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引》 章节目录 引子 这段时间我一直闷闷不乐的,不思饮食,终日郁郁寡欢,一连几天皆是如此,陈蒨看着心疼,拿着一本《笑林》讲笑话逗我开心,又派了些乐伎来漪兰殿弹琴歌唱,替我解闷,如此,我还是愁眉不展,不见欢颜。

陈蒨发愁,这时内侍总管来出主意了,“陛下,恕奴才说句不敬的话。娘娘自小在宫外生活,自由惯了。如今在宫里,规矩多,处处受拘束,眼睛又看不见,行动不便,难免心情郁抑。陛下不如带娘娘出宫散散心,到了宫外,天然广阔,气象清新,心情好了,心结自然开解了,心境也开阔了。”

陈蒨对我含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宫外瞧瞧么,朕这回便圆了你的心愿,高兴么?”

我眉角轻扬,“君子言而有信,陛下可不许反悔。”

“朕绝不反悔。”

我顿时心情开朗起来,道:“那青蔷可说好了,青蔷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太聒噪了。我想去一个山林俱静的地方,陛下可不许带那么多人跟随,没的扰了我赏景的兴致,最好只有陛下和青蔷两个人。”

陈蒨甚少见我这般嗔痴撒娇,不觉欢颜,“好,朕都依你,只是出去一趟,可不许把心玩野了。”

我依偎到他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轻轻道:“青蔷只要能出去看一回,便心满意足了。”

陈蒨没有食言,他真的带我出宫了,随从也不多,只二十几个人,侍卫军统领萧良贴身保护,余下的暗中跟随。

天光和暖,山峦寂静,凉风轻轻吹打我两鬓的发丝,密密地拂在脸上,我似乎可以看到,漠漠的原野,葳蕤的花木,郁郁的青草,阳光里透出一种稀稀疏疏的青青香草的气息,柔柔的晒在我身上,我摸索着折了路旁的一枝玉兰花,幽香的气息便盈满了鼻翼,漫进我的心里。

道路两旁密密稠稠的草木间忽的响起了沙沙摇晃的声音,仿佛是物体跃地的声响,耳边只听见“当”的一声,陈蒨将我护到一边,长剑出鞘,贴身跟随的小内侍慌张的一声大喊:“有刺客,快来保护陛下!”

紧接着就是混乱交加的脚步声,兵刃叮当相击的剧烈声响,混战中,我悄悄摸出了袖子里的匕首,握紧,雪光一现,直直就往陈蒨的心口刺去。

“陛下小心!”我身边的婢女惊呼一声,随即一块石子飞来,打中了我的手,手一疼,剑锋偏了,没能刺中陈蒨的要害,刀锋只进了一寸而已。

这婢女表面是我的人,其实是陈蒨派来暗中监视我的,见我伤害陈蒨,她持刀向我扑来,侍卫军统领萧良连忙将我拉扯开,护到一旁。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和萧良,又望着从草木两旁大批涌来的刺客,惊道:“原来你们,竟是一伙的!”

陈蒨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托陛下请来的名医,几日前我的眼睛便好了,只是为了消除陛下的戒心,不得已继续装了几天的瞎子。”

陈蒨又惊又怒,盯着我半响说不出话来,“好……你很好。这一切是你早就安排好了吧?”

没错,是我早计划好的,设下埋伏,把陈蒨引到这儿,然后,杀了他!

他身边的婢女用指责的目光控诉我,“娘娘,陛下待你不薄,你何以如此!”

“别叫我娘娘。”我厌恶地蹙了眉头,“这教我恶心。娘娘这个名分在你们看来,也许是恩赐,是荣宠,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求都求不来的。可我压根就不稀罕,它让我恐惧,让我厌恶,甚至是憎恨!”

“憎恨,你就这么恨朕?”陈蒨的眸光心痛又迷茫,苦涩道,“三年,这三年的日日夜夜相伴,你心里当真半点也无朕?”

“当然有!”我语声如白浪击石,切齿道,“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取你的性命,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和痛苦千百倍的偿还!”

“你,朕对你还不够好么,你居然想要朕死!” 陈蒨伤口一痛,忍不住痛哼一声,捂住伤口。

我不屑冷笑,“你那所谓的好,还是留给那些在后宫里盼着你施以雨露的女人吧。我不稀罕,你害死了我师父,今日我一定要叫你偿命!”

陈蒨的侍卫虽然武艺不俗,少而精,然寡不敌众,哪里能敌得过有备而来的刺客众人。我眼见陈蒨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越被发动,便不欲与他再废话,扬眉吐气道:“陈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正在持剑与敌人周旋的陈蒨听到此话,不禁怒吼一声。下一瞬,长剑立即狠狠地贯穿了敌人的身体,鲜血喷涌。

陈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狂热的杀意,跳动的火焰之下隐隐有一种绝望和痛苦。他的脸痛苦得扭成了一团,“萧青蔷,你好狠,竟然弑夫,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弑夫又如何,天打雷劈又如何,这世上便没有我萧青蔷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若苍天真的有眼,头一道雷下来,就该先劈死陈蒨这个混账!

我欣赏地看着陈蒨受伤打斗的狼狈模样,心想着:绝望么,痛苦么,难堪么,可你的绝望和痛苦却远远不及我的十分之一!曾经的我,便是这样,一步步的被你逼到濒临死亡的深渊,无路可退!

我脸上闪过快意的微笑,痛快地欣赏陈蒨狼狈的身姿,孤立无援的窘迫,只觉得吐出了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一口浊气。

然而,我的痛快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到山路下的一声大吼,“陛下,臣等来救驾!”

我看着山下黑压压冲上来救驾的羽林军,他们怎么会来?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没栽一跟头。

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杀气凌苍穹 曾经,我问师父。

“师父,你当初为何收养我?”

师父看了我一眼,笑道:“因为你天生异相,不同于常人。”

我一下子开心道:“什么异相,是大富大贵,权倾天下之相么?”

师父看着我一脸期待的样子,淡笑道:“你面相特殊,是克母克妹克夫之相,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灾星啊,如此珍品,为师当然要好好收藏了。”

我一下子被打击到了,沮丧道:“师父,你怎么能这样说徒儿,不就是上次我做卤鸡爪的时候没请你吃么,你至于这么报复我么?说什么克母,我娘是自杀的,怎能怪我,要怪就怪我爹那个大坏蛋才对!”

说起我那个丧尽天良的爹,我心里又一阵咬牙切齿。

师父的眉毛一皱,道:“你胡言乱语什么,为师岂会是为了区区几只鸡爪就污蔑你是克母克妹克夫之人?为师是直接就给你定罪了!”

“据为师多年的卦相经验,你确实是个灾星,凡是与你有关的人,非死即伤。为了让你不再祸害他人,为师只好牺牲自我,勉为其难地收留你了。”师父说得一脸的大义凛然。

我仰头看着师父,又委屈又生气,不服气道:“师父,你骗人。你说我克母就算了,还说什么克妹克夫,我可没有妹妹。还有,我何时说过要嫁人的,既不嫁人,便没有夫君,又何来克夫?我哪会是那种克夫之人?”

师父抚须微笑道:“你确实不是那种克夫之人,你是那种会克死三个夫君的人。”

“三个夫君?”我几乎要晕倒了,师父越说越离谱了。

师父继续调侃道:“做你的丈夫,必须要有为师一般勇于牺牲的精神,还要有赴死的决心。他们,要么被你杀死,要么被你害死,要么因为你而死。以后谁要是不想活了,娶你是最好的法子了。”

我气愤地咬牙强调道:“师父,徒儿这辈子都不会嫁人的!”

师父却是一阵长笑,仿佛我是在玩笑一般,我气得扭头就走,师父在身后突然幽幽道:“青蔷,这事可由不得你。这是命,总有些命运是你无法抵抗的。”

师父的话,意味深长,仿佛是梦中传来的。

“师父!”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这才回味过来,我不是和师父在一起,而是正睡在山间一块坚硬的大石旁。

不远处有一条栈道,我站了起来,决心走过去。

寂寂山间两崖之间架着一条栈道,我走在栈道上,环视四周,幽幽一叹,经过两个多月的跋山涉水,终于到翠华山了,离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这里离长安城还有十几里的路程,走上一两天就到了。

望着碧蓝如琉璃的天空,我心里很是迷茫,我能在长安城找到师父么,师父会在长安么,他是否平安?

从前住在东篱山的时候,师父说的最多的就是长安了,如果他已经平安脱险的话,那么他极有可能会来长安城。不管怎么样,哪怕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长安城瞧一瞧。

休息了一会儿,我理了理被草叶割得凌乱不堪的衣袍,摸摸怀里用来防身的小刀,心下稍安,过了栈道,往山间小道走下去。

走着走着,忽而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时远时近。我不由得好奇,顺着声音走过去,所望处却是一片刀光剑影,心下大惊。

幽僻的山路上,一群蒙面人正合力围攻一中年男子,稀疏的几个侍从抵死救护。领头的蒙面人,望其身形,劲秀挺拔,似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气势汹汹,落剑惊风,直刺向那中年男子的心口。

且见那中年男子紫衫飘拂,绯绫袍,黄绫里,面色风霜,倒也从容,即刻迅捷翻身,躲过这一剑,足尖着地。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混夹着乱箭大石,我急忙躲到一旁的草丛,心中默想:闲事莫管,见机离开,血光之灾,能避则避。他们正打得凶狠,指不定一不小心被他们看到我,就会城门失火,殃及无辜的我,我还是悄悄后退离开吧。

蒙面少年全力击杀中年男子,双剑交叉,中年男子颇有些吃力。少年剑身旋转撩开,再度刺向胸口,剑疾如风。中年男子折身避开,一个回转,反守为攻,长剑斜刺少年右肋。雷雨之势,迅疾而来,少年来不及对攻,当即侧身避开。

粲亮日光下,一紫一黑两刀身影交叠回旋,剑击不休。少年长剑如虹,出手凌厉疾快,寒风割面,隐有摧枯拉朽之势。中年男子沉稳老练,威势十足,剑若游龙,洒开一片银芒,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激烈交战,中年男子长剑回旋,自下而上倒刺少年的喉咙。少年仰身低下,剑身转刺为横切,直逼向中年男子身侧。中年男子急急后退,仍是不免为剑所伤,紫衫割裂,手臂被划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隐隐见血。

眼见身边侍从被除得七七八八的,那群蒙面人人不久就会纠缠上来。中年男子不欲与少年缠斗,便转身跑开,急欲逃脱。

我正悄悄后退,草丛里却有什么声音沙沙作响。我下意识看过去,一条花色斑斓的蛇正吐鲁着红信子向我的脚下爬过来,顿时毛骨悚然,三魂七魄都被吓飞了。

“啊!”我惊声尖叫,急急跑开了草丛。

心还未安下,却见身后一群密麻麻的蒙面人冲了上来,凶神恶煞地看着我,明显的不怀好意。我的心扑通的一跳,我目睹了这场刺杀,他们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我心惶惶地看着他们,“你们别看我,我只是路过的。”

“管你是谁,兄弟们,干掉他,免除后患!”

话刚落,森寒的长剑就向我扑来。好歹我也会一点拳脚功夫,一个侧身避开,伸手径拿住那个欲杀我的蒙面人的手腕,用尽全力一脚把他踢到蒙面人群里去,然后掉头就跑。

逃跑时,顺便在路上抓了一抔沙土以备蒙面人追杀。瞅见路边有一匹红棕色马儿,我立即一脚踩上马鞍,跃上马背。还没坐稳,身后又扑上了一个人,我惊得想推人下马,却听见低沉阴寒的声音已在耳后响起,“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动!”

扭头一看,是那位被追杀的中年男子。转瞬间,那个蒙面少年又提剑来袭,我顾不得多想,一抔沙尘就撒向他的眼睛。中年男子趁此空隙长剑拍在马上,马儿嘶鸣一声,扬尘飞奔。

谁知,没跑几步,身后少年屈指一弹,一颗银白铁珠直飞打过来。马儿被打受惊,直接把我们从马背上甩下来了。

我起身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想起之前走过的那条栈道,心里有了主意,对那位中年男子道:“老伯,你跟我来,我有办法对付他们了。”

老伯半信半疑的跟着我跑到山上的栈道,走到尽头,我掏出怀里的小刀割裂栈道上的绳索,没有完全切断,却切得摇摇欲断。

密麻麻的蒙面人追了上来,先后相继踏上栈道。跑到栈道中间时,几乎被切断的绳索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崩的一下断开,轰然倒塌,栈道上的人全部摔下了山底深渊。

终于安全了,我松了一口气,浑身软软地坐在地上。

“小兄弟,多谢你了。”那位老伯向我道谢。

我连忙摆手澄清,“我不是小兄弟。”

老伯疑惑地盯着我,仔细打量我的眉目,忽而恍然一惊,“你是……姑娘家?”

“正是。”我微笑向他解惑,“因为我从小跟我师父住在山里,长期与外界隔绝,并不知外面女子的装扮。我的衣服都是照着师父的样式做的,你若只看我的穿着,自然以为我是男儿了。”

“原来如此。”老伯悟然一笑。

见没有人再来追杀我们,我也就放心大胆的和这位老伯攀谈起来。

从老伯的话中我了解到,他之所以会来翠华山,是因为他最疼爱的三儿子出了事。三儿子一名叫元西的近身侍从是蒙面人的内应,他假称三公子在翠华山打猎时不慎掉落山崖,生死不知,诓骗老伯前来救人。谁知一到这里就遭遇埋伏,山上大批石头滚落,砸死了马匹和侍从,还不停放箭,欲置他于死地。

“老伯是做官的?”我问。

老伯疑惑道:“小姑娘怎么知道的?”

“自古钱财权势易生祸端,老伯若不是商人就是官家。商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侍从,所以老伯是官,还是很大的一个官。”

老伯赞赏地看着我,“小姑娘很有胆识,也很有见识,看来你的师父把你教的很好啊!”

说到师父,我不禁皱眉,“才不是呢。师父总是外出云游,少则半月,多则半载,根本就不管我。”

老伯好奇道:“小姑娘的师父是谁,你们住哪?”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顾自己一个劲地说:“这次就是因为师父外出云游太久了,我不放心,才决定出来找他的。”

“既是外出云游,小姑娘你又怎么能找得到他?”

我叹气道:“师父每次外出回来,说得的最多的就是长安啦。我猜他有可能到长安了,我要去长安找他。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他?”

老伯笑道:“小姑娘放心,寡人也住长安,在长安认识不少人,或许可以帮你找到师父。”

我又惊又喜,展眉道:“真的么,那就拜托老伯了。”随即,我又想起了什么,问,“寡人?那可是皇室中人才能有的尊称!长安是周国都城,莫非,老伯你是周国皇室宗亲?”

老伯含笑挑明了身份,“你猜的不错,寡人复姓宇文,单名一个护字,是当今周国天王的堂兄,大周国的大冢宰。”

注释:

①出自唐代李白的《出自蓟北门行》“兵威冲绝幕,杀气凌穹苍。”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长安陌上树 将近黄昏时分,宇文护侍卫中逃脱回去报信的人带来了援兵。一千多骑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气势雄雄。

队伍领头的是两个着暗红广袖的男子,三十几岁的模样。一个身材魁梧,高大英伟,一个则稍修长精瘦些。

高大个子的一见宇文护便急急跃下马,激动道:“护哥哥,你没事罢?”见宇文护手臂上隐隐有一个血口,气怒道,“是谁这般歹毒,暗害护哥哥!”

身材修长的那个也过来了,从容道:“护哥哥平安无事便好。其余之事,还是回去再议吧。”

慰问过后,宇文护命令侍卫搜山,查看是否有残余的蒙面人。可蒙面人没寻到,反而找到了被五花大绑藏在山上的三公子,宇文护的儿子——宇文深。

没有找到那个剑术高超的领头蒙面少年,宇文护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下令回长安,一行人急急忙忙赶回长安。

我因为救了宇文护,有幸得坐马车的待遇。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日薄西山,暮色萧萧,薄薄的一层寒烟缭绕林间,晚风清凉几许,西天云霞乱渡。我的心如坠云烟,迷茫不安。

来到冢宰府,见我一身脏乱,细心的侍女为我备好热水沐浴。洗去了一身风尘后,我穿上了她们给我带来的从未见过的女式衣裙。此时我已疲惫不堪,昏昏欲睡,穿完衣裙后也顾不上欣赏,直倒向软绵的床榻倒头便睡过去了。

一夜无梦,长睡无人扰。

云曦初展,隐约听到翠鸟鸣啼。微微睁眼,浅鹅黄色细碎白花纱帐映入眼底,身下是月白撒花软缎,我稍稍清醒了些,抓着床幔,缓缓起身。

床幔之外,一方四脚红漆木桌,下摆圆凳,上摆青花缠枝莲纹样茶壶,倒放釉色青灰茶盏。窗棂洞开,澄明曦光隔着青竹帘深深浅浅的漏进来,一丝一线,勾勒出点点莹光。

起身穿鞋,细细打量镜中的我,发现身上焕然一新,一身浅碧对襟衣,雪青腰带,绛紫条纹间色裙,青蔓蔷薇花纹聚云履。

这一身陌生的装扮,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得我自己了。

吱的一声,推开棕色木门,看到走廊上站着一石青色裙裾,头梳环髻的小侍女,她一见我便信步而来,清脆和悦道:“姑娘,你醒啦。冢宰大人吩咐奴婢,只要姑娘一醒,便带你去前厅。”

我拿着一根墨蓝丝带,简单的把头发扎了一下后,就跟着小侍女出了门。

踏步冉冉间,亭台楼阁相连,水榭游廊萦纡。假山翠竹影,横桥碧池波。青林玉树,名花嫣然,琉璃彩石路,一行拂叶沾花,总算到了前厅。

宇文护坐于太师椅上,一身暗紫锦缎,玉带束发,袖沿襟边金丝勾出华丽的芙渠云纹,贵气凛然,威仪自生。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宇文护很是和气地问我。

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我自然不能不分尊卑再叫他老伯了,于是很客气的回到,“一切安好,有劳大人挂心。”

宇文护笑道:“不必如此客气,姑娘救了寡人,寡人自当好好酬谢姑娘。你在长安也没有什么亲人,如不嫌弃的话,就暂居府上一段时日吧,也好让寡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自是求之不得,宛转道谢:“多谢大人。我不会叨扰太久的,一旦找到师父便即刻离去,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姑娘说的什么话,便是姑娘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是无碍的。”宇文护说着话题一转,“话说,寡人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年岁几何呢?”

“我今年二八,姓萧,名青蔷。风萧萧,远山青,蔷薇开。”

“好名字。”宇文护先是赞了一句,接着又询问,“萧姑娘的师父是何方人士,你们师徒住哪儿,令师叫什么?说出来,寡人也好帮姑娘找人。”

“我打小父母病逝,师父好心收养我,不过师父是个很奇怪的人。”我郁闷道,“他说他没有名字,只让我管他叫师父。住的山也没有名字,只知道是山里。我下山后走了数百里才见到人烟,走得太远了,我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宇文护目光凝成一点,笑意滞了滞,“是很奇怪呢。”

话说着,下人通报贺兰大人和尉迟大人来了,见有客来,我想起身离开,宇文护却示意我不用走,“他们是来和寡人谈昨日刺杀之事,此事也涉及萧姑娘,你不妨听一听。”

来人正是昨日那两个领头救援的男子,据说这两人和宇文护皆是表兄弟。高大健硕的叫尉迟纲,字婆罗。修长清瘦的叫贺兰祥,字盛乐。二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

不一会儿,宇文护的儿子宇文深也来了,宇文护问他,“深儿,你可知昨日绑走你的是何人?”

宇文深露出痛恨的神情,咬牙道:“是前朝魏恭帝的旧部,他们说要杀了父亲为魏恭帝报仇。”

尉迟纲不耐烦道:“这前朝皇帝都死了多久了,怎么还不消停?”

贺兰祥面色沉静道:“护哥哥曾经逼迫元宏禅位,又一杯毒酒了结他,若有前朝余孽为他报仇也不奇怪。”

宇文护双眉拧结,黑眸深不见底,“这事没那么简单。早几年元宏的势力已经被我们清除干净了,怎会突然冒出什么旧部来为他拼命?就算是他的旧部,那深儿为什么能从他们手里活着回来?按理说,他们应当杀了深儿泄愤才是。”

尉迟纲快人快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的目标是护哥哥你,不是深儿,杀一个孩子做什么?”

“可你别忘了,深儿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杀他不就可以给我重重一击么吗?”

贺兰祥撅了撅胡须,细思道:“此事确实有诈。”

宇文深闷声闷气道:“如果不是魏恭帝的旧部,那他们为什么要自称魏恭帝的旧部?”

宇文护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我见此忍不住提醒道:“三公子,这是对方的惑敌之计。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若是刺杀成功,杀了三公子便是;另一方面,他们假称前朝旧部,则是以防刺杀失败后,泄露身份。他们需要通过三公子之口,说出他们魏恭帝旧部的身份,并以此来误导大冢宰往错误的方向追查,成功隐藏他们的真实身份。”

宇文深顿时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这帮贼子,真是狡诈!”

“你还有脸说,连一个小姑娘都比你有见地。如此愚钝,怎么能成大器?”宇文护不由得恼怒地指责儿子,“你回去,给我好好反省,多看点兵书,长点脑子!”

宇文深沮丧地摸摸鼻子,“是孩儿愚钝,孩儿以后一定潜心研究兵法,多长点见识,再不叫父亲失望。”

宇文护仍是余怒未消,道:“瞧你这蠢样,叫你回去好好反省,你摸什么鼻子?”

宇文深下意识就道:“这都怪元西那贼子,他老是喜欢摸鼻子,我跟他在一起久了,把他摸鼻子的习惯也学了去!”

他不说还好,一说宇文护的怒气更盛了,“你还有脸提这事,要不是你识人不清,用人不智,亲近一个奸细,怎会惹出这等祸事!”

“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以后一定好好改正。”宇文深狼狈地离开了。

平静下来后,宇文护对贺兰祥道:“盛乐,等会我叫人把元西的画像交给你,你要立即张贴画像和告示,全城通缉此人。想要知道那帮刺客的身份,就只能从元西下手了。”

我虽长期居住山中,无法得知外界之事,可我有一个博识广闻的师父。师父游历四方,通晓各国时事。每次师父游历归来,我都会要他给我讲外面的事。故而,我也略知各国之事。

对于周国,我亦有所耳闻。公元556年,西魏权臣宇文泰病亡,临前托孤,命侄子宇文护掌管国政。宇文护掌权后,逼迫魏恭帝元宏禅位于宇文泰嫡子宇文觉。公元557年,宇文觉称王,以周代魏,创立周国。而元宏这个倒霉皇帝却被宇文护一杯酒了结,以绝后患。

这就是宇文护同前朝皇帝的恩怨史,如今有人要借着前朝皇帝的名义除掉宇文护,真是权势越大敌人越多。

我从宇文护那边出来之后便觉腹中饥饿,便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怎奈冢宰府实在太大了,我找了许久才找到厨房,可厨房一点现成的吃食都没有。我想做点吃的,可厨房的人,这也不让碰,我一阵发愁,看着一个小侍女拿着一个青釉色的大盘,里面装着鸡头、鸡脖、鸡爪等东西,正要拿去丢,我连忙阻止道:“这位妹妹,你别丢啊,这东西你不要就给我吧。”

小侍女一张脸清秀可人,可面色却是冷冷的:“什么妹妹,你可别乱攀亲戚,我可没有姐姐。我又不认识你,为何要把这东西给你。”

我被她冷冷的面色吓得往后一退,随后软声求道:“好好好。这位姑娘,你行行好,我实在是饿得紧,你就把这东西留下,让我煮来吃罢。”

小侍女不为所动道:“冢宰府的东西是轻易不给外人的,我便是丢了喂狗也不给你。你饿不饿的与我有何干系!”

我的清眸一紧,这小侍女,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注释:

①化用唐代刘禹锡《杨柳枝词九首》“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今朝斗草赢 不得已,我只好搬出宇文护,“外人,我是外人么,我可是大冢宰的救命恩人。若是叫大冢宰知晓,你们竟敢如此对待他的救命恩人,他会如何对你们!”

“你就是救大冢宰回来的那个人?”小侍女顿时慌了,忙把东西递过来给我,“是菁菁眼拙,竟不知姑娘是大冢宰的救命恩人,还请姑娘恕罪!”

我没好气地接过一盘鸡爪,开始准备做食物来吃。

我把一盘的鸡头、鸡脖、鸡爪倒进一锅热水,放姜去味,不久后又捞出来。随后又把辣椒、酱、糖、盐等物放进锅里炒,再倒入鸡爪等物,撒上一些酒水,上盖焖食,开锅后,香气扑鼻而来。

“这真的能吃么?”小侍女菁菁怀疑地看着我。

我直接拿起一块鸡脖塞进了她的嘴里。

“嗯,好吃。”

菁菁原本还不敢吃,可吃下一块后还想再吃,我盯着她欲伸来的手,她不好意思小心翼翼道:“青蔷姐姐,我还想再吃一块。”

我立刻冷脸,故意道:“别叫我姐姐,我可没有妹妹,你可别乱攀亲戚。”

菁菁见我拿方才的话堵她,只好赔笑道:“不是亲妹妹,咱们可以结拜为姐妹嘛。就是不知道青蔷姐姐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我直接拒绝了,随后才道,“结拜就免了,不过,我年纪比你大一些,礼数上,你确实当叫我一声姐姐。”

我拿起一块鸡爪起来放到嘴边,对她道,“想吃就吃吧。”

见我松了口,菁菁高兴地拿起鸡爪就啃,“谢谢青蔷姐姐!”

我们吃得开心,厨房里其他人也被吸引过来了,小尝了一块之后,居然求我再做一次给她们吃,还拿各种好东西来贿赂我。

我索性就帮她们做了一盘,一群人围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的。

消息很快在冢宰府的下人间传开了,这几日,几乎每个人见了我,不管男女老少,都来拿点小东西贿赂我帮他们做一回卤鸡味食物。就连我住的那院子里扫地的老伯也想吃卤鸡爪,我见他扫地扫得辛苦,便也给了他一盘。

“青蔷姐姐,你做的卤鸡爪真好吃,你从哪学来的?”菁菁问我。

我和菁菁正坐在庭院中的一颗梨树下,拿着一盘刚做好的卤鸡爪,边吃边聊,我得意道:“这是我一个人呆着无聊,自个琢磨出来的,我师父也喜欢吃,可我总是做好了偷偷藏起来不让他吃,把他气死了,谁叫他总是外出云游不管我呢。”

菁菁也跟着笑起来,她又好奇地问道:“青蔷姐姐,大冢宰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是怎么把他救出来的呢?”

我把那天的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她听完好,吓得发抖,道:“真吓人,青蔷姐姐,你可真勇敢!”

彼时头顶上梨花开得繁盛,一片梨晕如雪,我突发奇想,想摘些花瓣来做梨花酒,可是梨花太高了,我又摘不到,便从院子里搬来了几块石砖,踩上石砖去折下梨花,折了几枝,我还是嫌太高了,便又叫菁菁再去附近给我找几块砖头来垫脚。

顶上梨花繁密如云,我踩在砖头上,踮着脚尖去折花,手指抓住了一枝,却怎么也折不下来,用力之下,身子一个不稳,便要往下摔下去。

“啊!”

我惊呼一声,本以为要摔到地上了,谁知,背后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腰,将我定住,被我松开的枝头梨花簌簌落下,一时落花如雪,纷纷的细雪中,我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感觉到男子醇厚的气息,我的身子一颤,正想退出来,谁知对方比我更快,一把将我推开。这人手劲真大,我被推得退了几步,转头,看到了一张深邃如玉的男子脸庞,想想这男子虽然举止粗鲁了些,但总归帮了我,还是要向他道谢的。

正要道谢,对方却冷冷发声道:“你这姑娘怎么回事,莽莽撞撞的,害得我满身都是花。”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指责,我顿时哑然,见他伸手去拍身上的梨花瓣,我这才惊觉自己也是满身的梨花瓣,忙伸手拍掉。

“你瞧瞧,我身上还有没有?”男子望向我道。

我望了他一遍,指着他发间的几瓣梨雪,道:“你头上还有。”

男子微微皱眉,命令我,“我看不见,你快帮我取下。”

我犹豫了一下,见对方神色不耐地催我,“还不快点。”我只好过去。

他高了我半个头,我只能踮起脚尖,小心地将他头上的几朵花瓣取下来。

“还有么?”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寒凉如水。

我回道:“没有了。”

男子却突然笑道:“我看你头上也有,我帮你拿下来吧。”

我正想说不用,谁知男子伸手就往我头上重重一拍,我来不及躲,被拍得一阵发昏,我一下子捂头瞪向他,他的眼里却有捉弄的笑意,这一笑,原本冰冷的脸色却是柔和了不少。

见我瞪他,他也不恼我,反而笑问道:“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婢女?”

