存档吗?”

“这是自然。”

“好的,主人稍等。”

接着,手机上跳出一个画面,问是否存档,周媛点了是,这才将手机藏好,朝坤宁宫方向走去。

不远处,清影正焦急地翘首以盼,见到周媛忙迎了上来。

“王妃下次可不许再抛下奴婢了,若是王妃有个什么意外,奴婢十条命都不够恕罪的。”清影忍不住说道。

周媛轻笑出声:“好啦好啦,这是最后一次。”

清影叹了口气,上前帮周媛将发髻、衣衫整理妥当,这才跟着周媛回了坤宁宫。

坤宁宫内,皇后正抱着福灵看画册。

这画册是周媛让人准备的,上头画了些简单的动物、植物已经家具,还标注着字,专门给小孩子开蒙识字的。福灵很是喜欢,十分宝贝这一套画册。

“回来了?先梳洗下,很快用膳了。”皇后抬头笑吟吟地说道。

周媛曲了曲膝,去偏殿洗漱,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裙,去了用膳的花厅。

桌上只有皇后、福灵和周媛三人,让周媛不禁想起从前在武王府的日子。虽说那时候皇后不待见她,但日子也比现在快活。

用完膳,周媛陪着皇后在后花园散步。福灵有午睡的习惯,被奶娘哄着睡着了。

御花园没什么人,两人慢步走到了花池边,周媛打发宫女丫鬟们远远地跟着,将今日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皇后。

皇后听完后,神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这俪贵人居然假孕争宠?”皇后有些不可思议,“她完全没必要如此啊!”

武帝如此宠她,假孕明显是得不偿失之事,只要稍微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何隐秘?

就在皇后沉思之时,周媛又开口道:“听俪贵人话中之意,似乎是有人背后唆使。若是不能挖出那背后之人,恐怕此种事情难以断绝。”

皇后醒过神来,秀眉一簇说道:“会是何人在撺掇?俪贵人在宫里应该接触不到外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此人是俪贵人在宫外就结识的;二,是此人曾进宫过。”

皇后一边沉思一边在花池边踱着步。

冷静下来的皇后,很快找出了几个疑点,当即不敢耽搁,回了坤宁宫后就叫来心腹开始去查。

这俪贵人是何时与武帝接触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笼络住了武帝等等一切,皇后都让人细细去查了。

这边皇后刚有动作,第二日武帝突然传令要见周媛。

乾清宫内,周媛再次到来,心中更加畏惧。

“圣上传唤命妇,可是有何要事?”周媛强自冷静下来,主动开口问道。

武帝放下正在批阅的奏折,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媛。

这样的眼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武帝这么看她,周媛都觉得浑身寒毛直竖,像是被某种大型野兽盯住了一样。

而这一次,周媛硬着头皮没有低头,目光莹莹和武帝对视。

武帝挑了挑眉,似是有些讶异周媛的反应,片刻后,开口道:“朕正在筹建海军,此事你可知晓?”

周媛点点头。

海军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别说是她了,就算是宫里头的小小宫女,都知道一二。

“朕意图将海上诸岛全都纳入我大明版图,建立前所未有的强大王朝。不过,海军建成不易,朕需要你的襄助。”

周媛正听着,闻言愣住了,指了指自己:“圣上你没说错吧?”

武帝呵得一声笑了,眼睛眯了眯,露出了罕见的笑:“在清风上时,你与明励得到了一件异宝,可对?那异宝乃是太祖皇帝的圣物,正是凭借此物,太祖皇帝才能战无不胜。朕自信在陆地上的战场,无人能战胜朕,可在海上,朕就难以企及了。若是有此圣物,何惧那些岛屿土着们?”

武帝的话,让周媛心头陡然大惊。

她当然明白武帝口中的圣物是什么,不就是她的手机么?

可这手机根本不是太祖皇帝的的圣物啊,是她的东西!

周媛张了张口想要反驳,抬头就看到武帝脸上毫不掩饰的野心欲望,心头再次一震。

“圣上,您说什么,臣妇不懂。”周媛艰难开口道。

“呵!还想隐瞒?你看这是什么?!”武帝甩手将一副卷轴丢向周媛,险些砸中她的额头。

周媛后退几步,将掉落在地上的卷轴捡起,打开一看,顿时满脸震惊。

卷轴上画着一个威武将军,脚跨骏马,手举宝剑,威风凌凌,而他腰间挂着一物,和她的手机一模一样。

“此乃太祖皇帝的画像,深藏宫内,不曾在人前展示过。”武帝沉声开口道,“那圣物,是皇室最大的秘密。若非朕曾从父皇口中听过,又查找了多年,恐怕也不会信。此物,就在你身上,可对?”

周媛心神震动,手一个不稳,那画卷跌落在地。

武帝瞟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当然,你也可以誓死不从,不过,若是如此,那你的家人、整个晋王府,甚至于坤宁宫众人,都要为你陪葬!”

“你!”

周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连明励、皇后都不放过?!!

周媛脸色苍白,因为武帝脸上的表情,让她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明白,他说到做到!

她不由呼吸一滞。

“朕给你一刻钟时间考虑。若是你自愿,朕可以保证,绝不动你家人一根毫毛,甚至可以破格提携周家人。”威胁完后,武帝再次抛出利诱。

周媛死死咬着下唇不吭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圣上,要臣妇做什么?”

“朕从皇室密折中看到,当初太祖皇帝身边有数位副将,都配有此物。朕的要求不多,在海军出发之前,每一艘主船上都要配备此物。若是能做到,你提出任何要求,朕都可以答应。”

周媛抿着唇不说话,衣襟内的手机却已经开始发烫,这是siri在发出警报。

深吸几口气,周媛张开口,说道:“臣妇领命便是。”

事到如今,她还能有别的选择余地么?

不管是周家人,还是晋王府的人,亦或是皇后和福灵她们,周媛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而死。

武帝是掐住了她的死穴。

周媛心中苦笑。

“还请圣上耐心等候一晚,明日臣妇便将所需之物列出来。圣上什么时候将东西集齐,臣妇就能做出那所谓的圣物。”

武帝对周媛的识相十分满意,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了出去。

周媛一走出殿外,整个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暖冬和清影惊呼一声,忙扑过来将她接住。

“王妃,您这是怎么了?”暖冬摸到周媛的整个后背都湿了,不由大惊失色。

“无事,太累了,扶我回去。”

周媛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低不可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周媛,快步朝坤宁宫而去。

她们走得匆忙,并未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角落,有几个身影暗中窥视良久,见周媛狼狈离去,也飞快地跑开了。

周媛回到坤宁宫后,让人不要惊动皇后,回了自己睡的屋子,先换了衣裳,这才去向皇后请安。

皇后瞧出她面有倦色,只当她是太累了,打发她回去休息。

这次周媛没有推辞,躬身告辞。

回屋后,周媛遣退了所有人伺候的人,拿出手机开始抄写制作山寨机的材料。

“主人,此事断不可取!”siri劝道,“siri的能量只够制作三台山寨机,一旦超出,将会消耗您的寿命。你本就寿元亏损,若是再经此一遭,恐怕命将不久矣。”

可不管siri怎么劝,周媛都不听。

写好材料单后,周媛让人送去了乾清宫,随后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直到第二日中午周媛才醒。

醒来后周媛就看到暖冬和清影两人在屋子里忙活,遂挣扎着起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王妃您醒了?”暖冬急忙跑了过来,扶着她坐起来,“再有一刻就是午时初了。方才圣上命人成传话,若是王妃醒了就去乾清宫一趟。”

说话的时候,暖冬悄悄觑着周媛,见周媛面无表情,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等我用过午膳再去,对了,皇后在做什么?”

周媛穿好鞋,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牛角梳慢慢梳着头。

“皇后在和两个宫人说话,福灵公主在外头玩耍。”清影回答道。

周媛点了点头,将梳子交给她。清影飞快地帮周媛梳好头,暖冬正好拿了衣裳过来,两个丫鬟伺候周媛这么久,早已养成了默契。

换好衣裳后,周媛去见了皇后。

思虑再三,周媛决定将手机的事和盘托出。

对于武帝,她并不信任。

皇后听完后面露疑惑,显然对此事并怎么不相信。

周媛也不多说,直接拿出了手机,将录下来的几段俪贵人的语音调了出来。

当听到手机中传出俪贵人的声音,皇后唬了一跳。

“这、这……”

“这只是此物的功能之一。”周媛解释道,“它还可以远距离通信,圣上正是看中了这一功能,想要我做出几十只山寨机为他所用。”

皇后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却怎么都瞧不出异样。

“这就是太祖皇帝的圣物?”

身为皇后,她自然是听说过太祖皇帝的传闻事迹的。只不过皇后一直以来只当那些事是传说而已,并不深信。现在却被告知,那些都是真的事情,她一时间也有些接受不了。

周媛叹了口气,想了想,将自己从小打到,从手机里得来的好处都告诉了皇后。

这些事,她连明励都不曾说过。并不是不信任明励,只是下意识觉得,此物会给他带来麻烦。

而如今,麻烦已经来了,她就算想隐瞒也不可能。而明励又不在身边,周媛只能向皇后述说。

若是其他人,恐怕还真的会对这手机心生贪念。可皇后不同。

果然,皇后皱眉听完后立刻将手机塞回周媛手里。

“你切记不可再告诉其他人。”

周媛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如今圣上以周家和晋王府相要挟,我不得不从。圣上短时间内不会对我怎样,只是娘娘……”

后头的话,周媛不知道该怎么说。

皇后却已了然,冷笑涟涟,说道:“他已经被所谓的丰功伟绩冲昏了头脑!”

“娘娘,我想给您留一只山寨机,若是您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说着,周媛教皇后怎么用。

只是短信和通话功能,皇后很快就掌握了。

之后,周媛才去了乾清宫。

昨日她才给了清单,今天一上午,武帝就筹集到了所有东西。周媛心中感慨皇家的行事迅速,面上却不显分毫。

武帝将她带到了乾清宫旁的暖阁,周媛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将那一堆材料分门别类整理过后,拿出手机,开始制作山寨机。

这山寨机作为手机的分身,没有电能,消耗的都是周媛这个主人的能量。

起初,消耗的是愿力。因siri帮周媛完成了她最初的心愿,这愿力积攒了不少。若是节省些,用到周媛寿终正寝也不成问题。

可如今周媛要制作二三十只山寨机,这愿力就有些不够了。

而愿力一旦消耗干净,山寨机便会开始消耗她的寿命。

这也是siri最担心的事。

siri虽是一台智能手机,但经历过多任主人,对于人类已经有了不少了解,有时候也有她自己的见解,因此她极力反对周媛这么做。

可周媛为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不得不如此。

当一共三十三只山寨机都完成后,周媛觉得脑海像有几十只大手在撕扯,痛得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外头的守卫听到动静撞开门进去,就看到周媛倒地不起,已然昏了过去。

周媛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坤宁宫。

一睁眼,就看到了皇后焦急的面庞。

“清颜?清颜?你听不听得到?”

周媛看着皇后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不由面露困惑。

“怎么回事?不是说人醒来就会没事的吗?你们这些太医是怎么当的?”皇后勃然大怒,朝一旁的太医发火道。

那几个太医是奉了武帝的命来给晋王妃看病,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周媛的病情,早就被皇后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也只缩着脖子当鹌鹑样。

只有孙太医壮着胆子开口道:“晋王妃看着像是心血消耗过度,一时间难以为继才会如此。只要休养得当,很快会恢复得。”

“很快是多快?”皇后怒问道。

孙太医也不敢打包票,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只能道:“娘娘恕罪,臣确实无法断定晋王妃的病情。不过,太医院不行,还有一个地方可以。”

皇后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娘娘可听说过药王门?”

皇后眼中光芒一闪。

药王门她自然听说过。这是江湖上的一个门派,听说掌门人是妙手神医,能生死人肉白骨,被百姓称之为活神仙。

皇后自然不相信这世上有活神仙,况且,这药王门也并非不出世,当初武帝还未登基前,药王门弟子不就几次来京助他成事么?

“这药王门,真能治得了晋王妃?”皇后面带狐疑。

“娘娘,若是药王门都无法,那这世上,就再无人能治得好晋王妃了。”孙太医苦笑道。

皇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眼神一黯:“好了,你们都回去吧!”

一群太医们如蒙大赦,急急忙忙退了出去。

皇后坐在床边,抓着周媛的手,轻声说道:“清颜你放心,本宫一定会叫那药王门的人来治好你的!本宫向你保证!”

周媛听不见声音,但能从皇后的表情和嘴唇上看明白大概的意思,闻言只笑了笑,开口道:“娘娘,我想回家。”

皇后心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好好,本宫这就叫砺儿接你回家。”明励接到皇宫传来的消息时,还有些不相信。

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怎么就会重病不治了呢?

还是传旨太监再三催促,明励才回过神来,立刻让东叔和金钏安排进宫事宜。

金钏和清月几个丫鬟知道后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金钏,当即跪在明励面前要求一同进宫。

明励答应了,带着贴身侍从和几个丫鬟,匆忙进了宫。

待到了坤宁宫,推门而入,看到坐在的周媛,明励松了口气。

“那传旨的太监说王妃重病不治,吓本王一跳……王妃不是好好的么!”

说话的同时,他向床边走去。

周媛背对着他,没有转身,明励有些奇怪,唤了两声:“媛媛?媛媛?”

周媛仍然没有回头。

“你怎么了?是生我的气了么?”明励走过去,伸出手搭在周媛肩头,想将她掰过来,谁知周媛突然一抖,像是吓了一大跳似的转过头来。

“是你啊!”

周媛拍着胸脯,朝明励露出笑靥。

明励见她脸色苍白,不由感到心疼:“圣上同意你回府了?”

周媛点点头,没有说话。

明励摸了摸她瘦削的脸庞,转身招呼几个丫鬟进来收拾东西。

“对了,你那两个丫鬟呢?”明励四下一看,不见暖冬和清影的身影,不由有些奇怪。

周媛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抿了抿嘴,没有回话。

明励一转头,就看到周媛一副懊恼地样子,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从心底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宫人的声音。

“驾到。”

明励听到动静,忙起身站定,准备行礼。可周媛却仍旧坐在一动不动。他皱了皱眉头:“媛媛?”

周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明励忽然呼吸一滞,脑海中像是被霹了一道雷。

“媛媛,你……”

他刚想说什么,门被人推开,皇后跨进屋内。明励只好转身先向皇后行礼。

“臣拜见,给娘娘请安。”

谁知,皇后火急火燎地进了门,匆匆说了句“起身”,就走到周媛面前说道:“本宫已经和太医院打过招呼了,孙太医的一位徒弟会与你同行。”

皇后说话特别慢,似乎是怕周媛看不清楚。

一瞬间,明励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娘娘,媛媛怎么了?她的耳朵……”

“她听不见了。”皇后一脸黯然,“太医院束手无策,还是孙太医出了个主意,找药王门的人来给清颜医治。本宫已经派人去药王门了,你先将清颜接回府好好照顾。”

明励闻言,眼中流露出狠厉,双拳紧握,青筋直暴:“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听不见了?”

皇后不知道该怎么和明励解释,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让人都退下后,才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为了建海军?”明励怒极反笑,“他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事情你知道就好,切记,忍字头上一把刀,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清颜,都不能冲动行事。”

皇后告诫一番后,才让明励带了周媛出宫。

周媛一路上都很沉默,明励越看越心疼,没有骑马,陪着周媛坐进了马车。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周媛刚要下车,明励突然双臂一伸,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周媛险些惊呼出声:“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明励在她脸上轻啄一口,笑道:“让他们看,怕什么,我看谁敢多嘴!”

说着,眼神一扫,那些下人们立刻垂下了头颅。

周媛抿嘴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原本雪白的小脸上多了一丝红晕。

明励看了心头一跳。

不管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他都一直很忙,鲜少有时间和周媛相处,他都快忘记上一次周媛这么真心的笑是什么时候了。

明励抱着周媛穿过王府前院直达正院,身后跟着金钏几个丫鬟,带着赏赐的许多珍贵药材。

王妃听不见了!

一想到这,金钏就忍不住想要落泪。

若是这次进宫有她跟着,王妃说不定就不会遭遇这样的事。

金钏悄悄擦了擦眼角,指挥着小丫鬟们搬东西。

而清月也是一脸烦躁和后悔。

原本周媛进宫她都是必跟着的,可这次周媛说她定了亲让她留在府里,她怎么就答应了呢?宫里头那么危险的地方,只有暖冬和清影这两个不成气候的跟着,王妃怎么能避的过那些人的手段?

清月懊悔不已,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不经意间和金钏的视线相碰,原本心有芥蒂的两人,忽然一下子就释怀了。

尤其是金钏,她觉得自己那点子事,相较于王妃的安危来说,根本不足为道。

“清月,从今日开始,我希望你寸步不离王妃身边,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安全。”金钏主动开口道。

清月点了点头:“我会的。外头的事,就靠金钏姐姐你了。”

两个丫鬟达成了共识,一人管内,一人管外,决心将这晋王府打造成铁桶一块,水火不侵为止。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务必做到寸步不离 另一边,周媛并不知道两个丫鬟的互动。她被明励抱进了屋,直接放在了。

明励轻柔地动作,像是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让周媛有些好笑,同时心里也有些甜蜜。

“想吃什么,我让淮安去做。”明励俯身给周媛盖好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媛摇了摇头:“我不饿,淮安做什么我吃什么。”

明励点头,转身吩咐了几句。

“这时候你应该在兵部吧?这是正事,我没什么大碍,你去忙你的吧!”周媛推了推明励,不想因为她而让明励误了正事。

谁知明励眉头一皱,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我决定辞去兵部的职位,其他琐事也都推掉,日后就在府里陪着你。”

“真的?”周媛先是一喜,紧接着抿了抿嘴,“还是不要了,我又不是要死了,只是听不见而已……”

“别胡说!”明励生气道,“什么叫而已?这还不是大事吗?媛媛,我要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比任何事都重要。”

周媛怔了怔。

明励还以为她没看懂,心中猛地一抽,伸手抱紧了她,暗自决定尽快找两个懂得唇语的人进府。

安顿好周媛后,明励敲打了府里的下人一番,这才去了前院。

东叔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

“王爷可是有所打算?”

明励沉眉颔首:“东叔,麻烦你找两个懂唇语的护卫来,贴身保护王妃,务必做到寸步不离。”

东叔点了点头,虽说从前的暗卫被解散了,但东叔仍在暗中培养护卫,这些护卫大多有些特殊本事。

“王妃身边的那几个?”东叔有些犹豫道。

明励冷哼一声:“按照府里的规矩处置便是!护主不利是个什么罪名,东叔比我清楚。”

东叔心头凛然,知道明励这次的真的动了怒。即便是他,知晓周媛遭此大难,也不由心生怜悯。东叔和其他的护卫下人不同,明励对他十分信任,几乎所有事情都会告诉他。因此东叔对此事的经过一清二楚,对武帝也平添了几分怒意。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东叔才起身告辞。

很快,暖冬和清影两个丫鬟受重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府邸。

东叔作为王府的大管家,权威比金钏大的多,他定的事,就连王爷都不会反驳。因此,当两个丫鬟被拖到前院校武场,当着许多人的面各抽了五十鞭子时,没有一人敢出声帮她们二人说话。

暖冬和清影也自觉失职,没有求饶,硬生生受了这五十鞭。

好在行刑之人下手有分寸,只伤了皮肉,没有伤筋动骨。饶是如此,两个丫鬟也是皮开肉绽,痛昏过去。

金钏叫来两个小丫鬟把两人扶回了屋,和东叔一唱一和,震慑住了府里所有人。

在众人的刻意隐瞒下,周媛并不知道这件事。

她休养了两日,身体恢复了不少,但仍旧听不到声音。

周媛有些担心,问了siri,才知道这是愿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

人有五官六感,分别代表了六种力量,这次她失去的只是听力,若是再继续消耗,视力、嗅觉、味觉以及说话的能力也会逐渐消失。

而当最后一项触感也消失了,那就是她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了。

siri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媛起初有些难以置信,但逐渐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知道,她的听力是不可能恢复了。

几日后东叔领着两个容貌寻常、个子高挑的侍女来给周媛请安,周媛不禁有些奇怪,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妈妈够多的了。

东叔解释道:“这两人会些手脚功夫,还会唇语,日后跟在王妃身边尽心伺候,这是王爷的吩咐。”

周媛一听是明励的意思,就没有再多问。

东叔告辞后,周媛问了两个侍女一些情况,得知她们是暗卫,不由一惊。

想了想,她说道:“到了我这儿,就忘了从前的事吧!待会儿我让金钏给你们安排住处,对了,你们识字吗?”

两个侍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后一人点头道:“奴婢会。”

“那好,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你写下来。”周媛指着不远处的桌子上,“那里有纸笔。”

那侍女有些讶异,但还是乖顺地走了过去,写下了两个名字。

周媛一看,字倒是一般,名字却取得不错。

随欢,随安。

低声念了两遍,周媛觉得很顺口,开口道:“名字就不改了,随欢,随安,我很喜欢你们两个的名字。我身边一等丫鬟的份额都满了,这样吧!你们暂时列作二等丫鬟,领一等的月例,如何?”

两个丫鬟自然不会有异议,恭敬地跪下了磕了个头。

周媛听不见,对唇语也不是特别了解,因此与人交流需要一个会笔墨的丫鬟,东叔明显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找了这两人来。

周媛回到王府后没几日,外头开始冒出各种奇怪的流言。有说晋王妃病重难治是冲撞了小人,也有说晋王妃是得罪了圣上,一时间晋王府进入了众人的视线,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谈论的重点。

得知周媛情况不少人都想来探望,结果全都被挡了下来,就连太子妃和几个王妃也不例外。

明励对这些人都不信任,门房每日都收到不少帖子,明励只让林家和周家人见了周媛。

两家人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见周媛能吃能喝,气色也不错,俱都放下了心。

周媛不想让她们担心,只说是外头流言传的太夸张了,并没有提及自己失去听力一事。

只是,她的话,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周远文。

周远文私下找了明励,两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最后周远文离开的时候,满脸沉重。

而就在周家人离开后没多久,一个明励盼望已久的人,终于抵达京城。

当山海领着风尘仆仆的雪松走进晋王府时,明励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急忙前去迎接。

雪松依然是一身青松布衣直缀打扮,只不过脸色比从前白了不少,人也瘦了。

“见过王爷。”雪松拱手道。

“这些虚礼就免了,你我也不是外人,这次如此着急叫你入京,是因为内人的事。”

明励刚开口,雪松就点头道:“我在路上已经听山海说了,王妃的病情要紧。容我洗漱后就去给王妃请脉。”

“劳烦雪松公子了。”

明励郑重揖礼,肃然道:“无论有没有治好内子,我明励都会记住药王门这份情。”

雪松正欲出门,听到此话脚步倏地一顿,须臾才开口道:“若是王爷真有心,让花语回来吧!”

明励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好。”

花语当初自主请罚去了边疆后,就一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几次深陷危险,若非有雪松的医术救治,恐怕早就埋骨战场上了。

这几年雪松见花语像疯了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浑然不顾自己,雪松看得心痛,可无论他怎么劝说,花语都不为所动。

若有人能劝得动花语,恐怕也只有周媛了。

正是因此,雪松才会拼命赶路进京。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花语。这日周媛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摆了画架准备画画。

耳边没了闲杂的声音,这让周媛的心境有了不少变化。

刚花了一朵海棠花,就听到有人禀告说雪松来了。

周媛立刻放下了画笔,回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出来。

“许久不见了,雪松公子看着清瘦了不少。”

周媛含笑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是生了重病。雪松眼底浮现出一缕凝重,朝周媛行了一礼,随即走到一旁的桌边,示意周媛过来把脉。

明励上前扶着周媛走到桌边,又吩咐人去准本待客的茶和点心,这才回到周媛身边。

雪松三指搭在周媛的手腕上,垂眸沉思起来。

燃香一点一点地消失,屋子里等候的众人都下意识屛住了呼吸。半柱香后,雪松才收回手,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拿出了一个布包。

这个布包周媛很眼熟,是雪松常用的银针包。

“这就要开始治疗了?”周媛有些惊讶,“你不需要休息一晚吗?”

雪松摇摇头,转头看向明励说道:“王妃心神受损严重,若不能尽快护住心神,怕是命不久矣。”

这一句话说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命不久矣?”明励反复念叨着这四个字,眼底难以掩饰震惊,“在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媛没有看到两人的对话,面露疑惑。

明励急忙收敛神情,拉住了她的手:“乖,听话。”

周媛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内室。

她也不是第一次让雪松针灸了,对于雪松的一些习惯都很清楚。

清月见机,将其他下人们都遣退出去,只留下这三人。

见雪松进来,周媛歪着头开口问道。

雪松的脚步一个趔趄,险些没绊倒,瞅了一眼周媛身旁的明励,摇了摇头。

“今日只需在头上施针,不需宽衣。”

周媛“哦”了一声,坐在罗汉床上,除下了头上的所有发饰,披散着长发,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雪松走到她身后,双手在她头上按了按,找准穴位后,捻起一根银针缓缓扎了进去。

他的动作小心谨慎,速度却是不慢。不过片刻功夫,周媛头上就扎满了针。

明励紧紧握着周媛的双手,时不时瞟一眼她的头顶,弄的周媛好奇不已,很想伸手摸一摸。

“王妃别动。”雪松下意识开口道。

周媛听不见,明励却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瞪了周媛一眼。

周媛扁扁嘴,只好坐着不动。

这次施针花了半个时辰,雪松将银针收起,交代明励:“这几日王妃不能受累,不能吹风,同时忌大补……”

明励一一记下,交代清月几个丫鬟好好照料周媛,和雪松一同离开。

一出了正院,明励就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命不久矣,到底是怎么回事?”

雪松一脸肃然,斟酌片刻后开口:“王爷应该知道在下的情况吧?王妃与在下的病情有些类似。”

明励心中陡然一震。

雪松自小就患有心疾,不能受气,不能受重,若不是有药王门主为他医治,在雪松十岁时,他就死了。可就算是世间第一的杏林圣手,也治不好雪松的病,只能延长他的性命罢了。

当初药王门主就说过,雪松活不过三十岁,这还是情况好,若是病情突变,恐怕连二十五岁这道坎都迈不过去。

这些事,雪松知道,明励和花语也知道。

“王妃的病,在下无法治愈,恐怕只有我师父出马才有一线生机。”

雪松的话,犹如一块巨石砸向明励,让他无法清醒。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疑问,究竟周媛在宫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雪松唤了几声,明励才回过神来,眼底满是冷厉寒冰。

“药王门距离京城有几千里,药王门主赶来,来得及吗?”明励问道。

“这个王爷不必担心,我师父常年在外行走,并不常呆在药王门内。我记得上个月他给我写信,就在河南境内,待会儿在下就书信一封,王爷命人加急送去便是。”

两个男子协商妥当,随即告辞去办各自的事了。

雪松的信送出去后不过十几日功夫,药王门主就火急火燎地上门了。

周媛跟着明励一同去迎接这位据说脾气不好、性子古怪的神医。

一进花厅,周媛就看到一个圆圆胖胖的老头在指着雪松的鼻子说些什么,但见雪松一脸无奈的表情,却绝口不回嘴。

“这位就是你说的神医?”

周媛抬头看向明励,眼中满是怀疑。

她的声音不轻,那老头自然也听到了,立即转身,一双小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周媛一圈,嗤了一声。

“这就是你骗为师进京要救的人?”老头哼声道,“脸色红润,双目有神,哪里像是个病人?”

“师父。”雪松无奈叹了口气。

明励拉着周媛上前,朝老头拱了拱手:“小王见过门主。”

老头哼哼两声,也不回礼,大刺刺地坐在了宾位上,抓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不敢当晋王爷的礼。想当初老头子我就是被那老狐狸坑了一把,你这小狐狸装模作样起来,和他一个样儿!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明励有些尴尬。

老头口中的老狐狸,显然说的是武帝。

当初武帝暗中培植势力,让人拉拢江湖上一些门派。为了得到药王门的支持,当初的武王亲自去了药王门,三顾茅庐才说服了药王门主帮他教导手下。

章节目录 第311章 不是无药可医 这药王门主显然是记仇,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念叨这事儿。

“师父,就事论事,您别总翻旧账。”雪松轻咳一声说道。

听到他咳嗽,老头子丢掉吃了一半的果子,急急跳起来抓他的手腕,那满脸的急切没有丝毫作假。

周媛看得好奇,这样的老头,居然是雪松的师父?两个人看起来分明没有丁点儿相似之处啊!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又断药了?你把为师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老头把完脉,气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早知道当初为师就不该把你救活,任你死了算了,省得我操了这十几年的心!”

雪松对自家师父的性格了如指掌,闻言只抿嘴笑了笑,并不言语。

老头子自顾自骂了几句,发泄完后,伸手摸出了一个小瓷瓶儿交给雪松:“记住了,一日一颗,不能断了。你要再不把这条命当回事,为师就拉你师妹给你陪葬!”

这话一出,雪松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的软肋,就只有花语了。威胁完雪松,老头子这才走到周媛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周媛莫名其妙,看了看他:“这是干嘛?我身上可没银子给你。”

老头脸色顿时一黑。

“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识相?老头子要给你把脉,还不把手伸出来?!”

周媛看了明励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哦”了一声,伸出了右手。

老头伸出两指在周媛手腕上轻轻一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立刻变了。

“去哪儿坐下。”

老头一指,周媛乖乖地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老头再次给她把脉,这次却是用了三个手指,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明励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老头才松开手,状似无意地看了周媛一眼:“是有些棘手,不过也不是无药可医。”

明励顿时面露喜色:“门主可有法子?”

“法子没有。”老头摊了摊手,“不过我药王门有千万药方,等我参详完毕,总能找到法子。”

“千万药方?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明励眉头一皱,“她的病情……”

“放心,我老头既然决定给她治病,就不会让她轻易死掉。不然,岂不是砸我药王门的招牌么?”老头又哼哼了两声,“孙遐的孙子在太医院吧?把他叫来给我打下手,老头子要大干一场了。”

说话间,老头撸起了衣袖,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

他口中说的人,正是孙太医。

明励没有犹豫,立刻叫人去太医院通知孙太医。

孙太医得到信儿,当即丢手上看了一半的病案急急地就要出去。

“孙太医,待会儿就要给俪贵人请脉了,你这是要去哪啊!”太医院院判见状,出声喊道。

“下官有事要立刻出宫一趟。”孙太医头也不回道。

“何事比俪贵人的龙胎还重要?你活的不耐烦了?”院判出胡子瞪眼睛,怒声斥道,“若是被圣上知晓,你这太医也就到头了!”

孙太医闻言,脚步一顿,似乎是有些犹豫。

就在院判以为他要回来时,就见孙太医伸手扯下了头上的乌纱帽随手一扔。

“这太医,我不做了!”

撂下话,也不管院判和其他太医目目瞪口呆的样子,孙太医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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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王门主在晋王府住了下来。

为了他行事方便,明励吩咐人将晋王府西路的几个院子归置了归置,给药王门主、雪松和孙太医住。

孙太医一见到老头,差点就要跪下来磕头,被雪松拉住了。

周媛在明励的解释下,才知道,孙太医的祖父也是出自药王门,严格上说,孙太医是老头的徒孙辈儿。不过孙太医祖父只是药王门的外门弟子,和老头这个亲传弟子不能相比。

孙太医从小跟着祖父学医,对于药王门一直心生向往,如今终于有机会见到药王门主了,他哪还会在意太医院的位置?

有了两个人打下手,老头便放开干了。

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似的送入西路的院子,看得周媛都有些心疼,忍不住朝明励抱怨:“那老头靠不靠谱啊?看他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是神医,该不会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明励听了不由觉得好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让她放宽心,不要太在意。

其实周媛对于能不能恢复听力一事并不怎么上心。

这些日子她在随安随欢两人的指点下,对唇语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和两个丫鬟也有了默契。别人说的话,她若是看不到,两个丫鬟会在她手心写字,让她第一时间明白。

自己出入有车,随身都有伺候的人,似乎这听力有没有,都不妨碍她的生活。

不过明励可不这么想。

老头忙活着新药,雪松也没闲着,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屋子里默写药方。

药王门的千万药方之说,并不是传言,是确有其事。只不过,这些药方并不是记录在纸张上,而是口口相传,记在每一任药王门主的脑子里。

老头只收了雪松这么一个正式弟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背药方。饶是雪松急性极佳,也花了数年功夫才将药方都记住。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就算是太医院里的方子,都没有雪松脑子里的齐全。

这些药方,不少皆是惊世骇俗之作,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并不像是前人之作。对于药王门的来历,老头也是讳莫如深,就连雪松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头研究新药之余,每日都会给周媛把脉,以便了解她的病情。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熟悉了,老头说话更每个把门。

周媛倒是对老头好感倍增。

老头虽然脾气不好,但医者仁心,难听的话都是为了病好。周媛明白后,每次老头一发火,她就笑眯眯地看着他,顿时弄的老头说不下去了。

在周媛看来,老头和乡下那些老翁公很像,虽然嘴皮子坏,心底却是好的。

这一日,老头又在吹嘘药王门的千万药方,说的玄乎其极,好像这世间,没有他药王门医不好的病。

周媛撇了撇嘴,一副不信的样子:“药方多有什么用?还不是得看医者会不会治?药王门就算药方再多,可上下加起来也就你们师徒二人,若是你们俩有个什么意外,药王门不就断了传承了?”

老头被周媛说的一愣,似乎是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药王门一直以来都是单传,虽说会收几个外门弟子,但真正核心的药方只传一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哪怕雪松身体不好,老头都没想过再收徒,一门心思只想治好他。

现在被周媛这么一说,老头突然危机感倍增。

周媛见他脸色一会儿一变,眼珠子一转,又道:“其实,你们药王门,地位也有了,钱财又不缺,名气也够大,看似好像圆满,但唯独缺了人。”

“任何门派也好,手艺也罢,想要传承下去,最必不可缺的就是人。药方少一两张无所谓,可人若是出了岔子,你们药王门还怎么为继?”

周媛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将老头瞬间浇醒。

他用力一拍大腿道:“说的是啊!我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门主你还不老,现在收徒也不迟,最好是那些有医药基础的,会基本功的,省得你从头再教不是?”周媛笑吟吟地说道。被周媛这么一劝,老头开始认真思考药王门的未来。

当初他师父收他为徒的时候,提过药王门的来历不凡,怕为世人所不容,所以起初才会立下这样的规矩。

但过了这么些年,药王门的来历,除了他这个门主外,再无其他人知晓。

再说了,墨守陈规也不是他的性子啊!

正巧这时候雪松将药方都默写完毕,拿来给师父过目时,孙太医也颠颠地跑过来新药的事。老头眼转一转,随意抽出一张药方给孙太医看。

孙太医目光一扫,整个人都呆住了,忘了前来的目的,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药方。

这一看,就是三天。

三天时间,孙太医几乎不吃不喝,犹如痴魔了般研究那张药方,到第三天晚终于忍不住跑去找老头询问。

老头问了他几个问题,对孙太医很是满意。

孙太医年纪不算大,刚四十出头就已经做到太医院第二把交椅,医术自然是不错。但他却没有妄自尊大,对老头和雪松都十分恭敬,这让老头很是满意。

第二天,老头就在院子里摆了供桌,正式收了孙太医为徒。

周媛她们也知道了此事。如此自然是不能再叫太医了,孙太医本命孙邈。药王门弟子都是论资排辈的,因此当周媛见到孙邈跟在雪松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师兄”叫着,别提多别扭了。

就连金钏、清月她们,都忍不住暗自偷笑。

而在老头收徒后几日,雪松一直盼望的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晋王府门前,花语看着这熟悉的府邸,不禁鼻头一酸。

她一身戎装打扮,看起来和男子无异。当初她自请去边关抗敌,明励也没有给她任何的后门,军营里也没人知道她是女儿身。

花语从最小的兵卒做起,一步步爬到了千夫长的位置,每次战斗她都冲在最前面,身上的伤好了又添。若不是有雪松帮她遮掩,她的身份怕是早就曝光了。

“花语姑娘回来了!”

门房见到花语,立即向府里传话。

花语从偏门进了府,刚换下军服,就见两个眼生的妈妈前来迎接。

“姑娘从前的住处,王妃都还留着,那两个伺候姑娘的小丫头倒是不在府里了。王妃另拨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姑娘。”

两个妈妈一边说着,一边领着花语穿过游廊,走向东路的小跨院。

花语有些奇怪:“不是该先拜见王妃么?”

“是这么说没错,王妃这会儿正在花园子里作画呢!闲杂人等不许靠近,姑娘等会儿再给王妃请安。”另一个妈妈开口道。

花语点了点头,心情却有些复杂。

现在她也成了“闲杂人等”了。

进了跨院,两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站在院子里向她行礼,神态皆有些紧张。她们不知道花语的身份,王妃对花语的态度又让人捉摸不透。

花语扫了一眼四人,见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就有些不喜。

倒是一个小丫鬟壮起胆子主动开口道:“姑娘赶路也累了,不如先梳洗,换身衣裳可好?”

花语不置可否,“嗯”了一声朝屋内走去。

那小丫鬟松了口气,急忙快步跟上。

屋子里陈设简单,和她从前住的时候没太大差别,花语站在堂内打量着四周,脑海中却浮现出从前和周媛相处的画面。

当初她若是没有犯蠢,这会儿王妃也不会对她如此生硬客套。

就在她沉浸于思绪中时,两个小丫鬟走进屋内。

“姑娘,还请移步浴房。”

花语回过神来,走进隔壁的耳房,就见一个半人高的木盆内装满了热水。

两个丫鬟想服侍花语洗浴,却被赶了出去。

花语一想到自己浑身的伤疤,就有些自惭形秽。她匆匆洗完澡,披了件里衣就走了出来。迎面正好看到两个小丫鬟捧着衣裳首饰朝这边而来。

“这是金钏娘子吩咐让人给姑娘准备的。”一个丫鬟解释道。

花语摸了摸那裙子的面料,柔软如云,水绿色的裙子上绣着金灿灿的桂花,粉白色的短襦印着大片的桃花,显得粉嫩无比。

花语的手一下子缩了回来,转头看向另一个丫鬟手中捧着的首饰盒。

丫鬟会意,打开盒子,花语顿时被一片金光闪到。

眉头一皱,花语看了看二人身上的衣裳,说道:“那一身你们这样的衣裳给我。”

两个丫鬟有些为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

花语见状,柳眉一竖,呵道:“还不快去?”

她在军营呆了这么久,不自觉就会散发出军人的气势,震得两个小丫鬟一抖,忙不迭跑开了。

换好衣裳的花语没有耽搁,立刻去见了周媛。

彼时,周媛已经受了画回到正院,随安随欢一直紧跟在她身旁,不管是吃的喝的,都要经过二人的手才能交给周媛。

周媛都觉得她们有些太小心谨慎了,摇了摇头,准备看会儿书。

刚翻开书页,就听到外头丫鬟来报,花语来了。

听到花语的名字,周媛有一瞬间的呆楞,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消耗多少补多少 想想她们二人上一次见面,都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周媛心中喟叹,当初对花语的那些不喜,早已随风而散。

“让她进来吧!”顿了顿,周媛又道,“让淮安那些蜜饯过来。”

花语进门后,看到一身布衣的周媛,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从前的她,依然不变的笑容,花语一下子眼眶就湿了。

“花语给王妃请安。”

周媛看着面前这个黑黑瘦瘦的人,一时间有些不相信是花语,愣住了。还是随欢提醒,她才回过神来,开口道:“在边关吃了很多苦吧?怎么瘦这么多?”

花语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坐吧!你也不是外人,不用客气。”周媛笑道。

花语刚一坐下,就见淮安捧着一个攒盒跑了进来,笑眯眯地把攒盒放到她面前:“按王妃吩咐,挑的都是花语姐姐爱吃的。”

花语顿时心中一暖。

周媛问了花语在边关的一些情况,花语也没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听到她和一帮大男子一起吃住,周媛直咋舌。

“回来了就别走了,你师父也在府里,和雪松、孙邈在西路那边研究药呢!待会儿你过去看看他老人家。对了,你师父收了孙邈为徒,我估摸着他也要正式收你入门。”

周媛的话,并未让花语感到开心。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惧意。看得周媛心中暗自奇怪。

怎么花语好像很怕她师父?

那老头看起来不坏啊,不过是嘴皮子厉害了些罢了。花语去见了师父,老头对她的态度依然和从前一般无二,淡淡的,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让她去见雪松了。

雪松倒是很开心,可他性子冷淡,就算心中再高兴,面上也不会显露出来。

不过熟悉的人都能感觉到,雪松公子心情很好。

有了花语加入,老头研究的药很快有了进展,不过半个月时间,就研制出了第一批药。

因周媛的失聪问题,归根结底是寿元的消耗过度,用一般的法子治疗,只是治标不治本。而针灸,大多是调动自身力量来治愈,并不适用于周媛的情况。

寿元消耗,一般是没法医治的,也是因为周媛特殊,老头研究了许久,才找到方法。

他的方法归根结底就是补,消耗多少补多少。

只不过,补也讲究一个度,若是进补过多,人体吸收不了反倒是坏事。老头在这个补的度上花费了很大的心里,最后才确定下治疗方案。

这第一批药是纯药汁,并非药丸,周媛每次喝的时候都像受刑一样。

喝到第九天的时候,老头带着两个徒弟来了个“三方会诊”,三个人叽里咕噜商讨良久,将药方稍作改动。

如此数次后,终于确定了最后的方子。

而这时候,天也开始转凉,府里的人们都换上了夹衫。

在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后,海军正式建成。明励推拒了天津卫海防总军的职位,专心在家陪伴周媛。

吃了几个月的药,周媛发现自己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了,虽然还未恢复如初,但对于日常生活已经没有妨碍。

明励格外欣喜,趁着气候凉爽,带着周媛去京郊游玩。

晋王府在郊外有不少庄子,周媛最喜欢女学旁边的一处小庄园。

如今正直秋收之际,莲藕、螃蟹、瓜果等都熟了,周媛带着丫鬟们在田野间采摘果子,又去池塘里捉螃蟹,玩得不亦乐乎。

明励见周媛笑得如此欢快,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山海陪在他身旁,目光落在周媛身旁的几个女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明励瞧得分明,难得开口道:“你打算何时提亲?”

山海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结果看到明励那洞察一切的眼神,神情顿时一黯。

“王爷,属下不想强求。”

“你这般慢吞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娶得心仪之人?”明励挑了挑眉,“你还不如山风呢!好歹他知道主动。”

听到山风的名字,山海嘴唇不由一抿,没有吭气。

明励也不再多说,摇了摇头,走向周媛。

“快天黑了,回屋去吧!”

明励走到周媛身边,弯腰将她湿透的裙摆撩了起来,扶着她去了内室。

周媛吐了吐舌头,没有反抗。

回了屋,明励叫人取来干净的裙子鞋袜,不假他人,亲自给周媛擦干了脚换上。

周媛有些不好意思:“让丫鬟们来就行了。”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害羞什么?”明励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头。

周媛拍掉他的手,努着嘴道:“你好歹是王爷呢,这么尊贵的身份,若是被人知道给个小女子穿鞋袜,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我给我的夫人穿鞋袜怎么了?谁敢笑话?”明励挑着眉哼了一声,伸手将周媛抱在怀里给她取暖。

周媛的身体底子差,一入秋就全身冰冷,穿再多也没用。

窝在明励怀中,周媛觉得就像是窝在炉子上,很快身子就热了起来。

将周媛哄睡着后,明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刚走出屋子,就见花语悄然上前。

“让人打听的事,都打听清楚了吗?”明励沉声问道。

花语点点头,眼神一扫左右,低声道:“那日的事,除了圣上与王妃外,伺候的宫人都不知道。不过,属下猜测,皇后应该是知道一二的。”

闻言,明励眉头皱了起来。

花语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当初为了扳倒正帝时,她呆在兰贵妃身边保护,在宫里安插了不少他们的人。在武帝上位后,这些人大部分都落入了明处,不过也还有几个钉子没有暴露身份。

这几个钉子埋得极深,她们只听从花语的命令,就连明励也不清楚这些人的真正身份。

前几日,花语通过特殊渠道联系到了她们,查探周媛之前在宫里发生的事。

沉默良久后,明励才开口道:“让她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明日我进宫请安时再去问皇后。”

花语点头,看了一眼屋内,面有犹豫。

“王妃还好么?”

回到王府后,明励就给花语派遣了任务。花语已不再是周媛的贴身侍女,而是重新回到了暗卫。虽然任务都很熟悉,可花语总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也知道周媛的身体状况,担忧之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做事。

周媛第二日醒来,并没有看到明励的身影,不由觉得奇怪。

问了几个丫鬟后才得知,宫里头有事传召,明励连夜赶回了城里。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不过周媛很快调整心态,带着几个丫鬟去做昨日捕上来的螃蟹。

八月的螃蟹,最是肥美的时候,周媛数了一下,一共十二只,足够她们几个人吃了。

让厨娘将小个儿、软壳的螃蟹挑了出来,周媛动手准备调料,准备做醉螃蟹。而那些个头大的、肉厚的,则是让人清洗过后对半劈开,放了辣椒和年糕一起炒。

中午周媛吃了两只醉螃蟹。她倒是还想继续吃,却被芳华姑姑制止了。螃蟹性寒,她身子本就寒凉,吃多了不好。

周媛也清楚自己的情况,乖乖地喝了药膳汤,将剩下的醉蟹赏给了几个丫鬟和护卫。

醉蟹的味道很是纯正,江南地方对于鱼虾蟹的吃法很有研究,这醉蟹的吃法,是村里老人们传下来的。只不过,村民们用的酒不好,味道要差一些。而周媛用的是上好花雕,自然纯酣。

虽说只吃了两支螃蟹,可周媛还是不胜酒力,午膳后没多久就昏昏欲睡了。

睡了一下午,连明励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间周媛感觉到有人在摸自己,感觉到是熟悉的人,周媛也没有睁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而明励看着她甜美的睡颜,心疼得难以自已。

他找了个理由匆匆进宫,从皇后口中得知了周媛被武帝威胁一事,险些没忍住跑去找武帝质问。幸而被皇后严声阻止。周媛睁开眼,就看到了明励满脸柔情的脸庞,不由眨了眨眼睛。

“你回来啦?”周媛一骨碌爬起来,抱着明励,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宫里有什么急事吗?怎么突然传你进宫呢?”

“没什么要紧事,我见了皇后娘娘,说了会儿话,所以拖到了现在才回。”明励抱紧她,温言道,“今儿个做了些什么?”

周媛将白天做的事一五一十道出,说到午膳,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中午做了醉蟹,我特意交代人留了些给你,味道很不错哦!”

“媛媛做的,肯定好吃。”明励也报之以微笑。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周媛才下床梳洗。

不知道为何,最近这几日她总觉得嗜睡,也没什么胃口,只有今日就着两只蟹吃了半碗饭。

晚膳时,厨娘根据两人的口味,做了麻辣蟹和蟹黄蛋等好几个菜,周媛似乎开了胃,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螃蟹她还是不能多吃,只能眼巴巴看着明励消灭一只有一只。

第二日,周媛想皇觉寺上香,匆匆用过早膳后,明励就带着她出发了。

皇觉寺离庄子不院,马车走了不过两刻钟就到了。只不过爬山对于周媛来说很吃力,一行人只好走走停停。

幸好这时候天气凉爽,虽说树木都枯黄了,但枫林却是开始红艳,一路走来,风景很是不错。周媛心情也大好。

到了寺门口,得到消息的知客僧早已等候多时,恭恭敬敬地将一行人接进了寺内。

周媛虔诚地上了香,添了香油钱,想到了然大师,问向知客僧道:“了然大师可在?”

“回王妃,大师云游去了,不知何时归来。”知客僧双手合十,回答道。

周媛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知客僧见状,忙道:“本寺后山风景不错,王妃若是有兴趣,可到后山坐坐。”

周媛看了看明励,明励遂道:“你去吧!我还有事找方丈大师。”

周媛会意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丫鬟去了寺院后头。

寺庙后山有一处小池塘,种着观赏的莲花。

莲花是佛家的圣花,佛语中“花开见佛性”指的就是莲花。因莲花高洁、出淤泥而不染、花死根不死,而被佛家重视。这一池莲花自然在寺中备受看重。

每年盛夏,来皇觉寺观莲的人络绎不绝。

不过,如今已入秋,池中的莲花早已开败,只剩一些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漂浮,看着十分萧条。

周媛只略坐了坐,就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地在寺院里闲逛,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算卦摊处。

算卦的是个白眉白须的老僧人,看起来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让人很有好感。

见周媛坐下,老僧人取出一个签筒递给周媛,问道:“女施主可是要求子?”

周媛大奇:“师父你是如何得知的?”

老僧人但笑不语,一副神秘的样子。

周媛摇着签筒,按照老僧人的话,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所求之事,不一会儿就有一支签掉了出来。

老僧人捡起签看了一眼,念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女施主所求之事虽有阻碍,但最终定会柳暗花明、心想事成。”

“果真?”周媛眼睛一亮。

“出家人不打诳语,女施主尽可安心。”老僧人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说道。

周媛顿时喜上眉梢,捧着那支签向老僧人道了谢,又让清月给了十两银子作为答谢。

不多时,明励和方丈谈完,出来找周媛,就见她喜笑颜开的样子,不由问道:“这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怎么这般开心?”

周媛将那支签递给明励看:“抽到了一支上签,当然高兴了。”

明励摸了摸周媛的头:“饿不饿?寺里的斋菜还不错,要不留下用完膳再走?”

周媛点了点头,跟着明励去了厢房。

等用完午膳,一行人就下了山。上了马车后没多久,周媛就睡着了,到庄子了也没醒,最后是明励抱着她进屋的。

在庄子上待了十多天,天气越来越凉,没有地龙的屋子,周媛有些受不了,所以一行人打道回府。

回了王府虽然住处舒适多了,可周媛的胃口却越来越差。

一开始还能吃半碗饭,后来越吃越少,脸也越来越小。明励看着她那尖尖的小下巴,心疼得不得了,想着法儿劝她吃饭。

“这是淮安做的鲍鱼粥。”明励端着甜白瓷小碗坐在周媛身边,哄着道,“味道不错,很鲜美,你尝尝。”

章节目录 第313章 皇觉寺的签果然很灵 碗一靠近,周媛就皱起了眉头,双手一推:“不吃,有股子腥味儿。”

“不腥啊!”明励一脸纳闷,他都吃了一碗了,也没觉得腥。

“我不想吃。”周媛躲闪着就是不肯吃。

明励倍感无奈,又拿起一碟子米糕:“不喝粥,那就吃点糕。”

这米糕是用上好的江米磨成细粉,放了白糖蒸制成的,入口即化,味甜不腻,上面还撒了细碎的桂花,闻着很香。

周媛从前很爱吃,可今日,却死活不肯吃一口。

桂花香气浓郁,哪怕腌制过也依然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

周媛闻着闻着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急忙捂住嘴。

一旁服侍用膳的秀玉见状,忙捧了痰盂过来。

周媛趴着直干呕,脸色发白,看得明励担忧不已,立刻让人将药王门主请来。

老头一进门就满脸不耐烦:“老头子我正吃饭呢!这时候叫我干嘛?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明励朝他拱了拱手,面上满是焦急。

“门主你赶紧给媛媛看看,她是不是病了?”

门主见周媛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眉头一皱,快步上前捏住了她的手腕,略一沉吟后就放开了手,没好气道。

“你们俩口子也真是!连有了身孕都不知道,成亲这么久都干嘛了?还有你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难道不清楚你们主子的情况吗?就算你们几个丫鬟不通事,府秀玉里头难道就没有经人事过的婆子妈妈了?”

老头指着秀玉几个一阵数落,骂得他们都抬不起头来。

明励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一惊,旋即又是一喜。

“媛媛有孕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吃了我的药,先前的亏损慢慢补回来了,自然就能有孩子了。”老头嗤了一声道。周媛吐完抬起头来,接过杯子漱了口,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心中却是高兴得直冒泡泡。

“皇觉寺的签果然很灵!”

她喜滋滋地想着,决定等胎稳了之后就去皇觉寺还愿。

而另一边,明励拉着药王门主不住地问着怀孕的注意事项,把老头烦得落荒而逃,不一会儿叫了孙邈过来。

孙邈在太医院任职,对于妇幼一项较为擅长。过来之后仔细给周媛把了脉,开了安胎药,又交代几个丫鬟一番,这才离去。

很快,府里的人都知道自家王妃怀孕了!

明励乐呵坏了,当即让人发赏。上到东叔,下到洒扫的小丫鬟,个个都得了赏赐。

若不是因为那未满三个月不易大肆宣扬的规矩,明励怕是要通告天下。

尽管没有对外宣称,但一些相熟的人家都知道了,私下过来道喜。

周媛的怀象不好,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但凡饭菜里有一点儿香味都受不了,只能吃白粥,连调味料都不能放。

明励看着她这么辛苦,急得是团团转,找来孙邈和雪松等人问,可都没什么好法子。

倒是永乐王府那边得知此事后,安宁郡主写了一张方子让人送了过来。

安宁郡主一开始也是怀象不好,大吐特吐,永乐王夫妇俩和周远文也是着急不已,四处找偏方。结果还真找到了一个有效的方子。

这方子不用药,只说取几样孕妇家乡之物配合着方子上的材料做成菜吃下就好。

周媛的家乡在江南,秋收后,周显瑞倒是送了不少土产来。

明励急忙叫人去找,果真找到了几样吃食。

农家收获了东西,若是吃不完,有各种法子存起来。周老婆子腌了几坛子菜和酱,还有自家晒的地瓜干、果脯干等物。

周媛用膳的时候,一见那碟子酱菜,眼睛就亮了。

夹了一块子入口,她顿时眯起了眼睛:“是阿嬷的味道。”

就着酱菜,她吃了一大碗粥,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

明励担心地守着她,见她果真没有再吐,顿时大喜,对着伺候的人吩咐道:“以后每一餐都要有这酱菜。”

几个丫鬟一直提着的心也落了地,纷纷福身应是。

“一共才三坛子酱菜,也不知道能吃多久。”周媛却有些发愁。

明励闻言,心念一动,当天就去找了周远文,让他立刻去信回老家,让人再寄一些酱菜来。

在周媛吃完第二坛酱菜时,总算是满了三个月,明励随即让人去各家各户奔走相告。得了信的人家纷纷前来道贺。

周媛身子好了些,不再吐了,便让金钏办了场赏菊宴,邀请相熟的女眷们来府。

她的几个学生们都定了亲,没有继续在女学念书,周媛去了晋地两年,和她们的关系也淡了。只有文蔓儿和钟荃来参加了赏菊宴。

见到周媛,两人很高兴。周媛问了两人学业上的事,得知两人并没有荒废,很是满意,将自己最近画的几幅画送给了她们。

两个小姑娘视若珍宝,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文蔓儿许配给了父亲一位同年的儿子,那位同年任外职,文蔓儿成亲后很难会再回京了。至于钟荃,许的不是别家,而是薛家铭的妻族万家。

薛家铭的妻子万氏今日也来了。

相较于薛家铭的愣头愣脑,万氏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周媛只见过几次,对她颇有好感。

名义上说,万氏是她的义弟妹,周媛本着照顾自家人的原则,有时候出去应酬会带上她。

薛家铭明年即将下场参加乡试,若是成功考取举人,来年春就能直接参加会试。因此这段时间被薛国栋拘在家里念书。

万家虽然不是一流豪门,但因着薛国栋这个吏部尚书以及周媛这个晋王妃的关系,万氏在京城贵眷圈很吃得开。

今日赏菊宴,周媛也没跟她客气,让她帮着招呼客人。万氏深为感激,做事十分用心。

客人离去后,万氏主动留下来帮忙,周媛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她的手说道:“今日可辛苦弟妹了,若是没有你,我不知还会忙成什么样子呢!”

万氏抿了抿嘴轻笑一声:“姐姐客气了,不是说咱们是一家人吗?能帮得上忙,是我的荣幸呢!”

周媛对万氏很满意,拉着她到正院稍坐。

吩咐丫鬟们准备茶水,一转头,周媛见万氏一脸的欲言又止,不由感到奇怪。

“弟妹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万氏笑了笑,犹豫片刻后开口:“姐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周媛挑眉,“是不是家铭给你气受了?还是义父说什么了?”

万氏进门也快两年了,一直没能怀孕,心中很是忧虑。周媛觉得自己是过来人,还安慰过她几次。

“不是不是。”万氏忙摆手道,“公爹和相公对我很好。不是我的事,是……是有关姐姐你的。”

“我的?”周媛满脸诧异。

既然说了出来,万氏便不再犹豫,走到周媛身边轻声道:“如今京城四处流传着姐姐的谣言……说是姐姐的孩子,不是晋王殿下的!”

周媛一听顿时愤怒了,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是谁在造谣?”

万氏被周媛流露出来的气势吓了一跳,有些后悔提起此事。但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若是再遮掩更不像话。于是,万氏咬了咬牙,继续道。

“姐姐这段时间在府中安胎,怕是没有听闻。也不知晋王殿下知不知晓……这谣言是两个月前开始流传的,一开始只说是晋王殿下无法生育,又有说殿下……说殿下不近女色,喜龙阳之好,总之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有……本来,坊间对于高门大户各种猜测传言都有,可不知为何,对晋王府的传言尤其多,而且说的跟真的似的。”

顿了顿,万氏又道:“而最近,这股流言有越来越盛的趋势,就连一些命妇都听闻了。”周媛听了后神情变幻数次,深吸几口气才恢复了冷静。

“多谢弟妹告知。”周媛真诚地朝万氏道了谢。

万氏连连摆手:“姐姐不怪我多嘴就好,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行回府了。”

说完,万氏向周媛曲了曲膝,带着丫鬟离开了王府。

周媛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立刻叫来了清月,吩咐了几句。

清月带着周媛的命令去前院找了山风。

其实山风早就知道了这些流言。作为王府护卫头领,同时也是情报负责人,山风一早就将此事禀告给明励知晓。

明励只交代了不要让王菲知道,便没有了下文。

山风自然是以明励为首是瞻,因此在王府上下瞒得紧紧的,没有让周媛知道。可没想到,纸还是包不住火。

安抚了清月后,山风立刻找到了明励。

没一会儿,明励就回了内院,一进屋就看到周媛坐着发呆,一脸的严肃表情。

“累了吗?今日的宴会办得怎么样?”想了想,明励柔声开口问道。

周媛回过神来,朝明励笑了笑:“还好,万氏挺能干。其实事情都是金钏她们在做,我就陪着几位夫人说了会儿话,不怎么累。”

明励见屋子里没有下人,便走到一旁倒了杯温水给周媛。

周媛喝了水,摸了摸肚子,想到万氏说的流言,忍不住问道:“王爷,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明励知道她想说什么,遂道:“你现在怀着身子,不要多想多思,孙邈说了,多思对孩子不好。”

“我没有多思多想,只是有些问题想不通而已。”周媛白了他一眼,“总不能因为怀孕了,我就成了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

明励呵呵笑了两声,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外头的事有我,你只管吃好喝好,等着把孩子生下来就行。”

“你都知道外头说些什么?”周媛一听就觉得不对劲,皱眉问道,“你不生气吗?就没有疑心过吗?”

“疑心什么?疑心你吗?”明励嘴角微翘,“好歹也是从你小时候就认识你了,你什么性子我会不了解?外头的那些流言都是无根无据,我若是因此疑心了你,那我也不配当你丈夫。”

说话间,明励将额头抵在周媛额头上,眼中盛满了深情。

周媛望着他,原本心中的怒气和怀疑顿时烟消云散,眯着眼笑了起来。

见说通了周媛,明励心中也是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淮安捧着夜宵进屋,周媛喝了药膳,乖乖上床,很快睡去。

明励却神情一闪,交代了几个丫鬟一声就出了屋。

到了前院,明励叫来东叔和山风,肃然道:“京城的流言越演越烈,显然有人在背后操控。本王虽不在意,但若是影响到王妃,就不得不注意了。”

东叔摸了摸胡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王妃没事吧?”

“没事,劝过了,已经歇下了。”明励说道,目光看向山风,“立刻去查清楚,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推使。”

山风眉毛一竖,沉声应“是”,立刻离去。

东叔沉吟片刻后,说道:“王爷,此事确有蹊跷。那幕后之人,看似针对的是咱们晋王府,可却牵连到不少勋贵,甚至连圣上都……”

明励何尝不清楚这一点?正是因为牵扯到圣上,他才有所顾忌。

山风的动作迅速,这几年晋王府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作为,实际上暗中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到了京城的各个角落,要想查出什么事,并不费力。

毕竟,明励最初帮武帝做的,就是经营情报网。

不出十日,山风就将消息带回给明励。

“王爷,传我们晋王府流言的人极多,属下抽丝剥茧追查,查到了三波最为可疑。”

“其一,是桂王的一位门客,其二,是柳家,其三,是来自宫中。”

说到最后,山风忍不住瞟了明励一眼。

前两者还好说,可最后那股势力出自宫中,山风有些忌惮,便没有深查下去。

明励听完,伸出食指敲着桌面深思起来。

桂王的举动他能理解,明吉冼一直对圣上心怀怨恨,对他这个比明吉冼还受圣上重视的义兄也是如此。而柳家,是太子妃的娘家,就是不知道,此事是柳家自己为之,还是太子也搀和了一脚?

至于宫里……明励几乎不用想就猜到,定是那俪贵人的举动。

良久后,明励从沉思中回神,向山风嘱咐了几句。

翌日,明励进了宫,也不知和武帝说了些什么,武帝将本要封俪贵人为妃的旨意压了下来。

之后明励又去了坤宁宫向皇后请安,才知道,外头的流言竟影响到了深宫内院。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别再后院起火 宫里头的流言更加过分,不少都在说,晋王妃腹中孩儿是圣上的。当初周媛曾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圣上经常传唤,在这些人口中就成了难以辩解的“铁证”。

皇后自是不信,只是有些担心周媛。

明励安慰了皇后几句,将宫外的流言也一并说了,皇后顿时大怒。

桂王是皇室,柳家是皇亲国戚,却在暗中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败坏晋王府的名声,这已经触动了皇后的底线。

两日后,皇后宣召太子夫妇以及桂王夫妻进宫,严词厉色地训斥了一番。

桂王一副诧异不解的表情,直言自己并不知道此事,并向皇后保证会教训那门客。

皇后虽知道他是装的,但也没说什么。

至于太子妃,不等皇后质问,太子已然大怒,骂了她几句,铁青着脸甩袖离去。

太子出宫后立刻去了晋王府,为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向明励道歉。

明励见太子如此真肯,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是故意装傻,以免被圣上猜忌,但记得管好后院。如今形势对你如此不利,东宫外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别再后院起火。”

太子有些羞愧,点了点头。

明励留了他用晚膳,两兄弟喝了不少酒,太子醉醺醺地回了东宫。

太子妃在宫里被皇后训斥了一番,满肚子气出来,却不见太子,等到深更半夜才见到人,脸色有些不好,说话的语气也冲了些。“太子这是去了何处?不会又在哪个温柔乡抱着美人温存了吧?”太子妃冷声道,“您可是太子,这般行事,就不怕御史参奏?”

太子正揉着太阳穴,脑子昏昏沉沉的,就听到太子妃这么几句话,顿时怒从中来。

“蠢货!连这点儿事都看不清楚,你连良娣都眼光都比不上!本宫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与你的亲事!”

这话顿时戳到了太子妃的痛处,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愤恨。

“我才是瞎了眼,嫁给你这样的人!”

啪!

太子妃不可置信地看着太子:“你打我?”

“蠢货!”太子冷冷瞥了她一眼,扬声道:“来人,吩咐下去,太子妃身子不适,从今日开始就呆在殿里养病,不得出府!府中一切事宜,交由良媛、良娣掌管。”

太子妃还未从被打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太子要夺了自己的权,一瞬间眼眶都红了。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声嘶力竭地叫喊,得到的却只有太子一声冷笑。

“连这个都不明白,你还想当太子妃?还想母仪天下,真是可笑!难怪当初先太后会将你赐婚于我,果然不安好心。”

说完,太子便甩袖而去,当夜就宿在了良媛屋中。

若说原本太子对太子妃还念有旧情,现在的他已经硬下心肠。这样的蠢妇留在身边,只会拖他的后腿。

这边太子对太子妃下了决断,另一边,桂王回府后,桂王妃徐关雎却是殷切关心地送来了补汤。

桂王自小不良于行,归根结底是中了毒之故,虽说后来腿治好了,但底子却依然受损不少,时常容易生病。

再者,两人成亲也有些时候了,徐关雎却一直未有好消息,不免也有些着急。

明吉冼喝了药膳汤,见王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笑道:“这是怎么了?有话不能直说吗?”

徐关雎将空了的碗交给丫鬟,遣退了屋里服侍的人后,走到明吉冼身前,蹲下来给他揉腿。

这双腿废了十几年,如今已经不能久站。每次他进宫回来,徐关雎都会这样服侍他,不假他人之手。

她对他的真情意切,怎能不敢动明吉冼呢?

“今日你也累着了,坐下歇息吧!我的腿没事。”明吉冼将徐关雎拉起来,柔声道。

徐关雎依言坐在他身边,缓缓开口道:“妾身不累,只要能一直陪在王爷身边,不管是高官厚禄还是粗菜淡饭,妾身都不在意。”

徐关雎意有所指的话,让明吉冼怔了怔。

“妾身只希望王爷能好好的,日后、日后若是咱们有了孩儿,一家几口安稳度日,便是妾身此生最大的追求了。”徐关雎抬起头,一双眼眸中带着水光,“王爷就算是为了妾身,也不要做傻事,可好?”

明吉冼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一声,抓住了她的手。

“我对那个位子并无所图……你也知道我的身世,父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皇位传于我。就算太子大哥出了事,也还有二哥和四哥。我只是……只是嫉妒晋王。”

明吉冼想到幼年时在武王府,自己就想个小透明一样,得不到任何的关爱,而明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子,却备受宠爱,就觉得忿忿不平。

这次的事,他也没有过多的干预,只是掺了一脚。否则,皇后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

感觉到徐关雎的担忧,明吉冼叹了口气:“王妃放心,我日后再不掺和这些事了,只与王妃谈诗作赋、逍遥度日,可好?”

徐关雎得了他的保证,心头一松,又听出他话语中的揶揄,脸上顿时一红。

经此一事后,京城的流言总算是消弭了下去。虽然偶尔还有一些零星的谣言,但已无关紧要,明励便没有深究。

如今他心中最重要的,就是周媛和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其他,等孩子落地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过了三个月后,周媛不再孕吐,胃口大开,精神也好了许多,每日早中晚三餐,外加下午点心、晚上宵夜,一天五顿地吃。

饶是如此,明励还是觉得她太瘦,催着孙邈和大厨房天天给周媛研究好菜式。

周媛简直怕了他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之前一点儿香气腥味都受不了,什么都吃不下,可现在她却总觉得饿。不管是在屋里还是出门,身边的丫鬟总随身携带着糕点零食。弄的周媛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胎坐稳后,周媛感觉到自己身体好了,便想着法子出门。

今日去金银楼看首饰,明日去成衣坊看布料,后日约了同样有孕的安宁郡主去郊外进香……每日行程安排的满满的,心情也变得疏朗许多。

孩子的预产期在来年五月,可王府里已经开始准备小世子或者小郡主用的东西了,而且每样东西都是一式两份。

这些都是明励吩咐的,周媛头一次当了甩手掌柜,做起了闲妃。

这会儿,两个孕妇正坐在茶楼内听着大堂里说书。

安宁郡主兴致勃勃地嗑着瓜子,桌上的茶水却没动,眼看着一盘瓜子都被她一人吃完了,一旁的丫鬟急忙叫小二再上。

“这说书人口才不错,就是故事老套了些。”安宁郡主拍拍手,从丫鬟手中接过花茶喝了一口。

说是花茶,却只有花,并不见茶叶。

担心外头的吃食不干净,永乐王妃可是下足了功夫,安排了八个丫鬟随身伺候,每个丫鬟分工不同,这个负责准备吃的,那个负责准备喝的,还有的负责安全,总之,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务必不让安宁出任何差错。

相反,周媛这边却只有两个丫鬟,清月和随安。

“你还想听什么故事?”周媛抿了一口温水,笑着道。

“我想听得可多了,西厢记、金石记,还有什么英雄传啊于公案,可惜了,自从有了这肚子,我母妃就死活不让我出门了。今日若不是你相邀,恐怕我还出不来呢!”安宁郡主一脸惋惜。

周媛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再有两三个月怕是要生了,王妃自然忧心啊!”

安宁郡主一脸忧伤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受了她娘的影响,说起生孩子,安宁心中其实是有些惶恐的。

况且,之前太医来请脉时提过,她这一胎很有可能是双生。虽说她是王府郡主,可经常听到谁家的夫人太太或早产或难产,弄的安宁最近心情很不好。

也正是因此,当周媛邀请她一起出门,永乐王妃才没有阻止。

周媛瞧安宁表情不太好,还以为她是累了,便提议离开。

两个人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戴好围帽,走出了茶楼。

在茶楼门口道了别,两人上了各自的马车分道回府。

车夫是护卫之一,身手比清月高出不少,前后还各有四名侍卫保护。虽说贴身伺候的丫鬟只有两个,但周媛身边保护的人,丝毫不下于安宁。

马车行驶得十分平缓,加上车身特制,周媛几乎感受不到震动。

车拐过街角,进入内城,四周的行人也少了。

周媛觉得有些疲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忽然,外头响起咻得一声,紧接着马车一阵晃动,将周媛惊醒。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

“王妃小心!”

周媛心中一个咯噔,难不成遇到刺客了?

这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行刺晋王府车驾?

清月神色一沉,挡在了周媛身前,警惕着四周。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现。

八名侍卫紧紧围在马车四周,长刀已然出鞘,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车夫俨然是侍卫的小头领,见良久没有反应,遂让其中一个侍卫前去查看。

那侍卫找了半天也没见到刺客踪影,悻悻回来。

车夫松了口气,向周媛告了声罪,将车壁上的箭矢拔了下来。

“王妃,这箭上绑着东西!”

周媛一听,心中一动:“拿进来。”

车夫恭谨地将一个小指粗细的卷纸。

不等周媛伸手,随安先将那卷纸接了过来,在周媛面前打开,不让她触碰到丝毫。

卷纸展开也不过两寸多长,上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皇觉寺有诈。”

周媛神情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赶紧销毁。”

随安立刻将手中的纸张丢进壁柜的小红炉内。火舌一卷,薄薄的一张纸就化为了灰烬。

回王府的路上,周媛心情很是沉重。

她不知道是谁给她传的信,但信上所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皇觉寺到底出了什么事?

上次去的时候,周媛并未觉得有任何不对。

在武帝宫变时,了然大师带着皇觉寺的僧人相助,之后武帝登基,封了然大师为国师,周媛也曾见过他几面,都没察觉出异样来。

回了屋,得知明励并不在府里,周媛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清月第一时间去找山风,将路上之事告知,这才回到正院。

山风立刻让人去通知明励。

等明励回来,周媛一颗心才算是放进了肚。

“路上出事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明励一见到周媛,就急急忙忙问道。

周媛摇摇头,脸上虽然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

“王爷可知道如今皇觉寺的情况?”周媛问道。

明励有些诧异,略一沉吟,说道:“自从换了住持后,皇觉寺一直很低调。”

“上次去皇觉寺,你不是找方丈吗?没发觉异常?”周媛又问道。

“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明励沉眸思索起来,“皇觉寺的僧人少了许多,那了然大师也有许久不曾回来了。”

思量片刻,明励抬头见周媛一脸的担忧,随即笑了笑,拉起她的手道:“这些事你别管了,我会让人注意皇觉寺的动向。”

周媛也知道如今她也帮不上忙,自从有了身孕后,周媛就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慢了,许多事都想不清楚。

明励安抚了周媛后,立刻将那几个随周媛出门的侍卫叫去了前院,仔细询问了一番。

那支箭被车夫带了回来,找人看过。箭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箭头也是。明励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叫暗卫的人去查。

明励走后,周媛脱了衣裳上床休息。

眼看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丫鬟们进来叫周媛起床,可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不由有些担心。最后胆子最大的暖冬率先推开了门,走进里屋。

“王妃?王妃,该用膳了。”

暖冬走到床边,见周媛脸色白得吓人,不禁吓了一跳。

“王妃您怎么了?王妃您醒醒啊!”

她的声音没有叫醒周媛,反倒让外头候着的秀玉和晶玉听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院外跑去。

“我去禀告王爷。”

“我去找孙大夫来。”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去了前院,一人去了西边的垂花门。

片刻后,明励率先跑了回来,见周媛满头大汗,眉头紧蹙,嘴唇微微蠕动,不知在说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315章 如同身处火海一般 “怎么回事?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明励转过头,看向几个丫鬟,沉声喝道,“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王妃的?”

几个丫鬟被他气势吓得跪在了地上,连声告罪。

这时候,孙邈背着药箱匆匆跑来,一进屋就见地上跪着一群丫鬟婆子,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孙大夫来了!”清月见到他,一把将人拉到床边。

明励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将下人都遣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

孙邈上前把了脉,又翻开周媛的眼皮看了看,这才道:“王妃怕是梦靥了,又发了高烧,情况不太好。”

“怎么就不好了?你说清楚点。”明励的脸色黑得有如锅底。

“这高烧倒是好治,开副药喝下去,发了汗就好了。可问题是如今王妃这情况,喝不进药啊!”孙邈解释道。

“那该怎么办?”清月都快哭了,“对了,你师父在不在?让他来看看?”

“师父带着师兄出门采药去了,说是要过两日才能回来。”孙邈倒是不介意清月的话,只是有些发愁。

“梦靥……是不是人醒了就没事了?”明励突然开口道。

“这个,下官也不敢保证。但若是这么一直睡下去,绝对不是好事。”孙邈道。

明励缓缓吐出一口气。

孙邈瞧着他似乎是冷静了下来,这才又道:“若是王爷信得过下官,下官可以给王妃施针。只不过,王妃的身体刚好一些,怕是经不住。”周媛感觉自己身处水深之中。

她不知道她身处何处,只感觉四周都是,如同身处火海一般。

肚子传来阵阵不适的感觉,让周媛心猛地一跳。

“孩子……”

手按在肚子上,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而这时,siri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主人,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周媛的神色一顿,手上不由一紧。

“你可知,你的寿元已经不多,若是好好保养,还能活到三十岁,可你若坚持要生中孩子,这寿元就要大打折扣。”siri的声音无比严肃。

周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要她放弃这个孩子,她实在是做不到。

尽管,它还这么小,小到她都无法感受得到。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虽然老头和雪松他们在尽力研究新药,可这药只能治标却无法治本。失去的寿元,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能补充回来呢?

吃了这么久的药,最多只是让周媛恢复了一些听力而已。

这些事,她没有跟明励说起过。

既然注定了寿命不久,周媛想要留下孩子的念头就更强烈了。

“siri,这个孩子与我血脉相连,我不会放弃它的。”周媛定定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帮我。”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听到siri的声音。

“主人的愿望,siri一定会帮你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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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媛?媛媛?”

耳边响起熟悉的叫唤声,周媛感觉身子沉重如铅。她想睁开眼睛,想皱眉,想动动手脚,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心中一急,突然就能动了。

唰得一下睁开眼睛,周媛一眼就看到了明励,一脸担忧憔悴地坐在床边。

“媛媛,你醒了?”

明励惊喜地叫了起来,又有些不信,揉了揉眼睛。

周媛感觉浑身酸痛不已,想要爬起来,却被明励按住了。

“你睡了一天了,一直没进食,身上怕是没有力气。我让丫鬟去拿些吃食过来,你想吃什么?”

明励轻柔的话语,让周媛觉得心头暖烘烘的。

“想吃山菌汤。”周媛低低说道。

明励见她开了口,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丫鬟吩咐下去。”

说罢,明励起身朝屋外喊了一声,金钏和清月等人急忙冲了进来。

“去厨房让人做一碗山菌汤,王妃饿了。”

明励一说完,几个丫鬟顿时面露喜色,清月第一个跑了出去,叫小丫鬟去大厨房传话。

见丫鬟们一个个激动不已的样子,周媛笑了笑。

大厨房东西多,很快就做好了汤送来。在明励亲自喂之下,周媛喝了一小碗,觉得有了些力气。

之后,得了消息的孙邈过来给周媛诊了脉,开了温补的方子。

周媛吃了药,精神好了不少,见明励双目发红、脸上拉碴的样子,不由有些心疼,劝明励去休息。

明励见周媛看起来好些了,叮嘱了几个丫鬟几句后,去了东次间的软榻上睡。

接下来的几天,周媛喝了三天的药,才能下床。

这次的事,吓到了明励,之后不管周媛怎么求,他都不同意周媛再次出门。

尤其是,周媛突然梦靥陷入昏睡,可却查不出原因,这让明励心中格外警惕和不安。

如今的晋王府已经被明励安排的如同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周媛的安全。就连周媛的吃食,在端到她面前之前,都会经过花语的查验、小丫鬟们的试吃。

而之前周媛提到的皇觉寺之事,明励也派了人一直盯着,却始终没有什么有用消息传来。

就在明励失望之际,突然有暗卫传话,在城外的大通县发现了几个僧人的踪迹。明励直觉地感到不对劲,又派了一队暗卫去大通县查。

他的动作,没能瞒过武帝。几日后,武帝就传召了明励进宫,问及此事。

明励倒是没有隐瞒,如实道来。可武帝却不相信,严词厉色斥责了明励一通,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明励本就对当初周媛在宫里的遭遇心怀不满,被武帝骂了非但不认错,还顶了几句嘴。

可谁知,就因为这几句,惹得武帝大怒,骂他目无尊长,藐视皇恩,夺了他的大将军称号。

明励不由感到心寒。

武帝对他的猜忌疑心,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对武帝的忠心从未变过。

可现如今,武帝的行事已经超出了明励的底线。

对周媛的一次次伤害,对皇后的冷漠,对太子的打压,让明励深感危机。

连皇后和太子他都容不下,他这个先帝之子,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谋士们从前说的话,一句句在明励脑海中回荡。

周媛感觉到明励的心情变化,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是圣上给你气受了?”

明励没有做声,紧抿的唇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周媛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明励的拳头。

“他是君,你是臣,有些事,不用别人提醒你早该知道的。”

明励吐出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从前的义父,并不是这样的。”

“坐上了那个位置,谁又能保持和从前一样呢?”周媛挑眉,她早就看透了武帝的冷情,就连皇后都看清了,早早就开始部署谋划。

“娘娘在宫里头不知怎样了,我想过几日进宫看看。”想到皇后,周媛忍不住开口道。

“不行!”

明励毫不犹豫出声反对。

宫里太过危险,他可不想上次的事再次发生。

况且,前段时日,京里盛传关于周媛和武帝的谣言,这谣言刚消下去没多久,若是她这时候进宫,被有心人抓到什么,恐怕又要风波。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明励又道:“那俪贵人最近在宫里闹腾的厉害,就连都要避其锋芒。她有心对付你,恐怕早就盼着你进宫了。”

提到俪贵人,周媛只好作罢。

明励松了口气,温言道:“时间还早,我陪你到花园里走走可好?”

周媛点点头,换上外出的鞋子。

两人刚走到门口,突然见一个管事妈妈飞速向这边跑来。

在院门口看到两人,那管事妈妈难掩脸上喜色,扬声道。

“王爷、王妃,永乐王府传信,安宁郡主生了!”“什么?”

周媛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明励也是眉宇微蹙。

安宁郡主的预产日子还有将近两个月,怎么这时候突然生了?

“安宁郡主生下了?可顺利?她人还好吗?”周媛急切地问了一连串问题。

那管事妈妈有些为难,讪讪道:“奴婢听了信儿就立刻来禀告王爷和王妃了,至于具体的事,奴婢也不清楚。”

周媛拍了拍脑袋:“那传话之人呢?可在花厅?我这就过去。”

说完,周媛急急地就要下台阶,被明励一把拉住。

“我陪你去。”

周媛没说什么,拉着明励的手就匆匆去了前院。

来传话的是永乐王妃身边的管事妈妈,姓佟,周媛见过几次,知道是永乐王妃信任之人,也就没有怀疑。

倒是明励,先开口问了几句,见那佟妈妈都依言答了,没有错误,这才放下心来。

周媛让人赐了座,忙问起了安宁郡主的情况。

那佟妈妈只挨着凳子坐了半边,恭敬说道:“郡主没有大碍,只是力竭了,生产完就睡着了。原本双生子就容易早产,府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倒也没有慌手慌脚。”

佟妈妈说话条理清晰,一上来就说明了安宁郡主的情况,让周媛放心。

“那两个孩子呢?可还好?”

周媛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起孩子来。

双生子的情况虽然不算罕见,但能活下来的总少之又少。

“娘娘放心,两个孩子都很健康。”佟妈妈答道,“两个都是小少爷,哭声洪亮,可把王爷和姑爷高兴坏了。”

周媛一听两个都是男婴,不由张大了嘴。

之后,她又问了佟妈妈几句,然后让金钏赏了个荷包,让人送了佟妈妈出去。

“幸好安宁平安无事。”人一走,周媛脸上的笑就收了起来。

方才佟妈妈说的含糊,但话语中的意思,安宁之所以会早产,和周家的人脱不了关系。

似乎是那王燕想要给周远文塞人。

周远文自是不会接受,但怕安宁知道了动气,就瞒着没有说。

谁知那女子也是个有心计的,趁着周远文不在,买通了王府的门卫,跑到安宁郡主面前说了些让人误会的话。

安宁本就是个受不了气的性子,当场大怒,让人打了那女子几鞭子后关进了柴房。

这女子是王燕的娘家外甥女,周远文回来后知道此事,虽然不喜那女子,但也觉得安宁的手段过分了,言辞间就有些不悦。

安宁这下真的生气了,质问周远文是不是真的和那女子有牵扯,两人吵了起来,结果安宁动了胎气。

周远文自是后悔无比,堂堂一个大男人,跪在安宁床前都哭了。

“最好是和那女的没什么,不然,就算安宁能饶过他,我也不会!”

周媛气哼哼地说道,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明励。

明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道:“王妃不是怀疑本王吧?天地良心,自从得知王妃有孕,本王可是一日都没离开过。”

周媛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明励的鼻子。

“没有最好。”

说话间,两人回到了住院。

周媛叫来丫鬟和芳华姑姑,商量着洗三礼的事。

作为两个孩子的姑姑,又是表舅母,周媛送的礼自然不会低。

后日,周媛坐着马车,由明励陪同着去了永乐王府。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排起了长长的队,周媛的马车,却畅通无阻地进了王府。

安宁身边的贴身丫鬟出来迎接,永乐王妃还贴心地让人准备了软轿。

周媛先去向永乐王夫妇请了安,随后就急急忙忙赶去了安宁的住处。

还未进门,就听到安宁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两个会不会喂奶啊?怎么两个孩子还在哭?算了算了,别跪了,把孩子抱过来我自己喂!”

听着这声音,周媛就知道安宁没事。

推门而入,周媛一眼就看到两个年轻妇人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安宁穿着一身宽松的衣裙,头上绑着头巾,一手抱着一个孩子。

见她敞开衣襟准备喂奶,周媛忙咳嗽了一声。

听到动静,安宁抬起头一看,不由脸一红。

“元元你怎么来了?”

周媛走进屋内,扫了两个奶娘一眼,这才说道:“听说你早产,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可还好?”

安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没事儿,生的时候有点疼,这会儿就没感觉了。”

周媛知道她自小习武,身子骨比一般的闺秀们强健得多,生孩子自然是更顺利。否则的话,又是双生,又是早产,若是换成其他人,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而听王妃说,安宁这次生产看似凶险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其实没伤到筋骨,只要养上两年,就能再生。

“好了,你们把孩子抱下去喂吧!我要和晋王妃说话,除了寒乐,其余人等都退出去!”

安宁一声令下,一群丫鬟婆子们急忙都退下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总算能清静会儿了。”安宁郡主呼出口气,接过寒乐递过来的药,咕咚一口灌下。

清月搬了张椅子过来,周媛坐了下来,问道:“两个孩子起名了吗?”

“大名还没起,小名儿定了,老大叫宸哥儿,老二叫全哥儿。”安宁说道,“你也知道,我父王当初和你说的条件,生了孩子要一个随我姓。所以这会儿翁婿俩正在商讨呢!”

周媛点了点头,这事她是知道的。

不过当初说好的是,长子姓周,次子姓明,之后若再有其他孩子,都是姓周。

“大侄子的名字,难道不是周光宗吗?”周媛忍不住问道。

安宁挑了挑眉,噗嗤笑出声来。这是她们私底下的揶揄。

“你大伯倒是这么想,可惜你不乐意。”顿了顿,安宁压低了声音道,“光宗是前朝一位皇帝的庙号,起这样的名字总是不太好。”

周媛会意,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一起笑了起来。

“你这肚子也大起来了,不知是男是女?”笑了会儿,安宁盯着周媛的肚子突然说道,“最好是个女儿,那样的话,咱们可以结儿女亲家。我家两个小子,任你挑!”

周媛正喝水,听到她这么一说,险些喷出来。

“有你这么当娘的吗?”周媛摇头失笑。

“我可是再认真不过了。”安宁哼哼一声,“你就说你答不答应吧?”

周媛倍感无语,只好道:“这事儿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得回去和王爷商量商量。”永乐王府的洗三礼办得很是热闹,几个王府都有人前来。

让周媛有些奇怪的是,东宫这次来的居然不是太子妃,而是太子良娣。

说起来,这良娣还是熟人。

周媛见她袅袅朝自己走来,一双眼睛不由眯起。

“归良娣,许久不见。”

那良娣正是归白莲。

当初归白莲进东宫后,虽然得了个良娣的名分,但明召飏并不喜欢她,甚至一开始几个月都未进她的房间。所有人都以为这归白莲失宠定了,却不料突然来了个大反转。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笼络住了明召飏不说,还和太子妃唱起了对台戏。

“见过晋王妃。”归白莲朝周媛曲了曲膝,一副温柔如水的样子,和从前那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截然不同。

周媛并不相信她是真的变好了,闻言只笑了笑,开口问道:“太子妃呢?怎么今日会是你前来?”

归白莲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这个问题,今天她已经被问过无数遍了。

“太子妃姐姐得了重病,太子殿下吩咐她好好休养,让妹妹代替姐姐来向安宁郡主贺喜。”

她说的话让人挑不出错来,周媛挑了挑眉,对东宫的内宅争斗不予置评。

这边厢有人见晋王妃和太子良娣说起了话,看向归白莲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有些原本看不起归白莲的,心中已经开始换了想法。

周媛却是没心思和她多聊,敷衍了几句,就走去找朱田田说话了。

朱田田前些日子顺利产下一女,这会儿正抱着女儿和几个妇人闲聊,她性格爽朗,在命妇圈很吃得开。

见周媛走来,朱田田忙让人去扶她。

“你怎么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伺候?”朱田田瞟了一眼周媛身后,着急道,“你这可是双身子,切切不可马虎。”

听着朱田田的碎碎念,周媛抿嘴轻笑。

“好了,我心中有数。对了,最近你可有进宫给请安?”

朱田田点点头,她是几个王妃中进宫最勤快的了。原本周媛也时常进宫,但自从出了那次的事,就很少传召她了。而在她有孕后,明励更是整日看着她,几乎就再没进宫过。

“娘娘最近可好?”周媛低声问道。

朱田田抬起头,见其他人都散开了,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看起来倒是还好,吃得下睡得着,可我总觉得她有心事……宫里头的情形,就连我都听说了不少。那俪贵人,不对,俪妃嚣张至极,连都不放在眼里。可圣上对她却百般纵容,真的是……我都看不下去了!”

朱田田心有愤然,周媛脸色微微一变,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你说话也不看地方!”周媛低声斥道,“可别给你家王爷再惹麻烦了!”

朱田田也是脸色一白,见她们四周除了伺候的丫鬟再无他人,这才松了口气。

“我这不是气急了么!你是不知道,我前几日去坤宁宫,发现娘娘身边的宫女少了很多。一问才知道,说是冲撞了俪妃,被打入慎刑司了!”

“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俪妃如此行事,摆明了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几个姑姑都气得不行,结果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憋屈不已。”

周媛静静听着,脸上却是没有多少愤怒。

皇后此举定有其有意。

那俪妃的身份,皇后已然知道,若不是没有证据,她肚中的野种都难保。如今俪妃这般行事,在京城早已传遍了,给人留下了嚣张跋扈的名声,这恐怕是皇后故意为之。

不过,武帝的举止还真让人心寒。

念头一转,周媛开口安慰了朱田田几句。

两人正轻声说这话,突然外间响起一阵惊呼,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周媛眉头一蹙,看向清月:“去外头看看怎么回事?”

清月应了声,快步走出去查看情况。

永乐王妃听到动静,也派了人过来询问,结果得知是太子良娣突然晕倒,吓了一跳,忙叫大夫过来查看。

因安宁郡主早产,永乐王不放心她和两个孩子,所以太医请脉过后又两位宫外的大夫,随时在府里候着。

大夫来得很快,因男女有别,永乐王妃让人将归白莲扶到了偏殿。

两刻钟后,清月才回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

“怎么了这是?”周媛诧异问道。

清月瞧了瞧四周,走到周媛身边,低声说道:“那大夫给太子良娣把了脉,说是良娣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呀!这是好事啊!”

朱田田第一个叫出声来。

周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傻啊!她是侧室,太子妃都还没动静,她却抢先有了身孕,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爆出来的……显然是早就预料好的。”

周媛稍微一想就明白了这归白莲的打算。想借着永乐王府的名头,保住这个孩子。

有这么多夫人小姐看见,太子妃就算想对她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朱田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明白过来,顿时苦着一张脸道:“我忘了……那太子妃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你没听她说,太子妃在养病么?恐怕如今这东宫,已经变了天了。”周媛面露嘲讽,也不知是针对明召飏,还是归白莲。

见朱田田面露茫然和担忧,周媛叹了口气,拉住了她的手,轻声说道。

“你那府里也是……我知道吴王对你好,但你也不能太傻了。若是被那些个女人趁了空子,有你哭的时候!吴王性子软,很容易相信人。若是遇到个心机深的,迷住了他的眼……”

周媛话还未说完,就见朱田田打了个寒颤,连连摇头道。

“不会的,王爷不会的……”

说到后来,声音却轻了下去。

周媛见她听了进去,就没有再多说。

吴王府的事,她没有过多关注,但也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吴王府后院虽然干净,除了朱田田没有妾,但吴王身边还是有通房丫头的。

一个是自小伺候吴王的丫鬟,一个是宫里赏下来的宫女,还有一个则是朱田田的陪嫁,在她怀孕生女的时候开了脸。

好在吴王对这三人都不怎么上心,朱田田又是个咧咧的性子,两人才能一直相处融洽。

朱田田的性子,根本适应不了后宅那些阴私之事。

若不是有吴王护着,加上护国公夫人陪嫁了好些个老成忠心的人过去,她的日子怕是没这么逍遥自在。

不过,朱田田对于身边陪房那些建议总听不进去,让她奶娘和管事妈妈很是忧心。

这日听了周媛的话,朱田田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忐忑,急忙叫来了她的奶娘。

朱田田的奶娘见自家主子终于听得进话了,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归白莲醒来后,被永乐王府小心地送回了东宫。

太子妃“病重”,因此永乐王府的下人直接禀告了太子。

原本这该是件喜事,可太子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的喜悦,让前来道喜的下人心中一个咯噔。

不过好在太子身边的人还算懂礼,给了来人一个红包,又感谢了永乐王府,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归白莲怯怯地看着眉头紧皱的太子,立刻就下了床,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了孕,殿下若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妾身就、就……”

说到一半她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嘤嘤哭了起来。

太子本来心中很是烦躁,听她这么一哭,也不由有些怜意,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既然有了,那想来也是天意,你好好养胎,本宫这就进宫去和母后禀一声。”

归白莲顿时心中一喜。

这要是过了皇后的明路,太子妃想要再对付她,就更不可能了。

可不等她面上露出喜悦来,就听到太子再次开口道:“你既怀了孩子,不好再操劳,这府里的事就交给良媛吧!”

她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点头道:“妾身省得。”

太子见她如此乖巧听话,嗯了一声,摸了摸她的脸,嘱咐下人好好伺候,这才出了门。

太子良媛,原本是牟家的女儿,但因牟君雅太蠢,惹怒了皇后,这事儿就黄了。牟家本还想再送一个女儿入东宫,却被皇后否决。如今的太子良媛,只是个四品小官的女儿,性子沉静,倒是颇受太子喜爱。

得了消息后,良媛身边的人都很是愤恨,倒是这位良媛,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看似云淡风轻,可这位良媛的手段却不低。当天就接过了东宫的中馈,随后将几个位置换上了自己的人。

另一边,明召飏进了宫,先是去了坤宁宫,向皇后说了此事。

皇后神情有些复杂,看着明召飏不说话。

“儿子知道母后的意思,原本我也想着,好好待那柳氏,就算做不到举案齐眉,也要相敬如宾。可这柳氏实在是……母后,我府里的人,不是没有过身孕,却全都被她害了。她自己生不了,就想让我断子绝孙吗?”

明召飏将对太子妃的不满尽数倾倒。

皇后闭了闭眼睛,良久才说道:“那你属意谁?是这归氏?”

归白莲能在太子妃的手底下成功怀孕,可见手段不差,心思也肯定不浅。

谁知,明召飏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儿子还没想好……良娣肯定不行,她此次若是生下长子,恐怕野心更甚。到时候怕又是一个柳氏。”

皇后松了口气:“你能看得明白就好。这归氏既有了身孕,无论男女,都是你第一个孩子,格外重视些也没什么。但有一点,她进门是妾,就绝不能越过太子妃去!明白么?你日后的位子,也必须要传给嫡子。”

皇后的语气慎重无比,明召飏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后,皇后抚了抚额,突然开口道。

“好了。这些事暂且放放,有件事,你该做好准备了。你父皇……已经起了废你的意思。”

此话一出,明召飏陡然一惊,抬起头,一双眼睛灼灼盯着皇后。

“消息不假,是乾清宫那边传来的。”皇后的声音冷冷地,听不出情绪,“如今他已被那俪妃蒙蔽了耳目,早已将你视为眼中钉。这也是迟早的事。”

明召飏深吸口气。

他自然知道父皇有这意思,可一直都在装傻,就是不想他们父子二人走到那样的地步。

可如今看来,还是他太想当然了。

自古皇家无父子。

自从他父皇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再也不是他的父亲了。

“那依母后之见,该当如何?”明召飏开口道。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根本没掀起丁点儿风浪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向外头,吐出一句话。

“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之后的话,皇后没有和明召飏细说,只让他管好东宫的事,如从前一样。

至于具体如何行事,皇后早已经打算好了。

明召飏出了坤宁宫,正犹豫着要不要去乾清宫见一见武帝,突然就看到不远处的御花园里一抹明黄。

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靠近后,他才看清,武帝正陪着俪妃在逛园子。

俪妃肚子已经显怀,穿着一身紫红色绣满了石榴的宫装,头上戴着九凤珠钗,依偎着武帝,笑得格外明媚。

两人坐在凉亭内,武帝一手摸着俪妃的肚子,脸上满满的惊喜。

这副情形,一下刺痛了明召飏的眼睛。

他没有上前,带着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出了宫。

回到东宫,一进门就听到下人禀告说太子妃教训良娣。原本心情就不好的明召飏,抬脚去了良娣的住处,结果一眼就看到归白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衣衫裙子都是湿的,一只茶杯轱辘一下滚到他的脚边。

明召飏冷冷地看着柳萱芝,那眼神,让柳萱芝忍不住心中一惊,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

归白莲见到他,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到了极点。

明召飏走过去将她从地方扶起来,让屋里的下人带着她下去换衣裳歇息,从头到尾没有看柳萱芝一眼。

“太子就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解释吗?”柳萱芝怒道。

明召飏这才转过头,瞥了她一眼:“我已与母后提了良娣有孕,母后甚是欢喜。”

柳萱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而接下来明召飏的话,却让她心如寒冰。

“母后发话,太子妃柳氏三年未有所出,性子狠辣,难称贤良,从今日起,废你正妃之位。”第二天,皇后的懿旨就到了东宫。

懿旨的内容很明确,太子妃不贤,害得太子膝下空虚,有迫害皇嗣嫌疑。念在其是先太后指婚,只废其正妃之位。

从这日开始,柳萱芝就被迫搬离了东宫。

因她迫害皇嗣的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柳家也不敢收留她。最后在柳萱芝的母亲苦苦哀求下,柳家将她送到家庙,青灯古佛陪伴。

对于太子妃被废一事,那些勋贵之家很是震惊。反倒是几个皇室府邸中,并不觉得奇怪。

太子和太子妃不睦已是昭然若揭了,成亲几年太子妃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皇室中早有闲话了。太子是储君,这太子妃便是未来的,子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若只是太子妃生不出也就罢了,可如今爆出来,太子妃迫害东宫那些侧妃美人们,这就触了不少人的底线。

因此,柳萱芝被废一事,朝堂上根本没掀起丁点儿风浪。

武帝更是问都没问。

如今他的心思被两件事占据,一是俪妃的胎,二则是海军的情况。

自从有了周媛做出来的山寨机,武帝每日晚都会和海军的几位主要将领联系。这一来二去,花的时间,都要消耗周媛的寿元。

作为主机的siri担心周媛的身体,所以自动下了禁制,每次通话不得超过三分钟。这让武帝很是不满。

武帝几次三番都想传周媛进宫,但无一例外,都被明励挡了下来。

次数一多,武帝对明励越发的不满了。

这印证了那句话:伴君如伴虎。谁能料到,原先那般受武帝重视的晋王,在几个月时间就失了帝心?

明励手上的军权逐渐被武帝收回,在朝中地位骤然直降。

不过,这只是表面。

眼看又到了年关,武帝将驻扎边关的明君飒调了回来,美其名曰“一家团圆”。

年三十晚上,宫中举行了晚宴,邀请皇室中有地位的几家人进宫赴宴。

周媛没有去,明励只身一人进了宫,结果招致武帝好一番怒火。

彼时,皇后虽坐在武帝身旁,但却垂眸不语,面色淡漠如雪。反倒是另一边的俪妃,柔声劝慰,让武帝消了气。

明励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让武帝心中更加恼火,当即把他赶回了王府。

明励正巴不得如此。周媛一个人在府里他还不放心呢!因此,没有犹豫,向帝后告辞后,转身离了宫。

他走出大殿门口,迎面正好碰上了明君飒,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什么。

两人错身而过,明励听到明君飒的声音随之响起。

“小心!”

明励心中一紧,加快了步伐。

王府中,周媛正和丫鬟们包饺子。淮安和一位厨娘侯在一旁,时不时指点几下,一群姑娘们笑声不断。周媛脸上也洋溢着笑,显然心情不错。

当看到明励出现在门口,周媛顿时满脸讶异,放下面团走了过去。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宫宴已经结束了吗?”

明励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手。

“唉呀,手上都是面粉呢!”周媛惊呼一声。

明励却浑不在意,扫了跪了一地的下人一眼:“多准备些吃食,今晚本王陪王妃用膳。”

周媛挑了挑眉,察觉出明励语气中的不悦。

厨娘和淮安立刻端着东西退了下去,其他几个丫鬟也纷纷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儿了。

“这是怎么了?宫里出事了?”见人都退下,周媛这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明励叹了口气:“圣上如今真是越来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道,“如今那俪妃俨然和平起平坐,在宫宴上的位置居然在圣上左下首。”

周媛倒不觉得奇怪,想了想,开口道:“俪妃应该快到生产的日子了吧?怎么还出来参加宫宴?”

明励细细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叫来人时刻注意着宫里的情况。

没一会儿,大厨房的管事过来询问晚膳的菜式。明励没心思管,周媛也觉得胃口一般,只点了四五个菜。

半个时辰后,菜一个个端上来,周媛拉着明励去前头的花厅用了膳。

饭毕,周媛正准备按照往常习惯去花园子散步,突然见一道身影从大门外飞奔而来。

“王爷,宫里出事了!”

来人赫然是花语。

大冷的天,花语穿着一身黑色劲服,脸上挂着汗珠,神色焦急,显然是赶了一路。

周媛一扫四周,清月几个会意,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仔细说来。”

“宫宴快结束时,俪妃突然身感不适,惊动了整个太医院。”花语语速极快地说道,“说是俪妃进食了什么东西,动了胎气,如今正是危急关头。”

周媛一听,本能就觉得不对劲。

俪妃怀孕都九个月了,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怎么快要临盆了突然就出事了?

周媛想起俪妃那张魅惑的脸,突然一个寒颤。

“圣上怎么说?”明励开口道。

“圣上让太医院的人尽力医治,务必要抱住俪妃和孩子。”花语道,“可今儿个在太医院当值的只有一位佟太医,其他太医都回家过年了……也不知是谁向圣上透露孙大夫在咱们府上,圣上当即让人传召孙大夫……如今那奉旨的太监已经在路上了。”

明励闻言,挑了挑眉:“孙邈人呢?”

“回乡了啊!”周媛开口道,“你忘了?前几日他说老家有事,要回去个把月。”

明励想起来,嘴角不由一勾。

“本王倒要看看,这传旨太监意欲何为。”

这件事怎么听都透露着古怪,明励又不是不知道后宫那些人的心机计谋,又怎会轻易相信?

事情果然如花语所料,不过两柱香时间,那传旨太监就到了晋王府,宣了圣上口谕,要明励交出孙邈。

明励解释了孙邈不在,那传旨太监却根本不听,竟带着随行而来的宫中侍卫想要硬闯。

关键时刻,山风和山海带着王府侍卫抵达,两厢对峙,谁也不让谁。

那传旨太监脸色很是难看,言语更是冷嘲热讽,直言明励对圣上不敬,是要抗旨。

明励并不示弱,义正言辞表明孙邈不在。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突然有宫人从外头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俪妃娘娘生了!”

这一声叫喊,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那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相信,紧接着懊丧无比,灰溜溜地领着人跑了。待人一走,传话的人悄悄地溜进王府,伸手从脸上撕下一张透明面皮。

“王爷。”

来人赫然是易容过的花语。

明励也有些惊讶,开口道:“你怎么……”

“是王妃的主意。”花语解释道,“这太监显然不是圣上的人,怕是俪妃趁乱想要对我们晋王府不利。他听到俪妃的消息肯定会心中大乱,第一反应就是回宫去确定俪妃情况。”

“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再出宫也不可能了。”

花语这一解释,连明励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王妃好计策啊!”

明励轻咳一声,视线一扫,沉声道:“今晚都给我守好了,切不可大意。”

一群侍卫们心神一凛,齐齐应了声“是”,随后退了出去。

明励回到正院,周媛正倚在榻边看书。

“怎么还看书?不怕费眼睛?”明励走过去柔声说道。

周媛抬起头来,朝他柔柔一笑:“没事儿,就是闲来无事翻一翻。你也知道,随安她们几个管的我可严了,每次看书都不能超过一刻钟。”

正好随安端了消食的甜汤进来,听到此话,不由有些忐忑,瞥了明励一眼。

“那是我吩咐的,你这人啊,看书入迷,有时候人叫了都听不见。”

明励说着,伸手捏了捏周媛的鼻子。

周媛吐了吐舌头,把书放下,朝随安笑了笑,接过了那碗甜汤。

如今她月份越来越大,胃口和肚子一样,也是越来越大。如今明明才不到六个月,这肚子却已经十分明显了。

周媛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怀了双生子,可孙邈和雪松把脉过后都说只有一个。

“往年守岁,我每次都守不到半夜就睡着了,这次可不行,我一定要等到子时再去睡。”周媛拉着明励,信誓旦旦说道,“你来陪我下棋好不好?”

明励失笑,点了点头:“好。”

周媛的棋艺这几年没什么长进,一盘棋两人下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

最后,周媛还是没能撑到子时就睡去了。

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翌日大早了。

几个丫鬟笑吟吟地进了内室,朝她道:“祝王妃新年大吉,心想事成。”

周媛哀叹一声,伸手抚额。

“王妃叫唤什么呢?奴婢早就看到娘娘床边的荷包了,难道不是给奴婢们准备的?”暖冬捂着嘴直笑,说话依旧是咧咧。

周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就你眼尖。好啦,东西都是在这里,你们自个儿过来拿吧!”

说话间,周媛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放着十几个荷包。

每一个荷包上都绣有丫鬟们的名字,不会弄错。

几个丫鬟们找到自己的荷包后,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这才服侍周媛起身。

梳洗完毕,用完早膳,周媛才想起来明励不在。

“王爷呢?”

“昨晚宫里不是出事了么?今儿个一早天不亮,王爷就进宫了。”清月一边说着,一边给周媛舀了一勺碧梗粥。

“也不知昨日的事,有没有牵扯到。”

周媛面有愁色。

吃过早膳,周媛在金钏和芳华姑姑的陪同下,去了前院。

东叔带着府里的所有下人等着给周媛请安。

周媛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新年红包抬了出来,让人派发下去,又说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话,便觉得有些疲惫了。

回屋后躺下歇了歇,就听到外头传话说明励回来了,周媛急忙爬起身,套上鞋匆匆迎了出去。

“怎么样?没事吧?”

周媛一见到明励就急切问道。

明励摇了摇头,拉着她进了屋,这才低声道:“俪妃在子时一刻生下皇子,钦天监的人说这孩子出生时紫气东来,贵气逼人。总之说了一大堆好听的,圣上很是高兴。”

“那俪妃没事?”

“没事,我听人说她中气十足得很呢!那孩子……虽说是早产,却也哭声洪亮,很有气势。”

明励说这话的时候,若是没有嘴角那丝嘲讽的笑,周媛还真以为他是在夸奖。

“呢?”

“俪妃生完孩子还想挑拨,皇后几句话将她打发了。如今在后宫又不管事,就算有什么阴谋,也牵扯不到她身上去,你安心吧!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昭然若揭 对了,出宫前娘娘让人传话,让你在府里务必小心。女人生子犹如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一个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看明励神情严肃的样子,周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好啦好啦,府里有你,又有孙邈、雪松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周媛笑吟吟的样子,让明励一直紧绷的心弦放松了下来。

“我去换身衣裳,待会儿陪你用膳。”

明励亲了亲周媛的额角,转身去了净房。

这时,周媛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伸手摸着肚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俪妃所出的皇子,排行第八,礼部的人起了好几个名字呈上去,武帝最后选了“昭贤”。

八皇子名字一定,封俪妃的圣旨也出来了。

但让人震惊的是,武帝直接将俪妃的品阶提了两阶!俪妃原本只是下四妃,如今直接越过上四妃,成了贵妃!

武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贵妃,是副后之意。如今皇后还在呢,一个出身低微的宫人居然爬上了贵妃之位!这让朝廷内外都为之震惊。

封贵妃的旨意下达后的第二天,武帝就命后宫的所有妃嫔前去觐见俪贵妃,俨然没有把皇后放在眼里。

俪贵妃看着素日里与自己过不去的华妃等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禁得意地笑了。

视线一扫,正好开口,突然不见皇后,遂挑了挑眉,道:“呢?按理说,本宫这个贵妃在皇后之下,本该是本宫去拜见才是。奈何本宫刚生完,身子虚,下不了床,希望不会介意。”

这话说的,好像是在表达歉意,可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个听不出她话中之意?

这俪贵妃才刚提了位分,居然就要皇后来向她请安?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这话,没多久就传到了皇后耳中。

珍珠等人,都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娘娘,这俪妃也太过分了!就算提了贵妃,也越不过!她居然还敢叫娘娘去看她?”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敢如此大放厥词!”另一个宫女怒声道,“咱们娘娘屈尊看她?也得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受不受得起!”

相较于身边人的愤怒,皇后却是一派的淡然。

“慌什么?不过是跳梁小丑,还真以为一切尽在她手中了?”皇后冷笑一声,眼睛微微一眯,看向了宫外的方向。

与此同时,皇宫外,明励、明召飏和明君飒三人,第一次相聚在一处。

他们接头的地方,正是蓬莱仙居。

“父皇在宫宴那日收回了我手上的军权。”明君飒冷声道,“不过军中仍有我的人,若有差遣,弟弟在所不辞。”

明君飒虽然不在京城,但对于京城的事并非不知。

他和明召飏是一母同胞,就算武帝想将他培养成太子的对手,暗示他去争那个位子,明君飒都从未有过动摇。

在边关一待就是数年,为的就是避开这皇位之争、兄弟相残。

结果没想到,他们兄弟没有这意图,武帝却仍旧不放过他们。

“四弟那边暂且别动。”明励开口道,“你的人大多在边关,只要能守住关卡,不让那外族趁乱攻入关内,就足够了。京城的事,还是让我来做吧!”

说话间,明励站起身来。

明君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军权不是早就上交了么?”

“我交的军权,不过是晋地边关那一部分。”明励神秘一笑,“这京畿大营,可不算在内。”

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召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二弟放心,那位子至始至终都是你的,也只会是你的。”明励拍了拍明召飏的肩头,说道,“一个血脉不明的野种,也敢和你争那位子?”

明励冷哼一声,眼神中流露出峥嵘。

“那孩子的生父是谁,确定了么?”明召飏开口道。

俪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武帝的,他们几个早就知晓,可惜苦无证据,所以只能按兵不动。

明励点点头:“人已经确定了,只待时机成熟。”

三人对视一眼,明召飏先举起了拳头,随后另外二人也是。

三只手用力相握,让他们想起了幼年时的情形。

他们三人的兄弟情义,还是武帝当初可以培养的。大概他也没想到,这三人的情义,会深刻到如此地步。

——————————

自从俪贵妃生下八皇子后,原本就对她格外上心的武帝,更是宠信无比。几乎每日,武帝都要去俪贵妃宫里看望自己的小儿子。

这八皇子丝毫不像是早产儿,吃起奶来很是起劲儿,一双眼珠子像极了俪贵妃,让武帝心中欢喜不已。

很快就过去了一个月,宫里举行八皇子的满月宴,大肆操办,邀请了京中的所有勋贵官绅,办的那叫一个隆重热闹。

俪贵妃得意的样子,落在不少人眼中,都暗自摇头。

这般嚣张,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那些个贵夫人都看俪贵妃不顺眼。

毕竟,她们都是正妻嫡夫人,都不喜欢妾室,而且还是这么嚣张、把皇后气势都盖了下去的妾室!

满月宴结束,俪贵妃也出了月子,开始腾出手对付宫里那些妃嫔。

也不知为何,她暂时没有动皇后,最先将矛头对准了华妃。

华妃曾经也颇受武帝宠爱,只可惜,这宠爱没持续多久。华妃虽然也有心计手段,但比起俪贵妃来说,还是差了不少。

很快,武帝贬了华妃为嫔。这嫔位没坚持多久,又降为了贵人,最后直接被打入了冷宫。

此后,其他妃嫔们顿时惊惧不已,不少人都向俪贵妃投诚。

渐渐的,后宫中就只剩皇后孤零零地住在坤宁宫里了。

接着,俪贵妃开始撺掇着无武帝废太子,改立八皇子为太子。

但废太子一事太过重大,武帝只略提了提,就遭到了文武百官的强烈反对。他只好暂时作罢。

在他看来,八皇子还小,虽然他也喜欢这个幼子,但长大后能不能成才还不一定。武帝心中,其实更属意明君飒。只是明君飒太耿直,让武帝很是气恼。

武帝自觉时间还多,可以慢慢筹划。可俪贵妃却已经等不及了,开始出手。

先是言官们上书弹劾太子,各种奇葩理由都有,其中最主要的一条,是说他流连花丛,不堪大任。紧接着,太子妃被废一事再次重提,就连归白莲有孕也被这群言官们抓住不放。

武帝本就对太子不满,见了这些弹劾的奏折,更是心中厌烦不已。三番两次把太子叫进宫斥责。

面对武帝的责骂,太子只装出一副鹌鹑的样子,让武帝气恼的同时,却也放松了警惕。

而与此同时,俪贵妃开始插手朝堂,悄悄将自己的人安六部之中。

她自以为做得恰巧妙,实际上一举一动都落在明励他们眼中。

如今朝中最大的势力,不是明励也不是太子,而是永乐王。

永乐王已经上书,恳请要周远文和安宁郡主的二儿子承袭自己的爵位,武帝却始终不肯同意。此举惹怒了永乐王。

永乐王本不想搀和进这次的夺位之争,毕竟,以他在皇室和朝中的地位,不管是谁上位,都不会出手对付他。永乐王府的地位,在五十年内无虞。

可五十年后呢?

永乐王想为儿孙多做些事,至少,这王位若是能传承下去,总能保的了儿孙们几辈的富贵。

可他没想到,武帝对他竟也如此忌惮。

加上周远文和明励走的近,明显是太子,日后若出了事,他这一家子恐怕也会受牵连。

因此,思来想去,永乐王最后还是被明励和周远文说服了。

有永乐王在,朝中的任何动向,都逃不了明励他们的眼睛。那几个俪贵妃的人,一上任就早早被明励的暗卫看管起来,但凡有任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将他们控制住。武帝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出航的船队上。

这一次船队行驶的路线不同上次,一登陆海岛,表现出来的强势,让那些土着为之惊惧。

武帝每晚都能得到船队的各种新消息,沉浸在即将建立庞大帝国的喜悦之中,以为自己即将名垂千古,并没有注意到太子等人暗中的举动。

朝堂上气氛诡谲,太子一党和俪贵妃一党的争斗日趋激烈化。

太子主攻朝堂之事,明君飒则是控制了军队,至于明励,却是一门心思在找俪贵妃背后之人。

与此同时,周媛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越来越不便。

明励每日早出晚归,但就算再忙,都会回王府陪周媛一会儿。

这一日,明励回来的尤其晚,周媛都睡下了,结果被他的动静惊醒,一睁开眼,就闻到一股血腥味,不由一惊。

她匆匆套上鞋下了床,急急走到浴房门口,果然不意外见到明励在里头换衣裳。

“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叫雪松或者孙大夫?”周媛满脸急切问道。

明励皱了皱眉头,他本不想惊动周媛,原以为动作已经够轻了,却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她。

“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上了药就行。”明励说道,见周媛小脸煞白,难以掩饰的担心和忧虑,遂又道,“真的没事,这比起在战场上的伤轻多了,只是看着严重。”

周媛满脸不信,走过去,捡起他扔在地上的夜行衣。

夜行衣通体黑色,就算沾了血迹也不怎么显眼,可周媛鼻子灵敏,一下子就闻出了上头的味道。

“你伤在哪里?这衣服上有曼陀罗的气味,怕是有毒。”

不等明励疑惑询问,周媛已经退出了浴房,叫来了守夜的丫鬟。

“去西院把雪松公子或者花语请过来。”

丫鬟见她满脸凝重表情,不敢耽搁,应了声是就急匆匆走了。

周媛挺着大肚子回到卧室,找出了一盒子瓶瓶罐罐,挑拣一番后,拿了一个绿色小瓶回了浴房。

“这是解毒丹,你先吃一颗,余下的等人过来再说。”

说完,周媛不由分说推着明励去了里间。

片刻后,花语疾步而来。

“王爷受伤了,你来看看是不是中了毒。”周媛拉住了准备行礼的花语,直接把她带进了内室。

明励靠在床头,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嘴唇有些发白。

花语上前检查了一番,面露凝重。

“王爷确实中了毒,是西域的曼陀罗花,幸好毒性不强,放了血,再服下解毒丹,几日就能痊愈。”

花语的话,让周媛心头一松。

之后,周媛紧盯着花语给明励放血、包扎伤口,又叫人去抓药煎药,忙活了一整夜,直到天色渐亮才作罢。

明励见周媛眼底泛起了青色,不免有些心疼,好说歹说将她拉回了床上休息。

周媛还是不放心,可架不住身体支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很快就睡着了。

明励没有说他是怎么受伤的,周媛也忘了问,等到她睡醒后一问,得知明励突然被传召进宫,一颗心突突直跳。

她按住了心口,眉宇紧蹙。

“这股不安的感觉……恐怕要有事发生了。”

周媛喃喃自语着,视线不由自主看向了皇宫方向。

而此时此刻,明励和太子二人跪在乾清宫外,武帝在殿内目光沉沉地望着两人。

他的身边,一身紫色镶金边的华丽宫装的俪贵妃正俯身靠在他肩头,头顶的九凤金冠熠熠生辉,夺人目光。

“陛下何必为了这两个人生气?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二人怀有异心了。”俪贵妃柔柔说道,话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

武帝双目赤红,额头青筋直跳。

桌上摆着十几份奏折,全都是参太子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且言之凿凿、证据确凿的样子。

武帝起初只看了一份的时候,不以为意。可当这样的奏折出现第二份、第三份……直到十几份奏折如雪花般出现在他面前,他顿时坐不住了,立刻让人将太子和晋王传召进宫。

可这二人,面对他的质问却矢口否认。

武帝一怒之下,罚二人在外头跪着。

早春的气候,依旧寒冷刺骨,殿外的白玉石板冷得如同冰块一般。两人跪了没多久,就感觉膝盖失去了知觉。

明励受着伤,很快脸色发白,嘴唇透着青紫色。

太子见状,心中担忧,想要起身争辩,却被明励一把拉住。

明励摇了摇头,暗示他时机未到。

两人跪了半天,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武帝的气总算是消了,这才让二人起身进殿。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在场几人都有些意外 明励摸着麻木的双腿站起身来,和太子相扶着走进殿内,一眼就看到那紫色身影,随即眼神一闪。

“儿臣拜见父皇。”

“臣拜见圣上。”

两人同时行礼,动作出奇的一致。

武帝一见,原本已经退下的火气再次腾起。

“你们两个混帐东西!”

他抓起桌上的镇纸就朝两人扔去。

这镇纸是雕刻成麒麟状的红玉,质地极佳,是大公主送给武帝的生辰礼,他一直十分喜爱。

眼看那镇纸飞来,明励和太子对视一眼,都没有闪躲。

如今武帝正在气头上,他们若是躲开了,恐怕更惹他气恼。

咚!

镇纸砸中了太子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血顺着额头留下,很快模糊了视线。太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武帝。

武帝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心虚,一时间恼羞成怒。

“给朕滚回东宫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武帝甩了甩袖,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太子眼中光芒闪了闪。

武帝并没有趁机废了太子,这让在场几人都有些意外。

俪贵妃有些急了,忍不住开口道:“陛下,太子对您不敬,又有叛逆之心,您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啊!”

“你住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武帝突如其来的一吼,俪贵妃一下子怔住了。

这还是武帝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给她难堪,俪贵妃脸色涨红,紧接着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委委屈屈地挪到了一边垂下了头。

只是,没有人看到,她眼底难以掩饰的恨意和怒火,喷薄欲出。

她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不想再继续忍下去了!距离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周媛的心情变得出奇的静,似乎是能感受到肚中孩子一样。

相反,明励却变得格外暴躁。

“今日可有不适?小家伙还听话吗?”

和往日一样,一进门,明励就是这么两句话。

周媛摇了摇头,一手扶腰,走向他:“宫里头是不是出事了?”

明励刚脱下披风,闻言动作一滞,挑了挑眉问她:“为何这么问?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问完不等周媛回答,明励眼神一扫服侍的丫鬟,冷声道:“是谁在王妃面前嚼舌根子?”

几个丫鬟顿时噤若寒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不敢吭声。

周媛拉了拉他的衣袖,说道:“没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猜的。”

明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摸了摸周媛的脸颊,柔声道:“外面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有我呢!”

他这般避重就轻,更让周媛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等明励换了衣裳,周媛打发几个丫鬟出去沏茶、拿东西,屋子里只剩他们夫妻二人后,周媛才再次开口。

“你老实跟我说,宫里头到底怎么个情况?”

明励见躲不过去,只好如实说道:“宫里形势不太好,俪贵妃已经无所顾忌,那些反对她的妃嫔,无一不被她设计毁容、得病,甚至有两个悄无声息的丢了性命。”

顿了顿,明励见周媛脸色有些难看,忙又道,“皇后娘娘无事,你不必挂心。”

周媛抿了抿唇:“圣上就不管?”

明励闻言冷笑了声:“你大概不知道,如今的圣上一心痴迷长生之术,已经不怎么上朝了,宫里头的事更是全都交给俪贵妃打理。否则她怎敢如此嚣张?”

周媛一惊:“不会吧?”

武帝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痴迷长生之术?那摆明了是忽悠人的啊!

前朝的灭国之君,就是因此丧了性命,才会导致国破家亡。太祖皇帝更是立下祖训,子孙后辈都不可沉迷丹药、长生这种东西。

武帝那么精明,怎会如此?

周媛想不通。

别说周媛了,就连皇后太子他们也想不通。

倒是明励,隐隐猜测出了其中的缘由。

“你还记得许非祝那支船队?”明励低声问道。

周媛点点头。

“上个月,据说,许非祝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岛。”

明励一语惊人,周媛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么可能?”

这蓬莱仙岛只是传说,几千年了都不曾有人真的见过。

反正周媛是不信的。

明励将她拉回椅子上,沏了杯温水给她:“这自然是假的,但在有心人的运作下,圣上信了。”

周媛喝了一口温水,眉头一皱:“你知道是谁?”

“我如何不知?别忘了许非祝是我的人。”明励嗤笑一声,“你大概猜不到是谁在背后捣鬼……”

话刚说完,周媛眼珠子一转,忽然道:“是不是和皇觉寺有关?”

明励一愣。

周媛难得见他如此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周媛回过神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媛媛果然聪慧过人。”

周媛轻哼一声:“那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

其实这不难猜。那次周媛的马车遇险后,她就一直怀疑皇觉寺在暗中谋划什么。

皇觉寺是皇家寺庙,地位尊崇,历代方丈对于皇家那些事情都很清楚。前方丈更是被武帝任为国师,虽说没有实权,但却备受武帝信任。

只不过,周媛不明白的是,僧人都是方外之人,为何了然大师要做这样的事?

就在沉思之际,明励却已在不知不觉中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周媛回过神来一看,不由面露心疼,拿起一旁的薄被子轻轻给他盖上。

走出房门,随安和随欢两人几步走到她面前:“王妃有何吩咐?”

“叫厨房准备吃食,王爷睡下了,过一两个时辰才会醒。”

周媛吩咐完,抬脚走下了台阶。

三月的天,正是春风宜人之时。院子里的树木早已冒出了绿叶,一天一个变,如今已是郁郁葱葱,洒下一大片阴影。

突然,周媛脸色发白,呼吸一滞,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

如今正是府里最忙碌的时候,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人。

周媛伸手扶住了廊柱,五指紧紧抠住,指甲几乎都要断了。

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抓住,透不过气来;明明手按在心口,却感受不到心跳。周媛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跌倒。

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终于,周媛能感觉到心跳了,喉咙的受制感也消失了。

她大口吸着气,像是要将胸腔填满。

脸色依然有些发白,但总算眼中有了光彩。

“时间……不多了……”

周媛看着天际,眼中难掩忧愁,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肚子,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眼底划过一丝决绝。

当明励一觉睡醒后,得知周媛去了林府,不由大感意外。

“王妃这个时候去林府做什么?”

随安摇了摇头,有些踌躇不安:“奴婢不知,王妃只带了金钏姐姐一人,就连清月都没跟随。”

明励眉宇一皱,正想叫人来询问,突然前院有人来报。

宫中形势一日不如一日,武帝似乎是受了蛊惑,完全将朝事丢开不管,如今朝中一片乌烟瘴气。为防止俪贵妃伸手太过,他的任务极其繁重。

明励草草吃了两口饭,便匆匆去了前院。

这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

他以为周媛早就回府,没有多问,这夜歇在了前院书房。

等到第二日他忙完事情回到后宅才得知,周媛一夜未归,顿时坐不住了,立刻赶马去了林府。

林府大门紧闭,几个主子都不在,管家告知,周媛和林清霏、纪婶坐马车出了城,至于去了何处,他一个下人却是不得而知。

明励心中焦急不已,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媛媛不会有事,大约是在王府闷了想出去走走。”

明励这样对自己说道。

就在明励准备打道回府时,突然皇宫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巨响,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震。

明励脸色陡然巨变,掉转马头就朝宫门飞驰而去。这一声巨响,自然也惊动了马车中的周媛。

城门外不远处,一辆青油布马车缓缓而驶,车上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丝毫不起眼。

周媛坐在马车内打盹,被这一声巨响吵醒,睁开朦胧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王妃可还好?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金钏忙小心翼翼问道。

周媛摇摇头,朝她笑了笑:“这次跟我出来,可有后悔?”

“王妃说的哪里话?奴婢自从被皇后娘娘赐给王妃开始,就已经是王妃的人,王妃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金钏语气坚定无比。

周媛拍了拍她的手背,很是宽慰。

顿了顿,她扬声朝车门外的山海问道:“山海你呢?这次擅自做主出来,王爷怕是会大怒。”

山海甩了一下鞭子,透过严严实实的车门瞄了一眼,沉声道:“属下只负责保护王妃安全。”

“就没有别的心思?”周媛打趣道。

山海抿住了唇不说话。

周媛轻笑一声,抓住了金钏的手,突然道:“若是……若是我出了什么岔子,王爷迁怒金钏,你可否答应我,定要保她周全?”

“王妃!”金钏低呼一声。

车外一阵沉默,就在金钏脸色渐黯时,外头传来山海的声音。

“王妃放心,属下此生定会护佑金钏姑娘周全,绝不让她受到任何屈辱。”

“如此,我便放心了。”

周媛嘴角一扬,也不去看金钏那复杂的神情,闭上眼继续养神。

马车行得虽慢,却很安稳,周媛不知不觉中又睡了过去,最后被金钏叫醒。

“王妃,到了。”

周媛睁开眼,深吸口气,整了整衣裙,这才由金钏扶着出了马车。

一抬头,入目的就是荣养院三个字。

如今的荣养院内,生活着二十多个宫里出来的老人。

这些人年纪都大了,或者身有残疾,不能继续在宫里伺候贵人,这才被打发出宫。

原本周媛建立荣养院的目的,是想给这些无家可归的老人一个归宿,如今只能算是达成了一半。就连女学,这几年虽然也还不错,但远远没有等到周媛当初的设想。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周媛心中清楚,尤其是这些年皇后在宫里的地位一落千丈,这女学自然不再受追捧。

“晋王妃娘娘来了?”

周媛一进门,就有两位五十多岁的婆子恭迎出来。

“娘娘安好。”

两人给周媛行了礼,姿态很是恭谨。

“两位嬷嬷辛苦了。”周媛虚扶一把,由金钏扶着走进了正院,一边走一边问着院里头的事情。

这二人是荣养院最年轻的嬷嬷了,从前在宫里也没什么地位,又兼家人嫌弃,这才进了荣养院。她们对周媛很是感激,所以周媛安排她们做了荣养院的管事,每个月也有不少银子补贴。

“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助两位嬷嬷。”

周媛坐下后,顾不得喝口茶歇歇,开门见山说道。

“娘娘尽管吩咐,奴婢们万死不辞。”两人异口同声道。

周媛看了金钏一眼,金钏会意,上前一步拉住了其中一人,开口道:“秦嬷嬷,劳烦您去附近找位可靠的稳婆和大夫来。”

那秦嬷嬷一惊,忍不住抬头看了周媛一眼,见周媛神色淡然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跳,眼中光芒变幻数次,咬了咬牙才道:“是。”

“还有童嬷嬷,劳烦你收拾出一个干净的房间来,再准备些干净的棉布、热水、以及剪刀等物。”

金钏话一说完,这两位嬷嬷哪还有不明白的,晋王妃这是要在此生产!

尽管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两人都没有多问,行了礼就飞快退了出去,立刻去安排了。

荣养院的下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和那些大户人家的丫鬟相比也不差什么。而且这些人大多是从育幼堂出来,都认识周媛。

不过半个时辰,童嬷嬷就准备好了产房,和金钏一左一右扶着周媛去了后院。

房间不算大,但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大床和两张椅子,倒也不觉得小了。除此之外,一应陈设都搬走了,被褥都换上了新的。

周媛躺上床后,一直紧绷的心松了松,吐出一口出,朝金钏道:“去把马车上的药拿来,你亲自去煎。”

金钏脸色微微一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应了声“是”,转身出了屋。

屋子里只剩下童嬷嬷。

“童嬷嬷,这次怕是要连累你们了。”周媛笑了笑,脸色越发的苍白。

童嬷嬷看得心惊不已,但她在宫里头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笑着道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恐怕还会一再追问 “能亲眼见着小世子出生,可是奴婢们的荣幸呢!”

“你怎么知道就是小世子,而不是小郡主呢?”周媛扯了扯嘴角,道,“我估计,这肚子里是个女孩儿,一直这么乖巧……”

周媛摸了摸肚子,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是伸出了手,和她对了一掌,顿时心柔得能滴出水来。

“孩子放心,娘一定会让你来到这个世上的……”

周媛低声喃喃道。

约莫一个时辰后,金钏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

这药是催产药,周媛想尽办法从孙邈那里弄来的,为此可费了一番功夫。

接过碗,周媛看了一眼黑漆漆的药汁,张口一饮而尽。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周媛就感觉到小腹一阵阵抽痛袭来,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候,那秦嬷嬷已经带着接生婆和大夫来了。她生性谨慎,还特意找了两个互不认识的接生婆。

两个接生婆洗手净面,换了身衣裳才被允许进了屋。

两人一人负责看床头,一人负责看床尾,周媛配合着她们的话,一下一下的呼吸着。

阵痛越来越强烈,周媛似乎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死命挣扎着不想出来。

若是可能,她也想让这孩子顺势出生,可她的时间不多了,也不知能不能熬到那时候。无奈之下,她只能选择让孩子提早出生。

若是在王府内,明励肯定不会同意,恐怕还会一再追问。

周媛不知道自己还能瞒他多久。

每天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明励,周媛都忍不住想要将心中的话倾述出来。

可每一次,她都忍住了。

痛!

粉身碎骨的痛!

似乎每根肋骨都被碾碎压断戳进肺里,让人无法。

寒冷紧紧包裹着她!

“啊!”

梧桐惨叫一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水缸边上,脑袋深深的埋在水里,后颈上还有被人用力掐过的余痛感!

她连退数步倒地,地搂住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缓缓浮现。

她的好朋友,同工程系的学生若兰毕业后准备出国,两人正在门口依依惜别,然后一辆大卡车就撞了过来……

太恐怖了!那场车祸是噩梦吗?

等等!她现在在哪里?

梧桐抬头打量,发现自己并不是在熟悉的宿舍里,也不是在学校大门口,而是坐在一个破败小瓦房的泥巴地上。

梧桐:“!!!”

她身边除了一口巨大的水缸和一套相当落后的炊具外,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发青,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副溺水模样。

梧桐认出她正是若兰,只是原本就很柔美的脸更加稚嫩了,而且身形瘦小,像活活减小了四五岁,身上穿得衣服也变成了类似古人的粗布褂。

梧桐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看不到脸,但大致是一样的遭遇。

“若兰!若兰你醒醒!”

若兰一声醒转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颤抖的瞳孔中认清了一件事实。

她们穿越了!

“若兰姐姐!梧桐姐姐!大事不好了!”

摇摇欲坠的旧木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面有菜色的瘦弱小女孩面色惊慌地跑进来,大喊她们两人的名字。

梧桐忍住惊讶看着她,装作镇定地问:“怎么了?”

女孩眼睛通的,止不住地掉眼泪:“你们的娘她……她从坝上滚下来摔死了!快去看看吧!”

两人听言,同时抽了口冷气。

小女孩说完就很急切地跑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通知其他人。

梧桐跟着要走出去看看,若兰忽然伸手拽住她,眼神往水缸处瞥,像是在暗示什么。

梧桐一看就明白过来,而水缸里的水少了大半,全都溅到外面。

更恐怖的是,她们的脸色都有些发青,像是溺水之后的模样。

年纪少说也有十五六了,不至于淹死在水缸里,肯定另有缘由。

在她们穿越过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容不得多想,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去隔壁房间里找出两套干净衣服换上,收拾好后便跑出门。

出门前梧桐还担心会找不到地方,出来之后担心立马打消。

只见这个房屋仅有十来栋,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左侧,是一条高耸入云、连绵千里不见尽头的巨大水坝!

而水坝的下方坡上,一群人正围在那里,不时传出哭喊声。

“去吗?”若兰回头问她。

梧桐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去!”

跑到水坝下方,一个三十多岁的粗莽村妇眼尖地发现了她们,面色极为震惊,很快反应过来对她们招手。

“若兰、梧桐,快!快过来!”

人群让出一条路,两人走了进去,看见中间地上躺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妇人。

妇人脸色发黑,显然是已经死透了。

这就是她们身体的娘?

梧桐正想着,若兰已经走进去,跪在妇人身体痛哭起来。

真是聪明……她们知道彼此是穿越过来的,可村里人不知道啊。

要是被他们发现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人,估计能当妖怪抓起来。

梧桐心里感叹了一下,也走过去跟着哭,但是面对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死人,眼泪实在不容易挤。

就在她努力的时候,村庄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整齐而急促。

所有人都朝那里看过去,脸色茫然。

只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群马就已经到了眼前。马背上是一群穿黑色盔甲的侍卫,为首的却是一身白衣,衣袂随风飘扬,似六月飞雪。

人们自觉的让开一条路,他们从中穿过,无一人回头。

当那人从梧桐眼前经过时,她看见了他的侧脸。

只一眼,便击中人心,永世难忘。

这些人很快离去,沿着大坝飞驰,身影消失在的树林中。

梧桐喃喃问道:“他……是谁?”

没人能答得上来。

一个老头推测道:“这样天神下凡似的人物,恐怕世间也就只有大名鼎鼎的王才担得起哟……”

王?

梧桐还想再问,之前招呼她们进来的妇人却又挤了过来,催促说:“你们别再哭了,这几天天气热,快点把娘抬回去埋了吧,不然都要臭了。”

众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尸体上。

梧桐站起身,看见水坝上方隐约散落着几件衣服,尸体旁边有一个被压坏的竹篮子。

她们的娘真的是自己从上面滚下来的?

她心中有点怀疑,又听到有人在小声呼喊自己。

“梧桐、梧桐……”

低头一看,是若兰。

“我们快把娘抬回去吧。”若兰说。

梧桐看了眼说话的妇人,灵机一动,趴在尸体上扯着嗓门大哭起来。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娘就这么死了!我要去找大夫!”

妇人蹲下来劝她:“梧桐啊,你们爹早就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一个子儿,就算请来大夫也没钱给人家啊……而且你娘也都死透了,再磨蹭下去,说不定要开始烂哩!还是听姨婆一句劝,快点抬回家去吧。”

姨婆。

梧桐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怎么称呼亲戚,但是按照字面意义理解,这人应该是她们娘的姊妹。

姊妹死了,还能这么镇定?

看来平日里关系也不怎么样啊。

又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催道:“是啊是啊,快点听我娘的话,把人抬去埋了吧。”

人才死,难道不需要办个丧事吗?为什么一直催人埋了。

梧桐越发觉得奇怪,和若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擦擦眼泪,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还没见面就死掉的娘抬回家去。

尸体刚放进院子里,姨婆就追了过来,站在门外问她们。

若兰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姨婆您看呢?”

姨婆立刻说道:“山上可以随便埋,或者埋你们爹的坟边,地里就不要埋了,要是两人挖不动,还可以叫根哥儿过来帮忙,他这两天不下地,有得是空。”

若兰说:“这个……”

梧桐走过来道:“必须得埋外面吗?我舍不得娘离开我们,我埋院子里行不行?”

姨婆当即变了脸色:“哪里有这样的事情?院子里是埋人的地方吗?绝对不行绝对不行!”

她态度那么坚定,甚至还有点想走进来搬尸体的意思,若兰连忙拦住她。

“姨婆您别急,梧桐她开玩笑的,我们先帮娘换一身干净衣服,换好了就帮出去埋。”

姨婆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梧桐啊,你多跟你姐姐学着点,以后没爹没娘,都得靠她了。”

她说完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嘱咐道:“我跟你们说啊,院子里是绝对不能埋的,听到没有?”

若兰说道:“知道了,姨婆放心。”

她这才真正离去。

若兰关上院门,走回尸体旁边,眼睛看着梧桐。

“现在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两人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遇到一场死亡,连身在什么朝代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一个比一个懵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村民们应该还没有怀疑她们的身份。

梧桐叹了口气,说:“怎么着也是娘,死得这么惨,好好把她埋了吧。”

“好,我去屋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挖土的工具。”

若兰说完往房间走去。

梧桐左右看看,去厨房用木盆端了半盆水过来,拿布巾蘸水,耐心地给“娘”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身影在外面探头探脑。

梧桐抬头便看见了她,认出正是之前给她们报信的小女孩。

这是一个打听消息的好机会,小孩总是没有那么多防备。她立即摊开布巾盖住尸体的脸,走过去把小女孩拉进来。

“你看见姨婆没有?”梧桐问。

小女孩挠挠头,一双小手瘦的像鸡爪,上面还有道道疤痕:“你是说我娘吗?”

“呃……是啊。”

那姨婆看起来粗莽,儿子长得也不怎么样,生出个女儿倒是挺标致的,梧桐心想。

“她去地里摘菜了。”

地……梧桐想起刚才那姨婆的话,似乎她们家也是有地的。

在这种穷乡僻壤里,田地和人力无疑是最大的财富。

她心里一动,问:“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我家地里?我也想去摘点菜,但是现在走不动了。”

小女孩很单纯:“好呀好呀。”

“稍等。”

梧桐走回屋里,若兰在对着一柜子的破衣服发呆。

她把自己的打算一说,若兰没异议:“好,你去吧。”

梧桐问:“你不一起去吗?”

在这个陌生的小村庄里,单独跟一具尸体待着,是人都会害怕吧?

若兰当初可还是会被寝室里一只蟑螂吓到尖叫的人。

若兰揉了揉脸颊,坐在炕上,眼神有点麻木:“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匪夷所思了吧,我得缓缓……”

她抬起头来看着梧桐:“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的心情梧桐可以理解,梧桐自认为是粗神经,接受能力比较快,但若兰一直都是那种需要别人保护的类型。

她应该真的是吓懵了吧。

“对了,我记得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是不是?”梧桐猛地想起这件事。

若兰眼神仓惶地往旁边躲,不敢看她,小声说:“没有,你听错了。”

“真的没有?”

“嗯。”

“那好吧,你小心点,我尽快回来。”

梧桐交待了一句,和小女孩走出院门。

闲聊了一会儿,梧桐得知,这小女孩叫周小山,是那姨婆的女儿,姨婆是她们娘的妹妹。

这个村子叫周家村,位于大坝边上,另外三面群山环绕,非常难攀爬,小山出生到现在,基本就没有离开过村子。

走出来转了半圈之后,梧桐发现村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落后一点,没有任何公众设施,店铺更是无从谈起。

她忍不住好奇,这里这么偏僻,刚才那一群人是怎么进来的?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为首之人俊美冷酷的侧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梧桐失神了片刻。

二十一世纪有很多帅气的男明星,风格各异,可是没有哪一位,能比得上今日所见之人。

“到了,梧桐姐姐……”

小山的声音将她唤回神,梧桐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这就是我们家的地?”

小山点头:“对呀。”

“……”

地的面积是够大的,目测可以建两套房子。

可是地里杂草丛生,啥也没有啊。

不过也是,家里没有一个男丁,种地方面自然比较困难。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心情还是蛮不错的 那死去的娘看起来身体也不太好,又要养两个女儿,难怪穷得家徒四壁。

“辛苦你一趟了,我们回去吧。”

梧桐拉着小山转身往回走,眼睛余光却瞥见在一条岔道的尽头,立着一栋颇具规模的大瓦房。

房子建造用得材料和她们家的虽然差不多,但是装修齐整,青砖铺地,从敞开的院门可以望见回廊。

院外系着牛,院里种着花,比她沿路走来所见的村民房屋要好上许多倍。

“这是谁家里?”梧桐好奇地问。

小山哎呀了一声:“梧桐姐姐你怎么累得连这个也忘记了?这是周老爷家呀,我们每年都得给他家交稻谷的。”

这性质岂不是和地主差不多?

在如此落后的地方,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梧桐有点吃惊。

小山不解地看着她的表情:“怎么了梧桐姐姐?”

梧桐收起表情摇摇头:“没事,我们回去吧。”

两人沿原路返回。

梧桐两手空荡荡,什么也没从地里带回来,但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心情还是蛮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一回去又碰上了姨婆。

姨婆站在她家门口,像是在专门守人似的,一见两人过来就问道:“你们两个跑哪儿去了?”梧桐松开小山的手,解释道:“心里有点难受,出去走一走。”

姨婆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说:“现在可不是难受的时候呀,你娘的坟挖得怎么样了?”

梧桐说:“还没动手呢。”

“还没动手?”姨婆脚步一顿。

梧桐嗯了声,不想和她说太多,心里总觉得她用意没那么单纯。

屋子里的若兰听见声音,走出来迎接她们,看见姨婆也愣了愣,打招呼道:“姨婆来了。”

姨婆压根不看她,走到院门边,抓住门就开始哭:“哎哟我的好姐姐啊,你今天死得这么惨,我却连过来给你下葬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让你躺在这里受委屈,是我做妹妹的对不起你啊……”

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村里大家的房子都隔得不远,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今天出事的是她们家,她们最惨,可是现在被姨婆这样一哭,别人听见反而成了她们不孝了。

梧桐拧着眉,对她说道:“我们会把娘好好下葬的,你用不着催。”

姨婆眼睛一瞪,捶胸顿足道:“是吗?那还是我管错了?我不该来问你们家的事儿?是不是姐姐一死了,你们就不认我这个姨婆啊?姐姐你快醒来看看,你女儿这是说得什么话啊……”

“姨婆您误会了,梧桐她不是这个意思……”

若兰朝梧桐使了眼色,让她进去,自己细声细语地劝姨婆,花了好半天时间才把她劝回家去。

回来时梧桐蹲在厨房生火,锅里放着三瓢水,一把米。

她今天快饿死了,很想多吃点,可惜米袋里所剩无几,只好随便抓一把丢下去了事。

若兰掀开锅盖搅了搅,见梧桐生火弄得一脸灰,笑了笑道:“辛苦你了。”

梧桐对她翻了个白眼:“你还有兴致劝她呢,那人一看就不怀好意。”

若兰不置可否:“不怀好意她也是姨婆,这个家唯一的亲戚,我们指不定要在这里待多久,总不能一来就撕破脸。”

不撕破脸,还得讨好她不成?

梧桐心里有十万个不愿意,偏偏又觉得若兰说得也有点道理,心里窝着一股火,往灶里一个劲的丢柴火。

吃过晚饭后,天色已黑,屋里找不到任何照明用的东西。

两人把娘的尸体抬进堂屋里,用草席裹着,然后摸黑关上门缩进被子里说悄悄话。

梧桐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若兰说:“村子小,村民少,大多没什么文化,应该看不出来我们身上的变化。”

梧桐点点头:“的确……”

若兰问:“你今天不是去看地了么?地怎么样?”

“大是挺大的,就是没种东西,我们也不会种地,估计以后得荒着。”

“我们是不会,不过肯定有人会,要是以后家里多个能种地的男丁,我们也就不愁没饭吃了。”

“男丁?”梧桐隐隐吃惊,“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安家落户吧?”

这里多偏僻啊,她们怎么也是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能适应这落后的生活?

若兰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我们也没什么机会能出去吧,到处都是山,路都看不见一条。”

梧桐想起白日所见,说:“那可未必,今天不就有人骑马进来了?而且你知道吗?这个村子里有一户人家是地主,他们肯定有和外界沟通的办法。”

若兰若有所思道:“是么,那以后得多注意他们……”

两人累了一天,都很疲惫,若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但梧桐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村里的条件固然差,可是今天最让她不舒服的一点,还是在大坝底下时,村民们的反应。

当时大家都围着,只有姨婆一个人出头说话,其他人就那么看着,也没提议要帮她们什么,甚至没人安慰她们一句。

都是一个村的人,这样的表现真是让人寒心。

难道她们家以前和村子里的人闹过什么矛盾?

看着窗外明亮的圆月,梧桐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是绝对不想在这里留下来的。

炕很硬,两人睡得都不好,第二天早早起床,把娘的尸体抬去父亲坟边埋了。

父亲的坟在村外,抬出去的时候,几个村民挤在后边偷看她们,嘴里议论纷纷。

“她一辈子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肯定是自己没脸见祖宗,跑去自杀的吧……”

“这种人早死也早好,年纪轻轻就克死丈夫,估计是个扫把星,不死还得克我们一村人。”

“她的两个女儿说不定也是扫把星……”

嗡嗡嗡,嗡嗡嗡,苍蝇似的在耳边转,挥之不去。

梧桐抓着草席边缘的手背爆出青筋,脸色铁青。

她还以为这里与世隔绝,民风淳朴,没想到人心竟然能恶毒到如此地步!

又一句嘲讽话传进耳里,梧桐脚步停顿,想要回头。

这群愚昧不堪的人渣!她拼了命也得揍他们两拳!

“梧桐……”

若兰提醒了她一声,对她摇了摇头,柳眉微蹙。

她们现在的境地,可不是能肆意胡来的。

现代要是出了事,还能找警察解决,而这里连个衙门都见不着,要是打起来,她们有得是亏要吃。

梧桐何尝又不知道这些,只是实在难以忍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心把那些话都当做耳旁风,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两人千辛万苦地把尸体埋了,跪在坟前叩了三个响头,并非哀悼,而是赔不是。

毕竟她们侵占了身体里原本灵魂的位置。

半人高的杂草在两人手臂上落下划痕,她们扛着锹回去,粗布衣上沾满露水。

仿佛装了窃听器似的,一回到家,姨婆便立刻赶到,在院门外张望。

梧桐看见了也当没看见,自顾自地刷鞋上泥土。

若兰擦擦手,笑吟吟地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问道:“姨婆,有什么事吗?”

姨婆黄浊的眼睛里藏着紧张:“你们娘已经埋了?”

若兰点头:“是啊。”

“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姨婆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们两个丫头以后准备怎么安排?”若兰道:“我们也不知道,姨婆您看呢?”

姨婆见她居然主动参考自己的意见,喜笑颜开,拉起她白皙的手说:“你可真是问对人了,姨婆这里正好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天大的好消息?

天大的坑差不多吧……梧桐哼了声。

姨婆也不在意,对若兰说道:“你还记得周老爷家那个瘸儿子吗?前两天回来了,乡试没考上,家里媳妇儿娶进来又好几年都不怀孕,周老爷准备给他纳两房丫头冲冲喜。”

若兰问:“丫头?”

姨婆说:“是啊,虽然现在进去没名分,但是如果怀上孕了,那可就能当妾呢!要是怀得是儿子啊,以后周老爷的家产就是你的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真的有多么幸运一般。

听得两个人却是黑了脸。

嫁给一个瘸子,当一个连妾都不如的冲喜丫头,这是好事儿?

梧桐站起身,走过来拉开姨婆抓着若兰的那只手,把她往外推。

姨婆惊呼:“诶,你这是想干什么?”

“我们姐妹俩过得挺好的,不想嫁人,更不想嫁同一个男人,劳烦您费心了。”

梧桐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

姨婆气得在外面跳脚:“梧桐你这个死丫头!好心当成驴肝肺!若兰你别跟她学,仔细想一想,这机会可难得着呢!要不是看你俩模样好啊,我未必乐意跟你们说!”

若兰犹疑地看着她:“姨婆……”

梧桐拉住她就往屋里走,杜绝两人交流的可能:“姨什么姨?跟那种人没话说!我们做饭吃!”

若兰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就老是心软,被那些厚脸皮的追求者死缠烂打,好几次都是梧桐帮她脱得身。

如今到了古代,两个人相依为命,可不能让她被人骗去卖了!

“梧桐……”

若兰甩开她的手,重重叹了口气,走进屋子里提出一个布袋丢到她面前,袋子里装着米,仅剩薄薄的一层底。

若兰眼神沉重。

“这是我们最后的米了。”

穿越前两人家境都还可以,从来没愁过吃穿,可是如今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姨婆,也不是村民,而是怎么样才能不被饿死。

梧桐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蹲下去把袋子捡起来,去厨房生火。

“吃饭吧,吃饱饭才能想出办法。”

若兰擦了擦眼角的泪,转身走进屋。

午饭过后,梧桐提议出去沿村边走走,打探一下地形。

若兰说她没什么力气走路,不如留在家里找机会和邻居们聊聊天,多获取一些信息。

梧桐看出她心情不好,没有强求,自己出去了。

村子着实不大,三面高山环绕,古树参天,郁郁葱葱,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另一面则彻底被水坝堵死,上面倒是有空地可以走,但是太长太远,一眼望不到头。

除非像那天那群人一样有马,不然很可能走到一半就饿死。

梧桐漫不经心地走着,特地往田野那边晃荡,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野果什么的,能应付一顿是一顿。

只可惜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这里看起来地处偏南,也不是荒凉到寸草不生的地方,怎么就没个果子呢……

找着找着,视线里出现一个人影,梧桐一惊,立刻躲到树后面。

那人身形颇为臃肿,穿一件青色丝缎长袍,头顶布帽,走起路来肩膀一高一低,正绕着田坝边走边背诗。

啧,这人看起来像个……瘸子啊。

该不会就是周老爷的儿子吧?

姨婆说他前两天刚回来,肯定知道出去的路。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你好。”

瘸子一愣,回过头看见她,左右瞥了瞥。

“别看了,我就是在叫你。”

梧桐尽量笑得温婉,走过去问道:“请问你知道去外面该从哪儿走吗?”

瘸子吃惊:“你要去城里?”

“对呀。”

“……你还是别想了。”

梧桐不解地问:“为什么?没有路出去吗?”

瘸子道:“路是有,但是得从那边翻出去,花五六天时间才能到大路上,到了大陆也未必能拦到进城的车,你一个小女子,如何出得去?”

梧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出去,心中大喜。

既然知道往哪边走,那就好办了!

“谢谢你了。”她不准备跟瘸子多聊,道了谢就走。

瘸子狐疑地看着她:“你谈吐为何这么奇怪?喂!你是哪家的姑娘?”

梧桐挥挥手,加快脚步往家走。

瘸子紧紧盯着她的背影,直到看见她打开那扇院门后,才恍然大悟。

明眸皓齿犹在眼前,他自言自语道:“若兰还是梧桐?不管了,两个我都要定了。”

回去的第一件事,梧桐就是找若兰。

只是若兰串门去了,直到下午才回来,等梧桐找到时间把这事跟她一说,若兰冷淡的反应让她有些失望。

“现在我们知道办法可以出去了啊,你就不想出去吗?”梧桐问。

“知道也没办法,我听人说外面到处都在打战,出去也是送死。”

梧桐越发察觉到两人理念的不同,没说什么。

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问路一事居然会引起连锁反应。

翌日,姨婆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就非常兴奋地跑过来找她们。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我们不嫁人 “若兰若兰,你们真是有福气哟!”

如今她故意连梧桐的名字也不喊了,只叫若兰。

若兰正在拿着布巾洗脸,问:“怎么了姨婆?”

姨婆说道:“昨晚周老爷派人来我家了,说是少爷看中了你们两个,要是没意外的话,他们家的丫头就要你们两个了。”

屋里梧桐竖起耳朵听了一句,推开门冲出来。

“什么丫头!我们还没同意要嫁呢!”

他们还想强取豪夺不成?

姨婆骂道:“嫁什么嫁?你也不看看你的身份,这样子还想嫁人?周老爷家愿意收你做丫头,那都是老天爷开恩了,你还不满足?”

老天爷往她头顶上拉屎,她也得千恩万谢么?

过份!太过份了!

梧桐气得不行,端起若兰的洗脸水就往姨婆身上泼。

“你出去!我们不嫁人!出去出去!”

姨婆吓得连忙往院外跑,站在院外直骂娘。

“梧桐你个贱皮子!我是为了你们好才来劝你们,娘生不出儿子,女儿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嫁人,肯定是脑子有问题!你就看着吧,要是再不嫁人的话,全村人都得赶你们出去!”

“我听你胡说八道!”

梧桐重重地把门关上,回过头说:“以后不要再让她进来……”

话才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若兰站在她身后,满脸泪水。

“梧桐,这世道太难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该听姨婆的?”她哽咽着问。

梧桐面硬心软,最看不得别人哭,一哭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扶着若兰去椅子上坐下,用匮乏的语句安慰:“你别听她胡说,村里人还真的敢对我们做什么吗?不敢的。”

若兰不再哭了,靠在椅子上默默流眼泪,一流就是一个上午。

梧桐看不下去,又劝不了她,干脆去收拾屋子。没想到被她收拾出一个惊喜来。

“若兰你快来看!这里有谷子!”

若兰擦干眼泪跑过去看,见梧桐挪开了大水缸,水缸下面是个埋在土里的小缸。

缸盖打开,里面满是黄灿灿的谷子。

娘居然还留了这一手!

有东西吃了,心情就没那么绝望。

若兰捧起一把稻谷,犯愁地问:“这个东西要怎么吃?”

梧桐想了想说:“得去壳吧,家里没看见有去壳的东西,估计别人家有,我们现在就出去借。”

两人把缸盖盖好,走到院门口,却不知该往哪家去。

姨婆那边肯定是不能去借的,梧桐可不想被她威胁。

去另外几户人家试试看吧……

她们满以为借个东西是小事情,谁知那些邻居一看见她们就马上关门,根本不让进,嘴里还连说“晦气晦气”,仿佛她们是瘟疫。

在绕着村子转了一整圈,却依旧毫无所获后,若兰没信心走下去了,问:“怎么办?”

怎么办?

人挪活树挪死,总不能被一层稻壳为难死。

梧桐拉着她往家走:“不借就不借,我们自己用石头磨!”

两人回到家里,找来石头把稻谷一颗颗砸碎,取出里面的碎米粒拿来煮粥。

米那么碎,煮出来的粥也稀的像水。

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若兰的眼泪珠子又开始掉。

“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偏偏是我们?我现在本来都应该去国外了……嘤嘤……”

梧桐找不到话安慰,把自己的米粥又倒了一半给她。

自从得知了离开村子的正确方向以后,梧桐便每天有意无意地往那边走,企图探探路,为来日做准备。

这一天,她照例往山边走,却在偶然间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姨婆的儿子,她口中的根哥儿。

现在并不是播种的季节,根哥儿肩上却背着一袋稻谷,看见梧桐之后,神色仓惶地绕路走,连招呼都不打,像是在故意躲避她。

梧桐心里起疑,走到自家田前一看,本来荒芜的田地居然被人耕过了,翻出来的泥土沾着露水。

这是怎么回事儿?

她仔细想了想,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没心思再去探路了,掉头就往家走。

必须要找若兰说一说!

不料才走到半路,就看见若兰慌张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冲她喊:“梧桐!梧桐!”

“怎么了?”

“大事不好了!姨婆她……她带人来拆我们的院墙!”

梧桐脸色大变,拉着她就往家跑。

还没跑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砸墙的巨响,里面夹杂着姨婆的指挥。

“对!砸这里!从这里开始砸!”

梧桐紧咬牙关,踹门而入,大喝了一声道:“你们做什么?!”

站在墙边的姨婆回过头来,身边是几个男性村民。

“这是我的墙,你管我做什么?”

梧桐反驳道:“这明明是我家的墙!”

姨婆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这片地是我送给你家盖房子的,如今你爹娘都死了,你们对我又不客气,根本不拿我当姨婆尊重,我当然有权利要回来。”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拿出证据来!”梧桐硬声说道。

“整个村的人都是我的证据!他们都知道这片地是我的,是不是啊大家?”

姨婆一声吆喝,许多人附和,只是附和的时候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梧桐和若兰的眼睛。

梧桐一看就有鬼,铁定是姨婆仗着她们年纪小,强行抢地基呢!

但是这个年代一没有派出所二没有房产证,她想反抗都找不到办法。

既然不跟她讲道理,那她也没什么道理好讲了!

梧桐松开若兰的手,面无表情地往厨房走,留给众人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姨婆试图把若兰拉到自己这边来:“若兰啊,你别怪姨婆,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话未说完,梧桐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把沉重的砍柴刀。

她走到众人面前,把刀往地上一插,厉声说道:“反正我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们俩姐妹,无牵无挂,要是今天谁敢动这院墙,我就跟谁拼命!”

话一放出来,有些人退却了,有些人却在骚动。

表现最激烈的就是姨婆。

她叉着腰往梧桐面前一站,一副不信邪的模样。

“好啊,你还敢威胁我是不是?你来砍啊!有本事来砍我啊!”

梧桐把牙一咬,拔出刀就往她腿上剁!

旁边人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把姨婆拉开。

柴刀的刀刃擦着姨婆的衣服划过,发出“呼呼”的破风声。

姨婆好不容易站稳了,吓得两腿发抖,脸上直冒冷汗,一张黄脸愣是吓成了白脸。

“梧桐你个白眼狼,你、你真的敢砍我啊……”

梧桐冷冷地看着她,拿着柴刀的手背在后面,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也害怕,但她不能败下阵来。

“我早就说了,你非不信。”

“好,你给我等着,没两天你就要后悔的!你给我等着!”

姨婆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把她扶了出去。

主事的人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一拥而散。

刚才还拥挤无比的院子,顿时只剩下姐妹两人。

“梧桐,你太冲动了,怎么能砍人呢?”

若兰抱着脑袋往台阶上一坐,满脸绝望。

“现在好了,彻底没活路了,以后要怎么办……”

咚的一声响,梧桐把刀给扔了,脚步摇晃地走进屋。

晚上睡觉时,若兰又提起这事。

“梧桐,你做得太过份了,彻底跟姨婆撕破脸,我们以后还怎么在村子里待?别人怎么看我们啊。”

梧桐用背对着她,气鼓鼓地说:“撕破脸的人是姨婆!村里那些人管他们做什么?没一个好东西!”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

“若兰!”

梧桐打断她的话,严肃地问:“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姨婆他们一家分明就是想占我们的田地!娘从大坝上滚下来,我们差点在水缸里淹死,肯定就是他们搞得鬼!”

若兰愣了半晌,说:“这事无凭无据的……”

梧桐今天在田里看见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若兰哭出声来,抱着肩膀的样子很可怜。

“他们真是太不讲道理了……”梧桐再次心软,翻过身看着她说:“若兰,我们走好不好?别在这个破村子待了!我一把火把房子和田地全都烧了,就算荒废也不便宜那些人!”

“你可别乱来,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的……”

若兰咬了咬嘴唇,又说:“其实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昨天我去坝上洗衣服,住在村头的瞎子娘好像想去周老爷家租田地,你说要是我们把田便宜卖给他家,是不是就能换点钱来买米吃呢?”

“瞎子娘……”梧桐念叨了一遍名字,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张刻薄的脸来。

想了想,她说:“那我明天就偷偷找她问问。”

若兰点头:“好。”

梧桐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别难受了,总有出路的,睡觉吧。”

若兰感伤地抽了抽鼻子,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梧桐就出了门,准备趁大家都还没出门干活,尽早找到瞎子娘问清楚,省得消息流传出去,传到姨婆耳朵里,又引来麻烦。

不过她走出去没过多久,姨婆便探头探脑的摸进了她们的屋子。

若兰在煮粥,听见动静拿着勺子警惕地问:“谁?”

“若兰啊,是我。”

姨婆露出脸来,冲她笑笑,伸出手说:“你是聪明丫头,梧桐不想过好日子,你总该想的吧?周老爷家的少爷正好有空,你跟我去见见他怎么样?”

若兰放下勺子,看着那只因长期耕作而显粗糙的手犹豫起来。

片刻后。

锅里的米和水还在,一片静谧,灶里的火却已经灭了。

出发时,梧桐只以为瞎子娘看面相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但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的不好说话。

“走开走开,别拦我的路!”

瞎子娘并不瞎,只是生了个瞎子,她没有早上扫地的习惯,却拿着扫把挥舞,要把梧桐扫地出门。

梧桐紧抓着门框,不想放过这线生机。

“你不考虑一下吗?这么划算的价格,比去给周老爷家当苦力划算多了啊!”

“我们家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快出去!”

瞎子娘说着,又拿扫把去戳她。

梧桐避开,央求道:“那你就说个价格吧,到底多便宜你才肯买?”

“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木呢?”

瞎子娘把扫把一丢,没好气地说:“这根本不是价钱的问题,只要你姨婆在,整个村子除了周老爷家,谁敢买你们的地?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梧桐从来没处理过这种事情,听她把话一说才明白过来,原来问题还是出在姨婆身上。

瞎子娘说周老爷家敢买,可周老爷的瘸儿子正想把她们带回家当暖床丫头呢,她怎么可能自己凑上门去。

没办法,算是白跑一趟。

梧桐沮丧地回了家。

但是回家之后,推门一看……若兰人呢?

锅里有米,水却是凉的。

她想起昨天与姨婆的纠纷,不禁心中担忧起来,顾不上饿得咕咕直叫的肚子,急匆匆地就要出去找她。

走出门没多远,若兰迎面赶来。

“你去哪儿了?”梧桐一把抓住她问。

若兰回握住她的手,小声说:“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们回家悄悄说。”

梧桐噤声,跟她往回走。

一会儿后,她拍桌而起:“你说什么?跟姨婆去见了瘸子?”

若兰被她吓了一跳,伸手去拉她衣摆。

“你小点声,坐下来说。”

“我不坐!”梧桐挥开她的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若兰你是不是疯了?你难道真想嫁给那个瘸子?”

人家还是有正妻的,嫁过去没名没分,就为了口饭吃吗?

她生气,若兰也气,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梧桐,你别异想天开要出去了,看看现实吧……”

“现实就是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吃这口窝囊饭!”

“梧桐……”

若兰轻拭眼角,小声哭着说:“我知道你脾气硬,不想受人欺负,可是人再硬也硬不过天,我们在二十一世纪好好待着,却被弄到这里来受罪,这就是命啊……”

梧桐丝毫没被打动:“什么命不命?朱元璋当年还要饭呢,那也是他的命吗?”

“我们怎么能跟他比?梧桐,你不要再做梦了,嫁给周少爷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要到了周家,以后村里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梧桐简直快被逗乐了:“若兰,他们要娶的可是丫头,连妾都不如,你以为嫁过去会有多高的地位吗?”

若兰抬起头来:“这事儿可未必。”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我才不要留下来 梧桐不解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若兰对她勾了勾手指,把在周老爷家听到的话都告诉她。

原来瘸子跟若兰说,只要她们能拿得出嫁妆,他就可以说服自己老爹让她们当妾,在周家有个正个八经儿的地位。

语毕,若兰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正好我们有田地可以卖,只要买田的人知道我们会给周家当妾,姨婆肯定也就不敢找他们麻烦了,村子就这么大,她总不可能和周老爷家对着干。”

梧桐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村子,我才不要留下来。”

留下来之后,以后的日子可就都要活在那些人的目光下了。

今天他们可以逼她们嫁人,以后呢?逼她们去死吗?

如果不是还没有打探清楚路,她早就带着若兰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才不让她在这里受那些人的影响!

“梧桐,我不强求你,但是你也别……强求我好吗?”若兰咬着嘴唇问。

梧桐面色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若兰竟会说这种话。

两人不是同生共死的吗?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留不留,你都会留?”

面对梧桐难以置信的眼神,若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可是在梧桐看来,这下点头,无异于拿刀朝她身上戳,疼痛无比。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觉得这里的人愚昧吗?还是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

若兰低着头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梧桐,如今不是什么太平盛世,能找到一个吃喝不愁的庇护所就很难得了,我们穿越过来也是奇迹,你就甘心跑出去送死吗?”

“你都没看过外面,你怎么知道一定是送死呢!”梧桐力争。

“你也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不是?”

若兰的音调难得拔高,眼眶含泪看着她:“我们可没有试一试,错了就从头再来的机会啊!”

梧桐语塞,站了好半天都没说话,最后深埋着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若兰放缓了语气,又说:“梧桐,等我们嫁去周老爷家里,就不用再受人欺负了,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的……而且这里的人都这么笨,也没几个读过书,我们两个现代人,难道还斗不过他们吗?”

斗?

为什么要斗?

在这穷乡僻壤里,占据上风很有意思吗?

穿越过来不过短短几天时间,可是梧桐再看若兰,脸还是那张秀美的脸,眼睛里的神采却似乎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环境真的能对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深思半响,梧桐仍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站起来往厨房走,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随便你吧,反正我是不会留的。”

即便出去就是送死,她也得死的称心如意!

翌日,若兰独自去了瞎子娘家。

她并没有留下话,但是当梧桐早上一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被子空了后,就猜到了她的去向。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受,事实却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大约是经过一个晚上,心脏已经痛得麻木了。

梧桐下了床,去厨房生火,把最后一把米丢进锅里,然后坐在院子里磨稻壳。

磨了一颗又一颗,日上三竿时,碎米粒已经磨出大半碗,若兰也回来了。

她穿着浅蓝色的粗布裙,粗糙的做工遮不住窈窕身姿。

皮肤比穿越前粗糙了一些,眼神也更加成熟。

她盈盈走来,手里揣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布袋,布袋中有明显的凸起。

梧桐早已看见了她,却一直自顾自地磨稻壳,头都不抬。

直到若兰走到她面前,说:“田都卖了,总共五两银子,瞎子娘说还想买块地给瞎子盖栋新房,我就把房子也给了她,又加了三两,她说可以等我们出嫁后再动手盖房。”

梧桐手上动作不停,仿佛对她的话浑然不觉。

若兰看着她,面露犹豫,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别磨了,跟我去趟周老爷家好不好?周少爷说有话要跟你讲。”

梧桐总算抬起头,拿着石块站起来。

若兰后退了小半步,觉得太刻意,又站了回来。

梧桐垂下眼睑,眼底有波光闪烁。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没有哪件事,比若兰现在的反应更让她伤心。

她把石块随手一丢,往院外走去。

“梧桐,你要去哪里?”若兰怔怔地喊。

“不是要去周老爷家吗?我跟你去。”

听到她的回答,若兰这才松了口气,小步跑过去,一只手拿着钱袋,一只手牵住她的手。

“谢谢你。”

梧桐没回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两人走进周老爷家,周老爷的瘸儿子周磐安正在书房看书,一听说她们来了,立刻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看着梧桐,他笑意颇深:“我们又见面了。”

梧桐面无表情,不喜也不怒,好似面前是块大石头。

若兰上前了小半步,手指紧紧捏着藏在袖中的钱袋,问:“周少爷,昨天我们俩说得话,还算数吧?”

“当然算数了,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嫁妆了?来,坐下来慢慢谈。”

周磐安把她们往书房带,途径一个房间,房门微敞,里面坐着个女人。

那女人也不过十六七,相貌普通,衣着简朴,只是满眼的不甘心,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梧桐多盯着看了几眼,周磐安发现了,就冲门里骂:“瞪什么瞪?干吃米不下蛋的老母鸡!”

女人立刻关上门,嘤嘤地哭声伴随着他们走进书房。

周磐安把书房门关上,耳朵顿时清净了。

“别管她,怨妇一个。”周磐安指了指椅子,说:“来,你们坐下喝茶。”

梧桐把屁股往椅子上一戳,硬邦邦地说:“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说吧。”

她的脸色不好看,周磐安也不生气,在两人对面坐下来,慢悠悠地说:“虽然我答应若兰,给嫁妆就娶你们当妾,不过这里是一夫一妻一妾制,一个男人不能有两个妾,那个老母鸡爹娘又还有点本事,我不能休了她,所以你们两个得商量一下了,嫁进来之后,谁当妾,谁当丫头。”

他说完看了看两人的脸,又补充说:“当然,你们两个是姊妹,嫁进来我谁也不会亏待的,吃穿用度都一样,就是个名分。”

名分……呵呵……

瘸子相貌一般,谈不上多么丑陋,可说起话来着实让人觉得恶心。

梧桐冷笑了一声,说:“没必要商量了。”

“哦?”

梧桐懒得解释,若兰接过话头道:“是这样的,梧桐因为娘的事情还是有点伤心,现在不想嫁人,所以这些嫁妆只是我一个人的。”

“是么……”

周磐安斜睨着梧桐,目光不住地在她脸上来回扫,最后又看了看若兰。

两人各有魅力,不相上下。

只要还在这个周家村,除了他周磐安,这么好的姑娘也没别人可嫁了。

周磐安信心满满,大度地说:“没关系,我也不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就成。”

若兰问:“那婚事……”

进周老爷家的门不过一个时辰,出来之后,若兰已经和周磐安约定好了成亲的日子。

村子小,她又是妾,要准备的事情不是很多,因此日子直接订在了这个月的十六,也就是三天后。

两人回到家中,若兰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找了半天沮丧地把箱子一盖,说:“真是穷,连件红色衣服都找不出来……算了,周家肯定会准备的吧。”

梧桐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了她半晌,此刻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若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幽幽地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两天被石头磨破皮的手掌说:“反正也回不去了,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呢。”

梧桐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在两人中,她要坚强许多,其实若兰才是最坚强的。

落到这种境地,她老说要离开,真正的原因不是对外界有多向往,而是不愿意面对眼前。

面对大风,挺拔的大树会被拦腰吹断,坚韧的竹子却能弯下腰,存活下来。

只是腰弯久了,总是会变形的吧,即便活下来,也不再是曾经的她了。

两人的选择,究竟孰对孰错?

三天一晃而过。

村里天黑得快,因此周老爷把婚宴定在了中午,吃完饭就进洞房。

一大早的,周家就派人送了喜服和首饰过来,随同的还有两个年长的村妇。

梧桐本来想好好给若兰打扮一番,谁知道她们一到就以“新娘子结婚当天不能见人”为由,把她赶了出去。

梧桐无可奈何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在自家屋里进进出出,又想起即将发生的事情,心里很不是滋味。

正坐着,头发突然被人往后一拽,梧桐猝不及防,仰面倒地,接着迎来一个惊天大耳光!

“让你当初用刀砍我!你个小贱皮子!”

打她的人是姨婆,姨婆一边打一边骂,骂完又要扇耳光。

梧桐身体灵活,翻身而起,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她身上丢过去。

姨婆被打中了屁股,疼得惨叫连连。

“你这是反了天啊!连姨婆都打,等你哪天死了去阴曹地府,看阎王老爷怎么收拾你!一定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梧桐继而捡起第二块石头,紧紧握在手里,冷眼看着她:“今天是若兰成亲的日子,你要是识相就老实点,再敢胡来,看我不砸破你的头!”

姨婆忌惮她手里的石头,知道她真敢砸,于是也不敢再骂她了,转而指着紧闭的房门骂若兰。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要不是我,你能有这样大的福气嫁进周老爷家?你倒好,半点不感谢我,还把地卖给别人家,若兰我看你长得柔柔弱弱,以为是个好姑娘,实际上跟梧桐一样,翻脸不认人!”

房门静悄悄的,半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若兰在里面有没有听见。

以若兰的性子,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出来和姨婆对骂。

怕只怕她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梧桐想象着那副场景皱了皱眉,抓着石头走到姨婆面前,冷声问道:“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别怪我不客气!”

姨婆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踩着布鞋灰溜溜的跑了。

还不等梧桐松口气,一只粗糙的手掌又搭上她的肩膀,回头一看,竟是根哥儿。

“梧桐啊,听我娘说,周少爷嫌弃你太凶悍不肯娶,只肯娶若兰是不是?”

梧桐白眼一翻:“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他娘那么咄咄逼人,她会这样凶悍吗?还不都是被他们逼得!

根哥儿傻笑道:“我是想啊,这个村子里也没人敢娶你,要不然你嫁给我当妾怎么样?我不嫌弃你的。”

“给你当妾?”梧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根哥儿还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吓到了,伸手去搂她的腰:“是啊是啊,正妻的位置我娘肯定不会同意的,当个妾应该没问题,只要你以后老老实实听她的,我就……”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梧桐两手紧握成拳,抬脚往他胯下奋力一踹。

“我去你妈的!老娘让你断子绝孙!”

根哥儿发出嗷呜一声惨叫,捂着宝贝后退一大步,指着她发狂地骂!

“梧桐你个臭,给脸不要脸!当初我就应该直接把你两姐妹掐死!”

当初?

掐死?

梧桐敏锐地反应过来什么,正要追上去,根哥儿却已经自觉失言,飞快地跑开了。

“哼!还想娶我当妾,让我去伺候那女人,做梦去吧……”

梧桐骂了几句坐下来,把那烦人的母子俩都赶跑了,让她心情舒爽。

只是一扭头看见静悄悄的房门,马上又抑郁了起来。

若兰要嫁人了,她也该走了。

直到中午吃饭时,若兰偷偷跑出来,两人才见了面。

她穿着一条大红裙子,脸上用红纸抹出恶俗的妆容,一张本来我见犹怜的脸,硬生生地弄出几分喜气。

只是……

若兰吃惊地看着梧桐的肩膀:“你背着包袱做什么?”

梧桐笑了笑:“出发。”

“你真的要走?周磐安说如果你现在没地方住得话,住他家去他也不介意的。”

周磐安当然不会介意了,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梧桐默默腹诽,说:“你也别劝我了,打从来的第一天我就想离开这里,出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后悔,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章节目录 第324章 希望能给你帮助 “我们知道姨婆一家残害人命,谋取地产,却不能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本来还只是猜测,上午根哥儿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梧桐说着,眼底浮现懊恼之意。

若兰叹了声,说:“在这种地方,能活下来都不错了……梧桐,你既然要出去,我这里正好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她从喜服袖子里,抽出一把带鞘的短匕,递给梧桐,

梧桐好奇地抽出匕首看了眼,算不上什么好武器,但是刀刃锋利,还是有几分杀伤力的,用来防身正好合适。

“你从哪儿弄来的?”

若兰小声说:“周磐安放在书房切纸用的,我偷偷拿了来,希望能给你帮助。”

梧桐的眼眶有些湿润。

若兰虽然不跟她走,但是心里还是惦记她的。

两人穿越前就是好闺蜜,同一时间来到这里,即便理念不合,依旧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谢谢你,若兰。”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绝对还是告诉你。”

若兰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有羞愧之意:“实不相瞒,其实在遇到车祸的时候,我想跟你说的是,我没有拒绝那个学长的告白,大二的时候,我就和他在一起了……这次出国我们也是约好一起去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大约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若兰,你真傻。”梧桐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难道你忘了吗?我跟你说得最后一句话?”

“你说……祝我幸福……”若兰抽了口冷气,震惊地问:“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梧桐没说话,但事实显而易见。

若兰瞬间泪如泉涌,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她:“梧桐,对不起,对不起……”

旁边传来村妇找新娘子的声音。

梧桐推开她,认真地说:“以后大家各自小心,希望还有见面的机会。”

“嗯!你不用担心我,现在我是周磐安的人了,别人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若兰一边说一边走,绕过拐角时,回过头来看了她最后一眼,对她挥了挥手。

梧桐轻声道:“再见……”

话音未落,若兰的背影已经消失。

正午的风吹拂着整个村庄,一片树叶缓缓旋转落下,掉到梧桐的头顶上。

快入秋了。

梧桐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放在衣服里,用腰带缠着,拔脚离开。

只是她去的并非那天周磐安指给她的出口方向,而是姨婆的家。

现在所有人都在周老爷家吃酒,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那不曾说过话的“娘”报仇。

姨婆家院子里有两个建筑,一个是居住的房屋,另外一个是谷仓,用来存放收割的稻谷。

梧桐找来几根柴火,点燃,丢进谷仓里。

当她顶着烈日汗流浃背的攀登到山坡上后,透过的树林,正好看见谷仓里飘出的滚滚浓烟。

黑烟扶摇直上,至蔚蓝碧空。

空中的云层薄而高,阳光从后面透出,照耀着整片大地。

翻过山,她又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人,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张俊美的脸庞在脑海里浮现。

会……遇见他吗?

梧桐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抓住树枝奋力攀登。

出去的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走得多。

梧桐以前只在城市生活过,偶尔出来旅游,也都是在风景区里,不会朝没开发的荒郊野岭走。

这次出来,她准备了足够的干粮、足够的水,身上甚至还有防身用的匕首,却疏忽了一点。

她未必有足够的体力。

爬了不过半天山,梧桐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腿脚了。

往前是树林,往后是更的树林。

没有回头路。

她歇了一会儿,强撑着继续走,就这么走走歇歇好几天,脑子都走得有些发蒙。

幸运的是,方向还不曾迷失,山上也没有什么猛兽。

树枝老是挂住她脑后的辫子,她干脆拿匕首把头发割掉了大半,剩下的用布条裹在头顶。

出来时还算整洁的粗布衣服也被荆棘勾破,她便把外衣来,包在起满水泡的两只脚上,当做鞋穿。

白色的粗布里衣被泥土弄脏,配合着她的装扮,若此时有人猛地看过去,估计连性别都分辨不出来。

“到底还要走多久……那混蛋该不是骗我的吧……”

梧桐又一口气走了大半天,实在撑不下去了,靠在树干上喘气。

水囊已经喝得见底,干粮所剩无几,要是再找不到出去的路,她的最终下场很有可能是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活活被饿死。

不行!再坚持一下!

梧桐给自己加油打气,掐了一把,让四肢恢复点知觉,站起身来继续走。

上天似乎终于对她开了恩,历经艰辛之后,梧桐终于看见山脚下,出现一条宽阔平坦的大路。

路是土和碎石铺的,前两天下了雨,上面还留有泥泞,和现代的柏油路没办法比。

但对于此时的梧桐来说,有路就有人!有人就有希望!

机会终于来了!

她使足了力气,飞快地冲下山,眼尖地看见前方路边有个小面摊,周边坐着几个休息吃饭的路人,立刻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跑过去。

啪——

她往桌上一趴,精疲力尽地说:“老板给我来碗面……”

老板在这里摆面摊多年,做得就是来往赶路客的生意,对她的模样见怪不怪,只说:“三文钱。”

梧桐立即伸手去包裹里掏银子。

卖田地的钱,若兰分了一点给她当盘缠,梧桐担心路上遇到劫匪,不敢拿太多,只拿了一两和几文零钱,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老板很快把面端来。

味道不怎么样,但是比在周家村天天喝得稀粥要好得多。

梧桐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吃了个半饱,她恢复了些力气,开始注意旁边人。

面摊老板是个年纪颇大的老头子,只顾做面端面收钱,其他的一概不管。

除了她自己以外,同在这里吃面的还有两个看起来颇有社会阅历的中年男人。

男人相貌皆是尖嘴猴腮,身上脏兮兮的,隔着一两米,梧桐都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臭味。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闲聊,梧桐低着头夹面条,屏住呼吸聆听。

一个说:“诶,上次你去的时候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皇上现在任命王治理定江河,那边正在招劳工呢。”

“那敢情好,劳工多人就多,人多我们才有钱赚。”

……

果然是从外面来的,似乎还是做生意的,肯定见多识广。

王,上次那些人路过的时候,村里就说那人是王,莫非就是同一个人么?

梧桐还想再听,两人却已经吃完面起身准备离开。

她连忙把嘴一抹,跟了上去。

那两人走路速度很快,一直追出几百米,绕过了一个山坳,梧桐才堪堪追上他们。

“那个……两位,我能问个路吗?”

两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几眼,相视一笑:“好啊,过来问吧。”

梧桐浑然不觉,走过去说:“我是从那边山里翻出来的,请问我要去城里,该往哪边走?”

“城里啊……”

一个人摩挲着下巴,抬手往后一指:“你看那边。”

梧桐扭头看去,什么名堂都没看出来,正要问,就感觉到后脑勺猛地一痛,昏倒过去。

“哈哈,细皮的小子,脏是脏了点,不过手脚健全,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人把手里的石头丢了,拍拍手得意地说。

另外一人说道:“他这么瘦,能扛得动沙包么?人家会不会不要啊?”

“这个你别担心,我都和那边约定好了,正缺人手,只要是人他们就收!”

“这就好……”

一人从肩上的包裹里解出一个麻袋,把梧桐兜头一套,扛在肩上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梧桐终于醒转过来。

后脑勺疼得厉害,像裂开了一样,伸手一摸,黏糊糊的,痛得她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这是哪里?

她想看清楚环境,但是哪儿哪儿都是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许多人体的黑影。

坐得是木板,湿漉漉的,还时不时的左右摇晃,像她以前去游乐园时玩得海盗船。

梧桐心中一动,把耳朵贴到木板上倾听,果然听到水浪拍打的声音。

她这是……被人绑架到船上了?

晕倒前那两个男人的脸,以及周边不时传来的黑色人影,还有空气里那股难闻的呕吐味道。

一切的一切,构成一个虽然可怕,却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她被人牙子给拐卖了。

梧桐:“……”

真是无地自容。

现代时她满城乱跑,肾都保存的好好的,如今一穿越,刚从小山村里爬出来,居然就着了别人的道。

他们要把她和这些人送去哪里?

“抱歉,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梧桐压低声音,摸黑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体,往船舱的舱壁靠去。

舱壁是发了霉的老木头,上面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

一想到这艘船很有可能装过鱼,自己底下坐着的地方曾经就是鱼的位置,梧桐就有点作呕。

她按住胸口,憋住呼吸往木头上靠,听见外面传来几句谈话声。

声音不甚清晰,她只得竖起耳朵,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听。

“为何还不到?整天待在船上都快憋死了。”

“做梦吧你,到起码还有半个月。”

“唉,真是难熬……”

“再忍忍,等到了那里把这些人一卖,我们就有钱去逍遥快活了。”

……

梧桐收回耳朵,低头沉思。

怎么又是这个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自己之前待着的周家村又归属哪里?

新的世界让人摸不着头脑,梧桐发现前方的路远比自己预测的要艰难。

被人牙子卖去的地方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她得逃!

梧桐在黑暗中检查自己身体情况。

晕倒这么长时间,反而让她恢复了不少体力,后脑勺流了点血,伤势不算重。

从周家村背出来的包袱不知去哪儿了,估计被那些人拿走,浑身上下除了那身邋遢的衣服外,只剩下被她藏在腰带里的短匕。

短匕,木头船舱……把船舱凿破了,她不就能逃出去了吗?

梧桐把手伸向腰带,还没摸到,就觉得这个办法不可行。

且不说她还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人,逃出去会不会被抓住,单说她现在即便顺利的凿破了船,也未必有地方可以逃。

船可是在水里的啊!

能装这么多人的大船,肯定不会去什么小溪小河,万一探头出去,两眼茫茫都是水,那她该怎么办?

她会游泳,可她又不是鱼。

还是要另外想办法……

梧桐把手收回来,往旁边人身上看,企图找到些帮助。

船遇到大浪,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木制舱门缝隙中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照在一个滚圆锃亮的东西上。

梧桐:“!!!”

那是什么玩意儿?

她正要起身去看,偏偏船又倒了回来,光线消失,那个圆溜溜的东西也不见了。

梧桐摸着黑往那处爬,摸来摸去摸半天,只摸来满手的汗臭味。

过了一会儿,舱门外响起动静。

有人要来了!

梧桐立即俯,把脑袋钻到其他人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气也不敢喘地注意着那边。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无数光线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吃饭了吃饭了,一群废物……天天躺着不干活,饭倒是要准时吃。”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桶,开始从桶里拿馒头出来,往船舱里扔。

梧桐认出来,那正是她问路两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们把她骗的好惨啊!

本来这时应该早就到了城里吧!

她紧紧掐着自己的手心,以免脑子一热冲上去跟人同归于尽。

就着这些来的光,梧桐看向自己身前左侧的位置,也就是那圆东西出现的地方。

只见一堆因拼命抢夺食物而蠕动的混乱人体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小和尚稳坐不动。

他闭着眼睛低声诵经,眉心一点红痣,令人彻底忽视他身上的破旧僧袍,以及周围肮脏不堪的环境,所有注意力都被他的脸吸引了过去。

薄薄的唇瓣,没有一丝瑕疵的皮肤,秀挺的鼻梁。

这样的五官搭配本应显得柔媚和女气,却因为他那两道飞扬凌厉的眉,生生的扭转成为不落凡尘的俊美。

眉心的红痣更为他增添几分神圣光辉。

梧桐抽了口气,随手拿了两个馒头,挤到他身边去。

不光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能够在这种混乱环境中不受影响的人,想来肯定也很有本事。

章节目录 第325章 你不吃可就没得吃了 他为什么也会被抓到这里来?

他肯定也很想逃吧。

“来,吃馒头……”梧桐将那续命的口粮递给他,表情颇有讨好的意思。

谁知小和尚根本看也不看,连眼皮都不肯动一下,自顾自的诵经。

梧桐以为他是没听见,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师傅?”

小和尚眉头一拧,挪动身体避开她,对着木头继续诵经。

我去……

梧桐算是明白了,他压根就不想理自己。

她忍不住问道:“你这人怎么了?我得罪过你吗?”

小和尚仍是不应。

梧桐拿起手里的馒头晃了晃:“这可是最后的两个馒头,你不吃可就没得吃了。”

话音未落,一只黑乎乎的手伸过来,梧桐感觉一阵凉风吹过,馒头已经只剩下一个。

“……谁干得?还我馒头!”

抢人口粮夺人性命,有没有点良心了?

她勃然大怒,找准了脸,扑过去就要抢,与那人厮打成一团。

发馒头的人牙子拎起木桶敲了敲船舱,喝道:“一群不长眼的!给我老实点!再吵谁都别想吃晚饭!”

梧桐体力不如那男人,抢了半天馒头没抢回来,反而被对方扯了一缕头发去。

幸而那人没发现她的女儿身。

她担心唯一的馒头也被人抢走了,不甘心地退回来,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舱门关上了,船舱重新变成漆黑一片,众人吃了馒头也不再骚动,漫无目的地躺着,受伤的人和晕船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

梧桐一边啃馒头,一边往小和尚方向翻白眼。

就算他看不见她也要翻!都怪他!不然自己起码能吃个饱饭!

饿死他活该!

午饭过后,外面刮起了大风。

浪打浪,木船变成了海盗船。

狂呕声响成一片,一个巨浪过后,船舱里更是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梧桐若不是紧紧抓住凸起的木板,估计此时已经被甩到顶上去了。

她甚至隐约感觉有黏腻的液体从手指间滑过,带着难闻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呕吐物。

呕……她这个不晕船的人都有点想吐了……

木船很有节奏的晃,光线也就很有节奏的从门缝里来,一闪一闪的,像天然霓虹灯。

小和尚稳坐如钟的身影特别醒目,任凭周围的人怎么摔,他自巍然不动。

看起来有两把刷子。

除了诵经之外,他肯定也会点功夫吧。

都说古代有神功,尤其是这种不通人情的,往往都是旷世奇才,一掌能劈断大树。

有了他的帮助,逃出去能算什么难事么?

梧桐不再气他中午的表现了,心中重新燃起拉拢的心思,就着一个波涛打来,扑到小和尚身边。

“嘿,小师傅,您是哪个庙的?”没回应。

“您肯定会武功吧,您练得什么功?十八罗汉拳吗?还是金钟罩铁布衫?”

没回应。

梧桐抓耳挠腮,灵机一动,抓住他的僧袍,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小师傅,莫非您就是那去西方寻宝的高僧?”

猴哥猴哥保佑我,撬开他那比钢铁还坚固的嘴吧……

祈祷产生作用,小和尚真的有了反应,眼皮掀开一条缝:“寻宝?”

梧桐立刻来劲了,凑到他耳边道:“是啊是啊,寻那传说中得之便可以普渡众生的秘宝!”

小和尚身体后仰,与她拉开距离,漠然道:“不是我。”

“怎么会不是您呢,您看起来就是得道高僧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总没错的。

小和尚好似被她的坚持打动,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尚且不能自保,被贼人打晕塞到这艘船上,哪里有什么能力去寻宝?即便寻回来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宝贝又如何普渡众生?”

梧桐抓住机会:“这您就不懂了……那宝贝虽然没有生命,却能渗透人心,因为啊……它是经书。”

“经书?什么经?”

“这个……”梧桐记性不太好,具体内容答不上来,着急地了嘴唇,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是逃出这艘船,去西方找到那经书,你就是本朝最有威望的高僧了!”

小和尚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如炬,之后失望地移开眼睛:“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说得都是真的……”

梧桐忙解释,可任凭她怎么编的天花乱坠,小和尚也不肯再开口。

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晚上又有人来送馒头。

梧桐吸取教训,一拿到两个就往怀里塞,挪挪挪,挪到小和尚旁边。

“小师傅,给!吃一个吧。”

要是他饿死了,她的逃生机会可就更渺茫了。

小和尚低头不言。

梧桐脑中冒出个猜测,忍不住问道:“你该不是想把这个馒头让给别人吃,让他们活下来,所以自己才一口都不肯吃吧?”

小和尚没说话,睫毛颤了颤。

一语中的。

“那你可真是想太多了,他们也不是按人头分的,多你这一个不多,少你这一个不少……”

梧桐拿着馒头扑上去,往他嘴里塞:“来来来,吃一口吃一口!”

小和尚连忙躲开,嗓音几乎破了声,好像十分慌张:“你……你别过来!”

梧桐拿着馒头愣住:“怎么了?我又不是贼。”

小和尚浑身颤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想要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惊慌极了。

“师父说了,女人是猛虎,饿了便吃人,绝对不可交谈之。女施主,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是请您别再过来了,不然我……我就一掌劈死自己!”

猛虎?我勒个去……

梧桐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这小和尚是在山上被关了多少年?他的师父该不是个老变态吧?

还有还有……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梧桐以极低的语调问,生怕被其他人发下。

她的模样有那么好认吗?人牙子都没认出来。

小和尚又不说话了。

“我才不吃人,我只吃馒头。”梧桐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干巴巴地嚼着说:“你师父真是个老顽固。”

小和尚像是被触犯到底线,据理力争:“你胡说!我师父是得道高僧!”

“他要是那么厉害,怎么不来救你,任由你被人拐卖?”

“那是我自己出来历练着了别人的道,命里该有的磨难,和我师父没关系。”

梧桐无语了,翻了个白眼,坐去一边。

“咕噜噜……”

小和尚的肚子传出不满声,他面色羞赧地压住腹部,身体弓成一只虾。

啪嗒,一只馒头丢到他旁边。

梧桐缩回手,当做什么也没干。

小和尚拿起馒头犹豫了半天,最终咬下一口。

夜深,梧桐听着外面的水浪声,想着若兰和以前的美好生活,怎么也睡不着。

极轻微的诵经声传来。

小和尚也没睡?

她慢慢蹭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小声问:“想不想离开?”

小和尚愣了一下,点点头,又问:“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可你不是有武功吗?等他们送馒头的时候一掌打过去,我们就可以逃了。”

“万一打死了怎么办?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绝对不可杀人。”

“你不打他才是不慈悲,你忘记他们抓我们来的目的了吗?”

黑暗里,梧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决定加一点重料:“他们可是人牙子,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我们这些人啊,就要……就要被他们挖掉肾了!多可怕!”

“肾?”

“对啊,五脏六腑的肾知不知道?”

“他们要那个做什么?”

“当然是……唉!管他们做什么呢!总之你一出手,就可以救下一船的人,这难道不是天大的造化?”

小和尚仿佛被她说动,沉默片刻后问道:“那我明天早上就动手?”

梧桐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你听我指挥。”

她拉起小和尚的手,让他装作诵经挡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把藏在腰带里的短匕掏出来,在舱壁上开始凿洞。

小和尚的念经声正好掩盖住她挖洞的声音,当天亮时,一个二指宽的也凿出来了。

梧桐把眼睛贴上去往外望,只见波澜壮阔,一望无边,前前后后都是水,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幸亏她提前看了,否则莽莽撞撞跑出去,那就是死路一条。

梧桐从衣服上一块布,把洞严严实实地塞住,以免透进光来,最后还用背靠在上面,省得偶然之下被人发现。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近十天。

梧桐每天趁船舱里的人睡觉时,都会让小和尚为她作掩护,偷看外面河面的情形。

一天早晨,浩瀚的河面终于出现期待中的黑影。

尽管还很远,可是给了人极大的希望。

要靠岸了!

梧桐开心极了,对小和尚招手,想让他也看一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一具冰凉的身体,吓得浑身一震。

怎么那么凉?一点温度也没有,难道是……死了吗?梧桐推了那人,就着光线去看他的脸,发现那人皮肤浮肿,五窍发黑,面目惊骇之极,比恐怖片里的恶鬼好不了多少。

“啊!”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惊叫了一声出来。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娘的尸体就是她亲手埋得,可是这人不同。

他前两天还在和她抢馒头吃,梧桐还对他抱怨过,让他别一直吐,味道太难闻。

他现在竟然已经死了……

这会不会……也是她的最终结局?

梧桐浑身抖似筛糠,旁边人被她惊动了,也纷纷看过来,发现尸体后骚乱成一团。

外面的人牙子听见动静,打开门一看,开始骂人:“吵什么吵?没见过死人吗?都给我闭上嘴!”

众人畏惧地看着他,一个个都不敢再开口。

梧桐独自缩在角落发抖,本来就瘦的小脸越显苍白。

小和尚看了她一会儿,舱门关上时,他爬过去,揽住梧桐的肩膀。

感觉到温暖的体温,梧桐平静了不少,正要开口向他道谢,就听到他嘴里传出些什么,声线低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质感。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阿弥唎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

枳多迦唎娑婆诃……

暗哑低沉的嗓音在船舱里回荡,明明还是个少年,声音里却带着沧桑凄凉的感觉。

他在念往生咒,普渡这个惨死的灵魂。

联想到自己荒诞的穿越经历,梧桐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

经文念完,小和尚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

船还在前行,前路漫漫,哪里是归处?

那人的死让大家人心惶惶,气氛压抑低沉,送馒头时也再也没有人感到开心。

尸体一直没被清理,在闷热空气的腐蚀下,开始散发难闻的臭味。

在这极端的绝望环境里,支撑梧桐坚持下去的,只有那个能看见外界的洞,以及身边的小和尚。

三天过去,岸,越来越近了。

又一天早晨,人牙子照例打开舱门丢馒头,梧桐轻轻握住小和尚的食指:“准备……”

她松开手,蓄足了力气,趁那人开门的时候拼了命的往他身上扑去,抱住他的腿往船舱里拽,大声呼救:“痛死了……救救我……痛死了……”

她装成生了病的样子,以免被外面的人发现端倪。

开门的人毫不客气,拔腿就踹,却仍旧被她拖了进去。

“你这个小畜生,皮厚了是不是?还不快松开?松开!我让你松开!”

那人面目狰狞,发狂地踹梧桐,梧桐被他踹中了好几下脑袋,只觉得头晕眼花,血腥气上涌。

突然!

他浑身一震,表情僵在了脸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仰面倒下,再也没动弹。

他身后,小和尚缓缓收回手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走!”

梧桐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抬手对众人一挥,拉着小和尚就往外跑。

船舱外,有人听见了动静,三四个壮汉一起围上来。

小和尚一掌一个,一一放倒,只不过用了七八秒。

梧桐震惊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有功夫,但是没想到功夫居然这么好!

早知道直接让他把船老大杀了,载着一船人直接上岸不就完了!

来不及多想,两人跑到栏杆边,往下一看,河水滔滔,深不见底。

前方不到五百米处,便是人头攒动的港口。

上了港口,就不再怕被人抓!

“跳!”

梧桐见船舱里其余的人都跟着跑出来了,把后槽牙一咬,纵身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26章 我来对付他 小和尚不能镇定了:“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梧桐拉着一同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里,是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在水中晕头转向,四肢无力地扑腾。

“救……救命……”

纵有神功在身,奈何是个旱鸭子。

梧桐不想被人捉住,一入水就拼了命地往前游,游了半天回头说:“我们待会儿上了岸,先不要往港口去,而是……”

说到一半她发现不对劲,身后怎么没动静。

扭头一看,我擦……小和尚人呢?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有些慌,身后船上又有追兵跳下来。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什么也不管,闷头往前游,找到出路才是。

可是……唉!

梧桐重重地叹了口气,飞快转身,往来处游去。

花了好一阵功夫,她终于找到了在水里奄奄一息吐泡泡的小和尚,绕到他身后,提住他的腋下往上一抱,吃力地开始游。

小和尚不胖,可梧桐也没多大力气,游了不一会儿,就被人牙子追上。

“好你个小畜生,敢放走我一船人!今天就算我一毛钱不赚,也要杀了你!”

人牙子手提大砍刀,抬手就砍,不留情面。

梧桐竭力闪躲,好几次刀刃都贴着她的头发擦过。

“你……你换个方向……”小和尚吃力地抬起手,说:“我来对付他。”

就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能行吗?

人牙子又是一刀砍来,梧桐侧头躲过。

不行也得行了!

她两腿一蹬,把小和尚送到人牙子那边去,不等打照面,小和尚便在水中推出一掌。

水流似撞钟,撞在人牙子胸口,把他往后推出十多米远,吐出一口鲜血。

“太好了!”

梧桐激动地喊,如果不是还抱着小和尚,她都想给他鼓掌欢呼了。

小和尚收回手来:“别高兴了,快走!”

梧桐收起兴奋情绪,两条细腿像船桨似的不停蹬,抱着他往岸边游去。

船上下来地大多数人都游去了港口,人牙子也追去港口。

梧桐另辟蹊径,改道向城郊树林,选了个最荒无人烟的地方上岸。

这一下子用尽她所有的气力,把小和尚推上岸以后,梧桐往泥地上一扑,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小和尚已经从溺水状态中缓过来,情况比她好得多,背起她就往树林里躲,一边走一边说:“这次真是感谢女施主,你的恩情贫僧没齿难忘。”

梧桐吐出一口满是泥沙的河水,问:“你叫什么名字?”“贫僧法号问心。”

问心……

人最看不清的就是自己,的确时常需要摸摸良心。

小和尚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问:“不知道女施主如何称呼……”

“我叫梧桐。”

“梧桐……好名字,我们寺庙里就有一棵梧桐树,活了上百年。有诗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年纪小小,背起诗来摇头晃脑,真是块木头。

可梧桐看他的侧脸那么好看,眼眸黑白分明,不掺杂一丝浑浊,又觉得他是一块可爱的木头。

只可惜两人并非一路人,他有他的经要念,她也有她的路要走。

走进树林深处,问心见到一块空地,对梧桐说:“梧桐,我们身上都,生堆火烤干再走怎么样?”

“好。”梧桐从他背上跳下来,说:“我去捡柴火。”

“嗯,我来生火。”

问心随手捡了点枯叶松枝,就开始点火。

两块石头用内里催热,用力一砸,冒出了火星。

他用树枝把火星拨进引火物里,一边往里面加枯枝,一边往梧桐离去的方向望。

“怎么还不回来……”

火苗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如此反复几次,问心坐不住了。

“该不是被追来的人牙子抓住了吧?”

他站起身,拖着**的僧袍往那处追去。

但是追了足有三四个时辰,眼见着天都黑了,也再没瞧见那个瘦小却机灵的身影。

“施主!”问心拽住一个进城的路人,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大约这么高,短头发……”

路人满脸莫名其妙:“什么姑娘?你一个小秃子还想找姑娘,疯了是不是?没见过没见过!”

路人推开他离去,问心呆呆地站在路边,背影孤凉。

梧桐……就这么走了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笼罩全身,像是得到了什么,然后又失去了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

问心不甘心就这么跟她永别,站在城外又等了三四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希望之火一点点燃烧殆尽,虚弱的是身体,迷茫的是内心。

最后,他登上北上的船,回庙里去了。

梧桐……

凤有高梧鹤有松,偶来江外寄行踪。

何时最是思君处,月入斜窗晓寺中。

中原不动峰,寒山寺内。

一寺一僧,一炉一蒲团,百年不曾变过。

问心踩上最后一级台阶,跪于寺门外,深深叩首。

“师父,我回来了……”

老僧缓缓转过头,面容清瘦,眼神睿智。

“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盼下山盼了足有十多年么?”

问心低头答道:“世间嘈杂,扰人心神,不如深山。”

“你在山下看见了什么?”

“山、水、花、鸟。”

老僧摸了摸下巴,笑意颇深:“还有呢?”

问心怔住,半晌后才道:“我不明白师父的意思。”

“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心事瞒不过我。”老僧定定地看了他半刻,问:“女人可有见着?”

一言击中问心的心头。

“师父……”

“罢了罢了,下去吧……”

老僧挥挥手,闭目打坐,不再开口。

问心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退回来几步,看了师父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很想告诉师父,女人不是猛虎,而是狐狸。

他这次下山就遇见了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不知道对他施了什么法术,时隔多日,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挥之不去。

驻步停留在院中,问心仰起头,仰望那棵参天大树。

梧桐……

同一时间,梧桐也在想念问心。

她靠在街边房屋的墙根下,头发乱糟糟,脸上灰扑扑,一片狼狈模样。

从树林里出来后,梧桐便换了个方向,直接挤进人群中,和他们一起进了城。

南安城,这个城叫南安城。

可是名不符实,里面一点也不安定,相反,到处都是饥饿的灾民。

她进来了好几天,一家像样的店铺都没见着,到处大门紧闭,街上灾民挤作一团,不洗澡,随地大小便,臭气熏天。

城镇里似乎也没人管理,穿盔甲的士兵倒是见了不少,只是没有一个人来管他们。

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灾民?

梧桐尝试着找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问了,对方枯黄的脸上流下两行泪,说还不是都怪中原皇帝和塞外打战。

她本是靠近塞外的丘州人,战火一起,为了活命,她一家老小便随着大部队南下,企图进避避难,谁知还没到目的地,家人就全都走散了,只剩下她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梧桐问:“这么说……这里还不是?”

年轻妇人道:“当然不是了,这里属曲州管辖,在中原十二州范围内,若是要进,还得出城再往前走一百里。”

,大家都想往那儿去,就有这么好么?

梧桐跟着灾民队伍在城里熬了三四天,一点吃的没找到,快要撑不下去了。

早知道就跟着问心不走了,他功夫那么厉害,下水捞条鱼,上山打只野兽什么的,活得不要太自在。

本来还以为出来之后凭着勤劳的双手,不至于饿死呢。

现在看来,真是异想天开。

又一队士兵从面前走过去,目不斜视,直接从灾民群中穿过,在菜场口的墙壁上贴下一张纸。

士兵走后,人群迅速聚集过去,梧桐也跟着凑热闹。

纸上的字写得挺大,但用的是古体,她辨认起来有点吃力。

幸亏灾民里有念过书的,替众人读了出来。

“诏书,大西西宗帝布告天下,今塞外叛乱,其心不轨,特招天下英雄共讨之,如有意愿,前往……”

梧桐一字不漏的听明白了,原来是皇帝打战人手不够用,来这里征兵。

这个年头,当兵有什么好处吗?

都说乱世出英雄,可她自知没那能力,也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求混口饭吃,能活下去就成。

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梧桐追上那个念诏书的老头,喊:“大爷……大爷您等等大爷……”

老头耳背,梧桐喊了好几句他才听见,一脸惊诧地转过头来:“你在叫老朽?”

梧桐用力点头:“是啊大爷,刚才看您念那诏书,我想问问……当兵给饭吃么?”

老头说道:“那当然了,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给饭吃谁去打战。”

梧桐心里美滋滋,这敢情好。

老头问道:“你要去当兵啊?”

梧桐说:“是啊是啊,对了,刚才那诏书上写,要当兵该往哪边去?”

“城外有兵将设了台子,过去填写资料就是了,不过……”老头摸摸胡须,打量了梧桐一圈。

梧桐双手抱胸,戒备地问:“大爷,您瞎看什么?”

老头啧啧两声道:“就你这个小身板,人家未必肯要啊。”

“要不要的,问了再说……谢谢您了大爷,祝您长命百岁。”

梧桐谢别老头,往城外走去。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灾民里想当兵混饭吃的人居然那么多,报名的队伍从城墙外一直排到了港口前,相当拥挤。

到处都是带枪士兵,谁也不敢乱来,规规矩矩地排队。

梧桐踮起脚尖才眺望到队伍末端,垂头丧气地走过去,老实站好。

旁边有两个年轻汉子在聊天。

“诶,你知道吗?这次招兵啊,有一大半人都不会去塞外。”

“啊?那去哪里?”

“去南疆王爷手下修河堤啊!皇上把今年的治水任务派给了他,眼看就要到定江河涨水的季节了,两边都缺人!”

“这也不错啊,给饭吃给被盖,还不用打战送命。”

“你想得美呢,弄不好洪水一来,大家全都得淹死……”

修河堤,这种纯粹卖苦力的事情应该要求不高吧。

梧桐来时还担心自己选不上,听了这话,心里更坚定了几分。

队伍从白天排到了晚上。

日落黄昏之际,总算轮到了梧桐,她刚一迈脚,坐在木桌后面,负责招兵的人就合拢了本子。

“吃饭去了吃饭去了,明天再来。”

“诶诶!大人,别啊!”

梧桐慌了,连忙扑到桌前,拼命央求他给自己一个机会。

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等一夜而已,可对饿了好几天的梧桐来说,很有可能就熬不到明天来排队了。

招兵的人满脸不耐烦,一脚踹开她:“给你机会也没用,就你这瘦骨伶仃的,还想当兵?哼!”

“这都是假象,我饿太久了,其实很强壮的!真的,不信您试试,我一顿饭可以吃一头牛,吃完能倒拔垂杨柳!”

梧桐拼了命地吹嘘,祈求对方能留下她。

招兵的人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一抽手:“没时间跟你瞎墨迹,滚!”

梧桐还想求,可对方直接拔出刀来。

她看着刀上折射过来的寒冷光芒,缩了缩脖子,退到旁边。

“算你识相!”

那人把刀往鞘里一插,准备走人。

一匹黑马从城内冲出来,马上之人身形健壮,面容坚毅,着一身黑色铠甲,与台前勒马,睥睨众人。

方才还叫嚷着要走的那人立刻眼睛一亮,谄媚地凑上去。

“李都尉,不知道您这么晚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被称为李都尉的男人斜眼看来他一眼,表情很严肃:“是你在负责招兵?”

“正是小人。”

“阿布多将军需要一名会写字的侍卫,你留心一点,招到人立刻来报。”

“没问题……”

梧桐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听,听到那人的要求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机会来了!

“我会写字!我会写字!”

她高举着双臂飞奔过去,站在马前,气喘吁吁地说:“都尉大人!我会写字!”

招兵的人眉头一拧,伸手去推她:“你来添什么乱?快滚快滚。”

梧桐抓着他的胳膊不肯走,李都尉蹙眉问:“怎么回事?”

招兵的人为难地说:“这人也是来应征的,不过身体太过瘦弱,实在达不到收招要求啊,只好让他走了……”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写错了可就尴尬了 “既然能写字,那身体方面也就没什么关系,不过……”

李都尉的目光扫向梧桐:“你当真能写字。”

梧桐用力点头。

她不但能写字,还能写论文,英语过了八级,日语过了n3,在字幕组浸淫多年,各种热门网络词语了如指掌。

可惜到了这里没个鸟用……

“口说无凭。”李都尉转头道:“拿纸笔来。”

“是。”

招兵的人立刻把纸笔递到梧桐眼前,梧桐把纸放在木桌上摊平,抓耳挠腮。

她会的语言不少,但是这里的人只会认他们的字啊。

那难死人的复杂笔划……写错了可就尴尬了。

她拼命在脑海里回忆,企图想起今日所见的文字,没留意身后李都尉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字……字……

有了!

梧桐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办法,一拍脑袋,提笔就写。

“大人,您看!”她喜滋滋地把纸递到李都尉面前。

李都尉垂眼看着纸,眼旁粗粝的皮肤一动不动。

字写得很丑,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倒是的确组合出三个足以辨认的字来——南安城。

李都尉不自觉地朝城门上瞥了眼,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做了弊。

梧桐对他的心思一概不知,期待地看着他:“李都尉,您觉得怎么样?”

李都尉收回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强大的气场给人以压迫感。

小身板小脑袋,细胳膊细腿,一副没发育的小孩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乌黑透亮,充满着生气。

“你真想给阿布多将军当侍卫?”他问。

梧桐点头如捣蒜:“必须想啊!”

她现在是饿极了,站在这里都眼冒金星,别说当侍卫,哪怕做太监,估计也会撑着胆子去试一试。

李都尉点点头:“好。”

梧桐:“?”

“上马!”

李都尉长腿一扫,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后,命人牵了一批枣红色的小马来,吩咐道:“你骑这个。”

要骑马?

梧桐看着眼前这匹身高与自己肩膀齐平的小马驹,咕咚吞下一口唾沫,小腿肚子打起抖来。

李都尉斜睨了她一眼:“不会?”

这阿布多是守边关的将军,常年争战在外,要是身边的侍卫连个马都不会骑,这事可干不成。“会!”

梧桐狠狠心咬了咬牙关,抓住小马驹的背脊,学着李都尉的模样翻上马去。

谁知看着容易做起来难。

她疲软的根本没有力气翻上去,伸到空中又掉了下来,手也不自觉的慌乱了。

惊叫一声,落地,疼得龇牙咧嘴。

先前招兵的那人看不下眼了,过来说道:“这小子忒没用了,李都尉,我们还是选别人吧。”

不等李都尉答话,莫小星先慌了,顾不上的疼痛,强撑着再次上马。

这一次她成功了。

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梧桐笑道:“瞧,我就说我会吧。”

李都尉哈哈一笑,扬鞭抽马,飞箭似的冲了出去。

“驾!”

梧桐用腿夹了夹马肚子,小马驹打了个响鼻,纹丝不动。

她努力了半天,眼看李都尉都快跑没影了,急得回头对那招兵的人求救:“,帮帮我呗,求您了……”

招兵的人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从腰间抽出行军短剑来,冲着马就是一戳!

小马驹发出一声惨烈的叫,带着梧桐飞奔出去。

等追上李都尉时,梧桐的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

李都尉不慌不忙地抓着缰绳,说:“我们要骑百里去武兴城,撑得住么?”

撑不住也要撑!

梧桐勉强抬起手,精疲力竭地对他做了个“ok”的手势,说:“没、没问题……”

话音未落,小马驹猛地来了个高抬腿,把她掀翻在地。

梧桐落地滚了几圈,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以前坐过山车都没这么难受。

李都尉眼疾手快的牵住小马驹的缰绳,问她:“你怎么样了?”

梧桐摆摆手,双手撑地爬起来,一步一瘸地往前走,抓住小马驹的背脊。

李都尉拦住她说:“阿布多将军急着用人,你要是真驾驭不住,可以与我共骑。”

共骑?

骑马难免颠簸,万一两人的身体碰在一起,自己的女儿身不就暴露了嘛!

哪个军队会要一个女人当侍卫啊……

梧桐忙摇头:“不用不用,我适应一下就好了。”

李都尉看了她一会儿,没说什么,松开她马的缰绳,自顾自朝前走了。

梧桐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加油打气,用力一夹马肚子,七倒八歪地跟了上去。

本以为李都尉所说的骑百里,只是一个形容词,没想到是真真切切的一百里。

两人出发时已是黄昏,等到达那个所谓的武兴城时,天色变得大亮。

遥望着百米远的武兴城门,梧桐有一种恍若如隔世的错觉,实在是累极了。

除了她累,底下的小马驹也累,步子明显变慢了许多。

在距离城门还有一点路的时候,终于四腿一软,倒地不起。

梧桐从它背上摔下来,滚了几圈,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把它拉起来,不料后背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量,整个人被往上一拎,一阵天旋地转的功夫,她就已经到了李都尉身后,与他共骑一匹马。

梧桐吓得精神都清醒了许多,小声说:“不如……不如我自己走进去吧……”

她情愿累一点,也不想被查出女身来,白忙活一场啊。

李都尉面容严峻,不苟言笑:“别废话。”

梧桐立即闭上嘴。

有了李都尉的帮忙,两人很快就进了城。

武兴城显然比南安城要好了许多倍,此时正是早集的时分,街上挤满了或买或卖的人群,吆喝声阵阵。

李都尉面无表情地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格外的威风。

梧桐担心被人看出端倪,一个劲儿的埋着头,微风却给她吹来一阵香味,饥肠辘辘的感觉登时涌了上来。

一路畅行。

街道的尽头,有一栋大宅子,宅子内外都守着无数士兵,各个身配大刀,见了他们就鞠躬。

“李都尉。”

“阿布多将军呢?”

“一早就被王府传唤去了。”

李都尉嗯了声,翻马,梧桐还愣着神,被他提着领子一把给揪了下来。

他吩咐士兵把他的马牵去好好喂点草料,说完就朝宅子里面走。

梧桐不敢再掉线,忙跟了上去。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摆着一张茶几似的矮桌,桌边是几个蒲团,用粗布裹着。

左边有个书架,上面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东西。

右边则是一排武器,参差不齐地摆放着,刀刃上闪着寒光。

这是谁的房间么?

空间挺大,东西却放得杂乱无章,一看就是个不爱收拾的。

梧桐在门外探头探脑,李都尉一掌把她推了进去,说:“你在这里别乱动,好好等阿布多将军回来。”

“呃……好。”

她点点头,李都尉走了。

庭院空旷,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操练声,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梧桐独自站着看了会儿,觉得还是低调为妙,走回桌边,拿了个蒲团老老实实地坐着。

只是身体可以老实,胃却不能。

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几天没吃饭了,只知道再饿下去,不日就会见阎王。

那个阿布多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来之后会不会给她饭吃?

老天爷特意安排她穿越过来,就是为了让她饿死在这异地他乡吗?

梧桐怎么想怎么不甘心,起身往外走,想找个厨房之类的地方,拿点东西吃先。

然而走出去没多远,就被士兵用刀给逼了回来。

这是要逼死人啊!

她悲愤地靠在桌子上,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夜深,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几个穿铠甲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人高马大,壮的像头熊,脸上浓密的胡须简直可以让熊也自愧不如。

后面跟着的人里,有一个,正是带梧桐过来的李都尉。

为首那人边走边豪爽的笑:“哈哈,今日去王府可算是开了眼界了,竟然能有如此神兵,何愁打战不胜!”一人说道:“只是王爷今天偏心的紧呐。”

“这话怎么说?”

“同样是守边关,周将军那边给弓弩千张,良驹百匹,我们这儿就只有弓弩,没有坐骑。”

为首人不耐烦地说:“总管不是说了嘛,月门关易守难攻,有马匹也是浪费。”

“话是这样说,只是这样难免会让人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王爷没把您当自己人呐!”

为首人听完暴怒,抬脚一踹:“放你娘的狗屁!王爷向来公平,他会偏心那姓周的?下次再这样乱说,小心我把你蛋都割了!滚!”

那人屁滚尿流地跑了,余下几人也走掉,只剩下为首的与不惜多话的李都尉。

以及靠在桌边奄奄一息,明知有人进来却没力气睁开眼看一看的梧桐。

为首那人看见她,问:“这就是今日招来的侍卫?”

李都尉道:“是。”

“怎么长这副鬼样?没给吃饱饭么?”

李都尉道:“近日招进来的士兵大多是南下的灾民,瘦弱点是难免的。”

为首那人走到梧桐面前,仔细打量了几眼:“眉眼倒是挺清隽的,不比姓周的府上养得那些兔儿爷差,要是长成个女人……”

他说着啧啧一摇头,嫌弃道:“瘦不拉几的,是个女人也不好看。”

梧桐懵懵懂懂中只听到女人两个字,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连忙反驳道:“我不是女人……”

为首的哈哈大笑,问:“你会写字?你叫什么名字?”

“梧桐。”

“我是阿布多,你哪里人?爹娘呢?”

“周家村,没爹没娘……”梧桐说出这几个字,白眼一翻,终于晕倒过去。

阿布多试了试她的鼻息,很无语地回过头:“就这样还给人当侍卫呢?”

李都尉道:“喂饱了写个文书还是没问题的。”

阿布多哼哼两声,不置可否,吩咐李都尉请军医来,自己跑去兵器架上,拿了把刀耍得虎虎生风。

不知过了多久,梧桐悠悠醒来。

浑身上下都像脱了力,手脚软绵绵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她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抱在怀里,睁眼一看,竟然是个穿布衣的陌生男人,在抱着她往她嘴里喂着什么。

梧桐大吃一惊,把那人一推,自己摔倒在地。

她的动静成功吸引来其他人的注意,坐在桌前的阿布多抬头瞥了她一眼:“醒了?”

梧桐对这个长相怪异的将军仍旧感到陌生,警惕地点点头。

阿布多问:“身体如何?”

梧桐感觉到嘴角有东西流下来,手指沾着舔了舔,一股浓郁的奶腥味,令她作呕。

“这是什么?”

“马奶。”

马奶?刚才那男人给她喂得就是这个吗?

恶心感更加浓重了,梧桐用力的擦嘴巴,腥味依旧在口腔里盘踞,打个嗝都是奶味儿。

阿布多道:“你不用舍不得,部队里最不缺的就是马,上百匹母马喂你一个人,奶水够够的。”

梧桐欲哭无泪,她才没有舍不得好不好……

既然她已经醒了,阿布多就让那男人退下了,问梧桐感觉怎么样,没问题就开始工作。

梧桐晕倒纯粹是饿得,如今胃里有了东西,精神便一点点恢复过来。

吃了人的东西就得给人干活,这点契约精神她还是有的,一整衣摆站起来,问:“我要做什么?”

阿布多放下手里擦拭的大刀,起身走向书架,不一会儿就搬来小山似的文书堆在她面前。

文书大多用锦袋装着,少部分直接露在外面的,也都拿铁漆封了口。

“处理这些。”

梧桐震惊问道:“全部吗?”

阿布多理所当然地点头:“对。”

“要怎么处理?”

“重要的就记载下来,誊写到纸上,没用的就丢掉,送去厨房烧了。”

梧桐问道:“我怎么知道哪些是重要的那些是不重要的?要怎么分辨啊?”

阿布多一脸坦然:“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连一个字都看不懂。”

梧桐:“……”

他确定他真的是个将军吗?让人难以置信啊。

大约是梧桐的表情太过惊讶,让脸皮厚如阿布多都不好意思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这样,你念我听,我来告诉你什么重要。”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梧桐重新坐下来,开始看那些文书,阿布多把大刀拿到这边来擦,刀刃映着他的脸,浓眉大眼。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不一会儿就开始头疼 “对了。”他忽然伸过手来,从文书堆里翻出一本,指着上面的印章道:“要是碰见这种的,不用问我,直接誊写下来便是。”

梧桐问:“为什么?”

“这是王府发来的,印章就是南疆王的印章。”

南疆王……

那张惊艳绝伦的脸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让人心神荡漾。

梧桐打开那本,找来空白纸张,提起毛笔开始誊写。

原以为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抄个书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等她真正做起来,才知道自己是太年轻太单纯。

这些字式很古老,勉强看可以看懂,但是写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必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否则丢一撇少一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梧桐才从晕倒中醒来,这样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工作,让她不一会儿就开始头疼。

她望了望成堆的文书,无语道:“怎么这么多啊……”

阿布多听见了,说:“从我任职以来,收到的文书都在这儿了,能不多么。”

梧桐吃惊道:“你从任职以来就没看过?”

很多信压根连铁漆都没拆啊!

阿布多莫名其妙道:“我又看不懂,我看它做什么?”

看他的表情,活脱脱一副“我是文盲我骄傲”的样子。

梧桐无语凝噎,埋头抄起文书来。

文书用的都是书面语言,上面很多专业词语,她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写了大半天连自己写得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笔一划地临摹下来。

不过其中有一封,还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因为里面有阿布多的名字。

“周泰利是谁?”梧桐问。阿布多一怔:“问他做什么?”

梧桐说:“这里有一封王府发来的信,说周泰利举报你聚众斗殴,让你收敛一点。”

阿布多登时怒火中烧,一掌拍下,差点把桌子都给拍塌了。

“这个直娘贼!居然敢背地里告我状!”

梧桐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这人到底是谁啊?”

阿布多大手一挥:“你不用管了,继续看下面的,还有没有他告状的消息。”

梧桐哦了一声,继续看下去,但是看了大半,也就找出来这么一封。

“没有了。”她如实道。

阿布多把刀擦得锃亮,挥刀劈破空气,骂骂咧咧地说:“算他走运,不然我现在就冲到他的将军府去,把他的兔儿爷全砍了!”

将军府?

周泰利也是个将军?

梧桐隐约想起来,自己昏倒之前,也听人提到过周将军三个字。

看来和阿布多关系不太好,是个老对头啊。

她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情,当侍卫也只是为了活命而已,继续抄文书。

里面王府发来的信件不算太多,封封字句简练,意思清楚,没有任何繁文缛节,和其他文书一对比,高下立见。

梧桐暗道,能发出这样文书的人,肯定也是睿智且沉稳的吧。

过了一会儿,阿布多问:“你饿不饿?”

先前喂下的马奶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梧桐点点头。

阿布多把刀放好,站起身道:“你等着,我让人烤只羊来。”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梧桐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这个阿布多将军看起来咧咧的,不注重礼节,对她也没什么防备,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不过他身为将军,真的会这样单纯吗?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在不了解情况之前,她还是能有多低调就多低调吧,省得饭没吃几碗,还把命搭了进去。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认真地抄起文书来。

一个多时辰过后,阿布多回来了,一脚踹开门。

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抬着只烤羊和桌子进来,放在房间正中央,然后出去。

阿布多一坐下,对梧桐招招手:“过来一起吃。”

好酒好肉,着人的味蕾。

梧桐在周家村和若兰一起喝了好几天的稀粥,之后又饿了好几天,吃过的最好一顿饭也不过是下山是那碗面,连点油花都没有。

现在陡然看见整只烤好的羊,恨不得来个饿虎扑食。

她犹豫地抓着毛笔:“可是我还没有写完……”

“让你来你就来,废话那么多。”

梧桐立即放下笔过去,准备在他对面坐下,阿布多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梧桐只是穿得像个小子,身体和心灵还是个女人,在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并且是这样强壮的陌生男人时,少不了防备。

她警惕地看着阿布多,对方却直接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塞到她手里:“给我切肉,要肉。”

感情是让她来打下手的……

梧桐松了口气,用衣摆擦擦刀刃,伺候他吃起饭来。

阿布多一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边还对梧桐吹嘘他当年的英勇事迹。

一顿饭下来,莫小星肉没吃到几口,倒是对他的人生经历了解得差不多。

原来,阿布多的父亲,是以彪悍风格着称的东齐人,母亲是姑娘,两人生出阿布多不久后,就在战乱中身亡。

阿布多从小跟着灾民混大,要饭和打架都是常事,大字不认识半个,偶然之下进了部队,因为优异的表现和不同于常人的强壮体格,职位一路飙升,最后在守月门关的将军战亡之后,王一举把他提拔为将军,派他去镇守月门关。

他常年都待在边关,这次之所以在,是回来汇报军情,顺便补充粮草和兵马。

“光说我了,你这小子看起来贼眉鼠眼的,是从哪儿来的?”阿布多忽然问道。

梧桐登时警铃大作,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把之前说过的答案重复了一遍:“从周家村。”

“周家村是哪儿?”

“北边的一个小山村。”

“你多大了?”

“十、十六岁……”

阿布多嫌弃地一掐她的细胳膊:“家里没给吃过饱饭吧。”

梧桐点头干笑。

“我跟你说,我这人最讲究兄弟义气,只要你对我衷心,跟着我好好干,将来保你吃香喝辣。”

“谢将军……”

“倒酒!倒满!”

……

几天时间过去,梧桐每天都是待在那个房间里誊写文书,晚上则去士兵的房间里睡通铺,在一阵如雷的鼾声与臭脚丫子味儿中入睡。

“小山”一点点矮下去,手边的纸张逐渐增厚。

阿布多则时来时不来,他待在,除了去王府就没有什么公事可干,自己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就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演武场,和士兵们厮混在一起。

这一天,梧桐终于把所有的文书都誊写完了,站起来伸了个的懒腰。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房间里就她一个人,梧桐卷了下裤腿,打算去外面看看。

她穿来的那身衣服太破了,阿布多第一天看见就嫌弃的不得了,让人给她找来一套小兵的衣服,结果穿起来还是大了,松垮的不得了。手脚都长了一大截。

梧桐现在的模样活像是小孩偷了大人的衣服穿,脑袋上还顶着个大了一圈的帽子。

幸亏她现在还没什么胸,否则瞒都瞒不住。

她推开门,扶着帽子走出去,迎面撞见两个面色匆匆的士兵。

“李都尉在哪里?”士兵抓住她问。

梧桐一脸懵逼地摇摇头。

士兵丢开她,继续往前跑去。

看他们这样着急的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好奇,跟着跑了过去。

李都尉正在院子里和下属说着什么,两个士兵很快找到他。

“李都尉!大事不好了!将军他……他在演武场跟周将军打起来了!”

李都尉素来镇定沉稳,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吃一惊:“和周将军?”

“是啊是啊,大家都拦不住,您看点去看看吧!”

李都尉当即撇下手里的事,大步朝外走去。

梧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李都尉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厉目看向她:“你来做什么?”

梧桐打了个哆嗦,小声说道:“我、我的文书已经抄完了……”

李都尉神色不明地看着她,似乎在由于要不要找人把她抓回去,最后因为时间所限,顾不上许多,匆匆地走了。

梧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演武场就在武兴城东边,与驻地相距不远,不过片刻的功夫,他们就到达目的地。

梧桐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无论看向哪里都是惊奇的。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目光,正面是一排两层楼高的房屋,右边是营地,左边为马圈,其中良驹不下千匹,颜色各异。

正中央那块近万平米的空旷地方,设立了一个双旗台座,旗帜迎风飘扬,发出簌簌声响。

台座右侧处,数百士兵围在一起,正为中间打斗的两人摇旗呐喊,显然战况正酣。

李都尉浓眉紧蹙,一张本来就长得不轻松的脸,板成了包公模样,走过去喝问道:“干什么干什么?还不快散开!”

众士兵看见他,一个个恭敬点头,为他让出一条路。

李都尉走进包围圈里,打斗中的两人对外界情况浑然不觉,动作不停。

这场争斗……不,准确的来说,是虐杀!

阿布多手持一把大砍刀,舞得虎虎生风,铠甲上沾了些泥,络腮胡也被削掉了一块,丝毫不影响他的战意。

反观另外一个人,也就是周泰利周将军,铠甲胸前不知是被他踹得还是砸得,已经明显凹陷了一块下去,嘴角还沾着些未干的血迹,刻薄的五官皱成一个狰狞的模样,狼狈至极。

阿布多一刀当头劈下,周泰利翻身躲过去,小腿划出一道口子,痛得他直叫嚷。

“好你个阿布多!趁我的侍卫不在来砍我,劝你早点收手!不然等我告到王爷那里去,小心没好果子吃!”

阿布多嗤之以鼻,十分不屑:“哼!是男人便来战!玩什么告状的把戏,这么没用,你还好意思当将军?去跟你的兔儿爷们一起卖屁股吧!”

周泰利被他当众这样侮辱,气得啊呀呀大叫了一句,提起刀又要扑过来!

李都尉喊道:“阿布多将军!周将军!住手!”

阿布多听见他的声音,走了个神,周泰利抓住机会,挥刀冲他的脖子劈过去,几乎是想要他的命!

梧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尖叫一声,捂着眼睛不敢看。

阿布多猛然回头,身体一侧,堪堪躲开刀刃,继而手臂一抬,用手肘重重地把周泰利击飞出去!

周泰利落地,哇地吐出一口血,士兵们立即围上去查看情况。

阿布多冷哼一声,没好气地把刀一丢,指责李都尉:“没看见在打架吗?喊什么喊?”

他又看向仍处在惊恐中回不过神的梧桐,赞赏地说:“幸亏你叫得及时,不然我就被那狗娘养的给砍了,这次记你的功劳,回去给你赏银。”

梧桐呆呆地点了下头。

周泰利支撑着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冲阿布多嘲讽大笑:“你还说我养兔儿爷,难道你不是一样吗?”

兔儿爷?

难道是说她吗?

梧桐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脸登时涨成了红柿子。

阿布多破口大骂:“放你的狗屁!有种再来战!”

他说着又要去提刀,李都尉凑上前低声道:“将军,这里可是王爷的地盘,不是边关啊!”

李都尉这句话说得很重,阿布多动作犹豫。

周泰利放声大笑:“哈哈哈,你怕了吗?不敢打了吗?什么神勇无敌,明明就是个懦夫!”

“你!”

阿布多气得大喝一声,拔刀便砍!

李都尉眼疾手快地夺走了他的刀,远远丢开,冲旁边的士兵大喊:“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把将军送回府去!”

众士兵一拥而上,十几人把阿布多团团围住,齐心协力地给他抬起来。

这样一来,阿布多纵有一身牛劲,也挣脱不得了。

“快快!把他送回府去!”

在李都尉的指挥下,众人抬着阿布多往来处走。

周泰利在后面得意地笑:“嘿嘿,打不过就跑,还让属下抬着你跑,天底下最没种的男人非你莫属了吧。”

阿布多气得不行,连连怒吼,奈何动弹不得。

李都尉面无表情地朝周泰利拱了拱手,冷声道:“周将军,您和我们将军平日各自镇守边关,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闹到这种地步,若是再不收手的话,说出去,是丢了王爷的脸面。”

周泰利素来把阿布多视为眼中钉,但王爷是个绝对不可得罪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329章 知不知道错了 李都尉这话说得巧妙,一下子就把他的嘴给塞住了。

梧桐此时已经缓过神来,诧异地看向李都尉。

她还以为在战场打战的人,都像阿布多一样五大三粗的呢,没想到李都尉这样有分寸,真是深藏不露。

众人抬着阿布多走出不少距离,李都尉回头喊了一声:“回去。”

“是!”

梧桐赶忙跟上去。

再看校场,士兵们已经散了,周泰利的腿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其实也没占上风。

回到府邸后,李都尉让人把阿布多抬到梧桐这几日一直在抄文书的那个房间,才把他放了下来。

阿布多一站稳,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朝李都尉身上踹了一脚:“想反天是不是?居然敢把我强行抬回来?”

李都尉被他踹得翻了几个跟斗,一直撞到门框才停下,趴在那里咳嗽两声,手撑地的跪了起来。

梧桐看得心中一紧。

方才李都尉分明是奔着救人去的,虽然说方法有失妥当,但毕竟效果很好,算是和平的劝散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招来这一脚吧!

而且再看李都尉,被踹之后就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挨骂,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没有,跟刚才的沉稳完全是两种模样。

阿布多骂够了,坐下来喝了口水,没好气地问:“知不知道错了?”李都尉跪着,低头说道:“知道,末将错了。”

阿布多哼了一声。

李都尉又道:“不过请将军以后还是不要对周将军出手了。”

阿布多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重新被点燃:“你说什么?”

李都尉梗着脖子,不卑不亢道:“王爷对将军很是厚爱,但周将军同样是他的下属,您二位如果一直闹个不休,恐怕谁也捞不着好。”

阿布多怒道:“你是在为他辩解吗?”

李都尉坚定道:“末将对将军忠心耿耿!”

“行了行了!滚出去!看见你这张脸就烦!”

阿布多摔了个杯子,瓷片划破了李都尉的脸,他蹭都没蹭一下,站起身来,带着那些士兵走出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阿布多和梧桐。

梧桐站在自己的文书堆前,不知道要不要也跟着他们走。

她才迈出一步,阿布多便道:“过来!”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还没站稳,一个东西就迎面飞来。

她慌忙朝后躲去,两腿没站稳,差点摔了个大马趴,巧合之下把那东西捞进手里,定睛一看,金光闪闪!

梧桐:“?”

阿布多道:“我刚才说了要赏你的,拿去买酒喝吧。”

这是真的金子吗?

像颗费列罗似的……

梧桐来到这边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学着电视剧里的人咬了口,也咬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只有一个狂喜的念头——发财了!

之前在周家村的时候,那么多地才卖了那点银子,如今一来就拿到赏金。

要是在阿布多身边踏踏实实干两年,以后岂不是可以回去当个地主?

“谢谢将军!谢谢!”梧桐捧着金子感激说道。

阿布多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常备的酒坛,拔掉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斜眼看着她。

梧桐被看得后背发毛,问:“怎么了?”

阿布多嘀咕道:“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像兔儿爷,俊鼻子俊眼的……”

梧桐再次听到这个词,脑中警铃大作,慌乱之下朝地上一趴:“将军!我卖字不卖身的!”

阿布多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怕什么?我跟姓周的那又不同,起来起来。”

梧桐松了口气,站起来说:“将军,我已经把文书抄完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抄完了啊?抄完了就出去玩吧。”

“啊?”

阿布多莫名其妙道:“我自己都在这里没事儿干,你指望我给你派什么活?老子要睡一觉,出去出去。”

“哦……”

梧桐把金子塞到腰带里,满脸茫然地退出房间。

出来时还按照阿布多的吩咐,给他把门给关上了。

从府邸出来,走到街上,梧桐仍旧有些回不过神。

这真的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吗?如果忽略他打架时那一个打八个的强大气场,简直比她的大学辅导老师还亲切啊。

那个周泰利看起来也不像将军模样,长得贼眉鼠眼的,大腿跟阿布多的胳膊一样粗。

正想着,街边传来的一声吆喝把她吸引过去。

“卖烧饼嘞,刚出炉的热乎乎……”

梧桐揉揉肚子,走过去问小贩:“怎么卖?”

“一文钱一个。”

“给我来一个。”

小贩从炉子里掏饼的时候,梧桐一抬头,看见隔壁店铺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素罗五文”什么的。

这是什么意思?

梧桐问小贩,小贩哦了声道:“这是布店啊,素罗今日折价,军爷要是有相好的,也好去买两匹啊。”

布店……

梧桐自己天天穿军服,对这个没什么需要。

不过之前若兰结婚时,一直想要套红衣服穿。

周老爷家倒是拿来了红衣服,可惜样式太老气,还是大媳妇穿过的。

现在她有钱有闲,不如给若兰做套新衣服,等有机会的时候带回去给她,也算是一份像样的礼物。

想到这里,梧桐心底打定主意进去逛逛。

小贩把烧饼用纸裹了递给她,梧桐掏出那颗金子要付账。

小贩一看就吓得缩回手:“哟,军爷,哪儿有拿金子出来买烧饼的啊,这不是让小人为难嘛。”

梧桐问:“找不开?”

小贩说:“可不是嘛!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啊。”

那怎么办?她除了这颗金子也没别的了啊……

梧桐把烧饼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先帮我收着,等我进去买布散了钱,再来找你要。”

小贩答应下来,梧桐走进店里。

战乱还没有影响到武兴城,百姓安居乐业,布店一打折,姑娘们便都赶了过来,店里挤成一团。

梧桐作男人打扮,穿着身小兵的衣服走进来,登时显得格格不入。

里面布料是挺多的,只是一样都不认识,身边又挤满了人。

正在她不知所措之际,布店掌柜对一个空闲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便丢掉手里的瓜子,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迎了上来问:“军爷,想买点啥?”

梧桐抓住机会问:“红布有没有?”

“有!您要棉呢还是要麻呢,还是要绫罗绸缎呢?”

梧桐被问懵了,说:“有样子没?给我看看。”

“您这边来。”

伙计把她领到柜台前,指着布匹一一给她介绍。

梧桐看花了眼,挑来挑去指了个最华丽的,问:“这个多少钱?”

伙计比了个五。

梧桐问:“五文钱?”

“哪儿能啊……”伙计一笑,说:“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梧桐对这里的钱还完全没概念,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她,把金子掏出来给伙计瞟了眼:“我这个能不能买?”

伙计目光一紧,手收进袖子里,压低了声音问:“军爷,您外地来的吧?”

梧桐点头:“对啊,这个有关系吗?”

伙计笑道:“没关系,您的钱买这匹布戳戳有余,给您包起来?”

梧桐忙道:“不不,我再看看。”

既然钱足够,那她心里就有底了,精挑细选起来。

伙计趁她没注意,跑出去和谁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笑眯眯地走进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梧桐左挑右选,终于看中了一匹华美又不失雅致的布料,对伙计说道:“我要这个。”“好嘞,您要几丈?”

梧桐说:“我就做一套女人的衣服,你说多大合适?”

“多高的女人?姑娘还是婆婆呀?”

“年轻的,身材和我差不多。”

伙计拿出尺来:“既然这样,不如我们量一量?”

梧桐没异议地站过去。

伙计每量一个数据都记在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梧桐总觉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的。

“好了吗?”

“马上马上……”

正量着,门口突然涌来一阵骚动,选布的姑娘们纷纷惊叫起来。

梧桐情不自禁地看向那边,只见人群之中,走进来一个身姿窈窕的红裙女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那女人用红纱遮面,梳着漂亮的发髻,金色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水袖底下露出一截玉藕似的手腕,白得动人心魄,一看就非同凡响。

迎接她进来的伙计朝内堂喊了声,立即有年长者出来把她引进去,全程都不见她说一句话。

而她走进去很久,姑娘们还在议论不停,讨论话题无非是她的相貌和衣着。

这架势,现代的女明星也不过如此了吧……

梧桐忍不住问伙计:“这个人是谁呀?”

伙计道:“您还不知道么?她是王府新请来的舞姬啊,据说是中原三大美人之首呢,皇后都不如她漂亮,据说皇帝就是为她发得疯。”

“这么厉害……”

伙计往门外瞥了眼,看见意料之中的人,收起尺子道:“行了,量好了。”

梧桐点点头,问:“要多少布料啊?总共多少钱?如果放在你们这儿做的话,几天可以拿到?”

伙计似笑非笑:“这个您就用不着操心了。”

梧桐不解:“为什么?”

“穿着用贼赃买来的衣服,您也不嫌硌得慌么?”

“贼赃?”

伙计一抬胳膊,冲外吆喝道:“这儿!”

一队捕快模样的人立即冲了进来,把梧桐团团围住。

买布的人看见这架势,吓得布也不要了,全部逃了出去。

梧桐站在包围圈中,脸色有些发白:“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捕快拿出一张纸,她仔细一看,是张通缉令。

“今王府失窃,有贼人携百金潜逃……”

王府失窃了!

梧桐反应过来,申辩道:“我不是那个偷金子的啊!你们抓错人了!”

捕快看向伙计,伙计跳出来,从她的衣服里翻出那颗金子,指着她的鼻子说:“你如果不是偷的,一个小兵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梧桐喊道:“是别人赏的!”

捕快没耐性再听下去,从伙计手里拿了金子,用绳子把梧桐捆了个结结实实。

“有冤情就去牢里说吧,今天多谢诸位了,等案子破了以后,衙门定派人来答谢。”

伙计谄媚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梧桐看着他,只觉得恶心极了,骂道:“去你的!你冤枉我,我跟你拼了!”

她竭尽全力一挣,竟然真的被她挣脱开来,可惜走了还没几步,又被捕快给拎了回去,顺手还把嘴给堵上了。

“唔……唔……”

一路被人拎着走,街上的人纷纷让开,看猴子似的看着她,小贩还站在他的摊位上,茫然的举着个凉透的饼。

梧桐心里真是后悔极了。

她就不该出来的,不该买饼!不该买布!

现在好了,布和饼都没买到,不但金子被人收走,还要去蹲大牢!

谁能救救她?

梧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阿布多,可阿布多在他的府邸里睡得好好的,哪里会注意到这里……

穿过一条街,走过一条巷,又七拐八拐了不少时间,总算到了衙门。

捕快们押着梧桐径直往里走,一直到牢房才停下,打开牢门把她往里一丢,恐吓着说:“老实点!”

接着把门一锁,彻底不管她了。

梧桐左看看,右看看,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这里显然是暂时关押嫌疑犯用的场地,要是等案子判下来,她的罪名定了,估计就会转移到犯人专用的大牢里去,运气差一点,说不定还得砍头。

牢房里又臭又脏,蟑螂遍地爬,在稻草堆里钻进钻出。

她靠在牢门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牢房里没点灯,一丝光亮都没有,黑得像个坟墓。

梧桐被捆得手麻脚麻,太长时间没吃东西,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她呻吟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靠着。

牢门发出吱呀声响,摇曳的火光随之照进来。

有人进来了!

梧桐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紧盯着走廊。

两个捕快走进来,手里举着火把。

一人伸出手,隔着栏杆把梧桐嘴里塞的布团给拔了。

梧桐大声喊道:“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偷钱!唔……”

另外一人往她嘴里塞了个馒头,堵住她的嘴,鄙夷说道:“省省力气,吃你的馒头吧。”

梧桐:“……”

既然喊冤也没用,不如好好补充体力。

她嘴里一点一点地嚼着馒头,眼睛看向两人。

那两人把火把朝墙上的沟槽里一插,在牢房外的一张小方桌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聊天。

章节目录 第330章 说了也没用 一人抱怨道:“都怪这小子,害得我们要值班,不然现在都在家里抱着媳妇睡大觉了。”

一人笑道:“就你那媳妇的模样,啧啧,也就你抱得下去。”

“滚!你个没媳妇的好意思说!”

……

梧桐嚼完了馒头,问:“能给我口水喝吗?”

一人恶劣地说道:“水没有,尿倒是有一泡,要不要?”

梧桐忍气吞声道:“你们没必要这样对我,我真的不是偷金子的那个贼。”

“你说不是就不是,还要衙门有什么用?”

“我是说真的……我是阿布多将军的侍卫,怎么会跑到王府去偷钱呢?不要命了吗?”

梧桐的话让两人起疑,一人撞了撞另外一人的胳膊,问:“像不像阿布多将军的侍卫?”

“不像……”

梧桐忙喊道:“不像很正常,我是新来的!”

抱媳妇那人不耐烦了,走过来踹了脚栏杆:“你小子别耍滑头,乖乖闭嘴睡觉,不然老子揍你一顿信不信?”梧桐百口莫辩,无语地说:“我真的是阿布多将军的侍卫,我的那颗金子也是他赏的。”

“这话你留着跟判官说去。”

另一人忽然开口道:“说了也没用。”

“什么?”

“阿布多将军明天就要出发去边关了,他走之后,难道还会特意为了个侍卫回来作证么?”

梧桐像是被雷劈中,动都不能动,彻底绝望。

阿布多要走了……最后一根稻草也抓不住了……

她怎么那么倒霉!

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捕快没兴趣嘲笑下去,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转眼天就亮了。

梧桐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一晚上身上被蟑螂爬了无数遍,如果不是双手被绑着,恐怕现在已经挠的体无完肤。

捕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走人。

她扑过去问:“我就这么一直关着吗?让我出去见见阿布多将军行不行?”

“这事儿我们可做不了主,老实待着吧。”

捕快走了,牢房陷入一片静谧,安静的可怕。

梧桐望着狭窄窗口射进来的那道光,心里发慌。

大约是上午的时候,有人过来审问她。

“金子是哪儿来的?”

“阿布多将军赏的。”

“为什么赏你?”

“我救了他的命。”

“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阿布多将军神勇无敌,需要你来救他?”

梧桐沉默。

审问的人拿出认罪书来让她签字画押,她打死不从,被人踹了几脚,再次丢进牢房里。

下午,审问重新上演了一遍。

等再次被丢回牢房时,梧桐已经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喉间充斥着甜腥的味道,仿佛是死亡预兆。

以前看电视,一直觉得屈打成招这个手段很假,如今自己亲身体会了,才知道有多么可怕。

梧桐想起若兰,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活得快乐。

两人是一起穿越来的,她丢下她先走了,让她在那个小山村受委屈,总有种不负责任的感觉。

阿布多呢?应该已经走了吧……

一个侍卫而已,哪里招不到。

傍晚,走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梧桐咳嗽了几声,坐了起来,准备承受第三次审问。

挨打就挨打吧,她才不承认呢,承认也是个死而已。

只是等那人的脸被斜阳照清楚,梧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瞬间烟消云散,震惊地看着他。

他冲她一挑浓眉,络腮胡被夕阳染成温暖的金黄色,粗狂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日温柔了不少,带着点老朋友的戏谑笑意。

“臭小子,拿了我的钱就跑,找死是不是?”

梧桐鼻子一酸,趴在栏杆上道:“将军……”

“站起来!娘兮兮的像什么话?”阿布多训道。

这种时候,别说让她站了,就算命令她出去绕着武兴城跑三圈,大喊阿布多威武她都愿意!

梧桐抓着栏杆站起来,阿布多命人把牢门打开,说:“出来。”

梧桐吃惊地问:“这就可以走了吗?”

“不然呢?你在这里住出感情了?”

“怎么会……”

她跟着他往外走,牢房大门口站着两个捕快,正是昨晚值夜班的那两人。

梧桐拱手道:“谢二位的馒头之情。”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笑,跟她说慢走。

阿布多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衙门,一路无人敢拦。

此刻夜色又深了点,阿布多嗅见酒楼里飘出的肉味,抽了抽鼻子,回头问:“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梧桐说:“都可以,不过吃饭前将军能不能先让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去哪里做什么?”

梧桐左右张望,见没有人瞧见,便凑到阿布多耳边简略说了几句。

阿布多的眼睛慢慢眯起来,里面闪着好战的光,哈哈大笑着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这个臭小子,个头不高,小心眼倒是挺多。”

梧桐差点没被他一掌拍到土里去,揉了揉肩膀,不好意思地问:“您看我现在能过去吗?”

“当然不可以!”

“啊?为什么……”梧桐失望地挎下脸来。

阿布多抓着她的肩膀往前推:“你是我的侍卫,自然得由我帮你出头!咱俩一起去!”

梧桐感动极了。

酉时,夜色更深。

伙计慢悠悠地关了铺子,跑到内堂和掌柜打招呼:“我回家去了。”

“好。”

他又慢悠悠地走出来,路过柜台的时候,顺手从底下掏出一小坛酒,用衣服一掩,准备带回家喝。

反正这酒平日里掌柜也是背着他媳妇偷喝的,就算发现少了一坛,也不敢声张。

再说了……

“老子今天帮官府抓贼了,等哪天赏银批下来,我也自己开铺子去,看他还指挥我干这干那……”

伙计哼着小曲,在没了摊贩的空旷街道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幻想美好未来,好不自在。

他穿过一条街,又拐过一条巷,谁知巷子才走了一半,一个不长眼的石子就朝他脑后弹来,在他后脑勺上砸出个大肿包。

伙计痛呼了一声,抱着酒坛子回头,骂骂咧咧地说:“哪个小猢狲干得?把石子儿当暗器玩是不是?”

他以为只是小孩子吃饱了撑的,骂一句就打算走,不料才走出一步,又是一颗石子射过来,准确命中他的后脑勺。

走夜路被人当靶子打!是可忍孰不可忍!

伙计跳脚骂道:“你个直娘贼!到底是谁?快滚出来!”

墙头落下个身影,站稳后一抬头,面无表情对他道:“我是你爸爸。”

“你……”他就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震惊不已:“你不是被关大牢里去了吗?”

梧桐冷冰冰地一扯嘴角:“是啊,那可真是多亏了你,不过我又被放出来了,你猜猜我出来第一件事想要干嘛?”

伙计心里虽然很害怕,但是眼前这个小子身材还不如他,打起来未必是输。

他恐吓道:“你还敢逃狱是不是?我现在就去报官,让他们再把你抓回去!”

梧桐道:“我都说清楚了,那颗金子不是我偷的,是别人赏的。”

伙计一脸不相信:“如今这世上,有谁会一出手就赏金子的?你以为你是后宫里的娘娘呢?恐怕那人不是脑子生了蛆的蠢货,就是你编造出来的吧!”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你说谁蠢货?”

“管你屁事……”

伙计不耐烦地回过头,眼睛赫然瞪大到了极致,惊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你……你是……”

来人代替他回答:“我是阿布多。”

“阿布多将军,您怎么会在这儿?”他哆哆嗦嗦地问。

阿布多说:“因为我脑子生了蛆,赏别人金子啊。”

伙计表情大变,脸都吓白了,膝盖一弯就要给他跪下:“将军!这是个误会!是误会啊!”

阿布多不说话,只看着他,月光下的眼神显得格外阴森,他长得又强壮到怪异,活像庙宇里凶神恶煞的罗汉像。

伙计没法子,跪着蹭到梧桐身边,扯了扯她的衣摆道:“军爷,求求你帮我说个情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那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真不知道您的金子是阿布多将军赏的,要知道的话,打死我也不敢报官啊……”

梧桐不知该怎么解决,看向阿布多。

对方害她蹲大牢,还害得她差点死在里面,她本来是想着出来揍这人一顿,谁知对方求饶太快,一点意思都没有。

阿布多走了过来,他的身躯那样庞大,就像一朵乌云飘了过来,光亮都被他遮挡了许多。

伙计瑟瑟发抖,阿布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提到半空,问:“你是从哪里看到通缉令的?”

“菜、菜市场东口……”

“放屁!菜市场离布店有半里路,离你家更远,你跑哪里去做什么?”

阿布多手上用力,威胁道:“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剁碎了拿去喂马!”

马不是吃草的吗……梧桐心里正想着,一晃神的功夫,伙计已经支撑不住说出实话。

“我说我说,是另外几个军爷拿着通缉令来的,说是看见可疑人立马报官,报官就有赏银。”

阿布多眼神一紧,追问:“什么部队的?”

“周……周将军的人……”

“好啊,果然又是那个周泰利!”阿布多的太阳穴迸出青筋。

伙计央求道:“将军,实话我都说了,您放开我吧,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放开你?哼哼,好啊。”

话音未落,阿布多抬手一挥,伙计直接飞了出去,背撞到墙上吐出一口鲜血。

酒坛从他怀中滚落,啪的一声碎了满地,酒香弥漫。

阿布多被诱惑了,揉揉鼻子说:“走,我们回去吃饭。”

梧桐跟上去,阿布多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上,嘱咐道:“好好收着,再被人抢我可就不帮你拿回来了。”

梧桐的手掌清晰的感受到那东西的重量,把它塞进军服内袋里,低头说道:“谢谢将军。”

她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我听人说,将军不是今天就准备启程去边关吗?”

阿布多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王府总管派人来传话,说是明晚设宴,吃完才能走,只好再待一日了。”

他生在边关长在边关,如今又镇守边关,每次回到内地,都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打个架都要被人提醒,巴不得早走早好。

“王府……”梧桐又一次听到这个词,喃喃地念出声。

阿布多问:“怎么?你想去啊?想去就跟我一起。”

梧桐惊讶地问:“真的可以吗?”

“本将军难道会说假话吗?本来是想让李都尉一起去的,结果他不肯,就你了。”

阿布多一句话,决定了两人明晚的行程。

回到府邸后,李都尉等在那里,看见消失了一天的梧桐也没说什么,只走上来对阿布多说道:“将军,府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李都尉拿出一个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把口子一打开,金光四溢。

“这个是侍卫从后院捡到的,也不知是谁丢在那里,找不到归主,请将军定夺。”

阿布多哟了声,接过袋子抛了抛,说:“分量可不轻。”

梧桐想起那张通缉令,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王府……”

阿布多说:“当然是。”

“那怎么办?”

王府丢了东西,却被他们捡到,该不会是有人栽赃嫁祸吧?

会是谁……

梧桐那个看了无数集柯南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

阿布多却是一脸轻松,好像手里拿得不是一袋金子,而是一个铜板。

“龟孙子,打不过就在背地里玩这些小把戏。”他把金子丢还给李都尉,说:“你派人把它送到王府去,就说在路上捡的。”

李都尉说是,拿着金子退出去。

梧桐担心地问:“万一王府的人误会了怎么办?”

她可才吃了这种亏,由不得不顾虑。

阿布多坦然道:“若是王爷连这种事都看不穿,那他今天也当不了南疆王了。”

这个评价可以算得上是极高的。

口口相传的南疆王真的这么厉害?

梧桐越发好奇起来。

一想到明天她要和阿布多一起去王府,很有可能会见到这传说中的人物,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忐忑起来。

一夜过去。

李都尉派人把金子送过去,那边收下,通缉令撤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梧桐起了个大早,特地找钱庄把那颗金子兑换成十两银子和一颗小金球。

她揣着自己的全副身家逛街去了,首先做得就是去小贩那里买了个饼。

章节目录 第331章 相隔还有十多里路 她这人没什么坏癖好,对于吃喝玩乐也没有要求,从小到大唯一的特点,那就是坚持。

只要是她想要的,必须得拿到手,竭尽全力的拿到手,否则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昨晚一整晚,她翻来覆去,脑子里想得都是这个饼和要送给若兰的布料。

嚼着饼,再次走进店铺。

之前接待她的伙计告伤请假,换成另外一位接待。

梧桐上次就已经看中了一个花色,很快付钱买好,用胳膊夹着布料走出来。

路过一个杂物摊,她被上面的小玩具吸引。

摊主心灵手巧,用木头做出一系列如拨浪鼓短笛等小玩意儿出来售卖,物美价廉。

梧桐挑了半天,挑中一个小木球,木球大约半个鸡蛋大小,左右刻着“福”字,上有挂绳下有红穗,喜气洋洋。

不过她看中这个,并非只是因为它的喜气。不一会儿,梧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东西都放下了,找出一把小匕首,开始对木球进行改造。

她和若兰都是工程系的学生,如今手边虽然没有专业工具,但基本的结构原理还记在脑袋里。

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她成功把小木球改成可控开关式。

放下匕首,梧桐把自己的金子丢了进去,一拉红穗,咔哒一声,小木球合拢,外观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唯有特意摇动的时候,里面才会传出轻响。

这样就没问题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掏出她的钱了。

等她多跟着阿布多混几年,攒够了钱,就去周家村把若兰接出来,两人满世界的逍遥快活去。

梧桐捧着小木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武兴城乃凌云府的附属城,凌云府便是南疆王府所在,两者之间相隔还有十多里路。

因此下午时分,阿布多就带着梧桐出门了。

阿布多是武将,生活里没有马车轿子等事物的影子,两人各骑一匹马,朝凌云府出发。

梧桐上次从马背上摔下来时受的伤还没有好完全,现在一看就马背就觉得屁股疼,站在旁边犹犹豫豫地不想上去。

阿布多鄙夷道:“连马也爬不上来么?看我的!”

他伸手一提,梧桐捂着脸惊叫一声,再睁开看,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哈哈哈,这才像个男子汉嘛!”

阿布多大笑两声,挥鞭一抽,骏马便带着梧桐飞窜出去。

跑出很远,梧桐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惨嚎:“救、救命……”

阿布多一夹马肚子,赶了上去。

这次的路程比上次近多了,颠了半个多时辰,就进了凌云府。

梧桐原本从灾民遍地跑的南安城过来,看见安居乐业的武兴城时,就觉得那里已经够好够繁华的了。

如今突然见了王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繁华。

难怪那么多灾民都要往南边跑,这里的生活的确让人羡慕。

门庭若市,八街九陌。

外面一条宽约八十丈的护城河静静流淌,像个沉默的侍卫,守护着这座巨大的都城。

两人从桥上骑马而进,阿布多与守城的都尉是熟人,见面便聊开来。

梧桐坐在马背上等,左右张望,对城里纷繁的街道与古朴的建筑惊叹不已,只觉得自己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哪里都新鲜,怎么看都看不够。

“走了走了,傻看什么?”

阿布多过来,挥鞭就抽她的马屁股。

梧桐身体猛地朝前一扑,慌乱之中拽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从马背上掉下来。

然而马屁受了惊,一路飞奔,前面又到处都是人,一不留神就会撞个人仰马翻。

梧桐骑得惊险极了,好几次胆子都要吓破,阿布多倒是不慌不忙,骑马跟在她后面,时不时补个一鞭子。

“将军……我们要骑到哪儿啊……”梧桐欲哭无泪,胆战心惊地问。

开车还要考驾照呢,骑马就这样赶鸭子上架,要是撞死个人,她这辈子就别想安稳的过了。

阿布多大笑道:“快了快了!”

说完又是一鞭子。

马大概是被抽出了脾气,嘶鸣一声,跑得比之前又快了许多。

“救命……救命……”

梧桐已经被颠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泥似的瘫在马背上,翻来覆去就这么一个词。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辆马车,不偏不倚地拦在她的正前方。

梧桐惊得坐了起来,拼命拽缰绳,可是力气太小,马根本不听她的,直直冲了过去!

“啊!”

阿布多赶超到她的前方,跳下来,两只手抓住马的前蹄,把它往上一掀,生生止住了冲势!

梧桐没来得及反应,倒霉催的从马背上摔下来,眼看就要大头朝地了,突然有一只温暖而宽大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拖住她的后背。

她惊险万分的落了地,站起来正要道谢,只见眼前黑光一闪,已经没了人影。

她怔怔地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大石狮子,狮子中间有十多级台阶,台阶之上,有三个人正朝里走。

后面两人都是侍卫打扮,腰挎长刀,为首之人则一身黑色锦袍。

乌黑长发垂在脑后,他的身材高大紧实,即便看不见脸,也能让人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

几乎是一瞬间,梧桐脑海里便浮现出,当初在周家村时所见的那个人。

给人的感觉太像了!

阿布多把马给制服了,让人拿过去拴着,走过来拍她的肩膀道:“还没有回过神吗?刚才真是太凶险了,幸亏我及时抓住马腿,不然事情就闹大了。”

梧桐对他的话压根没听进去,喃喃问道:“那个人是谁?”

“嗯?”

她抬起手来,指了指。

阿布多一看便咦了声,说:“这个你都不认识?是我们的南疆王啊。”

“南疆王?”

果然是他!

阿布多说道:“天底下谁都可以惹,就是不能惹他,进去之后你可得小心点。”

梧桐嗯了声,失神地看着那越行越远的背影。

她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牵绊,可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王府华而不失雅致,沉稳大气,布局规整,工艺精良,楼阁交错。

走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三道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一为恢弘的殿堂,也就是王府主宅,琉璃顶反射灿烂霞光。

二为秀丽的花园,奇花烂漫,佳木葱茏。

三为别致的院落,是王府的起居处,交错有致,雍容华贵。

梧桐当初读书的时候,借着学校地理位置方便,参观过不少古建筑,如今见了南疆王府,还是深深的被震撼。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有钱人家就能建造出来的,每一处设计都蕴含了深厚的美学功底。

有钱不可怕,可怕的是有钱还有文化。

阿布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熟路地往里走,直接进了主宅殿堂。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等在那里,一见他进来就迎上来:“阿布多将军,失敬失敬。”

阿布多哈哈大笑道:“段文段总管,几天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年轻了啊。”段总管长得慈眉善目,谦虚道:“哪里哪里,王爷已经设下酒宴,请随我这边来。”

两人跟着他往里走,段总管看向梧桐,问:“不知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梧桐。”

“好名字,跟着阿布多将军好好干,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梧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布多推了推她,说:“这个段总管可是个厉害人物,整个王府都由他管,我建议你认他当个干爹,以后飞黄腾达就靠他了。”

“啊?”梧桐惊讶地张大嘴。

段总管含笑道:“将军您可真会说笑,我管得不过是一个王府,您管得却是国土边关,怎么看也是您更厉害。”

阿布多本来就是说句玩笑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梧桐已经知道阿布多是个不错的人,有时莽撞一点,脾气暴躁,却没什么坏心眼。

这个段总管着实让人感觉不舒服,即便笑着,眼里也像是藏着刀。

能混到这种地位的人,想来也都有两把刷子。

阿布多靠得是武力,段总管那可就得靠城府了。

他把两人领到一个面积颇大的房间,房间正中央空出一块地方,四周摆满矮桌和蒲团,为首的桌子上镶了金边,估计就是南疆王的位置。

此时桌上已经摆出不少瓜果,几张桌上也都坐了人。

大家看起来都是武将模样,一见阿布多进来,纷纷熟络的打招呼。

段总管让他们慢慢享用,自己出去迎接其他来客。

梧桐拘谨地跟在阿布多身后,低着头迈着小步,大表情都不敢做一个,生怕出差错。

一番喧闹过后,阿布多终于坐下,丢给梧桐一个梨和一个蒲团,说:“你也坐。”

梧桐四下看了看,学着别人随从的模样,在阿布多斜后方跪坐,默默地吃梨。

不一会儿,段总管又送进来一个人,梧桐明显感觉到那人进来的一瞬间,阿布多的身体绷紧了一下。

像是斗牛场上的牛看见了红披风。

像是海底的虎鲨嗅见了血腥味。

他已经蓄势待发了。

一想起上次演武场的事,梧桐就感觉神经绷紧,加之出门时李都尉还特地嘱咐过,让她一定不要让阿布多和周泰利在王府闹出事来,倍感忧虑。

眼看阿布多就要站起来了,梧桐忙扑过去给他倒了杯酒,塞到他手里道:“将军,喝酒吧。”

阿布多一口饮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杯底与桌面撞出沉重声响。

“看见这般鸟人,喝酒都扫兴!”

周泰利本来在那里和别人说话说得正开心,一听这话就按耐不住了,回头问道:“你说谁鸟人呢?”

“说你怎么样了?”阿布多坦荡荡道。

“嘿!我看你是三伏天里卖不出去的猪肉!臭货一个!”周泰利跳脚。

阿布多一卷袖子:“废话少说,直接干!”

梧桐极了,拼命地拽住他的衣摆:“将军!这里可是王府啊!”

一言不合就是干,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乱来……

阿布多甩开她的手,蹭得一下站起来:“我今天就要让王爷看个清楚,这鸟人是个什么德行!”

周泰利叫嚷道:“你个泼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王爷当初选你去镇守月门关,是被猪油蒙了眼,让你去丢我们南疆的脸!”

阿布多平生最自豪的就是自己镇守月门关,如今被他说得一文不值,火上加火。

梧桐拼了老命也没能拽住他,他跳出去揪住周泰利的领子,抬手就要打。

“二位住手!”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音,段总管走进来,面色镇定地说:“今天设宴意在祝诸位将军行程顺利,还是不要伤了和气为好,都坐下吧。”

周泰利抓住了机会,指着阿布多骂道:“这泼皮目中无人,敢在王府放肆!我现在就把他带到王爷面前去,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他!”

阿布多横眉怒目:“去就去!我倒要把你的阴谋诡计全部告诉王爷!”

段总管不慌不忙地摆摆手:“二位还是坐下吧,今日王爷身体抱恙,恐怕心情不是很好。”

南疆王生病了?进来时在门外看见不是还好好的么?

梧桐暗自吃惊。

段总管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要是惹怒了王爷,绝对是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不过两人恩怨太深,即便不能压倒对方,嘴上也不肯罢休。

周泰利一抖衣摆,在蒲团上坐下来:“今日算你运气好,下次定不放过你!”

阿布多掏了掏耳朵:“哪家的狗在叫?吵死人!梧桐,倒酒!”

梧桐身体一震,赶忙为他倒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转眼一小坛酒就倒完了。

阿布多不满地敲桌子:“怎么还不倒?”

“将军,没了……”梧桐把空酒坛给他看。

阿布多大手一挥:“来人啊!再给本将军上十坛!”

十坛!这是要一醉到天亮吗?

明天他们还得出发去边关呢。

梧桐想起李都尉那张严肃的脸,打了个哆嗦,小声劝他道:“将军,不要喝了吧,万一喝醉了我们回不去啊。”

“醉?本将军才不会醉,吾乃千杯不倒!不信你就跟我一起喝喝看。”

阿布多说着打了个酒嗝,臭气熏天。

梧桐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要是我喝了,你就不喝十坛么?”

“没问题!”

阿布多接过侍从递来的酒,随手翻开一只碗,把里面灌满,然后往梧桐手中一塞:“喝!”

梧桐纠结地捧着碗。

要喝吗?

章节目录 第332章 真是脑子进了水 在现代她的酒量一直不怎么样,三瓶啤酒就能干翻。

不过据说古代酿酒技术还不太发达,酒精含量都不怎么高,喝多了也不怕醉。

试试吧,不行就不喝下一碗了。

她咬咬牙,仰头朝嘴里灌。

阿布多鼓掌:“好!再来一碗!”

“噗……”

梧桐一口喷出来,嘴里辣的不得了,气管里还呛进了一点酒,弄得她疯狂咳嗽,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

众人看向她,阿布多啧啧道:“你这样可不行啊,哪里像上战场打战的人?来来来,今晚本将军好好训练训练你。”梧桐咳得满脸通红,赶忙求饶:“将军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您老慢慢喝,我去上个茅房。”

她居然想靠自己这三脚猫的酒量劝下阿布多,真是脑子进了水。

梧桐悔不当初。

阿布多好笑地看着她:“你去了茅房也得回来,今晚你是逃不了了。”

梧桐苦笑着起身,往外走去。

出门时迎面碰见一堆人走来,为首的两个她都见过。

一个是段文段总管,另外一个,则是那日在布店里看过的绝世舞姬。

舞姬依旧戴着面纱,娇媚的脸在纱布后面若隐若现,两只眼睛魅人至极。

梧桐暗自吃惊,她怎么会到这里来?不是给守卫边关的将军们设的宴么?

她侧身让路,停下脚步。

众人从她面前经过,走进宴厅。

里面传出一阵吸气声,显然都被舞姬的美貌给震慑了,接着段总管的声音传出来。

“饭菜尚在准备,王爷抱恙,恐怕没办法出来招待大家了,为了弥补,王府特地请了来自中原的三大美人之首,舞姬知舞,为大家献舞一支。”

赞叹声响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知舞啊!果真惊艳绝伦!”

其中阿布多和周泰利的声音最为突出。

“美人跳什么舞,过来陪本将军喝酒!”

“别听他胡说八道,跳舞吧,来这边跳!”

梧桐:“……”

她收起好奇心,向侍从问了路,朝茅房走去。

夜幕降临,天空挂着轮清冷的月,凉风习习。

茅房在另外一个方向,梧桐沿着长廊走,拐了好几个弯才找到。

若说穿越到古代有什么受不了的地方,首当其冲的就是这茅房。

饭不好吃没关系,填饱肚子就可以。

衣服粗糙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

唯独这个厕所真真不能忍,每次她都恨不得闭着眼睛进闭着眼睛出,当做自己瞎了才好。

难道那些王爷皇帝平常也是用这样的吗?

她幻想有朝一日如果自己撞了大运,成为皇上眼前的红人,第一个要提的意见就是改善茅房。

梧桐系好腰带,从茅房里出来,酒还停留在胃里,烧得她难受极了,胃部一阵阵的抽搐。

谁说酒精浓度低来着,分明是在喝酒精好么……

她不想太早回去,担心又被阿布多拉着灌,于是扶墙慢慢走。

这个王府也是够华丽的,月色照耀,烛光摇曳,哪儿哪儿都美得像仙境。

偶尔有几个丫鬟打扮的人走过去,一个个也都长得唇红齿白,好不机灵。

梧桐艳羡地看看她们,想起那绝美的舞姬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以前她也是爱护肤的,瓶瓶罐罐买了一大堆,到这边来以后连脸都没有正个八经儿洗过几次,衣服也是邋里邋遢的,一穿好几天,整个活成了糙汉子。

以后还能回去么?如果真的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可真是让人有些绝望。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的缘故,她想起往事,越想越觉得悲怆。

其实平日里也不是没难受过的,但她强撑着,拼命告诉自己要坚持。

她已经从周家村出来了,天下那么大,哪里不能当她的家呢?

她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漂漂亮亮,有朝一日衣锦荣归,让那不长眼的姨婆和瘸子看看,她不用仰仗他们的鼻息也能活得很好。

清冷月色照着她,梧桐看看自己的手掌,上面有被马缰磨破的红痕,沾了点酒,火辣辣的疼。

想爸爸,想妈妈,想回家……

委屈感波涛似的涌上心头,她再也没有力气朝前走,靠着院墙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偷偷抹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总算平静了些。

梧桐站起身来,用长了一截的袖子蹭蹭眼角,慢吞吞的往前走。

宴厅里去了乐师,给知舞伴奏,美人佳肴,轻歌曼舞。

宴厅里时不时传出一阵喝彩声,仿佛里面坐得那些人不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而是为美倾倒的裙下之臣。

不过在这些声音中,梧桐听出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有谁受了伤,躲在角落里难忍痛苦的低吟。

谁?

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她被凉风一吹,脑袋清醒了许多,觅声走去。

走了不多远,前方出现一扇虚掩的门,声音越来越清晰,正是从门内传来。

里面没点灯,漆黑一片。

梧桐站在门外,试探地问:“里面有人吗?是不是受伤了呀?”

没有人回应她。

低吟声越发痛苦。

“请问……里面有人吗?需不需要帮助?”

梧桐又问了几声,依旧没有人回答。

该不会是有人脑溢血了吧?

她记得以前她奶奶就是这样,突然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也说不了话,只能一个劲的哼哼。

她又敲了敲门,担心起来,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迈了只脚进去。

月光照进屋子里,隐约能看清是个书房,但是没有人。

有两个侍从提着灯从前面走来,看见她惊讶地说:“咦,你不是阿布多将军的侍卫么?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那人提着灯凑近了看,好奇地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不但脸红,她的裤子还破了呢!都怪那个王八蛋!

梧桐提着裤子,拉着衣服,说:“我喝了点酒,感觉身体很不舒服,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告诉阿布多将军一声,说我先回武兴城了。”

她不能这个样子去见阿布多,会被看出破绽的。

侍从为难道:“这个……”

“麻烦您了,拜托拜托!”

梧桐不等他说完,拔腿就走,跑去王府外面找到自己的马。

等到骑马时她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试了好几次她都没能跨上马背,看马护卫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疑惑,梧桐干脆不上马了,牵着它往前走。

十几里路而已,不用爬山也不用转弯,沿着直走,总能走到头的。

夜色更深,一人一马离开了王府,朝黑暗中走去。

王府书房,书桌上的灯被人点亮,一张深邃的男性面庞露了出来。

梧桐走得太早,如果她现在还在,看见对方的脸绝对会惊呼出声。

正是她在周家村看见,之后又扶了她一把的“南疆王”!

门口有风吹进来,烛光随之摇曳。

男人漆黑的瞳孔里反射着复杂的光芒,他把手里的钱袋随手丢到书桌上,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的皮肤仍然残留着疼痛感,那人显然是下了十足的力气。

突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了什么,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是个挂着红穗的小木球。

木球分量不一般,里面铁定藏着什么东西。

他凑到灯前,借着烛光仔细观察,最后一扯红穗。

咔哒一声轻响,一粒小金球从里面滚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看看小金球,又看看那精巧的装置,狭长的眼眸慢慢眯了起来。

宴厅外面,段总管躲在门后,不住地对知舞招手。

“快出来!快!”

到了书房门口,里面漆黑一片。

段总管打开门,把知舞往里一推,说:“快点,我在外面等你!”

知舞却许久没动静,好似僵成了泥人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总管不耐烦道:“你又要怎样?耽误了事儿你可担不起!”

“段、段总管,您别说了……”

知舞哆哆嗦嗦地掐了他一把,惊恐万分地望着前方。

段总管猜到了什么,心底蓦地一沉,像有人往里丢了个大秤砣。他战战兢兢地走进去一步,抬头一看,月光下南疆王的脸如凝脂玉般完美无瑕,不似凡人。

“王爷……”他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段扶风薄唇微启,慵懒地开了口。

“耽误你们的事儿,我是不是要说声抱歉?”

段总管吓得魂儿都没了,一个劲儿的磕头,脑袋撞得咚咚响,还拉着知舞一起求饶。

“饶命啊王爷!事情不是您想得那样的,小人对您忠心耿耿,绝对没想过要害您啊!”

段扶风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滚!”

段总管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清风送进来一缕夜来花香。

段扶风没点灯,就这么坐在书桌后,乌黑长发垂下来一缕,落在宣纸上,黑白分明。

他知道那些人肚子里藏着些什么,也完全有能力让他们悔不当初。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战乱四起,洪灾泛滥。

他领人围着定江河探查了一圈,才知道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严重。

谋定而后发,要忍。

月色照着身边的事物,他再次拿起那颗小木球,眸光深沉。

天色破晓时,梧桐终于回到阿布多在武兴城的府邸。

此时士兵们都还没起床,李都尉也一样,没人注意到她。

她自己去马棚栓了马,迈着疲软的双腿回到房间,同房间的士兵睡得正香,鼾声有高有低,合奏出一场怪谲的音乐会。

掀开被子,梧桐躺进被窝,默默地抱紧自己的身体,用被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只是任由她怎么逃避,一闭眼,那令人恐惧的一幕便会重新浮现出来。

忘掉,把一切都忘掉!

等天一亮,她还是阿布多的侍卫梧桐!

一个时辰过后,天色大亮。

李都尉例行晨间巡逻时,听闻凌晨时梧桐一个人回来了,立即到她房间查看。

梧桐走了一晚上,累得要命,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叫起来质问。

“你怎么回事?将军呢?”

“你怎么给人当侍卫的?”

李都尉怒目一瞪,拉起她就要训斥,看清梧桐的脸后,怒气又压了下去。

只见一张苍白的小脸上,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颊上还有道道红痕,不知是被人揍得,还是自己摔得。手里握着的胳膊,更是细的像是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算了算了,你休息吧,我派人去接将军。”

他松开梧桐,准备往外走,一个士兵脚步匆匆地赶来禀报。

“李都尉!将军回来了!”

就回来了?

不仅李都尉很惊讶,连带着梧桐都清醒了许多。

昨晚她走的时候,阿布多和那群人看舞姬跳舞看得正高兴,好酒好肉吃着,怎么看也得快活到天亮啊。

她掀开被子,穿上鞋和李都尉等人一起走了出去。

昨晚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上干净衣服了,除了走路一瘸一拐以外,她的身体基本看不出什么端倪。

阿布多站在府门外,等人过来给他牵马,嘴里骂骂咧咧的。

“快点!你们没吃饱饭吗?真扫兴!”

李都尉迎上去,命人接过缰绳,问他道:“将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末将正准备让人去接您。”

阿布多挑高眉毛,不满地问:“接?难道我是三岁孩童吗?”

李都尉漠然。

阿布多气得推开他:“你让开!我本来就扫兴,看见你更扫兴了!”

李都尉道:“将军昨晚在王府吃得不开心么?”

阿布多骂道:“何止是不开心,我简直要……”

他看见站在人群后面的梧桐,登时火从心起,一把把她揪了过来。

“好你个臭小子,昨晚居然敢放我鸽子,将军还没走,你一个当侍卫的先走了,像话吗?嗯?”

梧桐本来就头晕,被他这样剧烈一扯,几乎要晕倒在地。

李都尉过来劝解道:“将军,梧桐他身体有恙。”

“身体有恙?”阿布多松开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梧桐摇摇晃晃地站稳,小声说道:“可能受了点风寒……”

真正发生的事情,她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阿布多嫌弃道:“瘦不拉几的,你不受风寒谁受风寒?让你平时多跟我学着点。”

学什么?

学他喝酒吃肉一言不合就动手么?

梧桐哭笑不得。

李都尉挥手让众人散去,低声问道:“将军,王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阿布多脸色臭臭地说:“失窃了。”

“失窃?”

李都尉不解,梧桐心中警铃大作,全神贯注地听着。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哪里都没去过 阿布多道:“喝酒喝到一半,跳舞的舞姬被人叫走了,叫走没多久,又有人冲进来给我们搜身,说是王府丢了宝贝,你说气不气人?”

李都尉不急不缓地问:“那宝贝找着了么?”

“谁知道呢?搜完一句话都没说,就把我们送出来了,还是让侍卫送的,王爷和段总管面都没露,这顿饭真是吃得窝囊。”

阿布多一想起那事,心里还窝着一股火,不发泄不痛快,抬手喊道:“给我的大刀提来!”

侍从要去拿,被李都尉喝止,他劝解道:“将军,今日不可再去演武场了。”

“怎么?”

“您忘了吗?我们该出发去月门关了。”

阿布多猛然想起这事,只得作罢,闷闷不乐地往房间里走。

出发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准备,阿布多是没心情管的,李都尉劝完他就忙去了。

梧桐不想一个人躺在床上,又找不到什么事情可做,便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布多身后。

进了房间,阿布多自顾自地倒酒喝,架势比别人喝水还豪爽。梧桐站在门边,低头不说话,阿布多朝她投来一眼:“去过边关吗?”

“没有。”

“那你去过哪里?”

“……哪里都没去过。”

“啧啧,男人这样可不行。”

阿布多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从墙上取下一柄斩马刀,斜斜地一挥,修长的刀刃辟出破风声。

梧桐感受到厉风,后退一步。

阿布多回头问她道:“你觉得战场是什么样的?”

战场?

梧桐回忆起学过的一首诗,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少年的声音带着暗哑,雌雄难辨,如狂风拂过沙城,不可抵挡的渗入人心。

阿布多一抖手腕,把刀换了只手提。

“老子没念过书,听不懂,说人话。”

梧桐深吸了口气,道:“马革裹尸。”

“很不错,小子。”阿布多赞赏地点了点头,说:“有这番觉悟和胆识,跟着本将军,保管你闯出一番天地来!”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收拾好东西,咱们上路!”

络腮胡后的面庞上涌现出欣悦,阿布多游手好闲了多日,今天仿佛才真正的活了过来。

得了命令,梧桐便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

几块碎银子,一套半新半旧的换洗军服,一大摞抄好的文书,还有一匹要送给若兰的红色缎布。

那缎布她原本是想直接做成成衣的,反正她和若兰的身架差不多,尺寸一量就知道,奈何时间不够。

只好期盼那边关之地也有裁缝铺吧,就算打战,人们也总是要穿衣服的。

她向管库房的老兵讨了个防水的牛皮袋子,把文书和缎布往里一塞,换洗衣服则直接用绳子捆了俩捆,背在背后。

碎银子不占地方,往腰带里一裹就完事。

可惜的是那颗小金球……还没怎么花呢,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梧桐有心想把它找回来,但是昨晚一步一步走了那么远的路,谁知道掉哪里了,阿布多马上就要出发的,时间可不等人。

她的发家致富梦刚刚生出点萌芽,就惨遭滑铁卢,实在是运气不好。

带着那些东西走出去,众人也已经收拾完毕。

阿布多来时只带了十多个随身士兵,这次在王府补充了军需和人手,因此回去的时候足足凑满了小半个师。

梧桐站在众人前头,见各个装备齐全,感受到恢弘的气势。

王府派的兵和她这半路出家的不同,大多是当兵世家,从祖父辈就开始当兵,一直流传至今。

她真的要去边关了吗?

一想想这件事情,梧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莫说在古代,女人与战场无缘,即便是在现代,她也没有想过要当兵入伍。

对于她目前来讲,当兵只是混饭吃的最好手段,再往后看,那又不知是祸是福了。

“嘿,小子,看傻了?”

阿布多从后面大刀阔斧地走过来,左腰别着一把斩马刀,右腰插着一把短剑,右手上拎着一口足有两米多长的大砍刀,此外身后还跟着许多帮忙他抬武器的士兵。

梧桐揉揉鼻子,鞠了个躬说:“将军。”

阿布多打量了她的装备几眼,不满道:“你就带这些东西上路?”

“呃……是啊。”

“半路遇到敌人怎么办?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接着!”

阿布多手一挥,大砍刀便朝梧桐飞来。

梧桐慌忙丢了手中的东西,两只手去接,谁知接是接住了,奈何砍刀太重,好似一座小山被丢到她手里,整个人被刀压着往前一倒,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哈!”

全军轰然大笑,笑得最欢快的无疑是阿布多。

他拍拍梧桐的肩膀,拎着后衣领把她提起来,接下自己腰上的短剑塞给她。

梧桐不解地问:“这个……”

阿布多豪爽道:“送你了。”

将军亲手送她剑?

梧桐从身后众将士的眼中看出无限的羡慕嫉妒恨。

一股荣耀感从内心的最深处生出,迅速蔓延至大脑。

梧桐双手捧着剑,单膝跪地,冲阿布多行了个极大的礼:“谢将军!”

谢他的收留,谢他的信任,谢他的豪爽。

阿布多与周家村人是两个极端,梧桐当然更爱他。

阿布多心情也很不错,拎起大砍刀,喝道:“牵我的大黄骠来!”

侍卫立即牵来一匹头顶白条的大黄马,马身既高又大,肌肉专硕,两耳直立,尾巴甩得簌簌作响,相当帅气。

梧桐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坐骑,惊讶地看了又看,大黄骠见了梧桐,莫名其妙地走过来朝她身上一嗅,而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口水喷了她满脸。

梧桐:“……”

她被口水喷懵逼了,阿布多戏谑笑道:“你小子该不是几天没洗澡吧?连我的大黄骠都嫌弃了,哈哈……”

他笑够了,翻身上马,提着刀行于军队最前方,队伍开始缓缓挪动。

上千人的队伍,数百匹马,还有几十辆拉军需的马车,把府邸门口的大路挤得水泄不通。

梧桐跟在队伍后面走,准备和其他士兵一样坐十一路,李都尉突然骑马过来,手里还牵着匹小马。

梧桐道:“李都尉。”

李都尉点点头,把缰绳递给她:“上马吧。”

“我也可以骑马?”她只不过是个抄文书的侍卫,没有任何军衔,而队伍里有资格骑马的人,都是像李都尉这样的啊。

“这是将军的命令,他说一路上太无聊,让你过去给他念文书。快来,别让他等太久。”

李都尉说完就掉头走了,剩梧桐自己牵个马站在那里。

小马驹是浅褐色的,鬃毛硕长,它伸出舌头来舔梧桐的背,似乎把她的换洗衣服当成了干草。

梧桐挥挥手,抓着马鞍翻身上马。

两腿仍有点酸痛,但经过前几次骑马的经验,她的上马姿势已经好了不少,起码不用再担心一上去就掉下来。

用力夹了下马肚子,小马驹慢悠悠朝前走去。

阿布多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你怎么现在才来?如果现在是在战场上,我等着你来营救,岂不是早死了。”梧桐道:“对不起……”

“算了算了,上次的文书念到哪儿了?”

梧桐翻开背上的牛皮袋看了几眼,说:“第一百三十九封,李家镇李远县令书。”

阿布多困惑道:“李远县令是谁?”

梧桐:“……”

“念吧念吧。”

梧桐的声音对于阿布多来说,效果类似于醉生梦死丹,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睡着睡着就过去了一上午。

此时正值初秋,队伍行至田野上,满目金黄,微风怡人。

从武兴城去月门关有近千里的路程,紧赶慢赶也得一个多月。

阿布多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知道路途漫长,不急在片刻,因此一到中午时分,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片刻,顺带吃午饭。

队伍里是带了伙房兵的,当即摆开了炉灶,在田野的空地上生火做饭。

梧桐把小马系在树干上,自己过去排队,领回来了一碗稀粥和一个大馒头,以及两个咸菜疙瘩。

馒头是用来当干粮的,晒得一点水分都不留,实在是干得厉害。

梧桐喝完了粥,去啃那馒头,咬下来一口要咀嚼大半天才咽的下去,腮帮子都嚼酸了。

剩下的实在吃不了,喂马马又不吃,丢了太过可惜,正在不知所措至极,树后传来个小小的声音。

“你吃不下的话……能给我吃吗?”

梧桐扭头去看,发现树后面躲了个小男生,年纪应该比她自己此时要大个一两岁,长得眉清目秀的,就是皮肤晒得有点黑,身上穿得是和她一样的小兵衣服。

“好啊。”梧桐把馒头递过去,对方立刻感激地接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吃起来,碎屑不住往下掉。

伙夫是按人头分配食物的,普通士兵的口粮规格都一样,男生在这个年纪总是容易饿,不够吃也正常。

梧桐穿越之前有个弟弟,看见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也是这种瘦瘦的少年模样。

然而弟弟在学校好吃好喝的生活着,对方却小小年纪就要来打战,守卫边关。

同样的年纪不同的命运,她不禁生出几分怜悯感,问他:“你叫什么?”

“赵三羊,你呢?”

“梧桐,你怎么叫个这么奇怪的名字啊?”

“我爹是在兵营里养羊的,我家有三个男丁,我排行老三。”

原来是这样……

梧桐点点头,问:“那你怎么一个人?你爹呢?”

“打战死了。”

“大哥呢?”

“打战死了。”

“二……”

梧桐打住话头,没有问下去。

看对方脸上那强装无所谓,却忍不住露出点淡淡哀伤的表情,再问下去无疑是戳人痛处。

他三两下就把馒头给解决完了,站起来拍拍腿上的碎屑,说:“谢谢你的馒头,将来我有机会一定报答,对了,你这匹小马太渴了,得喂点水,不然跑不到明天。”

梧桐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

赵三羊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现在在兵营里干得就是马夫啊。”

他挥挥手,朝队伍中走去,瘦瘦的身躯很快被人遮住,再也看不见。

梧桐从沟渠里舀了点水过来喂马,小马驹喝下去果然恢复了不少生气。

阿布多喝完一坛酒,跨上马,队伍再次出发。

漫长的时间和路程,每日重复昨日做的事情,竟然过得很快。

阿布多是个大方的人,不亏待自己,也不亏待士兵,有时候路经城镇,还会让伙夫进去采购菜肉,给大伙们加餐。

梧桐行路时就给阿布多念文书,吃饭时就去找赵三羊,把自己吃不完的都给他。

一个月下来,与这两人都愈加熟稔。

古代没有钟表,记日子对于梧桐来说,就变成了一件格外有难度的事情。

她只看得见日出日落,却完全没办法推算出今天是几月几号,以及已经出发了多少日子。

每天一睁开眼就是赶路,屁股被马背磨出了老茧,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她这一辈子都会这样过。

阿布多性格急躁,但是有经验,所以反而比她要镇定多了。

不知在哪一天里,梧桐实在忍不住,问:“将军,我们还得走多少天才能到啊?”

阿布多斜了她一眼:“累了?”

梧桐挠挠脖子:“想洗个澡……”

沿途经过不少河流,很多士兵都跳下去洗个痛快,阿布多永远是领头的那个。

梧桐是不能下去的,顶多趁下雨的时候让雨冲一冲,一路来感觉自己憋成了个馊饼子,闻都不愿意闻。

阿布多说:“好好熬吧,等到了月门关,别说洗澡了,哪怕你要洗被子洗裤衩,也有得是机会。”

梧桐对此将信将疑。

月门关,是个两国交接的边关之地,据说在关门的另外一边,就是民风彪悍的东齐。

边关往往都是在荒芜之地,寸草不生鸟不拉屎的那种。

到了那边生活环境能好吗?

翌日傍晚,差不多到了停止行路,扎营休息的时间。

梧桐把念完的文书收拾收拾,打算和往常一样下马睡觉。

不料一个探路兵骑马跑了回来。

“报!将军,大瓜镇就在前方十里处!”

阿布多一听眼睛都亮了,回身喊道:“继续赶路!今夜进大瓜镇!”

“是!”

队伍继续浩浩荡荡的向前赶,梧桐有点懵里懵懂,以为这次是和以前一样,遇到城镇进去补充食物和水而已。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数不胜数 直到走近了差不多五里路,大瓜镇的外貌隐约出现在眼前,她才发现和以前所见的城镇大有不同。

这里已经接近戈壁,沿路走来都很荒芜,很多天连条河都没有看见。

大瓜镇却是绿荫一片,城镇外面不知是种了树还是什么东西,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城墙围了一整圈,在这种荒凉的地方无异于仙境。

旁边也没看见有河,怎么能种得出东西来呢?

梧桐心里犯嘀咕。

又走近了一些,微风拂面,吹来一阵花果香,沁人心脾。

葡萄、哈密瓜、梨……

无数瓜果混合成一种味道,名字叫——幸福。

众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挥舞着缰绳:“冲啊,大瓜镇我们来了!”

上千人的庞大队伍朝那座城镇冲去,如果不是梧桐自己就身处其中,肯定以为这架势是要攻城门。

香味给大家加了一个群体buff,五里路不在话下,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阿布多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站在城门前勒马,停在那里冲上吆喝:“吴大头!快给老子开城门,老子回来了!”

城墙上的小兵听见了,急急忙忙跑走,不一会儿,一个脑袋颇大的中年男人探头出来一看,惊叹道:“呀!真的是阿布多将军!快,快开城门!”

近五米高的巨大木门被打开,队伍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就全都进了城。

城里的居民基本都歇下了,少部分躲在街口围观,街上基本被士兵占了个满满当当。

梧桐这时才看清,原来城墙外面那层绿茵茵的东西,全都是果树。

什么葡萄棚、梨树、酸梅木等等……数不胜数。

城墙上有一队人影小跑着下来,最后停在阿布多马前,为首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被阿布多称呼为吴大头的,跪地叩拜道:“恭迎阿布多将军!”

身后人也齐刷刷跪下,阿布多挥挥手道:“用不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饭菜有没有?我们今晚要大吃一顿。”

“有!有!”

李都尉走过来,和那吴大头忙开了,士兵全部领去营地,阿布多和他的侍卫及十多名军官则被送去将军府。

梧桐身份比较尴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跟谁走。

阿布多过来朝她的马屁股踹了一脚:“愣着做什么?过来喝酒吃肉!”

喝酒吃肉,对于赶了一个月路的梧桐来说,简直比天堂还美好。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搞不明白。

“将军,我们不是要去月门关么?”

平白无故在这个大瓜镇停下,会不会违反军令啊。

“亏你还是个识字儿的呢,连基本的地理知识都没有,跟我来。”

他一抖缰绳,大黄骠改了方向,朝城里某个地方走去。

梧桐连忙跟上。

阿布多最终停在一个葡萄架后面,朝斜上方远远一指:“你瞧,那里是什么?”

梧桐抬眼望去,只见一轮皓月之下,是两条连绵的山脉,山脉中间有个近百米宽的豁口,豁口上用硕大的石块建了城墙与城门,城门正上方是三个巨大的古体文字——月门关。

月门关,关如其名。

梧桐惊叹道:“原来是这样……”

阿布多哈哈一笑,弹了他一个脑崩儿:“小子,长见识了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跟着我阿布多混,保你吃香喝辣,前程无忧。”

他说完就准备回将军府,梧桐在后面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声:“将、将军……”

阿布多回过头来:“什么事?”

梧桐有话在心口难开。

她很想问问阿布多,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信任她,毕竟她也就是个没来历的小流浪汉不是么。

只是话都到了嘴边,她看着阿布多那张毛发旺盛的脸,脸上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他发现了她的秘密,赶走她。

乱世之中,军队是罪魁祸首,如今居然成了她的庇护港湾。

“没什么,我今晚住哪儿呀?”梧桐把疑惑咽了回去,问出个不相干的问题。

阿布多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和我一起住将军府,难不成你还想露宿街头么?以后有的是公文要给你抄。”

“是。”

两人骑着马,一前一后回到将军府。

阿布多只贪吃喝,不贪享乐,将军府建的不比武兴城的衙门大多少,算上门卫岗,统共也就三进三出。

在他们去看月门关的时候,其他人早就进了住宅,吴大头让人准备好了宴席,给他们接风洗尘。

阿布多下马,梧桐跟着下,侍卫走过来把两人的马牵走,院里传出饭菜香。

“还是大瓜镇的酒香,哈哈……”

阿布多抽抽鼻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看见了李都尉,又停下来对他招招手。

李都尉走过来,阿布多说:“来,你把梧桐安排一下。”

“是。”

阿布多走进宴厅里,梧桐则跟着李都尉进入更深的院子里。

阿布多这人好热闹,也没有什么身份架子,平时就住在最外面的大院子里,吃喝拉撒全在那儿。

李都尉一直往里走,走进最里面的院子,指着一个客房道:“以后你就住这里,待会儿我会让人把被褥脸盆都送来,院子里没买丫鬟,杂活都是侍卫干的,要是今后你有什么需要,自己看着去干就是了,明白吗?”

梧桐连忙点点头,问:“那夫人呢?”

李都尉道:“什么夫人?”

“就是阿布多将军的妻妾啊。”阿布多年纪不小成就也不小,古代类似于他这种地位的人,不都早早就妻妾成群了么?

可她跟了他这么久,就没在他身边瞧见过任何一个女人,实在奇怪。

莫非他喜欢男人?梧桐想了一想,觉得没什么可能。

他如果喜欢男人就不会一直骂周泰利养兔儿爷了,加上那晚在王府里,看见舞姬时,眼里流露出来的喜欢也不像是假的。

李都尉怔了一怔,压低嗓音道:“将军没夫人,这事儿你以后可别到处乱问。”

梧桐惊讶道:“有什么禁忌么?”

李都尉摇摇头:“总之你别问了。”

别问就别问吧,她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梧桐向李都尉道了谢,李都尉匆匆地赶去宴厅,她自己留下来把房间整理了一下,站在中间环视这个房间。

一张床,一个柜子。

一张桌,一把椅子。

东西乏善可陈,却足以当一个小小的家。

梧桐点了蜡烛,把买给若兰的红布塞进柜子里,自己的换洗衣服好好叠进去,被子摊开放在床上。

她去厨房端回来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白米饭,以及一碗白切肉,一碗盐水煮芋头,还有两个咸菜疙瘩。

丰盛的一餐。梧桐食指大动,一个人坐在桌边,就着蜡烛的光线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她想起曾经热爱的大鸡排大肘子红烧肉,不禁心里一酸。

人的底线真是无限下降的,以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觉得这样几个菜就是丰盛的一餐。

然而在这乱世中,有吃有喝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了。

不知道若兰如今吃得怎么样,周老爷家里说穷不穷,说富不富。

她一个嫁过去当妾的,能得到正常的待遇吗?

周磐安可是能连自己正妻都指着鼻子骂“老母鸡”的主儿。

看着碗里的白切肉,她真想给她送过去,大家谁都不受罪。

吃完饭,她端碗出去自己打水洗了,顺便烧了锅水洗澡。

大瓜城附近并没有河,但是地下水丰富,随便扎个洞就能冒出水来,因此种植业发展的格外好。

终于躺到床上,这一个月来,她不是坐在马背上,就是躺在泥地上,身体都快累散架了。

除此之外,野外的草丛里还藏着许多田鼠啊蛇啊之类的东西,最让梧桐受困扰的是草蜱子。

在现代的时候她从来都没见过这玩意,一天醒来,发现腿上挂着一串血瘤,直接把她给吓懵了,最后还是在李都尉的指导下,一个一个给它拔出来踩死,用草药处理了伤口。

伤口现在还留有印记,一圈一圈的红斑,像发了皮疹似的。

李都尉当时还说让她把衣服脱下来,检查一下背上有没有,梧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他。

事后脑门上全是冷汗,女儿身差点就暴露了,真惊险。

人太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困意就涌了上来。

等再睁眼时,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府里没公鸡,梧桐不知道到了几点钟,只知道天色已经亮了,担心阿布多或李都尉找自己,忙穿上衣服出去。

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灰白灰白的,厨房里冒出阵阵青烟,似乎有伙夫已经开始做饭。

院子里空荡荡,宴厅里还残留着昨晚喝剩的酒缸。

梧桐转了一圈,看见一个侍卫,问:“阿布多将军呢?”

那人道:“将军休息去了,你找他做什么?”

“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吩咐啊。”

“你没必要找了,将军前一个时辰才睡下,不到下午是不会醒的。”

“这样啊……谢谢。”

两人告别,侍卫做自己的事儿去了,梧桐茫然地站在院子里。

阿布多还没醒,这下她该干什么?

回去睡的话睡不着,在院子里乱转又担心惹上是非。

正想着,院墙外响起一阵吆喝声,好像是有小贩在沿街叫卖。

梧桐灵机一动,她头一次来大瓜镇,不如……出去转转?

梧桐说干就干,跑回房间里,把那几块碎银子翻出来,带在身上就出门了。

将军府外面不远就是正街,人们习惯早睡早起,天才蒙蒙亮,街上已经摆满一长溜的摊儿。

梧桐走走逛逛,感觉什么都新鲜。

在武兴城的时候,街上卖饼卖面,卖小玩意儿之类的摊位最多,可到了大瓜镇,十个铺子有九个里面都是卖得瓜果。

瓜果香甜又便宜,梧桐逛了一个早上,最后满载而归,背着一个大袋子回到将军府,兜里竟然还剩下两块碎银子。

李都尉正巧碰上她,问:“你出去了?”

“对啊,出去逛逛。李都尉,来,吃梨。”梧桐笑嘻嘻地应了声,反手从袋子里掏出个梨丢过去。

李都尉接住,用袖子蹭了蹭,啃了一口说道:“进去吧,你别走太远,就等在将军院门口,省得他找你找不着。”

“好嘞。”

梧桐吭哧吭哧地把袋子放到自己房间,用冷水洗去脸上的汗,随便抹了把脸,走去阿布多房间门口,找了块石头坐下。

阿布多果然睡到下午才醒,醒来之后吃饭,之后提上自己的刀,上马直奔演武场。

梧桐谨记李都尉的话,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眼见着他在演武场练了一通武,大刀耍得虎啸生风,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这么好的功夫,耍出来不仅帅,还能打战。

要是她也有这样的功夫就好了,当初在周家村,姨婆要强拆她们家院墙时,她就不用去拎什么砍柴刀那么挫,直接一个扫堂腿过去把她打趴,看谁还敢欺负她们。

越想心里越痒痒,梧桐从腰后抽出阿布多送她的那柄短剑,抓在手里挥了挥。

“嘶……”

姿势不但笨拙,还把手腕给滑出一道口子,梧桐疼得松开短剑,捧着手腕直抽冷气。

阿布多听见声音停下动作,朝她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眼,松开道:“这点伤算什么。”

梧桐默默地把手背到背后去。

阿布多朝短剑踢了一脚,短剑凌空飞起,梧桐连忙蹲下身,狼狈地接住。

“男儿当自强,想练武,跟我学。”

他丢下大砍刀,抽出另外一把短剑,一下一下的比划起来。

梧桐抓住机会跟他学,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一个多时辰以后,晚霞把天空染得红通通。

阿布多停下动作,摇摇头,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见过笨的,没见过你这么笨的,真是一点练武天赋都没有。”

梧桐:“……对不起。”

她是阿布多点头收下的,当个兵连剑都不会使,给他丢脸了。

阿布多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重逢打战,咱回府去吧,这段时间不在,又收到不少文书。”

他把短剑一丢,提着大刀跨上马背,梧桐接住之后也上了马,随他一起沐浴在夕阳下,颠回将军府。

边关远离朝野,在这里,守卫那堵城门便是阿布多唯一的工作。

他每天吃完早饭,领兵去城墙上巡视,梧桐则待在将军府里,处理他的那些公文,逐字逐句誊抄到宣纸上,在他回来吃晚饭的时候,一封一封地念给他听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刻骨铭心 有时候阿布多心情好,还会赏她几块碎银子,梧桐全部存了起来。

阿布多只收公文,却从来没有发出过一封,哪怕是发给王府报平安的,这一点很奇怪。

有一次梧桐忍不住问,需不需要回一封,她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简单的遣词用句都会了,写一封不是问题。

阿布多却坦然道:“没必要,用不着。”阿布多道:“怕什么?我不认字他们都是知道的,既然知道,发过来就别想着要回。”

梧桐:“……”

又是这样的强盗逻辑……

更让人无语的是,她和阿布多在一起呆久了,居然觉得他的说法也有点道理。

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凭借着自己的耿直性格,爬上将军之位的,只能说,身为他直系领导,且一手提拔了他的南疆王,肯定是个很奇特的人物。

南疆王……一想起这个名字,就想起南疆王府,一想起南疆王府,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一夜。

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了,记忆仍旧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刻骨铭心。

她不知道究竟还要熬多少时间她才能把这件事淡忘,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月她的大姨妈正常来了。

为此她还偷偷从军需车上偷了许多棉花,掩人耳目地跑去草丛里,处理这麻烦事。

公文处理了大半,加上她之前在武兴城带回来的那些,已经有厚厚一大摞,其中有许多有用的,也有许多没用的。

梧桐分不清,干脆去库房要来针和线,把宣纸按誊写时间,分成一册一册的,用线装订起来,最后拿大纸一包,上面写上编号,按照顺序摆放在书架上面。

工作做完了,梧桐再次闲了下来,城墙那边一直很安静,阿布多也没有什么事要让她干。

梧桐整天没事干,这个年代有没有电视电脑可以打发时间,阿布多是个不认字的,因此王府里连本像样的书都找不出来。

她实在闲得无聊,最后想起行军路上认识的赵三羊,跑到营地找他去了。

营地驻扎在大瓜镇南侧,就在月门关脚下,士兵们每日在那里操练,枕戈待旦。

赵三羊说他是马夫,喂马的,因此梧桐一进兵营,就直接往马厩跑。

各色高头大马排开,正在那里吃草,梧桐找来找去,看见一个陌生面庞。

那人奇怪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梧桐试探地问:“我是将军的侍卫,请问赵三羊在哪儿?”

把阿布多的名头一抬出来,在军营里的路就好走多了,那人忙说道:“他去接飞奴了。”

“接飞奴?”

“没错,就在……”那人走出马厩,朝某栋楼上一指,说:“就在那儿。”

梧桐对他道谢,朝那边走去。

那栋楼很高,像个炮台似的,梧桐走到楼梯上面几层时,还没看见东西,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咕咕叫声。

这是什么叫?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加快脚步走上去一看,瞬间恍然大悟。

一群鸽子。

楼顶上是个四面开窗的大房间,房间里放着无数高高低低的木架,每个架子上都站了几只鸽子,远处亦有鸽子朝这边飞来。

原来这就是飞奴。

再看那站在鸽群中间,一一解下他们腿上所系之物的人,不是赵三羊又是谁。

“嘿!”

梧桐喊了他一声,跑过去。

赵三羊欣喜地回过头:“梧桐,你来了。”

“嗯,你在干嘛?”

“取信,飞奴从各地把文书带来,我要取下来送去王府。”

原来自己每日所抄的文书就是这样来的,梧桐伸手道:“你给我吧,我待会儿回去顺路给你带去。”

赵三羊看了看天色,说:“还且等等呢,今天估计还有一些。”

梧桐横竖闲着没事干,就待在这儿陪他等。

信鸽在军营是很受重视的,一个个养得滚圆,站在架子上给自己梳理翅膀。

旁边有装满豆子的木桶,梧桐随手抓起一把,拿在手里喂鸽子。

她看着它们的腿,突然想到一事,问赵三羊道:“诶,你这鸽子,能把信带回来,也能把信送出去么?”

赵三羊自信说道:“那当然,我养得鸽子是顶好的!”

梧桐问:“什么地方都能送去么?

赵三羊说:“呃……这个倒不是,你想送去哪里?”

“周家村。”出来这么久了,她一直没有联系过若兰,若兰连她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要是能让信鸽送封信过去,那是极好的。

可惜周家村太不出名,赵三羊茫然地问:“这是哪儿?”

梧桐仔细想了想,自己出来之后所见的地势,说:“在定江河水坝边上,属昆州那一代。”

赵三羊道:“若是昆州,飞奴的确可以送去,不过那边没有我们的军队驻扎,能不能送到她手上,那就得靠缘分了。”

缘分缘分,她和若兰认识,且一起来到这个地方,靠得不就是缘分么。

梧桐满心欢喜,和赵三羊约定好,让他帮自己这一个忙。

傍晚时分,梧桐带着从信鸽腿上接下的文书回到将军府,听人说阿布多今晚跟部下在城墙上喝酒,要晚一点回来。

她得了空,随便吃了些东西,拿上纸笔回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点上蜡烛开始写信。

后院是很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吹树叶声,烛光随着微风摇曳,房间里明暗交错。

梧桐提起笔,停顿了很久,直到笔尖都快滴出墨了,都没想出来该怎么写这第一句。

她把笔放回墨盘里润了润,手指摩挲着下巴,苦思冥想。

这信该怎么写?

出来的时候,若兰没有挽留她,她也没有要求若兰和她一起走,两人算是各自为着自己的意愿去过生活。

她如果把外面的生活写得太好,有炫耀之疑。可要是写得太差,又好像后悔自己的选择,在对人诉苦似的……

两人虽然选择不同,但她从来没怀疑过,若兰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梧桐想了半响,决定还是说说自己出来后的经历,有艰难也有欣喜,有付出也有收获。

当然,在王府发生的那一段,是必须得抹去的。

这事儿她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更不想告诉若兰。平日里誊写一篇公文,顶多花一刻钟的功夫,写这封信,她却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信的最末,梧桐把问她喜欢什么样款式的喜服,准备将来回去了,给她送一个大惊喜。

“……好怀念那边啊,我好不容易把段位打得那么高,支付宝余额也不知道被谁继承了,我预定的手机都还没来得及收到……哭,不说了,再说写不下了,祝一切安好。”

落款,梧桐。

“呼……”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之后将信纸叠了又叠,仔仔细细的藏进衣服里,收拾墨盘和毛笔,吹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梧桐带着信,再一次去营地找到赵三羊。

她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把信塞给他,还往他手里塞了块银子,低声说:“麻烦一定保密。”

赵三羊怔了怔,立即把银子塞还给她:“你太见外了,我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这个吗?这封信我一定安安全全的帮你送出去。”

梧桐很感动,捏着银子问:“你就不担心我信的内容吗?”

这里毕竟是军队,无论在哪个朝代,安全问题都是极为重要的。

她的信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是她又没有告诉赵三羊,赵三羊就不怕她……通敌卖国?

赵三羊灿烂一笑,露出一口与肤色不太相称的雪白好牙口:“你这话说得……有哪个当奸细的,会和一个马夫套关系?再说了,我白吃你那么多馒头,送封信做报答是应该的。”

梧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鼻根竟有点发酸:“好兄弟!”

“好兄弟!”赵三羊也拍了下她的肩膀,提起装豆子的桶,去楼上喂鸽子了。

自从信被送走后,梧桐便开始翘首以盼,每天从起床盼到日落,希望能看见回信。

不过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这份期待也变得越来越小。

鸽子一天能飞几百公里,而周家村所在的昆州,距离月门关也就几千公里,相当于最多十来天的功夫,那只信鸽就能飞去昆州。

这么久还没有回音,估计是没希望了吧,周家村毕竟太偏僻了。

梧桐起初还每天去军营询问,看看赵三羊有没有收到回信,后面担心去得太频繁会给人造成困扰,于是改成两天一去、三天一去,渐渐的就不去了。

大瓜镇瓜果鲜美,衣食无忧,她的工作又清闲,每天无聊的要长草。

一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趁着和阿布多一起吃饭的功夫问道:“将军,最近也没有什么文书要抄,不如派我点别的工作?”

阿布多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小子有意思,让你闲着,你倒不满足了?”

梧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这段时间她的头发早就长出来了,她为了掩人耳目,拿短剑又削短了一次,乱糟糟地藏在帽子里。

“大家都在干活,我很惭愧嘛。”

阿布多道:“你要干活也不是没地方,只是你瘦得像皮猴似的,能干什么?扛个沙包都让人觉得是虐待你,守城门还给我丢人。”

这的确是个问题,梧桐也很想把自己练得强壮一点,可是这副身体年纪小,性别又是女的,根本强壮不起来,吃再多也只能变成一个大胖子,练不成金刚芭比。

李都尉也在和他们一起吃饭,听见这话说道:“梧桐若是想干活,也不一定非得去训练或守城,在府里打打下手,干点杂活也是好的。”

杂活……

被他这么一提,梧桐想起一种工作来,问:“非得在府里干活吗?我去兵营行不行?”

正好跟赵三羊一起喂马,横竖她是在等信,跟他一起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你想去兵营?”同在饭桌上的吴都尉,也就是那晚给他们开门的吴大头微微眯起眼睛。

他和李都尉堪称阿布多的左膀右臂,李都尉文化程度高一些,管文,他性子野蛮一些,管武。

李都尉平日里和阿布多关系更密切,因此这次去南疆,阿布多带的是他,让吴大头留守大瓜镇。

梧桐比较害怕李都尉,对于与他同级别的吴大头,也有一种自发的敬畏感,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了?”

莫非她说错了什么话?

正紧张着,吴大头笑笑道:“没什么,只是平日里看你只会抄书,竟然想去兵营干活,有点稀奇而已。”

阿布多爽朗大笑,拍了下梧桐的肩膀,差点把她拍翻在桌上。

“吴大头,你可别小瞧了这小子,他在南疆可是救过我性命的。”

吴大头惊奇地哦了一声,问:“怎么救的?”

阿布多人高马大,比两个梧桐加起来还壮实,怎么看也是他救梧桐的份啊。

阿布多神秘兮兮地说:“他叫了一声。”

吴大头困惑:“叫了一声?”

阿布多嗯了一句,任他怎样好奇,也不肯解释给他听。

李都尉只当自己是透明人,低头吃菜。

梧桐则羞愧地要挖个洞钻起来。

用这种奇葩方式救人性命的,大概也只有她了吧。

这份荣誉实在来得有点猝不及防,让她都不太敢接。

被吴大头这么一打岔,她不敢再提去兵营干杂活的事情,府里打杂的人手又足够,没必要再插一个人,最后饭快吃完时,梧桐仍旧没有新工作。

第二天凌晨,她睡得正迷糊,听见有人哐哐敲门,声音巨响无比。

“梧桐!快出来!梧桐!”

她惊得坐起来,套件外套过去开门,打开一看,阿布多穿一身铠甲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他的刀,精神抖擞的。

“快穿衣服,今天带你去巡城墙。”

梧桐大喜:“真的?”

阿布多一揉她的乱发:“骗你不成?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你快点,我就在大门口等你,时间一过我就走了。”

“哎!”

梧桐应声,忙不迭的去洗漱。

她没有铠甲,只好仍旧穿着那粗布做得小兵衣服,戴一顶布帽,临出门时瞥见挂在墙上的短剑,走过去将它取下,往腰上一插,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要去巡逻了,还是两国交接处的月门关,这事儿想想都刺激。阿布多果然等在将军府门外,骑着他的大黄骠,梧桐跑去府里的马厩,把自己的小马驹牵过来,和阿布多出发。

她的小马驹也有了名字,因为脸有点长,身材又很帅气,所以给它取名叫福福。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她还是吃了一惊 阿布多对此很不解,说:“你若真觉得它好看,不如取名叫惊帆。”

梧桐笑笑,不置可否。

天色蒙蒙亮时,两人上城楼。

城楼造得挺先进,上去的地方一排是台阶,一排是斜坡。

马脚上装了铁掌,稳当当地从斜坡上,不一会儿就到达楼顶上。

天色越发亮起来,士兵们把点在大铁锅里的火浇灭了,晨风吹得旗帜簌簌作响。

城墙面积颇大,足以三匹马并行,那座用来点灯的楼,规模更是大得如同堡垒一般。

阿布多也不下马,就这么骑着走。

梧桐跟在他身后,不住地朝外边望。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所谓的东齐。

和地下水丰富的大瓜镇相比,城墙这一边明显荒芜了许多。

放眼望去,没有看见一栋建筑物,视野里除了枯黄的杂草,便是连绵不尽的荒地,偶尔出现一棵大点的树,屹立在荒原上,十分孤独,

她早就听说过,东齐人与北方的塞外都是民风彪悍之地,畜牧业远比种植业发达,大家都是骑在马背上过日子,虽然战斗力强悍,但是因为小部族众多,没办法统一起来,因此也没给紧靠在一起的南疆造成什么影响。

然而听说归听说,看见这样荒凉的风景,她还是吃了一惊。

城墙这边可是繁盛的大瓜镇,那边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呢?

她忍不住问阿布多。

阿布多道:“还没到时候,时候到了,他们自然就来了。”

“时候?”

“是啊,等天气一冷,那边没草放牧,他们把牛羊都吃光了,自然就要打边关的主意。”

梧桐问:“进来做生意么?”

阿布多大笑道:“哈哈,如果只是做生意这么简单,还设什么边关?”

这话听起来可不妙,两国之间只有两种相处模式。

平安无事,和一触即发。

东齐显然是属于后者。

梧桐进到军队这么久,安生日子过惯了,都快忘记,月门关这类的东西,本来就是为了抵御外敌而存在的。

她不禁嘀咕道:“既然是没东西吃才动手,为什么不直接想点办法,把吃东西的问题给解决了呢?也好过年年来抢啊。”

阿布多叹了口气。

他是个豪爽的人,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打,难得有叹气的时候。

“事情哪儿有那么简单,东齐地域辽阔却荒凉,定江河发源于东齐境内的冬拉山,但只有一小部分流经东齐,其他部分全在中原与南疆。因此东齐仅在定江河经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能够种植,这一小块土地如何养育所有的人?”

梧桐问:“听说定江河年年闹洪灾,就不能直接从上面引流么?”

这样下面的灾情能减轻,上面又有水用,岂不一举两得。

阿布多摇摇头道:“引流需要动用军队,东齐如今的国王不过是个吃白饭的,如何做得了这种大事。”

也是……这年代连个挖掘机都没有,挖河引流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但他说得这样详细,弄得梧桐有点好奇了:“将军怎么对东齐的事情那么清楚?”

阿布多突然抬起手,用刀刃一指:“那是何处?”

梧桐看了眼:“东齐。”

“那是你的东齐,却是我的家乡。”

他淡淡地说着,晨光正好升起,照亮他那双藏在眉骨底下,深邃的双眼。

梧桐心中一惊,猛然想起来,阿布多的父亲就是东齐人。

他的身体里有一半是东齐的血脉,如今却在这里防御东齐入侵,不知道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她突然觉得所谓的南疆王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是好人的话,怎么会让人做这种事情呢?

阿布多是父母双亡的,他的父亲早就死了,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来到南疆混生活。

但他真的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洒脱么?

以前梧桐逛论坛,看见有人评价某个明星的话,觉得用在阿布多身上很合适。

你看见的样子,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而他真正的样子,只能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窥见那么一瞬。

例如周泰利,他和阿布多每次见面都会闹得那样凶,梧桐非常好奇两人到底是结了什么仇。

这次回来的路上,她有意无意地向士兵们打听,得到最多的答案,是说阿布多在刚刚进入南疆王麾下,帮助他做事时,周泰利曾经很不信任他,无意中还骂了他一句——“东齐的狗杂碎”。

事情未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但这句话,绝对是在阿布多心中埋下的第一条祸根。

早晨的巡逻完毕,阿布多留在城墙上和兵将们一起训练,梧桐则独自骑马,回到将军府。

把福福栓好,又喂了点草,她回到平日誊写文书的书房里,见桌上还是那么几本,并没有送新的来。

阿布多有一张书桌,据说是将军府刚买下来时,李都尉帮他准备的。

李都尉从二十多岁开始,就一直待在月门关,一直当副将。

前一个将军在交战时受了伤,一条腿被截了,于是南疆王把他调回王城,分给他一份安心养老的工作。

大家那时都猜测,李都尉终于有望上位,谁知末了分了个不认字的将军来。

李都尉也不抱怨,勤勤恳恳地干着自己的工作,帮助阿布多一起守卫月门关。

书桌自买来就没用过几次,梧桐闲着没事做,好奇地过去翻了翻,从底下翻出一张地图来。

地图是个好东西,尤其是行军打战用的,每一个地方都标的特别详细。

梧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受限于古代通讯业不发达,她来到这里这么久,了解到的地方只有自己到过的,其他一概不知。

地图按照传统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绘制,正中央那块名中原,分为十二个州,其中一块标黄,乃皇城,名为平州。

在中原西南方向,有一块面积颇大的地界,正是梧桐所在的南疆。在西北方向,有一块比南疆略小的区域,名西齐。

西齐和南疆都标淡绿,意为藩国,西齐王与南疆王皆是当朝皇帝的兄弟。

在中原正北方,有一块辽阔的土地,名塞外,正东方,便是东齐。

这两处皆为独立的国家,且民风好战,时不时的就会和中原发生冲突,在近百年前还联手发起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意在占据中原水草丰美的土地,最后战败撤退。

局势大概就这样,梧桐却有几个地方很不解。

照地图来看,这个朝代是有皇帝的,南疆王只是一个藩王,为什么人人都说南疆王好?皇帝不管吗?

之前在南安城遇见的灾民是从北方跑过来的,如果只是为了活命,应该去距离更近的西齐才对,为何要穿越几千公里,跑到南疆来?

最后一个……周家村t在哪儿啊?她眼睛都快看瞎了,也没找见着三个字。

昆州倒是找到了,可是面积太大,根本判断不了哪里才是周家村。

一想到自己那封音讯缥缈的信,她就一阵心疼。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她刚想起信,那边赵三羊就跑过来。

“梧桐!梧桐!”

梧桐听到声音,赶忙跑出去,见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里。

“怎么了?”她上前一步问,心里焦急又忐忑。

赵三羊冲她咧嘴一笑,举起手里的东西:“你的信……回来了!”

太好了!

这一瞬间,梧桐感觉一股热意从后脑勺开始蔓延,整个人都幸福的不得了,开心的不得了,心房开满了花,灌了蜜一般的甜。

赵三羊把信塞给她:“你自己看去,我还得喂马呢,不多陪了。”

他说完就走,梧桐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谢谢你!改天请你吃好吃的!”

赵三羊举起右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已听见。

梧桐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美滋滋地拿着信跑回自己的房间里。

天色还亮,不必点灯,她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拿出信。

因为要挂在鸽子腿上,信纸都卷成小小的一卷。

缓缓展开,里面熟悉的字迹便露了出来。

若兰。

即使不看落款,她也知道这信一定是若兰亲手回的。

在这个年代,能用简体字的估计也就她们两人。

“梧桐,很高兴收到你的信……”

她小声地念起来,仿佛若兰就坐在她面前和她对话。

通过这封信,她得知若兰现在的日子过得也很不错,周磐安对她比对自己的大老婆还好,周老爷和周夫人也都一一对她改观,把她当成好媳妇。

梧桐走时放下的那把火,将姨婆家三年的口粮都给烧没了,她到处去问人借粮食,最后只有若兰让周磐安借了她一点,此后村里再也没有人说她的闲话。

信的最后,若兰还邀请梧桐回去生活,说外面的生活既危险又辛苦,说不定还得上战场。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实在不适合过那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不如回去嫁人,过一世安稳。

梧桐如果不想嫁给周磐安,与她共侍一夫的话,她也可以帮忙出嫁妆,给梧桐另寻一个体面的婆家。

“梧桐,我真的很想你,你是我的好姐妹,请仔细考虑考虑我的话,好吗?落款,若兰……”

信看完了,拿着信纸,梧桐靠在椅背上,有点出神。

若兰无疑是为了她好,希望她幸福平安。

可是一想起周家村,梧桐就会想起当初在那里时,村民们的冷言冷语,实在令人寒心。

他们现在嘴上是不敢乱说了,但心里呢?

人不可能那么快就改变,愚昧仍然是愚昧。

相比之下,军队的风气就要开放多了。

别的地方她暂且不知道,但是在阿布多的军队里,的确是不受限制的。

当兵的生活苦,但只是身体上苦,心灵上她放歌四海任逍遥。

阿布多、李都尉、赵三羊……这些人都很不错,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些人的目光中了。

因此,若兰的这个邀请,她打算不回应。

信是要回的,这是两人唯一的联系方式,不能随便断了。

不过最近她天天都待在大瓜镇,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鸽子飞一趟又要挺长时间的,不如等有必要的时候再写信。

她把信收起来,端端正正的放进抽屉里,之后摸出碎银子,揣在兜里出门,打算去街上看一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买来送给赵三羊的。

赵三羊这次可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梧桐悠闲的出了门,看着大瓜镇上方蔚蓝的天空,想到此时若兰也很有可能在怀念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街上仍是那般热闹,瓜果飘香。

时间已近深秋了,气候慢慢变冷,李都尉都开始筹备,让人缝制过冬的服,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发下来。

日子虽过得粗糙了些,但还是很人性化的,唯一让人担心的,那就是以后很有可能要打战。

打战就会受伤,受伤就会死人。

梧桐的家庭从小就健健康康,连个生大病的人都没有,更没有见过死人。

得做好心理准备,她想。

正走着,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臭小子,快点拿出来!不然我踹死你!”

“我没有……我没有……”

人群纷纷挤过去,似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梧桐也凑了过去,还没有站稳,从天而降一个人撞到她身上,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到地上。

出来逛个街而已,至于这样飞来横祸么……

梧桐无语凝噎,揉了揉撞得发闷的胸口,支撑着想要站起来。

视线里突然走进来两个士兵模样的人,大掌一伸,把压在她身上的人拎开了。

梧桐这时才看清,原来刚才飞过来的那个人,是一个年纪顶多不超过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身上脏兮兮的,穿得婆婆烂烂,一张脏脸也不知有多久没戏了,连五官都不大看得清。

他是乞丐吗?还是被人虐待啊?

不等她想明白,那两名士兵就把小男孩丢到地上,对他拳打脚踢起来,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拿出来!你给我拿出来!”小男孩没力气反抗,在地上可怜兮兮的缩成一团,嘴里不住哭着:“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梧桐一看不妙,屁股上的灰都顾不上拍,冲上去拦在他前面,冲两人喊道:“你们在干嘛?”

一名士兵脸上浮现暴戾的神色:“嗬,又来根小豆芽,跟他一伙的是不是?”

梧桐道:“我是士兵!”

“就你这样长得跟豆芽菜似的,还当兵呢?别笑掉别人的大牙了。”

梧桐气得太阳穴青筋直跳,然而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别妨碍我们 她只是一个侍卫,没有任何军衔,唯一的武器短剑还是阿布多送给她的,并非军队统一发放的那种。

此时她身上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就是那身粗布军装。

但是在这个世道,居无定所的流民那么多,战场上死人那么多,随便从死人身上扒拉下来一套衣服,穿在自己身上的人也有的是,军服并不能令人信服。

要是阿布多在就好了……或者李都尉也行啊……

她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壮大胆子,问他们道:“大庭广众的,你们殴打一个小孩子,有脸没有?”

士兵不耐烦起来:“你是不是他一伙的?不是滚到一边去,别妨碍我们!”

他说完便拨开梧桐,又要朝那小男孩踹去,小男孩吓得浑身抖似筛糠,脏到黑乎乎的脸都白了几分。

“不要……不要……”

他把头埋进袖子里,低声央求,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兽,躲避猎人最后的攻击。

梧桐看不下去,再次站了出来,拦住那人:“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打他?不说个清楚我是不会让你们打的!”

那人横眉怒目:“你算老几?”

梧桐不回答也不让开,梗着脖子站在那里。

对方无语地看着她,大约是把她当成了精神病,最后无奈地说:“我怕了你行不行?那小子偷了我们哥儿两的钱,现在让他拿出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偷钱……

梧桐转身看向那小孩儿,问:“你偷了没有?”

小孩不说话,大概是被打怕了。

梧桐加重语气,蹲下去严肃地说:“你偷了就是偷了,没偷就是没偷,谁也冤枉不了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小孩子动了动,嘴里挤出一句蚊子似的哼哼:“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梧桐站起身,对那士兵道:“你们找错人了,他没偷钱。”

对方好笑地说:“你这人可真好玩,贼能说自己是贼吗?”

梧桐说:“那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相信?”

“我们是不会信的,这小子就是贼,整个大瓜镇的人都知道,天天没事儿在街上游荡,没爹没娘,不靠偷东西,他怎么活?”

此话一出,身边的人纷纷附和。

即便男孩不停说自己没偷,镇民们依旧固执的认为他就是个贼。

梧桐想起自己和若兰当初在周家村,也是被人这样冷眼旁观的对待,心里不由得激起了一股怒气。

凭什么?

生活已经够艰苦了,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凭什么受这样的窝囊气?

她铁青着脸说:“你们丢了多少银子,我给你补上。”

两人诧异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一人缓缓伸出手,比了个五,傲慢说道:“五百两。”

“你放屁!”梧桐当即骂了出来。

带五百两银子上街,他以为他吃了菠菜吗?力大无穷啊。

那士兵嘲道:“你赔不起就算了,滚开滚开。”

“你们根本就是随口胡诌,我怎么可能赔给你们?”

“你看见我们的银子了吗?没看见怎么知道不是五百两呢?”一人瞥了眼她的细胳膊,说道:“你要是不愿意赔也没关系,过来,和哥儿俩好好切磋一把,等我们把气出完了,说不定就放过你和那个小叫花子。”

两对一。

人高马大对小绿豆芽。

那能叫切磋吗?只能叫虐杀啊!

梧桐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犹豫不决之际,感觉裤腿被人拽了拽。

低头一看,是小男孩儿。

小男孩脸色虚弱,对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梧桐鼻子一酸,甩开他的手,拔出短剑走上前去,对两人喊道:“来就来!”

两人怔了一下,随即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朝她走来。

围观群众自觉的让出一个圈,圈里只有他们四人。

香甜的哈密瓜香味中,战斗开始了。

梧桐持剑防卫,两人先是一起朝她走来,走到面前的时候,突然改了策略。

一个人直接迎梧桐,让她没办法分神,另外一个人则绕到她背后,踹了小男孩一脚,伸手擒住她的肩膀,控制住她的两只手,使她动弹不得。

等梧桐察觉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使劲挣了挣,大喊道:“这样不公平!”

“谁他妈跟你讲公平?”站在她面前的人冷笑了一声,捏起拳头,朝梧桐的胸口狠狠挥出一拳。

“咳……咳咳……”

梧桐疼得心脏停跳了几拍,眼前冒出金星,喉间一阵甜腥味上涌,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怎样?还要维护他吗?”那人举着拳头问道。

梧桐把嘴唇咬得发白,虚弱地抬起头:“他……他不是贼……”

她和若兰也不是生不出儿子的货,更不是灾星瘟疫。

有问题的是那帮村民,不是她们。

“呵呵,你还真是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又是重重的一拳。

痛上加痛,迷迷糊糊之间,梧桐竟然还能有心情自嘲。

还好她现在的胸不大,否则两拳下去,估计就得打爆了。

“说!他是贼!”

士兵们此时已经不是为了钱不钱,而是为了面子。

梧桐让他们丢了面子,无论如何都得找回来。

只是这个不开窍的却像中了邪一样,怎么着都不肯松口。

“他不是,是你们冤枉他!”

砰!

一拳又一拳。

小男孩看不下去,从地上爬起来,挡在她面前,跪着抱住那人的小腿,哭道:“我是贼!我偷了你们的钱!不要打了……”

那人得意地看向梧桐,似乎在说——她维护的,也不过是这么个玩意儿。

梧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起来!别求他们!去报官!去找阿布多将军!”

小男孩满脸泪痕地看着她,不知所措。士兵一脚把他踹开,抬起拳头又要打梧桐。

“都他娘的给我住手!”

随着一声暴喝,一匹威风禀禀的大黄骠冲进人群里,天神般的人物从马上跳将下来。

整个大瓜镇里,没有人认不出这匹马,没有人认不出这个人。

大家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士兵吓得停住了动作,拳头尴尬地悬在空中。

梧桐费力地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喃喃说道:“将军……你怎么来了?”

阿布多哼了声,走到她面前,一脚一个,将两名士兵一一踹开,说道:“听见有人要找我,你说我来不来?”

梧桐很想说声谢谢,然而胸口太痛苦,一个急喘气,又逼出一口血来。

阿布多皱眉看着她,质问那二人道:“是你们干得?

此时瞎子也能看出,梧桐的关系和他不一般了。

两人吓得当即跪地,拼命磕头:“将军,这是个误会啊将军,我们不是故意的……都怪……”

一人突然朝小男孩一指,恶狠狠骂道:“都怪他!要不是这个臭东西,我们绝不会打起来。”

阿布多眯起眼睛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被他的气势和怪异模样吓到,打了个寒颤。

他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阿布多止住笑声,问:“你们是谁旗下的?”

一人为难的开不了口,另外一人咬咬牙,低声道:“吴、吴都尉旗下的。”

他掏出一个钱袋,说:“这是刚才有人捡到送来给我的,你们看看,是不是你们丢的?”

两人战战兢兢地接过来:“是……是……”

“当街斗殴,理应处斩,不过老子今天心情好,放你们一条狗命,你们现在就去找吴大头,向他领活儿干。”

“活儿?”两人不解。

阿布多说:“帮全镇老百姓倒一个月的夜香。”

此话一出,百姓欢呼。

以前倒夜香都是靠自力更生,如今有人义务帮忙,岂不妙哉。

反观那两人,脸倒是臭的跟夜香似的,却又没办法说不。

在这月门关里,谁敢跟阿布多对着来,不要命了吧?

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去领罚,阿布多看向梧桐,问:“怎么样?”

梧桐揉揉胸口:“死不了。”

阿布多搂住她的肩膀:“那就跟我回去吧,刚刚从关外打了一只野山羊回来,晚上大家一起加餐。”

话一说完,他便推着梧桐往前走。

人群渐渐散去,梧桐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看见小男孩正跪在地上,冲着她的方向认认真真的叩了三个头。

心中震撼无比。

穷不是原罪。

梧桐有种想跟阿布多开口的冲动,但是看了眼他那兴致勃勃的脸,还是按耐下来这个念头。

回到将军府,阿布多与兵将一起喝酒去,梧桐找到府内的大夫,让他帮自己看了一下伤势。

那几拳虽然打得重,好在对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功夫,因此休养两天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大夫还给她包了点补血气的药,让她拿回去炖汤喝,梧桐道谢,带着药材离开。

傍晚时,烤全羊摆上了桌,众人入座。

阿布多扫了一圈,问:“梧桐呢?怎么没来。”

李都尉道:“将军,梧桐回来时受了伤,不宜喝酒吃荤。”

阿布多不悦道:“扫兴扫兴。”

吴大头说:“将军,梧桐一个侍卫,来了也不便入座,我们陪您喝吧,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把一个小脸盆似的大碗端起来,一口饮进。

阿布多立即被吊起兴致,鼓掌道:“好酒量!”

酒一直喝到深夜。

众人散去,阿布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有侍卫上前想要扶他,被他一掌推开。

他慢吞吞地朝后院走去,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口,打了个酒嗝,喊道:“梧桐!出来!陪老子练刀!”

房间里亮着烛光,里面的人显然还没有睡。

阿布多等了一会儿,没瞧见人开门,不耐烦地上去踹了脚门。

“梧桐!”

门内响起一阵叮呤哐啷的动静,好像是有人踢翻了椅子,又好像是有人摔了个大马趴。

阿布多蹙眉,耳朵朝门贴去,贴过去的瞬间,房门开了。

梧桐紧张兮兮地看着他,鸡窝似的乱发下,是一张小小的脸:“将军……您怎么来了?”

“我……”阿布多一挥刀,临到口的话又改了:“我来看看你,伤怎么样了?”

梧桐道:“没大问题,过两天就好了。”

“哦……”阿布多点点头,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小子给我好好养伤,听到没有?养好了还得给我抄文书呢。”

梧桐自嘲地笑了笑:“是,我一定好好养。”

“嗯,那就这样吧……”

阿布多摆摆手,提着刀准备走。

他庞大健壮的身躯就像一座小山,遮住了门前的月光。

黑暗总是会让人紧张又害怕。

“将军……”梧桐上前一步,说道:“我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

阿布多奇怪地回过头:“什么事?”

梧桐咬了下嘴唇,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让出一步,把从开门起就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给推了出来。

“将军,您能不能让我把他留下来?”

又小又矮的身躯,全身上下仿佛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一般。

小小的身体穿着大大的衣服,裤腿挽起来好几圈,依旧托在地上。

细细的脖子支撑着一个大脑袋,大脑袋上面有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睛,正在紧张不安地看着他。

阿布多拍拍自己的脑袋,想起来了。

就是今天在街上,梧桐为了他挨打的那个小子。

“你要留他?”阿布多问梧桐。

梧桐点点头。

“你了解他的底细么”

梧桐道:“……了解。”

“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一向大大咧咧的阿布多,今日却变得格外谨慎起来。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让梧桐喘不过气。

其实这些她刚才也问小男孩了,但对方一个字都不肯提。

如果连这些基本问题都回答不出来,那阿布多肯定不会允许他留下来的。

梧桐想起自己方才开门之前,在药方上瞥见个名字,顺手拿来用。

“他叫南星,是……是华安郡人,爹妈都死了。”

华安郡是离大瓜镇近两百公里远的一个大城,人口万千,有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梧桐说完便屏住呼吸看着阿布多,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她的回答。阿布多却并没有跟她说话,直接看向小男孩儿:“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男孩乖巧地点点头:“军队。”

“军队是要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要打战。”

“你留在这里,万一将来哪一天打战我们都死了,你要怎么办?”

小男孩迟疑,片刻后说道:“拿起你们的刀,再打。”

“哈哈……”

章节目录 第338章 你以后就跟我住了 阿布多大笑几声,揉了揉他的脑袋:“就你这小身板,拿什么跟被人打?还是乖乖跟着梧桐学写字吧。”

梧桐听后欣喜地问:“将军,您的意思是……他可以留下来了?”

阿布多道:“不留有什么办法?你舍得让他走吗?”

自然舍不得。

梧桐回府后特意又去街上把他找了来,就是担心他再被人欺负。

阿布多了然一笑,背着刀离开院子,壮实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往潇洒了许多。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酒香。

梧桐松了口气,回过头对小男孩儿说道:“刚才我回答的问题都是瞎编的,不如你把名字告诉我,以后我们好称呼。”

“不。”小男孩摇摇头。

“嗯?”

“我就叫南星。”他坚定地说。

梧桐怔住,看了他一会儿,释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进去吧,你以后就跟我住了。”

她从库房那里要来一床新棉被,给南星铺好床,自己打地铺。

之后她又要去给南星烧水洗澡,还给他准备了一身干净衣服。

南星说不用,自己吭哧吭哧地跑去厨房打了盆热水来,十分勤快。

梧桐看着他,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

这孩子寡言少语,其实心思一点也不比谁少,只是以前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受创,所以才不肯把自己的事情对别人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她生出些探究的**,没等问出口,又觉得其实没必要。

不说就不说,乱世之中,人的身份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丐帮弟子,人就是人,这是唯一的身份。

谁还不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呢?她不也照样没把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告诉阿布多他们么。

一人睡地上,一人睡床上,平安无事地度过第一夜。

翌日早晨,梧桐早早醒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药,另外又弄了两人份的早餐,端回房间与南星一起吃。

早饭过后,她谨记阿布多的命令,教南星写字。

只是到了书房之后她才发现,南星他竟然……竟然……竟然本来就会写字!

而且还写得比梧桐熟稔多了,会得字多多了。

这事就让人很无语了。

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这还没动手教呢,人家直接上来碾压她。

一个小乞丐居然如此的深藏不露。

她一把揪住南星的领子:“说,你是怎么会这些的?”

“先生教的。”

“先生是谁?”

“杨重阳。”

杨重阳又t是谁?

梧桐发现自己问得简直多此一举,因为对方说出个名字来,她压根听都没听说过。

这小子的身世一定不简单,在这年头,家里还能请得起先生教书的,绝对不是普通人物。

她追问:“你爹妈到底是谁?”

南星一点点从她手中夺回自己的领子,拿起毛笔认认真真地写起字来。

梧桐:“……喂,不要装作没听见好不好?”

南星目不斜视,写得格外端正,字迹比许多大人的还要苍劲有力。

梧桐无语凝噎:“哼,气死了,我抄我的公文去。”

本来还以为可以收个乖巧可爱的小徒弟,谁知道一点威严都没有……

她气鼓鼓地回到自己位子上,摊开公文开始抄。

南星装作漫不经心地朝她方向瞥了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下午,阿布多巡视完城门,挎着刀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哟,在写字呢,学得怎么样了?”

不等两人回答,他就一把抓起南星正在写的那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不错不错,写得挺漂亮。”

梧桐笑嘻嘻地问:“将军您能认识?”

阿布多白了她一眼:“我拿来当画欣赏不行啊?梧桐你个狼心狗肺的,吃我的住我的,还要嘲笑我不认字是不是?”

梧桐知道他在开玩笑,笑得越发狡黠。

南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布多,默默地把纸收了起来。

阿布多走到梧桐身边,一屁股坐下,让梧桐念公文给他听。

念了几封,他就开始打瞌睡,下巴颌儿戳到刀把子,差点把舌头都给咬破。

“去去去,别念了,跟我来演武场,我教你练剑。”

阿布多想起一出是一出,梧桐只好把公文与纸笔都收起来,放进后面的书架上。

书架原本空荡荡的,如今已经整整齐齐排列满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

每天一打开门,看见这些她就格外的有成就感。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南星也站起来,要跟着他们出去。

阿布多回头时看见了,对他吩咐道:“你不用来,在这里继续学写字就好,努力早日出师,帮梧桐分担工作。”

南星没说话,从表情可以看出他很不情愿。

他把目光投向梧桐,梧桐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的。”

他这才退了回去,但是走出很远,梧桐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阿布多神经粗得像大树,对此浑然不觉,走到演武场后,先让梧桐耍几招给他看。

梧桐最近有也联系,进步多少不敢讲,起码不会一拔刀就砍伤自己。

一套练下来后,阿布多摸着下巴摇头:“不行,软绵绵的跟个女人似的,你没吃饱饭吗?一点力度都没有。”

梧桐:“……”

她本来就是女人啊,怎么办?

“看我的。”

阿布多说了一声,提起刀,大刀阔斧的一挥:“喝!”

和成年人腰一般粗的木墩瞬间拦腰斩断。

刀尖向上挑,疾步冲刺,跳跃。

“哈!”

一排竹竿被冲击力碾压的四分五裂。

又是一个俯冲,身体灵活且霸道的旋转。

地面上被大刀劈出一道足有两米深的沟壑。

阿布多把刀扛上肩头:“看看,这才叫功夫!”

梧桐满心除了赞叹已经没有其他情绪,认命地挥起短剑来。在演武场练出一身汗,两人畅快淋漓,回去之后阿布多又设下晚宴,召集众将士一起过来吃酒,直到夜深才罢休。

梧桐酒量不好,又是个作陪的,因此也没人灌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肉吃得不亦乐乎。

只是心里总是提着的,像是忘记了什么。

是什么呢……

南星孤单的背影浮现出来,她惊得筷子都掉了。

“我的妈,怎么把他给忘了……”

她连忙找了个借口,跟阿布多道别,临走时用大盘子装了几块肉,几块饼,揣在怀里往书房赶。

书房外面黑漆漆的,推开一看,没人。

她立即掉头去自己房间。

走到后院,终于松了口气。

窗户纸后面映出静静的火光,一个瘦小的人影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梧桐慢慢走过去,推开房门道:“真是抱歉,我刚才练武练得忘记了时间,南星你吃饭了没?”

房间里静悄悄的,如果不是亮着灯,根本一点生气也没有。

南星坐在桌前,桌上却并没有任何东西,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梧桐走进来以后,他就侧过脸来看着梧桐,洗干净的五官清隽漂亮,眉眼甚至带着点贵气。

他很久都没回答,梧桐被他看得发毛,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南星转过头去,低头看着桌子,依旧不开口。

“你是不是怪我忘记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梧桐走过去,放下盘子摸摸他的脑袋。

七八岁的小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是让人头疼。

南星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开口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梧桐茫然地啊了一声。

南星说:“阿布多。”

“胡闹。”梧桐轻轻扇了下他的脑袋,佯装生气地说:“他是将军,怎么能直呼名字?”

南星不说话,严肃万分地看着她。

梧桐收回手,讪讪地说:“他是将军,我是侍卫,就这种关系啊。”

南星目光炯炯,好似黑夜里的明星:“你们是不是睡觉了?”

“啥?”梧桐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梧桐震惊万分,难以置信地说:“你可别胡说,我是侍卫,我是男的啊……”

最后这半句话,她说得有些心虚。

南星没反驳她,直接从桌下的抽屉里,掏出一个东西举在手上:“你如果是男的,这个又是什么?”

梧桐看清那个东西后,脑子轰隆一下就炸开了。

那是她的……裹胸布。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住,随意惯了,裹胸布洗好之后,就直接塞进衣柜里,没有单独藏起来。

谁能想到,居然会被南星发现。

他会把她的女儿身告诉别人吗?

情急之下,梧桐一把抢了过来,把那东西塞进床铺底下。

而后走回来面色严峻地看着他,说:“我救了你,你不能陷害我,知不知道?”

南星说:“我没想要陷害你。”

“那你为什么把这个东西翻出来?”

“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和他睡。”

梧桐又急又烦,语气失控:“这和你有关系吗?”

这小屁孩也管得太多了吧!

南星再次沉默不言,死死盯着桌面。

梧桐看了他一会儿,胸口涌动的怒火平息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他:“你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南星用力点点头。

“那好,我就告诉你,我和阿布多将军除了工作上面的身份以外,什么关系也没有,甚至除了你以外,这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是女人。”

梧桐顿了顿,又说:“阿布多将军是一个好人,他收留了我,我才有机会救下你,你没必要对他抱着敌意,知道吗?”

南星僵了半响,最后一点头。

梧桐松了口气,把盘子推过去,说:“饿了吧?我特意给你带回来的,慢慢吃,吃完睡觉,明天别练字了。”

南星动作僵硬的把盘子接过来,抓起饼咬了一小口。

梧桐揉揉额头,走回床边,靠着床头看着他。

烛光照耀下,南星的身体看起来越发瘦小,不沾一点烟火气,似乎马上就会随风离去。

他和赵三羊都是梧桐来到大瓜镇这边才认识的,而他和赵三羊完全不同。

赵三羊笑容灿烂,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是直白的挂在脸上。

而南星就像戴着一个面具。

梧桐和他最亲近,仍看不穿他面具后面的真实面庞。

南星吃完了饭,把盘子端出去洗了。

之后进来房间,自觉地睡到地铺上。

梧桐今晚的确被他弄得有点生气,没有争执,自己躺在床上睡。

今天是两人同处一室的第二晚,却比昨天晚上更尴尬。

一夜过去。

早晨,梧桐醒来,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跪在床前的南星。

她大惊,忙坐起来,问:“你这是做什么?”

南星认认真真地跪着,低头说道:“昨晚的事情是我错了,我现在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让我继续留在这里。”

梧桐错愕地说:“我没有说让你走啊。”

南星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问:“真的?”

“当然了,我有说过吗?”

南星说:“可是你昨晚明明说……让我今天别练字了……”

梧桐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字写得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再练,跟我一起抄公文。”

南星眨眨眼睛,仍有点无法相信。

梧桐大致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以为她要赶他走,昨晚肯定一整夜都睡不好吧。

年纪这么小,真是可怜。

她起床穿鞋,拍拍他的肩膀:“别乱想了,快点洗漱吃饭吧,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答应我。”

南星看着她。

梧桐说:“我得靠当兵混饭吃,你别把我的性别捅出去,行不行?”

南星认真地说:“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很好,快穿衣服,我去打水来洗脸……”

梧桐套上外套就要走,南星却跑过来把她拦下,按着她坐回床上。

“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房门外面。

梧桐看着他那不容拒绝的固执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当天白天,梧桐带着南星在书房抄写公文,阿布多照例去巡视城墙。

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了,所以他巡视城墙的频率也变高,明显警惕了许多。

下午的时候,李都尉过来找阿布多。

阿布多不在,他便告诉梧桐,说他要带几名兵去隔壁城里采购冬天物资,来不及等阿布多回来,所以让梧桐帮忙把调动守城兵的兵符交给阿布多,以免有急需时找不到。

梧桐答应下来。

李都尉走后不久,他们的文书全部抄完了。

梧桐站起来伸懒腰,眼角余光瞥见桌边的兵符,提议道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带你去个好地方 “南星,我们去城墙上找阿布多将军怎么样?把兵符带给他,顺便逛一逛。”

南星看起来没多大兴致,坐在那里默默地整理纸笔:“你去吧,我不去。”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喜欢他啊。”

梧桐本来也是个粗神经,不过南星表达的很明显,连她都感觉出来了。

南星依旧沉默寡言,摇摇头说:“没什么。”

既然他坚持不去,梧桐也不好强求,给了他几文钱让他饿了拿去买烧饼吃,自己揣着兵符,还有那柄短剑,骑着小马福福朝城墙上去了。

阿布多不在城墙上,而是城墙外,拎着一队人马在那里射杀落单的野山羊。

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好不威风。

利箭齐射,山羊倒地,一片呼声。

梧桐站在墙头上,举起小旗子对他挥了挥,阿布多看见了,骑马来到墙底下。

“什么事?”

“将军,李都尉他出去了,让我……”

距离太远,后面的阿布多都没听清,只听到李都尉出去这五个字,登时喜上眉梢。

也懒得去处理那羊了,让士兵们瓜分,自己骑马进了城,大步跑上城墙。

梧桐同时下去迎接他,两人在台阶上相遇。

梧桐欲拿出兵符,阿布多却一把揽过她的肩膀,说:“来,我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对啊,骑马了没?”

梧桐老老实实点头:“骑了。”

阿布多大笑一声:“我们走!”

两人跨上马,一前一后的飞驰。

梧桐现在已经能很熟练的操控福福了,飞驰时人马合一,感觉的确非常不错,比开车还要爽得多,就是屁股有点疼。

她担心兵符掉出来,一路上都严严实实地捂着。

而阿布多一个劲儿地往前狂奔,像一个终于逃出家门的潇洒浪子。

他们进入大瓜镇,街上人很多,人人都对阿布多投来畏惧又羡慕的目光。

阿布多步伐不停,一直骑到一条梧桐以前从来没有来过的小巷子里,才跃下马背。

梧桐跟着下马,牵着缰绳往前走,只觉得这里的建筑真是奇怪,门框上都涂了红漆,门外挂着红灯笼,大白天的也点着灯,门却是紧闭的,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似乎没人住一样。

阿布多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处门前,敲了敲,立即有个个子矮小的男人过来开门,把他们的缰绳接过去。

阿布多往里走,梧桐跟在他背后,小声问:“将军,这里是干嘛的啊?”

看起来神秘兮兮的。

阿布多冲她挤挤眼睛:“能让你变成真正男人的地方。”

一听到这句话,梧桐心里咯噔一声,猜测到了什么。

果然,他们一走进大厅,楼上便传来莺莺燕燕的娇笑声。

“将军,好久不见,上来玩啊。”

“哟,将军还带了个小兄弟呢,长得真俊呐。”

“将军,人家可是想死你了呢……”

众人一拥而上,把他们围在正中央。

脑中警铃大作,梧桐抬脚便要走。

“将军,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儿,您慢慢玩,我先回去了。”

梧桐说完,费力的挤出人群,跨出还没有两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你这臭小子,不识抬举是不是?还是想回去对李都尉告状?”阿布多抓着她的手问。

梧桐欲哭无泪:“我没想告状……我真的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玩这个更重要?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梧桐往楼上拉,梧桐拼命挣扎,力气却不及他万一。

楼上的小姐姐们还不停地挥着小手帕:“来啊,一起来快活啊……”

一下楼,莺莺燕燕就围了上来,她使尽浑身解数,夺门而出,骑着马头都不会的跑了。

阿布多没追出去,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没劲透了。”

金娇儿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他身边,帮他倒酒。

“将军,您这小兄弟,可不是一般人啊。”

阿布多不以为然地灌下一口酒:“他识字儿,自然跟我们这种粗人不同。”

金娇儿笑道:“我说得可不是这个。”

阿布多见她卖弄关子,不耐烦地皱起眉:“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啊……”金娇儿欲言又止,继续倒酒:“算了,您未必会想知道。”

阿布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道她低呼出声。

“说!”

金娇儿咬咬嘴唇,一狠心说了出来:“我是说,他是个不带把儿的!”

阿布多怔住,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神色,半晌后才喃喃问道:“你是说……他是太监?”

可是在这年头,太监只有皇宫里有,其他地方想找都找不出来几个。

皇宫离这里远着呢,梧桐怎么可能从那儿来。

金娇儿道:“这也未必,不带把儿的人也不只是太监这一种人啊。”

阿布多道:“那还能有什么人?天生怪胎不成?”

到了此刻,他依然没有把梧桐往女人身上联系。

最后还是金娇儿点明白。

“这世上除了男人……不还有女人么……”

她那双装了钩子似的眼睛看向阿布多,阿布多愣住,随后怒极,抓起杯子往地上一砸。

“你胡说八道!”

外面的姑娘吓了一跳,纷纷过来敲门问怎么回事。

金娇儿始终坐在原地,镇定地说:“我早说了,您未必会想知道的。”

阿布多双手握拳,紧了又松:“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金娇儿说:“不过干我们这行当的,如果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那也没脸活了吧。”

金娇儿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

更可怕的是,阿布多已经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与梧桐见面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情,想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

最后,他踢开眼前的桌子道:“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金娇儿道:“您要怎么问?她肯定是不会说的。”

阿布多喝道:“那我就把她裤子扒了!看她还敢不敢对我撒谎!”

他气极了,怒极了。

常年守在边关,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接触最多的是李都尉和吴大头。

李都尉性格沉稳,不苟言笑。

吴大头狡猾阴险,爱为自己谋取私利。

其他人接近他,也都是有所图。

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傻乎乎的梧桐,觉得他挺有意思,想把他培养成身边人,却很有可能是个女的。

被人欺骗的感觉在胸腔中翻滚奔腾,如定江河水冲破了堤坝一般,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阿布多抬脚便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来丢给金娇儿一块银子。

“这话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割了你的嘴,听到没有?”

金娇儿捡起银子娇媚一笑:“将军还不相信我的口风么。”

跨上马,他朝将军府飞驰。

来时速度已经足够快,回去的时候更是快到要飞起来。

一路冲进将军府,他在门口下马,脚步都没有停下来歇一下,就直接往梧桐的房间里冲。

“将军!将军!”

背后似乎有人叫他,不是梧桐,他压根听不进耳朵里。

走到后院一看,房间门是开的,南星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擦拭什么。

阿布多问:“梧桐人呢?”

南星不说话。

他脾气暴躁,没那么多耐心,直接过去拎起对方的领子:“我在问你话!”

南星依旧不答,脸上是冷漠如冰的表情,他举起手里的东西,锋利的寒光照映在阿布多的脸上。

“这不是梧桐的剑吗?你拿着它要做什么?”阿布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初他送给梧桐的。

南星终于开口,只有冷漠的三个字:“去救她。”

救她?

救梧桐?

阿布多满脸困惑,方才喊他的士兵追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将、将军……大事不好了,梧桐被吴都尉的人抓走了!”

阿布多立即松开南星,皱眉问他:“怎么回事?”

士兵说道:“吴都尉说查到梧桐与外界通信,怀疑她是东齐的细作,把她抓到衙门大牢去了,说是要让她招供。”

阿布多脸色变得更难看,黑的像炭一般:“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

“这个吴大头,居然敢趁我不在的时候搞鬼,我看他是活腻了!”

阿布多大步走回自己房间,从兵器架上取下他的大砍刀,提着就朝门外走,准备骑马去衙门。

大瓜镇的衙门是个独立的存在,本来管着这里的一方治安。

阿布多的军队驻扎过来以后,衙门的作用就减弱了许多,如今算是名存实亡,留下唯二有用的东西,就是一队近百十人的城防巡逻队,以及一个几百平米的牢房。

他原本心中就带着怒气,一听梧桐被人抓走了,更是怒上加怒,头发都快炸开来。

走到门口,他跨上马,一个笔直的身影贴着他走过去。

是南星。

阿布多没好气地问:“臭小子,你要干嘛?”

“救梧桐!”南星头也不会,声音坚定地说。

“梧桐是我的侍卫!由我来救!”阿布多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占有欲,感觉自己的权利被人给夺走了。

南星理由更加充分:“她是我的恩人!”

“你他娘……”阿布多气得不打一处来,最后一夹马肚子,冲过去把他拎上马背。

“要走一起走,别挡路!”

南星动了动,没下马。

大黄骠载着两人朝衙门飞奔。

衙门外站着几个侍卫,一半是原本就在的,一半是吴大头旗下的。

众人看见阿布多过来,纷纷恭敬行李:“将军。”

阿布多跳下马,问:“吴大头呢?让那家伙给我滚出来!”

吴大头的手下道:“都尉在里面审犯人,我去通知他?”

阿布多本想点头,南星突然伸手拦在前面:“不用,带我们去。”

侍卫茫然地看着这个小屁孩,阿布多撇撇嘴:“听他的。”

“是。”

几人往里走去。

与此同时,衙门内牢。

梧桐万万没想到,时隔几个月后,自己又会进到这种地方。

真是日了狗,莫非要日行一善才能化解这股霉运?

可这年头也没老奶奶给她扶啊……

吴大头抬手抽了她一鞭子,斥道:“走什么神?快说!你是不是东齐来的细作?是不是里通外和出卖我们?”

梧桐动了动嘴巴,冲他啐了一口:“你就算把鞭子抽烂了,我也不是细作。”

吴大头不信邪的嘿了一声:“你这小破皮,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骂完抬手又抽,几鞭子下去,梧桐痛得浑身都麻了。

门外有个侍卫匆匆来报,单膝跪在他面前:“都尉,不好了,阿布多将军已经朝这边来了!”

吴大头立即收手,问:“他带了几个人?”

“就他一个……啊不,还有个小孩儿?”

“小孩儿?”吴大头茫然不解,随后一挥手道:“不管了,你把那封认罪书拿出来,给这丫的按手印,待会儿必须一口咬定,他就是东齐的细作,知道吗?”

“是!”

这架势……是要屈打成招啊。

梧桐呻吟了一声,忍着疼痛问那吴大头:“我不明白,我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吴大头嘲讽地一笑:“就你也配。”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还是用投递叛国这样大的罪名。

梧桐是穿越来的,对这个国家没什么眷恋之情,但这种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凌迟、炮烙、点天灯……

这些残酷死法,她一个都不想尝试。

吴大头看了她几眼,大发慈悲地说:“看在你用命为我铺路的情面上,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老子要的可不是你的命。”

“那是谁?”

“李。”

这一个字一说出来,梧桐瞬间恍然大悟。

李都尉……

收她进来的李都尉。

若她是东齐派来的细作,那么李都尉又是什么?他能脱得开关系么?

这吴大头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梧桐不屑地对他说:“以前我还觉得,将军太看重李都尉,有点偏心,现在我认为他的选择真是正确极了。”

在驻守边关之地,还有心思搞这种弄死自己人的小把戏,能分出多少精力去保家卫国?

李都尉话不多,因为严肃人缘也不算好,但他对阿布多,对国家,绝对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的。

吴大头不适合当边关之将,适合去皇宫里当个太监。

吴大头无所谓地笑:“你尽管说,死到临头的人了,哼哼。”

哼声刚落下,外面侍卫的喊声便传了进来。

“将、将军……”

阿布多的声音如雷霆之怒:“吴大头人呢?让他滚出来!”

“这个……啊……”

章节目录 第340章 他真的是细作 阿布多一脚将那人踹翻,自己大步走了进来。

吴大头对方才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认罪书,抓起梧桐的手朝她伤口上渗出的血里一沾,然后朝认罪书上一按,大功告成。

吴大头拿着认罪书迎上去,谄媚笑道:“将军,您来的正好,我捉拿了一名东齐派来的细作,请您……”

不等他把话说完,阿布多抬手推开他,直直地朝梧桐走去。

“怎么样?”

梧桐摇摇头。

跟随进来的南星皱眉看着她,眼神很是复杂,但一句话也没说,拿着短剑割断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而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盖在她破烂的衣服上。

梧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吴大头捂着踹得发闷的胸口站起来,手里仍拿着那张纸。

“将军,我知道您很相信他,但是他都已经认罪了,他真的是细作啊。”

他的声音是那样诚恳,仿佛他是一个为主人鞠躬尽瘁,却不被信任的老将。

阿布多被他说动,问:“你有什么证据?”

吴大头拿起手里的认罪书:“这不就是证据吗?他都已经认罪了。”

梧桐按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喊道:“那是你逼我按的!”

阿布多道:“这个作废,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没有就滚吧。”

他说完就要带梧桐往外走,吴大头扑过去拦住几人的去路。

难得李都尉不在,他如果错失这个机会,又要等很久了。吴大头急切地说:“当然有!我还有他朝外报信的证据!”

阿布多一愣:“真的?”

吴大头忙道:“当然了!”他对自己的侍卫吩咐:“快把人带上来。”

梧桐没弄明白他的意图,看清被带过来的人之后,登时大吃一惊。

两名士兵压着一个身体瘦弱的小兵过来,小兵身上伤痕累累,显然是被打得狠了。

他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和雪白的牙,此时已经被血污给沾满。

是赵三羊!

梧桐看得心中一痛,暗道是自己害了他!

吴大头走过去抓着赵三羊的衣领:“将军,这人您应该认识,在我们营地养马的,顺带每天接收飞奴。”

阿布多对这种事没什么在意,任由他说:“你说。”

吴大头松开手,直起身子道:“众所周知,飞奴乃边关之地与外界联讯的最佳手段,因此在兵营里,除非一定级别的将士,否则任何人都不许利用飞奴与外界传达信息。”

他忽然看向梧桐,指着她道:“可是就在前几天,我偶然得知消息,营地里竟然有普通士兵利用飞奴传出一封信,信的内容和方向已经不得而知,不过经过我的严密调查,最后查出来,寄信的人便是这养马的赵三羊,而写信的人……就是您的侍卫梧桐!”

梧桐怒道:“就因为一封信,所以把我判定为细作吗?未免也太草率了!”

吴大头道:“你的同伙不肯说出信的内容,我只好自己猜想了啊,有什么问题?”

赵三羊没有把她信的内容说出去?

梧桐看向赵三羊,心里不免有点愧疚。

对方太讲义气了,她都觉得自己担不起。

是她害得赵三羊挨打的。

阿布多看着梧桐问道:“那封信到底写得什么?”

梧桐道:“一封家书。”

阿布多拧起眉:“你不是说你无父无母吗?”

梧桐道:“是,但是我还有一个姐妹,您如果不相信的话,尽管派人到我房间里去,在抽屉的第一个柜子里,就放着她写给我的回信。”

阿布多听言,立即命令吴大头:“你派一个人去取过来。”

吴大头正要说话,南星走上前道:“我来吧。”

他拦住武大头的侍卫,自己走出了大牢。

梧桐看着他的背影,暗想他应该是担心她的裹胸布被人搜出来……

年纪小小,心思却已经如此缜密。

反观她,被人陷害成这样,真实一事无成。

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南星把信取回来了,阿布多斜了吴大头一眼,十分不满地说:“吴大头,你趁我不在绑我的人,这事是不是做得太嚣张了一点?”

吴大头早有准备,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道:“将军,我实在是担心军机泄露,所以才做出这样仓促的决定,没来得及禀报您啊!”

梧桐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怒道:“你放屁!你根本是……”

说到一半她忽然止住,阿布多问:“他根本是什么?”

梧桐咬着嘴唇不知该不该说。

这算是她手里抓着的一个把柄,把柄留在最关键的时刻说才值钱。

而且如果她现在就说出来,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全凭自己的一张嘴,是没办法说服别人相信的。

到时候吴大头打死不承认,或者干脆反咬她一口,实在是不划算。

“没什么……”梧桐瞪了吴大头一眼,觉得对方真是越看越恶心。

南星很快将信取了回来,阿布多一把抓到手里,看了几眼又不耐烦地递给梧桐。

“看不懂,你念念。”

梧桐正要开口念,吴大头过来阻拦道:“她很有可能是细作,怎么能让她自己念呢?我来我来。”

他拿走信,看了很久始终没有念出来。

阿布多不耐道:“你在搞什么?”