我没有回答。

他又道,“这梨花这么高,你去摘它做什么,不怕危险?”

我抬头,不冷不热道:“我只是想摘些花来酿梨花酒。”

他的眼里却有了些趣味,轻笑一声,“酿梨花酒?你怎么会酿梨花酒的,又不是酿酒师。”

我朗声道:“只要用心,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并非只有酿酒师才会酿酒。我想酿梨花酒,不懂就去找书籍,总有一本书记载有酿梨花酒的方法。”

他似有所感,不觉呢喃道:“只有有心,便能办成么?”

“你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展颜一笑,仿佛月破层云,“方才,我帮了你,你还没谢谢我呢。”

我是想道谢来着,可谁叫你打断了,还上来就骂人。出于礼数,我还是道:“多谢公子。”

他却不依不饶笑道:“你总不能一句谢谢就完了吧,那也太没诚意了。”

我思忖片刻,道:“不如,等我酿成了梨花酒,作为答谢,我请你来品尝一下我的梨花酒?”

“好,我——”

一阵慌慌张张的声音打断了男子的话,“大司空,奴婢参加大司空。”

却是菁菁搬着砖头去而复返了,她一见眼前男子,就马上下跪,还把我一起拉下来下跪,小声道:“青蔷姐姐,这是大司空。”

我顿时心领神会,也道:“青蔷参加大司空。”

男子却面色一震,“青蔷,你——你是萧青蔷?”

菁菁道:“大司空,她就是在翠华山救了大冢宰的姑娘——萧青蔷。”

男子面色一变,仔细看了我一下,像是确定了什么,“原来是你!”

这时他的脸色又恢复初时的冷漠,讽刺道:“我还道是哪个,姑娘家的竟混迹于山野之间,如此野蛮。原来是你。看你方才折梨花,举止粗鲁,当真是山野出来的,不知礼数。”

“本司空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眼前之人从我脚边挥袖离开,我有些懵了。

这人,方才还挺开心地跟我讲话的,转头就数落我,这前后变脸也太快了?!

“四哥,你等等我!”

突然冒出一个小孩的声音,我站起来一看,却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拿着一盘鸡爪去追前面离去的男子。

这小孩何时来的,还偷吃了我的卤鸡爪?!

我一下子大步地跑上去,揪住小男孩的后背,看着他手中只剩下一些碎骨头的盘子,登时怒道:“你这个小偷,竟敢偷吃我辛辛苦苦做的卤鸡爪,看我怎么教训你!”

“青蔷姐姐不要啊!”

我抬手就要打他,谁知菁菁却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这是小国公,当今天王的弟弟,不能打啊!”

小国公,这个小偷还是皇室贵胄?

小男孩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弯了起来,笑道:“这位姐姐,我不是有意要吃你的东西的,我实在是太饿了,这鸡爪又好吃极了,我一不小心,就全吃完了。”

我顿时一阵扶额。

——

书房内,宇文护问近身侍卫李宁。

“查到她的来历了么?”

李宁俯首回道:“回大冢宰,属下经过多方查探,仍是无法查到她的来历。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周国境内一样,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更没有人认识她,她的身份来历无人知晓。”

宇文护的目光深沉如海,“这姑娘看似初涉人情世故,单纯懵懂,实则心思缜密,处处设防。初救寡人时她便已猜出寡人的身份不简单,因此故意与寡人深交,想借寡人之力寻她师父。同时她又小心谨慎,极力隐瞒她的身份来历,问她师父的姓名她说不知,问她住处她也说不知。她的每一句话看似天真单纯,实则句句防备,另有心机。”

李宁顿时一惊,“这姑娘看似单纯无害,原来这般重的心机。”

宇文护的眼幽深如夜色,“而且这姑娘胸有丘壑,胆识智慧皆不输于男子。面对刺客时,她没有自乱阵脚,反而从容镇定,当下便想到退敌之策,把他们引到栈道上一举歼灭。真是玲珑心思,敏捷过人。”

“有魄力,有智慧,倒算是个人才。若不能为寡人所用,也是可惜。”宇文护既是赞赏又是叹息。

李宁有点着急了,“大冢宰,且不论她再怎么聪明,再怎么有见识,身份来历不明的人万万不可留在府里。万一她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怎么办?此女绝不能再留,还请大冢宰三思。”

宇文护冷冷瞥了他一眼,深邃的目光透着老谋深算的精明,“她是不是奸细,来日自见分晓。你以为你说的这些问题,寡人没有想过?寡人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留她在府中,寡人自有深意。往后,你就会知道的。这件事没有寡人的命令,你不许插手。”

“喏。”李宁恭敬地遵从命令。

注释:

①出自宋代晏殊的《破阵子?春景》“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帝城云里深 没想到那天那个小男孩竟是当今周国天王的六弟,我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能自认倒霉了。

“青蔷,直儿口味刁钻,却一直夸你做的东西好吃,看来你的厨艺可以跟皇宫御厨一比了。”

我微低下头谦虚道:“大冢宰谬赞了,青蔷可不敢当。”

围绕在宇文护身边笑嘻嘻的小男孩,顽皮,又天真任性的,正是当今周国天王的六弟——宇文直。听人说,这小孩有事没事常出宫往冢宰府跑,跟宇文护关系特别亲密,比跟他一母同胞的兄弟还要好。

“萧姑娘,寡人仔细想了想,长安城这么大,想要找到你师父非一朝一夕之事。若你长期以客人的身份长居于此恐会遭人非议,况且你久待在冢宰府也会烦闷。为了你的清誉,不如寡人给你找些事情来做,就当作是消遣如何?”宇文护突然提起我师父的事,询问我的意见。

我问:“什么事?”

“寡人的书房无人打理,正缺一个掌事的,不如姑娘你来帮寡人整理一些文书吧,这样就不会招人闲话了。”宇文护以淡淡的口吻商量,“寡人的书房中有许多珍藏的书籍,姑娘烦闷时也可以拿来看看,解解闷,如此可好?”

“好啊!”我正愁待在府里闲得慌呢,书房掌事,活又清闲,又有书可以看了,何乐而不为?

宇文直在一旁眨着圆滚的大眼睛问:“那直儿以后能过来找萧姐姐要卤鸡爪吃么?”

宇文护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微笑,“这个就要问萧姑娘了。”

宇文直转头同我商量道:“萧姐姐,我不会白吃你的东西的,我给你钱,一两银子如何?”

“我会是那种为了一两银子就出卖自己厨艺的人么?”我微微挑眼道,“起码要十两银子才行。”

宇文直为了美食,只好咬牙道:“十两就十两。”

“成交!”

就这样,我成了宇文护的书房掌事,整日于书房内走动。

书房外是一片青翠绿竹,疏疏烟露姿,绿影婆娑。

撩开晶紫卷珠帘,抬头便是一排花梨木书架子,竖立着层层纸卷,叠放着堆堆竹卷,书香味十足。东头红藤贵妃榻,摆立着紫檀木大鹏扶摇展翅图屏风,正中红木圆桌,左右青枝竹叶镂雕太师椅,两侧白壁垂挂山水花鸟图,颇具古香古色。

书房掌事的活十分轻松,每日只需整理书案,备砚研墨即可,书房里那些珍藏的孤本,还可以让我随意看,甚至有的时候,宇文护在书房接见政要人物,谈论政事也毫不避忌我,俨然把我当作了亲近可信之人。

宇文护席地坐于书架旁的青松翠柏彩纹案桌旁,含笑投向我,“青蔷,寡人已托人打听到了,长安城内最有名气的酒家便是华阳街的解忧酒,你确定能在酒肆里打听到你师父的消息?”

我抬眸回道:“师父性嗜美酒,每到一处必尝当地美酒。若他真到了长安,断然不会错过这里的美酒。”

“既是如此,那你就去准备一下,等会寡人和你一同去解忧酒家看看。”

我婉拒道:“这等小事青蔷一人便可,怎敢劳驾大冢宰。”

宇文护不甚在意地笑道:“无碍,寡人也正想一品这传闻中的解忧美酒呢。”

古典华美的马车内,宇文护盘膝坐于一方低矮红木书桌案前,手持一卷《吴子兵法》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和李宁则坐在一侧,马车缓缓驰行。

我探出半个头,通过车窗看外面的景色。长安城街道宽阔,宅院连亘,红当绿瓦,朱门白壁,街道两旁碧树荫荫,繁叶娟娟,一些细碎白花袅娜地开着,风吹细细香,一条街显得秀丽雅致。

渐渐往前,移步换景,店铺酒肆林立,时有朱楼亭亭,丝竹声声。街边小贩吆喝不绝,行人如流,一派热闹景象。

掀开天青色云烟车幔,望着酒家牌匾上潇洒飞扬的三个大字:解忧酒。我会心一笑,“想必解忧酒家是以杜康最为盛名吧。”

李宁惊讶的瞥了我一眼:“萧姑娘如何得知的?”

我淡笑回道:“曹操有诗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②。解忧酒之名当出于此,这就不难猜了。”

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酒家,寻了位置坐下。酒家布置摆设明亮鲜丽,正中台上还有人在吹箫助兴,一名着鹅黄衣衫的女子正持箫吹乐,姿态娴雅。

柔婉如水的箫音自小孔中缓缓倾泻而出,恰如凉风吹过,满树枝头繁花瑟瑟,风姿楚楚,疏疏落落地下着一场缠绵的花雨,风月无限。

一曲吹尽,我微笑地走到那女子面前,“这位姐姐可否听我一言,《山鬼》虽好,却太过柔腻缠绵,倒像是女子凄凄切切的幽诉,叫人更添愁思,这岂不是有悖‘解忧’之名?况且来此饮酒的大都是男子,男子更喜欢潇洒豪气的曲子,姐姐不妨转换一下风格,效果会更好。”

黄衫女子听了我的话后垂眸细思,露出认同的笑意,“多谢姑娘提点。”

我浅笑询问道:“能否借姐姐的箫管一用,我这里有一首曲子正好应景,姐姐且听听看如何。”

征得同意后,我手持碧箫于唇边悠然吹奏,一两下极轻极细的箫音流泻而出,流风回旋。箫音渐响,清越流亮如泉水咚咚,玉石叮当。箫音回转,忽轻忽响,珠落玉盘,清悦短促。尔后高音渐起,激荡起伏,千重青嶂起,江水东去,风淘浪惊,波涛如涌,卷起千堆雪。遥看青山怒浪,江河朗朗,天地疏阔,心境亦变得开阔起来,高亢又不失清丽的箫音仿佛铿锵的水波,映着连绵的绿嶂青山,满江碧透,清清凉凉的音调如风如水,只把人满腔的郁闷忧愁都给消去。繁音渐轻,高音渐落,落落清远,波涛浪卷过后,江上青烟水雾一空,静影沉璧,一切归于平静。

一曲方歇,满座拍手叫好,仍意犹未尽,直呼再来一曲。于是我又吹奏了一曲大气恢弘的《将军令》,听者如痴如醉,犹觉不过瘾,直求再来一曲。黄衫女子见客人反响如此之好,便央我教她吹奏这两首曲子。我应她的要求,教她《流水迢迢》和《将军令》的指法。

回到原位,宇文护意味悠长地看着我,“青蔷方才吹那两支曲子怕是另有深意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冢宰。”我被他看穿了,只好实话吐露,“那两只曲子是青蔷与家师一起钻研所作,世间只我二人知道。若师父真来了这里,听到这两支曲子,必定知道我也在长安。若他有心打探我的消息,前来寻我,我与师父便可相聚了。”

宇文护轻轻执起桌上的青梅缠枝纹酒杯,浅啜一口,“你倒是心思灵巧。能教出你这么灵慧的徒弟,寡人对你的师父真是好奇得紧呢。”

这时李宁道:“大冢宰,杨坚在那边。”

宇文护顺着李宁的方向看去,道:“去把他请过来。”

李宁依言过去,只见李宁走向远处窗口的一年轻男子身边,不一会儿,两人走过来。我方才看清那年轻男子的容貌,他穿着一身墨蓝衣衫,身长玉立,浓眉俊目,倒也风度翩翩。

男子坐了下来,问:“大冢宰唤杨坚过来有何事?”

宇文护微笑地瞧着他,状似关心道:“杨兄弟在宫中当值,一定很辛苦吧?”

杨坚一脸理所当然,忠心耿耿的样子道:“守卫皇宫,保护天王是臣分内之事,岂有辛苦之理。”

“也是,你成日在正武殿当差,一心护卫皇宫,亦无事可忧。哪像寡人这般日不暇给,疲累不已。”宇文护浓眉挤到了一处,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杨坚清亮的眼波荡了一下,问:“大冢宰可是为朝政之事烦恼?”

“如果只是朝政之事便好了。”宇文护轻轻叹息,“寡人一心辅佐天王,繁盛大周。可恨暗地里总有些人在天王面前编排寡人独揽大权,不把天王放在眼里。这般挑拨寡人与天王的君臣之谊、兄弟之情,寡人实在忧心得很呢!”

杨坚平静的脸色没什么波动,只是和言道:“大冢宰不必忧心,您对江山社稷有功,又与天王兄弟情深,天王是不会听信小人的谗言的。”

“怕就怕三人成虎,天王听久了难免会对寡人起猜忌之心。如今寡人既忙于朝政,又要防小人暗箭,更要担心天王会起猜忌之心,实在是心力交瘁。”宇文护一边抚额叹息,一边试探性的问,“现下寡人急需助力,杨兄弟可愿来助寡人一臂之力?”

杨坚面部僵了僵,很快温和笑道:“大冢宰高看杨坚了,杨坚只是小小的宫伯下士,能帮大冢宰什么忙呢?”

宇文护的眼睛眯了眯,微笑道:“杨兄弟何必自谦呢,你性子沉稳,又才智过人,文韬武略俱通,是有大好前程的青年才俊,怎会帮不到寡人呢?”

杨坚谦和一笑,“才智过人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粗读过一些兵书,武功也是稀疏平常,实在担不起文韬武略这四个字,恐怕要让大冢宰失望了。”

宇文护眼里闪过一道电光,语气不似方才温和了,“杨兄弟当真不愿意帮助寡人?”

杨坚波澜不惊,宛言道:“不是不愿,是杨坚没有能力帮助大冢宰,何况大冢宰位高权重,手下必定人才济济。杨坚资质浅陋,在众多才俊中恐怕也是徒增笑料罢了。”

见宇文护不说话,杨坚起身向宇文护告辞,“若大冢宰没什么事的话,在下先行告退了。”说罢,蓝衫飘拂,从容离去。

杨坚离开后,宇文护沉静的脸上方显出几分凌厉阴沉之色,随后广袖一甩,离开座椅,直往店门而去。

注释:

①出自唐朝诗人王维《奉和圣制登降圣观与宰臣等同望应制》“帝城云里深,渭水天边映。”

②出自三国时期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一见不倾心 回去时,李宁在马车上不解地问道:“宫伯隶属宿卫军,负责保卫宫城。而杨坚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四命宫伯下士,官职不高,大冢宰为何一定要拉拢他呢?”

宇文护面色冷峻,缓缓道:“杨坚为人沉稳有识,他本身已被封为正九命骠骑大将军,却甘心屈身去做一个小宫伯,为什么?因为他明白所谓的骠骑大将军的封号只不过是依靠父荫得来的虚名,没有实权。而宫伯是一个离皇权最近的位置,是可以接近权力中心,参与政治的最好的跳板。杨坚屈身宫伯,目的是为了获得实权。此人为计之深远,暗藏心机,野心勃勃,绝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的杨家,军功赫赫,握有一定兵权,在军中的影响力非同小可。若能将杨家的兵力收归己用,将会是寡人最有力的帮手。”

说着说着,宇文护寒光一闪,“更何况,天王恐怕也在拉拢杨家呢。”

李宁有心再问,宇文护却阖目沉思,不再言语。

一会儿,李宁像想起了什么,又问:“大冢宰想拉拢杨坚,可杨坚的岳父孤独信可是死于您的手下的。属下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记恨您转而投靠天王。”

“那倒未必,当初独孤家与杨家不过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而今独孤家落败,没有利用价值了,杨坚不会因为一个毫无价值的死人而得罪寡人。况且独孤伽罗与杨坚向来貌合神离,二人毫无感情基础。叔父在世时就忌惮独孤信的势力,不同意邕弟和孤独伽罗来往,孤独伽罗只能在长辈的安排下嫁给了杨坚。妻子的心中另有他人,杨坚怕是会感到很耻辱吧。”宇文护精光闪闪,满是算计。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不由得感到压抑。从前王室倾轧,争权夺利,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符号,是史书上与我无关的政治讲述,离我很遥远。可现在它就真实的展现在我面前了,阴谋诡计,勾心斗角,这些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遇见的事情真实地发生在了我身边,真是不可思议,还有……可怕。

——

六月的天气燥热得很,掀开窗边竹帘,吹吹风散一散这一屋的燥热气息。

透过窗可以看到一片翠绿竹影,青节森森,青烟密叶,一柱柱的碧玉竹子蓊蓊郁郁宛如绿云。夏风凉凉吹来,便可闻到清新的竹叶香,沁人心脾,连带着空气中的抑热都消散了几分。

清凉的夏风消散了闷热,却散不去屋里严肃的气氛。宇文护的几个亲信正在书房讨论当今天王要改立帝制的事情,宇文护始终面色沉沉,不发一言。

身为柱国大将军的侯龙恩忍不住了,“天王执意要废天王制,一心效仿秦始皇称帝,大冢宰可有法子阻止?”

宇文护目色阴沉,说出的话却令人意外,“为什么要阻止,既然他想称帝,那就让他称帝。”

贺兰祥担忧道:“自古皇帝独尊,权力至上,天王效仿秦皇称帝,目的就是为了集中皇权。护哥哥就不怕他势力壮大,到时反过来对付你?”

“给他点权力又何妨,只要军权牢牢掌握在寡人手里,他就奈何不了我。”宇文护森冷的目光瞥过所有人,“强极则辱,过刚易折。有时压制太过反而坏事,你们忘了前天王的教训了?寡人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宇文觉。”

商议完政事,我随宇文护一起出了书房。一路走来发现府中各处都在忙着扫地除尘,修花剪草,张灯挂彩,忙忙碌碌的。一问之下才知原来过几日便是宇文护的生辰,府中正在布置筹备即将到来的生辰宴。

厅堂门口,站在竹梯下的一个小侍女,手提着灯笼,向我招手,“青蔷姐姐,我怕高,你能帮我把这个灯笼挂上去么?”

声音清脆如铜铃,面前的女孩有着清秀的瓜子脸,头梳娇俏的双环髻,簪一对玲珑的蝴蝶紫珠钗,一件杨柳青绣杏花对襟衫,玉青天蓝间色条纹裙,煞是清新动人,正是菁菁。

我拿着灯笼踩上高高的竹梯,正要将灯笼挂上,忽然脚下一滑,一个倾斜,霎时间身子失控地往下跌落,“啊——”

心惊肉跳之际,一双强劲温良的手接住了我。抬眸一看,竟是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孔。我吓得赶紧从他怀里跳下,避开几步,窘迫之际仍要向他道谢:“多谢这位公子。”

“公子?你竟然不认得我了?”面前的男子眉心一凝,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我看到他的脸上闪过难堪、气氛、恼恨等种种情绪,不由得更迷惘了,他是谁啊,我见过么?

菁菁忙过来,小声地提醒我,“青蔷姐姐,他是大司空啊,小国公一母同跑的兄长。”

我还是想不起来,面前的男子面色更加难看了,菁菁又提示道:“青蔷姐姐忘了么,那天,在梨花树下的那个人,就是他。”

面前的男子,一袭墨色长衫,墨衣袖沿银丝勾勒苍鹰栖枝云纹,卷草波纹玉带束腰,腰间别一枚山玄玉,身姿修长挺拔,五官立体俊美,目光流转间含着一抹漠漠寒烟的飘忽和冷淡。

我努力回想,终于想起前几日确实在梨花树下,见过这人,于是改口道:“多谢大司空。”

大司空面色稍霁,但面上仍是一阵恼恨,有些不甘地瞪着我。

这时,宇文护走了过来,对那位大司空道:“邕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啊?”宇文护问道。

邕弟?他就是宇文护口中所说的被杨坚抢走爱人的宇文邕?想到此处,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宇文邕清亮的瞳眸忽而含笑投向我,直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才悠然道:“萧姑娘当日在解忧酒的一管箫音,宛若仙乐,叫人听之难忘。恰好六弟最近又常常提到一个人,说兄长府上的萧姑娘心肠极好,又极聪慧,厨艺精湛,会做许多好吃的东西。所以本司空就想来认识一下,这位萧姑娘。”

那天,他居然也在解忧酒家?

宇文护说出了和我一样的疑问,“原来邕弟那日也在解忧酒家,为何不出来跟我打个招呼呢?”

“那日光顾着看美人吹箫了。青蔷姑娘绝妙的箫声叫人听之忘形,魂飞仙境,哪里还记得兄长呢?”宇文邕先是怡情含笑,尔后又一本正经对宇文护道,“兄长也知我一向痴爱音律,当日得闻萧姑娘的箫声,惊为天人。兄长可否允许我日后常来你府上,向萧姑娘讨教一下箫艺?”

宇文护的目光在我和宇文邕身上转了一圈,幽远一笑,“青蔷的箫艺能入你的眼也是她的缘分,只要她愿意,我绝无异议。邕弟想什么时候来找她讨教箫艺就尽管来。”

我慌忙道:“大司空过赞了,青蔷只是粗通箫艺,那日只不过是机缘巧合才发挥得好,哪里谈得上什么讨教,大司空真是折煞青蔷了。”

宇文邕疏疏一笑,“我不会看错人的,你箫艺高超,是箫乐之大家。”

我连连否认,“大司空可千万别这么说,青蔷技艺平常,浅陋不堪,当不得您的赞誉。大司空还是另择人才讨教箫艺吧,青蔷先告退了。”

说罢,我挽起水碧的裙摆,逃也似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到房间后,我脱鞋上床休息,却闻到了鞋底有一股子桐油的味道,我看着鞋底上的一点油印,想起了今日我从竹梯上摔下来,原来是脚踩到了桐油的缘故。

有人在竹梯上抹了桐油!

是谁在捉弄我呢?

——

随后几天,宇文邕经常拜访冢宰府,可他却不是来找宇文护的,而是来找我的,说是来向我讨教箫艺的,话语间对我赞誉有加。

宇文护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和宇文邕,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叫我好好招待宇文邕,不用去书房了。

我看着宇文邕柔情脉脉的目光,心里一阵发麻。

难道他只见过我一两回,在解忧酒家听我吹了两只曲子后,就喜欢上我了?

我可不信。

冢宰府的后园里,兀地响起一阵涩涩的箫声,忽高忽低,忽重忽轻,忽快忽慢,音律不齐,毫无章法,直叫闻者心烦意乱,避之不及。

宇文邕的眉头紧皱,双目复杂地盯着我,“青蔷姑娘的箫艺怎么退步了这么多,该不会是为了避开我才故意吹得这么难听吧。”

我委屈地咬唇,“大司空可是冤枉我了。青蔷早就说过,青蔷技艺平常,浅陋不堪。现在大司空可看到了,您还是另找他人讨教吧。免得被青蔷的魔音日日摧残,污了您的耳。”

我边说边抬起袖子,掩面抽泣,“青蔷也不想在人前丢人现眼,青蔷这就告退,不叫大司空心烦了。”说着目色凄凄地跑开了。

直到跑远了我才停下来,放下袖子,唇边绽出一抹清浅得意的微笑。

“嘿,萧姐姐!”一个小小的人影忽然蹦出来。

我不禁吓了一跳,看着面前笑得天真无邪的宇文直,道:“小国公可别再这样了,没的吓了我一跳。”

宇文直大大的黑眼睛骨碌碌的一转,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我刚才都看到了,萧姐姐在捉弄四哥。”

我顿时有些心虚,侧开头,又听宇文直继续道:“萧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四哥啊,我和母妃也不喜欢四哥,他总是闷闷地不说话,一点都不好玩。”

“萧姐姐,我想吃你做的卤鸡爪了,你做给我吃吧。”

为了堵住宇文直的嘴,不让他把刚才的事情宣扬出去,我应了他的请求,“好。”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一夜疑风雨 宇文护的生辰终是到了,冢宰府前门庭若市,鞍马不息,人流不绝。

入夜,宴席开始,天幕漆黑,层层积云,也不见半点星子的踪影,阴阴晦晦。

夜幕下的冢宰府却是灯明如昼,宴席设在花园,正中是宇文护的主位,两侧是一排排的食案如水长流,镂刻着精美图纹的食案上摆着桂花鱼条、串炸鲜贝、蟹肉双笋丝,鸡丝银耳、金丝酥雀、杏仁佛手酥、核桃酥等精致菜肴点心。

清风疏疏,花影浮动香满衣,灯火跃跃云水流,嵌金丝的紫毡长长地铺展,衣香鬓影,杯盏交错,管弦声声,缓歌低回似流莺花间隔,慢舞生风,微步凌波女,繁丽不似人间。

宇文护端正坐于主位,各类华服的王公贵胄都已按次序依次坐在食案旁。正中的宇文护一身墨红锦袍,水钻金丝滚边,紫晶宝石簪冠束发,绣有华美精致芙蓉云纹的玉带环腰,右侧垂下一方碧青色雕鹰玉佩,华丽贵气,威严凛然。

“天王到——”一声高喝打破了喧闹的夜色。场面一下子变得肃然寂静,静得只闻得到晚风送来的花香,灯火明灭,袖飘细细风,枝叶菀菀作响。

莹莹灯色下,一清秀儒雅的男子信步而来,年约二十六,一身月白广袖,青墨流水云纹,环佩叮当如翠鸟呢喃,步履间不急不缓,气质优雅从容。

这就是天王宇文毓了。鲜卑人为取得中原地区汉族大地主的拥护和归顺,自建国以来就仿造《周礼》制度,国家最高统治者不称皇帝,而称天王,这种制度带有浓烈的复古色彩。

师父曾道,周国前天王乃宇文泰三子宇文觉。宇文觉初登位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稚嫩少年,宇文护认为其年纪尚幼还不足以堪国事,便一个人掌控国家大事。孰知宇文觉对宇文护独断专权十分不满,暗地里联合近臣秘密谋划诛杀宇文护。不料遭内奸告密,宇文护得知消息后便联合贺兰祥、尉迟纲等人联合废黜宇文觉为略阳公,诛灭其党羽,并派尉迟纲把远在岐州任刺史的宇文泰的长子宇文毓迎接回来,扶持宇文毓登基为王。

至于宇文觉的结局自然就跟魏恭帝一样,被宇文护一杯毒酒赐死。

宇文护不动声色地等宇文毓走近,才缓缓地起来,让出主位,把宇文毓迎上主位,面上露出稀疏的笑意,“天王迟迟不来,臣还以为天王忙于政事,抽不出身来臣的生辰宴了。”

宇文毓回报以同样一笑,“大冢宰的生辰,朕就是再忙也得来。”

宇文护叫人另摆了食案在左侧下方坐下,我亦跟了过去。

宇文毓拿着缀着青玉宝石的酒杯,眉心微皱,旋即一笑,举杯向宇文护,望了望座下的诸多大臣,对宇文护温和如春风地笑道:“朕今日代表诸位卿家,祝大冢宰身体康健,东水长流,福寿连绵。”

宇文护执杯回敬道:“谢天王。”

两人对饮过后,宇文护环顾四周,幽幽的目光落到了右席的杨坚身上,轻轻一笑,“怎么不见杨公呢?”

杨坚不慌不忙地起身敛容,带着得体的歉意的微笑,“家父身子不适,不便出席,还请大冢宰见谅。杨坚在此代家父祝大冢宰,寿比神龟,松龄万古青。”

宇文护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旋即清淡一笑,“事出有因,人虽未到,情谊却在,无妨。”

杨坚笑如清风流水,“谢大冢宰体谅。”裙裾一荡,落落坐下。

宇文护转向宇文毓,笑容悠深道:“说起来,杨公威名赫赫,其子杨坚亦是文武全才,可堪大任,可如今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宫伯,天王是否考虑一下擢升他的官位?”

宇文护这一提议不免教人疑心杨坚已投到他阵营下,天王势必会起猜忌之心,冷落杨坚,正中宇文护下怀。杨坚不能为他所用,宇文护也不会让他为天王所用。

果然,宇文毓脸色微变,阴沉的目光在杨坚身上一扫,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冢宰所言极是,杨坚确是人才。只是他阅历尚浅,经验欠缺,眼下还不足以担大任,先让他在宫伯的位置上好好历练一番。升迁之事,日后再从长计议。”

宇文护眸中得意,却故作十分惋惜的样子,“只是不免委屈杨坚了。”

宇文毓眼线微合,面上带笑,“大冢宰忠于国事,就连生辰之日也不忘向朕举荐人才,操心国事。如此尽心尽责,堪称众臣之表率,那么——”宇文毓的声音陡然犀利,“朕提议的改立帝制一事,大冢宰考虑的如何了?”