吴大头困惑地说:“这字儿看起来为何如此奇怪……”

梧桐心底一惊,想起来和若兰通信时,两人用的都是简体字。

要是被吴大头利用这一点栽赃嫁祸那就不好了,她忙抢占先机说:“这是我家乡的文字,你们看不懂就让我来吧。”

吴大头看了眼阿布多,将信将疑地递给她,叮嘱道:“你照实念,别想着耍滑头。”

梧桐只当没听见,捧着信纸念起来。

一封信念完,众人沉默不言。

阿布多第一个开口:“这信听起来的确是一封家书,只不过……”

吴大头补充道:“只不过为何听起来如此奇怪?像那一句‘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这是什么意思?”

梧桐急中生智,一口咬定:“这是个吃的,她很想吃它。”

“真的?”

“当然了,手机嘛,抓在手上吃得鸡。”

吴大头还想问什么,阿布多打断道:“好了,事情到这里就水落石出了,梧桐不是细作,吴大头你抓错了人。”

吴大头不甘心地说:“将军,这事还得慢慢分析啊,不如我们先把她关在牢里,等……”

阿布多怒眼一瞪,没好气地问:“你小子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给脸不要脸啊。”

吴大头吓得往后缩了缩,又躲在角落里阴测测地说:“细作这事是算完了,只是梧桐和赵三羊私自利用飞奴寄家书,这事也是违反规定的,理应处罚,以正军纪。”

“你说怎么罚?”

吴大头振振有词道:“把他们打断腿,流放关外。”

此时梧桐心里只有一万个卧槽。

这人怎么这样恶毒?她是刨他家祖坟了还是杀他独苗了,有必要吗?

幸而阿布多本意就是来救她,略一思考后说道:“这样……既然是为了寄家书才违规,那就罚梧桐一个月不许寄家书,赵三羊一个月不许出兵营。”

忙活了大半天,就换来这样的处罚?

吴大头不能接受,说:“将军,这也太……”

他说了个开头就没说了,因为阿布多朝他斜来一眼,眼中的神色在直白的暗示他,如果再不肯收手,担心他翻脸。

弄不了李都尉也就算了,如今连个小侍卫都弄不了。

吴大头愤愤不平,拂袖离开。

阿布多收回视线,对梧桐吩咐道:“回府去,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他说完便打头阵走出这牢房,梧桐受了伤,行动不便,由南星扶着,一瘸一拐地朝前走。

她看着阿布多迅疾而冷漠的背影,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

阿布多要跟她说什么?

唯一能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走到衙门外面,阿布多跨上马就走了,梧桐则被南星扶着,一步一步走回将军府。

等她到达将军府内时,阿布多已经坐在大厅的桌子边上,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倒酒。

“将军……”

梧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对他行了个军礼。

阿布多的脾气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

他没有架子,心情好的时候把谁都当兄弟。

可如果心情差了,那惹怒他的滋味会很酸爽。

说白了,他就是比较肆意妄为,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如履薄冰。

谁知道哪天就万劫不复了。

她在那里单膝跪着,伤口被粗布衣服磨得生疼。

阿布多一个劲儿的喝酒,看都没看她,表情似乎很不开心,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

南星原本是站在梧桐身后,看见此情此景不满地开口:“她跟你说话呢。”

阿布多一记眼刀射过来。

梧桐立即训斥南星:“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

这小子心眼是多,却从来不肯对谁妥协,犟得像头牛,继续留在这里,指不定就把阿布多的怒火给激出来了。

南星对她的话还是听得,不情不愿地出去了,阿布多在他后脚离开门槛的一瞬间,抓起面前盘子里的两颗核桃,嗖嗖往前一丢,集中门框,门自动关上。

梧桐惊呆,想夸一句好功夫,看了看阿布多的脸色,还是作罢。

他不想说,那她就等着吧,跪着总比挨打舒服。

大厅里静谧无声,阿布多很快把一坛酒喝完了,空气里满是粮食酒的浓香味。

“梧桐……”

阿布多人高马大,腿也长,几步就跨到她面前:“你出来!”

“不!”她往柜子后面又缩了缩。

阿布多没那么多耐心,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眼看衣服都要被他给撕裂了,梧桐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

千钧一发之际,门猛地被人撞开,一道灰色剑影似的东西冲了进来。

“你放开她!”

一声厉喝,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南星手持短剑,剑刃直指阿布多。

这里可是军营!

拿剑指着守将,不要命了吗?

梧桐都快吓懵了,拼命对他说道:“你疯了?快把剑收起来!”

“我不!”南星固执地说:“除非他放开你!”

阿布多本来心情就不好,窝着一肚子的火,现在被他一激,更是怒从心起。

他丢开梧桐,走向南星,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小子,敢威胁我,活腻了是不是?”

南星不卑不亢地拿着短剑,面色镇定。

仿佛此时站在他眼前的,并不是掌管千军万马的将领,而是一个没有攻击力的路人。

“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保护她。”

“哈哈,哈哈哈……”阿布多大概是被气极了,不怒反笑,说道:“小小年纪,竟然能有如此气概,佩服佩服。”

南星不说话。

阿布多道:“既然你一定要救他,那就拿出诚意来,和我比试比试。”

梧桐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布多要南星和他比试?

他多大,南星多大。

这不是直接让南星去送死吗?

她立即扑到两人中间,用力摇头:“不行啊将军,南星他根本不会武功,他还这么小……”

阿布多一手挥开她:“小怎么了?我五岁就在南疆街头跟人争活命的机会,靠得不是武功,而是胆量。”

梧桐还想求什么,南星却开口道:“比就比。”

“南星……”她回头,看见一张充满了坚定信念的稚嫩脸庞。

阿布多爽朗的大笑了几声,说道:“我平常都用刀,今天就不拿刀了,省得别人说我欺负小孩。”

他走去武器架,从上面取下一把短匕,放在手里抛了抛,试短币的分量,而后说道:“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在院子里站定。

梧桐拦不住,只好跟在旁边看,万一待会儿南星受了伤,她还可以第一时间带他去医治。

另外有士兵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纷纷躲在角落里,探出脑袋偷看。

阿布多对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远的南星勾勾手指,示意他先出招。

南星也不客气,提着短剑就往前冲。

阿布多侧身,躲开袭向心脏的那一剑,两人战做一团。

“有功底,但是没章法……”

梧桐听见某个角落里传出这样的点评。

其实即便她这样完全不会武功的人也看出来了,阿布多完全是在让着他,好像一只猫逗弄自己掌心里的耗子,看起来势均力敌,其实什么时候结束,只是他一个念头的事。

章节目录 第341章 保住命要紧啊 南星太小了,又瘦,攻击完全没有力度,前招和后招也都是分散的,没有任何计划。

唯一能让人赞赏的,是他的下盘还挺稳,好几次阿布多都要把他举起来了,被他堪堪躲过去。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只能盼望阿布多是想逗逗南星,对他并没有存杀心吧。

梧桐感觉眼皮有点痒,伸手摸了摸,脑门上已经全是冷汗。

战斗中的两人在对话。

阿布多:“你为什么要保护他?”

南星:“她是我的恩人!”阿布多:“我也是你的恩人,我给了你饭吃。”

南星:“我才不稀罕你这口饭!”

阿布多:“他是我的侍卫,是我的人,你再敢插手我就让你滚!”

南星:“你这样厉害,为什么还让她被人带到牢房里去?为什么还让她挨打?你根本就是个懦夫!”

阿布多:“你找死!”

他眼中迸出杀意,气场全开,攻势瞬间变得激烈起来,几乎不给南星任何喘气的机会。

南星已经完全顾不上攻击他,只能躲避,可是躲也躲得很狼狈。

阿布多:“你滚不滚?”

南星:“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阿布多不再收敛,每一次攻击,都是朝着他的死穴去,狠厉无比。

梧桐看出不对劲,急得在旁边大喊:“别打了!快住手!南星,你快向将军认输吧!”

年纪这么小,认输又不丢人,保住命要紧啊!

可南星比她想象的要固执的多,即便到了这种情况,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我不!”

阿布多一听战意更甚,好几次刀刃都是从他咽喉前一厘米处划过。

南星很快就气喘吁吁,没有力气迎接。

阿布多越战越勇,动作不停,抬手又是一刀,目标直指他的心脏。

“啊……”

刀刃刺进了皮肉,发出惨叫的却不是南星,而是梧桐。

她挡在南星面前,阿布多的短匕直直插在她肩膀上,血液汩汩往下流。

南星的眼睛瞪得极大,手掌颤抖的悬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她。

“将军,饶了他吧,求求你好不好……”

梧桐忍着疼痛问。

阿布多难以置信地说:“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以至于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跑过来救他?

梧桐苦笑道:“我救了他……把他带回来……就要对他负责啊……”

这场战斗,显然是阿布多赢了。

他一生赢了无数次,只有这一次,一点快乐都感觉不到,反而心里闷得慌。

“随便你们吧!”

最后他一挥手,丢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往外走,连匕首都留在梧桐肩膀上,忘记取出来带走。

偷看的士兵们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梧桐和南星。

梧桐疼得低吟了一声,动了动身体:“带我去看大夫行不行?好疼啊……”

南星眼中闪着隐忍的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把梧桐扶起来,半背着她往将军府的大夫房里走去。

短匕刺进了梧桐的肩膀,比较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骼和神经。

大夫帮梧桐取出匕首,给她敷药缝针。

对于梧桐来说,来到这边这么久,最难过的就是这一关。

没麻药啊没麻药……好痛苦啊好痛苦……

缝针的时候,她全程都在脑子里默唱倍儿爽,以给自己减轻痛苦,但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伤口不算很大,没多会儿便处理完了,南星一手扶着她,一手拎着大夫给的药,回到梧桐的房间。

他把梧桐安放在床上,说:“我去熬药,你躺会儿。”

梧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看起来真像我儿子……”

如果她能生出个这么漂亮的儿子,那也死而无憾了。

南星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立定,犹犹豫豫地回头。

梧桐:“怎么了?”

南星把他的小薄唇咬了又咬:“你刚才说得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你会对我负责。”

“呃……”梧桐仔细一想,自己似乎的确说了这句话,点头道:“那当然了。”

南星深深地看着她:“谢谢你。”

梧桐不知道他这句谢谢从哪儿来,南星也没有给她问的机会,说完就走了。

梧桐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南星无时无刻地在她身边照顾她,给她端药端饭,就是不太说话。

李都尉仍然没有回来,从大瓜镇出去采购,来回路上至少都得花两天时间,再加上买东西,估计起码要再过一天才能看见他。

至于阿布多……

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梧桐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心脏就砰砰直跳,忍不住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

南星看见了,走过来问:“你冷吗?”

梧桐摇摇头:“没事。”

南星不信,走出去道:“我去把熬药用的火炉拿进来。”

“诶,别!”梧桐喊住他,问:“南星,你能帮我做点事儿吗?”

南星走回来:“你说。”

梧桐伸手在枕头底下掏掏掏,掏了半天,摸出几块碎银子出来,塞到他手上。

“你帮我把这个拿出给赵三羊好不好?顺便看看他的情况。”

赵三羊是因为帮她寄信才挨打的,那天看他的模样伤得也挺重,浑身都是血。

兵营里肯定没有将军府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不知道他回去之后是怎么处理的,有没有恢复。

想起这个她就愧疚的要命,非常想去看一看他,又怕自己再次被吴大头抓住把柄,只好拜托南星去。

“好。”

南星拿着银子就走了,梧桐躺在床上,看着粗布做得床幔,吁出一口气。

这日子过得可真是艰难。

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

如果阿布多真的对她的性别起疑的话,那么她在军队应该也待不了太长时间了,得早早做打算才是。

可是这荒郊僻野的,能去哪里呢……

后院里很安静,梧桐想着想着就开始打瞌睡,不一会儿便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可能只是片刻,也有可能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

她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乱哄哄的,而且急切的很,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府可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她困惑地坐起身,靠在床头上喊南星。

没人应声,南星还没有回来。

外面的叫喊声更清晰。

“快!快去接应都尉!那帮东齐的冲进关里来了!”

东齐?

梧桐瞬间背都直了。

他们待在月门关,守得就是关门那边的东齐,如今东齐人冲进来,是不是意味着……要打战了?

这可是大事!她顾不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飞快地穿鞋穿外套,随便戴了顶粗布帽,拎起短剑就往外跑。

冲到前院时,一个面熟的士兵冲过来:“完蛋了完蛋了,吴都尉的人已经被打散了,城门马上就要拦不住了!”

梧桐抓住他问道:“怎么回事?”

士兵喊道:“将军找不着人,李都尉不在,吴都尉被打散了,我们完蛋了!”

“不不,怎么就完蛋了?”梧桐摸不着头脑,问:“我们那么多人呢?”

大瓜镇外可是驻扎着上万士兵的啊。

士兵叫苦道:“人多有什么用?没人管啊!东齐人是从偏门进来的,我们驻扎在正门,就算调齐人手赶过来,最少也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哟!人家早就抢完回家了!”

梧桐从来没打过战,只大概的从阿布多嘴里了解过一些。

东齐人对于地盘是没什么兴趣的,之所以攻进城,为的就是抢东西。

可是大瓜镇里的人安居乐业,要是被他们这样一抢,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梧桐忙对那个士兵说出让他去那里找阿布多,自己则往外跑去,想看看战况到底是怎样。

在将军府时她就觉得乱,出了将军府,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乱。

大街上已经看不见一个正经摊位了,所有人都在抱着自己的东西不要命的往家跑,其中不时有士兵穿梭,没组织没武器,散乱至极。

她跨上福福,骑着它朝偏门冲,随着离偏门的距离越来越近,眼前所见的士兵越来越多。

大多手中都拿着武器,身上也带着伤,拼了命的往后方跑。

梧桐抓住一个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的,问:“吴都尉呢?”

那人面色惊骇,支支吾吾道:“不、不知道啊……”

梧桐只得放开他,继续向前冲。

熟料冲到一个街口处时,一根利箭贴着她的鼻尖飞过去,扎在旁边房子墙壁上,把石制墙壁硬生生扎进去几公分。

梧桐哪里见过这架势,吓得心跳都停跳了好几拍,听到旁边又有喊声,后知后觉地回过头一看,只见一个衣着怪异的络腮胡大汉正举着马鞭朝她挥来,鞭上道道利刺反射着寒光。

这就是东齐人?

大脑好像有自我反射一般,控制着身体在那一瞬间弯下腰去,躲过那人的马鞭。

梧桐总算恢复了点神志,一夹马肚子,控制福福调转方向往前冲。

那人紧追不休,嘴里哇呀呀地说着梧桐听不懂的语言,鞭子甩得虎虎生风,带着雷霆之势。

这样下去不行!

对方马大,她的马小,肯定跑不赢的。

到时候一鞭子抽过来,她的肉都要给抽掉一层。

梧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拼命想办法,忽然瞧见前方的店铺外面竖着两根门柱子,她心中一喜,拽紧缰绳,控制福福朝门柱子中间冲。

那东齐人只看得见她,看不见被她身躯拦住的东西,也跟着冲了过去。

梧桐冲进门柱子之间以后,用力一拉缰绳,福福硬生生的掉了个九十度的头,从门柱后面那不足半米宽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东齐人总算看清眼前景象,连忙要止步,可惜已经来不及。

大马冲进门柱之间,一头撞破木门,把躲在里面的一家人吓得大叫。

他甩在空中的鞭子则缠上了门柱,利刺紧紧嵌在木头里,怎么也甩不脱。

梧桐借此机会,狠了狠心,冲上去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使劲吃奶的力气,强迫他往后躺倒。

那人不住的挣扎,用手肘狠击她的胸口,梧桐很快就要按不住他了。

她看了看那家惊慌的人,又看了看后面追来的东齐人,用力咬了下牙关,举起短剑,朝他的咽喉上一划。

血液顿时喷溅出三米高。

梧桐被溅了满身,热乎乎的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整个人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怖至极。

那家人的叫声更加惨烈,梧桐自己也被喷懵了,浑身上下,从眼皮到手指尖都是颤抖的,好一会儿才稍稍缓过来。

她杀人了。

这个念头像电波一样冲击着她的脑袋,梧桐本以为自己会当场崩溃,但是看见后面又有人追过来时,她只是很镇定的把那具还在颤抖的身体给推下马背去,自己骑着福福继续向前冲。

终于冲到偏门前,大门一边敞开着,一边被压翻在地,墙上有不少破损之处。

两队人就在这里交战,地上躺了许多尸体,大都穿着南疆的兵服。

梧桐四下观望,看见弄堂里有个熟悉的背影骑在马背上飞驰,立即赶过去。

“你要去哪里?士兵不管了吗?”

骑马的正是吴大头,他听见声音停都没停一下,厌烦地说:“你滚一边去!”

梧桐对福福说道:“对不住了,让你吃点痛。”

说完她就用短剑扎了福福的屁股,福福嘶鸣一声,往前飞奔,梧桐很快赶上吴大头,抓住他的铠甲往下一掀,把他掀翻在地,然后自己也跳下了马。

两匹没了主人的马往前跑了一会,遇见死胡同停下来。

吴大头从地上爬起,武器早就不知道掉哪里去了,两手空空,朝着梧桐就是一拳:“你他娘的有病吗?”

梧桐被打得往后倒去,幸亏背后就是院墙,才没有摔倒。

她擦了把嘴角流出的血道:“这话得我问你才是!你堂堂副将,打了败战要往哪里跑?”

吴大头气得不行:“你一个当侍卫的来管我,想上天是不是?”

梧桐说道:“我只知道,你吃了南疆的军粮,就得为南疆鞠躬尽瘁!”

吴大头看了看她,又是一拳砸过来:“去你娘的!”

他打完转身就想走,一柄短剑伸到他咽喉处,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转头,梧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因为个子比较矮,她只能踮着脚持剑,但是眼中气势一点不弱。

“去外面调兵,进来援救,否则我杀了你。”

吴大头把眼睛一瞪:“你敢!”

梧桐扯起一抹冷冷的笑:“你猜我敢不敢?”

章节目录 第342章 你跟我过来 巷子里很安静,马儿在打着响鼻,外面不时有惨叫声传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大头犹豫不决。

梧桐把剑往前递了递,锋利的刃压在他的皮肤上。

她满身都是鲜血,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僵持不下之际,巷外有人喊道:“快!快去镇南!将军被人围住了!”

阿布多出现了?

两人俱是一惊,梧桐想了想,收起短剑,跳上马背朝外飞奔,没有再管吴大头。

吴大头的作用只是调兵,既然阿布多出现,那也就没有逼他的必要了。

不过阿布多被人围住……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受困了?

多思无益,她加快速度往前赶。

镇南与偏门是两个方向,赶往镇南的时候,梧桐路过将军府,停了下来。

她想起来,之前李都尉离开的时候,曾让她转交给阿布多一样东西,似乎是调动城防军的兵符,只是后面出了太多事情,她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机会交给阿布多。

这个东西肯定派得上用场!

她回房间将那东西拿了来,揣进兜里翻身上马。

终于赶到镇南,隔得远远的,梧桐便听见前方传来的兵器声。

镇南处种了许多葡萄,葡萄架子堆满地,全都七扭八歪的倒做一团。

她抵达的时候,依然有不少居民从那边逃出来,梧桐想抓住一个人问问情况,可大家一看见她的恐怖模样,马上跑得更快了。

她只得骑着马不停往前赶,距离拉近,隐约听到阿布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愤怒。

“梧桐!”

左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扭头一看,竟然是南星。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南星不答,冲她招招手:“你跟我过来。”

梧桐跃下马背,走到他那个角落去,南星拨开挡在眼前的葡萄叶,从缝隙望出去,正好将那边的情况尽收眼底。

镇南这边的东齐人足有数百个之多,而阿布多仅领着一队十人左右的侍卫,被他们紧紧围在中间,如困兽般挣扎。

有不少南疆士兵都负伤了,阿布多身上也有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看起来惨烈异常。

他天生神力,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被那些人困得挣脱不得。

梧桐抽了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南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从兵营听到消息赶来时就这样。”

梧桐问:“兵营的人知道这里面的情况吗?”

南星说:“只听到了消息,但是没有主将的命令,不敢乱动。”

梧桐无奈道:“阿布多为何这样莽撞,如果他现在还在外面的话,起码能去叫救兵过来支援啊。”

如今他被人困住了,吴大头战败,李都尉又不在,整个兵营里连个指挥的人都没有!

东齐人战斗力彪悍,镇里这么多居民,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烧杀抢掠吗?

南星说道:“其实他应该是想去叫救兵的,你看……”

他指了指敞开的城门,说:“从这里出去,是离军营最近的方向,只是东齐人速度太快,把他阻截在这里。”

梧桐咬着牙道:“我们得救他!”

不然镇子就完了。

而且这次进来的东齐人,数量仅有几百个,不知道是民间自发组成的抢劫队伍,还是官方派来试探的队伍。

若是后者,他们得知月门关后防护薄弱,到时下令派大部队过来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南星道:“我们自身难保,如何救他?”

梧桐不过是个小侍卫而已,没有任何军衔,平日里都没几个人瞧得起她,在这种混乱局面下,还有谁会听她的?

大家早就忙着各自逃命去了。

梧桐摇摇头道:“这可未必。”

她从兜里掏出那块兵符,本来想对南星解释一下这个东西的作用,谁知南星好像认识一样,一看就叫出了声:“兵符?”

梧桐困惑地说:“对,你怎么认识?”

南星掩饰地摸了摸鼻子:“那天李都尉交给你的时候我看到了。”

“是么……不管了。”梧桐说:“总之我之前听说过,这块兵符能调动城里的城防军,也就是衙门那些人,大约有百来个,我现在就拿着它去把他们召集起来。”

南星说:“真的有用吗?城防军平日里游手好闲,这些东齐人的战斗力又那么强悍,数量也多,怎么打得过?”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

如果实力相差悬殊,就算真的把人叫来了,也不过是来送死而已。

梧桐想得脑仁都疼了,左看右看,最后视线落在城门与城墙上。

城门是敞开的,城墙上空无一人,守军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墙底下站着的都是东齐人,阿布多仍处在围困中,应该还能拖一点时候。

“有了!”她一拍掌,把南星拉过来这样那样的说了一通,之后问道:“有把握吗?”

南星看着她,点了点头。

梧桐拍拍他的肩膀:“靠你了!我现在就去!”

她朝包围圈里的阿布多看了眼,在心底祈祷他福大命大,能支撑到她回来,然后跨上福福,朝衙门直奔而去。

南星同时离开,去的方向却并非衙门,而是相反方位的将军府。

时间过去了一刻钟,包围圈里的阿布多,已经感觉都精疲力竭。

敌人太多了,砍倒一个另外一个又接上,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身边的十来个侍卫,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

以至于到了最后,包围圈中只剩下他一个身穿南疆兵服的人,竟然是在那里以一敌百。

阿布多不怕,他本来就胆子大,加上来之前又在金娇儿那喝了一天的酒,听说东齐人攻城之后,跨上马浑浑噩噩地就来了,没想过要逃。

但是时间过去越多,心里就越来越绝望。

他的兵呢?他的副手呢?他的军队呢?

为什么只剩下他?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也觉得心有不甘。

三四个东齐人,组成一小支骑兵队伍朝他冲来,阿布多持刀砍断了一大半的马腿,自己随着动作扑倒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去攻击剩下的那些。

东齐人抓住机会,举起弯刀劈向他的背脊。

千钧一发之际,多年征战培养出的惯性让阿布多朝左滚了一下,要害处躲过弯刀,肩膀却不可避免的,被砍出一条深可见骨的刀口!

阿布多闷哼一声,手上没了力气,大刀掉落在地。

没了刀的武将能算武将吗?

在敌人眼中,他已然是俘虏。东齐人的将领跳下马,洋洋得意地走过来,一脚踩住他受伤的肩膀。

“哈哈哈!神勇无双的阿布多将军,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还嫌不够,用鞋跟上的马刺戳进他的伤口,拧了拧,逼问:“身体里流着东齐的血液,却跑到南疆来当走狗,怎样?现在知道后悔了吗?”

阿布多自从当上将军以来,何时受过这种羞辱?

怒火从心底冲出,他那张藏在络腮胡下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撑地,奋力一挣,企图翻身。

结果是被对方压制的更紧!

那人甚至还俯下身来,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摇头鄙夷道:“啧啧,打战前居然喝个烂醉,你不败谁人败?”

屈辱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不该去找金娇儿!不该喝酒!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说到底他是不该留下梧桐!

如果没有他,这一次绝对不会败!

他应该在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直接提刀杀了梧桐!

阿布多的眼睛血红,手指紧紧抓着石块,生生把石块给捏成了粉末。

东齐人来报:“阿哥那大人,我们在前面发现了布庄!”

阿哥那欣喜开怀:“哈哈,布庄!快快去抢点绸缎来,这可是好宝贝!脱脱儿大人喜欢的紧呐!”

那人问道:“大人,那这个人怎么办?”

这个人自然是指阿布多。

阿哥那嫌弃地看了眼阿布多,踢了他一脚道:“狗杂碎,带回去也是脏了我们东齐的草原,把他杀了。”

“是!”

一声令下,数人持着弯刀下马,走上前来,看那架势,竟是要把阿布多给剁成肉泥。

阿哥那则自顾自的跨上马,准备朝那难得一见的布庄去。

就在第一刀即将落下之际,城墙上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

“你们放了阿布多将军!”

城墙下的数百人愣住,循声望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城墙上,此时不知怎么冒出来几十个人。

他们一字排开,每人手里都拿着弓箭,弯弓拉成满月状,箭在弦上。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也就是喊话的,是个又矮又瘦的布帽侍卫,身上全是血,糊得脸都快看不清。

阿哥那不耐烦地问:“你是谁?”

那人不卑不亢道:“我是阿布多将军的侍卫梧桐。”

梧桐……

阿布多一听见这名字,脑子恢复了点理智,抬头一看,果真是梧桐。

这种情况下,梧桐带着几十个人跑过来无疑是送死。

可是阿布多刚才还恨不得一刀砍死她,现在真正见了她,却又希望她快点滚蛋了。

阿哥那一听就乐了:“一个小小侍卫,竟然敢来命令我放人,你娘给你生了一个豹子胆是不是?”

梧桐朗声道:“我让你放人靠得可不是胆子,而是条件。”

阿哥那嘲道:“说来听听。”

梧桐说:“如果你们放了阿布多将军,我就让人放你们走,如果不放,你们今天也别想离开。”

“好大的口气!”阿哥那冷笑道:“你多少人我多少人,我要是想走的话,凭你这几十个人,能拦得住我?”

梧桐面无表情道:“不信么?那就看吧。”

她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走进指挥室,把城门缓缓放下。

城门很大,放下去需要一个过程。

阿哥那不慌不忙,对手下吩咐道:“你们去把门给拦住,看她怎么关门!”

“是!”

几十人调动马头,准备动手,远处巷子里却有人骑马飞奔过来。

“阿哥那大人!大事不好!”

他身上带着血,抓刀用得那只手被人砍掉了四根手指,鲜血喷泉似的流个不停。

阿哥那瞥了眼梧桐,不悦地训那人:“鬼叫什么?你死了爹还是死了妈啊?”

那人痛得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地说道:“大、大人……城外的上万士兵已经冲进来了!我们得赶紧撤退啊!”

阿哥那更是怒极:“你胡说什么?他们的将军都被我拦在这里,谁能去调动军队?”

“是真的,阿哥那大人,我的伤就是他们砍的!我这里还有……还有……”

他松开缰绳,用完好的那只手去掏衣服,从里面掏出一顶头盔来,上面插着的鲜红盔缨,便是正轨南疆军队的标识!

阿哥那看见后震撼不已,脸色变得慌乱起来。

梧桐站在城墙上,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当头盔被拿出来以后,她扯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南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大人,我们撤退吧,那可是上万人啊!”

“大人!阿哥那大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人的话,人心躁动起来,许多人开始要求撤退。

阿哥那焦躁不堪,既不愿迎敌,又觉得这样走了太过可惜。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城门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落地了。

镇南彻底被封死。

除非他们攻上城墙,或者砸毁城门,否则没办法从这里离开。

而这两种办法,都是非常费时间的事情,很有可能他们还没有完成,那上万大军就已经来到眼前。

怎么办?

仿佛是为了催促他,不远处的巷子里响起整齐的马蹄声,以及东齐人被杀之前的惨叫。

阿哥那忍无可忍,太阳穴青筋直跳,一刀将那前来报信人的脑袋砍飞出去,怒骂道:“都怪你!”

砍完之后,手下们再也没人敢催,看向他的目光都变成了畏惧。

不光是东齐人,梧桐都被他吓了一跳,没想到世间竟然有如此暴戾的将领。

和他比起来,阿布多的那点冲动算得了什么。

她不忍看下去,清了清嗓子道:“快点做决定吧。”

阿哥那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如果我放人,你一定开城门?”

梧桐道:“当然,不过最少要等到阿布多将军走上城墙。”

否则放了一半又被他们抓回去,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么。

阿哥那这次没有犹豫太久,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时刻都会来到他身边。

“放人!”

章节目录 第343章 你们说话不算数 声音落下,压制阿布多的人收回武器,阿布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梧桐赶忙指挥两个人去迎接他,把他从城墙底下,一直扶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梧桐松了口气,总算把阿布多救出来了。

阿布多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他在,就不担心大瓜镇守不住。

“将军……您没事吧……”她欣喜地跑过去,从别人手中接过他。阿哥那死死盯着两人,片刻都不肯放松。

“现在他已经到了,该开城门了吧。”

梧桐说:“好,你们……”

话为说完,被阿布多打断。

他夺过梧桐手中的兵符,高高举起,下令道:“放箭!”

“将军!”

梧桐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但是已经太晚。

几十个人,几十支箭同时射向人群,城墙底下顿时惨叫一片。

阿哥那愤怒地指责:“你们说话不算数!”

梧桐扯了扯阿布多的袖子,想让他冷静一点。

阿布多甩开她的手,沉着而坚定地说:“放箭!”

又一片箭雨射出去,阿哥那转身想逃,被一只利箭从背后射入,直穿胸口,从马背上滚落。

阿布多收起手里的弓,命令道:“再放!”

梧桐颓然倒地,心里明白,事情已然成了定局。

城墙底下的东齐人,数量不过几百个,几轮箭雨过后,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都死了。

空旷的街道,原本是提供给镇民们摆摊的,如今堆满了尸体。

秋风裹挟着血腥味飘上城楼,梧桐靠在墙上,用手背盖住眼睛不敢看,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和地狱一样。

阿布多沉稳到有些冷漠,他交待完后续事项,把兵符抛给梧桐,说:“以后归你了。”

梧桐抓着兵符,心里滋味复杂。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兵权,尽管能调动的人只有百来个,但对于她来说,那也是很大的一个权力了。

只是这个权力需要用那么多人的命来换,她实在开心不起来。

随着阿布多走下城楼,迎面跑来一队人,为首的是南星。

南星后面跟着几十个城防军,奇怪的是,他们身上都穿着南疆军服,而非原本的制服。

阿布多问:“怎么回事?”

南星看向梧桐,梧桐主动站出来说道;“是我的主意,我从将军府的库房里拿了南疆军服出来,让他们换上,伪装成南疆军入城。”

她让南星带着这帮“南疆军”,避开人数多的东齐队伍,专挑落单的打。

刚才那个来报信的东齐人,就是一个落单的,看见几十个“南疆军”来追自己,声势浩大,混乱之下误以为是大部队过来支援,才让梧桐的计划得以实施。

只是她想到了前,没有想到后。

本来觉得只要救出阿布多,那些人抓不抓都没关系,如约放走他们也未尝不可。

没想到阿布多后来会下达那样的命令。

同样是看着尸横遍野,南星比梧桐镇定多了,他跳下马,对梧桐说道:“四十人全部带回,三人受伤,无一人阵亡。”

梧桐点点头,拿着兵符对那些人说道:“你们把衣服换回来,和大家一起打扫……战场吧。”

众人纷纷散去,阿布多始终站在那里,背对着梧桐,一直都没有说话。

梧桐看着他背上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忍不住说:“将军,我们回府吧,我去帮您叫大夫。”

阿布多终于有了动静,却是自己捡起地上的刀,孤独地朝将军府走,还留下一句话。

“你不用跟来。”

梧桐抿唇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花了将近一整夜的时间,大瓜镇才稍微收拾出一点原貌。

梧桐不知道在城墙上那一下,他们射死了多少人,只知道整理完毕后,城防军提交给她的名单里写着:共清理尸体四百三十一人,东齐三百九十一,镇民十,将军府侍卫三十。

小小的一个大瓜镇,人口不过万,竟然在一天之内出现四百多具尸体。

梧桐拿着名单站在城楼下的街道,镇民们来去匆匆,一个个面色畏惧,看也不敢看她。

最后是南星走过来,抬起手用袖子为她擦了擦脸,说:“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你回去洗洗吧。”

梧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带着一身血污。

难怪那些人看着她的时候,模样是那么害怕。

以前在学校宿舍的时候,她是看见了老鼠都会大惊失色的人,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呢?

梧桐有些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将军府走。

南星站在后面目送着她,小小的脸颊上是一双大大的眼睛,黑葡萄似的发亮,眼神复杂。

回到府后,梧桐下意识地想去烧桶热水洗澡,谁知刚走进厨房,拿起柴火,就有士兵跑过来,殷勤地对她说:“梧桐大人,我来帮您烧吧。”

梧桐本来不好意思,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把柴火给了士兵,自己走回房间,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两桶水就送了过来。

泡进洗澡用的木桶里,热水浸润着肌肤。

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散开,血腥味随着水蒸气腾腾升起。

梧桐半闭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杀人的那一幕反复出现在眼前,她恐怕要带着这段噩梦似的记忆熬很久了。

南星一直在城墙那边帮忙,直到很晚才回来。

梧桐那时已经睡下了,他走到她床边,掀开被子,确认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才自己在旁边打了个地铺。

翌日,梧桐醒来,听到外面有惨烈的嚎叫,吓了一大跳,以为又要打战了,连忙套上衣服帽子跑出去看。

在前院里,五六个士兵追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跑,手里拿着尖刀,,院子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她扶着门框,定睛一看,那黑乎乎的东西大鼻子大耳,嘴角伸出来两颗獠牙,竟是头野猪。

“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的回答她:“昨天打了胜战,阿布多将军说要庆祝一下,这不,从农户家里买了野猪来,要给咱们吃顿野猪肉呢!”

梧桐左看右看,寻找着什么,但是前院里除了这头野猪和士兵,也没有其他的身影了。

于是她又问道:“阿布多将军哪儿去了?”

“一头猪哪儿够吃啊,咱们人这么多,将军一大早就领人上关外打猎去了,这会儿估计还没回来呢。”

梧桐心里暗道,昨天才打了那样一场惨烈的战,今天就跑到关外去打猎,要吃不要命了么。

士兵又投入抓捕野猪的队伍,那玩意儿身强力壮,敏捷的很,在好几个人的围攻之下还能找到出路,甚至把其中一个撞了个四脚朝天。

“这家伙怎么这么难搞!”一个士兵骂了一句。

梧桐本来要走的,野猪正好朝她这个方向冲来。

她瞥见旁边的木桩上放了个长柄的斧头,顺手拿起来,用厚重的斧背朝野猪脑袋上一砸。

砰——

野猪轰然倒地,砸晕过去,露出一点眼白。

方才与她说话的那士兵跑来,喜滋滋的接过斧头,称赞道:“还是梧桐大人厉害!多亏您了,不然到晚上都吃不上这顿肉。”

梧桐笑了笑,眼睛却是盯着野猪,心里有些麻木。

昨天的那幕又浮现出来,仿佛那人脖子里的血还在朝她脸上喷,热乎乎的。

可是当兵打仗,哪儿有不杀人的道理。

他们镇守边关,打退入侵外敌,还后方百姓一片安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事无关对错,只是各自的立场不同。

她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血迹,慢吞吞地走回房间。

南星在房间里洗脸,他虽是个小乞丐,话又不多,但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讲究极了。

毛巾要规规矩矩的叠好,水一点点倒下去,脸上逐一擦干净。

一个脸洗下来,一滴水都没洒在地上,而且无声无息,如果放在现代,都可以拿去当贵族后代的礼仪典范。

梧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暇去注意他,倒是南星放下毛巾朝她跑过来,问她早上想吃什么。

他才七八岁的年纪,比梧桐矮了一个多头,说话时得仰起脸看她,却没有给人任何幼稚的感觉,像个成熟的小大人。

梧桐后知后觉地看向他,迟钝地说:“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己吃吧。”

南星不满道:“不行。”

梧桐道:“我真的没胃口,我想再睡睡……”

南星坚定地说:“吃完再睡!”

梧桐败下阵来,说要喝粥。

南星兔子似的蹦出去,不一会儿就捧了食盒过来。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喝粥。

南星拿起勺子,手不稳,哐当一下掉到桌上。

幸亏勺子是木的。

梧桐终于注意到他,见他手上缠着绷带,似乎受了伤。

“给我看看。”她皱着眉伸出手。

南星把手背到身后,用左手拿勺,没事人似的边喝粥边说:“没大碍。”

梧桐这才想起来,其实昨天不仅仅是她第一次见识战场,南星也一样,而且南星年纪还比她更小。

一股怜惜感涌上心头,掺杂着愧疚。

梧桐抓起食盒里的馒头塞到他手上:“多吃点。”

南星抬头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咬下一口。

中午时分,阿布多满载而归。

打猎让他重新找回了自信,他让人把猎物丢到厨房,自己把大刀横在肩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军……”

某个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他脚步停顿,侧头看去,一个瘦瘦小小的身躯站在那儿。

是梧桐。

阿布多想起前两天的事,脸上有抹异色闪过,不过征战沙场多年,他早已练就了一份面不改色的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地问:“什么事?”

梧桐舔了舔嘴唇,说:“我有一个请求……您能教我用刀吗?”

昨天的战斗里,她算是吃了大亏,差点就被人砍死。

一直以为打架的时候只要肯豁出命去,敌人就算打不死也能被吓跑。

可是在战场上,有谁不是豁出命去战斗的呢?这一套完全无效。

接下来她只要还在军队当兵混饭吃,和人拼命的机会就少不了,她得努力训练,让武功抢过大多数人,起码有一两个保命的办法,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而今天一上午,她思来想去,能请教的人只有阿布多了。

阿布多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要用刀?短剑不用了?”

梧桐点点头:“我觉得刀的威力要大很多。”

尤其是骑在马上的时候,短剑还没戳着对方呢,刀已经横扫一大片了。

阿布多嗤了声,不知是在嘲笑她的观点,还是嘲笑她想用刀。

梧桐才被他怀疑过,越发拘谨。

突然一片沉重的黑影朝她飞过来,她后退了半步,手忙脚乱地接住,整个人都快被那玩意儿带到地上。

是阿布多的大砍刀,熟铁制成,足有近百斤重。刀头阔长,刀背有歧刃,相当霸气。

梧桐费尽力气,才捧着它站起来。

阿布多道:“连刀都拿不动,还如何用?”

“您天赋异禀,我只要学会了刀法,用普通的刀就好。”梧桐喘息着说。

阿布多极缓的一点头:“好,来吧。”

院内地方空旷,且没有人,是个练舞的好地方。

阿布多走向柴堆,抬脚一踢,一根木柴便飞到他手上。

“喝!”一声响,木柴向前砍出,披荆斩棘。

梧桐咬咬牙,举着刀有样学样,极其费力地砍了出去。

“刀行厚重,如猛虎扑食,出手要快,力度要狠,且一定要人用刀,而不是刀用人,这才算达到入门的基础。”

阿布多拿着木柴,走到她身边,托了托她的胳膊:“不要晃!”

梧桐叫苦不迭,她也不想晃啊,可他的刀真的太重了好不好……

她咬牙坚持着,然而力气有限,过了不到三十秒,连人带刀一起扑倒在地。

阿布多将木柴随手一丢,捡起自己的刀,轻轻松松地扛在肩头:“刀都拿不起,就不要用刀了。”

正如一个小姑娘,不嫁人偏生要入军队,偶尔立了一次战功又怎样?以后有得是亏要吃。

梧桐翻身坐起,眼睛有点红:“可是我想活。”

阿布多微怔,转身要走的脚步停下。

梧桐擦擦眼角,说:“我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去,我想留在军队,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我还是个正常人。将军,您不也是因为喜欢这个地方才留在这里的吗?有些事情我现在是做不到,但是我可以努力,而不是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杀。”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你不要后悔 她站起身,跑到阿布多面前,捡起那根木柴道:“我用这个行不行?您教教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阿布多垂眼看着她,军帽底下是一张干净的脸,袖口滑落,露出一小节纤细的手臂。

男人和女人的骨骼真的很不一样,同样是瘦,男人不管多矮,都可以看到一堆骨头支棱在那里。

但女人不同。

纤细,小巧玲珑,精致柔弱,等她将来长了肉,也会是个温柔的尤物。

他之前怎么就一点都没发现呢?

阿布多垂下眼睑,他毛发浓密,睫毛也长得茁壮,浓密厚重,树叶似的一大片,盖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语气沉稳而凝重,他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样认真过。

“你不要后悔。”

军队为什么没有女人待?因为它不适合女人。

梧桐见他改变心意,欣喜地笑起来,眼睛成了两弯月牙,用力点点头:“嗯!”

阿布多看了看天色,一招一式地教她练起来。

梧桐感激不尽,一刻也不肯错过。过了没多久,阵阵浓郁的肉香从厨房里传出来,撩拨着众将士们心里的瘾。

阿布多问:“饿了么?”

梧桐摇摇头,想继续练下去,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一声。

她尴尬地捂着肚子,阿布多收起刀,说:“下午再继续。”

他似乎变得沉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热热闹闹的,这让梧桐时刻都在紧张中度过,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就改变主意,不要她了。

两人往前走,身边时不时经过一个士兵,朝他们恭敬地打招呼。

阿布多忽然问道:“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子呢?昨天他立了功,让他记得过来领赏。”

梧桐连忙道谢,谢完之后,看着他的脸忍不住问道:“将军,您觉得我练刀练得怎么样?”

练习时本来应该用木刀,手感和真刀一样,又不会弄伤自己。

但是练习用的木刀都在城外驻扎的军队里面,她只好用木柴,怎么练怎么不是那么回事儿,迫切地需要信心。

阿布多随口道:“一般吧。”

毕竟她身体弱,用刀会吃亏,而且看得出,她其实不太适合这种笨重的武器。

梧桐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啊,只是一般吗……”

阿布多抬手赏了个她一个脑崩儿:“一般怎么了?你以为你是天才吗?小子,别太自信了。”

梧桐揉着脑袋,嘻嘻地冲他笑。

阿布多看了又看,最后忍不住,用手勒住她的脖子,狠狠蹂躏她的小脑袋,一头短毛撸得乱七八槽,鸡窝似的叉起来。

梧桐很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他们又回到了以前。

走到前院,里面已经布置出了好几个大桌子,上面摆满好肉好酒。

阿布多问:“只有这么些吗?军队那边呢?”

负责将军府伙食的士兵道:“哪儿能啊,军队那边的都已经送过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吃上了。”

阿布多点点头,一手捞起桌上的酒坛,一手横劈,封口飞了出去,他仰头连灌几口,之后满足地赞叹:“哈!好酒!”

士兵道:“这是李都尉从外面带来的,正好赶上今天吃肉,就让我们直接拿过来喝了。”

梧桐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愣了愣,之后才反应过来:“李都尉回来了?”

士兵道:“是啊。”

阿布多问:“他人呢?”

“他带回来很多东西,领人朝库房去了。”

话音刚落,李都尉便从大门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小兵,手里捧着些盒子。

“将军!”

李都尉一看见阿布多,向来沉稳的脸色变得激动起来,快走几步,在他面前跪倒:“是末将来晚了!还请将军怪罪!”

他在外面采购,东西买完刚出城,就听说了大瓜镇被攻击的事情。

然而东西都买好了,不可能丢下它们就跑,带着那么多物资行路又快不起来,紧赶慢赶,今天才到达。

阿布多挥挥手:“我又没死,用不着哭丧,起来起来。”

李都尉站起身问:“不知道镇里的情况怎么样?”

阿布多说:“被抢了点东西而已,修整几天就好了,这次多亏了她……”

他用手指戳了戳梧桐的脑门,说:“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梧桐躲开,揉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运气好而已。”

李都尉看看两人,加上之前在路上听说的消息,心里组织出了个大概,便也不再问了,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道:“这是这次军需采购的清单,请将军过目。”

“过什么目,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不认字,你自己留着看好了。”

阿布多嫌麻烦,接都没接,大刀阔斧地朝主位上一坐,招呼大家喝酒吃肉。

李都尉与梧桐对视了一眼,笑了笑,走到阿布多身边坐下。

梧桐本来也要坐,临时想起南星,担心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出来吃饭,于是打算回去找他。

可是刚一回头,就看见南星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一张小脸阴沉沉的,好像很不开心。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给他夹了块肉,说:“有肉吃还不开心啊?”

往南数千里,灾民们连饭都没得吃呢。

梧桐自从那次饿了几天以后,吃嘛嘛香,再也不挑食,给一根咸菜都能就两碗白饭。

南星是个小乞丐,忍饥挨饿的时间比她长,按说也该对食物充满了兴趣,每次吃饭却都心不在焉的。

这次也是一样,肉都夹到碗里了,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梧桐问:“是因为昨天的事吃不下吗?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咸菜来。”

看了那么多血次呼啦的东西,的确有可能对肉反胃,人之常情。

不过她刚一站起身,衣摆就被人拉住了。

南星说:“不要走,坐下。”

梧桐坐下,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脑袋:“臭小子,居然敢命令我。”

南星对她的小小惩罚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敲得是别人脑袋一样,一双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梧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干嘛呢?”

南星不做声,忽然冲进厨房抓着块抹布跑出来,抬起来就要往梧桐脑袋上擦。

梧桐惊得大叫,被他扑到在地,用力护住脑袋。

“南星你发什么疯!”

“我要给你擦脸!”

“你滚!我才不要用抹布擦脸呢!”

众将士都看过来,阿布多更是看得哈哈大笑,就差鼓掌欢呼了。

两人闹作一团,南星像小豹子似的按住梧桐,死也不肯松手。

最后梧桐只好让步,把脑袋交出去,南星用抹布把她的脑门擦了又擦,直到油光发亮才收手。

梧桐顶着个大油脑门吃午饭,被人嘲笑得快要钻到地缝里去,南星却是胃口大开,一口肉一口饭,时不时朝她投来心满意足的一眼。

饭后,阿布多照例去巡视月门关,李都尉盘查库存,安排过冬物资分配。

梧桐闲着没事干,拉上南星,还有昨天分到她手下的那些城防兵,上街道收拾残局去了。

那些东齐人都是骑马来的,目的只为抢,下手丝毫不留情。

街上的铺面摊位,以及一些镇民的房子,都被他们毁坏,今天已经开始重建。

梧桐跟南星一人拎个桶,去井里打水,回到街上用水把地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给冲洗干净。

昨天他们的表现有目共睹,城防兵们对她很是敬佩,时不时就冲上来个人,要她去歇着,把活儿抢走干。

梧桐推辞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只能下令,不许任何人来抢她的活儿,不然就拖出去打板子。

这下终于没人再来抢桶了,她拎着空桶跟南星一起回井边,扭头时发现他一直看着自己,眼中还挂着点欣赏的笑意。

这古怪的感觉就好像,他养了只羊,而所有人都夸那只羊毛长肉膘一样。

梧桐摸摸脸:“你看什么呢?”

南星不答,低下头打水,眼中笑意不减。

两人一路打扫过去,收拾到了街道的尽头,正对着城门口。

梧桐远远地看见城门口挂着个什么东西,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她疑惑地问南星:“那是什么?”

南星抬头看了眼,低头继续泼水,很平静地说:“吴都尉。”

吴都尉?吴大头!

梧桐大吃一惊:“啥?他怎么给挂城墙上去了?”

南星道:“他昨天当逃兵的事情被将军知道了,将军命人把他挂在城墙上示众,过两天问斩。”

梧桐更加吃惊:“这样就要问斩了吗?”

南星冷冷道:“这种人,不株连九族都算轻的了。”

梧桐久久回不过神。

她知道古代刑罚严重,但是没有准备自己亲眼目睹。

阿布多给她的感觉一直是一个不拘小节,把下属当兄弟的将军,而吴大头素来又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样的一个人……也是说杀就杀吗?

她搓了搓胳膊,一手的鸡皮疙瘩,心里暗道,自己以后可不能任性妄为,不然说不定触犯了哪条纪律,被人拉出去就剁了。

忙了一整天回家,次日,阿布多早早来叫门,眉飞色舞,似乎有什么好消息。

“梧桐,出来。”

梧桐翻身下床,套了件外套去开门。

阿布多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塞:“瞧,我给你带了件好宝贝。”

梧桐低头一看,那东西长长弯弯,通体棕红,上有一根绷直的弦,居然是张弓。

而且从质感上看,还是个年头悠久,质量顶级的好弓。

她欣喜地捧住它:“这是给我的?”

阿布多道:“对啊,昨天我带人出去巡逻,有队不长眼的东齐骑兵又想来试探,结果被我打得屁滚尿流,丢下这样一张弓。”

梧桐把弓摸了又摸,心有有点不放心:“给我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然你自己留着用吧。”

阿布多对她这么好,实在让她受宠若惊啊。

对方很不耐烦地一挥手:“瞎啰嗦什么?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快点穿好衣服,出来我教你用弓。”

梧桐感激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一刻钟过后,他们又来到昨天练刀的那个院子,不过这次还多了一个人——南星。

他甚至都没睡醒,强行要跟来,此时靠在墙边打着哈欠看着两人,表情木木的。

阿布多抓了个小桌子当靶子,桌面朝向他们,然后手把手地教梧桐用弓。

这副弓还配了一个箭袋,里面装着大约二十支箭,都是用紫衫木和牛角这样的好材料。

梧桐第一次摸这种玩意儿,心中很紧张。

那天阿布多就是命人用弓,将三四百东齐人射杀的,无一存活,威力可见一斑。

弓箭不长眼,要是在打战的时候放偏了,那可是就是要自己人的命啊。

阿布多教她摆好姿势,说:“这样差不多了,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平时大大咧咧,教起这些东西来却是像模像样的,说完就从箭袋里抽出一根箭搭在弦上,左手持弓,两脚拉开,右手将弦向后拉。

他的身体很强壮,肌肉一用力,就明显的鼓了起来,筋肉纠结,孔武有力,充满了雄性气势。

梧桐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

弦松开,箭飞出。

当!

把桌子射了个对穿。

阿布多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抽出第二支箭,命令梧桐道:“你把那支箭拔出来。”

“哦……好。”

梧桐跑过去,桌子摆在墙头,有点高,她踮着脚尖才够着箭。

可是那箭射得太深了,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拔下来。

阿布多看不过去,走过去推开她,单手轻轻松松地就把箭拔了出来,用绑着羽毛的箭尾敲了敲她的脑袋。

“这点力气都没有,饭都白吃了吗?看我的。”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两人看过去,南星抱着胳膊看着他们,身体小小,气势却很足。

阿布多扯了扯嘴角,朝他走过去:“臭小子,不服气是不是?”

南星面无表情道:“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哼什么?想挨揍吗?”

南星道:“你射得差还不准别人哼么?”

“我射得差?”阿布多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以为听错了。

梧桐惊得目瞪口呆,跑过去捂住南星的嘴,对阿布多道:“别管他,他乱说的,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小个屁啊,蛋都有橘子大了吧。”阿布多挥开梧桐,盯着南星道:“你嫌老子射得差,那你来试试,给你出风头的机会。”

南星瞥了他一眼,当真把弓箭给接了过来。

梧桐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拉住他道:“你别发疯了!”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果决的放开手 南星拉开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没问题的眼神,有模有样地走到刚才阿布多射箭的地方,之后看了看距离,退后了十多步,然后才站定。

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布多原本是要羞辱他,却被他反过来鄙视,当即认真起来,手指捏的咯咯响。

他这辈子还没输过谁,何况眼前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

梧桐抓着自己的衣服,紧张不安。

在两人的注视下,南星把箭搭上,缓缓拉开弓。

他人矮手短,力气也比阿布多小不少,一张弓拉得格外艰难,几乎是拉到阿布多的一半就再也拉不过去了。

阿布多的嘴角扯起一抹讥笑。

南星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微微挪动了一下步子,然后果决的放开手。

嗖——

箭刃劈出破风声,闪电般地射向桌子,之后……不见了!

梧桐满脸懵逼,跑到桌子前拍了拍,问:“箭呢?”

南星一脸自信的笑容,收起弓箭,背脊挺直地站在原地,像个胜利的小将军。

梧桐把视线投向阿布多,阿布多脸色阴沉,不言语地走过来,抓住桌子随手一丢。

几十斤重的木桌在他手上就像一只小马扎似的,后面的景象露出来。

院外是另外一个院子,院子的墙那头有一棵树,树干正中间稳稳地插着一支箭。

显然是南星射得那支。

桌上没有其他的洞,他的箭是通过之前阿布多射出来的那个箭孔,射到这棵大树上。

从几十步外射中桌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射中这样一个不到两指宽的孔洞,还从中穿了过去。

梧桐震惊地看着,情不自禁地拍了下手掌。

阿布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南星扬起下巴道:“怎样?服气么?”

阿布多问:“你到底是谁?”

南星把弓箭交还给梧桐,从他面前走过:“乞丐而已。”

阿布多气得脸色铁青,看着南星走出院子,之后一脚把桌子踹了个粉碎。

“他娘的!”

梧桐默默地站在一边,手里抓着弓箭,心想该骂娘的是自己才对。

妈的,大家都那么厉害,就她一个人是废物。

阿布多气归气,教射箭的事情一点没耽搁,每次巡逻完以后,就会拉来梧桐练上那么一会儿。

东齐再没来侵犯,大瓜镇恢复平静。

梧桐的箭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飞猛进,从弦都拉不开,变成勉勉强强可以射中桌子。

之后她掌握了诀窍,阿布多就不手把手教了,她练射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或练刀或磨刀。

梧桐很羡慕他能把刀耍得那么威风,有一天心痒痒,跑过去问他借了刀,自己也来耍几把。

结果人被刀拖着走,一个不小心,还把他的刀磕在磨刀石上,刀刃磕出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口子。

梧桐当时就吓傻了,抱着刀不知所措。

阿布多是很心疼这把刀的,他对什么都不在意,唯独在意它,命根子似的照顾着,每天擦洗。

果然,看见刀上的豁口之后他立即拍了下梧桐的脑袋,抢过刀心疼不已地捧着,骂道:“臭小子,瞎了是不是?”

梧桐本来很内疚,被他这一巴掌打起了逆反心理,说:“有什么关系?不就一把刀嘛,我以后给你弄一把更好的来。”

“弄一把更好的?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阿布多摇摇头,忽然又笑起来,把她的脑袋当成皮球似的戳:“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一直弄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后来她想起这事,觉得其实是一个不吉利的征兆,只是那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周,之后被南疆王府派来的人打破。

那天阿布多出去巡逻,梧桐没什么事做,就拉着南星去到衙门,带那些城防兵一起出来训练。

城防兵们其实各个年轻力壮,只是长久没人管理,于是都待在衙门混吃等死。

如今拉出来训练了,梧桐又向阿布多要了些兵器和马匹,战斗力顿时上升了很多。

城墙下面有一片空地,早上和晚上都用来摆摊,白天就空着。

梧桐把那里当做练兵的好场地,每天用上几个小时。

城墙上面吴大头的身影已经消失,前两天被人接下来,抓去菜市场砍头。

同时砍头的还有他旗下的若干士兵,都是那天与他一起逃的。

梧桐心里的杀人阴影还没有散去,砍头时便没去看,听回来的人说,吴大头临死前哭得很惨烈。

阿布多的副将如今只剩下一个李都尉,众人跃跃欲试,想成为他的新副将。

按说那日之后,梧桐表现优异,又得到了奖赏,她才是新副将的最佳人选。

但因为她还是个小孩身架,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大家都没把她当回事儿。

这天练兵练到一半,城门处突然涌来骚动,一个士兵骑着马跑过来。

梧桐比之前警惕了许多,拦住他问:“出了什么事?”

士兵道:“没出事,是南疆王府派人过来了,我现在去找阿布多将军。”

南疆王府?

以前那边但凡有什么命令,都是直接用信鸽送过来的,亲自派信使过来还是第一次。

梧桐带着南星朝城门走去,打算看看热闹。

南星瞥见进城人群里的一张脸,突然身体绷紧,整个人都戒备起来,拉了拉梧桐的衣服:“我们回去吧。”

梧桐错愕地问:“现在吗?”

她还没看到信使长什么模样呢。

南星点点头,眼神很焦急。

难得看见他这个模样,梧桐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便放弃看热闹的打算,解散城防军,带着他回将军府。

回去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前院热闹起来,似乎是阿布多回来了。

梧桐始终好奇,想知道王府为什么突然派人来,对南星道:“我们出去看看怎么样?看两眼就回来。”

南星抱着膝盖摇头:“不去。”

梧桐失望地扁扁嘴。

南星补充道:“你想去你就去好了。”

“你不去吗?”梧桐见他脸色不好,提议说:“我还是去给你叫大夫来吧。”

南星摇头:“我没生病,我就是不想出去。”

“好吧……真是拿你没办法。”梧桐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不自觉地带上了些亲昵。

“你好好休息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起身离开房间,南星看着她的背影,摸了下自己的头发,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余温。

这边,梧桐去到前院,前院里果然挤满了人,一个个围在阿布多的门口,看把戏似的往里探头。

李都尉出来赶人:“去去,一边去,瞎看什么!”

梧桐忙抓住机会凑上去,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李都尉看了她一眼,把门推开一条缝,示意她进去。

梧桐感激地谢过他,悄悄钻进门内。

房间里,阿布多坐在将军椅上,下面站着两个来使。

他们在交谈,梧桐进来也没人注意,她便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听着。

不一会儿,李都尉也回来了,在她身边坐下,低声说:“王府有新的任命来了。”

梧桐挠了挠头:“要把我们调走吗?可月门关怎么办?而且我听他们一直在聊洪水的事情啊。”

李都尉叹了口气:“没错,王爷这次被朝廷任命治理定江河的洪水,可是却不给兵不给粮,所有的东西抗灾的东西都要自己准备,如果救援不到位,王爷的名声说不定还要因此受损,他们应该就是为这事来的。”

梧桐抽了口气:“所有人都要调过去吗?”

李都尉道:“调是要调的,但是怎么调还不得而知,看情况吧。”

梧桐点点头,重新看向阿布多与那两位信使,心里挺忐忑。

好不容易过点安静的生活,一调兵,又要开始奔波了。

上次从南疆来月门关的时候,一路上吃得苦都还印在心底呢,她可不想再去给草篦子当**血包。

聊了一会儿,阿布多拍板:“我派三千人跟你们去,剩下的留在这里镇守月门关。”

信使道:“没问题,多谢将军慷慨。”

阿布多问:“不知道王爷准备让我们去救援哪里?”

信使说:“南疆境内基本都分派了人手,再过去的话……应该会调去中原地带,如昆州阳州等地,都是重灾区。”

昆州?那不是周家村所在之地么

梧桐登时被吊起了兴趣,听得更加认真。

阿布多皱眉道:“中原也要我们去援救?朝廷自己不知道管吗?”

信使苦笑道:“朝廷如今所有兵力都放在塞外了,哪里还腾得出手。不过据说到达那边后,他们会派些擅长治水的官员过来帮忙,我们只要出力就好了。”

阿布多点点头:“行吧,你们吃饭了没?没吃留下来一起,等清点完人数,我就让他们出发。”

信使感激地说:“多谢……不过不知道将军准备派何人领兵呢?”

何人领兵?阿布多如今手下也就剩一个副将了,没多犹豫,直接指向李都尉。

“就你吧,出去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李都尉起身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末将定不辱使命!”

梧桐艳羡的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冲上去请命的冲动。

能去中原啊,还很有可能经过昆州。

当初在周家村时,旁边就是个大水坝,如果去治水的话,极有可能会途径周家村。

这样一来,她和若兰就可以见面了!

距离当初分别已经过去不少时间,梧桐想她想得要命,红布也放在柜子里藏了许久,迫切地想要送给她。

只是当着信使的面,她不敢太乱来,因此耐心地等到众人吃完饭,才偷偷地找到阿布多。

“将军……将军!”

她站在角落里,趁阿布多出来撒尿时找到他。

阿布多下意识地把刚解开的裤带系上,问:“什么事?”

梧桐紧张地问道:“我能不能也去治水?”

阿布多意外地看着她:“你确定?这可比打战强不了多少。”

梧桐点点头:“嗯。”

阿布多沉默了一会儿,道:“告诉我原因,你是不是因为上次的事情,所以想离开我?”

他扶住梧桐的肩膀,感觉对方瘦得就只剩下一把骨头,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了。

“梧桐,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梧桐有些吃惊,因为之前阿布多强迫她脱裤子的事情被突然来到的战役冲淡了不少,她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阿布多却耿耿于怀。

她推开他的手,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只是离开家太久,想顺路回去看看我的妹妹而已。”

阿布多认真地问:“那你之后还会回来吗?”

梧桐说:“那当然了,我妹妹自己也已经结婚了,现在军队就是我的家,不回家我回哪里?”

阿布多欣然一笑,扯下她的帽子,撸了把她的短毛脑袋:“那好吧,我准你跟李都尉一起带兵前去。记着,在外面别把心给玩野了,老子教你那么多东西,你还没有报答过呢。”

梧桐喜悦地点点头:“一定!”

阿布多回了房间,梧桐美滋滋地朝自己房间走。

头顶上仿佛还能感受到阿布多手掌的形状和力度,她走着走着,脚步突然慢下来,吃惊地捂着嘴。

阿布多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了?

他知道她是女的了?

梧桐不由自主地朝后望了望,有种秘密被人戳穿的羞耻感。

然而阿布多并不在那里,身后是空荡荡的院子。

她按着自己狂跳的心脏,暗道,不应该吧……如果阿布多已经知情的话,他怎么还会让她留在军队?

可他的眼神,他的动作,分明又是知道了什么的样子。

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梧桐忧心忡忡地回到房间。

南星正坐在凳子上磨他的短剑,梧桐有了弓以后,短剑就送给南星用了。

他抬头,看见梧桐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心中了然发生了什么,拿着短剑走过去。

梧桐回过神来,吃惊地问:“你要做什么?”

如此气势汹汹地拿着剑,简直是行凶模样啊!

南星不回答,把她按在床上,让她坐着,踮脚去够她的头发。

梧桐更加惊惶:“南星,你到底要干嘛?再不说我发火了!”

南星用力抓着短剑道:“给你剪头发!”

省得别人天天撸,又不是他养得小狗!撸什么撸,直接剪成光头!

梧桐吓了一大跳,不住地用手去挡,求饶道:“别啊!我的头发已经够短了!”

南星道:“不够短,要剃成光头!”

章节目录 第346章 大气都不敢出 梧桐惊呼:“我去!那我还能见人吗?你小子疯了是不是?”

当然不能见人了!

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给别人看,就留在他身边!

南星越发的坚定起来,梧桐起先是躲,到了后面直接开口骂,他也无动于衷。

在争执中,梧桐的手不小心撞到剑刃,割出一道几厘米长的小口子,立即流出血来。

她呼痛,皱眉捂着手。

血从她的指缝中渗出,把白色的床单滴出一点一点的鲜红印记,触目惊心。

南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这样,忙丢开了短剑,扑过去要看她的手:“怎么样?没事吧?”梧桐挥开他,忿忿道:“你走开!莫名其妙给人剃什么头啊,发神经了是不是?”

南星差点被她推了个大跟头,狼狈地扶着桌子站稳,拘谨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可他本来不就是个小孩吗,在他这个年纪,梧桐还在念小学呢。

她是可气又可恨,却无可奈何,烦躁地揉了把脑袋。

南星小心翼翼地问:“我去给你叫大夫好不好?”

梧桐没好气道:“用不着!”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色麻布带来,把伤口给缠上了。

伤口不大,缠好基本血就止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南星仍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头都不敢抬。

“你把床单洗了,洗不干净晚上别想睡觉,都是你害得!”

南星毫无怨言,低着头去抽床单,抱在怀里准备去外面洗。

碰巧房门被人敲响了,他无所适从地看向梧桐,越发紧张。

梧桐撇撇嘴,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过去开门。

来者是李都尉。

李都尉道:“将军已经跟我说了你也要去中原的事情,正好我在统计物资,你不如一起去看看。”

以前军中物资都是李都尉一手操办的,阿布多不认字,从来不过问,对他放心的很。

李都尉也很厉害,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叫梧桐去协助,显然是特地培养她。

梧桐没犹豫,兴奋地说:“好!”

她出门便要走,李都尉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南星,问:“这小孩怎么了?”

梧桐看了眼道:“没什么,闹小孩子脾气呢,我们走。”

李都尉没说什么,领着他往仓库去。

南星一直看着他们,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后面,都没有眨眼睛。

他很希望梧桐是他的,只是他一个人的。

她可以当他的姐姐、丫鬟,甚至等他长大以后也可以娶了她。

可是梧桐并不肯如他愿,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随时会闹脾气的小孩而已。

南星失神地低下头,眼底印入那几滴鲜红的血,狠狠地把它攥进手里。

梧桐到达仓库,才发现,原来统计物资的不仅是李都尉,阿布多也在。

这可是件稀罕事儿。

她凑过去打招呼,阿布多打开一个大木箱子,从里面抓住几根肉干丢给她,梧桐津津有味的嚼起来。

仓库面积很大,是将军府最大的一个房间。

李都尉这次去采购回来的物资,加上之前他们从南疆带回来的,满满当当堆了整个房间。

当然,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大头在营地那边,由专人看管。

看样子,只要是不打战,他们在大瓜镇度过一个冬天是完全没问题的了。

李都尉开始统计物资,主要是在路上吃的,到了中原后就地采购,比从这里运过去要省事得多。

洪灾持续时间也不会很长,只是比较迅疾而已,顶多两个月就能回来了。

他每算好一样东西,就会报给阿布多,阿布多随口应一声,也不知记不记得,狗似的在东西里刨,最后刨出一坛子酒,打开闻了闻,赞叹道:“李都尉,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哈哈……”

李都尉无奈地看向梧桐,梧桐了然的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咦,这是什么?”

阿布多突然翻出个精巧的小盒子,在若干大米大豆里格格不入。

他打开盒盖,用手沾取里面的东西舔了舔,指尖鲜红。

“呸呸,什么玩意儿啊,猪油似的……”他皱着眉骂了句。

李都尉忍俊不禁道:“那可不是吃的,是姑娘家用的胭脂。”

阿布多问:“你买这东西干嘛?送给相好的?”

李都尉是个正经人,说话也正经的不得了,一句句给他解释:“之前在杂货铺买冻疮膏,老板散不开银子,就送了几盒胭脂做添头。将军往后若是找不到印泥了,可以用这东西替一替。”

阿布多捏着盒子左看右看:“算了吧,这东西能好用吗?我还是拿些去送给金娇儿……”

他说着,目光突然移向梧桐,想起什么似的,把胭脂盖上朝她一丢:“这盒开封了,她不喜欢,赏你了。”

梧桐忙接住,心里却被丢进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这下由不得她自我安慰了,阿布多十有**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只是不说而已。

他为什么不说?

他什么时候会说?

这两个问题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导致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都心不在焉。

陪着李都尉统计完物资,梧桐回到房间休息。

翌日清晨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南星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抹了把冷汗坐起来:“你干嘛?大白天的吓人玩啊?南星,你这两天是越来越不乖了啊。”

南星对她的话视若无睹,固执地看着她。

梧桐懒得搭理,自顾自下床洗漱,等她走了一圈回来,南星仍然是盯着她。

“我的小祖宗,我服了行不行?我认输,你到底是想干嘛啊?”

被这样一双大眼睛时时刻刻的盯着,真是让人心里发毛。

南星总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你要去中原了?”

梧桐愣了愣,想起昨天李都尉过来时,南星也在,应该就是那时候听见的。

原来他是因为心里藏着这件事儿。

梧桐点点头:“对啊,我明天就走,你自己在将军府里乖乖的。”

她伸手要去摸南星的头发,被南星挡住。

“你去中原做什么?我不许你去!”

小小年纪,说话却像皇帝似的霸道。

梧桐无语了半响,而后道:“你不许也不行,我都决定了。”

南星一把抱住她的腰:“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反正他不要和她分开。

梧桐为难地说:“这恐怕不行,我们过去主要是抗洪,带着个小孩算怎么回事啊?万一你被水给冲走了,我还得去救你。”

南星说:“我才不会被水冲走。”

任凭梧桐怎么说怎么解释,他就是不动摇,最后梧桐只好带他去找阿布多,问阿布多许不许他去。阿布多正准备去城墙巡逻,骑着他的大黄骠往外走。

梧桐喊住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南星冲到他的马前躺倒,气鼓鼓地说:“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宁愿被马踩死!”

阿布多一脸茫然,回过头问梧桐:“怎么回事啊?”

梧桐苦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阿布多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南星面前踢了他一脚。

梧桐吓了一跳,以为阿布多要揍他,准备上前拦,却被阿布多的手挡住,示意她无事。

“臭小子。”阿布多用脚尖踢了踢他,南星的身体随之晃动几下,“才吃几天饱饭,就学会死皮赖脸了?”

南星冲他翻了个白眼,不搭理。

这小子是疯了么……梧桐在后面看得脸都白了,抓住阿布多的手臂求道:“将军,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南星眼神像刀子似的射过来,落在两人皮肤交接处,他用力捶了下地,问:“你到底让不让我去?”

阿布多道:“你不是我救得,是梧桐救得,她愿意让你去,我就让你去。”

他说完侧脸问梧桐,梧桐嗫嚅道:“额……想吧……”

南星这小子很不识好歹,偏偏她又舍不得他。

单独留下他一个人的话,按照阿布多的脾气,说不定哪天就拔刀把他给砍了。

她可不想回来只看见一具尸首。

南星听见她的答案,马上翻身站起来,一点寻死的念头都没有,拉着梧桐就要走。

阿布多喊了他们两声,南星越走越快,没多会儿身影就不见了。

“他娘的,两个小白眼狼。”阿布多骂了一句,拍拍大黄骠的马头:“还是你对我忠心耿耿,老伙计。”

大黄骠嘶鸣一声,蹄子跺了跺泥地,阿布多翻身上马,巡视他的月门关去。

梧桐对于南星的性格算是有了一个新认识,这小子的脾气比她还倔,她从来没想过要用死威胁别人。

“你啊你,难怪当初被人揍得那么惨……真不知道你的脾气是怎么养出来的,皇帝的儿子不成?”

梧桐用力戳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

南星面无表情地拨开她的手,打开柜子取出一块布,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梧桐茫然不解,问:“你干嘛呢?”

“收拾包袱啊。”

梧桐看着他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耐心折好,像模像样的放在布上,最后绑成一个包裹,又觉得他其实是还有两把刷子的。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阿布多给她的肉干,坐在旁边嚼,随口问道:“你以前是不是打包快递的啊?”

南星没听明白,问:“什么?”

梧桐说:“东西包得这么好……”

南星嗤了声:“当然包得好了,我都准备了多少年了。”

梧桐问:“准备什么?”

南星嘴巴动了动,没告诉她。

梧桐微微眯起眼睛,觉得他心底一定藏着秘密。

这小子被她救回来之后,一天三顿都跟着她吃,睡觉也跟着她一起睡,偏偏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包括来历和名字。

这次出远门,一定得把他的身世掏出来,这小子不简单。

梧桐暗自想着,把肉干狠狠咬下一大口。

第二天,众将士整理好行装,在大瓜镇外列好队,准备出发。

梧桐骑着她的福福,带上南星,朝队伍前方的李都尉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碰见一张熟脸。

“嘿!梧桐!”

那人冲她用力挥手,一咧嘴,露出一排灿烂的大白牙。

梧桐欣喜地说:“赵三羊!你也去啊?”

赵三羊点头,笑道:“路上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梧桐拱了拱手,告别他向前走。

上次因为她的连累,赵三羊也受了罚,被罚一个月不许出兵营。

她心里愧疚的很,如今看他又是那副开心的模样,心情登时好了不少。

南星回头看了看赵三羊,问:“你们关系很好?”

梧桐哼了声。

南星道:“为什么不说话?”

梧桐昂着脑袋傲娇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也什么都不告诉你。”

谁还没几个秘密啊,这小子一来就管天管地,当自己是派出所查户口呢。

南星不爽地扭开头,不看她。

两人来到队伍前方,李都尉仍在和别人交接。

三千士兵排成一个长长的列阵,五人一排,浩浩荡荡。

士兵们都是阿布多的部下,素来归李都尉管辖。

李都尉和吴大头本来是阿布多的左膀右臂,每人各自统领三千士兵,吴大头被砍头之后,他的士兵就重新纳入阿布多旗下,由他暂时管理,等立了新的副将再分配出去。

如今大瓜镇地区就剩下阿布多手中的那近七千士兵,以及梧桐手里的一百多号城防军。

城防军都是大瓜镇本地招募的,属于民兵,战斗力不如正规军,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大瓜镇。

梧桐没打算强迫他们远离故乡,离开前便把兵符交还给阿布多。

阿布多却不肯收,说人留下,兵符还是她带着,等她回来这些人还归她管。

梧桐只得带着兵符上路。

因为要赶路的缘故,大部分士兵都配了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的。

梧桐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大瓜镇甜蜜的瓜果香味灌进鼻腔中,令人沉醉。

来的时候,她看见大瓜镇,觉得很幸福,因为终于有东西吃了。

现在走的时候,她照旧很幸福,因为可以见若兰了。

在这乱世里,有吃有喝,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幸福。

南星不屑地看着梧桐的笑脸。

不就出个城,至于开心成这样?

李都尉忙完了所有事,揪住缰绳准备喊出发,遥远地跑来了一个人,大黄骠上威风凛凛,络腮胡迎风飘扬,手里持着他从不离身的大砍刀,浓眉大眼,活像一尊战神。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将军?”李都尉略一惊讶,因为今天出发时间赶得不凑巧,阿布多此时本应该还在巡逻月门关才对,怎么现在跑了来?

到了眼前,他勒住了马,看着即将远行的众人,目光在梧桐身上停留最久。

边关的风越发凉了,吹乱了众人的心。他用手按着自己迎风飞舞的胡须,开了口:“你们都是我的兵,一定得完完整整去,完完整整回,知道吗?”

阿布多不会说什么官话,也从来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但是他一路从军队最底层的打杂兵爬上来,把将士里的所有人都当成他兄弟。

几人重重地点了头,李都尉道:“将军,月门关也就拜托您了,我们一定早去早回。”

“哈哈哈!”阿布多仰天大笑三声,颇为自信,把大刀于半空中轮了一圈,而后刀刃插进泥地上,朗声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别说还有这么多兄弟。那些狗娘养的若是敢来犯,除非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三千士兵听得感慨,齐齐举起手中武器,高喊一声:“将军威武!”

李都尉拱手告辞,调转马头,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道:“出发!”

队伍动了起来,如同一条蜿蜒长龙,顺着道路笔直的伸向远方。

阿布多目送着他们,送到最后,周边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秋风又起,格外荒凉。

“一群臭小子,翅膀硬了就能飞,要是出去丢了脸,等回来老子非得教训他们不可。”

他低着头,独自嘀咕着,大黄骠打了个喷嚏,他转而又笑了起来,拍拍它的脖子道:“老伙计……”

一人一马走进大瓜镇,镇外终于落得一片空旷。

在这个世界,出远门是件很苦逼的事情。

梧桐之前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然而这次再体验,依旧是苦不堪言。

骑着马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养好的屁股又被磨破,磨破的地方又不停的与上下起伏的马背摩擦,疼得她直翻白眼。

不过转头往后看看,她又还算好的了。

有些士兵没有马,全程只能靠脚走,等走到了目的地,估计脚底板的老茧能生出老厚一层。

唯一庆幸的是现在的天气还算凉快,不冷不热,时不时的还吹来一阵凉风,让人感觉格外惬意。

不过这是边关,等走到中原,那些偏南的地界,估计又会热起来。

梧桐换左手拉缰绳,用右手手背抹了把汗,汗不是热出来的,而是疼出来的。

这才走了半天,接下去可怎么熬。

旁边的南星看见了,拧开水袋,向她递过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杵在她眼前。

“谢谢,我不渴。”梧桐摆摆手。

南星很固执地把水袋晃了晃,示意她拿去:“你流汗了。”

流汗的原因羞于启齿,梧桐只好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

南星拿回水袋,又给盖子盖上,将其系在腰间。

骑在她旁边的一个士兵看见了,走过来打趣道:“哟,这是你兄弟呐?”

梧桐笑着摸摸南星的脑袋:“是啊。”

南星本来身体一缩,后来觉得她的力度不错,便老老实实地任由她摸着,样子活像一条可爱的小狗。

士兵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梧桐聊着。

上次的事情让军队里很多人都认识了梧桐,知道她救了阿布多的命,又是阿布多的贴身侍卫,于是走到哪儿都有人搭讪。

她来者不拒,乐得教朋友,在战场上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多认识几个人,说不定哪天其中的谁就能救自己一命。

中午骑在马背上吃了干粮,如此又走了一下午,到达日落西山时,众人走了差不多五十公里,前方出现一条小小的溪。

晚上的路不安全,摸黑走路还容易掉队,李都尉下令,让所有人在溪边扎营休息。

三千人分为十个大队,每个大队三百人,其中每三十人分为一个小队,各自围坐着点亮一堆篝火。

伙房兵去溪中取来清水,为众将士烧火做饭。

行军的生活自然不能跟在丰饶大瓜镇里时相比,但是走了一整天,能够坐下来好好休息,也是件令人快乐的事。

众人喧闹地聊着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梧桐把福福背上的东西卸下来,看到站在一旁的南星,问:“你累吗?”

南星摇摇头。

梧桐伸了个懒腰,席地坐下来,懒洋洋地摆了下脚,吁出一口气:“呼……我真是累死了……”

屁股还疼,弄得她坐都不能正经坐,只能用皮肉完好的地方侧靠着。

南星蹲下身来,在包裹里翻了翻,揪出红布的一角,疑惑地问:“你带这个做什么?”

梧桐看了眼,说:“我妹妹结婚了,我带回去送给她当礼物。”

“你说我是你兄弟,等我结婚了,你会也送给我礼物吗?”

南星把红布塞了回去,抱着膝盖坐下。

梧桐笑嘻嘻地戳了下他的脑袋:“人小鬼大,才几岁呢,就想着从我身上捞油水了?”

南星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就说送不送。”

梧桐收回手,仰头望着星空:“送吧,如果那时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南星说:“我不要红布,丑死了。”

“那你要什么?”

他语塞,沉默了半响道:“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跟你说,你必须得答应我。”

又来了,又是这么霸道的语气。

梧桐瞥了瞥嘴角,随口应下。

南星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不一会儿,饭煮熟了,香味在营地上方飘荡。

众人排队去领饭,梧桐也夹在其中,手里拿着两个碗,分别是她和南星的。

南星嘴上说不累,其实手里都被缰绳磨出了水泡,梧桐不忍心,让他坐着休息,自己来伺候他。

队伍一点点简短,终于轮到梧桐。

晚饭是用几个大木桶装的,由各种粗粮加野菜熬成,伙房兵刷锅的时候还从小溪里捞出两条鱼,也加进去煮了。

味道算不上多好,但是清香扑鼻。

“呀,是梧桐大人。”

分饭的伙房兵认出她,热情地说:“您吃多少?我给您多来两勺吧。”

梧桐忙道:“不用不用,我胃口小。”

伙房兵很坚持,把她的两个碗都装得满满的,几乎手都没地方抓。

梧桐感激又无奈,端着饭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南星早已准备好筷子,两人坐下来就吃。

粥是滚烫的,不远处还有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梧桐吃了没两口就出汗了,这回真是热的。

南星默默地喝着粥,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站起身,跑进帐篷里,再出来时,手里抓着一把肉干,塞到梧桐面前:“给。”

梧桐吃惊地看着肉干:“你哪儿来的?”

南星理所当然道:“库房拿的,你不是喜欢吃么?给。”

“呃……这个不太好吧。”

别人喝粥他们吃肉干,太特殊待遇了。

然而就这么一把,也没办法给所有人都分一根。

梧桐思来想去,从里面抽出一点,然后说:“你把这些给李都尉送去。”

南星道:“为什么?”

“他是老大啊。”又是管库房的,肉干本来就归他管。

南星不愿意:“我是特地给你拿的。”

梧桐道:“我有这些就够了,吃不了那么多。”

两人推来搡去,谁都不愿意让步,正巧李都尉走了过来,看见之后问道:“你们俩干嘛呢?”

梧桐立即放下碗起身:“李都尉。”

李都尉摆摆手,示意用不着太拘谨,走了过来。

梧桐抓起肉干,说:“这是我那天从库房拿的,忘了跟您说,您看要不要上交伙房?”

南星脸色惊讶,眸光闪了闪。

李都尉看了眼道:“用不着,就这么一把,全军也不够吃的。”

梧桐说:“那您吃吧。”

李都尉继续摇头,看起来有点心事的样子。

南星抓住肉干往她嘴里塞:“都说了你吃就好了。”

梧桐往后躲避,仍是被他塞进了几根。

李都尉突然说道:“梧桐,你跟我来一下,阿布多将军有事让我转告你。”

梧桐停下动作,满脸困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事情。

她和李都尉一前一后地往帐篷里走去,南星跟上:“我也去。”

李都尉回头瞥了他一眼,素来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你在这里守着。”

南星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的语气命令他。

梧桐忙劝道:“你就在这里等着吧,这是军队,要听命令,不然赶你出去,知道吗?”

南星哼了一声,踢了踢石头,在帐篷外盘腿而坐。

梧桐掀开门帘走进去,李都尉已经站在帐篷中央。

“李都尉,将军要告诉我什么事?”

还不当面跟她说,弄得这样神秘兮兮的,搞得她此时都有些紧张。

李都尉缓缓转过头来:“你知道我们这次是要去哪里,对吧?”

梧桐咽了下口水:“是啊。”

李都尉说:“将军说,抗洪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如果自己有事,可以先行去办,等办完之后再与我们汇合,一起回月门关。”

梧桐惊讶地问:“我不用去抗洪?”

李都尉嗯了声:“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进入中原地界时就分开,之后用信鸽联系,你看如何?”

梧桐低着头,心情有些复杂。

阿布多肯定已经知道她的女儿身了,这次特地让她单独行动,估计也是免得她被其他人看出来。

李都尉知道吗?

梧桐偷偷瞄了他两眼,很不确定。

她思来想去,说道:“还是……不用了吧。”

她确实很想尽快见到若兰,但是周家村很偏僻,她出来的时候是被人贩子打晕弄到船上的,并不记得路,即便现在回去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完全是碰运气而已。

而且这次大家出来都是为了抗洪,她一个人中途跑掉去干自己的私事,总觉得问心有愧。

李都尉对她的答案有些错愕,清了清嗓子道:“不急着回答,你自己想想吧,等到了中原地界之后再做定夺。”

梧桐点点头:“也行。”

李都尉说:“那我就回去了。”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南星充满期盼的抬头看,看见是他,立即扭过头去。

李都尉无所谓的笑了笑,走去了自己的帐篷。

梧桐也出来了,南星再次燃起希望,抓着她的胳膊问:“你们再聊什么?告诉我。”

梧桐坐在地上,单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睛:“南星,你想去抗洪还是跟我回老家?”

南星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的答案果然和她心里猜想的一样,梧桐抿唇一笑。

“吃饭吧,粥都凉了。”

南星站起身来,去端她的饭,手里抓着肉干。

走到一半的时候,黑暗中突然蹿出个人,闪电一样把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抢走。

“哇!是肉干啊!梧桐我就知道你有好东西,嘿嘿……”

火光照映下,那人的大白牙一闪一闪,肩膀上还立着只灰扑扑的鸽子,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

梧桐睁大眼睛:“赵三羊?”

赵三羊冲她龇牙一笑,不等他笑完,南星便忍无可忍地放下碗,小豹子似的朝他扑过去。

“肉干还我!”

“不还!”

“我揍死你!”

“哎哟!”

两人扭作一团,梧桐劝了几句,压根没人搭理她,她只好自己端起碗,一边喝粥一边看热闹。

自那晚后,每到了扎营休息时,赵三羊就会来他们的帐篷晃一圈。

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每顿饭都吃不饱,只好夜里自己出来找食。

南星本来就没有拿多少肉干,留着给梧桐打牙祭的,几次三番下来,肉干存货已经寥寥无几。

他对赵三羊恨得要命,一见他就揍,心狠手黑。

而赵三羊也是个抗揍的,每次都被他打得哇哇乱叫,飞奔着逃走,第二天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晃了过来。

梧桐乐得旁观,有了这两个活宝,艰苦的路途都变得有趣了很多。

如此走了差不多十来天,天气越来越热,身边风景也从荒凉的边关变成了水草丰美的田野。

在经过一个大岔口之后,李都尉骑在马上遥望着远方,说:“到中原了。”

梧桐心中的弦提了起来。

到中原了,她要不要单独走?答案该给出来了……

她学着李都尉的姿势朝远处望,企图看清楚前方的路。

她来自中原,周家村的人都是正正经经的中原人,没有任何外族血统。

但是眼前的景象对于她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每一步,每一条路,都只能凭着直觉去选择。

章节目录 第348章 他不像个普通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极远的天地交界处,似乎有一条银色的线,随着阳光闪动。

待她揉了揉眼睛,仔细望去,那根线又不见了。

当晚扎营,李都尉再次来找到她,交给她一张地图,上面用墨水标出了一条蜿蜒的路。

“这是往昆州最近的路,你如果要出发的话,明天直接顺着那条岔路口走就行。”

梧桐拿着地图,忍不住问道:“我只能单独走吗?你们会不会去昆州啊?”

李都尉说:“也会走的,但是根据王府的安排,我们必须得先去福州等地,那边灾情比较严重。等结束之后会顺路经过昆州。”

顺路经过的话,也就意味着不会有太多时间停留,很可能几天就走过去了,根本不会到达周家村。

这样看来,的确是她单独行动更好,毕竟军队有要事在身,不能因为她一个人在某地长久逗留,耽误了正事。

梧桐垂眼看着地图,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出发,谢谢李都尉了。”

“客气。”李都尉瞥向帐篷外,那里有一个很固执的身影,他问:“这小子你也带去吗?”

梧桐苦笑了一下:“是啊。”

丢下他单独走的话,南星肯定会发疯吧。

李都尉说:“他不像个普通人。”

梧桐也早就看出这一点,但是无论她怎么问,南星都不肯说,她也只好作罢。

她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都尉看了眼天色,说:“我该回去了,你忙吧。”

他背着手往外走,只看背影的话,仍然和当初在南安城外,招兵时所见的沉默将领一样,不苟言笑。

梧桐送他出去,李都尉忽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将军很希望你回去的,你知道吧?”

梧桐点点头,嗯了一声。

李都尉离去,南星立刻冲了过来。

“你们聊什么了?”

梧桐捏捏他的鼻子,回到帐篷里把地图放好。

南星不甘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非得问个明白。

最后梧桐灭了蜡烛,就着外面映进来的摇曳篝火光芒躺下,拍拍身边的空毯子说:“快睡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该出发了。”

帐篷空间狭小,且没有穿,只能席地而睡。

南星乖乖躺下,问:“去你的老家吗?”

梧桐嗯了声。

南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心里踏实下来,因为梧桐没有丢下他。

梧桐想到自己应该套出他的身世,便借着话题问道:“你的老家在哪里?想回去看看吗?”

南星身体僵了一下,摇摇头说:“不想。”

“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里没意思极了。”

这小子,不会是到了叛逆期,从家里离家出走的吧?

梧桐心里犯起了嘀咕,可是任凭她怎么问,南星也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再次睁开眼睛,天色蒙蒙亮,已经到了早晨。

伙房兵在劈柴准备早饭,梧桐把南星叫起来,两人将帐篷拆了,东西整整齐齐的码好,困在马背上,去小水沟里洗了把脸,然后与李都尉告别。

赵三羊出来撒尿,正好碰见他们,一问之下才得知梧桐要单独离开的消息,非常失落。

“你们早点回来……”

他冲着梧桐挥挥手。

梧桐骑在马上,回头笑道:“放心,我一定带好吃的给你。”

她身上有钱,只要找到城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赵三羊得到许诺,非常开心,正要道谢,就看见南星抱着梧桐的腰,奋力抬起腿,用脚后跟提了下福福的屁股。

福福嘶鸣一声,打鸡血似的向前冲去,身影很快消逝在晨雾中。

赵三羊颇为伤心的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撒尿去了。

吃完早饭后,三千人的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朝着与梧桐不同的方向走去。

只是才走了一个上午,一个士兵突然骑马过来禀报:“李都尉,后面有人要见您。”

荒郊僻野的,有谁会来找他?

李都尉困惑地回过头,看见队伍末端,有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一看,居然是梧桐。

她扶着腰,气喘吁吁的,南星牵着马跟在她后面。

“李都尉……”梧桐疾跑了几步,停在他面前。

李都尉越发不解:“你怎么又回来了?”

梧桐苦涩道:“我也是没办法啊,前面的路都淹了,根本找不到地方过去。”

李都尉皱起眉:“路淹了?”

“是啊,到处都是水,像片湖似的,根本无路可走。”

她辛辛苦苦地走了几个小时,突然看见这副场景,不甘心回头,准备让福福载着两人试试看能不能走过去。

结果福福一脚踩进隐没在水底下的泥坑里,半个马身子都陷了进去,她和南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给拽出来。

前方无路可走,只能回去找大部队,然而福福受了惊吓,怎么都不肯载人,两人只好牵着它徒步行走,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李都尉,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李都尉拿出之前信使给的文书,看了又看,说:“不应该啊……我们本是要直接去福州帮忙筑坝,坝筑好以后,自然拦住了大水,怎么会现在就淹了?”

梧桐也很茫然,摇了摇头。

李都尉收起文书,说:“先往前走走看吧。”

事态紧急,他们顾不上吃饭,下令急行军,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大部队也无路可走了。

眼前白茫茫一片,如同大海一般,山被淹得只剩下一个山顶,树被淹得只剩下一个树顶,哪里还有什么路?

三千将士齐齐望向李都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路过不去了,他们白走一趟还没关系,但是如果大水没办法退下去,那可就不是三千条命的事情了。

李都尉下令修整,自己找来赵三羊,命他放了只信鸽。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水面上远远地出现了一些小木船,数量很多,几乎有上百只。

李都尉忙走到水边,梧桐也跟了过去,站在岸边翘首以盼。

不一会儿,船靠近了,为首的船有帐篷,外面站着侍卫。

船停下,侍卫掀开帘子,从里面钻出来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船上,居高临下的审视了李都尉一圈,开口问道:“你就是阿布多旗下的?”

李都尉点头,报上门户。

那官员身形瘦弱,长着一下巴杂草似的胡须,官服穿得妥妥帖帖,一丝褶皱都没有,面对赶了十多天路,几乎没洗过澡的李都尉时,眼里带着点傲气。

“你怎么来的这样晚?罢了罢了,快点带着你的人上船,我们乘船去靖州。”

“你是朝廷派来的礼部侍郎刘大人?”

“没错。”

李都尉问道:“为何去靖州?王府给的命令是让我等去福州支援。”

刘侍郎鄙夷道:“水都涨成这样了,再去福州有何用?须往上游去,尽快将水控制住才是。”

李都尉问:“汛情很猛?”

刘侍郎点点头,没有耐心再解释,仿佛再多说一句话,都会跌自己的份,转身往船舱里去了。

这里是中原地界,既然是来支援的,那就全凭对方安排。

李都尉下令,让众将士上船,船少人多,还有马,根本装不下。

他派人进去问那刘侍郎,还有没有多的船。

刘侍郎说:“这种时候了,哪里还有什么多的船?这些船都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到了那边横竖没地方骑马,你们人上船,把马留下来不就行了吗?”

梧桐问:“怎么办?

李都尉思索一番,下令道:“留三个小队在这里看马,其他人上船,尽量将行李精简,减轻负重。”

把马留下来,将来筑坝的时候,那么多材料岂不都得靠人力背吗?

梧桐想想还是没有说出口,李都尉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救灾是急事,只能先把士兵送过去再说。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两千九百一十个士兵上了船,剩下三个小队,也就是九十位士兵,带着上千匹军马,奉命驻扎在原地,等众人回来。

梧桐在编制外,没有自己的队伍,于是把福福交给士兵们,自己背着包裹,与李都尉同乘一船。

南星自然跟着他,此外赵三羊也在。

他会用飞奴,李都尉需要用他来传信。

船队开动了,近百条满载的小船铺满了一片水面,如过江之鲫般往前驶去。

天是灰的,水也是灰的,太阳偶尔从乌云中露出个脸,水面反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梧桐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只觉得自己身处在大海上,四面张望都看不到边界,难以想象这里数天前还是田野。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水中终于出现了点不同。

目所能及处,时不时出现一栋类似房顶的东西,水面上也漂浮着许多家具,有些家具上还站着些家禽,或鸡或鸭,统统睁着茫然的两只眼睛,看着经过的船队。

刘侍郎所乘的船就在李都尉的船前面,突然偏离了一点方向,往某个漂浮在水面上,站了母鸡的大木船靠去。

靠近之后,侍卫递出一根长杆的漏网,将那只母鸡飞快的一捞,收上了船。

后面的士兵看见了,也纷纷学着他们的模样,将那些家禽捞上船。

抓起来之后,吃也好养也好,总比暴殄天物,任由它们站在上面饿死强。

李都尉忙着写信,没时间去弄那些东西。

梧桐跑了一上午,累得只想躺下,靠在船板上动也不动。

南星对于吃喝素来没什么兴趣,与她并肩躺着,怀里抱着二人的包裹。

唯独一个赵三羊,看见鸡鸭就像看见救星一般,两眼放光,从船夫那里要了漏网,动作不停,很快被他捞上来两只大公鸡。

公鸡浑身湿漉漉的,可能是饿久了,看起来有点呆滞。

梧桐打开包裹,从里面抓出一把干粮捏碎了喂它。

公鸡低头去啄,木制的船板被它啄得咯咯响,打桩机一样。

赵三羊突然停下来,指着远方惊奇地喊道:“咦,那是什么?”

梧桐站起身来,跑到他旁边,扒着船抬头一看,只见赵三羊所指的地方有一块破旧的大木板,不知道是床板还是门板,在晃动个不停,似乎还有些惨叫声传来。

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不是鸡鸭鹅之类的东西。

难不成是个人?

梧桐心里一沉,去喊李都尉,李都尉放下纸笔过来一看,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地方距离的有点远,差不多百来米,不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李都尉命令船夫把船调个方向,往那边开,过去看看情况。

船夫是沿岸两地的灾民,对于来救援的士兵是感恩戴德,当即听令。

只是划出还没有多远,刘侍郎的船突然停下,连带着后面整个船队也停下。

侍卫把门帘掀开,刘侍郎探头出来,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赵三羊迫不及待地说:“我们好像看见前面有个人!”

刘侍郎道:“胡说,此地在洪水来临之前早已组织撤离,怎么可能会有活人?”

他身上带着一种阴沉的气势,赵三羊只是个普通士兵,被他压得不敢说话,挠挠头说:“莫非是我看错了……”

梧桐道:“是不是活人,我们去看看再说。”

刘侍郎不悦地瞥着她:“你是谁?”

“我是阿布多将军的侍卫。”

“一个侍卫也敢如此放肆?李都尉,管好你的人,现在灾情迅猛,若是耽误了正事,朝廷拿你试问。”

梧桐心里觉得他简直有病,百来米的距离,过去也就几分钟而已,有必要特意来阻拦吗?

她看看李都尉的脸色,又看看那人高傲的脸色,忽然明白过来。

去不去看不重要,那人是在给李都尉下马威呢。

兵是李都尉带来的,但他是有品级的官员,自然要在区区一个都尉面前立下威信,让对方对自己惟命是从。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士兵都看着他们,李都尉要怎么办?

对方看起来不像个好惹的,公然违抗,说不定会连累阿布多一起受罚。

但是就这样见死不救吗?

梧桐左看右看,忽然瞥见一块厚木板,立即说道:“不如李都尉您继续往前,我用木板划过去看看,是人的话就救。”

“用木板?安全么?”李都尉担忧地看着她。

梧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跨到木板上,小心翼翼地站稳,然后跺了跺脚。

木板相当平稳。

“看,没问题的。”李都尉点点头,一个身影从他面前窜过去,是赵三羊。

章节目录 第349章 百姓依旧死伤数千 “梧桐,我跟你一起去看!”

他抓住船沿就要往外跨,衣服猛地被人揪住,无法前进。

南星把他用力往后一拉,身手矫健的跳上木板。

木板承受着两人的重量,晃了晃,没有沉。

他抓住梧桐的衣服,冲赵三羊抬起下巴哼了声:“我跟她一起去。”

木板上是万万不能再跳上去第三个人了,赵三羊失望地扁着嘴。

船夫把自己的备用桨交给梧桐,梧桐冲他们挥挥手,在水面上划远了。

刘侍郎冷冷地撇了下嘴,钻回船舱,李都尉的船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但是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等待梧桐。

过了没多久,梧桐回来了,木板上还是两个人。

赵三羊伸手去拉她,把她拉上船,问:“不是人吗?”

梧桐点点头,说:“是头大水牛,蹄子被门板卡住了,我们把它的蹄子一弄出来,它自己就游走了。”

她上了船,南星伸出手,也让赵三羊拉他。

赵三羊傲娇的抱住胳膊,不肯理他。

南星气得直翻白眼,梧桐无语地笑了两声,伸手把他拉了上来。

众人继续前行,很快离开城镇,往目的地靖州驶去。

船在水面上行驶的速度足够快,只用了一天两夜的时间,便到了靖州。

靖州位于定江河左岸,基本上半个城镇都是依河而建。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靖州人民凭着这条河生活的很是不错,属于中原十二州里非常富饶的一个州。

然而凡事有利就有弊,这次定江河河坝一决堤,他们就是第一个遭殃的。

面积近三十平方公里的城镇一朝被冲毁,两百多万人无家可归,死伤无数。

决堤来的太过突然,完全没办法预料,官府紧急组织人援救,加上南疆派来许多助力,把百姓运送到靖州外的群山之上,没日没夜地忙了好几天,百姓依旧死伤数千。

梧桐他们来的时候,活人大多都救出来了,但是腾不出人手去处理残局,因此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死狗死鸡、死猪死牛,偶尔还掺杂着一具尸体。

水面散发着恶臭,看起来十分的可怖。

洪水横溢,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

船上的士兵们茫然地望着这副惨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连一向稳重的李都尉,以及对外界之事漠不关心的南星,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皱眉看着眼前的场景。

梧桐正好坐在靠船沿的位置,感觉船舱被什么东西撞得摇晃了一下,低头一看,赫然是一具已经泡得浮肿苍白的死尸,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惨叫着往后缩去。

南星及时抱住她,梧桐抓住他温暖的手,指着那里惊骇叫道:“人!人!”

李都尉走过去一看,面色更加难看,几乎是铁青。

他捡了只木棍,把那尸体推远了。

除了这些东西,水面上最为显眼的,是两条长长的石筑大坝。

大坝本来有百来米高,如今被水淹了,只剩下最顶上的一截三十多米部分还遗留在外,长长黑黑的,无边无际的延伸向远方,如同一条潜伏在水底的巨龙,露出了它长满了骨刺的背脊。

刘侍郎的船向前驶去,目标是那片群山,也就是灾民聚集地。

李都尉与中将士跟在后面,又前进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靠岸。

岸边站着许多侍卫,还有十来名与刘侍郎一样身着官服的官员,昂头昂脑地看着,似乎是在迎接。

船停下了,刘侍郎下船,众官员拱手供应一番。

从他们对彼此的称呼中,梧桐了解到,在场官员大多是主事外郎等文官官职,品级也不都是很高,其中刘侍郎算是最为显赫的,年纪也最长,因此颇受尊敬。

又一艘船靠岸,赵三羊跳下船,回身把众人拉上去。

官员们各自打量一番,然后齐齐地看着李都尉,拱手问道:“这位是……阿布多将军?”

李都尉摇头:“不是,我是他的副将。”

“将军为何没来?”

“边关事务繁多,命我代其前来。”

“哦……”

众官员脸色都变得失望起来。

梧桐拉着南星跳下床,脚落了地,总算踏实,问:“我们这就去抗洪吗?”

现在时间还是早晨,天气不凉不热,也没有下雨,是个好日子。

李都尉看向官员,官员摇摇头道:“不必着急,我们已经备下宴席,为众将士接风洗尘。”

奔波了近半个月的士兵们,听说有宴席要吃,立刻欢呼起来。

李都尉没说话,脸色不是很好看。

梧桐拽了拽南星的耳垂,嘴巴凑过去低声嘱咐:“这里不是月门关,不是所有人都像将军那样好讲话,你不要太放肆了,知道吗?”

南星戴着面罩嗯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在即将靠近岸边的时候,他非说风大,脑仁儿被吹得疼,从包裹里掏了块布把脸给裹上,话也变得少了很多。

梧桐担心他生病。

发洪水的时节,河上又有那么多尸体,谁知道里面就藏着什么细菌呢。

被风一吹,吸进鼻子里,指不定就给感染上了。

现在医学又不怎么发达,感染上之后连治都没法治。

她用手背探他的额头试体温,一次又一次,试到后来南星都烦了,抓着她的手隔着布料轻咬一口,这才作罢。

士兵们都下了船,整齐的在岸上列了队,船夫们则将船划去另外一个山头,那是灾民聚集的地方。

官员们领路,李都尉随后,梧桐带着南星与赵三羊,跟在他们的后面。

走过去一路看见无数帐篷,比他们行路时睡得那种宽敞得多,里面桌椅板凳等家具一应俱全。

做饭则是露天做的,旁边堆着整齐码好的柴火,沿路两边有不少新鲜砍伐的树桩,估计就是用来搭帐篷和做饭了。

山被淹得只剩下了一截,面积不是很大,挤上两千九百多士兵,顿时变得拥挤了许多,走路时肩膀碰肩膀,脚尖碰脚跟。

梧桐见到一切都觉得好奇,因为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只顾着昂头走路,突然踢到了个什么毛茸茸软绵绵的东西,脚底下发出嗷呜一声叫唤。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只雪白的长毛小狗,看起来跟萨摩耶有点像,非常可爱,脖子上还用红绳系了铃铛,摇尾巴时头也跟着一起晃,铃铛叮当作响。

她停下脚步,伸手要把那只小狗抱起来,南星拽着她后退半步,说:“脏。”

梧桐冲他笑了笑:“没事。”

她抱起小狗,小狗伸出粉红的舌头舔她的手背,凉凉的软软的。

官员队伍中一人听见铃声,回头一看,当即跑了过来。

“哎哟,小宝贝儿,你怎么跑出来帐篷了?”

梧桐把狗递给他,问:“这是您的狗?”

那人摸着狗毛很自豪的笑,官帽上的顶戴是孔雀羽毛做的,十分精美:“是啊,从西洋带回来的,很可爱对不对?”

“是很可爱……”梧桐摸了摸狗爪子,问:“它吃什么?”

“吃肉。”官员很自然的答道。

梧桐点点头收回了手,没再聊下去。

士兵人多,而帐篷有限,于是除了李都尉和一些有官职的将领外,其他人都在外面席地而坐,如同赶路时那样,每一小队围坐成一桌。

梧桐虽有兵符,但是只限于在大瓜镇使用,也并没有任何官职,所以随众士兵在外面吃饭。

坐在外面也不寂寞,南星在她左手边,赵三羊在她右手边,两人隔不了几分钟就拌个嘴,很是热闹。

驻扎在这里的侍卫忙活起来,不一会儿,饭菜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赵三羊一看就两眼放光,筷子准确地夹了下去,喜滋滋道:“有鸡!”

除了鸡,还有鸭,甚至是牛肉马肉。

因为田地大多被水淹了,所以桌上竟是肉菜比较多,素菜少得可怜,只有两盘叶子黄黄的青菜。

南星是个挑剔的人,看着鸡肉抽了抽鼻子:“该不会就是我们在路上捞得那些**。”

一个端菜的侍卫正好从背后路过,听见这话笑着说道:“哪儿能啊,活鸡都送到帐篷里去了,这些鸡都是本地捞的,淹死的。”

他说着指了指觥筹交错的大帐篷。

赵三羊想起那些尸体,立即吐了出来,眉头一抖一抖地问:“该不会是那些生了蛆的吧……”

侍卫道:“哪儿能啊,就算生了蛆,我们也给你洗干净了不是?”

赵三羊表情痛苦,就此再也不肯碰那盘鸡。

南星本来就嫌弃,干脆筷子都不伸,端着白饭吃个精光。

梧桐有点晕船,食欲不佳,吃了小半碗白饭,就起身找了个空旷地带,靠在那里发呆。

南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赵三羊也吃饱了,端着还剩下几块鸡屁股的盘子逗官员的“小宝贝儿”。

小宝贝儿刚从大帐篷里钻出来,吃得满嘴油,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鸡,随后不屑的走了,抬腿留下一泡尿,以及一连串的叮当叮当。

大帐篷再次掀开,李都尉走了出来。

梧桐忙起身迎上去:“李都尉……”

因连续半个月赶路的缘故,李都尉的脸上长出不少胡茬,隐约有了点阿布多的风姿,就是身材比他消瘦不少。

他点点头,环视众人一圈,问:“大家都吃好了吗?”

梧桐说:“差不多了。”

李都尉道:“那我让人叫船过来,我们去隔壁山头扎营修整。”

梧桐问:“那什么时候动手抗洪?”

李都尉瞥了大帐篷一眼,摇摇头。

梧桐了然,心里有些不忿,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就得听别人的,他们说到底就是个支援兵,当然是任由那些人安排。

把船叫过来,众将士满足地摸着填饱的肚子上了船,官员们还在帐篷里喝酒,所以没什么人来送,临时搭出来的简便码头上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上船之后,前行百来米,就是群山之中最大的一个山头。

山头上全是灾民,青烟袅袅,似乎刚刚开始做早饭,另外还有半边没人的空旷山坡,就是他们这些天要安营扎寨的地方。

踏上地面后,众士兵扛着自己的行李和帐篷,在队长的指挥下找到自己要扎营的地点。

梧桐帐篷小,又有南星相助,很快就扎好了,改去帮助赵三羊。

赵三羊的帐篷在最外围,她找了块石头敲桩子,敲着敲着,,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流连,扭头一看,树底下站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正在怯生生的看着她。

梧桐冲她笑了一下,她便往前走了一步,对她伸出手。

手也不是很干净,指甲里全是泥,粗布袖口破破烂烂,露出里面被虫蚁咬出无数红痕的手臂。

梧桐看得心惊,掏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细麻布来,把她的手擦了擦,问:“你想要什么啊?”

“我饿。”小女孩嗓子很细,听起来像蚊子哼哼。

“饿啊,我看看……”梧桐左看右看,喊了声赵三羊,问:“你还有没有干粮?”

赵三羊在帐篷的另一边敲桩子,听见后直起身体问:“要那个干吗?你没吃饱啊?”

梧桐摇摇头,把小女孩推过去:“她说她饿了……”

“咦,哪儿来的小脏丫头?”赵三羊咂了咂嘴,遗憾地说:“干粮是没有,早知道我把那盘鸡屁股端来了。”

“去你的,你才吃鸡屁股。”梧桐放下石头站起身,叮嘱他照看好小姑娘,往自己的帐篷里走去,她记得包裹里还有几块干粮。

南星坐在帐篷前,脸上的布已经取下来了,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小小的脸几乎只有一个巴掌大,鼻子却比许多成年男人的还要挺直,两抹长眉斜斜的飞起来。

不日之后,他应该也会长成一个很俊气的模样。

他说过他要结婚,可是什么样的女孩儿才配得上这样一副长相呢……

梧桐晃了晃脑袋,把那突然冒出来的问题忘掉,走进帐篷里掏干粮。

南星疑惑地问:“你要干什么?”

梧桐说:“那边有个小女孩,说她饿了,我拿点东西给她吃。”

南星道:“这里的人脏,你不要碰他们。”

梧桐翻到干粮,走出来推了把他的脑袋:“小混蛋,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救你的了?别人的命不是命啊。”

她那么随口一说,南星也就随耳一听,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跟着梧桐走过去。

小女孩仍然在,赵三羊用鸽子逗她玩,她一脸仇大苦深,笑也不笑一下,不像个活泼开朗的性格。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就当成自己的家了 梧桐走过去,把干粮递给她,她接过了,恭恭敬敬地对梧桐拜了拜,却只把干粮捏在手上,没有吃。

赵三羊好奇地问:“你不吃干嘛?留着长蘑菇啊。”

小女孩摇摇头,咬着嘴唇不吭声。

梧桐蹲下身耐心地问她,过了很久,她才羞涩地开了口:“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我娘也很饿……”

“你娘?”

“嗯。”

梧桐转头,和南星对视了一眼,扶着小女孩的肩膀问:“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

小女孩转身往树林里走去,树林的那一边,就是灾民集中居住的地方。

梧桐跨出一步,南星再次把她的衣摆拉住,冲她摇头:“不要去碰那些灾民,他们很脏。”

“小混蛋!”

梧桐骂了一句,冲赵三羊使眼色,赵三羊坏笑着两手往他腋下一插,把他给抱了起来,之后任凭他怎么挣扎,也不肯松手。

三人就这么跟着小女孩穿过了树林,林子里停了很多鸟,因为山下的树林都淹了,所以全部跑到这儿来避难。

梧桐一路躲避着走出来之后,终于明白小女孩头发上肩膀上那些灰灰白白的东西是哪儿来的了。

炊烟随风吹进鼻子,梧桐抬起头,发现前方许多灾民都在看着他们。

灾民们并没有帐篷,大多是拿席子一铺,上面堆上东西,就当成自己的家了。

直接在土里挖出来的炉灶就在席子旁边,所以席子边缘大多也烧得黑乎乎的。

他们对士兵们很恭敬,知道他们是来帮助抗灾的,梧桐走过去的时候,甚至还有不少人招呼她吃饭。

她自然是拒绝,却忍不住地朝他们锅里看,里面青青绿绿,显然不是肉,但看着也不像正经的蔬菜,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东西。

“军爷,你们吃饭了没啊?没吃的话我这里还有一袋豆子,拿去煮了吃吧,千万别饿着了。”

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婆婆抓住她的裤腿,梧桐忙说已经吃过了,她这才松手。

灾民们住得很集中,也没有人管理,走在里面气味不太好闻。

梧桐越往里走,就越发现这里的情况和自己在吃饭之地说感受到的,完全是两种模样。

肉并不比蔬菜多,鸡鸭死了之后就被水给泡烂了,没人敢吃。

而那些没泡烂的呢?到哪儿去了?

小女孩终于找到自家的“席位”,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女人就半躺在这些东西上面,脸颊红的怪异,似乎是在发烧。

席子边的炉灶里烧着火,赵三羊蹲下来用勺子搅了搅,说:“怎么就一锅水啊?”

“娘……”

小女孩叫了一声,快步跑过去,把梧桐给的干粮往她嘴里塞。

女人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回过神来,注意到梧桐等人,茫然地问:“你们是……”

梧桐道:“我们是南疆派来的兵。”

女人点点头,咳嗽了两声:“知道,干粮是你给的吗?多谢了……”

梧桐见她说话知书达理,不像是普通乞丐该有的模样,但如果不是乞丐,为什么落魄到这种地步呢?

她忍不住问道:“你丈夫呢?”

女人抿着干起皮的嘴唇没说话,垂眼看着炉灶焦黑的边缘。

小女孩睁着黑亮亮的眼睛说:“爹被大水冲走了。”

难怪,河水决堤是那样迅猛,家里没个男人的情况下,带着小孩逃到山上都已经很艰难,哪里还能找得到食物,活下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梧桐抬起头,放眼望去,发现漫山遍野的灾民里,像他们这种情况的并不在少数,只是她之前没注意到而已。

大多数人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唯一的区别是,有年轻劳动力的家庭锅里都煮着东西,或掏来的鸟蛋,或拔了毛的鸟,或挖来的野菜。

而像小女孩的这种情况,就只能喝着清水干挨饿。

靖州城有两百多万的居民,洪水一来,大多逃上山头。

这个山头只是大海一隅而已,后面的群山之中,谁知道情况又是怎样呢?

没有人管管的吗?

梧桐心中震撼,垂下头。

赵三羊和南星看着她,赵三羊道:“梧桐,我们该回去了,不然队长点名找不到人。”

梧桐点点头,看了小女孩与她娘一眼,转身离开。

李都尉从官员那里拿到靖州的水利图,正在看,梧桐掀开门帘走进来,欲言又止:“将军……”

李都尉抬起头:“什么事?”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把刚才所见的说了出来。

李都尉沉默了半响,叹了口气。

“我们只有三千人,这里又是靖州地界,稍微发生点冲突,都有可能影响到南疆与中原朝廷的关系。”

梧桐很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心里仍旧没办法无动于衷:“就这么看着他们挨饿吗?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下去,会饿死人的。”

李都尉的手放在桌面上,摩挲着图纸的边缘,声音低沉:“等吧,等到明天,我会想到办法的。”

梧桐无可奈何地退出去。

官员们一直没有派人来,船又被叫走了,三千士兵便在山头上干等了一天。

夜幕降临,众山头变作一座座孤岛,哪里都是死气沉沉,唯有那些人所在之地灯火通明。

梧桐睡不着,百无聊赖地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夜幕下的洪水。

灾难像一头猛兽,冲着这里的居民张大嘴,夺走他们勤勤恳恳积攒了许多年的家底。

财富如此可笑,积攒需要多年,冲毁却只是一瞬间。

在这样的夜色下,她想起了若兰。

靖州和昆州一样,都是依水而建的,靖州淹成了这个样子,位处昆州里的周家村能保得安全么?

周磐安那人冷血无情,自己的大老婆说骂就骂。

若兰只是他的一个妾,要是灾难来临,那家人会带着她一起逃跑么?

一只小拨浪鼓被水波冲到了岸边,上面画着鲜红的画儿,被水长时间浸泡,弄得有些斑驳。

梧桐伸手去捡,发现水波荡漾个不停,抬头一看,黑暗中有船朝他们开来,船头挂着盏小小的灯笼。

她一惊,顾不得拨浪鼓了,起身去叫李都尉。

不一会儿,李都尉和她,以及许多士兵都围在岸边。

船靠岸了,里面风风火火地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没有戴官帽,官服也脱了一半,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里面的衣服高高卷起两条袖子,袖口以下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起了褶皱。

“您是?”

李都尉接过话头,自报家门。

那人大喜,抓住李都尉的手握了又握,激动地说:“有诸位勇将相助,灾情定能得到控制,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李都尉看着这张陌生又邋遢的脸,问:“不知你是……”

那人忙自我介绍道:“我乃靖州太守田卫堂是也。”

李都尉称呼道:“田大人。”

田卫堂摆手道:“用不着客气,灾情危急,以后还得多多劳烦众将士。”

梧桐听他说话爽朗,且不摆架子,谈吐之间和那些只知喝酒吃肉的官不同,于是壮着胆子插了一句话:“大人是刚从前面回来吗?”

田卫堂看向她:“这位小兄弟是……”

李都尉介绍道:“阿布多将军的侍卫,此次随我一起领兵前来。”

梧桐根本算不上领兵,只是死皮赖脸的搭了个伴而已。

李都尉这样介绍,实在是太抬高她。

她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田卫堂拍着她的肩膀赞道:“年少有为!”

李都尉再次发问:“不知大人为何深夜来访?”

田卫堂道:“前方汛情严重,冲垮了许多民房,我带着人在那里抢救了一天,仍是有许多人未能救上来,心里又惦记着你们该到了,所以只好深夜拜访,还望没有打扰。”

李都尉微微蹙眉:“还在救人?”

之前看那些官员的样子,似乎已经控制住,只要疏通洪水就好。

田卫堂重重叹气:“可不是嘛,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坝年久失修,一处被冲毁以后,处处决堤,堵了这边破了那边,真是让人无从下手啊!”

李都尉把视线微微投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山头,说:“据说朝廷派来的官员皆是治水能才,不知道他们可有提出办法?”

“他们,呵呵……”田卫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没说话。

众人了然。

田卫堂抱拳道:“今日夜也深了,众将士好生安睡吧,接下来几日辛苦你们。”

梧桐见他是要告辞离去的样子,心中很急切,偷偷拉了拉李都尉的衣摆。

李都尉明意,清了下嗓子道:“李某还有一事要和田大人商议。”

“何事?”

“大人请随我入帐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帐篷,梧桐等人在外面等着。

田卫堂身为一个太守,自己的形象都狼狈不堪,他手底下的几名侍卫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三羊抬起手肘搭在梧桐的右肩上,瞥着帐篷里透出的人影问:“他们要聊什么啊?”

梧桐指了指那片灾民聚集的地方,他瞬间了然。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一股推力,赵三羊猝不及防地往前倒去,摔了个嘴啃泥。

这一下太突然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回头瞪着那推自己的人:“你干嘛呢?”

南星用两手环抱住梧桐的腰,像个护财宝的架势:“别碰她。”

赵三羊怒而一指,对梧桐抱怨:“你看他!”

梧桐不好意思地拉了下南星的手,企图让他放开,谁知对方马上抱得更紧,她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

片刻后,田卫堂出来了,带着侍卫告辞,登船离去。

李都尉把他送到岸边,一直眺望着在夜色中越行越远的船。

梧桐问:“大人,他怎么说?能送些粮食过来给那些人吗?”

李都尉叹了口气,不容乐观地说:“送是会送,然而他手里也并没有太多物资,且精力还得放在治水和救人身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有总比没有强,梧桐松了口气。

众人回到帐篷安睡,梧桐捡起那只拨浪鼓,拿去送给了小女孩。

站在灾民群中,听着众人痛苦的呻吟,她稍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刘侍郎等人所在的山头。

那里依旧点着灯笼,偶尔有人影晃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两个山头之间有水隔着,颇深,又没有船,因此显得像天与地那样遥不可及。

**的一群人,这是她对中原朝廷的第一印象。

翌日早晨,李都尉命人去叫船,打算去大坝更近处看看。

时间实在不能耽搁了,他们这么多人,每干坐着一天,都要浪费无数粮食,却没有任何贡献。

何况,月门关那边也需要他们尽早回去驻守。

碰巧的是,运送士兵的小船刚一到达,田卫堂的船也到了,邀请大家与他一起去前面的村镇救人。

李都尉没有犹豫,马上下令跟上他们的船。

和昨天一样,梧桐带着南星乘上李都尉的船只,赵三羊打着哈欠,用手臂托着他的鸽子,也跟了上来。

李都尉很想飞鸽传书一封,告诉阿布多这边的情况。

奈何阿布多不认字,且对于看文字一类的事情深恶痛绝,寄过去了也是白费功夫,说不定还得等到梧桐回去之后,才能把它抄送念给阿布多听。

众人就这么往前行进。

经过一夜的沉淀,水面上似乎比昨天干净了些,尸首看起来没有那么多,臭味也减轻了不少。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东西随波逐流,飘到下方去了。

有了昨日的教训,梧桐木桩似的钉在船中央,眼睛只朝着前方,绝不左看右看。

船只在群山,又或者说“众岛屿”中穿梭,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要救援的地方。

那里靠近水坝,且地势极高,以前住在那里的人们只能依靠绳索下到下面的城镇,如今却成为了方圆几十里中,唯一露在外面的平坦陆地。

在距离那地不远处,水坝上有一个新多出来的豁口,近十米宽。

定江河的河水奔腾着从内涌出,飞流直下,争先恐后,比许多瀑布都要声势浩大。

落下的水冲击着那片陆地,因此情况并不乐观。远远就瞧见地上有几个黑影,等靠近了,才发现原来都是人。

他们个个身强力壮,似乎是这里的村民,做粗衣布鞋打扮。

田卫堂下船后,人群便迎上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人道:“田大人,您可来了!”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一看就是塌下去了一大块 田卫堂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解释了一番,众人得知,原来昨夜睡觉的那片地方突然坍塌,不仅临时搭出来,用以遮风挡雨的窝棚被毁了,也有许多村民随着一起掉下去。

因当时青壮年们都在商议明日的计划,逃得一劫,所以掉下去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之人。

他们被泥压在下面,也不知有没有被水冲走,叫又叫不应。

大家一晚上没合眼,眼巴巴的盼着田卫堂过来出主意。

一听说有这事,田卫堂马上严肃起来,说:“塌方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村民领路,田卫堂跟上。

李都尉命士兵在这边稍作休息,自己和梧桐等人也走了过去。

塌方之地正处在豁口旁边,距离不到百米,一走过去,梧桐就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水雾。

村民停下,指着一个地方说:“就是这里。”

他们看过去,只见那里泥土新鲜,一看就是塌下去了一大块。

李都尉问:“这里距离豁口如此紧密,为何把宿营地选在这里?”

村民苦涩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此地乃是我们先前下山之处,每次都是利用绳索从这里降下去,土质向来格外坚固,比其他地方好很多。谁知道如今被水一冲,反而成了最脆弱的地方。”

田卫堂谨慎地走到边缘,往下看了几眼,水雾隔绝了视线,不大看得清,只见黑乎乎一团。

“你们下去查看过没有?”

村民摇摇头:“夜里太黑,还不曾下去看过。”

田卫堂又问:“你们往日下去时所用的绳索呢?”

村民立即跑到旁边某处,在草丛里掏了一会儿,掏出两根粗壮的藤制绳索来。

田卫堂右手抓着绳索,往左臂上套了一圈,用力坤了坤,发现这玩意儿虽然年头久,但牢固的很。

他当即做出决定:“我下去看看。”

村民大惊:“啊?”

田卫堂道:“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总要下去看个明白,万一有人,我就送上来,你们帮忙接着。”

他作势就要跳下去,李都尉伸手拦住他,摇了摇头:“大人乃此地太守,如果您有意外,百姓该怎么办?还是我去吧。”

田卫堂道:“不必不必,李都尉还得回去镇守边关,决不可在这里出意外。”

两人推辞来推辞去,谁也不肯让步。

梧桐在旁边弱弱的举起手:“不然我来吧,我身体轻,手脚也利索,是最安全的。”

两人望向她:“你……”

南星一把抱住梧桐的腰:“我不许你去!”

赵三羊摆摆手:“好了好了,大家都别争,我来。我一个大小伙子,生在山区长在山区,爬山对于我来说是小意思。”

一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就由赵三羊下去,其他人在上面迎接。

赵三羊把绳子捆在腰上,双手双脚的抓住,军服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的皮肤底下,有着少年身体还不甚明显的肌肉起伏。

灰鸽子在他头上盘旋,他龇牙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我下去了。”

梧桐深深的一点头:“祝你好运。”

绳索松开,赵三羊的身体一点点降下去,最后隐没在水雾中。

众人都提着一颗心,在上面焦急不安地等待着。

梧桐更是在心底念起了秒数,度日如年。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那里的草突然动了,她忙跑近了看,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草丛里伸出来一只手,却并不是赵三羊的。

他们把人拉出来,是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男孩。

“你是……”

小男孩忐忑地眨着眼睛,看见村民时哭着扑过去:“爹……”

村民泪流满面,拍着他的背脊不住感叹。

田卫堂让他问小男孩下面的情况,小男孩哭哭啼啼的说不清,只知道下面全是泥,有个大哥哥把他救出来,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梧桐深吸了一口气,抓起绳索道:“我也下去帮忙。”

南星拦不住她,又不肯和她分开,于是抓起了另外一根绳索。

赵三羊既然下去救了人出来,说明还是挺安全的。

救人要紧,李都尉马上决定,从士兵里挑出几名善于攀爬的人来,组成一个五人的小队伍,也降了下去。

这边梧桐费了不少力气,终于双脚落了地。

这里照不进什么光线,相当阴暗,且空气湿润,仿佛每呼吸一口都会吸进无数水珠。

脚底下的土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掺杂着草叶和树枝,散发出潮湿的味道,且不是很踏实的样子。

南星还在上面,她转身去接南星,两人拉着彼此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间脚下一陷,齐齐的摔进土里去。

梧桐惨叫着,两手乱抓,不知道是抓到了树根还是树藤,死死的攀住,打死也不肯放手。

南星情况跟她差不多,两人出师未捷身先陷,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去,都非常惊慌。

梧桐拼命抬头看,隐约看见头顶射下来几缕微弱的光,看着看着,光中忽然又伸出来一只手。

赵三羊熟悉的嗓音响起:“嘿,你们怎么也下来了?快!我拉你们出来!”

两人被他挨个拉了上去,心有余悸地踩在泥上。

赵三羊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泥,看着他们哈哈大笑:“我去,你们的造型可够美的啊。”

梧桐与南星对视了一眼,发现大家都成了个泥人,只剩两只眼睛在茫然的眨。

梧桐抬起手背蹭了蹭脸,根本蹭不干净,聊胜于无而已,她问:“还找到了其他的人吗?”

赵三羊摊手:“还在找呢,应该都被埋在下面了,你们找的时候小心点,这里跟陷阱似的,哪儿哪儿都是坑。”

正说着,绳索上又降下来两个人,是李都尉派下来的兵。

士兵看见他们,欣喜的挥挥手,往前走了几步。

梧桐伸手急呼:“小心!停!”

为时已晚,两个士兵和他们先前一样,惊心动魄地摔进了泥里。

一番辛苦过后,大家终于汇合,各自找了根树枝探路,仔仔细细的寻找起来。

一个士兵突然惊呼一声,说找着了,众人围过去,七手八脚的把泥给翻开,泥里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脚僵硬,口鼻里都糊满了泥,显然是已经死了。

他们是来救人的,这让他们心里一沉,把老头拖出来放好,各自无言的继续找。

相继又找出来几个人,活的少,死的多。

梧桐隐约听见水流出有哭喊声,寻觅着过去一看,惊呆了。

就在水流冲刷的斜下方,有一棵双手合抱的大树横在那里,树根已然脱离泥土,光秃秃的暴露在外。

而在悬空的树冠那边,有两根显眼的粗壮树枝。

每根树枝上都趴着一个小孩,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小女孩还在哭,方才的哭喊声就是她传出来,但小男孩已经是奄奄一息,睁开眼皮都费力了。

他们的命只在各自手里紧抱的树枝上,稍微一不留神,就会跌进滔天河水里。

“快来!”

梧桐拼命对招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见此情此景都惊呆了。

这可怎么办?

赵三羊胆大,摸了摸树根,说:“我走过去把他们俩都抱过来。”

梧桐说:“小心。”

赵三羊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树杆上。

树杆粗壮,走一个人倒也没什么困难的,只是它大部分躯干都悬在空中。

赵三羊往前走了不到三步,树杆就猛地往下一倾,他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树杆又像跷跷板似的荡了回来,堪堪稳住。

太危险了,差点三人连树一起掉进河水里!

众人惊呼,小女孩哭得越发惨烈,赵三羊吓出了一身冷汗,再也不敢往前,识相的退了回来。

“怎么办啊?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有士兵提议把树给拖过来,大家合伙努力了一下,发现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么重的树,哪里是几个人能拖动的,至少要下来百来人才差不多,可这里的泥土松软,根本承受不了百来人的重量。

不知不觉间,下到这里来已经半个时辰。

梧桐很不甘心,她好歹是个学工程的,懂数学懂物理,难道就一点用场都派不上吗?

她仰头四边看,企图找到什么可以利用的工具,仔细查看之下,居然真的被她看见头顶五六米高的地方,悬着一块巨石。

石头是从岩壁里伸出来的,非常稳固,如果利用绳索绑在上面的话,或许能借力荡过去,把人给捞过来。

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大家欢呼,跃跃欲试的要去做。

梧桐拦住他们,沉重地说:“这个办法有个弊端。”

“什么?”

“树杆现在是一个平衡的状态,荡过去救人的话,树冠那边势必要受力,而一受力,树就会掉下去,来不及救另外一个人。”

这意思,是只能牺牲一个救一个了?

赵三羊挠挠头,问:“那如果我们在这边按着树根,或者抓住它不让它掉下去,是不是就可以了呢?”

梧桐苦笑道:“是的话就好了。”

她戳了戳树根处的泥巴,说:“这里如此松软,根本没办法做支撑点,强行去抓的话,只会连累大家一起掉下去。”

众人陷入苦思之中,想不出另外的办法。

而且时间不等人,如果水势再凶一点,很有可能连一个人都救不出来了。

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南星问出来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漠然地看着树冠上的人,说:“就算要救,又该救谁?”

两人都是活的,谁的命不是命?

梧桐想了想,问那小女孩:“你爹娘是谁?”

小女孩尚存一分清醒,哭喊着说:“我爹是赵大宝。”

“那他爹呢?”

“他是我弟。”

梧桐当即叫过一个士兵,让他爬到上面,把赵大宝给找来。

余下的人则留在原地,安慰小女孩不要怕,很快就能救上来。

小男孩时不时地哼哼一声,小脸煞白。

赵大宝来了,他是个皮肤黝黑的村汗,年纪也不过三十多,水灾让他愁出了半头白发。

“天啊!我的小宝啊!你能不能听见爹的话?你好歹应一声啊!”

他跪在泥上哀嚎,小男孩意识减弱,没法回应,小女孩用已经哭得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又一声:“爹……爹……”

梧桐按住赵大宝的肩膀,认真地问:“我们的办法只能救出一个来,你要救谁?”

她顿了顿,补充道:“男孩儿那边靠水,救出来的难度要大一些,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如女的清醒,说不定已经受了伤,我建议救女孩。”

“女孩……”赵大宝喃喃道:“那小宝怎么办?我老婆也死了,我家的香火怎么办……”

梧桐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皱了皱眉:“我也只是建议,决定你自己做。”

他茫然地睁着两只眼睛,粗糙的厚唇微微颤抖,失神地喊道:“男孩!我要男孩!”

他冲哭泣不停的女孩喊道:“小妹儿啊!爹对不起你,爹来时做牛做马报答你,你乖,把活路让给你弟好不好?”

小女孩哭得肝肠寸断:“爹……”

她接受不了这个答案,为了求得生机,难以自控地动了起来,使出最后一分力气,往岸边爬。

她一爬,树就要掉,小男孩没意识的往下滑了一小截,双腿险之又险的悬在空中,被水流冲刷着,摇摇欲坠。

众人惊呼,让小女孩冷静,这样下去很可能一个都救不出来。

可她哪里敢停,越爬越快,嘴唇咬得发白。

啪!

一团泥砸在她的脸上,她愣住,抬起头来。

丢她的人正是她爹。

赵大宝抽出挂在腰间的砍柴刀,往泥里一插,声线颤抖,悲痛又隐忍:“你别过来了!再过来我就杀了你!”

小女孩泪如雨下,难以置信地喊了声:“爹!”

她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悬崖底下,凄厉至极,让人难以想象,是一个生命垂危的小孩发出来的。

梧桐红了眼眶,竭力忍住情绪。

孩子毕竟是别人的,她做不了主,只能按照赵大宝的意思,用绳索荡过去把男孩救了过来。

大树不出所料的掉下去,被汹涌河水冲得无影无踪,小女孩也随之消失,她的喊声却犹似停留在耳边。

小男孩起先只是不动,等救过来了,大家才知道他不动的原因。

他的肚子被树枝戳烂了,肠子都露出来,一直面朝下的爬着,所以没人发现。

赵大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惨状,抱着自己奄奄一息的儿子,绝望地大哭。

章节目录 第352章 谁不可怜 梧桐等人无暇安慰他,忙着去救其他人。

花了大约一天的功夫,他们把泥里了个遍,从里面救出十二个活人,挖出二十多具尸体,人数和村长所报失踪人数对不上,或许有人在坍塌的第一瞬间,就已经掉进河水中。

救人是个很辛苦的事情,一天下来,梧桐已经累得麻木,抬一抬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士兵返航,她靠在船舱里,脑子里停留着小女孩掉下去的画面。

她很可怜,然而在这灾难来临的时候,谁不可怜?

要怪只能怪这残忍的天道,怪那些在帐篷里夜夜笙歌,不作为的人。

当天晚上,田卫堂与李都尉长谈一宿,大致的做出了治水计划。

水已经冲出来了,只凭着人力把它堵回去是不现实的,靖州城外几十公里处,有一条从定江河里延伸出来的分支,水势比这边弱很多。

或许可以把分支河连接过来,让它分担一点水位。

李都尉带了三千人来,田卫堂自己手下还有一些人,挖起来不会太慢。

南疆王也并不只是命阿布多派人来,上游下游都有在疏通,自己更是放下了王府的一切事物,亲自领人驻守灾情最严重的福州。

只要熬过着最困难的时刻,定能峰回路转。

两人拍板,天亮时才睡下,睡了三个来小时,便召集起士兵准备出发。

只是没想到,意外再次发生,出发之后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被人拦在了茫茫无边的水边上。

领头人是刘侍郎。

李都尉和田卫堂很不解的站在船头看着他们,身后数百只木船被迫停下。

两方船头相碰,侍卫把门帘掀开,刘侍郎走出来,身后是一众朝廷派来的官员。

他们脸色阴沉,挺着肚子,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听说你们要把分支河与定江河之间挖通?”

“小宝贝儿”的主人抱着它慢悠悠地问道。

田卫堂点点头:“没错,想要控制汛情,只能用这个办法。”

刘侍郎道:“胡说!水势凶猛,只是因为决堤而已,把豁口堵上不就行了吗?”

“水势如此迅疾,凭人力如何堵?”

“你们人这么多,还怕想不出办法吗?”

李都尉上前一步道:“状况紧急,恐怕是等不及想办法了。”

刘侍郎道:“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挖是吗?”

田卫堂与李都尉对视了一眼:“是。”

“那你们就是自找死路!”刘侍郎面色铁青,昂着下巴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如今定江河水位不稳,朝廷的货船只能从这条分支走。丞相大人的寿辰就在下个月举办,届时准备不够,你们来担罪?”

田卫堂道:“可洪灾……”

刘侍郎一摆手,官袖挥出一阵风:“这个我不管!你们怎么胡闹都行,绝对不能动这条分支!”

梧桐在旁边听了半天,算是听明白了,感情这些人跑来根本就是看白戏的。

靖州足有两百万百姓,上游下游加起来人数更是多的数不清。

这么多人饭都要吃不上了,那个劳什子丞相还有心情办寿辰?

办他妈的寿辰!

皇帝是傻了还是死了,江山就这样任由着这帮混蛋败送吗?

小宝贝儿的主人瞥了她一眼,问:“你瞪什么?”

梧桐热血冲脑,难以忍耐的骂了出来:“我瞪你们不知羞耻,狼狈为奸!”

众官员一听,脸色齐刷刷的沉了下来。

李都尉没料到梧桐会这么冲动,往她身前挡了挡,打算拦住她。

梧桐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把他推开,走到刘侍郎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日的破官!你们一个个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什么叫先天下人忧而忧,后天下人乐而乐?什么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靖州这次死了多少人?八千啊八千!你们还天天吃酒喝肉,睡得安稳?还有心思办寿辰?你们他妈的都得断子绝孙!”

刘侍郎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怒不可遏:“你小子好大的胆!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梧桐怒极反笑:“哟,宝宝好怕哦……呸!”

她狠狠地冲他吐了口唾沫。

刘侍郎忍无可忍,对自己的侍卫一招手:“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砍了!”

李都尉面色凛然,把刀上前,护住梧桐,意有所指地说道:“刘侍郎,她可是我们南疆的人。”

和南疆士兵作对,那就是和南疆王作对。

区区一个礼部侍郎,如何斗得过手握重兵的南疆王?

刘侍郎一口怒气堵在嗓子眼里,气得快呕出血来。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他中风似的用力指了指几个人,扭身钻进船舱,气得门帘都不用人掀了。

刘侍郎是这帮官员里职位最大年纪最大的,堪称领头羊。

他都走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留,纷纷钻回船舱。

他们的船开走了,前方畅通无忧。

田卫堂目送着远方的船只,突然对自己的一队侍卫招招手,低声吩咐道:“你们单独行动,去他们的山上,把人和船都给我撤了。”

侍卫吃惊道:“啊?那他们往后吃什么?谁人服侍?”

田卫堂毫不担心地说:“他们不有得是肉么。”

侍卫领命离去。

李都尉瞥了田卫堂一眼,似笑非笑道:“大人可是豁出去了。”

田卫堂镇定自若地卷了卷自己的袖子,叉腰道:“乱世之中,谁不是一死,哈哈……”

轻飘飘的一句话,令他这个文官变得比许多武官还要豪迈。

梧桐憧憬地看着他。

田卫堂感受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捏了下她的鼻子,赞道:“口齿伶俐胆大包天的小子,阿布多将军有你,可真是幸运。”

她挠挠脸颊,低着头,心有余悸。

刚才真是热血冲脑,幸亏有李都尉和田卫堂都帮忙,否则她肯定已经人头落地了。

南星最讨厌别人碰她,可是也没办法像揍赵三羊似的揍田卫堂一顿,只能抱着胳膊冷眼斜视,老大不高兴地撅着嘴。

没了那些人的阻拦,挖掘河道的事情变得很轻松。

李都尉还让人去把之前留下的马都拉了来,用以运送河泥。

花了几天时间,两条河之间挖通。

定江河的水位肉眼可见的小了许多,周边大水也退下去不少,山峰露出了更多部位。

唯一遗憾的是分支河满溢出来,不能再走船了,起码要等几个月才能正常使用。

这让那些官员非常愤怒,然而他们没有船出不来,只能在山顶上干跳脚。

接下来的事情用不着这么多人去做,李都尉辞别田卫堂,问他要了这百来条小船,往更上游的地方去。

田卫堂很喜欢李都尉,力邀他以后有机会过来一起喝酒。

当然,如果到时大家都还活着的话。

离开之时,他们的船经过了那片地势极高的陆地,远远的就瞧见有个人站在岸边挖着什么。

梧桐因为小女孩的死,对这里印象深刻,特意靠过去看了眼,发现那人是赵大宝。

赵大宝也看见了他们,瞥了一眼之后便回过头,继续挖自己的坑,动作机械,神情麻木。

梧桐喃喃道:“他在挖什么……”

赵三羊消息灵通,说:“你还不知道呢?他儿子伤太重,救出来没两天就死了,估计是在挖坟。”

梧桐当时救出小男孩,就知道以他的伤势和此时的医疗条件,不可能活太久。

不过猛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还是震颤了一下。

带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和疲惫的身体,三千士兵来到昆州。

昆州没有那么多决堤口,情况比靖州稍好些,但是大部分地方也淹了。

梧桐并不指望自己一下子就能找到周家村,所以每天士兵们该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只是会稍加留心,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风景。

这一天,他们驶进了一片群山之中,边上不远就是大坝。

李都尉站在船头远眺了会儿,说:“前方没有城镇,我们找个山头停靠,稍作休整再出发。”

“是。”

士兵们挑了一座比较大的山头靠了岸,挖灶生火做饭。

从靖州离开的时候,田卫堂送了他们许多食物,让他们带在路上吃,以免挨饿。

盛情难却,他们便都收下了,一路靠着这些东西充饥。

伙房兵忙个不停,其他人就各自找树杆靠了,或站或坐。

南星和梧桐站在树下,瞅见树冠上有个鲜红的果子,便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用两指夹着,斜斜一扔,果子掉地。

他捡起来,递给梧桐:“你吃。”

梧桐哟了声,用袖子擦了擦果子。

袖子也是很脏的,她自从出来就没换过衣服,那次掉进泥里弄脏,出来也只是随便拿水抹了抹,不敢脱下来洗。

如今衣服纤维里仍然卡着泥,果子本来光洁,一擦之后,反倒变得灰突突了。

她看着觉得很滑稽,苦中作乐地笑了两声,把果子从中间掰开,与南星分着吃。

果子酸涩,说不清是苹果还是梨,总之滋味不佳,但是在困难时刻拿来打个牙祭也是不错的。

梧桐隐约觉得这个味道有点熟悉,偏偏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吃过。

赵三羊肩膀上顶着鸽子走过来。

他从伙房兵那边讨了把豆子,用来喂飞奴。

梧桐把自己的果子又掰了一半,丢给他。

他毫不客气地接了,咬下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问:“你们真的不打算写封信给将军吗?我的飞奴一直闲着,都不好意思了。”

梧桐无奈地说:“写了也没用,他不会看的。”

否则当初她来时,文书也不会堆成小山那样高了。

阿布多当官,全凭一个胆,人情世故来往应酬什么的,在他眼中全都是不必要的东西。

赵三羊灵机一动,提议道:“不如画张画儿给他,画儿总能看得懂吧?”

梧桐道:“去你的,你把将军当小孩呢,小心回去他砍你一刀。”

赵三羊嘿嘿地笑着,凑过来揽住梧桐的肩膀,他比梧桐稍高一些,位置正好让他把脑袋也搭到她肩膀上去:“不怕不怕,有你在,将军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梧桐翻了个小小的白眼:“你可真看得起我。”

“这是事实嘛……”

南星站在旁边眼见着他搂住梧桐,嘴里还把梧桐和阿布多的关系说得那样亲近,一张小脸都气白了,丢掉果子,捏起拳头就砸过去。

赵三羊被他打得倒地,捂着眼睛哎呦叫了一声,两人扭做一团。

“你们吵死了……慢慢打,我睡觉去……”

梧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捡起南星的过去,问伙房兵要水洗了洗,叼在嘴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躺下。

她晕船,在船上总是睡不好,这下终于到了地上,要抓住机会好好睡个够。

身体一躺下,困意就涌了上来,两片眼皮不自觉的合拢。

睡得朦朦胧胧时,身边突然响起个小小的,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梧桐姐姐……”

她好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左看右看,身边并没有人。

“做梦了吗?”

梧桐揉揉眼睛,准备再睡,正要闭眼时,那个声音很欣喜的又叫了起来。

“真的是梧桐姐姐!梧桐姐姐,是我!我在树上!”

她惊坐起来,抬头往上看,果然看见树杈上趴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女孩,皮肤晒得很黑,梳着两个麻花辫,辫子并不争气,七扭八歪地翘着,显然是她自己梳的,正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

这人真眼熟,是谁……

梧桐想了想,一拍脑袋,指着她喊道:“小山!”

周小山!当初她穿越醒来时,通知她娘死了地的那个小女孩,也是姨婆的亲生女儿。

周小山见她认出自己,很兴奋地点点头:“梧桐姐姐!你终于回来啦!”

周小山既然在,那么后面是不是周家村?

梧桐困意全无,对她伸出手:“你下来,你怎么爬树上去了啊?”

周小山抓着她的手,借力跳下来,背在身后的竹筐拍打着她的背脊,里面装着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些声响。她落地后,先把那个筐子扶稳了,很小心翼翼的样子,然后才道:“我出来摘山果啊,家里没东西吃了。”

梧桐困惑地说:“没东西吃?你家的地呢?”

姨婆虽然贪婪,但是干起活来还是很利落的,又有个年轻力壮的儿子帮忙,不至于种不出粮吃。

周小山朝水中一指,说:“喏,都被水给淹了啊,眼看着就要收稻子了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一直没看见她出来 一场水全给淹没了,我娘又生了病,就让我出来找果子。”

梧桐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太蠢。

周家村就在大坝脚下,水一来,自然是淹得无影无踪。

她先前还一个劲儿的去留意村庄的影子,哪里还有什么影子,真是蠢透了。

周小山拽了拽梧桐的衣摆,问:“梧桐姐姐,你怎么这副打扮啊?好奇怪……”

梧桐身上穿得是南疆普通士兵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帽子上也是乱糟糟的,而且显而易见是男人的衣服。

周小山这辈子就没离开过周家村,不认识很正常。

她随口说道:“我随便穿得。”

“那你现在要干嘛啊?不如跟我回村里吧,大家都搬到山上来了,若兰姐姐也在,不过她这两天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我一直没看见她出来。”

梧桐一听说若兰生病,马上动了回去的念头。

不过理智尚存一丝,她看着自己的打扮,很是为难。

她如今在军队是女扮男装的,只有阿布多和南星知道她的真实性别。

李都尉未必会知道,他很沉稳,知道了也会装不知道。

赵三羊大大咧咧的,一路上都拿她当兄弟。

而在周家村里,她一直是个“女人”,眼下两边人都窝在这个山头,贸然碰了面的话,她该当男人还是当女人?

怕就怕身份被揭穿,士兵们议论纷纷,她再也没办法回月门关去了。

梧桐抿了会儿嘴唇,问:“你们现在都住在哪里?还剩多少人?大家东西都够不够吃?”

周小山指了条小路,说:“喏,我们就住在这条路的那边,所有人都活着,吃得东西是不多,不过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

梧桐稍稍放下心,说:“那这样,你先回去,我这边还有点同伴,我去跟他们说一说,看看大家要不要一起去。”

“你有同伴啊……”周小山有些失落地说了一句,眨巴着眼睛:“那梧桐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对于周小山来说,周家村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即便爹娘重男轻女,对她并不看重,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跑到外面去。

可是对于梧桐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她一穿越过来见到了丑恶,半点温情都没感受到,如果不是若兰还在,她绝对不会想到要回来。

偏偏若兰又死心塌地地留在这儿……

她想了想,对周小山说:“我这边可能有点不太方便,你能不能悄悄的告诉若兰,让她过来和我见一面,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周小山茫然地点点头,不知道她的用意,好奇地问:“梧桐姐姐,你的同伴都是什么人啊?”

“他们是……”梧桐正要说,目光遥遥地瞥见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正是赵三羊和南星在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架后,两人一起寻她来。

她慌了,不想被赵三羊撞破自己的身份。

赵三羊这个大嘴巴,要是他知道了,肯定出不了一天,全队的人都要知道了。

她回过神来,着急忙慌的把周小山朝路上推,嘴里说道:“小山,你先回去吧,我和若兰见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周小山很困惑的哦了一声,背起竹筐,当真乖巧的走了。

梧桐松了口气,撑起一个懒洋洋的笑脸,迎向那已经走到面前的两人。

“打完架了?谁赢谁输啊?”

“这臭小子能赢得过我么。”赵三羊不屑一顾地说着,伸长了脖子,不住地往她身后那条小路上瞄,鸵鸟一样探头探脑。

梧桐心里一紧,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故作不知地问:“你看什么?”

赵三羊挠挠头,自言自语道:“奇怪……我好像看见了个人影……”

梧桐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搓下一手的鸡皮疙瘩:“你别胡说八道,这种尸横遍野的时候,很容易闹鬼的。”

赵三羊骤然瞪大了眼睛:“鬼?”

“是啊是啊,所以你别吓人啦……”

她附和着,同时朝南星使眼色。

南星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对着赵三羊的屁股就是一脚:“走你的,再不走没饭吃了。”

赵三羊被他踹得险些栽倒,揉着屁股跳脚,骂他是王八蛋。

南星翻了个白眼低下头,嘴角却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微笑,因为觉得梧桐和他分享了自己的秘密,跟他是一伙的,而赵三羊是外人。

总之赵三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两人推走了,将那个人影抛之脑后。

吃完饭后,时间不过中午。

李都尉担心大水茫茫走错了方向,派出三条小舟出去探路,其他人在这里修整。

梧桐很不安地抱着自己的包裹,坐在大树底下,次数很频繁的朝后望,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周小山有没有把她的话带给若兰?

若兰会不会来?

她真担心李都尉都下令出发了,若兰还没有来,两人就这样遗憾的错过。

可是贸贸然跑过去又不是个事,若是身份被戳穿了,那么她将再也不能回去当阿布多的侍卫,只能留在周家村,或者另谋出路,也是个很可怕的后果。

在她心慌意乱的时候,南星就坐在她旁边,把她的一切表现尽收眼底。

他只知道梧桐是女人,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穿女装的模样。

梧桐每日都打扮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戴着顶松垮的军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穿着歪七扭八的军服,身材又很瘦小,唯一一点女性特有的弧度也被她用布带遮了个精光。

哪怕盯着她瞧上一天,也不会看出任何的女性魅力。

然而她的皮肤那么光滑,下巴那么尖翘,锁骨那么纤细。

两只眼睛水灵灵的,被浓密睫毛围了一圈。

南星也不是没有见过美人的,但他认为,如果梧桐打扮起来,肯定不逊色与任何人。

他忽然有了询问的**,清了清嗓子,道:“梧桐……你打算过将来要怎么办吗?”

毕竟是个女的,军队里都是大老爷们,她能装一个月两个月,装一年两年,还能装上一辈子么?

南星也知道自己并不会在月门关留太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该回去了。闪舞网

他希望在回去的时候,梧桐也能和他一起。

她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洁净不染尘埃的人。

梧桐心思完全不在他的问题上,左顾右盼,随口道:“还没想过呢。”

南星不太开心,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想让她看着自己认真回答。

谁知手指刚碰到她脏兮兮的衣服,树后就传来一个纤弱的女性嗓音。

“梧桐……”

两人都听见了,反应截然不同。

南星愣住,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梧桐,好像宝贝被人发现了,迫不及待地要藏起来一样。

梧桐则是欣喜若狂,一把推开了他,朝树后跑去,与那人紧紧抱做一团。

“若兰!终于见到你了!”

南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双拳缓缓握紧。

他的掌心里有枚小石块,射出去的话,不说让那人当场毙命,把她打得晕厥个半时辰也是没问题的。

不过最终他还是忍住了,默不作声地握着石块走过去,表情隐忍地看着两人。

梧桐和若兰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几个月了,她们分开那么久,谁都没想到能重逢。

若兰瘦了很多,穿着淡粉色的长裙,外面套了件藕荷色的罩袍,头发用簪子盘成个精巧的样式。

因为很繁琐,所以必定是他人给盘的,自己看不到脑后。

她伸出来的手也像嫩藕一样,比在现代时还纤细。

整个人又白又瘦,如同一朵迎风绽放的粉嫩桃花,离开时的清贫模样看不出痕迹。

反观梧桐,月门关地势偏高,紫外线照射强烈,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因为每日都要练武和写字,吃喝也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手掌上磨出了许多老茧,摸上去粗糙极了。

她穿得衣服近一个月都不曾换过,前段时间挖河泥,出了不少汗,此时闻起来都带着搜味儿,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干净地方,连睫毛上都落着灰。

她先是很激动地抱着若兰,后面分出些注意力,见对方的干净衣服都被自己身上蹭了灰,忙松开手,说:“真是不好意思……”

若兰并不在意,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捧着她的脸,一双杏眼里波光粼粼:“我的梧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梧桐挠着耳朵笑笑:“哈哈,其实还好啦。”

这话说得是实话,月门关条件艰苦,但她活得逍遥自在,并不是不能忍受。

她的话在若兰听来是客气,看着梧桐,越看越心酸,想起两人分别时的模样,忍不住的小声抽泣起来。

山顶吹过一阵风,香气灌进梧桐的鼻子里。

她仔细嗅了嗅,是若兰身上的脂粉香。

也难为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悉心打扮了,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稍稍安了心。

若兰抽泣一番,忽然注意到树边还站了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用手绢擦了泪,惊讶地问:“这位是……”

因为南星早就知道她的身份,梧桐并不防备,很开心的把他拉过来,对若兰介绍了他:“这是我在边关认识的朋友,叫南星。”

若兰冲南星点点头,因为对方年纪小,看起来脏兮兮的,连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便也没怎么当回事:“你好。”

而南星更是对她视而不见,低着头表情阴郁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梧桐往身后望了眼,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她忙抓起包裹,把绑在里面的红布抽出来,塞到若兰手上道:“这是我在南疆时给你买的,你不是说想要套红嫁衣么?这个颜色正好,可惜在路上的时候沾了点泥,拿回去洗一洗,就能做新衣服穿了。”

若兰抓着红布,纤细的手指在上面慢慢揉捏,看起来并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抬起头问道:“你就这么走吗?我很想你多待两天。”

“我也想多待,可是……”梧桐叹了口气,对着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若兰听完后笑了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你别担心,周家村这边我来解决,保管你们过去之后,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捅娄子。”

梧桐很是担忧:“那些人能听你的么?”

村民们淳朴,愚昧,却并不是善茬儿,否则当初她们也不会沦落到卖房卖地的惨境了。

若兰自信地说:“没问题,你就看我的吧,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你放心大胆的去。”

梧桐抿着嘴唇,若兰问:“有问题吗?”

她摇摇头,答应下来。

两人告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若兰抱着那匹产自南疆,被带到月门关,之后千里迢迢奔波了许多处地方的红布,走了百来米,就有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迎出来,把沉重的红布接了过去。

若兰甩甩手腕,用手绢擦干净指尖上的泥,体体面面地往山那边去了。

李都尉这边是很好办的,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救人而来,梧桐只需跟他说那边有一些聚集的灾民,他便立即按下出发的命令,改为调动所有士兵往那边去,查看那里的情况。

一个多时辰过后,三千士兵达到周家村民的聚集地。

那是一片被大致清理了一下的山坡,因为村子被水淹了,所以整村的人都戴上自己的家什,搬到这上面来住。

山上并没有房子,村民或露宿或搭草棚。

这边水没有决堤,是慢慢涨起来的,他们有时间把粮食和家当都搬上来,因此处境比梧桐在靖州看到的要好。

不过天灾之下,好得也很有限,一个个都跟难民似的。

在一众草棚中,有一个用羊皮缝制而成的大帐篷很显眼,看起来很是体面。

这种东西在此时可以算是“豪宅”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周老爷家。

梧桐很紧张地走过去,双手看似随意的抓着包袱,其实是在小幅度的颤抖。

村民们看见他们,纷纷迎了上来,一张张都是熟悉的脸。

梧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周家村规模不大,就十来户人家,所有人口加起来不到百号人。

这些人数和三千士兵一比,士兵队伍就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李都尉大致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形,认为不怎么严重,就让大部队原地驻扎,自己带着几个人和梧桐他们一起走进去。

“梧桐……”

“你回来了……”

“很久不见啊梧桐……”

章节目录 第354章 你娘的脸怎么了 许多村民跟她打招呼,脸上的笑意说不上有多热情,但总归没有一个人的话里提到有关性别的任何字眼。

看来若兰真的把他们给搞定了,究竟是怎么搞定的,梧桐不知道,眼下也不重要。

她松了口气,心慢慢放下来,在看见某一张脸的时候,骤然又提得更高。

“梧桐,还记得姨婆吗?”

妇人粗莽的脸上露着笑容,皮肤是棕色,粗糙的像铁皮一样,笑起来时露出的牙齿不整齐,且黄。

上面还多出一个梧桐没见过的东西——一条伤疤。

伤疤自右眉滑到左边嘴角,几乎是给她本来就不怎样的脸彻底毁了容。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当初几乎是想杀了她,可是实在没勇气下手,所以才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仓。

梧桐心里仍对她带着恨意,然而看见她脸上的伤,还是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正好周小山就在旁边,她弯下腰去低声问道:“你娘的脸怎么了?”

周小山畏惧地看了眼自己的娘:“她去向地主家要粮,被周磐安用刀划得。”

梧桐立刻明白了。

当初她走的时候烧了姨婆家的粮仓,他们想必猜到是她,所以去找若兰算账。

而若兰已经嫁给了周磐安,就是周家人,周磐安虽然读书,却并非一个文质彬彬的人,动手也不奇怪。

只是让人意外,他下手居然如此凶狠。

梧桐心里震惊归震惊,没兴趣和姨婆说话,淡淡地点了头,就朝帐篷走去。

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声音,羊皮帐篷的门帘被丫鬟掀开,若兰随后莲步轻移地走出来,冲她微微一笑:“你来了。”

梧桐的心踏实下来,当即走上前去,为她介绍李都尉和赵三羊等人。

若兰是个很识大体的人,马上请李都尉几人进帐篷喝茶。

李都尉知道她和梧桐关系不一般,没有拒绝,随着走了进去。

众人围坐在桌边闲聊,期间若兰的婆婆,也就是周老爷夫妇,以及周磐安都进来了一趟,不知是正好路过,还是刻意来看。

周老爷夫妇是正经的乡下人,手里有些积蓄,对于当兵的人是又敬又怕,拘谨地打了个招呼便离开。

唯独周磐安,笑嘻嘻的与众人攀谈了几句,眼睛却不住的往梧桐身上瞥,目光阴测测的。

梧桐对他没什么好感,自己也不会在这里久留,干脆视而不见。

聊到末了,若兰问道:“不知道诸位接下来如何打算?继续赶路么?”

李都尉点点头,紫陶制的茶杯在他宽大粗糙的手掌里显得非常玲珑:“汛情不知何时减退,我们要一路北上,救援沿途的村镇,然后与王爷会面。”

若兰很惋惜地说:“是么?我本想留一留呢,我和梧桐这么久没见面,在水灾中能活下来也是万幸,真担心以后再也没有重逢的机会。”

李都尉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说:“其实梧桐要留,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若兰感兴趣地问:“是么?什么办法?”

李都尉说:“如今灾情暂时稳固,但是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彻底解决。我们不会太快回月门关,梧桐可自己留在这里,待到我们领命回关,再一起出发。”

若兰喜悦地笑了起来,一张脸白里透红,嫩的像桃花瓣似的:“这很好,梧桐,你觉得怎么样?”

梧桐见了她,思念之意越发汹涌,的确很想多留两天,与她说说悄悄话。

两人是同一时间从现代过来的,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们是外来人。

她抿唇点了点头,若兰笑着抓住她的手,握了又松。

“李都尉,您待会儿也别走了,家里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酒,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若兰命令丫鬟去生火做饭,众人于是留下来吃了点。

席间南星一直低头不言,恹恹地拨着碗里的饭,也不吃。

梧桐以为他身体不舒服,用右手勾住他的脖子,左手手背伸过去,想试试他的体温。

不料南星反身抓住她的手腕,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有话要跟你说。”

梧桐便找了个借口与他一起退出去,两人避开村民,站在一处大树下。

“什么事?”

梧桐垂头看着对方,觉得他似乎长高了一些,五官也有些改变了,不过究竟变化在哪里,没法形容。

当初救他回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小乞丐很可怜,让人想要抱一抱。

如今他倒是更多了点阴郁的气质,眉眼又浓烈,像个怀揣秘密的小阴谋家。

“你跟她不是亲姐妹对不对?”南星问。

梧桐心里沉了一沉:“你怎么会这样问?”

“看起来不像。”他如实道。

梧桐没把他当成过外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她和她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掌握着对方最大的秘密。

无论这边发生了什么,只有若兰才记得,她曾经是那样的梧桐。

南星得到答案,脸色越发的难看,狠狠揪住她的衣摆:“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面对他严厉的质问,梧桐先是一愣,继而笑得愈发张扬。

这小混蛋是看见她和若兰要好,吃醋了呀。

“她是我的姐妹,你当然是我的兄弟啦。”她笑道。

南星神色稍缓,但也并没有缓多少,两条小小的剑眉拧成了个纠结的模样:“我不信。”

梧桐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冲他一抬下巴:“那你说,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什么人?

他当然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唯一!

南星心里有万千充满占有欲的话要说出来,可是他知道,那些话说出来之后,梧桐要么当他疯了傻了,要么翻脸就走。

她平日笑嘻嘻的,但是若有人触碰到她的底线,她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她变成自己的?

这次出来一趟,南星把自己弄得心力憔悴,此时更是憋得胸口发闷,双手握了拳,蛮牛似的,一脑袋撞到她的胸膛上。

梧桐措手不及,被他撞得后退了两步,无语道:“喂,你别趁机揩油啊,臭小子。”

而南星一句话也不说,深深呼吸了几口,感受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梧桐见他就像个发脾气的小孩,无可奈何地摸摸他的头发:“我说得是真的,我真拿你当兄弟,不过如果你也拿我当回事的话,就把你的身份告诉我,好吗?”

她循循诱导,把语气放得极柔,水面上有凉风吹过来,夹杂着青草树叶的气味,是个无害的环境。

南星微微动摇,薄唇张开,眼睛凝望着她:“我……我是段……”

不等他把话说完,赵三羊横空出世,从后面扑过来,哈哈笑着把胳膊搭在他们的肩膀上:“干嘛呢你们两个?神秘兮兮的跑出来,说!是不是背着我吃独食啊?”

南星的话被他打断,并且再也没法继续下去了,唯一的一点倾诉**缩回心底最深处。

梧桐很遗憾,轻轻捶了赵三羊一拳:“去你的,我们才不是那种人。”

赵三羊道:“你不是那种人,南星可就未必了,这小崽子贼坏。”

南星回以白眼,扭头就走,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赵三羊也不管她,搭着梧桐的肩膀问:“我说梧桐……我有个事儿想让你帮忙。”

梧桐问:“什么事?”

赵三羊把手放下来,双手交握,很扭捏地说:“你帮我跟李都尉说一句,让我也跟你一起留下来呗,行不行?”

一听到这话,南星立即停住脚步,竖起耳朵偷听。

梧桐很意外地看着他:“你也想留下来?”

这里条件并不好,也没有赵三羊认识的人,就她来看,还不如跟着大队伍呢。

赵三羊点点头:“是啊,其实我也不是想留下来,而是……唉,算了,实话告诉你吧……”

他看了看周边,见没有其他人注意,弯下腰把自己的绑腿给解了,拎起裤腿来。

梧桐低头一看,抽了口冷气。

只见小腿上赫然显露着一道七八厘米长的伤口,伤口边缘化了脓,显然不是一两天弄得。

“这是怎么回事?”她严肃地问。

赵三羊放下裤腿挠挠头:“就是那天啊,我们下去救人,结果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下,本来以为不是什么严重的伤,过两天就好了,谁知现在更加疼得厉害。”

队伍里没有军医,但是有几个略懂治伤的老兵。

梧桐当即拉住他的手:“我们去治疗。”

洪水来临时也是细菌滋生的好时机,气候又闷又潮湿,简直是个无限大的培养皿,不尽快处理的话,伤口肯定继续恶化,到时候说不定半条腿都得截了。

赵三羊却很不愿意地站在原地,冲她摇头:“不要好不好?要治也得等他们走了才治。”

“为什么?”

赵三羊低着头黯然道:“我家世代都是当兵的,我爷我爹还有我,老家村子里也都是这样的人家,万一被他们直到我受了点小伤就不去打战,就坐在那里吃白饭,大家会笑话我的。”

梧桐皱眉道:“脚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何况受伤休息,人之常情啊,他们又不是钢打铁铸的。

赵三羊低着头不说话。

梧桐没办法理解他的精神世界,可是也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拖成个残疾,叹了口气道:“你把鞋穿好,我这就去跟李都尉说。”

赵三羊立即抬头,感激地嗯了声。

回到帐篷里,李都尉已经吃完饭了,梧桐找到机会对他把赵三羊的事情一说,他没犹豫的点了头。

先前带着赵三羊只是为了用他的鸽子,没想到一路上并没有机会使用,往后用上的可能性也不大,留不留的没影响。

至于南星,不用问,肯定是要留的,大家已经把他默认成了梧桐的小跟班,梧桐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约定好用信鸽联系,把三千士兵送上船,梧桐领着南星和赵三羊,站在岸边目送他们离开。

看着规模庞大的船队渐渐远去,熟悉的脸变得模糊,梧桐心里竟然生出点感慨。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些人了。

若兰站在他们身后看了很久,莲步轻移地走上来,柔声说道:“现在起了风,我们去帐篷里坐坐吧。”

梧桐随她回去,问她要了点伤药,将赵三羊的伤口给清洁处理了,用干净的布层层裹上。

若兰的条件实在是比其他村民要好很多,衣食充裕,做什么事情有丫鬟伺候,不必亲自动手。

帐篷里还分成隔间内间外间,布置的像个小房子一般。

她命人烤了只鸡,香气扑鼻,不仅赵三羊食指大动,连一向不喜吃饭的南星也被引诱住,两人争抢着要吃鸡翅膀。

他们吃鸡的时候,梧桐和若兰便坐在桌边闲聊,因为有个不知真相的赵三羊在旁边,聊天聊得很有分寸,绝对不提任何牵扯到性别的事情。

帐篷里很温暖,鸡肉的香味萦绕在鼻间,梧桐感觉很是惬意,这几个月来都不曾如此舒适过,捧着茶杯喝一口,然后吁出口气。

若兰絮絮叨叨的对她说自己这几个月的经历。

先嫁进周家时,只有周磐安对她好,周家公婆基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有时见她哪里做错了,还会教唆周磐安打她两顿,说是要调教好媳妇。

周磐安的老婆看起来不爱说话,闷葫芦一样,其实心眼坏得很,处处使绊子。

她那时过得如履薄冰,在周家公婆面前,吃饭不对,走路不对,连睡觉都不对,哪儿哪儿都能被他们挑出错误。

幸亏她心底憋着一口气,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才熬到今天,并且转危为安。

周家公婆现在是不敢对她说什么了,姨婆上门要粮,被周磐安狠狠教训了一顿,再也不敢放肆,现在见着他们还躲。

村民们见了她的情况,也不敢再用以前的态度对待她了,若兰如今虽仍是个妾,待遇却比周磐安的大老婆要好不少。

她扬眉吐气地把事情一一说完,把手伸到眼前,眼神迷离地看着手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镯子是周家的传家宝,他们没给大老婆,而是给了她。

“风水轮流转啊,哈哈……”

丫鬟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木托盘,盘子里装了几样糕点。

“夫人,您要的点心拿来了。”她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说。

若兰顺手拿了一块尝了口,咀嚼几口后柳眉一皱,把糕点啪的一下丢进托盘里。

章节目录 第355章 手里捧着茶杯不知所措 “胡闹!这么粗糙的东西能拿来吃吗?你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袋啊?是不是又拿给那女人吃的东西来糊弄我啊?”

丫鬟吓得松开托盘,跪在地上,抖似筛糠。

“夫人,我没有啊,实在是家里已经没有其他糕点了,又没办法出去买,只剩下这些了。”

“你还敢顶嘴!诚心让我在梧桐面前丢脸吗?”

“我没有,呜呜……”

梧桐被若兰突如其来的暴躁弄得有点懵,手里捧着茶杯不知所措。

是不是要劝一劝?可她实在没想明白,若兰到底在气什么啊。

现在漫天洪水,别说糕点了,有饭吃就满足了吧,还挑三拣四做什么。

赵三羊和南星也停下争抢看过来,面面相觑。

若兰还在对丫鬟骂个喋喋不休,好像她做了多大的蠢事一样。

梧桐看着丫鬟袖子底下露出来的手腕皮肤上,隐约有道道红痕,像是被人打得。

她不能确定,因为丫鬟在不停的抖,衣服晃来晃去,所以看不真切。

丫鬟年纪也不大,甚至可能比她们还小一些,不知是周家买来的还是花钱雇来的,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很可怜。

“若兰……算了,我们也已经吃饱了,不差这些糕点。”

她抓着若兰的袖子,对她摇了摇头。

若兰骂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口,手掌不停扇风:“气死我了,呼……这小丫头就是看那闷葫芦可怜,以为她真是什么良善的女人呢,处处帮着她跟我作对!”

丫鬟连辩解都不敢,只是嘤嘤的哭。

若兰不耐烦地拜拜说:“算了,你下去吧。”

丫鬟抱起托盘就跑了。

帐篷里重归安静,南星与赵三羊都看着梧桐,梧桐使了个眼色,两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自己的鸡。

梧桐试探地问:“你和他大老婆的关系很不好吗?”

若兰撇撇嘴说:“能好得起来吗?她每日见不着周磐安,就觉得是我抢了她的机会,实际上就她那张苦瓜脸,谁愿意看啊……算了,不说了,还是聊点开心的事情吧。”

梧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帮她往茶杯里加了点水。

几个月不见,若兰的脾气暴躁了很多,可能也是因为在这个家里压抑得太久了吧。

给人当妾,肯定会承受一些她想象不到的压力。

她为自己当初选择离开感到欣喜,同时怜惜若兰,希望她能过得快乐一点,变回以前文文静静的模样。

“对了。”梧桐想起一事,问:“我拿来的那匹红布你看了吗?喜不喜欢啊?”

若兰愣了一愣,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喜欢啊,你选得我都喜欢,哈哈……”

梧桐没察觉,因为自觉这份惊喜准备了很久,她肯定会喜欢的。

“那你准备做成什么款式啊?我之前在店里看了几种很好看,可惜没时间,不然我就让他们做好了带过来。”

两人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除了抱怨教授太严厉,抱怨作业难度太高以外,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衣服和化妆品。

现在到了这边,梧桐彻底没接触过化妆品了,阿布多送她的那盒胭脂根本不敢用,所以也就衣服还能聊两句。

可惜若兰看起来兴致缺缺:“还不知道呢,婚都结过了,做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穿上。”

梧桐说:“喜服嘛,这年头也没有婚纱,一辈子就这么一套的,留着做纪念也好啊。”

若兰笑笑没说话。

赵三羊钻个脑袋过来问道:“婚纱是什么?”

梧桐把他的脑袋推回去:“吃你的鸡。”

“说起婚纱来,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若兰忽然想起什么,冲她神秘的笑笑,起身走进内间,不一会儿抱着一叠东西走出来。

“来看看。”

她笑吟吟的放下,眼神很是骄傲。

梧桐垂眼去看,发现是一块极薄极软的布料,摊开来应该有两块床单那么大了,因为薄,所以叠起来也只有桌面大的一块。

布料质感极好,颜色也极好,是淡淡的粉红色,仿佛用桃花花瓣染成一般,浓而不艳。

把手放在布料底下时,一眼就能看到手掌上的纹路。

梧桐惊喜地问:“这是什么啊?”

若兰说:“不认识吧,这叫蝉翼纱,磐安派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可贵着呢,据说皇亲国戚才能穿。”

梧桐咂舌:“他对你可真好,你打算拿来做什么啊?”

若兰坐下来单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捏着纱布:“还没想好呢,村子里也没个正经裁缝,做出来的衣服难看的要命,等哪天我亲自去外面的大城镇,找师傅量身定做才好。”

她说完扭头看向梧桐:“你身上没件好衣服,我给你也做一套怎么样?”

梧桐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每天都在泥里爬的,好衣服做了也是浪费,没几天就穿坏了。”

若兰想到她此时的生活状态,不由得叹气:“你啊你,真不知道辛辛苦苦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干嘛,在家好吃好喝的待着不行么?”

梧桐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气氛缓和,大家聊开了,从天南聊到地北,最后到了吃晚饭时,话题结束在她们共同喜欢的歌手上面。

两人都很遗憾,因为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去听他的演唱会了。

丫鬟离开了一下午,过来布置晚饭时,视线仍然有点闪躲,不敢看若兰。

若兰畅聊了那么久,心情格外的好,再也不提糕点的事情。

吃晚饭时,周家公婆和大老婆在内间单独吃,若兰与梧桐等人围坐一桌,此外桌上还多了个周磐安。

身为一家之主,他出来应酬客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南星和赵三羊都还是小孩心性,跟他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也不肯喝酒,他只好独自酌饮,孤单寂寥。

喝着喝着,他就把视线投向了梧桐。

梧桐不太喜欢他,只在吃饭前打了个招呼,之后就一直只跟若兰聊了。

周磐安见缝插针,找了个机会插嘴,并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梧桐啊,在外面当兵很辛苦吧?来,多吃点。”

他的语气那样关切,相貌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衣服穿得很体面。

不知道的人看了这副样子,恐怕还真以为他是个好姐夫呢。

梧桐不想和他说太多,总觉得他这人不怀好意,尤其现在又和若兰结了婚,为了避嫌,更不应该跟他有太多接触了。

她随口说“还好还好”,把夹过来的那块肉吃掉了,还不等咽下去,周磐安又夹了一筷子过来。

她瞥了眼若兰,若兰表情正常,似乎浑不在意。

她只好再次吃下去。

周磐安笑道:“对对,多吃点肉才能长肉嘛,你们当兵的风餐露宿,遇见好吃的别客气。”

南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三羊越发不客气的往嘴里塞,吃了个鼓肚皮。

梧桐握着筷子淡笑道:“其实真的还好。”

周磐安说:“怎么能好得起来呢?村子里之前也有人去当兵,据说渴起来连自己的尿都喝!喝尿啊,那是人干的事吗?幸亏我是个读书人,不然也被征去当兵的话,非得疯了不可。”

喝尿不是为了活命么?怎么就不是人干的呢?

周磐安这话明显带着贬义,赵三羊就是个世代当兵的,幸亏他心眼大,并没有听出什么。

梧桐更加不想和他聊天,呵呵笑了两声。

周磐安把她的笑当做鼓舞,又问:“对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梧桐低着头不看他,嘴里咀嚼着饭粒:“还没想好呢。”

“是不是没碰上合适的对象?没碰上找我啊,我跟你说,隔壁村里有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啪!

梧桐把筷子朝桌上一拍,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看向她,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出去解个手……”

说完走出了帐篷。

月色明亮,水面相映生辉,她脑子里不住的思索。

周磐安是故意的吗?

特意想在她的伙伴面前戳穿她的身份?

他是不是在报复自己当初的离开?

水面荡着涟漪,梧桐的心也随着涟漪平静下来,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他应该只是无心之失而已。

再说了,她留在这里完全是为了若兰,周磐安怎么样也和她没关系,以后躲开点就是了。

调整好情绪,梧桐走回帐篷,一掀开帘子,就看见赵三羊狡黠的笑容。

“哟,梧桐回来了,快,穿个裙子给我们看看。”

她心里一紧,故作正常地问:“你发什么疯?”

赵三羊指指周磐安:“你姐夫说的啊,你小时候一直被当成妹妹养,穿起裙子来比女孩还漂亮呢。正好月门关那边一群老光棍,要是哪天想女人了,就让你穿裙子跳个舞,也算是缓解相思之愁,哈哈……”

屁!周磐安会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

梧桐撇过去一记冰冷的眼神,坐下来道:“别胡闹,快点吃饭。”

赵三羊嘀嘀咕咕地抱怨她无趣,抓起一只鸡腿啃起来。

若兰给梧桐倒了杯酒,梧桐嗅了嗅,浓度不高,便仰头饮下。

周磐安没说话了,却一直在看着她,眼神似笑非笑。

一顿饭吃完,若兰挽留她晚上和自己一起睡。

梧桐看出她这里也不方便,而且实在不想跟周磐安有新接触,就说自己这边帐篷是现成的,随便找个地方扎下就好。

若兰没强求,给了她一个灯笼,让她晚上起夜用。

梧桐和南星赵三羊离去,在山坡空旷的地方扎营休息。

周磐安掐住她的下巴,手指几乎将她的嫩脸皮搓破:“你骂我王八蛋?我可是你夫君。”

若兰毫不畏惧,冷哼一声:“我不但骂你王八蛋,我还骂你不要脸呢。”

一夜过去,梧桐醒来,出去打水洗漱。

帐篷里南星又把赵三羊揍了一顿,因为对方昨晚呼噜声震天,让他一夜都没睡好。

村民们陆续都起了,围在岸边洗衣服洗漱。

梧桐不知道该和他们聊什么,不聊又显得冷漠,干脆挪到角落里去了。

周小山也出来洗衣服,小小的身体拎着个大大的木桶,里面塞满了全家人的衣服。

她和周围的村妇格格不入,看见梧桐时眼睛一亮,跑过来喊道:“梧桐……哥哥。”

梧桐抿唇一笑:“真机灵。”

周小山笑嘻嘻地蹲下来,在她旁边搓洗。

男人的衣服很脏很臭,她的手握不住,于是用木槌奋力捶打,不一会儿就累出满头细汗。

梧桐见她洗得辛苦,提议自己帮忙,从她那儿挑了几件大的出来。

周小山很是感激,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问道:“外面的世界好玩吗?”

梧桐揉搓着衣服,用手背蹭了下溅到脸上的水珠,说:“还好吧,你怎么问这个?”

周小山摇摇头不回答。

一会儿,衣服在梧桐的帮助下很快洗完了。

“谢谢你。”周小山认认真真地对她道了谢,拎着沉重的木桶回自己家。

梧桐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很唏嘘,自己跟姨婆水火不容,跟她的女儿倒是挺合得来。

周小山这小姑娘也一点都不像她娘,因为她自出生在家里就是个不受宠的。

姨婆和她丈夫都最喜欢大儿子,人高马大有力气,还是个男丁,在这小山村来说可是个大宝贝。

周小山自从能干活以后,就被他们当成一个丫鬟使唤,家务一手承包,时不时还要去地里种个菜挑个粪什么的。

小姑娘很辛苦,梧桐想着就有些心酸。奈何自己并帮不上忙,所以也只能看着。

她洗漱好了,起身准备走时,旁边来了个村妇,从盆子里拿出一块布料清洗。

布料很大,被她用力一甩,覆盖了大半边水面,梧桐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

她突然一愣,觉得这布料眼熟的很,尤其是粘在上面的泥……这不就是她送给若兰的那一匹吗?

若兰说还没有打算好要做什么样的衣服,可布料怎么会跑到这女人手里来?

她仔细看了对方两眼,知道对方是周家村人,之前见过,但究竟是谁家的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村妇卖力的洗刷着布料,有人跟她聊天,艳羡地说:“哟!婶儿,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大匹红布啊?”

村妇美滋滋道:“周老爷家的若兰赏的。”

“赏的?”

“是啊,昨夜里若兰肚子疼,叫我家男人去瞧,然后就赏了这匹布回来。”

“周老爷家可是越来越阔气了。”

章节目录 第356章 谁敢来拿我就剁了他的手 “那可不!现在正好,我女儿出嫁的衣服有着落了。”

梧桐把她们说得每句话,每个字都听得很明白,组合到一起,却不能理解。

若兰怎么会把她千里迢迢带来的布料随便赏给别人?

她的心脏越来越沉,闷闷的,好似堵了什么东西。

她再没有心思仔细洗脸,随便拿布巾抹了把,就拿着东西回帐篷。

岸边听来的消息让她魂不守舍,南星挖灶烧了开水,递给她一杯,她也没注意到。

赵三羊好奇地凑到她面前去,手掌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干嘛呢?魂儿丢了不成?”

梧桐猛地回过神来,揉了揉脸:“没有,我就是……还没睡醒。”

赵三羊嗤了声,说:“多大点事啊,没睡醒就回去继续睡呗,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着赶路。”

梧桐摇摇头:“不了……”

她瞥见南星,接过他的水,端在手里若有所思,忽然对他小声问道:“南星……”

南星抬头看着她。

梧桐抿了抿嘴唇,说:“你之前说让我送结婚礼物给你,如果我送给了你,你会把它给别人吗?”

南星摇头,并且笃定地说:“谁敢来拿我就剁了他的手。”

梧桐越发失落了,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在若兰心中已经不重要了吗?

还是说若兰觉得她送的东西上不了台面呢?

心很痛,因为自己珍惜的东西被对方不当一回事,然而又没办法诉说。

毕竟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没有规定,送出的东西对方也一定会当个宝贝。

过了一会儿,若兰的丫鬟过来,叫三人去吃饭。

梧桐因为有心事,走在众人最后面。

她偶然抬头,看见丫鬟走路时脚一瘸一拐的,还险些绊倒,要去扶,哪知对方像触了电一样,抬手就把她给甩开了。

梧桐愣在原地,不知道她反应怎么这样大。

而丫鬟仓惶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跑开了。

进到帐篷里,见到若兰。

若兰换了身水绿纱裙,脸上笑吟吟的,略施一层薄薄的脂粉,看起来温柔极了,无害极了。

梧桐一腔的疑惑压回心底去,认为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就让两人的情分生疏了。

早饭是大米煮的粥,用咸鸭蛋与小菜佐餐,对于出门快一个月的梧桐等人来说,算是一顿美味佳馐。

南星很有耐心的剥蛋壳,剥到光可鉴人的时候,赵三羊窥准时机,一把抢了去!

“啊!”

不等鸭蛋入口,他就惨叫了一声,原来南星早有防备,伸手在他的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把鸭蛋又夺了回来。

“你吃。”他把鸭蛋塞到梧桐碗里,脸上没有什么笑意,眼神却谄媚的像献宝一样。

赵三羊仍在哀嚎,怒骂南星一肚子坏水儿。

梧桐好笑又无奈,默默地把鸭蛋给吃了。

饭后,天上露出了点阳光,总算不再是阴沉沉的。

赵三羊见识过南星的准头,非拉着他一起去打鸟,说给大家加餐。

南星烦不胜烦的答应下来,拉着梧桐一起去,若兰去走过来道:“梧桐,你留下好不好?我有点事要对你说。”

梧桐只好盯着南星阴沉沉的脸色,硬着头皮跟他暂时“请了个假”,与若兰走到一旁无人的小树林里去。

“你和那些当兵的要好,我也看出来了,不过你毕竟是个女的,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样瞒下去不是件事儿。”

梧桐深以为然地点头,她也不是不知道。

然而人都是有惰性的,现在活得美了,就不愿意去改变,将来也不想去管,只愿这样继续下去。

在阿布多手下工作的时光让她觉得轻松愉快,一点也不想离开。

不过若兰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呢?

她抬起脸问:“你有什么办法么?”

若兰抓着一方绣花手帕,从头到脚都是大家闺秀的装扮,任谁也瞧不出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她对梧桐招了招手,两人更靠近一点,用极其低的声音说道:

“女人终究还是要结婚的,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你瞧我什么也没干,但是依附瘸子就能活得很好。自从我闲下来后,我就一直想为你也找个好婆家。当然,我是不会让你跟我一样做妾的。”

“若兰……”

若兰抓住她的手,深深地看到她眼里去:“梧桐啊,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即便结了婚,老公也都是外人,只有我们两个才是一家人。”

梧桐很感动,心中酸楚,早上的忧虑一扫而空,但是仍有顾忌:“难道非得结婚吗?我真的很不想,不如我出去努力赚点钱回来,在你家旁边盖个房子买几块地,也能当一家人。”

这个社会是男尊女卑的,一个男人可以拥有一妻一妾,她无法想象,以后要与其他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何况她也并没有意中人选。

喜欢一个人才愿意为他付出,愿意在他面前卑微,她连喜欢的人都没有,何苦扎进一段婚姻里。

若兰道:“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你出去这么久赚了几个钱?”

梧桐默然。

若兰语重心长道:“还是面对现实吧,正巧我这边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是隔壁村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年纪跟瘸子差不多,家底也很丰厚,可能比周家还富裕一点,我可以出点嫁妆让你嫁过去,当他的正妻,绝对不会吃亏的。”

梧桐惊讶道:“就找到了?”

若兰说:“是啊,我都看过了,长得平头正脸的,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派人划船去把他请来,你俩见个面,怎么样?”

见面……这不成相亲了么……

梧桐万万没想到,自己在现代没相过亲,居然跑到古代来相亲。

“不是……若兰,我觉得还是太着急了一点。”

“你个傻姑娘,在这年头,年纪越小的女人越值钱,等再过几年,你以为还可以找到条件这么好的么?”

梧桐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但是又没法真的答应下来,说道:“我真的不想结婚,我觉得在军队挺好的……”

“好什么好?跟那些人一起打光棍么?”

若兰说完忽然心中一紧,问:“梧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那边有男人了?”

梧桐脸一红:“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若兰说:“那你一直拒绝什么?去见个面而已,合适就成亲,不合适再说。”

梧桐无话可说,低着头沉默不语。

若兰看了她一会儿,杏眼中突然渗出泪来:“梧桐,你就当帮帮我,行吗?”

梧桐讶然地看向她:“你怎么了?”

若兰松开她的手,用手帕拭了拭泪:“老实告诉你吧,其实瘸子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一趁我不在,我真怕啊,万一有一天我也像他的大老婆那样怎么办?你如果在我身边,我心里还踏实点。”

梧桐震惊地张大嘴:“他和丫鬟?”

梧桐见她激动,不敢言语,只觉得消息太过震撼。

难怪周磐安不管做什么若兰都当视而不见,难怪她对丫鬟那么过分,难怪丫鬟走路时腿瘸。

一切的原因都在这里。

若兰抽泣了几下,竭力忍住。

梧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情不自禁地问:“他既然不好,你干嘛不离开他?”

若兰叹道:“离开哪儿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离开他我能去做什么呢?何况他也并非对我不好,只是……”

梧桐说:“他都不忠诚,还叫对你好吗?”

若兰道:“他本来就有大老婆,忠不忠诚有什么所谓呢?”

梧桐语塞,半天没说话。

若兰凄凄惨惨的一抬头:“总之,如果你还当我是好姐妹,愿意帮我一把的话,就去跟那人见个面吧,我也不强求你们一定成亲,求你了……”

若兰以前是个高冷的姑娘,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看来真的是受了苦了。

梧桐没法狠着心肠拒绝,轻轻地点了下头。

若兰转悲为喜,破涕为笑。

她说话算话,商量好之后就派人划着船出去了。

隔壁村的人现在住在前面不远的山头,顶多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梧桐独自坐在帐篷前,赵三羊两手各拎着一只大鸟,南星手里捏着石块,满载而归的回来了。

“嘿!你瞧!今晚咱们有口服了。”

赵三羊喜气洋洋的把大鸟往前一扔,梧桐摸了摸鸟,胸口都嵌着一粒石子,一击毙命。

南星的手法是越来越利落了,小小年纪,实在是让人羡慕。

梧桐也曾向他请教秘诀,用在自己的弓箭上,可惜天资不够,仍然是进步缓慢,百米之外就没办法命中靶心。

赵三羊热闹地说着话,商量要怎么吃这两只鸟,梧桐漫不经心地听着,耳朵一直竖着。

“梧桐……梧桐……”

果不其然,若兰停在树后,偷偷对她使眼色,示意那人已经到了。

梧桐顿时头疼起来。

她是女的,她不能让赵三羊这个大嘴巴知道她相亲,南星又很霸道,若是晓得她去跟陌生男人见面,恐怕要闹翻天。

“咳咳……我跟若兰有点事要说,你们自己商量吧。”

她清了清嗓子,试探地站起来。

南星立即丢了鸟,过来拉住她:“我和你一起去。”

赵三羊也看了过来。

梧桐心中紧张,压低了嗓子,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南星,你不要去好不好?我跟若兰要说些女孩家的私事,你一去赵三羊也会去,他要是知道我的性别就完蛋了。”

南星无言地瞥了眼赵三羊,目光如冰刀,看到赵三羊满脸茫然。

忽然,他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一块大石头。

梧桐马上揪住他问:“你要做什么?”

南星理直气壮地说:“我把他打晕了,他就不会知道了。”

梧桐:“……”

她忍住呕出一口老血的冲动,拉着他拼命劝,费力好大的功夫,才让他答应留下来,并且帮忙在赵三羊面前打掩护。

眼看着南星坐下,她拍了拍胸口,一阵风似的走了。

若兰过来勾住她的胳膊,边走边回头看南星,忍不住说:“那小子性格真奇怪。”

梧桐耸耸肩膀没说话。

小小年纪就当了乞丐,中间说不定受过多少苦难,性格奇怪点也正常。

南星为人其实不错,很有义气,看着跟赵三羊合不来,却从来没有对他下过死手。

他只是习惯性的把一切想要的东西抓在自己手里而已。若兰把梧桐带去她的房间,翻出一套淡蓝色的襦裙给她换上。

因为她头发短,就用一块帕子给她包了,只露出来一点碎碎的刘海。

若兰还拿出脂粉要给她化妆,梧桐担心回去之后来不及卸妆,被赵三羊看出破绽,拒绝了。

收拾好后,若兰拍拍梧桐的肩膀,笑道:“真美,你如果像当初那样,没有被晒黑,肯定更好看了。”

梧桐许久没穿女装,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难受,并且暗想,如果赵三羊看见她这副模样,会不会惊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迎接着若兰赞赏的目光,她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两人穿过一片小树林,前方出现一块平坦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一个身穿浓青色长袍的男子。

因为背对着两人站立,梧桐只能看见他的身材。

对方个子不高不矮,看起来甚至比周磐安还要体面一些。

“胡少爷。”

若兰低低地喊了一声,那人就转过头来,长相果然如若兰所说那样,平头正脸的。

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看不出什么惊艳。

大小适中的眼睛,高低适中的鼻子,嘴唇微厚,脸型微方,眉尾有些散乱,脸颊上分部着几颗红红的痘,皮肤不甚白皙。

文弱中带着点土气,但眼神并没有多么淳朴,这是梧桐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就是我的妹妹,叫梧桐。”若兰把梧桐拉到他跟前,介绍道。

胡少爷对梧桐一颔首,略微拱了下手:“梧桐小姐好。”

若兰松开梧桐的手:“两位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诶……”梧桐没想到她这样快就离去,伸手想要挽留她,迟了半步,指尖从她的水袖上划过,隐约还看见对方对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她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转过脸来,面对那位胡少爷。

胡少爷把她的挽留当成了女儿家的羞涩,认为自己应该拿出文人雅士的气概来,抬头望了望天:“啊,好天气……”

他叹了口,摇头晃脑地吟出一首诗。

梧桐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开场白,不知如何反应合适,只好心口不一地拍了拍手,说:“好诗好诗。”

章节目录 第357章 我对妻子没什么要求 胡少爷哦了一声:“梧桐小姐也懂诗?”

梧桐不懂诗,但读书的时候背了不少,道:“听过一点点而已。”

胡少爷问:“不知姑娘最喜欢哪首?”

梧桐左看右看,看见脚下的青草,随口就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胡少爷赞叹地鼓掌:“好文采!”

“不是我作的。”

“能记得也是极好的。”

胡少爷对她的欣赏不加掩饰,似乎真的看中了她。

想想也不奇怪,这年头读书的女人少,自然就成了稀缺货。

胡少爷和周磐安一样,是屡考不中的书生,怀才不遇,认为自己与普通农夫不同,娶媳妇也当然要娶个逼格高的,才配得上自己这副身家。

他拉着梧桐席地而坐,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

梧桐并没有太多耐心,拂袖离开的话又担心丢了若兰的面子,只好低着头倾听。

听着听着她发现不对劲,因为胡少爷的身体越来越往她这边靠,手指也慢慢伸了过来,要去挠她的手心。

还以为真是个有志无时的书生呢,原来也不过是个披了一层文人皮的流氓。

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心急火燎的来揩油,真把他自己当成奇货可居了?

梧桐毫不犹豫地抽出手,换了个坐姿,大大方方道:“胡少爷,不知您对日后妻子的要求是怎样呢?”

既然是相亲,就正个八经儿的聊婚姻,谁有兴趣在那儿听他高谈阔论。

胡少爷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颇为欣赏她的坦诚,笑道:“我对妻子没什么要求,像梧桐小姐这般美丽的人儿,自然是摆在家中欣赏的了,洗衣做饭之事一概不需碰。”

梧桐道:“哦?这么好?”

胡少爷自信的一点头,深深觉得自己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君。

梧桐说:“那多不好意思,家可是两个人的啊。”

胡少爷道:“两个人?不不,我这个人喜欢热闹,成亲之后起码要生一男一女,正好凑成一个好,你看好不好?当然,多了我也不介意,反正养活得起。”

梧桐问:“那还有呢?”

胡少爷道:“还有基本的孝敬父母,实不相瞒,我知道梧桐小姐的身世,您父母双亡,以后若是到了我家,完全可以把我的父母当成自己爹娘看待,他们也都是和善的人。”

他顿了顿,说:“我爹去年冬天落了残疾,如今卧病在床,你过去最好能每天帮他擦洗身体,给他端茶倒水,他是个挑剔的人,粗莽的下人伺候不好他。不过你放心,他脾气绝对好,不会打你骂你,逢年过节还会给你红包。”

梧桐似笑非笑:“还有呢?”

胡少爷的话匣子打开了就停不住:“还有我娘,她十年前就眼睛瞎了,又爱做饭又爱绣花,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你最好能跟着她学,若是能把家里一日三顿的饭菜和所有衣物都承担起来,她想必会更喜欢你。”

一天只吃三顿饭,就能当牛做马的干活,逢年过节给点零花钱就能打发,这样的儿媳妇谁不喜欢?

梧桐在心底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说:“说了这么多,不知道胡少爷将来自己的打算如何呢?”

她瞥了眼对方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听说您自幼读书,是不是想中举做官?”

这句话戳到了胡少爷的痛处,中举做官他自然是做梦也想的,然而举人这个名字始终与他无缘,他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耗尽家里近半家财,如今也只得了一个秀才而已,要想再前进一步,简直是难之又难。

读书的苦他是吃不了了,他自由打算,潇洒地说道:“非也非也,中举这事不强求,能中则中,不能中也就算了。不过等我爹百年之后,家产全由我继承,十里八乡最有钱的人就是我。”

他遥想未来,充满雄心壮志,唾沫横飞:“到时我给你买辆大马车,咱们每天睡醒了就出门逛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梧桐垂眼看着青草,觉得还是军队好。胡少爷又吹嘘了一通,为她构建一副美好未来,连成亲时的金饰要不要掺铜都想好了。

他忽然想起来她还在身边,回头问:“你觉得怎样?”

梧桐随口道:“还行吧。”

胡少爷一喜,拉住她的手:“那你就是同意了?我们这就去跟你姐姐说,挑个好日子就过门。”

梧桐慢吞吞地把手抽出来,指了指旁边树杈上站着的一只鸟,问:“你看那是什么?”

胡少爷仔细看了几眼,说:“老鸦?”

梧桐猛地抬手,一块小石头从她指尖射出,打中了老鸦的小腹。

她力度用的不是很大,老鸦没有受伤,只受了惊吓,怪叫一声展翅飞走了。

胡少爷看得莫名其妙:“好指力,不过你打它做什么?”

梧桐拍拍手,抓了抓裙摆站起来:“它叫得太难听,却不自知,该打。”

胡少爷反应过来她是在借着老鸦嘲讽自己,气得脸红一阵青一阵,最后恼羞成怒地骂道:“你个婊子!太猖狂了!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天仙吗?也配得上老子?呸!得意忘形!”

梧桐早看出他不是什么善类,对于他的话一点也不奇怪,没什么反应。

骂是骂不痛人的,她从死亡线边走过好几次,还怕这个败类?

怕得是一朝踩狗屎,天天被狗缠,最好是别搭理他,尽快摆脱才好。

她面无表情地理了下头巾,抬脚就走。

胡少爷还在那里跳脚大骂,忽然间哎哟惨叫了一声,身体倒地的钝声传来。

梧桐惊讶回头,只见南星不知是从哪里冲出来,蛮牛似的顶倒了胡少爷,正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拳头密集如雨点般落下去,一边揍还一边骂:“狗杂碎!”

胡少爷被他打得哇哇直叫,血珠跟鼻涕眼泪齐飞。

梧桐吓呆了,她并不打算和胡少爷成亲,但是也没打算打他啊!

这下可如何是好?

愣了几秒,她忙冲上去拉南星:“你够了!快住手!”

南星被她强行拖到一边去,很不高兴地甩开她的手,指着胡少爷吼道:“这狗杂碎骂你!”

“骂就骂了,你也不能动手打他啊。”梧桐慌慌忙忙去查看胡少爷,担心地问:“你怎么样?”

“滚开!你别碰我!”

对方像躲瘟疫一样躲她,捂着脸上的伤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本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姑娘,没想到如此刁蛮!还有这个……这个野小子,你们俩给我等着!我绝对不放过你们!”

南星气冲冲地扬起拳头:“还不滚?”

胡少爷立即伸手矫健的逃走了。

梧桐站在原地,回想起刚才的事情,脑子还是有点发蒙。

她按着额头,在南星面前蹲下来,重重叹气:“好小子,你现在可是把我害惨了……”

胡少爷要寻仇,她是随时可以走,可若兰怎么办?

若兰本来就是个妾,万一因为这事,周老爷夫妇和周磐安越发对她不好,那梧桐得内疚一辈子。

南星垂头看着她,对她的打扮很觉新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似乎换上女装之后,皮肤触感都要比以前嫩许多。

“你难不成真想嫁给那混蛋?”他问。

梧桐懊恼地抱着头,嘟囔道:“怎么可能。”

“那就是了。”南星把她拉起来,说:“他自己无理在先,打他一顿又怎样?”

梧桐无奈地看着他心安理得的脸,仿佛刚才不是打了人,而是在替天行道一样。

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哪家的,到底要什么样的父母才能培养出如此自信而又霸道的小孩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林,若兰表情急切地迎上来:“怎么样了?我刚才怎么看胡少爷一脸血的跑出来啊?”

梧桐厚着老脸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若兰听完大脑直接当机:“这、这也太过分了吧……”

梧桐伸手掐了掐南星的脸,说:“我会管教好他的,胡少爷那边我也会赔偿,待会儿我就把钱给他送去。”

之前阿布多赏她的钱还剩下点碎银子,应该够医药费吧……

若兰摇摇头,两眼无神,似乎魂都要丢了:“我来处理就好了,周家也不缺这点银子,不过梧桐……”

她抬起头来,看着梧桐欲言又止。

梧桐问她想说什么,她始终不开口,叹了口气走远。

看着她纤弱的背影,梧桐心里很内疚,觉得自己丢了她的脸。

话说回来,都怪南星这个小混蛋!

她换掉衣服,推着南星回自己帐篷,赵三羊正生了火堆烤鸟,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问为怎么了。

梧桐自然隐去相亲那一段,只说南星脾气不好,把一个村民给打了。

赵三羊一听来了劲,立刻把南星扑倒在地,跃跃欲试的准备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胖揍一顿。

南星兴致缺缺,居然任打不还手,只是后来没了耐心,翻身起来踹了他两脚。

梧桐走到火堆旁,捡起扒光了毛的鸟继续烤。

当天晚上,若兰再一次来找她,说是赔礼道歉的银子已经送过去了,胡家那边还没给回复,不知道结果如何。

南星和赵三羊已经睡下,两人站在帐篷外,周边静谧漆黑,只有若兰家的大帐篷旁边点了个灯笼。

若兰压低了声音,认真问道:“梧桐,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看不上胡少爷哪一点?”

梧桐本想敷衍两句就罢,又觉得这样含含糊糊实在不爽快,索性把胡少爷所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然后道:“你看看,这样的男人怎么能嫁呢?他不是找老婆,分明是找卖身奴啊。”

若兰表情讪讪:“现在就是这种世道,你再拿以前的条件去找对象,肯定是找不到的。胡少爷的家境已经很不错了,在乱世之中还能有口稳定的饭吃。你再考虑一下吧,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梧桐扭开脸,不看自己的好朋友,改去看地上的灰烬:“不要,我有饭吃,才不吃这样的饭。”

若兰听了有点生气,又不好对她发作,冷着脸生闷气。

梧桐察觉到,不想因此影响两人的关系,马上说了几句讨好话,想给她台阶下。

若兰忽的扬起脸,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力道很重。

“梧桐,你是不是还在介意当初的事情?”

“当初?”

“我用卖田换来的银两嫁给瘸子当妾,没有把机会让给你。”

梧桐恍然大悟,随即摇头:“怎么可能啊?我根本就没介意过,这是两码事。”

若兰不信。

梧桐反握住她的手,说:“若兰,我很感激你帮我介绍对象,不过你自己活得开心就好了,我的事情……真的不用再管了。”

若兰的眼泪珠子滚了出来。

梧桐知道自己说话太重,满怀歉意地安慰了她一会儿,她才恢复平静情绪。

“对了,怎么我来了这么久,都没看见过瘸子的大老婆啊?”梧桐转移话题道。

“她啊……”若兰往大帐篷的方向瞥了一眼,手帕上还沾着泪珠,眼中却闪现了一抹得意:“她生病了,且躺呢。”

梧桐问:“什么病呀?”

“谁知道呢。”

若兰不答,只是浅浅的笑。

这件事情算是翻过去了,若兰离开以后,梧桐仍睡不着,看着阴沉沉的夜空,觉得分外孤单。

或许她该走了,她和若兰选择不同,不可能长久的待在一起,偶尔有机会的时候见个面就足够了。

然而回去之后,又能在月门关待多久呢?

就像若兰所说的,她能伪装一天、一个月、还能伪装一辈子么?

算了算了,往后的事情鞭长莫及,还是管好以前吧。

梧桐下了决定,不在这里多留,明天就告辞离开,启程赶上李都尉等人。

她回到帐篷里,赵三羊睡得正香,呼噜声震天。

南星于黑暗中翻了个身,伸手捏住赵三羊的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梧桐。

梧桐心中一动,对他说道:“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

南星毫无疑义的点头。

梧桐在他身旁躺下,赵三羊呼吸不上来,身体一震,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南星把手收回,冲着南星的方向闭眼睡了。

第二天一早,梧桐醒后随便用手抹了抹脸,趁着还没有太多村民起床,赶去跟若兰辞行。

南星则被赵三羊拖去岸边洗脸。

大帐篷前,天是昏暗的,刮着凉风。

若兰身穿一件水红色丝裙,因起得太急,脂粉未施,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好不容易才站稳 梧桐还是那副毛头小兵的打扮,只是比以前干净了许多。

“梧桐,你真的要走吗?”

若兰双眼流露出惋惜,真的很舍不得。

梧桐挠挠头,干笑说:“吃南疆一口粮,就总要回去复命的。”

“那里的生活真有那么好?让你离不开?”若兰微微睁大了眼睛,说:“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好?”

梧桐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和若兰追求不同,她觉得好的地方,若兰未必会喜欢。

而且对方说这个,想必也不仅仅是为了要个答案。

她叹了口气,说:“若兰,你……好好保重自己吧,我一有机会就会回来看你的,而且我们还有信鸽,可以写信……”

正说着,远方突然传来一声砰的巨响,大地和空气一起震动,大帐篷上的灯笼猛然落地,梧桐和若兰两人则是忙搀住对方的胳膊,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

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惊慌,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岸边又传来许多声惊叫,杂乱高昂,交织成一团,铺天盖地的朝她们涌来。

听在耳朵里,让人有一种灾难来临的恐慌感。

若兰脸色发白,梧桐松开她的手,拔脚往岸边跑去。

跑到一半的时候,被南星和赵三羊撞了个满怀。

南星拽住她的胳膊说:“快!快上船!”

梧桐不解地问:“怎么回事?”

赵三羊解释道:“大坝决堤了,水都泄了出来,说不定待会儿这里也得淹!”

这里也要淹?

梧桐抬眼望去,村民们四散奔逃,一个比一个惶恐,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这里这么多人,而船只有孤孤单单的几条,怎么能救所有人?

得想办法!

赵三羊跑去把帐篷收拾了,回来一看她还站在原地,急不可耐地问:“哎呀!你还在发什么呆?快点跑吧!一会儿咱们的船该被人抢了!”

那只船还是李都尉留下来给他们用的,坚固灵活,比村民们自制的木舟要好到天上去。

梧桐摇摇头,眼神坚定地说:“我们得救人!”

“救人?”

她抬手一指,赵三羊顺着看过去,是几百米之外的一座更高的山峰。

耳边传来梧桐的声音:“水肯定淹不到那么高的,我们用船把所有人都送过去,东西少带或不带,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三羊震惊失色:“你疯了吗?”

灾难来临,由不得让人多想,水位已经肉眼可见的涨高起来,来势汹汹。

“你不愿意的话没关系,去船上等着,我去叫那些人。”

梧桐说完就走,南星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帮忙。

赵三羊抱着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帐篷跺了跺脚,大叹一声,无可奈何地也跟了上去。

梧桐对着村民们大喊了几声,众人得知自己不一定会被淹死,渐渐的安定下来。

“南星,你帮我去通知一下若兰,把他们带过来。”

梧桐说完又对赵三羊道:“三羊,你去船上守着,尽量让他们别带太多东西上船,维持秩序。”

嘱咐好两人,她高高地一挥手,把手臂当成一面旗帜,高喊道:“大家跟我来!”

村民们各自拎着大包小包的家当排成长队,随她一起往岸边去。

水涨得很凶,岸边原有一棵被淹了树根的松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淹到了树冠下。

不远处的大坝豁口,水正源源不断的,从里面奔腾而出。

“诶!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不不不,椅子不要带上来!棉被也不要带!”

赵三羊喊得声嘶力竭,极力劝阻。

然而棉被椅子对于村民来说就是他的传家宝,怎么舍得扔,固执地夹在腋下往船上挤。

赵三羊性格敦厚无法阻止,挡又挡不住,急得焦头烂额。

这样危急的气氛让梧桐恍惚回到在月门关时,阿布多被东齐人围攻的那一瞬间。

那时东齐人是他们的敌人,而现在,阻止队伍上船,用不必要的东西抢占别人船位的人就是敌人!

她怒从心头起,挤过人群走上船,捡起船桨颠了颠分量,然后抓紧了,冲着那个最不合规矩的人就是一桨!

对方被她拍得口鼻流血,仰面倒下船,身体躺在浅滩上,棉被却被水流冲走了。

“看看!谁他妈要是再不听话!下场就和他一样!”

梧桐骂了声,把船桨交到赵三羊手里,大步走下了船。

村民们被震慑住,再也不敢乱来,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个个躲避着她。

赵三羊也是目瞪口呆。

那还是整日笑嘻嘻的梧桐吗?简直是阿布多上身啊!

齐心协力下,几艘船很快被装满了,没上船的人只能等下一趟。

梧桐让赵三羊和几个会划船的人先把他们送过去,船离岸后,她不禁担心地望向大帐篷。

南星跟若兰怎么还没来?

正想着,就看见若兰跟一个面黄枯瘦的女人,搀着周老爷夫妇跑过来,手里拎满了包裹。

那女人看起来眼熟,应该就是周磐安的大老婆。

南星跑在前头,看见梧桐后一点头,示意自己任务完成了。

梧桐随手一揉他的脑袋。大跨步的迎上去,接过若兰手里的包裹,帮她搀扶婆婆。

“你们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若兰说:“要收拾东西啊,还有一大半都没弄好呢,磐安跟丫鬟还留在那里弄。”

梧桐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东西?”

周老爷哼哼唧唧地开口:“什么时候也不能不管呐!那么多,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我还要留给我孙子呢!”

梧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他们扶到岸边。

刚一停下,赵三羊和几个船夫就划着船回来了,每人都是气喘吁吁的,几乎把船桨划成电动的。

“那边情况怎么样?”梧桐严肃地问。

赵三羊咧嘴一笑挥挥手:“没问题,肯定淹不着。”

这样她就放下了,把余下的人都送上了船,包括周老爷夫妇,和他们的“正妻”儿媳。

她又往后一伸手,却没人把手递过来,心中不禁错愕。

回头一看,若兰仓惶的站在那里,拎着个小包袱,里面装得估计都是她的小金库。

“你不上来吗?”

“我、我要等磐安回来,一起上船。”

梧桐道:“没必要,我肯定会把他送过去的,你放心,不会让你当寡妇。”

若兰摇头:“我才不是担心这个呢,他和那个贱丫头在一起,我不甘心!要走也只能我和他一起走!”

梧桐微怔,赵三羊打圆场:“没关系,你就让她在这儿等吧,我们尽快把人送过去,然后我自己回来,把大家都拉过去。”

梧桐点点头,目送着船只离开。

眼下这个山头就剩下她、南星、若兰,以及仍在帐篷里收拾东西的周磐安和丫鬟两人。

水淹没了大半个山头,他们只好往上挪,再往上挪。

若兰也并非是个没良心的,主动说道:“梧桐,这次真是多亏你,不然大家现在还困在山顶上。”

梧桐笑笑:“我们本来就是来救援的。”

南星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梨,那是他去叫若兰时,顺手从她家果盘里拿的,此刻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梧桐道:“吃梨。”

梧桐哭笑不得,她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吃东西,一颗心简直是要紧张的跳出来了。

南星也无所谓,塞回口袋去,说:“那就下次再吃。”

众人等了一会儿,赵三羊回来,看见后愣住,咦了一声:“怎么还没出来?”

梧桐也心急,让若兰大喊他们的名字,说再不出来就没机会了。

这招果然管用,很快门帘后就冲出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众人定睛一看,是丫鬟。

丫鬟怀里搂着个大包裹,跑起来叮里哐啷的,头发散乱,脸颊上还印着一个通红的掌印。

若兰看见她很失望:“你怎么自己跑过来了?磐安呢?”

“少爷他……”丫鬟委屈的哭:“他非得把大床上的金子也敲下来带走,我说来不及,他还打我……”

梧桐没想到周磐安竟是个如此爱财的人,她深吸了口气,说:“我们上了船再说。”

此时又是一波湍急的水波涌过来,水位线已经淹到了帐篷下面,众人的脚也都浸泡在水中。

丫鬟和南星都被赵三羊拉上船,若兰急得直流泪:“我不能让他被淹死啊!我们得带上他一起走!梧桐,你再让你的人去喊喊他呗!”

梧桐翻身上船,说:“谁的命不是命啊。”

这时候跑过去,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若兰哭得肝肠寸断,水流冲刷着她的小腿、大腿、渐渐到了腰部,梧桐对赵三羊和南星使了个眼色,三人合力把她拖上了船。

“周磐安!你个死瘸子,快出来啊!”若兰死死盯着帐篷,眼睛通红。

没了周磐安,那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生活和地位也都没了,一切努力都成了白费!

水把帐篷淹了一大截,门帘一动,周磐安终于出来。

他肩上扛着一块大板子,上面有金光闪烁,估计是金子实在敲不下来,所以连床板一起背出来。

他一看见外面的情况就愣了,因为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哪儿哪儿都是水,他身后是唯一的孤岛。

赵三羊喊道:“快跑过来!”

周磐安退缩,背脊紧贴在帐篷上,紧张地说:“不,不,那里没有路啊。”

赵三羊道:“水不深的,你快跑!不然没机会了!”

周磐安紧盯着水面,给自己加油打气,咬牙往前猛地一冲。

噗通!

他被自家在地上挖的天然炉灶给绊倒,仰面摔下去,激起一个大水花。

这一摔,不但他自己摔得七晕八素,镶金的床板也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周磐安失魂落魄的,瘸着腿在水里到处摸。

“你想死吗?不要管那破板子了!要不要命?”

随着赵三羊的怒喝,南星手里的石块也射了出去,准确无误地打在周磐安脑门上,他总算回过神来,舍弃木板,拼命向前跑。

然而他腿瘸,水流又急,速度实在缓慢。

赵三羊拿起船桨,一边划一边往他那儿靠去,然而水的流向很杂乱,很久都只能在原地打转转,让人相当无奈。

帐篷的顶部被水淹没,彻底消失,整座山顶此时只剩下面积不到三平米的一个小山尖。

周磐安的脚再也踩不到地面,他水性又不好,只能狗刨似的在水里游。

若兰趴在船沿哭喊道:“你们快去救救他吧!他快淹死了啊!”

赵三羊深吸了口气,把船桨交到梧桐手里,说:“你来滑,我水性好,下去把他带过来!”

梧桐不肯接,理智而冷静地说:“你别傻了,这里又不是小河沟,水流那么急,下去还能回得来吗?”

殊不见多少棵树都被连根冲倒了。

赵三羊犹豫,若兰抓住他的裤腿央求:“求求你了,你去救他吧,你们吃国家的口粮,救人不是应该的吗?”

赵三羊眼看要被她说动,梧桐沉下脸来,把若兰的手拉开。

“你话别这样说,我们等他已经等得够久了,现在凭什么还要舍命相救?”

若兰道:“不一定会死的啊,游过去把他捞上来就好了。求求你,梧桐……他是我的丈夫啊,他死了我怎么办……”

她的哭声和丫鬟的哭声交杂在一起,吵得梧桐实在头大。

赵三羊是万万不能下去的,她不能用自己朋友的性命去冒险,周磐安还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她自己游泳也不好……

就在想时,丫鬟突然止住哭声惊叫了一下。

梧桐忙扭头一看,只见若兰不知何时爬起来,走到了赵三羊的背后,趁其不备,抬脚把他给踹了下去!

赵三羊噗通一下掉进水里,水珠溅到梧桐的脸上,凉透心扉!

“你疯了吗?”

她一把揪住若兰的领子,抬手握拳,愤怒至极,几乎要朝她的脸揍下去。

若兰泣涕如雨,任由她揪着自己,没有任何还手的意思,断断续续道:“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对不起……”

水里冒出个黑乎乎的脑袋,赵三羊浮出水面,吐出一口水。

梧桐松开若兰,伸手要把他拉上来。

若兰拼命抱住她,冲赵三羊央求:“英雄!好汉!求求你救救我丈夫,你都下水了,你就去救救他吧……”

远处周磐安呛了好几口水,已经浮在水面上翻白眼,眼看是支撑不住了。

赵三羊看了眼梧桐,冲她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往水里一钻,朝那边游过去。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梧桐心急如焚,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无法挽回,只能拼尽全力。

她抓起船桨,竭力跟在赵三羊身后划去,以免他遇到意外。

南星一直没说话,默不作声地找到备用船桨,也跟着她一起划。

赵三羊逆水而上,飞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游到周磐安身边,冲他伸出手:“周大哥,把手给我。”

周磐安有气无力的呻吟了一声,嘴里灌满了水,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模样奄奄一息。

赵三羊咬咬牙,绕到他背后,准备抱住他。

谁知周磐安回光返照,身体一扭,死死抱住他的脑袋。

“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死!”

他面色狰狞,手指用力到发青,犹如抱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赵三羊猝不及防,被他往水下压去,灌进了好几口水。

“咳咳……周大哥,你快放开我……这样我游不动……咳咳……”

周磐安哪里听得进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松手,要活!

赵三羊没办法喘息,眼前开始发黑,耳朵轰鸣。

千钧一发之际,梧桐和南星齐心协力把船给划了过来。

她一桨就把周磐安给拍晕了,将他拉上来之后,又向赵三羊伸出手。

赵三羊死中求生,欣喜极了,笑着冲她伸出手,露出八颗大白牙。

两人指尖相碰,梧桐刚要使力,突然一个巨大的浪头铺天盖地的拍过来!

这一浪携排山倒海之力,直接把众人给拍懵了,眼前除了浑浊的河水,什么也看不见。

等浪头散尽之时,再看水面,哪里还有赵三羊的身影!

梧桐的指尖动了动,仿佛上面仍然残余着对方的温度。

她惊恐起来,大声喊道:“三羊!赵三羊!你在哪里?”

水面茫茫,一望无际,除了决堤口处河水奔腾的巨响外,似乎天地间就只剩下她哀戚的呼唤。

没有人回应。

山顶最后一小块地也被淹没。

飞奴在天空盘旋,因为找不到主人的肩膀,迟迟不肯落地。

梧桐不肯放弃,拼命划动船桨,嘴里不停喊着赵三羊的名字。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南星看不下去,伸手拉了拉她的腰带。

梧桐心口又闷又疼,手指一松,船桨滑落,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来。

若兰跪伏在周磐安的身旁,周磐安依旧晕着,没有醒来。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去看梧桐的脸,缓缓弯下腰,把脸贴在周磐安的胸膛上,轻轻抿了下嘴唇,觉得自己没有选择错。

入夜。

村民们各自安睡,因为物资大多被冲走了,所以晚饭吃得很不丰盛。

梧桐半睁着眼睛躺在帐篷里,帐篷还是帐篷,里面却只剩下两个人。

飞奴在外咕咕直叫,饿的,不肯吃食。

水再没涨,仿佛恢复平静。

若兰抱着一个小包裹走过来,掀开他们的门帘,轻声叫道:“梧桐……”

梧桐看了她一眼,撇开脸。

若兰走进来,跪坐在她旁边,把包裹放在地上打开。

就着月光,可以看清里面全是金银首饰。

“这是周磐安他爹让我拿来的,说感谢你们救了他儿子的性命,你拿着吧。”

梧桐摇头,冷冷道:“不要。”

若兰往她手里塞,嘴里劝道:“你别客气,这是应该的……”

梧桐忽然坐起身来,把她的手猛地一甩,包裹便飞了出去,散落满地。

若兰愣住。

“客气?我没有客气!不是你说的吗?吃国家一口粮,那么用命救人也是应该的,应该的事情何须什么感谢?”

梧桐声音冷得像冰,眼眶却是不争气的红了。

若兰低着头咬嘴唇:“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梧桐再也忍不住,按着额头,哭泣出声:“是我对不起赵三羊。”

他说他家世代都是当兵的,以后他的儿子也要当兵,他的孙子也要当兵。

说这话时他笑得很灿烂,牙齿很白。

是她一时糊涂,夺走了他的机会。

他还那么小,小小年纪就进军队打战,梧桐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才刚刚开始上高中。

他从来就没有享受过一天。

浓浓的内疚感蔓延至全身,她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三羊那么好,用他的命换周磐安的命,不值!

若兰跪了许久,脚都麻了,也没见她再说一句话,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无声的哭。

她只好站起身,把那些东西都捡回来,一样样装好,轻轻的放在梧桐手边,然后离去。

门帘放下了,南星坐起身来,用他纤细的胳膊抱住梧桐。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他想。

天色刚亮一点,梧桐就带着南星,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周老爷家的大帐篷没了,所有人都在露宿。

若兰坐在她的草席上看了许久,直到梧桐登上床,终于忍不住,还是跑过来送送她。

“这些干粮你拿着,路上吃。”她抹抹泪,说:“周磐安本来也要来道谢的,但他得了重感冒,脚上也受了伤,爬不起来。”

梧桐接过干粮丢进船舱里,没有回话。

南星划下第一桨。

若兰用力抓住梧桐的手,恳求地看着她:“你能原谅我们吗?

梧桐鼻尖发红,面无表情道:“如果赵三羊的尸体能原谅你们,我就能原谅。”

若兰眼中滚下一连串泪珠,她抽泣道:“梧桐,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必须救周磐安,我……”

她咬了下嘴唇,说出秘密:“我怀孕了。”

梧桐总算又了反应,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若兰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她要让孩子有父亲,她还要生儿子,生个全家人都喜欢的儿子,她还要防备那贱蹄子。

她觉得累极了,可她不能倒下,倒下就前功尽弃了!

若兰的脸色变得狰狞。

梧桐收回目光,推开她的手:“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想做的都做了,不想做的也做了。

船划离岸边,向更远处驶去,荡出一圈圈涟漪。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不知道究竟划了多远,但是这一整天都很安静。

梧桐和南星本来就不是话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聊聊天。

如今梧桐的心情只能用刀绞这两字来形容,因此连动一动嘴皮都觉得费力。

四周的风景也没什么变化,到处都是水,偶尔冒出一座山峰,上面往往挤满了灾民。

这场洪水要等什么时候才能退去?

地方官和南疆援兵都在全力抢救。

然而地方官实力太弱,南疆的大本营又不在这里,没办法物尽其用,救援相当艰难。

朝廷不管吗?

靖州那边派去的官员,就算给他们吃屎都嫌浪费,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一样。

民不聊生的情况下,皇帝如何安坐龙椅?

真是个难解之谜。

天色渐渐黑了,两人划了一天的船,也都手臂酸痛,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前方黑暗中突然出现一盏灯,因有风吹动,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

不过能肯定,一定是挂在船上的等。

这里怎么会有船?

梧桐提起精神,快划了几下,与对方打了个照面。

一看吓一跳,居然是李都尉的手下,认识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她错愕地问。

对方看见她狂喜起来:“太好了!总算找到您了!”

梧桐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李都尉命我们来找您,告诉您不要继续向前去了,改方向去放马之地,在那里汇合,我们要回月门关。”

回月门关?可是洪水都还没有治理好啊。

梧桐满头雾水,心情忐忑,十分想知道答案。

然而对方只是个送口信的,具体情况,还得等见了李都尉再说。

被他们这么一催,她也懒得休息了,强撑着继续划船。

“你累了没有?累就睡一会儿吧。”

梧桐扭头看见南星,对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却也跟她一样,辛苦了一整天。

南星摇摇头,沉默着不说话。

梧桐没强求,只是暗自又加大了几分力气。

大约往前划了一天一夜,他们终于回到当初存放马屁的地方。

由上百条船只组成的大船队已经停靠在岸边,看样子到了也没多久。

梧桐下了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李都尉。

李都尉正在领人清点马匹和干粮,准备出发。

“李都尉。”梧桐停在他身后,喊了声。

对方回过头,坚毅的国字脸上,有着几夜都没睡好的疲惫:“你来了。”

梧桐问道:“出什么事了?我们为什么急着回去?定江河这边怎么办?”

李都尉道:“王爷已经另外派了人过来接受,上游也基本被堵住,不日后洪水就会自行消退。”

“那月门关呢?”

李都尉沉默,眼睛里闪烁着什么。

他深吸了口气,朝梧桐走过来几步,低声对她说道:“我们必须回去,因为月门关遭东齐军队围攻,死伤无数,将军也被困在里面,不知是生是死。”

梧桐陡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怎么会……

赵三羊才死了,难道阿布多又要出事吗?

她忽然有点站不住,摇摇晃晃的,李都尉要扶她,被南星抢先一步。

他看着梧桐失魂落魄的模样叹了口气,说:“总之一切回去再看吧,现在担心也是白担心,你们找到自己的马,大家尽快出发。”

南星扶着梧桐找到他们的福福,将行李一一捆了上去。

梧桐站在旁边,摸着福福的马脸,感觉到心中一片荒芜。

来时她一直很兴奋,因为终于可以见到若兰了,她要和她彻夜长谈,要把红布送给她,要告诉她自己现在活得很开心。

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成了这样?

真是讽刺。

休整了大约一个时辰,军队浩浩荡荡地往月门关行进。

一路上都能接到飞奴带来的战报。

东齐这次进攻的规模很大,军队人数初步估计有三万,而且非常有计划,先夜里偷袭,攻破月门关城门,然后烧毁兵营的帐篷,给驻军带来巨大打击。

在派出三千士兵出来救灾之后,月门关的军队已经只剩下不到七千人,经过那场火灾,又死了近一千人。

六千对三万,差距可想而知。

阿布多领兵经验丰富,带着他们拼死抵抗,可是也只能做到抵抗而已。

不懂战争的外行人,如梧桐,也能感觉到东齐这次的进攻和上次大有不同。

上次只是抢劫,获取物资。

而这次,几乎是在侵略了。

他们想干吗?打下月门关占为己有吗?还是准备直接向南疆开战呢?

没有到达现场,谁都不敢说,而据情报分析,东齐军队中似乎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将领。

东齐国是由游牧民族构成的,人人好战,但是在这里面,最为厉害的领袖人物仅有两人。

无论是在南疆,或中原、或西齐、或塞外,他们的名字都异常响亮。

一个是东齐现在的国王蒙包包,年近四十,力大无穷,骁勇善战。

另外一个则是他的亲弟弟,东齐国的飞虎大将军,脱脱儿。

这两兄弟联手齐心,将东齐打造成了一只所向披靡的箭,令人畏惧。

领军的人究竟是他们中的哪一位还不得而知,梧桐和李都尉等人已经心急如焚,恨不得能插上翅膀,赶回去支援阿布多。

三万人啊!

大瓜镇不过是个小镇,若去晚了,估计就要被他们的马蹄给踏平了!

众人日夜兼程的赶路,却在即将离开靖州边界时,被一行人拦住。

为首的人很眼熟,是刘侍郎。

刘侍郎与众官员在山顶上被困几日后,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然而向上禀报,得到了指令,命田卫堂继续治水,等洪水退去之后,立即压到京城关进天牢,等候发落。

田卫堂的势力一被打压,靖州就成了他们的地盘。

众人得知李都尉领兵回来取马,连忙赶了过来,拦住三千士兵,准备为自己先前的窘迫出一口恶气!

他们骑在马上,挡在队伍面前。

刘侍郎乘得是马车,坐在车里洋洋自得。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他家。

李都尉沉下脸来,不再对他客气,冷声道:“让开!”

小宝贝儿的主人叫道:“好大的胆!区区一个都尉,居然敢叫我们让开,活腻了不成?”

李都尉深吸了口气,按耐住怒火,沉声说:“月门关遭围攻,我们需尽快回去支援阿布多将军,还请各位大人让开。”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是不是想造反啊 众官员听说月门关被围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月门关归属南疆,是南疆与东齐唯一的交接之地,而南疆是大西朝的藩国,自己实力雄厚,早已从中原剥离出去,南疆王也是听调不听宣。

这些官员只在中原有实力,即便地位高如丞相,跑到南疆也是有名无实,没法施令。

因此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就没有把南疆当做国土。

既然不是国土受到侵犯,那么与他们何干?不过是坐看狗咬狗罢了。

小宝贝儿的主人冷笑:“你们是奉命来救灾的,如今洪水还没有退,人就走了,这算个什么道理?”

李都尉忍气吞声:“情况紧急,只好如此。”

“恐怕你们支援是假,偷懒是真吧?”他眼珠子一转,扬起下巴说:“所有人都回去,给靖州城修补河堤,船都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别说亏待你们。”

梧桐忍无可忍,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你们少来胡搅蛮缠!月门关战况惨烈,一旦关破,东齐便可趁虚而入,我们去支援,也是为了保家卫国!”

那人骂道:“保个屁!你们的任务就是救灾,其他的事情和你们没关系!”

士兵们骚动起来,一个个的心早就飞到了月门关,却被堵在这里动弹不得。

梧桐悄悄抬腿,脚后跟对着福福的马屁股,准备找到机会冲上去,把那些人打晕再说。

李都尉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动作,立即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

两方僵持不下,官员等到不耐烦。

“怎么样?还敢违反命令不成?”

李都尉的手慢慢握向刀把,脚轻踢马腹,上前了一些。

他抬眸看着那些人,声音隐忍到了极致。

“如果我们非要过去呢?”

小宝贝儿的主人刚要说话,看见他刀口的凌厉光芒,大吃一惊,怒道:“莫非你还要把刀砍了我们不成?是不是想造反啊!”

李都尉不怒不笑,脸皮紧绷:“砍不砍在你们不在我。你们让,就不砍,你们不让,那就没办法。”

“呵呵……呵呵呵……”

马车里传出冷笑,侍卫把门帘掀开,刘侍郎走了出来。

他的手背在身后,肆无忌惮地看向李都尉。

“你要动手也行,不过动手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把东西拿出来,向众人展示。

李都尉还没说话,南星先抽了口冷气,喃喃道:“尚方宝剑……”

梧桐觉得奇怪,小声问他:“你怎么会认识这个?”

这年头又没有电视,小乞丐也能认识尚方宝剑?

南星抿唇不言,梧桐还想问,注意力就被刘侍郎和李都尉两人的对话吸引过去。

刘侍郎道:“见剑即见皇上,你是南疆的兵,若是动手砍了我,就代表南疆王砍了皇上,这罪名……”他眼睛一横,拔高了音量:“你担得起么?”

李都尉的脸色瞬间冷下几分,握着刀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这帮混蛋……”

梧桐气得快要掉眼泪。

阿布多都快死了,他们就为了这点私仇,这点面子,宁愿失去月门关吗?

亏得还熟读圣贤书!简直是猪狗不如!

南星把脸藏在她背后,轻轻抱住了她的腰,给她温暖。

良久之后,李都尉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收回刀。

“听刘大人的命令,回靖州。”

进入军队以后,他对士兵们下过无数命令,可是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般无力。

将士们虽然必须听令,掉头离开,然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月门关方向,表情不舍。

唯独刘侍郎等人笑得欢快,小宝贝儿的主人更是双手叉腰,冲着梧桐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你快点。”南星忽然说。

梧桐不解,拉了拉缰绳,让福福速度加快。

就在即将赶超“小宝贝儿”时,南星猛然出手,拔出短剑扎了他身下马屁的屁股!

骏马哀鸣一声后,狂奔不停,带着他飞似的跑出数里远。

众人只来得及听到他两声惨叫,却谁也追不上,眼睁睁的看着。

而南星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收回手,把短剑插回鞘里。

赶了那么多路现在又原路返回,所花功夫全部成了白费力气。

因为骑马,三千人马没办法走水路,只能从陆路往靖州城中心赶。

当夜扎营休息,梧桐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阿布多被人围攻的惨烈画面。

他是个硬汉,可再硬也硬不过刀枪棍棒,被打得多了,仍是要死的。

她看着天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一只单薄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盖住她的双眼,是南星。

梧桐的睫毛弄得南星的手掌有点痒,他手指动了动,从她眼皮上划过,说:“睡觉吧。”

梧桐知道他是好心,可是在这种时候,她怎么能够睡得着。

“梧桐,你出来一下……”

万籁俱静时,外面突然传来李都尉的声音。

梧桐一惊,心知他一定是有事找自己,掀开帘子便出去。

“李都尉……”

刚唤了声,李都尉便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把她拉到某处完全没有火光照射的角落里。

梧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听他声音严肃地说:“将军那边我太放心不下,可刘侍郎手持尚方宝剑,他的命令又不能违抗,因此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李都尉眼眸闪亮:“你趁夜先走,带上一些人,尽快赶回去援救将军,我和剩下的人在这里拖住刘侍郎他们。”

梧桐惊道:“啊?万一拖不住怎么办?刘侍郎看起来不是个好打发的啊。”

否则也不会那样穷追不舍了。

李都尉说:“这边你不用担心,我自由分寸,将军那边最要紧。”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梧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何止不多,简直是迫在眉睫。

月门关已经开战,硝烟弥漫。然而这里火车飞机一概没有,只能凭人腿和马腿赶路。

从靖州出发去月门关,少说也得半个月,等到了那里,会不会是人走茶凉,只剩一堆废墟?

梧桐不敢细想,因为越想越心惊。

陪着刘侍郎等人在这里浪费时间是不可忍受的,她决定采用李都尉的办法。

趁着夜黑,李都尉命人往众官员的帐篷马车里丢了火种,火焰一下子燃烧起来,官员四散逃窜,营地混乱成一团。

梧桐窥见机会,带上早已清点好的一千名士兵,借打水救火的理由,朝南夜奔。

李都尉假装没注意,一个肘击,将才逃出马车的刘侍郎给打晕了,抬头望向那些远去的身影。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真想把自己的力量送给他们,让他们能够更快的到达月门关。

入军队这么些年,他虽然没有那个机会当将军,只能给比自己更年轻的阿布多当下手。

但是阿布多的英勇素来令他敬畏。

小事上大大咧咧,大事上绝不含糊。

这样的一员猛将不可折损,月门关也绝对不能破!

一千人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歇。

因为心里有牵挂,所以连饭都是在马背上吃的,随便啃口干粮就算填饱肚子。困了也只在马背上稍微眯一会儿。

就在这样竭尽全力的赶路下,来时花了半个月的路程,被他们缩短到只用了十天。

到了后来,大家已经是昏昏沉沉,眼里除了前方的路,就再也看不见其他。

梧桐的情况比其他人稍微好一些,因为她和南星都很轻,两人共乘一马,她累了就换南星,轮流换班,体力尚存。

很快进入月门关边界,再往前行进十里路,就是大瓜镇。

这里的气温显然比中原那边低了许多,寒风呼啸。士兵们的鼻子里几乎已经嗅见大瓜镇飘来的血腥味。

可就在这种时刻,梧桐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戈壁荒凉,满目黄土,那个人影是漆黑的,跌跌撞撞的在泥里跑,显得格外突兀。

梧桐看不清他是谁,担心有诈,下令让众人听一听,自己前去试探。

福福载着她与南星朝那人靠近,距离缩短到十米之内后,浓郁的血腥味涌进她的鼻腔,她不禁皱了皱眉。

“来者何人?”

把箭搭在弓弦上,她朗声问道。

那人看见她后明显怔住,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你、你是梧桐大人吗?”

梧桐没想到对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困惑地点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那人疯狂的大笑起来,跑到她的马前,跪伏在地,拼命磕头:“梧桐大人,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梧桐见他情绪激动,似乎已经有些失常,不由得问道:“你也是阿布多将军的兵?”

她记性不太好,军队里那么多人,实在不能每张脸都记住。

而且这人远看身体漆黑,近看浑身血污,脸上也脏的不像样子,如同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那人用力点头:“是啊!我还经常跟将军一起去关外打猎呢!你……你能不能给我点水喝?”

梧桐命人拿水给他喝,眼睛眺望着大瓜镇。

南星问:“我们是现在就全部过去,还是派点先行兵?”

梧桐还没说话,喝水的那人摆起手来:“不不,你们不用去了。”

梧桐心里一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为什么?”

那人用手背抹了把嘴,干涸的血液被打湿了,重新变成鲜红色,仿佛刚刚才洒上去的一样。

“阿布多将军已经战亡,咱们军队死伤惨重,如今能逃的都已经逃了,彻底成为一盘散沙。东齐军队已经占据月门关和大瓜镇,你们这点人,去了也是送死而已。”

他说话时很平静,因为亲眼所见,死里逃生,所以没什么情绪,只是说完之后叹了很长的气,大约是觉得战败来的太迅速。

梧桐当场愣住。

她满怀期望的过来营救阿布多,现在只差一步就能进大瓜镇了,却突然有个人来告诉她,阿布多……死了?

脑中似乎有响雷炸开,她眼前一黑,失去了坚持的力气,瘫软在地。

南星就在她旁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问那人:“他是怎么死的?”

那人沮丧道:“是被东齐王亲手杀掉的,东齐王这次带了主力部队过来,目的就是为了拿下月门关,而我们毫无防备,所以才败得那样惨烈。”

阿布多虽然是驻守边关,但是手下的军队只是用来防御每年东齐人进来抢劫的,完全不是对付打战该有的数量。

东齐士兵一出现时,他就发现了不妥,命人飞鸽传信,将情况报告给了南疆王府。

可惜的是,对方速度太快,他还没能够等到回府,就被困守在大瓜镇里。

然后东齐王一鼓作气,血洗了大瓜镇。听着那位士兵的复述,梧桐只觉得眼前一阵阵晕眩,心脏疼得快要炸裂。

她慢了一步!她没有救下阿布多!她辜负了李都尉的托付!

她还有什么脸去见李都尉?

手指紧紧抓住南星的衣服,她用力吸了几口气,肺都快抽筋了,才声嘶力竭的哭了出来。

同一时间,大瓜镇那边传来异样,有数声炮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大瓜镇的城墙上,缓缓竖起了一根长杆。

长杆之上,东齐的旗帜迎风飘扬,如同一个侵略者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唯一的期盼彻底破灭,一千人竟然哑口无言。

梧桐强撑着站起身,背影摇摇晃晃。

南星要去扶她,被她推开。

她举目四望,嘴里喃喃道:“敌国都来进攻了,为何朝廷和南疆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呢?这些人难道是早就被舍弃的吗?”

她一直以为大家是带着荣誉在这里驻守,到头来只是一颗被丢弃的棋子啊。

狂风吹落她的帽子,她乱七八糟的短发在空中舞动,看起来十分悲伤。

南星嘴唇动了动,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紧紧握住拳头,表情隐忍的低下头。

那为士兵再次开了口。

“梧桐大人,现在军队也没了,我们要么等死,要么就只能回南疆了。你行行好,放我回家好不好?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仗眼看是没法儿打了,你就放我回去种田吧。”

战友都死了,他却活了下来,并且逃出战场。

这种人,在规矩严格的部队,绝对是要当成逃兵直接斩首。

梧桐却挺能理解他,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当英雄的,对于他来说,征战沙场或许不如在乡下种田来的惬意。

而他把消息带给了众人,也算是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章节目录 第361章 保家卫国,就你也配 她点点头同意了,让南星带他去领点干粮,给他一匹马,送他走。

对方欣喜若狂,冲她用力磕了几个响头。

换作平时,梧桐肯定不好意思极了。

不过她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感受不到其他细微的情绪,眼睛里只有那个近在咫尺,却又远的像是永远无法触摸的大瓜镇。

另一边,南星按照她的吩咐,给了那人马屁和干粮。

他把他送到一处乱石后面,两人的身影被石头掩盖住。

那士兵拱手说:“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骑马走就好了,多谢。”

南星没吱声,眼睛看着他。

他无所察觉的翻身上马,还没完成那个动作,脖子就飚出血来。

砰——

身体落地,骏马不安的踢了踢蹄子。

南星面无表情地收回短剑,踹了那人一脚。

“狗杂碎!保家卫国,就你也配!”

他朝对方呸了口,丢下尸体和干粮,牵着马回去了。

梧桐看见他牵马回来,好奇地往后看了看,因为有乱石遮挡,并不能看见尸体。

“怎么回事?”

南星漫不经心地说:“他不会骑马,走路回去。”

梧桐嗯了声,没多想,一门心思都在大瓜镇。

她得去看看,她思考着。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何况即便那人亲眼看见阿布多死了,也并不代表就没有奇迹出现不是么?

她自己就是一个奇迹啊,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这里,谁就能规定阿布多一定不会起死回生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坚定。

大瓜镇已经升起旗帜,有东齐军队驻扎,这一千士兵是不能去的,否则一定会开仗,而且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但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去。

那人可以从镇里逃出来,她也就一定能进去。

梧桐叫来南星,把自己的打算跟他说了,想让他带着士兵留守在这里,她独自去大瓜镇打探情况。

不料南星平时对她言听计从,这时却很坚定的反对:“不可以!”

“为什么?”

南星认真地说:“兵败如山倒,我们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回南疆去请救兵。”

梧桐深以为然,知道他说得有道理,然而并不能被说服。

她改了说法。

“你们回去请救兵,我自己去镇子里看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布多最讨厌被人侮辱,她拼尽全力,也得把他的尸首带出来,好生安葬。

南星不开心地皱着眉:“你非得这么固执么?”

梧桐含泪点点头:“对不起,我必须去。”

她必须去,但他一定不能看着她去送死。

南星把这话埋在心中,趁着梧桐准备出发的时候,绕到她背后,一刀鞘下去给她拍晕了。

梧桐的身边软软瘫倒,他温柔地半搂着,将她交给其他士兵。

“看好她,在这里等我。”

“是。”

南星年纪虽小,散发出来的魄力却与之相反,谈话间更是有不容置疑的王者风范。

士兵们目送他离去,因为自知已经战败,所以一个个都无精打采,坐在地上沉默不言。

一个多时辰后,天要黑了。

天色阴沉,没有霞光,一副要下雨的样子。

梧桐呻吟一声,悠悠醒转过来,茫然地捂着伤口。

她怎么会晕?

想起南星那张坚定的脸,她惊慌起来,去问士兵,果然得到与自己猜想中一样的答案。

他是疯了么?

大瓜镇危险,她不能去,难道他就去得么?

梧桐拔腿就要追,士兵拦住她,摇了摇头说:“他已经走了很久,让我们在这里等。”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梧桐抱着脑袋蹲下来,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

即便是刚穿越过来时,她也没受到这样大的打击。

时间没能赶上,阿布多没能救回,连这唯一的“小跟班”也没有看住,她简直一无是处!

绝望吞没了她,黑夜一点点笼罩过来。

士兵突然叫道:“他回来了!”

梧桐立即起身抬头,视野内果然出现了南星熟悉的单薄身影。

他一步步走来,脸上用尘土抹得乱七八糟,看不清五官。

他停在她面前,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她——阿布多的刀。

“只有这个了。”他缓慢而沉重地说:“我找遍了整个大瓜镇,都没有看见他的尸体。”

梧桐颤颤巍巍地接过刀,垂眼就看见上面的豁口。

阿布多一生爱刀,上面连条划痕都没有留下,倒是被她粗手粗脚弄出个口子。

她承诺过要送一把更好的刀给阿布多的,她没有办到。

无尽的酸楚与内疚涌了上来,梧桐缓缓摸着刀把,痛哭出声。

南星默默无言的在旁边看着,等她哭够了,才把她扶起来。

夜已经深,但是无一人有睡意。

梧桐紧紧抱着刀,用手背蹭了把眼泪,说:“我们这就回南疆,请救兵来给阿布多将军报仇!”

“给将军报仇!”

“报仇!”

人群里想起呼应声,她感激不尽地看了一圈,翻身上马,将大刀小心翼翼的绑好。

横刀立马向天笑,辉煌留给后人评!

阿布多一定会死得有价值的!

勒紧缰绳,福福抬起前蹄嘶鸣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

月门关回南疆也很有一段路程,众人昼夜不眠的行进了几天,远远的瞧见一片阴影,似乎是有军队过来。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紧张起来。

梧桐让众人稍作休息,自己和南星领几个士兵当先头部队,过去一探详情。

小心又小心的靠近,那些人的服装看清了,是南疆的兵!

士兵最前方有人骑着马,领袖模样。

梧桐觉得他眼熟,紧盯着仔细看了几眼,顿时大惊。

来人竟然是阿布多的死对头,周泰利将军!

此时对方也已经看见了他们,一千人的队伍,虽然没办法跟他们比,但规模也着实显眼。

一个轻装斥候兵策马前来,向梧桐盘问,得知是阿布多的部下之后,立即回去将周泰利请了过来。

周泰利细看之下也惊住了:“是你小子?”

梧桐一路来情绪都不佳,默然地点点头。

南星跳下马,站在旁边牵着缰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你们是谁?”

他从来没有到过南疆,自然也不认识周泰利。

周泰利的身份显赫,乃南疆王旗下数得上名号的大将军,无论走到哪里,除了阿布多这个猛神般的对手,还没有人敢小瞧他。

可是此时面对南星的问题,他却不知该如何说了。

“我是南疆派来的援兵,神勇将军周泰利。”他简洁道。

梧桐慢慢抬起头:“你是来救阿布多将军的?”

周泰利点了点头。

梧桐眼神黯然,虚弱的说:“不必了,将军已经战亡了……”

周泰利不惊讶,在看见她马背上所绑之刀后,他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虽战亡,但月门关还在,敌人还在。”

他们在战争开始的前几天就接到了消息,立即调兵前来。

无奈路途遥远,堪堪错过。

他仰起头望着天空,仿佛那人还在跟他挑衅,说“有种就来跟老子干一架”。

“他是个英雄,英雄虽败犹荣。”周泰利缓缓道。

梧桐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以为你们是死对头。”

还是一见面就打架,不见面也在背地里唾骂对方的那种。

周泰利苦笑了两声,没说话。

梧桐生出点好奇,问:“你们到底因何结仇?”

两人身份地位都不一般,按说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周泰利叹了口气,将这在两人之间掩藏了十多年的秘密说出来:“早年我跟他同一时间进入王爷部下的军队,那时大家年纪小,也什么名号都没有,每天的工作就是一起刷马喂马。我见他身上有东齐血统,就嘲笑了他几句,然后被他记恨到现在。”

梧桐听着,深深觉得这的确是阿布多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不拘小节,唯独两件事特别在乎。

一是他的刀。

二是他的出生。

临到头来,他死在与他有同样血统的敌人手下,刀也没能够保住。

梧桐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一个面庞白皙俊秀的年轻武将骑马过来,给周泰利递了封信,低声道:“将军,王府发来的。”

他看见周泰利神色黯然的样子,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调转马头走进队伍中。

梧桐因为知道周泰利的癖好,不免好奇地看了几眼。

周泰利不等她问,直接轻松坦率道:“这就是阿布多说得那位‘兔儿爷’。”

梧桐愣了愣。

“他是我一手提拔的兵,我并非喜欢男人,而是只喜欢他而已。”周泰利一边拆信一边耸耸肩:“谁知道被阿布多看见后,他就用这件事对我死缠烂打,呵呵……”

南星一直站在两人身边,听着梧桐跟对方讨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颇为不耐烦。

他拉了拉梧桐的衣摆,问:“我们还需要回南疆么?”

回南疆是为了搬救兵,而此时周泰利已经来到。

看他队伍的庞大规模,人数应该足有四五万。

梧桐瞥了眼还在看信的周泰利,说:“看情况吧。”

南星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一点。

周泰利看完信抬起头说道:“王爷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命令我们直接攻入城中,夺回大瓜镇,梧桐,你的这些兵要怎么办?”

梧桐冷静道:“这些不是我的兵,是阿布多将军的兵,是南疆的兵。如果您愿意帮助将军报仇,那么我们听您拆迁。”

周泰利点头道:“放心,虽然我和他之间有过节,不过那都是私下里的事。我这次领兵前来就是为了支援他,尽管现在已经没办法救他了,但我一定会继承他的遗愿,保卫住这片领土。”

梧桐知道他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耍滑头,当即下令,让这一千人编入周泰利的军队之中。

荒芜大地上,秋风萧瑟。

这支规模庞大的军队犹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随时准备出击。

它的目标已经找到了,它要向目标前进。

在周泰利的带领下,军队开始赶路。

夜里扎营休息,梧桐吃了饭,便去找队伍里看管飞奴的人,想给李都尉发份短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南星还在捧着碗,见她起身,连忙也放下碗跟着起身,一步都不要离开她。

梧桐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我很快就回来,你吃饭吧。”

南星的眼睛很大,瞳仁分明。他用这双眼睛看着梧桐,说:“我不想吃饭,我就跟着你。”

梧桐无可奈何,只好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

外出行军,飞奴不能带太多,只能用笼子装了几只,放在帐篷里。

梧桐与看管的士兵沟通好后,就去找纸笔写信。可惜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远远没有在自己军队里那么自在,最后还是周泰利的那名武将,为她找来了纸笔。

队伍里没有桌子,梧桐便找了块略微平坦的地面,蹲在那里写。

将来到这边后所有发生的事情都简略的写了上去,封上封口,塞进飞奴绑在脚上的信筒。

她长长的吁了口气。

李都尉看见这封信会怎么样?他对阿布多忠心耿耿,且大半辈子的时间都耗在了边关。

听闻月门关失守,阿布多战亡,他一定是最心痛的那个人吧。

心中复杂的滋味难以言喻,梧桐向士兵道了谢,带着南星回到两人的帐篷里。

他们躺下睡觉,谁都没有聊天,各自想着心事。

几个时辰后,梧桐站起身来,要去外面撒尿。

对于她来说,在这边撒尿或洗澡之类的事情都很麻烦,因为很容易就能被别人看出破绽,所以都尽量选在半夜里进行,以避人耳目。

南星本来已经睡着,听力却灵敏的像个兔子,她稍微一动,他就睁开眼睛,翻身爬起来道:“我去给你放风。”

往日里每次上厕所或洗澡,梧桐都会让南星给自己放风。

一是他是小孩子,在他旁边做这种事情不会太尴尬。

二是南星是唯一知道她性别的人,且一定不会向别人透露这个秘密。

不过她今天心情低落,很想一个人静静,让南星继续睡,她自己去就好。

南星很坚持,顽固的像一块石头,成功说服她,跟她一起出去。

两人来到营地外的僻静处,南星停下来,梧桐又往后走了一小段距离,停在一棵大树后。

南星背对着她,说:“我看见他们的物资车上有很多干净衣服,我明天帮你拿一套来怎么样?”

之前救灾的时候,梧桐曾对他抱怨过身上的衣服太久没换,都要穿臭了,他一直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362章 这石头不可能是她自己砸的 换做以前梧桐肯定会感激他一番,只是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去管什么吃穿住行。

她随口嗯了声就没说话,南星听见耳边有水声响,也就闭口不言了,看着眼前漆黑的夜空,和点着火把的营地。

一两分钟过去,树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南星以为是梧桐摔了跤,忙问:“怎么了?”

梧桐没说话,他又问了几遍,依旧没人应答。

“你受伤了吗?再不说话的话我自己过去了。”

树后静悄悄的。

南星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男女有别,他很清楚,所以即便很喜欢梧桐,也从来不触犯那些禁忌。

只是看到的情形让他吓了一大跳——树后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有!

梧桐哪儿去了?

南星大喊了几声,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

他不禁心慌起来,绕着树走了几圈,终于在某堆不甚显眼的枯草里,发现一块染了血的大石头。

梧桐很显然还没有崩溃到要自杀的地步,这石头不可能是她自己砸的。

有人把她给绑架了!

南星面色一变,抬脚就往前追,追了几步又跑回来。

他不能犯傻,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应该去找周泰利。

“嘿!你干什么?快停下!”

无视侍卫的阻拦,南星抓着石块,一头冲进帐篷里。

周泰利正搂着他的武将睡觉,被他吓了一大跳,几乎是要拔剑了,幸而南星率先把话说出口。

“梧桐被绑架了!”

梧桐被绑架了。

她醒来时眼睛被布蒙着,什么也看不见,世界一片漆黑。

剩下不停晃动,仿佛是在一辆马车或牛车上,走走停停。

脑后疼得很,伤口嘶嘶的直钻冷风,打晕她的那人手太黑,几乎砸碎了她的后脑勺。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只觉得凉风给她送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瓜果香。

在这荒蛮戈壁里,能传出这种味道的地方,只有大瓜镇一处。

她又回到了大瓜镇?可是大瓜镇不是已经被东齐兵占领了吗?

难道说……绑架她的人就是东齐人?

梧桐想明白以后,越来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登时心惊肉跳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车子停下了,有人走过来。

他们仿佛掀开了什么,梧桐隐约感觉到有光照在自己的眼皮上,随即身体就被人一脚踹下了地。

她是面朝下倒过去的,脸撞在地面上,鼻子酸痛酸痛的,不知道有没有撞出鼻血来。

由不得她多想,接着有人扯起她的后衣领,拖死狗似的把她给拖走了。

整个过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瓜镇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热闹,整个镇子死气沉沉的,连沁人心脾的瓜果香里,似乎也染上了浓浓的血腥味道。

梧桐裸露在外的手臂蹭到地面上,皮肤生疼,脖子也被衣服勒的难受死了,几乎喘不上气。

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将她拖进某一个地方,然后朝前一丢。

剩下软软的,略带腥臊气味的长毛扎着鼻子,梧桐感觉自己是被丢到了一块羊毛地毯上。

那人把她丢了之后就再也没管她,转身就走,脚步声渐远。

梧桐已经被他弄得七晕八素,然而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是落到东齐人手上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肯坐以待毙。

眼睛被遮着,嘴巴被塞着,手脚被捆着。

她丧失了一切功能,只能拼命蠕动身体,毛毛虫一样的爬行。

脑袋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像桌子腿。

她咬牙鼓足了力气,用脑袋往上面拼命一撞!

桌子飞出去不少距离,上面掉下一个东西来,落在地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听声音,应该是把匕首!

太好了!

梧桐顾不上自己是否会被它划伤,竭力扭动着身体,手指反剪在身后,困难地摸索。

要抓到了!要抓到了!

她的指尖碰到刀把,激动起来,差点要流出泪。

可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逼近,在门前停了一下,开门声响起,紧接着一个声音说道:“这就是我们抓来的人。”

梧桐动作僵住,不敢再动弹,感觉一道道如刀似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个低沉而浑厚的声音问道:“她怎么这副模样?”

先前说话的那人语塞:“这个……”

脚步声靠近,梧桐好不容易碰到的匕首被人拾走,希望破灭。

那个浑厚的声音冷笑着说:“被绑成这样还能想办法自救,有意思……”

他一挥手,命令道:“给她松绑。”

“是。”

梧桐被人扶了起来,站在地上。绳索,口球,遮眼布,一样样被人解开,视野重归明亮。

她活动了一下被捆得血液不流畅,发麻的四肢,抬起头看了看情况,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大瓜镇的将军府里,这里正是她平日抄写文书的书房。

书房仍旧是以前那副模样,唯一不同的是,前方多出个王座似的椅子。

椅子上铺了虎皮,虎皮上坐着一个身材极高极大,面目极其凶悍,整个人几乎与黑熊有得一拼的强壮男人。

他们之间隔了差不多两三米,梧桐却能清晰的听见他粗壮的呼吸声。

她本来以为阿布多已经是人类发育的极限了,可是若把阿布多送到这名男子面前,足足要比他小了一圈。

她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身边还有一人,打扮像侍卫,衣着明显带着东齐的风格,身材也很健壮,但是跟那个男人显然没法比。

梧桐愣神的时候,强壮男人开了口,正是之前那个浑厚的声音:“你是周泰利?”

他目光不善的打量她,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梧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再次呆住,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当然不是周泰利,对方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知情况,她不敢乱回答,抿着嘴唇没说话。

那人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个回复,不耐烦了,站起身从椅子上一步步走下来。

他是那么高,身材起码有两米三了,书房层高也不过三米而已,因此一站起来,脑袋几乎要顶到天花板。

他很强壮,浑身肌肉纠结,连骨骼发达的国字脸上都没有任何一丝赘肉。

一头雄狮鬃毛似的头发豪放的披在脑后,两鬓上还扎了个辫子,走起路来一响一响,与他沉重的脚步声一起,给人背脊发凉的惊恐感。

梧桐看着他,只觉得是一台坦克朝自己开来。

而他停下之后一把就捏住了她的下颌,把她给举起来,如同抓一只小鸡那样容易。

“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周泰利?”

滚烫的呼吸喷在梧桐的脸上,她的下颌简直要脱臼了,双眉紧紧蹙在一起,强忍着问:“你找周泰利做什么?”

那人暴躁起来,把她往地上一丢,抬脚就踢碎了一张矮桌。

梧桐看得心疼,那是她以前一直用来抄文书的……

“我告诉你,我的耐心有限度,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他指着梧桐恐吓一通,而后自己坐回椅子上,冲她一台下巴,嗓音危险:“说,你是不是周泰利。”

刚才那一脚如果是踩在自己身上,恐怕肋骨已经断没了。

梧桐心有余悸,又见对方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个善茬儿。

他一看就是东起人,东起人找周泰利能有什么好事?她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不能再让周泰利也被抓过来。

硬着头皮,梧桐决定将这个名字承担下来:“是,我是周泰利。”

那人缓缓眯起眼睛,抬起手,似乎要发号施令。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撞开,一个东齐士兵着急忙慌的跑进来,跪在那人面前大喊道:“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周泰利带人围攻了!”

梧桐:“……”

她难得撒谎,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快就被拆台……

幸而那位被称为蒙包包的怪人第一点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围攻”二字上。

他身体前倾,问:“来了多少人?”

侍卫道:“起码五万。”

“五万……”蒙包包在心底估算起来。

东齐这边虽然只有三万人,但是各个都是骁勇善战的东齐勇士,而且每人都配了马和重兵器,杀伤力极大。

俗话还说,守城容易攻城难,三万人未必就收不住这座小镇。

可惜的是,镇里并没有什么资源,他们早已抢劫一空,留下来也只是坐吃山空而已,浪费时间浪费兵力。

蒙包包打定了主意,毫不犹豫地吩咐:“撤兵。”

那侍卫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撤兵?”

这次大胜可是给东齐国民带来极大的鼓舞,大家都期盼着能够一鼓作气的打下南疆啊。

蒙包包不耐烦道:“听不懂话吗?”

侍卫为难地说:“可是脱脱儿大将军那边……”

“他是东齐王还是我是东齐王?我说撤就撤!现在就撤!”

蒙包包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扶手直接给拍塌了。

侍卫吓得胆战心惊,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达命令。

蒙包包哼了声,开始在书房里左摸摸右摸摸,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带走。

中原人一直嘲笑东齐人,说他们太懒,种不出庄稼,只能靠抢夺为生。

可蒙包包很清楚,东齐人的抢夺**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即便风调雨顺吃喝不愁,依旧会蠢蠢欲动,惦记着去哪里抢一把。

可惜书房里着实没有几样好东西,他厌恶地丢开手中书籍,重新坐下来。

梧桐半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先前领蒙包包进来的那位侍卫还在,他恭敬地问道:“吾王,我们要撤兵了,这个人怎么办?”

“他……”蒙包包好似才想起来一样,目光瞥向梧桐。

这小子骗了他,撒谎说自己是周泰利。

如果不是周泰利领人进攻,他恐怕真的会以为对方说得是真的。

被人欺骗的愤怒感从心底蔓延开来,蒙包包是从不肯受委屈的,当即命令道:“把她拖出去砍了。”

“是。”侍卫来拖梧桐,梧桐自然不肯,拼命挣扎。

对方是个男人,身体又强壮,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他,很快被他压制住双腿。

侍卫重新拿起绳索,打算再把她捆一次,谁知手刚伸过去,就感觉一个冷冰冰的尖锐物从手掌上划过,刺痛感钻心。

“啊!”

他惨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仓惶地捂着自己不住流血的手。

原来就在两人刚才对话的时候,梧桐已经悄悄的把匕首藏在自己袖子里,随时准备靠它救命。

侍卫愤怒起来,他还从来没有被比自己身材弱小的人打败过,他将受伤的手攥成一个拳头,气势汹汹的朝她走过去,准备一拳将她脑袋打碎!

“没用的东西!”

蒙包包突然起身,一脚把他给踹开,走到梧桐面前,目光如冰的打量她。

他歪着脑袋,嘴角扯出一抹阴森邪恶的笑。

“看不出来,你居然会耍花招。不过在我面前,所有花招都是徒劳!”

他猛然出手,速度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梧桐持刀的手腕,然后使力一紧。

胳膊上的肌肉迸发,肉眼可见的鼓起,令人感觉到可怕的力量。

梧桐只觉得骨头都要被他给拧碎了,痛得直冒冷汗。

她咬着牙不惨叫,手却是再也支撑不住,手指一松,匕首自行滑落。

蒙包包冷笑着松开手,捡起匕首,锋利处抵在她的裤裆上。

“小子,让你死个痛快你不想,那我就先割了你的子孙根吧。”

梧桐听了这话,哭不出也笑不出,用完好的手擦了一下掉进眼睛里的汗珠,心知自己是死到临头了。

她想起蒙包包是谁——东齐王,与他的弟弟脱脱儿一起,并称为东齐的两大杀神。

穷凶极恶,如狼似虎。

落在这样的人手里还有活路吗?

阿布多好像也是被他杀的,她一心想要为他报仇,结果很可能要惨死在同一人手下。

真是世事难料。

梧桐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蒙包包一直盯着她,看见这抹笑容不禁一皱眉。

那人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我不同意!绝对不可以撤兵!必须趁机打下南疆!”

蒙包包也愤怒起来,站起身一拳就将对方砸倒:“我才是东齐国王!脱脱儿你想造反是不是?”

脱脱儿也不甘示弱,爬起来就踹,两人野兽似的打成一团。

梧桐不知所措,同归于尽的计划是泡汤了,她悄悄提起裤子,打算逃走。

这里是将军府,她每个角落都很熟悉,逃跑的难度不大。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更没有逃出来的机会了 只是没想到,门外居然还有侍卫守着,拔刀就把她拦下了。

过了一会儿,房里两人分出胜负,脱脱儿失败,鼻青脸肿的冲出来,沉着一张脸撤兵去了。

蒙包包在打斗中也受了伤,两人下手一个比一个狠,而且从小打到大,深知对方的弱点在哪里。

他斜眼瞥了下梧桐,对她招招手:“过来。”

梧桐不肯过去,紧紧抓着裤子。

既然有活的机会,那当然还是活着好。

她想起以前学过的防狼法则,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我尿裤子了。”

蒙包包眉头一皱,果然倒尽胃口,冲着侍卫挥挥手:“把她带下去,一起带回东齐。”

“是。”

侍卫压着梧桐往外走,梧桐心情沉重又复杂。

她不想去东齐,东齐和南疆素来除了打战以外就再无交集,她若是到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岂不是更没有逃出来的机会了吗?

看蒙包包的打算,似乎是打算把她禁锢起来玩一段时间,而玩弄之后的下场,可以预见是极其悲惨的。

她很恨蒙包包,是的,恨!

这个恨跟与姨婆的讨厌不同,姨婆的事情完了也就算完了,并不会深究。

可蒙包包……

他杀死了她的好朋友好上司阿布多,同时也断了她的财路。

如果没有突然来这么一出的话,她满可以跟着阿布多混日子,写写字练练箭,偶尔打个不痛不痒的仗,舒舒服服过几年。

而现在,一切都成为不可能了,在乱世之中,她去哪里才能找到这样自由又快乐的生活?

她再也不要回到当初在南安城时,动不动就饿个半死的状态。

梧桐暗自想着,左右张望,见自己是从将军府的院子里过,而这院子正是她当初练习射箭的地方。

她是个懒人,有时候箭射偏了,掉进沟沟边边里也懒得去捡,等所有箭用完再一起收拾。

梧桐下意识的往墙角边瞥,果然看见石缝里露出半个箭头。

她心中大喜,有意无意地朝那边靠去,趁着侍卫没防备,猛地蹲下身去把箭拔出来,然后抓在手里狠狠的朝对方扎去!

千钧一发之时,侍卫依靠着本能朝旁边躲避,箭头避开他的心脏,扎进他的手臂。

梧桐见一击不成,没去拔箭,而是拔腿就跑,想要甩脱他。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

她飞快的跑出院子,眼看就要到大门了,谁知一行士兵走进来,把她堵了个结结实实。

侍卫捂着伤口随后赶来,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往梧桐的后颈上一劈,将其打晕。

梧桐又被绑成了粽子。

她躺在车里,身体随着车子摇摇晃晃,身边不知道堆着什么东西,相当的腥臊难闻,让人想要作呕。

这一次乘坐的时间比上次要长许多,她因为神智清醒,并且没事可做,就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每天都会有人进来给她送吃的,一天固定两次。

去掉她晕倒的时间不计,在她清醒时马车足足走了十天。

十天,那得是多少路啊,不用看外面,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是离开了南疆。

她并不是南疆人,这个世界无论哪里对她来说也不是故乡。

可是在跟随阿布多驻守边关的这段日子里,梧桐实打实的把自己当成了南疆的兵,与之共荣辱。

如今一离开,心底就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前方的路也是危险而不可预料的,更加让她无法静心。

被绑架时,南星也和她一起,在给她放哨。这些人绑走了她,会把南星也带走吗?

还有周泰利的军队,据说已经在进攻大瓜镇,他们知道她失踪了吗?

一路上,她都在昏昏沉沉与沮丧中度过,到了后来时间也没心思去计算了,因为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身边的味道不减,越来越浓烈刺鼻,从腥臊变成了腥臭,毒气似的在车里蔓延,并且仿佛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一个劲的往身上爬。

梧桐没办法离开,只能把背脊紧贴在车壁上,努力离那里远远的。

又过几日,马车终于停下,梧桐还处在昏昏沉沉中没有回过神,就听见外面传来鞭炮声响,以及热烈的欢呼声。

因为声音太杂太乱,她听不清那些人喊得是什么,努力挣扎着挪到马车边上,透过那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去看,也只看见红红绿绿的一大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莫非她已经进入东齐王城,那些人在庆祝东齐军队凯旋而归吗?

头一次,她感受到了异乡人的孤苦与凄凉,而且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应该跟从大瓜镇抢来的那些牛羊猪狗是没有什么两样的。

战利品没有尊严。

往前又行进了一会儿,队伍再次停下,有人把车门打开,将她拖了出来,随手丢到地上,然后去拿其他东西。

“这羊怎么死了……”那人看清车里的情况,干呕了两声,嫌弃的把已经腐烂的羊尸拖出来丢掉。

梧桐听到他的话后,这才知道一路上那个难闻的东西是什么。

往她身上爬的东西也水落石出——羊尸身上的蛆。

强烈的呕吐感袭来,然而她嘴里被塞了口球,连呕吐都做不到。

有人走了过来,问:“这是王要的人?”

“就是她。”

来人将梧桐打横一抱,朝门内走去。

与此同时,蒙包包和脱脱儿等人已经进入王宫,享受荣耀以及丰盛无比的庆功宴。

那人抱着梧桐走了很远,来到一处房门前,打开门把她放进去。

他为她取掉了绳索等物,冷冰冰地说:“老实一点,大王随时会传唤你,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小心小命难保。”

说罢,他锁门离去。

梧桐重获自由,脑子还有点懵,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四肢,伸手推了推门。

锁的很紧,没有从这里逃出去的可能。

屋子里很黑,且没有开窗户,像一间密室一样。

梧桐扭头一看,什么也看不见,担心屋子里有什么危险,于是慢吞吞的挪过去。

挪到桌子中间时,她摸到一张桌子,桌子上有油灯与打火石。

这个她在月门关时就学会用了,轻而易举的将油灯点着,手指碰到铜制灯壁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悉悉索索的响,宛如布料摩擦过地面,心脏不禁提了起来。

屋子里有人!

她默默地看着油灯,耳朵竖起来,不肯放过任何声音。

大约是半分钟的功夫,她猛地回头,抓着油灯朝那里递去,果然借着摇曳的火光看见一个人影!

“你是谁?”

她问。

那人身材窈窕,一头如瀑的乌发,身上穿着相当漂亮精致的淡紫色刺绣长裙,一张脸更是长得如同莲花花瓣一样娇嫩,粉雕玉琢。

只是她的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奇怪,蒙了一层雾似的,被火光照耀着也没有反应,和害怕的表情举止不匹配。

“别过来……你别过来……”

她不回答梧桐的问题,相反,一个劲儿的往墙角缩,声音清脆可怜。

梧桐见对方柔弱,不会给自己造成威胁,且说话时的口音很明显带着中原南疆两地的味道,跟东齐人完全不同,猜想应该是跟自己一样,被蒙包包等人掳来的。

于是便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情感,慢步朝她走过去:“你别害怕……”

那女人不听,仍旧退个不停。

她的眼睛应该是看不清东西,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是把椅子。

梧桐下意识地想要去拦她,以免她撞到椅子上,哪知对方突然破罐子破摔,十分贞烈的站起来,拔下头上金质发簪,将尖锐的那头抵在自己白皙柔嫩的脖子上,语气激动地说:“你要是再过来一步!我就死给你看!”

梧桐忙道:“我不过去,你冷静一下……”

这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既然出现在这里,遭遇又与她差不多,那么将来很有可能成为她逃出去的帮手。

帮手怎么可以死呢!如果不是担心她激动起来伤到自己,梧桐都想冲过去夺走那根簪子了。

女人将信将疑:“你往后退一点。”

梧桐毫不犹豫地往后退,并且放柔声音,问道:“请问小姐是何人?”

那人清了清嗓子,仿佛给自己壮胆一般,叉着腰抬起下巴说:“本、本宫乃大西朝皇帝的妹妹,南疆未来的王妃,银铃公主。”

梧桐以前没有听说过什么银铃公主,不知对方说得是真是假,但是看她的相貌打扮,似乎也只有一朝公主才能拥有如此高贵的气质。

既然是南疆未来的王妃,那就好办了。

梧桐欣喜道:“公主别怕,我是南疆士兵,阿布多将军手下的侍卫梧桐。”

银铃公主听到南疆二字,不禁大喜,随手丢了簪子,伸手向前走了两步,急切地问:“你是扶风哥哥派来救我的吗?”

南疆王的全名就叫段扶风,梧桐知道她说得是谁,可惜自己实在不能给她希望,很愧疚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是……”

银铃公主失望地叫了声,捂着胸口,又不相信地问:“那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梧桐把椅子给她,扶着她坐下来,把自己遇到的事情对她简略的复述了一遍——省略过蒙包包想要侵犯她的那一段,只说蒙包包撤退,就把她也一起带回来了。

银铃见她是个当兵的,自然而然的把他当做男人看待。

又听说南疆打了败仗,连将军都战死了,更是心灰意冷。

她靠在那个做工粗糙的椅子上,缩着瘦弱的肩膀,哭得梨花带雨:“呜呜……扶风哥哥怎么还不来救我……他难道不要我了吗……”

银铃看起来非常柔弱,完全就是一朵长在温室里的娇花,没有任何攻击性。

加之相貌又那么漂亮,一哭起来就让人心疼。

梧桐是个粗神经,除非是伤心的不行了,否则很少落泪,自己也没有谈过恋爱。

但她从小跟女孩一起长大,很能明白她们的那点小悲伤。

从古至今,在爱情里患得患失的总是女人。

她回头看了看,见房间里原来除了桌子以外,还有一张床和一个木头柜子。

打开柜子,里面有些布料一般的换洗衣服,以及几方手帕。

她拿出一张手帕,想要去给银铃公主擦眼泪,对方想起她是“男人”,以为她要来借机欺负自己,抱着胳膊大喊大叫起来。

她什么也看不到,所以叫得歇斯底里,用声音做自己唯一的武器。

梧桐尴尬地停住动作,主动解释说:“公主,您不要怕,我对您没有恶意……”

银铃说她是南疆未来的王府,那么南疆王决不可能任由她被困在这里,迟早回来救她的。

眼下自己被困,没有出路,只有与她打好关系才有一丝希望。

当然,如果对方所说的是假,并非未来的南疆王妃,那她也只有认了。

运气这么差,活着也不必死了强。

银铃自小娇生惯养,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侍卫众星拱月的,从来没有受到过伤害。

即便梧桐自报家门,但话语不知真假,又是个“男的”,便抱了十二分的戒备。

她一把抢过了手帕,把脸转到一边去擦拭,声音故作冷冽地说:“你不要靠近我,你站到那边去!”

梧桐没抗议,乖乖站到另外一边,与她隔着三四米的距离。

两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里的火苗在燃烧。

梧桐又累又饿,干脆在地上坐下来,开始思考出路。

她被绑架的时候,南星也在,并且就在不远处的地方背对着她。

不过在她醒来之后,没有听到或见到任何关于南星的线索,一直到东齐这边来,也只有她一个俘虏而已。

因此她猜想南星没有被绑架,应该还和周泰利待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失踪了,肯定想来找的吧?可他还那么小,即便身手不错,力量也非常有限,人微言轻。

周泰利倒是有能力来救她,手下握着那么多兵呢,只是他是一军之将,代表着南疆,不可能贸贸然出兵。

她现在又身处东齐王城,周泰利也是鞭长莫及。

思来想去,能靠得只有自己。

可她刚刚才到,连自己所处的地方叫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是两眼一抹黑,怎么逃?

梧桐再次把注意力投到银铃公主身上,有心想和她攀谈几句,了解了解这边的情况。

同时又认为,她应该在她面前隐瞒住自己的性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两人以后死里逃生的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怎么样才能找到逃命的办法 银铃见到南疆王,把她的性别一说……她说不定还得在南疆王手下混饭吃呢!

“咳咳,公主……”梧桐清了清嗓子,尽量表现的温柔,生怕吓到对方:“您饿不饿啊?这里有吃的和水吗?我去帮您拿点儿?”

银铃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手帕,固执地拧着一张小脸,说:“我不饿!我什么也不要吃!”

她要出去!她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

梧桐道:“那您能告诉我吗?我有点饿啊……”

银铃愤怒地指责:“你个逃兵!战都打败了还好意思吃饭?”

梧桐一愣,没想到自己在对方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感觉到头疼起来。一个逃兵要如何获得对方的好感?

她耐住性子,忍气吞声地问:“公主,您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绑架到这儿来?”

“我……我……”银铃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反倒是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流了出来。

大约是想到往事太过难受,她用手帕奋力的擦干眼泪,冲梧桐道:“我不想说!你别再问我!”

梧桐碰了一鼻子灰,揉揉脸颊没再开口。

堂堂一朝公主,被帝国绑架过来,关在这种连风都投不进来的破地方,心情不好也属正常。

可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逃命的办法?

房间里只有油灯黯淡的火光,外面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梧桐身体太疲惫,又饿,有心想把这个房间再探查一番,奈何实在打不起精神,于是扯了扯袖子,将那都快穿烂的一身兵服拽紧了些,倒在地上就睡了。

她这一睡就睡了大半个下午和一整个黑夜,期间有人开门进来送饭,她都没有被吵醒,仿佛不是睡过去了而是晕过去了。

银铃自己是个半残疾,什么也看不见,干脆懒得管她,自己爬过去摸到碗,一口一口的把饭吃了,然后又摸到床边,自行躺下睡觉。

饭不好吃,被子也不柔软,这种生活简直让她无法忍受。

“臭东齐王!臭王八蛋!等我的扶风哥哥来了,非得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腹诽过瘾,想了半天,又觉得无趣极了。

段扶风可能不回来,当初她跑出来的时候,对方甚至让她不要再回去。

他的脸还是那么好看,说出的话却是冷酷的要命。

银铃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翌日清晨,开门声将梧桐吵醒。

她慢慢睁开眼睛,感觉到被压在下边的半个身体都麻了,稍微挪动一下,就好像有万千小虫在那里钻,不禁呻吟了一声。

房间仍是很黑,没有光亮,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醒了就把水给我端过来,我要洗漱。”

梧桐坐起身来按着额头,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知道银铃公主是把自己当成下人使唤了。

当下人就当下人,只要能帮忙她逃出去,给她当牛做马都行。

梧桐向来看得开,等身上这股麻劲过去了,就端起放在门边的一个铜盆,朝床边走去。

铜盆里装着一盆清水,边上搭着布巾。她端起来的时候,还顺手推了下门——没有用,门关得很严实,纹丝不动。

她暗自失望的叹了口气,把铜盆放在床边的木架上。

“怎么这么慢?是我瞎了还是你瞎了?”

银铃斥责了一声,坐起身来,慢悠悠地伸出两只手。

梧桐打湿布巾,将她的手擦干净,然后又要去擦她的脸。

银铃从出生就被人伺候着,也不觉得奇怪,任由她耐心的擦完,然后伸出右手:“漱口水。”

“漱口水?”梧桐一愣,左看右看,并没有其他东西。

银铃蹙起弯弯的细眉:“难道你没有留吗?”

梧桐默然。

银铃当即翻脸,抬起手,一掌就把铜盆推了下去!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水珠打湿地面,溅了梧桐满身!

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铜盆落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最后是梧桐先有了动作,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铜盆给拾了起来,放回架子上,力道很重。

就在刚才给银铃擦脸的时候,她都还在想,该怎么才能讨好对方,让对方给她帮助。

现在,她明白自己错了,她根本就没必要讨好银铃。

“公主……”梧桐站在床前,垂眼看着她,认真地说道:“现在我们是东齐王手中唯二的两个南疆人质,我虽然比不上您的身份,但我绝对不是您的敌人,东齐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银铃其实推翻铜盆之后自己就后悔了,她骄纵,却并非不可理喻。

听了梧桐的话,她紧紧抿着唇,俏丽的脸上显露隐忍,想哭没有哭。

片刻后,她道:“算了,我不漱口了,你滚吧。”

梧桐没动,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公主,您真的不准备透露点消息给我吗?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银铃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的哭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

自从被绑架过来以后,她除了东齐王蒙包包,谁也没见过。

而每次见蒙包包,都会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梧桐心道不能逼她太急,于是换了话题:“你昨晚一直再喊‘扶风哥哥’,是王爷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

银铃一抹眼泪,倔强地说:“我和扶风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了亲,他知道我失踪了,一定会来找我的!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不然到时候我一个人跟他们走,把你丢在这里!”

梧桐问:“那你来这里多久了?”

东齐人的生活习惯明显跟南疆与中原人不同,他们睡觉不睡床,而是席地睡,上面铺几条皮毛做的毯子就行。

这房间里不但有床,还有四方桌和大衣柜,应该是特地给银铃准备的,而且时间不短。

果然,银铃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头,垂头低声说道:“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南疆王还不知道她人在这里吗?

是他不想来找,还是东齐王防范太严密呢?

梧桐想起东齐王的相貌,以及他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对方应该不是那样心细的人,银铃跟南疆王之间必然还有其他关系。

她按耐住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心,正要开口,只见门又打开了。

银铃说:“有人来送饭了,去,把盆给他们,把饭端过来。”

梧桐按照她的吩咐去做,送饭的人接过盆后就锁上门,一句话也不说,机械的如同木偶一样。

借这个机会,梧桐趁机往外瞥了眼,只见外面是个院子,院子里似乎有树,非常葱翠,但是因为时间太快,没能够一下子看清。

她也不急,只把饭端过来放到桌上。

饭是用大木托盘装着的,上面盖了罩子。

梧桐把罩子掀开,看见里面有四菜一汤和两碗白米饭,都是按照南疆口味烹制。

“来吃饭吧。”

她喊了声,就自行坐下,抓起筷子吃起来。

银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是自己看不见路,平日里都是慢慢摸索过去的,像盲人一样。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这样摸无所谓,但是有人在,那就丢脸了。

她坐在床上哼哼,饭菜的香味不住往鼻子里钻,在眼前却吃不到。

梧桐调皮的笑笑,没有出声,放下筷子装作才发现的样子,走过去搀扶她道:“哎呀,我都忘了,你看不见。”

银铃怎会不知道她是故意的,当即就掐了她一把。

她力气不大,梧桐揉了揉没当回事,两人就此握手言和。

“你在这里每天都干什么?就这么被关着么?”梧桐贴心的夹了一些菜到她碗里,边吃边问。

银铃食欲不大,起先快速的吃了几口,填下肚子之后就对饭菜兴致缺缺了,无聊地抓着筷子道:“有时候蒙包包会让人带我去见他。”

梧桐好奇地问:“见他做什么?”

银铃脸一红,打死都不肯说。

梧桐也是女的,而且差点就被蒙包包给侮辱,猜测银铃的遭遇应该也跟自己差不多,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得手。

她换了话题:“你觉得他的人怎么样?如果求他,他会放过我们吗?”

“当然不会!”银铃忽然激动起来,把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拍,非常厌恶地说:“他就是个人渣!禽兽不如的败类!”

梧桐沉默,片刻后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们得逃出去!”

银铃激动散去,恢复沮丧:“逃?怎么逃……根本没有机会的……”

她停下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这就是代价,有一次我差点就逃出去,结果被他抓住,用药草熏瞎了眼睛。”

她的身份那么高贵,可是现在连看一眼自己心爱的扶风哥哥都办不到?

东齐王太过分了!如果她得了机会,非得把他千刀万剐不可!

梧桐看着她仇恨满满的脸,心中恻隐,同时又想,很多时候,机会不会自己跑过来,得主动去找。

一顿饭后,她吃饱喝足,有了力气,便在房间里四处查看起来。

她看得十分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不想错过任何细节。

银铃自暴自弃地靠在床上,说:“找也没用,这里像铜墙铁壁一样,连个窗户都没有,快闷死我了……”

梧桐用手按着墙壁,一寸寸的摸过去,还用手敲了敲。

咚咚……

声音很沉,那边即便不是实心的,也会是非常厚重的一堵墙壁。

紧接着她又去查看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搬出来放在床上,无视银铃的抱怨,耐心查看。

衣柜里也没有可以逃生的地方。

她看了看衣柜的高度,忽然退后三步,抬头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制的,颜色很深,因为房间里光线暗,所以看不清细节。

那会不会是一个突破口?

梧桐马上扭头对银铃道:“你帮我听着门。”

银铃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你要干什么?”

“我看看屋顶。”

她说着,便使力将四方桌推到衣柜旁边,脚踩在桌面上,攀上衣柜顶端。

衣柜已经很高了,她跪伏在上面,摇摇欲坠抓着边角,抬起手就能摸到天花板。

梧桐深吸一口气,按耐住砰砰作响的心跳,直起身体,用指关节叩了扣天花板。

声音明显与刚才不同——这些木板后面是空的!

欣喜一下子就蔓延开来,梧桐收回手,兴奋地喘息着。

银铃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茫然无助地问:“怎么样?”

梧桐喜道:“这里可以出去,帮我找个工具来。”

找工具……这件事对于差不多瞎了的银铃来说显然很困难,她迈出脚步忐忑地走了两步,双手四处摸,还没摸到任何东西,右脚就被自己的左脚给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她痛得呻吟,头发也乱了。

梧桐看见她头上的金簪,心想这东西也硬的很,完全可以拿来用,便跳下去拔了银铃的金簪再爬上来。

银铃坐在地上,扶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发髻,叮嘱道:“你小心点用,这个可是母后留给我的。”

“放心……”

梧桐应了声,便挺直了身体,手伸到最长的程度,紧紧抓着金簪,将尖锐部分抵在木板上,奋力的划了起来。

进度缓慢,但是也没办法,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工具了。

好在木质并不很硬,因此在努力了一段时间之后,天花板上已经被她划出一条肉眼可见的沟槽。

梧桐累得手都快断了,没办法,只能暂停下来休息。

银铃听她喘得呼哧呼哧,心里有点内疚,如果她没有瞎的话,也是可以帮忙的。

“如果你真的把我救出去了,等回去以后,我一定让扶风哥哥封你做大将军。”她说。

梧桐一愣,随即笑着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何况做将军就得领兵打战,责任重大,手底下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的命都压在肩上,她可不想活得那么累。

银铃十分想报答她,又或者说,想说明自己并非毫无能力,她问:“那你想要什么封赏?”

封赏……

梧桐摸了半天下巴,还真想不出来,此时也歇够了,便再次把手伸向天花板道:“出去再说吧。”

银铃慢慢后退,摸到椅子,坐了下来。

有人陪伴的感觉实在很好,虽然对方是个男的,而且身份根本没办法跟她相提并论。

但是对方性格蛮好的,温和易相处,且年纪应该也不是很大

章节目录 第365章 顿时叫苦不迭 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像没发育的小男生一样,不仔细分辨的话,还会以为是个女的。

那两个月被禁锢的日子,让她几乎寂寞到要疯了,遇见一个与自己同样遭遇的人,就忍不住想要依靠。

房内没人说话,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只有梧桐手中金簪划动木板的声音在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开锁声。

梧桐立即停下动作,脸色发白。

银铃也极度紧张起来,对她小声说道:“你愣着干什么?快下来呀!”

梧桐回过神,慌手慌脚地往下爬,谁知爬的时候太过匆忙,脚是踏实的踩到地上了,手却被锋利的金簪尖端狠狠地划了一下。

掌心皮肤瞬间被分为两半,出现一道长约五厘米,从无名指下端一直蔓延到手腕的伤口!

她痛得呻吟了一声,银铃问:“怎么了?”

梧桐强忍着说了声没事,自己悄悄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手指因为疼痛而产生轻微的颤抖。

那人把门打开了,一束光线射进来,原来是来收盘碗的。

他端上盘碗便关门离开,在他锁上门的那一刻,梧桐几乎忍不住冲破门逃走。

锁声一落,她紧绷的双肩便松懈下来,坐在地上捧着自己的手,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一看,顿时叫苦不迭。

银铃不放心的凑过去,想要摸摸,不料摸到满手温热黏腻的液体,吓得往后一缩。

“你、你流血了?”她颤声问。

梧桐非常烦恼的嗯了一声,捧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肯定不能让那些人帮忙叫大夫的,因为这样一来,蒙包包很有可能就会知道她想逃跑的事情。

被蒙包包发现的后果很严重,银铃的眼睛就是先例,要是两人都瞎了,那就彻底逃出无望了。

可是手上这么大个口子,该怎么办呢?就晾在这里吗?

梧桐思考许久,咬咬牙,决定还是完成当前的工作再说。

她得加快速度逃出去,只有逃出去,才能获救。

她站起身来,随便从衣柜里扯出一件棉布衣服,粗糙的裹在手上,用另一只手抓起金簪又上了衣柜。

银铃着急地喊道:“诶!你干嘛?”

梧桐说:“把天花板划破!”

银铃道:“那你的手怎么办?”

梧桐眼神一黯,低声说道:“比起手来,还是命要紧。”

这句话令银铃深有同感,她在被蒙包包熏瞎眼睛醒来之后,因为眼睛看不见而痛苦,却也因为自己还活着而欣喜。

于是她便不再说了,坐回椅子上,耳朵专注地听着门,不想让悲剧再发生第二次。

天花板的厚度比梧桐想象得要厚的多,她努力了一整天,也只将那道沟槽加深加宽,仍旧没能划破。

反而因为一只手受伤的缘故,她只能用完好的那只手干活,干完之后,累得指关节伸都伸不直,彻底僵硬了。

她决定做短暂的休息,在吃过又一顿饭之后,她便躺在地上,闭眼准备大睡一觉。

银铃枕着柔软的枕头,身上盖着洁净的棉被,对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梧桐苦笑了两声:“公主,您要是真想谢我,不如给我一床棉被。”

光秃秃的砖石地面睡起来着实不舒服,又硬又凉,她怀疑等自己逃出去以后,很有可能会被风湿病折磨一辈子。

银铃听了她的请求,为难地咬着嘴唇。

这些棉被枕头比起她以前用的差得不是一个档次,可以说睡在这里她已经很委屈了,如今还要分一半给别人……

她犹豫了太久,梧桐累得等不到她回答便睡着。

睡梦之中,一床被子歪歪扭扭的盖在她身上,伴随着迟疑而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梧桐惬意的用脸蹭了蹭被子,翻身睡到上面。

接下来几日,逃生工作继续。

阿布多一直没有传唤他们,似乎是已经把这两个人质给忘了。

两人乐得轻松,每天全神贯注的去弄那天花板,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容忽视——梧桐手上的伤已经发炎,开始溃烂,越来越严重了。

就着油灯光芒细看的时候,她能明显看见伤口上的苍白腐肉里,藏着一泡黄黄的脓水,身上皮肤的温度也在升高,似乎要发烧。

这样下去可不行……

银铃把她当成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见她受伤,比她还着急:“怎么办?我们得想办法弄点药来!”

梧桐问:“哪里有药?”

银铃笃定地说:“每天来送水送饭的那个人肯定能拿到药!我之前眼睛瞎了需要敷药,就是蒙包包让他给我送来的……”

她一说完又特别懊悔地捶了下桌子:“我真笨!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留一点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呢!”

梧桐见她关心自己,心里暖洋洋。

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银铃只是性格骄纵,且眼睛瞎了,所以总是充满警惕却又很无助,心还是非常良善的,不是什么太有城府的人。

两人把心思放在那个送饭的人身上,到了第二天,银铃头上的簪子又少了一根——她们把它送给了那位侍从,与他达成协议,让他带伤药过来。

协议一达成,她们就松了口气,以为终于有救。

岂知那人十分惫懒,收了钱以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每天照常送饭送水,只字不提伤药。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催他,生怕他翻脸。

最后是伤口越来越大,梧桐实在忍不住了,才在他送饭的时候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凶狠地说:“你想言而无信是不是?”

那人抖了抖肩膀:“放开。”

“不放!”

“你要是不放,我待会儿就去告诉大王,说你们贿赂我,想要逃走。”他脸上是得意又讥讽的笑。

梧桐心里凉了下来,知道他这里是没希望了。

银铃非常气愤,又因为头发没有簪子束缚,全都披散下来,看起来像个歇斯底里的女鬼。

“你居然骗本宫,不知好歹的下贱坯子!本宫跟你拼了!”

她挥着柔柔嫩嫩的两条细胳膊,就要上去与他拼命,梧桐单手从后抱住她,阻拦着不让她上前。

两人抱在一起后退了两步,摔倒在地。

侍从放下饭菜退了出去,脸上的笑容刺痛人的眼睛。

“啊!你为什么不让我打他!”

房门被锁上后,银铃挣脱梧桐的束缚,不甘心的捶着桌子。

梧桐一言不发,用完好的左手抓起筷子,动作笨拙地吃饭。

银铃大发了一通火,半点没有影响到她,最后怒火平息,她一屁股坐下来,声音中带上了哭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梧桐往嘴里塞进最后一大口饭,面颊鼓鼓囊囊的,她含含糊糊地说:“继续。”

不管手了,她的当务之急,是趁蒙包包还没有想起两人的时候,抓紧一切机会逃出去。吃完饭,她再次爬上柜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往往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离划穿天花板还遥遥无期的时候,蒙包包派了三个侍卫来,要将银铃带走。

银铃哭喊着不同意:“我不去……我不去……梧桐救救我,扶风哥哥救救我!”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想着她的扶风哥哥,可梧桐来了这么久,却没有见到对方露过一面。

身材纤细瘦弱的银铃在侍卫手中毫无反抗能力,任凭怎么挣扎踢打,还是被他们拉到房间门口。

梧桐见她哭得厉害,心想去了一定没什么好事,便将簪子藏在手心,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对着一个侍卫的手臂就是一划,趁他呼痛之时,把银铃抢过来藏在身后。

她刚才其实完全可以去划对方的喉咙,或者扎太阳穴,一击致命。

可惜这里毕竟是东齐地盘,在人家的地盘上公然杀人家的人,那简直与送死无疑。

何况她也只会这两下子,若是真的动起手来,根本毫无胜算。

“你们不能带她走!除非把我也一起带走!”梧桐厉声惧色地说道,努力把气势撑得强大一点。

那两名侍卫查看了同伴的伤势,见并不致命,其中一人便转过头对她们狞笑:“好小子……活得太舒服了是不是……”

他朝她们走过来,梧桐与银铃不住后退,最后银铃的背脊贴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梧桐扬起簪子,打算跟对方拼死一搏,哪知人家根本不屑于与她拼命,直接从力量上就压倒了她。

他扬手抓住梧桐的手腕,用力一扭,梧桐痛得松开簪子,人也跪地。

那人再抬起另外一只手,朝她的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梧桐面朝下的倒地,晕了过去。

银铃被他们抓住,在不住的尖叫声中,被抬出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梧桐悠悠醒转过来,只觉得后脑勺疼得厉害,那只感染发炎的手也越发严重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银铃仍是被带走了。

她懊恼又自责地坐了起来,油灯昏黄微弱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漆黑的两只眼中有波光闪动。

太痛苦了……为什么她就得忍受这些?她的初衷只是想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而已啊。

能活到今天,她全是靠自己强撑,可是强撑是有限度的,如果哪一天她撑不下去了,那该怎么办?

梧桐无助地抱住膝盖,觉得自己离那一天不会太遥远了。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嬉笑。

这让她立即收起情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脚步声来到门前,打开锁,几个人的脸露了出来,正是方才带走银铃的那些侍卫。

他们在这里,银铃呢?

由不得她想太多,对方一群人都走了进来,把她围在正中间。

梧桐紧张起来,小心谨慎地看着他们:“你们要干什么?”

那些人打量着她,脸上带着嘲意。用手刀将她打晕的那个侍卫讥笑道:“真是像狗一样命硬啊,我下了那么重的手,居然现在就醒了。”

他们明显是不怀好意的架势,梧桐厉声说:“我没有招惹你们,你们也别动我!”

侍卫冷笑了两声,扯过一人,指着他的胳膊道:“你把我的兄弟划成这个样子,叫做没招惹?”

梧桐辩驳道:“是你们先要抢人的!我为了自保而已!”

“哼!什么狗屁的自保!我们都是按照大王的意思办事,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也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冲几人一招手,冷冷说道:“上!给这南疆来的野小子一点教训!”

众人一拥而上,各个都捏着沙包一样大的拳头。

梧桐还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架势,第一反应是要逃。

可她被他们团团围住,哪里有地方逃!

幸运的是,这些人并不打算弄死她,只是要给她教训而已,因此没有一个人拔出腰间的长刀。

不过东齐人身体强壮,就算是赤手空拳的打,也够人受的了。

躲闪不及,几个拳头落在了背上,梧桐抱头到底,死死护住要害部位,痛得神经绷紧,身体几乎抽搐。

那些人把她当成了沙包,越打越兴奋。一人觉得还不够尽兴,抓起梧桐的头发来,逼迫她露出脸。

立马有人将拳头补上,梧桐惨叫了一声,脸被打得往左边甩去,牙齿磕破了嘴唇,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下来。

“哈哈哈,一个南疆小子也敢在我们的地盘放肆!这就是你的下场,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那个侍卫惨叫了一声,不敢再动,生怕她又拔出来朝自己再扎几下。

而余下的人也都被她的举动给吓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几人看着她的脸,齐齐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这个女人比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还要惊悚。

横竖都是要死的,她就算死也得给自己拖一个垫背的!

不料金簪刚拔出来,悬在空中准备扎下之际,背后一人伸手喊道:“慢!我们都是大王的贴身侍卫,你如果杀了他,自己肯定也是死路一条!”

梧桐冷笑:“难道我不杀他,我就能有活路吗?”

那人急切地点头:“当然,只要你肯放他一条生路,我们马上就带他走,再也不来打扰你,今天的事情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也不提。”

梧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发誓?”

那人举起手,三指对着天:“我以狼神之名发誓,所说之话绝不食言!”

梧桐仍旧不肯轻信,看看自己手里的簪子,又看看身下的人。那人流了太多血,已经失去意识了,只是一个劲儿的抽搐。

章节目录 第366章 他们的确已经成为上辈子 杀了他,自己还是个死……算了吧。

她收起簪子,扶着墙壁走向床边。

那些人飞快的跑过去抬起自己的同伴,打开门往外走。

一个人忍不过去,冲着梧桐拔出刀,结果被发誓那人拦住,拉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房门关上,落锁,房间重归寂静。

银铃是个很讲究的人,又因为眼睛瞎了,所以听觉嗅觉十分灵敏,闻到床单上有血腥味的话,肯定会翻来覆去失眠一整夜。

血珠顺着眉梢掉下来,带着余温,模糊了视线。

梧桐抬手擦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指依然在颤抖。

这种以命搏命的办法,一次两次或许有用,等到第三次他们就有防备了。

她该怎么办……

南星、李都尉、周泰利的脸一张张浮现在她脑海中,看起来那么清晰。可和他们一起相处的时光,已经远的像是上辈子。

对于阿布多来说,他们的确已经成为上辈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砰的一下被人撞开,银铃被人推得跌跌撞撞的倒进来,膝盖磕在凳子上,疼得唉哟直叫唤。

那人把门重新关上,银铃跪坐在地上,一手捂着痛处,一手向前摸索:“梧桐,你在哪里?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欣喜,按耐不住的开心。

梧桐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嗓音暗哑的说:“我在这儿。”

她起身走过去,银铃抽了抽鼻子,皱眉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难闻?”

“有么……”梧桐扯起衣摆嗅了嗅,说:“大概是太久没洗澡了吧。”

“那我今天晚上就不洗了,水都留给你。”

梧桐哦了一声,问她:“你说给我带了什么?”

银铃立马又兴奋起来,神秘兮兮的去衣服里掏,边掏边说:“我告诉你啊,我特别聪明,我告诉蒙包包我的眼睛又开始疼了,所以他就给了我这个……当当!”

她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纸包,献宝似的递到梧桐面前:“你看!这是我之前治眼睛用得药,只要有了它啊,你的手一定能好的!”

她说完就要梧桐伸出手来,兴致勃勃的要给她擦上。

油灯的光芒照耀着她的侧脸,只见她精致漂亮的脸庞上,印着一个非常显眼的红手印。

梧桐眼神一黯,问:“你脸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银铃手上动作一顿,无所谓的用袖子蹭了蹭,说:“没什么,蒙包包打得。”

梧桐吃惊:“他打你?为什么?”

银铃低头摆弄着纸包,语气低沉:“他这个人就像野兽,粗鲁又无礼,打人有什么奇怪的。”

梧桐却觉得事情肯定没她说得那么简单。她窥见银铃的脖子上还有道道红痕,便伸手拉下她的领子一看!

果然,自脖子往下还有许多印记,肯定是蒙包包对她做了什么。

银铃惊叫一声,推开她的手捂住衣领向后躲,纸包掉在地上。

银铃被她反问的愣住,嘴巴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无助的沉默了片刻后,她终是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呜呜呜……蒙包包那个大混蛋,他要我伺候他,我不肯,他就打我……这个杀千刀的,等扶风哥哥派人来救我,我一定让人把他剥皮抽筋!”

梧桐问:“你为什么一直等王爷?”你是大西朝的长公主,当今皇帝的妹妹,皇帝难道不会派人救你吗?

银铃痛苦地摇摇头,大约是真的伤心了,所以在她面前一点都不顾忌:“不会的,他们才不会管我,他们早就当我是死了……”

梧桐看她哭得悲切,心知里面肯定有隐情,非常好奇。

不过对于银铃来说,隐情就是她的伤口,谁会愿意让别人去触碰自己还没痊愈的伤口呢?

梧桐叹了口气,捡起纸包,将里面的药粉取出一些来,慢吞吞的往自己掌心的伤口上抹。

银铃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抢过纸包:“哎呀,药不是这么涂的,你先去桌上倒点茶水来把手冲干净,快。”

梧桐依她所说,把伤口给处理好了,回来蹲在她面前,任由她给自己上药。

银铃虽看不见,动作却很轻柔,手也长得很好看,又白又嫩,纤如玉葱,指甲是美丽洁净的淡粉色,汗毛老茧等物一概没有。

她的动作落在掌心,很痒,带着点轻微的疼痛,梧桐出神,突然间就想起来远在中原的若兰。

两人是工程系同一届的学生,当初刚刚入学时,梧桐买了辆自行车,整天疯骑,没出半个月就狠狠地摔了一脚。

车也摔坏了,腿也摔伤了。

当时若兰似乎就是用这样的力度给她上药,专注小心,如同对待一件珍宝似的。

只可惜到这边还不到半年,两人已经物非人也非了。

“好了,注意别碰水。”银铃用布条把她伤口小心包扎了,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笑嘻嘻地说:“你可别爱上我哦,我只对扶风哥哥一心一意的。”

梧桐无奈又好笑地扯了下嘴角。

上好药,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之后,梧桐继续她的逃生大业。

不知道是进行了太久,两人的神经已经麻木了,还是运气实在不佳,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总之在中午的时候,那位收了金簪却不给药的侍卫打开门撞见梧桐的举动,惊得托盘都拿不住了,饭菜摔了满地。

“你们在做什么?”

“上面有蜘蛛,我们在扫蜘蛛网。”银铃急中生智地说。

侍卫一言不发,关上门扭头就走。

银铃满脸绝望地坐下来,用脑袋撞床柱:“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蒙包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要怎么办嘛……”

梧桐收起金簪,从柜顶上跳下来,坐到她身边,把金簪插回她的头发上。

不一会儿,侍卫就带着人回来了,让人意外的是,他请回来的人并非两人预料中的蒙包包,而是他的弟弟脱脱儿。

若说蒙包包是个典型的东齐男人,好战好色好美人美酒,那么脱脱儿就是个去除了一切世俗爱好的翻版。

他命侍卫打开门,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就着光线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不用语言,一看便知。“银铃公主,住在这里的破房子里头委屈你了是不是?”他走过来,脚步和语气都是一般的冷漠。

银铃瑟瑟发抖的往梧桐身上靠去,吓得不行:“不、不委屈……”

“你不用害怕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又不是我的哥哥。”

脱脱儿伸出手,在银铃白嫩细腻的脸颊上轻抚,若即若离:“不过你这样不听话,真的让我们很为难呢……”

银铃哆嗦着嘴唇,面颊上的肌肉因为太过紧张而抽出:“我、我以后一定会听话的。”

“这样才乖。”

脱脱儿似笑非笑地说了声,猛地伸出手,将金簪拔了出来,然后力度极大的扎向梧桐,把她的手扎在了床柱上。

梧桐的惨叫几乎是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手掌上是钻心透骨的疼,然而她连摸一摸自己的伤口都办不到,因为手掌被金簪牢牢的固定住,非要硬拔,那估计这只手往后也没办法要了。

银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苍白,只听到惨叫,却什么也看不见,急得眼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流了下来,连说话都说不清了:“梧桐……你怎么样了梧桐……呜呜……”

剧烈的疼痛让人晕眩,梧桐死命撑着,皱眉看向脱脱儿。

她不知道脱脱儿这样的举动,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是只是虐杀的开始。

她希望是前者。

霉运似乎终于走到了头,上天听见了她的祈求。

脱脱儿看见两人生不如死的痛苦表情,得意地勾起嘴角,拂袖离去。

离去之前,他还留下了一道命令——把天花板加固,里层全部用铁皮封上。

这样一样,小小的金簪是再也起不了作用了,除非梧桐能穿越回去拿来电锯,否则再无逃脱之可能。

脱脱儿,她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咬牙切齿。

奉命过来加固天花板的侍卫们很快来到,他们忙了多久,梧桐就被金簪钉在床柱上钉了多久。

银铃因为看不见,心里担心的要命,一步都不敢离开她,不停地问她感觉怎么样,还能不能坚持得住。

梧桐一直回答她没事,事实上,一只手掌受了重伤,也的确不会影响到生命。

只是很可惜,她本来就有一只手受伤,如今完好的那只手也受了伤,两只手算是都废了。

银铃眼睛瞎,她的手残废,两个这样的人凑在一起,逃脱变得难于登天。

入夜之前,天花板加固工程终于完成,整个房间几乎成了一座铁皮牢,坚不可摧。

侍卫离去,锁上门。

有人送饭来,银铃摸索着前去端来,又摸索着给梧桐盛了一碗,而后很为难地捧在手里:“你要怎么吃?”

梧桐自己是碰不了的,可她又看不见,让她喂的话,恐怕十次有九次都喂进眼鼻里。

梧桐坐了一天,屁股都坐麻了,伤口处的血已经自己止住,痛感从尖锐变成了愚钝,时不时的刺激一下神经。

她深吸了口气,对银铃道:“你来帮个忙,把碗放下。”

银铃乖巧的听命。

梧桐拉着她的手,让她握住金簪的顶部,说:“你用点力气,把它拔出来,越快越好。”

银铃担忧问道:“就这么拔吗?”

会痛死人的啊。梧桐认真地点点头,暗自用手指掐住大腿:“拔!”

银铃咬咬嘴唇,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和力量,双手握住金簪,使力拔了出来。

梧桐没有叫,她只是流了满头的冷汗,大腿也被自己掐得青紫发黑。

好不容易凝结的血痂被扯破,伤口痛得像是被人泼了盐水,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痛死过去,或许还会好受一点。

但是她还是撑了过来,既然撑下来了,那么重获自由的喜悦就能支撑着人继续向前走去。

用袖子蹭了把汗,她虚弱地说:“吃饭吧。”

吃完饭,银铃罕见的主动端水洗脸,还帮她也洗了脸,并且在睡觉时,特地将床让给她睡,自己跑去睡地铺。

梧桐没推拒,如果有条件,谁不想生活的好一点?何况她现在已经痛得麻木,没心情再去客套了。

灭了油灯,两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幻想着一墙之外的星空。

“你说……我们还能逃出去吗?”银铃嗓音很小很细,蚊子一般的哼哼:“我真的很想念扶风哥哥。”

梧桐面无表情道“一定能。”

不是逃就是死,所以她一定要逃。

银铃叹了口气,说:“东齐人真是可怕,以前我小的时候,他们还是大西朝的属国呢,每年都会有岁贡送过来,我最喜欢的那双羊毛手套,就是东齐送去的。”

她说得十分怅然,梧桐却从她的话里听出她对东齐的熟悉,抓住机会问:“那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了?”

银铃点点头:“知道,东齐的主城托木斯克。”

梧桐问:“那这里离南疆有多远?”

“最少两千多里。”

两千多里……差不多有大半个国家那么辽阔了,就算他们运气爆发从这里逃出去,等一步一步走回南疆,估计也走成了两个野人。

梧桐本就有些受挫,听了这话,越发的失落,觉得逃生困难。

银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扶风哥哥也不会来救我的……”

梧桐微讶,问:“怎么这么说?”

银铃喃喃道:“我不是被蒙包包绑架来的,而是跟扶风哥哥吵了架,离家出走跑出来,在半路上遇到东齐军队所以才……扶风哥哥说不定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讨厌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来找我呢。”

梧桐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对于南疆王段扶风,她也只是偶然之中见了一面而已,对于他的性格完全不了解。

不过看银铃这么伤心,她还是安慰道:“不会的,他和你之间既然有婚约,肯定不会气质不顾。”

银铃自嘲地笑了一声:“婚约,呵呵……婚约是我们还没有出生时就订下的,除了我,没有人把它当一回事儿,扶风哥哥也一样。”

她顿了顿,很难过地说:“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梧桐问:“那他喜欢谁呢?”

银铃怔了半晌,摇摇头没说话。

章节目录 第367章 是我自己不好而已 感情之事是最难处理的事,因为但凡人成年之后,都会学会一样既能——口是心非。

梧桐没有什么恋爱经验,只是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单相思显然是一件不值得去做的事情,只有投资没有回报。

因此她劝道:“他既然对你不好,那你也用不着执着于他,你是一朝公主,想找个适合自己的如意郎君,不是很轻松的事么?”

银铃却很着急的摇头:“不是的……他不是对我不好……是我自己不好而已。”

梧桐凝望了她半晌,觉得这个姑娘是陷入情海之中,无可救药了。

翌日醒来,两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对方,都觉得有些无所事事。

天花板的主意没办法再打,而房间又黑又暗,连个窗户都没有,简直是座坟墓。

在银铃的帮助下,梧桐将两只手都上了药,伸长手臂趴在桌上,心里有些发慌。

她和银铃现在完全没有战斗力,如果那些侍卫又像上次一样来一趟,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幸运的是,她们似乎已经被那些人遗忘。

不幸的是,她们似乎也被送饭送水的人给遗忘。

一整天了,房门一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响动。

“梧桐,我好饿……”银铃说这话时,手捂在肚子上,给她伴奏的是一串咕噜声。

梧桐无计可施,房间里除了桌椅就是木床,总不能拿来充饥。

而她从小生长在自由民主的春风里,以肉饲君这种事情也是绝对不会做的。

“肯定是脱脱儿派人干得!”银铃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地说:“脱脱儿一直怂恿蒙包包,说留着我也没用,不如拿去中原南疆换粮。换他娘的粮!难道我是他们养得牛羊吗?”

梧桐听到牛羊二字,忍不住想起香喷喷油滋滋的烤全羊和牛排,感觉嘴里的口水又分泌的多了一些。

因为太饿,两人晚上连睡觉的兴趣都没有,一人一边的趴在桌子上苟延残喘——银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桌面,因为上面之前漏了点菜汤,还有些香味。

挨饿的时间一直持续了三天,对于她们来说,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

梧桐之前就饿怕过一次,一想到自己又有可能会饿死,胃部就忍不住的抽搐。

她以为自己会忍无可忍的与他们拼命,但事实上,她已经连动一动手指头都觉得累。

银铃起初一直对脱脱儿和蒙包包二人骂骂咧咧,说他们是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可之后两天时,她都开始祈求蒙包包可以派人来传唤自己了。

侮辱不是不可忍的,饿才是不可忍,怎样的硬汉也扛不住被关在房间里活活饿死。

“我要见蒙包包!带我去见蒙包包!”

她爬到门边捶着门大喊,大约是过了一个下午的功夫,果真有人过来开门。

侍卫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因为很久不见阳光,她们的皮肤皆是纸一样的苍白,不带一丝血色。

“起来,大王要见你。”

银铃哪里有力气,趴在地上努力了半天,勉强撑起一只手,支撑了不到三秒又倒下去。

最后是侍卫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抬出门。

梧桐在他们离开的一瞬间扑过去,趁着侍卫锁门时,往门缝底下塞了片不到手指厚度的小木块。

这是她这两天睡觉时从床上掰下来的,等得就是这一刻!

侍卫锁上门,见门歪歪扭扭的不整齐,骂了句“破门”,而后踹了一脚,转身就走。

梧桐大气都不出,静静的等待着,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才抽出那根伴随着她经历了不少风雨的金簪,将其伸进门缝底下。

她看过了,这扇木门用的是镶嵌式的,地上有一个凹陷的小洞,门框边缘就卡在那个小洞里,用以开合。

门的上面还有一点点缝隙,是当初安装是留下的,她现在只需要用力把金簪往上撬,利用杠杆原理,就可以……

嘎达一声轻响,木门被拔出卡槽,摇摇晃晃的往前坠去。

梧桐忙伸手扶住,把它安安稳稳的靠在一旁,自己带着金簪从缝隙中溜出去,然后回头来将门完完整整的摆回去。

当然,小木块还留在那里,她知道自己还会用上。

虽然开了门,却不能逃,一个人身无分文,是走不了两千多里路的,东齐王宫的守卫也都不是瞎子。

她看了看四周,夜幕下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里有树有花,树叶与花瓣都被月色照得明亮。

微风袭来,带着些寒冷的温度,梧桐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那是自由的味道。

她挑了个看上去人烟比较稀少的方向往前走,蹑手蹑脚,两只手掌互相合着。

刚才撬门时用了力气,伤口重新裂开,如果不这样做得话,滴下来的血液恐怕会出卖她。

疾步夜行,梧桐遵循着银铃告诉她的一些信息,按照脑海中的地图往前走去。

不出意外的话,银铃应该是被带到蒙包包的寝宫,没有半个时辰不会回来。

梧桐也要去到那里,东齐王的寝宫显然是这个王宫里最重要的地方,她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假使没有,那她就偷点值钱的东西出来,这样等有朝一日逃出去以后,也好当成银子带在身上做盘缠。

东齐人性格粗狂,王宫也建的粗糙,甚至比不上南疆王府的一半,只是占地面积大。

梧桐一路躲避着走,花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找到银铃所形容的那座寝宫。

寝宫是用砖石建的,造型非常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帐篷,身圆顶尖,外表为金黄色,边缘处用涂料绘制了花边与图案,还贴了许多圆柱子,充满浓郁的东齐风格。

寝宫房顶上开了不少窗口,灯光从窗口里射出,衬得金碧辉。而且即便是站在这么远的地方,梧桐也能听见从里面传出来的靡靡之音,鼓乐声不绝于耳。

方才带走银铃的侍卫此时就守在外面,银铃一定在里面。

梧桐藏在黑暗里四处张望,心弦绷得极紧。

她终于在寝宫后面某个角落找到突破点,那里的守卫正在偷懒喝酒,她无声无息的摸过去,绕到几人背后,抓着圆柱子就攀到了房顶。

小心翼翼地爬向一个窗口,梧桐探出两只眼睛,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正对着的方向是一个大殿,殿里用无数蜡烛铺垫出了一副光明的景象,亮如白昼。

可是这片光明之中,却坐着无数喝得酩酊大醉的武将,以及被吃得乱七八糟的美味佳肴。

梧桐对这些人一概没见过,注意力一扫而过,就集中在了大殿的上方。

那里有一个似乎是用纯金制成的王座,散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王座上铺了无数珍贵兽皮,那些兽皮中间坐了一个小山似的身体,不是蒙包包还能有谁。

蒙包包拎着酒壶畅饮,毫不介意那些美酒顺着他的下巴流淌到铺了毯子的地上,他面前不远处拘谨的站了一个瘦小身影,正是银铃。

梧桐以前只知道银铃很美,跟那些舞姬一比,才明白她不仅美,还美得气质出众,如玉兰般贞洁。

面对野兽一样的蒙包包时,她怕,花瓣都在颤抖,却绝不低头。

蒙包包喝完了一壶酒,始终不见她答话,终于失去耐心,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舞姬吓得停下舞蹈,将士们也清醒过来,不敢再浑浑噩噩。

隔着那些人群,蒙包包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进梧桐的耳朵里。

“你还不跳?是不是要本王派人抓着你的手跳?”

银铃怨愤地盯着他,怒气冲天:“吾乃堂堂一朝公主,怎么可以跳舞给你们这般下三滥看?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梧桐能理解她此时痛苦的心情,却也很清楚,她这句话无疑是把自己推上绝路。

果然,蒙包包冷笑出声,大手一挥,空酒坛便摇摇晃晃的滚下桌去,沿着台阶一直落到舞姬脚下,摔了个粉碎。

“哼!中原有句话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看用在你身上正合适!”

银铃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硬声硬气地说:“你如果要逼我,那不如直接杀了我,我是绝对不会跳这种媚俗之舞的!”

“杀你?不不,如此美的脸蛋,杀了就太可惜了……”

蒙包包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地走下来,停在银铃面前。

蒙包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动不动,雕像似的站在原地。

银铃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缩回手:“我、我不是故意的……你放开我……”

“放你?休想!”

银铃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听到他的命令,干脆站都懒得站了,直接伸长脖子道:“你杀了我吧。”

从小到大,她心里只有一个段扶风,如果没办法和段扶风在一起,那么她宁愿死也不要被别人触碰。

蒙包包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她原来也是个硬骨头,都关了快三个月,还和刚抓来时一样不识抬举。

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士中突然有人站出来,对蒙包包说:“大哥,慢着。”

梧桐循声看去,对方身材略瘦,五官深邃到突兀,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是善类。

这个人的相貌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手上的伤在诉说着他的残暴。

脱脱儿。

蒙包包对于自己这个弟弟向来是无可奈何,觉得他不够听话,可他带兵打战确实又是一把好手。

众将士面前,他不能辱了他的面子,耐着性子问:“你想做什么?”

脱脱儿毫不畏惧地迎接着他不耐烦的目光,视线在银铃脸上扫了扫,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银铃公主应该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她现在暂住在我们东齐,要是被皇帝将来知道她破了身,总不好交待。”

蒙包包见他卖起了关子,很不爽地说:“你是想替她求情不成?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蒙包包大惊,伸手想去拽她的腿,耳边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视线上方便掉下来一个人影,正正好好的落在银铃面前,与她摔做一团。

在场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蒙包包胆子大,直接拔出了刀,毫不客气地对准她们:“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大殿层高足有三米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梧桐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幸亏是背着得地,神志还算清醒,她扶着银铃坐好了,自己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

“是我。”她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蒙包包看清她的脸,先是疑惑的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呵呵,是你啊,我一时间把你给忘了,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怎么,怪本大王冷落了你不成?”

梧桐听着这不堪入耳的话,内心冷硬如石,她放眼望了一圈,面无表情道:“冷落?恕我直言,在座的都是垃圾。”

此话一出,众座哗然。

蒙包包改笑为怒,瞪圆了眼睛:“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区区一个小丫头,敢跑到他面前来叫板,活腻了是不是?

梧桐看见他的怒容,不怕反笑。

她就是要这样,就是要激怒他,只有激怒他,银铃才有可能活命。

梧桐脸上的笑容刺痛了蒙包包的眼睛,他毫不犹豫地举起刀,大喝一声朝她劈来。

面对一朝公主他们可以怜香惜玉,可面对这样一个不识抬举的普通女人,那就完全没有怜惜的必要了。

梧桐早有准备,一个前滚翻,躲开攻击,并且从装了烤全羊的铁盘中抽出一把刀,接着又翻回来,挡在银铃的面前,单膝跪地的半蹲着,将那把尖尖的切肉刀横在身前,专注地盯着蒙包包。

蒙包包哈哈大笑:“你这是找死!用这把小刀就想跟本王斗?”

梧桐傲然的仰着头:“我也不想用这把刀,不过这样好的对手就在眼前,束手就擒的话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蒙包包笑得愈发张狂:“有意思……哈哈有意思……”

脱脱儿见他是被这个小兵打扮的野丫头给迷昏了头,搞得正事都忘了,便走出来提醒:“大哥,你不能……”

蒙包包猛然挥手,一拳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将脱脱儿打翻在地。“我是东齐王,能不能还用得着你来教?”他沉声说着,脸上毫无笑意,眼中闪着凶狠的光。

脱脱儿捂着脸没说话,两个将军模样的人挺身给他求情。

蒙包包烦躁地挥挥手:“滚!你们都滚!别来影响我的兴致!”

章节目录 第368章 不然你会死在这儿的 脱脱儿第一个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脚步极快,风似的刮出去,携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走了。

有侍卫问道:“大王,她怎么办?”

他所指的正是银铃,银铃不着寸缕,身材窈窕,皮肤雪白细腻,已瞎的眼睛里含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堪称诱人之极。

蒙包包从未在女色上束缚过自己,只是今天不知为何突然提不起兴趣。

太柔的女人没意思,哭哭唧唧的,还有个更有趣的在眼前。

“把她带回去,好生看管。”

他吩咐完,手持长刀转向梧桐,冲她阴冷的笑。

侍卫去拉银铃,给她披上一张兽皮毯,要带她走。

银铃却担心梧桐,怎么着也不肯走,还往前爬了一点路,寻着刚才听到的声音抱住梧桐的腿,哭着说:“你和我一起走,求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她哭得声音都变了:“不然你会死在这儿的……”

梧桐抿着嘴唇蹲下身,换了只手拿刀,轻轻地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我一定活着回去见你。”

银铃扬起她那张绝美的小脸:“真的吗?”

“真的。”

她得了承诺,这才肯松开手,被侍卫半推半搡着走出寝宫。

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蒙包包与梧桐。

烛火还在燃烧着,将大殿照得辉煌通明,烤全羊滋滋的冒出声音,浓郁肉香弥漫在每一处的空气里。

蒙包包与梧桐面对面站立,两人之间隔着仅不到三米,脚下是鲜红的地毯,仿佛用血染成。

梧桐微微抬起头,仰望着自己的对手。

他的身材是那样高大,篮球运动员和他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他的肌肉那么壮硕,掩藏在兽皮编织成的衣服里呼之欲出。

他的眼睛很大,却因为眉骨太过高耸,眉毛太过浓厚,生生地给压出一个悍戾的形状,每一次眼珠转动时,都藏着无穷无尽的杀意。

没有胜算,半点都没有。

梧桐对此心知肚明。

她本来刀法就不好,只跟阿布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了几招,面对普通男人时或许还可以摆出不顾一切的架势,跟对方拼一拼命,用气势把他给吓倒。

可惜对方是蒙包包,蒙包包不需要用任何技巧,单凭身躯就能将她活活压死。

不怕是假的,她手心里全是汗,汗里的盐分刺激着伤口,让她痛得清醒。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蒙包包看着她,如同看着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小鹿。

他缓步上前,提起手中的刀,用锋利的那边对着她:“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刀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这样的话比辱骂更能渗透人心,梧桐深吸了一口气,把切肉刀又握紧了一点:“知道。”

蒙包包笑了,问:“那你怕不怕?”

梧桐迎接着他讥嘲的目光,冷静地说:“怕,不过不会后悔,性命苟不存,英雄当自强。”

害怕很正常,有人性就会怕,怕才有一线生机。

蒙包包夸赞道:“有魄力,这话是谁想的,你自己吗?”

当然不是她自己,她生命中的前二十几年都活得丰衣足食,平平安安,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想法。

是阿布多说给她听的。

阿布多这辈子经历了无数风雨,脑袋栓在裤腰带上,家产只有一把刀,活得逍遥自在无拘无束,随时准备着慷慨赴死。

他如愿了,他为国捐躯。

梧桐回想他的模样,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不能清晰的回忆起他脸上的细节,似乎除了那一下巴络腮胡,以及高大健壮的身材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其他。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她苦笑了一下,举起刀来:“动手吧。”

蒙包包扯了下嘴角,双手握住大刀的刀把,缓缓旋转四十五度,挑了个最刁钻的角度,狠狠劈下。

刀光携着劲风袭来,梧桐本想用刀去架,一触之下发现力量太过恐怖,根本没办法抵挡,便弯腰躲避,极为险恶的蹭着刀尖翻滚出去。

刀刃落了地,连带地毯与地砖,一起劈开近十厘米深。

蒙包包一鼓作气拔出刀,手起刀落,一连又砍下四五刀,力气多的像是用不完。

不知是他手下留情,还是真的就那么巧妙,梧桐每次都是堪堪躲过,慢一秒都会被卸掉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

只是命虽在,人却是累极了,几刀下来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伤口发炎的伴生症也涌了上来,让她感觉到浑身燥热,头晕眼花,耳朵里充满轰鸣声。

蒙包包提着刀,要砍不砍的样子:“如何?认不认输?”

“死也不认!”

梧桐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脚上用力一蹬,跳跃了出去,刀刃随之落在她刚才停留的地方,相差不到毫厘。

这样躲不是办法,可是招架又招架不住,竭尽全力的想着办法,目光从火炉与酒缸上扫过。

有了!

她调转方向,一脚就踹倒一坛装满了酒的酒缸,酒缸咕噜噜的往火炉方向滚去。

蒙包包穷追不舍,且刀比人先到,梧桐惊险地躲避着,最后停在火炉后面。

蒙包包略一停顿,随即嘲道:“以为有东西挡着我就拿你没办法么?太小瞧本王了!”

他一声厉喝,举到头顶右上方的刀斜斜劈下,梧桐窥准时机,抱起身后的酒坛拼命往火炉里扔。

铜制炉壁与陶制酒坛相碰,酒坛四分五裂,无数烈酒流进火焰里,火焰在刹那间蹿高了一两米,把蒙包包身上的皮毛和下巴上的胡子尽数点燃。

可惜的是这个年代的酒纯度还不够,火焰只起了那么一下就灭了,不能持久。

蒙包包被这一下弄得愣住,呆了一样。

梧桐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毫不犹豫地抓着刀就往他胸口捅,下了十足十的力气。

啪!蒙包包终是回过神来,在她杀死自己之前,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生死关头,一招定胜负。梧桐没挣扎,松开刀,空手站在他面前。

她输了。

蒙包包丢开刀,抱着胳膊看着她,火光映在他那张发育过度,有些不像正常人类的脸上,神色不明。

半晌之后,他开了口,却并不是要杀梧桐。

“你是个女人,就算打赢了你我也没意思,不过像你这样的人也绝对不能留给南疆,这样……”

当他的妃子?

梧桐怔住,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弄不清蒙包包的目的。

蒙包包冲动,但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她也不认为对方会莫名其妙的爱上她。

思来想去,对方应该还是为了利用她,或许是为了银铃,或许是为了南疆,谁知道呢?但也无所谓了。

她抬起头道:“我不需要。”

蒙包包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在东齐,即便是女人也可以带兵打战的,享受无上荣耀的,只要你自己有这个本事。”

梧桐笑了笑:“我没想过要带兵打战,入军队不是为了这个。”

蒙包包疑惑地问:“那是为了什么?”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当兵不是个安乐活儿,而是要命的。

如果不是为了荣耀与锦衣玉食,很难想象,有哪个女人会愿意来干这个。

梧桐见他真的想知道,便对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蒙包包觉得她的动作很不恭敬,没说什么,抬脚走过去。

梧桐双手握成拳头,力量全部积蓄在右脚上,不等他站稳,抬脚就往他的胯下猛踹!

一个时辰后,梧桐被人架着送回房间。

银铃已经穿上自己的衣服,忐忑不安地守在门边,一听见开锁声,马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一个黑色人形从门缝里滚进来,那是梧桐被人踢了进来。

银铃一下就辨认出她的呼吸,忙不迭地爬过去,焦急地问:“怎么样了?你受伤了没有?”

不等梧桐回答,她自己就从她的胳膊上摸到一手温热的血,吓得惊叫了声,缩回手来。

“梧桐……”她战战兢兢地戳了戳,颤声问:“你还活着吗?”

梧桐哭笑不得地坐了起来,摆摆手道:“我没事。”

银铃不信:“那这些血是怎么回事?”

梧桐按着胳膊,说:“受了一点小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踹蒙包包的那一脚实在是爽,后果就是被对方按在桌上,差点连脚都给剁下来。

幸运的是,紧急关头突然有人来找蒙包包,似乎出了什么急事。

所以蒙包包根本没有伤害到她,那些血,是她躲避时伤口裂开流出来的。

银铃听她把自己走后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心惊肉跳,不住地哭道:“呜呜……都怪我,我太没用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样死里逃生了……梧桐,谢谢你!真的多谢你!”

梧桐最受不了别人这样哭,因为她很不会安慰人,用还算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银铃的肩膀:“没事的,我也是为了我自……”

她顿了顿,说:“不过你放心,你的恩情我都记着,等哪天出去以后你就跟着我,绝对让你这辈子锦衣玉食,再也不用上战场拼命。”

梧桐莫名其妙的得来一个女人的承诺,真是不尴不尬,啼笑皆非。

她不说话,银铃便以为她是在因为得不到喜欢的人而失望,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吃饭吧,刚才有人送饭过来,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点。”

有台阶下自然是好,梧桐没异议地坐到桌边,银铃摸瞎给她端饭夹菜,十分热情,与刚来时所见的强势模样判若两人。

只是她热情归热情,在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实在不能很好的照顾别人。

梧桐说了声,自己接过碗筷吃了起来。

银铃托着下巴坐在她对面,无神的黑眼珠看着前方,脸上浮现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不知道你长成什么样。”她说:“不过就算你长得像只癞蛤蟆,你也是我的英雄,我不会嫌弃你的。”

梧桐打了个哆嗦,默默无语的往嘴里扒饭。

就在这寂静时候,房顶上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那铁皮上。

银铃当即警惕起来,往梧桐怀里缩,脸色惨白:“什么东西?是不是他们又派人来了?”

梧桐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奇怪,忽然瞥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十分熟悉。

她下意识的要去捡,想起银铃,便又坐好,说:“没什么,大概是猫吧。”

银铃半信半疑的坐直了身体,一直等到她吃完饭,准备睡觉了,才自己爬到床上去。

梧桐躺在地铺上,耐心的等她睡着,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已经渐入平缓了,才蹑手蹑脚的来到门边,捡起那张纸条对光细看。

上面字不多——敲三下门,说出我的名字后回应。

梧桐便按照他所写的,轻轻叩了三下门,压低了声音喊道:“南星,是你吗?”

外面安静了几秒钟,南星欣喜的声音传出来:“你真的在这里!”

梧桐猛然听见他的声音,真是又喜又惊。

喜的是终于有人来救自己,惊的是来人是南星,他还这么小,不知有没有带伙伴来,如果一个人独自闯入这东齐王宫,那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机会难得,她马上问了:“你怎么回来?你和谁一起来的?”

南星不答,只是抱怨道:“这个房间真是奇怪,怎么连个窗户都没有,算了,我还是撬门吧……”

之前留在门底下的小木块已经取了出来,他要撬门的话只能靠蛮力,梧桐担心被巡逻的侍卫发现,连忙对他说:“你不要乱来,外面有侍卫,一听到声音他们就会进来的!”

“那怎么办……”南星略一踌躇,很快下定决心,继续动手:“进来就进来,我速度快一点就好了,赶在他们之前把你救出来。”

他仿佛是在赌咒或说什么誓言,自言自语道:“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梧桐见他这样冲动,心里十分着急,情急之下想用手去抓着门框,不料牵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南星听见声音,忙担忧地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没事,一点小伤……”梧桐缓缓吐出口气,从那股疼痛中缓了过来,对他劝道:“你不要冲动,这里是王宫不是普通人家,稍微出一点差错,那你就前功尽弃了。”

南星又怎会不知道?他靠着门框低着头,喃喃地说:“可是我真的想救你出来……”

章节目录 第369章 肯定能带你出去的 两人之间虽隔着一道门,梧桐却能想象得出他此时的模样,小小的,瘦瘦的,带着一些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坚毅和神秘。

她情不自禁地把声音放缓,道:“现在不是救人的最佳时机,东齐王刚刚才见了我,说不定待会儿又会派人来,我们得找个合适的时间才行……”说到这里,她想起重要的一事,问:“对了,你是跟谁一起来的?”

南星并不想回答,只是时间紧迫,由不得他遮遮掩掩,因此老实答道:“我自己。”

“你一个人?”梧桐吸了口冷气。

南星强硬地说道:“一个人怎么了?我已经摸清了路线,肯定能带你出去的。”

梧桐苦笑道:“我是没问题,可是我这里还有一个……”

“谁?”

“银铃公主。”

南星用非常小的声音自己咕哝了一句:“她怎么也会在这里……”

梧桐问:“你们认识?”

南星马上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于是又说:“不认识,听说过。我是来救你的,她我不会管,你也不要管她。”

梧桐皱眉:“那怎么可以?我们是吃南疆军饷的,她是南疆未来的王妃,不看见还好,看见了理应要救。”

南星很坚决地说:“我说不救就不救!”

他想救的人只有一个她而已,至于别人……哼,他才懒得管呢。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梧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舍下银铃自己逃命,正想劝两句,耳朵里就听到侍卫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完了!

她忙对南星道:“你快走!巡逻的人来了!”

南星说:“那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也不能有事才行!”梧桐急匆匆地又补了一句:“你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南星也听到了侍卫们清晰的脚步声,距离他不过一堵墙而已。

他很想不顾一切的带梧桐走,可是他到底是来救人的,不能人还没有救出来,自己反而被抓出去。

因此他非常懊恼地跺了下脚,留下一句话:“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说完他便抓住门梁荡上屋顶,踩着瓦片一路疾行远去。

梧桐蹲坐在地上,脑袋靠着门框,耳朵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并无任何异样,终于松了口气。

南星能来救她,让她看到了生的希望,可是对方只有一个人,又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南星在外面找机会救她,她也得做好准备才行,起码要把两只手养好,这样将来逃脱时若是遇上了东齐人,起码能帮着对付几个。

油灯里的油燃烧殆尽,闪烁几下就灭了。梧桐钻进地铺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那晚梧桐踹了蒙包包一脚,而且力道极大,毫不留情。

本以为蒙包包等忙完了手上的事就会找她算账,谁知一连过了好几天,蒙包包都没有露面。

梧桐此时是又想见他又害怕见他,因为见他就等于可以去外面走一圈,或许能找到逃脱的机会。可是蒙包包性格暴躁,说不定惹怒他,还不等逃出去就已经保不住小命了。

另外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那天回来以后,终于有人按时来送饭,只是每天只送一次,洗澡水则是隔三天送一次,根本不够用。

就那么一盆水,两个人得洗手洗脸洗澡洗衣服,珍贵的简直是用滴来计算。

银铃率先被弄得发飙,饿可以忍,脏不能忍。

她从浑浊的水里捞出布巾拧干,想用来擦擦脸,闻到上面的味道后顿时有些作呕,不由自主的把布巾丢了出去,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臭死了!这还是人过得日子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囚禁与缺衣少吃的折磨,她原本完美无瑕的形象早已崩塌,此时衣衫凌乱,蓬头垢面,比梧桐也好不了多少。

梧桐走过去将布巾捡起,凑到鼻间闻了闻,的确有股难闻的异味。

她走到床边,将布巾晾在一根柱子上,说:“再等一天就好了,他们会送干净的水来。”

“送来之后呢?”银铃反问:“然后又要忍受三天吗?我真是受不了这种日子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那还不如……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梧桐心里还惦记着南星,且担心银铃走漏风声,因此并没有把南星到来的事情告诉她,只安慰道:“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们肯定能出去。”

“肯定能,得肯定到什么时候啊……”

银铃无法忍耐的低下头去,额头抵在桌角上,声音悲戚地说:“扶风哥哥肯定已经忘了我了,他不要我了……”

她每次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让梧桐无可奈何。

段扶风……这个人在她的脑海里仅有那惊鸿一瞥的印象,以及无数人对他的形容和态度,依稀组合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形象。

阿布多对于他是崇拜的,李都尉对于他是恭敬的,蒙包包对于他是恐惧的,银铃对于他是爱慕的。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梧桐竭力想想起那日所见他的模样,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任何一处五官,只记得他美得不似凡人。

房间里的气氛低落到了极点,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中,蒙包包的侍卫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仍是只带走银铃一个人,而且在离开的时候,还特地反反复复的把门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拔脚离开。

梧桐没能找机会跟上,独自坐在房间里等待。

南星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发现了,这让她很担心。

静静地等待了一个多时辰,银铃被押送着回来,进门之后却是相当开心,展开手臂就抱住了梧桐。

“梧桐!太好了!”她按耐不住地说:“扶风哥哥没有忘记我!他终于要派人来救我了,他心里果然还是有我的!”

梧桐扶着她的肩膀推开,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说南疆王来了?”

银铃摇摇头:“不,是他的使臣,蒙包包说南疆那边派了使臣过来,肯定是扶风哥哥派来救我的,我们终于要得救了!”

她兴奋的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说,几乎坐不住。

而梧桐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并没有自己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终于要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可是离开之后她又该去哪儿呢?

阿布多早已战死,他的军队已经解散,大瓜镇此时的情况怎样她一无所知。

南星那天离去之后就没回来,不知道他的状况如何。他是她救回来的,两人如果不能继续留在军队的话,就只能结伴去要饭了。

银铃太过喜悦,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低落,往凳子上一坐,她把脑袋凑到梧桐面前,递给她一把梳子:“梧桐,你帮我梳个头发吧,我要美美的回去见扶风哥哥。”

梧桐收起情绪,接过梳子,看着她那头乱发无从下手。

银铃实在是个美人,连头发丝都是美的,一根分叉都没有。整个头顶又浓又密,随便捞起来就是一大把,当初用金簪插着的时候,简直是顶了一片漆黑的乌云在头上。

只是梧桐在穿越前只会梳马尾辫,穿越后一直顶着个寸头,对于梳头这一事是非常不在行的。

银铃是要去见南疆王,给她梳个马尾显然太丧心病狂,可其他的她又不会……该怎么办呢……

梧桐咬着下嘴唇想了半天,一拍脑袋,拿着梳子动作起来。

……

半个时辰过后,银铃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摸摸右手摸摸,好奇地说:“你梳得这叫什么头?怎么这样奇怪呀?”

梧桐把梳子放在一边,拿出那根仅剩的金簪给她插上,说:“麻花。”

银铃披着两根油光水亮的村花式大辫子,抬起标致的脸问:“那你觉得我美么?”

梧桐点点头:“美。”

这话她说得很诚心,就凭银铃这张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小脸,哪怕她剃成了秃子也是美的。

银铃并不知道她的想法,一个劲儿的抚摸着自己的新发型,想找个镜子照一照,可惜没有镜子,她眼睛也看不见。

入夜了,她小心翼翼地躺下安睡,把辫子抽出来放在被子上,不然自己的身体给它压变形。

梧桐则一如既往的睡地铺,并且因为之前南星来过的原因,她特意把地铺往外挪了挪,以便在南星到来的第一时间,就能听到他的动静。

又过几日,南星没能等来,银铃嘴里说的使臣率先到了。

蒙包包在王宫正殿接见使臣,派人来请银铃,银铃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迫不及待地跟着他们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梧桐说道:“梧桐你别害怕,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的。”

梧桐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好。”

银铃喜悦的回过头,美滋滋的和那些人走出去。

此时天气已经冷得很了,蒙包包并没有给她们置办保暖的衣物,银铃一走出来就冻得手麻脚麻,但是心里有希望,所以还是相当开心的。

大殿的建筑风格与寝宫如出一辙,规模更大一些,银铃停在门口,侍卫进去禀报,之后才有人带她进去。

她满以为一进去就能看见南疆使臣的脸,幸运的话,可能还可以看见段扶风的亲信。

谁知偌大的殿堂里只坐了一个人,那就是蒙包包。

蒙包包端坐在王位上,对她伸出一只手,粗壮的指头勾了勾:“过来。”

蒙包包换上一件花豹皮制成的坎肩,脖子上围着一圈不知道什么野兽的鬃毛,身材仿佛又壮实了一些,看起来与野人无异。

银铃忌惮着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又很失望,吞了口唾沫,踌躇着不走上前。

银铃不肯,站在原地问:“使臣呢?”

美人总是有特权的,蒙包包耐着性子答道:“我让人给他们接风洗尘,马上就会来这里,你如果想见到他们,最好乖乖听我的话。”

银铃思虑一番,缓步走上去,手指摸着台阶上的栏杆。

蒙包包拉住她的手,她立即受了惊似的甩开,瑟缩在一旁。

“你就这么怕我?”蒙包包眯起眼睛问她。

银铃厌恶地蹭着刚才被他碰到的手:“我才不怕你,我是觉得你恶心。”

蒙包包不恼反笑,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他拍了拍身边铺了兽皮毯的宽阔座椅,说道:“你坐这边来。”

银铃抱着胳膊扭开头:“绝不!”

使臣都到了,她有了底气,难道还要对他言听计从吗?区区一个东齐王,简直是胆大包天。

她话音刚落,就有侍卫跑进来禀报,说使臣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蒙包包挥手让他们进来,同时对银铃压低了嗓音说道:“你最好是识相一点,现在脚下踩的还是我们东齐的国土,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横死在这里,你信不信?”

银铃打了个哆嗦,畏惧的站起来,忍气吞声地在他身边坐下。

蒙包包满意地扯起嘴角,一只手很强势的伸过去,无视对方的拒绝,紧紧的牵住了她。

银铃本要挣扎,听见使臣走进来的脚步声,忙坐直了身体。

她不要让南疆人看见她的落魄,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配得上段扶风。

走进来的人有十多个,是支小小的队伍,其中有两名是使臣,另外都是护卫。

站定之后,那两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停在略近一些的地方,十分恭敬的与蒙包包打了招呼。

蒙包包坦然自若的应对,仿佛他并没有绑架人质,而是只在与老朋友闲聊。

银铃在听见他们的口音之后,登时大失所望。他们不是南疆人。

他们是中原派来的使臣。

这是怎么回事?她询问的推了推蒙包包,蒙包包却只顾着和使臣说话,瞥都不瞥她一眼。

银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反正都是来救她的,是不是南疆人有什么关系,先离开这里才是最要紧的。

东齐到底只是个靠游牧为生的小国,和中原打起来胜算不大,中原使臣过来,或许带走她的几率还要更大一些。

待会儿走的时候,她让这些人把梧桐也带上,先带他回中原好好玩一段时间,过几天好日子,然后再跟他一起去南疆,找自己的扶风哥哥。

就在她满心期盼要离开的时候,使臣提出带走银铃的请求,她的心弦一下子提起来了。

蒙包包似乎另有打算,摸着下巴很久都没有回答。

章节目录 第370章 你认识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银铃紧张到难以呼吸,使臣也不安起来:“大王,您是还有什么顾虑么?若是认为条件不合适,我等可再商议。”

蒙包包看也不看他,眼睛往那侍卫群中瞥。

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身着统一的中原服装,但其中有一人长得十分高挑,如鹤立鸡群一般出众。

蒙包包打量着他的脸,那人也看见了他,抬起头,锐利如箭的目光射了过来。

蒙包包勾起了嘴角,笑容藏在半握的手掌下——这绝对不是普通人,手里没有百十条人命,不可能有这样冷血的眼神。

“他是谁?”他伸出食指,朝那人一指。

使臣回过头,看见那人后明显怔了一下,脸上有遮掩的神情一闪而过,待回过头来时,却又成了坦然模样。

“大王,这人只是一名普通侍卫。”他平静的答道。

蒙包包不相信,不信他的话,更不信自己会看走了眼。

他让那人出列,那人便走出一步,低着头摆出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大王。”

听见这个声音,银铃身体一震,往后缩了缩。

蒙包包察觉到异样,立即回头问她:“你认识这个人?”

银铃摇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认识……”

蒙包包揪住她的领子,恶狠狠的威胁道:“你如果不肯实话实说,那么这辈子也别想我会放你走!”

银铃痛苦不堪,不住的摇头,眼泪从无神的眼睛里流出来。

反观那人,却泰然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和自己无关一样。

蒙包包冷冷的横了他一眼,手上加重力气。银铃几乎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最后无可奈何地喊:“我说!咳咳,我说!”

蒙包包邪笑了几声,把耳朵凑近她。

银铃真想一口把他的耳朵给咬下来,剁碎了拿去喂狗!

可惜在人家的地盘上,这种想法也只能想想而已,不能实施。

她揉着自己被勒出红痕的脖子,仓惶地瞥了那人一眼,似乎非常害怕他,低声说:“他是段延禧的贴身侍卫……高承影。”

蒙包包笑容更甚,感觉自己是捡到了宝贝。

“哈哈哈……”他一把揽住银铃的肩膀,半搂着她仰头大笑起来,另外一只手在她脸蛋上捏了又捏,嘴里说道:“这样漂亮的美人儿,世上有谁舍得放呢?我改主意了,你们回去告诉皇帝,就说我看中了他的妹妹,想把她留下来做老婆。”

这话一出,不仅银铃脸色大变,使臣的表情也相当不好看。

“大王……”他努力用委婉的语气,不触怒他,说道:“您不是已经答应放人了吗?怎、怎么又变卦了呢?”

蒙包包肆无忌惮地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样做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们本来是要带钱来换人的,现在好了,我不但帮你们中原养个公主,还会送一笔彩礼给你们带回去,岂不是赚得多了?”

“话不是这样说……”使臣面对这样一个忙横不讲理的人,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强硬的话来。

反倒是银铃先发作,起身就扇了蒙包包一个大耳光。

“你!”她气得胸脯剧烈起伏,骂道:“出尔反尔!狗屁不如!”

蒙包包的笑容停留在脸上,无所谓的蹭蹭脸颊,把她拉进怀中:“打是亲,骂是爱,你越打我,我就越对你爱不够。”

使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感受到了强烈的耻辱,却无可奈何。

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高承影,他始终像一个外人似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和他没关系,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颀长的身躯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长剑。

可惜因为眼睛看不见,她没能捅中要害部位,金簪锐利的尖端只从蒙包包的脸颊上划过,割出一条一指长的伤口。

鲜血流了出来,迅速的染红半片面颊,蒙包包伸手一蹭,看见自己流了血,当即毫不留情的挥出一巴掌,把银铃直接从王座打到台阶下。

银铃的脑袋磕到台阶,身体一直滚到使臣脚下才停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使臣隐忍着怒火:“大王,你这是何意?”

蒙包包随手扯了块兽皮堵住伤口,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

“回去告诉你们皇帝。”他发话道:“除非割让大瓜镇和月门关,以及赔偿百万两白银,否则这边绝不放人。”

话一说完,他便招来侍卫,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

银铃摔得不算重,只晕了一会儿便醒了过来,听四周空荡荡,没有使臣的声音,心中知道自己的期待算是落了空。

这一切变故,都源自于蒙包包,蒙包包为何突然变卦,她现在都想不明白!

“醒了?”残忍暴戾的声音从上方的王座上传来,带着酒精的味道。

银铃咬牙切齿地痛骂道:“你这个混蛋!堂堂一国之王连诚信都没有,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

蒙包包不答,自顾自的喝酒。

银铃用尽一切能想到的脏话羞辱他,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气。

最后,蒙包包一口饮尽坛中酒,摇摇晃晃的走下台阶,捏住了她的下颌,让她动弹不得。

“你尽管骂,我无所谓。”

他口中浓郁的酒精味喷吐在她脸上,使人作呕。“你当然无所谓,你根本就是一头畜生!”

蒙包包哈哈大笑:“畜生,可惜你被畜生抓住,连畜生都不如!”

银铃语塞,气得满脸通红。

“真香啊,不亏是公主,难怪中原皇帝为了救你,连自己的贴身侍卫都派来了。”

这一句话,让银铃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蒙包包突然变卦,肯定是因为看到了高承影,觉得她比想象中的更有价值,所以才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

都怪她自己!嘴巴怎么就那么大呢!

只是高承影为何而来,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和段延禧的关系一向都不亲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对于大西朝来说是可有可无,在段延禧心中,派人来救她已经是恩赐,怎会对她如此上心?

银铃想不出来,只冷着脸对蒙包包说:“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会是那么重要的人?高承影绝对不是为了救我而来的。”

蒙包包不以为然,把她的话当成狡辩,摸着她的脸道:“东齐王宫里只有两个外人,一个是你,一个是那梧桐,高承影不是为了你而来,难道是为了区区一个梧桐不成?”

他用的是反问,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他已经认定了,说再多都是徒劳。

银铃也知道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沉默的低下头。

梧桐……她原以为自己今天就能带着对方离开这座牢笼,谁知白开心了一场。

酸楚涌上心头,银铃揉揉眼睛,竟然有点害怕回去面对她。

与此同时,房间里。

梧桐一个人等了很久,因为院子离王宫正殿太远,所以外面哪怕是闹翻了天,她这里也是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银铃怎么去了那么久?她担心起来。

今天的那顿饭还没有送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坐在桌边一个劲儿的喝凉水。

遗憾的是,连凉水也所剩不多了。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扣响了三下。

梧桐心里一紧,忙扑到那边,隔着门问:“南星,是你吗?”

熟悉的声音在外面答道:“是我,我来救你了,等我打开锁,你就跟我走。”

梧桐不放心的问:“你怎么打开锁?”

南星蹲在门前,从衣服里掏出一串叮里当啷的东西,自信地说:“我有钥匙,我用迷药把那些侍卫给放倒了,现在路上都是空的,没有人能拦住我们。”

他说完便把铜制钥匙捅进大锁里,把门打开。

两人隔了这么久相见,都很激动,梧桐更是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脑袋:“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

南星那么小,她对他简直有一种对待儿子的错觉。

南星这段时间一心扑在救她出来这件事上,对自己的身体从来没有注意过,完全不能体会她的感觉,只是皱眉看着她的手,抓到面前:“你怎么两只手都受伤了?谁弄的?”

梧桐遮遮掩掩地抽出手,往身后藏,转移话题问道:“你还有没有迷药?有的话给我点,我要去大殿一趟。”

“去那里做什么?”

梧桐认真道:“银铃被人带走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要去看看,如果她没有走的话,我们就带她一起走。”

南星很不高兴地看着她:“你们才认识多久?她对你就那么重要?”

梧桐没法跟他解释太多,只说:“大家都是南疆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吧。”

南星撇撇嘴:“随便你了,但是迷药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一到他们就会醒,到时候我们插翅也难飞。”

梧桐习惯性的揉揉他的脑袋:“嗯,我一定尽快回来。”

她说完就往前走去,走了几米远,南星跟上来拉住她的手。

因为知道她手掌手掌,所以他特意只牵住几根手指,十分小心。

“我和你一起去,给你放哨。”

梧桐心中一暖,没有拒绝,带着他往前走。

她之前就摸出去过一次,路都记在心里,走得很顺畅。

可是万万没想到,两人刚从院子里走出来不久,迎面就碰上一队巡逻士兵。

“前面何人?快站住!”

士兵的喝令声让他们惊慌失措,梧桐想也没想,换了个方向就跑。

士兵随即追来,他们身穿盔甲,手持长枪,速度明显慢了一截。

而梧桐和南星都是腿脚相当利索的,依仗着玲珑的身材在角落里逃窜,专门往那偏僻的地方钻,不一会儿,竟然成功将他们甩脱。

南星喘了几口气,说:“正殿这边巡逻的人太多,我们过不去。”

梧桐扶着墙壁,眼睛四处瞥:“得想想办法。”

她的手有些颤抖,经过刚才那一阵剧烈运动,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痛感便恢复过来。

“你看,那边没有人,我们往那边去!”

她用手指了个方向,南星应声,跟她拔腿就跑。

两人跑到一半又退了回来——那里突然冒出一队人,看行进的方向,似乎是朝他们这边过来。

梧桐马上做了决定,朝另外一个方向跑,跑了几步之后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惊得抽了口气。

南星见她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梧桐指着那队人,难以置信地说:“那、那不是银铃吗……”

银铃被押回来了,估计是要被送回房间里去。梧桐不知道她那边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一件事很清楚。

等那些侍卫到了房间,发现她不在的话,肯定会禀报蒙包包。

届时整个王宫说不定都会戒严,他们还怎么逃?

她稍一思索,改变方案,拉着南星往回走,边走边对他解释了自己的想法,说:“我得马上回房间去,避免被他们看出端倪,你带着钥匙先躲一会儿,保全自己,然后再找合适的机会,过来开门救我们。”

南星很不舍地拉着她:“万一还没有等我找到机会,他们就……就先杀了你怎么办?”梧桐拍拍他的脑袋,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不会的,他们之前不会杀我,现在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来取我性命。倒是你……”

她放柔了声音,认真叮嘱:“绝对不要冲动,保住命要紧,知道吗?”

南星不发一言,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避人耳目的绕回院里,院里仍然很安静,没有人发现她已经逃出去。

梧桐打开门走进房间,让南星帮忙在外面上锁,南星迟疑着不肯按下去,目光里满是依恋。

梧桐无可奈何的催促:“快点,不然大家都完蛋了。”

南星咬着嘴唇,咔哒一声把铜锁给锁上了,而后身手敏捷的爬上房顶。

他这一下真是险之又险,因为他藏好之后还不到三秒,押送银铃的侍卫就走了进来。

梧桐跑得气喘吁吁,听见脚步声后忙往床上钻,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为的就是掩盖住气息。

门打开了,侍卫探头往里看了看,没瞧见什么异样,就将银铃给推进来,锁门离开。

银铃哭哭啼啼的坐在椅子上,大骂蒙包包不是个东西。

梧桐跳下床来,询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银铃早就把她当成自己人,将头尾一五一十,包括自己的猜测都给她说了,而后唾骂道

章节目录 第371章 却能让人过目不忘 “那个王八蛋,什么爱我,根本就是想让中原赔钱!百万两白银啊,他还真把我当金山银山了不成!”

梧桐对于中原情况不了解,默然的坐在一边,内心的担忧又加重了一些。

蒙包包既然舍不得放银铃走,必然会让人把王宫守卫的更加严密。

南星还在外面,万一碰上队侍卫,那该怎么办……

她已经被关了这么久,早出去晚出去都无所谓,可是如果让南星也在这里赔上了性命,那她真是连死也不甘心!

南星的身手远比她想象的要利落许多。

就在梧桐为他担心不已的时候,他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宫殿的屋顶,蛇入鼠出的躲开了一切巡逻,跳进一条极为偏僻人烟罕见的小巷中。

这条小巷是他初到时就已经探清的,用以给东齐王宫运送待宰杀的牛羊,只有早上才有农户出入,平时都没有人。

对于他来说,这是个绝佳的通道,可以让他安全自由的出入王宫。

南星从围墙上一跃而下,踏上小巷的砖路,周围的空气里偶尔夹杂着一股牛羊的腥臊味儿,他也不甚在乎,快步疾走着。

走完一半路途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一股异样,仿佛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后背阴寒,身上的寒毛都直立起来。

南星年纪小,直觉却很灵敏,收回踏出去的那只脚,手指握紧短剑,猛地回头!

他的身后,一个高挑健壮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得只是普通中原侍卫的衣服,面孔也都藏在阴影中,身上散发出来的凌厉杀气,却能让人过目不忘。

“高承影。”南星的心情极为沉重,缓缓叫出他的名字。

对方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残酷的笑容,往前走了一步,似戏谑,又似恭敬地问:“玩够了没?小西王……”

南星厌恶的嗤了声:“狗奴才!我的事你也配来管?”

高承影不以为然,阴森森笑道:“属下当然不配。”

“那你还不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南星骂完往前冲了一段距离,见他果然跟上来,立马往旁边一扑,抓住城墙凸起的边缘就往上爬。

高承影的身手极为老辣,不说对打,单在平地上追逐,他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能寄希望于房顶,高承影人高马大,在这种崎岖不平且单薄的地方灵活性肯定不如他,或许能抓住一线生机。

南星速度极快,猴子似的往上蹿,眼看就要跳上房顶时,高承影却鬼魅一般的移至他脚下,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脚腕。

“殿下,快跟属下回去,你父皇可是想念的很。”

“呸!”南星挣扎不停,用尽了力气,却始终动弹不了半分。

此时听了他的话,更是怒上加怒,直接朝他啐了口,左右开弓扇了他两个大耳光。

他一点力气都没留,简直是要把对方往死里扇。高承影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浮现出两个红印,粗浓的长眉忽的一抖,手上用力,轻而易举的把他给拉下墙头。

南星摔了个嘴啃泥,不服气的爬起来又要打他,高承影飞快的拔出配件。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长剑已经悬在脖子前。

南星认得,这是高承影的佩剑。

剑刃极为锋利,平时藏在平庸普通的刀鞘里,剑身却是由百年难得一遇的冰山寒铁制成,堪称削铁如泥。

再往前一步,他会人头落地。

“殿下。”高承影阴冷地说:“您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何必做徒劳无用功。”

脑门上不受控制的流出冷汗,南星强撑着气势怒骂:“你敢拔剑威胁我,等我回去,一定让人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高承影微微一笑,毫不在意道:“悉听尊便。”

南星生平最讨厌的人就是他,打不赢骂不赢,就好像一座石头上立在眼前,无论是用火烧还是用水淹,他始终都是那块石头,用力踹他反而踹疼了自己的脚。

可是就这样跟他回去吗?真是让人不甘心!

当初费尽力气才逃出来,现在梧桐又被困在东齐王宫,他走了,她怎么办?

南星心情沉重的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算了。

高承影是来抓他的,总不会下狠手,否则回去还怎么交待!

想到这一点,他不再犹豫,拔出短剑就往对方身上狠命的捅,次次都是往那要命的害处,半分不留情。

高承影见他是豁出去了,目光变得越发冷冽,快速的抵挡了几下,他抬手一劈,把南星给劈晕了。

南星翻了翻白眼,身体瘫软的倒下去,高承影单手搂住他,另外一只手夺走他的短剑,随手一丢,便动作矫健的扛起他,往王宫外面走去。

这边房里的两个人一连等了小半个月,皆是等得心急如焚。

银铃没能等来使臣的新消息——其实她自己心知肚明,中原不可能为她付那么多钱,段延禧如果这样仁慈的话,他今天也当不上皇帝了。何况大瓜镇和月门关都是南疆的封地,段延禧根本决定不了是否割让。

不过心中存着信念,总比心灰意冷要好,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只当做自己真的在盼。

可恨的是,就在这个月末,侍卫带来消息,说是中原使臣已经放弃救人,离开东齐回中原去了。

这让银铃百念皆灰。

而南星那天一去不复返,梧桐等他等得望眼欲穿,生怕他在外面被人抓住,一颗心悬在空中无处安放。

这些天里,蒙包包派人把梧桐带去了一次。

梧桐当时都吓傻了,以为南星被他们抓住,要带自己去认人。不料到了寝宫以后,面前只有蒙包包一人在喝酒。

蒙包包仍是那副粗犷模样,老调重弹,要她给自己当妃子。

梧桐松了口气,果断拒绝,骂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不留情面,蒙包包也不留,当即派人把她给痛揍了一顿,带着满身伤痕送回去。

幸运的是,伤都是皮外伤,不影响骨头,手脚也都健全。

并且他还善心大发,让人顺带送了几瓶金疮药来,看那架势,似乎只要她还留在这里,只要她还不松口,那这顿打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银铃焦急不安的等到她回来,闻到满鼻子浓郁的血腥味,哭得肠子都要断了。

她要给梧桐擦药,梧桐不肯,不想被她看出自己的真实性别,推脱说男女授受不亲,自己拿着药瓶钻去角落里擦。

银铃无事可做,便坐在椅子上大骂蒙包包,骂着骂着,她嘴里的人又变成了另外一个。

“杀千刀的段延禧!枉我母妃收养他那么久!枉我为朝廷牺牲那么多!说不来救还真的就不来救啊,没人性的东西!”

梧桐听这名字挺耳熟,插了一嘴问:“段延禧是谁?”

银铃骂得正在兴头上,将桌子当成段延禧用力捶:“还能有谁?不就是大西朝如今的皇帝!自己远在中原逍遥享乐,却把我丢在这里吃苦头!”

梧桐听着她的咒骂,隐约记起个皇帝的形象。只是这皇帝比段扶风还陌生,除了名字以外,她一概不知。

银铃这样年轻,段延禧应该是她的哥哥。虽说皇家子女勾心斗角争权夺位是常事,不奇怪,可银铃毕竟是个女的,又一心扑在段扶风身上,对于朝中之事从来没有插过手,怎么会对他如此怨愤呢?

银铃性格骄纵,但总归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恨上了谁。

皇帝一词对于梧桐这样的人来说本就带着点神秘色彩,心向往之,听到她这样咒骂,越发起了好奇。

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道:“你们可是有什么过节?”她想起银铃和蒙包包之间说发生的,联想着问:“他是不是逼你做什么了?”

银铃和梧桐同生共死这么久,把她当做无欲无求的知心小哥哥,对她全盘托出,哭道:“岂止是逼,简直是泯灭良心!我母妃和皇弟都为他送了命,可他呢?当年居然……”

话正说着,房门突然传来巨响,被人一脚踹开。

屋内的两人都懵了,扭头看向房门,见那射进来的光线只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便被走进来的巨型人体给挡住。

是蒙包包。

蒙包包野蛮的脸上是怒不可遏的表情,他迈了几大步,揪住银铃的腰带就把她举到空中。

“说!你是不是偷偷去联系南疆的人了?”

银铃吓得不知所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蒙包包觉得她的浑浑噩噩是装出来的,怒从心头起,毫不留情的扇了她几个耳光。

惨叫声过后,银铃白嫩的面颊上高高肿起一片。蒙包包仍在逼问她,问不出就又要打。

梧桐哪里还看得下去,丢开药瓶扑过去抱住蒙包包粗壮的大腿,央求道:“大王,您冷静一点大王……”

蒙包包看也不看,一脚给她踢出老远。

“你!还有你!”他怒目而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底是谁去联系了南疆的人?快说!”

银铃被他举在空中脚不着地,吓得只会哭。

梧桐的背脊撞到床脚,胸口被他那一脚踹得又闷又疼,几乎是要呕出一口血来。

她强忍着爬起来,扶着床柱道:“大王,我们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来往的人也都是您派来的,我们哪里有机会去联系南疆那边?”

蒙包包怒骂道:“放屁!要不是你们联系,南疆怎么会贸然发兵进攻东齐?你当我是傻的吗?”

南疆发兵进攻东齐?

梧桐暗自大吃一惊,表面上也不遮掩,一口咬定说:“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蒙包包有心来教训教训他们,奈何口说无凭,找不出证据,因此只是怒气冲冲的把每人踹了几脚,扬长离去,放下一句狠话:“这段日子你们最好老实点,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我第一个弄死你们!”

银铃此时的身份除了是公主以外,还是他手上的筹码,可以用来换城换钱。

但是如果这个筹码不老实,吃里扒外的话,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他很快走远,南疆这次是憋足了劲来的,攻势迅疾猛烈,一开打就停不下来,连着攻破好几个边关的城池。

往常只有东齐抢别国的,没有别国抢东齐的,蒙包包简直烦得头都要大了。

他走后,房内的两人捂着流血的口鼻坐在地上,面面相觑。

东齐和南疆打起来了,看蒙包包的样子,绝对不是假的。

国家之间打起来了,她们怎么办?

梧桐还好,区区一个侍卫,可银铃却是南疆未来的王妃,难保不会被东齐人用来当做把柄。

听到这个消息后,银铃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段扶风并没有忘记她,还派人攻打东齐,忧的是担心自己在敌人手上,让他束缚了手脚,施展不开在战场上吃亏。

两人各自拿了一瓶金疮药,默默无言的往自己伤口上涂。

金疮药治得了外伤治不了困境,她们已经数夜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了。很快到了翌日清晨,两人早已经醒了,并没有事情可做,便心情低落的躺在那潮湿被褥上想事情。

哐哐几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侍卫捧着香气四溢的托盘进来,里面装着两碗白米饭,以及一大盆炖羊肉。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往常送饭的点。

梧桐心中起疑,见他放下托盘就要走,忙坐起身问道:“这些肉是怎么回事?”

侍卫很没耐心的白了她一眼:“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吃你的吧。”

说罢就锁门离开了。

两人心情忐忑地走过来,围着桌子坐下。

银铃仍顶着那两根大麻花辫,失神的眼睛不安的睁着,脸上表情非常无助。

她摸了摸盘碗,想象出大小,抽了口冷气:“妈呀,怎么这么多肉……”

她们已经被饿了小半个月,每天只能吃一顿,食不果腹。

猛然见了这顿美餐,竟然不敢消受。

她脸色惨白的说:“我听人说死刑犯在死前都是要喂一顿饱的,该不会咱们也要上断头台了吧?”

梧桐初来乍到,到这个世界半年都不到,心里比她更没底。

羊肉的味道又腥又膻,热腾腾的随着热气往上冲,直扑鼻腔,让人受不了。

硬着头皮抓起筷子,梧桐狠声说道:“不吃白不吃,横竖他不会下毒毒死我们!”