对上宇文护笑意凝冷的目光,宇文毓面容严肃,不轻不重道:“称帝乃是利国之举,民心所向,大冢宰应该不会反对,叫朕失望吧?”

面对宇文毓无形的威慑,宇文护眸中冷芒一纵即逝,幽深一笑,“称帝是顺应天时,佑我大周国运昌祚。天王即日即可准备称帝相关事宜,臣无异议。”

宇文毓眉目上扬,面有神采,道:“大冢宰如此通情达理,朕心甚慰。等朕回宫便即刻命人发布公文,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皇帝——乃天之骄子,一国之主,谁也不可僭越!”

宇文护将这隐喻的警告收入眼底,俯首饮酒,将眸中的寒意无声无息掩于酒杯中。

左侧上方的宇文直,小小的身影,圆滚如珍珠一样的眼睛,流光熠熠,对上面发生的暗斗无知无觉,亮晶晶地盯着案上的盘盘菜肴,一双嫩玉小手执箸不停地往小嘴里塞食物,两颊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用手指捅一捅身边的人,含糊不清道:“四哥,你也吃啊,可好吃了,比宫里的还好吃。”

真是孩子心性呢,这么贪嘴。我不禁翘起了唇角,笑若淡淡的流霞。

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我不由得收起笑容,往下一看,宇文邕清亮的眸子正灼灼注视着我,仿似夜色下的一濯清流,格外眩惑。

我侧头避开,见众人把酒言欢,觥筹交错,便趁着无人注意时,向宇文护悄声告退。

正觉腹中饥饿,快步往厨房走去,刚入门,便见菁菁在训斥两个小侍女,“把这两道菜撤下,腥味太重。”

两个小侍女道:“菁菁姐,这鱼的味道很是鲜美,没有什么腥味啊。”

菁菁大眼一瞪,“你们懂什么,粗手粗脚的。这菜是要上呈给天王的,鱼味腥且刺多,天王要是吃得不顺心降罪下来怎么办,你们想受罚么?”

两个小侍女被吓到了,连连摇头。菁菁将托盘上的桂花鱼条和莲子春笋鲫鱼汤撤换成糖醋莲藕和冰镇百合莲子汤,这才放心让她们把菜端出去。

我趁菁菁不注意端了一盘水晶梅花包出去,欣欣然走到后院走廊上,坐在围栏边,一个人惬意地享受糕点。

“本以为你是娴雅识礼的淑女,原来是个偷吃鬼啊!”

一道淡薄如明月照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惊得我的手一颤,抖落手中的水晶梅花包,面前浮现的是宇文邕似笑非笑的面庞。

被人抓个现行,稍作思虑后我很快镇静下来,敷衍地打了声招呼,“大司空。”然后继续吃我的点心,先填饱肚子再说。

见我若无其事,宇文邕也坐在了围栏边,一脸戏谑道:“看来你不仅是小偷,还是个小馋猫啊。”

一直温凉的手忽的抓住我的手腕,男子温厚的手感传到掌心,引起一阵触电般麻麻的感觉。不等我反应,宇文邕又将我拉近,手腕交缠,我吓得赶紧抽手,手腕却被牢牢掌住。却见他笑意温柔地凑近我,俯首,含住了我手中的梅花包。

这时候我用力地抽回了手,一下子惊站起来,宇文邕尝完点心后,一脸促狭,笑吟吟地盯着我,“美人经手的点心就是不一样,既甜又软,真是甜到人的心里去了。”

我的声音蓦地冷淡道:“既然大司空喜欢,那就请您慢慢享用吧,青蔷先告退了。”

刚往前走一步,一只手优雅地挡在我面前。往另一边走,又一只手横过来。宇文邕两手拦在我面前,我再难压抑心中的不快,面上凝冰,“大司空可否让一让。”

宇文邕凝视着我,清幽的眸光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意味,“我几次到府中找你,你都避而不见,为什么躲我?”

见他说着又要靠上来,我急忙后退,淡淡道:“青蔷没有在躲大司空,只是自觉箫艺不济,无颜面对大司空。”

宇文邕往前,我又后退。宇文邕的唇角泛起一丝月华般魅惑的笑意,“你怕我,为什么?”

眼见他越走越近,我干脆低身弯腰,直接从他手下钻过去,迫不及待地溜走。

“你站住。萧青蔷,你给我站住!”宇文邕在背后气急败坏道。

我只当做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跑掉。

真以为我是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么,这么费尽心思的制造暧昧撩拨我,以为我会上当么?

注释:

①标题出自明末清初诗人屈大均《摄山秋夕作》“一夜疑风雨,不知山月生。”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杀杀霜在锋 待跑得远了,确定宇文邕没有跟上来,我才放慢步子,安心慢慢走起来。

行走在夜色中,廊回曲折,曲径幽幽,所过处一树一树的花开开得堆星如画?,明媚若流霞。偶有凉凉的风卷来,花木重叠交错,树影凌乱,缠绵地糅合着芍药、石榴、扶桑和盈盈合欢的芳香,如浪如波的扑上身来。

踩着一地的缤纷落英,花木扶疏,菁菁草木里似有沙沙的声动,再看夜色沉寂静鬼魅,我隐约感到不对劲。走到廊外,一把掀开蔷薇架下密实的层层枝蔓青叶。

黑色的修长身影突兀的映入眼帘,我下意识的往后一退,惊道:“谁!”

一瞬间黑衣人从蔓叶中跃出,手握长剑如练,煌煌迅急,直向我穿来。我灵快的斜身躲闪,暗想,这人手中有长剑且身手敏捷,不好对付,我身上只有防身的小刀,抵挡不住他,最好能近身攻击,占得先机,才有取胜的可能。

一个旋身,从侧面袭击他,伸腿往腰椎上踢去。可那人灵敏的很,我一有动作,他的剑就已自上而下向我的腿劈来。急急收腿,拳头紧握,用力地从侧面砸向他持剑的手。拳击只是虚晃一招,为的是分散他的注意力,趁其不备一脚踢翻他,再夺其剑。可这人根本不上当,当我伸长腿踢过去时,他居然一手捏住我的脚踝,用力的将我摔在地上。

力道这么大,我估计要被摔成骨折了。为了避免摔伤,一触地我便连滚几下,以此来缓解身体惯性的撞击伤害,也是为了防备那人趁我无力还击时刺我一剑。

果然,那人长剑刺来,我连连翻滚没让他得逞,然后用力翻身跃起,抬脚便跑。既然打不过,那便跑,何况女子的体力总不如男子,我消耗了太多体力,没法再打了,保住性命要紧。

一边一跑边高声疾呼,“来人哪,有刺客!”

反复地喊着,希望有救兵来援,府里无端的出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一定有事情发生了。

迅急有素的隆隆脚步声传来,我的心安了不少。府里的护卫来了,谁知伴随而来的还有李宁冷肃的呼声,“放箭!”

“咻咻”的声音穿破夜空,箭如流星向那黑衣人射来。“叮叮叮”的声音似水吟,黑衣人持剑抵挡,却架不住轮番箭雨的轰炸,连连后退。黑衣人在青石板上连滚几下躲过了一轮箭射,一个侧身,森寒的眼睛已经瞄向了躲在梧桐树下的我,闪电般地扑向我。

宽大有力的手鹰爪般抓住我的肩膀,一阵剧痛,未等我反击,他已将我推到他前面,咻咻的冷箭朝我飞来。

我心急之下拼尽全身力气,倾身狠狠撞开前面那人,两个人一齐倒了下来,终是躲不过,我的肩胛上受了重重一箭。

利器穿过骨肉的声音,刺骨的痛楚密密麻麻的丝丝缠绕上来,迅速蔓遍全身,引起一阵抽痛的低呼,痛苦地颤抖。

隐忍着痛,快速地从怀里摸出小刀,拔鞘就往他身上刺去。一个劲力切向我的手腕,引起剧痛,掌心小刀滑落。我又一只手伸过去,扯下了黑衣人的面巾。

走廊上照明的绢纱灯摇曳不定,橘色灯光流水一般漏进重重花木,映照在那人的脸上。

神清骨秀,长眉入鬓,眸子清亮如一波春池,薄唇不点而红,皎如玉树,濯濯如春月柳,蒹葭美男当是如此。

可惜我没心情欣赏他的美色,我只想把这张好看的脸给撕烂了。?转瞬之间,男子已迅速把面巾拉上,毫不怜惜的将我推开,却依旧抓着我的肩膀,拿我当他的挡箭牌挡在前面。

隐约听到宇文护的呵斥声,“不许放箭!”

许是因为我救过他,宇文护顾及我的性命才勒令不许放箭。

黑衣人像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寒光一晃,长剑已架在了我的颈上。

“不准过来,否则我杀了她!”

黑衣人推着我,徐徐从梧桐树下走出。他大概看出了宇文护因着我的缘故不愿放箭,一下子就拿我来威胁宇文护,借此逃脱。

远远地看到,宇文护带着一帮弓箭手肃肃地立着,明别不定的灯光投在宇文护冷酷的脸上,阴晴不定。

眼看黑衣人架着我越走越远,李宁急了,“大冢宰,不能放走他!”

“萧青蔷于寡人有恩,寡人不能弃她的性命于不顾。”宇文护沉沉道,李宁还想劝,宇文护森冷地瞪他,喝令道,“谁都不许放箭或是上前一步。违者,寡人定斩不饶!”

我心下一阵安慰,幸好他还顾着我的性命。宇文护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恩怨分明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若是别人,照他的性格早就不管不顾的放箭了,哪会受人威胁呢。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被放开。因箭伤痛得冷汗涔涔的我,再也支撑不住,飘飘坠地……

——

肩胛上的伤敷了药,上了绷带,身体无力地躺在床上,轻轻的喘气。断了一根肋骨,大夫医治得及时,说是休养十来天便好了,开了药方,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提着箱子走了。

可这肩膀整日整夜的作痛,我只能咬牙忍着,夜夜难眠,心里恨极了那个黑衣人,倘若我当时没有及时撞开他,恐怕伤的就不是肩胛,而是数箭穿心,痛苦难当地死去了。

宇文护派了菁菁来来照顾我,她告诉我,我离开宴席的那段时间,来了一拨刺客刺杀宇文护,个个身手不凡,可毕竟寡不敌众,最后落败而逃,而那个挟持我的人就是其同伙。

眸光瞄到桌上一堆礼品,打开礼单一看,有人参片、鹿筋、珍珠粉、蜂蜜,水绿翡翠玉镯、象牙手串、珊瑚水晶、孔雀石,还有一管竹箫。

轻轻拆开盒子,执起细长的竹箫,箫色均匀润泽,单管六孔,质地坚实,入手温良滑亮,古朴清雅得似墨画上疏落婉约的一枝白梅。

吹箫试音,音色圆润明亮,竟是上好的竹箫。

一直在一旁的菁菁忍不住了,道:“青蔷姐姐,这里有那么多的珠宝玉器,还有名贵的药材补品,你都不看,怎么就单单挑了一支最不起眼的竹箫呢?”

我手指轻抚箫身,淡淡道:“珠宝玉器再漂亮精致,药材补品再名贵不菲,对我来说,都不如一管洗涤人心的竹箫来得动人。”

菁菁的眸子变得出奇的晶亮,眼波犹带三分深意道:“全是大司空送来的,青蔷姐姐昏迷的时候,大司空来看过你好几回了,他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呢。”

我一声不响地把竹箫放回盒子,对着菁菁一脸探秘的兴奋和强抑制的暧昧笑意,我语气淡淡如一波清水道:“这些东西你若喜欢,就全都送给你吧。”

菁菁顿时吃了一惊,“青蔷姐姐,这些珠宝玉器,药材补品,还有你喜欢的这支竹箫,你都不要了?”

“你若喜欢就全拿走吧。”

“为什么呀?”

我目若磐石,语气坚定似一汪铿锵的水波,“这些都是别人的东西。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我喜欢凡事靠自己,这些东西,我若想要,就必须是靠我自己的能力得来。大司空的东西,我恐怕无福消受了。”

菁菁听完我的话,垂眸细思,才微微笑道:“青蔷姐姐品性高洁,不同旁的女子,看来世间俗物是很难买到姐姐的心了。”

菁菁因那是宇文邕送来的也不敢收下,我也不管,只把那些礼品堆放在屋子的一角,动也不动。

思及那管竹箫,眼前浮现出娘亲婉约又不失坚毅的面容:“青蔷,娘亲叫你吹箫是为了修身养性,宁心静气。这世间颇有些见识和才情的女子都只一心扑在男女情爱上,目光过于狭隘,缺乏大局观,她们的才情多是吸引男子的一种手段。娘亲曾经也是如此,可恨我活了二十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将来你学成之后,绝不可献媚于男子。身为女子,当自尊自爱,行事要警惕,不要轻易相信男人,宁作无情人,不做伤心人。你要记住娘亲今日的话,永远也不要忘记。”

我择那管竹箫,无他,只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娘亲小时候给我买的一支竹箫罢了。

——

书房里,贺兰祥遗憾的叹了口气,“护哥哥就为一个小小侍女放走了那人,实在不值。”

“我宇文护从来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那姑娘于我有恩,我怎能弃她于不顾,做那恩将仇报的小人!”宇文护语气铿锵有力,并无后悔之意。

“昨夜那伙人刺杀我是假,偷袭地牢是真,趁我在举办生辰宴放松警惕之际前来作乱,假意刺杀我企图引开地牢里的守卫前来救援,来个声东击西,想把地牢里的人救出去。哼,我岂会中他们的圈套,我安排在陈国的细作就早来信,告知我他们的计划。我早有准备,怎会让这伙人得逞。”宇文护转移了话题,分析事态。

贺兰祥讶异不已,“他们是陈国派来的?”

“自然。”宇文护幽深笑道,“地牢里关着谁?一个是陈国皇帝的侄子,一个是陈国皇帝唯一的儿子,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救他们的,除了陈国还能有谁。”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元稹《说剑》“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高谈一何绮 “自江陵之乱②,陈顼和陈昌被擒来长安已有数年,陈国自立国以来,不断地派使者前来交涉,要求放回二人,一直未成功,却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作。如今怎会突然冒险来劫人了呢?”贺兰祥抚了抚胡子,沉思道。

宇文护神秘地勾起了唇角,“寡人安插在陈国的探子来报,陈霸先病重,已然时日无多。”

稍微这么一点拨,贺兰祥就明白了,“护哥哥是说陈霸先病得快不行了,所以才这么着急地要救儿子回陈国继承大统。”

宇文护点点头,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半巴掌大的玉佩,通体青黑,成色均匀,似一带远山的青墨色,玉质温润。

“这是昨日那名刺客留下的,恰好被寡人捡到。它告诉我,放走那人,不是不值,而是非常值。”宇文护凝望着玉佩,眼里跳着灿亮的火焰。

贺兰祥凑过去一瞧,眸光一亮,“这是山玄玉,是陈国王室才有资格佩戴的山玄玉!”再仔细一看上面的字,倏尔惊道,“临川王,昨夜那人是临川王!”

“没错,正是临川王陈蒨。”宇文护拢合掌心玉佩,笑得幽深,“陈昌回不了陈国,陈霸先自然无法传位于他,那他只能从他的侄子中挑选一位继任。而在他的几个侄子中,临川王颇具才干,也最受陈霸先器重,陈霸先一死,临川王必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等临川王登位后,寡人再把太子陈昌放回陈国,到时必会有人响应支持陈昌继位,而临川王也不会乖乖让位,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陈国必起内乱。陈国一乱,得利的,不就是我大周吗?”宇文护眸光灿烂,笑得幸灾乐祸。

贺兰祥听完,同样居心叵测的笑道:“看来昨夜放走那人可是值得很呢,让他逃回陈国,日后陈国内乱,我大周才有机可乘啊。”

在床上躺了十来日,闷得发慌,待伤势渐好,我便出去走动,活动一下筋骨。这日,在园中和几个平时合得来的侍女笑闹打趣,闹着闹着,有个丫头提议玩瞎子摸象,大家齐声叫好。

谁曾想,宇文邕和宇文直俩兄弟来了,一听我们要玩瞎子摸象,便兴趣勃勃的也要加入,幸而宇文邕自己提出要做执判,我才放心下来。

拣了瓦片在地面画了个圈通过猜拳石头剪刀布来决定瞎子人选,输的人做瞎子,摸到谁,谁就是下一个瞎子。执判在一旁监看,谁踩到线外就算违规,违规的也要被罚作瞎子。

玩了几轮,大家玩得不亦乐乎,我不慎被摸到了。菁菁笑嘻嘻地拿了张布条蒙上了我的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开始在圈里摸象人。

张手摸着摸着,忽而摸到一只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实而厚重,不像是女子的手,也不是宇文直稚嫩幼小的孩子的手。想到这,我的手心突地一跳,下意识就要甩开那只手,那只手一张,反而扣住我的,紧紧地不松开。温凉的手感传递到我的手心,我又气又急,用力地挣扎,谁知他的另一双手忽地搭上我的腰,轻轻一拉,我一个不防,几乎扑倒在他怀中。男子醇厚的,如烈烈日光的气息飘入鼻端,我伸手欲推开他,却被他一只手执着地揽在腰上,不得松开。

脑后的结被一扯,布条自眼眸上轻轻落下,宇文邕俊逸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含笑多情的眼眸灼灼对上我,“既然抓到了,我就是你的了,为什么要放手?”

我再也不想忍了,直接一脚狠狠踩上他。宇文邕呼痛放开我,我趁机退得远远的,一脸惊慌无措道:“大司空,您的脚没事吧。我刚才没站稳,一不小心不知怎的就踩到大司空了,我真的不是故意。”

“话说大司空不是执判么,怎么跑到圈里来了?”

宇文邕挺直身子,忍着痛道:“我方才做执判闷了,便和六弟换了,游戏里没规定说不许换执判吧。”

我连连摆手,“只要大司空开心,大司空想怎么玩都成。”忽而,我抚住肩部,佯做难受的样子,“哎呀,伤口又疼了,你们先玩吧,我先回屋歇歇。”

说着,捂着肩部,趁机离开,慢吞吞地离了众人的视线,我才放下手,神色如常,步子轻快起来,寻了一块乘凉的地方坐下。

静下心思,看周遭碧树扶疏,花色纷繁,我的心却不觉平添一抹忧虑。转想自己来长安的时日也不短了,却没有师父的半点消息。若师父不在长安,那么,他会在哪儿呢?

——

入夜,凉月西斜,清寒月光自高高天际洒落。很淡,很清,像是一濯清水浅浅流动。而这清水般溶溶的月色里忽轻忽响地飘起了一缕清丽的箫声,幽静夜色下只闻得箫声圆润清和,典雅柔美,宛如一炊青烟袅袅,意味悠长无尽。只是这娓娓动人的箫声中,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

“丫头,若有一日你从外边回来,看到门口篱笆挂着一支川芎,你就不许再踏进一步,即刻掉头跑开,一步也不许回头,跑了就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师父一脸的严肃凝重。

我忧心道:“川芎,芎,即凶,师父叫我走,是因为有十分凶险之事要发生么?为什么,师父,有人要害你么?”

“他们不是要害我,而是想取走为师身上的一张图。为了这张图,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逼我就范。假如有一日他们真的找到了这里,你就会成为他们逼迫我的筹码,所以你必须得走。”

“不,师父,青蔷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我要留下来帮师父。”

师父生气了,骂道:“他们势力强大,岂是你一介女娃能应付得了的?你走了,为师自会想法子摆脱它们。你留下,只会连累我,让我分心,还会成为他们逼迫我的筹码。你若真为为师好,就赶紧走得远远的,别让他们找到,免得给我添麻烦,连累我不能脱身。”

“师父……”我十分纠结,不肯答应。

“听话。”师父板着脸,一面生气一面又安抚道:“你走了,师父才能心无牵挂的脱身,待为师平安脱险后,就会想法子联系你的。”

我不安道:“要是师父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去找师父啊。你可以去为师游历过的地方找为师,总会找到的。无论如何,为师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箫声渐渐低了下来。我放下竹箫,心中悲伤难言:师父,你真的平安了么。还是,这只是你不想连累我,哄我离开的借口?

“青蔷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在这里吹箫啊,有心事么?”

我转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的菁菁,淡笑,“我睡不着,闲来无事吹吹箫罢了。你呢,怎么也没睡?”

菁菁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睡不着,青蔷姐姐,你的箫能给我用一会儿么,我也想吹一吹。”

我颇为吃惊,“你也会吹箫?”

菁菁面色腼腆,不好意思道:“会一点点。”

我把箫给她,她执箫就唇,十指按在箫孔上,一缕软绵柔美的箫声轻轻飘向夜空。一曲听下来,箫声缠绵婉约,柔情宛转,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诉语,软糯细腻。

我问:“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都是一些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瞧见我的神色,菁菁有些灰心道,“怎么了,青蔷姐姐,我吹的不好么?”

我解释道:“不是你吹的不好,只是我不太喜欢缠缠绵绵、情情爱爱的东西。”

说到这里,菁菁正了正神色,“青蔷姐姐,你在情感上未免过于冷淡了。不喜情爱,连带着曲子也不喜。你看,大司空身份尊贵,有权有势,又对你这么好,是最好不过的归宿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我不由得犀利一笑,“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们女子一生最大的作为就是嫁给一个有权势有地位的男子,我们女子生存的意义难道就是要找一段符合世俗眼光的美好婚姻么?”

菁菁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我继续道:“当女子嫁人,大家都会说她找到了一个好归宿,下意识的把一个男人当成一个女人的归宿。好像女人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嫁人生子,相夫教子。稍有些见识的女子,她们在思想上的高度也只在于反抗父母安排的婚事,追求一个情投意合的良人,眼光还是只停留于情爱上,没有更高的理想。说白了,女子的眼光还是只局限于男子身上。你不觉得,这样的我们太狭隘,太浅薄了么。我们为什么一定非得给自己找一个男人,为什么一定要把希望寄托于男子身上,难道我们就不能有更高的追求么?”

一连串的反问下来,菁菁似有所触动,“青蔷姐姐的说法好新鲜,我以前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说。”但她还是不认,“可是,青蔷姐姐,谈情说爱并没有错啊。你想想,人要是没有了爱,那该有多无聊无寂寞啊!”

我仰望着头顶的一掬清明月光,缓缓道:“谈情说爱是没有错,可不谈情说爱也没有错,人不是离了情爱就会死,何况这世上的情与爱,又不单指男女之情,还有亲情,友情,你只要能得到其中的一种都可以很快乐。”

菁菁闷声反驳,“可我还是觉得,人活一世,若是连男女情爱是什么都不知道,那岂不是太失败了。”

我也不反驳她,只是淡淡道:“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尊重你的想法。但若是我,这世间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难道都要一一去寻究问底?我不会执意于情爱,我会去寻找更快乐的、更值得我去做的事情。”

落月成霜,人影婉约。

注释:

①标题出自魏晋诗人陆机《拟今日良宴会诗》“高谈一何绮,蔚若朝霞烂。”

②江陵之乱:公元554年,西魏攻破南梁都城江陵,梁帝被俘处死,大量难民被劫掠到长安,身在梁宫当差的陈昌和陈顼也被俘虏到长安。几年后,陈昌之父陈霸先在建康称帝,建立陈国。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戚戚如履冰 伤好之后,我又回到了书房做活。宇文护先是问我身体大好了没有,再有意无意地提起宇文邕最近频繁拜访冢宰府,暗示宇文邕对我有意,还很含蓄地问我是否对宇文邕有意。

我赶紧澄清自己一心只想找师父,其他的想都没想过,宇文邕身份尊贵,不是我等平民能够妄想的,我对他绝无他意,甚至举手立誓,若有半点非分之想,就遭天打雷劈。

见我避之不及的样子,宇文护才淡淡揭过此事,不再提起。

我打算去一趟解忧酒家,恰好菁菁也要出门,二人便一起结伴出行。到了解忧酒家,问了店主,还是没有人来打探我的消息。思及自己与师父分隔数月,却没有师父的半点音讯,我不禁有些低落。

见我情绪低落,菁菁便好心提出陪我去逛街,带我阅尽长安美景。

长安陌上栽着疏疏绿绿的一树树榆槐,青石子路交复纵横成一道道街市,百尺楼高,红檐绿瓦,有茶楼,酒馆,客栈,作坊,药铺……各类经营,应有尽有,十里长街,十里繁华。

道上行人不断,大都是男子。街上行走的妇女都是挑水的,卖菜的,推车运货的中下层人,正经的大家闺秀是不会出来抛头露面的。我和菁菁就这样行走在几乎全是男人堆的街上,不免有些奇怪,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走到人群围观处,一道清绵袅袅的箫声传来,熟悉的曲调叫我忍不住驻足回首,原是一对祖孙在街边卖艺。

老人吹箫,女孩儿跳舞,在绵绵箫声的伴奏下,女孩儿足履轻盈,步若青荷初开,袖似清波流水,身段纤柔,舞姿优美,自然引起围观者的欢呼叫好,纷纷掷钱。

祖孙俩齐声道谢,口音略显生硬,我有些疑惑,“他们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长安本地人?”

旁边有人好心告诉我,“他们啊,都是从岐州来的,吹的跳的都是岐州当地的民谣歌舞,很有民间的风情。”

看完了街边表演,渐渐的有些渴了,向街边卖茶汤的小摊走去。才走几步,忽的从近处闪出一匹马,乱冲乱撞,行人纷纷惊恐退避,我被潮涌的人群挤进了一条幽僻的小巷。猝不及防间,一只大手猛然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口鼻。我一个激灵,一脚踢向背后那人,一个旋身挣脱出来,握紧拳头就砸过去。

看清那袭击之人的面容时,我吓了一跳,那是一个脸带紫红胎记的男子,狰狞的印记蜿蜒的布在左脸上,十分的可怖。

回过神来后,我又一个拳头勾去。只是,刚一举手,手就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了,甚至连脚也软得像一滩泥,摇摇晃晃的似要倒下,视线一团的雾里迷蒙。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想起刚才堵住我的那块布,那布上若有似无的有一缕异香。莫非,那是迷香……

——

狭小寂寂的小屋,疏疏的日光隔着纸糊的雕花红格子窗散散的渗进来,淡薄如冰纱铺洒于青石砖上,蒙蒙浅浅,光影迷离。

醒转时,我的双手双脚已被绳索缚住,躺在凉凉的砖板上,对上一双幽深冷寂的眸子,我浑身都惊颤了起来。

是天王宇文毓!不,他已经不是天王了。周国废天王制改帝制的布告已遍布天下了,他现在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他好端端的怎么把我抓来了,我跟他又没有什么仇怨。哦,他跟宇文护有怨,宇文护大权在握,宇文毓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帝,心中必定有怨。他抓我来,难道跟宇文护有关?

宇文毓悠悠地在我跟前转着,偶尔目光如冰地扎着我,思量许久,才慢慢开口,“书房,是宇文护商讨机密的重地,周围看着守卫稀疏,实际上暗卫无数,而且个个身手不凡,武艺精湛,严密得如同铁桶一般。若有外人擅入,必定死无全尸。”

“朕多次安排眼线混入书房,但宇文护疑心很重,除了身边几个重要的亲信,谁都不让进书房。”语气一滞,宇文毓森森地瞥向我,“而你,因为救了他的命,得到了他的赏识,竟然轻易就办到了朕一直以来所不能办到的事。”

“宇文护肯让你在书房整理文书,足见他对你的信任和器重。你平日跟在宇文护身边,一定得知了不少机密吧。”宇文毓俯下身来,隐隐不明的冷笑。

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待宇文毓解下我的布条后,我问,“陛下不会是想让我做你的眼线,替你提供情报吧。”我说出了心中所想。

“不错。”宇文毓很痛快地承认,“朕要你替朕监视宇文护的一举一动,宇文护若有异动,立即向朕禀报。”

“假如我不愿意呢?”

笑话,自古君王与权臣相争,必有一伤。一旦陷入他们的波谲云诡,翻云覆雨,弄权玩术,便是杀机重重,一个不慎就是杀身灭顶之祸,我可不想成为他们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就算你不愿意,朕也有办法对付你。”宇文毓森然的笑容后机锋毕现,广袖一甩,拿起身旁小木桌上的一子燕啄柳枝纹的酒壶,倒下一杯莹澈潋滟的酒,持着酒杯,冷犀而危险地靠进我。

惊恐地想逃开,手脚却被捆着,使尽全力,也只能挪离几寸,怎么办?