她自己吃了一大口,又把一只碗推到银铃面前,不住的往她碗里塞肉。

银铃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蒙包包力量蛮狠,一拳下来就能把人捶个半死,何必搞这些东西。

章节目录 第372章 到了战场上有大用场 便也端着碗大口的吃起来。

她向来是矜持的,一直把优雅温柔的母妃当做偶像,即便母妃已经死了多年,她也从来不曾粗鲁过。

只是到了这种时候,命显然比吃相更重要,两人你一块我一块,没多会儿就吃了个满嘴油,对着彼此打出一个充满膻味的饱嗝。

到了当天中午,藏在这顿好饭后面的目的显露出来了,几个侍卫带着绳索冲进来,把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们动作极快,争分夺秒,连梳头洗脸的时间都没留,就把两人给押送到一辆马车上。

马车是用全木质的,进出用的不是常见的布帘而是木门,门上带锁。

把她们一推进去,马车便成了个小小的牢狱,仅剩一个手掌大小的窗口用来透风。

从一个“监狱”被转移到另一个“监狱”,她们的心情可想而知。银铃又看不见东西,不知道周遭的环境是什么样,鼻子里只闻得到一点点马匹身上散发出来的臭味,担心受到伤害,不安的往梧桐身上靠。

梧桐轻声安慰她,把情况对她形容一遍。

门外突然传来交谈声,才锁上不久的车门被人打开,一张深邃到怪异的脸探了进来,身上穿着银白色的闪亮盔甲。

梧桐一眼就认出他是脱脱儿,当初他把自己的手用簪子钉在床柱上,几乎是弄废了她一只手,所以此时面对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脱脱儿不以为然,他的身躯虽没有蒙包包那样健壮,神色却要阴冷怪异许多倍。

他的目光像蛇一样从两人身上游了一圈,确认没事之后又一次关上门,站在外面嘱咐赶车的侍卫:“一定得看好她们,到了战场上有大用场,知道吗?”

“是!”

脱脱儿的脚步声远去,过了片刻,马车动了起来,载着她们往前驶去。

仔细聆听耳边传来的杂乱声音,周围应该还有不少马匹与士兵。

梧桐也是行过军的人,知道这是军队在赶路,只是不知道蒙包包有没有一起来。

不过他来不来也无所谓了,通过刚才脱脱儿的话,她已经能判定,他们是想把银铃送到战场上去,用以牵制南疆王段扶风。

至于为什么带上她……估计是看她和银铃关系好,顺路带上当个说客吧。

银铃听完梧桐的猜测之后,开始嘤嘤的哭。

离家出走被人绑架已经很丢脸了,如果因为她,南疆再丢个城池或者死几万士兵什么的,那她简直无脸去见段扶风。

梧桐低声安慰她,心里想得是另外一个人。

南星。

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久都不出现,是要把她活活担心死吗?

一路急行军。

东齐的王城托木斯克地处内陆,两军交战之地则是边关,中间隔着相当一段路途。

自那顿羊肉之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吃过东西。马车上环境很闷,且摇摇晃晃,坐了没多会儿银铃就开始晕车,脑袋靠在梧桐的肩膀上,难受得不停干呕。

她的呕吐声连带着梧桐都有些反胃,但是心情竟然还算得上不错。

来的时候她的同伴只是一只腐臭生蛆的死羊,现在换成如花似玉的银铃,待遇真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不知道走了多远,梧桐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平原景色,面颊几乎被吹进来的寒风冻僵。

真冷。

之前李都尉还特地出院门去置办过冬物资呢,可惜大家一样也没用上。

李都尉现在是在哪里呢?定江河的水应该早就退了吧。

梧桐被关了那么久,信鸽都收不到,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没办法知晓,活得比古人还古人。

手脚都被绳索捆绑的发麻,她稍微动了动肩膀,银铃滑了下去,后脑勺撞在车厢壁上,清醒了一点。

“要到了吗?”

梧桐摇摇头,意识到她看不见,补充道:“还早。”

她抿唇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眼睛早已经哭得红肿。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色彻底黑了,走了几天天的队伍终于停下来,就地安营扎寨,准备晚饭。

东齐人不爱吃大米,他们的地也不适合种稻子,行军时所带的干粮乃由大饼与肉干组成。

随便刨个坑生火,烧热一锅水,把这两样东西丢进去煮,煮软之后便是一锅肉香扑鼻且能量极高的美味。

肉香随着夜风飘进车厢,银铃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宣告它饿了。

车门被人打开,一只大手伸进来,把银铃给抱了出去。

因为看不见,银铃并不知道抱自己的人是谁,伸手去摸,只摸到一片冰冷坚硬的铠甲,吓得面无人色,大喊大叫,要梧桐救她。

梧桐没说话,说了也没用,抱她的人是全副武装的蒙包包。

蒙包包的身躯本就强壮到异于常人,如今穿上一声金光四射的铠甲,简直如百兽之王那般恐怖。

“吵什么吵?再吵不给你饭吃!”蒙包包声音一出,银铃立马就安静了。

他把她丢到地上,侍卫伸手提起来,强迫她站住。

蒙包包紧接着又把梧桐给抓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娘儿们就是麻烦,还得坐车,要是到了那边起不到作用的话,本王一刀一个把你们全宰了!”

车门被他砰的一声关上,侍卫押送着两人,把她们推进一个临时扎的帐篷里。

帐篷正中央燃着一堆火,火上架了只羊,正在滋啦啦的烘烤着,肉香扑鼻。

火堆周围有兽皮毯。两人被分配到了一块,互相依靠着跪坐在上面。

不一会儿,蒙包包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脱脱儿以及其他几位脸生的将领。

梧桐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紧闭嘴巴不发一声,同时暗示银铃也别说话。

众人落座,小兵抱着酒坛进来,每人面前摆上几坛酒,然后又跪在地上用短刀去分那烤好的羊肉。

梧桐和银铃也分得了一大块,肉香挡不住的钻进鼻腔,撩拨着他她们的神经。

蒙包包等人吃肉喝酒,讨论战况,肆无忌惮的谈论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她们一直不动。

蒙包包放下酒坛不悦道:“不吃做什么?还想闹绝食么?”

梧桐忍气吞声,耐着性子平静地说:“大王,我们的绳子还没有解开。”

粗心大意的蒙包包这才注意到这一点,不耐烦的一挥手:“来个人,把她们的绳子解开。”

一个离梧桐最近的将士刚要起身,就被人按住了。

脱脱儿冲他摆摆手,笑道:“我来。”

他是东齐当之无愧的二把手,将士就算吃撑了也不会与他争,立马坐下。

脱脱儿似笑非笑地朝两人走来,手上抓着割肉用的短刀。

梧桐心里像是沉了块大石头,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她很不喜欢这个脱脱儿。蒙包包只是野蛮无礼,任性妄为,可脱脱儿却是堪称得上变态了。

变态和癞皮狗都是一样的不好惹,难缠至极,沾上了就别想甩脱。

在梧桐充满戒备的眼神中,脱脱儿来到她们身后,先是割开了银铃手腕上的绳子,而后才来处理梧桐。

他漫不经心地割着绳索,目光从她手上那个已经开始结痂的圆形伤口上扫过,讥笑了声:“你还真是顽强,野草一样。”

梧桐冷哼一声,不愿和他说话,全当没听见。

脱脱儿无所谓的撇撇嘴,把绳索彻底割断,即将起身离开时,短刀却有意无意地往她伤口上戳了一下。

力度不轻,血痂被捅破了,温热的鲜血立马涌了出来。

梧桐皱眉忍痛,嘴里嘶了一声。

银铃忙问她怎么了,她没说,侧眼去瞥脱脱儿,见对方一脸得意笑容。

这是他的地盘,他料定了两人就算被触犯也不敢回击,所以才这样嚣张。

梧桐审时度势,决定将这口闷气咽下去,咬紧牙关低下头,把受伤的手捏成拳头,企图让鲜血流得慢一点,另外一只手则抓起羊肉往嘴里塞。

脱脱儿拿着刀,大摇大摆的走回自己位子上。

众将领的谈话继续。

他们聊得话题并不深入,大部分以攻击南疆军队和南疆首领为主。

这种情况情有可原,一是银铃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在她面前透露军机,二是战争多变,还没有抵达战场,制定出来作战计划也是白费。

因此聊着聊着,他们的话题越聊越偏,开始从战场转向女人,语言变得愈发粗俗起来。

银铃简直是坐不住,用羊肉填饱了肚子以后,就跃跃欲试的想离开。

而这时,众人正聊到兴头上,目光理所应当的转移到在场唯二的两个女人身上。

他们肆无忌惮地看着她们,其中以蒙包包的目光最为强烈。

银铃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一些危险,不安的往梧桐身上靠去,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两具身体依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更紧张。

时间分分秒秒的流逝,蒙包包失去耐心,加重了语气威胁道:“过来!”

梧桐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银铃大惊,忙拉住她。

她看不见蒙包包此时脸上的表情,并不知道对方的打算,可是听这声音,梧桐过去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梧桐好似生出神力一般,以快如闪电的速度上前两步,捡起桌上的切肉刀,狠狠向蒙包包捅去。

蒙包包久经战场,经验相当丰富,即便此时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的自然反应也足够他在紧急关头躲开了。

梧桐毫不气馁,一击不成,立马往左侧绕了半圈,来到他身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切肉刀制住他。

众将领们坐不住了,一个个站起来怒吼:“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梧桐环视一圈,看着无助仓惶的银铃,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安全。”

脱脱儿上前一步道:“你做出了这种事情,难道还想全身而退么?”

梧桐冷笑,没有回应他。

有一把手在这里,还去理二把手做什么。

这种关头,想直接靠威胁蒙包包逃走不太现实,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触犯到底线反而不妥。

但是为自己争取点利益还是没问题的。

她把切肉刀往下压了压,蒙包包的脖子肉眼可见的出现一条血线。

他马上皱紧了眉,竭力把脑袋往后压,避开那刀锋,摆出一个非常怪异且困难的姿势。

“你到底想要什么条件?”他压抑着大口呼吸的**问。

梧桐沉声道:“我要在到达战场之前,谁也不准伤害我们。”

她只能争取这么多,等到了战场,那么一切就都得看南疆王和银铃之间的感情了。

“好。”蒙包包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梧桐却不是很信:“我要怎么相信你的承诺?”

蒙包包对着众人大手一挥:“吩咐下去,以后除了我,谁也不准靠近她们乘坐的马车!违令者斩!”

梧桐道:“那如果你自己来杀我们呢?”

蒙包包道:“这我就没办法了,你总不能让我现在自杀给你看,但是如果你不放心的话,这把刀可以留给你,让你带在身边,你看如何?”

梧桐垂下眼帘,权衡利弊。

谈条件其实是个很为难的事,尤其是现在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思考太久。

蒙包包一动不动的半蹲着,一想到自己居然被个野丫头给威胁,心头就涌起无限的怒火,可是为了保命,还是得忍住。

脱脱儿此时不甘心的说道:“大哥,你不能让她随身带刀!她狡猾得很,带刀会逃走的!”

“闭上你的嘴!”蒙包包把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破口大骂道:“你根本就是希望我死,好继承我的王位是不是!”

脱脱儿语塞,尴尬的低下头:“大、大哥,您怎么能这样说呢,我对您一直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蒙包包挥挥手,示意他那些话说给自己听就好。

此刻梧桐已经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道:“我想好了,就按你说得做。”

蒙包包心中一松,手指慢吞吞的指了指刀:“那这个可以放下来了吗?”

梧桐摇头:“不行,你先让人把银铃安安全全的送回马车上。”

蒙包包毫不迟疑的下了令,按她所说的做。

银铃被人带走了,走前一直冲梧桐喊:“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梧桐心中酸楚,只能把刀握得又紧了一些。

待到那些人影消失,蒙包包赔笑地回头:“你看,现在总行了吧?”

梧桐抿着嘴唇没说话。

章节目录 第373章 那就只能看命了 她知道一旦放开,自己手里就再也没有可利用的东西了,对方想翻脸就翻脸,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东齐士兵面前,抓在手里的切肉刀比纸叠的还脆弱。

可是不放又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一路上都控制蒙包包。

且不说两人相差悬殊,她体力有限,蒙包包的那些手下也不可能让她如愿。

“好。”

思来想去,她答应下来,控制着他往帐篷外走,朝马车靠近。

四周满满都是东齐士兵,人数粗略估计也有数万,看见他们以这副造型出来,都好奇的看过来,姿势或蹲或坐。

他们身上都有着鲜明的东齐特征,梧桐是这里唯一不同的人,如羊入了虎穴,根本是无路可逃。

蒙包包个子太高,只能半蹲着跟她往前走,时不时飞快的朝她瞥一眼。

距离马车只剩下一米时,梧桐停下脚步。

“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东齐人豪爽不羁,言而有信,希望身为他们的王,你也能遵守诺言。”

夜风卷来,吹掉了她的帽子。

露出她那大半个月都没有机会修剪,长长了头发的脑袋。

发梢垂在耳边,她仿佛是剪了个充满时尚感和前卫的极短形bobo头。

收起刀,梧桐把蒙包包往前推了推,淡淡道:“你走吧。”

接下来自己是生是死,那就只能看命了。

蒙包包重获自由,站直身体舒展手脚,因常年握刀而长满老茧的手指从颈上伤口划过,疼痛感刺激得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配合着那五官看起来相当可怖。

梧桐没心情看他,脚步沉重的往马车走,每走一步心里都做好了被人从身后一刀砍死的准备。

从太平盛世到这乱世,活了这么久已是奇迹,她没什么可遗憾的,除了没有给阿布多报仇。

阿布多……生前她给他当侍卫,死后到了那边继续给他当侍卫,似乎也挺好。

这么一想,心中轻松了许多,而身后也一直没动静。

梧桐走到车前,抓住车辕准备登上去。

笃!

一根绑了飞羽的长箭划破夜空,扎进她的手掌里,把她死死钉在车辕上。

那人瞄得很准,箭头正好从梧桐之前被金簪扎穿的地方射进去,覆盖了曾经的痕迹。

剧烈的痛感从手掌上蔓延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强撑着没有惨叫,回过头,果然看见脱脱儿手持长弓的高傲身影。

“放了人就想走?哼!没那么简单的事儿!”他丢开长弓,向后招手:“来人,把她给我带到帐篷里去!”

几个侍卫走过来,拔了箭,推搡着梧桐往前走,血液汩汩的从她掌心流出,浸湿了脚底下那片干枯的草地。

蒙包包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喝止,但是也没有阻拦,只是不停的揉着自己的脖子。

银铃在马车中听见动静,徒劳无益的哭喊,凄厉痛苦的喊叫声响彻夜空。

大约是两个时辰以后,梧桐被送了回来。

她是让人抬进马车的,自己的双手双脚都使不上力气,全身的骨头像被马给踏碎了又重新拼接起来的一样,疼痛至极。

“梧桐……梧桐……”银铃急切地往她那边挪,嗓音沙哑的叫唤她的名字。

梧桐抬起血淋淋的双手摸了摸她的大麻花辫,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了,现在没事了。”

银铃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处处都是皮肉翻起,干涸鲜血黏糊糊的沾在上面,蹭都蹭不干净。

她不敢往下碰,怕让她的伤情加重,哭着把她的那双手贴在脸上,不顾自己雪白的肌肤被染成可怕的鲜红。

“我一定要带你走!我一定要带你走……”

天亮,昨晚发生的事情仿佛随着熄灭的炭火一起被埋进土里,没有人再提起。

众人重新上路,马不停蹄的赶路,除了每天都会有人往车里丢点干粮以外,的确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她们。梧桐安安静静的躺在车里养伤,上次用剩的金疮药她还待在身上,拿出来抹了一点,效果看不见,聊胜于无而已。

银铃那一晚上哭哑了嗓子,好几天都没说话,靠在那窄小的窗口旁边,近乎痴狂的迷恋着照射进来的那一抹阳光。

大约是过了一周,军队再次停下来驻扎休息,点起了篝火。

梧桐的皮外伤已经好了大半,全部结痂,仅剩下手掌上的重创还迟迟没有愈合。

她很担忧,因为活下来就得吃饭,想吃饭就得干活,想干活就得有双好手,所以她相当害怕自己会残废,每天都会对着光线仔细的瞧那个箭孔,甚至还把手伸到窗外去,企图用那点可怜的紫外线给自己的伤口杀杀菌。

当晚蒙包包等人照例聚集在大帐篷里喝酒吃肉,高谈阔论。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没再把梧桐与银铃带过去,而是派人往里面丢了一块羊屁股上的肉就没管了。

那肉实在太骚,似乎还没烤熟,皮上也带着没有处理干净的毛。

银铃娇贵的嘴巴和胃早就在这段时间里被折磨的糙了,有吃就吃,绝不挑剔,可是面对这块肉还是无法下嘴。

除了饿,她们还渴。东齐远不像南疆与中原那样河流发达,行路这么多天她们都没看见任何一处天然水源。

士兵们喝水做饭用得都是自己带来的净水,每一滴都十分珍贵。

梧桐和银铃是被临时绑过来的,自然没这样的准备,因此只能在每天吃饭时问他们讨要一点,要来的也不多,仅够维持生命。

这一路走得是苦不堪言,银铃都开始怀疑,她还能不能坚持活着回去见段扶风。

她们苦,东齐士兵们也苦,远赴千里之外去干得还是慷慨赴死的勾当。因此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歇歇脚,大家都开心的有点忘乎所以。

东齐人性格彪悍粗犷,每个人都会骑马,也每个人都会跳舞。

此时他们就数百个人围在一个火堆前,手舞足蹈的欢跳着,用酒精与肾上腺素来抹除这几日积攒下来的颓废。

马车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存在。

梧桐和银铃推来让去,最后达成协议,每人把那块羊肉咬一口,大家均分。

不过在各自咬下第一口后,她们就一致认为实在没有必要冒着被熏死的风险吃下这块屁股肉,把它丢了,忍饥挨饿还要好受一些。

既然没有饭吃,那就得积攒体力,银铃拉紧衣服靠在车厢壁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梧桐则一动不动地靠在窗口边,看着远处的篝火出神。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东齐士兵的欢笑声不减,梧桐打了个哈欠,也有点困了。

她刚合上眼,就听到马车周围的杂草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人从中间经过。

有谁会到这里来?

她的困意一扫而空,直起脖子往窗口伸去,企图看看情况。

窗外空空荡荡,除了马屁股什么都看不到,她困惑的收回脑袋来,不到一秒就僵住。

车门打开了!

门外跳进来一个人,身穿夜行衣,面孔用黑色面巾挡住,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看起来身手极好,双脚落到木板上时,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两人首先来了个对眼,那人压低声音,极轻地问道:“您是银铃公主?”

梧桐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刚要说明她的身份,对方就一记手刀落下来,把她给劈晕了。

梧桐倒下,露出后面已经被惊醒的银铃。

她的脸,她的装扮,一看就很符合公主这一身份。

那人眼神欣喜,按耐住激动的心情说道:“公主,我乃南疆王的手下,王爷派我们来救您了!”

银铃看不见对方的脸,听口音感觉他的确是南疆人。

这一天她期盼太久了,突然发生她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嘴里喃喃地说:“太好了,太好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要下车吗?对了,还有梧桐……”

那人打断她的话:“公主,时间来不及了,我们先把您带走,有事以后再说!”

话音落下,他就把银铃往肩上一扛,健步如飞地跳出马车,钻进杂草丛里,与其他伙伴汇合,众人无声无息的离去。

由于动作统一的轻,连马匹都没有被惊动,只是很久之后才打了个响鼻,踢了踢蹄子。

马车里,因为少了一个人,所以空间显得宽敞了很多。

圆月高升之时,梧桐按着钝痛的后脑勺,幽幽醒转过来。

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去找银铃。

“银铃!银铃!”

可是哪里还有对方的影子,空荡荡的马车里,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银铃走了!

来人是南疆口音,而且衣着那么神秘,显然是南疆那边派来救她的。

他们把她救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无穷无尽的失落感在心中蔓延开来,梧桐竭力忍住情绪,可是仍是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先前她那么努力,那样强撑,就是为了能和银铃一起离开蒙包包的控制。

如今银铃自己走了,把她给丢下了。

她的一切努力都成为白费力气,回想起来简直是滑稽可笑,自作多情。

情感或许还可以忽视,把自己当成没有心肝的木头人就好,但是眼前有一件事情不容忽视,必须要去解决——车里本来有两个人的,现在少了一个,蒙包包问起,她要怎么说?

就说被南疆的人救走了吗?

不行!万一蒙包包派人去追,而银铃他们又还没有逃回南疆,会被他们重新抓回来的!

那么多日子,因为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且需要自己的保护,所以梧桐并没有害怕过,只是努力去应对,去找寻逃走的机会。

可现在不同,她被抛弃了,她真的开始害怕起来。

蒙包包发现银铃不见,一定会勃然大怒,而她也彻底失去价值,很有可能会被当场砍死。

夜色还深,她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满心满脑都在思考着要怎样解释,怎样活命。

办法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被否决,到了最后,统统转化成为心痛。

银铃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她将一个人死在这荒郊僻野里,无人知晓。

灾难比想象中来得要快,第二天拔营时,士兵就发现马车里的异常,报告给了蒙包包。

蒙包包昨夜喝了十几坛酒,宿醉未醒,因此最先来的人是脱脱儿。

梧桐已经被人带下马车,束手站在一边。

脱脱儿横了她一眼,大步走过来,打开车门往里一看,又检查了门锁,对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

“说,她往哪儿去了?”

那些人是趁夜来救人的,一夜显然走不到南疆,现在追过去,还有挽回的机会。

银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份,众人本来打算用她牵制南疆。

现在她一走,南疆军队本就来势汹汹,越发可以肆无忌惮的放开手打了。

脱脱儿一想到计划破灭,就觉得怒火中烧,恨不得把这辆破马车都给踏平了!

而梧桐只是低着头,失神地看着脚下的枯草,

她脚上穿得还是阿布多给她的布鞋,早就磨破了,脚趾头露出来,冻得青紫。

“我不知道。”她说。

脱脱儿不信:“你跟她关系那样好,她去了哪里,会不告诉你?当我傻是不是?”

梧桐早已没了怒气,抬起头来麻木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我打晕才走的,如果我知道,现在肯定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脱脱儿高高的拧着眉,突兀的眉骨比山峰还要锋利:“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拿马鞭来!”

他伸出手,士兵小跑着递上马鞭,而后恭敬的退到一边,远远的观看。

马鞭并不是一件趁手的武器,若是在战场上用它,那么不等挥出早已被乱刀砍死。

不过在审问犯人的时候,这个东西相当受追捧。

鞭子柔韧且长,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往往一鞭子下去,就能勾走一片皮肉。

能把痛感发挥到极致,却不会伤害到性命。

梧桐也是身经百战的,深知其中的厉害,一看见就背脊发凉,情不自禁的往后退了半步。

背后就是马车,无路可逃。

脱脱儿显然是玩这个的个中好手,他把鞭子理顺,狠狠地在地上抽了一下,发出簌簌的破风声。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说:“把他们逃跑的方向告诉我。”

梧桐把嘴唇咬得发白,伸出脖子来,自暴自弃道:“我真的不知道,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哼哼,想得太美了。”

章节目录 第374章 我真的不知道 脱脱儿说完最后一个字,脸色骤然冷了下来,长鞭携雷霆之势抽了过来。

一鞭下去,衣服破碎。

二鞭下去,皮开肉绽。

三鞭下去,梧桐连站都站不住,面白如纸的倒在地上,旧伤新伤一起流出鲜血,身体随之降低温度。

她仿佛是要死了。

脱脱儿打得虎虎生风,越发的有兴致。

“你说不说!嗯?”

梧桐踌躇着,哆嗦着,躺在地上慢慢把身体蜷缩起来。

真冷,她好怀念李都尉买回来的棉袄,好怀念阿布多的那间书房。

“我真的不知道。”

虚弱的声音随风飘荡,一吹就散了。

脱脱儿狞笑,拎着鞭子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鲜血送进嘴里。

浓郁的血腥味使他热血沸腾起来。

“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到了这个时候,找不找得到银铃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让这个硬骨头屈服。

骨骼似乎在断裂,梧桐已经痛得冷汗直流,不停的翻白眼,神志都不太清醒了。

“够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是蒙包包终于醒来。

脱脱儿唯一忌惮的人就是他,听见声音,不得不停下动作,回过头。

蒙包包只知道银铃逃走了,脱脱儿在审问梧桐,却不知道脱脱儿竟然把梧桐搞成这个样子。

他扫了眼梧桐血肉模糊的手,对着脱脱儿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打我?”

脱脱儿丢了马鞭,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站起来。

蒙包包一言不发,上手又是一拳。

“不但打你,我还要揍死你!我还活着呢,就把我当做不存在是不是?”

脱脱儿起先是躲避,后来忍无可忍,也开始回手。

蒙包包力气大,脱脱儿动作敏捷,两人一时间竟然打得不分高低。

“就你这熊样儿还去打南疆,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大哥?”

“狗屁的南疆!我们又不种地,要了他们的城池也没鸟用,我看你是当大王当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拳我一脚,战斗场面相当凶残。

所有将领都围了过来,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国王和大将军把对方打得鼻血直流,却没有人敢上去劝。

这时候冲上去,简直是找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人身上,梧桐成了透明人。

她缓了好一会儿,精力终于恢复了些,用两条腿在地上蹭,挪到马车底下,后背靠着车轮坐起来。

手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她没心情去管脏不脏,紧紧咬着牙关,伸手去拽那卡在手指骨缝里的马鞭。

脸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紫,彻底没了血色。一口银牙也快咬碎了,终于把那马鞭给拔出来。

梧桐失去力气,瘫倒在地,看着头顶阴沉的天空,眼皮不受控制的眨了眨。

真累,真吵。

她现在就想睡一觉,长长久久的睡一觉。

蒙包包和脱脱儿还在争执不休,没有人注意到,梧桐的血已经静静的流了一大滩。

马车动起来很像摇篮,摇摇晃晃的,不太舒适,却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脑袋随之变得昏昏沉沉。

鼻子里仿佛嗅到什么浓烈的苦涩味道,梧桐强撑着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少年,长得并不好看,脸骨突兀,东齐特征相当明显,身上穿得也是东齐士兵的衣服。

他手里捧着个碗,在用勺子缓缓搅拌,碗里装着某种深褐近黑的浓稠液体。

不出意外的话,苦涩气味应该就是那玩意儿发出来的。梧桐感觉手很痛,抬起来想看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她低吟了一声。

小兵立即扭过头来,叫了一声:“呀!你醒了!正好,把这碗药喝了吧。”

梧桐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药?”

小兵看着长相老成,实际说话很单纯,毫不遮掩地说:“治伤的药啊,大王让老木给你弄得,你快点喝,喝完我还得去熬呢。”

梧桐猜测这个老木应该是军医类的人物,既然是医生,身体应该会比普通士兵稍弱一些,否则早就上战场去了。

她在心里猜测着,表面上不动声色,乖乖的让小兵喂自己喝药。

这药闻起来苦,喝起来更苦,简直是用几万个黄连浓缩而成的,喝完都想把舌头给剁了。

梧桐本来脑袋昏昏沉沉,喝完这一碗居然被那强烈的味道刺激的人都清醒了许多,打了个激灵,之前发生的事情也都一样样浮现在脑海里。

银铃走了,她也得逃,绝对不能一个人留下来,否则结局肯定是死路一条。

现在是在路上行军,荒郊野岭的,士兵又那么多,她找个机会伪装一下,未必会失败。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那士兵,觉得可能是个好切口。

“哎哟哎哟……”梧桐把碗丢开,扑到地上,捧着手神色痛苦的哀嚎起来。

手本来就很痛,她只不过把这份痛苦表演的更激烈了一点而已,看起来非常真实。

小兵果然吓到了,束手无策地站在旁边,不住地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梧桐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的手好痛……”

小兵只是个喂药的,并不懂医术,焦头烂额地看了会儿,实在想不出办法,竟然把马车喊停,跳下马车找人去了。

梧桐有些失望,她本来还以为对方会凑过来扶她,她正好顺手给他打晕呢。

不过装都开始装了,那就得一装到底,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她努力的哀嚎着,想象出最为凄惨的叫声,等到小兵嘴里所说的那个阿木登上马车之时,梧桐的嗓子都快喊劈了。

阿木和梧桐猜想中的差不多,身体很弱,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头戴皮帽,花白头发从帽檐下伸出,着一身蓝色布袄布裤,身后背着一个相当大的木箱,且面容比其他人稍柔和,有些中原人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混血。

梧桐偷偷摸摸地打量他,嘴中不停。

阿木从医多年,妙手回春谈不上,重伤案例还是看得多的,从没见人这样嚎过——一般人痛得受不了了,那也就晕了,压根没有机会嚎。

他担心是自己的药用重了,伸手把梧桐扶起来看,发现绑在她手上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便伸手解开来,把脏布条扔出窗外,重新敷了药,然后去箱子里掏干净的。

箱子十分杂乱,各种东西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分不清。

他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无可奈何的对小兵说:“你快去衮多大人那里,把我的备用药箱拿来,快!”

“好,好。”

小兵马上跳下车,车厢内顿时只剩下梧桐与阿木两人。

阿木还在专注的给她上药止血,梧桐把惨嚎转为呻吟,另外一只手悄悄的摸进马车车缝里。

那里藏着一把手掌大小的切肉刀,是上次绑架蒙包包所得的战利品。

趁阿木没注意的时候,她唰啦一下抽出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阿木立马愣住,身体绷直,颤抖着举起手来,哆哆嗦嗦地说:“大、大人,我只是个行医的,您要报仇别找我啊……”

梧桐摇摇头,苍白起皮的嘴唇动了动:“我不找你报仇,我也不会杀你。”

阿木张大嘴:“啊?”

梧桐用刀把往他后脑勺上一敲,把他给敲晕了,低声说:“我就是借你的衣服用用。”

小兵随时会回来,她得抓紧时间。

梧桐争分夺秒的把阿木的外衣给脱了,对着他的脸轻声说了句抱歉,之后拿下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把衣服飞速穿好,换上靴子,背上他的医药箱,推开车门往外跳。

因为要等小兵回来,所以马车本来就是停在那里的,她本以为会畅通无阻,谁知赶车的车夫闲得无聊了,问她一声:“那家伙死没死啊?”

梧桐愣了一下,背对着他,努力把嗓子压得极低,仿照阿木说话时的语气道:“快了。”

她的嗓子本来就喊哑了,听起来倒是和阿木有几分相像。

车夫没注意到端倪,咕哝着抱怨什么,自言自语的样子。

梧桐松了口气,快步往前走,用衣领挡住脸,绕过无数士兵之后,跳进一处半人高的杂草丛里,一路匍匐着逃了。

她走后没多久小兵就回到马车,看见阿木的模样立即大喊大叫起来。

有人去通知蒙包包,蒙包包正在骑马,脱脱儿就在他旁边,两人脸上都带着伤。

听说梧桐逃跑,蒙包包怒发冲冠,几乎把可怜的马脖子都给勒断。

脱脱儿则是冷哼了一声,讥嘲道:“就说把她杀了,你非得留着,现在好,人没了。”

蒙包包余怒未消,横了他一眼,下令追捕。

一行人骑马前去,瞧见草丛有被压倒的痕迹,毫不犹豫尾随。

一方靠腿,还受了重伤,一方骑马,身强力壮。

梧桐没多会儿就听见追兵的喝喊声,心急如焚,恨不能化身为田鼠钻到地里去躲一躲才好。

她特意往那偏僻处跑,可惜身体太过虚弱,跑了没两下就开始发晕,脚下跌跌撞撞,踉跄着摔了好几跤。

一个眼尖的追兵瞧见了她,伸手止住,大喝道:“她在那儿!那儿!”

众人调转马头,统一的朝这边跑来,梧桐愣了一下,立刻发狠的往前冲。

马腿显然比人腿速度快,不过是几秒钟的功夫,距离就迅速缩短了一半。

梧桐没命的跑,被草根绊倒,重重的摔了一跤。

伤口渗出鲜血,手掌更是痛得快要裂开,她爬起来,拍土的精力都没有,拔腿狂奔。

“哈哈,看你往哪儿跑!”

离她最近的人大笑一声,用力夹马肚子,速度更快了一些。

此时两人之间仅相隔不到一米,那人伸出手,目标是梧桐的衣领。

他要活捉她,把她拎上马来!

危险的气息就在背后,梧桐几乎以为自己这次完蛋了,不料横空射出来一支利箭,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将马上那人的胸口扎了个对穿。

砰的一声,尸体栽倒下来。

同伴的死让其他人戒备起来,一个个掏出武器。

梧桐很茫然,她不知道箭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射箭的人是想救她还是想杀她。

唯一能肯定的是她自己的信念,她要逃!

她迅速的换了方向,往左斜方跑,那边有一片连绵的土丘,或许能让她喘口气。

东齐士兵忌惮冷箭,追,又不敢追的太紧,隔着十多米的距离死死跟着她。

梧桐好不容易跑到土丘,感觉一条命都没了大半,正要往前冲时,土丘后面忽然跑出来一匹马,马上骑着黑衣人,面巾蒙面,似曾相识。

是他!带走银铃的人!

梧桐想起被打晕前看到的那双眼睛,分明与此时所见的一模一样!

那黑衣人也不废话,抓着长弓连发几箭,而后对梧桐一甩头:“上马!”

追兵就在后头,梧桐没有想太多,抓住马鞍就往上面爬。

奈何身负重伤,跑了一路实在没力气,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该黑衣人抽空拎住她的腰带,把她甩上了马屁股。

人已经找到,黑衣人便不再恋战,一夹马屁股跑远了。

追兵也策马上前,奈何那个人的箭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射一个准,箭箭不落空。

和抓人比起来,显然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众人追了一段路没有收获,就勒住缰绳,调转方向垂头丧气的回去受罚了。

这边黑衣人动作不停,骑马带着梧桐跑出几十里远。

梧桐有心想问问他为什么会回来,以及银铃被他带去哪儿了,奈何马背上太过颠簸,她上马没一会儿就开始吐,喝下去的一碗苦药全部经由喉咙吐出来,重新品尝了一遍那让人生不如死的滋味。

等黑衣人把马停下时,天色已经开始变黑,前方不远处出现一片小树林,树叶早已随风飘落,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孤零零的杵着,中间仔细看有人影晃动。

黑衣人于树林外下马,把缰绳随手一系,扛起梧桐就往里走。

梧桐吐得晕晕乎乎,努力打起精神,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银铃!

她兴奋不已,打起精神冲对方挥手,看对方睁着两只茫然无神的大眼睛,意识到她看不见,就使劲的喊了一声。

发出来的声音与她付出的力气成反比,但已经足够银铃听到。

“梧桐!你也来了!太好了!”

她摸着空气就要跑过来,站在身边的人连忙搀扶她,而此时黑衣人也已经扛着梧桐走到几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375章 不再像逃难似的 双脚刚落地,银铃就一把抱了过来,把头埋在她的胸膛里哭:“呜呜,我还以为我们这辈子也不能见面了……”

梧桐虚弱地靠着树,打量在场众人。

除掉银铃和那黑衣人,剩下的人数约五六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人,看打扮似乎还都是练家子。

黑衣人解开面罩,露出一张成熟坚毅的脸:“公主,这里太危险了,王爷还在等您,我们快点上马车回去吧。”

银铃抽泣着点点头,手指紧紧捏住梧桐的衣摆,不肯与他分开。

那些人并不知道梧桐的真实性别,只把她当成一个毛头小兵,见两人这样亲昵,眼神露出点古怪。

不过并没有人捅穿,直接护送着两人就往树林外去。

梧桐这时才发现,原来在树林的另一边还停着一辆四匹马一起拉的大马车,以及几匹装了鞍的骏马。

如果说东齐那边给她们乘的马车是路边小旅馆,那么面前的这辆绝对称得上是五星级,里面干净整洁,铺着厚实柔软的毯子,两边都有宽阔明亮的窗户,并且用干净的布帘遮挡。

车厢正中央是个小桌子,上面摆着好几盘点心水果,另外又有一个底座固定在桌面上的茶壶,壶口冒出袅袅白烟,显然水还是热的。

银铃跟着他们的这两天已经吃饱喝足,不再像逃难似的。

扶着梧桐坐好,马车启动,她伸手往桌上摸,摸到一块点心递向梧桐,要她吃。

梧桐推辞,虚弱的说:“我想喝点水。”

银铃马上放下点心,翻开杯子给她倒水喝。

黑衣人赶马车,剩下的人骑马跟在后面,车厢里只有她们两人,气氛安静。

银铃把水递过去,脸对着她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梧桐,你会怪我吗?”

梧桐抿了口水,奇怪道:“怪你?”

“是啊,那天晚上我们丢下你一个人,没有带你走。”

梧桐明意,轻轻地摇摇头:“不怪……”

即便银铃没有回头来救她,她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而已。

她不想讨论这件事情,转移话题问道:“你知道外面的是什么人吗?”

银铃嗯了声:“知道,他们都是扶风哥哥手下的护卫,我以前见过。”

她摸着她的手,眼睛虽看不见,可听她的声音,也知道情况比自己走时又恶化了一点。

“你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就到南疆了,等到了南疆,我说什么也给你把伤治好的!”

她赌咒般的说着,忽然又把脸贴到梧桐的胳膊上,低声道:“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虽然我心里只有扶风哥哥,但是这辈子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挨饿!”

梧桐没有力气去抽手,靠在车壁上觉得自己这一趟实在太滑稽。

按照银铃的性格,如果将来哪一天发现她是个女的,她做那些事情也并不是因为爱她,到时银铃会不会砍死她的心都有。

未来的事情实在难以预料,就如同她当初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阿布多会战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找到南星,养伤,这是她唯二要做的事情。

至于远在天边的若兰……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可到了嘴边,也只能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马车越走越远了,梧桐不由自主的朝后看了眼。

荒草茫茫,如果南星能忽然出现该有多好。

就像他之前神出鬼没来到门外一样。

东齐营地,主将帐篷。

蒙包包背对着回来报告消息的侍卫,身体绷直,极为用力,几乎是在颤抖了。

气氛压抑到极致,侍卫们站成一排,深深埋着头,谁都不敢说话,只有火光摇曳的照亮他们的脸。

最后,蒙包包忍无可忍的回过头,一脚踹飞了火堆。

“你们这群废物!”

炭火四溅,有些烫的人惨叫,有些则飞到帐篷上,迅速的把毛皮点燃。

侍卫们面色惊慌,手忙脚乱的去找东西灭火,而蒙包包表情暴戾的看着混乱的情景,气得简直要吐出血来。

那么几个人都抓不住,他自以为的东齐勇士,原来都是吃白饭的么?!

现在银铃没了,要想让南疆退兵,那就只能真枪实刀的去打,天知道要损失多少!

他生平最讨厌吃亏,唯一喜欢的打法是抢了就走,可是如今战场在自家地盘上,他要去抢谁?抢完又能走到哪里去?

距离两军交战之地还有数百里,蒙包包却已经被南疆王隔空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让他气得无法自控。

帐篷外面,几个将领站在远处,注视着一切。

有人担忧道:“大王这回是真生气了,我们要不要去劝一劝啊?万一他发作起来那可不得了!”

脱脱儿站在阴影里,整张脸只有眼睛是亮的,其他一概看不清。

他轻嗤了声,语气里染上笑意:“用不着,就让他气好了,还有……”

他抬起左手,勾了勾食中二指,立马有人走上前来,恭敬地站在旁边。

他吩咐道:“把刚才拿到的情报送过去给他看看。”

那人惊恐的后退半步:“啊?可大王现在在气头上,要是听到阿巴坎失守了,那岂不是要气得发疯?”

脱脱儿轻言细语地安慰:“不会的,用不着担心,我相信我的大哥承受能力远远不只如此。”

那人仍然害怕,但凡知道蒙包包真实战斗力的人,都不会上赶着去做那送死的事。

他吞吞吐吐的想要解释:“将军,我……”

脱脱儿脸色一变,目光刀似的射到他脸上:“还不快去!”

那人吓得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脚步踉跄的往帐篷里冲。

脱脱儿收起怒气,面色冷峻的看向前方。

他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几名将领脸上已经流露出恐惧。

次日拔营赶路,急行军大半个月,蒙包包带领的东齐主军队终于与前线军队汇合。

而此时前线军队已经痛失了两个城池,人员损伤大半,战斗力锐减。

蒙包包一路上都憋着股怒气,不发不快,当天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留,即刻下令攻回阿巴坎,无比要将城镇夺回来。

三日之后,五万东齐军与四万南疆军在边关之城阿巴坎交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短短两天下来,阿巴坎从繁华喧闹的百万大城变为人间地狱,城内街道上堆满无数尸首,牛羊更是被哄抢一空,平民流离失所。

守城永远比攻城易,四万南疆军以少胜多,在城墙里英勇坚守,绝不退让。

最后一天,蒙包包集齐手下所有兵力,重新分配物资与战斗方案,想要一鼓作气攻入城内。

战火点燃以后,所见的情况却让他大感意外,原来昨夜里南将军已经尽数撤出阿巴坎,赶回南疆,如今驻守城内的只有少数殿后军罢了。

殿后军人数不过几百,且自开始之后就节节后退,并不顽守,城门攻破之后干脆弃城逃亡,不肯正面迎战。

蒙包包不甘心,誓要把他们抓起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领着大军一路追击。

不料在出城门后不久,凭空射来一支冷箭,不偏不倚,正好扎在他的太阳穴上,给他铜头般的脑袋来了个对穿。

当着所有手下的面,蒙包包直挺挺的从马上栽下,且落地时还不安稳,好巧不巧的被自己握在手上的长刀剖穿胸膛与腹部,肠子咕噜噜地掉了一地,相当凄惨。

主将死了,副将接手。

脱脱儿即刻下令回城,派兵驻守阿巴坎,帮助战后建设以及预防南疆再来侵犯。

自己则领着一众手握兵权的将领,千里迢迢的护送蒙包包返回东齐王城托木斯克,倾举国之力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

葬礼结束三天后,脱脱儿继位,成为新一任东齐王。

和蒙包包的统治理念不同,脱脱儿继位后放弃南疆,只做防守,主要势力往海外发展。借着兵强马壮,骁勇善战,他很快收服了沿海一带的数个小国,将其国民与领土纳入麾下。

坐在马车里的梧桐和银铃二人对此毫不知情。

她们仍在赶路,因为车上有重伤病患,因此速度可以放慢,求快不求稳,大半个月过去了,她们才刚刚进入南疆境内,正朝王城凌云府行进。

沿途都在那些人的帮助下接受治疗,梧桐的皮外伤基本都好了,只等痂落,大致就看不出痕迹。

唯独掌心那一处的重伤迟迟不肯痊愈,稍微好点就化脓,化了脓就开始溃烂,敷上药后溃烂止住,然后循环反复,让人头疼。

伤口发炎会引发低烧,梧桐这一路都感觉昏昏沉沉,每天有气无力的靠着车厢望着窗外,自我感觉身体比当初弱了许多。

银铃的眼睛也找人瞧了,民间的普通医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黑衣人便用飞奴送信给南疆王,向他禀报了这一情况。

之后接到回信说,南疆王府已经广告天下,遍寻神医,只要银铃的眼球没有受伤,等回去之后一定可以治好。

这让银铃开心了不少,每天兴致勃勃的跟梧桐聊天,讲述她曾经遇见过的趣事。

在进入南疆地界以后,周围风景豁然开朗,不再是干燥的大漠飞沙,转变为高山流水,小桥人家。

枫叶被一阵秋风染红,车轮经过时带起一阵落叶,仿佛行走在梦中。

银铃捧着脸痴痴地趴在窗口许久,感受着落叶从鼻尖飘过,忽然叹出一口气:“唉,要是这种时候可以和扶风哥哥一起该有多好。”梧桐微笑着说道:“等回到南疆治好眼睛,你就可以和王爷一起欣赏落叶美景了。”

银铃却失落的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他不会跟我一起做这样的事情。”

梧桐问:“王爷不喜欢外出么?”

银铃怅然若失道:“也不是……只是……唉……”

她不说,梧桐也不好逼问,扭头静静地看向窗外。

死里逃生固然是好,可她的心还在东齐,还在南星身上。

南星是个伶俐的人,应该不会被人抓到,看到她们离开了,他肯定也不会久留吧。

想归想,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南星是她捡的,带在身边养了好久,梧桐面对他时总有一种面对儿子的错觉。

谁能舍弃自己的儿子呢?

她暗自下了决心,等回到南疆稍作休整,恢复体力,她一定要出来找到南星。

中午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黑衣人等人就决定自己挖灶生火做饭,煮一点干粮吃。

他们忙活的时候,银铃打算下车在周边走一走,透透风,邀请梧桐一起去。

梧桐说腿疼,不方便走路,银铃就自己一个人下去了,扶着车辕在外面慢慢走。

天气晴朗,云淡风轻,银铃最喜欢这种气候,享受的抬起头,轻轻闭上眼睛。

啪!

一坨软软的带着余温的东西落在她额头,她身体僵住,难以置信的伸手去摸,把指尖凑到鼻前嗅。

“啊!!!”

愤怒的尖叫声响破天际。

“咕咕,咕咕……”罪魁祸首拍着翅膀在头顶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走。

银铃有心想教训它一顿,无奈眼睛看不见,又不好意思找黑衣人帮忙,觉得太丢脸,只好骂骂咧咧的回到马车上,去找布巾来擦。

“死鸽子臭鸽子,敢在姑奶**上拉屎,等回到王府我让他们做一桌全鸽宴,把你们的子孙全吃了!”

梧桐听着奇怪,问:“你在骂什么呢?”

银铃脸蛋气得通红,把刚才的事情一说。

“鸽子……”梧桐把耳朵往窗外伸,果然听见一阵清晰的咕咕声。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忙把手摊开,伸出窗外。

如同预料的那样,一只灰黑相间的信鸽扑腾着翅膀在她手掌上落下,爪子上绑着一个手指大小的信筒。

太好了!是谁写来的信啊?

梧桐欣喜若狂,忙不迭的把信筒解下,拆开来看。

纸张摊平来有巴掌那么大,不用看落款,只看字迹她就认出了写信人是谁。

这个世界上,能用这种简体字写信的人,除了她也只有若兰了。

若兰的笔迹还是那么娟丽清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和梧桐的潦草奔放有着天差地别。

在信的开端,她再次为之前赵三羊溺水而死的事情道歉,诚恳的请求梧桐原谅她,因为两人对于彼此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否则这辈子她都不能安心。

说完这些后她笔头一转,开始诉苦。

原来在梧桐被绑架的这段日子里,中原洪水消退,大家重新回到村庄过起安居乐业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376章 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她 对于若兰来说,这段生活却是折磨,因为她的肚子已经显现出来,公婆从外面找了个据说极为灵验的算命人给她看胎。

那人一摸之下就摇头,说老周家运气不好,肚子里怀得是个女的。

周磐安的爹妈听完这话就傻眼了,满心期盼了这么多年,本以为这次若兰终于可以让他们抱上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谁知竟然也是个不争气的肚皮。

周磐安已经二十多快三十了,至今没有子嗣,一家人合计之后决定不再干等,广撒网多捞鱼,增加几率,总能怀上儿子。

他们说做就做,并且身边刚好就有个顺手的,就是伺候若兰的那个丫鬟。

这次他们也没收钱,直接把丫鬟收到房里,巧的是一炮击中,当月就怀孕了。

这回全家人都喜滋滋的守着丫鬟,并且为那算命的准备了一封厚厚的红包,打算到了日子请他再来算一回。

这样一来,之前被众星捧月的若兰,就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抱着自己的肚子抹眼泪。

看到这里,梧桐不由得揪起心来,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她。

无论她原不原谅若兰,两人之间的关系都已经存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若兰现在受了欺负,她心里也非常不好受,恨不能长出翅膀飞回去,把她从周家村的火坑里捞出来。

揉了揉眼角,她打起精神继续往下看去,却发现自己的担忧原来是多此一举。

若兰也并非蠢人,在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靠肚子争取来地位之后,她迅速改变了方案。

出于上次闹洪灾的事情,使她发现原来在村里当个土财主并不能踏踏实实的过好日子,而且周磐安家里富也不是那么富,只是比普通村民好一些而已。

在这个年代,做生意不如读书,读书不如当官。若兰利用自己这几个月积攒的小金库,四处托人打探,终于为周磐安谋得县衙一个不入流的典史。

到了买官这一步,她的小金库显然就不够用了,因此颇费一番口舌,才说服周磐安拿出全副身家,助他自己当上这个“小官”,而若兰也摇身一变,成为典史夫人。

周磐安有三个老婆,一爹一娘,全家上下识字的却只有他和若兰,所以若兰眼疾手快的占据了地位,成为他的副手,为他出谋划策。

这瘸子也是运气好,上任没几天,他的上一层领导主簿就病逝了,若兰把握住机会,让瘸子大力表现,很快获得知县提拔,成为该县的新主簿,获得正式官职,吃朝廷俸禄。

再小的芝麻官也比屁民来的有面子,瘸子一时间风光大盛,好不得意。

而他现在的一切都得益于若兰当初的劝说,因此若兰在家中的地位也急速飙升,公婆跟着享受荣誉,不再给她脸色看。

如今他们一家人都搬到县城里,有房有马,日子过得相当富裕。

若兰在最末邀请梧桐,希望她可以不计前嫌,继续当她的好姐妹,如果愿意的话,也可去到县城和她一起过太平日子。

信纸不大,纵使她用很小的字写,两面也都填得满满当当,连落款的余地都没有。

梧桐把那张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若兰的提议很友善,且把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斟字酌句,可梧桐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的丈夫,就会想起赵三羊那张灿烂的笑脸来。

赵三羊才二十不到,没娶妻没生子,愿望是和父亲爷爷一样征战到老,然后回南疆乡下种田,盖房娶妻,子孙绕膝的过完下半辈子。

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人,为何连他的生存机会也要剥夺呢?

周磐安是他用命换来的,往后周磐安过得越好,越得意,他的死就越显悲惨。

梧桐深深的叹了口气,将那信纸叠成一团塞进衣服里,捡了桌子上的一块糕点,捏碎了喂鸽子。

银铃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的动静,大致猜到是有人写信给她,好奇地凑过去问:“是谁写的啊?”

梧桐笑笑道:“我姐姐。”

银铃羡慕的眨巴着眼睛:“真好,我原来也有个姐姐,可惜……唉……”

银铃的姐姐,那不也就是公主么?梧桐第一次听她主动谈起自己的家人,便问道:“你的家人现在在哪里?皇宫么?”

银铃黯然的摇摇头:“不是,他们都死了。”

“死了?”梧桐有些吃惊。

银铃的爹死了在预料之中,因为老皇帝驾崩所以才有新皇帝登基,可即便爹死了,段延禧不也是她的兄弟之一么?还有她的母亲,她的兄弟姐妹,皇室成员往往人数都很多,银铃为什么说他们都死了呢?

她想起银铃曾经唾骂过段延禧,试探地问道:“段延禧是你哥哥还是你弟弟啊?”

银铃依旧是摇头:“算了,这事跟你说不清的……”她停下来抽了抽鼻子,闻到饭菜香味,马上转移话题,故作欣喜的拍了一下手掌:“太好了,饭熟了,我们下车吃饭吧!”

说罢,不等梧桐应声,就拉着她要下车。

经过中午短暂的休整以后,下午众人继续赶路。

梧桐从银铃那里了解到,原来那个黑衣人是跟随南疆王多年的老侍卫,名叫李得明,据说是某个江湖大侠的后代,武功了得。很早之前就被请来保护当时还是皇子的段扶风,一保护就是一二十年。

他和李都尉同姓,性格也和李都尉有些相似,都是非常沉稳寡言的人。不过李都尉只是话不多,为人还是非常善良亲和的。这个李得明在解开面罩之后,平庸的眉眼之间倒是透着点阴戾的意思,让人不敢妄自靠近。

他是这队被派来营救银铃队伍中的老大,所有人以他马首是瞻。

梧桐下午时想给若兰写封回信,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可是手边又没有纸笔,就打起勇气去问李得明。

李得明当时瞥了她一眼,眼神十分狠绝,好似用刀子刮肉,一眼就要把你给看穿。

“你要写给谁?”

梧桐如实说:“我姐姐。”

李得明冲一人伸出手,那人便夹紧马肚子赶上来,解开包裹递给他。

他从内拿出纸笔等物递向梧桐,梧桐伸手去接,抽了抽没抽走,发现他还在捏着,没有撤力。

这是什么意思?

梧桐不解,片刻后他松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当初我们是没打算要救你的,是银铃公主一定要见到你,否则就不走,希望你不要让她失望。”

梧桐默然,低头看着纸币,低声说:“我知道了,你放心。”

李得明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马屁股又抽了一鞭。

梧桐回到车厢里写信,墨水是已经磨好的,用带塞的竹筒子装着,摇摇晃晃也不会洒出来。

写到一半时银铃羡慕的凑过来,嗅着那墨香,说:“我也好想写信啊,想当年在尚书房的时候,我的字写得最好看了,连太傅都夸。”

梧桐微微抬头,瞧着她那没神的两只眼睛,说:“我帮你写。”

银铃摆摆手:“用不着啦,我也没有要写信的人……我倒是很想写一封给扶风哥哥……”

她托着下巴,撇了撇嘴失落的说:“可惜写了他也不会看的,他那么忙。”

和她认识的这一个月,梧桐已经从她嘴里听说过无数次南疆王的名字。

她能肯定银铃是深爱对方的,可是这爱又爱的非常谨慎,只能远远的想念,不敢靠近。

两人不是有婚约么,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怎么这样见外?

她情不自禁的又看了一眼银铃,对方的脸犹如最具审美的画师笔下画出来的侍女,线条柔和,皮肤白里透红,五官无可挑剔,唯独一双眼睛略黯淡了些。

等她的眼睛治好了,一定会更加美丽动人吧。

忽然间段扶风的脸从脑海中闪过那么一瞬,梧桐不由得想,无论从家世还是相貌,两人真是绝配。

把信送出去,又过了一个多月,众人终于来到凌云府城外。

梧桐并非第一次到这里,先前就陪阿布多骑马赴宴来过一次,且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令人难堪的事情,逼得她不得不独自逃走。

那时她出城门,心里无限悲怆,只觉得天崩地裂。

过了这么长时间,阿布多死了,她也从东齐死里逃生数次,那件事情与生死相比,似乎变得有些不值一提,不特意去想的话,她甚至都不会记起。

梧桐躲在车内,通过窗子仰头看向凌云府那高大连绵的城墙。

城墙是用无数巨石建成的,中间以混了糯米的三合土黏连,比铜墙铁壁还坚固,护得整座城池固若金汤。

城墙上开了三道门,一大二小。

大门是专供军队与南疆王等出入的,平日从不打开。

左边小门供普通平民百姓进出,有侍卫把守,严格盘查,进城需要排队等候。

右边小门则类似于一个特殊紧急通道,一切重要之人都从那边过。

此时右边小门外就站着一队骑高头大马的侍卫,是南疆王派来迎接他们的。

李得明和众侍卫关系熟稔,王府的整个护卫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些侍卫便跑过来赶马车,把银铃和梧桐送进城内。

凌云府是个相当繁盛的大城,堪称南疆之最,人口比当初梧桐去过的靖州数量更多,建筑极富南疆特色,来往人声鼎沸。

城内道路整齐划一,相当有秩序,大小道路错落有致的铺开,其中最直最大的一条,就是通往城池中心偏南方位的南疆王府。

这条路最广阔,管理也最严格,除了必要的通行以外,没有任何闲人敢上去放肆。

梧桐所乘坐的马车在侍卫们的护送下,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王府。

她本以为自己这次应该能正面看见南疆王段扶风,毕竟对方不远千里特意派人去营救银铃,想必心里很把银铃当一回事,期盼着和她回来。

但是出人意料,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后,她只瞧见守在那里的侍卫,以及两只不知道蹲守了多少年的石狮子,并没有看见猜想中的景象。

马车是不能入府的,李得明让侍卫们陪着她们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禀报南疆王。

他走后,队伍里就再也没人说话了。

梧桐捧着自己的那只伤手,百无聊赖的打量他们,感觉李得明带出来的徒弟也和他有着几分相似,一个个都是沉默寡言高大威武的,即便并没有人监视他们,也仍是训练有素的站成一排,身体笔直。

这和她近段日子在东齐所见的大为不同。东齐人似乎很少有这么整齐的时候,哪怕是蒙包包与将领们开会,大家也都是随性坐着,东倒西歪的。

阿布多比他们略好一点,但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跟眼前的人一比,就是一个没规没矩。

也多亏阿布多不拘小节,否则要是她当初投奔的是规矩森严的南疆军,恐怕没有活过三天的命。

正在想时,她感觉有一只小手摸上来,触感微凉,扭头一看,是银铃。

银铃的脸色有些白,表情紧张不安。

“怎么办?”她说:“马上就要见到扶风哥哥了,我好担心啊。”

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衣服:“他会不会觉得我穿得太邋遢了,嫌弃我?”

她忽然又想起离开之前的事情:“我走的时候跟他吵了一架,你说我要不要先跟他道个歉啊?”

梧桐无奈的微笑,拍着她的手安慰:“你别害怕,你这么漂亮,他不会舍得讨厌你的。”

银铃摸着自己的脸颊,很没底气地问道:“真的吗?我很漂亮?”

梧桐并不知道段扶风是什么样的审美,保不准对方就口味清奇,不爱银铃这样娇弱的美人儿,反而喜欢五大三粗肥头大耳的款呢。

横竖他不在,梧桐笃定地说:“当然,谁也没有你漂亮。”

这句话起了作用,钱是男人最大的资本,脸是女人最大的资本。

银铃捧着自己的资本生出些底气,总算没那么慌了。

不一会儿,李得明挎着刀从门内走出,对他们道:“公主请下车,随我去书房见王爷。”

银铃伸手递向梧桐,让她扶自己下车

她的手劲儿用的很大,仿佛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一般。

马车里四处铺着毛毯,时刻烧着热茶,非常温暖

章节目录 第377章 会有人过来安置你 而下车之后还不等站稳,就有一阵冷风吹来,把梧桐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用手搓了搓,心想冬天真的到了。

李得明看了两人一眼,梧桐下意识的松开牵着银铃的那只手,身体也离开一些距离,心中发毛。

幸而李得明并没说什么,带头往前走去,侍卫也跟着他走,有人过来要扶银铃。

银铃一碰发现那只手掌又大又粗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触感,立即扔开,对后喊道:“梧桐,快来呀,没你我可走不了路,想让我摔掉大牙么?”

梧桐其实是在她身前,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盯着李得明的目光硬着头皮走过去扶住她。

银铃这才踏实下来,跟着她往前走。

不过在走完入门内的第一条路后,梧桐就被李得明用刀鞘拦了下来。

她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李得明面无表情地说:“往后就是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可入内,接下来银铃公主由我们照顾,你在这里等候,会有人过来安置你。”

他的安排在情理之中,梧桐没什么异议,识相的往后退了一步。

银铃却是有些不忿,勾住她的胳膊说:“梧桐是救了我的命的,怎么能算闲杂人等呢?我不管,我就要带他一起进去。”

李得明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与银铃接触,对她的脾气很了解,拱手沉声道:“公主,王爷还在书房等您,请您不要耽误时间才好。”

段扶风是银铃的死穴,天大的事情都比不上他,一搬出王爷二字她就彻底没了脾气,恋恋不舍的跟梧桐交待了一句,然后乖乖跟李得明走进内门。

侍卫们也都进去了,大院里顿时只剩下梧桐一个人。

王府的风景还是那般壮丽,庭院宽阔,布局高雅。

此时正值初冬,菊花将败未败,怒放到了极致,姹紫嫣红的挤满了一大片花坛。

梧桐嗅着那清凉微苦的香气,左看右看,瞧见花丛不远处有张小石桌,桌边有四把小石凳,就走过去坐下了,把伤手插进衣服内层。

刚才被冷风一吹,这只手就刺痛起来,像针扎一样,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好转。

赶了那么多天的路,风景已经看得够多了,她现在没什么兴致,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心中计划着之后的打算。

来王府就是为了养伤,有神医能治好银铃的眼睛,治好她的手肯定是不足挂齿。

等养好伤后,她得想办法积攒起来一笔盘缠,然后就出门找南星。

如果凭她现在身无分文的样子,别说远赴东齐了,恐怕走出凌云府没多远就要饿死在路上。

南星,唉南星……

一想到对方她就心塞,南星是特地跑去救她的,她却自己走了,把他抛弃在异国他乡。

他还那么小,是不是又跑去要饭了?他脾气不好,要饭肯定会挨人揍的。

微弱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想着想着几乎是要睡着了,朦胧中听见一阵动静从旁边传来,心里一惊,以为是银铃等人回来了,忙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

仔细一听,声音并非内门传出的,而是从大门外传来,中间伴随着车轮声,不知又是谁到了。

梧桐坐在桌边,假装不经意的看向门外,没一会儿,只见一群丫鬟和侍卫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皮肤极白,脸上虽然长了几条皱纹,但是五官依旧雍容秀丽,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

这样的人,又在这样的地方出现,肯定不是普通人。

听说南疆王的母亲仍然在世,难道这就是他妈?

梧桐不由得好奇起来。

那些人一阵风似的从道路中间经过,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女人身上,谁也没空扫她一眼。

那女人则是羸弱极了,似乎一阵风都会把她吹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给她举伞拿扇子,挡着她的头脸进入内门。

这显然是个非常讲究挑剔的人,而且非常爱美,养尊处优。

梧桐来到这边这么久,还有头一次见到这种类型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感觉她连背影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伸长了脖子看时,肩膀上忽的被人一拍,下了她一跳,回头看见一张侍卫不苟言笑的脸。

“你是梧桐?”侍卫问道。

梧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

侍卫像念书一般语气机械的说:“李大人让我带你去歇脚处,请随我来。”

李大人想必就是李得明,梧桐虽然有点遗憾没见着银铃回来,但是王府愿意给她吃喝,就觉得已经很不错了,老老实实的跟着侍卫前去。

侍卫穿过花坛中的小路,把她引进供下人和来客居住的那片大院落,轻车熟路的前进。

院落实在太多,小路一条接一条,梧桐沉默的跟在后面,眼睛四处看,竭力把路况记在心中。

侍卫走了近一刻钟,终于在大院落最偏僻处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木门,推开对她道:“这就是你接下来居住的院子。”

梧桐惊讶的问:“我一个人住这个院子吗?”

独门独户,这么好的待遇啊。

侍卫点点头,又说:“李大人知道你受伤,会另外派杂役过来帮你干活,你好好养伤就行。现在随我进去,我给你介绍院子。”

梧桐不知道自己受到的待遇在王府里算好还是算差,但是对于她个人来说,有这样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心情顿时好了很多,跟着侍卫走进院子。

院子面积不很大,粗看大概三四十平方,地面用青砖铺出一条小路,其他地方都是干燥的土地。

院里有三间房,加起来近八十平方,其中一间略大些,是做客厅用的,摆着桌椅板凳。

另外两间各自是当卧室与厨房用。

这里似乎没有人住过,桌椅锅灶都是崭新的,只是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且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之外,其他杂物一概没有,唯一的绿化就是院子角落种得那颗粗壮的枫树。

枫树的叶子早就变色,金黄嫣红的顶着一片火烧云,寒风一吹,叶子随之飞舞,铺满直径五米内的地面,连厨房门口的水井盖上都是。

院子位置很偏,旁边都没有人住,进来许久,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简直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王府是个大世界,这里就是一个小世界。

而且是即将只属于她的世界。

侍卫还在尽心尽职的介绍着各种东西的用途,给她交待注意事项,梧桐站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感觉格外美好。

她要努力攒钱,努力找到南星,然后自己买一座这样的小小院落,然后在里面过平安宁静的日子。

不多会儿,侍卫完成了任务,对她说道:“等下两个杂役会带着大夫过来,杂役你留下用,大夫要是开了药,你就让杂役熬,一日三餐他们也会准备好,还有事情的话可以去找王府总管或者李大人,不过他们都很忙,所以还是自己解决的好。”

梧桐对他感激的道了谢,要送他出去,侍卫却摆手说不必,几步就走没了影。

梧桐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会儿,巷子里半天也不会路过一个人,要不是她之前亲眼看到了,她简直都不能相信自己现在是身处南疆王府。

银铃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见到心心念念的扶风哥哥,一定开心得很吧。

梧桐收回目光,突然感到一阵孤独,摸摸脸颊走回去了。

坐是坐不住的,院子里都没收拾,梧桐有心打盆水来擦灰,但是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妥当,不敢碰水,就把床上略微的整理了一下,拿被子出来铺好,接着就拿起扫把去扫院子里的落叶。

落叶很美,却也很让人困扰,她独自一人闷头扫着,还没完成一半,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

想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里将是她的家,且没有人会插手。

梧桐就又提起精神,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扫。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两个个头不高的小杂役,身后还跟了一个提药箱的老头。

杂役年纪应该还不到二十,年轻力壮,眉眼间露出点专属于这个年纪年轻人身上的滑头。他们和大夫一起,也不帮他拎箱子,两手空空的走进来,冲着梧桐松散的拱了下手:“梧桐大人,我们是李大人派来的,过来给你干杂活。”

梧桐点了点头,看着冷淡,实际上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从来没有被人伺候过,简直想不出要怎么称呼他们,更别提吩咐他们干活了。

大家都是吃南疆粮饷的,就当是同事吧。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矮点的那个答:“奴才叫段百六。”

他说完又指了指身边的高个子,介绍说:“他叫段七一。”

梧桐记下来,目光看向老头。

老头行医多年,医术算不上多高妙,但一心扑在事业上。老老实实治病,老老实实开药,眼里除了伤病就没别的了,因此也从王府谋得了几口饭吃。

他进门后,眼睛就盯着梧桐那只绑着绷带的手没挪开过,梧桐忙欠身道:“大夫,进里面坐。”

她把扫把交给高个的段七一,将大夫迎进客厅里,单手拿着干抹布匆匆的擦出两把椅子,与大夫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四方桌。

大夫把药箱放在脚边,让她伸出伤手,平放在桌上,慢条斯理的给她解开绷带。

伤口已经止住血了,但深处仿佛发了炎症,每天都在往外流脓水,痛感大部分时间都是钝钝,漫长且麻木,少数时间动作激烈了才会剧痛起来。

梧桐不懂医药,只知道一些基本的卫生知识,知道这股脓水不清干净的话,自己的手是好不起来的。

绷带解开后,大夫轻轻捏着她的手指,细细观看,摸着花白的胡须皱起眉。

梧桐提心吊胆地问道:“怎么样?”

大夫说:“时间太久了,伤得又深,现在光靠敷药吃药恐怕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梧桐啊了声:“那怎么办?”

大夫思考片刻,做出决定:“这样,我今天先给你开一些药,你吃了再说,待明日我早点来,带上一套家伙,把你手里的脓血全给放出来,然后缝合伤口,这样才能好起来。”

缝合伤口?梧桐一听脸都白了。

活了这么多年,她只做了一次割阑尾的小手术,当时有麻药事后她都疼得要命,这年代可没有麻药给她打啊……

就这么生缝么?会死人的……

大夫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见害怕的病人,笑呵呵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伙子别害怕,你们当兵打战的人不是勇敢的很吗?拿出上战场的勇气来,没什么的,一咬牙就撑过去了。再说了,我的技术可是好得很哦,我家的鞋底都是我自己纳的。”

手……鞋底……

梧桐泪流满面,接过大夫开出的中药单子,把他给送出去了。

送完大夫她就去找那两个杂役,想让他们帮自己去拿药过来熬,回头一看,两人并没有扫地,而是在院子里玩起了弹弓。

枫树上有个鸟窝,被他们射出的石子打得摇摇晃晃,大鸟扑腾着翅膀吱哇吱哇的乱叫,两人笑得前俯后仰。

梧桐受伤之后压抑了很久,看见他们打鸟窝,就想起南星的射鸟绝技来,在他们又射出一颗石子的时候,动作飞快的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丢过去,想把他们的石头从中拦截,以体现自己的神威。

谁料几个月没练,她这功力荒废的不是一点半点,丢出的石头从距离半米远的地方飞过。

啪啪两声响,杂役们的石头再一次射中鸟窝,她的石头却飞到墙壁上,反弹回来,把段百六的脑门上打起了一个大包。

“……”梧桐羞愧万分的低下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段百六莫名其妙受到攻击,以为是同伴戏弄自己,捂着额头想要发作,回头却瞥见梧桐的身影,连忙把弹弓给扔了。

“梧、梧桐大人,我们没偷懒,就是正好看见一个鸟窝所以才……”他慌里慌张的解释,用力掐段七一的大腿,段七一忙捡起倒在一旁的扫帚,奋力的扫起落叶来。

梧桐摆摆手:“不用了,你们来帮我个忙,知道在哪儿抓药吗?”

段百六点头。

梧桐把药单递给他,说:“你们帮我把药抓回来,顺带带点食材回来吧,咱们晚上一起吃饭。”

章节目录 第378章 真的不一起吃吗 段百六推脱道:“不用了,我们平常都在厨房吃的,要是被总管大人发现跟您一起吃,肯定要挨骂的。”

梧桐善意的说:“我不会告诉他们。”

段百六却十分坚决,说什么也不答应,段七一低头杵在旁边,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

他们不肯,梧桐也不好强求,就说:“那你们就拿我吃的回来吧。”

两人哎了声,一前一后的跑出院门。

梧桐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与他们年纪一般大的赵三羊,心中不禁涌上一阵遗憾。

她回到房间,看着铺满灰尘的桌椅板凳,才想起来她忘记留一个人下来抹桌子了。

两人不知道是跑到哪里去拿药,出去了大概两个时辰才回来,段百六两手空空,段七一怀中抱着个篓子,里面放着药材和米菜。

那时天已经快要黑,梧桐担心黑了之后不好煮饭,打算过去帮个忙。

她不懂熬药,就把药材交给他们处理,自己走过去翻看篓子里的食材。

一只布袋里装着米,掂掂分量,约莫三四斤,她饭量不太大,一个人能吃上好几天。

菜分荤素,素的是一把青菜,叶子黄黄的,根部带着泥。荤的是一盘小鱼儿,每条手指大小,腥味稍重,没有洗,肚子鼓鼓的,

此外还有两个大白馒头,估计是前两天就蒸好的,此时摸起来已经有些硬了。

菜不算好,如果阿布多还在,看见这些东西肯定会很不满意地说:“这些玩意儿是给人吃的么?谁吃的饱?”

梧桐念书的时候其实也挺挑食的,无辣不欢,盘子里看不见肉就不想动筷子。

可是自从到了这边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此时哪怕只给她一个馒头,她也能吃得很香甜。

借着最后的这点霞光,她抱来柴火塞进灶里,烟熏火燎的点着了,把青菜洗干净剁吧两下,把小鱼挤干净肚子,丢下去煮成一锅粥。

这是她在行军时养成的习惯,怎么方便省时怎么来,并且煮好之后口味也未必比单独做要差多少。

因为小鱼里有点鲜味,她连调味料都用不着,快熟时往里面撒把盐就出锅了。

她做饭的时候杂役二人就蹲在旁边的小炉灶上熬药,偶尔交头接耳的嘀咕一句什么,听不清。

梧桐拿起筷子招呼他们:“真的不一起吃吗?我煮了很多。”

段百六笑嘻嘻的摇头:“真不用,大人您自己吃。”

苦涩的药味有些让人倒胃口,梧桐没坚持,捧着碗去院子里吃了。

气温寒冷,出锅时滚烫的粥不一会儿就凉了,梧桐加快速度吃。还没等她吃完呢,段百六段七一二人跑出来说药已经熬好了,没什么事的话他们就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梧桐愣愣的点了下头,两人拔腿就走,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冲他们伸出手,说了声“诶”。

不知是他们速度太快,还是她的声音太清,总之没人回头,很久就走没了影。

梧桐没好意思追,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她原本想说让他们帮她戴套换洗衣服过来,身上的这一套实在穿了太久,破破烂烂,简直没个形状。

杂役们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旷且冷清。

梧桐喝下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粥,从井里打水冲了碗,放好之后跑过去看药。

药是用瓦罐装着的,火已经灭了,瓦罐散发着余温。

她打算把它拿起来倒进碗里喝,哪知那罐子沉得很,单手竟然拿不起来,而受伤的那只手又使不出力气,只好暂时放下,先去烧水洗澡。

对于快要脏的看不清脸的她来说,洗澡是一件格外幸福的事情,但提水就没有那么幸福了,完全是把桶拖在地上挪,满满一桶水挪到澡盆边上只剩下一半。

费尽力气弄出一澡盆子的水,她已经在这初冬寒夜里累出满头大汗,解开衣服就要往里跳,忽然间瞥见窗外的天空,担心被人看见,于是拢着衣襟跑过去小心的把院门给反锁了,这才安心的回去洗澡。

畅畅快快的洗了一场,水干脆放在那里,等明天有人过来帮忙再倒。

梧桐摸着黑走进厨房,试了试药罐的温度。

很好,已经冷了。她满意的蹲下来,倾斜药罐往嘴里倒,胃里迅速填满,喝完之后打出一个苦味儿的嗝。

揉着叮咚作响的肚子跑上床睡觉,躺上去感觉不太舒服,她打开柜子准备再拿一床被子,以外的在小格子里发现一套男式衣服。

衣服的身架比较大,她穿得话显然大了一圈,好在布料结实,厚度也够,这个天气穿正好。

梧桐把衣服拿出来晾在窗口,让它吹一夜风,明天起来就穿它。

她铺好被子,合上眼睛入睡,想了会儿南星,想了会儿阿布多,又想了会儿银铃和若兰,最后舔了下嘴角,陷进了梦想。

翌日早晨,一阵砰砰的拍门声响把她吵醒。

她误以为自己还在东齐,过着被监禁的日子,跳下床就要去找银铃,让她别睡了,赶快打起精神来。

看见陌生的明亮的房间,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南疆了。

此时敲门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喊起来。

“快开门啊!梧桐,是我,我来看你啦!”

这声音,不正是她半梦半醒时要找的银铃嘛!

梧桐抬脚就要往外冲,被迎面吹来的寒风一激,想起自己还没穿衣服,忙把昨晚找到的衣服拿出来穿上,踩着布鞋出了门。

打开院门,银铃站在正中间,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鹅黄色的丝绸长裙,外面罩着淡粉色的纱衣,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上面插满精致头饰。

她恢复了梧桐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漂亮模样……不,她比那时还要好看许多倍。

虽然是站在冬日阳光下,整个人却美得像怒放的荷花似的,清新动人。

唯一遗憾的是,她的眼睛被一块白色锦布给蒙上了,听见梧桐开门,她也只能伸手过来摸。

“梧桐,你在这里住得怎么样啊?哎呀,昨天一晚上可担心死我了!”

她说着就把手伸到梧桐脸上去。

梧桐和她待在一起那么久,早就亲密惯了,自己又是个女的,当然从来没有特意避嫌过。

但是银铃今天并非自己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以及一个身穿布裙的老妈子。

看见她们的动作,丫鬟没什么反应,老妈子颇为介意的皱起了眉,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梧桐知道这年头男女之间应该保持距离,而银铃又是南疆未来的王妃,待嫁之身,更应该远离。

她咳嗽了两声,用手去挡脸,故作不经意的躲开银铃的手。

老妈子的脸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银铃摸了个空,却嚷嚷起来,两手到处摆:“诶,你人呢?快来扶我一把,别欺负我一个瞎子啊。”

回到南疆,她似乎心情都好了很多,甚至愿意拿自己的伤来取乐。

梧桐见她真的有些站不稳了,伸手要去扶,老妈子却对丫鬟中的一个使了眼色,对方立刻上前扶住银铃。

梧桐收回已经伸到一半的手,平静地说:“我们进去坐着聊吧。”

银铃笑嘻嘻道:“好啊。”

一行人进到客厅,梧桐在丫鬟的帮助下把桌椅都擦干净了,才与银铃面对面坐下,丫鬟和老妈子束手站在一边。

梧桐说还有其他椅子,让她们坐,她们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仿佛没听见似的,梧桐也就当自己没说过了。

银铃转动脑袋,摸了摸桌子的边沿,问:“你都受伤了,这里怎么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啊?他们没有给你安排吗?我现在就去吩咐。”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梧桐拉住她的袖子道:“不用不用,有两个杂役的,今天还没有来。”

银铃不悦的坐下来,咕哝道:“我们都来了他们还没有来?这是杂役还是大爷啊?太不像话了,我回去非得找总管教训教训他们!”

“晚点就晚点吧,反正我这边也没什么活儿干。”梧桐不想一来就害人家杂役受罚,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你说这个啊。”银铃摸摸锦布,喜滋滋地说:“扶风哥哥给我找了大夫,大夫家里有治眼睛的神药,说是敷上几个疗程就能好。”

梧桐欣喜道:“真的吗?”

银铃笑道:“对啊,等我眼睛好了,我就可以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她说着用手掌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伸过去蹭了蹭梧桐的脸颊:“我猜你一定很帅,比所有人都帅,除了扶风哥哥。”

梧桐瞥见老妈子的脸色都变了,含笑着轻轻推开她:“没有,我长得很一般,不好看的。”

银铃撇撇嘴道:“长得一般也没关系啊,男人又不看脸,主要看气质的。”

梧桐不想暴露自己的性别,自然也不愿意抓着这种话题聊,拿起茶杯道:“你喝水么?”

银铃摆手:“我不渴,早上出门刚喝了药。”

梧桐转向丫鬟和老妈子:“你们呢?”

不等她们回答,银铃就伸手去夺她的杯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王府的客人,怎么能去伺候丫鬟们喝水呢?快放下放下。”

她看不见,动作又快,好巧不巧的碰到了梧桐受伤的手,力道还挺大。

梧桐疼得闷哼一声,杯子从掌心滚落,低头用力捂住手背。银铃慌了,焦急地对着她的方向:“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梧桐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因此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等那阵痛感缓过去了,就抬起头来吁出一口气,擦了把冷汗说:“我没事。”

银铃心中略松,担忧地问她:“你的手找大夫看了吗?怎么样啊?”

梧桐把昨天大夫的话跟她复述了一遍。

银铃听完后皱眉呀了一声:“要缝针呀?那可真恐怖,你得忍着点。”

梧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抬起眼帘问道:“你也缝过针吗?”

她对这个年代的医疗技术实在没信心,迫切的需要一点经验和鼓励。

银铃摇头:“那么吓人的事情我才不要经历呢,是扶风哥哥。扶风哥哥以前打战时肩膀受了伤,就是用针给缝上的。当时我在旁边看来着,好血腥,心疼死我了……”

她说完嫌弃的吐了吐舌头,又摇了下头,仿佛这辈子也不愿再看见当时的景象一样。

梧桐好奇道:“王爷自己也上战场打战?”

“来了吗来了吗?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丫鬟扶着她走过门槛,她按耐不住,甩开对方的手,自己小步向前冲,无头苍蝇似的,一头就撞上了段扶风的胸膛。

众人目瞪口呆,谁也不敢说话。

段扶风没什么反应,表情平静的把她扶稳了,淡淡地说:“一个人不要乱走。”

银铃本来撞得痛了,正在龇牙咧嘴的揉脑袋,听见他的声音兴奋的抬起头,一张小脸如春花绽放般艳丽。

“扶风哥哥!真的是你啊,你真的来了!”她扑进他的胸膛里蹭,喜悦的说道:“太好了,我们刚才还说起你要来呢,你就真的到了,我太有面子了。”

如此美人在怀,谁能禁得住?

可段扶风就像个禁欲多年早已没了烟火气的老和尚一般,再次伸手把银铃给扶直了,并且身体微微退后一点,目光转向梧桐,垂眸审视着她,浓眉微蹙。

“这就是你说得那个救了你的南疆兵?看起来不像个当兵模样。”

银铃虽看不见他,仍旧执着的仰起头对着他:“他年纪还小嘛,比我大不了几岁。”

段扶风点点头,朝梧桐走来,在她面前停住,低下头说道:“多谢你出手相救,南疆不会让你白受伤。”

梧桐起初在发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手指。

不知为何,她老觉得这双白皙修长的手有着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段扶风的手骨节匀称,皮肤洁净,纤而不细,一看就很有力气……

她倏然就脸红了,动作僵硬的抬起头来,干笑着道:“哈哈,举手之劳……”

段扶风没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声音很轻。

两人此时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在咫尺,梧桐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一呼吸就能嗅见他身上冰冷的清香味道。

银铃凑上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面突然又走进来一个侍卫,对段扶风拱手半跪行李,说书房有人在找他。

章节目录 第379章 强颜欢笑 段扶风便跟他一起离开院子,院内重新恢复空旷。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梧桐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感觉那股熟悉的错觉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有没有觉得……扶风哥哥对我很冷淡?”银铃忽然非常失落的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极轻。

梧桐错愕地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这么说?”

银铃低下头,笑容早已收起,神情萎靡:“我总觉得这次回来之后,扶风哥哥就更加疏远我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我当初离家出走的气啊?”

梧桐终于得见段扶风,然而只有不到十分钟,自己又太紧张,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留意,更别提增加了解。

她没法揣测段扶风的心意,只得安慰道:“怎么会呢?他要是生气,就不会派人把你救回来了……”她看向空荡荡的院门处,说:“王爷应该只是太忙了吧。”

银铃其实也是在心中这般自我安慰的,听完就撇开情绪,强颜欢笑起来。

“梧桐,你这段时间就不用惦记着回军队了,好好在这个院子里养伤,什么都不用愁。”

她停顿了一下,摸着自己眼皮上的锦布说:“我这段时间可能不能常来看你了,大夫说我的眼睛最好是不要吹风……”

梧桐瞥了眼老妈子,心中生出些担忧,低声说道:“我这样住在王府会不会不太合适?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士兵,和你非亲非故,而且我们平常是不是接触的太多了一点,对你的名声不太好的。”

银铃一撇嘴,用力勾住她的胳膊,土匪般霸道:“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声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要对你好!管别人怎么说!”

她这番话让梧桐很感动,同时认为银铃是个适合做朋友的人。

在这个年代,想要结交一个思想不迂腐的朋友简直是太难的了。

所以她也定下心来,说:“那我就住在这里了。”

银铃伸手往怀里掏,找了半天没找到,朝老妈子一伸手:“我的袋子呢?”

老妈子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红色布袋来,放在她掌心上。

银铃一把抓过来塞给梧桐:“喏,你拿着。”

梧桐打开一看,里面金光灿灿,赫然是几块金锭,分量沉甸甸的。

这得值多少钱啊,巨款吧……

她受宠若惊的推辞,不肯收:“太多了,我又不买东西,给我这个干什么?”

银铃固执地往她怀里塞:“你拿着,我又不缺这点,想买什么就拿去买,不够了再问我要,千万别跟我客气。”

梧桐见她态度坚决,而且自己以后出去找南星,的确需要一笔盘缠,就收了下来。

她单手托着那个钱袋,对银铃说道:“谢谢你。”

银铃笑嘻嘻的扬起漂亮的小脸蛋儿,脆声道:“那我就回去了,大夫待会儿还得给我换药呢,我的寝宫就在王爷寝宫旁边,你一打听就能找到。”

她说完就让丫鬟扶着往门外走,梧桐脸上挂着微笑,手里拿着钱袋,悠然的看着她的背影。

段百六从厨房里跑出来,问道:“梧桐大人,茶水已经煮好了,现在喝吗?”

梧桐这才想起来,银铃好心好意跑过来一趟,自己连杯茶都没有给她喝。

她忙捏着钱袋往外跑,冲着巷子里喊道:“银铃,你……”

话刚出口,她就连忙打住了,原因无他,她听见老妈子在对银铃嚼舌头。

巷子就那么大,梧桐很轻易的就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老妈子语重心长地说:“公主啊,别怪奴才多嘴,您以后最好别再来这里了,您被东齐王绑架去,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是满天飞,加上这段时间小西王回宫了,宫里有人诬陷说是王爷绑架的他,王爷这两天心情正差着呢。”

银铃老大不高兴地说:“我去看谁管他们什么事?那帮碎嘴子……”

她顿了顿,忽然怒了起来,抬起手就兜头兜脸的打了老妈子一个响亮的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宫的事情?太久没教训你皮痒了是不是?”

老妈子忙下跪磕头,银铃怒气冲冲的踢了她一脚,和丫鬟快步往前走去。

老妈子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求饶虽快,反应却很熟稔。之前是不停磕头,等到她们走远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很快就空了,凉风吹过,院子里飘出几片火红色的枫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下。

站在院门旁边的梧桐收回脑袋,抿了抿嘴唇。

银铃这个表现其实不奇怪,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她对她也是毫不客气来着。

只是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又特殊,是相互依存的,所以才慢慢亲密起来。

不过现在到底是回了南疆,周围全是南疆王府的人,包括厨房里的两个小杂役。

她还是得谨言慎行才好,否则要是惹出了篓子,那可不是挥挥刀就能解决的。

心中不由自主的与银铃生疏了些,梧桐自己全无意识,把思绪压了下去,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仍是用昨晚拿回来的那些米熬的粥,以及特地剩下的两个大馒头。

被关太久了,她现在吃什么都觉得香。

她吃饭的时候杂役们无所事事,靠着大门坐在门槛上,掏出一把瓜子来磕。

梧桐想起待会儿大夫还要来,吐了一地的瓜子皮不太好看,便委婉的对他们说:“要不你们帮我把衣服洗了吧,我晚上得换。”

段七一走进屋里把她昨晚换下的那身衣服拿出来,段百六抢过来一看,嫌弃地皱起眉头:“梧桐大人,这衣服都这么破了,您还穿哪?”

梧桐羞赧道:“我没带衣服来,就这么一身。”

段百六啧啧了两声,没说话,把衣服丢给段七一洗,自己又掏出弹弓来打鸟窝。

梧桐吃完饭,要洗碗,因为自己的手不能碰水,就喊他们过来帮忙。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没听见一样。

她明白了一丝,没说什么,自己单手把碗给洗了,然后坐到卧室去。

坐了没一会儿,昨天给她看手的大夫来了。

大夫为王府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规矩多少懂点,看见段百六在干活时间公然偷懒,便出声道:“你个小崽子,王府给你饭吃是让你玩弹弓的么?”

对方只是个大夫,没有实权。段百六毫不畏惧地切了一声,说让他少管闲事,还对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大夫无可奈何,摇头叹气的走进客厅。

梧桐迎了出来,大夫把事情跟她一说,她笑着摇摇头:“随他去吧。”

反正她也只是在这里治伤,治好就该出发找南星了,何必执着于杂役们的态度呢,没必要的。

大夫见她都不介意,自己也就不说了,如昨天那般与她面对面坐下来,解开绑在伤口上的布袋,而后提起药箱,把里面的工具一样样拿出来。

梧桐目瞪口呆的看了会儿,忍不住指着一盒黑乎乎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大夫说:“草木灰。”

“干什么用的啊?”

“割肉引脓血之前用。”

梧桐想象着自己的手掌被割开,然后撒一把这玩意儿进去的画面,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在心里为自己默念起阿弥陀佛。

她睁开眼又指向另一个东西:“那这个呢?”

“丝线。”

“干、干什么用的?”

大夫慈祥一笑:“缝合伤口啊。”

梧桐早有准备,知道这次治疗不会太舒服,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用这样简陋的工具来完成一场手术。

“那个、大夫……”她一根根的捏着自己的手指,脑袋上渗出细密汗珠:“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大夫拿出最后一样工具,收起药箱,温柔的拉过她的手来:“军爷,您是威猛过人的南疆英雄,死都不怕,这点痛怕什么?再说了,您也要相信小人的医术嘛。”

她就是不敢相信他的医术好不好……

梧桐颤抖着闭上眼睛,决定豁出去了。

她总不能任凭手伤恶化下去,到时万一弄得要截肢,肯定比现在更加恐怖许多倍。

为了尽快找到南星,她拼了!

“来吧!”梧桐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把手摊开,把自己交到大夫手上。

大夫从容不迫的用一把镊子似的东西挑开她的伤口,动作熟稔的往上面撒了一把草木灰。

梧桐起先疼得脸色刷白,后来敷上草木灰之后痛感反而减轻了许多,里面似乎有掺一些带麻醉效用的东西,使过程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过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生怕一睁开就看见自己雪白的桡骨,只深深埋着头忍受那轻轻重重的特疼。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很可能很久,也很可能只是那么一瞬。

她感觉到大夫把一个质感略为坚硬的东西插进自己的肉里,紧接着掌心那处发热的炎症囊肿忽然一松,延绵不尽的钝痛感消失,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手指仿佛也恢复了以前的灵敏触觉,猜想应该是脓血被放出去了。

放血的过程持续不是很长,她无事可做,便一直在心里默数秒数。

数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大夫就把那东西抽出去,往伤口撒了什么药粉,而后穿针引线,真的下手缝了起来。

这段流程可真是难以忍受,他每缝一针,梧桐的身上就得渗出一层冷汗,完好的那只手掌则是被指甲掐得发白,口腔里甚至感受的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那是她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

总之如此痛苦万分的忍受了一阵,梧桐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时,突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问:“好了吗?”

大夫微笑:“好了。”

她垂眼一看,自己的手真的已经被处理好了,连脏血都擦得干干净净。

大夫果然是纳过鞋底的人,针脚缝的那叫一个整齐,一针接一针的下来,把她绽开的皮肉细密耐心的连在了一起。

此时大夫又拿出一个小陶罐,陶罐里装得是某种油状药膏,成淡黄色。

他把药膏抹在梧桐的伤口表面,把罐子交给她,嘱咐道:“以后每天就用这个药,一天三次,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过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梧桐把罐子握在掌心,呆呆的哦了一声。

大夫又说:“要是还有什么事情,随时过来找我,我就在王府的医馆。”

梧桐感觉他是个好人,想到银铃之前给自己的钱袋,就跑回房间里翻出一块金锭,出来交到大夫手上。

大夫连忙推拒,说自己领王府的月奉,理当为人开药看病,用不着另外感谢。

梧桐争不过他,只好把金锭收回来,改口说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请大夫吃顿好饭。

大夫摸着自己的胡须,看向院里那两个杂役。

没人看着他们,段七一早就没在洗衣服了,也跑去和段百六一起玩弹弓,两人的嬉笑声不绝于耳。

“人啊,要尽忠职守,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否则或者只会吃喝玩乐的话,那不就和野蛮的东齐人一样了吗?”

梧桐好奇的问道:“东齐人怎么了?”

看大夫的样子,好像很不喜欢他们啊。

大夫是个从小苦读圣贤书的,奈何时运不佳,始终没有考上进士,所以才改行行医。

梧桐思想观念比较开放,觉得这是人家的国风,所有人都这样,且千百年来已经习惯了,并没有什么好指责的。

出于本心,她没办法附庸大夫的观点。出于感激,她又不好装聋作哑,让大夫自说自话。

她只得干笑道:“哈哈,其实他们也是没办法嘛,东齐的地不好种庄稼,只能放牧,放牧又要跑来跑去,媳妇儿肯定不好找啦。”

大夫抬起手掌笃定的摇头:“你说得这是他们为自己开脱的说辞,若真的只是因为媳妇儿难娶才这样做,那他们大王总不会找不到媳妇儿吧,他的行为又怎么说?”

梧桐蓦然听到个熟悉的称呼,好奇问道:“东齐王怎么了?”

大夫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嗓音:“你还不知道呐,东齐王把自己亲哥哥的老婆都给霸占了,儿子都给赶跑了,整天在那儿耀武扬威呢!可怜哟,哥哥的儿子最大的也才五岁,谁知道是被狼叼去了,还是被他秘密弄死了。”

梧桐不解地说道:“他哥哥?东齐王不是只有个弟弟么?”

章节目录 第380章 简直毫无人性可言 大夫摇摇头:“你说得那还是上一任东齐王吧,上一任的已经死了,现在继位的是他弟弟。”

上一任东齐王……已经死了?

蒙包包已经死了?!

梧桐猝不及防的听到了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问:“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大夫说:“就是你们回来的一个月前啊,我们南疆把兵给退回来了,他们反倒自己闹起了内讧,莫名其妙的就死了一个大王,还非说是我们杀得……”

大夫咂了咂嘴,神秘莫测的摇摇头:“野蛮人也是有心眼的,干起事来狠着呢。”

梧桐太过吃惊,导致现在反应都有些迟缓。

她回忆起蒙包包和脱脱儿二人的面孔,这两人都非常野蛮,没有一个是让人喜欢的,但是和脱脱儿比起来,蒙包包还是略微好那么一点,毕竟脱脱儿太变态了,简直毫无人性可言。

不光是大夫这样猜测,梧桐自己其实也有些怀疑,会不会是脱脱儿在背后下毒手,把蒙包包给害死了,自己夺权篡位呢?

她还在东齐的时候,可是亲眼看见过两人闹不和啊。

算了,她都已经逃出来,那边闹成什么样也和她没关系。

她不再想这件事,转移话题和大夫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大夫一看都日上三竿了,便起身告辞,说还得回医馆捣药。

梧桐把他送出院子,回过头来,将他新留下来的一张药单交给段百六二人,让他们再去拿药来。

段百六大约是不想跑腿,这时突然扔了弹弓捡起井边的衣服,蹲在地上揉搓起来。

“梧桐大人,我们没时间啊,要不……您自己去一趟?”

梧桐本来险些就答应了,想起房里的金锭,感觉有些不太放心,就拒绝了这个提要,仍是要他们去。

她不想压迫他们,可是也并没有那么好心为他们做嫁衣,金锭是银铃给她的,以后找南星时盘缠全靠它,绝对不能弄丢了。

她到底是个客人,尽管没实权,但是上面都放话来要好生伺候她。

段百六不高兴的丢了衣服站起身来,接过药单,和段七一出门了。

梧桐关上院门,把没洗完的衣服单手搓了搓,不方便拧干,就直接湿漉漉的搭到杆子上晾着,自己跑进房里,把装着金锭的钱袋取出来,揣在兜里从偏门走出了王府。

这个年代金子是能直接当钱花的,不过太不方便找零,买个烧饼都没办法。

她之前进来时,从马车里看到王府外的大街上就有钱庄,正好让她把金锭给兑开。

凌云府是个相当繁华的城市,且地势极好,数百年来没有遭遇过一次自然灾害,旱不着涝不着,又从来没有打过战,百姓们安居乐业,一切欣欣向荣。

梧桐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无论往哪边看都是热热闹闹的,绝无半点灾时景象,连乞丐都很少见。

凌云府面积很大,从城南到城北骑马也得两三天,为了方便人们出行,城内别有新意的开创出短途驿站,里面提供马匹马车以及人力轿等物出租。

梧桐偶尔路过一家,简直从里面看出点现代城市的意思。

当然,这些东西的租赁价格都很高,远远没有现代那么方便,只有富商或者达官贵族才能享受得起。

街面上有无数卖小吃的铺子,吃食都非常新鲜,她以前从未见过,看得眼花缭乱。

正好有家烧饼铺子的烧饼出炉了,微焦的面香混合着猪肉的味道,引得人直流口水。

梧桐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准备兑钱回来之后,就从这里买几个饼回去当晚饭吃。

她终于来到之前就记在心里的那家钱庄,钱庄伙计看她穿得不好,起先没怎么在意,直到见她拿出金锭来,且金锭上面印着王府的章子时,马上变得热情起来。

梧桐心里早就计划好了,把金锭的大头全都换成银票,易于携带,另外取了一些零碎的,换成白银和铜钱,方便日常使用。此外她还特地留了一个小金球,同上次那样买来木球装进去挂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所有财产都处理好了,梧桐脚步轻快的走出钱庄,直奔烧饼铺,打算买了就回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偶然瞥见一个茶水摊,是用棚子搭成的,里面摆上几张方桌长凳,勉强算半个店面。

现在店里正坐满了人,人手一碗茶,眼睛都看向前方一张长桌后面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抓着块深褐色的醒木,嘴里滔滔不绝的讲着民间演义,底下的人听得目不转睛,十分入神。

梧桐平时也没少看电视,此时一眼就瞧明白了,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一定是个说书的。

说书人全凭一张嘴混饭吃,除了讲些故事以外,外界发生什么新鲜事情往往也是他们第一个知道,通过他们传向民间百姓,算是这个年代非正式的民办新闻机构。

梧桐这些天都在挂念南星,担心他被人抓到了,而说书人显然是个打听消息的好人选,便放弃吃烧饼的欲望,跑过去找了张空凳子坐下,往老板的钱盒里丢了两枚铜板,老板给她端过来一碗茶,她就坐在那里和其他人一样听了起来。

故事其实没多大意思,她自己的经历都够离奇了,说出来恐怕都没人敢信。

但是说书人到底是专业的,节奏把握的非常好,说到关键处时醒木那么一拍——好奇心就被吊了起来,不由自主的必须听下去。

如此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今天的故事说完了,男人端起茶杯喝水润润嗓子,马不停蹄的就讲起了新闻。

梧桐聚精会神的听着,发现对方所说的地方正是自己最感兴趣的。

月门关。

自周泰利任命出兵以后,一鼓作气夺下了东齐的三座边关城池,之后东齐人拼命反击,夺回去一座,不过也没关系,南疆对于东齐贫瘠的土地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大军直接退回月门关内,如同以前那样派兵驻守。

这样一场战役过后,东齐人肯定忌惮,不敢贸然来犯。

但是阿布多死了,驻守月门关的新领袖到底要任命谁就成为了一件让人倍感好奇的事情。

此时依旧是周泰利带人在那里暂守,但是他本身就有任命在身,而南疆王也没有下令调动他,所以大家都在猜测,新任将领应该另有人选。

或许是阿布多之前的副将李都尉,或许是新人,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边关现在安定了,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需担心。

说书人说到这里,话头一转,又到了中原。

中原情况仍然不太好,和塞外的战打了差不多三年,死伤无数,将军都派出去十多个,死一个封一个,封一个派一个,但是都是白费功夫。

现在朝廷国库亏损的厉害,如果再不能尽快结束战役的话,恐怕就要山穷水尽,要向西齐和南疆伸手了。

南疆人对于中原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因为作为最高统治,中原朝廷从来没有对南疆做出过半点贡献,唯一能想起南疆人民时,那就是每年纳税的时候。

包括今年治理定江河,也都是南疆出大头,治理完之后,朝廷没有任何奖赏,反而有官员跳脚,指责南疆王赈灾花销太大,不符合每年纳税标准,应该把丁税与商税的额度都调高,以弥补朝廷打战的空缺。

这提议无疑是个笑话,南疆王没同意,南疆人民鼓手称快。

所以他们几乎是把它当做外国来看待的,甚至有些人暗自抱上了敌意,认为没有朝廷他们会活得更好。

这时就有人嘲道:“肯定是那皇帝整天荒淫无度,看人看走了眼,什么歪瓜裂枣都抓过去当将军了,这样的人带兵能打胜仗吗?把敌人当傻子呢。”

另有人附和道:“就是!你看像阿布多似的,平时看起来威武勇猛,实际上了战场什么也不是,被人打得屁滚尿流不说,自己还送了命,真是害人害己。”

一声起声声应,说话权被转移到了底下听说书的人头上。

在南疆王的带领下,南疆很少打败战,数十年来阿布多是第一次,因此被大家视作耻辱。

在侮辱他的同时,另有人抬高周泰利,说周泰利之前一直没有表现,肯定是因为被阿布多打压了,所以阿布多一死,他就显露出真本事来。

梧桐怎么也没想到,话题竟然能转移到这两人身上。

她不想听别人侮辱阿布多,阿布多在她心中是个当之无愧的英雄。

阿布多的战败绝非他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敌我人数悬殊,又是夜袭城,根本无从做准备,哪怕叫战神下凡来也打不赢,他能苦苦支撑那么多天已经是奇迹了。

可是刚放下碗站起身,她又换了一种想法。

人死了,就该被污蔑吗?做过的事情就被人遗忘了吗?因为一次失败,所以大家都忘记他之前的胜利,把他当成一个窝囊废?

她不用周泰利比,周泰利是个好将领,就说坐在这里的这么多人,有谁能比得上阿布多?有谁上过战场?有谁能从阿布多手底下过三招?

她捧着茶碗在心中准备措辞,要把那些人一一反击回去,要为阿布多争回荣耀。

可就在这时,一个极高的声音叫道:“我看阿布多实力还是有的,不然以前也不能打那么多次胜战啊。”

梧桐心中一喜,以为有了友军,谁知那人话头一转,嘲讽地说:“他这次根本就是故意给东齐放水,大家难道忘了吗?他也是半个东齐人啊,肠子有半边都是黑的。指不定他也根本没有死在月门关,而是躲在那里吃香喝辣去了呢!”

这话噌的一下点燃了梧桐心中积蓄已久的怒火,她拍桌站起来,冲那人愤怒的指去:“你不要胡说八道!他绝不是那样的人!”

说话人坐在她三米开外,是个身材健壮的男人,秃瓢脑袋上绑着圈布条,大冷天的仍穿着露胳膊的衣服,看起来像个武夫,不太好惹。梧桐一发飙,吵闹不休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武夫盯着她的手指,缓缓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压迫感十足地问道:“你在命令我?”

那语气,几乎是在和说她找死差不多了。

梧桐把绑着绷带的伤手藏到背后,不想被他们看出自己的弱点,梗着脖子说道:“说得就是你!阿布多战死是意外,怎能容你们诽谤?人死了难道就不是一个英雄了吗?”

武夫反问道:“一个将军的责任是什么?”

梧桐动了嘴唇,刚要回答,他就自己抢过话头说:“是打胜战,是保家卫国。他现在失败了,那么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将军,连自己的职责都没有做好,还想着当英雄,我看当狗熊差不多吧,哈哈。”

人群也跟着他爆发出一阵哄笑。

梧桐的太阳穴绷起青筋,手掌上的伤也因为太过生气又痛了起来。

她强忍着反驳道:“他怎么不合格了?在这次之前,他驻守边关那么多年,保得大家生活平安,也打了无数次的胜战,把东齐击退,这些战果难道还不够证明他的清白吗?”

那武夫讥讽道:“他打胜战靠得可不是实力,东齐人根本就是和他商量好的,跟他小打小闹,给他些威风,让他好找机会放水吧。”

“边关最大的将领就是他自己,想放水还用得着找机会?你根本就是瞎了眼黑了心!”

梧桐怒不可遏的叫了声,捏着拳头就冲了过去。

周边人看他们这是要动手打起来,忙抱着各自的茶碗远远退开,也不走,就站在周围看好戏。

说书人东西太多,拿了这个忘了那个,把醒木落在桌上了,想去拿又不敢,担心拳头没长眼,落在自己身上,跃跃欲试的站在一旁。

武夫是个不怕事的,尤其看梧桐这样瘦弱,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

梧桐一头撞到他的身上,没能把他撞到,毫不犹豫,抬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

武夫的脸被砸的甩到一边去,揉揉脸,惊讶的发现居然有点疼。

他怒目一瞪,扛起梧桐就往地上摔,自己还跳上去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不是打头就是打胸膛,全往那要害处。

梧桐被他压得毫无反击之力,偶尔奋力挥出几拳,也没能给对方造成重大伤害。

章节目录 第381章 说什么也不让他抢 这样不行!

她顶着疼痛,脑子飞速转起来。

两人身体差距太大,靠蛮力是绝不能赢他的,得找个武器!

上天没有亏待她,她抬起头就看见一根凳子腿,咬着牙伸出手,梧桐抓起凳子就往身上甩,使了全身的力气。

啪的一声响,凳子准确无误的拍在武夫头脸上,碎成几大块。

破碎处刮破了梧桐的手掌,让她感觉到刺痛。

武夫虽勇猛,到底还是血肉之躯,重击之下晕眩了一会儿,仰面倒地。

观战群众齐齐地发出一声“吁”,七分惊讶两分嘲笑还有一分害怕。

梧桐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看都没看一眼自己受伤的地方,动作飞快的骑到他身上去,操起一只大茶碗就往他脑袋上砸,一边砸一边怒道:“我让你污蔑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武夫很快就恢复神志,发现自己居然被这个小崽子反压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脸简直没处摆,怒火中烧一挺身,直接带着梧桐站起来,劈头盖脸的就给了她几拳头。

梧桐被打得摇摇晃晃,口中渗出鲜血,然而绝对不肯求饶。

阿布多都死了,她挨几拳头算什么?

她抵挡着后退,身体撞到茶摊老板的炉灶上,见灶边有个装满水的大铜盆,当即大喝一声拿起来,要往武夫头上打。

这铜盆又大又厚实,犹如一面盾牌似的,威力不可小觑,朝脑袋上那么一拍,岂不成了傻子?

武夫也不敢硬抗,当即后退了好几步,双手伸长挡在前面,打算把铜盆抢走。

梧桐抓得牢牢的,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抢。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喊道:“官兵来了!”

围观的人立马一哄而散,武夫见状也不恋战,拔脚就要走。

凌云府管制是很严格的,聚众嚼官府的舌头,当街斗殴,抓起来都得丢进大牢。

梧桐哪里肯放他走,死死揪住他的衣摆,几乎要把他的衣服都撕破了。

武夫挣扎几下没能摆脱,忍无可忍的朝她胸口用力踹了一脚,把她踹倒在地,并且朝她啐了口唾沫,怒气冲冲道:“去你娘的,神经病!”

他飞快的混进人群里,等梧桐好不容易爬起来时,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她心里失落极了,垂头丧气的找了张凳子坐下,手指无意识的摸着铜盆,方才众人对阿布多的诽谤与揣测犹在耳边。

她一直以为这个年代只要有武力就能自保,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人言可畏,这话不是假的。

她可以无视当初周家村民的侮辱,无视姨婆的指责,无视周磐安的蔑视,却不能无视面前的众口铄金。

究竟要达到一种什么样的高度,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平等?

茶摊老板一阵忙活,把方才弄倒的桌椅都给扶正了,小心翼翼的对她伸出手,索要自家的铜盆。

梧桐挠挠耳朵,把铜盆还给他,后知后觉的说了声抱歉。

老板挺大度,也不找她追究责任,拿着铜盆就走了。

思绪一点点恢复正常,周围的声音也灌进耳朵里,面前有一队正在巡逻的官兵走过。

梧桐想起自己才打过架,不想惹事,忙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官兵果然没注意她,她用袖子挡住脸,偷偷的伸出指腹蹭了下面颊。

指尖上染上抹鲜红,估计是被那武夫给打破了皮。

好不容易把手伤给解决了,现在又受了外伤,真是倒霉催的……

梧桐捂着脸站起身来,烧饼也没心思买了,打算直接回院子里躺着。

眼角余光碰巧看见那个说书人,她心中一动,走过去拉住对方的胳膊,低声道:“大哥,我想向您打听件事儿。”

说书人刚才可是目睹了一切的,梧桐在他心中的印象是个子不高脾气不小,活像一头暴躁的小毛驴,绝对不好惹。

他抬袖低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桌子,一副惹不起躲得起的架势:“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梧桐心中着急,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说:“大哥,我不是刻意找麻烦,我是真的想知道。”

说书人这才半信半疑的抬起头来,看了看梧桐的脸,又摸了摸那块银子,最后把银子丢进钱袋里,算是答应下来。

“你问吧,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梧桐心中始终存着一线希望,只是一直不敢说。此时她便壮着胆子问出来:“你……你知不知道阿布多将军的尸体在哪里?有人找到他了吗?”

“嘘!”说书人听完之后立刻神色慌张的往旁边看去,见官兵没有注意到他们,才压低了嗓子说:“千万别在官兵面前讨论这种事情,运气不好的话要抓去坐牢的!”

梧桐心中着急,把他拉到一处偏僻角落,恳切地看着他:“你知道不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说书人看出她对阿布多有感情,猜测她应该是阿布多生前带领的士兵,叹了口气说:

“阿布多将军的尸体是找不到的,也没人去找。大家都知道东齐人爱养狼,打战的时候也都带着,一旦有些尸首,就全部拿去喂狼了。据说有人找到了他的武器,不过也只是传说而已,具体有没有找到,那柄武器现在又在哪儿,那就不得而知了。”

喂狼……多么可怕。

梧桐稍微一想,就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而说书人也只知道这么多,毕竟是偏远边关发生的事情,当时逃出来的士兵又少,根本没人知道里面的详细情况,知道的都死了。

所谓信息闭塞,就是如此吧。

武器这事她自己倒是能确定,因为就是南星从大瓜镇里偷偷带出来的。

她本来一直带在身上,被绑架走后,那柄刀要么被南星拿走了,要么仍在周泰利的军队里,只是怕没人保管,最后弄得不知所踪。

说书人这边再也得不到其他线索,梧桐心不在焉的回了王府。

推开院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段百六和段七一还没回来。

两人每次拿药都要那么久,说不定是到哪儿偷懒去了。

梧桐心知肚明,但是浑不在意,也没力气去管。

身上的伤痛得很,她随便抹了点药,一头扎进被窝里睡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段百六探进脑袋来。

梧桐装作睡觉的模样,没有睁眼。

段百六看了她几眼,扒着门框扭头对外面的段七一小声说道:“在睡着呢,没事,咱们把药放下出去逛吧。”

段七一蚊子似的哼哼:“他刚才跟人打得那么凶,是不是又受伤了啊?我们要不要去找大夫过来瞧瞧?万一死在这里怎么办。”

段百六嗤了声:“没必要,死了也跟咱们没关系,又不是咱们揍得她!你别他娘的啰嗦了,还想不想喝酒?想就跟哥走。”

段七一素来没主意,以他马首是瞻,所以没坚持,跑进厨房里放下药包,两人就离开了院子。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梧桐才下床,扶着墙壁走进厨房,把那包中草药打开来看。

药的种类和昨天喝得一样,但是用手指细细拨开查看就能发现,品质差得不是一点两点。

在大户人家干活的小厮往往都非常有心眼,因为主人家吃得好喝的好,到处稍微抠下那么一点,加起来就是很丰厚的一笔油水。

王府不可能用档次这么差的药材,他们应该是把原本拿到的药材带到外面去,换成纸包里的这些,然后把赚来的差价塞进自己荷包里。

他们出去了,他们也看见她跟人打架,段七一的话说明了一切。

梧桐想起自己挨揍时,这两人就站在不远处看,顿时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恨,说不上,好感的确是锐减到了差不多没有的地步。

她得走了,她想。

王府不是适合她待得地方,何况她还得抓紧时间找南星。

梧桐有样学样,自己把药给放在炉子上熬上了,蹲在一旁做计划。

当初是在东齐见到南星最后一面的,所以她至少要做好一路找到东齐的准备。

这么远的路,这年头又没有火车,她独自一人雇马车肯定不划算,顶多骑一匹马,这样又快又方便。

不过说起来容易坐起来难,那么远啊,两手空空走过去一趟也挺费劲儿的了,加上她还要找人。

所以首先要准备好的就是一匹善于赶长路的马。

之前她本来有一匹很合适的,就是阿布多送给她的福福,个子虽矮可耐力足,据说还有塞外血统,扛着她和南星两人能一直走到中原去。

可惜她被东齐人绑走的时候,他们没有把福福也一起带走,福福现在应该还在周泰利的军队里,希望他们粮食足够,没有把它杀来吃了。

马得另外买,还有她得为自己准备一把趁手的武器。路那么远,加之已经入了冬,山中的土匪粮食不够,很可能会沿路抢劫。

东齐的人民也都十分彪悍,进入他们的国境后不得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带上一个防身用的好武器,以免还没找到南星,自己就先被人干掉了。

思索了一个时辰,梧桐为自己定制出了一张清单。

清单内容有:良驹一匹,长弓一把,短剑一柄,过冬衣物一套,干粮若干。

良驹和武器都能在凌云府买到,过冬衣物则有些难。

因为凌云府地处偏南,即便到了冬天也不会冷到怎样的程度,这边穿得过冬衣物到了东齐肯定是不顶用的,她只能到达东齐之后再采购。

至于干粮,这是最好解决的,反正现在身上有钱,想买什么买不到。

打定主意后,药也基本熬好了,晾凉之后端起来就喝。

她没吃午饭,这碗药把她为了个半饱,梧桐趁着天还没黑,空手空脚的出门而去,回来时抱了许多包裹。

彼时段百六与段七一二人已经回来,靠在门框上拉天扯地,身上带着点酒味儿,胸前衣襟还滴了油渍。

梧桐走进去哟了声,道:“你们回来啦?”

两人忙站了起来,仿佛很殷勤似的说:“梧桐大人,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这话问得言不由衷,如果真是有心想帮忙,不早过来帮她把手里那么多东西接过去了么。

梧桐摇摇头:“没事,你们把今天的菜拿过来了没有?”

段百六笑道:“拿来了,放在厨房案板上呢。”

段七一补充了一句:“今天还有肉。”

“好。”梧桐点点头,说:“那我这边没事儿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愣了愣,呆呆的站在那里瞪着眼睛:“回去?”

“是啊,难不成你们还爱上这里了么?”梧桐眨眨眼睛,打趣地说:“我可不习惯跟别人一起打通铺哦,不会留你们下来睡觉的。”

段七一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段百六赔笑着说:“行,那我们走了,梧桐大人。”

梧桐随口嗯了声,抱着东西就进屋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银铃果然一直没有出现,老老实实的待在寝宫治眼睛。

她不来,段扶风更不会来,小院子与外面世界隔离开来,除了梧桐就只剩下那两个杂役。

在这些天里,梧桐做了两件事情。

一是按时吃药养伤,二是改造弓箭。

她从凌云府的兵器店里买到自己用的最趁手的武器类型,长弓。不过这里的弓箭都是按照男人的体型和臂力制造的,体积很大,弦特别紧,不容易拉开。

梧桐回想当初阿布多送她的那张弓,按照记忆中的模样把长弓拆开修改,努力调整到那种契合的程度。

其实阿布多真的给了她很多东西,而她呢?

马丢了,弓丢了,口口声声说要维护他的名誉,其实只不过是让路人看了场笑话而已。

无论如何,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一定要留住。

她说什么也得找到南星。

段百六和段七一每天都会到院子里来报到,这一点他们倒是没偷懒过。

可是就像官员点卯似的,报完到就算,干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情。

梧桐的心思都在九霄云外,没吩咐他们干活,他们也就真的不干,在院子里游手好闲的晃荡着,是不是偷窥她一眼,不知是什么心思。

人是不能闲的,一闲就爱想东想西。

段百六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段七一人老实,但是没主见,被他带着一起不安分。

章节目录 第382章 还是以为她胆小不敢说 两人这样无所事事的过了几天,对梧桐的尊重是日益锐减,很快把心思打到她的待遇上面来,有心思从她的伙食和药物上多捞些油水。

梧桐每天的饭菜从有菜有肉,变成只有菜,或只有肉,最后干脆变成每天两个大馒头,有时还是被啃掉几口的,也不知道这两人从哪儿捡来的。

她自己有买很多干粮回来,并不缺这一口吃的,所以没太在意。

但是后来两人连敷衍都不肯,直接把她的药量扣掉了一半,那就不能忍了。

这是把她当傻子吗?是以为她眼瞎看不出来,还是以为她胆小不敢说?

手对于梧桐来讲是很重要的,她要痊愈,痊愈之后才方便出发找南星。

这天两人又偷跑出去喝酒了,回来之后坐在院子里侃大山。

梧桐本在卧室鼓捣她那把已经改造的差不多的长弓,想让弓的触感更光滑顺手一点,用小刀把木头上的毛刺都给削了。

她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打算走出去,开诚公布的与他们谈一谈。

不料走到房门边,她发现这两人嘴里谈论的话题竟然是关于她的。

这就很有趣了,当着她的面议论他?到底是谁脑子进了水?

梧桐停下脚步,静静的站在门后,眼睛透过门孔注视着他们,犹如幽灵一样。

段百六嘴里噼啪噼啪的嚼着瓜子,瓜子壳与唾沫星子满天飞。

他分外不满地说:“真是不知道这种日子还得过到什么时候,天天来伺候他,起早摸黑的,连点奖赏都没有……”他用胳膊撞了撞段七一,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么?总管大人最近赏了他的杂役一件貂皮袄子呢,据说最便宜也得几百两。”

段七一脸上浮现出羡慕的神情:“真的假的?”

段百六哼了声,摇晃着自己的脚丫:“那可不,也就我们伺候的这位主小气吧啦。”

段七一道:“他自己也没钱吧,一个当兵的。”

“他没钱?银铃公主那天给了他什么你又不是没瞧见!”段百六愤愤不平起来:“他就是抠门!小气!把咱俩当傻子!”

梧桐站在门后一字不漏的听了,半点不生气,反而津津有味,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人性真他妈贱!人嘴真他妈臭!人心真他妈黑!

门外对话还在继续,段百六又说:“也不知道王爷把他留在这里干嘛,他可是阿布多的兵,指不定哪天就通敌叛国,把咱们王府给卖了呢。”

段七一紧张起来,劝道:“你小声点,这种话可别乱说,她到底是银铃公主的人。”

段百六满不在乎的切了声,喷出两片瓜子壳:“公主的人怎么了?我看公主也根本不重视他,不然为什么让他住在这下人住的地方,不把他带到自己寝宫去?说不定啊,公主也知道他是内贼,名为让他养伤,实在让咱们监视他呢。”

他说得神乎其神,段七一脑子跟不上,只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段百六哈哈的笑着说:“公主什么人啊,咱们未来的王妃,冰雪聪明!屋里那个家伙算什么,穷要饭的而已,公主能看不穿他的把戏么?我告诉你,咱俩好好监视他,指不定哪天就能拿着证据去邀功请赏呢。”

段七一迟钝地问:“什么证据?”

段百六拍了下他的脑袋:“通敌叛国的证据呗!阿布多是东齐的走狗,你以为他可以摘得清么!”

话音未落,一支漆黑的长箭凭空射出,分毫不差的对着两人,如闪电般飞快。

只听“笃”的一声响,长箭贴着他们的脸擦过去,深深的射进背后的门框里。

可以说,如果射箭的人再偏半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的脑袋已经被射穿了。

两人吓得面无人色,惊慌失措的站起来,段七一捂着档,竟是尿了裤子。

“谁?谁射得箭?”

段百六撑着胆子喊。

“我。”

一个冷漠如冰的字眼传来,段百六觅声望去,震惊的发现房门微敞,门缝内可以看见梧桐阴沉沉的脸。

段百六吓了一大跳,后背渗出冷汗,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肩膀靠着段七一。

“你、你用箭射我们干吗?想杀人吗?”

梧桐推开门走了出去,冷笑道:“杀人?哼哼……”

她的笑容让段百六分外不自在,可是为了自己的性命,他还是得摆出警告的架势来。

“梧桐,我们尊称你一声大人,你也别把我们不当人!要是你再这样的话,我可是会报告到段文总管那里去的!”

哟,还敢威胁她呢!

梧桐浑不在意的抬起下巴,手里握着那张弓:“你尽管去好了,我正好也想见见总管大人,跟他聊一聊我被克扣的事情呢。”

段百六赫然变了脸色,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克扣?”

“你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被人揭穿,他愤怒起来,破罐子破摔的指着梧桐说:“你不过是个穷当兵的,别不识好歹!你之所以能够平平安安的留在王府享福,完全是王爷可怜你!可你呢?却仗着脸皮厚在这里作威作福!简直是不要脸!”

“不要脸?这话你说了可不算。”梧桐冷漠地说:“你偷捞油水我无所谓,你背后议论我也无所谓,可是你以后最好管管自己的嘴巴,别再提阿布多三个字,你不配!”

段百六怒目圆瞪:“你说什么?”

梧桐挑眉:“听不见么?那我就再说一遍。阿布多将军是个英雄,就算他战败了、死了,也不代表他就可以被你们诽谤!还有……”

她的目光在二人的身上扫了扫,皱眉说道:“将军为了保护月门关付出了自己的性命,结果保护来的就是你们这样一群人,我真是为他感到不值!”

段百六是王府的家养奴,很小就进入王府生活,自誉为什么场面都见过,总觉得自己高别人一等。

此时被梧桐这样侮辱,他怒极了,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你尽管说好了,你说破了大天也没用。阿布多就是个窝囊废,这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是不承认……”

他顿了顿,狞笑道:“莫非是还想像那天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么?”

他们那天果然看见了!还用这件事嘲笑她!

梧桐心里一沉,握紧了弓,不再留情,抬手就要射。

“扑倒她!”

段百六率先反应过来,喊了段七一一声,可段七一早就被两人的争吵弄得浑浑噩噩,捂着裤裆一脸傻样的站在那里。

“这个废物,关键的时候指望不上!”段百六在心底暗骂了声,咬咬牙关自己上,鼓足了力气往前扑。

梧桐射出箭的时候,他也双脚腾空,起跳的时候特意挑了个角度,箭刃贴着他的大腿根擦过去。

砰的一声响,梧桐被他扑倒在地。段百六龇牙咧嘴的去摸自己的大腿,掌心沾满了血,大腿上竟然被那支箭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个贼配军!竟然真得射我!我、我跟你拼了!”

他扬起拳头就要打,梧桐哪里会由他欺负?操起长弓就往他的脑袋上砸。

到底是经过实战的,她的速度远远快过段百六,一张弓就把他拍得倒向一边,差点爬都爬不起来。

段百六捂着脑袋冲段七一大喊:“你个白痴!还不快过来帮忙!”

段七一后知后觉的应了声,跑过来想要控制梧桐,梧桐反手捡起一块早就瞅准的大石头,一跃而起,把他给拍倒了!

想跟她玩?哼,她那么久的兵可不是白当的!

梧桐拍拍裤子上的泥,捡起地上的弓箭,转身准备进屋。

哪知段百六还不肯放弃,一把抓起那块被她丢开的大石头,跳起来往她后脑勺上砸。

梧桐隐约感觉到背后有风声,往右侧躲了躲,石头略过她的后脑勺,砸在她的肩膀上,疼的她闷哼了一声。

段百六一击得手,十分得意,抬起手又要砸。

梧桐快人一步的伸出脚,重重踢在他的裆部:“去你妈的!”

段百六惨叫着倒地,捂着裤裆蜷缩成一团,几乎痉挛。

梧桐冷眼看着他,一点也不同情。

她再次拔脚往卧室里走,打算不养伤了,现在就找银铃告别,出发去东齐。

说曹操曹操到。

“梧桐!梧桐!快出来呀!”

她走到门槛边上时,还不等抬起脚,就听见一串脆生生的叫喊,银铃般悦耳。

除了银铃,还有谁能有这么好听的声音?还有谁会用这样的语气喊她?

梧桐折返,往院外走去,而银铃已经走了进来,身后仍跟着两个丫鬟,只是老妈子不见了。

她瞧见院子里的景象,愣了一愣,喃喃地指着地上二人:“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打架了吗?”

梧桐不打算隐瞒,嗯了声:“有点小矛盾。”

段百六缓了过来,想要抢占先机,指着她就喊:“公主!银铃公主!您快派人抓住他,他是东齐的卧底啊!”

银铃皱着眉瞥了眼梧桐,重复道:“卧底?”

段百六见她仿佛是怀疑了,抓紧机会爬起来说:“是啊!我们两人发现她是卧底,她现在要杀我们灭口!公主您都亲眼看见了,您要帮我们做主啊!”

银铃转向梧桐,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梧桐坦诚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清澈,不加掩饰,说道:“我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全凭公主定夺。”

段百六飞快的朝她瞥了眼,眼神得意,觉得她这是在自找死路。

而银铃在思索片刻后,也真的朝段百六走去,似乎是信了他。

“公主……”段百六摆出副忠心耿耿,听之任之的模样,给她跪下道:“我和段七一都是王府家养的奴才,跟着大总管做事多年,一直勤恳干活,从来没有人打过我们,梧桐他是心里有鬼才下的手,您千万别信他啊……”

银铃表情淡淡的,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她伸出白嫩如玉葱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你说你发现她是卧底,那么有证据没有?”

段百六啊了一声。

银铃说:“惩罚别人可是要有证据的。”

段百六忙道:“有!有!我待会儿就拿给您看!”

不就是证据么,只要有心,谁编不出来几个。

银铃似笑非笑,段百六不安的活动了一下喉结,等待她的答案。

他忽然看见银铃柔和的表情一变,漂亮的脸上噌的显出了怒火,接着就是劈头盖脸的两个耳光。

银铃看着瘦弱,下手却非常狠,两耳光几乎要把他的脑浆都给打出来。

段百六懵了。

他痴呆的捂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柔美的脸庞:“公、公主……”

银铃冷冷的笑了起来,她足够美,所以这样笑也很好看,只是眼中的寒意渗人。

“梧桐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区区一个奴才,居然敢对她指手画脚,不想活了是不是?”

段百六的气势颓了下来,求饶般的说:“公主,我们不是不尊重您,梧桐他是一个叛徒啊!他是叛徒!”

银铃毫不客气,扬手又是一耳光:“照你这么说,我是从东齐带了个叛徒回来了,那我不也成了叛徒吗?看来全府上下,只有你们对王爷忠心耿耿啊。”

段百六不敢反抗,认命的捂着脸:“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管你是什么意思,给我滚!”银铃朝他当胸一脚,把他踹倒,而后嫌弃的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说:“明天我就去告诉段文大总管,你们做事不老实,让他把你们全发配去充军!”

段百六的脸色难看的不能在难看,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半天,居然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

他才骂过梧桐是贼配军,可是一转眼,自己竟然真得要成为贼配军了。

梧桐冷眼旁观,知道他们可怜,但是一点也不同情。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落到这种地步怪谁呢?

段百六和段七一搀扶着彼此爬起来,灰溜溜的逃出了院子,头也不敢回。

银铃等他们一走,望向梧桐的表情就变了。

她非常内疚的走向她,捧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对不起,我不知道王府的下人会这样不老实,还敢跟你动手,让你受委屈了。”

梧桐不怎么在意,她是挨他们揍了,但是她也把他们揍得更惨,打架打赢有什么好委屈的?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没必要了 至于伤,养两天就好了,她身上这么多伤,也不差这一拳两拳的了。

她对银铃的话一笑而过,指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道:“你能看见了?”

银铃仿佛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真正目的似的,笑嘻嘻地对着她扬起小脸:“是啊,怎么样?漂不漂亮?”

梧桐由衷地点头:“漂亮。”

上下两排的睫毛浓密卷曲,错落有致的扑散开来,中间包裹着一双剪水眸。眨眼时波光流转,宛如世间最美的风景都化作她眼中的缩影,动人心弦。

银铃的皮肤特别白,且毫无瑕疵,那样的眼睛落在那样的皮肤上,是全世界最美的宝石。

眼影、睫毛膏、美瞳,这些东西即便全副武装上,也没人能够比得过她的风姿。

银铃听见她夸赞自己,格外的开心,伸手勾住她的胳膊,把脸往他肩膀上靠:“谢谢,你也很好看。”

梧桐把这话当做言不由衷的夸赞。

她个头矮,虽比银铃高,却比身材挺拔的南疆王矮了一个头,更别提阿布多蒙包包等奇人之流了。

她也太瘦,全身上下只有骨头架子,之前本来在月门关驻军的时候,跟着阿布多大吃大喝养出了一点肉来,如今早就被消耗殆尽了。

还有她的脸,较普通女人来说是深邃立体的,可离男人就差得远了,看起来顶多算个半大的毛头小子。

她有心请银铃进去喝杯茶,而银铃恢复了视力,对什么东西都想看一看,背着双手把她的远离院外走了个便,最后嫌弃的拿起碗里的半拉馒头,皱眉道:“他们就给你吃这个?太没有王法了,我这就找他们算账去!不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叫银铃!”

梧桐对她摇摇头:“公主,没必要了。”

“有必要!”银铃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救命恩人,居然被这帮不长眼的狗奴才欺负,反了天了!”

“真的不用,公主……”

梧桐咽了口唾沫,如实地说:“我该走了。”

“走?”银铃一怔,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很不能理解她的话。

梧桐点点头,淡淡道:“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事,而我之前有个朋友在东齐走丢了,趁着这段时间不用回军队,我得去找他。”

银铃急了,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我不许你走!”

梧桐苦笑:“公主,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啊。”

银铃的眼眸里泛出了水光,咬着嘴唇不肯认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许你走!你留下来,要找什么人我去帮你找,王府这么多侍卫,王爷还有那么多兵,难道不比你一个人找得快么?”

那么多人当然比她找得快,可问题是,凭她的身份能去请动南疆王吗?

她不过是个普通士兵而已,南星更是连成年都没有,顶多算个童工。

银铃已经帮她够多的了,她不想再麻烦她。

花了十多分钟,她拉着银铃走去客厅坐下,耐着性子把自己非走不可的理由对她解释清楚。

银铃一直低头听着不说话,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了,才委屈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伏在桌上抽泣,愁肠百结。

“呜呜,你们都不喜欢我,扶风哥哥是,你也是!你们都要离开我……”

梧桐有心安慰她又不敢碰她,手尴尬的悬在空中。

老妈子是没来,可丫鬟就在旁边呢,丫鬟也是长了眼睛的。

对于银铃这样的哭法她实在很不擅长应对,哭了一会儿之后,银铃自己收住了眼泪,直起身体来指责她。

“梧桐我真是看走眼了,你也是个没良心的,我是少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你就非得走啊?”

她垂下眼瞥向一边,不高兴的绞着手帕:“我本来还打算向扶风哥哥讨了你,让你给我当贴身侍卫的呢,我那边那么多好看的丫鬟,说不定还可以给你说桩美事。你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好了!”

伤心变成了生气,她恢复了骄纵的性子,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梧桐反倒是比较习惯面对这样的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听着。

怒气总是有限值的。

果然,在骂了十多分钟后,银铃闭上了嘴,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房间和客厅之间有扇门,门是半开的,随便扫一眼,就能看见床上已经打包好的包裹。

“梧桐……”她粉嫩的唇瓣又如一堵墙,把话都挡在嘴里,很艰难的挤出来:“你真的要走吗?非走不可么?”

梧桐浅浅的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是。”

银铃一拳砸到她的胸口上,带着止不住的怒气:“你真绝情!”

梧桐不置可否,也没有什么话要解释,只想尽快把这一关度过去,尽快出发踏上旅途。

银铃闹了这么久,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无可奈何的对丫鬟一招手:“你们两个,马上去我房间帮我把那个小箱子拿过来。”

丫鬟们应了声,莲步轻移就要出去。

梧桐拦住她们,问银铃:“你要拿什么东西?”

银铃仍对她有些生气,不太想看着她,翻着白眼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出远门,难道还不许我给你准备些盘缠么?”

梧桐忙说:“不用了公主,您之前给我的钱我都没花,现在正好用上。”

银铃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梧桐噙起一丝为难的笑:“公主,您对我这样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啊。”

银铃一直口口声声说她是她的救命恩人,其实两人当时只不过是相依为命罢了,谁救谁根本说不清。

而没有银铃,她或许现在还待在东齐回不来。

银铃撇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坚持,走过去低声问道:“你真的够用?”

“真的够用。”

“那好……”她咬咬花瓣似的嘴唇,在下什么决心一样,对丫鬟吩咐:“你们出去,把门带上,谁也不许进来。”

丫鬟对她言听计从,立马按照她说得做了。

而梧桐站在客厅里独自面对她,居然生出些紧张。

“公、公主……”她结巴地说着,双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

银铃亦步亦趋的紧跟她,她退一步,她就进一步。

最后梧桐背贴墙壁,银铃近在咫尺的站在她面前,微微仰头看着她。

“公主,您想做什么?”

王府实在太水深火热,她得走。

银铃的眼睛刚刚痊愈,不适宜在外面待太久,没多会儿就该回去了。

她有心要把梧桐送出城,梧桐推脱说自己还得去街上买东西,可能会耽误很久的时间,她这才遗憾的带着丫鬟离开。

梧桐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之后,自己走回房间,背起放在床上的那个大包袱。

包袱里装着满满的干粮,换洗衣服,伤药,以及水囊。

买东西之后剩余的银票为求安全,她用最老土的方法被它缝进衣服内层,除非饿得活不下去了,不然绝不打开。

把弓箭插进包袱的缝隙中,天线似的杵起老高,幸亏不是铁的,否则下雨时背着都怕被雷给劈死。

包袱被塞满了,巨大无比,小山似的堆着。

梧桐深吸一口气,调动力气,把它背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出房门。

院子里还在飘着枫叶,如她第一次看到时一样漂亮,她过来居住的这么些天似乎只是一场梦,什么也没有改变。

如果她这次死在路上了,这个院子是不是就是她最后的家呢?

美丽的,孤独的,没有任何温情的家。

梧桐突然伤感起来,站在院门口想了一会儿,拔脚离去。

她没有跟谁告别,除了银铃,她也没有跟其他人告别的必要。

梧桐一路走出王府,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沿着街往前直走,半个小时后会到城门处,排长队出门之后,走不远就能看见一个驿站。

梧桐已经在那家驿站里挑选了一匹看起来最膘肥体壮的马匹,院里不便养马,她就花钱把马寄养在这里。

现在到了取出的时候了,梧桐把凭票递给掌柜,牵出了自己的马。

马上已经配了鞍,马毛刷洗的油光发亮,她把包袱从肩上拿下来,绑到马背上,解放了自己的肩膀。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收了凭票,很自来熟的问她道:“小兄弟,一个人买马,这是要做什么去啊?”梧桐扯着缰绳就要上马,掌柜看她人矮,忙过来要帮忙。梧桐却挥挥手示意不必,手脚同时使劲,踩着镫子熟练的翻上去。

她坐直了身体,眼睛眺望着远方。

夕阳如血,灿烂辉煌,她的第一天路程得摸着黑前行。

“去找人。”

梧桐朗声回答了一句,双脚一夹马肚子,喊了声“驾”。

骏马蓄势待发已久,闪电般冲了出去。

骑在马上的梧桐信心勃勃。

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小弱鸡了,如今她有能力,也有义务去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无论死活,她都得找到南星,对方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她现在就再捡他一次。

三天之后,梧桐抵达一个小县城,在那里暂做修整。

这里仍是凌云府管辖的地界,不过已经到了边缘,再往前几十里路,就是另外一个城市。

县城实在是小的可怜,城里只有一条街,街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栈上面住人下面吃饭,后院的马鹏里还能寄养马匹,算是一条龙服务。

梧桐要了个房间之后,把包袱和马都安放妥当了,带着一张药单出门,找到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医馆。

药单是她之前特意问大夫要的,为的就是应对这出门路上,伤口恶化不时之需。

骑马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畜生永远比机械难以控制多了,且颠的厉害,梧桐拽缰绳时一个没留意,就把伤口弄得重新裂开。

幸运的是裂的不怎么严重,敷几天药就好了。

药单上都是简单的药材,她很容易就买齐了,回到客栈房间后,梧桐关上门,坐在桌边摊开手,笨手笨脚的将绷带给解开。

丝线用的不知是什么材料,不需要拆除,据大夫说,等伤口痊愈后,它也会一起融进肉里,不会有影响。

此时梧桐的手掌就像正反两面都趴着一条小蜈蚣,因为大夫的绣工好,所以这两条蜈蚣的脚对得非常整齐,拿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裂开的是手背上的口子,痂壳崩开了,有淡淡的鲜血渗出来。

梧桐把它轻轻擦拭干净,将药涂抹上去,换了条干净绷带裹上,就算处理好了。

沿路来都是吃干粮,好不容易歇脚,当然得吃顿热乎乎的。

梧桐下到一楼,在人来人往大厅找了张空桌子坐下,为自己要了一碗面和一只白切鸡。

伙计给她端上来一碗茶,她托着下巴静静等待。

等待的间隙,她一直竖起耳朵听着旁边人讲话。

小县城没有说书人那样的存在,人员来往的客栈就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南疆风气比较开化,较中原要先进很多,对于来往行人采取严进宽出的方式,只要身上没有危险武器,身份齐全,就没有任何限制。

此法制深得商人们的心意,因为这意味着,只要你有本事,满可以把全世界各地的货物都运送到南疆来卖,赚取数目不菲的差价。

而走南闯北的商人,无疑是消息最为灵通的。

梧桐旁边就坐着这么一桌,总共是四个人,两人年轻些两人年长些,衣着都风尘仆仆,腰上还捆着马鞭。

有了之前被人贩子绑架的经历,梧桐现在要机警许多,没有傻头傻脑的冲上去问话,而是在一边耐心的听。

这些人的确是商人,买卖的是布料皮草等物,他们这次就是刚从东齐回来,在那边花大价钱采购了一批上好的皮料,准备送到凌云府去,趁着冬天卖给那些手里宽裕的夫人小姐们。

梧桐点得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吃面。

那些人还在一边吃一边大侃,有个年轻一点的提议说:“咱们再点个菜怎么样?这么点不够吃啊。”

旁边人用筷子敲他,训道:“吃吃吃,你就知道一个吃!现在货都在手里压着呢,哪儿来的闲钱啊?等那些皮料都卖了,随你去吃个够!”

年轻人抬手招架:“哥,哥!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那人收起筷子,忽见旁边递过来一个装着鸡的盘子,抓着盘子的手很瘦,但是白嫩干净。

章节目录 第384章 谁知道是我猜错了 抬起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几分稚气的脸。身上衣服干干净净的,眉眼间却有点胆大包天的痞气。

“这是……”

梧桐冲他们和蔼的笑:“诸位大哥好,小弟这里多点了一盘鸡,吃不完,不如大家一起吃?”

年长的警惕的看着她,方才要加菜的那人一把接了过来,美滋滋地说:“那就多谢了,来来,坐!”

梧桐在空处坐下,把自己的面碗也挪了过来,用筷子挑了挑,说:“大哥们是从东齐过来的?正好我要去东齐,不知道那边路好不好走啊?”

年长的见她是要问路,松懈了些,也夹了块鸡:“你要去的话可得快点儿,东齐已经下雪了,看样子还是个寒冬,起码得下到明年四月份,要是晚了,那可就被大雪封路,进不去了。”

梧桐笑嘻嘻的抱怨:“是么,我本来还想在这儿多歇几天呢,幸亏遇到大哥们。”

那些人见她说话正派和气,放下防心,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

梧桐在月门关驻守过,南疆中原东齐都去过,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和他们聊起来很投机。

她还了解到这些人都姓张,是一家的堂兄弟,年龄各不相同。

梧桐比他们都要小,就按照辈分称呼为张大哥张二哥等。

鸡吃了大半,张大哥问:“小兄弟,你赶着冬天跑去东齐,是走亲戚?”

两国有领土接壤,南疆姑娘秀美,东齐男儿强壮,因此虽然偶尔会打战,但是偷着成亲的人还是不在少数,南疆境内,有许多像阿布多那样混血的人。

梧桐收起笑容摇摇头,一副心伤的样子:“我是去找我的兄弟,之前我们在东齐走散了,我以为他已经回来,谁知道是我猜错了。”

她叹气说:“唉,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岂不是要冻死。”

张大哥热心肠的说:“我们不就是从东齐过来的么,你那小兄弟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我看看我们有没有碰见过。”

梧桐把南星的外貌特征对他们形容了一遍。张大哥听完摸着下巴上许久未刮的胡茬,沉吟思索:“这么小的小孩儿……好像没什么印象啊……”

张三哥忽然用肩膀撞了撞他,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诶,大哥,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嗯?”

张大哥皱眉:“什么这个那个?”

张三哥道:“就那个啊!土丘后面的。”

张大哥一拍脑袋,想起来了。

旁边的二哥和四哥也凑过脑袋来,表情紧张。

梧桐好奇地看着他们:“诸位见过么?什么土丘后面啊?”

张三哥转过头看她:“你真想听?”

梧桐点头:“有消息总比没有好,什么消息我都要听,三哥你说。”

对方便放下筷子说了起来。

原来他们赶着运货的马匹在返程时,进入月门关,曾经在野外露宿了一夜。

当时张三哥闹肚子,半夜里爬起来解手。

晚上温度实在太低了,寒风吹得屁股蛋子疼,他便挪动双腿想找个避风处蹲着,找来找去,他看见一个土丘,心急火燎的跑过去。

本以为土丘后面是个温暖的避风港,哪知根本就是夺魂地狱,张三哥差点没把胆子都给吓破了。

他看见了什么?!

土丘后面有具腐烂了一半的骷髅架子,两条胳膊都是齐全的,只是烂的厉害,两条腿却是不翼而飞,估计是被野狗叼走了。

半夜里见腐尸,胆子再大的人也扛不住啊。

张三哥当时吓得屁股都顾不上擦,连滚带爬的跑回去喊救兵。

众人点着火把围过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

烂的太厉害了,五官都看不清,身上的衣服也野狗撕得破破烂烂,抹布似的堆在那里,只是从体型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南疆男人。

出门在外的,谁都有遭遇意外的时候,他们就在张大哥的带领下,挖个坑,把那人给埋了。

梧桐一听到尸体二字,脑子就有点懵,不知该如何反应。

“真、真的会是他吗?”她鼓起很大的勇气,才问出这么一句。

张三哥托着下巴分析:“我觉得很有可能,你看你小弟本来就是走丢的,又……”

“滚滚滚!别胡说八道!”张大哥斥责了一声,对梧桐说:“他吓你玩的,你小弟才几岁,那人又几岁?虽然已经烂了,但是怎么看也不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儿啊,你别担心,你小弟肯定还活着。”

梧桐本来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听到这话重新燃起信心来。

南星不会死的,他还说要救自己呢,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张家兄弟只是在这里歇脚,吃完饭就继续上路了,梧桐送走他们,自己回到房间睡觉。

第二天,她带着新买的一些干粮,重新出发上路。

从南疆到月门关的这段路,她走了差不多一个月,每碰到一处城镇就会进去找一找,转一转,企图打听到一些关于南星的消息。

不过很可惜,至今还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

南星就好像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样,就像他当初忽然出现。

南星没找到,梧桐倒是在打听时听到了不少关于南疆与中原的消息。

据说中原皇帝,也就是银铃曾经提过的段延禧得了重病,生命岌岌可危。

据说他唯一的儿子小西王段元乾被人接去宫里,很可能要继位。

据说南疆和中原的关系越来越差了,中原朝廷里的官员普遍认为南疆王在南疆的势力太大,应该给予限制,调他回中原当王爷,或者派他北上支援打塞外。

梧桐对此没什么兴趣,段延禧她只听说过没有见过,对于他的儿子小西王更是没有任何了解,而后面那位……她也只是惊鸿一瞥而已。

两人的地位相差太大了,她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到段扶风。

想归想,段扶风那张完美绝伦的面孔还是会时不时的浮现在梧桐脑海中,以及他那双好看而有力的手。

真是奇怪,她至今都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去注意他的手。

出发时就是初冬,越走越冷,等梧桐进入东齐时,已经大雪封山。

她没有去大瓜镇,而是直接绕过了那里。她不敢进去,害怕自己会留恋,会舍不得走。

路上雪已经积得很厚,天上还在下个不停,雪花花瓣比鹅毛都大,纷纷扬扬的撒下来,遮盖了天地。

梧桐是南方人,穿越到这边后,身体也是南方人,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没有任何应对经验,非常的不抗冻,只能拼命的把自己过厚一点,再过厚一点。

她里里外外穿了十多层,身形比水桶还臃肿,走起路来脚都迈不开。

这样的状态下肯定是不适合骑马的,何况她的马也快冻死了,走起路来四条细腿哆哆嗦嗦,大鼻孔里不停的流鼻涕,流出来就被冻住了,钟乳石似的挂在嘴唇边上,可笑又可怜,梧桐看得都心疼死了。

这马是她花了大价钱买的,比弓还贵,怎么着也得坚持到东齐王城吧。

要是冻死在半路,她岂不是要自己扛着包袱走过去?

挨冻的日子实在难熬,周围又很少看见人影,四处都是白茫茫的,偶尔夹杂一点黑色,是极远处的山丘。

有时她会碰见出来找羊的放牧人,对方身穿厚实的皮毛外套,脚踩皮靴头戴皮毛,身手比她敏捷许多倍,在雪中一晃就不见了踪影,梧桐只好把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咽回去。

大雪天赶路真的很要命,走了几天后,她和马都有些扛不住了,正巧看见个山坳,便走进去坐下,背靠那里挡挡风。

梧桐面无表情的看着雪地,不是她不想笑笑,而是脸皮已经冻得僵硬,睫毛上都凝了冰,哭和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骏马眷恋的靠向她,汲取她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

靠着取暖是好的,梧桐没有推开它,抬手从它背上的包裹里抓出一块干巴巴冷冰冰的大饼,费力的嚼了起来。

头顶上就是雪山,她不敢生火,没经验怕弄得雪崩,在这种温度下,她也没有信心只靠着包袱里两块可怜的打火石生出火来。

能多省一点力气就多省一点吧。

幸亏手在进入雪山之前就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痂都褪掉,因此没有极端寒冷的天气中变得更加严重。梧桐把那块饼嚼碎咽下肚,无奈饼实在太干太硬,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打开水囊,企图用水把它冲下去,可是水也被冻住了,硬邦邦的,用锤子敲都敲不碎。

梧桐努力了半天也没能融化一点,没办法,只好放弃。

外面的风还很大,她躲在这唯一的避风港,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马已经很饿了,山坳里除了雪就是石头,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骏马百无聊赖的伸出舌头舔了下石头,哪知这样就被黏住了,梧桐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己以后要骑一匹断了舌头的哑巴马,幸亏最后完好无损的扯了下来。

干坐着是不行的,雪不会说停就停。

在山坳里短暂的睡了一觉之后,梧桐重整旗鼓,出发上路。

她一路走一路问,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南星的消息,在过了近一个月后,她看见了托木斯克。

托木斯克是一座用巨石搭建而成的城市,本来是通体漆黑的,可是在大雪覆盖下,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梧桐上次被绑来这里,只觉得自己是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牲口圈,眼睛里看到的牛羊比看到的人多。

这次她一进来,街上人屈指可数,大家都躲在各自的家里猫冬。

梧桐动作迅速的找到一家客栈,住了进去。

客栈里点着无数火盆,暖烘烘的,伙计拿了钱后,殷勤的给梧桐弄来一大盆滚烫的热水。

梧桐锁上门,跳进去畅畅快快的洗了个澡,而后换上她在路上花了大价钱买的牦牛外套。

这是一件二手货,之前穿它的人很珍惜,把它当成传家宝。梧桐看它实在暖和,就忍痛用传家宝的价钱把它买下来。

穿上之后,她带上有护脸的毛皮帽子,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毛茸茸的,体积大了一大圈。

把地上那冻得叠都叠不起来的脏衣服踢到一边,梧桐坐在炕上算盘缠。

冬天任何东西都涨价,太贵了,花的比预算中的要多,银票已经用出去一半。

接下来她得省吃俭用,否则就算找到了南星,他们俩也没钱回去。

把银票重新缝进衣服里,梧桐下了楼,去厨房要了碗羊杂碎汤,坐在大厅里吃。

客栈是典型的东齐风格,房子做得像帐篷,大厅格外宽阔,几乎可以容纳上百人。

正中央的地上点燃了一个巨大的火堆,所有客人就都围坐在火堆旁边,或说说笑,或高歌或畅饮。

南疆人看不起东齐人,东齐人也不喜欢南疆人,梧桐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相貌,端着碗躲在最角落里,闷头大吃。

角落里也还是温暖,半碗热汤下肚,她慢慢的恢复了气力,把护脸拉上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左右张望。

一眼望过去全是东齐人,偶尔有几个长相平和些的,也都带着东齐的血统。

南星不可能在这儿,她之前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东齐王宫,她是不是该去王宫看看?

可是现在蒙包包死了,掌管东齐王宫的是脱脱儿,脱脱儿那么变态,万一被他抓到了,梧桐实在没有信心活着出来。

她决定把这当做最后一条路,现在东齐城里找找看,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咬咬牙去了。

南星那时进去是为了救她,她现在为了找他,冒险进入东齐王宫也是应该的。

梧桐在托木斯克住了小半个月,几乎把城市里每个角落都走遍了,确认没有南星的踪迹。

她有时也会向路人询问,被问到的人都是一脸茫然,对于南星完全没有印象。

这让她束手无策,于是在最后一天夜里,鼓起勇气去了东齐王宫。

她是从后门进的,后门那里有一条路专供牛羊进出,王宫的人一般不会从那里经过,嫌弃那里太臭。

梧桐给了赶羊的人一笔钱,收买他,对方就让她藏在头羊拉得小板车上,偷偷将其运进王宫。

小板车平时是用来堆放羊尸的,味道极其浓郁难闻。

为了掩人耳目,赶羊人还把一张血淋淋的羊皮盖在她身上。

章节目录 第385章 这是从哪儿来的 梧桐一路都捏着鼻子屏息等待,眼睛盯着车轮,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祈祷自己运气足够好,不要被抓到。

路走到了尽头,赶羊人把羊轰进羊圈里,让她下车。

梧桐站直了身体大口呼吸,四处张望了一番,在脑中比较每个方向的安全程度。

赶羊人不敢与她太过亲密,放下羊皮就走,一边走一边抽刀,准备去宰羊。

蒙包包和脱脱儿都很爱吃烤全羊,他往王宫送了无数头了。

梧桐不经意的瞥见他那把刀,面色一边,伸手喊道:“等等!”

赶羊人一愣,梧桐已经急匆匆的跑到他面前,拽住刀把细看,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这花纹,这形状,不正是曾经阿布多送给她,又被她转送给南星的短剑嘛!

赶羊人如实说:“捡的。”

“捡的?哪里?”

赶羊人随手一指:“就是那条路上啊,一天我赶羊来发现了,顺手就捡了。”

他推开梧桐的手,压低了嗓音说:“你偷跑进王宫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你也不要妨碍我做事,要是被人抓到了,大家都要掉脑袋的。”

梧桐看他说得认真,不像是在撒谎。

可短剑是南星随身带的,现在短剑在这里,南星哪里去了?

她恳请的看向赶羊人:“这把剑你能不能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赶羊人眼中金光一闪,搓了搓手指。

梧桐迅速明白过来,她这是又要放血了。

拿着短剑跃上墙头,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经,慢慢找过去。

心情紧张到了极点,她不敢大口呼吸,且走一阵停一阵,生怕被人撞见。

蒙包包死了,王宫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巡逻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

后来梧桐看见两个侍卫在聊天,凑过去偷偷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原来脱脱儿嫌弃托木斯克太冷,已经带着他的大小老婆搬到海外过冬去了,等天气回暖之后才会回来。

脱脱儿不在,她放心了许多,在王宫里遍地走,找了几乎一整夜。

没有南星。

寝宫、大殿、关押她们的房间、甚至王宫的地牢,她都冒险进去了一趟,没有瞧见任何跟南星有关的痕迹。

他真的失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救不出自己,所以干脆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吗?还是已经……死了呢?天地都是黑暗的,东齐王走了之后,王宫便只剩下数量不多的侍卫驻守。

这么冷的天,侍卫们也都一个个缩在避风处偷懒,不肯出来巡逻。

梧桐站在一片屋顶上,脑袋上的天空黑的没有一颗星星。

她眺望着远方,分不清哪边是南疆,哪边是中原。

她有预感自己这次可能会是白跑一趟,可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再起提起精神往前找去,寒风吹拂着她的面颊,她的双眼隐藏在帽檐下,身体包裹在大衣里,像一个迷失方向的赶路人,不知道路在何方。

忽然,就在她跳进一个小花园时,有几名侍卫发现了她,大喊一声“抓刺客”,抬起弓箭便要射。

梧桐躲在大石后面,避开这几支箭,而后拔腿飞奔,一路不停歇。

雪夜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她居然真的甩脱那些人,再次跳上了房顶。

可惜时运不佳,还没等她松口气,底下站着守门的两名东齐侍卫就眼尖的看见了她。

他们手中没有弓箭,各自抓着一根长矛,其中一人犹如标枪冠军似的,抓起标枪就朝她掷来,裹挟着风声。

屋顶空间小,又铺了琉璃瓦,此刻瓦上结了冰盖了雪,踩上去相当滑。

梧桐本来是要向后躲的,结果脚下一空,身体向后仰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也是这一摔救了她的命,长矛呼啸着从她肩膀旁穿过,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昂贵的大衣和皮肉,血液无声无息的流了出来。

那两人还不肯罢休,大喊大叫着要找伙伴,梧桐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滚动身体,蠕虫一般的滚到了另外一头——房顶上是站不起来的,站起来也是给人当靶子。

她就这么在屋顶的另一边跳了下去,那两名侍卫跟过来想抓,晚了一步,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梧桐不敢停留,不敢休息,她的被发现已经让整座王宫都警惕了起来。

按照之前记好的路经,她气喘吁吁的跑回了那条小路,不要命似的朝外狂奔。

毛皮大衣是个吸血的好东西,没有让她的血液滴下来,出卖她的行踪。

而梧桐在离侧门还有最后一步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回了头。

这一走,她就再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南星了。

找不到人不可怕,没希望才可怕。

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摇曳,通红的照亮了半片夜空。

再不走,她只能葬身在这里。

梧桐不再犹豫,果断决绝的离开了王宫。

在路上,她随便抓了把雪,往划破的大衣口子里塞。

冰冷的白雪使得她的血液凝固,不再肆无忌惮的往外流,而外层的白雪也把大衣的破口处掩盖,使得旁人轻易看不出来。

之后她脚步飞快的往客栈走,进门时伙计热情的招呼了一句:“哟,小爷,怎么弄成了这样啊?”

梧桐随口说:“路上太滑,摔了一跤。”

她说完便要与他擦肩而过,想了想,回头问:“我的马呢?”

伙计道:“棚里喂着呢,您放心,我们绝对亏待不了它。”

梧桐点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塞给伙计几枚东齐货币,说:“我想洗个澡,你马上把水送到我房间来。”

伙计收起钱,眉开眼笑的应道:“行,您屋里等着去,水立马就到。”

梧桐没看那些在火堆边喝得昏天黑地的旅客们,独自一人上了楼。

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的坐了五六分钟,伙计把水送了来,她送他出去,一边关门一边说道:“帮我看好了门,我要洗个大澡,别让醉醺醺的酒鬼闯进来。”

伙计拍着胸脯让她放心。

梧桐微微一笑,关上门之后即刻行动起来,把所有必要的东西都打包收拾好了,扛在肩头,打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她特意选了二楼的房间,此时派上了用场。

雪地那么厚,她跳下去的时候又用了巧劲,没有觉得多痛,爬起来就往马棚走,在那里找到了自己那匹正在大嚼干草的坐骑。

牵着马离开客栈,梧桐顶雪夜奔,形单影只的离开托木斯克。

在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王宫侍卫已经寻着脚印找来,一脚踢破了客栈的大门,要求搜店。

旅店里到处都是喝得东倒西歪的酒鬼,为他们的搜查造成了很大的阻扰,当他们终于从伙计那里逼出消息来,强行撞开那扇房门之后,只看见满室空无一人。

窗户是打开的,寒风把它吹得啪啪作响,携卷着雪花飞进来。

翌日上午,梧桐骑着马表情茫然的走在荒芜平原上,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她想找到南星,可她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他?

或许就像当初银铃所说的那样,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来往数千里路,找人比大海捞针容易不到哪里去。

她应该借助南疆军队的力量,让他们铺天盖地的撒下网,只要南星还活着,就一定能把他捞出来。

哪怕他死了,也能找回尸首来。

可是银铃毕竟也只是个王府的客人,没有兵权,要想请动南将军,需求得南疆王段扶风的首肯,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张不带任何烟火气息的脸浮现在眼前,梧桐神使鬼差的伸出手去,想要碰碰。

幻影破碎,只剩下白茫茫的雪景。

梧桐叹了口气,皱眉查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改变计划,回南疆。

雪这么大,她或许该等天气回暖之后再出发。

可是时间不等人,她不想等自己找到南星时,对方已经变成另外一副陌生的模样。

骏马在雪中缓慢的行走,踩出一长串沉重的脚印,连绵着伸向远方,不多会儿就被新的雪花覆盖了。

同一时间,中原昆州鱼慈县内。

若兰站在窗边,抬手放飞了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天空下着雪,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院子当初买下时开着黄灿灿的菊花,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

身后的丫鬟走过来,为她披上一件塞了棉花的厚实大氅,规规矩矩的给她系好。

这个丫鬟是周磐安当上典史之后,若兰给自己新买的,丑且老实,除了伺候人之外什么都不会。

她对于丫鬟很满意,对于这座新房子也很满意,可是对自己的现状却格外不满意。

在周家村的人看来,周磐安一家离开村庄,在县城里买了房子,周磐安还吃上了朝廷的俸禄,堪称的上是飞黄腾达。

而若兰心中很清楚,周磐安只是一个区区典史,富不起来也饿不死罢了,自己身为典史夫人,更是不值一提。

她曾经在学校里也是受同学追捧的,学习好相貌好,不仅同学喜欢,老师也都非常看重她。

现在到了这边,反倒是她要低声下气的去讨好知县的夫人,有点好的都得给对方送去,每次见了面还要变着法的夸赞对方。

这种事她很不屑于做,却又不得不做,因为知县是周磐安的直系上司,周磐安要想日子过得好,要想高升,就必须得巴结着对方来。

知县的年纪已经大了,哪怕拼命的给自己娶年轻小妾,也能一眼看得出老态。

如果周磐安能够得到他的欢心,让他上书举荐的话,那么等他退休之后,周磐安极有可能成为新任知县。

届时起码在这个鱼慈县里,是没有哪个女人的地位能比得上她了。

若兰算盘打得精,认为自己已经做得面面俱到,万无一失。

偏偏问题就出在这周磐安身上。

周磐安实在是个不争气的,整天跟着他那乡巴佬父母一样,只想着儿子儿子。

生下儿子能干嘛?传递香火,可他们周家的香火有什么宝贵的么?他以为自己是皇帝呢!

若兰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顶多还有两三个月就得生,可是丫鬟的肚子也大了。

周家公婆如他们所说的那样,给那算命先生包了一封大红包,再次请他过来看胎相。

若兰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的看着算命先生摸着胡须喜气洋洋的说,肚子里是个大胖小子。

眼睁睁的看着周家公婆欢呼雀跃,一把年纪了还笑得像朵花似的。

眼睁睁的看着周磐安把丫鬟抱起来,说她是周家的功臣。

若兰的心当时就凉了,真凉啊。

怀个儿子就是功臣,他们难道忘记自己能住这大院子、能当这典史、能吃朝廷的俸禄是谁的功劳吗?

她愤怒的让自己的丑丫鬟扶自己回房间,决定与周磐安冷战几天,让他知道知道没了自己是不行的。

可是周磐安蠢得像头没脑子的驴,不但丝毫没有在意她,反而直接搬到了丫鬟的房间里住,说是晚上要抱着自己的儿子睡觉。

儿子!去他妈的儿子!

现代做b超都不一定百分百照得准确呢,他们真的去信一个算命瞎子的话?说不定根本就是丫鬟给那瞎子塞了钱,联合起来骗他们!

乐去吧,就让他们乐去吧!看看十月怀胎之后,贱丫头有没有那个福气生出儿子!

就算生的出来,也祝她生个没**的怪胎!

若兰表面上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安心养自己的胎,实际上心里已经急疯了。

全家上下都把那丫鬟当个宝,自己反倒是无人问津。

她给梧桐写去了信,想让对方帮自己出出办法。

她需要朋友,她急需要朋友!在周家她是不能说真话的,在面对知县夫人时,更是不能袒露心扉。

她的想法只能跟梧桐诉说,只有梧桐明白她多想跟周磐安一起过好日子。

周磐安被香火迷了心,为了一个真假尚不能确定的儿子连本职工作都不好好干了,在县衙时屡屡出错,被知县老爷痛骂,他也浑不在意,只知道跑回家抱着自己的儿子傻乐。

他不想干了没关系,若兰可不想因他这个蠢货失去自己好不容易打拼来的地位。

在周家村一家独大又怎样?那么贫瘠的小山村,不是她若兰该待的地方!

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出在丫鬟那个肚子上,要是没了她那个肚子,周家人自然重新回到自己身边来,周磐安自然会恢复正常。

章节目录 第386章 自然也就开心了 若兰渐渐的有了主意,想跟梧桐说,可信鸽不知是不是冻死在半路了,回信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眼看着丫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不下手那就没机会了。

若兰放弃等待,决定自己动手。

她不能让丫鬟把孩子生出来,生出来周磐安的前途就毁了,而丫鬟也会爬到自己头上来,这是绝对不能被容忍的。

之前她为周磐安整理书房时,曾经在某本前朝古籍上看见过一个药方,据说妊娠前四个月的妇人服下,哪怕肚子里怀得是神仙转世,也能把它给堕下来!

若兰是不肯自己动手的,她也怀了孕,不想去碰那些脏东西。

她塞了钱给自己的丑丫鬟,说自己着凉了,让她照着单子去把上面的药给买来,且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丑丫鬟做起事来非常衷心,当天就把药给买来,按照若兰的吩咐熬成一碗。

若兰喊走了她,自己偷偷跑去厨房里,把丫鬟的安胎药与自己这碗药调换了一下,捧着安胎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她心情很好的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新买的布料拿出来看,要为自己做身新衣裳。

丑丫鬟很好奇地问她:“夫人,您今天怎么这么开心呀?”

若兰笑吟吟地说:“遇到好事,自然也就开心了。”

丑丫鬟不太能理解,因为并没有看见她今天遇见什么好事,只知道她着凉了。

若兰自顾自的打理布料,忽然朝丑丫鬟斜了一眼。

丑丫鬟年纪轻,站在阴影里遮掉脸,身段也还是能看的。

她忍不住地出声道:“你以后少跟老爷说话,耽误他做事我可饶不了你,知道吗?”

丑丫鬟不明白她为何变脸,老老实实的说知道。

若兰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

周磐安实在是蠢得没底线,发起情来说不定母猪都能上,她得把所有女人都跟他隔绝开来,将周家的大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当晚,丫鬟房间里传出一夜的惨叫,若兰跟着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让丑丫鬟扶着自己过去看情况,见周磐安面色惨白的站在门外,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周磐安瘸着腿走了两步,靠在门廊柱上,难忍痛苦的蹲了下来。

“儿子没了……全没了……”

比他声音更大的,是周家公婆的痛哭。

眼泪当然不是为了受了罪的丫鬟,而是从她肚子里滑出来,已经略有了点人模样的肉块。

周磐安他爹双手颤抖的捧着那块肉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哀嚎道:“是个儿子,真的是个儿子……”

若兰在心中冷笑,表面上不动声色,挺着大肚子忙上忙下,张罗事宜。

丑丫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看到这副悲惨景象吓得心惊肉跳,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拽若兰到角落里偷偷问。

“夫人,我给您熬药的时候用了同一个砂锅,是不是因为这个,小夫人才流产的啊?”

若兰微微一笑,安慰道:“孩子这东西是命中注定的,命里有就是有,命里没有留也留不住,你不是故意害她,不用害怕。”

丑丫鬟战战兢兢的应了。

周磐安他爹眼看着就要抱上孙子了,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白高兴一场。

他不肯就这样放弃,请来大夫给丫鬟诊断,想找出流产的原因,或者有没有什么药能给丫鬟吃,让她再怀一个儿子。

他是个很迷信的人,认为有些女人就是有生儿子的本事,有些女人就是没有。

大夫诊断完之后说,丫鬟可能是吃了点不利于养胎的东西,所以才闹出这事儿。丫鬟年纪轻轻就没了一个孩子,又出了那么多血,身体受到重创,这辈子恐怕是没有怀孕的可能了。

周磐安他爹痛失一个有“真本事”的儿媳妇,整个人都不好了,着急忙慌的让周磐安去调查丫鬟昨天吃了什么,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害了他家的香火。

周磐安失魂落魄的找了一下午,也没能找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若兰走到他身后,温柔地注视着他的背影说:“我知道。”

她知道的后果,就是丑丫鬟被周家人围着痛殴了一顿,带着半条命离开周家。

若兰在旁边意思意思的劝了两句,就没有再说话了。

灾乱年头,几两碎银子就能买回来一个人,想要丑丫鬟哪里买不到?她犯不着留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边。

丫鬟算是彻底失了势,周磐安和周家公婆的关注重新转到若兰肚子上。

若兰起初觉得自己计划完成的圆满,相当满足,谁知几天之后就再次迎来新的困扰。

周磐安他妈把丫鬟堕下来的肉块炖成了一碗肉汤,一家三口眼巴巴的端过去,要让若兰吃下,说是从外地人那边听来一个偏方,只要吃了男胎,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也会变成儿子。

吃男胎和吃人肉有什么区别?

若兰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件事情的,一看见那个碗就反胃,就要吐,连连拒绝。

可是周磐安和他爹娘不断劝说,甚至搬出周家正妻的席位来,说是只要她吃下去生出了儿子,他们马上就把大媳妇休了,让她转正。

若兰跃跃欲试,说自己刚吃完饭还吃不下去,要先休息一会儿,让他们把碗放下,自己饿了再吃。

三人按照她说得做了,恋恋不舍的离去,周磐安他娘嘱咐道:“你记得吃啊,一定要吃啊。”

若兰点点头,把门关上,而后端起碗去了窗边。

她才不吃这恶心玩意儿呢。

一勺一勺的把肉块肉汤全倒进窗下的草丛里,若兰想着自己的将来,心情舒畅。

头顶上传来翅膀的扑簌声,她伸出手,一只鸽子落在她的掌心上,绑在鸽腿上的信筒很显眼。

梧桐的回信来了。

梧桐在信中安慰她,说当初周磐安娶她也不是因为感情,只是想给自己家延续香火而已。

她让若兰不要太在意这件事情,要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她就过来接她,把她带到南疆去,让她在那边过清净日子。

梧桐对她还是好的,只是这份好意来的有些迟。

若兰点了个火折子把信烧掉,看着摇曳的火焰时,仿佛看见了自己光明灿烂的将来。

她不需要梧桐帮她,梧桐还是个没有品级的小兵,在军队里遮遮掩掩的过日子,而她已经成为了夫人。

半个月后,丫鬟养好了伤,若兰没有另外再买新丫鬟,直接让她来伺候自己。

如今她不能怀孕了,周磐安不会对她产生兴趣,买再丑的丫鬟也不如她安全。

若兰认为自己很大度,事情绕了一圈回到起点,她一点也没记仇。

梧桐写回信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南疆。

她在外面跑了大半个冬天,带着满身的风霜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踏上土地遇到的第一个老熟人,就是给她和若兰送信的鸽子。

若兰在信中诉说了她的困扰,梧桐并不知道她的问题已经解决,诚心诚意的写了回信,想让若兰轻松一点。

赵三羊已经死了,她不能总惦记着死人。若兰现在也怀了孕,她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梧桐还是要伤心的。

写完信后她再次上路,往凌云府赶。

她要回去找银铃公主,请求她帮自己忙,说服段扶风出动手下找人。

她自己是不敢直接去求段扶风的,上次见面时的感觉犹在心中,面对段扶风的时候,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行路难,不过是在南疆与东齐之间打了个来回,时间却已经到了第二年。

过年那晚,梧桐暂住在客栈中,因为身上余钱所剩不多,只给自己买了个烧饼。

她歇脚的地方是个小县城,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小县城也有小县城的好处。

各家各户都在忙活着过年,客栈里只有她这一个旅客,客栈老板也早早的把门关了,在底下大厅里张罗着吃年夜饭。

他热情的邀请梧桐下去一起吃,梧桐不太好意思,觉得自己形单影只,笑容也不够灿烂,不适合去打扰人家团聚。

因此当县城里的人们开始吃年夜饭时,她就靠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吃烧饼。

外面夜景很美,没有下雪,街道上全部挂着红灯笼,地上铺撒着鞭炮燃烧过后剩下的碎红纸,喜气洋洋。

晚饭过后,小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衣棉裤出来放烟花和鞭炮,欢笑声不绝于耳。

梧桐咽下最后一口烧饼,跑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抓出一小把铜币,凑到窗边喊了声,把铜币撒下去。

孩子们欢喜的大叫着,跑过来捡拾,在她的窗前点燃了一根烟花作为报答。

县城里大家都是认识的,孩子们从街道这头闹到那头,渐渐的远去了。

梧桐若有所思的盯着地上杂乱的脚印,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也曾这样闹过。只是她那时家家户户点的不是红灯笼,而是点灯,大人们给的糖也不是冰糖,而是巧克力。

往事越想越心伤,她才二十出头,已经感觉自己活了两辈子。

关上窗户,把热闹隔绝在外,梧桐洗漱上床睡觉,探身要去吹油灯,想了想,又把脑袋缩回来,任由油灯自己燃烧。

过年时是不能灭灯的,不吉利。

她本来睡得很沉,赶路实在太累了,她每次都恨不得睡个天荒地老。

而今天子时一到,她却自动醒来。

枕头底下压着两个红纸包,一个是给她自己的,一个是给南星的。

“新年快乐。”

她把一个红纸包塞进口袋。

“新年快乐。”

另外放到床尾,以前南星和她一起睡帐篷的时候,就老是睡在那个位置。

历尽艰辛,梧桐回到凌云府。

凌云府是个温暖的好地方,彼时冬雪已融,青翠的草芽儿冒出了尖尖的脑袋,走在河畔时,还能听到悦耳的鸟叫。

路上行人也多了起来,各个笑容满面,度过了一个好年。

梧桐把马送到驿站,二手卖掉,把银子塞进包裹里,步履不停的走向王府。

王府还是王府,石狮子还是石狮子,台阶那么高,像是在无声的拉开与百姓之间的距离。

梧桐在看见王府时,其实不是很能将它与段扶风联系在一起。

王府虽美,终是人间建筑,而段扶风却仿佛是应该活在仙境的。

大门外有两队侍卫把守,梧桐没有人带领,走过去就被拦了下来。

“我要找银铃公主。”她说出自己的来由。

侍卫们面无表情,只是拦着不让进,并没有人打算要进去通报或是怎样。

也是,平白无故过来个人说要见公主,就去通报,那银铃一天到晚也不用做别的事情了,光接见来客。

梧桐自知登门有些鲁莽,然而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南星,见银铃,是她找到南星的唯一途径。

进不去门,她没有离开,往旁边走了几步,蹲在墙根下,注视着来往行人。

她抱着一丝希望。

外面天气这么好,银铃可能会出去玩,玩了之后她总得回来,这样她就有机会见她了。

还有李得明,他总该是认识她的,或许能为她引见一番。

从上午一直等到了下午,梧桐揉搓着自己蹲麻的双腿,向小贩招招手,摸出铜板买了两个馒头,填进咕噜直叫的肚子里。

她打算等到亥时再走,要是亥时银铃还没有出现的话,她就先去找家客栈歇歇脚,休息一晚,明天继续来等,总之看不到人不罢休。

或许是她的固执感动了上天,在日落西山之时,路的那头竟然真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是四匹马拉得,每匹马都是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亮,相当健壮。

赶马车的人身着王府侍卫服,不苟言笑,一心一意的赶着马。

车身以坚硬厚重的榆木所制,外面涂了黑漆,平整光滑。

马车车顶的四沿交接处,都挂了小巧的铜铃,风吹过时铜铃发出悦耳的轻响,车内的窗帘也会随之飘荡,露出里面内景的一角。

能坐这样的马车,自然不会是王府的下人。

梧桐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银铃,不肯放弃机会,丢了剩下的馒头就跑过去。

她不敢挡在马前,那样容易被人当成刺客或闹事的,她只跟着车跑,眼睛竭尽全力的透过窗帘缝隙往里瞟,企图看清车内乘坐的是谁。

如此跟着跑了十来米,窗帘一直起起落落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有可能会把她当成眼中钉 没能让她看清自己想看的目标,只是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点那人的皮肤,感觉对方的肤质很白很细腻,陶瓷般光洁。

眼看就要到王府门口了,她有些着急。

就在这时,车突然停了下来。

梧桐诧异地看着车厢,气喘吁吁的站在一侧。

赶车的侍卫跳下来,对她招招手。

她心中一喜。

莫非里面坐着的人就是银铃?银铃已经看见了她?

她心情激动的跑过去,站在马车前方,侍卫撩开帘子,梧桐看清车内人的脸,身体猛然一震,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银铃,也不是李得明。

而是……段扶风!

她惊讶的不知所措,傻傻的站在那里。

段扶风依旧是一身黑衣,端坐在车厢正中央,气势凌人,不怒而威。

他抬起眼帘,瞥了梧桐一眼:“你要做什么?”

梧桐挠挠脸颊,紧张的低下头:“我……末将……卑职……草民……”

结巴了半天她也没能找到适合自己的称呼,干脆硬着头皮道:“我想进去找银铃公主。”

这句话说得实在艰难,因为王府的人都知道她和银铃关系亲密,并且都把她当做男的看待。

南疆王算是银铃的未婚夫,手上权利滔天,如果心眼稍微小一点,有可能会把她当成眼中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给拔了。

段扶风审视了她片刻,垂下眼帘道:“上车。”

梧桐张大嘴:“啊?”

侍卫解释道:“王爷让你上车。”

她当然听见了段扶风让她上车,可是……为什么啊?

梧桐瞥了瞥侍卫守卫的大门,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进去的唯一机会,壮起胆子,当真爬上了车。

段扶风冲侍卫一抬下巴,侍卫重新坐在车辕上,拉起缰绳,催动马匹往前走去。

南疆王的气势不是盖的,梧桐拘谨的坐在他旁边,动不敢动,说不敢说,连气息都压抑着喘得很小心,生怕惹得他不悦。

她偷偷摸摸的打量着段扶风,这次距离足够近,她把对方脸上身上的细节尽收眼底。

段扶风穿着一身黑衣,劲瘦修长,身材即便是这样坐着,也能看出来挺拔匀称。

他的长发一丝不苟的竖在金冠中,发尾披散下来,发质粗硬黑亮,与他出众的相貌那样,让人不容忽视。

梧桐从侧面看向他,能看见他洁净的耳朵和侧脸流畅立体的线条,从额头到下巴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的。

高挺的鼻梁别人不是没有,薄削的嘴唇别人不是没有,可是到了他的脸上,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般。

段扶风仿佛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朝她微微侧了侧脸。

梧桐惊得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再也不肯乱瞄。

段扶风没什么反应,外面侍卫已经停下马车,由看门的侍卫队扛过来专用石板铺在台阶上,黝黑的骏马们便拉着车走上台阶。

台阶是有坡度的,车身平稳,但是微微后仰,坐在里面的人自然也跟着倾斜。

南疆王的存在就像一个痒痒挠,撩拨着她的心弦,她按耐不住的趁乱瞥过去一眼,这次看见的是对方修长的胳膊。

肉体包裹在顶好的布料下,带出起伏的肌肉线条。

梧桐吃惊的发现,段扶风的上臂上居然缠着一条白布——他在戴孝!

没听说王府这两年死过什么人啊,段扶风的母妃上次她也看见了,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段扶风的亲爹是老皇帝,老皇帝已经驾崩十来年了,新皇帝段延禧也登基了十多年。

要说段扶风是为他戴孝,那时间也未免太长了点。

还没等她想明白,车子已经停在院中了。

侍卫掀开门帘,段扶风下车,梧桐跟着下车。

坐着的时候没感觉,两人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就觉得对方的身高简直难以匹及,需要仰视。

阿布多和蒙包包也高,但梧桐看着他们时只觉得跟对方说话太累,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侍卫赶走了马车,段扶风一招手,其他侍卫走过来,听他吩咐。

他的声音是清冷的,不带任何语气,对其中一人说道:“他要找公主,你把他带去公主的寝宫。”

侍卫说:“是。”

段扶风再次看了梧桐一眼,目光停留在她腰的下方。

梧桐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自然的把外套拢了拢。

段扶风收回目光,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王府大殿中。

梧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侍卫对她拱手说道:“大人,请随我来。”

她这才回过神,嗯了声,紧随其后。

王府分为三大部分,梧桐之前所住的就是一般来客与王府下人居住的那片区域,而银铃则与段扶风住在同一区域,就是梧桐先前随阿布多一起喝过酒的那片地方。

喝酒的宴会厅是在大殿里的某个房间,在该大殿后面,还有无数建筑。

此时她便被侍卫领到其中一座建筑的大厅里,侍卫对她道:“大人在这里稍等,公主稍后就来。”

梧桐点点头,目送他离去。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忍不住想要打量,房子是木制的,面积宽阔,结构类似于三层的独栋别墅,但是细节与设计显然比现代别墅要精巧复杂许多。

门廊与窗台都刷了红漆,客厅摆着一套桌椅,从梁柱上垂落下大片丁香色的薄纱,用以与后面隔挡开来。

左右无人,空旷安静,梧桐自行找了张椅子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凌云府已经进入初春了,天气乍暖还寒。

一阵微风从敞开的大门外吹进来,薄纱随之漂浮荡漾,整座大厅都犹如笼罩在丁香色的瑰丽梦境中。

茶水喝了半杯,楼梯处响起蹬蹬蹬的脚步声,银铃雀跃着跑进大厅。

“梧桐!你回来了!”

梧桐放下茶杯站起身,要对她行李,她却一头撞进梧桐的胸膛上,把他抱了个满怀。

后面有丫鬟跟下来,梧桐想要与她分开,以免被人误会。

她却自己直起身子来,后退了小半步,娇嗔着朝她捶了一拳:“你真坏!这么久都没个消息,我还以为你这辈子也不会来看我了呢!”

梧桐无奈的苦笑:“对不起。”

银铃大方的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看你可怜,不跟你计较。”

她绕着梧桐转了半圈,挑剔地说:“你这是找人去了还是受难去了,怎么瘦了这么多?心疼死我了……”

梧桐笑着没说话,银铃又问她:“你饿了吗?晚饭吃了没?没吃正好跟我一起吃。”

梧桐没推辞,她就是为了银铃来的,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一顿饭的时间可能还少了些。

银铃见了她很开心,张罗着让人准备晚饭之后,把她拉去饭厅里,坐在一起絮絮叨叨。

扶风哥哥又不理她啦,一个人很无聊啦,老妈子尽惹她生气啦,老王妃催她快成亲,说想抱孙子啦,巴拉巴拉。

她其实在王府很少跟人说这些,因为王府能让她尊重的人只有段扶风和老王妃。

老王妃是前任皇帝的妃嫔,从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看着慈祥和蔼,实际很有心计,银铃不敢对她吐露心声。

至于段扶风……那就更不可能说了,对方天天忙着国家大事,见他一眼都属难得,哪里还敢抱怨。

银铃在王府地位虽高,实际上孤家寡人,非常寂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梧桐有好感,大约是对方是个男人,不会和她抢扶风哥哥,而他又很了解自己吧。

这应该就是她和他之间的缘分,她不能移情别恋,爱上梧桐,但是不妨碍她多帮对方的忙,让对方成为自己的蓝颜知己。

银铃这辈子似乎就是为了段扶风而活的,无论她说什么,最后话题都会被引向段扶风。

当饭菜端上来时,她正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唉声叹气地抱怨道:“老王妃也真是的,成亲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我倒是想成,可是扶风哥哥每天忙得见不到人,我有什么办法……”

梧桐从丫鬟手里接过碗筷,给她盛饭,递过去说:“你们天生一对,总有机会的。”

银铃捧着脸任由她伺候,忽然笑嘻嘻地说:“梧桐,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哦……”

梧桐迎接着她揣测的目光,愣了愣,反应过来银铃误以为自己喜欢她,立即解释道:“怎么会……我是说实话,您和王爷真的很般配。”

银铃垂头叹了口气,撅起嘴说:“般配又怎样,不般配又怎样呢,他心里根本没我……要是他另外有个喜欢的人就好了,起码我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点不如他的意,可是他整天就是忙,对女人看都不看。”

梧桐为自己盛了饭,坐下来道:“王爷是南疆之主,当然和一般男人不同。”

银铃摇摇头,拿起筷子:“算了,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就伤心……”

她夹起盘中的菜吃了一口,转头问道:“对了,你刚才是怎么进来的啊,外面看门的怎么都不来通报我。”

梧桐知道在她心中对于段扶风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并不想将自己扯进其中,有心想隐瞒。

不过银铃和段扶风那么亲密,万一自己撒谎,而她又从段扶风那边得知了真实情况,反而不妥。

一件小事而已,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如实说道:“我正好碰见了王爷,王爷带我进来的。”

“扶风哥哥带你进来?”银铃略一吃惊,想了想,把吃惊的表情收敛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梧桐啊,看来扶风哥哥对你印象不错,你好好表现,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将军呢。”

梧桐笑道:“不敢想……”

“切,这又什么不敢的。”银铃把筷子往盘中一戳,夹了两块烹制的香软绵烂的猪肉放进她碗里,说:“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梧桐咬了口猪肉,决定尽快进入正题。

她抬头看向银铃道:“公主,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银铃诧异的回过头:“什么事?”