下颔被大力地捏住,冰凉的瓷杯贴上我的唇。我挣扎地晃头想躲开,另一只大手却死死地按压住我的脑袋,任我如何反抗,苦涩的酒汁还是灌进了我的喉咙里。沁凉沁凉的下了肚。

良久,宇文毓移开酒杯,我被酒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通红,问:“你给我喝了什么?”

宇文毓笑若温风拂柳般和暖,吐出的话却无比残忍,“这酒叫穿肠酒,每一个月毒性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肝肠寸断。半年之内,若没有服解药,肠子就会一根一根的烂掉,身心俱痛,状若疯魔,受尽千般折磨,有如炼狱,在无穷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而解药,天下间只有朕一个人有。朕可以保证,除了朕,没人能救得了你!”

我顿时一阵冷笑,“想不到我萧青蔷竟然有这么大的面子,竟劳动陛下亲自出马,真是不枉此生啊。”

宇文邕的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你太高估自己了。朕只是想亲眼看一下,在翠华山救下宇文护,让那么多武士覆灭的是怎样的一个残忍恶毒的女子。今日朕见了,你也不过如此。”

我强笑道:“是么,陛下对我在翠华山救了大冢宰的事那么感兴趣,莫非翠华山的刺杀计划,与陛下有关?”

宇文毓一听,登时怒道:“你胡说什么!”

“青蔷只是说笑而已,陛下何必动怒!”

我想笑,却已经笑不出来了,因为腹下一阵绞痛,毒发了。

我用绑紧的手勉强捂着肚子,软如泥地贴在地上,背后冷汗涔涔,肠子好像被什么绞着,拧着,剪着,痛得厉害,浑身的肌肤也痛得颤抖了起来。

“啊——”忍不住呼痛起来,辗转在地上翻滚,想以此减轻我的痛苦,可那刀剜一般的痛不减反增,简直要了我的命。

痛,好痛!我啮咬着下唇,直咬破开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痛不欲生,真的是像宇文毓说的那样,肝肠寸断。

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师父,我还没找到师父,我怎么能死?我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有许多想做而没能做的事,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阵痛过后,我躺在砖板上无力地喘息,“好,我答应你。”

“算你识时务。只要你乖乖听朕的吩咐,待事情办成了,自会给你解药。”宇文毓转身命令他身边的下属,“尚白,你去把她的绳子解开。”

那名唤作尚白脸带狰狞胎记的男子解开了我的绳子,我冷冷道:“我可以走了么?”

尚白轻抚一下鼻尖,沉思片刻,犀利道:“你这不会是缓兵之计,想尽快走人去医馆求救吧?那你尽可去吧,你所受之毒,大夫是救不了你的。”

我目带寒色道:“我说答应便是答应了。这世间的人可以不为钱财所动,可以不为情爱所动,却不能不为生死所动。我怕死,更不想死。所以,你们成功了。”

——

我浑身虚软地回到了买茶汤的小摊。菁菁正在那焦急的找人,一见到我忙问我去哪了。我告诉她自己是被人群冲散,不小心迷了路,绕了好久才走回来的。正好时候不早了,两个人都没了游行的兴致,便商量着回府。

在在街上,无意间回头张望,竟看到了熟人。李宁正拎着一捆纸包在密集的人群中慢慢走来,我自然而然地向他打招呼,“李大哥怎么也在这?”

李宁手里拿着缃黄纸卷的一包物品,一贯的一本正经道:“近来天气干燥,大冢宰嗓子不舒服。我去药铺买点菊花干和薄荷,给大冢宰润润嗓子。”

我眉心一挑,不由分说夺过李宁手中的药包,无视他严肃的脸,笑眯眯道:“我帮你拿药包,这点小事怎能劳动李大哥的呢,交给我吧。”

有人帮拿东西,李宁乐得接受,也不推拒,三个人便一同打道回府了。

入夜,冢宰府书房里灯影不息,烛灯如豆,一跳一跳地将光色投在晶紫珠帘上,映得一颗颗珠子圆亮如皎月,又若光影下潋滟的水色,清亮又迷离,捉摸不定。

正如眼前宇文护捉摸不透的脸色,“元西不知所踪,既找不到他的人,又查不出他的底细。这元西到底是何方人马,竟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属下早已将他的通缉画像贴满全城,各个城门口严加排查,至今仍是无半点下落。大冢宰,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李宁忧心地宇文护请示。

“继续追查。”宇文护目光阴森冽寒道,“寡人迟早要将他揪出来。敢欺骗和背叛寡人的,寡人定会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成灰,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永堕地狱不得翻身!”

我不禁抖了一下,却见宇文护寒光一扫,目光对准了我,用一种冷得刺骨的声音说道,“寡人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寡人信任的人之一。寡人相信你,你是决计不会背叛寡人的,对么?”

这声音,听得我心惊胆战的。

注释:

①出自魏晋诗人陆机《驾言出北阙行》“辛苦百年间,戚戚如履冰。”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祸机不可测 暗含深意的询问,冰寒慑人的冷光,我隐约明白事情有些不对劲,脚下一弯,在宇文护面前跪了下来,沉沉如水道:“青蔷有一事要禀报大冢宰。”

“什么事?”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青蔷今日被人迷晕抓去见了陛下,陛下他——”我咬咬牙,心一横,全盘说了出来,“陛下似乎对大冢宰有些误会,他怀疑您有不轨之心,还让青蔷监视您。”

“你答应了么?”

“青蔷本是不答应的,可天王他……”我哽咽起来,“他逼青蔷喝下了掺有断肠散的毒酒,毒药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一次,若半年之内没有陛下的解药,我就会肠穿肚烂,被活活折磨至死……”

我尽量哭得楚楚可怜,显得自己十分委屈,无比可怜,“陛下逼得厉害,青蔷万般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但青蔷绝无背叛大冢宰之意,只想尽快脱身回来向大冢宰禀报此事。”

“青蔷想着,陛下和大冢宰是兄弟,兄弟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呢。说不定,我将此事一说,大冢宰去跟陛下解释解释,误会就消除了。等误会一消除,陛下就会把解药给我,也不会再要我监视大冢宰了。”

我说得曲意婉转,故意将宇文毓和宇文护之间的争权夺利说成是一般兄弟的矛盾,把我对宇文毓的妥协说成是为了消解宇文毓和宇文护之间误会的权宜之计。这样说,他应该不会因此对我起杀心了。

宇文护一手将我扶起,面色稍霁,沉吟道:“起来吧,寡人也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这件事不怪你。”

我一直在悬崖边上摇坠的心总算定了下来,缓缓地站直身子。

此时杀身之祸算是避过了,我看着宇文护那张挟霜带雪的脸,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和大冢宰有什么误会,大家在一块说开了不就好了,何必要这样提防来提防去的呢?”

“这岂是‘误会’二字能够解释得清楚的?”宇文护眸色渐深,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一个宇文觉是这样,一个宇文毓也是这样,都跟防贼一样防着寡人。想我宇文护一心护佑大周,保江山社稷,劳心劳力。到头来却被他们指为奸佞之流,不知好歹!”

“本来想扶持宇文毓登基后,若宇文毓不像他三弟那般对付我,又有治国之能,寡人便放心归政于他。可谁知他从岐州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往我的府里安插眼线!如此处心积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宇文护语气激愤,几近暴风雨的怨怒,“如此疑我,防我,叫我如何把朝堂大权交与他?一旦移交大权,恐怕他心里惦记着毒杀宇文觉一事,恨不得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呢!”

“我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要抓住手中的权力,有了权力,谁都动不了我!”说到最后,宇文护双唇紧闭,眸中一丝坚决的火光凛凛。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话说得多了。宇文护收敛一下怨愤的神色,正了正衣袖,目光凝聚在我身上,严肃道:“青蔷,你也看到了,寡人与陛下的恩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寡人需要你帮寡人做一件事。”

“大冢宰想要青蔷做什么?”

“你可以向陛下传递消息,不过,你要传递的是寡人给你的假消息。寡人要以此麻痹宇文毓,让他无法对寡人下手。至于解药,寡人一定会想办法从他手中拿到的,寡人会救你的。”

我低眉颔首道:“一切谨遵大冢宰吩咐。”

宇文护舒眉一笑,抚慰道:“青蔷,委屈你了。可只有这样,寡人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冢宰府,保住整个冢宰府的人,包括你。”

出了书房,打着流莺啼枝花鸟图绢纱灯回去,看着轻薄如软绡的月华下,蔷薇架上的蔷薇开得灼灼如火,妩媚的花瓣上有妍红的流光闪烁,青青花叶枝蔓交错重叠地缠绕一处,叶密莘莘,一如我混乱挣脱的心境。

此时此刻心情糟糕透了,眼前一会儿是宇文毓咄咄逼人的面孔,一会儿是宇文护阴鸷犀利的冷笑。想着自己陷入他们的争夺杀伐,一步踏错便是坠入无底悬崖,再不见天日,心里就一片缭乱。

大概是为了弥补我受宇文毓灌毒酒的惊吓,宇文护叫厨子做了十分精细的菜肴,每日送到我房里来。可我只要一想起自己当前的处境,就失了食欲,无从下筷。

宇文直来到房里找我玩,看到满桌美食,顿时馋心大起,万分好心的帮我扫清入肚了。吃完后,小孩子一脸满足,“有荷叶鸡、酒醋肉、金丝燕窝,莲子鱼汤,真是好吃。特别是莲子鱼汤,味鲜且美,真想再喝一碗。”

“萧姐姐怎么一口都不喝呢,那鱼汤可好喝了。”宇文直十分为我惋惜。

我没什么心情道:“我不喜欢。”

宇文直道:“皇兄也不喜欢喝鱼汤,不止是鱼汤,一切有关于鱼的菜品他都不喜欢,他老觉得鱼里有腥味。萧姐姐,你也这么觉得么?”

我面色微动,垂下三分深意的眼眸:“那倒不是,我与你皇兄不同。我只是觉得这道菜厨子做得不好,不想吃。”

宇文直表示十分嫌弃我的品位,那么好喝的鱼汤,我居然嫌弃厨子做得不好。

——

每逢节日,长安城内必定会解除夜禁,街市通明,城民尽可放开了夜行游玩,不受拘束。正逢七月七巧节,长安城夜自是万家灯火,各家酒楼开门迎客,通宵达旦,好不热闹。

身居高位的宇文护也免不了要宴请官僚朋党,联络感情。酒宴订在了长安颇有盛名的酒楼第一楼的二楼西边阁子间,酒席上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这些人互相寒暄客套,巴结奉承,一番酒暖思足之后,心防渐松,胆子也放开了,开始大吐苦水,说着陛下提拔自己人,再三打压他们,意与大冢宰对着干的云云。宇文护不动声色地饮下杯中酒,不置一言。

门外有人求见,宇文护一听来人,忙叫我去打发了他。来人我认得,此人虽是宇文护亲信侯龙恩的堂弟侯植,但宇文护认为他胆小怕事,愚笨不知变通,十分不待见他,多次拒绝了侯植的拜帖求访。

侯植仍是不肯走,坚持要见宇文护一面,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并且此事干系重大,须他当面跟宇文护说。拗不过他的请求,我让他先在楼下找个位置坐着等,我再去跟宇文护说说。

我再一次通禀宇文护,说有重大事情。宇文护思量再三,决定下楼去见侯植。可下了楼,却不见人了,问了旁桌的客人,他们也不知。这时酒保告诉我,他隐约看到侯植和另一位公子往后院去了。

后院昏暗,花木假山密布,我甚觉不安。猛然间看到假山那边有人影倒地,人影旁站着另一名男子,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我直觉拔出腰中长剑,直向那名男子扑去。

那人不防有人过来,急急躲避我的长剑。我挥剑返劈,招招紧逼不敢放松。

可总是一剑落空,那人身手利落,十分了得,竟然反守为攻,伸手径拿住我的手腕,夺了我的剑,将我打翻在地。

宇文护见我落败,忙拔剑出招,与那人斗了起来。我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人,他胸口中了一刀,双目圆瞪,俨然是侯植。我忙爬起来,跑向前楼,叫酒保前去报官和请大夫。之后我返回后院,却不见了缠斗的声音,只余宇文护一脸怒容在原地,另一人不见踪影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侯植,我心惊道:“到底是谁想要杀害侯植公子呢?”

“天色昏暗,寡人没看清楚他的脸,不过他方才使的武功路数寡人倒是十分的熟悉。”宇文护目有憎色,近乎咬牙切齿道,“简直和在翠华山刺杀寡人的蒙面少年如出一撤,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大夫很快请来了,只是已经晚了,侯植气息已短,无力救回。侯龙恩抱着堂弟痛哭。官府的人火速赶来后,我请他们围住第一楼各个出口,检查出入人口。

“大冢宰不觉得奇怪么,侯植刚说有重要事情要告诉你,可转眼他就被杀害了,这是不是很像——杀人灭口?”看着宇文护若有所思的神色,我继续分析,“假设凶手是为了杀人灭口,那他又怎么知道侯植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您面谈,怎么会那么巧,就在侯植即将要告诉您那件事的时候就被杀了?凶手将侯植引到后院,然后杀害,全完没有事先准备,更想不到我们会出现撞见他杀人。一般凶手都会黑衣蒙面,掩盖一切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特征。可这个人没有,他身上还有一股酒味,显然凶手是临时起意,仓促杀人,仓促到没有时间布置和掩饰案发现场,甚至连换装的时间也没有。”

“初步推断,凶手能在那么赶巧的时间杀人灭口,是因为他也在第一楼。侯植求见大冢宰时被他看到了,所以他临时起意杀人,凶手身上的酒味也说明了他是刚喝完酒杀人的。如此仓促匆忙,他事先肯定也没有准备逃跑路线,没有准备他肯定不会乱跑惹人怀疑,我猜他极有可能返回酒间了。凶手,也许此时此刻,就在第一楼。“

“所以你叫官府的人围住了第一楼,可就算知道凶手在酒楼里,你又怎么找得出哪一个是凶手呢?”宇文护愁眉问道。

我细细道:“凶手方才与大冢宰一番恶斗,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一些伤痕,没有伤痕,衣服也会被划破,所以酒楼中身上有伤或衣服破损的又曾中途离席的,很有可能是凶手。侯植死前的表情很震惊,他想不到对方会突然出手杀他,说明他和凶手认识,以至于全然没有防备之心,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把侯植引到后院的,若不是熟识之人又如何能办得到?侯植自小出身官宦世家,所熟识的人多半也是官宦世家子弟或是同在朝为官的。”

“青蔷猜,凶手,多半与官场有关!”

一轮搜查下来,手上有伤或衣服有损坏的是有几个,可那都是处于底层的劳动人民,在做活中难免磕磕碰碰有所损伤,且他们压根就不认识侯植,可以排除嫌疑。

最后检查的,是几个官家公子哥,意外的是,宇文邕居然也在里面。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贺的《艾如张》“艾叶绿花谁剪刻?中有祸机不可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心计析秋毫 捕役在宇文护的示意下公事公办,一边盘问他们的身份,一晚上各自都在做什么,有无异常,并检查他们的衣服袖子有无破损,身上有无伤痕。

被盘查的有右宫伯中大夫宇文神举、内史下大夫王轨、安化县公之子宇文孝伯、计部大夫杨尚希、礼部大夫卢恺,还有就是鲁国公兼大司空宇文邕六人。他们皆称自己这一晚在第一楼的二楼东边格子间饮酒畅谈,中间略觉无聊就以投壶游戏助兴,中途无一人离开。

最后一个翻查的是宇文邕,计部大夫杨尚希酒喝高了,揉揉眼睛,冲宇文邕疑惑地傻笑,“大司空,我怎么觉得你衣服的颜色变浅了呢,为什么变浅了呢?不明白。”

礼部大夫卢恺拍了他一下,指一指天上的明月,“你傻啊,月色这么好,映在身上,当然显得浅些了。”

杨尚希又傻兮兮一笑,“我明白了。”

捕役掀起宇文邕的袖子时,我也凑过去细看,岂料宇文邕突然把脸凑近我,吓得我一脚跳开,却见宇文邕带着三分醉意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我,“青蔷姑娘,你怎么老是不理我,见了我就躲。我对你一片真心真意,你却视而不见,为什么啊?”

一听这话,旁边的几个公子立即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暧昧地笑着起哄,“怪道大司空一晚上神魂不守的,原是有美一人,思之如狂啊!可惜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天下间竟也有女子不买大司空的帐。”

看着那几个人饶有兴趣地打探我,戏谑调笑的目光令我尴尬得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只盼他们快快离去。

盘查结束,宇文邕和那几个人离去,我才稍稍觉得自在一点,忽而听到捕役惊叫,“我的手,怎么变得这么黑,都是灰!”

捕役急急忙忙抹掉手上的灰,仍是留下一片乌黑痕迹,愤愤道:“到底是哪个家伙的衣服那么脏,害得我沾了一手的灰!”

听着捕役絮絮叨叨的抱怨,我眼中清波微动,唇边徐徐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像是月色清霜,淡淡寒凉。

盘查结束后,我悄悄去了一趟第一楼的厨房。在灶洞里,我用一根柴条翻出了一块玉佩,是山玄玉,看着玉佩上的刻字,我轻轻笑了。

——

侯植被杀一案,凶手牵涉宇文护翠华山遇袭一事,自然引起宇文护的高度重视。他将此案移交大司寇,命大司寇全力追查,一定要将凶手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陛下每月叫我去宿云雅居汇报情况,我这便出府,李宁大哥这回不会再跟着我了吧?”我眸光隐隐,似笑非笑地问道。

李宁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脸色不自然道:“萧姑娘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跟着你了?”

我挽起唇角,笑意淡薄,“从那日我和菁菁在香室街遇见你,我就觉得奇怪。你是大冢宰身边的得力干将,以你在府中的地位,买药这等小事不应是府中婢女奴役该做的么,又何须你亲自动手?此为疑点一;我看了一下药包上药铺的名字,发现你是在华阳街济和堂买的药,而华阳街在东边,香室街在西边,中间相隔甚远,按理说你买完药就该回去了,因为你向来喜静不喜闹,不喜欢玩街,况且你最近为追查元西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心情逛街。可你偏偏提着药包来了香室街,又偏偏那么巧碰上了我和菁菁,甚为奇怪,此为疑点二。”

“能够解释得通的就是——你在跟踪我们,买药只是你掩护的借口。你暗中跟踪我们,从华阳街一直跟踪到香室街。先前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可又找不到人,我以为是街上男多女少的缘故,可是一看到李宁大哥,我就什么都想明白了。”也正是因为发现李宁在跟踪我,那晚我才会那么干脆地向宇文护坦白,宇文护可能早已掌握一切,若我不如实相告,只怕我的性命岌岌可危。

谎言被揭破,李宁倒也不慌,坦然道:“大冢宰常说萧姑娘聪明,果然瞒不过萧姑娘。”

“我能问一句吗,大冢宰为什么叫李大哥跟踪我?”不自觉地我的语气犀冷了起来。

李宁平静如墨染的夜色,缓缓道:“大众宰看重姑娘,他怕有些心怀不轨之人想要收买自己的亲信对付他,所以叫我跟踪姑娘,不让歹人得逞。”

很合理的解释,我拈起花径里一片嫩叶,漫不经心道:“大众宰真是高瞻远瞩,算无遗漏,青蔷佩服。”

谁能比得上宇文护的老谋深算,这一切,都是他布下的局。从很早开始,我,宇文毓就被算进了这一盘局。

——

宿云雅居二楼雅间里,门窗紧闭,正在进行一场秘密会谈。

“有不少官员对陛下心生不满,他们在第一楼酒喝多了,说了一些对陛下不敬的话,说陛下册封官位,提拔自己人,打压良臣,随心所欲,刚愎自用,在国事治理上不够成熟,不如大冢宰通情达理,还暗示大冢宰要有所动作。”

宇文毓面有怒色,沉沉道:“他们,都有哪些人?”

“柱国将军侯龙恩,大将军迟罗协、刘勇,工部大夫冯迁,仪同三司辛昂,中外府录尹公正、袁杰。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我列举了一列举了宇文护的亲信,这倒不是宇文护暗示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

宇文毓冷哼,“逆臣贼子,其心可诛。”

他又问:“除了这些,宇文护近来还有何举动?”

“有很多人前来巴结他,大冢宰虽收了钱财,但他在大事上也不含糊,只有有才能之人他才允诺封官,没有才能的,全被他打发了。”

宇文毓冷冷甩袖,“以官位收取贿赂,简直是祸乱朝纲!”

身边的尚白抚着鼻端揣思,“他为什么要收取贿赂呢?”

“除了他府中的那些护卫,他还暗中培养了大批的暗卫、探子,要养活这些人,需要耗费大量的钱财。就凭他那点俸禄,不收受贿赂,如何养得起这些人?”宇文毓冷冷揭晓答案。

临走时,我望着尚白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爬着紫红胎记的脸,忍不住开口道:“我认识一个大夫,他告诉我一个可以消除胎记的偏方,你要不要去试试。”

“不用。”直接的,冷漠的拒绝。

“那个偏方很管用的,说不定可以消除你脸上的胎记。”我耐心相劝。

“闭嘴!”尚白冷肃的目光扎向我,“不劳你费心。”

我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好心为人治病,谁知人家不领情,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回府之后,我正在书房整理书册,却见李宁一把掀开珠帘进来,口气颇为着急的向宇文护禀报,“大冢宰,探子来报,陈霸先已于两个月前病逝,临川王陈蒨现已登位。”

宇文护眸色一震,旋即变得阴沉,“陈蒨倒是个不好对付的,两个月以来竟一直秘不发丧,坐稳了帝位才肯公布天下。李宁,立即准备船只 ,按照原计划,将太子陈昌放回陈国。”

李宁低头领命,“是!”

我对他们说的不感兴趣,只管从书架上抽了一张舆图纸,向宇文护通禀一声,便拿回去研究细看。

天色明净,青青的一株柳树垂映在水面,柳下菱池如镜无波,青萍依稀浮于水层。池子种满了青荷,大大小小的荷盘新绽如玉,花光清润,似晨风晓月的明澈,一叶一叶的荷裳倾覆如绿盖,连着水面,宛然一道凝绿的遮天幕,那种清凉的绿色,叫人说不出的舒心。

对着一池青荷,我摊开手中的舆图皮纸,上面绘制着长安城各街坊巷道,民宅市井,城门交通要道,画得十分详细且全面。

正拿着舆图沉思,冷不防有人从背后一手夺过我手中的皮纸,却见菁菁拿着舆图嬉笑问道:“青蔷姐姐在看什么?”

菁菁垂眸细看,问道:“这是长安城的地志图,青蔷姐姐看这个做什么,为什么要用红线勾画城东这一部分?”

我趁她不备,一手夺回舆图,收到袖中,“我只是想熟悉一下长安的地形,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

“萧姐姐,快过来!”荷塘的另一边,碧绿匝地的柳树旁,宇文直正举着小手冲我大喊。

“小国公在叫我,我先过去了。”

我转身走向荷塘的另一边,菁菁在愣愣在原地兀自疑惑。

宇文直说他叫了几个人在院子里准备玩瞎子摸象,让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我边走边跟他闲聊,瞄了一眼他腰间的玉佩,羡慕道:“小国公的玉佩真好看,我能看一看么?”

宇文直小心地摘下腰间的玉佩,叮嘱道:“萧姐姐要看可以,不过你看完之后要尽快还我。这可是象征皇室身份的山玄玉,可不能弄丢了。”

鸽子蛋大的青黑玉佩摊在我的掌心,玉质温和圆润,通体均匀,翻过来一看,背刻着一个‘卫’字,我微笑问道:“这个‘卫’是不是代表卫国公的身份啊?”

宇文直得意且自豪道:“自然是,这是皇室中人才有资格佩戴的山玄玉,只有我、四哥、五哥我们三个人独有。我是卫国公,自然刻‘卫’字;四哥是鲁国公,刻‘鲁’字;五哥是齐国公,刻‘齐”字。”

我道:“没想到佩个玉也有那么多讲究。”

“在宫里,吃的,穿的,用的,都要讲究。”宇文直说到吃的就特别神采飞扬,“宫里的酒食,做得很是精细,既要美观更要美味。御膳房有个御厨,叫李安,他做的东西可好吃了。上回他做的奶油薄饼,又甜又香,又脆又嫩。还有髓饼……”

宇文直一心沉浸在美食里,从髓饼说到面筋,从面筋说到胡炮肉,从胡炮肉说到鱼炸,从鱼炸说到脍鱼纯羹……

我的重点却没有放在他讲的美食上,而是在想那个御厨。李安,怎么这个名字,跟李宁有点像呢。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刘禹锡 《相和歌辞?贾客词》“心计析秋毫,摇钩侔悬衡。”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寂寞沙洲冷 “陛下提拔的官员里有大冢宰的内应,这是我从大冢宰那里偷到的内应名单。”

我将一张折叠的写满人名的纸交给宇文毓,宇文毓将名单细细看过,两条眉毛紧楸作一团,“真是枉费朕对他们的一番信任!”

尚白不自觉摸摸鼻子,思考片刻后,道:“这些人暂时还不能杀,陛下刚册封他们,若这些人突然死了,岂不是会引起恐慌,真正效忠陛下的人会有兔死狐悲之感,不知情的他们会因此退却,不敢为陛下效力。依属下看,找个机会,寻了这些人的错处,降职罢官,让他们无法参与要务。”

宇文毓叹息道:“这正是朕所担心的,此事还得慎思而行啊。”

这些名单自然是假的,是宇文护示意我呈上的,为的是分化削弱宇文毓的势力。宇文毓啊宇文毓,你虽聪明但忍耐不足,过早锋芒毕露,引起宇文护的防备,终究不是宇文护的对手。

边走边幸灾乐祸的想着,冷不防撞上了尚白,一双白眼飞刀般剜过来,我连忙回神闪开,连连道歉。

出了宿云雅居的门槛,我的眉眼浮现一丝淡漠的笑意。

宇文护和宇文毓这对堂兄弟,你们以为能够控制我,让我乖乖听话么?我其实心里明白,我永远也不会有拿到解药的一天,宇文毓不会给我,宇文护也不会帮我。因为他们压根没把我的死活放在心上,我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会容许我活在这世上。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离死期不远了。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阴谋家,根本不会把命如草芥的我放在眼里,可即便我萧青蔷命如蝼蚁,也不会任你们揉搓!

宇文毓以为自己棋高一筹,其实他错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宇文护的阴谋。他重用我,有意让我参与机密,为的是引来宇文毓的注意,结果宇文毓果然不负众望,跳进了宇文护为他预备好的大坑。他以为可以利用我探取消息,却不知宇文护早就做好了让我送假情报的计划。

我对宇文护有救命之恩,得到他的重视也不奇怪,可却没有人怀疑过,即使我于他有恩,可以宇文护多疑薄情的性子,如何能信任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起初,宇文护有意地让我得知朝政机密,我有过怀疑却并未深究。一直到后来发生了诸多事情,宇文毓的毒酒相逼,李宁莫名的跟踪,宇文护让我传递假情报,这一系列的事情串联在一起,我渐渐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宇文护以我为饵引诱宇文毓上钩的阴谋。

宇文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还有猎人。任你怎么聪明也不会猜到这是宇文护一早为你设下的陷阱,你算计别人,却不知自己亦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不过,即使我是螳螂和黄雀手中的蝉,也不是一只任人摆布,任人宰杀的蝉。我是一只会保护自己,会反击,能全身而退的蝉!

黄昏日落,天色昏暗,长安实行夜禁,家家户户皆紧闭门窗不得外出,街上禁止行人。不过我和李宁通过宇文护的关系弄到了通行令牌,巡夜的武官是不会来找我们的麻烦的。

今日我故意撞上尚白,趁他不备之际偷偷调换了他腰间的香包,给他换上了一个装着夜光粉的香包,底下扎一个小破洞。等他行走时,包里的夜光粉就会一点一点地沿着他的路线洒下,留下记号。

等到天暗,夜光粉便会发光,沿着这些记号走下去便可明白尚白的去向和活动范围。

夜光粉止于一家武馆前,其名武英社。

叫人扫除了夜光粉的痕迹,我和李宁回府向宇文护禀报。宇文护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待派暗卫去探明情况后再做行动。

“武英社是家武馆,武馆里都是武者。” 李宁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震,“昔年,孝闵帝在宫中豢养武士,练习擒拿摔跤,意图擒杀大冢宰,幸而宫中有人来报,大冢宰才免于一劫。现在,陛下竟然与武馆有联系,难道陛下想效仿先帝,在宫外豢养武者,以武馆之名作掩护,实际是培养武士,意欲对大冢宰不利?”

听了李宁的猜测,宇文护不怒反笑,“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宫中有寡人的眼线,他不敢在宫中搞什么动作,怕被发觉,重蹈他三弟的覆辙,自然是要另寻他路,到宫外做筹谋了。”

宇文护笑到最后,越发地阴郁,越发令人心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寡人……不会再手软了。”

夏秋之际的风,渐渐的有些冷了,凉风一卷一卷的打得窗外的竹子簌簌。在静静的夜里,重重叠叠的竹叶声显得有点诡异。

细思之下,我拿来一张画像呈于宇文护面前,宇文护看了画卷,不解道:“这不是元西的画像,你拿它来做什么?”

“待会大冢宰就明白了。”我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香包,从中抽出了一只小白瓷净瓶,倒了一点红色粉末在手上,“这是青蔷从陛下身边的尚白身上偷来的,是朱砂。”

我将朱砂慢慢涂抹于画上,元西的脸上赫然惊见一块狰狞的胎记,李宁凑过来一看,不由惊道:“这不是……”

“没错。”我接过他的话,“这就是尚白,应该说元西乔装改扮弄成了尚白,尚白就是元西,元西就是尚白,他们是同一个人。”

李宁惊道:“这么说,元西是陛下的人,那么,当初在翠华山的那场刺杀,是陛下安排的?!”

宇文护先是恍惚,继而眼神逐渐凶狠起来,我又从书案上抽来一张纸,道:“这是侯植当初拜帖求见大冢宰时写给大冢宰的帖子,是一首五言诗。大冢宰批评他写的乱七八糟,不知所谓。这首诗看似云中雾里,毫无章法,可细看一下,您就会发现这是一首藏尾诗,另有玄机。”

“后园挥剑舞,日日对落英,夏深近秋社,生前何所有,死后一孤鬼。舞(武)英社有鬼,侯植公子是想提醒大冢宰小心武英社。我猜,侯植可能是无意中得知了武英社的秘密,才被凶手杀人灭口的。”

宇文护重重拍案,抓起纸揉成一团,目光充满恨意,“很好,寡人精心辅佐的人竟然想要寡人的性命,真是我的好兄弟!”

宇文护的目光渐渐凝凝成一点,危险而冷厉,“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心软了。皇权之下,什么兄弟,情义,统统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的。”

“李宁,你哥哥不是在御膳房做事吗?”宇文护猛地侧向李宁,咬牙阴森彻寒道,“秘密传他来见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他做。”

“是。”李宁低头应下。

这一夜,宇文护目光凝重,叫人抱来了一坛竹叶青酒,倒酒在大大的青釉色碗里,喝了一碗又一碗,几不曾停歇。

喝到有些醉意朦胧的时候,宇文护的目光复杂,心情矛盾,有悲伤,又感叹,又无奈,喃喃道:“叔父,护儿一直很敬重你,是你一手提拔护儿成才,没有你,就没有我宇文护的今天。这一碗,护儿敬你。”

只见宇文护目光迷茫,像是对着某个人讲话,“叔父,你一直盼着一统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可惜,天不永寿,上天夺去了你的生命,你把你的儿子还有你未竟的心愿交付于我,侄儿一直记着你的嘱托,我废了魏恭帝,立大周,扶持宇文觉登位,“可是——”

宇文护的眸子卷起了浮云般的怨愤,喊着一口气饮下一碗酒,“宇文觉大了,心野了,他想掌权,我这个堂兄便成了他的绊脚石,他竟然要杀我!第一次,侄儿念着叔父的恩情,放过了他。可宇文觉全然不顾兄弟情分,还想杀我第二次, 这回侄儿可不能再忍了,既然宇文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那我也不必再顾念什么兄弟情义了。我可以拥护他坐上王位,同样也可以将他拉下,废了他!”

慢慢地倒酒,宇文护幽幽的冷笑,“叔父,我可以扶持宇文毓,他一样是你的儿子,一样能担起你的大业。可是——侄儿是真的怕了,怕他会跟宇文觉一样反过来对付我,侄儿不放权,只是想看看他是否信任我。”

“没想到……”宇文护竟扯开一抹苦涩的笑,“他还是和宇文觉一样,使尽手段要除掉我。叔父,你不要怪侄儿心狠,侄儿这可是不得已的。”

宇文护因为持掌大权,独裁专断,触犯权威,引起君王的不满和猜忌;又因为君王的猜忌,宇文护更加握紧权力,不敢放权;而宇文护的大权握得越紧,君王的猜忌越深,进而有了杀心,终于免不了兄弟反目的局面了。

这其中的恩恩怨怨,权力的追逐里,孰是孰非,又有谁能分得清?

不过,他们的恩怨干我何事,为什么要硬拉我搅进这一潭浑水,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他们当成权力斗争的棋子,视如草芥,凭什么我要被他们这样欺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我是不会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朝苏轼《卜算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谈笑弄生杀 大司寇派人包抄了武英社,武英社里的几百名弟子全部被捕,这其中当然包括尚白,“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犯了什么罪?”尚白犹有不甘地大喊。

“因为你们犯了刺杀朝廷重臣的大罪!”

我悠然出现,尚白大吃一惊,“是你!”

“你曾经叫元西,是陛下安插在冢宰府的细作。”我目光定住他,凉凉道。

尚白一阵惊愕,片刻后凝住心神,目光阴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必急着否认。”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闲闲道:“我曾告诉你有个偏方可以消除你脸上的胎记,建议你试试看。可你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不是很古怪吗?有谁愿意脸上长着这么大块难看的胎记呢?”

“一般人听到可以消除脸上的胎记高兴还来不及,哪会像你这样冷漠,直接就拒绝别人?你这种反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对你的容貌毫不在意,从没想过去改变。可天底下哪有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生得漂亮美丽,又有哪个男子不希望自己生的英俊潇洒?从来只听说有希望自己貌美的,还没听说过有希望自己貌丑的人。”

我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他,“另一种是,你脸上的胎记是假的,你怕被人认出,你需要用这个胎记来掩饰自己的相貌。而通常只有通缉犯才会怕被人认出,乔装改变自己的相貌,如今在长安正大肆张贴画像通缉的,也就只有元西一个。”

“一个人的外貌可以改变,但他的习惯却不能说变就变。我发现你很喜欢在想问题的时候摸鼻子,而这个习惯,恰巧元西也有。三公子宇文深说过,元西有摸鼻子的习惯。”

“我偷偷换了你的香包,竟然发现里面有朱砂。朱砂是一种特殊的染料,涂在脸上可以长久不褪色,你脸上的胎记就是这么来的。种种事情串联,我可以肯定。”我直站起身,伸出食指对着尚白,“你——,就是元西。”

“你果然心思缜密,细致入微。不过,你不要以为你们就算赢了。”被我点破,尚白也不再装傻,换上了一幅深沉可怖的笑脸,“杀了我,还会有其他人为我讨回公道的,他会为我们报仇的!”

我轻轻叹息,像是水面的微澜,“如果你是指菁菁,那么你要失望了。她早已暴露,这个傻丫头还不知道宇文护一直在通过她监视陛下的动向呢。”

“不,不可能的,你们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

激动的尚白被拉了出去,我唇边泛起凉月般的冷笑。

报应,要报应也是你们这些弄权玩术的人,不是我。

武英社被冠以“图谋不轨,蓄意作乱”的罪名查封了。

是夜,冢宰府寂落无人的一处,一只红嘴白鸽儿扑棱扑棱的振翅掠向夜空,渐渐飞远,背后一支利箭飞若流星,迅急地追去。

“嘀”的一声哀嚎,红嘴白鸽儿有如雪片簌簌坠地,放鸽的女孩惊慌地看着被射落的白鸽,张皇无措。

我从无数重叠交错斑驳的暗影里走出,情绪莫名地望着那女孩,低叹道:“今晚你是无法向陛下报信了。菁菁,我从没伤害过你,可你为什么设计我,故意引我到香室街,让宇文毓抓了我,喂我毒药呢?”

听着我的话,菁菁一改往日鲜活明媚的气质,白皙的脸在枝杈交错的暗影下变得阴晦不明,用低沉的声音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记得你跟我吹过一首曲子,你说是家乡小调。那天那一对在街边卖艺的祖孙,他们吹的也是和你一样的曲子,他们是岐州人,吹的是家乡民谣。所以,其实你是——岐州人。”我静静地推断。

“我是岐州人,那又怎么样呢?”菁菁美目冷冷,不以为然。

“你是岐州人,而我们的大周陛下恰巧也在岐州当过刺史,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玄机呢?”我笑语清浅,口吻疏冷,“在大冢宰生辰宴那晚,你换掉了侍女将要端给陛下的菜,把那两盘桂花鱼条和莲子春笋鲫鱼汤换成了糖醋莲藕和百合冰镇莲子汤,为什么?小国公告诉我,陛下不喜欢吃鱼,那晚你执意要换掉菜式,是因为你知道陛下不吃鱼。而陛下的喜好只有他亲近之人才会知道,你一个小小的冢宰府侍女,怎么会知道深宫里陛下的喜好?”

“因为你不但认识这个人,还很熟悉他,能如此熟悉一个人喜好的,莫过于照顾主人生活起居的侍女仆役。” 我弯起一汪秋水瞳子,唇角冷勾,“听说宇文毓在岐州当刺史时收了几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做侍女,想必你是其中一个吧。想通了这一层,就不难猜了。宇文毓从岐州回来登基后,你便受命于宇文毓,潜伏在冢宰府,我说的对吗?”

菁菁仰头,哼哼道冷笑,“只怪我疏忽大意,在你面前露出了破绽。”

“你可不止对我一个人疏忽大意。你想过没有,以大冢宰的精明,也许早就发现了你的身份。”我淡淡的提醒她,要不然怎么偏偏菁菁一带我出去,李宁就来盯梢。

菁菁先是一愣,转瞬间已面色如常,“不可能,他若知道我的身份,我还能好端端的活到现在?”

“那是因为你们不够聪明,宇文毓只知利用你监视大冢宰,大冢宰却知道反利用你监视宇文毓的动向。”

菁菁平静的脸色终于变得苍白,身子微微颤抖着,却对我强作冷硬道:“别忘了你的解药还在陛下手里,你帮着宇文护对付陛下,难道是指望宇文护能帮你拿到解药?你难道就不怕事成之后宇文护翻脸无情,下场更悲惨吗?”

我面色不变,淡静如水道:“我救了宇文护,害得宇文毓在翠华山刺杀宇文护的计划失败,死伤无数。宇文毓是不会放过我的,他一直想我死,等我成为一枚废棋时,我的死期也就到了,我从不相信他会给我解药。”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告诉你,我还知道很多秘密。”我的声音一滞,变得依稀,微弱得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关于——宇文邕的。”

瞬间,菁菁的眼睛睁得如铜铃般,蕴含着忧惧。下一刻,她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已飞快地向我斜穿来!

一切都静止了,菁菁不可置信地盯着穿进她身体里的利箭,缓缓地倒下。身后举着弓箭的李宁,面色冷蔑,一脸嫌恶地瞥了一眼死在地上的菁菁。

我走过去,伸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眸,幽声叹道:“但愿来世,你能托生在一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别再卷进权力的杀戮里了。”

处理好菁菁后,当夜我就整理好包袱,准备离开冢宰府,离开长安,这尔虞我诈的地方,我再也不想待了。这阵子,我故意找宇文护借了长安地志图来看,还故意圈画了长安城东的地图,这事,菁菁也知道。

如果我失踪了,宇文护和菁菁背后的人也只会以为我是从城东离开的,谁会知道我真正的去向呢。

夜里,我把一封信和一块山玄玉佩装进了一个匣子,请院子里扫地的老伯帮我埋藏起来,并嘱咐他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就把这匣子交给宇文护。老伯吃过我的不少卤鸡爪,又收了我的钱,自然同意了。

——

青石道上,我坐在雇来的马车里,素手掀起竹子青色的幔布,望着两边的茶楼酒馆,鳞次栉比的屋宇,蔚然浓绿的榆槐,远去的红墙绿瓦。许久,终是放下幔布,掩去了这满城的繁华与风烟。

车子出了城门,行驶在城外的官道上,我紧绷的心情微微有些舒缓,只有离开长安这个是非之地,我才能安全。

却听得嗒嗒的马蹄声踏风而来,马车倏尔一震,停了下来,我预感不妙,掀开帘子问车夫,“怎么回事?”

放眼一看,官道上几名骑马的男子,手持利剑,气势凛凛,拦在马车前面。正中一人,玄衣广袖,眉目冷峻如寒星,乃宇文邕无疑。

我一把拔开身上佩戴的长剑,澄明的剑光一闪,我冷冷指向他,“大司空这是做什么?”

宇文邕面薄如冰,撕去了往日刻意伪装的柔情,“你故意看长安城地志图,用红笔勾画长安城东的路线,误导大家,以为你会从城东出逃。可你萧青蔷工于心计,诡计多端,怎么会轻易让人得知逃跑的路线?西北那里是大漠,你不会傻得往那里跑,那么你极有可能选择南下。萧青蔷,你骗得了菁菁,骗得了宇文护,可你骗不了我。”

我握紧长剑,一脸戒备,“那么大司空今日是来杀我的?”

宇文邕脸上浮露一抹薄如浮光的冷笑,“你说呢?”

我紧紧盯着他,慢慢道:“不,你不敢杀我。”

“我有什么不敢杀你的,现在你是孤身一人,没有宇文护来保护你,正是杀你的最好时机。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必须要在你死前问问你,你身负断肠散之毒,怎么还敢逃,不怕毒发身亡么?”

“我的毒已经解了。”我淡淡地告诉他。

“不可能!”宇文邕斩钉截铁道,“断肠散毒药,世间罕有,解药只有我皇兄一个人有,你不可能解得了。”

“那是因为你们都陷入了思维固定的误区。”我清清冷冷一笑,宛若雪地里开出的一朵冰莲,“你以为毒药就一定要用解药才能解毒?你们忘了这世间还有一种解法,也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催吐清胃。那天我脱身以后,便立即买了炭灰服下,再用碱水和催吐剂洗胃,又在医药馆那里急煎了绿豆、金银花和甘草来服用,清掉了身体里的毒。”

虽然这法子很危险很伤身,起码会折掉我十年的寿命,但为了不受人控制,折掉我十年的寿命又如何?

宇文邕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咬牙道:“竟然戏耍了我们这么久,萧青蔷,看来我今天是非杀你不可了。”

注释:

①标题化用出自宋朝诗人苏轼《观杭州钤辖欧育刀剑战袍》“书生只肯坐帷幄,谈笑毫端弄生杀。”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吟啸且徐行 我在威逼之下仍保持冷静道:“我说过,你不敢杀我。”

宇文邕讥刺一笑,“我为什么不敢杀你?”

“因为你有把柄在我手上。”我直直盯着他,透出一股刀锋般的利淬,“你当真以为我会什么都没准备就敢孤身一人离开长安?只要我一死,你的秘密就会曝光,你确定要杀我?”

“什么把柄?”宇文邕笑容一僵,心有不甘的问道。

“你听我慢慢跟你说。”我手指轻抚过剑身,“自我那天从竹梯上摔下起,我就觉得不对劲。我从梯子摔下来后,发现我的鞋底有桐油的气味,事后我去检查梯子,发现上面有桐油的痕迹,于是我怀疑是你和菁菁一起来设计我,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但我当时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我也只当是我多虑了。”

“天下女子万般皆为情,为了情爱,她们可以奋不顾身做任何事。于是你故意接近我,三番几次挑逗我,为的就是让我栽进你编织的情网,好利用我为你做事。可你没想到,你的那些招数用在我身上,通通都不管用。然后你又送我一堆奇珍异宝,让菁菁来试探我是否会被钱财所收买。一番试探之后,你发现,无论是以情诱,还是以财诱都无法让我动摇,所以你们使出了最后一招——以性命相逼。为了保命,我不得不假意应允宇文毓。”

“真正让我抓住你的把柄的,是在第一楼那一晚,你杀了侯植。”说到这里,我的心情出奇的好地冲宇文邕微微一笑。

宇文邕面色一变,随即又镇定自若“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了侯植,你有证据么?”

“当然有。”我目光灼灼道,“那晚盘查你之后,差役的手上就沾了一把的黑灰,凭我多年浸淫厨房的经验,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厨房的灶灰,这一点就证明你去过厨房。厨房是烧火的,你去厨房除了烧东西毁掉证据还能有什么?”

“当晚,你发现侯植要向宇文护告密,于是你将侯植引到后院,杀人灭口。因为是熟人,侯植没有防备,你轻而易举就杀了他。可你万万没有想到,我和宇文护找来了,在和宇文护交手中你还不慎让他通过你的武功路数得知了你就是那个在翠华山刺杀他的蒙面少年,心慌之下你被宇文护割破了外衣。你在逃跑之后偷偷去了厨房烧掉那件外衣,可在烧衣服的过程中,你不小心沾了灶灰,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差役在盘查你之后会沾了一手的灰。”

“巧的是你那天穿的里衣和外衣都是同一颜色,只是里衣稍浅,外衣稍深一些,所以你烧掉了外衣也没有人知道,唯有醉酒的杨尚希看了出来,也是他的话提醒了我,你有问题。”

宇文邕一声冷笑,“你胡编乱诌的能力倒是不错,我当晚可是一直在二楼东边阁子间,从未离开。这一点,我的同伴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既不在场,又如何杀人?”

我平静地笑道:“你们也说了,当晚你们在酒楼不止喝酒,还玩投壶。投壶,以盛酒的壶口作标,在一定的距离内投矢,以投入多少计筹决胜负,输的人罚酒,这是一种很容易让人全情投入的游戏,玩得高兴了就会忘乎所以,恐怕是不会注意到少了一两个人吧。况且与你同宴的都是你的知交好友,若他们当中有谁有心要为你打掩护,也不是不可能的。“

“没有证据,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推测,不会有人相信的。”

“证据就是那块代表你身份的山玄玉佩。”望着宇文邕震惊的面孔,我悠然道,“当晚你烧掉外衣,不仅在慌乱中沾了灶灰,还丢了你身上的山玄玉。那晚我去厨房查看,在灶台下找到了刻有‘鲁’字的代表你身份的山玄玉佩,相信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你的玉佩,大司空还需要我再说下去么?”

宇文邕震惊之下拿剑指着我,我依然微笑道:“以上种种我都在一封信上说明了,那块玉佩也成为证物放在信封里。如果我死了,就会有人把那封信交给宇文护,到时候他就会知道,一直以来你都在他面前伪装自己,表面平庸无能的你,实则是一个心机深重,武艺高强,极其危险又可怕的人物。他会转过来对付你,一直以来你的隐忍,你的伪装,你的牺牲,你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化为灰烬!”

“萧青蔷!”宇文邕恨恨道。

“不必这样看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眸中冷芒乍现,似日曜下的雪光亮的刺人,“我萧青蔷为人处世向来是人不害我,我不害人,若害我,我必如数奉还。我起码不会主动害人,不像你们,你们这些阴谋家,残忍无情,只会争权夺利,玩弄人心,你们当有此报!”

宇文邕面上满是纠结,痛苦、狠厉、愤怒、不甘交织混杂,我冷冷提醒他,“我可以走了么?”

宇文邕虽不甘心,却不得不咬牙道:“让她走!”

一行人马让开路面,我提醒车夫,“走吧。”

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路面,我冷面瞥过宇文邕切齿痛恨的面容,甩下车幔,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驶向不可知的方向。

这一年,也就是公元560年,宇文毓崩于延寿殿,临前口诏传位于四弟宇文邕,宇文护拥立时年十六岁的鲁国公宇文邕为帝,宇文邕即位,谥宇文毓为明皇帝,庙号世宗,葬于昭陵。

离开周国,一路车马来到了华州,依次经过洛州、浙州、襄州、随州、沔州,停在武昌郡,再坐船顺长江而下,准备到陈国的建康都城。

师父在时,常提起长安、建康、洛阳的风土人情,既然师父不在长安,那我就去建康,若是在建康找不着人,我再去洛阳。

秋光明媚,青空淌下一大片琥珀色的琉璃天光,漫漫流丽的明光投在浼浼碧江上,江水溶溶,烟波渺渺,江面上水光粼粼,雪白银光,竟比长空银河里的繁星点点还要明亮几分。

远离了尔虞我诈的长安,站在船外看青山碧水,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说不出的自在抒怀。

执一管竹箫于唇边悠然吹奏,箫声清亮明丽,似碧海云天,月明风清,凉凉淡淡的宛若一株水莲开放于心头,兀自安然,流光静好。

船行至岸,上了岸,发现岸口有士兵盘查,问其缘由,才知是在搜查周国细作,每一个过岸之人都要被搜查一遍确认无疑后方可离开。

我疑惑地望向正在指挥搜查的那个人,乍看之下,惊艳住了。

面若皎皎新月,色如春晓之花,眉似翠羽,目比秋水,鼻腻鹅脂,丹唇桃瓣,冰雪为肤,玉为骨,长挑身材,嫣然一笑,倾城之色。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貌的男子,若不是我看到了他脖子上的喉结,我会认为他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搜查了一个又一个,轮到我时,我告诫自己不要受那指挥人美貌的影响,规规矩矩地站着,任由他们翻查我的包袱,查证无事后,吩咐放行。

“站住!”一道冰凌凌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负背走来,所过处士兵都恭敬地退开,威仪十足。

这个男子,样貌也俊,是男性化的那种美,不至于雌雄莫辨,但这个人……分明是我今世的冤家,宿世的仇敌!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害得我差点被乱箭射死。一箭之仇,锥骨之痛,我到死也忘不了!

这分明就是在宇文护生辰宴上挟持我的那个人!

我不理他的话,努力地压下心中的潮涌迭起,继续往前走,那人严厉道:“你站住!”

这一声警告意味已十分明显,两边士兵将我拦住,那男子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慢慢的,我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到腰边,等他走近我的那一刻,我迅速拔出藏在腰带上的银针,猛地刺向他。

白袍男子瞬间麻住,我快速拔出一直藏在怀里的小刀,腰间一转,雪亮的刀已然架在了他的喉咙上。

“主子!”变故陡生,美男子顿时惊惶拔刀,周身士兵也纷纷拔刀。

我自知自己武力薄弱,只能在暗器上使些功夫,作为防身武器。银针上涂了麻药,可让人浑身酸软,麻痹无力,无法反抗。

“别动!”我握紧了小刀更加贴紧手中人的脖子,“你们再敢乱动一下,我就割断他的喉咙!”

那人不敢再动,指挥官美男子十分紧张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放我走,不许再跟过来!”我冷冷威胁道。

“不许跟过来,否则我就割下他的脑袋!”我高声喝退跟上来的士兵,用刀架着白袍男子上了船,威逼船夫重新把船给我开回去。

我收起小刀,将男子往地上一摔,找了绳子绑住他的手脚,那人虽然虚弱却仍高傲地盯着我,冷厉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这样对我!”

“那你又知道我是谁吗!”我一个巴掌掷去,“啪”的一声脆响,我再也不刻意隐藏,狠狠地瞪过去。

男子的脸上浮起了猩红的手指印,眼眸中火星“咝咝”地燃起,“你……”

我凑近他,状似关心道:“疼吗?”紧接着又是一巴掌甩到他的另一边脸去,“我会让你更疼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朝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又被西风误 我对上他愤怒得欲杀人的目光,面如秋霜,旋即眸光如利刃向他穿去,“公子贵人多忘事,或许已经忘了我,容我提醒你一下,宇文护的生辰宴上,那个被你拿来当箭靶的女子,你难道忘了?”

他努力睁大眼眸仔细打量我,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地脱口惊呼,“是你!”

“是我!”恨意自眼底汹涌而出,语气铮铮如激越的湍流,“一箭之仇,穿骨之恨,你忘了,我却不曾忘,且一直清清楚楚地记着。”

他惊疑且冷漠地看着我,“是宇文护派你来的,你是他的探子?”

“本姑娘现在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还不屑于做他的探子,用你愚蠢的脑袋听清楚了!”

他一副受了侮辱样子,面带煞气,轻蔑道:“你一个小女子竟然敢打我,信不信我会让你死无全……”

“啪”的一个劲响,我换只手打过去,又狠又快,打得他猝不及防,我揉揉打得发疼的掌面,无视他几近杀人的眼神,轻吐一口气,舒闲悠然道:“话太多了。”

望着他红肿的脸,痛得紧紧皱眉的样子,我朝他轻哂,“痛吗?可这点痛和我所受的痛相比,微不足道,我还没下狠手呢?”

他瞪着我,“一个小小女子,竟然敢拿刀架着我的脖子,敢这样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竟然敢,敢……”

我得意地弯起眼线,“你也从来没有被哪个女子打过的耳光吧,被一个女子打了耳光,觉得很伤面子?”

“你……”说中要害,他又怒又恨,“你最好记住你今日是怎么对我的,他日我会加倍奉还的!”

都这样了,还没有一点悔意,还敢说大话,我怒从胸起,“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记住你在冢宰府是怎么对我的,你害我差点丧命,我会千百倍地讨回来的。”

正与男子对峙着,忽觉一道剑光从我背后劈来,我当下闪开。持剑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我心中大恼,我竟如此大意,让这人偷溜上了船而不自知?

眼见长剑又向我刺来,我急急躲开。形势于我不利,我手持小刀,只有近身攻击才有伤害力,而他手拿长剑,可以轻易地攻击我,逼得我只能左闪右躲。一番缠斗,我知这人的武功不俗,自己不是对手,便想找个机会逃开。可他一个横切,剑已抵住了我的喉咙。

船又行至岸边,几个士兵上前拿住我,那个美男子一见主子被救回来了,便急急上前扶住他主子,“陛下,你没事吧?”

“无碍,幸好有顼弟。”那人神色冷厉地转向我,“不然,朕就要被这妖女害死了!”

我没有听错,刚才那个美男子喊他“陛下”,他又自称“朕”,这个人,他……竟然是,陈国的皇帝——陈蒨!

我只是简单地想报仇而已,居然连这也会惹上一国皇帝!以我刚才拿刀威胁他,甩他巴掌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君王的一种折辱,触犯君王的尊严,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陈蒨命人解下了我挂在腰间的竹箫,拿来仔细端详,这倒让我疑心大起,莫非他一开始让人拦住我,竟是为了这一根竹箫?

陈顼这时对那个美男子道:“韩将军还是先带皇兄回宫,传召御医来看看,他,伤得……还挺严重的。” 陈顼瞧了瞧陈蒨脸上的伤,有些难以启齿。

听了这话,陈蒨顿觉颜面大失,面容扭曲起来,厉声道:“把这妖女押下去,听候发落!”

“回宫!”

——

我没有被关进黑牢,没有被处死,而是进了皇宫,打扮成宫娥的模样,头梳环髻,身穿对襟间色条纹裙,被带到了帝寝式乾殿里。

陈蒨一身常服,头戴白纱帽,着莲白金丝绣翟凤凌云纹宽袖,手执翠玉如意,倚在刻鸳鸯忍冬纹木榻上,冷冷的闲闲地看我。

他脸上的浮肿已经褪去,经御医处理,想来也没什么大碍了,所以才能以这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召见我。

“你想怎么样?”我侧脸冷视他。

陈蒨走过来,一手狠狠捏住我的下巴,逼着我与他对视,“知道了朕的身份,后悔这么对朕了吗?”

我忍着下巴几乎要被捏碎的痛楚,咬牙对上他,“做了便做了,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哼!”陈蒨一手摔开我,我重重扑倒在地,眼眸中瞥见陈蒨嘲讽的哂笑,“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陈蒨眯眼盯着我,唇边带着一抹残酷的笑意,“朕不会杀你,朕要你活着。有时候,让一个人活着,比要她死还要难受!”

“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人,一旦有活着的机会,哪怕是卑微渺小的一丝机会,也会想拼尽全力的去抓住它。只要能活着,多活一日算一日,哪怕如蝼蚁一般苟活着。”

陈蒨说完,冲我呵呵地冷笑,“你说,朕说的对吗?”

没错,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不杀我了,我有活着的机会,为什么不活着?未来的变数太多,谁也无法预料,只要活着,就会有无数种可能。就像前一刻,陈蒨落到我手里,任我处置。后一刻,我却被人用剑指着脖子,生死全攥在了陈蒨手里。一天之内都可以瞬息万变,焉知他日我没有翻身的机会?

陈蒨缓缓地在我身边举步,一股龙涎香味充斥着我的鼻息,他仿若地狱修罗般的眼神看着我,“朕会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折磨你。你可要好好活着,别没到时候撑不住就死了。”

什么意思,想拿我当乐子,慢慢弄死?

“叫什么名字?”陈蒨问我。

“萧青蔷。”思考再三,我说出了真名。

凭他的情报资源,迟早会查到我的身份的,我如何能对他作假,还是直接说真话,以免日后麻烦。

“萧青蔷。”陈蒨玩味的念着,对身边的总管内侍说,“你随便帮她造藉入册,把她安排进杂役宫女的名册。从今往后,式乾殿的大小粗活,一律由她来干!”