梧桐把自己没有找到南星的事情对她说了,最后对她提出来,希望可以让南疆王帮忙,派出一些士兵找南星,或者由王府出面发一张搜寻令,在各地张贴,搜寻关于南星的消息,起码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找他。

银铃听完后摸着下巴:“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主要看扶风哥哥的意思,他要是心情好了,兴许一提他就同意。”

她想了片刻,拉起梧桐的手说:“这样,你这几天别走了,留在我这里给我当侍卫,我找机会带你去见扶风哥哥,等到他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帮你提这件事,你看怎样?”

银铃能够答应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梧桐哪里还敢有异议,一口答应下来。

饭厅在一楼,黄昏斜阳从窗外遥遥的射进来,为桌上饭菜以及两人的面孔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

银铃雪白的面孔反射着点淡金色的光芒,眼神与笑容都柔和的像老友一样,不带一丝防备。

梧桐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内疚。

因为她是个女的,她从一开始就骗了银铃。这个事实客观存在,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也终究存在差别。

之前银铃一直没发现,或许跟两人那时所处的特殊环境有关,现在要在这种安全平静的环境里共处,她还能伪装下去吗?

要是将来银铃知道她的性别,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她不敢妄自猜测,也不想去猜测,只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吃完晚饭后,银铃给她分配了房间。

她的寝宫很大,梧桐作为侍卫也被分到了单独的一间房,是二楼的一间,银铃的闺房就在她隔壁,中间之隔一层木板。

她的侍女们倒是都住在楼下的,梧桐提出说这样会不会影响不好,银铃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的贴身侍卫,住在我隔壁怎么了?万一有刺客来杀我,你随时都可以保护我。”

梧桐没再说话,暗自祈祷希望能早点找到南星。

段扶风看起来对银铃冷淡,未必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她,而她可是完全不希望被卷入两人感情纠纷中的。

到时性别被揭露了,她该是段扶风的情敌,还是银铃的情敌呢?

赶路时总是露宿,吃了无数的苦,现在住在公主寝宫里,舒适感不亚于天堂。

梧桐本来还想着自己第一天给人家当侍卫,晚上睡觉应该留个心眼,以防真的有刺客过来偷袭

章节目录 第388章 保暖效果特别好 哪知脑袋一沾上枕头就困得不行,强行用手指撑开眼皮也无济于事,稀里糊涂的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大天亮,外面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洒在床尾,将那里的丝绸床单照得无比明亮。

梧桐靠着枕头,怔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自己已经身处王府。

她翻翻眼皮看向窗外的太阳,看着时辰……应该已经到了九十点吧。

糟糕!她还给人当侍卫呢,当寄生虫差不多。

梧桐身躯一震,掀开被子就要穿衣服,伸手去捞衣服时发现摸到的质感不对,抓到眼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昨晚脱下的脏衣服,已经变成了一套崭新的缎面侍卫服,侍卫服袖子上还绣着花呢,绣工跟她以前在苏州博物馆里看到的有得一拼。

梧桐抓着衣服,心中涌出一阵心疼——那牦牛大衣真的是她花了大价钱买的,为此省吃俭用了几百公里,看起来是破了点旧了点,穿起来像老乞丐似的,其实保暖效果特别好。

银铃是个爱美的,肯定瞧不上那牦牛大衣,估计现在她的大衣已经躺在垃圾堆里了。

梧桐穿上新衣服下地,尺寸合身的不得了,穿鞋时发现鞋子也被换掉了,成为一双崭新的黑色麂皮长靴。

套上长靴,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梳妆台前。

房间是个客房,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用得上用不上的都有,包括这个镶有铜镜的梳妆台。

铜镜光洁崭新,尺寸犹如脸盆那么大,能把人的半个身体都照进去,且映得清清楚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点泛黄。

不过即便是顶着镜子里那张像得了黄疸一样的脸,梧桐也能看出,自己穿上这身衣服之后终于有了人模样,一向瘦弱的身材都显得高挑了许多。

她把自己头上半短不长的头发用手指捋了捋,赶长路时顾不上理发,如今头发已经长到齐肩那么长了,看起来有点女像。

这样可不行。

她拿起铜镜边上的剪刀,痛下狠手,把才长长的头发又剪成了板寸,直到露出发青的头皮才罢休。

顶着这样一个脑袋,总不会有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女的。

梧桐心满意足的往外走,打算弄盆水洗洗头脸。

银铃的丫鬟实在太周到了,她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上装了水的铜盆,还冒着热气呢。

洗漱一番过后,梧桐终于出了门,径直走到一楼。

她在一楼转悠了两圈,眼睛在众多精美原木家具中搜寻银铃的身影,遍寻不见。

一个丫鬟从大门外走进来,看见她呀了声:“梧桐大人,您醒啦。”梧桐向她询问银铃的去向,丫鬟温声细语地说:“公主去给老王妃请安了,奴婢叫如碧,公主吩咐如碧在这儿等您,伺候您用膳。”

梧桐点点头,随她去了饭厅。

之前在王府角落的小院里住着时,因为被段百六段七一二人克扣伙食,她的一日三餐是两个大馒头,现在住到了银铃的寝宫,才知道王府的待遇究竟有多好。

不过是一个人的早餐,盘碗加起来居然有十多个,碧玉般的青瓷碗里装着燕窝粥,雪白的盘子里摆着晶莹剔透的点心,漱口提神的茶也已经沏好了,热腾腾的冒着烟,弥漫出清香味道。

她还只是一个宾客而已,银铃的伙食绝对只会比她好,不会比她差。难怪回来了那么点时间,就养得白里透红光彩照人。

梧桐吃完早饭,银铃还没有回来。

她不好乱走,又没有事做,就把自己的弓箭拿出来,在寝宫院子里练习射箭。

弓身买来时本是浅褐色的,梧桐带着它长途跋涉几千里,没有沾过人血,只是饿极了的时候会用来射射兔子之泪的小玩意儿。

如今浅褐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手握的地方罩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梧桐握着长弓,把院子里梧桐树的树叶当成靶子,一射一个准。

她练箭其实练得很不标准,起初是个阿布多学得,阿布多的特长是用刀,对于射箭也是一知半解。之后她看南星厉害,又向他请教了几次,七零八碎的凑起来,组合成自己的理解,渐渐的竟然也进步了不少,拿出来满能唬人的。

她射了一轮,停下来捡箭,捡完之后又回来射一轮。

射到第八支箭时,身后响起鼓掌声。

“真准!真厉害!”

梧桐听见声音微微一笑,放下长弓回过头:“公主,您回来了。”

站在身后的人正是银铃,她身着盛装,乌发上插满了金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明亮的艳丽。

她笑嘻嘻的走过来,打量了梧桐一圈,赞道:“你穿这身真好看,你果然适合当侍卫。”

她说话永远还带着点小孩子的稚气,脸又那么美,仿佛一直生活在纯洁无瑕的世界中。

梧桐见识过她翻脸的样子,知道她可爱归可爱,并不是真的单纯,笑笑说:“多亏公主的栽培。”

银铃勾住他的胳膊道:“想不到你的箭术这么好,正好我今天没事儿干,扶风哥哥在城外有一片猎场,听说每年这种日子里,兔子狐狸都从洞里跑出来了,不如我们去打猎怎么样?”

“打猎?”梧桐冲她挑挑眉:“您会骑马么?”

银铃得意洋洋的抬起下巴哼了声:“骑马有什么不会的,你小瞧我了哦。”

她把梧桐一推,说:“等着,我现在就去换衣服,让你看看我有多英姿飒爽。”

她说完就往楼内走,侍女们跟上去伺候。

梧桐在楼下抱着自己的长弓等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她下楼。

之前的盛装已经换成一身简洁利落的长衣长裤,碧绿色,反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嫩,肩膀上还系了一条同色系的斗篷,斗篷长度到她膝盖处,边缘缝了一圈雪白的毛边,相当俏丽。

她跑到梧桐面前单手叉腰,另外一只手绕住自己的发梢,笑吟吟道:“怎么样?美不美?”

梧桐由衷的赞叹:“美。”

“太好了!走,我们去找扶风哥哥。”

梧桐疾步跟上:“王爷也去吗?”

“去不去得问了再说啊。”

两人带着四五个丫鬟,等在书房门口。

侍卫进去通报银铃的请求,片刻后退出来道:“公主,王爷今日公务繁多,没有时间出去打猎,他说让您玩得开心。”

银铃原本就是心情忐忑,听到回复后大失所望,蹲下来闷闷不乐的嘀咕:“想让他出来跟我玩一次,就那么困难吗……”

梧桐瞥了眼书房的门,觉得这里不是个适合抱怨的地方。

一想到段扶风就隔着一扇门坐在里面,她就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想要离开。

她走到银铃身旁,停在一个很有分寸的距离外,弯下腰轻声说:“公主,不如我们改天等王爷有空了再去吧。”

银铃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不必了,他永远不会有空的,不去就不去,我们俩自己去。”

说是两人去,当然不可能只有两个人。

丫鬟侍女们被撇在王府里,银铃和梧桐各自骑上一匹骏马,往城门去,前后各有一队王府侍卫在保护,相当引人瞩目。

银铃骑技娴熟,从小就会,此时用一条薄纱巾挡住脸,她的心情恹恹的。

段扶风一直对她很冷淡,她几乎怀疑两人将来是否真的会成亲,可是在物质方面,段扶风又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在王府也给予了她很高的权利和地位。

谁都知道她是未来王妃,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忐忑。

百姓们羡慕的目光是悬在她头顶的一块巨石,当巨石坍塌时,她会彻彻底底的粉身碎骨。

银铃艰难的抬起头来,瞥见跟在一旁的梧桐,心情忽然转好。

段扶风冷淡又怎么样?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

而她也不寂寞,她有这样一个无欲无求,简单衷心的侍卫。

她不知道梧桐的身世,但是她就是觉得,对方一定不会背叛自己,更不会像那讨厌的老妈子似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一行人出了城门。

猎场就在凌云府城墙外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由士兵看守,普通人不准入内。

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她们下马之后现在猎场吃了午饭,而后才骑马进入捕猎区域。

侍卫们充当猎狗的角色,在猎场中大肆骑马奔跑,把野兔野狐狸等小动物全都从洞里赶了出来。

之后银铃和梧桐就下了场。

梧桐用弓,银铃也用弓,两人的射击水准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花了整整一下午,捕猎结束。

众人围在一起清算成果,梧桐脚边堆着一堆灰色的野兔,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之后,站起身说道:“四十三只,公主,您呢?”

这话问得很不怀好意,银铃的成果就在她脚边堆着,左脚一只右脚一只,一目了然。

而银铃毫不羞愧,高傲的抬起下巴道:“我有四十五只。”

梧桐含笑:“是么?”

银铃霸道的勾住她的胳膊:“你是我的,你的也就是我的,有什么意见吗?”

梧桐笑嘻嘻的摇头,银铃道:“那就是了,本宫今天战果喜人,你们放话回去,今晚整个王府都加餐,所有人都来吃本宫猎的兔子肉。”

众人浩浩荡荡的回了王府,银铃走进房间里,动作飞快的换衣服打扮,等出来时,又恢复了裙裾飘飘的可人模样。

晚餐时吃兔肉,银铃打猎时兴致勃勃,吃起饭来依旧是挑挑拣拣,一顿饭下来还没吃几块。

天黑得早,吃完饭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

银铃难得出去这么夜跑一趟,早早的就困了,由侍女们照顾着回房洗澡睡觉。

银铃入了睡,寝宫便是安静一片,大厅空旷寂静,看不见一个人影。

梧桐顺畅的离开了寝宫,打算往王府花园去,那里面积足够大,且夜里应该没有人会跑过去,她正好生把火将这裤子烧了,灰烬撒进土里,天一亮,谁也看不出来。

以前在月门关的时候她也曾弄脏过裤子,当时运气不好,被阿布多瞧见了,阿布多很好奇的问她怎么会有血,梧桐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得撒谎说自己和南星打架,是被他打出来的,结果弄得南星被阿布多揍了一顿。

南星在挨揍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捂着肚子看热闹,笑得乐不可支。

想想那时,真是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梧桐想起那副场景,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一抹微笑,笑着笑着又想起三人如今的处境,不由得收敛起来,化作一声叹息。

叹息随风而逝,她走到了花园的最深处。

滚圆的月亮玉盘似的高悬在天空,撒下漫地银光,光芒从树枝间穿梭,在草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梧桐一直走到最暗处,蹲下来放了裤子,拿出打火石,敲击了一下,打火石碰撞出火星。

“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警惕的问话。

梧桐大吃一惊,简直慌不择路,下意识的把裤子捡起来往怀中一塞,笔直的转过身来。

月色之下,对方的面孔皎白,高耸的眉骨投落下一片浓重漆黑的阴影,将狭长双眼都笼罩了进去。

白处更白,黑处更黑。

梧桐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脏都要按耐不住的跳出来。

她运气怎么会这样差?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遇见段扶风?

她认出了段扶风,段扶风自然也认出了她。

他手持一柄长剑,着黑衣的身躯几乎隐没在夜色里。

“王、王爷……”梧桐硬着头皮对他行了礼,暗自祈祷对方没有瞧出异常。

段扶风一动不动,声音也是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你为何会在这里?”

梧桐瞥了眼圆月道:“睡不着,出来走走。”

段扶风似嘲非嘲:“那你走得可够远的。”

这里距离银铃的寝宫那么远,怎么看也不是个散步的好地方,何况银铃的寝宫本身就自带一个小花园,跑出来散步是多此一举。

梧桐知道自己的话禁不起推敲,可是除了撒谎,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总不能把真实目的告诉段扶风吧,一说出来,就全完了!

她沉默不言,段扶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本王之前听说过,你院子里的杂役口口声声说你是敌国的细作,可有这回事?”

梧桐心底震颤,她万万没想到,当初段百六随口的一句栽赃,居然能与自己现在的行为联系起来。

对方并没有发怒,可是他的气场简直比盛怒状态下的蒙包包还要吓人。

章节目录 第389章 越想逃就越要撒谎掩饰 梧桐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他、他是随口乱说的,没有证据!”

段扶风逼近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拳那么远。

梧桐终于看清了他藏在眉骨底下的眼睛,是那样黑,犹如深潭。星光在他的瞳孔中凝聚成一个光点,冷冰冰的,寒气四射。

视线在她的腰部做了短暂的停留,梧桐当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推开他逃掉。

菱角分明的薄唇微启,发出沉稳的声音:“他当时是没有证据,不过现在……本王似乎已经看到了。”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梧桐的胸口,声音变得更沉:“这是什么?”

梧桐低头一看,脑子里有一团炸药炸开。

她真蠢!

裤子那么大,怎么可能在胸口藏得住?此时正鼓起老大的一团,像在嘲笑她的愚钝。

越急越怕,越怕越想逃,越想逃就越要撒谎掩饰。

她急中生智,从怀里把裤子给拽了出来,举在手中。

一条裤子而已,总比被人怀疑通敌叛国来好得多。

段扶风拥有敏锐的嗅觉,拿出来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不对劲,鼻子凑过去嗅了嗅,皱起眉:“你受伤了?”

梧桐豁出去了,把厚脸皮当盾牌使:“是的,王爷。”

段扶风面无表情地问:“怎么回事?”

梧桐道:“今天陪同公主出去打猎,不小心把大腿刮伤了。”

段扶风道:“刮伤了大腿,也不必半夜里鬼鬼祟祟的出来销毁裤子。”

梧桐苦笑了下说:“王爷有所不知,公主殿下命我给她当侍卫,保护她的安全,看中的就是我的身手,而我第一天打猎就受了伤,实在是无颜让她知道,只好出此下策。”

段扶风沉默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气温明明一点也不高,梧桐脑袋上却渗出了汗。

她没精力抬手去擦,眼睛瞥向段扶风的手,再一次被吸引住。

真他妈熟悉,到底在哪儿见过?

正想着,段扶风开了口:“你身手不怎样,口才倒是挺好。”

梧桐哈哈笑着装傻:“王爷谬赞。”

段扶风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背着手说:“银铃居然私自招侍卫,看来是王府照顾不周,你既然已经任职,夜里就好好守着她,别再乱跑,否则若是触犯了什么,休怪本王无情。”

梧桐连忙拱手道:“是,王爷。”

段扶风收回目光,转身就走,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隐没在黑暗里。

梧桐站在原地等了许久,直到确认他已经离开了,才腾出手来抹了下额头。

跟段扶风说话真是要人命,心跳加速大脑停转,再来这么几次,她恐怕要得脑溢血。

不过刚才看段扶风手持长剑的样子,真是……梧桐以前在论坛上参加过古装美男的投票,如今看来,那些入围的男明星简直是不堪入目,给段扶风提鞋都不配。

“真是险,以后还是躲着点走,再来这么几次我就狗带了……”

梧桐嘀嘀咕咕的抓着裤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再点火怕又吸引来其他的人,干脆挖个坑埋了。

她说干就干,取下腰间的短剑,在地上迅速的刨出一个小坑,把裤子掩埋进去。

在土层上面踏了几脚,又撒了点落叶,确认看不出异常了,梧桐才收起短剑迈步离去。

在她走后不久,一个身影蹑手蹑脚而来,将她的裤子刨出来嗅了嗅,仔细观察,之后又离去。

片刻后,南疆王书房。

书桌边上立着一支铜制烛台,有一人那么高,树枝似的分出许多枝丫,每根枝丫的末端都有个小铜盘,铜盘里放着蜡烛。几十支蜡烛一起散发光亮,使得书房亮如白昼。

“王爷,末将已经去查过了。”李得明拱手道。

段扶风看着一本奏章,漫不经心的抬起眼帘:“说。”

李得明如实道:“裤子上的确有血,所伤之处也的确是大腿,他今日也的确曾陪同银铃公主去猎场捕猎,并且所获颇丰……就是血的气味有些奇怪,大概是沾了土的缘故。”

段扶风微微一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李得明退出书房,小心的为他关上门。

段扶风在他离开之后,眼睛却没有重新看向奏章,而是瞥着书桌前的那片地面。

在那里,他曾经同一个女人纠缠过。

夜很黑,他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气息和动作都与平时所见的女人不同,像个异类。

承蒙过南疆王恩幸的女人自然不能流落在外,当晚他就派人去找了,只可惜翻遍整个凌云府也未能找到。

如今,他在这个叫梧桐的侍卫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气息。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有同样的配饰……

段扶风拿出一个小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一条吊坠,吊坠上的小木球和梧桐腰间所系的一模一样。

这只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是很特别,如同那个女人。

梧桐是她的兄弟么?还是说……梧桐根本就是她呢?

真相若是后者,那就有意思了。

段扶风收起吊坠,动作缓慢,仿佛很有兴致的在等待着发生什么。

翌日,梧桐早早的醒来。

她靠着枕头没动作,脑子里混乱的像装满了浆糊。

昨晚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甚至睡着时做梦都梦见了。

在梦中,段扶风没有放过她,而是拔出长剑刺了她一剑,对着鲜血狂飙的她怒吼:“叛徒!滚出王府!”

而梦中的她也当真就逃了。捂着伤口,狼狈不堪的骑马夜奔,离开凌云府。

一如那晚她的逃离。

有些事情不去想,它自己就会冒出来。

哪怕之前决定和银铃一起来王府时,她也完全没有想过要借这个机会将给救出来,被疯狗咬了一口,以后看见狗还要绕道走呢,没必要凑上去找不快活。

这个年头又没有法律能惩罚对方,揪出来说不定自己也要一起沉塘,实在是不划算。

大概是因为回到了事情所发生的地方,所以才触景伤情吧。

她靠在床头发呆,阳光自窗外洒进来,温暖的与她低落的心情完全不匹配。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银铃已经起床了。

梧桐是来求人办事的,没资格装大爷,当即也起了床,穿戴整齐跑出去伺候银铃。

接下来的时间里,段扶风仍然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银铃依旧该抱怨就抱怨,该玩就玩。

梧桐几乎陪着她走遍了凌云府的每个游乐场所,凌云府周边的风景也都看了个遍。

一天两天,她还好说。

但是十天半个月过去,她的目的仍然没有达到,那就有点坐不住了。

南星现在是失踪,天知道他有没有遇到危险,梧桐非常害怕自己晚到一步就会从此再也见不到他,否则也不会不顾大雪封山,都要千里迢迢的跑去东齐找他了。

银铃可能是每天玩得太开心,把她的事都给忘了,她想。

当天吃晚饭时,银铃又在饭桌上絮絮叨叨的讲起了段扶风的趣事。

“你别看扶风哥哥现在这么威严,其实他小时候特别好玩的,长得很漂亮,像个女孩子,宫里的人都说他比我还漂亮,胆子也小,被一只小猫吓哭过。”

梧桐捧着碗,嘴里咀嚼着饭粒,心不在焉地问道:“被小猫吓哭?”

银铃得意的笑道:“是啊是啊,那只小猫是从海外带来的,浑身上下一根毛都没有,可丑呢!我当时看见了就觉得有意思,问总管大人要了来,然后在扶风哥哥写字的时候丢到他的桌上去,结果他就吓哭了,嘻嘻……我还跟他说这只猫是掉进火里才烧没了毛的,后来他真的信了,跑去太医院拿药,天天给那只猫抹。”

梧桐说:“王爷挺有爱心的。”“可不是嘛,可惜啊,他的爱心只对别人不对我。”银铃沮丧地说:“我摘花的时候被花刺扎破了手指,他看也不看,只说让我去找太医,对只猫却那么上心,真是气死人。”

梧桐问:“那后来那只小猫长出毛了么?”

银铃哼了声,仿佛对方不是一只猫,而是她的情敌似的:“它才没那个机会呢,进宫没几个月就死了。”

“为什么?”

“谁知道啊,水土不服吧。”银铃不肯说了,拿起筷子招呼:“不说这个,被扶风哥哥知道又要骂我,吃饭吃饭。”

梧桐往嘴里塞了口米饭,却是难以下咽。

事情藏在心中,如鲠在喉,她想她今晚必须得说出来了。

银铃随和归随和,但是只在她愿意的事情上随和,其实拥有着相当的控制欲和独占欲。

就像梧桐很喜欢自己亲手改造的那张长弓,银铃却非说那张弓太简陋,在梧桐睡了一觉醒来时,简陋的长弓已经不知去向,换成了一张做工精美的新弯弓。

武器这种东西,趁不趁手最重要,梧桐拿着新弓时怀念的是自己的旧弓,不过现在吃住都是在别人的寝宫,她也没资格说不愿意,忍气吞声的接受了银铃慷慨的赠与。

银铃似乎很享受送她东西的感觉,无论什么物件,但凡她注意到了,就会给梧桐换成市面上最好的。

帽子、衣服、鞋、被褥……梧桐全身上下都穿得崭新,然而依旧解决不了内心的焦躁。

她特意等到了用餐结束后,两人坐在桌边喝汤时,才试探的开了口。

“公主,我已经来了半个月了。”

银铃道:“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就半个月了哈。”

梧桐抿了抿嘴唇,问:“公主,您觉得王爷什么时候才会同意帮我找人啊?”

银铃肉眼可见的愣了几秒,低下头去搅碗里的汤,说:“这个谁知道呢,你又不是没瞧见,扶风哥哥根本难得一见,见着了也是忙得要死,我都没机会提啊。”

梧桐不肯就此放弃,趁热打铁地问:“那不如我们待会儿去找他一趟,向他单独提这事,您看怎样?

银铃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梧桐诚恳地说:“公主,我也不是想让您为难,只是如果王爷不愿意做这种事的话,早点给我个准信儿我也死了心了,无需做无用的等待。”

银铃非常不开心的撅起了嘴,漂亮的脸蛋失去几分光彩。

她赌气般的问道:“梧桐,你根本就不想留在我身边,是不是?”

梧桐语塞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只是想尽快找到我的朋友。”

“那个小子是你的朋友,难道我就不是了吗?”银铃反问。

梧桐无奈的苦笑了下:“公主,您身份尊贵,这是何必?”

南星是个孤苦伶仃无父无母的小乞丐,对待自己又那么忠心耿耿,不顾自身的安危闯入东齐王宫要救她,所以梧桐才这么放在心上,非找到他不可。

可银铃完全不一样啊。

她有段扶风,有这片府邸,有那么多下人要巴结她照顾她。

梧桐于她,只不过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而已,无足轻重。

银铃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赌气似的把瓷质小勺朝碗中一丢,抱着胳膊冷下脸来:“我算什么身份尊贵?不过是寄人篱下而已。扶风哥哥一天不娶我,我就一天没有家。这里的下人也都是只会听吩咐的猪,我要是饿了不说饿,哪怕饿晕过去了也不会有人管我……”

她说着说着眼中就渗出泪,似乎是联想到以前发生过的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张小嘴微张着喘气,最后低下头来,牵起梧桐那双因练箭而长出许多老茧的手,将其覆盖在胸口。

“梧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一个知心的。算是我求求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梧桐语塞,看着她那双清亮的杏仁眼,说不出话来。

而银铃见她许久不答,知道她还是在担心那个朋友,便说:“你放心,只要我有机会,一定会让扶风哥哥去找他的,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会放在心上。”

梧桐这才稍稍安心,把手抽了出来,抱在额前对她行了个礼:“那梧桐就代替他谢谢公主救命之恩。”

银铃见她改主意了,转悲为喜,重新拿起小勺招呼道:“喝汤喝汤。”

第二天早上,银铃照例去给老王妃请安。

梧桐因与她约好了今日再战狩猎场,所以也跟着一起去了,穿一身侍卫服,站在太妃府门口等她。

章节目录 第390章 不准她离自己太远 门口本有一片空地,太妃是个喜爱漂亮事物的人,就吩咐下人在那片空地上种满了桃花。

此时正值初春,桃花要开未开,花骨朵一个个沉甸甸的挂在翠绿叶片中,含羞带怯的露出一些粉红色的鲜嫩花瓣,实在是美不胜收。

梧桐站在一棵桃树下方,仰头闭目呼吸,心旷神怡。

“梧桐!梧桐!”

银铃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从门内冲出来,速度快到身后的侍女都跟不上她的步伐,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梧桐听见呼唤,忙回过头,朝她小步跑去。

“怎么了公主?”

银铃道:“今天咱们不去打猎了!”

“嗯?”

“你得帮我出出主意!走,我们回院里说。”

银铃说罢,拽着梧桐的胳膊就往前走。

这里可不是银铃的院子,随时都可能会有人经过,要是被人看见她和未来王妃拉拉扯扯,说不定得掉脑袋呢。

梧桐手忙脚乱的把手抽出,还不等松口气,银铃又一把抓了过去,不准她离自己太远。

梧桐无可奈何,见左右无人,只得由她去了。

一行人如流星般的冲进了院子,银铃不由分说的拉着梧桐上楼,径直去到她的房间,之后啪的把门一关,谁都不许进来。

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梧桐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眼看着她转过身,表情焦躁不安的在房间里渡起步来,乌黑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一晃一晃,大有把地板踩穿的架势。

“公主,出什么事了吗?”她担心的问。

银铃咬着下嘴唇,终于停下步子来,对她说道:“老王妃要给扶风哥哥选侧妃了!”

梧桐吃惊的啊了一声。

银铃突然泪如泉涌,抽泣着往她怀里扑来。

“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呜呜……”

梧桐不太清楚这边的制度,比如南疆王有了侧妃,是否会影响到他们的关系,说不出什么有效的解决办法,只能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干巴巴的安慰她:“别哭别哭,王爷肯定还会留下你的。”

银铃抬起头来坐到一边,含着泪说:“我们有婚约,他留是会留,可是他现在就纳侧妃,将来侧妃万一又生了个儿子的话,那我成了什么?在这王府中我还能有地位吗?”

梧桐对于这种事情向来是两眼一抹黑,茫然的问:“那……那个侧妃是谁呢?”

银铃用手按住额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听说是段文段总管给送过来的,能在王府当侧妃,想来家世也不会太差吧……老王妃那个老狐狸,平日里我有什么好的都没忘记过她,每天还那么早跑去给她请安,要是她睡晚了没起,我还得在外面一等就是一个钟头!”

她愤愤的拍了下桌子,控诉道:“现在倒好,一有人给扶风哥哥送女人,她就装起老好人来了,一点都不帮我!”

梧桐来到王府这么久,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以及银铃平日的闲聊之中,大概的弄清楚了这几人的关系。

银铃并非段扶风的直系亲属,而是由段扶风父皇的弟弟,前任南疆王所生,自小因相貌可爱讨人喜欢被送进宫中,与各皇子公主一起念书。

段扶风和段延禧是亲兄弟,同父异母。在他们幼年时期皇室人口众多,皇子和公主加起来得有十多个,但是那么多年过去,活下来的只有三个皇子,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就是如今的西齐王段凌云。

如今住在王府的这个老王妃并非段扶风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他之后就被寄养在这个老王妃名下,把她当做母亲。

而段文段总管,是老皇帝还在位的时候,老一任南疆王,也就是银铃的父亲战亡以后,他册封段扶风为新任南疆王时,亲自派给他的,跟随在段扶风身边已经有七八年。

对于这个段大总管,梧桐先前陪同阿布多来赴宴时,有幸遇见过一次。

当时她觉得这个人长相和气,说话圆滑,对谁都是礼貌周到,不会得罪人,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是南疆王的老管家就颐气指使,所以算得上是印象不错。

不过看人不能看表象,她接触对方就那么点时间,没办法确定他真的就是一个好人。

现在听银铃这么说,段文似乎和她不太对付,不然也不会急急忙忙的给段扶风送女人了。

在这个年代就是这点不好,好不容易遇见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即便历经坎坷与他结成眷属了,却还得忍受他纳妾,不能抱怨。越优秀的男人这方面越过分,皇帝的三千后宫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梧桐暗自庆幸自己不用为这种事发愁,但是她吃银铃的喝银铃的,还得指望银铃帮忙找南星,不能冷眼旁观。

想了想,她说道:“我觉得王爷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人,你和他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他到现在都没迎娶你过门,怎么可能突然就去娶一个陌生女人呢?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何况银铃还长得这么好看,可以说是无人能敌了。

梧桐不相信段扶风会放着眼前如花似玉的美人不要,该去娶一个差一点的,除非他眼睛瞎了。

她的安慰没能起到作用,银铃听完之后更加懊恼:“他还真是有这个可能的,别的女人不是我,他未必会拒绝……”

“为什么这么说?您和王爷之间有过什么恩怨么?”

银铃闭着嘴不说话,表情痛苦,两条弯弯的细眉皱成了烦恼的模样。

梧桐惊觉自己问得太过直白,似乎是说错了话,登时也不敢开口了。

房间陷入沉寂,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暖意和桃花芳香,可惜谁都没有兴致去欣赏。

梧桐偷偷的斜眼打量她,感觉银铃真的是粉面桃腮,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性格是比较骄纵,但是她有这个身份在,所以还算能够忍受。而且她也只是对着别人骄纵,对待段扶风,那可是百依百顺的。

段扶风怎么就不喜欢她呢?不喜欢她为什么又要救她?

梧桐隐约觉得自己那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银铃以前肯定得罪过段扶风,而且还不会是小事。

静了片刻,银铃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射进来的那抹阳光,幽幽地问:“梧桐,要是有个人害你失去了拥有的一切,你会恨她一辈子吗?”

梧桐蛮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确失去过一切。

在现代时活得好好的,名牌大学工程系毕业,家庭和睦,本拥有大好的前途,唯一遗憾的是还没有男朋友,可那也并不影响她的人生。

就因为一场车祸,她被弄到了鸟不拉屎的周家村去,成了一个饭都吃不饱的穷丫头。

这一切都只能怪那个以玩弄人为乐的老天爷。

曾经她在南安城饿得实在受不了时,也跺着脚指着苍天大骂,可惜没有任何改变。

穷还是穷,饿还是饿,直到她遇见李都尉和阿布多,才算有了一口饭吃。

一想起阿布多她就心痛,咳嗽了两声掩盖情绪,梧桐委婉说道:“这得看那人是谁吧。”

“是谁的话你就不会恨她呢?”银铃期待的问。

梧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公主,不如您把事情跟我说说?”

银铃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变得怯懦起来:“不,还是不用了,我和扶风哥哥挺好的。”

挺好她能一听到段扶风要纳侧妃的消息就急成这样吗?

梧桐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唇,没有追问。

银铃思考了那么久,此时下定决心,站起身来道:“我不管,扶风哥哥是我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夺走他!我现在就去找他,让段文打消念头!”

她说干就干,风风火火的走出去。

梧桐还坐在凳子上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呢,她就又走了回来,一把拽起梧桐道:“走!你跟我一起去,给我撑场子!”

梧桐不认为自己在段扶风和段总管面前真的有撑场子的能力,可是事已至此,没办法后退了,只好跟着银铃一起离开她的院子,跑去正殿找段扶风。

段扶风今日没有外出,上午一直待在书房处理公文。

银铃跑到他书房的时候,正好碰见段文从里面出来。两人心中都藏着事,走路不看路,差点撞了个满怀。

段文连忙伸手扶住她,恭敬的打招呼:“公主。”

银铃凶狠的瞪了他一眼,目光好似要吃人。

段文:“???”

这里是段扶风的书房门口,段扶风就在里面坐着呢,他们可不能在这里闹起来。

梧桐心道不好,正要去劝银铃时,对方先一步朝着段文开了口,用的还是逼问的语气。

“你是不是收了人家的银子?”

段文越发困惑:“什么?”

“你别装傻!”银铃振振有词地说:“要不是收了钱,你能把女人带进府里来吗?还想让她们当扶风哥哥的侧妃呢!啊呸!我早就看穿你的阴谋了,你就是个吃里扒外的死太监!”

她骂得实在是有点过分,即便圆滑如段文,此时也有些挂不住脸。

段文尴尬的抹了把脸,擦掉她朝自己吐出来的唾沫,忍气吞声道:“公主这话说有失偏颇,小人之所以支持王爷纳妃,乃是为了王府的香火考虑,您实在没必要大动干戈。”

银铃一听脸色更难看了:“香火?你是想说我生不出孩子来吗?你个狗奴才!说话阴阳怪气的给谁听啊?”

段文毕竟是王府大总管,手里很有点权力。银铃就算有公主和未来王妃身份加成,为了以后考虑,也不该指着别人这样骂。

梧桐越听越觉得过分了,上前两步走到银铃背后,低声对她道:“公主,王爷还在里面坐着呢。”

银铃没说话,段文朝她瞥了一眼,瞥完之后愣了几秒钟,大约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说:“公主,您在兴师问罪之前,是不是也该把自己的屁股先擦干净呢?”

银铃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呢?”

段文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微笑:“王爷不爱搭理您这事全南疆人都知道,可是就算这样,您也还是南疆未来的王妃,怎么着也要给王爷留点面子啊,还没成亲呢就整天跟个边关回来的侍卫同进同出,是觉得王府风景太单调,得添点绿才行吗?”

这话说得很明显了,银铃再生气也能听出含义来。

梧桐没想到这样也能引火烧身,非常窘迫的往后退了一步,恨不得立即钻到地里去。

“谁给王府添绿了?梧桐是我的侍卫,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的!你别胡说八道!小心我告诉扶风哥哥去!让他派人撕烂你的嘴!”

段文不畏不惧,意味深长的一笑:“公主,相信我,王爷一定不想与您讨论这件事情的。”

“你……”银铃气得简直要吐血,奈何对方老奸巨猾,怎么样都赢不了他。

要说打他,她也不是不敢,段文是孤身一人的,她还带着梧桐呢。

二对一绝对能打得他满地找牙,只是打人容易留下证据,不好不好。

正在犹豫之时,紧闭的书房门一下子拉开了,段扶风走了出来。

他的出现就好像往滚烫的热水里注入干冰,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谁都不敢再放肆,老老实实的跟他行礼。

“王爷。”

“扶风哥哥。”

梧桐不想往枪口上撞,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说话,只单膝下跪行了个礼。

偏偏段扶风谁也不看,一双狭长的眼眸转过来对着梧桐,身上的黑衣把他的皮肤衬得如玉般洁白无瑕。

梧桐刚才还被人指责给他戴绿帽呢,不禁心中一紧,低下头去盯着地面。

段扶风收回视线,冷冷的问二人道:“你们在这里吵什么?”

段文有心要抢个先机,奈何银铃从看见他走出来后就开始做准备了,在他问出来的第一秒就争着回答:“扶风哥哥,你给我评评理,段文他骂我生不出孩子!”

银铃凭着一张好看的脸,任性起来是真任性,可怜起来也是真可怜。

此刻便像那被狂风骤雨折磨了的花骨朵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攻击性,含着泪,柔弱无助的站在那里,让人想要抱一抱,摸一摸。

段扶风仿佛是个没长眼睛的,对她的可怜视若无睹,只斜斜的瞥了一眼段文:“有这回事?”

段文毫不犹豫的给他跪下来,仓惶说道:“王爷!绝无此事!

章节目录 第391章 老老实实的各自站好 奴才忠心耿耿侍奉您多年,怎么会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求您还奴才一个清白!”

她说着天真的看向段扶风,拉着他的胳膊道:“扶风哥哥,绿帽子是什么?他说的好难听,可是我不懂……”

段文方寸大乱,不等段扶风开口,就匍匐着过去抱住他的腿:“王爷!王爷!奴才可真没说过这样的话啊!求求您不要听她胡说,我对王府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银铃大声指控:“你就说了!”

段文哭天抢地的辩驳:“我没有!”

两人一人抱腿,一人拉胳膊,即便沉着如段扶风,也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够了!”他沉下脸来,怒喝了一声。

上一秒还争闹不休的两人下一秒就安静了,像被按了静音一样,老老实实的各自站好。

段扶风不悦的理了理被银铃抓乱的袖子。

银铃小声说:“我真的……”

她说了个开头就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段扶风的脸色已经比暴风雨来临前还要可怕,这个时候再说话,几乎是和送死差不多。

两人都安静如鸡的站着,段扶风满意的点点头,冲梧桐一抬下巴:“你说,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梧桐吓了一跳,有拔腿就跑的冲动。

这问题实在是要命,太难回答了。

她是银铃的人,理所应当为银铃说话,可段文毕竟是王府总管,得罪了他也没有好果子吃啊!

难怪常言说伴君如伴虎,她这还没伴呢,就感觉已经深陷泥潭了。

梧桐低着头不敢乱说,忽然瞥见银铃朝她投来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想不想救南星了”。

她立即浑身一哆嗦,站得笔直地说:“回王爷……总管的确是那样说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感觉一记眼刀飞到了她的胸口,简直是要把她扎个对穿。

出刀者是段文无疑。

段扶风冷淡的嗯了声,看不出偏向。

他俊朗的脸面对着前方,没有一丝表情:“大白天的跑到这里来喧哗,太没有规矩了,各自罚奉三个月,自去领罚。”

银铃自从老南疆王战死以后,就一直靠着段扶风养活,每个月都能从王府得到一比数目不菲的银钱,平日吃穿住行等一切都由王府供给,过得相当快活。

她花钱大手大脚习惯了,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攒钱,现在已被罚奉,相当于接下来的三个月都得省吃俭用了,不由得苦下脸。

段文比较伶俐,知道错已经犯下了,求也没用,很恭敬的对他谢恩:“谢王爷开恩。”

段扶风摆摆手:“都走,今天别再让我看见你们。”

“是。”

三人排成一条直线走出去,段扶风回书房。

走出正殿,银铃攥着拳头要去报仇,加快脚步追段文,而段文早有防备,一出来就冲门外的侍卫大喊备马,跨上马就飞奔了出去,转眼消失不见。

银铃扑了个空,跑得气喘吁吁站在大门口,对着两个石狮子跺脚。

“这个死阉人!今天算他走运!改天非得收拾了他!”

梧桐站在她后面不远处,只觉得发生的这一切都太过荒诞了,堂堂一个公主居然要动手打王府总管。

不过当公主前面按上银铃两个字后,又让人觉得情有可原。

银铃素来是为所欲为的,对谁都不客气,除了段扶风,段扶风是她唯一的弱点。

气愤的骂了个痛快,银铃一整仪表,对梧桐招手:“走,我们回去。”

两人往别院里走,梧桐在经过正殿的时候,忍不住往里面看。

段扶风现在就在书房里,可惜她身份卑微,没办法直接去求他帮自己找南星。

日子是一天天过去了,梧桐越来越担忧。

她坚信南星没有死,却不能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他。

万一将来两人在几十年后相遇,南星已经长大成人,不认得她了该怎么办?

还有,就凭她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能在乱世之中活几十年吗?

梧桐对于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几日之后,南疆王府迎来一次盛宴。

设宴的原因是边关又打了一次胜战。这次的战争不是与东齐,而是与关外流窜进来的土匪,规模不算大,但是自从上次月门关失守之后,南疆便有些人心惶惶,即便之后周泰利带兵把月门关又给夺回来了,也没能缓解。

段扶风便决定设此盛宴,全城共欢,安抚人心。

王府设宴,南疆王理所应当要出席,银铃作为他既定的王妃人选,到时也要陪同在左右。

梧桐本来准备偷个懒,自己去厨房吃两口,然后回房间睡大觉的,但是银铃说宴会太无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要闷死,非拉着梧桐陪她一起去。

宴会设在晚上,整个王府张灯结彩,弄得比过年还要热闹。

梧桐站在银铃房间的铜镜前,双手把着腰带,扭来扭去的看自己,忧心忡忡的问:“这样合适吗?会不会太华丽了啊?”

银铃笑嘻嘻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一顶帽子,赞许地说:“合适合适,太好看了,我特意让人给你做的。来,戴上这个就更好看了。”

她踮起脚尖帮梧桐把帽子戴上,这些日子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好了,梧桐突然窜高了许多,之前是和银铃差不多高的,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小半个头。

梧桐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很好,绿袍子红帽子,再化个妆,她就能去唱大戏了。

银铃对于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亲手帮梧桐整理好了衣服,把她推到门口,表情羞涩地说:“你在这里等我吧,我也要换衣服啦。”

梧桐便站在门口等她,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她腿都站麻了,迫不得已蹲下来捶腿的时候,银铃的房门打开了。

一个身着粉色丝裙的玉人儿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与她的肤色一般娇嫩,毫无瑕疵,头上的乌发被灵巧的梳成了一个很罕见的发髻形状,上满插满了簪子与步摇,走起路来光影闪耀,犹如一座迷你水晶宫在面前晃荡。

玉人儿停在梧桐面前,拉着裙摆转了一圈,笑问:“怎么样?”

梧桐咽了口唾沫,由衷地说:“美。”

她性取向很正常,从来没有对女人动过心思,但银铃这张面孔的美,是男女都能够欣赏的。

这张脸跟段扶风的还是没办法比,就好像人工雕琢的总是比天然而成的要差一截一样,可是已经是梧桐目前所见过的人中,唯一能够与段扶风配得上的了。

银铃得了她这样的夸赞,非常开心的按着胸口:“太好了!今晚扶风哥哥一定会为我着迷的!现在到什么时辰了?我要去见他!”

梧桐在行军时学会了看天色辨认时辰,此时跑到窗口往外一探脑袋,说:“酉时已到,宴会要开始了。”

银铃拎起裙摆就往楼下冲:“快快!我们下楼!”

晚宴设在正殿的花园内,今日皓月当空,温度适宜,正适合露天设宴。

花园面积很大,无数奇花异草,空地上摆了数百张桌子,依旧还有富余。

赴宴的人群都已经到达,身份一个比一个不一般,不是南疆境内的官员,就是镇守边关的武将,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梧桐之前跟着阿布多时也见识过一些,于是走进花园就看见了几个熟面孔,她自知身份卑微,没有上前攀谈。

而银铃本来就是天之骄女,生下来就受人羡慕的,与段扶风有了婚约之后,更是让无数人争相巴结讨好。

她又是个活泼的性格,进了这种地方,如鱼得水,一路上花枝招展的走过去,与所有迎过来的人谈笑风生。

过来巴结的人自然是挑最好听的话说,她被夸得花枝乱颤,连日来因段扶风要纳妃积攒下的郁闷一消而散,因为备受尊重,当真有了点王妃的感觉。

如此走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来到为银铃准备的位子上,就在段扶风桌子旁边,距离仅有半米,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彼此。

梧桐只是一个侍卫,没有桌位,只能站在银铃背后服侍。

主菜还没有上来,桌上摆着的是一些打牙祭的瓜果。

银铃随手端起一叠核桃递给她,梧桐摇摇头,小声问:“我能不能去解个手?”

下午她一直在银铃的房间里任由她打扮自己,一泡尿已经憋了好几个小时了,待会儿也不知道要站多久,她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尿裤子。

银铃正开心着呢,对她点点头:“行,你快点回来,不然有好吃的我不留给你了。”

梧桐冲她挥挥手,就着灯笼的光芒往外跑去。王府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搞得茅房前面都得排队。而且王府在这方面挺先进的,茅厕居然也有男女之分。

梧桐穿绿衣戴红帽,挤在一群文人武将中间,离她不远处就是一队衣香鬓影的女子,心里真是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不少武将喝了点酒,还过来玩她的帽子,问今晚王府是不是请了唱戏的来。

等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等到放水机会,因为实在是太急了,把门一关,也顾不上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只把外面的人都当做不存在。

几分钟的功夫,梧桐系好裤带,神清气爽的走出来,正要离开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瘦高的身影。

“梧桐?”对方惊讶出声。

梧桐听这声音熟悉,抬起头来一看,立马也惊住了:“周泰利将军?”

来人正是周泰利,他的样子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差别,还是那样瘦削,身上的铠甲换成了将军服,脸上似乎比之前多了条刀疤,文人的身躯配上一条凶悍的疤,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梧桐以前觉得他和自己想象中将军的模样有些出入,看见他时总觉得怪,现在却有了一种看见亲人的感觉,想起阿布多的死,以及他死后所受的那些污蔑,不禁湿了眼眶。

周泰利本来是要排队解手的,看见她后放弃打算,把她拉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那时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还派人出去找你呢,还有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孩,也是突然就找不到踪影了,可急死我了。”

灯笼红色的光芒从墙那边照过来,落在周泰利的脸上,让他显得很亲切。

梧桐听说他还找过自己,感动不已,便将自己被绑架后的遭遇完完整整的给他说了一遍。

周泰利是见多识广的,听见之后都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如今能够当上公主的侍卫,不用去边关卖命,也算是有出路了,好好干吧,王府不会亏待你的。”

梧桐叹了口气,悲痛的说道:“当侍卫不是我的意愿,我只想找到南星……将军,您在月门关那边,可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周泰利为难的摇摇头:“我早就从月门关回来了,月门关现在是由你们那个李都尉暂代接管,那小子的消息我还真是不清楚啊。”

梧桐很遗憾地说:“那就只能请将军帮我多多留意了,如果将来接到消息,务必请告诉我,梧桐感激不尽。”

周泰利含笑道:“客气什么?这是必须的……对了,这次正好碰见你,有个东西我得给你。”

“东西?”梧桐困惑的看着他。

“是啊,除了你,我也不知道给谁合适了。”

周泰利领着她往外走去,穿过人群和花园,来到马车停放处。

他让梧桐稍等,自己派人钻进一辆马车,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布条严密裹住的长条状物来。

梧桐看清之后便开始心跳加快,隐约猜到了里面的东西。

等周泰利亲手交到她手上后,梧桐打开布条,看着里面的东西惊叹出声:“将军的刀!”

阿布多的刀,天下仅此一把,她绝对不会认错。

因为除了这把刀比普通的刀要重好几倍之外,上面还有一个她自己磕出的豁口,独一无二。

梧桐刚才已经忍了一路,此刻看见这把刀,终于是泪如泉涌,忍不住哭了出来。

泪水一滴滴滚落在刀面上,她清楚的记得阿布多教她的每一样东西,可以说如果没有阿布多,她是活不到现在的。

周泰利与阿布多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两人一直是见面就打,争斗不休,只有死了才停手。

他对于阿布多的记忆何尝会比梧桐少呢?

“人是不能复生,这把刀我就留给你了,他没有家人,你在凌云府帮他弄个衣冠冢吧。”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猜测两人是真的相爱 梧桐抱着刀,哽咽道:“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周泰利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梧桐站在那里哭得不能自拔,之后有人来了才不得不擦干了眼泪,抱着刀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小心翼翼的在衣柜放好。

这一来一去,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她回去银铃身边后,对方急不可耐的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

“你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久?我都要去找你了!”

梧桐不想对她提阿布多的事,只说自己吃坏了肚子,所以耽误点时间。

银铃并不是一个会关心人的,听说她吃坏肚子,皱了皱眉,让她站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接着又有人过来与银铃攀谈,是个陌生面孔,两人聊得笑个不停。

梧桐心思还沉浸在那把刀上,没有兴趣去听他们说话,在周泰利进来的时候抬了下头,发现他身边还跟着那个俊美的男青年,猜测两人是真的相爱。

过了会儿,排成长队的侍女和仆人走进花园,挨个把众人桌上的瓜果给撤掉了,换上香气扑鼻的佳肴与美酒。

晚宴大概是要开始了,梧桐打起精神,撇开杂念,准备应付银铃的吩咐。

“王爷到……”

外面传来侍卫的喊声,花园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各自落座,再不走动。

在一片安静的气氛中,段扶风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侍卫。

侍卫身着南疆王府的侍卫服,鸦青色布料上绣了栩栩如生的飞鸟,而段扶风穿一件茶白色长袍走在最前面,白袍如雪,他面如冠玉,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漆黑,俊美的不似凡人。

夜风拂过枝头,一些淡粉色的桃花花瓣飘落下来,打着旋的在他身旁飞舞。

他便好似那从九天之上落下的仙人,不带一丝烟火之气。

银铃看呆了,众人看呆了,梧桐也看呆了。

她只恨自己现在没有手机,不能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拍下来,将它永久保存。

不过即便不能拍照,她想自己应该也是不会忘的,就像那日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对他的惊鸿一瞥,至今仍然清晰的留在心中。

段扶风进来了,段扶风从她面前经过,段扶风落座,段扶风举起杯盏,说了一些话。

梧桐什么也没注意,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当看到他的嘴唇开合时,自己心里的某处似乎也在悸动。

直到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她才猛然回过神,借着没有灯照在自己的脸上,她抬手轻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看什么看?一个男人而已,至于这样盯着看么?

段扶风还是银铃的未婚夫呢,于情于理,她也不该这样明目张胆。梧桐恢复清醒,努力调整呼吸,想去听听段扶风刚才究竟了什么,搞得大家这么开心。

然而段扶风已经完了,不再开口,垂眼喝酒,侧脸像一幅画似的。

梧桐很遗憾的低下头,来到王府这么久,她听段扶风话的次数也就那么几次,而自己又想请对方帮忙找南星,当然是能多了解一点最好,只恨刚才犯花痴误了事。

她的视线从前方扫过,发现原来犯花痴的也不仅是自己一个人,银铃到现在还如痴如醉的盯着段扶风看个不停,要不是周围有那么多人的话,估计她现在已经扑上去了。

爱情会让人显得卑微,人一卑微就没有魅力。

梧桐下午出来前本来觉得银铃真漂亮,现在再看,似乎也就仅此而已。

段扶风一直没话,菩萨一样坐在最上方。下面的人似乎对他这样已经习以为常,各自喝酒吃菜,偶尔跟周围的人谈笑几句。

食物很丰盛,梧桐站在银铃背后看她吃,嗅着香味就饿了。

酒过中旬,突然有个武将模样的人,大大咧咧的捧着杯站起身来,冲段扶风道:“王爷,吾等平日驻守边关,极少回凌云府,这次府内设宴款待我们,真是感激不尽。所以末将斗胆敬您一杯,感谢您往日的关照。”

语毕,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园里瞬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段扶风身上。

段扶风垂眼看着那位武将,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梧桐本来以为他这种不是人间烟火的人,应该不喜欢玩先干为敬这一套,谁知他出人意料的点了头,端起面前那满满一杯酒,冲那武将略一点头,便干脆利落的把酒尽数灌入嘴中,竟是一滴不剩。

王府的酒是每年从固定的酒窖买来的,酒味香醇,度数也比一般的要高。

梧桐闲着无聊的时候曾经在厨房偷尝了一点,被辣的直吐舌头。

可是这一杯酒下肚,武将五大三粗的没反应很正常,段扶风这种俊逸非凡的人居然也一点不含糊,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让梧桐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偷偷的往杯里掺了水。

她的疑惑很快被打消,因为在那武将之后,有许多人争先恐后的站起来,朝段扶风敬酒。

段扶风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下肚。

他手边本来只有一个玉质酒壶,壶中酒很快就被喝完了,侍卫马上从外面抱来一坛没开封的给他倒上。

梧桐一直盯着看,粗略的数了下,段扶风喝下肚的酒加起来起码有大半天。

当王爷还真是不容易,下面都是干活的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喝老大的酒不喝老二的酒。

可是这么一圈下来,就算跟牛一样长着两个胃,也扛不住那么多人灌啊。

她情不自禁的为段扶风担心起来,转过头往他脸上一看。

嗬!对方根本脸色都没变,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看不出来啊,居然有这么好的酒量!

园里摆着几百张桌,坐了快上千号人,每个都是对段扶风充满了敬仰的,机会难得,打了鸡血一样跟他喝酒。

最后是段文出来制止:“王爷近来公务繁忙,身体欠恙,大家适可而止好了,不然弄得王爷生了病,那可是负不起责任的啊。”

段扶风将空杯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地:“无妨,今天大家开心,我也开心。”

话虽这么,有了段文的那番警告,众人还是收敛起来,乖乖的坐下吃菜了。

有一个人不太乐意,感觉段文是在针对她。如果不是针对她,怎么会在她刚拿起杯的时候,就出来制止呢?

银铃不悦的端着手里的玉杯,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而且她还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敬酒,怎么她也是段扶风未来的家属,要喝就喝交杯酒。

银铃刚才一个人也独饮了几杯,现在借着酒劲壮胆,端着杯起身,走到段扶风桌前,冲段扶风盈盈的行了个礼,柔声:“扶风哥哥,前几天银铃叨扰到你,知道自己犯了错,回去之后夜不能寐,就想跟你道个歉,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这个荣幸,与你一酒泯恩仇呢?”

段扶风抬起眼帘看着她,眸如点墨,深邃的让人望不见底。

银铃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中有点发虚。

段扶风没话,缓缓伸出手,手指修长匀称,看不到骨节。

她喜的嘴角都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正要谢恩时,另外一只肥硕的手横空伸出,挡住了段扶风的酒杯。

是段文。

“王爷,您真的不能再喝了,不然晚上睡觉又得头疼了。”

他关切的话语在银铃听来,像针扎一般的尖锐,一口银牙气得都快咬碎了。

“我就想跟扶风哥哥道个歉,大总管也要阻拦吗?”

段文听见声音,皮笑肉不笑的转过头来,对着她道:“公主,我是下人,当然不敢阻拦。但是您身为南疆未来的王妃,是不是应该由衷的为王爷身体考虑,而不是只顾着自己开心呢?”

他站着,银铃半蹲着,起话来像训斥。

银铃大好的心情被毁了,忿忿的瞪了他一眼:“扶风哥哥的身体好着呢!你少来三道四!”

段文叹息着摇摇头:“王爷啊王爷,您日理万机却不能得到妃嫔的关心,奴才真是心痛。”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越激烈。

底下的人很少看到这副景象,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睁着眼睛看着。

梧桐感觉很奇怪,因为这两人话的时候,段扶风一直垂眼看着银铃身下的地,眼珠动都不动,对两人的争吵也完全没反应,根本不像他平时凌厉的作风。

一番争吵过后,银铃到底是年轻,被段文用话语明嘲暗讽,一张脸气得通红,忍无可忍的冲段扶风喊:“扶风哥哥!你管管他呀!”

段文洋洋得意地:“王爷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

“啪!”

一只玉杯飞出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响声打断段文的话。

在场众人齐刷刷的倒抽了口冷气,因为杯是段扶风扔的。

“王……王爷……”段文的气势一下弱下来,哆嗦着给他跪下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只是想让您少喝点酒,绝对不是故意吵闹的,请您千万不要动怒。”

银铃也不敢喘粗气了,呆呆的看着段扶风。万众瞩目之下,只见段扶风收回丢杯子伸出去的手,理了理袖子,端端正正的继续坐着,没有说一个字。

段文和银铃抹了把冷汗,各自退回原位。

晚宴继续,但是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许多,且一个个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戌时到,晚宴结束,众人离席。

段文吩咐侍卫护送段扶风回去,段扶风犹如刚才进场时那样,风华绝代的离去了。

段扶风躺着,梧桐蹲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感觉到腿开始发麻,心中猜想银铃这么久没有等到她回去,可能已经开始发飙。

房门被人推开,梧桐以为可以走了,欣喜的站起来,不料看见来人是多日未见的李得明。

李得明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一副活阎王的模样,走进来后发现她也在,皱了皱眉头:“怎么回事?”

梧桐刚想回答,站在外面的侍卫便帮她回答了。

李得明听后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床边将段扶风查看了一番,叮嘱梧桐好好待着,就走了。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梧桐这一个清醒的。

她恹恹的蹲下来,目光突然扫过段扶风的手。

这真是一只好看的手,瘦而有力,白而结实,指甲修得整齐匀称,透着淡淡的粉色。

梧桐下意识的把手往背后伸去,摸到一把短剑。

那是她习惯随身携带的,一遇到危险就会拔出来。

梧桐手持锋利的短剑对准床上熟睡的段扶风,心中的憎恨如排山倒海般汹涌。

她一直安慰自己不要太看重这件事情,可是没发现时还可以当做无所谓,现在已经知道那人就是段扶风了,还要怎么自我安慰?

梧桐这样想着,紧紧握着刀往床前逼近,甚至没有精力去管外面的侍卫会不会听见,满心满意的只想把自己所承受的伤害给报复回去。

锋利的刀尖来到了段扶风面前,他领口微张,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大动脉在底下肉眼可见的颤动,梧桐便把短剑抵在那片皮肤上。

只要再前进一分,她就可以报仇了!

梧桐想象着报仇之后的畅快淋漓,正要发力时,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人的脸。

南星。

南星还没有回来,她还要依靠段扶风的力量去寻找他。

满腔沸腾的热血在瞬间被凝成冰,梧桐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然后失魂落魄的往后退去,重新回到角落。

她还不能杀段扶风。

轻巧的短剑变得有千斤重,梧桐把它插回剑鞘,无可奈何的按住额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段扶风一直到翌日清晨才醒来。

醒来之后他一眼就瞥见了蹲在一旁,脸上挂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梧桐,莫名其妙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梧桐张了张嘴,他冷冷地说:“出去。”

于是苦苦等待了一晚上的梧桐,便被这样扫地而出,打着哈欠回去找银铃了。两人的谈话虽说进行的不那么愉快,但是对比平日里一见面就问候对方家人的言辞,已经是缓和了不少了。

尤其是他们话里的那几个词,让梧桐听不明白。

消息、那边、结果、孩子……

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这里面有阴谋。

可这两人不是死对头么?为什么会凑在一起说这种事?难道他们以前那些都是装出来的?

梧桐还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身体往前又凑了凑。

她的动作足够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章节目录 第393章 当即将那东西丢到地上 奈何胃实在不听话,不合时宜的发出咕噜一串响,打破了走廊上的宁静,也打断了门内二人的对话。

她转身就想走,段文的动作比她更快,猛地拉开了门,三人便来了个尴尬的对视。

银铃抽了口气:“梧桐……”

梧桐愣了几秒,飞快转动脑筋,装出一个茫然到有些傻的笑容:“哈哈,原来公主您在里面啊,我正在找你呢。”

段文目光不善的打量她,最后定格在她腰后的短剑上面:“你找公主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我就看看公主有没有什么吩咐……”梧桐说。

银铃不比段文沉得住气,直白地问:“你来多久了?”

梧桐低下头谨慎地说:“刚到,没多久。”

银铃不耐烦的摆摆手:“下次过来记得先敲门,下去吧。”

“是……”

梧桐转身想要走,段文忽然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紧接着一个锋利冰凉的东西就刺了过来。

她平日里有所练习,且此时注意力集中,在发现的瞬间就动作敏锐的挣开了,拔出短剑在身前一挡。

金属相碰,发出叮的一声响。

段文手都被震麻了,当即将那东西丢到地上。

银铃是最后反应过来的,却是最先开口的。她盯着地上那根形状如簪子般的锋利物看了几秒,吃惊地问段文:“你疯了吗?他都说了刚刚才到!”

段文一击不成,正心烦意乱着,听到银铃的辩护毫不留情的讽刺:“他说刚到你就相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起来,而梧桐手持短剑,垂眼看着地上那根东西,心知自己刚才是险之又险的逃过了一劫。

锋利物长度足有一掌,刺进后颈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且在尖端处还反射着怪异的猩红色光芒,估计是淬了毒。

段文是王府的大总管,怎么如此狠毒,随身带着一个暗器在府里到处走?

看银铃的样子,似乎这还不是第一次见了。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抬起头看向那两人。

争吵已经到了白热化,几乎是要动起手来了。

银铃突然朝梧桐身边走来,一把勾住她的胳膊,充满独占欲的对段文说:“我不管!反正你以后不准再碰他!梧桐是我的人,你们要是动了他半根毫毛,别管我翻脸无情!”

段文被她掐住了死穴,表情激起愤怒,眼睛里都要喷出火了。

可是再怎么生气他也无可奈何,忍了白天,捡起暗器藏进袖管里,冷冷的丢下一句。

“不是谁都像王爷似的有耐心,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银铃十分不屑的切了一声,回过头来摸摸梧桐的脖子:“你没事吧?幸亏你反应快,不然那个死阉人就得手了。”

梧桐安慰性的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心中却已经堆满了疑惑。

她知道自己的分量还远远不足以让银铃对她全盘托出,所以一个字都没问,把所见的一切都藏进了心底。

她不说银铃更不会说,径直拉着她去楼下玩,表情天真无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晚饭时,银铃坐在桌边期待地问她:“扶风哥哥原谅我了吗?”

梧桐茫然的啊了一声。

银铃提示道:“我不是让你给我送封信过去吗?他看了之后反应怎么样呀?”

梧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傻眼了,懊恼的拍了下脑袋。

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呢?昨天晚上不白待了一宿吗?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她也无力挽回,只好实话实说。

信没有送出去,还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银铃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从充满期待变成沮丧,梧桐不敢辩解,老老实实的坐在旁边等候发落。

银铃沉着脸坐了半天,最后冲她一伸手:“给我拿纸笔来!”

“什么?”

“我要再写一封信送过去!我一定要让扶风哥哥知道我的心意!”

梧桐马上起身去拿纸笔,紧提的心落了下来。

第二天,她便带上银铃写得第二封信,心情复杂的去找段扶风。

对于段扶风,她现在是又崇拜又怨恨。

怨恨的是他曾经对自己做出过的事情,崇拜的是他的身份地位,以及自己想要求他帮忙的卑微心理。

二者一相加,导致梧桐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段扶风,偏偏又不得不去见他。

脚步沉重的走到书房门口,她冲守在外面的王府侍卫打了声招呼,请求面见段扶风。

侍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便出来,说是让她进去。

梧桐深吸了一口气,仇大苦深的踏进了书房。

书房里除了段扶风以外,还有那个不苟言笑的李得明。两人凑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

李得明本来长得不算差的,很有点男人的英武。

但是当他这张脸摆在段扶风旁边时,英武就变成了粗糙,简直就像用碳条画出来的粗稿,五官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梧桐再次被段扶风的美貌所震慑,低着头冲二人行礼。

段扶风抬起眼帘,对她伸出手:“拿来吧。”

梧桐小步走过去,对方形状好看的手映入眼帘里,她咽了口唾沫,掏出带着自己体温的信放了上去。

李得明还在身边,她平时也很害怕李得明,可此时她似乎已经察觉不到李得明的存在,眼睛和脑子里只有段扶风。

段扶风收起了信,随手放在桌角,见她还没走,眉头微蹙:“还有什么事?”

梧桐紧张道:“王、王爷……公主想让我给她带回信……”

段扶风揉揉眉心,拿过信看起来。

梧桐如释重负,松了口气,略微的抬起头,被李得明的眼神吓了一跳,马上又低下头来。

段扶风身上气场的威压使得每一秒钟都过得格外漫长,他的速度其实很快,只是梧桐度日如年。“回信就不必了,你告诉她我已经知道,无需再写信来。”

梧桐知道这个答案银铃不会满意,但是她总不能强迫段扶风一定要写封回信,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她说了声是,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去。

一跨出书房门槛,凉风迎面,清爽怡人。

不用待在段扶风身边真是太好了,梧桐感觉神清气爽,心情都好了许多,脚步轻松的往前走。

等走到银铃的院门口时,她又感觉到不对。

段扶风做出那种恶心的事情,她恨他都来不及,怎么还能被对方的美貌所吸引呢?

再好看也不过是一张皮,这个男人长得相貌堂堂,实际上本质也并没有比街头流氓好多少。

梧桐腹诽了他两句,同时叮嘱自己,下次要是再见到段扶风,决不可这样失态。

有求于人是一回事,如果这个年代有法院的话,她会毫不犹豫的把段扶风告上去。

银铃得知回复后的反应如她预料中一样,很是失望。

信是银铃花了心思写的,斟字酌句,就怕有一个字说得不对。可惜她绞尽脑汁换来的结果,只是对方一句不痛不痒的“我知道了”。

“过分!太过分了!”银铃委屈的两只眼睛都开始发红,“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未来的王妃啊,哪怕是对待外人,也不该这么冷漠吧!”

梧桐也很不喜欢段扶风的做法,但还是得安慰银铃:“王爷当时在忙,可能只是没时间回信。”

银铃捶了下桌子:“忙什么忙啊?打从我认识他的那天,他就一直在忙,从来没停过,难道世间所有的事情,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上去做不成?”

梧桐通过这段日子的观察,已经能够判断出在这二人之间,完全是银铃一头热,段扶风根本不爱她。

爱一个人自然会把她放在心上,时时刻刻的想念,可段扶风对待银铃从来都是客气礼貌,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逾越的话,见面也很少,别说未婚妻了,普通朋友都不该这么疏远。

她清楚归清楚,奈何银铃对段扶风几乎是着了魔,根本没有放弃的可能。

安慰了许久也不见效果,银铃突然一抬头,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

梧桐在心底默算了一遍,下意识的就要报阳历:“是二十五……呃,三月初五。”

银铃咬了咬她那两片比桃花花瓣还要柔嫩的嘴唇,眼中的神情无比坚定,灼灼的燃着小火苗。

“还有九个月,我不能等了,今年一定要和扶风哥哥成亲!”

梧桐看着她,感觉她脑子里在酝酿着什么,不过没有什么兴趣去管。

她之所以留在南疆王府,本来就是为了南星,等将来找到南星后,她会毫不犹豫的带着他离开。

在此之前,能少见段扶风就少见吧。

日子平静了几天,银铃不知从哪儿得来一盒糕点,非常美味,吃了一块后立即催促着让梧桐给段扶风送过去尝尝。

梧桐只得提着盒子出发。

段扶风这回没在书房,而是在正殿内,他平时与将军们议事的那个房间。

侍卫们已经能够认出梧桐了,知道她是银铃的跟班,看见后笑问:“又来了?”

梧桐苦笑着点头:“又来了。”

侍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她便走进了房间。

段扶风高坐在椅子上,除他之外,里面还有数个将领,面容看起来风尘仆仆,似乎是从外面过来的。

梧桐没有看他们,径自走到段扶风面前,将盒子乘上:“王爷,这是公主让送来的,特地请您品尝一下。”

段扶风垂眼看着手中的册子,点点头嗯了一声。

站在他椅子后面的侍卫冲梧桐使眼色,梧桐便把盒子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准备离开。

走到房门处时,段扶风突然问她:“你之前也在东齐待过对不对?”

梧桐困惑的回过身,嗯了一声。

段扶风合上册子,对她说:“你等等。”接着又向侍卫吩咐:“把人带上来。”

“是。”

侍卫领命离去,梧桐小步走回他身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何用意。

很快的,侍卫们带着一个人回来。

那人身材高大健壮,须发茂盛,破烂的士兵铠甲上带着点肮脏的血迹,神志看起来不甚清醒,自己没办法走路,任由别人拖着。

拖拉时两条腿垂在地上,铠甲与石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梧桐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是个东齐人。

南疆人是很少有这么突兀的五官的。

侍卫将那人朝中间的空地上一丢,走回段扶风身边护卫着他。那人面朝下的躺在地上,像个死人般一动不动。

段扶风侧脸看向梧桐,神态平静地问道:“你认不认识这人?”

梧桐到了这里依然不知道他的目的,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紧张,有种不妙的预感,咽了口唾沫说:“我看不清。”

段扶风道:“那你走过去仔细瞧。”

梧桐如言照办,走过去蹲下,盯着那人的面孔打量起来。

她对于东齐人其实有些脸盲,感觉都长得差不多,除非是像蒙包包或脱脱儿似的,有着明显的区别,不然都没办法迅速记住。

但是当她看了一圈之后,居然真的从对方脸上看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在哪儿见过……梧桐按着脑袋仔细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烦恼的抓了抓头发,看见掌心那个伤口愈合后留下的圆圈形疤痕后,一下子想了起来。

这人是东齐的一个将领!。

蒙包包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曾经在帐篷里遇见过,后来脱脱儿用马鞭差点毁掉她一只手时,此人也正好站在旁边。

梧桐一想起这事,就觉得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所遭遇的事情实在太过残忍,以至于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她还是难以忘怀。

段扶风把她所有的反应看在眼里,问道:“认出来了?”

梧桐点点头,起身回到他面前。

“是谁?”

“名字不清楚,但肯定是脱脱儿的手下。”

段扶风没有说话,先前就在房间里的一名将领问道:“你确定?这人打死也不肯松口,只说自己是东齐的一名普通士兵。”

梧桐不知何意,决定如实回答:“确定,我见过他跟在脱脱儿身边。”

脱脱儿是东齐的王,跟在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是简单人物,最不济也是个像李得明一样深受信任的侍卫队长。那人得到回答后看向段扶风:“王爷,这该如何是好?此人已经在边关大牢里关押了几个月,既然是东齐将领,那是该杀还是该放啊?”

段扶风垂着眼帘,似在沉思。

梧桐至此已经看明白了,他们原来是在商量怎么处理之前抓回来的俘虏。

章节目录 第394章 很好,就这么办 两国之间的战役已经结束了好几个月,东齐没有把俘虏要回去,退兵就走了。

现在这些俘虏都被关押在边关的牢狱里,不重要的士兵完全可以放了,可是重要的诸如将领之类的人物,放了太过可惜,以后很有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不放又是浪费粮食,没有任何用处。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事。

梧桐下意识的看着段扶风,想听听他的意见,段扶风却令人猝不及防的抬起头来,对她说道:“你认为该如何?”

梧桐被他问懵了,无论是从资历还是从身份上看,她远远没有达到在这件事上指手画脚的资格,可既然段扶风问了,她就得回答,而且还是好好回答。

“我觉得……”梧桐说话时想起自己在东齐所遭受到的待遇,想起下落不明的南星,狠下心来说了句:“该杀。”

段扶风波澜不惊的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微笑,不冷不暖,像是从山峰上垂落下来的一条银练,看得人打了个激灵。

“很好,就这么办。”他颔首说道。

将领眼神古怪的看了眼梧桐,像是在猜测她的身份,领命将俘虏给拖下去了。

段扶风拿起册子,垂下眼继续看。

梧桐在旁边站了许久,一直等不到新的吩咐,忍不住问道:“王爷?公主还在等着小人交差,小人……”

段扶风没说话,冲她摆了摆手。

梧桐行礼告辞,走到房门口时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

段扶风独自坐在那宽大的椅子上,身上的黑衣像是要把他拽进阴影中,偏生窗外又射进来一道光,斜斜的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看起来肤白如雪,眉目俊朗。

他垂眼看书的姿态好似一棵挺拔的树,浑身上下都是光明磊落的,没有一处污秽。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

梧桐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但那晚所有的感觉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估计往后的人生中也不会忘,没有道理会搞错。

带着满心的困惑离去,梧桐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她又将与段扶风见面。

回去之后,银铃听说段扶风把糕点收下了,非常开心,于是张罗着要再买一些来。

但是找来找去,她都再没有买到像那一盒一样好吃的糕点。

坐在房间里苦恼的思索了半天,银铃决定,自己要用爱发电,亲手给段扶风做些糕点,让未来的丈夫知道,她不仅仅是长得好看,性格也相当的贤惠。

于是全院上下陪着她忙活到了半夜,梧桐因为性别为“男”,幸免于难,只需要待在旁边看她们做就好了。

而第二天一早,她便拎着银铃的成果,载着她的期待再次踏上去找段扶风的路。

一路上被桃花香味包围,梧桐来到段扶风的寝宫,得知他早已经起床去书房处理公务了,便改道去了书房。

“王爷。”她站在书桌前,很不好意思的行了个礼。

段扶风看起来对银铃的示好并没有什么兴趣,而她还一直来,真担心对方会烦了,直接让人把她丢出去。

段扶风抬起眼帘看了看她,示意道:“放着吧。”

银铃忙把盒子放下,转身就想告辞。

段扶风道:“你过来。”

“啊?

“听人说你会写字,之前帮阿布多处理过公文?”

梧桐愣了一下,怔怔的点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段扶风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丢到她面前,说:“你拿纸笔帮我把这份名单誊抄一遍,字迹务必工整。”

梧桐看着册子满脸困惑,对方这是……把她当书童用了吗?

段扶风见她站在不动,问道:“有问题?”

梧桐连忙摇头,捧起册子去找纸笔,找到之后呆呆的站在那里,纠结着该用什么姿势写。

段扶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矮桌,梧桐道谢,跑到桌边盘腿坐下,认真的誊抄起来。

名单上面大约有两百多个姓名,其中没有一个是梧桐认识的,旁边又没有标注,所以她完全看不出来这到底是一份做什么的名单。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份名单的原件肯定不是段扶风写的。

段扶风的字她曾经看过,在阿布多的公文小山里。字迹遒劲有力,神韵超逸,比隶书多了分飘逸,比楷书多了些潇洒,自成一派,相当的好看。

常言说字如其人,梧桐对此相当认同。

段扶风的字就和他的相貌一样好看,而梧桐的字就和她的性格一样毛糙。

起初刚刚学写这边的文字时,她怕被人看出破绽,完完全全的是一笔一划的临摹,写得不算好看,但是很工整。

现在因为对于文字已经熟练于心了,她便开始放飞自我,一动起笔来就不知道东南西北,越写越尽兴,沉浸在自己潇洒的笔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段扶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两百多个人名,她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誊写完,如实重负的站起身来,将成果递到段扶风面前。

“王爷,已经抄完了。”

段扶风接过来看,梧桐站在旁边看他。

因为一站一坐的姿势,她很难得的对段扶风来了个俯视。

自上而下的看着对方的脸,她发现对方的睫毛简直是长到了逆天,浓密纤长的扑散开来,把眼周包裹了一圈,令人感觉像是一只黑翅蝴蝶停在那里,随时都会振翼起飞。

段扶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抬起头:“这是什么?”

梧桐疑惑的凑过去一看,暗自叫了声不好!

原来她写的太过投入,竟然在不自知的时候把一个字写成了现代用的简体字,自己还毫无察觉,没有检查就交上来了。

“这个……我写的太快了,有点潦草,我现在就拿去改……”

梧桐说着伸出手去,想把那张纸给要回来。段扶风挡开她,摇摇头说:“不用,挺好的。”

梧桐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总觉得他另有深意。

糕点送到了,名单也抄完了,梧桐再次对段扶风提出告辞。

这下段扶风没有拦,点头放她出去。

梧桐走到门边要推门,门却自动从外面打开了,原来是段文要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

“段总管好。”梧桐对他打了个招呼,眼睛看向那姑娘。

段文嗯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特地用身体挡住姑娘的脸。

段文和银铃不和,自己又是银铃的亲信,对方防着她情有可原。

只是这个姑娘是来做什么的呢?

梧桐回头看了眼段扶风,跨出门去,两手空空的在王府中行走,刚才与昨天所遭遇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她猛地停下脚步,明白了什么!

段扶风让她辨认东齐降临,让她誊写文字,该不会最终的目的就是……试探她吧?

段扶风在怀疑她是细作?

梧桐站在阳光底下,却生生的惊出了一身冷汗,为自己刚才的迟钝感到懊恼。

太愚蠢了!段扶风会不会因为那一个简体字,真的把她当成细作抓起来啊?

她忐忑的回过头,迎接她的没有前来抓捕的士兵,只有落了一地的粉红花瓣在随风起舞。

梧桐不敢放松,按着胸口往前走,心道自己真的要远离段扶风了。

梧桐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般,瞬间清醒,震惊的问他们:“你们要做什么?”

侍卫们不说话,野蛮的拖着她往外走。

梧桐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拖到院子里,正当惊慌绝望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住手!本宫命你们住手!”

扭头一看,原来是银铃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的披了件外衣跑出来,脂粉未施,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模样,堪称狼狈。

银铃的公主身份在南疆王府还是有点分量的,侍卫听命停下来,对她拱了拱手:“公主。”

银铃怒气冲冲的叉着腰,训道:“原来还知道我是公主吗?我以为你们不知道呢!竟然敢跑到我的院里来抓人,想反天是不是?小心我去告诉王爷!”

侍卫为难的说:“公主……就是王爷让属下来抓他的。”

“什么?”银铃吃惊的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苦笑道:“公主,属下本来就是个听命的,王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王爷让抓谁就抓谁。至于抓回去做什么,属下是没有资格知道的。”

银铃跑过去固执的抓住梧桐的胳膊,不准他们把她带走:“梧桐是我的侍卫,每天好好的在别院待着,又没有犯事,扶风哥哥怎么会抓她呢?肯定是你们搞错了,梧桐,你快跟他们解释一下啊!”

梧桐自己仍然是满头雾水,唯一的猜测是段扶风真的把她当成了细作。可问题是她并没有干过任何细作该干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谁都不肯松手,场面变得僵持不下。

侍卫十分无奈,又不能对银铃来硬的,只得说道:“公主,王爷还在那里等着我们回去交差呢。您拦着我们不是让我们为难,而是让王爷为难啊。”

此时银铃心中就好像出现了一个天平,一头是段扶风,有是梧桐。

她咬着嘴唇痛苦的比较了一番,最后松开梧桐的胳膊,对她说:“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我待会儿就去找扶风哥哥问清楚。”

梧桐自知远远比不上段扶风在她心中的分量,所以并没有太失望,点点头:“谢谢公主。”

她扭头问:“能让我穿件衣服吗?”

毕竟是去见段扶风,毕竟和段扶风之间发生过那种事,她绝对不要在这种时候被段扶风认出自己的身份来。

侍卫没意见,银铃立马让侍女跑上楼给梧桐拿来一件外套,梧桐接过来披在身上,跟着侍卫们走出了别院。

又一次来到段扶风的书房,这次无需进门,因为书房外的空地上,已经跪了十多个人,一个个都和梧桐一样衣着不整,显然都是从被窝里揪出来的。

梧桐看见之后稍稍放下心,因为被抓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而且看那些人完好无损的样子,是没有挨打受伤。

侍卫把她往人群里推,她便老老实实的在最边上跪下,低着头不看也不说,只有一双耳朵竖起来,偷听边上人的窃窃私语,发现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来。

随后又有几个人被抓进来,空地上都快跪满了,被周围持刀的侍卫一衬托,他们活像是一群待宰的羊羔。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守在门口的侍卫拉开门,段扶风从里走出。

他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衣,胳膊上系着孝带,一张脸上没有表情,给人的感觉冷漠如冰。

李得明跟随在他身边,二人走至众人面前后,李得明环视了一圈,开口沉声说道:“昨日王爷书房失窃,被人盗走机密文件。尔等皆是到过书房之人,若是盗窃者自行站出,可免去责罚。若是有人知道线索,也可检举出来,接受赏赐。”

他说完,底下立马叽叽喳喳的议论成一片。

梧桐既没有盗窃,也不知道线索,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打量二人。

李得明是那活阎王,段扶风便是不苟言笑的地藏王,两人的气场加在一起,压得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梧桐急匆匆的瞥了一眼就立马低下头,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李得明等了片刻后,没有得到回应,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

“要是一直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检举,那么今天谁都别想走!要命要是要利,诸位考虑清楚。”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承受不住的在地上磕起头来。

“王爷!放了我吧王爷!奴才真的是不知道啊!求求您饶了我!”

众人本来就很紧张,现在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也按耐不住的跟着求饶起来,乱作一团。

李得明最见不得没有规矩,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要打个出头鸟,段文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李得明停下来看着他,段文对他客气的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段扶风面前,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段扶风道:“往后这种事不用来问我,自行处理便可。”

“是。”段文回过头,像是才发现地上跪着的那群人似的,不解的问:“王爷,这些人是……”

李得明将刚才的信息又对他说了一遍,问他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段文思索着摇摇头:“还真是没有见着……不知失窃的是何物?很重要吗?”

章节目录 第395章 已经没有力气去叫了 李得明与段扶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

段文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居然是这个……偷东西的人真是好大的胆!”

他冲段扶风一拱手,说:“王爷!小人看这样盘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不如直接动刑来个痛快,痛了就自然什么都交待了。”

段扶风皱了皱眉,目光投向那群人,自然而然的落在梧桐身上。

而梧桐听见动刑两个字时,吓得抬起头,正好与他来了个对视。

四目相接,段扶风面无表情的移开眼,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段文颔首示意:“好,那你就来吧,有消息了再来告诉我。”

“是!王爷!”

段扶风背手走回书房,李得明跟上,段文则招呼着一众侍卫,将那些人都往外面赶。

梧桐夹杂在其中,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段扶风刚才那个眼神,等到她回过神来后,面前等待她的是一条粗糙长凳。

抬头四看,所有人和她的遭遇都一样,面前摆着凳子,身后站着一字排开,手持长棍的侍卫。

原来段文将他们赶到这个偏僻的院子里,是为了打板子。

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看着段文,段文一声令下,让他们趴到凳子上。

趴上去是要挨打的!有些胆大的人直接就趴了,而有些胆小的则怎么都不肯上去,还跃跃欲试的想要逃跑。

段文看着慈祥,实际上非常狠心,命侍卫将那些人抓住了,用二指粗的绳索牢牢绑在长凳上,将其裤子扒下,用这些人来率先开刀。

啪!

木棍落在光裸的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就是一句撕心裂肺的惨嚎。

惨叫声在院子里响成一片。

梧桐正前方便是一个逃跑未遂的,此刻被打得痛不欲生,哭天抢地。

而梧桐只需要稍微的抬起头,就能从侍卫动作的缝隙之中,看见对方血肉模糊的臀部。

场面实在是触目惊心,梧桐在边关练出了些胆,可以面不改色的趴上长凳,可对于即将降落在自己屁股上的木棍还是很畏惧的。

期间有人受不了了,举手叫喊着说自己有线索。段文便叫停侍卫,走过去听,听完挥挥手道:“假的,继续打。”

很快一批打完了,换上下一批。

梧桐趴在凳子上双手作揖:“拜托了,求您了……”

好在侍卫与她打过几个照面,算是有些交情,真的接受了她的请求,就这么穿着裤子打。

饶是如此,一棍子下来,梧桐眼前还是黑了一黑,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一棍接一棍,动作不停。

她随着旁边的人一起惨嚎,咬着牙坚持,起初本以为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到她手上传来一阵刺痛后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抓住凳子腿的两只手太过用力,指甲都已经折断了,连着血肉一起翻起来。

痛感从臀部上传达过来,汇聚在大脑中。梧桐感觉自己的思维都变得缓慢了许多,叫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去叫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呻吟着,梧桐勉力抬起头,看见段文一脸怡然的站在人群前面,表情似乎还有些享受。

这让她感觉对方很怪异。

但凡有点人性的人,看见此情此景都不会觉得愉快,除非他的内心残忍至极。

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梧桐还以为段文是个很有礼貌的人,无论对待谁都是不卑不亢的,由此看来,大概那些都是装的。

侍卫打得累了,换只手歇歇,梧桐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汗水滴落在眼睛里,实在是痛上加痛。

杖打一直持续了半个时辰,人次一批一批的换,很快院子里能够站着的人就不多了,都是亮着屁股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李得明从外走进来,环视一周,两条浓眉之间拧出了一个川字。

“李大人。”段文笑吟吟的喊道。

李得明嗯了一声,问:“怎么样?可有人交待?”

段文叹着气摇摇头,说:“这帮人嘴巴紧的很,还是得用力撬才行。”

李得明说:“既然如此,不如把人都放了。”

“放了?”段文一愣,问:“那被盗窃的名单怎么办?”

李得明只道:“这是王爷的命令。”

南疆是南疆王的天下,南疆王府更是段扶风的绝对领地,领地内的人谁也不敢忤逆他。

段文听言只得照办,挥挥手让侍卫把人给抬出去。

梧桐趴在一个角落里,屁股痛得两条腿动都不能动,本来已经快要陷入昏迷了,听见名单两个字后,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看向二人。

名单……该不就是她昨天抄的那一份吧?

梧桐盯着段文的侧影,忽然间想起来,其实并不是昨天所有到过书房的人都已经挨打了,还有一个人根本一棍都没有挨。

那就是段文。

她昨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段文进去,两人打了个照面,她还叫了一声段总管。

梧桐越想越觉得可疑,无奈屁股上实在是太疼,难以集中注意力思考。

当侍卫过来搀扶她往外走的时候,她便压下心中的困惑,一瘸一拐的走出了院门。

“梧桐!你怎么样了梧桐?!”

前脚才跨出院门,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梧桐的怀抱里,差点把她撞个四脚朝天。梧桐抓住一旁侍卫的肩膀才勉强站稳,看着怀中银铃的脑袋又痛又好笑,虚弱地道:“公主,这样不好,段总管和李大人还在里面呢……”

银铃倔强地把她的腰又抱紧了一点:“管他们呢!”

梧桐无可奈何地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啊。”

“换好衣服就来了,本来要去找扶风哥哥的,结果他不肯见我。我听你们被带到这儿来了,我就跟着来,谁知这帮不长眼的居然不肯让我进去……”

银铃着抬起头,朝侍卫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发泄刚才的怒意。

侍卫疼得松开了手,梧桐自己站不住,扑通一下就摔倒在地。伤口正好擦到地面上,痛得她冷汗直流。

银铃这才看清楚她屁股上的伤势,登时心疼的大叫起来,想扶又不敢扶。

“我的天呐,怎么伤成这个样了?这可怎么得了?快来人!快来人!”

几个别院的侍卫一拥而上,在银铃的吩咐下把梧桐给抬回了别院。

接下来的日里,梧桐过上了神仙一般的快活日。

每天只需要趴在床上接受诊治,其余什么事情都不用干,甚至吃饭都有侍女来喂,想喝水叫人倒就行,堪称是无忧无虑。

非要找苦恼的话,那就是太无聊,为此银铃特意找人弄了只雪白的鹦鹉回来,用笼养在梧桐的床前,让它陪聊解闷。

梧桐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娘,每天没事就教它唱歌,等到半个月后屁股上的伤养好时,鹦鹉已经学会了最炫民族风和苹果等一系列洗脑神曲,甚至还能磕磕巴巴的来两句Thefox。

梧桐养伤的时候,银铃也和她一样无聊,因为没有合适的玩伴。

侍卫们忌惮南疆王与她的身份,不敢和她亲近。侍女们又太柔弱,连个会骑马的都找不出来。

她每天在凌云府晃来晃去,最后还是回归到梧桐身边,让她给自己出谋划策,该怎么样才能服段扶风成亲。

以梧桐对于二人感情的了解上看,他们要想在今年成亲,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感情不是一头热就行的,段扶风根本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也并没有人对他施压。

老王妃那边偶尔催两句,对于他来是不痛不痒的。

可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银铃一门心思的扎进了这件事情中,难以自拔。梧桐在旁边看的着急,既为了她,也为了南星。

南星已经失联好几个月了,她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

梧桐催促银铃好几次,每次对方只让她再等等,等一个好时机。梧桐自己又没有胆跑去找段扶风提出要求,只得继续焦虑的等待。

屁股上的伤彻底痊愈那一天,梧桐扶着床沿下了地,心翼翼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又蹦了蹦,确认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受影响了。

她穿上衣服准备出去透透气,白娘在旁边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梧桐听得忍俊不禁,回头赏了它一粒花生,它立即满意的闭上嘴,叨住花生吃起来。

“梧桐,我进来了哦。”银铃在外随便喊了声,不等回答,就直接推门而入。

梧桐叫苦道:“公主,以后不要这样了,被人知道的话我又要拖出去挨打的……”

“谁敢?谁敢?我撕烂她的嘴!”

银铃冲身后的几个侍女凶狠地瞪了一眼,转头看向梧桐时,换上衣服笑眯眯的表情。

“我是有事情找你嘛,嘻嘻……”

梧桐挠挠头:“什么事啊?”

银铃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胳膊了一通。

原来最近凌云府来了个西域的商人,商人在街上开起了一个武器铺,里面有各种在南疆和中原都买不到的好兵器。

银铃一直喜欢送些东西给段扶风,这样既能表明自己的心意,也能趁机接近段扶风,一举两得。

可惜的是,其他东西她都能自己选择,武器这方面她是很少碰的,想到梧桐曾在阿布多身边待过,应该见识过一些,便回家找她来了。

梧桐一听傻了眼:“我只用过武器,可是好坏真的分不出来啊。”

“再差也比我强。”

银铃不由分地把她拉了出去。

武器铺在凌云府的另一边,二人乘马车来到店门前,只见外面围满了百姓,可见大家对于西域来的神秘兵器都很感兴趣。

凌云府的兵器管制非常严格,除了官府人员以外,任何百姓家中都不准藏有刀枪剑戟等物,而在街上公然出售兵器,也是头一次。

幸亏围观群众里面还是看热闹的多,大都不敢买,也买不起。

梧桐随着银铃进去后就发现,里面的客人也就那么几个,基本都是和银铃一样身份显赫的。

“这个!这个给我看看!还有这个!”

伙计捧出来一本兵器谱,银铃在上面选出心仪的,让他把真家伙拿出来看。

伙计很快捧出一大堆盒来,堆满了这片柜台。银铃看了半天,回头拽梧桐的袖。

“你别不话呀,给我推荐一下,到底什么最好?”

梧桐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哭笑不得道:“公主,我真的不懂……”

银铃抱怨了一声:“扫兴……”她抓起一把匕首在柜台上敲了敲,问:“这个多少钱?”

伙计肉痛的看着匕首和柜台:“十两银。”

“这也太便宜了,哪里好意思送出手……你们店最贵的兵器是什么?给本宫拿出来。”

伙计为难地:“这个恐怕不行……那样东西太贵重,要观赏只能在内间,不可拿出来。”

银铃撇撇嘴:“那就进去看呗。”

伙计收拾了一下柜台,迎银铃进入内间。

梧桐身为侍卫,本来也打算跟着进,不料被人拦在外面,是不准一次进去太多人。

她只好在外面等待,随便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大多是精巧之物,中看不中用,没什么兴趣。

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的等待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走进来一队人,为首的相当瞩目,正是段扶风。

段扶风身边照例跟着李得明,伙计迎上来,李得明问:“上次预订的东西呢?”

“已经好了,人这就去拿,诸位稍等。”

段扶风也来这里?难怪老板可以在凌云府大街上开店了,原来根本就是南疆王的人啊。梧桐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盯着段扶风看了好半天,猛地想起自己屁股上的伤,立马低下头,背过脸装做不认识,专心致志的看着那些她并不感兴趣的武器。

一个大木盒里放着许多金质箭头,如同一盒首饰似的熠熠生辉。

梧桐开始数箭头,数到第二十三枚时,一只白皙好看的手伸了过来,捞起一把箭头。

梧桐回过头,发现段扶风就站在自己背后,相距不到十厘米。

“王爷?”

段扶风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淡淡道:“好看的小玩意儿,你喜欢?”

他问话的时候冲她微微抬起了右边的眉,眼睛迎着光,眼眸被照成浓重的琥珀色,看得梧桐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没有……”

段扶风扯了扯嘴角,把箭头丢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396章 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没有人说话,段扶风随意的看着那些武器,梧桐心里紧张的发毛。

她不知道段扶风为什么会走过来跟她说话,猜想大概又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细作,此时最正确的办法是不要说话,能多躲避就多躲避。

可是脑中又有个声音在催她,现在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快把找南星的事情向他提出来,成不成的就靠这一次了。

要是段扶风完全没有兴趣,她也不必再在王府待着浪费时间,直接自己出去找还会有点希望。

如此想着,梧桐舔了下嘴唇,鼓起勇气开了口。

“王爷……那个,小人有件事想请求您。”

段扶风侧过脸来看着她,意简言骇道:“说。”

“小人以前在边关时有个兄弟……”

梧桐正要一鼓作气的说出来时,银铃突然从内间出来,看见段扶风后面色一喜,开开心心的跑过来抱住他。

“扶风哥哥,你也来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段扶风没推开她也没回应她,平淡地问:“找我什么事?”

“我买了个好东西,想送给你。”银铃说着松开他,冲身后的伙计招手:“快拿来。”

伙计捧着个木匣子走过来,在段扶风面前打开盒盖,露出里面的东西。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只见匣子里垫了一块蓝色的丝布,丝布上平放着一柄银色的长剑。

长剑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看起来似银似铁,是非常皎洁的银白色,而光泽度又要比二者高出许多,一看就不是凡品。

段扶风伸出二指,在剑身上很缓慢的摸了一把。

美人美物,画面好看的像电影一样。

只是他摸完之后就示意伙计把盒子盖上,对银铃说:“心意我领了,但是派不上用场,以后无需破费。”

银铃沮丧的看着他:“你不喜欢吗?这是他们这里最好的武器了。”

段扶风轻轻的笑了一下。

先前去取东西的那个伙计也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大盒子,将其交到李得明手上。

李得明看向段扶风,段扶风点点头,拍了下梧桐的肩膀,一行人离开了武器铺。

伙计忐忑的把盒子递向银铃:“您看……”

银铃嫌弃的把盒子一推:“什么嘛,还说是最好的,人家根本就看不上!”

伙计回头去看梧桐,梧桐心情低落,没有注意到他。

刚才要不是银铃出来的话,她差点就能得到答案了,现在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第二次机会说出口。

啪!手里突然被人塞进来一把剑。

梧桐的思绪被打断,抬起头看见银铃站在自己面前,脸上余怒未消。

“买都买了,退回去太丢人,送你吧。”

梧桐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修长完美,最薄处像纸一样,上面还以极精致的雕工雕刻了许多复杂的花纹,不像是武器,倒像是一件艺术品。

她下意识的掂了下分量,这么长的剑,重量却只有一点点,显然铸剑者为了追求美,已经舍去了实用性。

这把剑就和店里所有的东西一样,好看不好用。不知道段扶风为什么会喜欢,还专门来订制。

银铃的心意不能拒绝,梧桐道谢接受,随着她走出店门。

当晚吃晚饭,银铃心情不好,早早的睡下。

梧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剑放在桌上准备脱衣服洗澡,突然听到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她俯下身去查看,果然看见桌子底下滚落了一颗小石头。

把石头好奇的捡起来看,梧桐发现其颜色有点古怪,走到暗处一看,居然是夜光的。

自己的衣服里怎么会有个夜光的石头?

她站在窗边仔细思索,不时抓把头发,就在头发都要快被她自己拔光时,梧桐张开嘴呀了一声。

白日里在武器铺的时候,段扶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碰过她了。

所以这个夜光石是段扶风给的?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隐蔽的给?

梧桐抬起头来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决定试探试探再说,便把才脱下来的外套原模原样的穿好了,独自走出别院。

在王府中夜行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这里守卫森严。

梧桐没走几步就被巡逻侍卫撞上,对方问她去做什么,她编了个谎,说是银铃让她去找段扶风。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侍卫们习以为常,直接就把她放过去。

夜已深,圆月高悬。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笼,在静静的散发着光芒。

梧桐走进主殿,找寻一番后发现,段扶风居然还没有睡下,寝宫里漆黑一片,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门外没有侍卫,梧桐便自行走过去敲了三下门:“王爷?”

门后传来声音:“进来。”

梧桐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见段扶风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什么,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捧着托盘的侍女。

段扶风把手里的东西丢进屉里,对侍女挥挥手:“你们下去。”

“是。”

侍女应了一声,款步姗姗的离去,书房里登时又只剩下梧桐和段扶风二人。

梧桐拘谨的站在十步开外,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不知道段扶风究竟是何意。

她微微抬起眼帘,看向前方的人。

段扶风仍是一身黑,但是另外披了一件墨绿色的大氅,大氅上绣有麒麟纹,边上嵌了一圈白色的皮毛,使得他的脸看起来比白日要柔和许多。

“为何这么晚来找本王?”

段扶风的身体往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梧桐愣了一下,取出那枚夜光石道:“刚才偶然发现了这个,以为是王爷放的,所以……”

段扶风轻笑:“你倒是个伶俐的人。”

言下之意,是承认了石头的来源。

梧桐收起石头,冲他拱了拱手,恭敬地问道:“不知王爷所为何事?”

“你过来。”段扶风冲她招了招手。

梧桐心翼翼的走过去,停在书桌前面,低着头摆出侧耳倾听的样。

段扶风没有马上话,而是打量了她一圈,问:“伤势好了?”

梧桐意识到他刚才看的是自己的屁股,脸一红:“好了。”

“可曾觉得委屈?”

这话的……任谁平白无故挨一顿打,都会觉得委屈啊。可是这委屈能么?那不是自己凑上去继续找打么?

梧桐忍住没有翻白眼,低声道:“不委屈。”

段扶风幽幽道:“可本王倒是想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机会?”梧桐茫然的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这种仇要怎么报?是段扶风亲自下令把他们抓过去的,也是段扶风让段文用刑的,难不成大名鼎鼎的南疆王其实是个隐藏多年的抖M,此时在示意她把自己抓过去鞭挞一顿?

梧桐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段扶风神色莫名的瞥了她一眼,耐着性解释道:“你们之所以挨打,完全是因为盗窃者不肯出现,如若你亲手抓到了那名盗窃者,自然可以洗刷你的清白,王府这边亦会赐赏。”

梧桐难以置信道:“王爷的意思……是让我去抓那个贼?”

段扶风点点头,扬眉看她:“可有信心?”

梧桐苦笑道:“王爷,人不过是个侍卫而已,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段扶风似笑非笑地:“那你就是在怀疑本王看人的眼光了?”

“人不敢……”梧桐万万没想到自己深夜前来,居然会接到这样一个任务。

报仇雪恨固然痛快,可她留在王府的根本目的是为了南星,并不是真的想要在段扶风面前表现的有多好。

现在简直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她甚至根本搞不明白,段扶风此举究竟是在培养她,还是在试探她。

“在你调查期间,王府将不再对你设防,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进出无阻。”段扶风看着她,眼中的神情活像是钓鱼人抛出了鱼饵。

梧桐依然不敢接:“王爷,人……”

段扶风打断她的话:“若你当真找到盗窃者,王府将赐你百金。”

百金……那可是平头老百姓一辈都赚不来的钱啊。

梧桐要是真的拿到了,以后的生活就彻底不愁吃穿,也用不着工作,直接可以去买栋好房逍遥快活了。

她舔了舔嘴唇,心地问道:“我想换一种奖赏……可以吗?”

段扶风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道:“。”

梧桐再也没犹豫,将在心底压了一个多月的想法提了出来。

“人在边关时有一个兄弟,名叫南星,之前人被捕的时候与他失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人实在是担心他,所以恳请王爷,若是人能够完成您所托付的任务,无需奖赏,只要帮忙找到南星便可。”

“南星……”段扶风喝茶的动作停顿,若有所思的念了遍这个名字。

梧桐紧张而忐忑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如果不同意,那么这一个月她就算是白在王府待了,等待没有任何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烛光摇曳,温暖的黄色光芒将两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仿佛是好友在促膝夜谈一样温馨。

片刻后,段扶风放下杯,冲她道:“好,本王答应你的请求。”

梧桐激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无比兴奋地鞠躬:“谢王爷!谢王爷……”

段扶风平静的看着她,脸上挂着淡到看不出的笑意。

梧桐道了数声谢后情绪终于恢复正常,后知后觉的想起个问题:“那……我该什么时候开始呢?”

段扶风:“都可,只需在十日后给我答案便好。”

梧桐用力点点头,朝他拱了拱手:“人定不辱使命!”

段扶风笑笑,对她道:“下去吧。”

梧桐等待了一个多月,终于等来这句承诺,难掩喜悦,脚步轻快的走出了书房。

段扶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他伸出手,将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木球挂在红绳上,在半空中颤悠悠的旋转。

木球里有块金,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莫名其妙的东西,莫名其妙的人。

“梧桐……”段扶风一根根收紧手指,俊美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一丝强悍神情。

身处在虎狼之中,唯有比虎狼更强悍,方能存活下来。

书房门再次被人推开,李得明带着两个侍女走进来,侍女手中捧着他们从武器铺里取回来的盒。

“王爷。”李得明冲他行了个礼,:“老王妃这些首饰做得不合心意,没有留下。”

段扶风收起木球,淡淡道:“无妨,送去库房吧。”

李得明严肃地问:“该铺本就是老王妃特意让我们留下来的,为的就是让其帮忙订制首饰,结果现在做出来了又不要,实在是欺人太甚。王爷,不如明天卑职就领人过去让那铺关门了,您看如何?”

武器铺里的武器不怎么样,首饰倒是做得一流,而老王妃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直接点名让段扶风批准他们在凌云府城内开铺,好让他们长住下来,随时都可以为她订制首饰。

段扶风为了她打破规矩,凌云府城内开起第一家武器铺。

花心思帮她做了这么多首饰,她看过之后却一件都不肯留,任谁都能看出她在故意为难段扶风。

李得明本来不是个话多的人,只是实在看不过南疆王被一个没有任何功劳的妇人这样刁难,所以才出这样的话来。

若老王妃是段扶风的母妃,孝敬她是应该的,可那老王妃也不睁眼看看,两个人长得有半点相像么?

李得明满肚子的不屑和鄙夷快要喷发出来。段扶风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摆摆手说:

“不用。”

李得明上前一步:“难道还得由她继续这样嚣张下去吗?”

段扶风微笑:“她不是嚣张,而是怕。怕了,所以才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来。”

李得明素来对段扶风马首是瞻,绝对不会对他说半个不字。对于对方的实力,向来也是深信不疑。

此刻看着他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样子,李得明便跟着静下心来,不再忿忿不平了。

这边梧桐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一整夜都不能合眼,满脑子都在想该如何调查名单失窃之事。

眼看着天亮了,她发觉自己真是笨,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了,还欢天喜地的,完全没有考虑到调查起来的难度。

之前到过书房的人除去段文之外,都已经挨了顿板子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我会万事小心的 假若里面真的有盗窃者的话,恐怕现在早就逃之夭夭了,哪里会等到她去抓。

不过难归难,为了找到南星,她还是得干。

毕竟在王府中找一个盗窃者,与在大千世界里找一个南星比较起来,前者要简单多了。

早饭桌上,梧桐对银铃请假,把段扶风要她调查名单失窃之事告诉了对方。

银铃听完燕窝粥都喝不下去了,担忧的抓住她的胳膊:“你真的要去调查吗?很危险的,万一贼人恼怒起来伤了你怎么办?我可不想你又在床上躺半个月了……不行不行,我现在就去跟扶风哥哥讲,让他撤回命令,要找就换别人去找,凭什么用我的人啊。”

她坦诚直率的把梧桐称呼为“我的人”,让一夜未睡的梧桐感觉到心里暖暖的,仿佛流浪者找到了归宿。

只是任务已经接下来了,那就没有退回的道理。

梧桐冲她摇摇头:“公主,我已经答应下来了,您不用担心,我会万事小心的。”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银铃松开她的手,捂着自己的脑袋说:“你在我这里好吃好喝好睡,干嘛去给扶风哥哥干活啊?他那边失窃又不关你的事,难道是你缺钱了不成?”

梧桐看着她的脸色,犹豫地说道:“其实……王爷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银铃抬起头来:“什么条件?”

“要是我找到了盗窃者,王爷便会帮我找到南星。”梧桐抿了抿嘴唇:“所以,您别再劝了,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做的,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完成。”

银铃听后怔住,脸上慢慢浮现出失望神色。

“所以你留在我身边一点都不心甘情愿是吗?”

“公主,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银铃恼羞成怒的打断她的话,控诉道:“我对你这么好,有什么好东西都第一个想到你,你凭什么还惦记着那个南星?你是我的侍卫,你心里只能有我!”

梧桐没想到她会发这样大的火,感觉根本没有理由。

她早在一开始留下来的时候就跟银铃说清楚了,她是为了让段扶风帮忙找南星才给银铃当侍卫的,之后银铃与段扶风的关系不好,没有帮到她的忙,她也不介意。

只是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了一线希望,银铃不帮忙就算了,怎么可以出来阻拦呢?

梧桐双眉蹙紧,耐着性子说:“公主,我知道您对我好,可是南星是我的兄弟,总不能不管他吧?”

银铃骂道:“什么狗屁兄弟!你根本就是不在乎我!你跟扶风哥哥都一样,把我对你们的好视而不见,眼睛里只有那些贱人!”

她骂得太大声,以至于血液都往脑袋上流,一张脸涨得通红。头上的发髻因为激烈的动作掉下来,乌发散落,维持着一个乱糟糟的模样,令她看起来不再优雅天真,反而像怨妇般歇斯底里。

梧桐不想看到她变成这个样子,起身要去叫如碧等人过来帮忙。

银铃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非常用力,尖细的指甲都快隔着衣服掐破梧桐的皮。

“你要去哪里?没有我的许可,你哪里也不准去!”

她瞪圆了她那双大眼睛,大眼睛平时本来水灵灵的,小鹿一样迷人,此时却充满了可怖的红血丝,让人不敢与其对视。

梧桐忍痛抽了抽胳膊,没能成功,无可奈何的劝道:“公主,您放开我吧……”

银铃越抓越紧,一对纤细的胳膊爆发出力量,铁圈一样紧紧箍住她。

“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别想去找什么南星!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这里!”

梧桐忍不住道:“您之前不是都已经答应我,愿意帮我找南星吗?”

银铃想都没想便反驳:“要是我不答应,你会留下来吗?”

梧桐悲痛地看着她,颤声说道:“所以之前你一直没有跟王爷提这事,根本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你不想……是吗?”

银铃咬了下嘴唇,想要把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掩盖过去:“梧桐,我是为你好呀,留在王府当差不好吗?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差事,比你在边关打战强多了。”

可她越解释就越让人难以接受。

梧桐不敢置信的看着她,感觉喉咙里就像卡了一把刀,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还硬生生的把自己痛出了眼泪。

银铃慌了,拿起手帕胡乱的往她脸上擦:“你不要哭啊……你没有南星,可是你还有我啊!等以后我和扶风哥哥成了亲,我就是南疆王妃了,你继续留在我身边给我当侍卫好不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少你荣华富贵的,只要你心中只有我一个人……”

“够了!”梧桐难以忍耐的甩开她的手,决绝的站起身来。

“我一定要找到他的,要是您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

银铃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你什么意思?要和我翻脸吗?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

侍卫的帽子、侍卫的靴子、侍卫的衣服……以及那把贵重好看的长剑。

她身着亵衣,穿着袜子踩在地上,将长剑往地上一掷,发出“当”的一声清脆声响。

银铃震惊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梧桐跪下来,冲她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起身道:“公主,您给我的我都还给您,只有这条命暂时没办法还。请您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找到南星,届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银铃惊得站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虚弱的靠向桌子。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梧桐不答,梗着脖子站成了一座雕像。

“我不准!我不准!”银铃沉默了片刻,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不顾碗里滚烫的粥,抓起碗筷就往梧桐的身上丢。

梧桐被碗底砸到了头,承受不住的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坚定的站回来。

银铃就好像发了疯一样,抓起什么丢什么,最后桌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她就抓起椅子去砸她,仿佛要把她活活给打死!

双眼猩红,妆容狼藉,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宣布——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要!

在楼上打扫房间的如碧等人听到动静,手忙脚乱的跑下来,看见楼下的场景后吓了一大跳。

“我的天!这是怎么了?

梧桐已经被打得出了血,但是一直没有还手。

而银铃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却不肯停,执着的抡起椅子往她身上砸,嘴里还说着:“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走!不准!”

有侍女试图去拉她,结果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耳光,当即退出三丈远,再也不肯接近。

最后是如碧想出了办法:“你们两个,快去把侍卫叫过来,能拦多久就拦多久,我去找王爷!”

侍女们此时六神无主,好不容易出现个有主意的人,马上按照她说得去做。

侍卫很快被找进来,看见这副场面后也是吃了一惊,赶忙前去劝阻。

忌惮于银铃的身份,没有人真的敢伸手去阻拦她,只是在旁边一声接一声的劝。

有两个机灵的则收拾起周围的东西来,把所有银铃能够抓住的东西都远远挪开,搞得银铃最后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你说,你还去不去找他了?”银铃疯狂的攻击总算停下来,威胁的看向梧桐。

梧桐被打得狼狈至极,脸上满是红痕,身上没有一块干净地方。

只要她松口认输,银铃就会和以前一样对她好。她还许诺了她荣华富贵,让她一世衣食无忧。

可是梧桐既不想放弃寻找南星,也不想如同一个玩偶似的活在别人身边。

她当初豁出一条命,从周家村翻山越岭的出来,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奴才的。

梧桐身上痛得很,脑中思维却是极其清楚,一分犹豫都没有地说:“公主,没有我在,您一样能过得很好。”

银铃撕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声,赤手空拳的扑上去,对她捶打撕咬起来。

别院里急匆匆的走进来一队人,是如碧请了救兵来。

段扶风在与将领商量要事,没办法脱身,只派了李得明过来。

不过这也够了,在南疆王府中,能够不害怕银铃身份的人屈指可数,李得明便是其一。

有他在,银铃再闹也闹不出什么。

李得明果然不负众望,进门之后直接大步走过去,把已经化身为疯狗的银铃从梧桐身上拽了下来。

银铃张嘴就要去咬他,他动作敏捷的把对方反剪双手,控制住后对侍卫伸手:“绳子。”

侍卫忙找来绳子递过去,李得明飞快的将银铃捆绑起来,等他停下动作时,银铃已经只能躺在地上虫子一般的蠕动了。

“你敢绑我!我要杀了你!”银铃气势十足的大喊。

旁人听得心惊胆战,李得明毫不畏惧,拍拍手,让人把她抬回房间去。

一场闹剧就这么结束,大厅里变得一片狼藉。

大家的心思都在银铃身上,她被送上楼也跟着上楼,随时随地的伺候她。

梧桐形单影只的站在原地,等人都走光后,才拖动两条腿,捡起短剑和钱袋,一步一瘸的往外走。

“你准备去哪里?”

在她即将走出院门的时候,李得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梧桐回过头,果然看见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出去找个客栈住下,再做打算。”

大约是因为李得明是个很认真的人,所以她也认认真真的回答他的问题,没有做隐瞒。

李得明说:“你现在是帮王府做事,去外面住的话,别人倒是该说王府小气了。”

梧桐道:“那李大人的意思……”

李得明摇摇头:“不是我的意思,是王爷的意思。西苑有大片空闲院落,你自己随便挑选一处住下,一切待遇按照普通侍卫发放。”

梧桐以前全靠银铃关照在王府活着,虽然有个侍卫的名号,但是实际上跟南疆王府没什么关系。

有了李得明现在的这句话,她才真正的成为了王府的人,这样即便银铃清醒过来后还是不愿意接受她的选择,她也不会无处可去。

梧桐不是一个迟钝到感觉不到对方好意的人,真心实意的冲李得明行了个礼:“谢大人。”

李得明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进楼内。

而梧桐抬头看了一眼公主的别院,里面风景依旧美好,和她当初第一次来时一样,可她已经成为不速之客了。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抬脚往外走去。

白娘子站在窗边的笼子里为她唱起送行的歌曲:“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梧桐没有花生给它,只能冲它比了个大拇指。

有了李得明的话,梧桐很顺利的在西苑一处无人院落里安了家。

这片院落与她之前刚来王府,还没有成为侍卫时所住的那片属于一个区域,但是梧桐没有选择它,而是另外挑选了一个更偏僻的,原因是银铃曾经去过那里,她不想对方哪天心血来潮,跑到屋子里把她又暴打一顿。

西苑的这些小院子都是王府落成时统一建的,规格和大小相差无几。

因为从来没有人住过,里面的家具和装饰也是一般简单,只有一些必备之物。

梧桐身上带着伤,行动不便,潦草的打扫了一下,就坐在门槛上歇着了。

她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银铃的确是下了狠手的,一点都不留情,但力气毕竟有限,所以留下的都是一些看起来惨不忍睹的皮外伤。

乍一看会让人吓到,其实养段时间就能好。歇息够了,梧桐从井里打水清洗了一下伤口,然后龇牙咧嘴的忍着痛往库房走,领取接下来必需的食物和衣服。

在途中她还很巧的碰见了段百六与段七一,两人各自扛着一副担子,站在路边歇脚,看见满身伤痕的她以后幸灾乐祸极了,阴阳怪气的嘲讽了她一番,说她说靠女人吃饭的小白脸,活该现在被人踹。

梧桐之前曾经很讨厌他们,感觉对方像苍蝇一样,现在看见了反倒没有什么感觉,听见嘲讽的话语也没什么所谓,头都没回的从二人面前经过。

段百六切了一声:“什么玩意儿啊,没了公主的庇护,看他还能在王府快活多久。”

梧桐发现自己来了这么久,过得最潇洒快乐的时光还是在月门关时。

可惜阿布多已经死了,那种生活再也不会回来,只能在梦中感受一下。

章节目录 第398章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领回来食物和干净衣服,梧桐在院子里歇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找李得明了。

李得明是王府的侍卫队长,手上掌握着王府所有人员进出的记录。

梧桐从他手里拿到那日段扶风书房的所有人员进出名单,仔细对比,一一排查,最后怀疑人选仍是落到了大总管段文的头上。

“您的头上有……抱歉。”梧桐说着踮起脚尖,伸手把那片落叶摘下来。

手指从段扶风的头顶上拂过,碰触到他的发,发质柔顺洁净,非常好摸。

她捏着那片叶子在段扶风面前晃了一下,笑道:“您头上有片这个。”

段扶风面无表情的把叶片拿过去,随手丢掉,说:“还有两天,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梧桐收敛起笑容:“是。”

段扶风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

梧桐在原地站了会儿,神使鬼差的捡起那片落叶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有什么好摸的?脑子进水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梧桐嫌弃的把叶片捏碎丢掉地上,用衣服蹭了蹭手上的汁水,拔腿朝段文的别院跑去。

这次她一直跟踪到了晚上都没有离去,段文入睡后,她就躲在凌晨藏身的那个角落,静静的等待。

心中其实有些不安,因为不知道段文今天是否会再次出来。

守门侍卫睡着,午时一道,窗户被悄悄的掀开了一条缝,段文臃肿的身躯从里面钻出来。

梧桐捂着自己的嘴,在心中叫了声好,聚精会神的看着段文。

等到对方从侧门离开别院后,她也马不停蹄的跟了上去,一路尾随。

段文果真是出了府,他从王府后门溜出来,鬼鬼祟祟的钻进了一条小胡同。

梧桐对凌云府的街道没有那么熟悉,只知道跟在他身后左拐右拐,几乎都快搞不清自己现在身在何处了,段文才停下来,站在一个又窄小又老旧的院门前,叩了三下木门。

梧桐屏气凝神的躲在角落里看,只听得院中传来低低的一句吟唱:“水底月为天上月。”

段文贴着门答道:“眼中人是面前人。”

“来了,稍等。”院里传出走路声响,很快院门就打开了,露出一张年轻俏丽的妇人脸,其怀中还抱着一个正在吃奶的男婴。

妇人显然是与段文认识的,开门之后把他迎了进去,伸长了脑袋在胡同里左看右看,见没有人经过,才放心的把门关上。

梧桐站在角落里,心中起了疑。

这女人是谁?莫非段文三更半夜的溜出府来,只是因为他在外面找了个相好的?

联想起银铃曾经很凶悍的骂段文是死阉人,梧桐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如果对方仅仅是找了个相好的话,那么就无法证明名单是他偷的了,而自己也白白浪费了两天时间。

梧桐不好妄下定论,也不想放弃,蹲在黑暗中守候。

但是她一直顶着夜风等到了天亮,也没能等到段文出来。

这不由得让人又生怀疑,段文昨天明明是凌晨就回去了的,今天怎么在温柔乡里不肯走了呢?

胡同里的住户纷纷起了床,梧桐不好再躲下去,耳朵听见外面街上有卖烧饼的人在叫喊,便心生一计,跑出去塞给对方一块碎银子,把他给拽了进来。

“按我说得做,能缠她多久就缠她多久,明白吗?”梧桐抓着对方的担子说。

那人很识相的点头:“大人您放心,这笔银子保证不让您白花。”

“行,去吧。”

梧桐朝他背后一推,对方便挑着卖烧饼的担子,脚步轻快的跑到院门边上,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昨晚所见的漂亮妇人过来开门,怀里照例抱着她的儿子。

她戒备的看着卖烧饼的,问:“什么事啊?”

“您家要不要烧饼?俩文一个,划算的嘞。”

“不要。”

妇人说完要关门,卖烧饼的眼疾手快,两只手去拦她,自己抬脚把担子踹翻,而后叉腰骂道:“嘿!你这个小娘子啊,不买烧饼就算了,踹我的担子做什么?”

“谁踹了?分明是它自己倒的!”

卖烧饼的揪住妇人的袖子:“我亲眼看见是你踢翻的,你还想抵赖?快点赔钱!”

两人在院门口闹做一团,梧桐躲在墙后面看着,等到时机成熟,立马从围墙上翻进去,趁着妇人无暇注意,偷偷的溜进了房间。

院里是栋三进的小平房,看年头已经够久了,里面摆放的家具也都平淡无奇,只能从桌上摆放的那些还未完成的娃娃衣服上判断,妇人的确是长期住在这里。

这和梧桐所预想的不同,如果对方真的是段文的相好的,段文绝不可能让她住在这样简陋的屋子里。

堂堂王府大总管,不缺银子。

即便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住得偏一些,屋子里也不可能就放这么两样破家具。

最关键的是,她正厅侧厅跑了个遍,根本就没有看到段文的影子。

人呢?哪儿去了!

院外妇人与摊贩的争吵还在继续,梧桐抓紧时间,找到了卧房,推开门走进去。

卧房里的陈设相当简单,有一张大木床,一个大木柜,以及一张四条腿不是一样长的小木桌,一眼便可观全部。

梧桐在床头站了几秒,咬着手指头思索。

她在外守了一夜,眼睛都没怎么眨,确认段文是没有出来的。

难道是屋子里有什么暗道?

一个普通妇人,在家里弄条暗道做什么?

梧桐往窗外瞥了眼,确认妇人还没有进来,便弯腰趴在地上,仔仔细细的寻找其暗道来。

一找之下,居然真的被她给找到了。

大木床底下横放着一块足有上百斤重的大石头,怎么看怎么诡异。

梧桐仗着身材瘦,钻进床底下,想把那块石头挪开来看。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她的身材能够让她轻松钻进床底,却没办法让她举起比自己还要沉的大石头。

梧桐在床底下费尽力气,想尽办法,都没能将大石头挪开。

而她敲了敲石头旁边的地面,听响声判断,里面的确是空的。

这肯定就是暗道!段文肯定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梧桐心急如焚,真想化身为穿山甲钻进地里去。

守着大石无奈之际,妇人已经摆脱了卖烧饼的摊贩,抱着男婴骂骂咧咧的走进来。

梧桐暗道不妙,不想因为这次试探而打草惊蛇,只得舍弃了大石头,急急忙忙的从床底下钻出来,绕到后院翻墙离开。

她前脚离开,后脚妇人就进门了,诧异地说了一句:“咦,房门怎么打开了……”

梧桐站在围墙外面擦了把冷汗,心有余悸的离开了。

回到王府她自己的小院里,梧桐给自己煮了点稀饭,配着咸菜疙瘩一边吃,一边理顺自己的思路。

看来跟踪段文这一步棋她是下对了,果然找出了线索来,虽然还不能肯定段文就是那贼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偷那份名单。

不过和其他进过书房的普通杂役相比,行踪诡异的段文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

梧桐决定要继续跟踪,搞清楚段文半夜溜出去的目的,而此时她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将妇人床底下的大石头给移开。

石头的分量摆在那里,段文有妇人相助,所以才能进出自如。

梧桐是没办法带援兵去的,那样太明目张胆了,很可能会让段文从此放弃那条暗道。

可她的力量又实在是有限……

吃完稀饭,梧桐终于想出了个办法。

她真是越活越笨了,来到这边太久,所以思维也变得僵化,一点都不知道想办法。

一个现代人,难道只能用蛮力去抬石头么?她的物理真是白学了。

想出办法后,梧桐在周围这些空院落中跑了一圈,从里面收集来一些没有用处的木头,然后跑去厨房向劈柴的仆人借来一把斧子,蹲在院子里削削侃侃起来,忙活到了傍晚才停手。

“这回肯定能把石头撬开了,哼!”梧桐满意的给自己鼓了鼓掌,活动着酸痛的胳膊,走回屋里吃饭,打算明天再去那条胡同。

王府的待遇是很好的,起码梧桐从自己领到的物资来看,都是外面的老百姓需要非常努力劳动才能换回来的东西,米豆肉菜一应俱全。

连续数夜跟踪段文,她吃不好睡不好,今天下午又那么辛苦,晚上便给自己炖了点肉,好好补充一下,为明天做准备。

肉炖熟后,她揭开锅盖,在扑鼻的浓郁香味中陶醉,急得连筷子都没工夫去拿,伸出两根指头,从滚烫的锅中捡出一块肉丢进嘴里。

肉炖的很烂,入口即化,虽然调味品只放了食盐,但依旧好吃到让她觉得感动。

梧桐闭上眼睛享受的咀嚼了几下,突然回想起来自己以前是很不爱吃肉的,尤其是肥肉。

她其实还算好,若兰比她更不爱吃,几乎每天只吃蔬菜和水果,整个人瘦的就像春天从地里刚抽出来的新笋,清新水灵,不带一点烟火气息。

如今吃肉已经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了,梧桐把肉咽下的同时叹了口气。

上次接到若兰的来信,信中描述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而她回复了一些安慰的话过去后,满心满脑只惦记着南星,居然是把若兰给忘了,以至于她这么久没有回信都没发现。

若兰现在过得好吗?她有没有肉吃?

梧桐垂眼看着锅中的肉,突然胃口全无,兴致缺缺的用盘子盛了出来。

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一碗肉、一碗米饭。

梧桐孤独寂寥的开始吃晚饭,吃到一半时,院外响起敲门声。

她举着油灯走出去开门,见来人是如碧,不由得问道:“你怎么来了?”

如碧冲她笑了一下,举起手中的东西:“给梧桐大人送东西过来呀,这东西可不老实呢,每天一到晚上就唱歌,吵死人了……唱的是什么不知道,给东西也不吃,还啄奴婢的手。”

梧桐看清她手上拎着的笼子后,忍不住笑了:“白娘子。”

白娘子扇动两下翅膀,很机灵地冲她打招呼:“嘿,梧桐!”

“瞧,一只鸟比人还精。”如碧啧啧了两声,把笼子递过去。

梧桐接过来,用手指逗了逗白娘子,抬起头对如碧道:“多谢你了,进来喝口水?”

如碧摇摇头,手指捻了下身上的豆绿色的短褂子,咬着嘴唇踌躇地说:“那个……公主现在已经清醒了,她想让我问问大人,她现在不发脾气了,您能不能回去?”

梧桐垂眼看着白娘子,没有回答。

如碧紧张地问:“您还在生公主的气吗?公主的脾气就是这样的,其实她心眼不坏……”

梧桐抬起眼帘笑了笑:“我知道,只是我本来就是个五大三粗的小兵,身手也不好,实在是配不上给公主当贴身侍卫。而且我在这里也不会久住,等我找到了兄弟,就该回边关去了。”

如碧叹了口气:“好吧,那就祝大人您早日如愿以偿了。”

梧桐冲她道谢,如碧挥挥手,提着裙摆走远了。

白娘子在笼子里发出“嘎嘎”的怪叫声,梧桐转身也要回院子,却见到胡同的另外一边站着几个人影。

他们都隐没在黑暗之中,没有提灯,为首的那个身材瘦削修长,即便只有这样一个不甚模糊的剪影,也美得如同画一样。

梧桐小小的吃了一惊,拎着鸟笼对他弯腰:“王爷。”

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果然是段扶风,身后的几位则是他的随身侍卫。

段扶风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瞥了眼她,问:“你喜欢鸟?”

梧桐的手指在鸟笼上轻轻摩挲:“一般,先前养伤时无聊才养的。”

段扶风没说什么,双手背在身后,径直走进院子里去,留给她一个好看的背影。

梧桐本来想说有什么话站在外面说就好,进了屋子她连杯茶都端不出来,但是一想这个院子是属于南疆王府的,段扶风是主人,她才是借住的客人,便没有说出来,认命的跟了进去。

侍卫们没有跟着,知趣的守在门外。

段扶风走进客厅,目光从桌上的碗盘中扫过,皱起了眉。

“怎么吃得这样差?”

梧桐把油灯放回桌子上,替他端椅子,笑笑:“差吗?小人觉得挺好的。”

段扶风坐下来:“谁给你做得饭菜?给他叫过来。”

梧桐吐了下舌头:“呃……是小人自己做的。”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没有最信任的人 段扶风斜眼瞥着她,梧桐老老实实的在他面前站好:“王爷,深夜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段扶风用指腹蹭了一下桌面,看着手指上沾到的灰,脸色更加不好看。

“自然是询问进度,王府可不会留无用之人,调查结果怎么样?”

梧桐摇摇头:“还在调查之中。”

段扶风抬起眼帘,一对眸子漆黑如墨:“你可知道,本王给的期限从来都不会更改?”

梧桐低下头,认认真真地说:“知道,小人一定会努力的。”

只有努力找到那个盗窃者,才有与南星重逢的机会。

这点她从来都不敢忘。

段扶风颔首道:“你吃饭吧。”

梧桐错愕的抬起头:“您呢?一起吃?”

段扶风挑眉:“你觉得呢?”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显露城府的人,但是对于这顿晚饭的嫌弃,已经是袒露无疑的写在脸上,无需质疑。

梧桐识相的搬来一条凳子,坐在桌边自己吃起来。

段扶风不说话也不走,就这么待在旁边看她吃,气氛实在是诡异的可怕。

梧桐自认为神经比较粗,可是在这种氛围下也忍不住了,抬起头问:“王爷,您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就算是想打她骂她,直接给她个痛快就好了,这样卖关子做什么?

段扶风移开眼,漫不经心地问:“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南星……是什么人?”

梧桐往嘴里填了口饭,咀嚼着吐出几个字:“一个小乞丐。”

“他对你很重要?”

“小人没有兄弟,他就像我的兄弟一样。”梧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段扶风如刀刻般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事,小心地问道:“王爷,您有没有想过,如果盗窃者是您最信任的人该怎么办?”

段扶风不答反问:“你已经找到人选了?

梧桐道:“还没有,猜测而已……如果这人是与您很亲近的人,比如……我是说比如!比如是段总管或李大人之类的,背叛了您,您会怎么办?”

她现在算是认定段文就是贼人了,但是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得搞清楚,段扶风是否希望自己把真相给揭露出来。

李得明那天已经说了,段文是在段扶风幼年就陪伴在他身边的,身份自然与普通管家不同。

梧桐对于真相不真相的无所谓,只是想完成一个任务而已,要是任务还没有完成,反而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显然不值当。

段扶风沉默了一会儿,微微抬起了下巴。

“本王没有最信任的人,所以背叛这一词也不存在。”

没有最信任的人?

梧桐不相信,试探的说:“不会吧,难道连银铃公主您也不信任么?”

段扶风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哼,似是对她的试探很不屑。

“本王的确信任她,但那是在十五年前……十五年的光阴,她已经耗光了所有的信任。”

梧桐古怪的看着他,觉得他不像是突然袒露心扉那么简单。

或许是他还认为她与银铃关系亲密,所以故意通过她的耳朵,把话说给银铃听吧。

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梧桐始终没办法对段扶风生出信任感,固执的认为对方是个披着好看皮囊的禽兽。

她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段扶风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墙角处,梧桐下午亲手制作的工具便放在那里,形状粗糙又奇怪。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往那处走。

梧桐突然哎呀大叫了一声。

段扶风回过头:“怎么了?

“完蛋了!我烧了洗澡水忘记用,现在都要凉了!”梧桐放下碗飞快的站起来,跑到门边说:“那个……王爷,要不您明天再来?小人该洗澡了,怕玷污了您的眼睛。”

段扶风听见洗澡二字,眼睛下意识的从她身上扫过。

梧桐装作随意的用胳膊挡住胸口,腆着脸笑嘻嘻地说:“王爷,不如小人送您出去?”

段扶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拂袖离去:“用不着。”

梧桐硬着头皮送他到院门口,目睹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松了口气,跑去卧室里关上门,脱掉裤子一看,上面果然染着血迹。

幸好她机智,幸好段扶风没有注意她的裤子,不然她的性别就暴露了,很有可能段扶风还会回忆起那一夜来,到了那时才叫真的尴尬。

她可以为了南星忍气吞声,把那件事情当做没有发生。可是一旦两人都认出彼此了,她要如何接着自欺欺人?

处理好血迹,梧桐回到客厅里草草的把饭吃完,随意洗漱了一下,就钻进被窝里睡觉。

第二天上午,她带上自己制作的工具,朝那漂亮妇人的小院出发。

工具花了她很长的时间做,体积也挺大,装起来一大包。

实际上利用的却是最简单的杠杆原理,主体是一个形状类似于天平的支架,另外配了许多木楔子,用以支撑大石头。

梧桐对于自己的准备很有信心,兴致勃勃的走出了王府,朝记忆中的胡同走去,准备将昨天的把戏再来一遍。

凌云府是个年代悠久的大城市,这些胡同也拥有上百年的历史,因为地处南方,气候潮湿,墙壁上长满了青苔。

梧桐行走的这条正好空无一人,她看着两边的墙壁,隐约有种自己在江南古城里旅游的错觉。

背上的袋子有些重,她右边的肩膀背得酸痛,卸下来准备换到左肩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急促的破风声,像是有人在挥舞什么钝器。

她来不及回头,只觉得后脑勺上一痛,就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梧桐幽幽的醒转过来,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后脑勺传来的痛意。

视线渐渐从模糊变成清晰,她茫然的眨了眨眼,回想起自己晕倒前听见的声音。

她似乎……是被人偷袭了?

谁偷袭的她?

梧桐脑中警铃大作,双手一撑就坐了起来,却发现无论是自己身下所躺的床,还是周围的家具,皆是精致奢华的。床幔上甚至用金线绣了云纹,数排层次不齐的玉坠长长的垂落下来,好似雨滴般透亮。

这是哪里?

正困惑着,旁边传来一个淡漠而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梧桐抬起头,看见了段扶风。

段扶风!!!

梧桐想起自己大姨妈来了,下意识的就往被子里缩去,拉高被子严严实实的挡在胸前,一脸警惕。

段扶风的视线冷冷地从她身上扫过:“你若是随时都保持这样的警惕,何至于被人偷袭?”

梧桐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

段扶风没搭理她,向后招招手,接着便有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提着药箱走进来,先冲段扶风行了礼,而后坐到床边,对她伸出手道:“请大人将手腕伸出来,方便把脉。”

梧桐一点点放松,把右手伸出去给他。

大夫将其放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认认真真的把起脉来。

段扶风没有离去,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却是不怒自威。梧桐离他差不多有两米远,但是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强烈的气场,不自觉的胡思乱想起来。

把脉能够把出性别吗?要是大夫发现她来大姨妈了怎么办?

她很有可能不但找不到南星,自己还得被扫地出门。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用藏在被子里的那只手往身下探了探,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一身干爽。

不过在段扶风面前偷偷摸自己的屁股,这事真是诡异的要命。

大夫给她把完脉,又看了看她后脑勺上的伤,收起行当对段扶风汇报道:“这位大人已无大碍,接下来安心静养几日便可。”

段扶风嗯了声:“下去吧。”

看着大夫离去,梧桐不动声色的放下心来,但是当转头看向段扶风的时候,她心中还有疑惑。

“王爷,我为何会在这里?”

边上有仆人端来一把椅子,段扶风一掀袍子坐下了,语气波澜不惊地说:“先前王府的人出去采购,发现你晕倒在大街上,就把你带了回来。”

“晕倒在大街上?”梧桐仔细回忆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不对啊,我明明……”

她说着说着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之所以被人偷袭,会不会是因为……段文发现了她在跟踪自己?

所以他才派人把她打晕,把她拖到一个没有联系的大街上,让王府的人发现她。

这种做法,无疑是在警告她不要再查下去。

如果她背后没有段扶风的话,很可能对方已经直接把她给打死,弃尸荒野了。

一股寒意渐渐的从背后升起来,梧桐的脸色变得苍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段扶风眼睛微垂的看着她:“已经知道偷袭你的人是谁了么?”

梧桐摇摇头,咬着嘴唇没答话。

段扶风说:“此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若你觉得凶险,不敢再查,本王可以取消与你的约定。”

她不用再查,对方自然也不用帮她找南星。

梧桐在瞬间下定了决心,毫不犹豫的掀开被子,边穿鞋边说道:“不用了,我没有问题,一定会尽快抓到贼人的。”

段扶风道:“时间还有一半,不着急,你可以养养伤。”

梧桐穿好了鞋,站起来摸摸后脑勺上的大包说:“我的伤已经好了。”

“你确定?”段扶风似笑非笑,拍了两下手。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仆人捧着一叠什么东西走过来,接到段扶风的眼神后,站在梧桐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抖落开。

那竟是一条沾了血的裤子。

梧桐刹那间僵成了一块木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段扶风说:“你的伤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啊……”

“咳咳……”梧桐迅速的反应过来,用力揉去脸上的羞赧,飞扑过去夺下裤子,生硬地解释说:“这是……这是内伤!对!我被他们打出内伤了!”

段扶风轻嗤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信,站起身来说:“既然受了内伤,那就好好休养,不要下地乱走。”

他说着便要离开,梧桐抱着自己的裤子支支吾吾道:“必须……必须留在这里养伤吗?我想回小院里。”

段扶风不解道:“此处难道还比不上那个破小院?”

梧桐忙解释:“不是,我院子里还有只鸟,我不放心……”

段扶风盯着她看了片刻,扭过头就往外走,留下一句话。

“随你便。”

梧桐冲他鞠躬道谢,然而对方已经走远了。

仆人要把裤子拿走帮她洗,梧桐哪里好意思,抓着裤子不肯松手。

一番争执过后,她终于重新夺回了裤子的所属权,拿着它回自己的小院去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无法忘怀。

段扶风不是个蠢人,她说是内伤,他就真的会相信是内伤么?会不会已经看穿她了,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可她又实在想不出对方不戳穿她的理由。

最后梧桐停下脚步,用力捶了一拳墙壁,心道不管了,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要紧。

只要她完成任务,段扶风帮她找到南星,那么到时性别有没有被戳穿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身上还有一笔小小的积蓄,完全可以带着南星离开,两人去别处谋生计。

这样一想,心中就轻松多了。

梧桐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一段身体猛烈的摇晃了一下,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墙。

那人下手可是真狠,要是再重一点的话,估计她现在已经是个傻子了。

偷袭警告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梧桐在挨了一棍子之后,决定改变策略。

对方既然给她来硬的,那么她也可以来硬的,无需再这样遮遮掩掩的调查下去。

时间紧迫,她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带伤行动起来。

这回没有再去跟踪段文,梧桐长驱直入,快速的来到了那漂亮妇人的院外,叩了三下院门。

院里传来歌声:“水底月为天上月。”

梧桐毫不犹豫的回答道:“眼中人是面前人。”

说完之后,院里传来女人细碎的脚步声。

她耐心等待着,一声不吭。

漂亮妇人打开了门,看见她后脸色狐疑地说:“这次怎么换人来了……”

梧桐不等她说完,拿出藏在背后的石头往她脑袋上砸去,妇人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便瘫软的往地上倒去。

梧桐丢开石头接住她,把她和怀中的孩子都拖进院子里,然后从里栓上院门。

章节目录 第400章 何至于搞得那么麻烦 院里有棵老槐树,梧桐把妇人拖过去,又从屋里找出一根水井用的粗长麻绳,将其严严实实的捆在树上。

妇人全程都处在昏迷之中,没有反抗,很好摆弄。

倒是她的儿子受了惊吓,张大嘴哇哇哭个不停。

梧桐没有生过孩子,对此很觉棘手,抱起他来摇晃了几下,没能哄停哭声,反而被他尿了一手。

她窘迫万分的把婴儿放到妇人身边的泥地上,随便扯来一件衣服垫着,自己跑去井边洗手。

婴儿大约是尿得痛快了,竟然慢慢止住了哭声,含着自己的手指津津有味的吮吸起来。

梧桐甩着湿漉漉的两只手走进卧室,移开木床,拿出她所做的装置,成功的把大石头一点点撬开,石头底下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大小正好能够容纳一人进入,形状如同一口狭窄的水井一般,看着实在瘆得慌。

梧桐咽了口唾沫,蹲下身去,双手扶住洞口两侧的边缘,一点点把身体给降了下去。

洞口并不是太深,顶多两米,她不到一会儿就踏上了实地。

直起身子来,梧桐看着眼前的黑暗,能够感觉到前面是空的,因为正有阴森森的风在朝她脸上吹,仿佛鬼吐气一般。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壮起胆子一步步向黑暗中走去,一想到自己现在是身处地下,外面的行人正在她头顶上走路,就觉得头皮发麻。

幸运的是,这条暗道并不像她预料中的那么长,走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梧桐便感受到一些光线射进来,耳中还隐约听到人声。

看来那边的出口是露天的,没有用石头压住。

她心中急切,加快了脚步,一鼓作气的跑到出口处。

出口是个与地面成直角的洞口,高度与她先前下来的那个差不多,内壁上摆放着一副梯子。

梧桐踩在梯子上,手足并用的向上攀爬,最后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去。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个木桶,桶边摆放着几盆新抽出枝条的兰草,再往后便是一棵叶片翠绿的桂花树,树后又有不少花草。

她似乎……是在一个小花园里?

花园中空无一人,只从一墙之隔的外面不时传来嬉笑声,像是有人在喝酒。

梧桐大着胆子钻出来,站在地上环视周围,想要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这个花园跟王府花园自然是没得比,但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仔细想了片刻后,梧桐一拍脑袋,终于记了起来。

这不是凌云府挺有名的一家酒楼后院么?!

她之前曾随银铃来这里吃过饭,银铃嫌弃饭菜不合口味,人还多,三教九流都有,来了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肯来了。

她当时出来找茅房,正好路过这个花园看了几眼,因为花园里养了不少牲畜家禽,据说都是养给客人吃的。

当时她就看见了这个洞口,但是因为外貌看起来是水井的模样,便没有多想。

“咕咕……”一只黑色的老母鸡发现了梧桐,站在草丛中抬起头来,冲她叫了两声。

这让梧桐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段文就是通过暗道来到这里,所以才没有从漂亮妇人的院子里出去。

可他来这家酒楼做什么呢?他干嘛不直接从街上走过来,王府离这里也不远啊,何至于搞得那么麻烦?

莫非……这家酒楼里也有鬼?

梧桐正思考着,听到一阵脚步声逼近,还伴随着酒楼伙计的吆喝声:“快快!王公子那边加菜了,再给他杀只鸡!”

梧桐不想被人发现自己来过这里,又担心妇人此时已经醒了过来,一溜烟钻进洞里去,顺着暗道往回跑。

搞清楚里面的名堂之后,回去的路上梧桐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心急如焚,想要把所有的秘密都解开来看个清楚。

从大石头底下爬出来,她顾不上拍土,灰突突的走去院子里。

妇人还没有醒,婴儿含着自己的手指睡得正香。

梧桐把婴儿抱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拿起葫芦瓢从桶里舀了一瓢冷水,朝妇人脸上泼过去。

妇人大叫着惊醒过来,奋力挣动身体。

“啊!救命!”

“我没有要你的命。”梧桐站在她面前说。

妇人抬起湿淋淋的脑袋看向她,发现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面色变得更加惊慌:“你抱着我的孩子做什么?你到底是谁?!”

梧桐没心思跟她玩快问快答,学着李得明的样子,摆出一张阴沉的脸。

“我现在有一件事情要你做,你肯不肯?

妇人急得不行,一心只想夺回自己的孩子,奈何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你要我做什么事?”

梧桐看了眼院门,那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回过头来问:“段文今天还会不会来?

妇人说:“什么段文?我不认识!”

梧桐冷笑了一下,拿出短剑来对准怀中安睡的婴儿。

她不打算杀人,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果然,当她把短剑尖端抵上婴儿胸口的衣服后,妇人立马崩溃了。

“你别杀他!我认识段文!认识!”

梧桐收起短剑:“那你说吧,他什么时候会到这里来?”

妇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一直都是想来就来的,不会给我打招呼啊……”

梧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妇人脸庞娇俏,一双眼睛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相当动人。加上刚才挣扎的时候把领口的扣子给崩开了,露出一点饱满雪白的胸膛。

如果换了男人,肯定会心软,不过很可惜,她不是男人。

梧桐再一次的拿出了短剑,冷声说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佯装把短剑往婴儿胸膛捅,实际上根本没有捅进去,只是扎破了一点衣服。

同时她很隐蔽的掐了一把婴儿的屁股,婴儿惊醒过来,张开嘴便哇哇大哭。

妇人以为她真的要下狠手,脑子都吓懵了:“他来!他今晚就会来!”

梧桐停下动作,侧目看她:“你保证?”

妇人用力点头,就差对天发誓:“段总管上次留下话来,说是今晚会来,我保证没有骗你!”

梧桐慢吞吞的抽回短剑,熟稔的插进剑鞘内,单手抱着孩子对她说:“那好,我现在要你答应我,等今晚他来的时候,你还是要像以前一样正常的迎接他,不可露出半点破绽,也绝对不可以透露出任何我来过的信息,总之,什么都不可以被他发现。”

妇人为难地说:“这要怎么装?段总管是个厉害的人,他会杀人的呀……”

梧桐道:“你跟他合作了这么久,连这点把戏也不会?”

妇人苦笑道:“奴家就是个看门的而已,段总管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大人,您看着像个好人,我求求您了,放过我和孩子吧,我只是想带着他过点好日子而已……”

梧桐看着妇人真诚的眼神,以及怀中大哭不停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软。

不过想起南星还没有找到,她马上打起精神来。

“怎么应付段文,那是你的事。你的孩子我会带走,一旦出现什么差错,你自己知道后果。”

她说着走过去,把妇人的绳子解开来。

妇人扶着树干站起来,还没有彻底站稳,就闪电般的向她扑来,想要夺走孩子。

梧桐的身手比刚来时进步了许多,敏捷的一个侧身,让妇人扑了个空。

妇人因惯性摔倒在地,爬起来就冲她磕响头:“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

梧桐心有不忍,但是不得不硬着心肠,无视她的央求,带着孩子离去。

婴儿哭累了,已经再次陷入沉睡,而梧桐走出很远,都能听到妇人的呜咽声从院中传出。

现在时间还早,而段文一般都是晚上才去。

梧桐在此之前无事可做,便抱着小孩在街上逛,顺手给他买了个拨浪鼓。

转悠来转悠去,夜幕转眼降临。梧桐抱着小孩去找如碧,说是亲戚的孩子,想请对方帮忙照看一个晚上。

本来还以为要颇费一番功夫才能求得同意,不料如碧非常喜欢小孩,没有多说就答应下来,欢天喜地的抱走了小孩。

梧桐恢复自由身,再次去到那个小院,躲在角落里埋伏下来。

时间缓缓流逝,夜深了,百姓各自回家睡觉,胡同里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更夫的声音时不时响起。

子时一到,胡同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臃肿身影,段文来了。

梧桐打了个激灵,提起注意力,全神贯注的看着他。

段文走得非常小心,三步一停,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好似一只受了惊的肥猫。

简简单单的一条小胡同,硬是被他走出了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终于还是走到了院门前,照例敲门,报暗号。

一会儿,漂亮妇人拉开房门走出来,去给他开门。

看着那婀娜的背影,梧桐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暗自祈求对方能够爱儿子爱的更多一些,伪装的好一些,不要露出马脚。

开门后段文便往院子里钻,一边走一边抱怨:“今天怎么这么慢?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妇人笑吟吟地说:“奴家正好在洗澡嘛,自然要穿好衣服再出来呀。”

段文从小就进了宫,对于男女之事毫无兴趣,只顾着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狐疑的看向妇人:“你怎么是一个人?孩子呢?”

梧桐心脏揪紧,大气都不敢出。只见那妇人微微一笑,十分自然地说:“让我姊妹抱去玩了,说是也想学学怎么养孩子。”

“一群婊子还生什么小孩?害人害己。”段文鄙夷地说:“你可得给我记住了,我当初花钱把你们娘儿俩赎出来,是为了让你给我干活。要是你只顾着孩子忘了我的吩咐,别怪我心狠手辣。”

妇人打了个哆嗦,点头说:“是……总管放心……”

段文这才走进房间,妇人要帮他抬石头,自然也跟了进去。

梧桐的目光被房门挡住,心中焦急。

她看得出妇人对于段文是有惧意的,担心她一个不小心把事情都抖落出来,有心要凑过去看看动静,又害怕靠得太近被段文发现,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过了半刻钟,妇人推开门一个人走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抬头四处张望,捏着手帕子小声喊:“大人?大人?总管已经走了,您出来吧。”

梧桐面无表情的靠着墙壁,仿佛已经成为一只壁虎。

妇人叫了半天得不到回应,表情变得焦急起来。

“大人,您在吗?求求您出来呀……段总管真的已经走了,不信我打开门窗给您瞧。”

她说着将卧房的门窗全部打开,指着说:“您瞧,真的走了!”

梧桐瞥了几眼,见房内果然空无一人,才从院墙上跳下来,对她问道:“人已经进暗道了?”

妇人点头。

“过来搭把手。”

梧桐说着往屋里走,妇人满脸茫然的跟过去,进到卧房之后才明白,原来她是要把石头重新盖上。

妇人紧张地问:“要是段总管又走回来了怎么办?”

梧桐微笑:“走回来就走回来。”

瓮中捉鳖这个词她学会了很久,一直没有用过,现在终于可以实践一把了。

妇人有把柄在她手上,即便不情愿,也只能按照她说得做。

两人齐心协力抬起石头,把洞口重新盖上。

妇人擦了把汗,期待的看向她:“现在能把我儿子还给我了吗?”

梧桐点点头:“你老实在家待着,等天一亮,自会有人送过来。”

妇人面色大变:“还要等到天亮?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杀了他?”

梧桐道:“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碰他一根毫毛。”

妇人不信,或许是儿子被抢走这事已经刺激的她失去思考能力,扑过去揪住梧桐的衣襟。

“我不信!你现在就把儿子还给我!不然我就去报告段总管!”

梧桐此时还有急事要做,没有工夫耽搁,皱着眉说:“你冷静一点,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孩子。”

“那你就把他还给我呀!”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梧桐怎么也无法挣脱她,迫不得已,只好用短剑把她敲晕,再一次把她捆到树上,以防她醒来去找段文。

安置好妇人后,梧桐从她的衣柜里翻出几件看起来不怎么穿的衣服换上

章节目录 第401章 果然在里面 用面巾罩住头,拔脚就往外面跑,在夜色中疾行,很快来到那座酒楼。

酒楼是个没有日夜之分的地方,此时已经到了凌晨了,里面依然充满欢声笑语,杂乱无章。

换上女装的梧桐走进去,没有人认出她来。

她顺利的上到了二楼,酒楼是栋木质结构的三层小楼,除一楼的大厅外,二三楼全是包厢,只提供给凌云府城内的贵客用。

梧桐走到每个包厢门口都会停一下,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一路听到了无数李公子刘公子等称呼。

走廊上没有人,她很快把所有包厢探听了一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便来到最后一个包厢前。

如果这间包厢里还没有段文,她就只能去三楼找。要是再找不到,那只能说明她的计划暴露,白忙活一场,段文已经察觉到她的计划提前离开了。

梧桐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去听,包厢里没有任何动静,甚至灯都没亮,像是没有人。

她失望的准备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挂在一旁,显示里面有客的小木牌,不由得再次生起疑心。

既然有人在,怎么没亮灯?

她耐心的等了片刻,终于听到一个十分轻微的说话声。

“所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王爷那边可是越来越怀疑了。”

果然在里面!

梧桐紧咬嘴唇,伸出双手,抓住门上的铜制吊环用力一推。

包厢门砰的一声被她推开,里面的情况暴露无遗。

原来包厢里点了灯,但是油灯光芒被调的极暗,只能照亮倚靠在桌边两个男人的脸,其中一个正是梧桐苦苦寻找的段文。

他们的姿势看起来像在密谈什么,桌上什么酒菜都没有摆放,唯有油灯下面放着一封信,信纸用火漆封了口。

门被推开后,两人齐刷刷的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梧桐。

梧桐换上女装,又用面巾蒙了面,段文没有认出来,冲她怒骂:“你干什么?找死吗?”

梧桐的心脏几乎快跳出嗓子眼,支支吾吾地说:“对……对不起……我找错房间了!我这就走!”

她说完冲进去拿走信,拔腿就跑。

段文怔了一秒,仔细想想她的声音,暗道不妙,给身边的男人使眼色。

对方了然,严肃地说:“我先走,你去杀了她。”

“是。”

两人分头离开,段文走出酒楼,站在大街上拍拍手,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堆身穿夜行衣的杀手。

“去找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找到就杀!不要留情!”

“是!”

杀手们奉命散开寻找,段文站在街上看了会空荡荡的街道,想起一个地方来,便自己带上一队人,往那边赶去。

话说梧桐在找到段文之后,立即从酒楼逃了出来,在街上飞快的跑,思绪紊乱。

要怎么办?段文看见她了,肯定会出来找她的!

刚才那个男人又是谁?他们在密谋什么?

梧桐来时目标坚定,只想找到段文,现在找到后反而不知所措了,因为自己只有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制服他们。

她走过一个拐角,头顶上突然传来一记破风声。

梧桐凭直觉下意识的闪身躲避,在地上翻滚一圈后回头来看,她刚才所站之处赫然插着两只锋利的镖。

墙壁上又有动静,梧桐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模糊人影一掠而过。

这是要她的命啊!

她站起身来心有余悸的往前跑,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跑时还特意靠着一边墙壁,以免四面受敌。

跑了一段路,她心道这样不行。

段文既然有勇气背叛段扶风,半夜里搞这些小动作,出来与人密谋,想必早就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而她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落在对方手里那就只有一个死。

正好她出来时拿了信,不如……直接去找段扶风!

梧桐看见一线生机,顾不得其他,抓紧信不要命的朝王府狂奔。

深夜里的凌云府就像一个被封印的世界,静谧无声。

黑衣人如同鬼魅一样在屋顶飞奔,梧桐几次死里逃生,终于遥遥的看到了王府大门的影子。

快点!再快点!马上就能得救了!

等到了王府里面,段文的人肯定不会再这么嚣张!

她咬着牙往前狂奔,忽然间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人影,结结实实地挡在她面前。

梧桐撞得鼻子差点骨折,疼得泪流满面,眼泪汪汪的抬起头,发现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黑衣人与她一样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目光凶狠的眼睛,手里的长剑折射着危险的光芒。

梧桐后退了一步,想要逃,却听见身后传来段文那熟悉的嗓音。

“哼哼,跑不掉了吧?给我抓住他!”

梧桐听着夺路狂奔,可惜晚了一步,被黑衣人抓了个正着。

黑衣人的手像铁钳似的,紧紧箍住她的两条胳膊,把她扭送到段文面前。

段文那略显肥胖的脸在周围灯笼光线的照耀下,白日的慈祥尽数散去,看起来油腻又诡谲,笑起来更是让人心底直发怵。

他冷笑着伸出手,揭开了梧桐蒙脸的面巾。

“呵呵……果然是你。”段文洋洋得意地丢掉面巾,向后伸出手:“拿刀来。”

身后的黑衣人给他递过一把刀,段文接过来把刀刃抵在梧桐的脸上,嗓音压低地说:“你打乱了我的计划,我砍你一刀,是不是就算扯平?”

梧桐感受到刀刃的冰冷,段文眼中散发出来的杀意更是嗖嗖嗖的往她脖子上钻。

她自知现在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走了,干脆梗着脖子说:“要杀就杀,别那么多废话!”

反正她也死过一回了,能活到现在,全凭运气。

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找到南星。如果死前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她希望南星不要再当乞丐,过上有吃有喝的好日子。

段文笑了两声:“哈哈,有勇气,我喜欢。”

他把刀拿起来,斜斜的举在梧桐脑袋上方,看样子是准备一刀砍断她的脖子。

“你是个执着的人,可惜不识抬举,到了那边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爹妈没教会你怎么跟人。”

梧桐瞥了一眼寒光闪闪的刀刃,闭上眼睛,等待死亡来临。

夜风卷来一阵桃花香。

杀人是个力气活,段文很久没有用刀了,颠颠刀把给自己力量,正准备砍下去时,情况突变。

百米之外,王府紧闭的大门突然敞开,一队骑马的侍卫闪电般冲了出来,数量足有上百个,且人人手中都提着长矛,很快将他与他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侍卫之后又出来两匹马。一匹乌黑,一匹雪白。

乌黑的那匹上骑着李得明,李得明表情冷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提着他的刀,双眼紧盯着身处包围圈中的段文。

雪白的那匹马上则是段扶风,他披着黑色的大氅,而皮肤又是极白的,两种颜色在他身上形成鲜明对比,惊艳到让人不敢与他对视。

“王……王爷……”段文颤巍巍的叫了声。

梧桐听见这两个字,大吃一惊的睁开眼,看见已经策马来到面前的段扶风。

大脑因为过度紧张还没办法正常思考,她只能迟钝的想:自己这是……得救了?

李得明将手里的剑斜斜的一挥,朗声问道:“深更半夜,段总管为何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反而跑到大街上来?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段文先前看到他们出来时,吓得险些尿裤子,以为自己的阴谋被段扶风发现。此刻听段文这样问,反而生出些机灵来,揪住梧桐的头发往前推搡。

“王爷,奴才已经抓到了盗窃名单者,正是公主院里的贴身侍卫梧桐!”

段扶风没说话,李得明问:“口说无凭,证据呢?”

段文从善如流地说:“证据已经在捉拿时被她销毁了。”

李得明用刀尖指了指梧桐:“段总管所说……可是真的?”

梧桐毫不犹豫地说:“他在撒谎!偷名单的人是……啊……”

在她说话时,段文狠狠的扯了一把她的头发,逼得她不得不咽回接下来的话。

“王爷!此乃贼人,他的话不能相信啊!您不是一直怀疑王府里有中原的眼线吗?现在找到了,就是他!他就是中原人!”

段文说得这样言之凿凿,李得明只得看向段扶风。

段扶风自从出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视线一直停留在段文与梧桐二人身上,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答案。

段文蹭了下掌心的汗,恭敬至极地说:“王爷,奴才自您十多岁起就跟着您,难道您还信不过奴才吗?哪怕这天底下所有人都背叛了您,只有奴才不会啊!”

“你的确是跟了我很久……”段扶风抬起眼帘,露出深邃的眸子,缓慢地开了口。

段文仿佛看到天平在向自己倾斜,略微松了口气,赔笑说:“奴才以后也一定会继续跟着您,替您管理好王府,为您鞠躬尽瘁。”

“是么……”段扶风淡漠地点点头,嗓音好似从天边飘来的一样:“你放了她。”

“您说……什么?”段文愣住。

段扶风没说话,李得明道:“没听见吗?王爷让你放了他!”

“可是……”段文不但不放,反而把梧桐抓得更紧了,激动地说:“他是叛徒啊!是中原派来的眼线!他偷了名单!您难道要放过他吗?”

梧桐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被他给揪秃了,疼得皱起眉头,却眼睛都不敢眨的看着段扶风。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段文是王府大总管,两人的身份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可是莫名其妙的,她有一种信心。

段文一直在指责她是眼线,背叛了王府。然而段扶风曾经说过,他没有信任的人,所以背叛两个字在他这里,是不存在的。

段扶风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吃惊的话:“名单没有丢。”

段文激动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喃喃地重复:“没有……丢?”

段扶风嗯了一声,漠然道:“所以你指责她是盗窃者,完全是无稽之谈,而她半夜跟踪你,是我的指示。”

段文彻底懵掉,回过神来后强行辩解:“哈哈,跟踪我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好跟踪的,王爷您真会说笑……”

“还不肯承认么?”段扶风向后招了招手,低声道:“出来。”

王府大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是如碧抱着那妇人的儿子,怯怯地看向他们。

段文一眼就认出小孩的身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刀还悬在梧桐的脖子前,差点把梧桐带倒。

如碧在段扶风的示意下回去了,李得明按照先前的计划,将黑衣人一一抓捕。

两方数量完全不成比例,王府侍卫很轻易的就制服了所有黑衣人,押送他们去大牢,包围圈内只剩下段文与梧桐。

李得明持刀向段文走来,段文拼命后退,割破了梧桐脖子上的皮肤,抖着带血的刀说:“你们不能这样!我是王府大总管!我跟了王爷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不能抓我!”

他喊得破了声,苍老的嗓音在夜里听起来就像一种怪异的鸟叫,富足的身形第一次显现出狼狈。

李得明往前逼近,他立刻大喊大叫,还拼命的挥舞着刀,不准任何人接近。

李得明担心他发起疯来伤到段扶风,一时间没能上前。

段文见自己的拖延方法有效,脑筋又快速转动起来,脸上只剩下狠意。

“段文。”段扶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错愕的抬起头来,忽见眼前黑光一闪,手中的刀已经被人夺走。

目睹全程的梧桐目瞪口呆,看着近在咫尺的段扶风,有种刚才所见都是做梦的错觉。

她看见了段扶风夺走段文的刀,可是他怎么下得马、怎么走过来、怎么出现在眼前,她压根就没有看清。

为什么会有人拥有这样快的速度?

梧桐以前就听银铃说过,段扶风身手很好,可她还以为这个“很好”是建立在一个王爷身份基础上的评价,完全没有想过会是如此绝妙。

这样的身手……恐怕也只有她曾经因缘际会有过一段接触的和尚问心才能比拟吧!

段文失了刀,顿时方寸大乱,两只手死死的掐住梧桐的脖颈,冲众人威胁道:“你们不要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梧桐一下子喘不上气来,脸蛋涨成青紫色。

段扶风不动声色的看着二人,缓缓逼近,用刀尖挑起段文的下颌。

章节目录 第402章 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身为王府大总管,王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知道又怎样?我为王府效力了这么多年,没有奖赏就算了,难道还要杀了我吗?”

段文嘴上虽然不肯认输,气势汹汹的反驳,其实梧桐已经感觉到他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个不停。

段扶风俊美的脸上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奖赏?或许我可以放了你,让你滚回中原领奖赏。”

段文心中一沉,知道自己是彻底完蛋了。

众所周知,南疆王是一个很沉默的人,鲜少开口,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他心中已经做出决定,再没有挽回之可能。

段文决定破罐子破摔,嘶吼了一声道:“死就死!死前也要拉个人作伴!”

说着,他两只手用起力来,面目狰狞的掐住梧桐的脖子。

梧桐一口气也喘不上来,身体极度缺氧,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刚开始还能勉强挣扎几下,到了后来连动动嘴唇都困难。

意识在一点点的抽离,她感觉自己在云端飘,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唰!

耳边突然响起个声音,紧接着就是段文撕心裂肺的惨叫,梧桐脖子一松,重获呼吸的能力,立即躺在地上如濒死之鱼般大口喘息。

喘着喘着她觉得不对劲,手上黏糊糊的,似乎沾着什么温热的液体。

抬起手掌一看,满目鲜红。

段文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听得人胆战心惊。梧桐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获救,是因为段扶风用刀卸了段文的一条胳膊。

那条断臂就落在她手边,血淋淋的,看起来触目惊心。

梧桐连忙站起身来,后退了几步,抬头去看段扶风。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的把刀一丢,吩咐李得明:“把人抬进去关起来,给点药。这条胳膊……”

他目光斜斜的一扫,如冰魄般寒冷:“送去给他的主子。”

李得明应声:“是,王爷。”

段扶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骑回王府。

几名侍卫策马跟上去,影子似的紧随其后。

李得明则带着剩下的人,将已经痛到晕厥过去的段文抬起来,收拾残局。

梧桐六神无主的站在一旁,身体中还残留着窒息感,没办法平稳的行走。

她看见李得明要走,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拉住他的袖子道:“李大人……”

李得明停下来抽出手,很平静地看着她:“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明日去书房找王爷领赏,休息去吧。”

他说完便带着侍卫走进王府,一步都没有停留。

偌大的街道上只剩下梧桐一个人形单影只,夜风吹拂,桃花香味里掺进新鲜血液的味道,闻起来格外怪异。

梧桐看着敞开的王府大门,回想李得明离去时说得话,忽然间恍然大悟。

自己是被段扶风给利用了。

名单从一开始就没有丢,段扶风故意让她抄名单,试探她的底细。

确认无误后便设下圈套,诱她入洞,让她接下抓捕盗窃者的任务。

段扶风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段文,他借梧桐的手除掉段文,看中的根本不是梧桐的能力,而是她与银铃之间那层被人议论纷纷的关系。

“南疆王啊南疆王……果然不是简单人……”

梧桐知道自己成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但是还得微笑,因为段文和银铃与她不过是个擦肩客。而她现在完成了任务,不日就能找到南星。

其实她接触段扶风的日子还是太短太短,根本就不了解对方,可她就是莫名的认定对方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答应了帮她找人,那就肯定会找。

站在街上缓过气来之后,梧桐拖着绵软的双腿,一步步缓慢的挪回自己的小院子。

第二天一大早,梧桐换回侍卫服,从如碧那里抱回小孩,将他送去给妇人。

妇人被绑了一夜,解开绳索之后两条腿麻的站不起来,即便如此,还是从梧桐手里把自己的儿子抱过去,看着平平安安的他哭得泣不成声。

梧桐心中有歉意,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就走出去喊住卖烧饼的,从他那里买了二十个烧饼。

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全部放在院里的水井盖上,梧桐嚼着烧饼走回王府。

天气是越来越暖了,王府花园里花红柳绿,莺歌阵阵。

梧桐吃完烧饼后两手油腻,四处张望,想找点水洗手。却见一行身着薄纱的古装丽人在花园里嬉笑玩闹,被围在正中间的,乃是她曾经有幸见过一次的老王妃。

老王妃还是如同上次所见一样光彩照人,据说年纪已经有五十多了,看起来依旧肤如凝脂,靡颜腻理。

唯一不同的是,她这回心情看起来不怎么好,任凭那些丫鬟们怎么逗乐,她也笑不起来,柳眉微蹙的倚靠在石桌上,心不在焉。

梧桐下意识的想要回避,才迈出一步,就被老王妃捉了个正着。

迎着对方的目光,她不好意思视而不见,拱手对她遥遥的行了个礼。

两人之间其实还隔了十多米,本来行完礼就可以走了,谁知老王妃突然站起身,朝她这边走过来,丫鬟们自然随行。

梧桐还没有与她有过接触,不由得紧张起来,站在那里不动。

老王妃停在她面前,雍容华贵的像一朵怒放的牡丹,身上昂贵香粉的甜腻气味扑鼻而来。

“你就是银铃的那个侍卫,梧桐?”老王妃说:“抬起头来看看。”

梧桐老老实实的抬起头来,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打量。

女人总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梧桐很担心她们会看出些什么,但是幸好没有人提。

老王妃看了一遍后蹙起画得细细的两条黛玉眉,评价道:“唇红齿白,长得跟个女人似的,真是不知道哪里讨人喜欢。”

她本来就是女人啊,不长这样长啥样?

梧桐默默的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恭敬地笑着说:“抱歉。”

老王妃不耐烦挥挥手:“走吧走吧。”

梧桐得了许可,忙不迭地溜了,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些丫鬟们在议论她的相貌。

府里有个天人似的南疆王,女人们自然看谁都是丑的。

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院里,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个常常跟随在段扶风身边的侍卫站在里面。

侍卫看见她焦急地说:“哎哟,你大早上跑哪儿去了?王爷传你呢!快跟我走!”

传她?莫非是商量找南星的事情么?

梧桐立马也打起精神来,跟着侍卫跑去段扶风书房。

侍卫小心翼翼地叩了三下门:“王爷,梧桐带到了。”

“进来。”

“是。”

侍卫将门推开,回头对梧桐使了个眼色,梧桐冲他笑笑,轻手轻脚的走进屋里。

段扶风换了一身黑衣,比之前穿得似乎修身一些,看起来身形越发挺拔。

他的胳膊上仍然绑着那根孝带,坐在书桌后面,垂眼看着桌面上的什么东西。

书房里放了很多书,一进来就能嗅到笔墨香。

梧桐在这香味中上前,停在书桌前面,对他行了个礼:“王爷。”

段扶风缓缓抬起头来,极长的睫毛在他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令他的双眼看起来格外深邃。

梧桐本来挺高兴,被他这么一瞥,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好似一个等待老师处罚的小学生。

段扶风的目光从她脖子上掠过,那里的皮肤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和淤青,虽然梧桐刻意用衣领挡住了,但是仔细看还是能够看得清。

“你穿女装挺合适。”他蹦出这么一句。

梧桐大惊,不安地笑了两声:“呵呵,是么……”

“身体怎么样了?”

梧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话,忙说:“很好,没有问题。”

“是么,那你过来看看这个……”段扶风将桌面上的东西推过来。

梧桐凑过去一看,居然是张什么字都没写的白纸。

她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竖在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

段扶风说:“昨晚段文被关押后,李侍卫长从他身上搜出来一封信,信封里便放着这个。”

“信封……”梧桐听后猛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也拿到了一封信来着,但是后来情况太过复杂,弄得她都忘了。

她急匆匆的对段扶风说:“王爷,您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她说完就朝外跑,段扶风错愕的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就像见了鬼。

这人也太放肆了,没有得到许可就走,是想被砍头吗?

可段扶风还真是很想看看,她究竟是跑出去做什么。

如此想着,他收回视线,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偶尔朝白纸扫一眼,依然看不出名堂。

梧桐很快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她喘着粗气把手里的信封往桌上一拍,说:“王爷,这是昨晚我从段总管手里抢走的,您看看。”

段扶风瞥了她两眼,拿过信封,抽出短匕将火漆挑开,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模一样,也是一张没写字的白纸。

两人默默无言的对视了一会儿,段扶风移开眼睛看着前方说:“听闻西域有种秘术,可以使墨汁落在纸上而不显形,你可听说过?”

梧桐没听说过西域的秘术,但是在念小学时曾上过实验课。

她努力回忆实验课上的内容,一拍掌道:“我有办法了!王爷,能不能点支蜡烛?”

段扶风叫来侍卫,点燃了一只蜡烛。

梧桐小心谨慎的把白纸放在蜡烛上方,以热气烘烤,果然没过多久,白纸上渐渐的显出了字迹。

她看见上面有字,下意识的就看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日期。当她准备继续往下看时,意识到不妥,连忙把白纸递向段扶风,狗腿地说:“王爷您看。”

段扶风扫了几眼,点点头,脸色平静地把两张纸尽数烧毁。

侍卫带着灰烬和蜡烛离去,段扶风对其他侍卫吩咐道:“将内间的盒子拿出来。”

侍卫听令端出一个盒子,体积颇大,可以装得下一个足球。而且从他吃力的表情上看,分量也不轻。

段扶风冲梧桐示意道:“赏你的。”

梧桐好奇的打开盒盖,差点被里面金光闪闪的景象闪瞎眼。

金子,这么大一盒全是金子!

梧桐盖上盖子回过头,冲着段扶风苦笑:“王爷……您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奖赏。”

段扶风打开一本册子看起来,淡淡地说:“当然,这是另外的奖赏。至于你想找的那个人,跟侍卫去,他会领你去见画师。”

梧桐不敢置信的咽了口唾沫:“您真的要帮我找人吗?”

段扶风略微抬起眼帘:“你在怀疑本王的信誉?”

梧桐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只是太开心了,谢王爷!谢谢王爷!”

带着一大箱金子,随同侍卫离开书房,梧桐很快见到画师。

对方是个长相和蔼的小老头,留着花白的山羊须,坐在桌子后面,手执画笔问她:“大人,可否形容一下所寻之人的相貌?越详细越好。”

相貌……梧桐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的回忆起来。

她和南星日夜共处了那么久,对于他没有一处是不了解的,可是用语言形容,这还是第一次。

大脑仿佛成了一台放映机,梧桐一点点将南星的相貌描述出来,画师便也一点点在画纸上勾勒出南星的头像。

“他的脸比较尖,很瘦,眼睛很大。眉毛是细长的,尾端锋利,斜斜的往上提,眉骨比很多小男孩的都要深……”

半个时辰以后,画师落笔,把纸揭起来递给她:“您看,是否符合?”

梧桐的视线从上扫到下,指着一处说:“不对,嘴巴要更薄一点,鼻子要更高一点。”

画师说:“可是再高就不像小孩了啊。”

梧桐点头:“对,他就是长得不像小孩。”

画师只得把画纸又拿回去,修改了一会儿,再次递过来。

毕竟是凭空绘出的,而且颜料有限,没办法做到一比一的写实。但是经过修改之后,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神韵了。

梧桐拿着画纸对画师行了个礼:“多谢您的帮助。”

侍卫道:“那我们现在就拿到外面分发下去,开始找人吧。”

梧桐嗯了一声,正要走,画师突然说:“其实这种相貌的人,老朽以前曾见过一次。”

梧桐马上停住脚步,回过头问:“真的?在哪里?”

画师摸着胡须说:“在京城,就是前两个月。”

梧桐欣喜起来:“您在京城哪里见到他的?拜托您告诉我吧!”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画师为难道:“告诉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梧桐见他欲言又止,立即掏出一锭金子塞到他手里:“拜托您了,我一定要找到他。”

画师笑笑,把金子收进袖子里,说:“其实不是钱不钱的事,而是你要找的人,肯定不是我所见之人。”

梧桐疑惑道:“为何这么说?您不是说他们长得很像吗?”

“像是像,可一个是小乞丐,一个却是高高在上的小西王啊,怎么会是一个人呢?”画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小西王……”梧桐重复念着这个名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儿听过。

画师笃定的语气让她前往京城寻找南星的念头打消,告别画师之后,梧桐和和侍卫一起把南星的画像拿去菜市口张贴。

又让其他画师临摹了数千张,分发到各个兵营与城池,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有了段扶风的势力相助,梧桐知道自己这次找到南星的几率会大很多,但是仍然每天坐不住,有事没事就在街上转悠,希望能够尽快找到线索。

外面都在打战,尤其是中原与塞外,只有凌云府内是绝对安全的。

南星那么小的年纪,在外面要怎么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画像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梧桐有一日吃完早饭,准备再次出门溜达,推开院门却看见外面站着几个人。

“嘿,梧桐……”如碧笑嘻嘻的对她打了声招呼,结果被银铃拿白眼一斜,吓得不敢说话了。

梧桐很坦然的跨出门,侧头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银铃依旧美得如花似玉,穿一身质地极佳的织锦长裙,看见她时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着头小声说话,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天气暖和了,我们给你送点衣服过来呀,梧桐啊……你吃饭了吗?”

梧桐淡淡笑道:“有劳公主牵挂,小人已经吃过了。”

银铃急道:“哎呀,你在我面前说话那么客气做什么呢?我们又不是外人!莫非……”

她抬起眼帘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梧桐保持着微笑,但是笑意显然没有进到眼底:“公主,您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侍卫,怎么会生你的气?”

话是好话,可是听到银铃的耳中,不由得心底一凉。

她冲如碧等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别在这里傻站着,跑去口子上把风,自己则一把将梧桐拽进了院子里。

梧桐很无奈的被她牵着跑:“公主,小人还有事要外出。”

“小人小人!你又不是那些奴才!”银铃扶着她的双肩用力往下一按,梧桐被迫坐到椅子上。

银铃抿唇看着她,眼眶不知不觉变得红润:“梧桐……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好朋友的呀!怎么能因为这点事情,你就不理我了呢?”

原来在对方的眼中,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只是小事情么?

梧桐自嘲的看着自己右手手掌,手掌上有一道未褪的血痂,正是那日银铃给砸出来的。

对于经历过几次死里逃生的梧桐来说,这点小伤固然算不上什么,可是从某种层面上来看,银铃的做法和若兰将赵三羊推进水里是一样的,都是深深的伤害了她。

身体上的伤容易好,心中的伤却不能。她们每咄咄逼人的前近一步,她就只能后退一步自保,久而久之,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到从前。

银铃说得情真意切,自认为已经诚恳的不能再诚恳,但是说完后很久都没有等来答案,于是着急起来。

“梧桐,我知道我那天不该打你,让你失了面子。可是我真的害怕啊,我不想你离开我,你是这王府里唯一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要是连你都走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呜呜……”

她说着情难自控,伏在梧桐的肩膀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两人之前在东齐患难与共时,银铃也经常这样哭。

她是一个从不遮掩自己情绪的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绝对不会委屈了自己,所以到头来,遭殃的只能是她身边的人。

梧桐曾经觉得她是一朵精心培育出来的稀有娇花,美丽而娇贵,值得所有人去呵护。现在相处久了,见识的多了,心中那份怜惜渐渐淡去,感觉到疲倦。

她伸出手把银铃轻轻推开,低声说:“公主,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银铃眼泪汪汪的看着她,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紧紧抱住她,仿佛打死也不会松手。

“怎么不是一路人呢?我是公主,我说是一路就是一路!”

她抱着抱着感觉不对劲,因为怀中的梧桐冷漠的就像一块木头一样,毫无感情。

银铃抬起头来,怯怯的看向她,只见梧桐脸上已经没了微笑。

“公主,放手吧。”

银铃不肯松手,不但不松,还搂住了她的脖颈。

“我不!我就不!你是属于我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你是我的,凭什么让我放手?”

她摸了摸梧桐的脸颊,问:“你还是在讨厌我喜欢扶风哥哥是不是?我也不想的,可是没办法。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心中只有南疆。我爱得好累啊,真想可以有办法忘掉他,跟你一起去过开心幸福的生活。”

这番话几乎等同于告白,如果被旁人听见了,去告诉给段扶风,梧桐被砍头都不冤。

她不知道银铃是发自内心说出这些话的,还是只想把她拖上船,但是两人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么久,也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梧桐的身体微微后仰,躲开对方的怀抱,认认真真的看着她说:“公主,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银铃用绣工精美的手绢擦了把眼泪,眼眶红红道:“你说。”

“我对您,从未有过仰慕之情。”梧桐顿了顿,说:“我在心中一直把你当成朋友,当然,倘若您介意的话,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两个字。”

银铃傻了眼,身体踉跄着后退,靠在墙壁上,双眼失神的喃喃说道:“你没有喜欢过我……”

梧桐嗯了声,定定地看着她:“抱歉。”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背负了许久的包袱终于抛开,一身轻松。

梧桐甚至想,哪怕银铃再次发怒,打她骂她,她也不会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

有些话终究是要说的,长痛不如短痛。

银铃的反应和她预料中的差不多,先是失神,随后便愤怒起来,身体气到直打哆嗦。

“你居然敢不喜欢我?你胡说八道!这怎么可能?!”

梧桐沉默不言,不想辩解。

银铃抬手指着她,激动地说:“快!我命令你把刚才的话收回去!你必须喜欢我,必须全心全意的爱我!”

梧桐有苦难言,不发一声的低着头。

银铃等得心神崩溃也等不来自己想要的答案,怒火中烧,焚烧了理智。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院角摆了把劈柴用的斧子,脑中一热,跑过去拿过来,高举过头顶,凶狠的对准梧桐。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改不改口?”

梧桐缓缓抬起头,清晨的阳光落在斧子的刃口,将那里照得格外锋利。

她眼中闪过一抹受伤的疼意,嘴巴动了动,说出来的还是那两个足以刺激银铃神经的字。

“抱歉。”

“我不要抱歉!你不爱我,我就毁了你!”

银铃一双眼睛充斥着慢慢的红血丝,目呲欲裂,咬着牙关便要砍下去!

梧桐没有闪躲,不动如山的坐在那里。

这里是南疆,银铃是未来的南疆王妃,她不管躲到哪里,也逃不出对方的手掌。

痛感迟迟没有到来,梧桐再次看向她,发现银铃已经哭得满脸是泪。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爱我?为什么……”

叮当一声,斧子从她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梧桐站起身来,想要搀扶她,她却一把将她推开,失魂落魄的走出门去。

梧桐没有跟上,静静的站在院中,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如碧吃惊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哭了?”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彻底清净了。

梧桐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子,放去它原来待着的地方。

被这么一打岔,她突然失去了出门的兴趣,只觉得身心疲惫至极,走两步都觉得累。

恨不能让时光静止,她好找个结实的地方靠着歇一歇。

梧桐在院里睡了一整天,期间不停的做梦,一下梦到南星,一下又梦到阿布多。赵三羊还跑到梦中来跟她讲话,手把手的教她怎么养飞奴,梧桐满怀期望的把飞奴放飞了,眼睛一眨,面前又变成了小时家里的餐厅。

妈妈在厨房炒菜,香味扑鼻。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翘起的二郎腿一抖一抖。

而幼年的她正坐在垫子上搭积木,把所有的积木都围成歪歪扭扭的一圈,中间放了两个塑料小人。

爸爸微笑着走过来摸她的头:“这是什么呀?”

她很认真地说:“是我的国家。”

飞奴又飞了回来,扑棱着翅膀在她头上盘旋。一瞬间所有景象都没了,幼年的她茫然的站起来,开始大哭:“爸爸……妈妈……”

她身体拔高,头发变成,肉嘟嘟的手变得纤细,眼神仍然茫然:“爸……妈……”

呼喊得不到回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一切,悲怆感好似海浪一般覆盖住她,梧桐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坐在床上大口的喘粗气。

还好,只是梦。

视线有点模糊,她抬起手背蹭了一把,眼眶处很湿润。

梧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意识到该吃晚饭了,便掀开被子下地,准备给自己煮点粥。

刚一走到院子里,耳边就听到一阵扑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扇动翅膀。

难道她还在梦中?

梧桐狐疑的抬起头,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她脑袋上飞过,心中惊喜起来。

是信鸽!