“喏。”总管内侍领命,把我带离了式乾殿。

——

“皇兄,你真的认为那女子是奸细吗?”

陈蒨举步缓缓道:“不,她不是,没有哪个奸细会在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暴露自己,真正的奸细应该在她制造的那场混乱中趁机逃脱了。”

陈蒨转身吩咐陈顼,“顼弟,你继续派人暗中追查真正奸细的下落,一定要查出来对方的底细尽快抓获。”

“好。”陈顼点了头,随后又问道,“皇兄,既然那女子不是奸细,她伤了你,你为何不杀她,反而留她在宫里呢?”

陈蒨含着诡异的一缕笑,拿出一支竹箫,对陈顼说,“因为这个。”

陈顼仍是不解,“这件事跟这支竹箫能有什么关系?”

陈蒨光滑的手轻轻摩挲着箫身,轻声述道:“这支箫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情箫。是东晋乐艺大家,江左第一的桓伊与其妻的定情之物,桓伊遍访名匠,以上好的水竹精工细作制成了这支竹箫,以一曲《凤求凰》虏获意中人芳心,一时传为佳话,这支竹箫也被世人称为情箫。”

“你和昌弟被困长安数年,先皇多次遣使臣与周国交涉,希望周国能放你二人回国。当年朕便是奉了皇叔之命,进献了一堆奇珍异宝给周明帝,盼他能松口放你和昌弟回国,这支竹箫也是其中之一,本意是赞他和独孤皇后伉俪情深。谁知,他只看了一眼,便将竹箫转手送给他四弟,根本没有放人的意思。”

陈蒨凝眸问陈顼,“如今这支竹箫却在那女子手里,你说,这是谁送给她的?”

陈顼嘴唇一动,略带惊讶的回应,“是宇文邕。”

“不错。”陈蒨执箫回想,“当年周明帝将此箫转赠宇文邕时说过,若有一日宇文邕寻到了挚爱之人便可将这支情箫赠与她。宇文邕将这象征着情爱之物赠与那女子,你说,这女子是宇文邕的什么人?”

陈顼恍然明悟,“皇兄是指,她是宇文邕的情人。”

“这女子既是宇文邕的挚爱。”陈蒨脸上透出好玩的笑意,眸中满是算计,“如今宇文邕登上帝位,陈国与周国又关系紧张,时有交战。若是他心爱的女子落在朕的手里,来日他就不敢肆无忌惮,对我陈国不利。”

“皇兄是想利用那女子牵制宇文邕?”陈顼略微一思索,明显不赞成,“可区区儿女私情在国家大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这样做有用吗?”

陈蒨将竹箫丢在一旁,沉吟,“有没有用,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就算不能牵制宇文邕,也能让他有所顾忌,不会贸然出手。”

“何况,自古为美色误国者还少吗?”陈蒨瞳中莹光闪烁,“夏桀为妹喜,纣王为妲己,夫差为西施,萧宝卷为潘玉儿。红颜祸水,你可不要小瞧女人的作用。”

见兄长主意已定,陈顼也不好说什么,只悄悄转了话题,“前日家宴,臣弟看见皇兄身边有一位婉昭仪,看着很是眼熟,却不知这婉昭仪是何许人也?”

提到婉昭仪,陈蒨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她是江陵陷落时从梁宫中逃难的宫女,被朕所救,后来跟着朕回了临川王府,安定了下来。当年你也在江陵梁宫里当侍卫领直,大约也见过她,只是时隔多年记不清了,所以见着面熟。”

陈顼扯开一抹淡笑,“怪道我觉得面熟,原是旧人。这位婉昭仪生得甚是貌美,想必皇兄十分喜欢她吧?”

陈蒨的眉眼不自觉弯起,笑意孱孱,“貌美倒是其次,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心,是干净的。朕还是临川王时,府中侍妾争风吃醋,闹得朕心烦,只有婉兮最与世无争,从不搅和进这些事端。”

“可她太淡泊了,朕又会疑心她是否会在意朕。”陈蒨眉心微蹙,无奈道,“这大约就是别人常道的,有些东西,你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婉兮性子和善,从不和人争什么,可她不争,不代表别人也不争。她不害人,不代表别人不会害她。朕从前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失了孩子。现在,朕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她了,朕要找个人来,替她挡开那些明枪暗箭。”

陈蒨眸光一沉,暗暗下了决定。

注释:

①出自金朝元好问的《摸鱼儿?问莲根有丝多少》“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宫阙何萧萧 汉白玉铺地,玉龙飞凤雕金柱,莲荷卷草纹描墨红窗,琥珀珍珠帘,鎏金卧龟荷瓣熏炉,白雁衔璎珞翔云紫檀木屏风,鲛绡银丝绣鸾凤罗帐,满殿的妍艳典丽,濯濯耀目。

偌大的式乾殿内,主殿和大大小小的偏殿,居然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打扫,其他的宫女太监都在聊天闲谈。不用说,这肯定是陈蒨授意他们来整我的。

我绝对不相信陈蒨不杀我是想慢慢地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之类的鬼话,面对自己恨得要死的仇人,谁有空跟他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一天一天地找法子折磨他,简直是浪费自己的脑细胞!要他痛苦还不简单,直接上八大酷刑,斩手斩脚,割舌头割鼻子割耳朵,挖眼珠子,黥面刻字,哪一样不是让人生不如死,行尸走肉?让人痛苦的死去,那更好办了,车裂,蚌杀,绞刑,炮烙,凌迟……可怖又残酷,哪一样都可以用在仇人身上以达成报复的目的,何必要把仇人带在身边呢?

除非陈蒨有不能杀我的理由,因为不能杀我,他又不想让我好过,只能想办法折磨我,在不杀我的前提下,让我活受罪,尝尽苦痛。

问题可能出在那支竹箫上,那是宇文邕当初送我的竹箫,因为喜欢那只竹箫,我逃出冢宰府时顺便把它带走了。可那天陈蒨拿走了我的竹箫,似乎在谋算什么,他肯不杀我,也许与那支竹箫有关系,那支竹箫上藏了什么玄机呢?

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没空去想了,一整天下来,拖拖扫扫,洗洗擦擦,时不时地往返打水,我忙得无暇他顾了。

香汗淋漓,疲惫不堪,身体沉重得像铅块,累得几乎脱虚。天色昏黑之际,我还在抹擦地砖,石壁,朱柱,四肢僵硬麻木,感觉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烛台上的灯火一蹦一蹦的,蜡液一串串的滚下来,像极了一颗颗泪珠。我忽然有一种很想哭的感觉,眸子里,湿湿的,热热的。

不能哭,我露出素齿,狠狠咬住下唇。没事的,这点苦这点累都算不得什么,我一定能捱过去的。

垂手继续擦地,眼皮却沉重得要合上,再也撑不住,软如面团地跌在地板上。

累,好累,就让我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叫我,“起来!”

凉凉的,冰冰的的液体泼在了脸上,我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睡意全无,忙着睁眼起身,胡乱地用手拭去脸上的水珠。

端着青银水盆子,陈蒨身边的贴身内侍——蒋裕,手指着我的鼻子尖细着嗓子教训我,“没干完活就想偷懒睡觉,去,给我跪着,不到三个时辰不许起来!”

天已大亮,茫茫的日光映在我修长的手指上,苍白得吓人。

三个时辰,跪这么长的时间,我还能走得了路吗?

冷硬的白石砖硌着我的膝盖,酸,麻,痛,森森的寒气渗进膝盖骨头里,忍痛伸手撑着石砖板,双腿好像从身体中被拆卸出去,连知觉都没有了。

额上渐渐发热,一点一点地星火蔓上来的热意很快袭遍全身,竟如炭火一样灼人,热得我的头发昏,晕晕欲睡。

几次垂头快要贴到地板上时,身边就有内侍上来踹一脚,痛意激得我清醒过来,可很快又承受不住困意,总是合上眼皮,几欲昏睡。

我在想,头发热,不会是因为昨夜在地板上睡觉,着了凉,生病了吧?

苦痛的折磨一直在延续,直到陈蒨不知何时走过来,看着我强撑煎熬的模样,脸上泛上一丝快意的笑,“起来。”

双腿僵硬得跟木头一样,麻痛得没有了感知,缓缓地想要站起身子,却等不及支起半个身子,便如断了的树枝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起来——”不带半分怜惜的冷酷命令。

咬牙,双手握拳贴在石板上,勉强半支起身子,弓着腿一移步,居然又是重重地一跌,我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扶她起来,跟朕去御花园。”陈蒨命令身边的内侍,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笑意。

我被两个内侍像拖一团烂泥一样拖着走开,长裙斜斜曳地,像扫帚一样拖擦地面。

到了御花园,陈蒨潇洒坐于一方石桌前,我则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板上,狼狈得很。

陈蒨气定神闲地欣赏我狼狈的样子,笑容刺眼道:“自古成大事者,有哪一个不心狠的。你恨朕拿你当箭靶脱身,可在这乱世中,不是你发善心就会有好报,敌我较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谁心软了,谁就先死。若朕当日放了你,那么,死的人就是朕。”

我幽寒痛恨地白了陈蒨一眼,“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可以牺牲无辜人的性命?从没见过伤害别人还可以伤害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陈蒨微微一哂,“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弱小,你不够强大,所以你活该被人欺负,怨不得旁人,要怨也只能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知道人和禽兽的区别是什么吗?”我同样哂笑,“禽兽一直是禽兽,而人有时候却不是人。弱肉强食,那是禽兽的生存法则!”

陈蒨的脸色顷刻一变,从石凳上下来,一手按住我,沉重地压在地下,濯濯如一汪春水的眸子此时却锋芒咄咄地逼向我,“你敢骂朕是禽兽?!”

我鄙夷地看他,“说你是禽兽还是侮辱了禽兽。”

“你放肆!”陈蒨气怒的脸对着我。

神容清秀的脸,遮挡了日光,投下一片压抑的阴影,劈头盖脸的密密麻麻的鼻息霸道充斥而来,陈蒨伸指轻抚把玩我额前的碎发,隐怒地在我的侧脸呵气,“你会为你的放肆付出代价的!”

身体对压着身体,暧昧的姿势,手指轻佻地隔着薄薄的衣料抚过我的身体,激得我浑身一阵颤栗。

我惊悚得快要跳起来,伸手就要推开他,可高大如山的男子的体魄沉重地压在身上,根本不是我能推得动的。

惊惧,羞耻,愤怒,痛恨,种种情绪密密地交织,眼睁睁的看着陈蒨的一只手在我身上游走,肆无忌惮;另一只大手,游移到腰际,慢慢地解开裙带……

“啊——”陈蒨一声痛哼,不规矩的手停了下来。

愤怒到了极点,危急时刻,潜藏的能力爆发出来,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张开牙齿锋利地啃咬住他身前游移的手,趁他呼痛愣神之际,狠缩成拳的手打向他的脸。

陈蒨侧身躲闪,身上的重压轻了许多,我立即翻身,狂奔出御花园。

跪了三个时辰的腿,不麻也不痛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爆发的力量就能跑开了,一心只想着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可怕的人……

也不知跑到了哪里,隐隐的痛感袭向了双腿,脚一折,便如暴风雨中被打落簌簌摔于泥中的叶子,我硬生生的跌在地上,身心俱痛,眼泪忍不住地掉了下来,啪啪地溅在砖板上。

朦胧中,一双绣着洒金凤仙花翠绿宫鞋突兀地闯入视线。

我一怔,仰头往上看去。

头梳望仙九鬟髻,墨发上满是指头般大小的霜白珍珠,几支插于发髻的凤凰展翅金步摇明光摇晃得刺眼,一身穿石榴红洒金鸳鸯歇立海棠枝桠卷草纹大袖长裙的宫妃正眯眼凝视着我。

女子收起目光,脸上露出浓浓的鄙薄之色,“一个宫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光天化日的勾引陛下,好不要脸!”

“来人!”女子高声呼喝身边的两个内侍,“把她拖到司正司去,竟敢媚惑陛下,给我狠狠地打个二十大板。”

两个内侍拖起我,我已无力反抗,只能任人宰割地拉走。

经过昨天一天无休止的劳作,还有今天的罚跪,和陈蒨的激烈对抗,我已心力交瘁,累得只想永远趴下去,连一丝半缕的力气也没了。

终于知道,陈蒨为什么要在御花园里对我欲行不轨了,他恨我恨得要死,怎么会有兴趣碰我?分明是故意算计好的,故意让那个宫妃看到御花园里的那一幕,借她的手来惩治我。

居然不惜做戏让他的妃子来对付我了,陈蒨,他到底想干什么?

重重地一棒子打下来,我咬牙挺住没喊出声来,又一棒砸下,密密麻麻的痛楚丝线一般紧紧缠上来,我依旧忍着没有出声。棒子随后如石头般滚滚砸来,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是痛苦的加剧,锥骨的折磨,如此漫长,如此地……煎熬。

素指纤纤紧绞在一起,指甲狠狠地嵌进皮肉里也不觉得痛,不管怎样,我都紧紧地咬合贝齿,咬得牙根发酸发痛,也绝不溢出一丝屈服的声音。

陈蒨,你给我等着,我不会饶过你的,这一切的痛苦都是你加诸于我的,我会牢牢记住这一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有一日,我会加倍的偿还你给我带来的痛苦,我要你后悔莫及。

意识渐渐的稀薄,再也承受不住,一片昏黑……

注释:

①标题化用明代诗人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宫阙何萧萧。”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暮作陈宫妃 陈沿袭梁制,后宫设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三夫人有贵妃、贵嫔、贵姬,九嫔有淑媛、淑仪、淑容、昭华、昭仪、昭容、修华、修仪、修容,九嫔以下有婕妤、容华、充华、承徽、列容,再低一点便是美人、才人、良人。

迷迷糊糊在身下一片疼痛中醒来时,居然有宫女叫我“娘娘”。一问之下才知道陈蒨已经下旨封我为修仪了,还赐号“柔”字,位份可不低呢,竟然让我位列九嫔。

服侍我的宫女云溪说,我高烧不退,又受了杖刑,身下血淋林一片,衣裙亵裤都和肉黏在一块了,只好用热水给我敷了一遍,褪了衣裙,才能让御医给我上药。昏睡了三天时间,烧退了,这才醒了过来。

下令杖责我的人是孔贵妃,据说陈蒨听到我被杖刑的消息,便匆匆派人从司正司把昏迷不醒的我给救了回来,还跑去重华殿把孔贵妃给训了一顿。

云溪眉飞眼笑地对我说,“陛下待娘娘真好,一下子便给娘娘封了修仪,位份比育有皇子的几位娘娘还高呢。”

好,我掐掐指甲,他待我真是好呢!先设计让我挨了二十板子,待把我打得半死不活之后又假惺惺的来救我,给我树立孔贵妃这个头号大敌,虚情假意地封我做修仪,位居九嫔。

当我是傻子吗?我一个籍籍无名的宫女,一下子就跃到了九嫔之内,无功无德,地位却比育有皇子的几位妃嫔还要尊贵,这会在后宫掀起多大的波澜,又有多少双淬了毒的眼睛盯上了我?

表面上看去是荣宠无限,实际上却是把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为了后宫的众矢之地。我这么快就攀到了修仪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嫉妒,陈蒨的那些女人们还不把我恨得牙痒痒的,届时后宫里的明枪暗箭齐齐向我发来,我哪里挡得住?

这哪是宠爱,这是陈蒨在变着法的对付我呢,根本是绵里藏针,不怀好心。

我见和云溪一样服侍我的梨霏是个机灵老成的,不似云溪那般单纯,便和婉地对她笑了笑,“梨霏,我刚进宫不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以后还需要你多加帮衬才行。”

梨霏似是见惯了世故人情,恭谨而沉稳的回答,“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奴婢必定尽心尽力服侍娘娘。”

我点点头,随后打发人下去,叹息的躺在浅粉穿花海棠折枝锦被上,眼望头顶上丝绣芙蓉荷叶的樱紫纱帐,心里一片怅惘迷茫。

覆盆莲瓣藻纹丹窗,镂花涂金石榴团花红木梳妆台,缠枝青梅忍冬纹铜镜,桃花镂刻黄花梨木椅,珊瑚红水晶长帘,流蝶恋花枝彩绘九扇宫屏,鎏银博山炉里焚香缕缕,烟云袅袅。

漪兰殿里绮丽雅致,我的眼眸落处,只觉得空空落落的寞凉。

到了喝药的时间,云溪端来的浓黑的药汁苦涩难喝的要死,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忍不住吐了出来,我叫云溪连连往药里加了三匙糖才肯喝下去。

喝完药卧床休憩时,陈蒨来了,着一身寻常的黄白袍服,金绣的三色蟠龙明光灿烂地勾勒于胸前,愈发显得天子威严凛然,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王者霸气。

“陛下,前些日子你拿了我的竹箫,现在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我试着平息内心的怨恨,扯出一个笑容问道。毕竟他是皇帝,和他明着作对,简直自找死路。

“哦”陈蒨唇边翘起了意味不明的笑痕,“你这么着急的要回你的竹箫,可见十分珍视那支竹箫,或者说是珍视送你竹箫的人。”

为了弄清事实,我故作惊讶道:“陛下怎么知道是别人送的?”

陈蒨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轻笑道:“这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只是应付式地回答,“对。”

陈蒨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得意似的一笑,“是你的情郎吧。”

啊——我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半天才吞吐道:“陛下……怎么会认为是……我的情郎……”我几时有的情郎,这猜测的也太离谱了吧。

“你也太小瞧朕了,以为朕不知道吗?”陈蒨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只竹箫来历不凡,还有一段爱情典故,故又称情箫,是男女定情之物。会送这样东西的,不是你的情郎还能有谁?”

啊,我的眼珠子睁得老大,原来宇文邕送的竹箫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含义,我还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竹箫呢。

在我发怔之际,陈蒨含笑看我,“不知你的情郎是谁呢,说出来,朕考虑一下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远走高飞也不是不可以。”

我冷笑,“陛下会这么好心?”

像抓住了我的把柄一样,陈蒨笑意越深,“你不说,是怕朕对他不利吧。你果然对他情深义重呢。不过,即使你不说,朕也知道他是谁了。”

“陛下不杀我难道是因为他?”我试探地问。

陈蒨幽远深长道:“他心爱的女人在朕的手里,以后想要做什么可要好好掂量轻重了。”

我颦眉,这么说,陈蒨确是知道宇文邕是竹箫的主人了,只是不知道宇文邕送我竹箫是假意做戏,见我手中有竹箫,便以为我是宇文邕的女人,想利用我牵制宇文邕,故而才不杀我?想不到,居然是宇文邕的那支竹箫救了我。

见我这样,陈蒨幸灾乐祸道:“你在为他担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他以为我在担心宇文邕?真是笑死了。我和宇文邕的梁子早结下了,彼此间只有仇怨,哪来的担心。不过,我是不能告诉他这些的。他以为我是宇文邕的情人才留我一命的,若是让他知道了我和宇文邕的糟糕关系,我的命还能保得住吗?

这事不但要瞒下来,而且还得装,假装是宇文邕的情人,让陈蒨对我能牵制宇文邕一事深信不疑,我的脑袋才能永久完好地长在颈上。

知道了陈蒨不杀我的理由我也放心了不少,等以后他问及此事时,我也好巧妙应对,不让他察出破绽,为自己争取更长一点的活命的时间,以待将来,反戈一击。

养了半个多月的伤,身子渐渐好起来,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了。

我的伤才好,陈蒨就派了人过来,说今夜要来,叫我准备好侍寝事宜。云溪和梨霏听到这个消息,兴冲冲地收拾寝殿。我的心里却是一阵冷哼,我的伤刚好,他便要我侍寝,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向后宫的人昭示他对我的宠爱,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我推进后宫这个吃人的大染缸里了。

我也不怕,悠闲自在地在漪兰殿里等着他来,我就不信他会对一个甩了他几巴掌的女人感兴趣,就算感兴趣,也只会对怎么想着法儿地折磨我感兴趣。所谓的侍寝,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吃喝照旧,任云溪和梨霏怎么劝我梳妆打扮也不听,只当耳边吹过一阵风,呼呼的就过了,拿着一本书躺在梨木椅里闲闲地看着。

幽幽晃晃的烛光下,我翻过一张张的纸,正屏神看着,耳听闻云溪和梨霏齐齐喊了一声“陛下”,便知是陈蒨来了。

云溪和梨霏自觉地退了下去,耳边听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渐移近,冲击着我的听觉,我干脆放下书,直直地起身。

与陈蒨四目交接,我也懒得跟他装,手指着一侧的软榻,索性就问,“陛下,是你睡榻上,还是我睡?”

陈蒨闻言一声轻笑,带着些趣味性的目光投向我,语调轻柔似芳菲初散,“青儿说的什么胡话呢,今夜你我可是要共赴良宵的,怎么能睡榻上呢?”

一声亲昵的“青儿”叫得我一阵恶寒,我没心思跟他拐弯演戏,直接就挑明了,“陛下,你我都心知肚明,侍寝,不过是做戏给外人看罢了,彼此间就不用再演戏了。”

也不等他说话,我自嘲地轻笑,“哦,青蔷忘了,陛下是天子之尊,怎么能委屈你睡榻上呢,自然是青蔷睡榻上了。”

我挑明了话题,陈蒨也挂不住脸面再装下去了,轻哼一声,“你倒还有自知之明。”

我自顾自地抱了一条葱白丝绣曼曼合欢的薄衾就着身子盖上,半躺在铺着细碎撒花白樱软红毯的榻上,拿了一本书细细地翻着。

依稀听到陈蒨脱履上床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了片刻,又听见他辗转反侧,床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烦人得很。

这么吵,我还怎么看书。我合上书本,气恼的翻过身去,却对上陈蒨清波漾漾的眸子,烛光轻晃在玉色俊颜上,幽暗不清,却又添了一段迷离魅惑的风情,如流岚里看花,烟水中望月,浮云边探竹,朦胧美好。

可谁又知道,看似文雅俊秀的脸下,隐藏着一颗狠戾的心呢。

气恼不满的声音响起,“你翻书的声音这么吵,朕怎么睡?”

我还没嫌他动作大呢,他倒嫌我翻书吵到他了?我翻书的声音轻得跟风似的,能吵到他?明明是他心不静,非要说我吵到他了,真是什么不如意的都要往我头上推。

注释:

①标题化用唐代王维的《西施咏》“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不关风与月 我气闷地把书放到一边,“既然陛下嫌吵,青蔷就不看了。”

谁知他又说,“朕闷得很,你看的什么书,给朕读一段。”

一会儿嫌我吵,我顺他的意不看书了,打算睡觉,他又嫌闷,不让我好眠,叫我念书给他听,真是怎样都不让我好过了是吧?

摊开书来,我无精打采地念,“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等我念完,陈蒨脸上已是黑云压压的一片,“你念的什么书,含沙射影地骂朕无耻,诅咒朕早死,嗯!”

拿我挡箭,厚着脸皮为自己的无耻行径开脱,又想着各种法子折磨我,毫无人性,可不就是无耻至极吗?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他如意。 我故意念了《相鼠》这篇诗来讽刺他的无耻行径,让他清楚自己是什么嘴脸,也好抒发一下自己瞥屈的满腹愤恨。

我即可怜又无辜道:“陛下恕罪,这只是青蔷随意翻来读读的,并无他意。何况青蔷出身乡野,只识得几个字,也不懂字里的意思。”

陈蒨脸上写满了不相信,青筋突起,大步迈下床,来到我身旁,一把夺过我的书,近乎撕扯地翻开了书,指着某篇诗,阴阴地命令我,“念这个。”

我一看,是《淇奥》,是赞美君子美好品德的。嗬,我差点笑出声来,他是想借此表明他不是无耻小人,而是德行有度的君子?就算天下的小人都死绝了,也轮不上他当君子,以为让我念篇赞美君子的,他就是君子了?

我满心里都是讽刺,极不情愿的念了起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③。”

……

不知道陈蒨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念诗讽刺他,一直让我念一些歌功颂德的诗,念到大半夜也没歇息,我撑着困意又干又渴巴巴地念着,不敢睡下。

陈蒨双眸熠熠,精神抖擞,十分乐意我这副苦苦强撑的样子,直到我困得就要倒地上时,他才肯放过我。

我一沾榻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的,一夜无梦。

天灰蒙蒙的快亮的时候,我被陈蒨从榻上扯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冰莹如雪的匕首,光华濯濯。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不待他动手,我自己夺了他手中的匕首,狠心在中指上一割,又快又准。疾步走到床榻边,由着指上鲜红的血珠滴在薄衾上。

“你——”陈蒨大概讶异于我的主动和狠心,对着我说不出话来。

随手拿来一块红绢包住伤口,我冷眼瞧着他,也不哼痛,“这样可以了吧?”

薄衾上,有用我的鲜血凝成的落红,象征女子贞洁的落红。

不知是喜是怒,陈蒨的瞳中有异样的流光泛起,“你还真狠得下心。”

我带着决绝而清冷的笑意道:“有时候,当伤害避无可避时,与其等别人来伤你,还不如自己伤害自己。这样,别人没赢,你也没输,谁都别想讨到便宜,我是不会让想伤害我的人得意的。”

“你真是不可理喻。”

陈蒨的脸当时就僵住了,气恼地甩甩袖子,走了。

据梨霏说,皇后为人宽厚,体恤妃嫔每日请安辛苦,每月只在初八、十五、二十这几日接见诸妃嫔的请安,以表仁德。至于太后更是深居简出,干脆免了诸多妃嫔的请安,每日只呆在慈训宫吃斋礼佛,参研佛法,若无特别之事绝不会召见妃嫔。

名义上的侍寝之后的第一日便是二十,我不得不带着梨霏去显阳殿向皇后请安。

因为陈蒨对我异乎寻常的宠爱,我一下子成为了后宫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侧目,在养伤期间不是没有妃嫔前来拜访,但都一一被我以身体不适推拒了。我实在不想也不愿和陈蒨的这些女人周旋,谁知道她们安的什么心,我更不愿和这些女人演戏,假惺惺地互称姐妹。这些女人聚在一起永恒不变的话题绝对是围绕着皇帝而展开的,我可不想听她们一口一个陛下的。我最烦的便是陈蒨了,跟她们在一起讨论陈蒨,岂不是闹心得很。

可今日,到底是避无可避了。

显阳殿屋顶为单檐四角攒尖,覆以穗黄琉璃瓦。凤凰衔环图案朱紫殿门,青琐丹墀,皓壁皜曜,赤柱歙赩,亘虹长梁,菡萏藻井,玲珑绮窗,炜炜煌煌,十分的华美大气。

皇后绾着高贵的凌云髻,插着五凤朝阳挂珠钗,正中戴凤凰展翅衔璎珞金步摇,着茜红赤金鸾凤翟纹宽袖长裙,正坐于双凤交接含瑞草漆椅中,气质端庄沉稳。

“妾修仪萧氏,拜见皇后娘娘。”我面色恭敬,依礼拜见。

“免礼。”皇后语调轻柔,笑盈盈地打量我,“这便是新来的修仪妹妹了,如琬似花,淑丽韶好,生得甚是好看,难怪陛下喜欢。”

皇后已经不年轻了,面色略黄,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明明是和陈蒨相近的年纪,三十几的年华,看上去竟比陈蒨还要老些。大约是陈蒨保养得宜,清俊的面庞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许多。

也是,看着自己的丈夫身边莺莺燕燕的,一个个如花佳人,心中难免郁结不快,自然保养再好也掩不去岁月沧桑在她脸上的印记。不似陈蒨,有如玉美人滋润,愈发精神抖擞,光彩奕奕。

难怪皇后要规定一个月三次请安之礼,大概是不愿见丈夫的一大帮小老婆,给自己心里添堵吧。

我礼貌性的谦虚一下,“皇后娘娘过誉了,嫔妾没有您说得那么好。”

“柔修仪就不必自谦了。”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传过来,“陛下一趟微服私访便把柔修仪带回宫,放在身边服侍。这才当宫女没几天呢,一下子又连越几级封你做修仪。这样的荣宠,可见修仪妍姿玉色,甚得陛下喜欢。”

我抬眉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面貌清艳,体态婀娜的宫妃,细致的远山眉,汪汪明亮的大眼睛,秀挺的鼻子,朱唇贝齿。细看下,唇线特别地柔美,琼露莹泽,清艳之下又多了几分妩媚的气质。

梨霏悄悄地提醒我那是刘昭华,位份比我高几级,我微起身去行礼,谦和笑道:“见过昭华姐姐。”

知道我是陈蒨从宫外带回来的,这么快就派人去探知我的底细了,这刘昭华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一个略带不满的嗔声响起,“柔修仪病的这几日,陛下一个妃嫔也没召见,一心只念着柔修仪。便是婉昭仪盛宠之时陛下也不曾忘记诸位姐妹,可柔修仪一来,陛下全然把我们给忘了。”

梨霏悄声告诉我说话的那个满头珠翠的宫妃是潘容华。养伤的这段时日,我对宫中妃嫔之事也略有耳闻,这位潘容华一连育有五皇子、六皇子,却还是个九嫔之下的容华。而我一个无根无基的宫女升为修仪,位份竟比她还高,她心里自然不快。

“说起婉昭仪,今日怎么不见她来请安呢?”一个秀丽清雅的宫嫔四处张望了一下。

说话的是九皇子之母张修容,体质纤弱盈盈,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九嫔之首的严淑媛一直温柔雅静地坐着,这会开口搭话了,柔声道:“婉昭仪自小产以来身子骨一直不见好,日日不离汤药,不是她不想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淑媛姐姐就是太袒护她了。”刘昭华略略蹙眉道,“这都小产几个月了,也该好了吧。若不是真病,便是有心对皇后不敬。”

严淑媛听了这话只是淡淡温和一笑,“妹妹多心了,婉昭仪一向与人为善,温婉得体,凡事皆以皇后为先,怎会对皇后不敬呢。”

刘昭华不以为然,“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指不定她从前对皇后的恭敬都是装的,要不怎么一找到机会便装病不来请安呢。”

潘容华抚了抚髻边珠钗,粉唇轻启笑道:“倒也不是婉昭仪存心对皇后不敬,只是她刚失了孩子,正伤心着呢,偏陛下这时候又有了新人,这旧爱见新欢,总归要伤心的……”

话未尽,意已明,言下之意是婉昭仪不愿见我才托病不来的?