她急急忙忙跑去厨房,抓了一把米粒出来撒在院子里,信鸽盘旋几圈后,乖巧的落下,啄起米粒来。

梧桐用双手将它拢住,解下系在它腿上的信卷,摸摸它的脑袋,拿着信卷走回房间。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梧桐点燃油灯,坐在灯下就着这暖黄黯淡的光芒看起信来。

信仍是若兰写的,她在信中感谢梧桐对她的安慰,说自己已经调整好情绪,不再伤心了。

另外那个怀孕的丫鬟吃东西没忌口,导致流产,流出来的是一个男孩。

公婆因为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周家现在就只剩下她和周磐安,以及几个打杂的下人。

她的孩子也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孩,周磐安果然没有很开心,所以她现在正在做准备,打算再生一个试试看,怎么样也要为周家留点香火。

在信的最末,若兰希望梧桐能够帮她的女儿娶个名字,一起感受初为人母的喜悦。

梧桐仔仔细细的看完每个字,把信放在桌上,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若兰能够过得好,她固然开心,可是从信中流露出来的态度看,若兰似乎已经不是她之前说熟悉的若兰了。

赵三羊的死还清晰的留在梧桐心中,刻骨铭心。

梧桐沉默了许久,决定还是让活着的人开心一点,拿起笔准备写回信。

若兰让她给宝宝取名字,取什么名字好呢?

梧桐认真思索一番,最后在纸上落下“如琰”二字。

琰,美玉。

她希望对方能够如美玉一般剔透。

出生时不受父亲喜爱,是因为他没发现她的珍贵。

待她来日长大成人,定要大放光彩。

将信封上口,梧桐压在枕头底下,打算让信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寄出去。

翌日,把信鸽送走后,梧桐如释重负,再次上街转悠。

还是没有任何关于南星的消息传来,梧桐不想放弃,每日抱着希望等候。

这一天,她走累了,停下来走进茶铺喝杯茶,听到旁边桌上有两个人,正在聊着她很耳熟的一个名字——小西王。

梧桐想起画师曾说小西王与她要找的南星有几分相似,不由得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聊天的两人一个叫老四,一个叫卓子。

老四眉飞色舞地说:“诶,你知道吗?小西王这次回宫跟皇帝大打出手了,砸碎了好几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呢。”

卓子不信:“你从哪儿听的啊?皇帝怎么舍得打他?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

章节目录 第404章 那是要掉脑袋的 放在手心里当宝贝捧着都来不及呢。”

“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把儿子当成宝啊?再说了,就皇……恩,就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别说打人了,就算杀人又有什么奇怪的?肯定以前就揍过,要不然能小小年纪就把他给送出去?”

卓子咂咂嘴:“小西王被送到终南山不是治病去了么?反正我是不信他们真能打起来。”

老四嘿了一声:“说他治病你还真以为是治病啊?就小西王做起事来那个虎劲儿,哪里像病秧子?他较起真来能把皇宫都拆了。”

卓子压低声音,用手挡住嘴说:“其实前两天我还听说过一个消息,说小西王根本……”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感觉到身边一暖,有人挨着他坐下来。

“你谁啊?”卓子不悦道。

梧桐笑嘻嘻的把手里的小菜放在桌上:“听二位大哥说得有意思,想必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物,所以特地过来打个招呼,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说:“看你的长相……不是南疆人?”

梧桐点点头:“没错,我娘是中原的。”

卓子打量了她几眼:“相遇即是缘分,不过这话可不能多说,被人听到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梧桐不以为然道:“天高皇帝远的,中原的耳朵还能伸到这边来么?大哥您放心,我这人就是口风严,只有往里进的没有往外出的,绝对不瞎跟人讲。”

二人放下心来,继续刚才的话题,说来说去都是围绕着小西王和当今皇帝段延禧。

梧桐听了一段后,对二人有了初步的印象。

小西王是个处在叛逆期的中二少年,从小被送到终南山养病,和亲爹关系不好,时不时就要闹一场。

而他的亲爹段延禧又是个脾气古怪的,经常会发火。南疆有传闻说段延禧其实就是个精神病,这话不知真假。

消息是够多的,但都不是她想要的。

梧桐为老四和卓子倒满茶,低声问:“这个小西王……到过咱们南疆么?”

老四摆摆手:“怎么可能?他可是太子,连皇帝自己都不到南疆来,能让他来?”

梧桐眨眨眼睛:“为什么皇帝也不来啊?咱们南疆山好水好,不比中原的风景好看得多?”

老四哈哈大笑:“兄弟你是不是傻?就凭南疆现在的势力,皇帝他喝多了才跑来看风景呢,小心有命来没命回去。”

梧桐说:“我不懂,咱们王爷和他关系不好么?”

一队巡逻侍卫走过去,老四立马安静如鸡,还冲梧桐使眼色,让她别瞎说。

等侍卫走没了影,卓子才捅了梧桐一胳膊,叮嘱她:“这事你不懂没关系,但是可别乱问,上头的关系能是咱平民百姓议论的了的么?总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

梧桐没强求,不问就不问吧,她其实也知道南疆与中原关系不好,只是好奇究竟差到了哪一步而已。

她为卓子夹了一筷子菜,说:“所以小西王肯定不会到南疆境内来是吗?”

卓子笃定道:“那是自然。”

梧桐得到答案,与他们闲聊了一会儿,找借口告辞。

小西王不是南星,她失落的同时又觉得庆幸。

失落的是一条线索断了,庆幸的是南星还是她的南星。

太子可不是普通身份,一个银铃都已经让她死去活来了,要是南星是太子,那她可能会见了面掉头就跑。

梧桐感觉自己是能共苦但不能同甘的人,身处险境时,她能够与对方分吃一个馒头,为两人都还活着感到庆幸。当生活没有压力后,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共处了。

心不在焉的在街上渡步,梧桐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城门处,看见城外不远有一座风景秀丽的山。

这种年代其实还是有优点的,那就是风景特别美。哪里都没有受到污染,山和水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自然老去,但是如果死后能够被葬在这样的地方,那也死而无憾了。

梧桐靠着城墙在脑海中勾勒自己未来坟墓的模样,想着想着,突然记起阿布多的那把刀还留在她的房间里。

阿布多是战死的,死前丢了城池,南疆自然不能给他风光大葬,不降职都算不错了。

而他本人没有一个家人,所以死了这么久,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梧桐不禁感觉到羞愧,阿布多生前那样照顾她,她却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急急忙忙跑回王府,梧桐把阿布多的大刀扛出来,去街上买了三样东西:十斗美酒,十只烧鸡,一把铁锹。

出城门时顺便去驿站租了一匹马,骑着马带着这几样东西上山去了。

山很高,从远处看起来就气势非凡,走近了更知险峻。

梧桐把马栓在山底下,找到一条樵夫与采药人上山时所用的小路,一边肩膀扛刀,一边肩膀扛锹,吃力的爬山上去。

山上古木丛生,怪石林立,非常难爬,与她从周家村出来时所攀登的那几座有得一拼。

梧桐本来想走到山顶上的,哪知才攀到半山腰,时间就已经到了下午。

她只好在半山腰上找了块略显平坦的空地,用短剑修整一番,拿起铁锹开始挖坑。

埋一把刀显然比埋一个人要省力得多,梧桐不一会儿就挖好了坑,把阿布多的大刀埋进去,盖上土,踩平了,然后将美酒尽数浇灌,几乎湿润了整片土地,空气中满是酒精的清香。

梧桐不胜酒力,闻着都感觉快晕了。半躺在地上,她一边吃烧鸡一边看风景,自言自语地说:“好山好水好风光,将军,这片山都是您的,再也没有人管您是南疆人还是东齐人了。”

阿布多已经不会再说话,只有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回应了她。

梧桐啃了两只烧鸡,实在是吃不下去,只得把剩下的烧鸡都放在那小小的土丘上,拍了拍土丘,扛起铁锹原路下山。

山路难走,她耗尽了体力,等抵达山脚时,夜幕已经降临。

四周都是漆黑的,唯有凌云府城内亮着灯,梧桐打算骑马回去,扛着铁锹找了一圈之后悲哀的发现,她的马居然没了!

这可怎么办?山脚离城门还有十多里路呢,她现在已经累得不行了,等一步一步走回去,那岂不是要走到明天?

孤孤单单的在山脚下站了许久,梧桐始终想不出办法,只好把铁锹一扔,认命的迈出脚。

来时还是上午,春意暖人,骑在马上很是惬意。现在回去的时候,陪伴她的却只有无尽的寒风。

幸亏烧鸡吃得足够多,肚子还没有饿,不然她真是自讨苦吃。

梧桐朝着凌云府的方向行走,看着周围黑乎乎的景象,忍不住想起那晚自己从王府逃出来,夜奔几十里回武兴城的样子。

当时她惊慌又绝望,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然而才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她却要仰仗那个男人去寻找南星。

梧桐停下来歇脚,蹲在地上,看着凌云府自嘲的笑了两声。

歇够了,她扶着膝盖站起来,慢吞吞的继续往前走。

一成不变的风景突然有了变化,一队人马站在前方,挡住她的去路,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何半夜出现在此地?”

梧桐完全没有准备会在这里遇见段扶风,看他的衣着打扮,看那些提着灯笼的侍卫,似乎是专程出来寻她的。

段扶风怎么会知道她今晚出了门?难道他又到院子里去找她了吗?

梧桐活动了一下被风吹得冰凉的手,低声说:“去山上祭奠一个朋友。”

阿布多现在在南疆是不受欢迎的,她不知道段扶风会不会也像普通百姓一样,认为阿布多是个收不住边关的废物,所以没有提他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这句话,但她已经说了实话,不管信不信,也只能这样了。

段扶风的大氅比夜色还黑,一双墨眸寒冷如冰,从睫毛后面窥探着她。

侍卫不发一言,木偶似的提着灯笼,照亮二人的脸。

梧桐又搓了搓手,夜里太凉了,她穿得很少,现在都快冻僵了。

仿佛是有人按下开关,静止的画面有了变化,段扶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上马,回府。”

侍卫牵过来一匹空马,梧桐感激地说了声“谢谢王爷”,便翻身上马,跟随在队伍的末端。

段扶风在前面不急不慢的骑马,忽然停下来,所有人往后看。

梧桐面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一夹马肚子上前,来到段扶风身边:“王爷,有什么事要吩咐?”

段扶风驱马继续向前,眼睛注视着前方,淡漠说道:“南疆境内已经搜寻遍了,没有你朋友的消息,本王准备派人去中原西齐等地看看,你再去找画师画一张画像,务必准确真实,最好以纸笔写下性情特征,方便寻找。”

梧桐拉着缰绳,艰难地维持既不超过他也不落后他的速度,点点头:“是,谢谢王爷。”

“你只会这一句话么?”段扶风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梧桐啊了一声。

段扶风回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面说:“以前但凡有人受恩,皆会以身许国,鞠躬尽瘁。”

这些人怎么一个个都独占欲那么强……

梧桐心里这么想,嘴上自嘲地说:“恐怕小人这条贱命,王爷不会稀罕啊。”

段扶风点点头,嘴角扯起一抹笑意:“的确。”

梧桐一口老血堵在心头,说:“若是没有其他事,小人就去后面了。”

“等等。”

段扶风说着伸过手来。

梧桐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后仰,躲避他的手。

段扶风没有碰她,而是动作轻巧的从她腰间摘下一个东西,举在眼前道:“这是何物?”

梧桐一看是自己充当零钱袋用的那个小木球,便说:“一个小玩意而已,王爷喜欢?”

段扶风抬眉淡淡道:“巧了,本王这里也有一个。”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吊坠,用两指捏着,与从梧桐身上解下来的放在一起。

两个大小相等的小木球靠在一起,连上面细小到难以看见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梧桐在他拿出来的瞬间就认出来了,这也是她的作品。

原来……这个小木球是掉在他的书房了吗?难怪她找不到。

梧桐看着他,感觉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两个吊坠,而是一把锋利的刀,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心跳如擂鼓。

段扶风是不是已经认出了她?不会的……不会的!这种吊坠满大街都是,又不是她一个人才会带。

可万一段扶风发现了里面的小秘密呢……

梧桐不敢往下想,强撑着干笑:“哈哈,原来王爷不爱戴玉佩,爱戴这种东西。”

段扶风似笑非笑的瞥着她:“这可不是我佩戴的。”

“是么……”梧桐的心脏提到嗓子眼儿,连瞳孔都在不自觉的收缩颤抖。

“你看,这里面还有机关呢。”段扶风说着在小木球上轻轻一按,木球嗒的一声弹开。

他取出放在球中的碎金块,抛给梧桐:“赏你了。”

梧桐忐忑不安的垂眼看着马背:“多谢王爷赐赏。”

段扶风摇晃着空荡荡的木球,因为里面已经没了东西,所以分量轻了许多,随着夜风摇摆:“能够把金子放在这种隐蔽的地方,想来是个很小心的人。你能不能看出其中的巧妙?”

梧桐抬起眼帘:“大、大概吧……”

“很好,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王爷谬赞了,哈哈……”

她的干笑声还未落下,身后就响起几个侍卫的惊呼:“王爷小心!”

几道黑影从前方的草丛中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向马上的二人,手中的利剑闪闪发光。

他们的主要对象是段扶风,对于梧桐只是顺手。

梧桐吃惊的往后躺倒,躲过第一次攻击,剑刃擦着她的鼻子划过去,疼得她差点涌出泪来。

反观段扶风比她从容的多,面对比她更多的刺客,果断从马背上跃下,利用高大的马身当做掩护,闪电般出手,一只手抓住一个刺客的手腕,狠狠一拧,刺客惨叫着后退,连武器都顾不上捡。

段扶风身手好,可是对方人很多,打退两个又来两个,似乎不杀掉他不罢休。

梧桐有样学样的跳下马来,拔出短剑与其中一人纠缠起来。

章节目录 第405章 奋不顾身的朝段扶风扑去 其余侍卫则拔刀前来相助,空旷的夜路上乱做一团,只见刀光剑影,不见其人。

梧桐到底是体力比不上别人,利用巧劲支撑了一会儿后,扛不住了,不得不往后退。

刺客见她是个突破口,穷追不舍,一剑接一剑的朝她刺来。

这些人都是有身手,梧桐不敢硬抗,后退几步后从地上抓起一把泥灰朝他脸上撒去。

刺客猝不及防的被蒙了眼,痛得涕泪直流,然而还是不肯放弃,大喝一声持剑刺向她。

梧桐再次躲避,不料不知谁的脚横空伸出来,结结实实的把她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

刺客的剑来到她背后,她甚至已经能够感受到剑风带来的凉意,却听得背后惨叫一声,有人摔倒在地。

她忙回过头,只见段扶风立于她身后,手中拿着带血的剑,侧影好似盖世英雄般霸气。

是他一剑将那刺客毙了命。

梧桐感激不尽的爬起来,正要道谢,眼角余光瞥见夜空中有个冒着寒光的东西朝段扶风身上射去,而段扶风正盯着地上的刺客,浑然不觉。

长期射箭练习让梧桐拥有了敏锐的直觉,她咬了咬牙关,奋不顾身的朝段扶风扑去。

段扶风被她扑倒在地,躲过那枚暗器,梧桐却用肉身当了盾牌,被暗器射中了左肩。

段扶风爬起来,翻过她一看,发现她居然晕了过去,而肩膀上的伤口中,赫然淌着紫色的血,显然那暗器上是淬了毒。

段扶风拍了拍梧桐的脸,没得到反应,十分罕见的焦急起来,令众侍卫全力反击。

刺客虽然身手不错,可王府侍卫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得到命令后不加保留的攻击,很快将那些刺客打退,还捕获了几个人质。

段扶风顾不上审问人质,抱起梧桐把她放到马背上,领着众人朝王府急行而去。

王府的大夫半夜里被叫起来,派去抢救梧桐。

他拖着还未苏醒的老朽身躯,走进房间一看,原来被叫来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桌边已经坐了一圈大夫,好似排队一般,挨个上去查看伤势。

段扶风端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口没喝的茶,茶已凉。

大夫诊断期间,一个侍卫走进来禀报:“王爷,银铃公主求见。”

段扶风皱了皱眉:“她怎会得知?”

侍卫摇摇头。

段扶风冷冷的下令:“别让她进来,把她送回去。”

“是。”

侍卫领命前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为难地说:“王爷,公主她宁死不从,在外面闹着要撞墙自尽。”

段扶风的脸变得愈发冷了,本来想说随她去,正好看见李得明走进来,就让李得明过去处理。

李得明做事向来简单迅速,而且对谁都不畏惧,不害怕秋后报复。很快就用绳子将银铃捆回了她的别院。

安置好银铃后,李得明再次来到这个房间,看着段扶风身上的血迹心中一沉:“王爷,您受伤了?”

段扶风掀起衣服看了眼:“别人的血。”

李得明说:“夜已经深了,您明日还有公务要处理,不如卑职替您守在这里?”

段扶风摇摇头,抚弄了一下茶碗的盖子,始终没喝。

大夫经过商议后得出结果,刺客所用之毒乃中原常用的孔雀胆,因为是涂抹在暗器上,用量不算多,所以还能够救回来。

大夫们开出药方,又选出手脚最为利索的一个,给梧桐取暗器。

梧桐还处在昏迷之中,倒是没有痛觉,但是段扶风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满是冷汗,仿佛随时都会咽气离去。

她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救他的理由或许不是那么纯粹,可是也不能因此抹去她的功劳。

段扶风在旁边目睹了全部过程,大夫因他在而格外紧张,还要忍住不颤抖,取出暗器缝合好伤口之后,几乎是累得脱了力。

大夫们离去,临走时留下一句叮嘱,要把梧桐的身体清理干净,换上其他衣服,不要让毒血又感染了伤口。

李得明转达了这句叮嘱,段扶风面色一怔,随即挥挥手:“其他人都出来,找两个手脚利索的侍女进去。”

李得明照办,再一次劝他回去休息。

段扶风仍然拒绝,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不一会儿,两名侍女面色古怪的推开门,对段扶风说有事要禀报。

段扶风面色平静地让她说。

一个侍女看了眼李得明,走上前去,在段扶风耳边极小声地说:“梧桐大人是个女儿身。”

说完她便站回原地,头都不敢抬,等候吩咐。

段扶风轻轻的点了下头,眼帘微抬,冷静的有些诡异。

“此事以后不要对外人说,继续给她换衣服。”

“是,王爷。”

侍女们走回房间,关上门。

李得明看着段扶风,没有问他刚才侍女究竟说得什么事,只贴心的帮他把凉茶拿出去倒了,换上新鲜的热茶。

段扶风端起茶杯,终于喝下第一口。

梧桐一直昏迷了三天才醒,醒来后感觉背上极痛,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一样。

她扭头想要去看看自己的胳膊还在不在,不小心牵动伤口,痛得低吟一声,捂着肩膀直冒冷汗。

“梧桐大人,您醒了!”

一个侍女端着托盘欣喜的走过来,相貌陌生。

梧桐茫然的点点头,看着侍女从托盘里拿起一块丝巾,帮她擦干净脸上的冷汗,然后又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药,作势要喂她喝。

梧桐往后避了避,伸手说自己来。

侍女没强求,束手站在一旁。

药实在是苦,梧桐喝得一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喝完之后还打了个嗝,吐出来的全是苦味儿。

侍女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热情的把空碗接回去,问:“梧桐大人,您饿了没有?想吃什么?”

梧桐才灌下去一碗药,倒是不觉得饿,好奇的看着周围奢华精巧的摆设。

被子是丝质的,比皮肤还要光滑,床幔是薄纱的,如烟如雾。

家具上都嵌了螺钿,拼接出各种颜色淡雅而好看的花纹,甚至连侍女盛药用的那只碗,都绘有精细的花纹。

“这是哪里?”她眨了眨眼睛,喃喃地问道。

侍女笑道:“王爷的寝宫呀。您不记得了么?王爷在城外遇袭,您舍身相救中了暗器,暗器上有毒,您昏迷了三天才醒呢。”

经她这么一提,晕倒前的记忆在脑海中涌现出来。

或许是毒药的后遗症,梧桐感觉思维变得很迟钝,脑子浑浑噩噩的。

“三天……”她看着被子想起什么,掀开来一看,自己的衣服果然已经换了,从侍卫服变成一套雪白的丝质亵衣。

“我的衣服……”梧桐捏着被单,满脸绝望,感觉大祸临头。

侍女很镇定地说:“是王爷让人给您换的,怎么了?”

一记响雷在脑中炸开,梧桐被炸的没办法思考,摇摇头,默默地缩进了被窝里。

侍女识相的捧起托盘离开,还为她关上了门。

而梧桐躺在这个锦绣雕梁的好房子里,身体瑟瑟发抖,感觉自己的好日子是过到了头。

完蛋了,段扶风肯定已经知道了她的性别。

南疆王府不会要一个女人当侍卫的,要是她被赶出去,还怎么找南星?

还有银铃,她要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想起以前那荒诞的告白,估计会羞愤的拿刀来砍她吧!

梧桐睁开眼睛看着房梁,心中一想到自己就在段扶风的寝宫,随时都有可能与他相见,就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可段扶风就好像故意跟她开玩笑似的,两人明明就在同一屋檐下,他却迟迟不出现。

梧桐醒来之后每天都躺在床上养伤,照顾她的是固定的两个侍女,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也不用干任何活,就是一直没有见到段扶风。

她本来是害怕见段扶风,但是当时间一天天流逝,转眼她都醒了小半个月,肩膀上的伤都要好完全了,对方也没有露过一面。

莫非段扶风已经忘了她?

这可不行,她还要找到南星呢!

梧桐在某一天,侍女给她肩膀换药时,实在忍不住,偷偷地问:“王爷知道我醒了么?”

侍女眨眨眼睛,微笑道:“知道呀,王爷还嘱咐我们好好照顾梧桐大人您呢。”

这就奇怪了……

梧桐垂下眼眸,侍女轻轻的把新药膏给她敷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说:“梧桐大人您的皮肤真好,比我们姐妹俩的还要细腻,嘻嘻。”

梧桐猜测这二人应该是早就看出她性别的,虽说自从醒来以后,每天换衣服洗澡她都要求自己来,可男人和女人的骨骼不一样,穿衣服的时候还可以遮掩一下,像她们这样近距离的碰触,肯定早就看出端倪。

不过既然对方不说破,她自然也犯不着主动坦白,打哈哈说:“这段时间吃得太好了。”

侍女笑而不语,帮她缠好绷带,理好为了换药而半解的衣服,端上托盘出去了。

梧桐心情纠结的靠在床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段扶风好像鬼魅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又过几日,她感觉自己的伤差不多是好全了,在床上躺不住,穿上鞋出了门。

那两个侍女拎着个食盒从外面走进来,笑嘻嘻的说话,看见后她惊了一惊:“梧桐大人,您怎么下地了呀?”

梧桐道:“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想出去走走。”

侍女对视了一眼,一人说道:“外面风大,我跟您一起出去照顾您,以免您着凉。”

梧桐没好意思拒绝,点点头,侍女便放下食盒跟她一起走出门。

另外一个侍女则飞快的把食盒拎进屋里去,出来后朝另一个方向小跑而去,估计是去通知段扶风。

梧桐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与留下来的那名侍女慢吞吞的往前晃悠,仿佛真的是在随便走走。

侍女跟了会儿,说道:“梧桐大人,您要是想透气的话,不如咱到花园里坐坐吧,园子里的芍药开了,现在正是最好看的时候呢。”

梧桐没什么所谓,嗯了声便随她往前走。

段扶风的寝宫在王府深处,距离花园颇有点路。

侍女本来在前方带路,走着走着,突然哎呀一声停下来。

梧桐好奇地问:“怎么了?”

侍女一拍脑袋,歉意满满地看着她说道:“对不起……奴婢刚刚才想起来,老王妃今日与朋友在园内设宴赏花,恐怕是去不了了……”

梧桐道:“老王妃的朋友?”

老王妃曾是上任皇帝的妃嫔,因为收养了丧母的段扶风,所以才在皇帝驾崩,段扶风被册封后,随其一起来了南疆。

原来她在南疆也有亲朋好友么?

侍女说道:“对呀,老王妃很喜欢结交朋友的,南疆境内一些富商夫人,大官的配偶,都跟她关系很好呢,经常来府中聚会。”

梧桐以前一门心思跟在银铃身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便点点头道:“无妨,那我们回去吧。”

“好嘞。”

二人有原路折返,刚一走到寝宫门口,迎面便碰上段扶风与李得明等人。

李得明还是那副冷漠的模样,段扶风难得的没有穿黑衣戴孝带,而是换上一件玄青色的长袍,腰上系了颜色略深一些的腰带,袖口与领口处皆绣了如意纹。

一头乌发用玉冠束了,末梢倾泻而下,顺直的披在脑后。整个人长身玉立,俊朗气息扑面而来,气场较平日柔和了许多。

梧桐想见他,又害怕见他,登时手忙脚乱,嗫嚅着说了声:“王爷……”

段扶风点点头,瞥着她道:“伤势好了?”

梧桐道:“好了。”

“正好,本王要外出一趟,你一同随行。”

“啊?”梧桐不解的抬起头,却只看见他的背影。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跟,侍女推了她一把:“梧桐大人,王爷让您跟他一起去呢。”

她这才幡然醒悟,快步跟了上去。

段扶风走到王府门口,那里已经备了马车和几匹装了鞍的马。

段扶风上车,其他人上马,李得明为其赶车。

梧桐走出去后,李得明不满的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责备她速度太慢,对她不带感情地吩咐道:“上那匹马。”

要骑马么?梧桐不禁有些担心。

肩膀上的伤虽是好了很多,可剧烈运动的话,还是会痛的。

犹豫之时,段扶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上车来坐。”

她错愕的看向李得明,李得明道:“看什么看?王爷的话没听见吗?上车。”

梧桐忙收回目光,老老实实的钻上车去。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来往的比较少 放下帘子一转身,她险些撞进段扶风的怀里,二人的鼻尖互相碰触到,是一种奇怪而诡异的感觉。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对、对不起……”

段扶风摇摇头:“无妨。”

梧桐如临大赦,在角落里坐下,身体紧紧贴着车厢,努力不碰到段扶风。

李得明一挥鞭子,马车动了起来,不急不慢的向前驶去。

车内十分安静,二人终于见了面,却没有人说话。

梧桐装作看风景,实际上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瞥他,猜不出段扶风的用意。

他已经知道她的性别了不是么?为什么提都不提,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想得入迷之时,段扶风忽然转过头,与她来了个对视。

梧桐抽了口冷气,想要移开目光,对方却率先开了口:“多谢你那日的舍身相救。”

梧桐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

段扶风平静地看着她:“暗器上有毒,若是晚一步诊治,你现在已经死了。”

梧桐说:“所以还得感谢王爷救了我的命,一命抵一命,大家扯平,哈哈。”

她才不想当他的救命恩人呢,南疆王的恩情哪是那么好受的。

她只想找到南星,一找到她就带他走。

段扶风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五官好看到无可挑剔。

“本王很好奇,当时你发现暗器,决定救我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心情?”

“有没有舍不得你的家人,爱人?”

梧桐苦笑着摇摇头:“可惜我这两样都没有,唯一一个称得上兄弟的,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段扶风说:“听闻你在中原有一个姊妹?”

梧桐嗯了声,看着自己的手指道:“不过她已经嫁人了,现在大家……唔,来往的比较少。”

段扶风说:“既然如此,你该更加惜命才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你是你家唯一的香火,不是么?”

梧桐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呃……算是吧,不过香火之论,信不得的。”

说完她便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心情可谓是排山倒海。

段扶风这是在做什么?还不知道她的性别吗?

还是在暗示她,他会假装不知道呢?

梧桐怎么也想不明白,焦急如焚,感觉整个人都快憋炸了,只想揪住段扶风问个清楚。

她真不喜欢这样遮遮掩掩含含糊糊的样子,这不是她的性格!

可是南星还没有找到,她得仰仗对方,不得不活得小心翼翼。

梧桐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想对段扶风再提一提南星,好让对方帮忙尽快找到他。

却发现段扶风也没再看她了,而是侧脸对着窗外的春光,眼中神采淡漠,鼻峰俊挺如雪山。

马车驶出凌云府,一路朝西而去。

梧桐还从未走过这条路,集中注意力来看,发现马车在走了一个多时辰以后,改道上山,沿着某条明显是人工铺垫出来的砖质山路往前行进。

山路铺的还是蛮平坦的,坐在马车里并不颠簸。梧桐好奇的看着周围越来越茂密,越来越古老的树林,不知道段扶风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深山老林,不是寺庙就是祭坛,段扶风也信佛么?

半个时辰之后,梧桐发现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在路的尽头,没有寺庙也没有祭坛,而是一栋两层结构的竹制小楼,楼外圈了院子,院中养着鸡鸭,以及几名正在菜地里忙活的青年仆从。

马车停下,段扶风在院外下马。

一位年纪看起来稍大些的仆从拉开院门走出来,李得明以熟稔却恭敬的语气说:“王爷来访,还请通报陆先生。”

仆从道:“先生正在小憩,诸位稍等。”

“好。”

仆从说完就往楼内走,丢下众人在这站着,连把椅子都没打算给。

而段扶风也就真的这样没脾气的等着,一点都不觉得受到冷落。

梧桐不禁好奇起来,李得明口中的陆先生究竟是何人物,比南疆王的派头还大。

陆……陆……她想起来了!

曾经听银铃说过,他们幼年在皇宫学习时,都拜在当时的大学士陆易生名下。

陆易生是历经三朝的元老,学识渊博,见多识广,朝内政权斗争,唯有他出淤泥而不染,屹立不倒。

另外他还自创了一个学派,门生遍布天下,相当的有威望。

不过陆易生到底年纪大了,早在老皇帝还没有驾崩的时候,他就告老还乡,再也不管朝中之事,学派似乎也传给了弟子,再也不过问,安心养老。

原来……陆易生辞官之后,就是来南疆定局了么?

那么多年以前的老师,说尊贵也不如王爷的身份尊贵,段扶风还能这样恭敬的对待他,倒是让梧桐有些欣赏了。

竹楼边上环境很好,鸟语花香,没有一点嘈杂之音。

众人便在这好环境中一站站了半个时辰,几乎站麻了脚。

李得明提议让段扶风上马车里坐坐,段扶风摇摇头,淡然地说:“老师喜欢别人等。”

要是换做别人这样在南疆王面前摆架子,梧桐肯定会觉得他是活腻了。

可是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在,她反而认为对方肯定是很有真本事的,否则段扶风不会这样尊重。

又站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仆从探出头来:“先生醒了,诸位请进。”

说是请进,其实也只有段扶风一个人被请进了小楼里,其他的人,即便身份如李得明,也都只能站在外面等候。

梧桐脚麻的厉害,实在是不愿意站了,看见几个小仆从蹲在菜地里拔杂草,便凑过去帮忙。

其中一个小仆从看起来特别机灵,瞅了她一眼,又瞅了她一眼,按耐不住的挡住她的手。

“你拔错了。”

“啊?”

“你刚才拔得是荠菜苗,这个才是草。”

梧桐羞愧的红了脸,连声说对不起。

小仆从老气横秋的摆摆手,指了一处道:“喏,那里草多,你去拔那里吧。”

梧桐立即感恩戴德的挪过去。

李得明看着她的背影,感觉她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这份骄傲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段扶风似乎和陆易生聊得很投机,许久都没有出来。

侍卫们一个个也都站不住了,四散开来,李得明左右看了看,跑过去和梧桐一起拔杂草。

面积不大的菜园子很快被这些侍卫清理干净,由于没几个人亲自种过菜,还误伤了不少才发出来的小菜苗,搞得几个小仆从头疼不已。

就在仆从们报怨不止,侍卫们面红耳赤的时候,两个主角终于从楼内走出来,梧桐抬起头,见到了传闻中的陆易生。

说实话,和风华绝代的段扶风比起来,陆易生实在是其貌不扬,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干瘦老头。

衣服穿得朴素,没有任何纹绣装饰,花白头发上只插了一根木簪,面皮上沟壑起伏,唯有一双眼睛很有精神,亮晶晶的像少年人一样。

说不上和蔼,也说不上凶狠,就是那样一双生机勃勃,不显老态的眼睛。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他们行礼,梧桐跟着照做。

两人停在院中,陆易生对段扶风道:“你选吧。”

段扶风点了一下头,开始在这些人里挑拣起来。

“你,出来。你、你、你,还有……你。”

说到最后一个你字时,他手指的方向停留在梧桐这边。

梧桐茫然的看向他,和被点到的四个侍卫一起走过去,在二人面前站成一排。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陆易生叫来一个仆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仆从应声离去,不一会儿抱回来一堆武器。

五人按照陆易生的指示各自站好,似乎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外面四个人,中间一个人。

梧桐站在南边,满头雾水的看了半天,忽然间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中原南疆西齐东齐与塞外此时的地形局势么!

她才想明白一点,接下来的事情又让她搞不懂了。

仆从挨个分发武器,站在中原位置的侍卫分到了一柄木剑,塞外与东齐各分到一柄木制短匕,而梧桐和站在西齐位置的侍卫,只共同分到了一条铁链,铁链两头悬挂着铁球,每人抱了一个在怀里。

陆易生环视一圈,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开打吧。”

梧桐走进自己的小院子里,按照平时的习惯,这种时间该动手做晚饭吃了,今天她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她走到门槛边,一提裤子坐下来,靠着房门面无表情的看向空中那轮弯月。

伪装久了,她的动作越来越男性化,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做什么事都从不扭捏,几乎有点记不起自己曾经的习惯。

梧桐混乱的想了会事,思绪回到马车上,段扶风问她的问题。

想要什么奖赏?

她此时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南星,可是这件事情急不来。

每天待在南疆王府,等待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到的消息,真是够让人难受的。

如果她自己也出去找,会不会还要好一点?

梧桐想起自己跑去东齐的那段经历,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单独出行。

东齐已经找过了,她可以去西齐,去中原,甚至去塞外。

反正她现在无事可做,手里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还有那一箱足够花很久的金子,不如亲自出发去找南星。

找不找得到不做强求,只要她还留着命,就有与南星重逢的一天。

梧桐是个急性子,一旦有了什么想法,便会迫不及待的想要实施起来。

她跑回房间洗漱睡觉,盼望着第二天的到来,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找段扶风。

一夜很快过去,梧桐按照昨晚的计划,在早饭过后,来到段扶风的书房门外,请求见面。

很不凑巧的,段扶风正在会客,对方南疆军内的大小将领。

梧桐只好站在外面等待,偶尔和侍卫唠句嗑。

侍卫艳羡地说:“昨天你运气可真好,王爷是不是又奖你一箱金子了?”

梧桐干笑:“哈哈,哪儿能啊。”

侍卫长叹一声:“唉,大家都是当侍卫的,怎么我们就只能领死俸禄呢。”

梧桐道:“那不能比,我只是个临时工,很快就要走的,你们才是铁饭碗。”

侍卫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跟我装,谁不知道银铃公主对你刮目相看?她都来问王爷要了好几回人了,能随便放你走?”

梧桐现在一听到银铃二字,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仿佛又被她殴打了一顿似的。

“公主……毕竟是公主,未来要当南疆王妃的,就算她不肯,王爷也不会让个男侍卫一直跟着她吧。”梧桐说。

侍卫戏谑的笑:“你来王府这么久,莫不是还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梧桐看他说得神神秘秘的,好奇问道:“什么关系?”

“过来,我告诉你。”

二人的脑袋凑到一起,侍卫以极低的嗓音说:“要不是因为银铃公主啊,咱们王爷现在就不是王爷了,得是皇帝!”

“什么?”梧桐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从哪儿听来的啊?”

“大家都知道啊,就你不知道,我跟你说……”

侍卫兴致勃勃的正要解释,头顶上突然传来个严肃的声音。

“不好好守门,在这里交头接耳做什么?想受刑吗?”

二人抬起头,看见李得明赫然站在前面,心中不约而同的咯噔了一声,自觉的分开。

李得明冷冷的收回视线,看向书房门:“王爷在里面?”

侍卫恭敬道:“是,正和几名将军商量要事呢。”

李得明嗯了声,走到门前,叩了三下,冲里说道:“王爷。”

门内传出让他进入的吩咐,李得明便推开门走出去。

正要关门时,段扶风从缝隙中瞥见了已经等待许久的梧桐,说道:“让她也进来。”

梧桐便这么莫名其妙的跟着李得明走进书房。

段扶风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不但身手好,在学术上也颇有造诣。

他的书房很大,一边是书桌与书架,上面放有无数珍贵藏书,另一边则是会客之处,面积约有百来平,中间是他的主位,两边各摆放一排矮桌。

此时众人便坐在矮桌后面,商议战事。

李得明进去后按照平日的习惯,径直走去段扶风身后站定。

梧桐无所适从,有样学样的站去另一边,不出一声低头倾听。

听了片刻,她发现这些人在讨论的事情,和昨天在陆易生竹居所设的局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407章 好日子岂是那么好过的 他们正在商量,该用多少兵力去骚扰西齐的边境线,用以催化西齐与中原的合作。

梧桐虽然只听到了后面,没听到前面,不过也能大致的猜出他们这样做的目的。

中原和塞外的战役已经打了太长时间,将士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更关键的是,中原此时的物资储备已经快要枯竭,马上就支撑不住接下来的战争了。

西宗帝段延禧已经对两个藩属国,西齐与南疆伸出援手,要求二者前往相救,但是两边都没有同意。

不同意的理由很简单,他们本就是藩属国,若是派出军队去协助中原和塞外打战,那么打赢了是应该的,给对方当免费肉盾。打输了说不定还得受罚。

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谁都不愿意。

而西宗帝是个心狠手辣的,既然明面上不行,那就来暗的。

上次段扶风在城外遇袭,估计就是他派来的人。

要城还是要命,两个选择摆在了南疆王段扶风,与西齐王段凌云面前。

段凌云的选择暂不可知,而段扶风的意思很明显。

他要城,也要命。

南疆这边曾经派出人去,与西齐接触过,想要与其结盟,一同对抗中原。

可是西齐的态度很冷漠,既不派兵协助中原,也不同意与南疆结盟,似乎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好日子。

乱世之中,好日子岂是那么好过的?

段扶风本来就行动果决,加之陆易生的提点,他在示好不成之后,决定改变方案,当那个渔翁之利里的渔翁。

此番招来的都是南疆军队中的重要人物,众人在书房商议了一个上午,暂停休息吃饭,下午又接着商议,终于得出个大致的结果。

南疆与西齐的边境线大约有两千公里左右,其中除去水界外,路界还有一千多公里。

这一千多公里的地方皆是没有城镇的深山老林,地势险恶山峦起伏,分外难走。

平时那里一般是没有人的,但是西齐自古有采摘虫草等珍贵药物的传统,每年春季回暖之后,就会有大量的西齐人上山。

这是他们大好的机会,既不用大动干戈,又能让西齐王感受到他们的敌意。

按照商议结果,南疆军队中将会派出二十个小分队,每队大约二十人,即日起身前往边境线,在那里驻守下来,每日出兵袭击采药人,估计顶多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撤回。

跑去鸟不拉屎的边境线驻扎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因为任务简单,重要将领又不可能派出去,因此只能从军队中挑选有勇有谋的士兵当队长。

将士们各自领命离开王府,回自己的营地中挑选士兵,书房内便只剩下段扶风李得明和梧桐三人。

段扶风开了一天的会议,此时精神不佳,身体往后仰,靠在椅子上道:“你们二人有何事要说?”

李得明拱手道:“今日老王妃曾找属下前去,说是朝廷中已经送来圣旨,命她督促您与银铃公主的亲事,老王妃便想与您约个时间,一同探讨成亲之事。”

段扶风哼了一声,冷冷道:“段文废了,就把注意打到她身上去了么……”

李得明说:“王爷,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二十多年,而先皇驾崩多年,丧期早已结束,再拖下去的话,恐怕会受人议论。”

段扶风面无表情地朝他瞥来一眼:“你也收了中原的圣旨?”

话音未落,梧桐见到了一副自己难以相信的景象。

一向不苟言笑镇定沉稳的李得明,居然一头跪倒在地,惊慌失措的朝段扶风磕了个响头。

“王爷,卑职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主!日月可鉴!”

段扶风挥挥手,疲惫的揉了下眉心:“罢了,下去吧……亲事一事,改日再提。”

“是。”

李得明起身往外走,梧桐跟在他背后。

段扶风道:“你无事要说?”

梧桐脚步停顿,踌躇着说:“其实……是有的……”

“那就说。”段扶风没好气道。

李得明已经走出了书房,梧桐感觉再往前走会显得自己在违抗命令,只好又站回原位。

段扶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发现是冷的,吐掉,把茶杯隔空抛回原位,茶液因惯性泼洒出一些。

那声响仿佛是撞在梧桐的心脏上,使她更加紧张了。

段扶风今天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也是,要与自己的亲兄弟反目成仇,除非心里本来就变态,不然谁都不会开心。

冰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梧桐咽了口唾沫,说:“王爷,小人在王府已经待了好几个月……现在南星一直没有消息,我想待在这里大概也是干等,不如出去找他,多一份希望。”

她说完,感觉如释重负,小小的吁了口气。

段扶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你认为本王没有帮你找到人的能力?”

梧桐吃惊地后退了半步:“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要自己出去找?是觉得我没有尽心尽力?”

梧桐简直百口莫辩,可是又不得不解释清楚:“我对王爷很放心,我只是希望……自己也可以尽一份力而已,不要在家里干坐着。”

段扶风垂下眼眸:“看来你还是个闲不住的。”

梧桐忐忑的打量他,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

气氛僵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梧桐忍不住出声询问:“王爷,您看如何?”

段扶风仿佛在出神,说话心不在焉的:“你准备去什么地方找?”

梧桐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想好,不是中原就是西齐吧。”

南疆已经被段扶风的兵搜查过了,东齐那一路她自己搜查过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两个地方。

段扶风意有所指的说:“那两地与塞外交接,境内战火连绵,并不安全。”

梧桐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安危,笑道:“谢王爷提点,不过请您放心,梧桐也在边关驻守过许久,带兵打战不行,但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段扶风微微抬起下巴,斜睨着她:“哦?你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梧桐道:“谈不上能力,想活命而已。”

段扶风摸着自己的下巴没说话,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梧桐自从发现他就是那天的那个男人之后,就非常害怕与他独处,此时身上就像长了跳蚤,没办法踏踏实实的站着。

良久之后,段扶风说:“不如你我来场交易,如何?”

梧桐问:“交易?”

段扶风道:“你那兄弟有何特征,对我形容一遍。”

梧桐不明其意,但仍然照做,将之前与画师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因为这次不是画像,她还补充了一句,说:“对了,他的身手也很好,尤其是准头,射箭比我还厉害。”

段扶风脸色古怪的看着她:“你说……他的右眉中有颗痣?”

梧桐点点头:“对啊,王爷您见过?”

段扶风没回答,片刻后说:“今日所议论的事你都听见了,南疆需要二十个有勇有谋的将士领队前往边境线,你可有意愿?”

梧桐似乎明白了一点他的用意:“王爷是说……让我也领一队?”

段扶风嗯了声。

梧桐纠结的咬着嘴唇:“可是……”

“很为难?”

“倒也不是……”梧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说带队,她其实以前也是干过的,在大瓜镇时,阿布多就曾经将一百多名城防军交给她操练,她当时还很兴致勃勃的给他们取了个名字,叫“铜头军”,意在铜头铁臂,所向披靡。

可惜后来阿布多战亡,她的“铜头军”也跟着覆灭,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在军队里,只有拥有自己的势力,才会有机会一步步高升,否则永远只能当一个指哪儿打哪儿的小兵。

但是梧桐还不清楚,自己是否适合长久的留在军队中。

以前喜欢待在月门关,是因为那里有阿布多,阿布多让她觉得自由自在。

现在阿布多死了,她即便留在军队也将面对其他人,未必会有当时同样的自由。

段扶风见她下不了决心,趁热打铁地说:“若是你圆满的完成了任务,我将亲手把南星送到你身边。”

梧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问:“此话当真?”

段扶风说:“本王从不食言。”

梧桐得到这样笃定的许可,不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多谢王爷!小人领命!”

段扶风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

梧桐辞别,往外走去,段扶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另有打算。

南疆拥有数十万“雄狮”,在偌大的军队中,不会连区区二十个人都挑不出来。

他之所以点名让梧桐出任,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要强撑到什么时候。

昨天在陆易生的竹居里,梧桐临到关头爆发出来的信念与力量,居然让他感到惊艳。

她太不一般了。

与周围那些三从四德,只会在深闺绣手帕,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天抢地闹上吊的女人截然不同。

段扶风从来就不认为只有男人可以打天下,女人只能坐闺房。

他喜欢对方有能力,无论是男是女。若是能与他并驾齐驱,那简直再好不过。

当然,能力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培养。

他现在有得是耐心,等对方长大。

第二日,将领们把自己选中之人带来王府,加上梧桐,正好二十人。

段扶风要处理公务,没有出现,李得明代他出面,给这二十人下任命书,喝酒送行。

身边站着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老有少,但是各自都神采飞扬,认为自己迎来了人生中的契机,信心勃勃的要为南疆大干一场。

在这种强烈的情绪感染下,梧桐也生出了些自豪感,一口饮尽杯中酒,决心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喝完酒后,李得明分派任务,让众将领把这二十人各自领回营地中,分给他们兵马以及军需物资。

众人离开王府,各自朝营地走去,直到离别之时,都没有看见段扶风。

梧桐所跟随的这个将领姓赵,是个校尉,比李都尉的官职还要高一些,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人,因为常年驻守在凌云府周围,身上的气息远没有阿布多那么粗犷,穿着打扮看起来更像个体面的文官。

赵校尉说话礼貌客气,不失分寸,将梧桐领回去之后,便把她带到营地中,命人集合。

大约是半柱香的功夫,两人面前站了上百位小兵,身穿崭新军服,排成一个方阵。

赵校尉拍着梧桐的肩膀道:“瞧,这就是你的兵了,总共一百五十人。兵符给你,以后好好干吧。”

梧桐看着眼前的队伍,感觉到为难。

小兵只是职位小,年龄一点也不小。在这一百五十个人中,粗略一看,四十岁以上的有一百个,只有五十个是年轻力壮的。

可是这五十个人中又有相当一部分受过重伤,断胳膊瘸腿,瞎眼少耳,几乎是残疾人开聚会。

梧桐好不容易看见个身体完好无损的,跑过去仔细一看,十根手指只剩了两根,连刀都握不住。

她不禁心生愤慨,回头问道:“赵大人,这些人别说打战,就是行路都不方便,如何跟我去西齐?”

话音落下,赵校尉还没说话,她感觉到身边那个少手指的人身体一震,本来兴高采烈的神情消失不见,眼神躲闪的低下头去。

梧桐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刺激到了他们,忙说了声抱歉,退回赵校尉身边,与他小声交谈。

赵校尉道:“小兄弟,你们此番前去不是为了打战,只是试探西齐,无需真刀实枪的干,用他们没问题的。”

梧桐不忍道:“可他们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还要去西齐?不能让他们退役,换些健康的人来吗?”

赵校尉咂咂嘴:“你不懂啊,这些人都是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军营是他们唯一的家,哪怕王爷开恩赐予赏银送他们回去种地,他们也养不活自己。天天在军营待着,看着别人操练又眼红,现在难得派上用场,你该为他们开心才是。”

话是这么说,可是带上这些人去边关,梧桐于心何忍?

现在没出发都是缺胳膊少腿的,等待回来时,能带得回一半?

赵校尉看出她心情低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不要这么悲观嘛,这些人身体是不行,但是战斗很强的,而且王府还为你们准备了充足的物资与马匹,不方便走路的人还备了马车。你们只需跑到边境线去,小打小闹两个月,就可以开开心心的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408章 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梧桐无可奈何的嗯了一声。

赵校尉笑道:“好,不如你对他们自我介绍一下,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了。”

梧桐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看向众人。

“诸位好,我叫梧桐,曾经是王爷的侍卫,今日很高兴能带领诸位一起出战,希望能够合作愉快,凯旋而归。”

说完她还拘谨的弯下腰,准备冲所有人鞠个躬。弯到一半的时候被赵校尉给拦住,梧桐只得放弃这个打算。

她起初还不明白赵校尉为什么要拦她,直到暂时离开众人,随赵校尉一起去领物资时,赵校尉才以过来人的身份,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道:“你太单纯了,这样可不行。虽说在军队里大家都是兄弟,可上下之分还是要有的。记住,哪怕因为你的失误造成了人员伤亡,也决不可对他们弯腰。”

梧桐的潜意识里始终觉得人人平等,并不是很赞同他的说法。不过二人才初次见面,赵校尉就这样诚恳的给她传授经验,她还是很感激的。

“谢谢赵校尉。”

赵校尉笑道:“不用客气,王爷既然派你领兵,就说明他认可你信任你,说不定将来我还得称呼你一声将军呢。”

“赵大人说笑了,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梧桐手忙脚乱的给他行礼,心中隐约明白了,赵校尉为什么对她这么客气。

来到仓库,赵校尉给了她一份清单,说是王府发下来的。他已经按照清单上备齐了东西,她只需过目便可。

梧桐曾经也与阿布多和李都尉一起盘点过军需,算是有点经验,熟稔的对照起来。

王府的确是很慷慨,所备物资非常充足,只要他们能守得住,在边境线待上半年都饿不死。

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例如名单上写得明明是保暖性极强的华安郡棉花,实物却成了保暖性略差的平岭府棉花。

名单上写得是两年之内收获的新米。实物却是一摸就掉渣的陈米。

另外还有,精钢所制的崭新刀枪变成了已经磨损的破旧刀枪,铁盾成了木盾。

一切名单上的东西并没有少一样,可就是质量相差去远。

梧桐若有所思的捞了一把米,握在手中揉捏。

赵校尉走过来道:“怎样?可有问题?”

梧桐摇摇头,把米丢回去,命人系上袋子,把名单递还给赵校尉:“东西都清点完了,没有问题。”

赵校尉笑了起来:“这个你就留着吧,既然人马和物资全无问题,那么明日便可动身出发了。”

他伸出一只手勾住梧桐的肩膀:“小兄弟,今晚留下来喝一杯可好?”

梧桐推辞道:“我半个月前才中过毒,不能大量饮酒,抱歉。”

赵校尉遗憾地说:“那可真是太不凑巧了,不过没事,等回来喝也是一样的,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喝庆功酒。”

梧桐笑笑没有说话。

既是明日再出发,那么当晚她还得回小院里休息。

梧桐从军队牵出一匹马,一路骑回王府。

这匹马的个头也不大,很容易就让她想起福福,想起福福便想起阿布多。

梧桐将赵校尉与阿布多的行事作风一对比,越发的怀念后者了。

把马停在王府的马厩里,梧桐步行回院子,还没等她推开院门,里面就扑出来一个粉红色的人影,紧紧的抱住她!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身穿粉红纱裙的银铃。

“呜呜……梧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走了……”

银铃把脸埋在她的胸膛,哭得泣不成声。

梧桐担心被她发现自己胸前的秘密,迫不得已推开她,后退了半步,劝道:“公主,您别这样。”

“我怎么了?我舍不得你走都不可以吗?”银铃抬起那张哭得花脸猫似的小脸,用力捶了下她的胳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对你那么好!你要走了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算什么啊?”

梧桐歉疚地说:“对不起,不过我还是要回来的,您不用担心。”

“回什么回?我不管!反正我不能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银铃说着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你跟我走!我们去见扶风哥哥,让他收回任命!”

梧桐慌了,奋力抽回手:“公主,不可以这样啊!”

“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想让你走,你也不想走,难道他还要强迫我们不成?”

银铃说着说着又滚出一滴泪来:“他不爱我也就算了,我好不容易碰见个喜欢的,他也要弄走!这算什么嘛!”

梧桐不知该如何解释,低声说:“公主,其实我……”

“其实什么?”

“其实我是想去的,不是王爷强迫我。”

银铃仿佛听不懂她的话,怔怔的看着她,好半天才猛地一推她:“你胡说!你在撒谎!你怎么可能想去那种地方呢?”

梧桐被她推到墙壁上,背靠着墙说:“我本来就是南疆的兵,此番去西齐算是一种锻炼。另外我也可以在外面找一找南星,总好过在家里干等。”

“南星南星!又是这个南星!”银铃发狂似的骂道:“这个贱种到底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乞丐而已,你凭什么一直惦记着他?我不准!我不准!!”

梧桐听到“贱种”二字,不禁皱起了眉。

她想她没有什么和银铃解释的必要了,转身想回院子里,却被银铃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许你去找他!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他,我也会亲手杀了他!”

银铃瞪着一双眼睛,目光凶狠,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

梧桐忍不住了,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到她痛呼出声。

“疼……你放开我,疼……”

“公主,谁都有自己珍惜的人,您放不下王爷,我放不下南星。就算你不愿意帮我,也请不要害我。”

“你说什么?”银铃抬起头,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颤声问道:“你说我害你?”

梧桐沉默不言,松开了她的手。

就在她松开的一瞬间,银铃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几乎把她半边脸都给打麻了。

“你根本就是不识抬举!”

梧桐面无表情的揉着脸颊,后退了半步,冷冷道:“是,所以请公主以后不要再来找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人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半秒不停留,背影极其果决。

银铃怔了怔,在她入门之前扑上去,紧紧箍住她的腰,大哭起来。

“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是喜欢你呀梧桐……我不舍得你走,我喜欢你,求求你留下来……不要走,求求你……”

梧桐感受到背上传来的湿意,抿着嘴唇,将银铃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每掰开一根,银铃哭得就激烈一分。

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自己松开手,按着梧桐的肩膀,拼蛮劲把她推到墙上,义无反顾的吻了上去!

梧桐吓了一跳,想要推她,可是还不等她成功,巷子尽头就传来一个二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公主,请您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得明不带感情的一声叮嘱,仿佛是一支利箭,将二人射了个对穿,使她们动弹不得。

二人愣愣的回过头,看见了神色漠然的李得明,以及站在他身前的段扶风。

段扶风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怒不笑,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应该没有吃醋。

而这个样子的他,已经足够让人害怕。

银铃松开梧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随即朝段扶风跑去,一把抱住他解释起来。

“扶风哥哥,我没有背叛你!我真的没有背叛你……”

段扶风推开她,冲侍卫招招手:“把公主送回去。”

“是。”

两个侍卫走上前来,架起银铃就走,银铃边走边哭喊,说自己爱的人只有段扶风。

她的哭声环绕在小院上方,和夜色融在一起,比夜色更神秘的,却是段扶风漆黑的瞳孔。

小巷安静下来,梧桐抬起手背蹭了蹭嘴巴,一步步走到段扶风面前,站定,等候发落。

王府所有人都把她当男的,段扶风还没有戳破她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她与银铃接吻被抓了个正着,拖去砍头都不冤。

就在梧桐以为自己可能要小命不保时,段扶风突然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进去坐坐。”

这意思,竟然是不打算追究?

梧桐将信将疑,推开院门,把他迎进去。

李得明没有跟,与剩下的侍卫守在院门外边。二人进了客厅,里面漆黑一片,梧桐忙点了油灯,用袖子擦干净椅子道:“王爷请坐。”

段扶风坐下来环视四周,问:“行李准备好了?”

梧桐点点头:“是。”

“收拾了什么?”

段扶风问得这样有耐心,梧桐自觉不妙,但还是得认真答道:“衣服、干粮、弓箭。”

“弓箭?”

“是,小人最擅长射箭。”

段扶风抬起眼帘打量她,眼神深不可测:“跟谁学的?”

梧桐不想把话题引到阿布多身上去,干笑了两声:“自学成才。”

段扶风说:“那你很有天分。”

梧桐见他误会了,解释道:“没有没有,之所以说最擅长射箭,是因为其他武器一概不会使。”

段扶风说:“我看你上次短剑用得就挺好。”

“咳咳,王爷谬赞了……那个……我去烧点水泡茶。”

梧桐不想再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下去,转身去烧水泡茶,趁机离开客厅。

段扶风也不拦,任由她去,自己独自坐在客厅。

烧水时梧桐一边往灶里加木柴一边祈求,希望段扶风可以等不及喝她这杯茶,自己走掉。

可惜上天这次没有听到她的祷告,离开时段扶风是怎么坐的,回去时他仍是怎么坐。

梧桐掩盖住失望,端着茶放到他手边:“王爷请喝茶。”

段扶风端起来,拨了拨盖子,忽然问:“你觉得本王的身手怎么样?”

梧桐一惊,在心底仔细回忆,真心实意的评价道:“万中无一。”

段扶风说:“不如我们来过个招,若你赢了,有赏。若你输了,本王可以指点你一二。”

梧桐啊了一声:“那怎么行!”

“如何不行?”段扶风抬起眼,斜斜的看向她,眼中含着探究之意。

梧桐道:“我……我的身手实在太差,跟王爷您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啊。谁输谁赢,不用比也立见分晓。”

段扶风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可以持剑。”

梧桐见他这样坚持,没办法忤逆,只好拿出一把短剑来,在院子里摆出架势。

段扶风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

夜风吹拂在二人身上,扬起了段扶风的黑色衣角,梧桐把短剑握得更紧了一点,身体藏在粗布兵服中冒出微微的汗衣。

段扶风缓慢的抬起手,切磋开始。

起初梧桐还担心自己手里拿着剑,会不小心伤到段扶风,特意每个动作都很小心,不敢大幅度的挥剑。

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她不但不用“收”,反而应该竭尽全力去“放”,否则很有可能一场切磋下来,她连段扶风的衣摆都碰不到!

对方的身形步伐好似鬼魅,明明看见了在这处,等攻过去时,却已经到了背后。

短短几招下来,梧桐已经因为剧烈运动累得气喘吁吁。

她本来不想过招,可是既然动手了,那就不想输得这样难看。

深吸了一口气,她大喝一声,双手持剑全力往段扶风的身上刺去。

既然比不过速度,那就只求一击致命!

短剑即将刺入体内时,段扶风虚影一晃,接着按住梧桐的肩膀来了个漂亮的翻身,竟然在刹那间就来到她防守单薄的左侧,控制住她的双手。

他抓住她的手腕,手指用力。梧桐感觉到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短剑当的一声掉落在地。

夜风还在吹,梧桐满头大汗,段扶风面不改色,干脆利落的松开了她的手。

梧桐匀了会儿气,蹲下身把短剑捡起来,抱在手中,冲段扶风拱手道:“王爷果然好身手,小人自愧不如。”

段扶风平静的看着她:“你觉得我胜在哪里?”

梧桐想了想:“快。”

在方才的切磋中,段扶风根本没有用任何招式,也没有使任何手段,完全是她攻来时他躲避,靠速度占了绝对的上风,赤手空拳就夺走了她的优势。

她仿佛是一只被猛虎逗弄于掌中的小猫,拼死进攻也敌不过他的稍稍一用力。

章节目录 第409章 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即便是在与力量强悍的阿布多过招时,她都没有感受到过这样强烈的压制。

“没错,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段扶风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在那掌中,有着无数已经淡化下去的疤痕,是他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

“可惜再好的武功,到了战场上也毫无用武之地。”他怅然若失地收起手,背到身后,看着梧桐说:“记住,想要在战鼓擂响之后活下来,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他伸手拍了拍梧桐的肩膀,力道沉重:“坚守信念。”

梧桐难得听到他这样耐心温柔的说话,不禁感激的抬起头道:“多谢王爷,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回来的。”

段扶风看着她的眼睛,感觉似乎天上的星星都没有那么闪亮。

他从她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而倒影藏在她的瞳孔里,仿佛比本人要温柔许多倍。

身体中突然涌出一股从未见过的燥热,段扶风只觉得口干舌燥,一把将她搂了过来,吻住了她的嘴唇。

梧桐完全没有准备,瞬间石化了,许久之后才会过神来,却感觉到对方在舔舐自己的唇齿。

她倏地红了脸,抬手把段扶风猛地一推,双臂死死的护在胸前。

“你……你……”她你了半天,没办法将责骂吼出口,破罐子破摔的跺了一下脚:“王爷!我是您的侍卫啊!”

段扶风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上难得的露出一分窘迫,不过很快调整过来,恢复那冷静镇定的模样。

“我知道。”

梧桐气得无语:“那你还……”

震惊平复下来后,记忆便涌了出来。她看着这夜黑风高的环境,看着段扶风嘴唇上还没有干掉的湿润,无比害怕之前的事情会再次上演,忍住怒气把段扶风往院外推。

“你出去!”

段扶风没有还手,直挺挺地被她推出了门。

“砰!”

两扇木门猛然关上,发出一记震耳欲聋的声响,中间夹杂着关门人无尽的愤怒。

院外的侍卫和李得明面面相觑,最后李得明问道:“王爷,怎么了?”

段扶风摆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寝宫吧。”

“哦……”

一行人回到寝宫,段扶风宽衣解带后让侍女都走了,一个人身着亵衣在床边坐了会儿。

一刻钟后,他忽地一低头,剑眉紧蹙,眼睛看着自己的腰下面。

砰!砰砰!

几拳过后,床前那张红木制、精雕细琢而成的四仙桌变成了一堆木屑。

段扶风甩甩手,心满意足的上床睡了。

门外,几个侍卫听得心惊胆战,小声议论:“要不要进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唯有李得明一脸镇定:“守你的门。”

侍卫们撇撇嘴,再也不开口了。

翌日辰时,梧桐与她接下来将要带领的队伍在凌云府城西集合。

一百五十个人,加上她,一百五十一个。

五十匹装了鞍的马,驼得全是腿有残疾之人。另有二十匹马拉车,车上装着的是他们一路上要吃,以及到了边境线之后也要吃得口粮。

剩下能够站立的,每人背上都背了一个包裹,里面装着被褥衣物和干粮等物。

包裹已经缩减到了极致,但是仍有二三十斤。有些人还没有动身上路,就已经力不可支,要与旁人搀扶在一起才能站稳了。

此地距离边境线有一千多公里,沿途要经过十多个小城池,三个大城池。

虽说比不上到东齐的距离,但是也够走上一段时间了。

领着这样一群人,要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

梧桐不敢想,硬着头皮点数,点完确认每个人都到了之后,用手指着前方一挥,做了个发令的手势。

“出发!”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上了路,梧桐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一不小心快了点,便超出队伍一大截。

她回头一看吓一跳,自己的队伍已经快被甩没影了,连忙调转马头跑回去,老老实实的骑在队伍中央,跟上节奏。

她才跟上,有人的节奏又乱了。一个身材可以在队伍里算得上最结实的男人目视着前方,一路往前大跨步,对旁人不管不顾,很快脱离了队伍。

梧桐忙叫道:“诶!前面那个你等等!不要太快了!”

连喊了几句那人都没反应,梧桐心中暗自吃惊,想道莫非是运气不佳,行路的第一天就有人违抗命令?

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把他抓回来打一顿?可对方万一是个带伤的,一打之下打残了怎么办?

不打又不行,所有人都看着呢……

正在犹豫不决之时,一个瘦小的老头似的人说道:“大人,您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是个聋的呀。”

“啊?那你快去把他叫回来吧。”梧桐说。

那人摇摇头叹气,指向自己睁不开的眼皮道:“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是个瞎的呀。”

梧桐:“……”

这就是她的队伍……好想呕血……

她只好叫另外一个人,就是那个只有两根手指的男人,跑过去把聋的给拉回来。

而瞎的这个靠她实在太近了,差点被马蹄子给踩死,梧桐提着他的领子把他给拽到马背上,让他与自己共骑。

瞎子是队伍中唯一没有腿伤还骑马的,坐上去激动的不得了,对梧桐连声感激:“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梧桐笑着说不用客气,其实心塞的快要落泪。

不过没办法,既然赵校尉已经把他们交给了她,那她作为队伍中为数不多身体健康的人,就得负责任的照顾好他们,还得尽全力完成段扶风交付的任务。

有着这样的队员,队伍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梧桐长途跋涉过无数次,唯有这次是缓慢而轻松的。

走了一个上午,才走了不到十公里。

梧桐本意是既然走得慢,那就节约点时间,中午不要停下来埋锅造饭了,直接一边走一边啃干粮。

反正众人早上吃得足够饱,中午应付一下没关系,等晚上安营扎寨时再吃好一点就是

哪知一到午时,坐在她身前的瞎子突然拍起马背来,叫道:“停!停!不可以再走路了!”

梧桐以为他饿了,说:“包裹里有干粮,饿了吃干粮就是。”

瞎子不肯,梧桐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干粮来塞给他,他却一掌推开。

梧桐不禁恼怒了,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瞎子道:“大人,今日天象不佳,不适合中午赶路,执意前行的话,恐怕有危险发生啊。”

梧桐怒极反笑:“嘿,你连路都看不见,倒是会看天象啊。”

瞎子听出她是在嘲讽自己,一点都不生气,慢吞吞的说:“大人,有些东西是眼睛看得到的,有些东西是眼睛看不到的,而小人正好是能看见那些看不到的而已。反正我话说在这里了,信不信,那就是您的事。”

梧桐以前曾经不相信神鬼命运一说,觉得毫无科学根据,太过可笑。

但是现在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这种没办法解释的奇妙事情,居然有点被他说动了。

“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别瞎糊弄我。”

瞎子摸着下巴笑问:“大人,什么人会看天象?”

梧桐说:“算命的啊。”

“算命的人里什么样的最多?”

“瞎子啊。”

瞎子很自豪的点点头:“多谢大人的认可,今后小人定会时刻观察天象,助大人一臂之力。”

梧桐:“……”

两人的谈话已经被周边的人听见,梧桐不想引起议论,下令停止行进,暂做修整,另外派了两名手脚健全的骑马去前方探路。

待炊烟升起,米饭飘香之时,探路者回来了。

梧桐好奇的过去问:“怎样?前面出事了吗?”

探路者点头:“出事了!”

梧桐大吃一惊,心道看不出那瞎子还真的有两把刷子,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探路者说:“前方五里处有牛羊经过,拉了满地的粪,来不及绕道的人都只能踩着粪往前走。大人,我们待会儿得换路走了。”

梧桐:“呃……”

吃饱饭喝饱水,众人启程上路,朝着那远在天边的目的地行进。

与此同时,中原不动峰,寒山寺内,问心与师傅正在闭目打坐。

香烟在二人身边袅袅升起,如梦似幻,模糊了他们的脸,也模糊了佛像的脸。

入定片刻,问心突然大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满头大汗,不停喘粗气。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睛,眼皮因苍老而垂拉下来,他不动声色地说:“这是你本月第四次。”问心冲他叩首,虔诚的以额头碰触地面,双手合十说:“对不起,师傅,徒儿又看见了那只狐狸。”

老和尚道:“山中没有狐狸。”

问心说:“徒儿知道,可是徒儿……”

老和尚打断他的话,朝他递过来一支沾满了朱砂的笔。

问心不解地捧在手里:“这是?”

老和尚道:“既然看见了,那就得找到。你拿着这支笔,等再次看见那狐狸时,在它身上画下记号。”

问心点点头,把笔握在手心:“是,师傅。”

老和尚不再看他,缓缓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而问心看了眼那支朱砂笔后,亦坐回原位,合上双眸。

数日过后,又是打坐时,问心大喝一声,骤然睁眼:“画到了!”

他欣喜若狂的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只被自己画上记好的狐狸。

“怎么不见了?”

老和尚看了他一会儿,朝他肚子上一指:“你瞧。”

问心低下头去,少年人的鼻梁与眉骨还处在发育之中,但是已经显现出非同一般的深邃挺拔。

一看之下,他红了脸,因为自己腹部的衣服上,赫然画着一个红圈。

没有什么狐狸,有得只是他那颗不能踏实的心。

他丢了笔,朝老和尚连连叩首:“师傅,徒儿罪该万死,不能一心侍奉佛祖,请您责罚。”

老和尚仰起头,看着佛像脸上那慈悲的双眼,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问心,你来寒山寺多少年了?”

问心把额头磕出了红印,认认真真地说:“自落地百日之后便上山随师傅修行,已有十八载。”

老和尚喟然叹息:“罢了罢了,时间到了,你下山去吧。”

问心变得惶恐,难以置信地跪在地上:“师傅,您要赶我走?”

老和尚意味深长道:“走与不走,不在于我,而在于你。你心中有狐,无法安心,留在这里也不过是具傀儡。不如趁早下山弄个明白,待尘缘皆断再回来。”

问心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一番之后,再次深深叩首。

“多谢师傅成全。”

老和尚早已闭上眼,不再搭理他了。

问心一直陪伴老和尚入夜,帮他洗衣做饭,将寒山寺彻头彻尾的打扫了一遍。

寺内素来只有他们两个僧人,白天和夜里一般安静,唯有青灯伴古佛。

做完那些,收拾好行李,问心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来到梧桐树前。

“我会找到你。”他对着苍天大树许诺,之后头也不回的下了山。

这边梧桐带领着队伍,晃晃悠悠的行进了大半个月后,来到了沿途第一座大城池——襄天城外围。

襄天城比凌云府规模略小,但是在这种年代也是说得出名号的大城池,里面物资应有尽有,常住人口近百万,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梧桐这半个月来都不曾进过城镇,每天只是赶路,虽说干粮和水都管够,可是毕竟没有新鲜的好吃,也不如新鲜的有营养。

几百公里下来,士兵们个个都饿瘦了一大圈。

因此梧桐在看见襄天城高耸的城门后,当即下了决定,令全队在城外的小树林边上驻扎,留在这里看守物资,她则带着几个身体健康的人去城里采购,让大家饱饱的吃上几顿好的。

这命令一放下去,众人皆欢呼,梧桐也跟着开心起来,笑吟吟的点了四个壮汉。

其中有一位便是那个只有两根手指的,名叫吴满仓。

五人各自骑了马,排队进入襄天城内。

梧桐之前在凌云府待了那么久,感觉上街这件事根本没什么意思,看哪儿都是差不多的。可是当长时间没有到过繁华之地,兴趣便慢慢的又生了出来,无论看见什么好看的都想停下来摸一摸,看一看。

其他人比她好不了多少。五人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两个时辰,出来时马背上放满了蔬果鸡鸭等食物,另外还有许多新鞋,特地为那些没有马骑的士兵准备。

章节目录 第410章 越想越不可思议 因为马背上放了东西,人只好站在旁边跟着走。

梧桐一边牵着缰绳往前走,一边心里美滋滋的想,其实带领队伍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嘛。

大家都是淳朴善良之人,给点好吃的就开心的不得了。以后只要她将所有人视为兄弟,全心全意的对他们好,肯定能够圆满的完成任务。

如此想着,五人五马回到小树林边。

情况有变,他们走时明明把队伍驻扎在树林边上的,现在回来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梧桐牵着马走了半圈,困惑地靠在树上:“咦,难道是我记错了方向?你们快去找找。”

另外四人便分散开来寻找,梧桐则在原地搜寻。

片刻之后,吴满仓高举着一个空木箱跑过来:“大人!大人!”

梧桐直起身体问道:“那是什么?”

吴满仓道:“是我们装干粮和银两的箱子啊!”

梧桐倒抽了一口气,脸上神色惊慌:“莫不是遇到山贼,把我们的队伍洗劫一空了?”

吴满仓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梧桐松开缰绳走过去,仔细的看了看箱子,发现不对劲。

箱子因为装着银两,非常贵重,所以平日里即便停下来吃饭休息,都不会把箱子解下来,仍然是放在马拉的车上。

且箱子外面还会用结实的绳索捆上好几圈,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

若是山贼来了,他们要像抢箱子,必然会拔刀砍断上面的绳子。而不是有耐心的满满解开绳索。

可是刀砍就会留下印子,但眼前这个箱子表面光滑平整,哪里是经过抢劫的模样?

难道是……她的士兵们两面三刀,前脚答应她会好好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后脚就带上物资跑了?

这怎么可能!

念头一旦生出来,就越想越不可思议。

梧桐抬头看向襄天城那坚不可摧的城墙,心道这样大的一个城池,绝对不会容忍周边有山贼的,在这里遭遇山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最不可能的就是最可能的,她的士兵真的背叛了她!

梧桐感觉背脊发凉,几乎没办法呼吸,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吴满仓茫然的站在一边,伸手捡起那个空箱子,说:“大人,我再去旁边找找。”

“不!不用!”

梧桐立即拉住他,不许他离开:“你跟在我身边就好,我们往前走。”

那些士兵之前的表现也跟吴满仓一样,毫无问题。万一吴满仓打着寻找的名号,也私自跑掉了怎么办?

这一百五十名士兵是赵校尉亲手交给她的,任命书是段扶风亲笔写的,她不敢想象,要是自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该用什么脸回去面对这二人。

她一定要把所有人追回来!

现在树林边上除了吴满仓和她,还有三个士兵,先找到这三个人!

二人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丢进草丛里稍作遮掩,之后骑着马,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

幸好,那几人还没有胆大到在她眼皮子底下消失,很快就被她找到。

而梧桐在寻找他们的时候,发现地上有许多杂乱的马蹄印和人脚印,猜测这些人可能是各自三两一组,朝着一个大方向一起离开的。

也难怪,其中有些人根本就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就算抢到了物资离开,一个人也活不下去,只能搭伴结伙。

梧桐领着这四人,骑马追去。其中有人提议说这样一起找太浪费,不如分开来,各自朝一个方向找,找到的几率会大很多。

梧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固执的领着他们前行。

这四人除去吴满仓以外,都是手脚健全的,速度自然快很多。

骑马往前面追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便遥遥的看见了那些人的身影,或骑马或走路,每人都喜气洋洋的,怀中抱着自己抢走的东西。

视野内大概有七八十个人,三两一组。至于另外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估计也离这里不远。

吴满仓道:“太好了!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梧桐连忙制止,拦住他说:“不要乱来,这样去只会打草惊蛇。”

吴满仓只得打消念头,挠着头不理解地说:“我真是不明白,他们干嘛要抢了东西跑掉。那些东西不都是我们的么?”

梧桐比他更不明白,回答不上来。

此时另一个人凑过来,小声说:“大人,其实有件事情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梧桐道:“你说。”

那人说:“我与其中几个人是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早在我们刚刚动身出发的时候,他们就在策划逃跑了。”

“什么?”梧桐震惊的张大嘴,问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那人无奈地说:“早跟您说您能相信吗?说不定还得治我一个扰乱军纪的罪名。再说那几个人都把我排挤在外,我根本没有证据,只是偶尔会听到一耳朵而已。”

梧桐惊讶的难以思考,喃喃地说:“可是我真的不懂,他们为什么要逃跑?我对你们不够好吗?”

那人拍拍她的肩膀:“大人,您对我们那是没得挑的,只是他们都在猜测,此番去边境线恐怕是有去无回。这些人早年受了伤,没办法再为南疆奉献力量,每日在军营角落里混吃等死,若是南疆哪天说不养他们了,他们只能出去活活饿死。既然往前也是死,往后也是死,不如半路上逃走,还能顺点东西多活几天。”

梧桐听得心底发凉,算是彻底明白了。

原来出发时所谓的信心勃勃,完全是她一个人的自嗨而已,那些士兵的心里压根就没有把她当回事。

吴满仓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很不满的插进话来:“你胡说!我也受了伤,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南疆。”

那人耸耸肩,不置可否。

吴满仓气呼呼的:“我家世代为军,我爹和我爷爷都是兵,全都死在沙场上。现在轮到了我,哪怕我一根手指都不剩了,我依旧要为南疆拿刀枪,绝对不会后退半步!”

梧桐听着忽然鼻子强烈的发酸,一滴豆大的眼泪猝不及防的滚落下来。

几人吓了一跳,忙问:“大人您怎么了?”

梧桐用手背擦眼睛,摇摇头,低声说:“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朋友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那些“奔赴新生活”的人们,坚定地说:“我们要去把他们拦回来,我要告诉他们,王爷派我们去西齐不是让我们送死,而是给大家一个建功立业,发挥本领的好机会!”

四人受到鼓舞,一个个燃起了斗志:“大人,怎么拦?您说话。”

梧桐想了想,说:“现在来软的已经不行了,得先来硬的,你们身上有没有刀?”

四人各自把刀抽了出来:“有!”

梧桐指向某处道:“你们先到那边,把那边的人拦回来,就算带不回,也不要让他们继续前进。”

“大人,那你呢?”

梧桐指向另一边:“我去那儿。诸位,以后我有没有脸回南疆见王爷就看你们的了,梧桐再次先谢过,驾!”

她说完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

四人对视了一眼,依照命令行动起来。

梧桐独自骑马飞驰,狂风将她的帽子吹掉,露出里面半长不短的头发,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很清楚,这种内部骚乱往往是有一个人先走,其他人也跟着逃走,俗称羊群效应,并不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震慑住那头“领头羊”,让他不敢再前进,这样后面的人自然也会停下来。

梧桐一边想着计划,一边坚定的看着前方,找寻到这个方向上,走在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瘸了腿的,正骑在马上,怀中抱了个硕大的包袱,正洋洋得意的对边上人说着什么。

梧桐停下马来,从背后抽出弓箭,将利箭搭在弦上,对准那处,拉开弯弓。

她的箭术还无法支持她在这么远的距离内,做到箭无虚发百发百中,但是梧桐此刻心中有着极强的信念,知道自己不能落空。

“嗖——”

她松开手,利箭离弦,速度快得就像一道闪电,让人没有办法用视线捕捉。

箭身飞越了数百米,“铮”的一声,斜斜的插进那人马蹄即将落下的地方。

骏马受到惊吓,嘶鸣一声,高高抬起两个前蹄,把人从背上甩了下来。

那人摔倒在地,并没有摔成重伤,但是在腿上的残疾和心理恐惧的加成下,竟然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下意识的回头,看见了站在队伍末端,面无表情的梧桐。

“大、大人……”

有些胆子小的立即丢掉了手里的东西,朝她跪下来。

而其他一些胆子较大的,则肆无忌惮的抬起下巴注视着梧桐:“王爷只给了你管理我等的权力,可没有给你杀人的权力。”

梧桐轻夹马肚子,缓缓上前,把躺在地上那人给拽了起来:“我没有杀他,诸位都是我的兄弟,大家有着同样的任务,我怎么会杀你们?

说话之时,吴满仓四人将另外一个方向的人全部赶了过来。

众人汇集到一起,有近百个之多,有人不满的叫道:“这是你对待兄弟的态度?谁会把兄弟当成牛羊一样赶?”

梧桐不加理会,只让吴满仓四人持刀看着他们,倘若有人反抗就格杀勿论。自己则调转马头,去把剩下的零散之人带回来。

花了近两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黑了,梧桐才把所有人都找齐了。

一百五十个人,加上她,一百五十一个。

和出发时一样大的阵仗,可是此时她站在队伍前方,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尊重,而是厌恶与恐惧。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打战是个要拼命的事情,如果自己的队伍都不信任自己,她还打个屁战!

梧桐不苟言笑的环视了一圈,沉声问:“是谁带头的?”

底下鸦雀无声。

梧桐等了片刻,加重语气道:“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今晚谁都别想吃饭!谁都别想睡觉!”

底下有人不满的说:“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们?我们为南疆差点就牺牲了,你拿我们当俘虏是不是?”

“俘虏?”梧桐冷笑一声:“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弄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你们所有人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逃兵!要是我现在把你们押送回凌云府,所有人都要被砍头!看看到时候谁还来问凭什么!”

这话说得很有分量,问话的那人缩了缩脖子,再也不吭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个个缩成一团,没有人肯冒头。

梧桐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到底是谁带头的?”

话音落下之后,有一个人滚球似的蹿到了她面前,七晕八素的站起来,面对着她。

众人哄堂大笑,因为出去的那个人正是梧桐之前困扰过的聋子。

聋子是听不到人说话的,更不会带头做出这种事情,显然是有人在恶搞她!

梧桐把聋子扶到一边,做了个让他在那站着的手势,聋子点点头,一动不动的站好。

梧桐又走了回来,看着众人道:“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你们的敌人,之前怂恿你们逃跑的人才是敌人!如果没有他,你们现在还不是逃兵!几个月后,我们打了胜战回南疆,大家还会被封赏,成为英雄!”

有人喊道:“你说打胜战就打胜战?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们要是不跑,几个月后就该死在那深山老林了!”

梧桐正集中注意力看着队伍,见那人说话,立马把他给揪了出来,拉他站在队伍前方。

“谁告诉你我们一定会死的?王半仙给你算得吗?”

王半仙便是那个让全队人躲过踩粪之灾的瞎子,梧桐问出口后,好多人都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王半仙自己更是盘腿坐在地上,弱弱的举起手:“大人,小人可从来没有算过这种事情……”

梧桐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闭嘴。”

王半仙忙缩回手。

站在梧桐身边的这人梗着脖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这还用算吗?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王爷之所以把我们派到西齐去,根本就是想让我们死在那里!”

梧桐打量了他几眼,见他一双鞋穿得歪歪扭扭的,料想是脚上受过伤,问道:“你受伤到现在有多少年?”

那人不屑的扭开脸:“五年。”

章节目录 第411章 我们什么也不用担心 “五年内南疆可有亏待过你?可有少吃少穿?”梧桐把视线投向下面的一百多号人:“据我了解,南疆对待老弱病残的士兵素来是比对待普通士兵更好,你们敢昧着良心说一句不是吗?”

没有人说话。

梧桐又回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人:“王爷若是想抛弃你们,何不直接在你们受伤的时候就丢在战场上,还带回来像模像样的养五年做什么?”

那人倔强的辩驳:“他根本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害怕自己良心不安而已!”

“是么……”梧桐揪住他的衣领,逼迫他朝北看:“那不如你去问问塞外与中原的亡魂,问问他们在身受重伤失去战斗力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被人带回家?他们死了这么多年,塞外和中原的将军王爷可有在乎过自己的名声,可有良心不安?”

那人不说话了,自暴自弃地咬着嘴唇。

梧桐松开他,看向众人道:“我可以对你们发誓,出发之前王爷从未说过要让所有人牺牲在西齐。大家也都知道,我曾救过王爷的性命。若是王爷愿意亲手把他的救命恩人往火坑里推,那我绝无半句怨言。”

她拔出腰后的短剑往地上一掷,短剑深深的插进泥土里。

梧桐抬起头,坚定地说:“我会陪着大家一起死。”

在那瞬间,仿佛所有人都成了哑巴,偌大的队伍中竟然没有一点声音发出。

片刻后,王半仙站起来用力鼓掌:“讲得好!讲得好!我早就说过,梧桐大人脚踏七星,乃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英雄!有他在,我们什么也不用担心!”

羊群效应再次出现,有了一个“领头羊”,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表决心。

梧桐稍稍松了口气,心道当将领真是不容易。

她才管一百多号人,就已经有些扛不住,不知道那些手下有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大将军该是如何的厉害。

不过还不等她吐完这口气,人群中便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个人梧桐从来没有与他说过话,却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因为赵校尉曾经对她单独介绍过。

这人名叫卫三刀,曾经是个非常有勇有谋的士兵,身手很好,而且年纪轻轻就进了南将军内当先行军,在万千士兵中表现格外优异。

他本来风光无限,该一路高升的,谁知在与东齐的一场战斗中,不幸被人围殴打废了双腿,从膝盖往下都被人用刀砍断,导致再也没办法上战场。

这个年代的轮椅功能还特别简陋,只能在平坦地面上使用,而且非常笨拙,反应迟钝。

卫三刀自从受伤之后,就一直待在军营中郁郁不得志。

眼看着身手不如他,智谋不如他的小兵都因立了军功被封官加爵,而他连给自己倒盆洗脚水都办不到,心情相当痛苦,自杀过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赵校尉对梧桐介绍他不是为了让梧桐重用他,而是让梧桐路上多多关注他,省得他看见条河就一头扎进去自尽了。

“我就是那个怂恿大家逃走的。”卫三刀用双手撑地,充当脚的作用,一掌一掌挪到队伍前方,不卑不亢的仰视着梧桐。

梧桐心底吃惊,脸上没有表现出来,镇定地说:“是么?那你现在是做好准备出来自首了?”

卫三刀摇摇头:“不,我只是想让大家看清楚一点……有些事情,并不是有信念就可以成功的。你说你要带我们凯旋而归,可是我很怀疑,你是否有这样的本事。”

梧桐皱起眉道:“你从来没有见识过我的本领,如何断言我不行?”

当初若兰也说她走不出周家村,可结果是她不但走出来,还活得很好。

当初脱脱儿也说她逃不出东齐皇宫,可结果她照样好手好脚的站在这里。

事在人为而已。

卫三刀冷笑了一下,忽然猛地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那双经常在地面上摩擦的双手长满老茧,肌肉中蕴藏了无尽的力量,梧桐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了个四脚朝天。

卫三刀哈哈大笑几声,停下来咬牙切齿地讽刺:“看!这就是你的本领!”

梧桐倒地的时候懵了一会儿,随后意识到卫三刀是故意让她在众人面前出糗,立即爬起来拍拍土,平静地说:“这不能证明什么,战鼓擂响之后,敌人可不会玩你推我我推你。”

卫三刀哼了一声:“是么?那你想比什么?打赢了我服你,打输了我也绝不会怨你欺负一个废物。”

梧桐盯着他那双像狼一样阴狠的眼睛看了几秒,活动起手脚道:“就这么来吧,我准备好了。”

两人距离彼此不到半米距离,斗志昂扬。

其他人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或蹲或坐,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吴满仓过来当裁判:“我数三下就开始……三……二……”

他停下来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指,数不到第三个数。

卫三刀自己在心中计数,时间一到,立即如猛虎下山一样扑向梧桐。

梧桐早有准备,敏捷的一个闪身,夺过了他的扑袭,同时来了个回旋踢,以最大的力道踢向卫三刀的后背。

卫三刀身经百战,身残心不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在她的腿距离自己不到三公分的时候,右手骤然伸过去,铁钳一般握住了梧桐的脚腕,肌肉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她在空中轮了半圈,狠狠往地上一贯!

梧桐在落地的时候调整姿势,以肩膀落地,落地之后顺势滚了一点距离,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击。

她一个鹞子翻身跳了起来,双掌挡在胸前,朝卫三刀急速的奔过去。

到达之后挥出左拳,被卫三刀挡住。挥出右拳,被卫三刀挡住。

双腿猛然腾空一跃,盘在了卫三刀的脖颈上,使力将其往后一勾,成功将卫三刀甩出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回旋。

两人各成功一次,算是打了平手。

卫三刀没有受到重伤,很快爬起来与她又战作一团。

卫三刀力量强悍,经验丰富,梧桐这两方面都比不上他。

但是同样的,她身手敏捷,行动灵活,也是让卫三刀难以匹敌的地方。

二人居然是旗鼓相当,打了好多回合都没有分出胜负,梧桐心中隐约有些急了。

她其实还有一个弱点,只是唯有时间长了之后才能凸显出来,那就是体力。

卫三刀浑身肌肉纠结,除去双腿之外再无弱点,论体力,她是绝对比不过他的。

对方肯定也已经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之后的招式都以防守为主,为的就是先耗尽她的力气。

梧桐又一次攻击失败之后,后退了几步,远距离的观察卫三刀。

对方在她的力量面前就像一个坦克一样坚不可摧,而她唯一能取巧的地方,说出来可耻,还是他那双受了伤的腿!

没办法,拼了!

梧桐咬紧牙关扑上去,先用两只手控制住他的双臂,之后脚下狠狠一勾,将卫三刀勾翻在地。

她趁热打铁的扑上去,竭尽全力的压制住卫三刀,在他耳畔喘着粗气问出一句话。

“别人说你是废物,你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废物了吗?”

卫三刀极为难得的被分散了心神,怔了片刻。

梧桐气喘吁吁的笑了一下,松开手,卫三刀鲤鱼打挺的跃了起来,把她推出两三米。

梧桐瘫在地上动了动胳膊,放弃地说:“我输了。”

围观众人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先做出反应的,倒是卫三刀。

他双手撑地走了过来,扶起梧桐,后退三步,冲她磕了个头。

众人目瞪口呆,包括梧桐。

之后卫三刀转头对着众人说道:“梧桐大人乃良将也,今日我卫三刀在此发誓,日后将永远追随梧桐大人,肝胆涂地!绝无二心!”

梧桐动了动嘴唇,嗫嚅了好半天只说出来两个字:“谢谢。”

卫三刀没说话,一掌一掌的挪回了队伍之中。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梧桐清了清嗓子,挥手示意道:“夜深了,大家回营休息吧,我们带了很多好吃的回来,吃饱喝足,明日继续赶路。”

一场未遂的叛逃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出发之前,赵校尉说去边境线上待两个月就能回来。梧桐正式上路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待两个月,真的只是“待”两个月,加上来回的时间,他们恐怕至少得在半年之后才能回到南疆。

派出来的有二十个小队,分别从不同的路线去往两国交接边境,在不同之地驻扎。

梧桐一路上都没有碰见友军,每天赶路时都很焦急,担心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南疆的人口主要集中在大城池周边,在穿过沿途最后一个大城池渭永城之后,梧桐等人进入到荒山野岭,别说村镇人家了,连一条像模像样的路都没有。

每天早晨动身赶路之前,还得拍先行兵前去探路,避免走错方向耽搁时间。

路越走越偏,很快的周边风景从荒地杂草变成参天古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走在里面时永远都是阴森森的,唯一庆幸的是气候还算干燥,没有人生病。

他们踩着落叶又往前走了半个多月,某一天夜里,正在树林里休息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进他们的营地。

梧桐当时还没有睡着,在想着到达之后该怎么行动,忽然间听见耳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还以为是野兽来了,当即拿起火折子与短剑,掀开帐篷的门帘钻了出去。

队伍里全是男人,白天又要赶路,非常劳累。因此每天一到了夜里,营地上方便鼾声如雷,吓得老鼠都不敢来。

梧桐不敢马上点燃火折子,摸着黑往前走了一段路,正好经过吴满仓的帐篷,便把他也给推醒了。

吴满仓打了个哈欠:“大人,您做……”

梧桐嘘了一声,拉起他和自己走去营地外围。

夜色很深,月光全部被树叶挡住,只剩下很少的一点斑驳投落下来,照得鬼影森森。

梧桐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谨慎的向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个身影浑然不觉,还在一个劲儿的翻着他们的东西,挑挑拣拣,嘴里不时啧两声。

梧桐捏了捏吴满仓的胳膊,示意他从左边包围,自己从右边包围。

二人按照计划一扑而上,把那人抓了个正着。

“啊!”那人惊叫了声,吓得转身就跑,结果被吴满仓给拦住,无头苍蝇般撞来撞去。

梧桐有心要看清对方的模样,点燃了火折子,却见寒光一闪,竟然是那人拔刀向她砍来。

吴满仓惊呼一声:“大人小心!”

梧桐迅疾的拔出短剑,横在额前挡住了他的刀刃。

吴满仓劈手夺下那人的刀,远远丢开,将他推倒在地,右脚重重的踩在那人的胸口上。

“大人,您没事吧?”

梧桐摇摇头,将火折子伸向那人的脸,发现这人是南疆长相,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南疆的兵服。

她困惑地问:“你是谁?半夜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莫不是南疆早年的逃兵,害怕追捕,所以跑到深山老林里来过野人的生活?

可是看对方脸蛋干干净净,不像是受苦的样子啊。

那人吓得不停哆嗦,说道:“别、别杀我……我是曹都尉的手下,也是南疆兵!”

梧桐听后恍然大悟,知道了他的身份。

西齐与南疆从来没有开战过,且交接处都是非常偏僻难走的深山,两国百姓即便要往来也不会从这边走,而是通过中原绕到。

但是即便如此,在要塞处还是派了南疆兵驻守,驻守的人马不多,只有几千名,将领职位也不高,是个姓曹的都尉。

这个曹都尉带领他的军队在此地驻守已经很多年了,从段扶风未封王时便开始。因为始终没有发生过战役,他从未立过功,所以也就从没有得到过封赏,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这个边境线上。

只是边境线距离颇长,梧桐没有想过,自己的目的地居然与曹都尉的领地靠得这么近,以至于他们一进入这片森林,曹都尉就察觉到了,所以才深夜派人来探究竟。

既然知道了彼此的身份,那就没有必要兵戎相见了。

梧桐直起身体收起短剑,示意吴满仓放开他,把他领进自己的帐篷歇息了几个时辰,等天一亮,那小兵便带着他们往曹都尉的领地行进。

大家都是南疆人,见面了肯定要打个招呼,而且据说曹都尉常年待在边关

章节目录 第412章 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几十年来从未去过凌云府,非常喜欢从那边过来的人。

梧桐起初以为是小兵在说笑,直到抵达营地后,被一个满头雪白的老人抱了个满怀,才知道对方是真的热情至极。

那老人便是曹都尉,走路时杵着拐杖,身上盔甲卸了,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起初看着她大笑,之后笑出眼泪来,劳累纵横地说:“苍天保佑啊,曹某在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见凌云府来的人,苍天保佑!”

梧桐到达之前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类似于周都尉的人物,哪知居然是个老头。

头发都白成这个样子了,要靠拐杖才能走路,还得驻守在这边关,段扶风简直是虐待人嘛。

她不禁生出恻隐之心,问:“曹大人,您今年高寿?”

曹都尉叹了口气:“唉,岁月催人老啊,我都五十多了。”

才五十多?梧桐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他的头发说:“可您的头发……”

“这是少年白,我二十的时候就这样了。”

“那您的脚……”

“唉,这是昨日巡逻崴了脚,过两天就好了。”

梧桐终于确信他并没有被虐待。

因为还没有到饭点,曹都尉吩咐下去命人开始备饭以后,就张罗着带梧桐去参观营地。

梧桐转了一圈之后发现,这里虽然远离尘世,位置又处在深山之中,但是被曹都尉发展的有模有样的。

几千个人在这里聚集起来一个挺大的村庄,用木头盖房子,用山泉水洗衣做饭。

此地和月门关不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关门。

有得只是几个较之其他地方稍微好走一些的山路,曹都尉派人在那里建了岗哨,每日都有人过去把守巡逻,几十年来没有任何西齐兵入内。

看样子,这里还挺安全的。

梧桐又走到一个地方,发现那里有一大片被开垦过的土地,地里的泥巴都翻了起来,似乎种植过作物,但是此时地里没有任何植物,有得只是一片乱七八糟的狼藉。

她忍不住问道:“曹都尉,这片地怎么成这样了?闹野猪吗?”

曹都尉叹了口气:“要是闹野猪倒还好了,可以抓来打打牙祭。”

梧桐问:“那是因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回去吃饭,饭后再细说。”

梧桐只得按压下好奇,随他一起回营地吃饭。

曹都尉给准备的午饭相当丰盛,但凡地上爬的天上飞的,他们都能抓回来做菜,山上还有许多野菜,百姓们不敢走到这么深的地方进来采摘,所以尽数便宜了这群小兵。

梧桐的手下们辛苦了几个月,如今终于能够休息,又看到营地内的生活富足安详,渐渐的对未来的生活生出向往,一个个放开怀抱吃,吃得满嘴流油。

梧桐也吃得非常饱,曹都尉甚至还拿出自己十年前酿的酒,要与她开怀畅饮。

梧桐不好意思推拒,勉强喝下一杯,之后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就再也不肯举杯了。

酒足饭饱之后,士兵们各自散开休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梧桐本意是和曹都尉商量接下来的任务,但是曹都尉见她面色微醺,便体贴的把她领到自己的房间。

梧桐累了一路,昨晚又没有睡好,脑袋一沾到枕头就彻底抬不起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曹都尉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走出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转过来,睁开眼睛茫然的坐了会儿,想起来自己已经到达曹都尉的领地。

梧桐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房间里有其他人,又想起之前曹都尉曾经说过,饭后有事情要跟她说,便掀开了被子走出去。

营地里有数队士兵在巡逻,她带来的士兵仍然躺在树荫底下,或聊天或睡觉。

梧桐抓住一个士兵,问:“你们的曹都尉呢?”

士兵朝南边一指:“曹都尉带人去那儿了。”

梧桐道了声谢,便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小树林,梧桐发现树林后面还有房屋,五六间连成了一排,是她上午没有见到的。

但是这房屋搭的显然比前面他们自住的要粗糙一些,屋顶只稀稀拉拉的放了些枯草,木料看起来也不够厚实。

山上海拔高,一旦到了晚上还是挺冷的,不知道这些房子是用来做什么。

梧桐走过去凑近了看几眼,见这些房屋每扇门都上了锁,里面还有轻微的响动传出来,似乎关了人在里面。

她不禁困惑起来。

这里不是说没有打过站么?怎么会把人关起来呢?

难道是和她先前一样,有士兵要叛逃?

梧桐想找个窗户看一看,走来走去都没有找到,这些屋子就像一个密封的大木盒,只有一扇门是出口。

万一曹都尉回来看见就不好了,还是走吧……

她正要离开时,身边的木墙后面突然响起一阵疯狂而剧烈的捶打,好似要把木头给锤破一般。

紧接着又传出沙哑的嘶吼与嚎叫。

“啊!放老子出去!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等老子出去就活吃了你们!啊!啊!”

梧桐猝不及防被吓到了,差点摔倒在地,后退几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肯定是自己的脚步声被关在里面的人听到了。

但是这人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啊,与她以前所听见的都不太一样,加之声音又大,乍然一听就像怪物一般。

她看了看木墙,决定还是先找到曹都尉再说,转身就走。

往前走了没多会儿,迎面就碰上曹都尉带着人回来,一群人手里拿着铁锹,满头满脸的都是泥。

梧桐吃惊道:“曹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去了?”

曹都尉摆摆手:“唉,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于是梧桐又跟着他们原路折返,回到曹都尉的房间。

曹都尉是个很斯文的将领,早年在南疆也娶妻生子过,后来妻子都生病去世了,所以他才向上一任南疆王,也就是银铃她爹请命,带队过来驻守边关。

和其他士兵相比,曹都尉的生活作风是很好的,爱好整洁,房间里收拾的有条不紊。

走进房间后,小兵给他递来干净的衣服,曹都尉往竹帘后面一站,就换起衣服来。

梧桐尴尬的走向另一边,装作望着窗外的山景,实际上心里还在想那几间奇怪的房间。

不一会儿,曹都尉干净利索的走出来了,命小兵去烧水煮茶,叫梧桐过来一起坐。

两人在矮桌边盘腿坐下,梧桐再次问道:“曹大人先前干什么去了?怎么自己也弄得这么脏呢?”

曹都尉面色颇为无奈:“挖陷阱去了。”

“陷阱?”梧桐问:“为了抓野兽么?”

曹都尉摇摇头:“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你听我慢慢跟你讲……”

梧桐听了半柱香,总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这片深山之中,所居住的不只有曹都尉一行人,还有许多山贼。

这些山贼就像大山的魂,很早很早就有了,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西齐还是南疆人。

山中偏僻,物资非常匮乏,土匪们为了生活,每隔一段时间的就会去下山去抢一趟,或去西齐,或去南疆,总之抢完就跑,鲜少被官兵抓到。

但是自从曹都尉领兵前来之后,山贼们下山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因为他们有了新的抢劫对象,那就是曹都尉的仓库。

南疆是会定期运送物资过来的,段扶风被册封后也没有断过,甚至因为知道这边不方便采购,还会特意多送一些来。

曹都尉他们本该在这边活得丰衣足食,可惜总是被抢,导致至今仓库依旧匮乏,自己还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十多年下来,曹都尉自己琢磨出了一些对付山贼的办法,例如在营地旁边挖陷阱,夜间加强巡逻等。

期间小小的胜利过几次,无奈山贼们神出鬼没,没办法捕捉踪迹,导致还是时不时的就会被抢。

像那些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作物,就是被山贼洗劫一空的,等曹都尉的兵发现以后,地里已经只剩下泥巴。

费尽力气抓了几个俘虏,偏偏嘴巴一个比一个硬,不但不肯交待出窝点,还要在营地里当大爷,见到人就骂娘。

梧桐拍了下手掌,说:“所以树林那边的屋子里,关押的都是抓到的山贼?”

曹都尉长吁短叹:“可不是嘛,关了大半个月了,一句话都不肯交待,每天还要吃喝,有时候都想把他们放了算了。”

梧桐嘴上没说什么,心想真是千人千面,曹都尉实在是个慈悲的人,要是换了阿布多或者李得明,恐怕早就把那些人剁了喂狗。

两人促膝长谈了一番,曹都尉在最末叮嘱说:“总之梧桐小兄弟,你千里迢迢领命从凌云府过来,千万要保住自己的命啊。”

梧桐诧异道:“这些山贼应该还不至于杀人吧……他们不就是想要东西吗?”

曹都尉摇头:“这可难说,什么叫穷凶极恶?你不肯把东西给他们,他们难保就不会丧尽天良啊!实不相瞒,就在我刚刚到这边的时候,也曾损失过近百人,之后是建立起防御才站稳脚的,而你现在的人比我当初少得多,所以……”

梧桐咕咚咽了口唾沫,心惊肉跳地说:“看来王爷交付的任务没那么容易完成了。”

曹都尉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事在人为,也不用太过担心。现在你我二人皆在此地,有什么事情可以相互照应嘛。”

梧桐得此许诺,连忙拱手道谢。

曹都尉虽说是自己人,但毕竟各自的任务不同。梧桐这里有上百人,天天待在他们那里白吃白喝不干活也不好意思,于是修整两天之后,梧桐便继续往深山里行进,打算学曹都尉一样,找个地势平坦的地方扎寨,然后开始行动。

他们又往前走了大概十公里,发现了一处山泉,那潺潺流淌的清澈泉水边上,赫然是一块整洁碧绿的草地。

吴满仓丢掉包袱走过去,鞠起一捧泉水,惊喜的抬头叫道:“梧桐大人,这里还有鱼!真是奇了!”

多好的一片地方啊,梧桐享受的呼吸了几大口,问王半仙道:“嘿,你算算,这地段怎么样?”

王半仙别的不说,避屎一事还是一流的。

半仙把长矛当成棍儿杵,摸索着走过来盘腿坐下,一会儿指指天,一会儿指指地,看起来像做法似的。

众人围在旁边看热闹,不时取笑他一声,王半仙也不理会,固执的完成整个过程。

“梧桐大人,此地依山傍水,风水极佳,是个住人的好地方。但是现在时辰不好,我算了,要再等两个时辰,等到了申时再动手扎寨,方是最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旁边人听得哄堂大笑,取笑他一番后四散跑开。

卫三刀凶神恶煞地挪过来,嘴里还衔着他那匹马的缰绳,吐掉缰绳后他大声喝道:“跑什么跑?有点规矩没有?听大人吩咐!”

不知怎么,队伍里的人都有些怕他,一听他这样说,马上老老实实的站回来,排成个小方阵。

梧桐感激的看了眼卫三刀,感觉自己那场架没白打,简直是捡到了一个宝。

她从怀中取出名单,一一清点过,确认所有人都在场后,分派任务下去。

一部分人负责扎帐篷,一部分人负责清理周边环境,另外一部分人负责准备晚饭。

剩下还有十几个实在没办法做事的,梧桐分配他们跟着吴满仓一起用网兜捞鱼,捞到多少算多少,给大家晚上煮汤喝。

所有人都分配完了,梧桐感觉神清气爽。

好山好水好伙伴,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百般好中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王半仙。

对方还像个蚊子似的在她耳边嗡嗡:“大人,这个时辰万万不可扎寨啊!一定得等到申时!您听我一句吧,我……”

梧桐不胜其烦,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饼塞进他嘴里。

很好,世界安静了。

王半仙嚼着饼坐去树底下,梧桐活动了一下手脚,和卫三刀一起鼓捣起帐篷来。

住帐篷显然没有住房子舒服,梧桐对曹都尉营地内的那些木头房子很是喜欢,可惜他们不会在这里久待,伐树造房需要太多时间,离开时还不能带走,实在是得不偿失,所以只好将就着住两个月。

入夜之前,营地已经整理好,众人围着火堆坐成几个圈,吃了停止赶路之后的第一顿饭,带着满足的笑意各自入睡。

章节目录 第413章 身边早就没了半个人影 第二天,梧桐选出几个腿脚利索的跟着她,去外面看看有没有采药人上山,打算尽快掌握他们的行动规律。

吴满仓和几个身强力壮的随她去了,卫三刀与王半仙等人留下来看家。

王半仙每天不管做什么事情,诸如吃饭上厕所之类的细碎小事都要算一算,今天也不例外,一大早就坐在树荫底下哼哼唧唧,不知道念什么东西。

午饭做好了,梧桐等人还没有回来,卫三刀暂时充当领袖,叫所有人过来吃饭。

王半仙喊道:“不可不可!今日天象不佳,午饭需得未时过后才可吃啊。”

几个士兵捧着碗过来嘲笑他:“王瞎子,你要是真这么灵,瞎之前怎么不算算自己会不会瞎?”

王半仙痛心疾首地捶地:“愚蠢之极!愚蠢之极啊!你们等着吧,不听我的话,有得是亏要吃!”

卫三刀正好从旁边路过,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走过来一拳把他打了个四脚朝天,还丢下一句恶狠狠的叮嘱。

“少在这边妖言惑众!”

王半仙可怜被打得鼻血长流,还看不见自己的敌人在哪里。等他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身边早就没了半个人影。

“一群贼配军,你们吃去吧,撑死就好,反正我不吃……”

他嘀嘀咕咕的又坐了下来,正要算一算自己几点钟撒尿比较好时,突然听见身后的草丛里有动静。

王半仙因为眼睛看不见,导致练出了非凡的听力,当即像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冲着正在吃饭的众人大声喊道:“不得了!有山贼!有山贼!”

众人还不曾听说过山贼的传闻,只觉得这深山老林的,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估计连死囚都不愿意来,纷纷骂他:“你个死瞎子,不吃饭就算了,在那里罗里吧嗦做什么?”

王半仙喊了半天,见居然没一个人过来帮忙看看,忿忿一挥袖,又坐了回去。

只是刚才那阵声响犹在耳边,他越想越害怕,如坐针毡,最后迫不得已的站起身,朝人群中摸索过去,顶着众人的嘲笑坐下。

梧桐和那几人一直到夜幕降临前才回来,因为没有人拖后腿,他们白天几乎把这个山头转悠了个遍。

期间的确看见了几个采药人,衣着相貌俱是西齐的,梧桐暗自记下他们出现的时间和行走路经,打算明后天就动手。

段扶风是让他们过来骚扰边关,引起西齐的警惕,那么他们就没有必要杀人,将对方的药篓子抢过来吓吓就好。

梧桐有了计划,回来时在路上对身边的几个人讲了一遍,同时叮嘱道:“到山里来采药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讨生活不容易,比不上吃官粮的,你们下手看着点,知道吗?”

吴满仓在旁撇嘴:“梧桐大人您就是太心软,对待敌人还用得着手下留情?都这样的话,战就没法儿打了。”

梧桐摇头道:“这和打战又不一样,完全是两码事,总之你们得记着我的话。”

吴满仓应承下来。

几人且说且走,回到营地。

卫三刀迎了上来:“大人,你们中午怎么没回来吃饭?”

梧桐笑嘻嘻道:“回来太麻烦了,路上随便吃点干粮就好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个好东西。”

卫三刀困惑道:“好东西?”

梧桐拍拍手掌,让身后的人给她今天的收获牵过来:“瞧,喜欢吧?”

卫三刀看了几眼,抽气道:“这是一头……小黑瞎子?”

梧桐点点头,抚摸着小熊的头上的短毛说:“今天偶然碰见的,没有大熊在旁边,估计是个落单的,正好现在还没什么攻击性,你带在身边养养,以后说不定能代替骑马。”

卫三刀因为双腿被截的缘故,没办法走路,骑马也非常不方便,因为踩不到马鞍。

但是有熊就不一样了,只要掌握技巧骑在它背上,爬山都没问题,完全可以当成两条新腿用。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小熊长大以后可能会很危险,不过对于卫三刀这种一拳可以打死牛的“大怪物”来说,似乎并不是太难的问题。

卫三刀对于自己的新坐骑很喜欢,对梧桐谢了好一会儿,梧桐被他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一溜烟钻进自己的帐篷里。

王半仙听见热闹,摸索着走过来,却一不小心踩在熊掌上,吓得一退三尺远:“我的亲娘咧,这是啥玩意儿啊!”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他们只需像今天一样安安稳稳的待上两个月,就能圆满的回去凌云府了。

梧桐心情很好,趁着伙房兵还在做饭,带着几个人去森林里,射中两只野兔,把它拎回来清洗干净以后,丢进汤里一起煮。

吃完晚饭,她又清点了一下物资,认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用不着为食物担心,脚步轻快的走回帐篷里睡觉。

山顶的海拔很高,仰头就能看见漫天星光,美得像梦境一样。

梧桐不一会儿就有了睡意,正要合眼时,有个人悉悉索索的摸进她的帐篷。

她瞬间清醒过来,警惕的握住就在腰上的短剑:“谁?”

王半仙的声音传过来:“梧桐大人,是我。”

梧桐松开短剑,困惑地坐起来:“你跑我帐篷里来干什么啊?那些人又笑话你了?”

王半仙哼了声道:“笑话我?谁敢笑话我?我是为了保护您才过来的。”

梧桐揉揉眼睛:“我有什么好保护的?”

王半仙对她勾勾手指:“您过来。”

梧桐不情不愿的把耳朵伸过去,只听对方在自己耳边悄悄地说:“今天中午呀,我看见山贼了!”

梧桐起初一惊,后来又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看?你用那只眼睛看的?”

王半仙推了她一把,梧桐笑嘻嘻道:“好吧好吧,我不笑话你了,你说。”

王半仙将自己中午所听到的动静细细讲来,梧桐因为已经从曹都尉那里得知这边闹山贼的事情,所以比其他人要警惕许多,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怀疑起来。

山贼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吗?那可就麻烦了,仓库里还堆着那么多食物呢。

梧桐越想越紧张,拍拍王半仙的肩膀说:“谢谢你的消息,你去把吴满仓和卫三刀几个人叫过来。”

王半仙诶了声便要钻出去,无奈眼睛看不见,好半天都没找到门帘。

“算了算了,我自己出去还快些。”梧桐无语地把他拉开,自行摸到门帘,刚刚掀起一条缝,忽见外面火光一闪。

这火光实在是诡异至极,搞得她的心跳也跟着一滞,待反应过来后立即叫道:“有人来偷袭营地了!”

王半仙吓得往后倒去,抱住她的被子瑟缩成一团:“我、我就说闹山贼吧,你们都不信我……”

梧桐没时间跟他讨论这么多,抓起自己的长弓和短剑就出去了。

就在她走出帐篷的瞬间,营地内响起许多声惨叫,似乎已经有士兵中了招。

死人了!

梧桐意识到这件事后,心底一片冰凉,甚至感觉有些站不住。

不行,她是这里的首领!她得负责,得带头!

如此想着,梧桐快步往前冲,同时叫喊着沿路所有帐篷里的人出来。

原本陷入沉睡的营地嘈杂起来,无数火光人影交杂,梧桐左右看看,没看见人,又听到一声惨叫,发现原来是从仓库那边传来的。

“这帮狗娘养的,抢东西就算了还要杀人!”

她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急速地往那边跑,吴满仓与卫三刀都跟了过来。

仓库是由数个帐篷组成的,无论日夜都有人看守。

梧桐跑到那里之后只见帐篷早已经被人弄坏了,东倒西歪的倒在那里,里面的东西全都光秃秃的杵在那里。

而在众多装满物资的木箱和麻袋旁边,有十多个身影在飞快的拿东西,又有数个身影在拔刀阻挠那些人,估计是睡在旁边的士兵听见动静后,立刻爬起来查看。

地上已经躺了数具尸首,全都是她的士兵,梧桐忍痛移开眼睛,毫不犹豫的抽出弓箭,朝离她最近的一个山贼身上射去!

山贼应声倒地,惨叫一声后便没了动静,其他山贼看向这边,发现他们已到,连忙停止拿东西,背上口袋就跑,只留下四五个人殿后。

那是他们接下来的口粮,怎么能任由别人抢走?

梧桐说什么也不愿意,命令卫三刀带领其他人抓住这些殿后的人,自己和吴满仓几个腿脚快的,则飞快的追过去,企图夺回物资。

山中一片漆黑,山路极为难走,他们还没有在这边生存的经验,速度较山贼慢了一大截。

幸好梧桐身上带着弓箭,每跑一段她就放一箭,一路下来居然也放到了三四个。

“呼……不行了,梧桐大人……”身边一个人拉着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他们已经跑远了,咱们追了也是白追。”

梧桐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就是不甘心放弃,对方杀了人又抢了东西,完了还抓不住,简直是被人踩到头顶上欺负!

与她想法一致的还有吴满仓,吴满仓愤怒地喊了一声:“不行!一定要把他们抓回来!”

说着他便独自往前跑,一心只看着那些山贼消失的方向,没留意脚下的路,没跑几步就跌下山坡,滚出十多米远才停下。

梧桐等人吓了一跳,顾不上山贼了,连忙跑过去把他给扶上来,就着月光一看,吴满仓已经摔得满脸是血。

梧桐愧疚地说:“你们说得对,不该再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我们先回去看看。”

“好。”

一行人原路折返。

出来时没察觉,回去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跑离营地很远。

走着走着,梧桐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不对……”

“怎么了大人?”

梧桐停下来,集中注意力仔细一嗅,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树林上方竟然有烟雾升起!

“不好!营地着火了!”

她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其他人也都急了,紧紧尾随她。

他们很快就回到营地,情况果然如同梧桐猜想的那样,营地着火了!

火是从仓库那边烧起来的,几十个帐篷已经烧着了一大半,卫三刀正带着人奋力取水扑救。

“快!去帮忙救火!”

梧桐下令之后,自己随手操起一个伙房兵装菜用的大木盆,跑到山泉边装了满满一盆水。回来泼在熊熊燃烧的帐篷里。

一来二去,她记不清自己究竟跑了多少趟,装了多少盆水,只知道最后自己的腿都抬不动了,灌了铅一般沉重。

最后一个帐篷的火被扑灭后,梧桐顾不上脏不脏,脱力的往地上一倒,仰面朝天的躺着,直喘粗气。

其他人的情况也没有比她强多少,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躺下。

梧桐歇了一会儿就坐起身来,检查残局。

帐篷的火虽然被扑灭,但是已经有过半都被烧得面目全非,没办法再使用。而仓库那边的情况也不佳,物资被抢走了差不多二分之一,仓库边上倒着的尸体更是触目惊心。

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工夫而已,她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桃源梦乡”就变成了这副惨状,梧桐此刻的心情用痛心疾首来形容都不够,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觉得她对不起南疆,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士兵。

她曾经承诺要带大家一起凯旋而归的。

“梧桐大人……”卫三刀来到她面前,他的两只手掌已经被烟雾熏得漆黑,袖子被烧掉了大半截,露出来的胳膊上满是燎泡。

可他就好像不知道疼一般,根本没有管燎泡,脸色沉重的跪在梧桐面前。

梧桐回过神来,抽了口气,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卫三刀固执的跪着,说:“是我失职,没有看好那些俘虏,导致他们往帐篷里丢了火折子。之后又只顾着扑火,忘记看着他们。现在所有俘虏都跑了,营地还被烧成这个样子,大人,请您定我的罪吧!”

梧桐道:“谁也不是故意的……”

卫三刀沉声说:“大人,营地遭此重创,定要有人承担责任,否则无法收场。您尽管责罚我,我绝无半句怨言。”

梧桐听着苦笑了两声,往后退去,看着夜空道:“如果要找人承担责任,那最该负责的是我啊……”

卫三刀怔怔的看着她。

夜空幽蓝,只点缀了少许明星,梧桐的身体还是那么单薄,脸庞看起来像个长不大的小男孩一般。

章节目录 第414章 彻底剿灭山贼 她的眼眶微微湿润,眼眸中倒映着夜空,卷起的袖子底下露出两只纤细的手腕,晚风将她的衣摆吹得鼓起,是那样的清雅脱俗,似乎随时都会乘风离去一般。

片刻后,梧桐低下头来:“罢了,我们先收拾残局,之后再来讨论这些吧。”

“是。”

歇息够了的士兵爬起来,按照梧桐的指令去清点人数与物资,一炷香的时间过后,结果出来了。

完好的能使用的帐篷只剩下四十五顶,被山贼杀掉的士兵有二十三个,余下的物资还能支撑这些活着的人,在山里捱过一个月左右。

所有人聚集起来,对着这份清单面面相觑。

最后梧桐一拍大腿,站起来说:“他们也死了人,今夜应该不会再来犯,大家稍微休息一下,保持警惕,等天亮以后,我们就去找曹都尉。”

吴满仓道:“找曹都尉?那我们的任务怎么办?”

梧桐垂眼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山贼,低声道:“不把山贼清理干净,我们的任务永远没办法完成。”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散开来,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休憩。

翌日一早,草草的吃过一顿干粮,他们便拔营上路,沿来时的路回去曹都尉的领地。

曹都尉在看见众人的狼狈模样后,先是吃惊,后听了具体遭遇,又化作一声叹息。

梧桐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曹大人,山贼如此猖獗,不除不快,望请大人助梧桐一臂之力,彻底剿灭山贼。”

曹都尉摇摇头,委婉道:“要清除山贼,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此话怎讲?”

“你跟我来。”

梧桐和曹都尉单独离开,去到一个房间,里面居然摆着一个制作简陋的沙盘。

曹都尉指着沙盘道:“这是我数十年来,通过无数次辛苦调查得来的地图。此处,便是我们现在所在之地。”

梧桐困惑地问:“那这些又是什么呢?”

曹都尉叹气道:“那便是山贼的窝点啊。”

山贼的窝点用鲜明的红色标了出来,粗略一看足有上百个,连绵成一片小银河,分散在深山的每个地方。

山贼的窝点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都爱选在危险难走的地方,例如难以攀登的峭壁,难以进入的山坳等地。

梧桐看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陷入沉默。

曹都尉说:“对于这片深山来说,山贼是原住民,我们才是外来客。且力量也占不到绝对的优势,要如何去打?”

梧桐道:“山贼扰民,难道地方军就没有想过要剿灭他们吗?”

曹都尉苦笑道:“这哪里是说剿灭就能剿灭得了的?你看看他们的窝点,一个个藏得那么深,军队怎么进得去?山贼又善于躲避,等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窝点,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每个字每句话都说得有道理,可梧桐就是不甘心。

一是不想白白死那么多兄弟,二是不剿灭山贼,接下来的任务也难以进行。

曹都尉以为她是第一次遭遇到这种事情,心情不佳,递给她一杯茶,安慰道:“梧桐小兄弟,你也不用太悲观,既然外界凶险,你们不如就直接住在我这儿。至于任务……能完成多少算多少嘛。”

梧桐抿了口茶水没说话。

曹都尉识相地说:“你慢慢看,我出去让人备饭,也算是给那些初来乍到的士兵压压惊。”

梧桐感激的道了声谢,曹都尉走出门去。

数日后,南疆王府。

一个侍卫手捧着什么东西跑到书房门前,气喘吁吁的对守门侍卫说:“快禀报王爷,驻守西齐边境线的曹都尉有密报传来。”

不一会儿,密报被送到段扶风面前。

段扶风放下手中的笔,接过密报来看了眼:“你们下去吧。”

“是,王爷。”

侍卫们离去,只剩下一个李得明站在他身边,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影子。

段扶风拆开密报,逐字逐句的看过去,之后把它放在桌子上,半合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李得明低声问:“王爷,您要派兵援救么?”

段扶风揉了揉眉心:“你的看法呢?”

李得明说:“可派也可不派,山贼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剿灭闹不出什么大乱子,剿灭也花不了多少精力。”

段扶风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说得好。”

他把密报随手一丢,似乎是不打算再管了,拿起先前的公文继续看下去。

人要经过磨练才能成长,段扶风对于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只是在看了许久之后,李得明出声提醒道:“王爷,您看这页已经看了一刻钟了。”

段扶风面不改色的把册子翻过一页,说:“你也出去。”

千里之外的深山内,梧桐坐在一根大木头上面,看着前面的士兵在兴高采烈的处理一头麂子。

自从那天受袭,过来投奔曹都尉之后,她就没有再回去过,一直待在曹都尉的领地里。

然而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心仍然藏着波涛。

梧桐没有哪一刻不是在思索解决山贼的办法。

大家无冤无仇,平白无故的就跑到她地头上杀人放火,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忍!

麂子被剥掉了皮,清理干净内脏,串在棍子上用火烤,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王半仙馋猫似的凑了过来,在梧桐身边坐下。

倒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梧桐说,而是曹都尉向来对梧桐客气有加,不管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给她备一份。

他待在梧桐旁边的时候,也能跟着蹭一口。

王半仙是个百折不挠的,即便受尽了打击和挖苦,依旧对自己的卜算之术充满了信心。

此时一坐下,他就忍不住算起天干地支来,抽了抽鼻子,嗅到除麂子之外的味道。

“这些人呐,真是什么都不懂,怎么可以往麂子肚子里塞地瓜呢?不吉利哦不吉利。”

梧桐这几天的心情是差到了极致,听他在耳边罗里吧嗦,头一次甩了脸色。

“你闭嘴!”

王半仙哎哟了一声,拍着胸脯道:“大人,你吓死我了。”

梧桐没兴趣和他瞎聊,站起身就要走。

王半仙一把拽住她:“大人,您这两天印堂发黑,恐怕有血光之灾,最好还是少走动。”

梧桐冷笑:“印堂发黑?你知道印堂发黑还有一种解释是什么吗?”

王半仙狐疑道:“还有一种解释?”

梧桐卷起袖子,身体力行的做给他看:“说明这个人想揍人!”

她一拳捶在对方瘦弱的肩膀上,王半仙捂着痛处哇哇大叫,叫喊着说她要杀人。

结果自然是无人搭理他。

而梧桐看着王半仙狼狈的模样,心情居然好了不少,叉腰吁出一口气。

王半仙叫苦不迭:“我的亲娘哟,也幸亏大人您不是个女的,不然这样的母老虎,天底下哪个男人敢娶啊!”

梧桐拧起眉毛:“你说什么?”

王半仙一听她气势汹汹的语气就颓了:“我不是说幸亏嘛,幸亏……”

“哼哼,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梧桐撸下袖子,一屁股坐下来。

王半仙像只小猫似的在旁边舔舐伤口,也多亏他眼瞎了,不然此时白眼肯定已经翻上了天。

梧桐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想山贼的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山南三处,山北五处……”

王半仙看不见,又好奇,只能问她:“大人,您写什么呢?”

梧桐没好气地说:“不关你的事。”

王半仙义正言辞:“那不是,您的事就是大家的事,大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让小人来帮您算一算吉凶吧。”

当一个人陷入困境的时候,就容易相信命运这码事,梧桐也不例外。

她被提起了兴趣,将王半仙拽到没人的一个角落。

王半仙吓得半死,双手抱在胸前说:“大人,你不算就算了,可别再打我了,您瞧我这么可怜……”

梧桐道:“谁要打你了,你不是说要给我算算么?来,现在算吧。”

王半仙茫然的张着嘴:“算什么啊?”

梧桐说:“算算我怎样才能剿灭山贼。”

自从经历了那次偷袭后,她的士兵们对于山贼两个字是格外敏感。王半仙听完连连摆手:“这个算不了算不了。”

梧桐不甘心:“怎么算不了了?你老实点,又想挨揍是不是?”

王半仙苦着脸:“这还用算吗?山贼多少人咱们多少人?铁定打不赢啊……”

梧桐恨铁不成钢的扇了他脑袋一巴掌:“还没动手就吓成这样,废物!”

王半仙可怜兮兮的捂着脸:“您骂我废物我也认了,以少敌多本来就不现实嘛……除非您有什么好用的武器……”

“好用的武器?”

“是啊,您没听说么,海外据说有人发明了一种火枪,跟风火轮似的,一按就会喷出火来。这种好宝贝,要是咱们也能弄来几百把,还愁打不赢那些愚蠢的山贼?哼哼。”

王半仙说得一脸得意,仿佛他已经拿着火枪把山贼打得屁滚尿流。

梧桐经他一提醒,倒是想起个可靠的主意。

以少胜多的确不现实,可是她本来就是个奇迹,干嘛非得用古人的办法来对抗古人呢?

她目前没有能力造出火枪,但是周边全是树木,她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物理知识,以及在工程系学到的那些技巧,造出一些射程远威力大的弩箭或者弹弓啊。

还有更甚的,她完全可以就地造出一些攻城车,不信弄不赢他们!

梧桐当即燃起信心,摩拳擦掌的要开始画图纸了。

王半仙听她一阵失落一阵兴奋的,只觉得她是中了邪,忙不迭的跑出去找卫三刀。

卫三刀又去找曹都尉,曹都尉到时,梧桐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箱倒柜。

“梧桐……兄弟,你是要找什么吗?”曹都尉小心翼翼地问。

梧桐看见他眼睛一亮,走过来道:“曹大人,您这里可有纸笔?”

曹都尉点头:“有。”

梧桐兴高采烈的伸出手:“太好了!借我一用!”

曹都尉不明白她究竟要干什么,反正纸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宝贝,就派人取来给她用。

梧桐把纸张裁成自己想要的大小,铺在桌面上,用毛笔沾了墨汁,却迟迟不能下笔。

她光会画图有什么用?没有数据啊!等造出来尺寸不合适,那不就白忙活了么!

梧桐啪的一声放下笔,拿起马鞭就往外跑。

曹都尉忙追出去喊道:“梧桐小兄弟,你要做什么去?”

“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梧桐头也不回的挥挥手,跨上马背跑出了营地。

卫三刀一直看着她,见她居然自己跑了,推了推吴满仓:“快,去跟上大人,别让他受伤!”

“好。”

吴满仓毫不犹豫的骑马跟了出去。

梧桐这头终于想到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整个人的状态就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急切的想要找到山贼的窝点实地测量一番。

吴满仓在后面险些追断了气:“大人!大人!您等等我!”

梧桐后知后觉的勒住马,奇怪的看着他:“你跟来做什么?”

“来保护您呀。”吴满仓夹着马肚子走到她身边,问:“大人,您要干什么去?”

梧桐本来想让他回去,后来一想,有个年轻力壮的在自己身边帮忙也不错,便对他道:“别问那么多,跟我来。”

吴满仓懵懵懂懂的跟着她跑了十多里路,梧桐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一个山坳,躲在大石头后面说:“嘘,快点下马。”

吴满仓跳下马,把二人的马牵去树边栓了,小步跑过来。

梧桐朝前面一指,吴满仓探头出去看,发现石头后面赫然是一座山寨,里面有许多衣着熟悉的人在走来走去。

他倒抽了口冷气:“山贼?大人,您跑这里来干什么?”

还是单枪匹马的来,不怕被人抓起来啊!

梧桐道:“我想到了一个对付他们的办法,你给我在这里放风,一有人出来就喊我,我去那边看看。”

她说着便离开了石头,朝远一些的地方走去。

吴满仓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数十上百个山贼,脑门一阵阵的冒冷汗,又担心梧桐被抓不敢走。

如此艰难的熬过了半个时辰,梧桐终于回来了,拍拍他的肩膀道:“多谢,我们回去吧。”

两人骑上马按原路返回,路上吴满仓不停问梧桐的目的,梧桐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415章 指哪儿打哪儿机 回到营地之后,她匆匆的吃了几口东西,之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一连好几个时辰都不出来。

曹都尉很担忧的问卫三刀等人:“你们的大人怎么了?”

卫三刀摇头,他也不知道。

王半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我知道我知道!梧桐大人啊,肯定是中邪了!”

卫三刀横了他一眼:“你胡说什么?”

王半仙说:“你们不知道吗?人一旦急火攻心就会中邪的,大人这么想要剿灭土匪,但又找不到办法,那可不就急火攻心了嘛!”

曹都尉将信将疑,卫三刀脸色很难看的把他推去旁边:“算你的命去,少来这边瞎掺和。”

王半仙很不满:“怎么能说瞎掺和呢?我算命是很灵的,不信你们……”

正说着,梧桐砰的一下推开门,跑出来左右看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随后她看见曹都尉的身影,快步朝这边跑来。

“曹都尉,附近有没有石头?”

“石头?”

“是啊,越大的越好!”

曹都尉挠挠头,仔细回想:“好像西边的山脚下有一些,你要石头做什么?”

梧桐不答,欣喜的拱了拱手:“多谢。”

之后就蹦蹦跳跳的跑去牵了马,朝曹都尉所说的方向去了。

几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始终搞不清楚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又过了几天,梧桐终于不再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而是跑出来招呼大家一起做苦力。

“对对,就要这么粗的树!给我来八颗!”

“你们小心点,往这边抬!”

“什么?石头不够了?快去山脚下搬呀!挑大的,小了不行。”

士兵们累得怨声载道,却没办法怪她,因为她自己也在不停的背石头,累得像只狗。

上百人努力了将近一周,成果出来了。

梧桐喜笑颜开的邀请曹都尉过来和自己一起验收成果。

曹都尉惊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将近有房屋那么高的庞然大物:“这是什么?

梧桐自豪的拍了拍成果:“这是我亲手做的……指哪儿打哪儿机!”

“指哪儿打哪儿……”曹都尉说着咦了一声:“这玩意儿我好像以前就见过!早年王爷帮忙打塞外的时候,好像队伍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是用来攻城的!叫攻城机是不是?”

梧桐道:“没错,和那个是一回事。”

曹都尉道:“小兄弟你会造攻城机的确了不得,是个奇才。不过这玩意儿只能在平地上用啊,我们现在可是在深山中,造出来不也是白瞎嘛。”

梧桐骄傲的抬起下巴:“那可不会,大人您没看出来吗?我这个是经过改良的。”

曹都尉左看看右看看,搞不明白她所说的改良在哪里。

梧桐不好和他解释的太详细,因为对方没有物理知识,说了也是白说,根本听不懂。

她命人牵来几匹强壮的马,将“指哪儿打哪儿机”的绳索套在马背上,对曹都尉勾勾手指:“来,是骡子是马,咱现在就牵出去遛遛。”

曹都尉马上跟着走了,一是因为好奇,二是始终不相信这样一个大东西真的能在山里开动。

梧桐牵着缰绳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队伍最前方,后面跟着上百人,有她的士兵,也有曹都尉的士兵。

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些马拉的大板车,车上装了十多个大石头,每个都有上百斤那么重,是她为“指哪儿打哪儿机”准备好的弹药。

机器一动,曹都尉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原来梧桐将轮子进行了改装,从完全的光滑的圆形,改成了一种齿轮般带有锯齿的东西。

当上坡时,木轮上的锯齿便会卡进地面,固定住机器,以防往后退。

如此往前走,“指哪儿打哪儿机”是平平稳稳,一点问题也没有,唯一的遗憾是速度有些慢,但是梧桐对此已经没什么所谓了。

这个年代没有橡胶也没有发动机,全靠马力人力拉,有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

一行人花了一个多时辰,走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山贼窝点处,便是之前梧桐来考察过地形的地方。

机器的射程有数千米,梧桐将它拉到自己早就看好的地方,调整好角度后,让曹都尉领人前去叫阵。

杀人终究是不好的,如果在动手之前他们能够自愿投降,那就不用出动她的机器了。

曹都尉此时已经看出了她的计划,对她非常有信心。

这片深山与世隔绝,大家的武器都很普通,打架完全是靠蛮力。

如今有了梧桐这台机器,完全可以所向披靡,称霸整条边境线。

曹都尉驾轻就熟的带了几个人去叫阵,不一会儿山寨里走出一群气势汹汹的男人,各个手提大刀,眼中冒着嗜血的光。

“居然敢跑到家门口来叫板?活腻了是不是?”

曹都尉镇定自若,朗声说道:“若尔等束手就擒,我可代表王爷放你们一马。若是冥顽不灵,执意抵抗,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山贼的头领哈哈大笑:“好个不客气!区区百十号人,各个面黄枯瘦,能奈我何?兄弟们,这群贼猢狲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自己送上门来!让他们见识见识吾等的神威,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他说完举起刀,口中爆出一声厉喝:“杀!”

一群凶悍莽汉便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扑了过来。

曹都尉本来还想抵抗一阵,给梧桐投射的机会,忽然听见梧桐在后面叫:“快跑开!越远越好!”

他当即命所有人四散跑开,飞快的离开了山寨大门。

首领看得哈哈大笑,骂他们是懦夫,可是还不等他笑完,天空上闪电一般的划过了一个黑影,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天在震动,地也在震动。

山贼首领茫然的回过头,只见自己住了十多年的房屋已然成为一片废墟。

怎么回事?

他满脸震惊,还没有搞明白,就听到旁边的手下传来一声喊叫:“快跑!”

首领下意识的迈出步子,然而还是慢了半步,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压到了底下。

两块。

只用了两块石头,梧桐便摧毁了困扰曹都尉十多年都不得安宁的山贼根据地!

曹都尉在旁边看得可谓是目瞪口呆。

梧桐所造的这个东西样子看起来像攻城机,实际上威力比攻城机更大,行动比攻城机更便捷!

众人过来清扫余孽的时候,他迫不及待的跑到梧桐身边,赞叹道:“梧桐啊梧桐,哥哥我倒是要叫你一声大人了!”

梧桐错愕的啊了一声。

曹都尉道:“身负这般奇才,还担心以后得不到高升?”

梧桐不好意思的摸摸脸,认为自己也不过是取巧而已。

一场胜战,极大的激发了士兵们的雄心壮志,把俘虏押送回营地后,各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要再攻一个山寨。

梧桐见弹药足够,也不阻拦,先派人探索了一下周围几个山寨的地形,挑选出最合适的两处,把“指哪儿打哪儿机”运过去,再次不费吹灰之力的攻了下来。

没过几天,这片山中的山贼们已是人心惶惶。

之前有多放肆,现在便有多小心,每天窝在山寨里不敢出来露面。

梧桐始终认为劝降比全靠暴力压制要好,于是便派出几十个人,挨门挨户的传达消息——但凡有愿意投降的,都可以给予宽大处理,被编入队伍中吃军粮,以后不要再当山贼。

山贼们本来就吓得不敢出来,窝在山寨中要吃没吃要喝没喝,一听到这个好消息,马上有人跃跃欲试。

没出一天,梧桐就接待了一个举寨前来投降的山贼团伙。

团伙足有近二百号人,梧桐自认为收不下,打算让给曹都尉。

曹都尉说这些人山贼当惯了,有些恶习短时间内难以改掉,不如先留着,等梧桐将来回南疆时,把他们一并带回去训练,然后看王爷的意思,是放走还是并入南疆军。

梧桐采纳了这个提议,让他们先在营地内帮忙干点杂活,同时自己还在筹备着对付其他的山贼。

梧桐这边干得风生水起的同时,南疆那边也接到了消息。

李得明将密报看了又看,摇摇头说:“真看不出来……这家伙果然有两把刷子。”

段扶风微微一笑,并不显得惊讶,仿佛早有预料似的,将密报合上:“派她去那里倒是浪费人才了,不过出太大风头也不好,还是收敛一点为妙。”

坐在二人面前的银铃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扶风哥哥,你们说得人……是梧桐吗?她现在怎么样了?”

段扶风将密报随手递给李得明,淡淡道:“她现在很好。”

银铃略松了一口气,但是并没有彻底放松。

段扶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王妃也坐在同一张桌上,看两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样子,沉不住气了,一拍桌子道:“不要转移话题,你们给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日子成亲?”

银铃脸蛋一红,小声道:“这个……你们做主就好了。”

老王妃说:“那就越快越好,我请人算过了,下月初九是个好日子,和你们的生辰八字都很合,不如就订在那天。”

段扶风蹙了蹙眉,放下茶杯道:“现在离下月初九只有不到半个月,太急了。”

老王妃挑起尖细的眉:“急什么?银铃在肚子里时你们便订了亲,如今都二十多年了,还急什么?你不急人家姑娘也急啊,你难道要把堂堂一个公主拖成老姑娘吗?”

银铃忍不住为段扶风开脱,说道:“扶风哥哥也不是故意的,他要管理南疆嘛。”

老王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管理南疆?你爹当初不也是管理南疆?也没见他不成亲啊!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这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她敲了敲手边的东西:“总之现在圣旨都下来了,催你们快点成亲,要是再找借口拖延下去,那就是不孝!这个罪名担得起么?有脸去见段家的列祖列宗么?”

段扶风一直沉默,听到这话不怒反笑,只是笑得寒冷,让人背脊发凉。

“母妃大人,不成亲就是不孝,那么意图害死自己的亲兄弟,屡次派人刺杀他,有算是什么罪名呢?”

老王妃气得哑口无言:“你……”

银铃忙劝道:“您别生气,扶风哥哥只是说气话而已,您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说一边给老王妃递茶,段扶风始终坐在旁边冷眼旁观,急都没有急一下。

老王妃忿忿的推翻茶杯,站起身道:“这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好了,总之下月之前必须有一个交待,否则……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她丢下这句话,拂袖离去。

“把地上收拾干净。”

段扶风淡漠的吩咐了一声,起身也离开了房间。

银铃一个人坐在桌边,捂着手腕默默的流眼泪。

刚才老王妃推翻茶杯时,她来不及躲,被杯子里滚烫的茶烫红了皮肤。

她这么惨,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她,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她!

要是梧桐在就好了,他肯定不会不管自己的……

银铃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后悔,只想把自己之前对梧桐所做的一切都收回来,牢牢的把他留在身边。

侍女蹲在地上收拾茶杯碎片,银铃恼怒的踹了她一脚,起身便走。

如碧见她走得不太稳,有意上去搀扶她,结果被她怒骂着推开。

“滚!你们都滚!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如碧不敢再上前,银铃扶着墙壁,脚步踉跄的走了出去。

梧桐自从早出那台“指哪儿打哪儿机”后,剿灭山贼的速度势如破竹,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近半的山贼窝点一网打尽。

曹都尉领地旁边的几座山头都清净了,梧桐决定暂停攻寨计划。

一是来了这边这么久,该去考虑完成任务了。

二是营地内已经住进太多招降的山贼,再打下去恐怕口粮会不够。

她领着自己迅速壮大的队伍离开了曹都尉的领地,另择一处干净平坦之地,在那里重新扎下营来。

山贼们因为习惯与士兵不同,行动难以掌控,梧桐便让卫三刀带领着他们,留在营地负责后勤工作,例如做饭猎野兽摘野菜等。

自己则另外带了人开始之前的计划,定期骚扰上山的采药人。

如此顺风顺水的进行了半个多月,有一天曹都尉突然和几个侍卫过来,说是要见梧桐。

章节目录 第416章 不如吃了饭再走 彼时梧桐正带人在外执行任务,只有卫三刀在营地,曹都尉便问了梧桐离开的方向,朝那边找去,似乎有什么急事。

卫三刀不好明问,继续生火做饭。

当初他对梧桐的能力有多怀疑,现在就有多信任。

梧桐是在完成任务,原路折返时被曹都尉找到的,看见他后吃了一惊:“曹大人,您怎么来了?”

曹都尉看了看她身后的人,把她拽走向一边小声说道:“有点事要跟你讲。”

梧桐迷迷糊糊的被他给拽走了,抛下一句话来让大家原地休息。

到了无人能听见的偏僻处后,曹都尉松开手,梧桐甩甩手腕问:“曹大人,究竟有什么事啊?”

曹都尉问:“你从凌云府出发有多久了?”

梧桐掐指一算:“得有小半年。”

曹都尉问:“临走时王爷只给了你这一个任务吗?”

“是啊,怎么了?”

曹都尉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王爷传信来,说是让你马上启程回去。”

梧桐愣了一下:“回去干什么?我的任务都还没有完成呢。”

难道是南星有了消息?

曹都尉道:“这谁能知道呢?总之回去再说吧。”

梧桐忙拉住他:“不是,王爷直叫我一个人回去吗?还是带队回去啊?”

曹都尉咂了下嘴,说:“王爷倒没提那些小兵的事,只说以后还会派人过来,料想是只让你一个人回去。当然你要带走几个亲信也是可以的,另外那些收归的山贼正好也跟着你一起走。”

梧桐突然间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就像浆糊似的混沌,嗯了一声应下来。

曹都尉说:“好了,王爷要我传达的消息我已经传达了,你看看哪天走,我这边预备给你送行。”

梧桐指了指营地道:“别急呀,卫三刀已经在备午饭,不如吃了饭再走?”

曹都尉笑笑:“不用了,我那边也有些事,得先回去。这样,你走的时候去我那边说一声。”

“行,麻烦您了。”

梧桐点点头,曹都尉领着侍卫回去。

回到营地后,午饭已经准备好,梧桐捧着碗筷坐在树底下吃,心里纠结着该怎么把这事对士兵们开口。

当初是她把人带过来的,还承诺了要同甘共苦,如今一个人先回去算怎么回事?

段扶风让她回去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知道,也难以预测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说实话,梧桐真挺舍不得这一群人的。

卫三刀吴满仓以及王半仙三人走过来,在她身旁各自找位子坐下。

吴满仓不加掩饰地问:“大人,刚才曹大人找您说什么呢?”

梧桐拨了拨碗中的饭粒:“随便聊聊。”

王半仙道:“大人您可是人中豪杰,年纪轻轻就跟曹大人攀上了关系,不如您把我收做侍卫吧,我以后要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

不等梧桐回答,卫三刀一掌把他推了个四脚朝天。

王半仙哇哇大叫:“好你个龟儿子,把我饭都给弄洒了,我今晚就念经咒你,咒死你!”

卫三刀懒得搭理她,看着梧桐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回凌云府了?”

梧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怎么会猜到。

卫三刀因这眼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我说得是真的?”

吴满仓开心的叫了一声:“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那可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我们回去算不算凯旋而归啊,会被封赏吗?大人大人,您的机器怎么办?”

梧桐看着他单纯天真的模样,嘴里的话愈发变得难以启齿。

可是段扶风的命令已经来了,她得尽快启程,不管多为难也要对他们说。

梧桐放下碗筷,抿了抿嘴唇,低声道:“你们几个口风严,我先跟你们说,其实……”

王半仙支撑着爬起,伸过来一个脑袋:“我也口风严!让我听一听!”

卫三刀忍无可忍的把他举起来丢出三米远:“滚!”

梧桐平时很喜欢看他们打闹,感觉就像亲亲热热的一家人,但是今天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

她接着说道:“王爷的确传信来说回去,但是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回去。”

吴满仓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王爷只传唤您一个人?”

梧桐点点头,小小的吐出一口气:“可以这么说。”

刹那间,吴满仓和卫三刀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梧桐走了,他们怎么办?留在这里自生自灭么?

三人沉默时,王半仙骂骂咧咧的爬起身,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走回来唾骂卫三刀,还不停的向梧桐告状,说卫三刀平日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负人。

卫三刀本来就心烦意乱,听他苍蝇似的在耳边哼哼,忍无可忍地怒骂了一句:“你他娘的给我滚远点!不然老子捅了你!”

王半仙吓得打了个嗝。

大家以前闹归闹,真正意义上的翻脸还是很少的。

梧桐很不适应这样僵着沉重的气氛,拉了把卫三刀的袖子:“你先别急着生气,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转机?”卫三刀冷哼一声:“你是愿意为了我们这帮残废放弃回凌云府的好机会,还是肯违反命令带我们一起回去?如果都做不到,那就不要说转机。”

梧桐被他说得面色羞愧,讪讪的低下头。

王半仙素来爱往梧桐面前凑,嘴上没有说过,其实心里很喜欢她。这时听到卫三刀说这么难听的话,忍不住上前一步。

“你这样说话就没道理了,梧桐大人何时亏待过我们么?他怎么会丢下我们自己回去呢?我看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想回去过好日子吧?还有,残废怎么了?我瞎了两只眼睛,照样比你们没瞎的能看清人!”

卫三刀的脸色黑得可以拿去写字,吴满仓拽了拽王半仙的衣服:“你不懂就别胡说,大人刚才自己都说了,王爷叫他一个人回去呢。”

王半仙吃惊的啊了一声,随即梗着脖子插起腰道:“我不管,反正我这辈子就没跟过比梧桐大人更好的大人。大人就算先走一步,也肯定不会忘记我们的,会回来带我们走的,是吧大人?”

他说着朝梧桐的方向侧了侧脸。

虽然他眼睛瞎了,没办法投递出眼神,可梧桐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信任与真诚。

他们都像曾经的赵三羊一样,全心全意的信任她,帮助她。

她没能留下赵三羊,这次会不会也照样失去他们?

半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大家日夜共处,早已熟知彼此。

梧桐除了因身体原因外,没办法与他们一起洗澡睡觉,故意保持着疏远的距离。但是在其他方面,她是从来没有设防过的,真心实意的把大家当成了兄弟。

如今她便是要舍弃自己的兄弟单独离开,且不知前面的路是怎样,面对王半仙的问题,她要如何许诺?

梧桐嗫嚅道:“我……”

卫三刀冷冷地打断她:“既然不想说,那就没必要说。”

梧桐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话被他给堵了回去,仿佛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疼得她浑身难受。

卫三刀站起身来,拉了拉吴满仓明白他的意思,扶着他走去队伍之中。

王半仙没能等到梧桐的回答,不由得也开始心灰意冷。

他对着梧桐的方向,耳中听到不远处人群中传出的热闹哄笑,想了想,调转方向往那边去了。

梧桐身边彻底清净,然而饭已经凉,她也没有胃口再吃,慢慢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一个人发起呆来。

入了夜,梧桐闷闷不乐的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盖上被子睡觉。

外面还有士兵在欢声笑语,她平日里很喜欢在旁边看,但今天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睡到半夜,突然有人停在她的帐篷面前,轻声喊道:“梧桐大人?梧桐大人?”

梧桐穿上外套,探出头一看,是吴满仓站在夜色中。

“有什么事吗?”

吴满仓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支吾着说:“大人,其实您中午说得话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这事是王爷的命令,也不能怪您,所以……您放心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不会胡思乱想的。”

梧桐万万没想到,对方在半夜前来,就是特意为了跟她说这番话。

她心中感动,同时又为自己自责,因为她现在非常想要马上回到凌云府,看看段扶风是否找到了南星。

“吴满仓,谢谢你。”梧桐揉了揉眼眶,压低了嗓子说:“我回去之后见到王爷,一定会尽力请求他,让你们也回去的。他要是不答应,那我就自己请命,过来陪你们。”

吴满仓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自从受了伤之后,他们在兵营里就一直是个多余的存在。虽然南疆从来没有亏待过他们,可是任谁从一个好手好脚身强力壮的人,变成如今走路都吃力的废物,都会讨厌自己,厌恶自己。

吴满仓一直都认为自己下辈子是没有希望了,只能在兵营里混吃等死,直到梧桐来到他眼前,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希望,自己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梧桐伸手抱了抱他,安慰了几句,吴满仓轻手轻脚的回去自己帐篷。

有了这番话,梧桐的心情畅快了很多,正准备入睡时,又有人走到帐篷外面。

这回那人没有喊她,但是梧桐已经靠听觉猜出来人是卫三刀。因为他只能靠两只手掌走路,声音与别人格外不同。

卫三刀大概很犹豫,在帐篷外站了许久都没有发出声音。梧桐等了会儿后,自己掀开门帘,冲他笑了一下:“睡不着?”

卫三刀错愕的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是……”

梧桐直率的掀开门帘:“那就聊聊天吧。”

卫三刀垂下眼帘,走进张帐篷里。

梧桐放下门帘,回过头看他。

卫三刀长相是很好的,非常有男子气概,曾经也很有抱负,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他却是也特别优秀,受尽羡慕,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话,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当上了将军。

可以说,他绝对是这帮人中心理落差最大的。

梧桐还记得刚刚见面的时候,卫三刀浑身都散发着阴霾低沉的气息,眼神阴戾,犹如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经过小半年的生活,卫三刀好不容易才成为眼前这副沉稳有担当的模样。

梧桐对他除了友情之外,还有敬佩。

她自认为要是断了腿,她绝对做不到像卫三刀那样坚强。

卫三刀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眼神躲闪了一下:“您有什么话要说么?”

梧桐突然间很想把自己秘密分享给他。

卫三刀是坚强而又脆弱的,是个绝对的矛盾混合体。而她经历了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有对这样的人才能诉说。

事情太过离奇,梧桐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对他说道:“如果我说我舍不得你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假?”

卫三刀没说话,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梧桐咬了下嘴唇,将自己与段扶风的交易说了出来。

“其实,虽然我没有受伤,但是并不比你们好多少。我也是父母双亡的,家中只有一个姊妹,已经嫁了人,算是孤家寡人。先前随阿布多将军驻守月门关的时候,我曾经偶然捡到一个小乞丐,与他十分投缘,认作兄弟。可惜在后来,我和他走散,再也没有见过他,自己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找到,只好向王爷求救……”

卫三刀心里一沉,说:“所以王爷答应帮你找人,作为代价,你领我们到这里来?”

梧桐点点头。

“他承诺过,只要我完成任务,他就一定帮我找到我的兄弟。所以,当我听到曹都尉说王爷让我回去的时候,我心中的想法的确如你所说的一样,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卫三刀垂眼看着地面,怔怔地说:“如此说来……王爷是找到了你的兄弟才叫你回去。”

梧桐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愿吧。”

卫三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大人,是我莽撞了。”

他说着又要给梧桐磕头,梧桐连忙扶住他:“不不不,这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好,没能陪你们留到最后。”

卫三刀道:“此地山贼已经收复,西齐也并无阻拦,大人您尽管回凌云府,若还有幸再见面,我等定还会叫您一声大人。”

他那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在梧桐的心里,好似用撞木敲钟,震撼人心。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带在路上慢慢吃 梧桐得了这句话,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一定会回来见你们的!大家同甘共苦,休戚与共!”

卫三刀用力的点点头,辞别离去。

梧桐终于释怀,一觉睡得无比踏实。

接下来两天,她安排好自己走之后的事情,又派人通知了曹都尉,于第三天骑上马出发。

曹都尉领人把她送到大路上,梧桐感激他这段日子的照顾,对他谢了好几声。

曹都尉本来是很不舍的,说着说着突然老泪纵横起来,望着遥远的天边道:“唉,凌云府啊凌云府……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

梧桐见他没戴帽子,苍白的头发在迎风飘荡,看起来像是又老了好几岁。

“曹大人,您放心,我这番回去,定会向王爷提起您的。”

“这……就多谢小兄弟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告辞。”梧桐对他拱了拱手,将包袱和弓箭往背上一甩,跨上马背准备出发。

在她身后,是两百名被收服的山贼,个个整装待发,要随她一起去南疆。

“梧桐大人!等一等!”

远处忽然传来叫喊声,以及无数杂乱的脚步。

众人诧异的回过头,发现来者是梧桐手下的兵,整整一百二十七个,一个都没落。

梧桐喃喃道:“你们……”

吴满仓手脚利索,率先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将手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这个……是我等昨夜去树林里抓得兔子,已经全都烤熟了,您带在路上慢慢吃。”

梧桐情不自禁的扬起嘴角:“原来你们昨天晚上鬼鬼祟祟的跑出去,就是去抓兔子了啊?行了,我领大家这份情,将来但凡我梧桐有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们挨饿!”

卫三刀和其他人已经赶到,听见这话后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卫三刀道:“大人,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没有跟错人。”

梧桐又感动又开心,笑得咧开了嘴,眼眶里波光粼粼。

她扭头问王半仙:“半仙,我今天走的时辰吉利不吉利?”

王半仙用力点头:“吉利!一定吉利!就算不吉利,我也会帮您念平安咒,祝您一路顺风。”

梧桐缓缓环视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有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这些都是她的兄弟啊!

“感谢诸位的恩情,梧桐没齿难忘,愿来日还能一起战沙场,再见!”

她冲所有人拱了拱手,调转马头,迈出了第一步。

所有士兵原地不动的目送她离去,山脚下是一道蜿蜒狭窄的山路,梧桐领着那帮招降的山贼走了半柱香后,便绕过了一个弯,身影被山石遮挡住。

坐在马背上一点也不舒服,容易颠的屁股疼。但梧桐现在已经习惯。

等回去之后,一定要努力向段扶风请命,还回来和这帮人在一起。

如果找到了南星,那就带南星一起回来,他肯定也会喜欢这里的。

梧桐兴致勃勃的想着,越想越觉得美好,嘴角情不自禁的勾着一抹笑意。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嘶吼声,伴随着能够撼天动地的脚步,听起来极其可怖,宛如万千恶鬼出笼。

梧桐猝不及防的怔了一下,紧接着就听见无数惨叫,其中正有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吴满仓!

怎么回事?

山贼们完全没有准备,面面相觑,人心惶惶。

梧桐往后看去,因视线被山石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莫不是又遭突袭了?

她毫不犹豫的调转马头,冲山贼们说道:“背水一战的时候到了!大家拿出刀来往前冲!杀死敌人最多的人重重有赏!回到凌云府咱们一起当大官!”

有些山贼得了鼓舞,拿起十足的气势往回冲。

有些人却是有着自己的打算,并不十分认可她,听到这话后慢吞吞的落在后面,趁机想要逃跑,不愿为她卖命。

梧桐不爱杀人,并不代表不敢杀人。

她揪住一个逃跑意向最显眼的,厉声问:“你要做什么?”

那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我……我……”

“要逃跑么?好大的胆子!”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绕了我吧大人!我只想混口饭吃啊!”

梧桐的一张脸极其难看,高高举起刀来,斜斜的一挥,人头落地。

“看着!”她提起那个人头举在手里,对众山贼喊道:“入了我的门,就别想着叛逃,否则下场和他一样!”

这样一来,那些不敢往前冲的人也迫不得已的跟过去了。

梧桐心急如焚,一阵快马加鞭,从队伍后头跑到了队伍前头,绕过那个弯之后,眼前的场景令她终生难忘。

西齐兵。

漫山遍野的西齐兵!

她没办法想象怎么会在一瞬间冒出来这么多人,她只看见自己的士兵和曹都尉等人被他们包围在其中,好似杀鸡一般的轻松宰杀。

一次次落刀,一条条人命。刀刃划破皮肤,刺进血肉,砍断骨头的声音就在耳边,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血液迅速染红了她刚才告别时所站的那片土地,温情离别被击得粉碎,剩下的只有人间炼狱一般的惨景!

“啊!!!”

梧桐难以自控地爆发出来一声嘶吼,犹如一个寻仇的厉鬼,不顾一切的举起刀往前冲去。

她领着山贼冲进战场,两百多个山贼和成千上万的西齐兵比起来,就像小溪汇入大海,根本起不了波澜。

他们很快被吞没。

梧桐分不出心来给他们做指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指挥也没有任何用处。

她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在里面竭尽全力的厮杀着,见到一个砍一个,不知不觉的就红了眼。

到了后来,她再也看不到任何一张自己熟悉的面孔,视野之中唯有身着银色铠甲的西齐兵在源源不绝的朝她扑来。

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打湿,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包袱早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

手臂和两条腿上数不清究竟受了多少伤,口鼻中的气息越来越急促,几乎供应不了正常分量的氧气。

梧桐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手起刀落手起刀落,好似一个木偶般在机械的动作着。

直到她的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她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梦见了一片海。

自己在海中沉沉浮浮,不管往那边望,都是漫无边际的。

“若兰……将军……李都尉……南星……赵三羊……”

“卫三刀……吴满仓……王半仙……曹都尉……”

她奋力地呼喊,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仿佛在海水中漂浮了千万年,终于明白,这些人早已离她而去,不会再回来。

“不!不!”

梧桐绝望的从梦中惊醒过来,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眼中一片湿润。

她居然在梦里哭了。

幸好,幸好只是一个梦……

她擦擦眼睛,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痛的无法动弹,似乎被人给千刀万剐了一样,每一处关节和皮肤都是钻心的疼。

她抬起头来往前望,茫茫星空之下,尸横遍野。

她抬起触感诡异的手,赫然发现自己趴在一片已经凝固的血泊之中。

晕倒前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脑海里倒灌回来,梧桐迅速的想起了造成眼前这副惨状的原因。

西齐兵!

那么多西齐兵突然出现,他们毫无准备,全军覆没!

没了!已经什么都没了!

比梦中更为悲怆的绝望感铺天盖地的涌来,梧桐哭喊着爬起来,企图从那尸堆中寻找到活口。

“卫三刀!吴满仓!王半仙……你们在哪里?活着吗?”

三人无人应允,梧桐伸出已经精疲力竭的右手,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那份名单,站在寒冷而孤寂的夜色中,将名字一个个念出来。

这是她最后一次点兵,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这一百多个兄弟,全都死了!

梧桐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捏着名单踉跄的往前走,检查每一具尸体。

西齐兵犹如鬼魅一般来,又犹如鬼魅一般去,只留给她这将近四百具尸首。

梧桐越检查越绝望,难以自控的蹲下身来,坚强的伪装被撕破,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如同小时候一样放声大哭。

哭着哭着,她听到一阵响动,立马跑了过去。

原来在一片隐蔽的草丛中,正躺着奄奄一息的王半仙!

“你还活着!太好了!”梧桐破涕为笑,含着泪跑过去把他给扶起来。

不扶还好,一扶之下,王半仙本来还有点生气的脸突然白得像纸一样,血色迅速的褪去。

梧桐吃惊的查看,发现他后背赫然插着一根长箭,位置正对着心脏。长箭插得很深,难以判断有没有插进心脏里。

此地没有任何医疗设施,受了这样重的伤,只能是一个死。

梧桐不知所措起来。

倒是王半仙在缓了一会儿后,虚弱地出声问她:“是……梧桐大人吗?”

梧桐愣愣地点头:“是我。”

“太好了,梧桐大人我背上好痛啊,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中箭了。”

梧桐强忍着泪水:“没有,你很好。”

王半仙笑笑:“那就好,那就好。我瞎了之后就一直没打过战,要是头一次上战场就中箭死了,那多丢人啊,他们肯定又要笑话我了。”

梧桐情不自禁的把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他,任凭他背后涌出的血将自己的衣服打湿。

“你放心,没人会笑话你,你特别棒。”

王半仙突然谦虚起来:“哈哈,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棒的,从小长得丑,没有姑娘喜欢我,当了兵之后也没立什么功。”

梧桐哽咽道:“别瞎说,你不是会算命么,全队就你一个人会算命。”

王半仙咳嗽了两声,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啊……我早就给自己算过了……我是要活到九十九岁的……”

他说着停下来,紧紧闭着嘴巴,好一会儿后,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梧桐用袖子将他脸上的血给擦干净,眼泪混进血液里,说不上谁比谁更难受。

王半仙吐完血后,生命力迅速锐减,枯瘦的脸上浮出蜡黄的死气。

“咳咳……大人……”他伸出冰凉的手握住梧桐的手腕:“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还不想死啊……老天爷说了我可以活到九十九的……”

梧桐用力点头:“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活到九十九。”

王半仙再次吐出一口血,喷着血沫子对她道:“这个时候死……不吉利……真的不吉利……”

梧桐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感觉皮肤下的骨肉一点点变得僵硬,失去温度。

当她抬起头来时,王半仙已经完全没了生气,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徒劳的睁着,是他对世界最后的抗争。

梧桐伸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半截长箭,咬紧牙关抽了出来,将王半仙平放在泥地上,用长箭在他身边刨起坑来。

长箭是木制的,没刨几下就断了,梧桐又伸手捡了把铁剑,继续刨坑。

她没有心情去计算时间,不知道自己究竟挖了多久,只知道当坑挖好时,自己的手已经被剑柄磨破了口子。

吃力的把王半仙抱进坑里,盖上土埋好。

梧桐跪在地上,冲四个方向各磕了三个头。

“各位兄弟们,梧桐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入土为安,但今日诸位的牺牲我绝对不会忘。待将来有机会,梧桐定会手刃西齐军,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她站起身来,从地上捡了把趁手的剑,孤身走进鬼影重重的树林中。

西齐军现在不知去了何处,大路是不能走了,太容易被发现。

她如果想活着回到凌云府,就只能改道穿过深山。

山中有狼有虎,但她手握铁剑,走得义无反顾。

有时候,人比虎狼要难缠多了。

从边境线回凌云府需要走上两三个月,但那是在大路上走的速度。

梧桐入了山之后,所有方向只能靠自己辨别,速度格外缓慢。

加之身上没有任何干粮与水,每走一段路就要匀出时间来找吃的,导致每天根本走不了多少路。

日出日落,十多个轮回。

梧桐仍然被困在这片深山老林之中,每日除了走路还是走路,人几乎走到麻木。

长途行路需要大量的体力,在这十多天里,她把自己见到的所有能吃的都吃了。

土里的蛇,水里的鱼,树上的鸟。

期间还碰见了一头出来觅食的大黑熊。

章节目录 第418章 看起来相当朴素 梧桐当时饿红了眼,差点就举着剑过去跟它你死我活了,突然间想起来自己抓给卫三刀当坐骑使的小黑熊,情不自禁的难过起来,错过了这个找死的机会。

“凌云府……凌云府……”

她咀嚼着嘴里的树叶,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那是她唯一的信念。

她要回去见南星,她要回去请救兵,给士兵们报仇。

信念支撑着她活下去,在山中走了半个多月后,梧桐不再是女扮男装了,而是已然成了一副野人模样。

这回的山路比她当初从周家村出来时更难走,季节又赶得不好,一路来连野果都很少见,只能靠吃那些小东西为生。

幸好当人饿极了的时候,味觉变得无足轻重,只要能饱腹,嚼一嚼都能咽得下去。

在这漫长的、近乎于自虐的行走中,梧桐在某一天发现,眼前的树林变得疏松,感觉自己终于要走出去了。

她麻木的心情难得的喜悦起来,忍不住加快脚步。

喜上加喜的是,她往前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条清澈的小溪,立刻跑过去,趴在地上用一种如同兽类的姿势,大口的喝起水来。

冰凉的水刺激着她的神经,她慢慢的恢复了生机。

喝完之后本要继续赶路的,梧桐的眼角余光瞥见水面中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这还是人吗?这样跑出去会被当成野人抓起来的吧!

她会过头,见四下无人,于是扒拉掉自己的衣服,捏着鼻子跳进溪中。

清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头顶上又有暖洋洋的阳光洒下,梧桐闭着眼躺在水中,感觉浑身轻松,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享受够了,她快速的搓洗起来。因为手边没有肥皂等物,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头发与身体角落里凝固的血痂给洗干净。

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下面,指甲也长的像兽类的爪子。

梧桐自认为洗得已经差不多后,双手撑地跳了上去,坐在岸边,两只脚在水里悠闲的泡着,伸手从衣服里抽出短剑,给自己修头发修指甲。

指甲修到第六根,身后传来马蹄声,梧桐受惊的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材瘦长的人影正牵着马朝自己走来。

完了!她还没穿衣服呢!

梧桐顾不上看清那人的脸,用力一跃跳进水里,把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只露出两只戒备满满的眼睛。

那人影走近了,是个年轻的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竹青色布衣布裤,腰间系有一条黑色的腰带,脑袋上戴着顶同色的帽子,帽子边缘下面露出短短的发梢。

衣服都是粗布制的,没有任何纹绣,看起来相当朴素。

但是即便如此朴素的衣服,陪着他那张巧夺天空,不染凡尘的脸,也平白的多出几分贵气。

高挺的眉骨,清秀的鼻尖,两只眼睛是微圆的桃花眼,双眉浓黑粗斜,为他稍显女性化的脸增添了英气,却又在眉心生出一颗嫣红的痣,整个人宝相庄严,让人碰一下都觉得是亵渎。

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梧桐赶路太久,脑袋都变得迟钝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见过他。

那个人先开了口,看着梧桐刚剃成半寸的短发,唤他小先生:“小先生,我是赶路的,请问你可知往岭虎村怎么走?”

梧桐问:“你往岭虎村去做什么?”

那人说道:“我要从那里上山,去山顶上找我的朋友。”

朋友……难不成是曹都尉的故友?可是曹都尉已经死了啊……

梧桐心情复杂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光着说话不太好,便对他道:“你先转过身去,我把衣服穿起来。”

那人指了指脚边上一堆垃圾似的东西:“这是你的衣服吗?”

梧桐嗯了一声。

“我这里正好有些干净衣服,不如你穿我的吧,作为替我指路的报答。”那人讲话十分客气。

梧桐也知道自己的衣服太脏太破,正好有人愿意奉献,点头答应下来。

那人便解开自己绑在马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放在地上指了指,说:“你慢慢换,我去那边,换好了叫我。”

说着便牵马走远了,背对梧桐站着。

“还是个正人君子嘛。”

梧桐掩着胸口跳上岸来,用在兵营里练出来的换衣速度,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衣服给套上了,甩甩湿漉漉的脑袋,一边系腰带一边走过去说:“我换好了,你转过身来吧。”

对方转过身,牵着马客气的微笑着走过来,走进了之后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僵,往后退了两步,呆呆的盯着梧桐的脸看。

梧桐不解的摸摸自己的脸颊:“还没有洗干净么?”

那人用力摇头:“不是……你是……”

梧桐看不明白他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梧桐对不对?”他指着她认真的问。

这回换做梧桐吃惊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见过啊!你忘了吗?我是问心!”那人丢开缰绳朝她跑来,一把将她抱了个满怀:“我终于找到你了!”

梧桐经过他提醒,僵化的脑袋运转起来,后知后觉的想起这个名字,以及被人贩子绑架的遭遇。

难怪她说那么眼熟呢,原来是问心!

问心到底是一个矜持的人,激动之下抱了她,抱完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尴尬的放开了她。

梧桐打量着他,感觉脑子还有点懵懵的。

她看着对方眉间那颗红痣:“还真的是问心啊,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两人当初本来是差不多高的,可是才两年没见而已,问心已经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

问心笑笑没说话,梧桐又道:“不对!你不是和尚吗?怎么长头发了?”

难道帽子里的是假发?

梧桐伸手便去揪他的帽子,问心窘迫的捂着脑袋往后退,说:“那个……我已经还俗了。”

“是么。”梧桐咂咂嘴道:“那也挺好,下山来吃肉喝酒娶媳妇,比跟着你师傅两人待在山上强多了。”

问心收回手,把手揣在袖子里,不住的打量她。

梧桐说:“对了,你上山去是要找谁啊?”

问心道:“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问心不好意思说自己回山之后一直想着她,便故作羞恼地推了她一把:“你还说,当初明明说好去捡点柴火就回来的,结果一去不回,害得我一个人在树林里等了半个月。”

梧桐拖长了声音:“不是吧大哥……你没看见我回去,自己走就好了啊,我又没带走你的东西,至于像守贼一样守我吗?”

问心哼哼两声:“反正是你骗了我。”

梧桐摆摆手,接下了他给的这个罪名。

按照梧桐的性格,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见了面,本来是很有聊的。

然而之前发生的事情太过沉重,她现在又急着回凌云府,与问心随便聊了两句之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问心牵着自己的马,站在旁边看着她:“不是听说你带兵打战去了么?怎么混成这个样子,这些衣服比茅坑还脏,就别要了吧。”

梧桐想想也是,便将衣服都给扔了,只取出短剑长弓等武器,放在溪中好好的洗刷。

一边洗她一边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消息的?”

问心说:“我要找你,当然会去打探消息啊,正好在凌云府时听说有个叫梧桐的侍卫,被王爷看重,带兵去打西齐了,我就跟了来。”

梧桐嗯了一声,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问心想说当然是跟着她了,又担心她不同意,便试探地问:“你呢?”

梧桐洗干净了武器,甩甩水珠,背到背上,站起身来道:“回凌云府。”

问心微微一笑:“正好,我也回去,我们顺路。”

梧桐瞥了他一眼,感觉这次见面后,这小子总有点藏着掖着,像是有什么秘密。

不过问心身手那么好,回凌云府的路途又很遥远,搭个伴也挺不错。

反正她身无分文,没有什么可被骗的,而问心曾经身为出家人,天生有着一副慈悲心肠,总不至于摇身一变成为人贩子,半路把她拐去卖了。

两人就这么结伴上了路,马用来托行李,他们则靠双脚在前面慢吞吞的走。

问心变得比之前要热情许多,不停问这问那,还夸赞梧桐说:“真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有带兵打战的本领。”

梧桐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厉害,王爷之所以派我来,是因为……”

她还没有说完,突然直挺挺的往前一栽,没了意识。

这可把问心吓坏了,还以为她在自己眼前暴毙,对着她的人中又掐又捏,不停的扇她脸。

“醒醒!醒醒!”

“别打了,痛死了……”梧桐埋怨一声,幽幽地醒过来。

问心心中的大石落了地,身体脱力的坐在地上:“吓死我了,你怎么突然就晕了?”

梧桐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土:“你以为我想么,还不是饿的。”

靠一个人在深山老林生活一点也不容易,抓不到东西吃就只能挨饿,有时饿着饿着就晕了,晕一会儿又自动醒,梧桐经历了太多次,现在已经能够平静面对。

问心一拍自己的大腿:“原来你饿了,你早说啊!”

他一翻身爬起来,走到马边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馒头递给她:“喏,吃吧,我这里还有水。”

梧桐看见吃的就两眼发直,毫不客气的抢过来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将一个馒头塞下了肚。

问心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这样吃饭,心惊肉跳的把水壶递过来:“你慢点,别吃着吃着又晕过去了。”

梧桐接过水壶咕噜噜灌下一大口,嘴巴用力咀嚼了好几下,把所有东西动咽进肚子里,喘着粗气泪流满面的对他说:“问心,你真是我的恩人!”

这半个月来她都躲在树林里,既不敢生火也没有火种,抓到蛇鸟之类的只能剥了皮生吃,一张嘴巴几乎是给吃废了。

如今得了两个馒头,简直比吃人参鲍鱼还要幸福。

见人快饿死给点东西吃本是很平常的事情,问心被她这么一说,不好意思起来:“哈哈,哪有。”

梧桐拍拍他的肩膀:“真的,要不是碰见了你,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走回去。”

问心抬起头笑笑:“看来我这次找你是找对了。”

梧桐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问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很开心。

吃饱喝足后,梧桐打着饱嗝继续赶路,问心体贴地问她要不要骑马。

梧桐看了眼那瘦骨嶙峋的老马背脊,摸摸自己的屁股,认为还是走路舒服一些。

二人往前走了十来里,夜幕降临。

周边都是荒芜的田野和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问心叹了口气说:“今晚只能露天睡了。”

梧桐露天睡了大半个月,此时能够不用忍饥挨饿的睡着,已经非常满足。

她驾轻就熟的找到一片空旷地面,用短剑去割了一大捧柔软的枯草过来,堆出一张小小的“床”。

“这里好,来这里睡。”梧桐指着成果对问心说。

问心走过去看了看,搓着自己的胳膊道:“夜里有点冷,我们生堆火吧。”

梧桐两眼冒金光:“你带了火石?”

问心不知道她为什么听见有火就这么开心,愣愣地说:“是啊,出门在外的人不都带着么。”

梧桐兴奋的拍了一下手掌:“太好了,你点火吧,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拿起自己的弓箭和短剑,压低身体跑进树林里。

问心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找来杂草和树枝,用火石打出火花,点燃火堆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看见梧桐躲在一棵大树背后,正小心翼翼的探头往外张望着什么,开口问道:“你是要……”

“嘘!”

梧桐猛地回过头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光从树叶中撒下斑驳光点,落在她单薄的小脸上,看起来很有点像观音身边的童子。

问心闭上嘴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只兔子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拱啊拱。

原来是为了抓兔子……

问心安静的站在旁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动作。

梧桐紧紧盯着兔子,找准时机,张弓搭箭,嗖的射出一根长箭。

夜色很黑,兔子又是灰色的,和周围的枯草丛融为一体,非常难瞄准。

章节目录 第419章 她也觉得很快乐 梧桐的这支箭射空,落在草丛中,不但没有射中兔子,反而惊动了它,当即钻没了影。

“哎呀!好失败!”梧桐懊恼的捶了一下树干。

问心笑笑,接过弓箭:“你射箭时太紧张了,越紧张越容易偏,应该像这样……”

他说着轻巧的拉开了弯弓,对准前方,没有停顿的射了出去。

整个过程流畅至极,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梧桐起初还觉得他是胡说八道,直到箭射进草丛,里面传出一声兔子的咕咕叫,她才知道对方的厉害。

问心本来就是个高手啊!有个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自己还傻乎乎的跑出来射兔子做什么。

梧桐跑过去将已经死透的兔子拎了出来,又找来水将兔子清理干净剥去皮毛,串在火上烤。

火堆烧得很旺,空气暖呼呼的,虽然身边直径几米外便是一片漆黑,但是有了伙伴,就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害怕。

梧桐曾经认为自己是很独立的,到了这时才发现,她真的是很需要朋友的那种人。

只要彼此真心实意,那么就算每顿都吃糠咽菜,她也觉得很快乐。

兔子烤好了,梧桐递向问心。

问心摇摇头,推还给她:“我不吃荤。”

“你不是已经还俗了吗?”

问心道:“从小养成的习惯,还俗了也改不了。”

梧桐不好强求他,很不好意思的一个人包揽了这只兔子。

问心从包袱里又取出一个馒头,坐在火堆边烤馒头吃,两人时不时的搭一句话。

梧桐咀嚼着香喷喷的兔肉,感动的泪流满面。

她已经多久没有吃过一顿正个八经儿的饭了。

犹记得王半仙也是很喜欢吃烤兔子的,因为自己眼睛看不见,没办法抓兔子,每次都腆着脸去找吴满仓帮忙。

思绪一涌出来就止不住,梧桐悲哀地想,她再也不能和那群人一起吃饭了。

就好像当初阿布多离去一样,卫三刀等人的离去也是那么的令人猝不及防,只是那么一瞬间,她就被命运从他们身边推离。

王半仙临死前的话犹在耳边,他不想死,他要活到九十九岁,死在那一天不吉利。

梧桐如鲠在喉,兔肉怎么都咽不下去,很大声的抽泣了一下。

问心发现端倪,低声问道:“怎么哭了?”

梧桐把痛苦一直憋在心里,难受得快炸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便忍不住将委屈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懦夫!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问心听了好半天,弄清了来龙去脉。

他语言贫乏,不擅长安慰人,但是是个很好的倾听对象。

一直说到兔肉都冷掉,梧桐才平复下心情,抽了抽鼻子,嗓音沙哑地说:“对不起,这些事不该对你说的,我……”

问心打断她:“没事。”

梧桐的歉意被这两个字堵了回来,张开嘴继续啃那兔子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问心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吃自己的馒头,静了半天,突然间下定了决心,抬起头对她道:“其实,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

梧桐看向他。

问心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神圣了,让人有种想要参拜的欲望。

可他的表情是极为单纯的,类似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

“不管你信不信,这次下山我的确是特地来找你的,当初回到山上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连安心打坐都无法做到。”

梧桐不解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问心摇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才要下山来找你,要将这个问题搞清楚,否则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再回山。”

梧桐被他说得有些懵:“是么……”

问心看了她一眼:“要是我以后一直跟着你,你会不会嫌我烦?”

梧桐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

她只是不太明白,问心怎么会想着她。

莫非问心已经看出她是个女的,对她动了心?

可是问心完全没有透露出过这方面啊。

两人之后再没有交谈,各自吃饱入睡。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又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此时已经彻底进入南疆地界,无需再担心西齐兵会攻进来,而梧桐自从发现路边有了人家后,会借着向他们讨水喝的时候刻意打听,看看边境线那边有没有又发生什么事情。

百姓们纷纷摇头说不知,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梧桐道谢离开,继续往前赶路。

一日,他们前方出现一条没有桥的河,需要趟水才能过去。

梧桐与问心便脱下鞋袜,将其绑在马背上,卷起裤脚牵着马准备过河。

天气慢慢的变冷了,梧桐下水后打了个激灵,哆嗦着迈出第一步。

她随意的往河中一瞥,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水中闪过,立即欣喜地对牵马走在前方的问心说:“这里有鱼!”

问心道:“我们的干粮还足够。”

梧桐说:“干粮是干粮,鱼是鱼啊。正好我抓一条起来煮汤,让你也尝尝味道,天天吃素怎么能行。”

她说干就干,卷起袖子弯下腰,在水里摸个不停。

问心无奈的把马牵到对岸去,打了个桩子系上,然后自己折返回来。

“哪里有鱼?”

“那儿那儿!快看!”

梧桐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长箭,把它当做鱼叉使,用力掷了过去。

长箭激起几滴水花,落了空。

梧桐拍着大腿懊恼的叹了一声,趟水走过去把箭给拔出来,准备再来。

问心看了会儿,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卷成一个网兜的形状:“这个季节鱼还太瘦,反应机灵,叉是叉不中的,得用这个。”

梧桐道:“好啊,那你用衣服,我用箭,看看谁先抓到呗。”

问心被她激发起斗志:“你也太小瞧我了,来就来。”

说完两人便在这小河中比起赛来。

梧桐自知身手比不上问心,于是格外的卖力,一手抓着一支箭,往水里捅个不停。

问心兴致勃勃的干了一会儿,因为眼疾手快,很快便抓到一条鱼,提着湿淋淋的衣服站起来:“嘿!我抓到了!”

“是么?我看看。”梧桐走过来,猝不及防的朝他脸上泼了一捧水。

问心被水珠迷了眼,松开衣服去揉眼睛,鱼儿一扭腰,跃进水里逃了个无影无踪。

“喂,你作弊啊!”

梧桐嘿嘿地笑,冲他吐了吐舌头:“谁让你笨呢,中计了吧,最后肯定是我赢。”

她走去别的水域继续捕鱼。

问心在被她泼了水之后,便没什么兴致了,干脆站在水里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发现不妙,喊道:“你小心点!”

“什么?”

梧桐一回头,身体不小心被水中冲过来的漩涡一卷,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倒下去时她手里还抓着那两支箭,其中一支箭的矛头非常不巧的划过她光洁的腿肚子,水中瞬间弥漫出红色的血雾。

水中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惨叫,问心丢开手中的衣服快步跑过去,将她从水中捞起来,两手抱着走上岸。

将她放在岸边干燥的草地上,梧桐皱着眉,神色痛苦的捂着自己的右腿。

“怎么样?快松手让我看看。”问心说。

梧桐因为性别的原因,在这方面与别人接触时总觉得不自然,此刻也有些犹豫。

问心急得不得了,干脆蛮力拉开她的手,低头去看伤口。

只见那纤细的腿肚子上,被划出了一条手掌那么长的口子,血液还在源源不绝的往外流,看起来狰狞可怖。

“我包袱里有金疮药,你等着。”

问心说完急匆匆的跑去马边,梧桐半坐起来,去看自己的伤口,在心中叫苦不迭。

鱼没吃到,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接下来可怎么赶路啊。

问心拿着金疮药回来,正好看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说:“放心,死不了人的。”

梧桐也知道死不了人,但是影响了回去的路程,对她来说那就比死还难受。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作死,莫名其妙抓什么鱼。

问心常年待在山上,有点什么小伤小病的都是师傅医治,他慢慢的跟着学会了一点。

将梧桐的伤口清理干净,问心把金疮药粉耐心的一点点洒上去,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梧桐自己也不大清楚,穿越过来时她已经二十多了,可这副身体显然没有这么大的年纪,而她和若兰的娘又一早就死了,没有人告诉她详情。

她随口报了个比较靠谱的数字:“十八吧,怎么了?”

问心摇摇头,嘀咕着说:“看起来不太像,十八的男孩子,正值血气方刚,怎么腿上连根毛都没有。”

梧桐心中一紧,忙找借口道:“天生的,我爹就这样,哈哈。”

问心没有追究下去,替她包好了伤口,叉着腰站在她面前问:“还要不要吃鱼了?”

梧桐本来一直把他当做不谙世事的小弟弟,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感觉自己成了那做错事的小孩。

她哼哼两声,撇开脸不理他。

问心笑道:“哈哈,不闹了,你现在能走路吗?站起来看看。”

梧桐扶住他伸过来的手,咬牙站起来,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哎呀……”

稍微一动,腿上的肌肉就像被人用刀划一样。

她痛得缩回了脚,冷汗直流。

问心说:“走不了么?”

梧桐抿着嘴不说话,突然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个废物!”

问心吓了一跳,握住她的手道:“打自己做什么?”