皇后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坐在皇后右下首的汪贵嫔神色冷傲,幽宛道:“这韩修华和徐婕妤有孕不来便罢了,婉昭仪身子不适也在情理之中。可孔贵妃无病无灾的也不来,这是为哪般呢?”语气中还带着微微的不屑和冷蔑。

经她这么一说,我环望周围,还真没见到那日飞扬跋扈杖刑我的孔贵妃。

我细细端详了一下这位汪贵嫔,不似一般江南女子的细眉白肤,她的眉毛较寻常女子要黑浓些,蜜色肌肤,十分自然阳光的肤色,瞳眸黑亮似黑曜石,光华流转,神采奕奕,俨然是一个高傲英气的女子。

“好了。”皇后终于挂不住脸上的笑意了,声色略沉,吩咐旁边的宫女,“琴瑟,传本宫的命令下去,韩修华和徐婕妤身怀龙胎,日后便不必再来请安,只须安心养胎即可。婉昭仪身子不适,也不必再来了,等她什么时候养好身子,再来向本宫请安。”

“诺!”那个叫琴瑟的宫女婉声回应。

皇后话里间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孔贵妃不到一事,有意轻轻揭过,众妃也不好自讨没趣谈论孔贵妃,便各自找了其他话题攀谈了起来。

注释:

①标题化用宋代欧阳修的《玉楼春·尊前拟把归期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②出自《诗经·鄘风·相鼠》,讽刺统治者的无耻。

③出自《诗经·卫风·淇奥》,赞美男子的一首诗。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流水非有意 陈蒨新登基不过一年,新进宫位份较高较得宠的便是今日都没露面的几个人——孔贵妃、韩修华,徐婕妤,还有就是那位英气逼人的汪贵嫔了,其余的诸如严淑媛、婉昭仪、刘昭华、韩修容、潘容华等都是陈蒨当临川王时的妾室。

据说那位孔贵妃的后台很硬,舅舅是征南将军兼封清远郡公,战功累累,是朝廷重臣,深受皇帝宠信,遂她一进宫便封了贵妃,风光无限。可这位贵妃仗着有自家舅舅撑腰,倨傲的很,成日在宫里专横跋扈,欺上压下,时常不去给皇后请安,遇到得宠一点的妃子便出言讽刺,动辄打骂,搞得宫里怨声四起的。皇帝也因此对她不喜,不过看在清远郡公的面上才没有对她多加指责,只将她放在重华宫,几个月也不去一次,让她坐冷板凳,眼不见心不烦。

而那位敢于出言讽刺孔贵妃的汪贵嫔来头也不小,是章太后的侄女,其母是章太后的妹妹,汪、章两家姨亲关系,有章太后做后台,皇帝自然不敢薄待她,一进宫便封了贵嫔,是皇后、贵妃之下位份最高的人,也十分尊贵了。

想起那位被议论的婉昭仪,我淡笑着问梨霏,“婉昭仪从前一定很得宠吧?”

“娘娘怎知婉昭仪受宠?”

“方才刘昭华一个劲的编排她,想来是从前得宠受人眼红才会如此,何况,后宫之中唯一有封号便是她,可见陛下待她的不同寻常。”

梨霏听闻弯唇浅笑,“陛下不也给娘娘起封号了吗,陛下待娘娘也是不同的。”

不同?嗯,确实是不同,他给婉昭仪赐封号是真心实意的宠爱。而我,给我起个“柔”字分明是警告我在他面前要柔和恭顺,不得忤逆。除了警告,更多的是招来那些眼红的妃嫔,引起她们的妒火,再把这把火烧到我身上。后宫里,得宠的妃子通常都活不长久,他就是要制造出我得宠的假象,让心有嫉恨的妃子来对付我。当然,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是不会让我死的,但他绝对会让旁人将我折腾个半死。

只是,整治我的法子有千百种,陈蒨为何独独选了让我当他的妃子这一种呢?这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梨霏,听云溪说你是从临川王府进宫来的,你对婉昭仪一定要比旁人了解许多,我想听听有关她的事,越详细越好。”

梨霏不敢隐瞒,便将在临川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婉昭仪原本是江陵梁宫里的一名宫女,后来西魏的于谨大将军攻破梁宫,江陵陷落,几乎化作一团废墟,婉昭仪趁乱逃出,流落建康。三年前被陈蒨看中带回王府,纳其为妾。陈蒨十分宠爱她,三年来一直视如珍宝,好不容易陈蒨登基后两人有了孩子,可没几个月便莫名其妙流产了。御医只能解释说婉昭仪体质虚寒,不宜生育,有了孩子多半也会流掉。婉昭仪听闻十分伤心,就此卧病不起,大约陈蒨不喜她成日哀哀戚戚的样子,往后便很少去她宫里了。时日久了,婉昭仪也就失宠了。

失宠?是吗?我嗤笑一声,带着梨霏一路拐弯回了漪兰殿。

刚回到寝殿,陈蒨就派人赏了一大堆东西下来,红玛瑙串珠,琥珀连青金石手串,红玉髓宝石珠子,金绿猫眼,透白羊脂玉,雪里苔藓玉……

这些珍品云溪看得两眼晶晶的,喜眉笑眼地替我清点收拾。我只觉得心烦,没什么兴趣地挥手屏退云溪把东西拿开。

今日请安时我一直低眉顺眼,很少言语,尽量不引人注意。可陈蒨这般张扬的惹人注目,什么翡翠明珠,宝石名玉都源源不断地往这送,我就是不想招人眼热也已经招人眼热了。陈蒨,是吃了秤砣要把我卷进后宫这是非之地中,不让我安生了。

陈蒨依旧每晚来漪兰殿就寝,无聊时让我给他念念书本,或是一言不发沉默地躺在床上,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阴阴的算计的味道。

很快,自我封嫔以来已有一月有余,陈蒨一点也不惦念他的妃嫔,白天在太极殿处理政务,晚上就呆在我的漪兰殿。其他妃嫔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人人都以为柔修仪独占君恩,专宠于皇。他们哪里知道,我和陈蒨,一人睡软榻,一人睡床褥,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哪来的独占君恩?

时值华林园②赋菊台菊花盛放,陈蒨举行赏花宴,宴会在赋菊台召开,邀各宫妃嫔及亲王携眷前去赴宴。

像是故意针对我似的,这些日子我一直紧锁漪兰殿宫门,死活也不迈出一步,就是不想出去招惹是非,麻烦缠身。可陈蒨却命令所有人不管有病没病的都要去参宴,害得我连想装病不去的借口都免了。

赋菊台上玉宇楼阁,幽房曲室,玉阶朱栏,汉白石高筑,砌刻荷菱,菡萏披敷。高台边缘嘉木荫荫,碧叶星星仿佛云罗绿绸,间或雅菊丛生,绰约芳菲菲,秀致明丽,袅袅云立成一处曼妙风光。

玉台中央迤逦着一条长长的芍药红软毯,周边摆放着一盘盘花姿嫣然的卷菊盏盏,吐蕊妍丽,或灿若星云,或红若锦霞,或紫若烟岚,或碧若青藻,或白若脂玉,花妍似虹,芳味馨馨,各具风流。

孔贵妃和汪贵嫔分别坐于皇后左右下首,各妃嫔依次坐下。因着陈蒨有令,连带病的婉昭仪和怀有身孕的韩修华和徐婕妤也出席了,两人都是一两个月的身子,看不出有何差别。韩修华玉貌花容,温柔静默,徐婕妤眉目灵动,笑容俏皮,娇憨甜美,都是各具特色的美人。

而那位坐在严淑媛下方的婉昭仪,乍看之下只觉惊为天人,远山眉黛,剪水盈盈双瞳,玉致鼻形,芙裳唇色,柔腻似琼浆玉露,晚雪肌肤,体态若影月娉婷,惊鸿之姿,不施粉黛犹惊艳,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样的美貌,艳冠群芳,后宫无一人可比,恐怕也只有常随侍在陈蒨身边的那位右军将军韩子高才可比拟了。不过韩子高美则美矣,毕竟是男子,颇具阳刚之质,哪有婉昭仪身上那种冰雪出尘的气质来得心动。

我瞥了一眼座上的陈蒨,一左一右站着韩子高和蒋裕,想起刚下船来到建康时陈蒨与韩子高搜查奸细,暗自抿唇一笑,什么时候都带着这位韩将军,陈蒨当真看重韩子高呢。

像婉昭仪这样的美人都会失宠,当真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婉昭仪并没有像其他妃嫔那样用期待或热切的目光看着陈蒨,只是疏淡的静若皎月临水地坐着,无悲亦无喜。

婉昭仪这么一副淡然的样子,是否可以理解为对陈蒨的无心?

陈蒨从首座上下来,笑若春花初绽地向我走来,柔情款款地唤一声,“青儿。”

青儿?我迅速掉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庭广众下这么亲昵地叫我,众妃表情各异,或失落,或伤心,或嫉妒。

食案前的一盆白菊簇簇拔蕊吐放,明媚雅洁。陈蒨折了一枝就要往我头上插去,我警惕地往后退,不过没有成功。陈蒨一只大手死按住我的肩膀,眸中闪过一丝阴沉,面上却是温柔的笑,“青儿,不用紧张,朕不过是想为你簪朵花而已。”说着一只手已强劲不容抗拒地把花簪在了我的鬓间。

陈蒨的手柔柔摩挲着我的发鬓,像摸玩一个玩偶一样,满意地对我笑笑,“瞧,青儿簪上这朵花多好看,真是国色天香。”

等陈蒨一松手,我就迫不及待地拨下鬓间的花,嫌恶地丢在地上。我一向是爱花之人,不轻易轻贱花朵,可陈蒨给的花除外。

“柔修仪,你这是干什么!”潘容华打从陈蒨含情脉脉地看我时就不爽很久了,这回逮着机会就发火了,“陛下替你簪花是多大的荣幸,你非但不领情,还把陛下的花丢在地上,是存心对陛下不敬吗?”

陈蒨居然一点责备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冲潘容华板起脸来,“潘容华,朕看你眼花了吧,青儿只是不小心碰掉了花儿,怎么能说是她丢的呢?”

陈蒨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花儿是我一手拨掉的,他却硬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表面的有心维护,事实上却是让那些女人对我更加不满。

潘容华傻了眼,没想到陈蒨会以这样的方式维护我,顿时气不打一处出来,“陛下,柔修仪对你不敬,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您不能偏袒她呀。”

“说的是。”那个蛮横的孔贵妃接话了,斜睨了我一眼,说不出的轻蔑和凌厉,“陛下把一个宫女擢升为修仪,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当众丢了陛下的花,这不是故意打陛下的脸吗?如此的不知礼数,真该拉出去好好打一顿,以正宫规。”

这孔贵妃,上回才叫人打了我二十板子,这回又惦记上了?

注释:

①标题化用《增广贤文?上集》“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

②华林园:华林园是南北朝时期着名的皇家宫苑,是东吴、东晋和宋、齐、梁、陈六个朝代的御花园。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凝冰结重涧 汪贵嫔大概和孔贵妃不对头,闻言便嘲讽道:“贵妃姐姐真不愧是武将出身的女儿,动辄打骂,当真知书达理。”

“行了。”陈蒨不耐烦的瞪了孔贵妃一眼,“成日里就只会喊杀喊打的,你的妇德哪去了?大好的日子也说这等晦气的话,是要咒朕一年都不吉利吗!”

孔贵妃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汪贵嫔,又委屈地低下头,“陛下,臣妾没有这个意思,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陈蒨迅速打断她的话,没好气地看着孔贵妃和潘容华,“青儿到底做了什么事招你们不待见了,让你们这么冤枉她!”

“陛下。”刘昭华以公正的姿态发话了,面上看不出一丝喜恶,“柔修仪确实是丢了花,算不得冤枉她。”

一向以温善敦厚着称的严淑媛缓缓道:“说柔修仪对陛下不敬未免太过武断了点,或许另有内情,不如听听柔修仪怎么解释的。”

“能有什么内情?”潘容华当下就反驳,颇为激动道,“淑媛姐姐就是太好心了,见不得别人受苦,什么人都要求情一番,焉知好心也会办坏事的。”

“这就怪了。”孔贵妃对这位严淑媛没什么好脸色,阴阳怪气道,“严淑媛一向与柔修仪无甚来往,对其人品性情亦不清楚,凭什么就认定柔修仪不是对陛下不敬,而是另有内情,真是善心所致吗?多智近妖,多仁近诈,希望严淑媛能一直这么善心下去。”

严淑媛脸色一白,旋即恢复如常,“我虽不了解柔修仪,却不难看出柔修仪是个聪慧的女子。众目睽睽下丢掉陛下的花,触怒陛下对她有什么好处?这等无脑之举若不是另有内情,谁会这么做?”

潘容华不以为然嗤笑一声,“没准就有人猪油蒙了心,仗着陛下的宠爱撒野,偏做出这等愚蠢之举呢?”

皇后倒是沉得住气,一直沉稳端静地看着座下的明嘲暗讽,面色无波无澜。

我从席间快步踏出,面向正中上座的皇后行礼,语气诚恳道:“皇后娘娘,可否容嫔妾一禀。”

皇后宽和,笑容轻淡道:“准,本宫知道你不是个不懂分寸的。此事必有缘由,你且说说看。”

“方才陛下谬赞,嫔妾实在愧不敢当,嫔妾蒲柳之姿哪能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我一副既羞且愧的样子,隐有惶恐之意,“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雍容华贵,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嫔妾不敢冒犯。若因一朵花引来陛下谬赞而对皇后娘娘不敬,实是嫔妾的罪过。故而嫔妾张惶之下才会丢了花,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会心一笑,“你本无过,只是一心敬着本宫才会如此,何来恕罪?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我站直身子回到座位上,得意地瞥了陈蒨一眼。

这一番说辞,大概让那些期待我受罚的人失望了,陈蒨自然也很失望,不过面上还是宽慰的笑,“青儿,既是误会,你为何不早说呢,害得朕都不知如何替你圆场。”

我心里不爽,他是在承认他刚才是在扯谎维护我了?几道嫉妒的目光刷刷地加深了,我被盯得神经绷紧了起来。

我斜眼瞥了孔贵妃和潘容华一眼,“青蔷是想说啊,可方才……实在没机会说。”

陈蒨的脸一紧,怨怒的责怪起孔贵妃、潘容华,“都是你们嚷个不停的,害得青儿都没能说上一句解释,无事生非!”

“两位姐姐也是关心陛下,还望陛下不要责怪她们。”我客套性的求情一句,说真的,我其实并不怨她们,说到底她们也只是被陈蒨恶意利用来挑起事端的棋子。我恨的,只有陈蒨。

陈蒨虚假地夸赞道:“青儿能有容人之雅量,朕心甚慰。”

潘容华怏怏不快地捡了食案上的一块菊花糕来吃,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孔贵妃直接冷哼一声,“巧言令色。”拿起一杯菊花酒,赌气似的灌喝了下去。

回到主位上,陈蒨还不肯休停,先说我身子弱,叫蒋裕搬了他食案前的一碗七宝驼蹄羹给我,还说怕烫着我,特意亲自吹了好一会儿才叫蒋裕端来。这一举动看得不少妃嫔羡慕嫉妒得眼红,看得我咬牙切齿的。

做得那么明显,那么张扬地昭示对我的宠爱,生怕在场的一帮妃嫔眼瞎了看不到吗?存心要挑起我和一干妃嫔的矛盾,怎样都不让我好过。

我一口也没尝那七宝驼蹄羹,目光转移到陈蒨下方的安成王陈顼身上。这是陈蒨唯一的宝贝弟弟,十分受宠,二十多的年纪,沉稳干练。七年前江陵之乱②,陈顼在梁宫中任职当差,很不幸地连带家眷被俘到了西魏,当了漫长的七年俘虏。后来周国取代西魏,陈国取代梁国,陈蒨接替叔父登上宝座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弟弟从周国囚笼里救出来,不惜血本,以地换人,割让陈国黔中数州给周国,总算将囚困在外多年的弟弟迎接回国。

陈蒨是濯濯如春月柳般风雅的人物,肃肃如松下风,天质自然。陈顼虽不及兄长的雅致,却剑眉如挺,沉黑双眸微凹,鼻唇坚毅,刀削面庞,体魄健重刚硬,是英挺式俊朗的人物。

陈顼虽被放回国,可他的王妃和世子还被扣押在周国的穰城,故而陈顼今日携带赴宴的是侧妃。其实陈顼从周国回来不过几个月而已,这么快便着急纳了侧妃,真叫远在周国的王妃和世子心寒。负心薄幸果然是男人的本性,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他那侧妃长得还真不错,面庞婉丽如莲,眉目雅致。不是什么艳冠绝伦的美人,却有种脱凡仙子的味道,清雅韵致,叫人眼前一亮,赏心悦目。

为了不让那些妃嫔夹针带刺地盯着我,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我朝陈顼浅笑轻盈的调侃一句,“王爷的侧妃真是漂亮,有佳人作陪,王爷真是艳福不浅。”

“可不是。”刚才帮我说话的严淑媛娴静淡雅一笑,“尤其是眉目间那股脱俗出尘的气质都可以跟上婉昭仪了。”

侧妃只是疏疏报以一笑,温谦有礼道:“娘娘过誉了,妾身粗鄙之容怎么能跟昭仪娘娘相提并论呢?”

细致一打量婉昭仪和安成王侧妃,还真是呢,这两个人不甚相似,但身上那种清雅如仙子般的气质几乎是如出一辙。

严淑媛笑容温煦夸赞一句,“侧妃妹妹果然玲珑乖巧,难怪王爷喜欢。”

陈顼刀刻的脸庞一动,透出一丝疏落的笑意,转向陈蒨,“要说艳福不浅,臣弟怎及得上皇兄呢?皇兄有后宫佳丽三千,有皇后嫂嫂,贵妃、淑媛娘娘相陪,又得了婉昭仪和柔修仪这样的绝艳殊丽,才是真正的艳福无边呢。”

绝艳殊丽?这词用在婉昭仪身上再合适不过,可用在我身上,有点托大了吧,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容貌。

“顼弟这话可就不对了,后宫虽有佳丽三千,可真正合朕心意的是少之甚少。”陈蒨柔若柳絮般的目光“深情”地投向我,“朕有了青儿已足矣。”

他这么说是后宫佳丽三千都不合他心意,只有我一个合他心意了?这样的说辞要置在场的妃嫔于何地?我的顶上有一团火在蹿起,陈蒨真是什么麻烦就往我身上招什么,为了引得他那帮妃子跟我过不去,他还真是什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

一声冷哼声起,却见孔贵妃直直站起,面色如寒玉莹雪,硬硬的语气,“陛下,臣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陈蒨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巴不得让她赶快走人,“准。”

孔贵妃裙裾一掀,飘摇如北风刮雪猎猎的姿态,肆意张扬地提步离座。

大概这位孔贵妃也受不了陈蒨这样恶心的绵绵爱意的情话,忍不住要提前走人了。

有了孔贵妃离席的先例,我更是坐不住了,便饮了几杯菊花酒,借口头痛不胜酒力要回宫歇息。陈蒨想来演戏也演累了,不想再对着我这张脸了,便爽快地答应,用虚情假意的怜惜的目光送我离开。

远离了赋菊台,我一直压抑紧绷的身体总算松软了下来,连呼吸也顺畅了不少,步履轻盈了起来,恣意流连于华林园的花木扶疏里。

走走停停间碰到了一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正拿着小巧的弹弓打鸟儿,被一帮宫人簇拥着,顽皮又淘气,打着打着就打我头上去了。

“娘娘您没事吧?”梨霏慌忙拿出帕子捂住我被打得发疼的额头。

那小男孩身边有宫人认识我,急忙跪下,“参加修仪娘娘。”

“你就是柔修仪?”小男孩并不愧疚,反而气鼓鼓地瞪我,“父皇天天呆在你那儿,都不来看我和母妃了,我讨厌你。”

我的面色一僵。

“这是七皇子殿下。”梨霏小声地告知我。

七皇子陈伯信,听说是颇受陈蒨宠爱的一位皇子,难怪这么嚣张。

注释:

①出自晋朝陆机 《苦寒行》:“凝冰结重涧,积雪被长峦。”

②江陵之乱:公元554年,西魏攻破南梁都城江陵,梁帝被俘处死,大量难民被劫掠到长安,身在梁宫当差的陈昌和陈顼也被俘虏到长安。几年后,陈昌之父陈霸先在建康称帝,建立陈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愁来空雨面 “你也不用得意,父皇迟早会回到母妃身边的,父皇不过看你一时新鲜罢了,早晚会厌弃你的。”七皇子看我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卑贱的宫女,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不过是贱人出身。”

听他这样辱骂,我也不置气,笑若一朵带尖刺的冰花,“出身高贵不代表就是贵人,出身卑贱也不代表就是贱人。即使是,那也总比那些出身高贵,却自甘作贱,喜欢无事生非言辞粗鄙的贱人强得多了。七皇子,你说是不是?”

七皇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起来,“你,你竟敢骂我……”

说罢,举起小弹弓气忿忿地要朝我打来,我对他身边的宫人喝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拦住你们的主子,出了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一帮宫人吓得拦在七皇子面前,拖拉着手不让他拉弹弓,混乱成一团。我自然不会多待,携了梨霏的手就走。背后是七皇子的喊声和咒骂声,我也只当充耳不闻。

很快,华林园里七皇子对我言行无礼的事传到了陈蒨那里,陈蒨当下怒不可言,去了惠兰殿将七皇子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其母刘昭华更是被斥为“教子无方,慈母多败儿”,并被禁足于惠兰殿一个月,责令好好反省。

“这七皇子平日就仗着陛下的几分疼宠就目中无人,肆意欺负宫人,这下可有得他受的了。“云溪听到这个消息时畅快了一番。

“皇家的事还是不要议论的好。”我提醒她,“多做事少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云溪的笑脸冰结了一下,温顺地低下头,心领神会,“奴婢知道了。”

我又告诫道:“你去告诉底下人,谨言慎行,切勿轻慢骄行,省得旁人说我恃宠而骄。”

“诺。”云溪这回乖觉了,悄声退了下去。

眼下一帮女人盯着我呢,我可不能让她们抓着了错处来找我的麻烦。

晚上,陈蒨照常来漪兰殿,不过他却再没有叫我念书给他听,大抵是厌倦了,想换换新花样。他自取来了一把紫檀木古琴,自顾自的调弦弄瑟了起来,珠落玉盘的曲调自他的食指涓涓而出。

琴音婉转幽亮,清韵雅致,静若青松生幽谷,清若芙蕖出云水,雅若秋兰披霜露,逸若皎皎云间月,韵味悠长,澄澈之质,冰雪之姿,飘飘渺渺的不似人间乐。

没想到陈蒨还会弹琴,还挺好听的。不过我看他的眼神,缠绵忧伤,隐隐透着相思之意,连琴声也添了几分缱绻情怀,绵绵相思的怅然无奈。

一连几夜,陈蒨都在漪兰殿弹着这支曲子,我忍不住问梨霏,“陛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梨霏笑意迷离似在回味,“是晋时竹林七贤所作曲之一《长清》。”

“长清。”我轻轻咬念,“还挺好听的。”

云溪满脸笑意地凑过来说话,“其实陛下弹的还不算是最好听的,婉昭仪擅弹琴,最爱也最擅弹《长清》,她弹的那才叫人间一绝呢。”

婉昭仪,我轻轻抿唇,目光渐深邃了起来。

陈蒨啊陈蒨,你可别让我抓着你的小辫子呀。

惠兰殿那边派人来传话了,七皇子约我到浮碧亭一聚,为那日在华林园对我的无礼言行道歉。我欣然应允,带上云溪和梨霏一齐去了,我倒要看看这小鬼想搞什么把戏。

一方横跨于水池之上的八角方亭里,七皇子倚在朱漆雕栏前,周边立着几个宫人,我淡静地从横桥边上缓缓走去。

见我走来,七皇子自纤巧秀丽的方亭里走出,居然朝我柔和一笑,“柔修仪好。”

这就是那日眼里对我充满厌恶和不屑的嚣张的七皇子?我回以他一笑,“不知七皇子找我来有何事?”

七皇子面上带笑,眼里却是掩不住的疏离,咬咬唇,似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有些生硬道:“前些日子是伯信鲁莽了,还望修仪大人有大量,原谅伯信的无礼。”

说两句就想轻松过关,完事了?我淡笑不语地看着他,直看得他满面尴尬为止。

我不搭理他,七皇子只好继续咬齿不情不愿道:“父皇为此事已狠狠骂过伯信了。伯信不该言辞粗鲁,举止莽撞,对柔修仪不敬。伯信真的知错了,还请柔修仪见谅。”

知我有意为难,七皇子只好弓腰向我正正经经地致歉,我笑着伸手把他扶起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七皇子不必如此。”

刚站直身子,七皇子突然一把掐住我的手,狠劲地把我扯向桥缘,然后伸手作势就要往水里落去。我一个疾身,右手敏捷地拉住他,痛狠地将他拉扯回来,自己的身子却装作一个趔趄,“扑通”一声没入水下。

“娘娘!”岸上的云溪和梨霏齐声惊呼。

我就知道陈伯信那小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早防着他呢。他能装成一副我推他落水的模样来陷害我,难道我就不能反陷害他?敢算计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朦胧中似有什么扯住了双腿,绳结一般紧紧缠了上来,越缠越紧,腿一动,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入大腿。剧痛的一个激灵,我醒悟了过来,恐怕这一出不是七皇子算计我那么简单,恐怕是我和他都被人算计了……

怎么办?保命要紧,我双手捂住嘴巴,我可不想被灌进一肚子水被呛死了。迷糊中听到有人跳下水的声音,像是有人来救我了,绞结如绳网一般缠住双腿的东西被轻轻地解开,痛扎在我大腿上的尖物也被拔开。我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那人紧抱着我,游移上岸。

待浮出水面,看清救我之人是安成王陈顼。我早已体乏无力,双眼迷蒙,再也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经是在漪兰殿的寝殿里了,殿里呼啦啦地坐了一大帮人。陈蒨坐在我床边上,皇后、孔贵妃、汪贵嫔等一干妃子都来了。他们忙着审问跪在地上的七皇子,谁都没注意到我已经醒了。

“伯信你真是越发胆大了,上回在华林园里辱骂柔修仪,这回在浮碧亭推她落水,往后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是不是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

陈蒨一声怒喝,吓得跪在地上的七皇子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汪贵嫔英眉一挺,噙着一缕嘲讽的笑,“七皇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歹毒的心思,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陈蒨,他一个冷眼冲站在七皇子身边的刘昭华一瞪,“刘昭华,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刘昭华被这冷冷的一瞪,腿都软了,一下子跪下来,“陛下息怒。”

见母亲被训斥,七皇子的身子一直,情绪激动道:“父皇,不是儿臣。儿臣没有推柔修仪,是她自己跳进去的,她想害我!”