梧桐推开他气恼地往地上一坐,自顾自的生起闷气来。

气当然不是对着问心出的,她在气自己。什么用的都没有,救不了赵三羊,救不了阿布多,找不到南星,现在还害得那么多兄弟客死他乡。

当初说好要同甘共苦的,可她呢?连快点回去请兵帮他们报仇都做不到。

曾经她还一度认为自己足够坚强,在外面怎么样都能活下去呢,今天真正的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她一坐就是半个小时,脸色阴沉的像砚台。

问心不会劝人,呆呆地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后把马牵了来。

“不会走路没关系,我们有马,你骑马不就是了。”

梧桐抬起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伸手抓住马鞍,自己爬上马背。

问心道:“坐稳了吗?坐稳我就走了。”

梧桐嗯了一声。

问心便牵着马开始往前走,时不时的会回头看一眼,查看梧桐的情况。

梧桐一直没出声,他便以为没有问题,走出半里路后回头一看,吃惊地说:“你怎么流那么多汗?完了,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感情刚才她不说话板着一张脸,是在憋痛啊!

问心把她抱下马背放在地上,解开布条检查伤口。

刚才洒上去的药粉已经被涌出的新鲜血液浸了个透,黑乎乎的糊做一团。

“你怎么不说话呢?痛就说话啊。”

他埋怨着掏出金疮药。

梧桐本来一直抿着嘴唇,此刻乍然出声道:“你走吧,别管我了。”

问心抬起头:“什么?”

“我就是个拖累,是个扫把星,谁跟着我都得出事。你走吧,你在我这里找不到你想要的答案的,离我越远越安全。”

之前每天忍饥挨饿,她没精力去思考。

这两天终于有了体力,梧桐便发现了一个问题。

是的,跟在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哪怕武艺高强如问心,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问心被她这么一说,生起气来:“你这叫说得什么话?我来找你,难道是为了向你祈求庇护吗?你以为自己是谁?”

梧桐哑口无言。

问心又说:“赶走我,你要怎么回去?一步步爬回去吗?恐怕等你爬到凌云府,这条腿也得废了吧,你想当残废吗?”

梧桐伪装出来的坚强外壳被他几句话给击得粉碎,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问心没好气地看着她,想骂又找不出话来骂,站了片刻,忽然在她面前蹲下身,去抓她的两只手。

梧桐往后缩:“你、你要干嘛?”

“背你啊。”

“我不用……”

“不用你个头。”

问心自小跟着老和尚,从未说过脏话,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梧桐看出他是生气了,再躲下去恐怕要发飙,只得任由他把自己背到身上。

问心背着她往前走,走到马边上,蹲下身去捡缰绳。

梧桐默默地把缰绳给接过来:“我来牵马。”

问心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420章 你对我坦不坦诚 两人年纪差不多,梧桐的身材瘦得像火柴棍,问心比她稍好一些,但是也没有壮到哪里去,空有一副高骨架。

梧桐感觉到他背上的骨骼和肌肉,心中歉疚。

“你该多吃点,太瘦了。”她说。

问心还在赌气,不搭理她。

梧桐又道:“反正你已经还俗了,为什么不吃肉呢?我们这个年纪不吃肉哪儿行,长不高的,等回去以后你跟着我一起吃饭,保管你一年就长得白白胖胖的。”

问心讥嘲道:“长成你这个模样么?”

梧桐一愣,反应过来他搭茬了,笑嘻嘻地说:“我是还没有到时候。”

二十多岁的时候她身材好着呢,前凸后翘的。

问心不置可否,埋头走自己的。

梧桐看了会儿风景,问:“你以后不当和尚了,打算干什么?”

问心摇摇头:“没打算。”

“那不如跟着我吧。”梧桐摩拳擦掌地说:“这次回去之后,我打算向王爷请兵过来报仇,正好需要一个靠谱的副手。”

问心说:“那要是他不答应呢?

梧桐道:“不答应我就慢慢求呗,再说我那边也还有点积蓄,足够我们生活的。”

问心从小就认为打战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南疆王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派兵给她。

不过梧桐能对他发出这样的邀请,他还是很开心的。

“我跟着你,你能给我什么?”他问道。

梧桐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能拿出什么,问他:“你想要什么?”

问心慢悠悠地说:“我想要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毫无保留,坦诚相待。”

梧桐道:“我对你坦诚了,你对我坦不坦诚呀?”

问心说:“那是自然。”

梧桐抽出了一番,咬咬牙答应下来:“行。”

同时在心底琢磨着,该在什么时候将自己的真实性别告诉问心。

问心和别人不同,他是个和尚,了无牵挂。而且现在又显而易见的成了自己人,把秘密告诉他不但不用担心被捅出去,他反而还能帮忙自己打掩护。

只是要找个好时机。

问心得了应允,心情好转,脚下的步子都轻松了不少。

走走停停半个月,梧桐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

之后二人遇见了一个较为繁华的大城池,梧桐进去找个当铺,将自己的短剑给当了。

短剑还是当初跟着银铃时,银铃赏给她的,无论材料还是做工,都非常上档次。

她成功用一柄短剑换得两匹快马,以及满满一大包干粮等物。

二人离开城池快马加鞭,往凌云府赶去。

同一时间,若兰早产生下一个儿子,算是了结了周磐安的子孙梦。

家中公婆早已进了土,丫鬟小妾什么的被若兰挨个找借口赶了出去,周磐安的原配曾经想要反击,奈何现在一家人的口粮和地产都被若兰握在手中,几番唇枪舌剑下来,她不战而退,要得一封休书,带着包裹回了娘家。

若兰一跃成为正妻,手中把握着全家人的命脉,再也无人欺负。

周磐安在这个小县城里担任主簿,算是有头有脸的正经身份,于是若兰跟着风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夸赞奉承,心情格外的畅快。

她每日不用干活,所有事情都吩咐丫鬟下人去做,刚出生的儿子也花钱请了老妈子带,闲着无事,又动起心思来。

一日夜里,周磐安洗脚上了床,对坐在桌边的若兰喊道:“你别看了,那破册子有什么好看的?县老爷不都说没问题了么?”

若兰翻了白眼,捏着纸张翻过一页:“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了么?你是不是缺心眼啊?忘记上个月他就克扣咱们的了?好几十两银子呢!当初我家那么多地卖了也才几两银子。”

周磐安撇撇嘴道:“那横竖也不是咱们的钱,不是上头拨下来补贴百姓田地的么,我这还没当官呢,收了钱我就先成了贪官了。”

若兰不甘心地瞪着眼睛:“我不管,反正我不喜欢他一个人独吞,咽不下这口气。”

周磐安说不过她,摆摆手道:“行行行,你自己看,我先睡了。”

他打着哈欠钻进被窝,若兰就着油灯黯淡的光芒看册子,越看心越烦。

起初穷得吃不起饭的时候,认为有饭吃就是最幸福的事情,可是自从随周磐安搬到县里来,她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哪儿哪儿都差。

这么小的院子,这么差的家具,这么暗的灯,是人过的日子吗?

她先前去县老爷家做过客,人家那才叫大宅子,那才叫亮堂堂。

一个县令而已,哪来的那么多钱,还不都是……

合起册子,若兰走到床边,往周磐安的怀里钻去,在他耳畔问道:“你每天干得活也不比他少,就甘心这么看着别人吃香喝辣,还不给你留口汤么?”

周磐安迷迷糊糊地揉了眼睛:“你想说什么?”

若兰压低了嗓音,小声问道:“你想不想当县令?”

周磐安吓得清醒过来,把她推出怀抱:“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被人听见。”

“这三更半夜的,谁来听你家墙角。”若兰满不在乎地坐在床边,道:“要是你能当上县里,咱们在这个县里那可就再也不用受欺负了,所有人都得听我们的。”

周磐安叹了声道:“你以为当县令是吃包子呢,动动嘴巴就行?得正个八经儿的考中举人才行。”

若兰看着他问:“你没中举吗?”

“这还用问吗?我就是个秀才。”周磐安困得睁不开眼睛,将被子往上扯了扯:“别瞎聊了,快睡觉,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县衙呢。”

他闭上眼睛很快发出呼噜声,若兰坐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丑陋的睡脸,在心里骂道:“孬种。”

然而这个孬种是她的丈夫,家里的主心骨。她身为一个女人,又没办法越殂代疱的代替他当主簿,即便瞧不起也不能说出来。

若兰厌烦的踢掉鞋子,吹灭油灯,也跟着睡了。

几天之后,她走进街上的裁缝铺里,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抱着一匹布料。

这是她前段时间托人从缙州带来的,花了不少银子,正好今天有空闲,过来做一身新衣服。

如今膝下有了两个子女,花钱如流水,家里看着像模像样,实际上拿不出多少大钱。

她是裁缝铺的老顾客了,老板一看见她便迎了过来,对她又是彻头彻尾的一顿夸。

什么皮肤又好了,身材又好了,气色又好了……

若兰知道他们对谁都这样说,但是心底就是听得高兴,拿过布料说:“就你嘴甜,每次都想着来你们家。瞧瞧,这料子好不好?前段时间才买回来的。”

老板摸摸料子:“缙州货?”

若兰笑吟吟地点头。

老板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还是若兰小姐您出手大方,舍得给自己花钱。”

以前若兰刚来的时候,老板一直叫她周夫人,她听着不舒服,也嫌老气,要求对方改了称呼。

“女人当然要舍得给自己花钱了,难不成还送给家里男人拿出去花天酒地?”

若兰说:“”行了,你也别夸了,快点给我看看做什么款吧,我待会儿还有事。

“得嘞,您跟我来。”

老板领着她和丫鬟进入内间,给她看新出的样板。

若兰挑来拣去,始终没有一眼就看中的,恹恹的随手指了一套:“就做这样的吧。”

敲定款式,老板开始量尺寸,没过多久,小伙计突然掀开帘子走进来,说:“师傅,刘大人家的夫人来了,让您出去拿料子呢。”

老板嗯了声,放下软尺对若兰说:“若兰小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若兰点点头,待他走出去后,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掀开帘子探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这个刘大人她是知道的,据说他父亲早年在丘州当过一个不小的官,之后告老辞官回乡,来到这个小县城定居。

刘大人是家中唯一的儿子,不念书不经商不学武,全靠一个有头有脸的爹,在县城里当起了大人,派头只比县令弱那么一点。

若兰曾经在县令家瞥见过他的夫人,认为凭他夫人的相貌,是浪费了那身绫罗绸缎。

不一会儿,老板回来了,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匹薄如蝉翼的月白色软缎,进来后打开柜子,放宝贝似的把它给放进去,生怕弄脏弄坏了。

若兰好奇地问道:“你是找刘夫人买料子么?”

老板笑笑说:“我哪儿有那闲钱啊,这料子是刘夫人自己的,她早就看中了款式,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料子,所以耽搁了。这不,她专程找人从京城花重金买回来一匹料子,让我动手做呢。”

“京城买回来的料子……”若兰问:“能给我看看么?”

“这个……”老板有些为难。

若兰道:“还怕我给你弄坏了么?她刘夫人尊贵,我也不是粗手粗脚的人啊。”

老板连忙赔笑:“若兰小姐误会了,不就是看看嘛,当然可以,来。”

老板抱着布料走过来,若兰矜持的挺直背脊,伸出保养得当的青葱玉指捏了捏。

心中惊叹布料的柔软,嘴里说道:“也不过如此。”

老板附和说:“那是,一匹布料而已,再好也好不到天上去啊,花钱买个开心。”

若兰收回手指,突然完全没了做新衣服的兴致,对老板抛下一句改天再来,便带着丫鬟回了家。

当天夜里,若兰再次拉着周磐安促膝长谈,要求对方换个更体面的职位。

周磐安烦得头都大了,又说服不了她,抱怨道:“这官是我说能当就能当的么?得先考上举人才行啊。”

若兰道:“那你就去考呗,横竖你读了那么多年书。”

周磐安哼哼道:“你说得轻巧,上京赶考快也要半年,慢就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不干活,我们喝西北风去?”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主簿这位置也有许多人眼红,我一走大半年,若是中了举还好,可若是没中,这个衙门还能有我的位置?”

若兰知道他说得在理,可是自从离开周家村,搬到这县城后,她心底的欲望就再也压制不住,总想要更好的。

尤其是经过丫鬟怀孕那一出,她发现原来内敛柔弱的自己也能有如此手段,简直是不用白不用。

县城太小了,现在的生活平淡的快要把她逼疯了,她需要更广阔的天地。

如此想着,若兰狠下心来,突然站起身走向大衣柜,伸手往里面拿什么东西。

周磐安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干嘛呢?”

若兰摸索了半天,抱出一个小箱子来,砰地往桌上一放。

周磐安被吓了一大跳,打开盒盖之后,更是倒抽了口冷气:“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的?”

当然是自过门之后就一点点攒起来的。

之前周磐安还有个大老婆,若兰抱着防心,无时无刻都在为自己做打算,以防将来那天周磐安将来哪天突然翻脸把她给赶出去,她也不至于穷得没饭吃。

这笔银子她本打算一直留着,只要周磐安不翻脸,她就不动用。

不过今时今日,她改变了计划,决定为了自己的美好明天,奉献一回。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们手上还有这么多银子,加上变卖掉房产家具等物,在外面待上两三年应该不是问题。”

若兰站在桌边,比坐着的周磐安高出一个头,垂眼看着他时,脸上浮现出一种掌控者独有的威严感:“两三年的时间,你总该考中一次吧?”

周磐安看见有钱固然开心,但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没什么信心。

他不是第一次进京赶考,之前就已经考过许多次了,然而次次落败,白白蹉跎了岁月。

“你呀你!”若兰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心中烦躁起来,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了?如今所有家财都在我们手中,你又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要是不考取个功名,以后有脸面对列祖列宗么?”

周家人最看重的就是祖宗和香火,周磐安被她说动了,握着拳头捶了下桌子:“你说得对,我应该再努力一回。”

若兰如愿以偿地松了口气,冷淡地说:“行,那我明日就去安排,你在衙门那边先什么都别说,等找到好机会我们再出发。”

二人商量好细节,爬上床睡觉。

周磐安不一会儿就睡熟了,若兰则在黑暗中捂着胸口,许久都不能合眼。

章节目录 第421章 这船够大了吧 她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生活可过,现在要放弃,除了需要盘缠以外,更需要勇气。

半个月后,秋收来了,周磐安利用自己的身份又从中捞了颇为可观的一笔,之后向衙门告了假,拖家带口的进京赶考去了。

路上辛苦毋庸多提,他们在马车上坐了足足三个月,才辛苦的来到了京城。

京城隶书平洲管辖,地域偏北,到达时正值深冬,每天都下着鹅毛大雪,街上冻死了不少乞丐。

若兰与周磐安都是在周家村出生的,周家村靠近南疆,算是半个南方。

他们极其不适应这边的温度,所带的衣服又不够厚,周磐安一进城门便病倒,是若兰强撑着找房子置办家具,在京城暂时的安家落户。

最起初的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为了省钱,他们留在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老仆人,而要照顾的人除了病到起不来床的周磐安以外,还有两个连路都不太能走稳的小孩。

老仆人只能勉强干点粗活,至于洗衣打扫、做饭煎药等杂事,件件都需要若兰亲力亲为。

她的绸缎衣服被柴火勾破了,包养得当的手指被浓烟熏黄了,因为没有及时得到治疗,手上脚上还长起了冻疮,烂得惨不忍睹。

在二十一世纪时她都没有受过苦,如今成了“夫人”,倒是要受这样痛苦的罪了。

有时候累到了极点,若兰坐在床边看着脸色蜡黄的周磐安,感觉对方真是没用极了,几乎想一刀捅死他。

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苦难慢慢的熬到头。

第二年初春时,周磐安的病彻底养好,精神十足的下了地,开始准备考试。

若兰那时也想通了,决定不管以后,先将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于是花了一笔钱从市集上买回来两个手脚利索的丫鬟,把所有杂事都交给她们做,自己再次过起被伺候的舒服日子来。

县城真是不能和京城比,这里光大街就有无数条,各种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若兰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好几次都差点忘了要怎么回来,经常进出裁缝铺与布店,让她结识了许多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渐渐的培养起了自己的人脉圈。

一日,她与一帮姐妹们去城里的雅芝楼喝茶,误打误撞地认识了一个贵人。

当时她们正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聊天,若兰是这群人里的中心。

她到底念过那么多书,又是从南方来,算得上见多识广,姐妹们都爱听她嘴里说出的那些稀奇事。

若兰指着窗外河中的游舫道:“这船够大了吧?可是在西洋,最大的船建的像一座县城似的,上面面店裁缝店茶楼应有尽有,能够容纳数万人呢。”

一人不信地说:“你胡说八道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船?得要多少人才可以划得动啊?”

这种船当然不能靠人力划了,若兰正要解释一番,又有人说道:“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你们没听说八王爷去年做了个轿子,要四十个人一起才抬得动,轿子里面有桌子有椅子有床,还能如厕和沐浴呢。既然轿子都有这么大的,那飘在水上的船,自然可以更大了。”

若兰是去年年底才来的,还没来得及听说这回事,好奇地问:“八王爷是谁?他做那么大的轿子做什么?”

先前说话的那人掩面而笑:“你呀,见识过那么多,却连大名鼎鼎的八王爷都不知道。他与当今圣上是表兄弟,承袭父亲的爵位当了王爷,年纪才三十出头,却是京城里最风流的人物。”

若兰问道:“怎么个风流法?”

“画烟楼听没听说过?”

画烟楼是京城里很有名的一座青楼,若兰点点头。

那人说:“画烟楼有四个美若天仙的招牌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普通男人要是想见一面,千金也难求。可当那八王爷一到京城来,就好像蜜蜂见了花似的,一个个不要命的扑上去,为他要死要活,甚至还动起手来,差点砸了那画烟楼呢。”

另一个人接过话茬:“可那八王爷啊,有如此的美人儿在眼前都不动心,一转眼又勾搭上了宰相大人之女,宰相大人的女儿如今天天在家里苦求,要嫁给八王爷当王妃,奈何人家早已把她抛到脑后,又出来寻花问柳了。”

那说话的人托着下巴看向她:“如何?你还能找出比八王爷更风流的人物么?”

若兰微微皱起眉:“看样子,你们对他也喜欢的很了?”

那人脸一红,甩甩手帕子道:“这话可别胡说,咱们都是正经人,怎么敢去勾搭那样的男人?”

若兰舒展眉心,捧起茶杯浅浅一笑:“我倒不觉得他这是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也算是一种境界了。”

更关键的是身为一个王爷,能够不顾忌旁人的眼光和议论,活得逍遥自在,可见是个非凡人物。

若兰隐约生出点结交的念头,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因为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实在是无法和对方相提并论。

然而当她的这句话说完没过几秒,便有个清朗的男声从背后传来:“好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好!”

众人回头一看,立马惊慌地跪了下来:“八、八王爷……”

谁都没想到八王爷会在这雅芝楼出现,她们刚才议论了他许久,要是对方介意的话,恐怕要抓去打板子呢。

若兰头一次见到这样大的人物,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见众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她也迟钝的跟着跪下来,但是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偷偷打量那八王爷。

对方相貌算不上多英俊,可自有一种风流倜傥的气质,加上衣着华贵考究,越发衬托的和普通百姓不一样。

“刚才是谁说得这句话呀?”八王爷风度翩翩地摇着手中的折扇问。

众人毫不犹豫地把若兰推出来:“她!她说的。”

若兰看她们紧张的模样,被感染得也跟着紧张起来,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八王爷缓缓渡步,走到她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若兰小声道:“民女叫若兰。”

“若兰……”八王爷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说:“蕙质兰心,听是挺好听,就是太俗气了,配不上你。”

若兰错愕地“啊”了一声。

八王爷道:“本王在画烟楼包了房间,不如你随我同去喝一杯,我给你赐个更配你的名字,如何?”

他说着伸出食指,挑起若兰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若兰的脸上迅速飞起了红霞。

“我……我……民女不知何时有空闲。”心乱归心乱,她毕竟已经是生过两个孩子的人,面对男人时,再也不会像小姑娘似的愚钝。

八王爷就是那持弓的猎人,要是被他第一箭就射中,那就没意思了。

“呵呵……无妨,今日我会在那里待一整天,你随时都可以去。”

八王爷收回手,对侍卫道:“我们走。”

一群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下众人心跳紊乱,面面相觑。

一个人率先站起来,拍拍膝盖道:“这八王爷也真是的,怎么谁都戏弄呢,咱们若兰可是已经成亲了的人啊。”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若兰你不要把他的话当真,不然下一个为他要死要活的人,那就是你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来,只有若兰一直跪在原地没反应,表情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她慢吞吞地站起来,从桌上拿了自己的扇子,往外走去。

一个人拉住她:“若兰,你该不会真要去吧?”

若兰莞尔一笑,推开她的手:“怎么会呢,我是想起家中还有点事,得赶快回去。”

那人半信半疑:“是么?那我们明日再出来喝茶?”

若兰点头应允,独自率先离开了雅芝楼。

自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来过雅芝楼。

当天下午,若兰换上最昂贵的一身衣服进了画烟楼,到了傍晚时,她有了一个新名字——桃华。

取自诗经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那八王爷果然是个不学无术,只会寻欢作乐的人,会的诗还不如若兰多,但是哄起女人来一套一套,身份尊贵,出手又大方,因此猎艳命中率颇高。

所有女人都知道他花心,可是被他看中的人总会心存希望,想要成为终结他的那个人。

若兰在那里待到了深夜才出来,八王爷很是贴心的送她出来,问:“不知桃华家在何处?本王用马车送你回去?”

若兰羞涩地笑道:“不用了,王爷身份如此显赫,桃华不过一介民女而已,实在是承受不起。”

八王爷哈哈大笑:“那有什么承受不起的?你虽然出身贫寒,但是懂得比名门之女还多,这样的人,注定不会在底层呆一辈子的。对了,你是和父母一起住么?”

若兰犹豫着,咬着嘴唇一点头:“是。”

“那本王就放心了。”

“多谢王爷厚爱,桃华先走了。”

两人辞别,若兰朝城南走去。

城南并非她家所在的方向,她绕过一个弯后便耐心的站在墙角等待,等到看着八王爷的马车离开了画烟楼,才改道往自己的家去。

在画烟楼实在是耗费太长时间,等到达家门口,已经到了亥时。

老仆人在院子里等得焦急,听见声音,连忙跑过来给她开门:“哎哟,夫人您这是哪儿去了?老爷到处寻你不见,都快急死啦。”

若兰走路走得有点累,训道:“急什么?我一个大活人还会走丢了不成,快点给我煮碗银耳粥去,我饿了。”

那八王爷自己爱喝酒,便一个劲的灌她酒喝,幸好酒精度数不高,不然她当场就被灌倒了。

只是意识虽然还清醒,但是空腹喝酒绝对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她此时已经感觉自己的胃都快要被烧穿了。

老仆人领命钻进厨房,若兰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丫鬟在房间里照顾两个小孩睡觉,周磐安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急得团团转。

看见若兰走进来,他眼睛一亮,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焦急地问:“你这一天是上哪儿去了?不是说跟朋友出去喝茶么?”

若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是啊,喝完茶我们就看衣料去了,之后又到李夫人家里吃了顿饭,刚刚才散。”

“那你也派人捎个信回来啊,急死我了,我都差点去报官了。”

“瞧你这胆小的样,还像个男人么。”

周磐安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在她耳畔说道:“若兰,我现在可只有你了。”

若兰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你这话说得,难道我还会把你丢了不成?”

她抬起头来,看着周磐安的脸,笑容渐渐的淡下去。

以前只知道周磐安不英俊,但是没有嫌弃过他丑,今天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加上他脚瘸,走起路来像演戏似的,越发上不了台面了。

吃过饭,若兰洗漱了一下就上床睡觉

周磐安熬夜看书,看着看着伸了个懒腰,放下毛笔,走到床边往她身上一扑:“若兰,你身上正香。”

若兰被他压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推了他一把。

周磐安抓住她的手,另外一只手泥鳅似的溜进被子里,

“你真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人,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童颜不老的秘术?”

若兰扑哧一笑:“去你的,难道生完孩子就要变成老太婆么?”

周磐安读书读得很无聊,这边又没有朋友,腻腻歪歪地不肯走。”

若兰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劝说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能摆脱他,干脆抱起被子下地。

“你要干嘛?”周磐安问。

周磐安见她真的生气了,连忙把她拽回来:“我开玩笑的,你睡你睡,我看书去。”

章节目录 第422章 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若兰哼了一声,把被子丢到床上,躺进去睡觉。

周磐安灰溜溜的跑回去看书,时不时朝她瞥一眼,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翌日,若兰又去了画烟楼,在画烟楼待了一上午。

吃过午饭后,八王爷带她见识了他那个轰动全城的大轿子,并且邀请她一同坐轿子里游玩。

京城道路广阔,但大部分人都是走路的,顶多有些马车和四人抬的轿。

当八王爷的这顶轿子一出现,所有人都齐齐退让,目光艳羡的往里看,想要一探新欢的面容。

若兰用手帕遮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很享受那些目光。

八王爷从果盘里捡起一块如意糕送进她嘴里,若兰咀嚼着那甜蜜的滋味,看着这宽敞的轿子,打心底觉得自己走对了这一步。

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并且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王爷,您的王府在哪儿呀?”

若兰像一块软糖似的靠在八王爷的肩膀上,细声细语地问他。

八王爷笑笑:“想去玩么?不过家里那个母老虎可不好惹。”

若兰愣了一愣:“您已经……有王妃了?”

之前没有听人说啊。

八王爷点头道:“我爹还没去世的时候就给我定得亲,不要不行。”

“那……”若兰打了个激灵,坐直了身体:“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么?”八王爷坦然自若地说:“再说了,那母老虎也知道我不喜欢她,从来不会插手我的事,你用不着害怕。”

话是这么说,若兰心里还是不放心,害怕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想了想说:“王爷,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八王爷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若兰楚楚可怜的擦拭起眼角来:“我只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敢跟王妃对着来?她要打我就打了,要骂就骂了,就算哪天把我带到山上去杀了,也不会有人为我叫声冤。”

八王爷心疼地抱住她:“我的桃华哟,你怕什么呢?本王会疼你爱你,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也相信你,可是……”

“我要宠你一辈子,桃华,不如你和我回王府去,永远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若兰眨了眨含泪的眼睛:“王爷的意思是?”

“王妃是没办法给你了,但是一个侧妃还是可以当的。”八王爷摸了摸她美丽的脸颊,深情地问:“桃华,你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愿不愿意委屈一下,给我当个侧妃?”

若兰好似被问呆了,久久地看着他。

八王爷头一次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信心,再次加码:“虽然是侧妃,可是所有待遇都按正妃来,绝对不会让你受苦。”

若兰喜极而泣,扑上去紧紧搂住他:“王爷……”

当日若兰再次深夜才归家,回家之后对周磐安说与几个姐妹约好了,一起乘船去缙州买衣料,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周磐安很不愿意她离开那么长时间,只是现在家里一切事情都归她说了算,钱也都在她的手上,除非他努力读书考上功名,否则得永远仰仗着她生活。

周磐安迫不得已的同意了,若兰次日收拾好几件衣物便出发,果真等到半个月后才回来。

回来的当晚,她拉着周磐安说话,说是自己在城外看中了一处院落,比他们现在住得这个更大更宽敞,价格还便宜,想要搬到那里去住。

周磐安不解地说:“为什么要住到城外去?多麻烦啊,京城可不是小县城,那么大,以后我去考场,还得雇辆马车才能到。”

若兰叫起苦来:“你以为我愿意么?还不都是为了你,本来手里钱就不多,住京城花销又大,还得留钱供你买书考试,只能住在城外去省着点花呀。住在这里你是开心了,可以花天酒地,我们娘儿三呢?喝西北风去?”

周磐安被说面色羞愧,低下头来:“对不起。”

若兰道:“你也别说对不起,就说搬不搬吧?”

周磐安用力点头:“搬,当然搬。”

若兰心满意足地上床睡了,周磐安自觉压力大,更加抱定了要考上举人,光宗耀祖的决心,当晚挑灯夜战,一直看书看到了子时。

过了没几天,若兰便打理好了一切,着手准备搬家。

她让周磐安先带着仆人和孩子,照看运送行李的马车去城外,自己留下来看家,顺便等屋主过来交接。

屋主其实只是个借口,她送走周磐安等人后,站在院门外翘首以盼地等待,终于看见巷外来了一辆熟悉的马车。

八王爷从马车上跳下来,若兰走过去扶住他。

他看了看院子,问:“这就是你家的屋子?”

若兰点头。

八王爷说:“苦了我的桃华了,住这么小的屋子。咦,你父母呢?”

“他们去昆州走亲戚了,过几个月才回来,王爷想看看他们?”

八王爷摇摇扇子:“无所谓,看不看都行,你的行李在哪里?快点让侍卫拿上,我们回王府去吧。”

“好,请随我来。”

她将八王爷领进房间,身后跟着四个侍卫,因为即将奔赴新生活,若兰此刻格外的紧张,说起话来越发小心翼翼。

房间是早就被她特地收拾过的,完全看不出来是对夫妻的住所,八王爷走了一圈也没起疑心,让侍卫拿上行李就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边走边说:“若兰,我想起来床底下还有个东西没有拿,你帮我……”

话音戛然而止,周磐安困惑地看着走出来的几个男人:“你们是谁?屋主吗?”

八王爷回过头,问站在他身后的若兰:“这人是谁?”

若兰抿了抿嘴唇,狠下心道:“他就是周磐安。”

“就是你说那个从小一直骚扰你,想要对你图谋不轨的表哥?”八王爷问。

若兰点点头。

周磐安听得满头雾水:“什么图谋不轨?什么表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八王爷冷笑了一声:“你还敢狡辩?来人啊,给我杀了他!”

一声令下,侍卫丢掉行李拔出刀,朝周磐安砍去。

周磐安这时真正的感到了害怕,一边没命的在院子里逃窜,躲避砍过来的刀刃,一边问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兰心中有鬼,不敢看他,躲在八王爷的背后瑟瑟发抖。

八王爷以为她只是害怕见血,温柔地抱住她,低声说道:“别怕别怕,以后他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他说完抬起头,冲侍卫催促:“你们快点!四个人还打不过一个瘸子吗?”

侍卫立马加快速度,追上周磐安,两个人把他堵到墙角,持刀相向。

周磐安无路可逃,顾不上问若兰了,跪下来冲他们求饶:“求求各位大人放过我吧,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从未干过坏事啊,求你们高抬贵……”

话还没有说完,侍卫便把刀捅了过去,一人捅进他的左胸膛,一人捅进他的有胸膛,让他当场毙了命。

尸体倒在地上,抽搐了一会儿,再也没了动静。

八王爷嫌弃地皱起眉头:“把他丢到城外去,不然被衙门看到又要来烦我了。”

“是。”

两个侍卫把尸体抬出院门,若兰脸色苍白地探出头来,在心底念道:“周磐安,这可不怪我,我给你留了活路的,是你自己要回来,往死路上走。”

八王爷搂住梧桐的肩膀,带着她上了马车。

人去楼空,只留下院子里那一大片还是温热的血迹。

自那之后,若兰便正式住到了王府,再也没有回去过。

由于周磐安已经死了,她私底下特地找到老仆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带着丫鬟将孩子养在那个她早就准备好的城外院落,偶尔有机会会去看一眼。

王府这边的情况比她预想中的稍差,八王爷的确非常宠爱她,出手大方,有什么好的都会送给她,只是迟迟没有兑现让她当侧妃的诺言。

若兰有些焦急,却找不到知心的人诉说,加上之前害死了周磐安,夜夜做噩梦,总觉得对方的鬼魂会来寻仇。

烧香拜佛都没办法缓解,迫不得已,她又写了封信给梧桐,梧桐现在是她唯一能倾诉的人了。

在信中她没有提及自己与八王爷的事情,只说她与周磐安来京城赶考,周磐安突发恶疾病逝,她在京城另外找到了一位丈夫,条件还不错,希望梧桐有空可以过来看看,陪一陪她。

放飞了信鸽,若兰站在窗前,看着王府花园里满园的春色,喃喃自语道:“我不是心肠恶毒,我是没有办法呀……”

信鸽飞了大半个月,来到南疆王府,被侍卫发现,将腿上的信取下来送去段扶风的书房。

段扶风当时正在看边关送来的急报。早在几个月前,他便得知西齐军进攻曹都尉领地一事,当即下令,从最近的城镇调派了上万人马,进入边境线反击。

李得明忍不住道:“王爷,会不会派太多人了,要是只是彼此试探还好,若真的打起战来,恐怕会两败俱伤啊。”

“他既然敢派那么多兵,就是想要一探究竟,看看我们会不会来真的。”段扶风从容不迫地说:“倘若他真想打战,那就打,区区一个西齐,我还耗得起。”

李得明看他胸有成竹,不再多嘴。

段扶风问:“找到梧桐的消息了没有?”

李得明摇摇头:“还没有,派去检查尸体的人已经回复,当场的确没有找到她,但是究竟往哪边去了,现在还不得而知。”

段扶风垂下眼眸,表情冷冷地说:“继续找,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王爷。”

正说着,侍卫把信送进来。

李得明看信纸与平日王府所用的不同,问:“这是什么?”

侍卫道:“方才有只信鸽飞进了王府,盘旋不下,这便是信鸽腿上绑着的。”

段扶风示意李得明拿过来,展开信纸扫了几眼,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李得明问:“又有消息了不成?”

段扶风叹了口气:“是梧桐的,她姊妹寄来的。”

说完他把信纸原样封好,丢进屉里,对李得明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李得明转身便走,刚拉开门,银铃冲破侍卫的阻拦跑进来。

“我要去找梧桐!你们不能拦着我!我一定要找到他!”

她冲段扶风大叫。

段扶风脸色阴沉地拍了下桌子,掷地有声地说:“闭嘴!像什么样子!”

他平时很少发脾气,话稍微说重一点,就让人不敢放肆。

银铃被他吓得噤了声,过了片刻,满肚子的委屈和担忧都化作了眼泪,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当初我都说了不让他去了,他非得去,现在好了,死在外面连尸体都找不到……”

段扶风冷声道:“谁说她死了?”

“找不到可不就是死了么?活人还能消失不成?”银铃非常难得地顶了他一句,抽泣道:“我可怜的梧桐,说好要让你享一世富贵的……”

段扶风听得脑仁儿疼,挥挥手,让李得明把她带出去。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李得明突然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王爷!”

段扶风不耐烦地抬起头:“又有什么事?”

“梧桐回来了。”李得明严肃地说。

段扶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得明再次说道:“梧桐回来了,就在王府门口呢!”

段扶风把手里的册子一扔,快速地往外走去:“把她带进来。”

几人在王府的花园里见了面。

久别重逢,中间隔了将近一年,梧桐还是那副瘦瘦小小的模样,仿佛永远长不大。

她没有戴帽子,一头短发露在外面,小脸看起来瘦了许多,一双乌黑的眼睛显得愈发大。

“王爷,我回来了。”

她冲段扶风微笑,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段扶风伸手扶她起来,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她身后的问心:“这是谁?”

“这个啊,我的朋友。”梧桐亲切地拽住问心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身边来,引见给段扶风看:“他叫问心,路上多亏遇见了他,不然我就回不来了。”

段扶风看着问心,问心也看着段扶风。

二人都能从彼此身上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力量,相貌也能打得旗鼓相当,不知不觉就生出了点敌意。

不过段扶风到底是南疆王,不至于见个人就动手。

他收回视线,对梧桐说:“既然你没有事,就好好休息两天,等身体恢复过后,再来我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423章 要不给你拿一点 “是,多谢王爷开恩。”梧桐谢了声,又拉着问心的胳膊问:“能让我的朋友也一起留在王府住吗?他在南疆没有地方落脚,身上又没多少钱,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外面。”

段扶风再次扫了一眼问心,说:“可以。”

梧桐喜笑颜开,拉着问心一起朝他行李:“多谢王爷!”

段扶风原有许多话要问她,此刻突然兴致全无,背手离去。

梧桐得了应允,很开心的拉着问心往自己的小院里跑,忽然间一个娇躯猛地冲进了她的怀抱。

“你终于回来了!梧桐你终于回来了!”

她一听到这个声音头都大了,想要后退保持距离,可银铃死也不肯松手。

梧桐无可奈何地说:“公主,多谢您的关心,不过梧桐已经快一个月都没洗澡了,会弄脏您的衣服呀。”

银铃本来没有察觉,被她这样一说,似乎真的嗅到了一股臭味,捂着鼻子退后两步,瓮声瓮气地说:“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扶风哥哥派出去的人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死了呢。”

梧桐自嘲地笑了笑:“放心,我的命很硬,没有那么容易死。”

银铃哼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抬眼看见了问心,因为相貌非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这是谁?”

“我的朋友,路上多亏他出手相救。”梧桐看着银铃的眼神,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他是一个和尚。”

“是么……”一听说是和尚,银铃果然失去兴趣,拉起梧桐的手道:“你快点回去洗澡换衣服,到我这里来吃饭好不好?我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梧桐踌躇着说:“这个……今天恐怕没时间,我还有点事,不如改天吧。”

银铃问:“改天是哪天?”

梧桐答不上来,对着她傻笑了两句,拉起问心就跑。

他们敏捷得像兔子一样,银铃根本追不上,落在后面气得跺了跺脚。

“长得那么好看的和尚……不管了,我只要梧桐。”

下定决心,她从容地回去自己的别院,心知只要梧桐回来了,那么她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

这边梧桐拉着问心跑到自己的院落,小院子和她离去时一样,朴素空旷。

问心走进院子里,很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问:“我们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梧桐点头:“当然了。”

问心欢喜起来:“太好了。”

虽是在陌生的王府,这个小院子却很能给他一种家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山上,与师傅一起过那物资贫瘠但是心态安定的生活。

梧桐让问心在家里等着,自己跑去库房领取生活物资。

问心坐不住,在她走后立即找出笤帚,将屋里屋外彻头彻尾地扫了个干净。

不一会儿,梧桐满载而归,抱着一个巨大的竹篮回来,背后还背着一个包袱,走进院门后惊喜地叫了声:“我的天,这也太干净了吧。”

问心从井里打了桶水,正在厨房抹灶台,听见声音后走出来,对她扬起黑乎乎的抹布:“你以前都不收拾的么?”

梧桐吐了吐舌头,这方面她的确是能懒就懒,没脸否认。

“以前我有很多事要忙嘛,来,搭把手。”她把竹篮递过去,问心将抹布朝灶台一丢,准确无误地丢到水盆里,将竹篮接进厨房,同时查看里面的东西。

“豆腐、白菜、萝卜、鱼、猪肉……”问心说:“这些都是我们两个吃的么?王府待遇挺好的。”

梧桐笑道:“那可不是,要不是要找人要报仇,我都想在这儿蹭吃蹭喝一辈子了。”

她抖了抖肩膀:“你瞧,这里还有新衣服,待会儿你可以把你那一身换了。”

问心嗯了声,道:“那我们先做饭吃?”

梧桐说:“好呀,你想吃什么就拿出来,我来做。”

问心放下竹篮,一样样挑选出食材。

梧桐去井边洗手,洗完后往盆里一看,叫嚷道:“肉,你拿点肉,不吃肉拿鸡蛋也行啊。”

问心很纠结,仍是过不去那一关:“要不给你拿一点?我不吃。”

梧桐无精打采地摆摆手:“算了,单独拿我还得单独做,吃素就吃素吧。天天吃素哪儿能行……”

她端起菜盆重新回到井边,开始择菜。问心则再次拿起抹布,将灶台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心中暗暗的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

两人在王府的第一顿,便吃了这样全素的饭,梧桐揉着胃感觉不够满足,因为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吃了像没吃一样。

长期吃素会营养不良,问心能长这么大个也真是奇迹。梧桐在心底琢磨起来,该怎样一步步的让他接受吃肉。

当晚,梧桐在自己房间休息,问心抱着被褥去客厅打地铺。

梧桐心想问心算是客人,本打算把床让给他谁,奈何怎么说问心也不肯答应,只好任由他去。

赶了那么长时间的路,如今终于可以回到床上睡了,梧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很快入睡。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阵哐哐的捶门声给吵醒。

“梧桐,你出来!出来呀梧桐!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她还在做着吃烤全羊的美梦呢,冷不丁睁开眼睛,迷糊地愣了会儿,连忙穿上衣服往外跑。

客厅里问心也起了床,正在井边洗脸,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谁啊?”

“应该是公主吧。”梧桐苦笑了一下,跑过去打开门。

问心在路上听梧桐提起过银铃,对他们的关系有大概的了解,知道那是自己插不进手的,干脆不去掺和,自顾自地洗脸。

打开院门,果然是银铃站在外面,穿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裙,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云雾绡,一张小脸娇俏可人,脑袋上顶满了精巧的珠翠。

一打开门来她便冲梧桐笑,梧桐无奈地问:“公主,这么早来有什么事么?”

银铃撅起嘴,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么?”

“这倒不是。”

“那还说什么,让我进去。如碧,把东西提过来。”

她说完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院落,如碧依照命令,提着一个大箱子跟进去。

梧桐见她提得吃力,打了把手,如碧笑道:“多谢梧桐大人。”

“不用,应该的。”

银铃站好后一转过头,就看见他们在交头接耳,颇为不满地说:“光天化日孤男寡女,靠得那么近说话,像什么样子?”

如碧立马把箱子给夺走了,在离梧桐三米的地方远远站着。

梧桐无奈又好笑:“这箱子装了什么?怎么这么沉?”

银铃拍了下手道:“你肯定会喜欢的,年前我去了趟京城,特地给你带回来的。”

梧桐好奇地问:“您去京城做什么?”

银铃她爹是上任南疆王,未婚夫是现任南疆王,按说没有什么去京城的必要啊。

银铃对此没有解释的打算,关注点全在箱子里,随口说:“当然是有点事情了,哎呀你不要管那个了,过来打开盖子看看,到底喜不喜欢。”

梧桐依命走过去打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精致衣物,还有许多男性的配饰,例如玉冠佩剑吊坠什么的。

她吃惊道:“怎么这么多衣服?”

银铃说:“给你买的呀,你是我的侍卫,不能总穿得像个要饭的一样,走出去多丢王府的人啊。”

她说着捡起一件衣服在梧桐身上比划,不无得意地说:“看看,我把你的尺寸记得可清楚了,都是按照你的身材度身定做的。”

梧桐马上后退了几步,冲她弯腰拱手,摆出极其恭敬的姿态:“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银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悦地说:“为什么?”

梧桐道:“公主,先前梧桐是您的侍卫,所以对于您赐予的一切都必须接受,但是如今我已经不再为您效劳,再收您这样贵重的东西就不合适了。”

“不再为我效劳?”银铃冷冷道:“我都说了我不怪你了,不会再打你,难道你还要嫌弃我不成?你算什么东西啊。”

问心自小随师傅生活在山上,还从未见过有人前一秒还在开开心心的说话,后一秒就翻脸口出恶言的,不由得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们。

梧桐已经习惯了银铃说变脸就变脸的作风,不卑不亢道:“公主,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我两清,没必要再有太多交往。”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好心好意送你东西,反而成了害你吗?”

银铃气得涨红了脸,指着她强硬地命令:“我不管!你必须接受这些东西!听到没有?”

梧桐也梗起了脖子,坚定地说:“抱歉,在下恕难从命。”

经过那么多次的争吵和爆发,她早已经看明白了,银铃根本没有把她当朋友,也根本不是喜欢她,只是霸道的把她当成了一个所有物,人格尊严还比不上一个奴才,说东就要往东,说西就要往西,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这恰恰是与梧桐说追求的截然相反,她宁愿在外面要饭饿死,也不会想要当这样的一个玩物。

不自由,毋宁死,泼天富贵又如何?

银铃开开心心地来,没想到会被人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顿时勃然大怒,犯起老毛病,抓起箱子里的一顶玉冠就往她身上砸。

“我命令你给我接着!必须全都给我接着!”

玉冠质地坚硬,上面还有棱角,梧桐的脑袋上马上被砸起一个大包。

问心在旁边看着不对劲,丢开水盆跑过来,伸手去拦银铃:“住手!怎么可以打人呢?”

银铃反手就是一巴掌:“滚!”

问心被她打蒙了,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准备还手。

王爷公主对他也不过是个身份的称呼而已,出家人心怀众生,有何畏惧?

只是梧桐还有求于段扶风,迫不得已地冲过去拉住他,把他往屋里推:“这不关你的事情,你进去!”

问心不甘心地喊:“她可是动手打了你!”

“打了就打了,不用你管。”

问心身手太好,梧桐一时间竟然没办法把他给推进去,银铃在旁边看着,忽然冲过来拉住她就往外跑:“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要说!”

两人一同跑出小院,问心抬脚要追,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如碧伸手拦住他:“如果还想要你自己和梧桐大人脑袋的话,就别追。”

问心急切地说:“她可是要打他啊!”

“公主又不是练把式的,赤手空拳能打死人么?你追上去才会死人。”

如碧顿了顿,视线扫过他的脸,说:“看你像个好人我才劝你的,不要不识抬举。”

问心空有一身好功夫,对于王府里所谓的规矩身份却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地收了脚,回到井边蹲下。

院外边,银铃拽着梧桐跑了好几十米,来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巷子。

梧桐找到机会甩开她的手:“公主,您到底要说什么?”

银铃回过头来,表情隐忍地看着她:“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梧桐见她又老调重弹,叹了口气:“我已经说过了,我没有生气,只是大家没有缘分而已。”

“缘分缘分,什么鬼缘分!我不信!”

“您和王爷不就是缘分么?”梧桐说:“您和王爷马上就要成亲了,实在不适合再与我这样纠缠。”

她自己心里知道两人绝对没可能,可是在真相没有说出来之前,银铃会误会,王府里的人也会误会。

银铃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快要和扶风哥哥成亲?”

梧桐道:“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啊,昨天我一回来就听人说了。”

银铃咬牙切齿地骂道:“哪个下人嘴这么碎?让我抓到了非得打他们一顿不可。”

梧桐道:“您和王爷成亲是大喜事,王府的人是为您二位高兴呢。”

“什么高兴,他们分明就是想看我出丑!”银铃气鼓鼓地看向她:“你是不是知道了这个,所以才不肯接受我的礼物?”

“和这个没关系。”

“不要狡辩,一定是的!你不想看到我成为扶风哥哥的王妃对不对?”

银铃朝她走近了几步,热切地看着她:“梧桐你放心,就算我成为了王妃,我也一样喜欢你,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依你!”

梧桐苦笑:“公主,您这是何必?”

银铃把手伸向她,搂住她的胳膊,把头靠了上去:“梧桐,我真的需要你,以前都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动手了。你回来,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424章 你想得到什么 梧桐叹了口气,正要抽手时,巷子尽头传来一个高傲严肃的声音:“你说得是什么混账话!”

二人吃惊地抬头看去,只见老王妃与一队丫鬟一队侍卫站在那里,不知是何时来的,居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老王妃的脸色很难看,银铃瞬间松开梧桐的手,拘谨地站到一边:“太、太妃……”

老王妃冷哼了一声,眼神冷酷如冰:“你还知道王府里有个太妃?”

银铃战战兢兢道:“您别开玩笑了,我怎么会忘了您呢。”

“你是没有忘记我,但你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老王妃走过来,冷冷地盯着梧桐,嘴里吐出来的话像冰刀:“否则你怎么会丢下王爷不去服侍,跑来与个侍卫私通?”

梧桐如临大敌,知道这回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忙道:“太妃娘娘,小人与公主绝无私通,日月可鉴。”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老王妃呵斥道。

梧桐只得闭上嘴,银铃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紧张到脸色发白。

老王妃沉声道:“你不日便要与王爷成亲了,我不好惩罚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反省反省,日后若是再被我抓到,休想有好果子吃!”

银铃平日里并不是很看得上老王妃,因为对方并非段扶风的生母,只不过养了他几年,所以才跟着沾光而已,否则早跟着先皇的一众后宫出家当尼姑去了。

然而现在自己有把柄被对方抓到,不得不低声下气:“是。”

老王妃道:“你走吧,我有电话要单独和这个侍卫说。”

听到老王妃要求与梧桐单独说话,两人都有些不知所以。

银铃看了看梧桐,又看了看老王妃,最终还是选择了服从,离开了巷子。

梧桐只好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老王妃,心中揣测不安。

目送银铃的背影消失后,老王妃回过头来,毫不客气地对她说道:“你想得到什么?”

梧桐不解地看着她。

老王妃说:“你既然有胆子来勾引公主,必然有所求。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梧桐自嘲地揉揉鼻子,她先前的确是有所求才留在银铃身边的,但是银铃一直不肯帮她,她只好自己找到段扶风求救。

如今,她早已不再对银铃抱有希望,而且也根本就不想留在她身边。

“太妃娘娘,您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她尽量以委婉恭敬地语气说:“我和公主之间真的是清白的,公主心情耿直坦率,之所以来找我,只是把我当成朋友而已。”

“把你当成朋友?这话你也就留着哄哄自己吧。”

老王妃嗤笑了一声,抬起下巴道:“总之王爷马上就要与公主成亲了,我不能对你这个阻碍坐视不管。无论你想要的是什么,我都可以肯定的告诉你,绝对无法从她身上得到。而且,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的话,趁早从王府消失。”

梧桐怔了一下,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王妃这是要把她赶走啊!

绝对不行!南星还没有消息,卫三刀等人的仇也还没报,她现在走了,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第二个机会?

梧桐脸色沉了沉,认认真真道:“太妃娘娘,在下对公主绝无半点遐想!您若不信,在下可用性命担保,对天发誓!”

老王妃傲慢地扫过她的脸:“你以为我还是小女孩,信男人这虚伪的手段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永远马上立刻离开王府,再也不要回来。第二,你大可以留下试试,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后悔投错了胎!”

老王妃到底是宫里出来的,看着雍容华贵,实际上心思手段一点都不少。

梧桐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放弃她固然不舍,可是留下的话,又很有可能真的会遭毒手。

犹豫不决之际,巷口再次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是我坚持让她留下来呢?”

这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比钟乐和鸣还要悦耳。即便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依旧让人无法逃离的沉迷。

整个王府,能有这样嗓音的,也只有一个人。

段扶风。

数人回头望去,老王妃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扶风缓缓走了过来,停在梧桐身边,像一道保护伞,为她挡住了威压。

“我的意思是……她是我们南疆不可或缺的奇才,没有我的允许,谁也没有资格命令她离开。”

“你是说……资格?”老王妃仿佛不相信一样,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咬音咬得特别重。

段扶风淡然道:“没错。”

老王妃点点头,气得连说了两声:“好啊,好啊!好个没资格!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身为堂堂太妃,在你心中倒比不上一个侍卫的地位高了,真是有你的!”

段扶风道:“既然你自誉为了解我,那么想必也很清楚,在我这里,地位与身份无关,是靠能力换来的。”

老王妃头顶直冒青烟,段扶风那话就差没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废物了。

“行!你尽管护着你的侍卫去!总之皇上的圣旨已经下来了,谁要是敢抗命,那么全家人都等着掉脑袋吧!”

说完后,她带着一众随从,拂袖忿忿离去。

待他们走远了,梧桐收回视线,对段扶风拱了拱手:“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段扶风微微侧脸看向她,英俊的面庞在晨光中,如玉一般的皎洁:“我救了你,你要如何报答?”

梧桐吃惊地啊了一声。

段扶风笑了两声,转身离去。

他走了很久梧桐都没能回过神来。

刚才段扶风那句话……是在和她开玩笑吗?

段扶风在和她开玩笑?!

梧桐揉揉脸,感觉自己今夜是见了鬼,满脸莫名地走回院子。

院内如碧早随银铃一起走了,只有问心一个人蹲在厨房外面劈柴火,看见她进来后,连忙丢掉斧子站起身,跑过来对着她上看下看。

梧桐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双手装作不在意地掩着胸:“你看什么呢?揩油啊。”

问心说:“你受伤了没有?”

“受了啊。”

问心着急起来:“哪里哪里?”

梧桐指指自己脑袋上的大包:“痛死我了。”

问心见原来是这个伤,松了口气,同时又没好气地对她翻了白眼,回去继续劈自己的柴。

梧桐被这么一闹,也没补觉的兴致了,干脆去到井边洗漱。

两人中间隔了差不多半个院子,问心说:“你和那个公主可真奇怪,她干嘛要这样对你啊?”

梧桐苦笑着拧干布巾:“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虚伪,她其实是很了解银铃的心态的,但是莫名的就是不想对问心说。

她总觉得问心是那从天而降的仙人,不该沾染尘世,就该潇洒自在的活着。

此时她抬起头,瞥了问心一眼,想起那时被人牙子绑架到船上,问心给死人念往生咒的专注模样,不由得生出点羡慕。

将来哪天她死了,也会有人这么给她念么?

二人煮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一顿早饭。之后梧桐无所事事,见问心常年待在庙里,难得来凌云府,便提议带他出去转转。

问心起初不太好意思,因为师傅从小教导他,出家人该心无杂念,不可有嗔欲贪欲,面对凡尘俗世,也该保持一颗淡然的心,决不可躁动。

梧桐劝道:“上街很正常,街上又不是只有酒楼青楼,也有和尚为了生计出来摆摊,售卖佛珠佛牌呢。”

问心吃了一惊:“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不信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问心被她说动,跃跃欲试地要走,迈出几步又缩回来,有些犹豫。

“我还是不去了。”

梧桐问:“又怎么了?”

问心小声说:“我没钱。”

梧桐嗨了一声,兄弟一般地勾住他的肩膀:“这个不是问题,跟我来。”

问心懵里懵懂地跟着她进到房间,梧桐把门给关上,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翻了半天,取出一个食盒那么大的木箱子。

问心说:“这是什么?”

梧桐把箱子往他面前一放,笑了一下,打开盖子。

问心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嗓音都有些颤:“你、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金子?你该不会是杀人放火,谋财害命了吧?”

“去你的!”梧桐骂了声,反驳道:“我看起来像那么穷凶极恶的人吗?这是之前我偶然救了王爷一命,他赏我的。”

问心还是有些震惊,说:“那你留在身边做什么?这么多钱,赶快存钱庄里去啊。”

梧桐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摸着盒盖道:“我本来是以为马上就可以找到南星,然后用这些钱带他去别地生活的,不成想直到现在都没找到。”

问心动了动嘴巴,试图要安慰她。

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梧桐就从里面取出一块金锭,揣进口袋里,说:“走吧,我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两人于是便出了门。

凌云府到底繁华,他们走了一整天,也还没能逛遍整个城池。

梧桐本来打算花点钱好好享受享受的,以补偿沿路吃得那么多苦头,不料二人对于衣服饰品都没兴趣,问心又不肯吃肉,因此一天下来,梧桐只花了三个铜板买了一只大烧饼,中午二人又坐在小摊上吃了两碗阳春面,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了。

在院子里休养了几天,梧桐恢复精气神,计划着去找段扶风提出请求。

段扶风在她眼中依旧是个难以琢磨的人,说他冷血无情,他对于下面的人偏偏好的要命,从来不会亏待谁,而且只要有能力,就一定能得到晋升,绝不偏袒不歧视,对于花言巧语投机取巧之人十分厌恶,保持着绝对的公平公正。

可是说他博爱天下,他对银铃又是那么的冷酷,银铃几乎爱了他一辈子,他连个笑脸都没给过,对于婚事也是一拖再拖。

梧桐有些吃不准他,便找到问心商议,该怎么说出请求成功率才会大些。

问心比她还要耿直,直接问道:“你聪明还是他聪明?”

梧桐说:“这个……应该是他吧。”

毕竟段扶风可以把整个南疆都管理的有条不紊,而她起初在管那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时,感到了力不从心。

问心说:“那你就直接告诉他,不要绕弯子,毕竟在比自己聪明的人面前耍手段,全都是徒劳。”

梧桐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心情忐忑地走去了段扶风的书房,让侍卫传信请求觐见。

段扶风是个生活很无趣的人,每天除了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对于任何贵族喜爱的娱乐活动,例如喝酒看戏,游玩狩猎都没有兴趣。

有着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除了在重大场合外鲜少露面,仿佛是一个只为工作而生的机器人。

侍卫从门内走出来,说:“可以进去了。”

梧桐道了声谢,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去,对着书桌后面的人拱了拱手:“王爷。”

段扶风头都没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将自己面前的册子批完。

梧桐屏住呼吸,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感觉他写字的样子真是美得像一幅画。

过了会儿,段扶风放下笔,抬起眼帘看向她:“休息好了?那就说吧。”

梧桐抿了下嘴唇,缓缓地将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末了,她皱着眉烦恼地说:“回来的路上在下一直在打听消息,想知道那些西齐兵之后有没有再次进攻,可是所有人都说不知道,所以在下至今都没弄明白,他们究竟是怎样攻进来的。”

段扶风轻轻地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地说:“自战报传来以后,本王便立即派人手进入山中调查,对于他们的动机已经有了初步的判定。”

梧桐好奇地看着他:“是么?可否……让我也听一听?”

她说完想起自己曾经被段扶风怀疑过是卧底,马上又补充说:“当然要是王爷觉得不方便的话,那就不用了。”

段扶风道:“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在对西齐试探,西齐同样也在试探我们,这次的进攻便是最好的证明。带兵的也不是普通人,而是西齐王手下的一员大将,施长张。”

施长张……原来杀掉她所有兄弟的将领,就是叫这个名字。

梧桐暗自把这个名字记下了,沉声问:“王爷,不知您下一步有何打算?梧桐愿再次出战,死而后已。”

段扶风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打战是会死人的,你一点都不害怕?”

章节目录 第425章 那我就给你一个办法 梧桐说:“我害怕死,但是我想为我的兄弟们报仇。”

她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道:“若是王爷愿意给我一队兵马,我必定给您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战回来。”

“兄弟……呵呵。”段扶风看着自己的手掌,冷笑了两声。

梧桐猛然想起来,她的确是失去了数百个兄弟,可是杀掉她那些兄弟的西齐兵背后是西齐王,而西齐王段凌云,不恰恰就是段扶风的兄弟么?

她心中一紧,自觉说错了话,想要挽回时,段扶风又开了口:“打胜战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如何证明给我看,你有这个能力呢?”

他眼珠子透彻的不带感情:“就凭你孤身从边境逃回来么?”

梧桐再次被问得语塞,如果按照严格的军规来执行,像她这种独自活下来的情况,是要被当做逃兵砍头的。

段扶风给她敲响了一记警钟,她猛地发现,自己之前一直被报仇二字蒙住了眼,忘记了在那背后有许多凶险。

可是就算有凶险又怎么样?如果害怕危险就不去做的话,她现在应该还待在周家村,被姨婆逼着给周磐安当暖床丫头,怎么会有机会来到凌云府?怎么会有机会认识那么多人?

她没有证明的手段,有得只是一腔热血。

梧桐认认真真地抬起头看着段扶风的眼睛,对他说:“王爷,我没有证明的办法,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但是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为南疆抛头颅洒热血,不打胜仗不回来。假使我最后还是败了,您可以派人取我的项上人头。”

段扶风抖了抖眉梢,轻哼一声:“凭你一条命,换我的万千人马,空手套白狼的本事你倒是练得蛮熟。”

梧桐感受到他的嘲意,耳根泛出红意。

段扶风说:“不过我很欣赏你这种勇气,既然你没有证明的办法,那我就给你一个办法。”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任命书来,丢到梧桐面前的地面上。

梧桐弯腰捡起来,看完之后抽了口冷气:“您这是想……派我带人去剿灭海盗。”

段扶风说:“没错,华安郡一带最近海贼猖狂,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你若是能在半年内将他们一网打尽,我便给你一万人马,让你去给你的弟兄报仇。”

梧桐严肃地看着那份任命书,问:“什么时候出发?”

段扶风说:“越快越好,明日就可以。”

梧桐在心底盘算着胜利的可能,许久没说话。

海盗对于她来说还是个陌生的名字,她连船都很少乘坐,现在却要带兵去打海盗,将要面对的困难可想而知。

段扶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不敢?”

梧桐收起任命书,坚定地说:“当然敢,没问题,我这就回去准备,明天就出发,王爷告辞。”

她说完便快步往外走,段扶风忽然又叫住她:“回来。”

梧桐困惑地回过头。

段扶风拿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来,放在书桌桌角,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姊妹,对你可是关心的很啊。”

梧桐看着他幽黑深邃的眼眸,心里再次紧张起来,匆匆地走过去拿起信纸,离开了书房。

回到院子里,问心已经在准备午饭,听见她的脚步声,出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菜。

梧桐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做吧,都可以。我……想睡一会儿。”

问心过来探她的额头:“怎么?生病了?”

梧桐摇摇头,绕开他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她把任命书拿出来放在一边,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这封信果然是若兰写来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比她那手狗爬字不知道要好看多少。

但梧桐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若兰给周磐安生了两个小孩,一家人去京城赶考,周磐安死了,若兰又找到一个新男人。

虽然对方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语气非常轻描淡写,似乎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情太难过,可是以梧桐对若兰的了解,她绝对不是一个这样淡然的人。

当初面对周家村人的指责,她都承受不住,宁愿嫁给一个瘸子当妾。

如今丈夫死了,她真的能够如此波澜不惊?还在极短的时间里马上又找到第二个男人?

照信里的内容来看,若兰要么说谎了,要么……就是她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柔弱善良的若兰。

梧桐自己本来就忙得心烦意乱,加上看完信,心情越发的复杂,找出纸笔纠结着要怎么写回信。

若兰在信中邀请她也到京城去,她才领命去打海盗,肯定是没办法去的。

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梧桐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把回信写好,打算明天去驿站看看,有没有飞奴可以租赁,把这封信给送出去。

刚落笔,问心便来敲门,说饭好了。

梧桐走出去,见八仙桌上摆了两菜一汤,以及两碗白米饭。

汤是豆腐汤,一盘菜是小青菜,另外一盘却是炖肉。

梧桐吃惊地看着炖肉:“这是你做的?”

问心说:“对啊,我看你好像不舒服,所以单独做了盘肉。”

对于一个从娘胎出来就没有吃过荤的出家人来说,做炖肉应该比吃肉更恶心吧。

梧桐感激地说不出话来,嗫嚅了好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难为你了,我身体很好,没有不舒服。”

问心把筷子递给她:“快吃吧,不然就凉了。”

梧桐坐在长凳上,拿起筷子一言不发的吃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问心长高了的缘故,她现在总是情不自禁的依靠他。

虽然名义上是问心追随她,其实是她一直在受问心的照顾。

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恐怕还要多多的仰仗对方。

吃了几口饭,梧桐决定兑现之前她自己的承诺,言无不尽,坦诚相待。

她放下筷子,叫了声他的名字:“问心。”

问心抬起头:“怎么了?我做得肉不好吃吗?”

梧桐摇摇头:“很好吃,我是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王府吗?”

问心皱起眉:“你跟王爷谈崩了?他要赶你出去?”

梧桐笑了笑:“不,我们谈的很好,但是王爷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领兵去华安郡剿灭海贼。”

问心眉心舒展开来,用手背蹭了把额头:“原来就是这件事啊,吓死我了。”

梧桐期待地看着他:“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问心道:“这还用问?”

“啊?”

“当然是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问心认真地说:“除非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答案,否则永远不会离开你。”

永远是个很沉重的词,梧桐也曾经承诺过要和卫三刀他们永远一起同甘共苦,最后世事难料,阴阳两隔。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说:“谢谢,有你这句话,我愿意以后都跟着你吃素。”

问心笑道:“然后半夜里自己偷偷啃鸡腿?”

梧桐脸一红:“谁偷偷啃鸡腿了……”

问心笑笑不说话,把装着肉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下午,有将士来找梧桐,带她去看段扶风派给她的兵。

梧桐到达城外的演武场,发现面前居然只有不到两百人,吃惊地问:“只带这些人就够了吗?”

她可是要去剿灭海贼啊,又不是去打群架,未免也太少了一点。

该将士说道:“剿灭海贼主要靠水师,南疆所有水师部队都驻扎在华安郡与鞍州府二地。王爷已经下令,等你到达华安郡后,该地的水师提督会交与你船只和人手。”

他说着指了指那二百士兵,继续道:“这些人不过是保护你路上的安全而已,到了那边也可以为你所用。”

梧桐这才恍然大悟,连忙道谢。

与二百士兵认识了一遍,她又去库房领取了路上所需要的物资和马匹,接着准备去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书店之类的,临时抱佛脚的学习一下这个年代海战的要点。

她还没有走出兵营,迎面便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当初把那一百五十人亲自交到她手上的赵校尉。

梧桐见到他很羞愧,因为一百五十个人带出去,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她自己倒是好手好脚的,几乎是想躲着走。

赵校尉一眼就看见了她,对她热情的挥手:“梧桐小兄弟。”

梧桐逃不过,硬着头皮走过去,冲他打了个招呼:“赵大人。”

赵校尉说:“许久不见,小兄弟更加英姿勃发了。”

梧桐苦笑着低下头:“赵大人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是扫把星上身,哪里谈得上什么英姿勃发。”

赵校尉问:“莫非你还在为那件事伤心?哎呀,没必要的……西齐来了那么多人,你手里才几个人?就算是以一敌百也打不过啊。你活下来是老天开眼,他们死在那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梧桐始终没办法释怀,或许是因为自己亲眼目睹了过程,有时做梦还会反复的梦见那一幕。

她失魂落魄的告别了赵校尉,走上街头。

回来时,她怀中抱了一大摞书,当夜挑灯苦读,一连看了几本,对于接下来要面对的海贼还是非常陌生。

段扶风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第二天上午她便要领兵上路,再次长途跋涉一两个月,赶往那靠海的华安郡。

离开王府时,她给问心和自己一人领了一匹马,系在院子外头。

问心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所有东西都装进柜子里,整齐的码放好。

梧桐背着行李,站在院门处往里看,感觉这里就是一个朴素却温馨的家。

她又要离开家了,又要踏上旅途。

这几年来她一直在路上漂泊,找不到方向,幸而始终有朋友在她身边。

梧桐拿起行李绑到马背上,对问心抬了抬下巴:“走吧,到时间了。”

问心快步跑出来关上院门,与她一起牵着缰绳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梧桐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回头一看。

墙角处有个身影飞速地缩进去,她只来得及看见半只金步摇。

从南疆到华安郡,是一条梧桐从未走过的,全新的路。

她每天白天要看地图,以防自己走错了方向,晚上要看书,补充关于海贼的知识。如此忙碌,一两个月的时间竟然转眼就过去了,在某一天的中午,她看见了华安郡的城门。

找到守卫队长,梧桐拿出文牒,与问心一起带着那二百士兵,进入了华安郡。

一进去便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同,华安郡位置靠海,有一大半的领土都与海面相接。

她到达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夏天了,气候湿润温暖,海风一吹,空气里带着咸咸的味道。

梧桐领着士兵在街上走,好奇地看着这些海边居民,海边居民也好奇地看着他们,对他们的口音和身上的衣服非常感兴趣。

梧桐要找那水师提督,沿路问去,终于找到了提督府。

和镇守边关的武将不同,华安郡的水师提督是个彻头彻尾的文官,因为精通航海知识,父亲又曾经当过水师将领,所以被派来管理水师。

让人进去通报后,梧桐便带着自己的人在外面等候,等了半柱香的功夫,提督的副手走了出来,将梧桐给迎进去,问心与那二百士兵,则被领到城内的水师兵营暂时驻扎。

梧桐从未与对方有过来往,心中有点紧张,提督府又大,她随着副手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一个摆满船只模型的房间里见到了提督。

提督的外貌与梧桐设想中的差不多,四十多岁,身材偏瘦,个头不高,下巴上留着山羊须,提督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大。

梧桐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提督大人好,在下奉王爷的命令,前来领兵。”

提督背手而立,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就是那梧桐?果然是年少有为啊,哈哈。”

梧桐忙道:“提督大人谬赞了。”

提督伸出手道:“你的任命书拿来给我看看。”

梧桐从怀中拿出任命书,在提督看它的同时,梧桐好奇地朝船只模型瞥了几眼。

她大学是学工程的,对于古代的船只结构有过简单的了解,且特地对其中的一些技术专门学习过,例如纵帆和水密隔舱等。

对于这个年代的造船术,她只在路上通过书本稍微的了解了一点,这是头一次见到模型。

提督看完任命书,确认无误,对副手吩咐道:“行了,将准备好的水师和船只交给他吧。”

梧桐道过谢,本来打算就跟着副手离开了,偏偏心中做痒,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426章 真想亲眼见识见识 “提督大人对船只很感兴趣么?在下也曾有过一点研究。”

提督诧异地抬起眼皮看着她:“是么?说来听听。”

梧桐得了机会,立马将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一一讲出,指着其中一个船只模型举例子:“大人您瞧,您的船只模型大多是仿鱼形状,其实这是不科学的,容易拖慢行进的速度。”

提督感觉她是在说大话,颇为高傲的抬着下巴:“说说怎么个不科学法。”

梧桐道:“大家用鱼形做船,是因为认为鱼在水中游得快,那种形状适合冲破水流。却忽视了船只本身并非全部沉在水底,而是像水鸟一样,在水与空气两种介质中划行的。因此,若想以最快的速度行驶,该把这儿……”

她指着船身最宽处,往后一移:“挪到这儿,可大幅度提高行进速度。”

提督对于她说得几个词不太能理解,但大体的意思是懂的,摇摇头说:“我不信,你可有实例?”

梧桐道:“我没有,但是大人若是想验证的话,可以给我几块木板,我做个简单的模型给您参考一下。”

提督将毕生精力倾注于他的水师,而船只对于水师来说,就好像骑兵的马一样重要。

他当即抛开之前的命令,让人马上拿来工具,等梧桐做好两个形状不一样的模型后,又把她带去院子里的池塘,当场做起了试验。

试验结果让他非常震撼,对于梧桐所说的技术很感兴趣,忍不住把她拉到书房里促膝长谈。

梧桐难得在这里遇到一个懂工程的人,打开话匣子聊得非常投机,把自己之前所掌握的造船技巧全部告诉他,其中还提起自己在山上亲手建造的那台“指哪儿打哪儿机”,令提督听得心神向往。

“那台机器可有运回凌云府?真想亲眼见识见识。”提督说。

梧桐叹了口气,摇摇头:“应该是没有机会了,西齐兵扫荡了整个边境线,那台机器太重不容易运走,估计已经被他们毁了吧。”

提督感叹:“可惜可惜。”

他喝了口茶,话头一转:“小兄弟,我难得见到你这样的奇人,不知你师从何处?”

梧桐报出自己大学导师的名字。

提督摸摸胡须:“这位倒是不曾听说过。”

梧桐憋着笑,说:“正常,他不在这个世上。”

提督以为她是说老师已经死了,劝她节哀顺变,同时邀请她:“我与小兄弟你一见如故,不如晚上留下来吃顿便饭如何?我们不醉不归!”

梧桐酒力不佳,对于宴席聚会向来是能推就推的,不过难得碰到这样一个知己似的人物,以后剿灭海贼说不定还得有求于他,便答应下来。

她在提督府一待就是一天,等下了酒桌时已经醉到无法骑马,要扶着墙才能走路了。

提督舍不得她离开,力邀她在提督府住下,让她明天继续帮自己改良船只。

梧桐还残留着一分神志,惦记着问心与那二百士兵,坚持离开。

提督只好让副手把她送到兵营去。

这边问心在兵营翘首以盼,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以为她是在提督府出了什么事,急得差点跑过去找她。

幸好在他动身之前,副手便搀扶着梧桐来到他们的营地外。

问心忙不迭地跑过去接过她,嗅见她身上的酒味,皱了皱鼻子:“怎么这么臭?”

梧桐迷迷糊糊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臭么?不臭啊,你才臭呢。”

问心看她说话都说不清,转头看向副手,副手说:“梧桐大人在提督府喝醉了,你们有醒酒汤没有?煮点给她喝吧。”

问心着急上火地问:“你们怎么刚见面就灌人喝酒呢?太过分了。”

副手哭笑不得:“她统共也就喝了三杯,之后就醉成这样了,把我和提督大人吓了一跳,还以为酒里有毒呢。”

问心无语又好笑地戳了戳梧桐,向副手赔不是,说自己太冲动了。

副手是个心怀宽广的,摆摆手示意没关系,骑着马回去了。

提督分配给他们的营地面积颇大,上面扎了许多牛皮制的帐篷,每个帐篷能睡十个人。

帐篷后面还有几间小平房,是给将领单独住的,里面家具设施一应俱全。

问心此刻便扶着梧桐往那平房走,想让她快点躺下,走了没几步,梧桐猛地一弯腰,对着地面疯狂的干呕。

她喝完三杯酒就醉了,没来得及吃东西,呕来呕去都呕不出东西,捂着喉咙痛苦地说:“我好难受啊……呜呜……”

问心头一次见她这样崩溃,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说:“难受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喝酒了,自作自受。”

梧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听不进去话,只知道难受的要死了。

问心等了一会儿,等她不呕吐了,把她往肩头一扛,快步冲进了平房。

将梧桐搁在床上,他开始忙前忙后,从伙房里打了一盆热水来,给梧桐擦脸擦手。

梧桐没喝多少酒,身上的酒味却重的不得了。问心是闻不惯这种味道的,几乎把她给擦下一层皮来。

她晕晕乎乎地躺着,任凭对方摆弄,偶尔叫一声痛,问心便把力度放轻一些。

擦完手脚,问心嗅了嗅她的衣襟,说:“这里也臭,干脆我给你换一身衣服算了。”

他说着把毛巾往盆里一扔,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服,解开了外衣解里衣。

梧桐在昏昏沉沉中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忽然间清醒过来,用力握住他的手:“别动!”

问心被吓了一跳,仿佛看见有人诈尸一样,愣愣地抬起头,只见梧桐瞪圆了两只眼睛盯着他,乌黑眼珠跟葡萄似的。

“你……怎么了?”问心僵硬地问道。

梧桐说:“我不脱衣服。”

问心说:“不脱就不脱,你能把我的手放开吗?”

梧桐缓缓放开他的手。

问心一下子把手缩回来,端起盆说:“你醒了就好,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要不要喝?”

梧桐此刻反应非常迟钝,对于他的话不是很能理解,呆呆地点了下头。

问心端着脸盆走出去,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等到问心端着醒酒汤走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两只手死死的护在胸前,仿佛里面有宝贝一样。

问心无奈地把醒酒汤放在一边,在床边坐下来,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很好,没有发高烧,明天醒来不会变成傻子。

赶了那么久的路,虽然她从来没有亲口抱怨过,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她对这次的剿灭有很大压力。

现在她喝醉了,正好明天睡个懒觉,好好休息一下。

天算不如人算,翌日梧桐没有得到睡懒觉的机会,因为提督一大早便风风火火的过来找她。

梧桐听见动静,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在床上坐了片刻,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情,立马穿好衣服鞋子,快步跑了出去。

提督大人站在营地内的演武场上,见到她后摸了摸胡须:“哈哈,气色不错嘛,还以为你今日肯定起不来。”

梧桐羞愧地低下头道:“大人不要再笑话我了。”

提督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嘛,想我当初刚刚做官的时候……”

他说话时问心跑了过来,提督看见问心,打住话头哟了一声:“梧桐你身边还带着一个这么标致的人啊,你该不会也是……嗯?”

提督对于周泰利的爱好有所耳闻,以为梧桐和问心的关系也是那样,暗示的非常明显。

梧桐一听就明白了,红着脸说:“怎么会……这个是我的好兄弟,之前救过我的命的。”

她看提督经过昨日之后,与自己说话半点不摆架子,于是也放开胆子直接问:“不知大人这么早来找我,有何贵干?”

提督一拍脑袋,想起自己的目的:“就是你昨日所说的那个船型,我今日准备派人做一艘真船试试效果,但是有几处地方没有把握。正好你今日还没有开始剿灭海贼,不如看在我的份上,过去帮忙把把关?”

梧桐犹豫地说:“可是我还没有训练过水师……”

提督道:“我的水师天下第一,你尽管放心好了,实在不行……”

他拍拍副手的肩膀,说:“让他来替你训练几日,你晚上回来检查成效便可,如何?”

梧桐对于做船也有点手痒,答应下来。

提督见她还没有吃饭,与她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便带着人走了。

梧桐摸摸自己没戴帽子的短寸头:“完了,真是自己给自己找活儿干。”

问心在旁看了半天,此刻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梧桐没有察觉,跟在他后面走,问:“今天早上吃什么啊?提督有分给我们军需吗?”

问心没说话,梧桐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之后感觉到不对劲了,绕到他面前拦住他:“喂,你不理我干嘛?”

问心面无表情地说:“你需要我搭理么?一来就攀上了提督大人,你该忘了我才是。”

梧桐愣了几秒,噗嗤一笑:“你不会是吃醋了吧?你个小醋坛子。”

问心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意,清了清嗓子掩饰说:“我才没有。”

“还装还装,我都看出来了。”

梧桐笑嘻嘻地凑到他眼前,随手勾住他的肩膀道:“放心好了,我答应提督只是想跟他搞好关系,以后有事方便找他帮忙而已,你才是我的兄弟。”

问心翻了白眼:“谁都是你兄弟,你兄弟可真多。”

梧桐想起一件事,匆匆忙忙地往屋里跑,丢下一句话:“你等等我,我有好东西给你。”

问心嗤了一声,似乎不屑,却当真站在原地等。

不一会儿,梧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把手里的东西往他眼前一递:“昨天提督大人送我的,我送给你吧。”

问心定睛一看,是个非常精巧的,用银制成的小帆船,只有大拇指那么大。

“你舍得给我?”

梧桐笑道:“这有什么舍不舍得的?我本来就是想着带给你才收下的,佛家七宝里不就有银么?你应该很喜欢吧。”

“一般般。”问心接过那个小帆船,说:“就当我昨晚照顾你的报答了,你一直盯着我笑做什么?嘴抽筋了?”

梧桐笑眯眯的不说话,心里觉得他别扭起来真可爱。

吃完早饭,梧桐应约前往提督府,随着提督一起去到造船厂,开始协助他建造新的船只。

梧桐从没想过,自己的能力在这个年代居然也有排得上用场的机会,因此非常卖力,把自己所有关于船只的知识都用上去了。

这也让提督越来越重视她,甚至专门写了信去南疆王府,请求段扶风多给梧桐一点时间,让她帮忙自己把船建好再动身剿灭海贼。

段扶风回信说让梧桐自己看着办,梧桐便在造船厂待了将近一个月,协助提督造出来一批技术全新的船只。

可惜这个年代锻造技术实在不够发达,也没有开发出任何可以充当石油或电力的能源,否则梧桐完全有信心研制出一批机动船,让南疆称霸海面。

船只出场那日,她看着自己的成果略感惋惜,认为还有相当的发展空间。

提督对于结果非常满意,为了表示谢意,他特地在王府发来的单子基础上,从自己的水师营里抽调出一批全副武装的水师士兵,与梧桐本该领到的那些加起来,梧桐手里足足有了三千水师。

提督还抽调了五艘新船给她用,为她凑齐了一支舰队,各种炮火武器一应俱全,火油桶在船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梧桐对他连连道谢,提督甚至还提议,二人不如结拜为兄弟,等她任务结束后直接留在提督府当自己的第二个副手,荣华与共。

堂堂一个水军提督居然愿意与她结拜,梧桐当然心动,但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戳穿,只能婉言谢绝。

提督有些失望,随即又邀请她在出发前到自己的府内吃顿饭,梧桐再次被灌醉送回营地。

问心恨铁不成钢地给她灌醒酒汤:“不会喝就不要喝了,下次再这样看谁伺候你。”

梧桐很痛苦地趴在床边干呕:“我也不想的啊……呕……咳咳!”

她不小心被醒酒汤呛住了气管,咳得天翻地覆。

问心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拍背顺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问心,还是你最好了……”梧桐躺在床上拉住他的手,泪眼盈盈

章节目录 第427章 有得只是一条船 “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我还不信,见了你才知道,真的跟个活菩萨似的。”

问心没好气地抽回手:“闭嘴吧你,别玷污了我们的菩萨。”

梧桐想笑没力气笑,咽下最后一口醒酒汤,闭上眼睛睡觉,打算尽快恢复体力,好出发去海上剿灭海贼。

问心端着碗出去,回来之后她已经睡着了。

他为她盖好被子,发现她的衣襟上沾了点醒酒汤,准备给她脱下来洗一洗,想起上次她那警惕的模样,最终还是作罢。

翌日,梧桐领着自己的水师队伍,浩浩荡荡地登上船,朝大海行进。

之前帮提督画图纸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得空就向提督询问海贼的信息。

从对方嘴里她得知,这里的海贼还没有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而是各自为战,分了差不多三四十个势力,一旦找到机会便到岸上来抢劫,抢完就跑,绝不停留,堪称是神出鬼没。

他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侵略军,因此段扶风还没有动用整个水师去讨伐的念头,军队运转起来毕竟是要成本的,那些海贼完全是一帮没有根据地的流氓,打下来也得不到什么,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梧桐感觉那些海贼应该就和自己之前对付的山贼差不多,猜测段扶风之所以派她来,也是看中了她剿灭山贼时的手段,所以才用这种任务测试她真正的本领。

梧桐越了解越觉得头疼,因为自己当初能打败山贼,靠得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及她那台出现及时的“指哪儿打哪儿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战术。

而海贼又有一点比山贼更难缠,他们是没有山寨的,有得只是一条船。

在这茫茫大海上,船想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对方如果想藏起来,她到时要往哪里去找?

段扶风只给了她半年的时间,而她光找齐所有海贼所花的时间,恐怕就得要半年。

问心见自从船入海之后,她就一直趴在栏杆上闷闷不乐,走过去问道:“很紧张吗?”

梧桐不想承认,打个哈哈说:“看起来像吗?其实我是装的,骗你过来关心我呢,哈哈。”

问心站得笔直,说出四个字:“坦诚相待。”

“……好吧,我是很紧张。”梧桐颓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海面,低声道:“要是赢不了可怎么办啊?我想干的事情还一件都没有干成,没有时间去浪费了。”

问心把手搭在刷了新漆的栏杆上,目视着前方,眉心那颗红痣衬得他面目生辉。

“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是师傅常常对我说的,今日送给你。”

梧桐欣然一笑:“好吧,我的确是太悲观了,既然来都来了,就得全力而战才行。”

问心点点头,眼角余光瞥见海面,惊讶地说:“这里好多鱼。”

梧桐跟着去看,果然有无数海鱼追随在船边游来游去,她想起船舱里备着许多鱼叉,便冲问心一挑眉:“有没有兴趣来比一场?”

问心道:“比什么?”

“比谁射中的鱼多,输的人今晚就给对方倒洗澡水。”

问心冲她腿上一扫:“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梧桐笑嘻嘻地捂住大腿:“那次是我没有防备,这回我可不会再摔倒了。再说了,你这段日子也肥了不少嘛,又没有见你练过功,再好的功夫也会倒退啊。”

问心对她的挑衅十分不屑:“行,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梧桐马上叫人把鱼叉给搬来,那些水军来了兴致,纷纷聚到旁边围观。

鱼叉是迷你型的,矛头尖锐,尾部系了麻绳,方便丢出去后再收回来,是专门在船上时叉鱼用的。

梧桐随手捡了一个试试,心中对自己很有信心,因为使用这种鱼叉的秘诀和射箭差不多,而她如今的箭术突飞猛进,已经能够做到百无一失了。

一叉丢出去,果然成功叉住了一只鱼,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梧桐让士兵帮自己收回来,冲着问心得意洋洋地说:“怎样?现在害怕认输还来得及。”

问心摇摇头,动作轻巧地丢下去一叉。

嗖,一箭双雕。

掌声比刚才更为激烈,简直带上点崇拜的意思。

梧桐不甘心风头被人抢走,挥挥手:“再来!”

一来就来了一下午,赢的人自然是问心,但是梧桐也不差,两人叉上来的鱼足足装了一大缸。

夜里船上的人便用这些鱼加餐,吃得眉开眼笑。

问心坚守自己的习惯,众人吃鱼时他就在旁边啃干馒头,喝白开水,连点青菜都没有。

这不是船上的厨师不给做,而是长途跋涉时蔬菜实在不易储存,携带的食物要么是鱼虾,要么是干粮。

梧桐起初夹着鱼头朝他炫耀:“叉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条都不能吃。”

之后越看他越觉得可怜,放下碗筷跑进船舱,从米袋底下刨出几条防虫防霉用的干海带,丢进锅里煮了碗汤,端过去给他下饭。

问心接过热腾腾的汤碗,心里变得暖洋洋的,说:“洗澡水不用你倒了,我们就算打个平手。”

梧桐摇摇脑袋,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筷说:“没必要,你等着吧,将来我的身手肯定会比你更厉害的。”

问心挑挑眉:“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开开心心的过了几天,他们离开了华安郡的海湾,即将进入海贼们的领地。

梧桐沉下心来应对,每天望远镜不离手,时时刻刻关注着海面上的变化,以防被人偷袭。

偏偏天公不作美,他们还没有找到海贼的影子,就遭遇了一场大风,海浪把船只刮得左摇右晃,差点偏离原来的航线。

梧桐还因为船只摇晃的原因,犯起了晕船,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几乎直不起腰来。

她自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犯过如此厉害的晕船,差点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恶疾。

而船上又没有配备军医,无论多难受都只能自己扛。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问心拧干一条热毛巾给她擦脸,说:“乌云已经过去了,等风浪停了就好了。”

梧桐奄奄一息地动了动手指头,艰难地支撑着。

一阵浪头打向船只,船身猛烈的晃动起来,梧桐再次弯下腰狂呕。

问心看得心惊肉跳,在心中默念大悲咒。

等梧桐呕完了,他弯腰去扶她,忽见她的裤子上沾满了血迹,倒抽了口冷气问:“你何时受伤了?”

“受伤?”梧桐害怕起来,心道自己难不成真的要病死了。

问心指着她的裤子说:“你自己看,那里全是血。”

梧桐低头去看,瞬间明白是大姨妈来了,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说。

她正想让对方出去,自己处理一下,问心却伸手袭向她的裤子:“快点脱了给我看一看,你是不是把短剑放被子里插到自己了?都跟你说了多少遍,睡觉的时候武器不要贴身放。”

梧桐有苦难言,没心思再去呕了,紧紧拽住自己的裤子:“我没有受伤,你不要担心。”

问心道:“都流了那么多血,不是受伤还是什么?你不要撑了,快点把裤子脱下来!”

梧桐急得咬牙把他往外推:“我都说了我没事了,你出去好不好?”

问心冷下脸来:“你又骗我是不是?说好的坦诚相待呢?这才几天,你就忘到天边去了?”

梧桐怔了怔,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问心说:“不然呢?眼睁睁看着你病死么?”

“我不会死的。”梧桐松开手:“不过你要知道真相的话,我就告诉你,你先出去,等我换好裤子再进来。”

问心不放心地看了她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采纳了她的意见,退到门外。

梧桐在屋内把自己处理干净,从包袱里取出布巾垫在那处,一边穿裤子一边纠结着该怎么开口。

两人每天待在一起生活,性别永远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时刻被戳破。

不知是不是心里太过紧张的缘故,此刻晕船的症状全部消退,她抿着嘴唇拉开门,低声对外说道:“好了,进来吧。”

二人面对面在桌边坐下,问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梧桐无意识的摸着一个杯子,垂眼望着桌面,不敢与他对视:“我把话先说在前面,要是听完后你想离开我,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难过,你尽管走就是。”

问心皱起双眉,端正的脸头一次显出威严:“你这叫说得什么话?我难道是背信弃义的人吗?现在违背诺言的人明明是你。”

“是,是我……”梧桐自暴自弃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身体靠在椅背上,颓然地低着头:“我是个女的。”

问心严肃的表情僵在脸上,眼珠子呆滞地转了转:“你、你说什么?”

梧桐低声而快速地说了一气:“我是个女的,我女扮男装当了兵,我故意剃短头发,故意缠胸,之前还给公主当侍卫,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刚才之所以流那么多血,是因为我来了月事。”

船舱空间狭窄,她的声音在这小小的空间飘荡,每个字都无比的清晰。

然而在问心听来,却是那么的难以理解:“你开玩笑的是不是?你明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那次醉酒后,梧桐的自然反应。

那可不就是一个姑娘该干的事么!

是他自己迟钝,没有往那边想而已。

问心心烦意乱地揉了揉头发,感觉自己这次下山就像被人给戏耍了。

如果他早知道梧桐是女的,他还会下山吗?

问心想不出答案,接近崩溃地问:“你怎么不早说?”

梧桐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我怎么说?你问过我是男是女么?”

问心哑口无言,片刻后拂袖离去,大步走出了门。

梧桐浑浑噩噩地靠在椅子上,通过船舱上窄小的窗户望向那茫茫大海,感觉现在自己的心就像大海一样,空荡无物。

风浪过去,船只不再摇晃了,梧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问心回来,害怕对方真的会离开,忍不住扶着船舱走出去,向士兵们询问他的去向。

晕船的后遗症涌现出来,她感觉双腿绵软无力,走起路来颇为艰难。

“问心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他?”

许多人都摇头,直到一个掌舵的水军说:“问心大人说要去前面探探路,自己划船出去了。”

“探路?”梧桐大吃一惊,抓着他急切地问:“他往哪边去了?”

水军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着急,吓得哆哆嗦嗦地朝某处一指:“那边。”

梧桐松开他,扶着栏杆往那边看,海面平静的像一面镜子,哪里有问心的踪影?

“快!调转方向,往那边去找他!快!”

梧桐急匆匆地下了命令,水手们立即行动起来。船队很快调转前进方向,朝问心离开的航线追过去。

梧桐心有余悸地站在栏杆边,不肯回船舱,心道这么大的海,问心一个人划一条小船出去,没吃也还没喝,能活着上岸么?

她果然是个扫把星,在她身边的人要么死要么散,没有一个是能留到最后的。

不知不觉的,眼眶就湿润了起来。

梧桐用手背蹭了蹭,旁边有个士兵跑过来:“梧桐大人,您快去那边看看!”

她硬着嗓子,怕被人听出自己的伤心:“看什么?”

士兵惊慌失措地说:“不得了了,好像是有海贼的船跟过来了!”

海贼二字刺激着梧桐的神经,她瞬间便清醒过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哪里?快带我去!”

随着士兵走到船尾,梧桐举起望远镜一瞧,在距离自己不到十海里的地方,赫然出现海贼的船只,而且数量还不少,足有七八艘船!

根据对方行进的速度和方向判断,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来打她的!

找了这么久,终于要正面交锋了,梧桐身体里的热血沸腾起来,摩拳擦掌,吩咐众人准备战斗。

海贼的船只飞速逼近,梧桐站在甲板上,都能看见那些亡命之徒的脸,正在挥舞着武器冲自己狰狞的笑,仿佛要把她活吃了一样。

梧桐为自己捏了把汗。

两方的实力其实相差无几,甚至她的船还要多俩艘,配备更齐全。

但是梧桐这回是头一次指挥海战,对于船上的武器,诸如投石机和火油之类的,从来不曾使用过

章节目录 第428章 决定要与船队共存亡 也不知道具体的威力,只能靠直觉去判断。

她也曾向提督请教过,让他训练自己。然而训练中错了还可以从头再来,实战中错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几千条人命此刻都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往自己脸上用力拍了两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掌控着投石机的士兵:“准备好了没有?”

士兵齐声道:“准备好了!”

“好……我数一二三……”梧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越来越靠近的船身,神经绷紧,一字一顿地喊道:“一……二……三,放!”

十艘船里飞出数百块石头,流星雨一样的降落在对方的船队中,一击即中,砸破了对方不少船身。

听到那边传来的惨叫声,众人欢喜地大叫:“太好了!”

梧桐比所有人都要开心,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差点握不住望远镜。

她竭力沉下气来,对士兵吩咐道:“即刻准备!再来一轮!”

士兵们立即补充弹药,调整投石机的方向。

在梧桐的一声令下,又一轮石头被投了出去,哪知这回海贼们有了准备,急速调转船头,躲过了绝大部分的攻击,造成的伤害还不如上一次的五分之一多。

海贼首领发出“桀桀”的狞笑,露出一嘴大黄牙:“玩够了么?这回换我们了!攻击!”

梧桐这时正在安排士兵们装弹,调整角度,准备来一次准确度更高的攻击。不料一抬头,就见无数巨大黑影从天而降,带着摧枯拉朽的力度,无人能挡。

她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命令所有人:“躲避!躲避!”

巨石落下的一瞬间,船身剧烈摇动,撼天动地,仿佛要沉没了一般。

梧桐躲在一台投石机下面,听着外面惨烈的叫声,整个心房都在颤抖。

要赢!要赢!

这两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心里,她决定要与船队共存亡!

一波攻击过去,活下的士兵跑出来,继续操纵武器,而那些受了伤的,只能躺在地上痛不欲生的呻吟。

梧桐心痛的移开脸,她不想让任何士兵受伤,可在战争中受伤是难免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打赢这场战争,尽快把他们送上岸医治。

“快点!”大喊了一声,梧桐按耐不住,跑到一台没人使用的投石机前面,身体力行的装起弹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前方海贼们的船只飞快的靠过来,船身伸出不少漆黑洞口,犹如饿狼阴森森的眼睛。

梧桐心里一沉,大叫不妙,命外围船只立即准备好防火的围甲。

这种围甲是她在岸上专门制作的,为的就是抵挡火油攻击,用水打湿以后,可以支撑住足足十分钟的烈焰燃烧,之后如果有时间给它浇水,还能继续支撑。

这年代没有通讯工具,沟通全靠喊,梧桐在主船上下了令以后,便有嗓门大的小兵跑去船尾喊给其他船听。

如此一船传一船,外围的船只终于听到了命令,手忙脚乱地翻出围甲来给船身铺上。

最后一块围甲覆盖住船身的瞬间,海贼的船上果然喷发出数十股熊熊烈焰,仿佛在喷吐火焰的巨龙一般,将周围的空气烘烤到焦灼。

梧桐所在的主船处于船队的正中央,没有受到攻击,但是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哪里出了个差错,自己就会损失一艘船以及一整船的兵。

围甲果然是抵抗火油的好东西,海贼们炮筒里的火油几乎燃尽,也没能点着任何一条船。

首领的脸色变得阴沉,吩咐下去:“停止喷火!改成投掷!”

命令传递下去,海贼们从密闭的船舱中抱出数百个手掌大小的铁制罐子,放到甲板上准备投掷。

这边梧桐的人刚松了口气,七手八脚的往围甲上泼水,准备应对下一次攻击时,抬头忽见无数苍蝇般的黑点朝这边飞来。

梧桐不解,拿出望远镜去看,一看之下不得了!

那些黑点是一个个铁罐,铁罐上面冒着黑烟,显然是点着的!

围甲可以挡住船身,可挡不住甲板和主体!

铁罐落地后,里面乌黑的火油流出来,溢了满地。火焰遇到火油,一点即着,迅速的蔓延开来,船上冒出熊熊火光。

众人连忙倒水扑火,可是用油点着的火哪儿是那么容易灭的,好不容易等火势减小了一点,紧接着又来了一批铁罐攻击。

有三艘船都被烈焰覆盖,熊熊的燃烧,上面时不时传出凄厉惨叫。

梧桐站在船队中间爱莫能助,扭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海贼船只,心下一狠,咬咬牙喊道:“着火的三艘船开到最前面来!船头朝南!完成后船上所有人跳下海,上其他船!”

命令传达到那三艘船上,士兵们明白了,梧桐这是要将已经差不多废掉的船只当成盾牌,立马依令行动起来。

海贼首领起初没有看明白他们的意思,以为是烧红了眼所以才到处乱开。等到阵型摆好后他才恍然大悟,连忙命令之舵手操纵船只,从那三艘船旁边尽快绕过去。

梧桐哪里肯给他们机会,铁青着一张脸,声嘶力竭地喊:“撞过去!”

余下的船只行动起来,以最大的马力往前冲,船头重重地撞到那三艘船身上,顶着它前行。

有一艘船在前面挡着,所需力量自然不一般,所有划船的士兵竭尽全力,依然航速缓慢。

梧桐急得不得了,生怕错过了时机,再也没有赢的机会,跑过去拿起了一根船桨,身体力行的帮忙划。

其他人看到她这副举动,也跟着过来帮忙,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终于把那三条燃烧中的战船顶到海贼船队中。

海面上又起风浪,梧桐闭眼感受了一下,欣喜地叫道:“快!扬帆!满帆!左满舵!”

这场风来的非常及时,他们一扬起船帆,调转方向,便被风带着往后退去,迅速地离开了燃烧的战船。

而海贼们的前行方向与他们相对,风一起,不但不能退,反而被迫的朝那三艘船上靠去,很快便被火焰波及,也跟着烧了起来。

梧桐看着身心振奋,想来个“火上浇油”,命人把投石机里的石头撤下,换上火油桶投掷出去。

士兵跃跃欲试地执行,一个个等着看好戏。

火油桶被投到敌船上后,碎成无数片,火油从里面流出来,为烈焰提供了更多的燃料。

至此,海贼们的八艘船只有两艘是完全没有被波及的,眼见着救不下了,立即降下帆,靠人力划动往回跑。

胜负已定,梧桐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满头满脸都是汗。

船只整整燃烧了一个多时辰才停下,之后梧桐命一艘船靠过去,检查剩余活口,得知活着的人早就跳船跑了。

船身整个被烧毁,龙骨不堪重负地断成几截,海面上飘满了无数残肢碎片,火油燃烧时产生的黑烟笼罩了半片天空。

梧桐嗅着空气中难闻的味道,皱了皱眉,划小船去挨个检查自己船队中船只的情况。

还好,虽然不得已的放弃了三艘船,但是船上死伤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都上了其他的船。

她在心底盘算着自己剩余的力量,认为还不需要马上回岸边补充,决定继续航行,往前剿灭海盗。

不过在剿灭海盗之前,有件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她指着问心离去的方向道:“继续往那边航行。”

此时有个精通海贼习惯的老士兵走过来劝她:“梧桐大人,我们刚才虽然赢了,但情况并不乐观,海贼们向来喜爱拉帮结伙,我们继续走在这条航线上的话,难保他们不会过来寻仇啊!”

梧桐倒是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方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也是,谁的命不是命呢?明明有活路,却非得因为她的一己之念往死路上带,那不是坑人么。

仔细想了想后,她迅速地做出决定。

“所有人回归原定航线,往前行驶。给我备一艘小船,我找到问心就回来。”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认为她这种举动和送死无疑。

梧桐很严肃地说:“干嘛不动?想违抗命令吗?”

这个罪名谁也承担不起,士兵们只得按照她的吩咐去做,为她准备了一条小船。

小船最多只能供五个人乘坐,是名副其实的小,且上面没有配备任何能够在海面上使用的武器,如果遇到了海贼,只能束手就擒,绝无反击之力。

有人试图劝她:“梧桐大人,问心大人只是去探路而已,很快就要回来的,您就不要去了吧……您是我们的头,您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梧桐经他一提想起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去每艘船上都选出一位经验最为丰富的老兵,认命他为船长,下令在自己没有回来之前,所有船上的人都听船长安排。

这个举动更加凸显了她的决心,再也没有人敢过来劝她。

而她去船舱里拿出自己的弓箭和短剑,又取了一包干粮后,便毫不犹豫地跳上小船,划动船桨往前驶去。

海面茫茫,她是一片孤舟,仿佛随时都能够被海浪给吞没,在众士兵的视野中越行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小黑点。

人类对大海天生有着畏惧,梧桐也不例外。

她一个人待在这条小船上,抓着船桨划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有时累了往旁边看看,会有一种自己身处于某只怪兽口中的恐慌感。

往前是水,往后也是水,四面八方都是水,她只能低头从水面上看看自己的倒影,以排解寂寞哦。

大脑在漫长的重复动作中变得迟钝,梧桐在划了几个时辰后,依照习惯,拿出罗盘看了看,确认自己并没有偏离方向,便继续往前划。

和漫无边际的大海相比,更令她害怕的是,自己还能不能找到问心。

又过了一夜,梧桐实在是累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于是将船桨一放,躺在甲板上任由水流推着小船往前航行。

她啃了口干粮,打算先睡一觉,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看见前方海面上有个黑影。

有船!

梧桐立即清醒过来,抓起船桨飞快地往那边赶,想要看看是不是问心。

在距离对方还有几海里的时候,她发现了不对劲。

那条船太大了,起码有她战船的一半大小,而问心离开的时候,乘的是一条与自己差不多的小船。

不可能是问心。

梧桐泄了气,打消追过去的念头,后背往船上一靠,坐在那里发呆。

过了会儿,一片黑影如乌云压顶般的笼罩了她,她茫然地抬起头来,抽了口冷气。

原来就在她发呆的时候,那艘船居然调转方向,朝她开来。

这是要干什么?

梧桐紧张地握住弓箭,双腿往船尾退去,警惕地看着那艘船。

那艘船在靠近她后便停了下来,船上降下麻绳编得软梯,上面爬下来几个脏兮兮的男人。

梧桐刚开始还心存侥幸,认为有可能是过路的渔船,现在一看对方的衣着打扮就明白了,又是海贼!

临走前老兵说的话在耳边回荡,他们该不会就是过来寻仇的吧?

几个男人跳到她的甲板上,把小船压得猛烈晃动了一下,梧桐险些摔倒,颇费力气才站好。

男人们哈哈大笑,嘲讽地说:“这年头是人是鬼都敢往海里钻了,小子,你打哪儿来的?

梧桐见他们没有直接把刀,略松了口气,戒备地看着他们说:“华安郡。”

“华安郡的人不在浅海待着,跑到这边来做什么?寻死么?”

梧桐道:“我朋友走丢了,我过来找他。”

一个男人龇着他的大黄牙讥笑道:“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想找人呢,我看是过来陪他一起死差不多。”

梧桐看他们不是好打发的样子,干脆直接问道:“这是我的事,你们到底想干嘛?”

为首模样的人哟了一声,抱着胳膊道:“还挺横啊,我告诉你,你给我客气点儿,老子们是这海上的霸王,你撞到我们面前,就得乖乖当孙子。”

孙子,孙他娘的子!

梧桐在心底骂了声,把弓箭又握紧了一点,说:“我还要去找我的朋友,你们没有事的话,就让开!”

为首的人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就不卖关子。老子们很久没有上岸吃顿好的了,你身上有银两没有?借点来花花。”

章节目录 第429章 你们几个给我老实待着 这样的借和抢有什么区别?梧桐说:“我没有钱。”

为首的人道:“你放屁!出门在外谁身上不带钱?我看你是想挨刀子是不是?”

梧桐皱了皱眉:“我跑海上来带钱做什么?找谁花去,有必要对你们撒谎吗?”

她说着还把外衣给脱下来,用力甩了几下,提在手里说:“你们看,真的没有钱!”

几人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马上换了要求:“没有钱,那总该有吃的吧,拿出来。”

梧桐立马绷紧了神经,犹豫起来。

就算自己真的被抢了钱也没关系,横竖海上没地方花,可是要是干粮被抢走了,她能不能活到找到问心的那一天就难说了。

抢干粮无疑就是抢她的命啊!

海贼们见她露出那副表情,笃定她这里有吃的,凶狠地拔出刀来:“快点拿出来!”

梧桐踌躇一番之后,决定跟他们拼一拼。

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身手特别好的,只有为首的稍微结实些。

只要先把他给放倒了,其他人就好解决了。

想到这里,她弯下腰,掀开甲板取出藏在里面的干粮,抱在怀里,左手则偷偷向背后挪去,摸到了短剑,悄无声息地拔出来。

“给你可以,你们不能杀我,你放下刀过来拿,不然我就把它丢到水里去。”

她对为首的说。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还有点脑子。”为首的点点头,哐的一声丢了刀:“行,拿就拿,你们几个给我老实待着。”

他说完便一步步朝梧桐走去。

梧桐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断筋,感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紧张到了极致。

对方终于来到她面前,冲她伸出手:“拿来吧,老实点,别耍花招。”

“放心,我只想活命。”梧桐低声说着,在递过干粮的同时,左手闪电般的拔出来,狠狠地朝对方胸口捅去。

本来只要捅中了,她的胜率就能多出三分之一,谁知那首领还有两把刷子,发现她的动作不对劲以后,马上做出反应,身体往左侧了侧。

梧桐的短剑蹭着对方的胸膛割过去,割穿了对方的衣服和皮肤,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看着惨烈,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造成什么大的伤害,海贼们迅速地反应过来,拔出刀向她砍来。

为首的人靠她靠得最近,捂住胸前伤口,右腿重重踹过来。

梧桐闪身躲避,倒在甲板上,立即取出弓箭,嗖嗖的射出两箭。

一箭射中了一人的胳膊,一箭射中了一人的小腿,都没有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激发起他们的斗志,越发凶狠地朝她逼来。

梧桐暗道不妙,身体往旁边一滚,下一秒便有一把刀落在她原本躺着的地方,生生将甲板砍出一条手掌那么深的裂口。

如果砍在身上,那还得了?

敢出来用命混饭吃的人,果然都有些本事。

梧桐自知自己低估了他们,可是船上的空间就这么大,她连躲都没有地方可躲,只能勉强迎战。

船外倒是有许多方向可以逃,她也会游泳,但是大海茫茫,就算她跳下水侥幸逃脱了,靠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又能游到哪里去?到头来还不是淹死的份。

必须背水一战了!

数把大刀同时朝她砍下,梧桐咬紧牙关,瞥见空隙,把身体蜷成一团,往前面滚了半米,之后杀个回马枪,抓住短剑的手向后一挥,从一个海贼的小腿上划过。

海贼痛呼一声倒下去,梧桐正要起身,却见两把大刀像牢笼似的罩下来,一把落在她的左边,一把落在她的右边,把她的活路尽数挡住。

她的心凉下来,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又见为首那人带着满胸襟的血,持刀向自己走来,越发绝望。

“小子,有点本事啊,如果在别处遇见了你,我都想收你当手下了。”

首领阴森森地笑着,把刀刃抵到她的脖颈上,压出一条血痕来,叹道:“可惜啊可惜,狭路相逢勇者胜,你非要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那我就只好取走你的命了。”

梧桐颤抖地眨了眨眼皮,痛感在脖子上蔓延,她瞬间回忆起来许多人的脸。

阿布多、赵三羊、卫三刀、吴满仓、王半仙……以及那数百个弟兄。

她很遗憾自己苟活下来,如今她可以去陪他们了。

“要杀就杀吧,我没有怨言!”

“有志气,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着,首领扬起刀,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起,大喝一声就要砍下来。

临危关头,横空伸出一条腿,把他的大刀踹得脱离双手,落进海水中。

“谁?!”

他怒不可遏地问了声,回过头,看见背后站着一个目若朗星,眉心长着一颗红痣的青年。

在那青年背后,自己的手下不知何时竟然全部被打晕了,死鱼一般躺在那里。

青年单掌立于胸前,嗓音如微风吹过竹叶似的清越:“贫僧问心。”

首领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居然是个和尚……罢了罢了,和尚又何妨?送到我手上来,全都得死!”

他弯腰捡起手下的一把刀,虎虎生风地朝问心砍去,携带着千钧之力。

而问心就好像没看见他的动作一样,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一直等到他的刀即将砍到自己脑袋上时才伸出两根手指。

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以极为轻巧的姿势夹住了刀刃。

首领瞪大了眼睛,双手用力握住刀把,咬着牙往下压了压,刀刃纹丝不动,再也下不去半分。

“你……你……”他意识到那是一种怎样恐怖的力量后,惊慌失措地松开刀,往后退去,企图回到自己的床上。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话我很喜欢。”

问心夹着刀往上斜斜的一抛,刀把击中那人的后脑勺,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跌入水中。

船上恢复平静。

问心收回视线,看向倒在木板上的梧桐,见她脖子上流出许多血,脸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了镇定,快步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托起她的脑袋:“怎么样?还能坚持的住吗?”

梧桐神色极度痛苦地捂着喉咙,艰难地咳嗽了两声:“咳咳……问心……我终于找到你了……”

问心浓眉紧蹙,隐忍地看着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你傻不傻?一个人跑来找我做什么?现在弄成这样!”

梧桐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找到你我不甘心啊……问心,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很想有你这样的一个朋友……”

问心垂下头道:“男女有别,如何做朋友?我自幼便是出家人,哪怕现在下了山,也决不可背弃佛祖,做那苟且淫荡之事。”

“是……男女有别……呵呵,男女有别……”梧桐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滑落。

她喘着粗气,竭力抬起手,摸了摸问心的脸颊:“这辈子没有缘分,当不了兄弟,那就让我们从下辈子开始吧,从一出生就当兄弟,到时你不要嫌弃我,好吗?”

问心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胡话?”

梧桐抿唇摇摇头,手指像清风一般从他眉眼鼻梁上划过。

“之前听你给别人念往生咒,我真羡慕,你也给我念一次吧。”

问心沉痛地说:“不,我不给你念!我给谁念都不给你念!”

“问心,你好狠的心呐……”

梧桐苦笑了一下,手指失去力量坠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问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已经闭上的双眼,声嘶力竭地喊:“不!你醒醒!你睁开眼!”

然而任凭他怎么摇晃,怀里的身体都没有一点反应,死气沉沉。

问心喊得嗓子都哑了,生平头一次流下泪来,抱着梧桐哭成一种狼狈的模样。

“你醒醒……梧桐你醒醒……”

他叫过无数遍这个名字,可是从今往后,那人再也不会答应他,再也不会对他笑一笑。

一想到这件事,问心就觉得难以承受,十几年中遵守的信仰成了空,他即便念一千遍经一万遍经,也无法解除心中的痛苦。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梧桐,我原谅你,下辈子我们一出生就当兄弟。”

抱着梧桐哭了足有半柱香,问心终于说出这句话来,并且准备给她念往生咒。

怀中的人立马睁开了眼睛:“真的?”

问心吃惊地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珠,说不出话来。

梧桐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了?又想反悔么?”

问心喃喃地说:“你没死……”

梧桐干笑着打哈哈,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睡了一觉而已嘛,话说那海贼太凶残了,我脖子上的皮都被他割破了。”

她说着伸手去摸了摸脖子,因为伤得不是很深,伤口已经结了血痂。

问心看了她半天,沉下脸来:“你刚才在骗我!”

梧桐尴尬道:“怎么能叫骗呢?我又没有说我要死,对吧?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的……”

她越说问心的脸色就越难看,最后蹭的站起身来,扭身就走。

梧桐忙追过去拉住他:“诶诶!你干什么去啊?”

问心恼羞成怒地甩开她的手,怒吼了一声:“滚!”

梧桐吓得收回手,窘迫地站着。

眼看着问心跳上他自己的船,拿起桨准备划走了,梧桐不甘心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就这么离开,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

“你就非得这么绝情吗?我是没有死,可是如果刚才不是你及时赶到的话,我现在已经是尸体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非得这样离开我?你要是真的不能接受我是个女的,那你也可以上岸之后再走啊,这样一个人划条破船走算什么?故意惹别人为你担心吗?你太不负责任了!”

问心停下动作,背对着她没说话。

梧桐委屈地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道:“我是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配和你当朋友吗?我照样带兵打战,照样自己挣饭吃,我比男人差在哪儿?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问心缓慢地回过头,试图解释:“我没有瞧不起你……”

“那你还走什么?难道我哭着喊着要嫁给你了吗?我只是想跟你当朋友啊。”

梧桐气得两只眼睛都红了。

问心抿着嘴唇没说话,心中犹豫不决。

他知道梧桐不会哭着喊着嫁给他,他害怕的是自己。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他一心向佛,可是自从那只小狐狸撞进他的生活后,就再也无法保持初心。

错得不是梧桐,是他自己,他自己太没用,坚守不住信念。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有用吗?

问心想起临别时师傅孤独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船又划了回去。

“我们回去吧。”他说。

梧桐怔怔地问:“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问心撇撇嘴:“我本来就没说不愿意。”

“好哇,你也学会强词夺理了。”梧桐拍拍裤子站起来,叉着腰说:“不过我们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

问心疑惑道:“你还想干嘛?”

梧桐抬起下巴道:“那海贼把我的脖子砍成这样,我总得要点补偿吧,反正这船也没有主人了,不如把它带回去。”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说完后她就捂着脖子惨叫了一声。

问心看得哭笑不得,只得随她一起登上那艘大船。

由于海贼很少修整,船上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水桶都找不出来。

好在船体还算结实,不至于划几海里就散架,还是值得一用的。

梧桐因为之前和海贼交手时损失了三艘战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艘替补的,下决心一定要带回去。

两个人想要划动这么大的一艘船有点难,还要分人手掌舵,幸好梧桐在检查船舱的时候,发现里面躲着两个奴隶模样的男人,浑身脏兮兮的,散发着腥臭为。

据说是海贼从岸上抢回来,给自己当下人使的。

既然是良民,梧桐马上说出自己的身份,又搬出提督大人的名号,让那二人协助他们把船划回去。

两个男人看她和问心长得都非常面善,身份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是有诈,便同意下来。

在四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大船调转了方向,朝船队原定的航线驶去。

大船的马力要好很多,尾桨还配备了踩轮,无需用手划,只要骑在上面用两条腿踩就好。

如此一来,梧桐追出来时用了两三天,回去时只用了三分之二的时间,便追上了船队。

章节目录 第430章 过两天就好了 士兵们看着梧桐和问心好手好脚的回来,非常开心,当晚便做了一顿丰盛的全鱼宴以作庆祝,那两名男人则留在船上当起了杂工,准备等以后他们会华安郡的时候一起回去。

梧桐抓着筷子吃得停不下来,问心坐在旁边啃馒头,时不时的朝她瞥一眼。

其实早在当初见面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就好像看出过端倪,只是那时梧桐死不承认,非说自己是男的,他才打消了戒心。

现在真相大白,他彻彻底底地把梧桐当成一个女人看待,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梧桐的相貌是不丑的,五官端正脸型柔和,就是有点太瘦了。如果以后长胖一点,然后留长头发,按照女人那样打扮,想必也会是个俏丽的模样。

寻常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就该许配人家了,只有她每天像个汉子一样,领着兵在外面出生入死。

在她心底,是否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问心想到这个问题,身体猛地一震,馒头从手中滑落。

梧桐白了他一眼:“你吃个馒头怎么吓成这样?至于么?又有人往里面偷偷塞肉了?”

问心摇摇头,把馒头捡起来擦了擦,继续默不作声地吃。

当晚,梧桐躺在自己房间的小船上,舒服地吁出一口气。

人真的是有对比才知道好歹,之前她一直嫌弃这个房间太小,不通风。

这回出去了几天之后,才知道夜里睡觉能有张床是多么的幸福。

她一路上手都没停,累极了,浑身酸痛不已,正准备就这么睡去,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

问心说:“我。”

“进来。”

问心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金疮药和一卷麻布。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梧桐坐了下来,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吧,没有伤很深,过两天就好了。”

“船上气候这么湿,过两天就烂了。”

问心的一句话把她堵得哑口无言,梧桐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任由他摆弄。

清洗伤口,撒药,包扎。

问心的每个动作都很小心,手指轻柔的碰到她的皮肤,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因为性别已经揭穿,梧桐此时多出了一些男女之间独有的羞涩,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

她看向问心,对方的表情非常专注,而且只停留在她的脖子上,绝对不多看其他的地方。

“好了,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给你换药。”问心收起工具,端起盆子准备离开。

梧桐靠在枕头上,感动地看着他的背影:“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要怎样才能报答你的恩情?”

问心脚步停顿,一会儿后回过头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自己不比男人差么?那你就当一个盖世英雄吧,不要被自己的身份所拖累。”

梧桐粲然一笑,用力地“嗯”了一声。

问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归大部队之后,二人颇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

然而一直都没有看见海贼的踪影,这让梧桐忍不住焦急起来。

恰巧提督大人用飞奴传信,给她送来一个极度需要的东西——这两年海贼出没的路线图。

梧桐立即忙碌起来,按照路线图依次寻找,很快掌握了几个大势力的动向。

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梧桐知道以自己的兵力面对海贼并不占优势,于是每次行动都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简直是绞尽脑汁的去想办法,竭力求稳,

她在海贼经常出没的航线上设下埋伏,又仿照那次战斗中对方的技巧,把火油灌进装酒用的坛子里,一旦开战便马上投掷出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凭着几次试探,她渐渐地摸索出一套方案,凭借着这套方案,在数月内便连连攻下好几个海贼势力,让剩下的人闻风丧胆。

大势力清扫完,剩下的便是清理余孽了,梧桐不再着急上火的去设埋伏,而是放慢速度,找到一个便攻打一个,以保存实力,尽量减少伤亡。

带出来了三千水师,至此还有两千多人活着,她对自己的战果很满意,同时生出信心,认为自己极有可能完成段扶风的测试。

剿灭海贼并非容易的事,除了士兵都很服从命令,没有人跟她作对以外,问心也全程陪同她,充当她的副手,帮了她许多忙。甚至还利用自己万里挑一的好身手,屡次跳到敌船上直取对方首领的首级,令起人心溃散,加快败退的速度。

现在闲了下来,问心又开始教梧桐射箭,对她提出许多建议,令她的弓法又精进了不少。

这天梧桐便拉开弯弓,眯起眼睛往海面上看:“是那条鱼吗?”

“对。”问心把她手肘往后拉了几公分,说:“这里再用力一点,否则会射程不够。”

梧桐按照他所说的射出箭,果然一箭命中,开心地叫了一声。

拽住栓在箭尾的绳子,连箭带鱼一起往回收,梧桐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好心教我射箭呢?”

她转了转眼珠子,嘻嘻笑道:“难道是觉得我天赋异禀,是个可造之材?”

问心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懒得回答她的问题。

梧桐趴在栏杆上弯下腰,把那条沉甸甸的海鱼给捞了上来,提在手里说:“要是你不再当和尚该有多好,咱们以后老了,就找个靠海的地方盖所房子住,每天吃完饭就钓钓鱼晒晒太阳,不知道有多潇洒。”

老了也住一起?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年轻的时候女扮男装出来闯一闯也就算了,以后年纪大了也不嫁人吗?

问心很想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但是旁边有士兵在,一开口必然会暴露梧桐的秘密,只得作罢。

每天闲着无事射射鱼,找到海贼了就打一场,如此过了几个月,气候慢慢变冷下来,似乎即将要到冬天。

华安郡是靠海的城池,气温尚且能让人感觉到冷,凌云府那边应该已经下雪了吧。

梧桐拿出航海图来仔仔细细地清查了一遍,确认这片海域中所有能排得上名号的势力都已经被一扫而空,便用飞奴给段扶风发去信件,请求回去。

过了将近半个月,段扶风的回信到达,同意她的请求。

梧桐当即命令士兵们返航,尽快回华安郡。

此时他们入海已经过了大半年,吃穿用度全靠提督大人那边派船运送过来,梧桐对他感激不尽,沿路打捞了许多海货,又把自己最近航行时冒出的一些船只改良想法写在纸上,准备回去后一并送给他。

大海茫茫,看起来波澜不惊,实际上指不定哪里就会冒出一艘船来。

众人在起身返航后,依旧时不时的能够遇见一些散落海贼,要是靠得近,便会追击过去将他们捕获,要是太远了,就任由他去,反正有提督镇守华安郡,他们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

一日夜里,梧桐刚刚洗完澡准备入睡,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夜幕被火把照得通明,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她担心又被人偷袭,马上穿好衣服跑出去,来到甲板上后,见众人都围在下船处,看宝贝似的伸长脑袋。

她拽了一个人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士兵说:“梧桐大人,刚才问心大人发现一艘海贼的船,带人过去把它打了下来,从船上带回来了几个姑娘呢。”

问心又发现海贼船了?刚才二人聊了会儿天,聊完之后梧桐便去洗澡睡觉,以为问心也同样休息去了,没想到他还来了这么一出。

船上除了梧桐以外,剩下所有人都是男的。在海上航行了大半年,解决生理欲望全靠手,如今终于看见姑娘了,难怪如此兴奋。

梧桐挤进人群中想看看具体情况。

“哎呀哎呀,后面的别挤呀,都踩着我的脚了,长没长眼?”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嚷嚷着,回头一看,发现是梧桐。

梧桐缩回脚:“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那士兵一边赔笑一边给她让出路:“是我有眼无珠,大人这边请。”

梧桐顺利地挤到最前面,看见问心站在一艘小船上,船上有四五个蓬头垢面的大姑娘,众人正小心翼翼地把她们给拉上来。

大姑娘们脏兮兮的,身上的花衣服看不出原本颜色,一张脸也黑得吓人,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洗过。

不过她们的身段看起来都很苗条,估计年纪不会太大。面对士兵们的热情,她们如同小兽一般胆怯,头都不敢抬。

梧桐一眼便看出了她们在船上经历过的遭遇。

海贼们全都是男人,而且大部分都没有成家立业,常年飘荡在海上,除了吃喝以外自然也会有其他的欲望。

为了解决这股欲望,他们自有一套办法,或者找人牙子买一些被拐卖的姑娘,或者直接去岸上抢,抢上船就带走,从此再也不送回去。

一艘船上通常都有几十上百个海贼,姑娘们只有几个,因为体力完全比不过对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被迫承受。此外还要干船上所有的杂活,吃得比下等还要下等。

有些人一上船就因承受不了这种痛苦而死,有些人侥幸活下来,但也只是延长了受折磨的时间而已。

身为女人,梧桐对她们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伸手将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姑娘拉上来,放柔了声音说:“别怕,我们是南疆军,你们见到我们就是得救了。我给你们床和被子,好好洗个澡,吃顿饭,和我们一起上岸回家去。”

那姑娘手瘦得像鸡爪,不知道有多久没吃过饱饭。

她起初有些呆滞,之后听到梧桐的声音,忽然全身猛地一震。

梧桐以为她是太激动,帮她理了理头发:“别害怕,我们是好人……”

那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两只大眼睛在火把的照耀下,就像星星一般耀眼,闪烁着震惊的光芒。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你是……梧桐姐姐?”

由于身体虚弱和情绪震惊,她这一句话说得很小声,除了梧桐以外再无别人听见。

可梧桐听完之后,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愣了好一会儿,她捧住对方的脸,低声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还知道她是女的!对方用力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起来:“呜呜……我终于得救了……”

梧桐担心她会因为太过激动,不小心把自己的秘密给捅穿,对问心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她匆匆地回去自己的房间。

经过厨房时她顺手打了盆水,把那姑娘领进屋后反锁上门,摸摸她的脑袋道:“你先别哭,坐下来顺顺气,告诉我你是谁。”

姑娘抬起脏到看不清五官的脸,哽咽道:“梧桐姐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山啊!”

“小山……”梧桐念了一遍,伸手捞起水里的布巾,捧着她的脸用力擦拭了一遍,好不容易让对方露出原本相貌。

“真的是小山!”

梧桐欣喜地把布巾扔开,紧紧抱住她。

小山反手抱住她,哭得泣不成声。

梧桐脑子有点乱,小山不是应该待在周家村的么?怎么二人会在海上相遇?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山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拉着她坐下来,拧干布巾给她擦眼泪。

“小山,苦了你了,你怎么会流落到这种地方来?”

小山死里逃生,情绪始终没办法平稳下来,竭力想要对她解释,可是总是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梧桐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听明白了来由,对她的遭遇心痛不已。

原来,自从那次洪灾结束,她急急忙忙地赶回月门关后,周家村又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若兰帮周磐安在县里谋了个典簿的职位,举家搬离周家村。然后瞎子和他家隔壁的小花成了亲,成亲之后在若兰当初卖给他家的房子里生活。

二人生活本来过得还算顺利,哪知姨婆咽不下那口气,又见没了周老爷家的干扰,便想要靠蛮力把房屋和田地给抢回来,瞎子为此挨了好几下锄头。

瞎子好欺负,他娘却不是个好欺负的,和亲家联起手来,趁根儿哥夜里出来撒尿时,一拥而上就是一顿暴揍,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一条腿。

当年因为发了洪水,收成本来就不好,现在最好的劳动力又没办法干活。

姨婆家里很快就揭不开锅,顾不上那份田地了,每天往隔壁村跑

章节目录 第431章 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逃 将自己才十四岁的女儿周小山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当媳妇,算是解决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他们是不愁饿死了,小山却倒了大霉。

那个男人之前是有过媳妇的,因为脾气太暴躁,吵架时失手打死了她,之后娶回来小山非但本性不改,反而变本加厉,认为姨婆拿走了他那么多钱,小山就该给他当牛做马。

小山去他家后不久就怀了孕,怀孕后仍然要洗衣做饭,上山下地,且稍不如意就要遭一顿打骂。

在怀孕四个月的时候,一天那男人喝醉了酒,对着她发酒疯,把她弄流产。

小山实在受不了这份痛苦,托人带信给姨婆,求她带自己回家。

姨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似乎根本就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她迫不得已,想尽办法逃出来一回,结果还没有跑出大山就被那男人逮了回去,狠狠地挨了一顿毒打。

男人为防她再次逃跑,天天把她关在家里,小山在被关了大半年之后,做饭时一刀捅进他的心窝里,顾不上检查他到底死没死,拔出菜刀就往山上跑。

她这次逃跑比梧桐那次还要艰辛,梧桐好歹提前做足准备,带上干粮和水,身上也有点碎银子。

可周小山除了那把沾满丈夫血的破菜刀以外,什么也没有。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边跑,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逃。

在没日没夜的跑了好多天后,她再也没有体力往前走,从山坡上一头栽倒下来,摔在大马路上,人事不省,直到被路过的一辆马车给拉上去。

她的好运不如梧桐,霉运倒是一样一样的,拉走她的那两个车夫正是当初卖掉梧桐的人牙子。

在把她救醒以后,人牙子把她用绳子一捆,用马车拉到船上,准备往北运。

恰逢海贼过来“补货”,挑中相貌还算可人的她,把她从中原带到华安郡的海域来。

在海贼的船上过了将近一年猪狗不如的生活,周小山从当初那个单纯青涩的姑娘,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其中有述不尽的艰辛,倒不完的苦水。

梧桐听她讲完,因为自己也有着相似的经历,心如刀割,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她轻轻抚摸着对方如枯草般的头发,安慰道:“不怕不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

小山哭得嗓子都哑了,一抽一抽的,默默流眼泪。

梧桐松开手,问:“你饿了没有?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吃完洗个澡,就在我这里睡吧。”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小山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伸出自己枯瘦的手紧紧拉住她:“梧桐姐姐,你不会不要我吧?你不会走了就不回来吧?”

梧桐笑笑:“怎么会?我既然救了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不过以后你待在我这里,称呼上得注意一下,不要再叫我姐姐了,知道吗?”

小山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女扮男装隐藏在兵营的事情,点点头:“好,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叫哥哥或者叫大人。”

“叫大人吧,叫哥哥我总觉得奇怪,像在撒谎似的。”小山说。

梧桐没异议,拍拍她的手,嘱咐她不要害怕,打开门走了出去。

问心已经将另外几个姑娘安排好,正站在甲板上等她,看见她出来立马走过来,问:“你和那人认识?”

梧桐点点头:“我老家的一个妹妹。”

问心吃惊地啊了一声,问:“那她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梧桐想了想说:“她在老家那边出了点事,应该是回不去了,我先把她带在身边,到时看情况,如果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带着她一起回南疆去。”

问心嗯了声,又说:“那其他几个姑娘怎么办?”

梧桐看向夜色下的大海:“先让她们好好休息吧,等上岸以后,有家的送回家,没有家的就交给提督大人,让他安排她们在华安郡谋生计。”

问心放下心来,仔细打量她的脸:“你眼睛为何这么红?”

梧桐不好意思说自己刚才哭过,撇开脸,对他说:“有吃的没有?我那妹妹快饿死了,得赶快给她弄点吃的。”

问心马上带人去厨房,把已经凉掉的晚饭生火热一热。

照顾周小山睡下,梧桐坐在床边看着她那洗得干干净净的脸,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见她的第一面,心中真切的感觉到天意弄人。

大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若兰跑到京城嫁人去,她在大海山一待就是半年,周小山在本该天真无邪的年纪,却遭遇了那么多苦难。

以后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她曾经一心想要逃离周家村,及至今日,才算是彻彻底底的断绝了联系。

周小山梦中仍在哭,眼泪浸湿了枕头,梧桐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在旁边打个地铺睡下了。

翌日,她很早便醒来,收拾好被褥走出房间,去甲板上看航海图。

问心站在她旁边,拿着望远镜往远处看,二人偶尔聊会儿天,气氛祥和。

过了没多久,船舱里传出女孩的喊叫,似乎在寻找什么。

梧桐猜想是周小山醒了,放下航海图快步走过去,不等她跨进门,周小山便从里面冲出来,看见她后欣喜地喊了声:“梧桐……”

盯着梧桐头上的帽子,她把姐姐两个字咽了回去。

梧桐点点头,问:“这么早就起床做什么?船上用不着你们干活。”

“不是的。”周小山摇摇头,急切地说:“我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那艘船上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一个姑娘!”

梧桐错愕道:“真的?”

“当然了!我发誓我没有骗你!我们两个本来每天都在一起的,她昨天正好生了病,躺在船舱里没有出来。”周小山懊恼地低下头:“我只顾着自己开心,都没有注意到她……这可怎么办啊!”

梧桐拍拍她的肩:“别怕,我们再过去把她接回来就是了。”

昨天捕获的那条船太过破旧,问心嫌它累赘,就没有收归进船队,而是遗弃在海上。

梧桐让人找出一条小船给自己,带着周小山换乘那条船,问心听说还有人没有救出来,也跟着一起去。

三人划了几个时辰,遥遥地看见船影,一鼓作气加快速度。

到达船边以后,梧桐拽住缰绳,身手敏捷地爬到甲板上。

问心在下面托,梧桐在上面拽,二人齐心协力把周小山送到船上,之后问心脚尖一点,身轻如燕地跃上甲板。

周小山头一次看见有人有这么高的武功,吃惊的不得了,眼珠子都无法从他脚上移开。

梧桐往前走了几步,茫然地问:“该从哪儿下去?”

周小山回过神来,连忙指了一条路,三人下到船舱。

船身实在破旧,里面蟑螂老鼠横行,漆黑潮湿,到处都是油腻腻脏兮兮的,空气里充满恶臭味。

问心取出一块布巾递给梧桐,示意她捂住口鼻,梧桐接过来转手递给周小山。

“你确定她还活着吗?”

周小山捏着不禁犹豫不决地说:“应该吧……我昨天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能说话呢……”

梧桐边走边跟她聊:“那姑娘是哪里人?”

周小山道:“她不肯说,不过听口音,我觉得她是东齐的。”

东齐?

梧桐与问心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惊讶。

东齐和中原经常发生战役,两国之间是很少来往的,一个东齐姑娘被中原的人牙子拐卖,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小山的带领下,一行人在船舱内弯腰前行,往前走了又走,终于来到船舱的最深处。

问心看见一盏油灯,拿过来点上,提在手上为大家照明。

在昏黄的油灯光芒下,周小山停在一扇矮小破旧的木门前,回过头对他们小声说道:“就是这里了。”

梧桐示意她敲门。

周小山便在门上叩了三下,然后静静等待。

里面始终没有声音冒出来。

莫非是已经死了?

三人面面相觑,问心上前去,径直把门给推开,走进房间。

一打开门便有股更加浓烈的恶臭传出来,梧桐捏着鼻子探过头去看,发现在一堆破旧的渔网下面,趴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小山一看见那个影子就激动起来,跑过去蹲下,嘴里喊道:“玉儿!玉儿你醒醒!我带人回来救你了!”

任凭她怎么喊,那个影子都一动不动。她觉得奇怪,停下喊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人给翻了过来。

当对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显露出来后,小山吓得尖叫了一声,拼命往后退去。

问心表情严肃地走过去,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冲梧桐摇摇头:“已经没气了。”

梧桐心中一沉,走过去细看。

对方的模样比昨天小山刚被救上来时还要肮脏,简直黑得看不清脸,赤裸的手脚上沾着腐臭的鱼鳞,要是猛地看过去,还以为是她得了溃烂的皮肤病,非常令人作呕。

不过眉眼和脸骨倒是生的非常秀丽,又有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如果洗干净了,想必也是个美人。

梧桐确认对方是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叹息了一声,对问心道:“我们别让她烂在这里,抬出去扔海里吧。”

华安郡靠海,自古便有海葬的习俗,问心没反驳,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梧桐抓住她的腿,二人使力将这个玉儿抬了起来,往甲板上走。

小山亲眼见到自己的难友已经死掉,有些回不过神,愣愣地跟在后面。

在刚踏上甲板的时候,玉儿身上忽然掉出两个东西,咕咚咕咚的滚落在地。

三人同时望去,发现是一块小牌和一本册子。

梧桐把人放下,好奇地走过去捡起来看,那牌子看着不大,拿起来沉甸甸,居然是块金的。

而册子更加奇怪,封面上用东齐文字写着四个大字——万毒宝典。

她因为当年被蒙包包囚禁的经历,对东齐文字有稍微的了解,打开册子翻了翻,能看懂的只有一小半,凭直觉辨认出可能是什么秘籍。

一个小姑娘家,身上怎么带着这种东西?金牌又是怎么回事?

另外二人也围过来看,梧桐晃了晃金牌,问小山:“你见过她这个东西吗?”

小山摇摇头:“没有啊。”

梧桐猜想可能是某种身份的象征,因为金牌上赫然刻着一个“玉”字,正是那女孩的名字。

旁边还有两排微小的东齐文字,她辨认不出,干脆把两样东西朝怀中一塞,说:“时间紧迫,我们回去再仔细看,先把人处理了吧。”

二人没意义,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把人丢下去,之后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船舱,确认没有其他活口,才换乘小船赶上船队。

入了夜,梧桐在晚饭后把问心与小山都叫到自己的房间,打算与他们一起探讨一下那两样东西的来历,以及处理方案。

她心中是打算给小山的,因为玉儿是她的朋友,也是她提出要去救她。

然而当大家坐下来,她把手伸进怀里,打算掏出那两样东西时,却发现少了一样。

册子没了,口袋里只有那块金牌。

是什么时候没的?她怎么都没察觉呢?

问心见她表情不对劲,问:“怎么了?”

“册子没了,可能不小心掉在哪儿了,你们等等。”

梧桐说着便走出船舱,去今日自己所有待过的地方找,找了一圈后失望地回来:“真的不见了。”

问心说:“会不会是掉在那艘船上了?”

梧桐道:“有可能。”

周小山起初一直沉默,这时突然开口:“丢了就算了吧,或许是玉儿不想让我们带走呢。”

被她这么一说,两人背后都有点发毛,梧桐搓搓胳膊坐下来,把金牌放在桌子上。

“这个东西你们有人认识么?”

问心和周小山一起摇头。

梧桐说:“这个东西是纯金的,挺值钱。我和她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不好保留。小山,既然你们是好朋友,你就帮她留下吧。”

周小山立马摇头,摆手推辞:“不不不,太贵重了,我不敢留在身上。”

梧桐说:“你放在包袱里随身带着也行啊。”

周小山道:“那更不行了,万一被人偷了怎么办?梧桐……大人,还是你留着吧,这样我还放心些。”

梧桐有些犹豫不决,自己是想去救人的,可没想过要发死人财。

章节目录 第432章 和大家一起聊了起来 周小山忽然一把抓起金牌,塞到她手里:“你没有让她留在船舱里被老鼠吃,她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你的。”

梧桐见她态度坚决,只好自己暂时保留下来,心中盘算着以后等周小山再出嫁时,或许能给她当个嫁妆。

玉儿的事情就这么掀过一页,没过多久,船队回到海湾,远远便瞧见华安郡的楼宇。

他们这次算是凯旋而归,海上的亡命之徒被收拾的服服帖帖,岸边的居民可以过好些年安生日子了。

提督大人早就算好日子,领着人在岸边迎接,华安郡的百姓们也跟过来凑热闹,一时间码头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梧桐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架势,都有点不好意思下船了,让士兵们先押着那些海贼走下去,她与问心小山跟在最后。

提督大人眼尖的发现了她,一把将她给揪过来:“哈哈,贤弟!这次你大获全胜,今夜我们可要不醉不归哦!”

梧桐惨叫了一声,朝问心投去求救的眼光,问心哼哼着撇开脑袋,不去管她。

梧桐便这么被提督大人给拽走了,小山初来乍到,不知二人的关心,心惊肉跳地问问心:“问心大人,梧桐大人看起来好害怕呀,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问心道:“害怕?她都开心死了。”

小山不明所以,见他说没问题,那就全当没问题了。

当夜,士兵们在营地驻扎,提督大人自己喝酒,也没忘记他们,早就命人在营中备下酒席。

众人好吃好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各自回帐篷安睡。

周小山与那几个姑娘住在同一个帐篷,大家死里逃生,都十分的开心,脑袋和嘴巴活络起来,盘腿坐在帐篷里唧唧喳喳的聊开了,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唯独周小山话最少,时不时就掀开了帘子朝外望一眼,一直等到夜深才看见几个人抬着梧桐回来。

梧桐歪着脑袋,两条腿拖在地上,显然是已经人事不省。

周小山下意识地便要出去照顾她,但是还不等她起身,问心比她更快,熟稔的从侍卫手上接过梧桐,把她扛回了房间。

周小山目睹了一切,忍不住嘀咕了两句:“他怎么跟梧桐姐姐关系那么好呢?他可是个和尚呀……”

女孩们见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把她拖过来一起聊天,周小山对梧桐放心了,不再走神,和大家一起聊了起来。

在华安郡休息几日后,该处理的基本都处理完了。提督大人也答应收纳那几个无家可归的姑娘,代价是梧桐又给他画了一张新图纸。

临走前一天夜里,她特意把周小山单独拉到房间里问话。

二人隔着一张小方桌,面对面地坐着,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正随着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摇曳。

梧桐问:“小山,你今后有何打算?那几个姑娘都留在提督府当丫鬟了,按月领月钱,往后遇到合适的对象也可以嫁人。提督大人是好人,不会亏待她们,你要是想留下来的话,我也可以去帮你谋个位置。”

周小山低下头苦笑了一下:“嫁人……我这辈子大概是再也不想了,男人都是群畜生,我爹我哥,还有他……呵呵……”

梧桐知道她在婚姻中受了太多苦,不是一时半刻就能释怀的,便也不强求,问:“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回家么?”

周小山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问她:“梧桐姐姐,我跟着你好不好?我留在你身边给你当丫鬟,洗衣做饭的活儿我都可以做。我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但是那个家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梧桐笑道:“傻丫头,我哪里需要什么丫鬟?你要是留下来啊,我们就做姐妹……啊不,兄妹!”

周小山好奇地看着她:“梧桐姐姐,您就这么一直留在兵营里么?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呀?”

梧桐坦然道:“发现了那就走呗,反正天下这么大,只要有手有脚,还愁挣不着饭吃,找不到容身之地么?”

周小山表情艳羡,几乎开始崇拜她。

以前她只觉得梧桐奇怪,不和其他姑娘一样到了年纪就嫁人,加上爹娘又经常诋毁她,说她是白眼狼贱蹄子,所以始终对她抱有距离感。

如今大难不死后才明白,梧桐这样活着才是最潇洒的,做错事的人从来就不是她,而是那些诋毁她的人。

梧桐见周小山托着下巴不说话,一个劲地看自己,挑眉问她:“如何?还想跟我走吗?我没有什么钱,穷光棍一个,但是我敢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死你。”

周小山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跟你走!”

梧桐欣然一笑,拍拍她的肩膀:“好,那咱们明天就一起上路。有上千里的路要赶呢,够辛苦的,你今晚好好休息。”

周小山用力点头:“嗯!”

周小山离开之后,梧桐吹灭了油灯,躺在床上看着床幔想事情。

这次回去之后,她应该就能从段扶风的手里领到兵,去给卫三刀他们报仇了,不过这个战要怎么打,她心里其实不是太有底。

段扶风据说早年是经常上战场的,之后当了王爷才解甲归田,拿起毛笔处理公务来。

他对于打战应该很有一套吧,或许能够向他请教一下。

梧桐想着想着,脑海里便情不自禁地浮现出自己与段扶风坐在一起商量事情的场景来,那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只一眨眼,又变成那日夜里黑暗中的纠缠。

她骤然涨红了脸,拍了自己一巴掌,骂道:“胡思乱想什么呢!”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就像只乌龟,自欺欺人的躲在壳子里不肯出去,把明明发生过的当做没发生。

所以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坦率的,要真是坦率的人,就应该直截了当的冲到段扶风面前去,让他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负责。

不过一个男人要怎么对一个女人负责?娶了她吗?

梧桐想起银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觉得还是继续自欺欺人好了。

她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准备睡觉,却听见隔壁有低低的吟诵声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念经。

她隔壁住得是问心,而这兵营里唯一会念经的人当然也是问心。

问心嘴上是说自己已经还俗,但除了头发长出来之外,其他一概还是按照寺庙中的规矩执行。

不吃荤腥,不喝酒,不近女色。每日晨起要诵经,入睡要诵经,得空时还会一个人打坐。

这人估计是得一辈子当和尚了,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

梧桐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如果自己将来报完仇,找到南星后无处可去,与问心一起去庙里当个和尚也是个挺不错的选择。

离别的时刻到了,水师全部还给了提督,梧桐来时带着两百人,回去时照样还带着那两百人。

提督大人领着自己的侍卫队,一直把他们送出城门十里外才停下。

梧桐说:“大人,已经快正午了,您回去吧。”

提督大人依依不舍:“你一到那儿就写信过来啊,常常写信过来啊,我的新船还等着你把关呢。”

梧桐笑道:“放心吧您。”

提督大人得了承诺,这才带着人掉头离开。

梧桐对众人挥挥手:“继续走,争取今日再走三十里。”

由于队伍人数不多,每个人都配了马,周小山是这里唯一不会骑马的,只好与梧桐共骑。

梧桐低下头来问她:“屁股痛不痛?我从村里出来,第一次骑马的时候,屁股都要被马背硌烂了。”

“没事,我皮厚。”周小山摇摇头,趁她没注意的时候,偷偷伸手揉了揉屁股。

赶路永远是乏味而漫长的,尤其是梧桐之前就已经把这条路走了一遍,完全没有新鲜感,每天骑在马背上都很无聊。

其他人的情况也跟她差不多,一心只想早早抵达凌云府。

唯独周小山是第一次赶路,也算是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遇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经过市集时她摇着梧桐的胳膊说:“瞧!街上还有卖烧饼的呢!真好!”

经过田野时她说:“这就是苞谷吗?好厉害啊,种那么多……”

经过山谷时她也要说:“梧桐大人,你瞧这花多好看,咱们村里就不长。”

她是队伍里唯一穿裙子的大姑娘,也是唯一每天都开心雀跃的,而她本身相貌也不差,经过一两个月的修养,她枯瘦的身体逐渐丰盈起来,显露出身段,脸蛋看起来白里透红,水灵灵的。

梧桐因为与若兰的关系生疏,不自觉的想要找替补,就下意识地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每天起床先给她编两条油光水亮的大辫子,见她喜欢什么就买给她,几乎是把她宠成了掌上宝。

周小山又是个勤快能吃苦的,见到自己能干的事情马上抢着干,十分讨人喜欢。

一次夜里扎营休息,梧桐和问心正坐在树底下聊天呢,一个士兵突然神秘兮兮地钻过来,说有点事情想和她商量。

梧桐满头雾水地被他拽到一边,那士兵羞涩地搓了搓手,说:“梧桐大人,小的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您那妹妹……”

梧桐听明白了,感情这家伙是看上了小山,想要把她娶回家当媳妇呢。

妹妹有人喜欢是好事,但成亲这事不容马虎,尤其是周小山曾经受过那样大的创伤。

对于面前这个人,她有一点点了解,知道对方家里也是世代当兵的,自己十几岁就进了军队,如今年纪不到三十,在南疆军里当一个小队长似的职位,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这人相貌一般,比周小山稍差,好在身体健康手脚齐全,看起来还蛮有男子气概。

梧桐仔细地对他盘问起来,想要把他的情况都了解清楚,到时好对周小山说。

那人为了表达诚心,也一股脑的把自己家底全盘托出。

他家里是土生土长的凌云府人,家里有屋有地,手里有几十两银子。亲爹早年得急病去世了,家里还剩下一个老娘,以及一个许配了人家的妹妹。

“梧桐大人,您把妹妹嫁给我,别的我或许不能保证,但对她好是一定的。脏活累活我来足,她在家里躺着吃现成就行。”

梧桐忍俊不禁地笑道:“瞧你说的,我妹妹是个懒鬼么?”

那人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摸摸头道:“我没念过书,大字不识一个,说不出俏皮话来,您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要是刚才说得有半句假话,我就……”

梧桐摆摆手:“行了行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别急着指天指地,我要先跟小山说说。”

士兵担忧道:“要是她看不上我怎么办呢?”

梧桐挤挤眼睛说:“那就得看你的啊,小山从小最缺人爱护她。大家现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正是培养关系的好时候,你诚心诚意待她,让她喜欢你,到时候不用我说,她自己也会答应的,是不是?”

士兵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有理,那就麻烦大人帮我美言几句了。”

梧桐朝他瞥了一眼:“我这妹妹之前是嫁过一次人的,你知道吧?”

对方道:“知道,不然我也不能生出这种狗胆啊。”

知道那就放心了,梧桐点点头,转身准备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对了,你全名叫什么啊?”

那人道:“周平贵。”

梧桐笑了声:“巧了,还是个本家人。”

吃完饭后,周小山走进她的帐篷,要把她的脏衣服拿去洗洗,晾一夜明天正好带着上路。

梧桐拉住她坐下来:“你坐,我有点事问问你,衣服不急着洗。”

周小山不知道她要说什么,紧张起来,两只手都没地方放,不安地握在一起:“梧桐姐姐,您该不是嫌我吃得多,要赶我走吧?”

梧桐笑道:“傻姑娘,在你心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周小山委委屈屈地低着头:“那你要和我说什么呀?”

“你跟着我们赶了这么久的路,感觉大家怎么样?”梧桐挑了个婉转的切入点。

周小山茫然地想了想:“挺好的,都是好人。”

梧桐说:“那有没有特别好的呢?”

周小山不明白了:“什么特别好的?你在说什么呀?”

梧桐轻轻握住她的手,犹豫着要不要把周平贵说出来。

周小山对于成亲这事肯定是非常戒备的,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为妙,否则还会惹得她对周平贵反感。

章节目录 第433章 我问你件事 梧桐蜻蜓点水地说:“队伍里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我看你们在一起说话说得挺开心的,所以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上人。”

周小山错愕地张大嘴,愣了好半天,眼眶里突然滚出两颗豆大的泪。

梧桐吓了一跳:“怎么了?你哭什么?”

周小山用手背擦了把脸,哽咽道:“你还说不是要赶我走,分明就是要赶我走,你是不是也想把我卖到别人家去了?”

梧桐见自己果然戳到了伤心处,再也不敢提了,说:“没有没有,我就那么随口一问。没有心上人才好呢,你留在我身边给我当一辈子的妹妹。”

周小山一哭就停不下来,在她房间里待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离去。

她前脚走,问心后脚就进了门,梧桐本来打算脱掉外衣擦身体,看见他后马上又穿了回来。

“什么事?”

问心说:“干粮快要吃完了,没算错的话,明天我们会经过平丘镇,到时停一停,进去补充点干粮。”

梧桐说:“行。”

问心道:“那我走了。”

他转身要离开,梧桐忍不住喊了他一声:“你等等,我问你件事。”

问心回身坐下,梧桐把周平贵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给周小山做媒这事她实在没信心,一方面觉得周小山受了那么多苦,找到一个好丈夫疼她爱她是好事,一方面又担心这次的婚姻也不够美好,到时会让她伤上加伤。

问心听完后道:“你真的觉得周平贵很好?”

梧桐说:“是啊,人老实又勤快,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也不愁吃喝。他看起来是真喜欢小山,还发誓说要对她好呢。”

问心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梧桐敏感的捕捉到他的嘲意:“你笑话我做什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问心道:“你自己连亲都没成过,就在这里指手画脚。我看啊,还不如让小山自己放手去挑,她的经验比你丰富。”

“好哇,你居然说我是指手画脚。”梧桐抓起一个包袱就往他头上扔。

问心轻而易举地接住,随手一丢说:“我说得难道没道理?”

梧桐没法昧着良心说“没有”,哼哼两声。

问心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掀开帘子钻出去。

帐篷里是没床的,梧桐抖开一条毯子躺上去,将包袱枕在脑后当做枕头,又扯了毯子的一角盖住肚子,就这么将就的睡下了。

翌日,他们果然经过平丘镇,梧桐让大家在外面稍等,自己挑选一些人进去采购干粮。

问心和小山自然是跟着她的,她另外还要挑选几名帮忙拿干粮的士兵,点名时看见周平贵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便大发善心的带上了他。

众人在镇门外排队进镇,周小山一直跟在梧桐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待会儿要买什么买什么。

周平贵按耐不住地想要和她套近乎,便不停往这边靠,结果周小山大叫了一声:“诶你别挤啊!我鞋都被你踩脏了,急着进就去那边排队去!”

周平贵被她骂得面色羞愧,夹着尾巴去了旁边的队伍。

周小山不认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才伤了一颗少男心,反而冲梧桐抱怨说:“人多的地方也不好,走哪儿都要排队。”

梧桐和问心对视了一眼,笑而不语。

进镇之后,问心领着士兵去采购干粮,买那些大件。梧桐则和周小山在街上闲逛,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平丘镇还挺热闹,街道两边挤满了铺子,两人慢悠悠地往前走了段路,后面便传来叫声:“梧桐大人!小山姑娘!等一等!”

梧桐回过头,见周平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问:“你来做什么啊?”

周平贵说:“问心大人怕你们累,让我过来帮你们提东西。”

周小山说:“问心大人真贴心。”

“哪儿是他贴心啊,分明是……”梧桐说着见周平贵红了脸,就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周小山听得满头雾水:“是什么呀?”

梧桐笑笑,转移话题,推着她往前走:“不废话了,我们今天还得赶路呢,快点买好和大家一起出去。”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来看周平贵:“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提东西,想偷懒啊?”

周平贵立即扭捏地跑过去跟上。

三人经过一家布店,梧桐知道周小山没有几身好衣衫,推着她进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周小山是个姑娘,对于新衣服新布料没有抵抗力,但是舍不得钱,问问那个价钱嫌贵,问问这个价钱也嫌贵。

梧桐说:“你用不着给我省钱,买身衣服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话是这么说,周小山仍然下不了决心,挑来拣去大半天,看中一匹正红色的料子。

料子是织锦缎的,上面布满精巧的花纹,单单摆在那里都能让人感受到喜气洋洋。

周小山把那布料摸了又摸:“真好看啊,当初我成亲时就想要一匹红料子,我娘舍不得给我买,说是要留钱给我哥盖新房……”

梧桐听见后心情骤然变得复杂起来,因为在很久以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想在成亲的时候穿一身大红的新衣服。

她记在心底,眼巴巴的买来了,千里迢迢给她带过去,对方却已经看不进眼,转身就赏给了外人。

梧桐对此一直心存芥蒂,但是因为两人之间距离渐远,没有机会诉说。

此时她毫不犹豫地对掌柜招手:“这匹料子怎么卖?”

掌柜道:“一两。”

梧桐掏出银子往柜面上一拍:“我要了。”

周小山被她吓了一跳,忙推辞道:“我不用的,我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何况现在也没机会穿了……”

梧桐动作强硬地把布料往她怀里塞:“怎么没机会了?难道头次遇见混蛋,以后就再也不嫁了吗?我妹妹漂亮着呢,喜欢你的人多了去了,你以后可别再这样自暴自弃,不然我要发火的。”

周小山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把布料收下。

三人走出布店,周平贵拘谨地伸出手:“小山姑娘,我来帮你拿吧。”

周小山摇头:“不,我自己拿。”

“你不用客气,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我没有客气,我就想自己拿。”

“小山姑娘你太见外了,我……”

周平贵的话还没说完,周小山一脚把他踹开,拧着眉说:“我就想自己拿!别人碰都不许碰,这是梧桐大人送给我的,我这辈子都要带在身边!你可真够讨厌的!”

周平贵不敢再过来了,梧桐听周小山说要把那匹布带在身边一辈子,心中一暖,认为自己这个妹妹没有白认。

众人在平丘镇内买到了充足的物资,运送出去与大部队汇合,继续上路。

一路上大家都归心似箭,想要早点回凌云府,唯有周平贵每日变着花样的与周小山套近乎。

周小山仍然是觉得他讨厌,但是等到达凌云府时,也能够做到无话不谈了。

梧桐听问心的,没有插手二人的事情,任由他们自己发展。

在这年的初春,梧桐领着二百士兵回到凌云府城内。

离开时是春末,回来时又到了春天,时间过得真是快极了,她还没有做什么,就已经在这边待了足足四年。

梧桐把士兵送回兵营,确认无误后,便带着问心与周小山去王府。

将那二人先安顿在自己的小院子,梧桐换了身干净衣服,戴上一顶干净帽子,跑出去找段扶风,向他禀报战绩。

院外只有一个侍卫在把守,是老面孔,见到梧桐走过来,惊讶地说:“你从海上回来了?”

梧桐笑嘻嘻道:“是呀,帮忙禀报下呗。”

侍卫道:“禀报不了,王爷今日不在府中。”

梧桐啊了一声:“那他去哪儿了?”

侍卫道:“说是去什么竹楼吧……我也不清楚,总之李大人也跟着他一起去了,估计得到傍晚才回来。”

竹楼……难道又去找陆易生了?

梧桐琢磨了一下,对他道谢,打算等晚上再来找段扶风。

走了两步,她看见树冠和房檐上都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还贴着喜字,看样子估计是去年就挂了的,因为颜色已经有些发白。

段扶风这人性子比较冷,过年都不喜欢热闹,王府过年是不张灯结彩的。

既然挂了红灯笼,那只能说明发生了一件事——成亲。

梧桐又退到了侍卫身边,压低了嗓音问他:“王爷和公主已经成亲了吗?怎么都没听说呀。”

不料侍卫面色一紧,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事你往后可别在王府提了,要是被公主听见了,那就完蛋了。”

梧桐诧异地说:“怎么了?她不是盼着成亲吗?”

侍卫道:“就是盼着才要完蛋啊,公主盼了这么多年,就想当王妃,可王爷不领情啊。去年秋天的时候,公主和太妃二人自己挑了个良辰吉时,把王府装扮起来,捧着圣旨让王爷过来拜堂,结果王爷理都不理,自己带着侍卫跑到凤南城巡视去了,待了半个多月才回来。把银铃公主给气得哟,差点用白绫吊断了颈子,在别院躺了好几个月才下地。”

梧桐没想到自己走后,王府居然还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她不明白了,段扶风到底瞧不上银铃哪一点?直说不就完了,就这么憋着不娶算怎么回事?

银铃的性格又是那样,不被气疯都算好的了。

不过这两人的事情她既没有管的资格,也没有管的兴趣,知道了就行了,告辞离去。

她回到小院子时,小山拿着一块抹布到处擦,问心则拿着扫把在院子里扫去年的落叶。

小山听到梧桐的脚步声,开心地跑出来:“这个院子太好了,真是像家一样。”

梧桐道:“好是好,就是小了点,我下午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有的话就租下来,我们搬出去住。”

小山道:“那太麻烦了吧,不过你怎么弄都没关系,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她说完便跑进屋子里继续打扫,问心拿着笤帚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梧桐把段扶风外出的事情跟他说了,接着朝厨房灶台上瞥一眼:“你还没拿米菜回来吧?”

问心说:“没有。”

“那我现在去拿,大家中午就在这儿吃了,下午再出去逛逛。”

梧桐从厨房拿了个竹篮,跑到库房领吃的去。

她似乎和段百六特别有缘,这回又看见了他。

段百六看起来瘦了很多,原本饱满的脸现在又干又黄,宛如一张陈年的面饼。

见到梧桐时,他背着一大篓东西在路上走,梧桐回到王府心情好,跟他打了声招呼:“早哇。”

段百六猛地抬头,见是她,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梧桐大人,你回来了……”

梧桐道:“我不是大人,你也用不着叫我大人,你这是生病了还是受伤了?怎么瘦成这样?”

段百六低下头道:“没、没受伤,也没生病。”

梧桐说:“是么……”

她瞧见段百六篓子里有不少新鲜的大白梨,便拿起一个来看了看,打算待会儿也带几个回去给小山和问心吃。

段百六却像见了鬼似的,着急忙慌地抢过来,冲她拱手:“梧桐大人,您行行好吧,这些都是公主点名要的,要是少了她非得剁了我不可。”

梧桐吃惊道:“你现在给公主做事了?”

段百六苦着一张黄脸:“可不是嘛!”

梧桐转身便要走,生怕被银铃给撞见,想想不放心,回过头来特地嘱咐了他一句:“你别跟公主说看见我回来了,知道吗?”

段百六点头答应,梧桐快步走进库房。

她领回来了不少水果蔬菜和肉类,之前她因为要跟问心同桌吃饭,为了方便,就跟他一起吃素。

但是现在又多了个小山,不好意思让小山也吃素,所以才拿了点肉。

回到院子里,洗菜切菜生火,梧桐自己掌勺,问心为她添柴,小山帮她递东西,三人其乐融融。

所有菜摆上桌子,三人各占一边坐下来,梧桐拿起筷子,用带着点仪式性的语气说:“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问心你是我哥,小山你是我妹,大家有饭一起吃,有苦一起熬,来!开吃!”

三人动了筷子,小山咽下一口饭,好奇地问:“梧桐大人,这里真的是南疆王府吗?那你肯定见过南疆王爷了,大家都说他长得像神仙似的,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章节目录 第434章 以后有得是机会见他 神仙似的人物……这话要是用来形容别人,梧桐会觉得是夸大,可是用来形容段扶风,那简直再贴切不过了。

有时她与他面对面站着,都会生出一种恍惚感,认为不应该有人如此完美。

梧桐点了点头:“是。”

周小山吃惊地捂着嘴巴:“我的娘呀,那得长成什么样子……”

梧桐道:“你早就在村子里见过他呀,你忘了吗?”

周小山愣了愣:“见过?什么时候?”

梧桐说:“就是我娘死的那一天,他带人骑着马闯进村庄,巡视水坝。”

周小山惊呼道:“原来那个人就是他!”她随即失望地垮下脸来:“呜呜……我当时个子太矮了,都没能看见他的脸……”

梧桐笑道:“没什么,现在既然来到王府,那么以后有得是机会见他。”

当然,见到他之后还会不会如此向往那就两说了。

段扶风徒有一张好看的脸,整个人冷漠的就像一块冰,银铃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也没能把他感化,堪称是千年寒冰。

千年寒冰也有他的用处,那就是他手里的军队。

梧桐一边害怕见他,一边期待见他,不知不觉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三人上街买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可以租。

凌云府是特别繁华的城池,在五个国家的城镇里都能排到前三名。周小山出生那么久,还是头一次到这儿来,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在街上逛了两个多时辰,三人买回来一大堆东西,房屋也看了好几处,决定回去以后,仔细挑选一下再决定租哪一处。

回去的时候,梧桐算是这个小家庭里的头头,两只手什么也没拿。周小山是个瘦弱的姑娘,自然也是两手空空。

唯有问心拎满了东西,双手还抱在胸前,托着那堆小山似的盒子,盒子里装满了点心干果蜜饯,以及梧桐买给周小山的首饰。

他们走进王府内院,小山看得不好意思,伸手过去想帮忙拿一点,问心摇摇头避开。

周小山道:“问心大人您别跟我客气,我是在家干惯了粗活儿的,不是什么千金小姐。”

问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梧桐勾住周小山的肩膀把她拉开:“你呀就别担心他了,他看起来不壮,实际上力气大着呢。”

周小山将信将疑:“真的?”

问心相貌那么好,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秀气的和尚,跟力大无穷四个字完全没有关系啊。

梧桐笑嘻嘻地回过头,对问心眨了眨眼:“说,你是不是力气很大呀?”

问心没好气道:“是是,我力气多得使不完,每天跟你在一起都被当成牛使,力气能不大么……”

梧桐哟了一声,踮起脚尖来捏捏他的脸:“还闹小性子啦?看来大爷我今晚会去得好好宠你。”

问心踹了她一脚:“胡说八道什么呢?没个正行。”

梧桐拉着周小山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跑远了,问心脸上方才被她捏过的那一块皮肤却悄悄的红了起来。

三人嬉笑着走进院子,进院门时梧桐感觉到一股目光,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停下来一回头。

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并没有人。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她摇摇头,和那两人一起走进院去。

周小山还是按耐不住勤快的本性,一到院子里就伸手接过问心怀中的东西,要抱到房间去放好。

她那么瘦的身躯抱着那么多盒子,看起来简直不成比例。

梧桐跑过去接走一大半,说:“哎呀,小山你以后在家就不用这么客气了,把我和他都当成自己家的哥哥,有什么事让我们来。”

小山低着头笑笑:“我哥哥对我才没那么好呢。”

梧桐见她又想起伤心事,便不说话了,跨过门槛往里走。

梧桐的个头本来就不算很高,小山比她还矮了半个头,跨门槛的时候视线被怀里的东西遮挡住,一不小心绊到了脚,急促的叫了一声,身体往前倾去。

梧桐离她最近,毫不犹豫地丢开手里的东西,双手扶住她。

小山站稳了,虚惊一场。

梧桐唠叨道:“你小心一点啊,不然要是摔坏了,周平贵可心疼死了。”

小山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困惑道:“他心疼我干嘛呀?”

梧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打着哈哈掩盖过去:“没什么没什么,咱们快点把东西放好吧,要开始生活做饭了。”

小山果然被她转移走了注意力,帮忙把东西码放在柜子里。

收拾好之后,梧桐去到厨房生火做饭。

今天照例是她掌勺,小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边洗菜择菜。梧桐刷了锅洗了盆,见问心已经把火升起来了,就跑到井边去帮忙一起择:“快点快点,锅都要烧干了,等着东西下锅呢。你把萝卜洗了就行,咱们今天买了烤鸭,晚上就不做荤菜了,行不行?”

周小山偏过脸,看见暖黄色的夕阳照在她身上,为她笼罩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边,看起来格外温柔亲近。

她忍不住伸出湿漉漉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梧桐的脸,以极低的嗓音说道:“当然行,梧桐姐姐,有你真好。”

梧桐抬起脸来,与她相视一笑,狡黠道:“觉得我好就往我脸上蹭水啊?你这小丫头……”

周小山被她的玩笑弄红了脸,连忙拽着袖子去给她擦水。二人之间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但是因为知道彼此是姐妹,所以没有人觉得太过亲切了。

她们不认为这个动作有问题,有人却完全不这么想。

院门被人猛地一下踹开,那人叉着腰,瞋目切齿地站在门外瞪着二人,怒喝道:“你们这对狗男女在干嘛呢?!”

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了一大跳,尤其是周小山,腿一软倒在了梧桐的怀里,瑟缩着往后退去,小声问道:“梧桐大人……这是谁啊?”

明明美得跟个仙女儿似的,表情却那么恐怖,像是随时都会化身为恶鬼,把她们给生吞活吃了一样。

梧桐看清对方的脸,心情变得沉重而烦躁起来,在心底暗骂了一句段百六,她回答道:“是银铃公主。”

周小山沿路来听她说了不少关于南疆的事情,此刻抽了口冷气:“就是那个即将成为南疆王妃的……银铃公主?”

梧桐点点头。

周小山更加紧张了,不明白自己在院子里洗个菜,怎么就惹得这高贵的公主勃然大怒。

银铃见二人只顾交头接耳,没有人搭理她,怒上加怒,大步走过来将周小山从梧桐的怀里拽出来,接着用力往地上一推,骂道:“你滚开!”

梧桐瞳孔一紧,以为她要动手打小山,起身要去拦她,却见她很快转过身来,两眼红红地瞪着自己。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我还真以为你是出生入死剿灭海贼去了,原来是勾搭别的女人去了!你勾搭也勾搭个像样的啊,怎么连个村妇都往王府领,是在骂我连村妇都不如吗?”

梧桐双眉紧蹙,脸色铁青的说:“公主您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就是你骗了我!你现在还要撒谎!”

周小山在旁边看得一脸茫然,梧桐没有跟她讲过二人之间晃荡的感情,所以她对此完全不了解,只知道公主突然冲进来发火。

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劝的话害怕自己挨打,不劝的话又害怕梧桐挨打。

左右为难时,她看见问心从厨房里走出来,立马跑过去躲在他身后:“问心大人!太可怕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问心是知道梧桐与银铃之间关系的,一看见来人是银铃,他就明白了,马上转身走进厨房拿东西。

这边梧桐一边应付银铃的纠缠,一边还要分出心思关注他们,看见问心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斧头,当即顾不上银铃了,快步跑过去把他们往厨房一推,关上两扇门:“你们谁都别出来!外面没你们的事!”

银铃好歹对她有点感情,不至于真的弄死她,但是对于这两个陌生人,那就说不定了。

她真想杀人的话,这个府里除了段扶风,还有谁敢拦她么?

二人没有办法,只好躲在厨房里,周小山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梧桐大人,你小心点啊,打不过就跑啊!”

梧桐没工夫答应,回过头,看见银铃已经走到自己身后。

她的样子比离开前见的最后一面要憔悴许多,人明显瘦了一圈,下巴显得愈发尖翘了,满头的首饰与华丽的衣裙都不能衬托出活力来。

她看着梧桐,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中渗出泪,模糊了先前那歇斯底里的气势。

“你还想护着那个贱人是不是?她到底有什么好?我怎么就比不上她了?”

梧桐无奈又无语,揉着自己的眉心说:“公主,您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你们这样卿卿我我,要我怎么冷静?”

“我们什么时候卿卿我我了?”梧桐困惑道。

银铃冷笑:“你还装!你还跟我装!我全都看见了,你们刚刚回来的时候我就在巷子里等着。”

“原来是你……”梧桐总算明白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银铃道:“怎样?你还要装吗?梧桐啊梧桐,我以为你是个特殊的,没想到你也和那些臭男人一个德行!什么婊子贱人都往床上带!”

梧桐皱着眉道:“公主,她不是什么婊子贱人,她是我的妹妹。”

“你的妹妹……”银铃怔了那么一瞬间,随后笃定地说:“不可能!你们长得根本一点也不像!”

梧桐解释道:“她是我姨婆的女儿,是我的表妹。”

银铃冷着脸:“我不信,什么姐姐妹妹的,都是借口!干妹妹还差不多!”

梧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了,只想尽快把她劝走,可是朝院外瞥一眼,如碧和几个丫鬟侍卫躲在那里缩头缩脑,都不敢进来劝。

此时银铃又开始发难,指着厨房的门说:“你马上把她赶走!不然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梧桐反而被她气笑了:“公主,我现在并不是您的侍卫,为什么要听您的命令?”

银铃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跟我说这种话?”

“我说这种话怎么了?”梧桐本来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子,此时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止不住了。

“您的确是救了我,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在东齐被关着,至今回不了南疆。可是我同样也救过您啊,大家两清了是不是?谁也不欠谁的啊。”

银铃痛心疾首道:“你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就只有这种关系?我还……还……”

她努力了很久才颤声说出来:“我还爱你啊!”

梧桐摇摇头,目含怜悯:“您爱的不是我,您爱的是那个只会服从您的我。再说了,如果您爱的人是我,那王爷又该怎么说呢?”

银铃的思绪混乱起来,捂着头艰难地说:“他不同……”

“怎么不同?”

银铃跺了跺脚:“总之就是不同!我救了你,没有我你活不到现在!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不把她赶走,我就按王府的规矩处置你,打你个生不如死!”

梧桐越来越觉得她不可理喻,彻底没了解释的想法,破罐子破摔道:“好,那您就派人来吧,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银铃道:“你就非得这么绝情吗?”

梧桐冷冷道:“绝情的人不是我,是你。”

银铃心里没有爱,有的只是喜欢和占有,她企图占有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人又不是死物,但凡有点尊严,谁愿意给别人当玩偶?

梧桐自暴自弃地往房间里走去,不想跟她说话了,她要想派人来打她那就打好了,反正她也不是没挨过打。

银铃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又气又急,最后竟然忍不住冲上去紧紧搂住了她的腰:“你别走!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爱你呀,你留下来好不好?”

她难得低头,梧桐苦笑着回过头:“公主,您别再说这样的话了,上次太妃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无论是自己的心意也好,还是为了遵从圣旨,老王妃都是一心一意想要撮合银铃与段扶风的。

她不希望看到中间有任何阻拦,梧桐之前已经差点被她赶出王府了,是段扶风突然出现才化解危机。她可不认为自己还有这样的好运气,能被救下第二次。

章节目录 第435章 这样似乎不妥吧 银铃当然记得老王妃的话,她咽了口唾沫,认真地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让她伤害你。”

梧桐听后并不感动,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僵局,她绝对不能接受银铃的爱意,而银铃打死也不肯放弃她。

或许,只有说出自己的秘密,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反正迟早也是要知道的,现在自己说出来,或许还要好一点。

梧桐抬起头,平静地说:“公主,错的不是您,也不是他们,而是我。无论您做得有多好,对我有多好,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银铃喃喃地问:“为什么?”

她大脑飞速的转动起来:“是因为我和扶风哥哥的亲事吗?你不用担心,扶风哥哥是扶风哥哥,你是你,就算我和他真的成了亲,我也不会不管你的。”

梧桐摇摇头:“不,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其实我……”

她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从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短短的头发,单薄的身体,以及永远大一码的侍卫服。

她很清楚,女扮男装的自己只能说得上不丑,是绝对没有半分男子气概的。银铃和她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就一点端倪都没有发现吗?

梧桐舔了下嘴唇,感觉喉咙里干涩极了,然而她还是得说。

“其实我不是……”

“公主,光天化日之下您公然与府里的侍卫拉拉扯扯,这样似乎不妥吧?”

院外突然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人以冷漠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

梧桐与银铃同时朝来人望去,赫然发现,竟然是段扶风与李得明。

银铃当即松开拽在梧桐身上的手,梧桐后退了两步,冲二人拱手行李:“王爷,李大人。”

段扶风撞见自己的未婚妻与别的“男人”如此亲密,一点醋意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倒是李得明的脸色难看的很,就差指着银铃的鼻子说她不贞了。

银铃羞赧的红了脸。

她不害怕李得明,可她害怕段扶风,段扶风但凡有点情绪波动,都是能让她牵肠挂肚好几个月的。

“我、我没有和他拉拉扯扯,我们只是在聊一点事情。”她试图解释。

李得明显然不信:“有什么事情,非得两个人单独聊,连丫鬟侍卫都不许跟在旁边呢?”

银铃百口莫辩,求救地看向段扶风:“扶风哥哥,你是相信我的对吧?我心里只有你啊!”

段扶风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怜悯也没有喜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对方与他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听说你今日身体不大舒服。”

银铃连忙点头:“是。”

“那就少出来吹点风,回去吧。”段扶风道。

银铃立马往外走,走到院门处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梧桐,犹豫一番,还是自己离开了。

院里便只剩下梧桐与段扶风和李得明三人。

一阵夜风吹过,梧桐搓了搓胳膊,见那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便道:“王爷,我已经将带去华安郡的士兵悉数带回,华安郡沿海一带的海贼也都……”

段扶风点点头:“我知道,提督有写信过来,说你赢得很漂亮。”

梧桐试探地看向他:“那我们之前的约定?”

段扶风面无表情道:“本王所承诺的定然会兑现,明日王府将为你们设宴接风,庆祝胜利,届时我会把兵符交与你。”

梧桐激动地单膝跪地,沉声道:“谢王爷!”

有了兵,她就可以去给卫三刀等人报仇了!她这一年来的苦头没有白吃!

段扶风淡淡地扫她一眼,与李得明转身离去。

他们走出远门后,梧桐才迟钝的反应过来,他们居然就这么……走了?

刚才明明撞见了她与银铃动作亲密,为什么一点都不追究?

南疆王府规矩是很严格的,下人们平时吵闹一点都要挨板子,她刚才几乎是给段扶风的头顶上抹了绿,他怎么像完全没看见一样呢?

到底是段扶风对银铃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段扶风已经看破她的伪装,不认为她对自己有威胁?

梧桐觉得两种都很有可能。

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天色已黑,唯有极远处的天边还残余着一点黯淡的红光。

厨房门被推开,周小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左右转了转脑袋,见院子里真的没有人来,才大胆地走出来,激动地跑到梧桐身边:“梧桐大人,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就是南疆王吗?真的好好看啊!”

周小山虽然已经经历过婚姻,可是从年纪上来讲,还是个怀春少女。

梧桐担心她重蹈银铃的覆辙,看上那个冰山一样的段扶风,便说道:“好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的问心也很好看啊。”

周小山吐了吐舌头:“那不同嘛,问心大人是和尚呀。”

和尚怎么了?俊和尚照样有人爱,而且问心都已经还俗了……

正巧问心也从厨房里走出来,梧桐就盯着他看个不停,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比段扶风好。

二人身手都出神入化的,打个平手。

二人相貌都是举世无双的,也打个平手。

段扶风出身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加一分。

问心长于寺庙,心无杂念,淳朴善良,加一分。

问心没有未婚妻,加一分。

……

梧桐飞快的在心中给两人做出对比,认为问心果然是比段扶风要好的。

她看看自己身边还在沉迷于段扶风美貌无法自拔的周小山,忽然觉得,如果周小山实在看不上周平贵的话,她要是能和问心在一起,那也是很不错的。

当然,这件事还得看问心愿不愿意,她一个局外人是不好掺和过多的。

问心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

梧桐咧嘴一笑:“看你长得好看啊。”

问心跑去井边把择好的菜端回来,骂了一句:“神经病。”

梧桐走进厨房给自己系上围裙,准备开始做菜,一边系带一边戏虐道:“哟呵,小和尚不错呀,现在都学会骂人啦。”

问心空有一身好功夫,拿她却毫无办法,将菜篮子往灶上一放:“做你的菜去。”

梧桐哼哼着冲他挥了挥锅铲。

经过银铃那么一打岔,他们吃饭的时间后移了一个多时辰,吃完时已经到了亥时,便急急忙忙地洗澡上床睡觉了。

问心照例在客厅打地铺,梧桐与周小山睡在床上。

周小山翻来覆去睡不着,拉着梧桐在被子里说悄悄话,讲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梧桐听到她嘴里提了一遍又一遍若兰的名字,想起二人此时天各一方,心情不由得悲伤起来。

“还是小时候好,是吧?”梧桐摸摸她的头发,小声问道。

周小山咂了咂嘴:“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你们两个屁股后面跑,天天穷开心。但是要是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我们现在也到不了南疆,见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梧桐点点头:“对,有失去就有收获。”

周小山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梧桐姐姐,你年纪比我还大呢,不准备嫁人么?”

梧桐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还没有考虑过。”

周小山道:“你这么优秀,嫁人肯定是不愁的,所以千万别和我当初一样,随便有个人就嫁了,你得找个自己喜欢的。”

梧桐自嘲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那就慢慢找呗,想找总能找到的。”周小山突然停顿了一下,以极低的声音说:“我看问心大人就对你挺有意思的。”

梧桐噗嗤一笑:“你别开玩笑了,他怎么会对我有意思?他把我当兄弟呢。”

之前知道她不是兄弟,而是姐妹后,气得还“离家出走”,差点就追不回来了。

周小山不以为然:“明明是你把人家当兄弟。”

“行了行了,不瞎聊了,睡觉吧。”梧桐伸手帮她掩好被子,拍拍她的肩膀,闭上眼睛睡觉。

周小山往她怀里钻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一边感受着梧桐的心跳,一边在心里暗自想: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自己要像梧桐一样强大起来,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她!

梧桐醒来时,窗外照进来几缕暖洋洋的阳光,想来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周小山仍在熟睡,梧桐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便披上外衣,穿上鞋子走出去。

推开门一看,原来是问心在院子里练功。

他把扫帚的木柄给抽出来了,当做棍子舞得虎虎生风。

梧桐鲜少见人用棍,没有打扰他,自行在门槛上坐下来,双手捧着下巴看起来。

问心模样看起来不壮,力气却非常大,一根不到手腕粗的棍子,在他手里简直化身为孙悟空的金箍棒,拥有无限的力量,一打下去,泥地便裂出一条缝来。

同时他的速度又很快,旋转跳跃,翻身回旋,身影几乎成了一道虚影,梧桐这样干坐着都捕捉不到他的具体位置,可想而知如果真正交手的话,她会被碾压唯一。

曾经记得有谁对她说过,天下武功为快不破,问心便是在这“快”上又加强了力量,年纪轻轻就已经无人能敌。

梧桐对他的师傅好奇起来,据说他从生下来之后,就和师傅二人一起待在寒山寺里,鲜少外出。

能教出这样厉害的徒弟,师傅又该是怎样的神人呢?

“你起来了。”

头顶上传来一声问话。

梧桐抬头一看,原来是问心已经收功,一边和她打招呼,一边把木柄捅回扫帚里去。

她看他练功出了一声汗,脑袋上全是汗珠,忙跑到井边拧了条湿布巾,拿回去递给他:“喏,擦擦吧。”

问心接过来,没有擦,只拿在手里,抬眉打量她:“这么好心?又有什么事想让我干啊?”

梧桐被他看破了伪装,腆着老脸笑了两声,搓搓手道:“那个……我看你棍子玩得真好啊,能不能教我两招?”

问心这才放心的擦起汗来,说:“你不是已经会射箭了么?学什么棍子。”

梧桐道:“技多不压身啊,你也知道我是靠拼命挣饭吃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靠这一手救自己一命呢。”

问心点点头,颇为认同:“有道理。”

梧桐笑嘻嘻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要是以后你遇难了,我身手好的话也可以救你呀,多划算对不对?”

问心把布巾照她脸上一扔,将才装好的木柄又抽了出来,往院里走去:“指望着你用那三脚猫的功夫救我,我挖个地洞或许还快些。”

梧桐不服气地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跟过去道:“这话我赞同,徒弟功夫怎么样,那都是师傅教的,你要是好好教我的话,我怎么会是三脚猫呢?”

问心站定身形,冲树底下一指:“捡根树枝来。”

梧桐茫然道:“啥?”

“不捡树枝你拿什么练?院里就这一把扫把。”

“可树枝那也太小了……”

问心把木柄一递:“那我用树枝,你用这个好了。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刚刚练习长棍的时候,是很容易打到自己的,你到时不要哭爹喊娘。”

梧桐摸摸自己的脑袋,把棍子塞回他手里:“不不,我还是用树枝好了。”

她把布巾放回井边,蹲在树下挑来拣去,找了根最趁手的,跑回来站好:“可以了,开始吧!”

问心大喝一声,手中的长棍横扫挥出,口中念出秘诀:“棍长不过眉,身步要相随,虎口对虎口,上下任翻飞!”

梧桐挥动手里的树枝,有样学样地跟着他练起来。

半个时辰过后,问心停下来打量了梧桐一眼,叫停道:“等等。”

梧桐茫然地看向他。

问心把棍子递过去:“你用这个练一下给我看。”

梧桐开心地丢掉了树枝,接过棍子:“我也很有天赋对不对?我就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啦。”

问心没说话,只跟她说了几个动作,之后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梧桐毕竟基本功不好,没怎么系统的训练过,这样任由别人看着还是很紧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之前问心说过的一些秘诀,再睁开眼睛时,长棍已经扫了出去。

所谓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棍法最重要的就是快和重。

梧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竭力把自己的速度提到最快,力量提到最高,每一棍都倾注了浑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