此言一出,潘容华便凉凉地附和,“七皇子年幼,至多是顽劣罢了,怎会有害人的心思呢?我看是柔修仪记恨七皇子对她无礼一事,遂故意落水陷害七皇子,既能解恨,让陛下从此厌弃七皇子,又能让陛下更加疼惜她,一举两得呢。”

“众所周知七皇子在华林园对柔修仪无礼一事已被陛下狠狠教训过一顿了。”孔贵妃捻弄着左手上的红珊瑚珠串,眼皮一动也不动道,“若这次再把柔修仪推入水中,陛下还能饶得了他吗?谁会做这么蠢的事。”

潘容华和孔贵妃这两个人,总爱找我的麻烦。我不打算装睡了,便睁眼想要起身,有些微弱沙哑地唤了一声,“陛下。”

陈蒨一听,立即转头扶我躺下来,替我捻上被子,关切道:“青儿,你别动,好好躺着。”

“七皇子怎么样了?”我低咳着,嗓子有点难受,勉强道,“方才在桥上七皇子说要跟我道歉,但说着说不知怎的就突然想不开了要往水里跳,我吓得赶紧把他拉回来,结果自己却掉进了水里。青蔷真是没用,让陛下担心了。”

我这么说他应该明白了,是他那个笨蛋儿子想要落水陷害我,我可是为了救他的好儿子才落水的,这样的解释,还有谁敢疑我。

刚才略有疑虑的妃嫔听了我的解释也都释疑了,看向刘昭华和七皇子的目光全都变成了鄙夷不屑,一致认定七皇子设计落水来陷害我,只不过中间出了差错,落水的人变成了我而已。

汪贵嫔憎恶似的盯着七皇子,“原来是七皇子想自己跳水陷害柔修仪啊,自己设计陷害不成,人家柔修仪好心救你,反倒诬赖人家陷害你,七皇子真是好生有理呢。”

一直沉默不语的婉昭仪难得开口了,神色淡淡道:“若无旁人挑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机?”

话一出,陈蒨看刘昭华的眼神更冷了,沉沉道:“是啊,这么小的孩子,若无人挑唆,他怎么会做出这等阴毒之事?”

刘昭华见陈蒨用怀疑的眼神冷冰冰的瞧着她,顿时脸上一片颓然,颤抖道:“陛下,你怀疑臣妾?”

陈蒨近乎笃定地瞪她,“伯信年幼顽劣,向来只听你一个人的话,若不是你叫他这么做的,还有谁!”

“不是,臣妾没有,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刘昭华连连摇头,泪水潸然落下。

看见父皇那么冷厌地瞪着自己的母妃,母妃又泪水涟涟,七皇子到底小孩心性,一下子就吓得说了真话,“是容华娘娘,是容华娘娘叫我这么做的,不关母妃的事,父皇别怪母妃!”

注释:

①标题出自晋朝陆机《班婕妤》“ 黄昏履綦绝,愁来空雨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烟花不堪剪 所有人瞬间都愣住了,本来都以为是刘昭华挑唆,没想到竟是潘容华。潘容华的脸唰地白了,怒瞪向七皇子,“胡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随便冤枉人呢!”

被这么一瞪,七皇子居然“哇”的一下就哭了,抽抽搭搭的抹眼泪道:“我没冤枉你,就是你。你说了只要我假装是柔修仪推我落水,父皇就会讨厌她,以后就会回到母妃和伯信身边,你就是这么说的。”

潘容华的脸更白了,双手颤抖着,可怜汪汪地看着陈蒨,“陛下,臣妾没有,七皇子既然可以陷害柔修仪,当然也可以陷害臣妾了,陛下您可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潘容华,你一向不喜欢柔修仪。”汪贵嫔雪亮犀利的目光投向潘容华,“人前你从不给她好脸色看,人后更是骂她狐媚子,腌臜宫人出身,可见你有多嫉恨她。你想借七皇子之手来对付她也不是不可能,况且,我瞧你最近和七皇子走得挺近的嘛。”

经七皇子和汪贵嫔这么一说,情势急转直下,原本怀疑刘昭华的目光纷纷落到了潘容华身上,被众人盯着,潘容华手足无措了起来,“不,不是我。”

“皇兄。”陈顼带着一个内侍走了进来,内侍手里托着一个棕红木盘,陈顼指了指木盘里的东西,淡淡道,“臣弟救起修仪娘娘时,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

木盘里是一张密密斜织的鱼网还有几弯雪亮尖锐的银钩子。我倒吸了一口气,我说什么东西缠得我这么紧,扎得我那么痛,原来是鱼网和银钩。

“就是这些鱼网缠在了修仪娘娘身上,这些钩子更是扎在腿上,离不得,动不得,活活要把人弄在水下憋死。要是臣弟来迟一步,修仪娘娘恐怕性命堪忧。”陈顼一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在我身上淡淡扫过。

七皇子一见那些鱼网、银钩,惊恐地朝潘容华尖叫了起来,“你只说叫我跳水栽赃柔修仪,你没说水里还有鱼网和银钩,你——你想要害我!”

“好歹毒的心思。”一向纤纤弱弱的张修容也忍不住出声了,“在水里放了这样的东西,七皇子一旦跳下去,不死也得伤半条命,届时柔修仪便落下一个残害皇嗣的罪名,再无出头之日。你不但为你的儿子除掉了一个竞争对手,更是少了一个和你争宠的人,一石二鸟之计呢。”

便是一向和潘容华同仇敌忾的孔贵妃也忍不住出言讽刺了,“潘容华的算盘打得真是精。”

看来这潘容华人缘真不好,平日里口无遮拦的,最爱碎嘴嚼舌,尖酸刻薄。眼下竟无一人替她说话,出言冷对的人倒不少。

陈蒨看潘容华的目光深沉尖锐成一把刀,“刘昭华是伯信的母亲,她不会害自己的孩子,不是她,便只有你了。潘容华,你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呢。”

“不——”潘容华被陈蒨的目光吓得惊声尖叫,“陷害柔修仪的法子是我出的,可我没在水里放那些东西呀,我怎会残害皇嗣?陛下,你要相信我!”

听闻,陈蒨的目光更是厌恨冷屑,“到了这个地步还狡辩,连承认也不承认得干脆点。朕念在你是伯固和伯恭生母的份上,饶你这毒妇一命。即日起,降为才人,拖去永巷,朕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潘容华听此噩闻,如遭雷轰,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把这恶妇拖下去!”

几个内侍冲上来,将哭哭啼啼的潘容华强拉硬扯地给拖走了。

处置完潘容华,陈蒨扫了一眼从头到尾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后,淡淡中带着一丝疲意道:“皇后,刘昭华和伯信便交由你处置了,你做事一向公允。”

到底协理六宫的权力是皇后的,要全由陈蒨论处了,她这个皇后不就成花架子了吗,不过看皇后对此似乎不甚在意,倒是陈蒨有心帮衬她,到底是多年夫妻,即使没有感情,多少也有些情分在。

皇后淡静地看着刘昭华母子,用少有的威严的声音道:“七皇子虽被人利用,但毕竟是他心术不正才会被推波助澜至此,这一年便禁足于惠兰殿抄写佛经两百卷,好好思过。刘昭华身为人母,管教不力,致使七皇子一再犯错,就罚你三个月的月俸,外加抄写一百卷佛经。”

我相信潘容华最后说的话都是真的,像她那样的蠢人也只能想出陷害我推人入水的拙劣计谋,哪里有那样的脑子和胆量在水中放鱼网和钩子。估计是潘容华那点子劣计被人发现了,便暗中设了鱼网和钩子,只等着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到底是谁呢?

我真是太大意了,本来想将计就计给陈伯信那小子一番苦头吃,谁曾想倒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幸好陈顼来救得及时,要不然,我真的会在水下溺死。

大腿上被银钩子狠扎了几处,沉重的刺痛在皮肉里纵横,时不时地折磨我,痛得我直想掉眼泪。

“青儿,被钩子扎的感觉怎么样?”等到所有妃嫔散尽后,陈蒨迅速换下关切的表情,变成了闲闲的一脸的幸灾乐祸。

“如陛下所愿。”我恶狠狠地瞪向他,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您终于成功的挑起了一干妃子的妒火,今时这一出算计,全是陛下煞费苦心做戏的结果。”

见我瞪他,陈蒨也不介意,轻轻笑道:“青儿真是明白人。”

我克制着内心想要把他撕烂的冲动,冷声道:“陛下想玩可以,但别玩大发了,你不是还要利用我吗?万一我在后宫的鬼魅伎俩中不幸身亡,陛下还有什么可用的。便如今日,安成王若来迟一步,我便在水下给活活溺死了。”

陈蒨不屑一哼,“原来青儿也怕死呢,当日被抓后青儿一副毅然决然的样子,朕还以为青儿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呢。”

我面色坚毅,吐字清楚有力道:“是人都怕死,我亦不例外。我是怕死,但不是不敢死,就算死也要死得其所。怕的是活活当了别人的靶子,死得不值。”

陈蒨面上闪过一丝讶然,未等他开口,我抢先道:“我知道,后宫那么多女人,陛下不可能只专情于一人,但情分的多与少是有差别的。那么多的女人里肯定有一个是陛下最爱的,最疼惜的,也最想保护的女人。这个人,就是——婉昭仪。”

望着陈蒨渐变愕然的面孔,我清凌凌一笑,“婉昭仪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莫名其妙的流掉了,不是天意,而是人为。陛下恩宠太盛,才会给婉昭仪招来祸患。你冷落婉昭仪,不是厌倦了她,而是想保护她。婉昭仪的流产让你明白了集宠爱于一身便是集灾祸于一身,你不知道是谁在算计婉昭仪,又怕有人再继续伤害她,所以你选择了我。”

“你封我做修仪,其用意有三,一是保护婉昭仪,把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转移到我身上,让我当她的靶子,替她消灾挡祸,躲过各种明枪暗箭,以护她周全。二是肃清各派势力,当你的妃嫔因嫉恨我恩宠过盛而牟足了劲来对付我时,必然会露出马脚,你便可以借此除掉心怀鬼胎之人。其三是你想报复我,你一直记恨我在船上要挟你一事,你在保护婉昭仪的同时亦是在借那些女人的手来报复我。”

我哼哼一笑,尽显冰寒锐意,“陛下的算盘打得精妙,可我也不是吃素的。陈蒨,你别太过分了,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讨到便宜。”

陈蒨面上早已是黑云密集,幽暗的目光凉凉地扫来,“你有那个能耐吗?”

“你要是把我逼得太急的话,我就你想保护婉昭仪的用意散播出去,就算那些妃子一时不信我的话,但凭着你往日对婉昭仪的宠爱,总会埋下怀疑的种子。日久天长,我总会有办法让她们相信,你猜,她们会怎么对付婉昭仪?后宫杀人于无形的法子多得去了,就算陛下想保护她亦是有心无力,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辈子。”我在赌,赌婉昭仪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赌他会为了婉昭仪跟我妥协。

陈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阴霾愤恨的目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作不甘不愿的无可奈何,“你想朕怎么做?”

我伸出玉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眉角,慢慢悠悠地笑道:“从今往后,没事就别在我眼前晃悠,别想给我找麻烦。让你的那些女人给我安分点,该去哪个宫宠幸哪个女人就去哪个宫,大家两不相犯,彼此就能相安无事。就算不能做到相逢一笑泯恩仇,但至少能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吧。”

陈蒨凝眉思量,片刻后长眉如云层徐徐舒展开来,眸光如霜般锐亮,“朕答应你。不过,你记着,任何时候,都不许打婉兮的主意。”

看来他还挺看重婉昭仪的,我舒唇缓和笑笑,“这是当然,我跟婉昭仪无冤无仇的为何要跟她过不去。只要陛下不为难我,婉昭仪自然平安无忧。必要时,我还能帮衬她一下,替她消灾挡难。”

“你?”陈蒨显然不信,冷哼,“消灾挡难?别雪上加霜就不错了。”

说罢,云袖一荡,飘飘然出了寝殿。

不信就不信,我也不在意他相不相信。我换了个姿势,安心的躺在床榻上舒服地睡去,还是床上舒服,又宽又大,柔软舒适,不像那方窄窄的软榻,半夜动一动都会掉下来。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贺的《苏小小墓》“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寒鸦栖复惊 养了一阵子的伤,稍稍可以下床时,我便唤了云溪和梨霏扶我去御花园走走,横竖陈蒨已经给我树敌了,我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去的。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避无可避,不如迎头反击,反正有了陈蒨的保证,他是不会让我死的,我再这么闷在漪兰殿岂不是太亏了。

正值秋明气凉的时节,华林园②上空天色明澈澄净如一块清透的冰层,落下一大片薄淡明亮的琉璃曜光,映得花木扶疏亦明媚耀目,光华潋滟。秋风里透着丝丝清冽的凉意和妍花吐香交织的味道,清爽怡人,原本朦朦胧胧的脑门也为之一振。

寻了一处假山半绕偏静的地方,倚着青石桌坐下。周边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棵桂花树,迎风绰绰,枝桠密布,碧叶缭绕成翠帷重重。白花细细碎碎布于千层密叶,倒像是绿波起伏里的一颗颗小珠子,绿夷含素萼,流光若现其中,更显花枝娇俏。

风动香扑,桂花香似泼洒的日光,遍地扑染,漫上身来,郁郁芳香几乎要将人迷醉,云溪贪婪地吸取着花香,日光下笑容灿烂道:“桂花开得真好,好香。”

我轻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桂花虽好,却不及我钟爱的蔷薇。”

“柔修仪喜欢蔷薇?”一道突兀的男声冲击入耳。

假山一侧徐徐走出一个英挺的身形,着墨青广袖四爪蟒袍,剑眉英挺,沉黑的眼瞳似无底的夜色,气度沉静坚毅。

我直起身子,向他行礼,“见过王爷。”

“一直没有机会答谢王爷的救命之恩,青蔷今日在此谢过王爷。”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言谢。”陈顼淡淡地应一声。

“听柔修仪方才所言,似乎很喜欢蔷薇。”陈顼半勾唇角,微微带笑,“蔷薇底下可是有刺的,柔修仪不怕被扎到?”

我的眼眸中蕴着幽远的笑意,弯了弯眉眼,“正因为蔷薇有刺我才喜欢,蔷薇带刺,是要保护自己。心怀不轨之人若想采之,必会扎得一手的血,望之却步。不像其他花儿那般娇弱无能,被人轻狂采撷去,或丢于路旁,或囚于花瓶,而蔷薇却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在自己的那片天地。”

“世人或厌或叹蔷薇有刺,憾之不能亲近。”陈顼黑眸中飞过一抹灿色,淡笑,“柔修仪却恰恰因刺而喜蔷薇,不拘一格,别出心裁,叫人耳目一亮呢。”

“不敢,青蔷只是道出所见所感而已。”我亦淡淡回笑。

陈顼半打量着我,半忖思笑言,“依绍世看来,柔修仪喜蔷薇,本人亦像蔷薇,一朵带刺的蔷薇。”

“可惜蔷薇开得再美再好,也会有花败的时候。”

一道恣意妩媚的笑声闯入,侧目一看,孔贵妃眉间带笑正款款走来,身着玫瑰红绣石榴卷草交枝纹,裙摆上缀有雪色璎珞,莲步轻移之际有濯濯光华闪动。芙蓉归云髻上的彩蝶纷飞金步摇流光曜曜,映得她的脸艳丽无比。一双凤眸妩媚天成,肆意嚣张,风姿冶丽,是一种透到骨子里的妩媚,一颦一笑皆风情。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孔贵妃幽幽地补充一句。

这阵子陈蒨确实信守约定没到漪兰殿来,而是去了怀有身孕的韩修华和徐婕妤那里。这落到别人眼里看来,就是陈蒨对我的新鲜劲一过,隐隐有冷落我的势头,多半是要失宠了。

孔贵妃这是在讽刺我成昨日黄花,要被人厌弃了吗?

不知道后宫这些女人为什么老以花自比,她们难道不知道,花只能开得短短的几个月,薄命得很吗?

我若无其事,静默地对着陈顼,声音轻如水漾,“王爷这话我可不赞同,我从不以花自比。”

陈顼黑瞳中划过一道趣味性的亮光,“为什么?”

我面色无波,掷地有声道:“花虽美,却是命比纸薄,一旦落败了,便是跌在泥土里,再无出头之日,还会被人随意踩践。人可就不同了,在哪里跌倒就能从哪里爬起来,不会轻易被压倒,叫旁人小觑了去。”

表面上是回应陈顼的话,却是对孔贵妃不动声色的反击。

孔贵妃纤白玉指抚了抚髻上的金步摇,带着微曛的风情道:“修仪妹妹果然口齿伶俐。”

“不以花自比,那以什么自比呢?”孔贵妃斜看我一眼,水眸漾漾。

“无须自比。”我笑容轻展如一株水莲,“人皆是独一无二的,何须拿旁物自喻。若真要比,我愿比作石头,比作钢铁,虽不能说百折不损,却也不会一击就碎,轻易叫人欺负了去。”

陈顼笑意深长地看我,“柔修仪所言,总是叫绍世出乎意料。”

“修仪妹妹,陛下有好些日子没去你那了吧?”孔贵妃一移步,环翠琅琅作响,笑容刺目地看我。

想打击我?可惜,我是不会被打击到的。陈蒨来不来与我何干,他不来,我正乐得开心呢。

我回以明媚如春光的一笑,“陛下体恤韩修华和徐婕妤有孕,多加关怀也是应该的。”

“妹妹不失望?”

“怎么会,我高兴还不及。”我笑意盎然,盈盈望向孔贵妃,“后宫本就该雨露均沾,福泽共享。贵妃姐姐,你说是不是?”

孔贵妃没有打击到我有些失望,笑意渐淡,“妹妹真是明理懂事。”

遇上她,赏花的兴致都要败光了,我不欲多待,草草闲谈了几句,便向孔贵妃、陈顼告辞而去。一路上也遇见了不少宫妃,她们估计以为我被陈蒨冷落了,言谈中少不了讽刺、嘲弄、怜悯。我也不做口舌之辩,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当充耳不闻,笑颜离去,气死她们。

不多时,好一阵子不见的陈蒨居然来了漪兰殿,趣味洋溢,笑眸耀人道:“不愿做受人养护的娇花,倒愿做风吹雨淋的石头,火里锤炼的钢铁,青儿的想法真是奇特。”

他言意间指我今日说的话,安成王和陈蒨兄弟关系密切,安成王时常受诏进宫,想必这话是安成王告诉他的。

“以前朕还一直不明白,青儿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貌美佳人,也没什么才艺,宇文邕怎么会看上你呢?”陈蒨戏谑地看我,笑意自唇边泻开,“现在看来,你还挺有意思的。”

提到宇文邕,我的眉头突的一跳,他之所以还让我活着,完全是因为想利用我牵制宇文邕的关系,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和宇文邕的恩怨,否则我性命难保。

我的眸子里凝着细碎的坚冰,斜眉笑道:“受人养护的花有什么好的,娇娇弱弱的,不识人间疾苦,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折,风雨齐来就跨掉。不如做石头,风雨也奈何不得,要是谁妄想搬开,还能砸了他的脚。”

陈蒨眸光聚成一点,落到我的眉间,“看来顼弟说的不错,青儿真是一朵扎人的蔷薇,是会伤人的,朕要拿把剪刀剪了你身上的刺才行。”

“剪了刺的蔷薇那还是蔷薇吗?不过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罢了。”我睨了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蔷薇本无伤人意,奈何人有妄求而采之,我不伤人人伤我,为求自保,蔷薇只好竖起浑身的刺。谁要是被扎伤了,也是他不轨在前,活该自找的。”

我似笑非笑的用眼神提醒他,若不是他当日在冢宰府害我在先,也不会有我后来反击甩他巴掌一事。陈蒨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偏了偏头,躲闪我的目光。

“陛下,你不用担心我会做不利于婉昭仪的事。”我郑重其事,字字清晰道,“青蔷虽不是什么善人,却也不是恶人。我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人不害我,我不害人,大家都相安无事,我是不会主动害人的。”

听我这么说,陈蒨的脸松了松,安下一颗心。我的目光一紧,语气变硬,“可谁要是想害我,我必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陈蒨刚松下的神情又紧张了起来,盯了我半晌,目光沉冷,动了动嘴唇,“朕知道了。”

知道就好,只要你往后别找我的麻烦,故意为难我,我是不会去招惹你心爱的婉昭仪的。

我就说嘛,像婉昭仪那样的绝代佳人,陈蒨怎么舍得冷落她,看陈蒨那个紧张的模样,想必是爱极了那位婉美人。陈蒨,终于让我抓着你的小辫子了,有了婉大美人在手,看你还敢不敢利用妃嫔给我使绊子。

看着陈蒨因为婉昭仪吃瘪,我在华林园更加肆无忌惮地走动。

华林园的东南一角,棠园里的海棠郁郁青青,数树齐开翠影浓,似青烟簇簇氤氲起,临风翡翠玉动,碧影重重发华滋,嘉木成林,娟娟秀叶间结满了累累的珊瑚红果实,翠叶丛中一抹红,更衬风致了。

我绕着棠园走过,秀木坚实挺立,有些年头了。隐约中听到小孩的闷哼声,定睛朝一株海棠树看去,一个身量矮小,莫约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如一只八爪鱼半攀在海棠树干上,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枝条上鲜红润泽的海棠果子。

那小孩颤颤巍巍的似水中漂浮不定的青萍,风一吹就被吹走。果不其然,那小男孩脚一抖,手一滑,“啊”的一声慌叫,便从半空中掉下来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的《秋风词》“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②华林园:华林园是南北朝时期着名的皇家宫苑,是东吴、东晋和宋、齐、梁、陈六个朝代的御花园。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情来不自禁 “小心!”我迈开步子一瞬间火急火燎地奔过去,抱住那个男孩子,身子惯性地往地上摔去,两个人一起滚在了泥尘里。

“你……你没事吧?”小男孩爬起来,衣上沾着黄泥和枯叶,稚气的脸上露出忧色。

“娘娘!”云溪和梨霏刚才没拦住我,现下慌乱而焦灼地过来扶我,替我拍掉身上的尘泥和烂叶。

“八皇子,你怎么好端端地爬到树上去了呢,多危险啊。”梨霏面色恭和,语气轻而柔地对小男孩说。

八皇子仰着嫩白的小脸,小小的手指伸出,对着树上的一团海棠果子,期期艾艾道:“我,我……想吃那个。”

随后小孩子的小脸皱成了一个小褶子,苦恼道:“可是,好高啊,我爬不上去。”

我问他,“八皇子身边怎么一个宫人也没有啊,你可以叫他们帮你呀。”

“我是偷溜出来的。”小男孩挠挠脑袋,似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嘟哝道,“我不喜欢他们跟着,好烦的。”

我看着八皇子圆扑扑的粉嫩的小脸蛋,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清澈如碧空,天真无邪,我心下说不出的喜欢,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粉脸,笑道:“姐姐上去帮你摘果子好不好啊?”

小孩子不太适应跟陌生人这样的亲昵,羞怯的闪躲,但听到我要帮他摘果子时,眼睛霎时雪亮了起来,像照进了漫天的阳光,“你能帮我?”

“当然能。”我笃定地回答。

顾不得梨霏劝阻的眼神,我一手脱下绣芙蓉的梨青宫鞋,挽起袖口,爬往树干的凹凸处,一脚踩上较低的树干底部,顺势攀爬上去,轻灵蹬上几步,便跃上了树干杈子,慢慢地蠕动身子伸手去摘海棠果。

“姐姐好厉害啊。”八皇子双眼放光,雀跃地跳了起来。

我翘起了唇角,轻笑,很快摘下了几个果子,塞进宽大的袖口。

“萧青蔷!”倏地蹦出来的一声喝斥,吓得我的身子一颤,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幸好我及时抓紧树枝,稳住身子,定下心神才不至于摔下去。

“还不下来!”是陈蒨低恼的呼喝声。

我移到杈处,抓紧杈条,下半身顺着树干,轻捷灵巧地下了地。

树下站着几个人,安成王谑笑地看着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陈蒨则是板着一张脸,大为恼火地盯着我,身后跟着蒋裕和几个宫人。

陈蒨劈头盖面地就训斥道:“光天化日下的爬树,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

我挑眉一笑,反驳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淑女,陛下难道忘了,我是草野乡间的女子,不懂这些淑女之仪。”

奇怪,陈蒨竟没有立刻反过来训我,而是看着我,目光古怪地集中于一处,我纳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竟然……在看我的脚。

纤巧玲珑的玉足自裙底露出,雪玉瓷白,朦朦天光下漫着月华般皓洁剔透的潋潋流光,说不出的魅惑。

我竟然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抹迷离的烟色!我急急缩脚,拿起地上的梨青色宫鞋,套进两只脚,掩住了原本的曼妙丽色。

陈蒨似乎觉得不好意思,偏了偏头,目光转移到一旁的八皇子身上,语气不自觉地严厉了起来,“伯仁,你在这做什么?”

八皇子畏怯地缩了缩头,慢吞吞地发出轻而颤的声音,“父皇,是儿臣想吃树上的果子。这位姐姐是在帮儿臣摘果子,您别怪她。”

陈蒨瞥了我一眼,神色稍霁,可见八皇子背后粘着的碎泥和落叶时,脸色又难看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八皇子的头缩得更厉害了,怯怯道:“方才儿臣上树摘果子时,不小心摔的。”

“摔伤了没有?”半是严厉半是关心的语气。

八皇子赶紧摇摇头,“没有,幸好这位姐姐来得快,救了儿臣,只是身上沾了些泥,脏了衣裳。”

陈蒨颇为意外地扫了我一眼,看着脏兮兮的八皇子,不自觉地眼底蔓上丝丝火苗,正要发作。却见八皇子耷拉着脑袋,怯生生的样子,面色就软了下来,压下了一团火气,“你想吃海棠果,跟朕说一声,朕派人给你送过去就是了,何必要上树去呢,多危险,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八皇子头垂得更低了,怯声怯气道:“儿臣知错了,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陈蒨转头吩咐身后的两个宫人,“你们两个,送八皇子回去,别让他再出事了。”

“诺。”两个宫人乖觉地到了八皇子身后。

我倒出袖中的几个果子,走到八皇子跟前,放入他的掌心,蹲下身子,冲他粲然一笑,“拿回去吧。”

八皇子拢了手中的果子,心情变好,对我展眉灿烂笑道:“谢谢姐姐。”

我含笑看他,声音轻柔似天边的一朵云,“你父皇说的没有错,以后别一个人上树摘果子了,再摔下来,可没人来帮你了。万一伤到了筋骨,你母妃可不是要伤心死了。”

“嗯。”八皇子重重地点头,甜笑着蹦蹦跳跳跟宫人走了。

我看着八皇子笑涡炫目地离开,心下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怅然。四五岁的孩子,最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有什么烦恼也很快抛到九天之外了,无忧无虑的,永远欢蹦乱跳,笑颜灿目,真叫人歆羡。

“伤全好了?都可以蹦跶上树了。”陈蒨悠忽地问我。

“全好了。”我漫不经心的回应。

漫不着调的语气似乎激怒了他,陈蒨半笑地戏讽道:“爬树的技巧还真不错,比御苑里的白猿爬得还好。”

骂我是猴子?以为我会介意吗,我从小所受的冷嘲热讽可比这多得多了。

我面不改色,波澜不起道:“多谢陛下谬赞,青蔷是穷苦人家长大的,有一顿没一顿的,只能去摘路边的野果充饥,树爬多了,自然就轻熟就驾了。”

陈蒨的讽笑转瞬间就卡在了脸上,眉间的讥嘲也收了起来,眸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怜悯,似同情。

陈顼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也收了起来,沉黑的双眸静静地望着我。

谁需要他的同情?我暗自冷笑,向陈蒨敛衽施礼,“陛下,若没事的话,青蔷先告退了。”

轻袖一荡,我踩着青石砖带着云溪和梨霏快步离去。

我从来不在他面前自称“臣妾”,我既不是他的臣,又不是他的妾,才不要卑躬屈膝地贬低自己呢。一看到这个人我就浑身不自在,真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哪愿意跟他多待。

在漪兰宫用过晚膳之后,八皇子的生母王充华就带着礼物前来拜访了,说是为我在棠园救八皇子一事特来道谢,我微笑地接见了她。王充华谦和有度,语气诚挚,半点轻慢之态有没有,真心实意地向我道谢,也不是来套近乎,完全没有矫作之意,我不禁对这位性子温谦的女子产生了好感。

王充华的面貌算不上十分好看,只算清丽而已,所以并不得宠,即使怀有皇子位份也不高,仍居九嫔之下,要不是看在她育有八皇子的份上,陈蒨估计都懒得到她那儿去。王充华自然有自知之明,行事十分低调,平日里去请安时几乎都不怎么见她说话,只中规中矩地站着,懦弱寡言的样子,要不是她今日来拜访道谢,我都不记得有这号人物。毕竟,陈蒨的妃子那么多,我哪能个个都记得住。

闲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我捉摸着,目前还看不出王充华对我有什么敌意,何况她本来就不得宠,自然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失宠,对我嫉恨什么的,没理由。往后倒可以常来常往,有个人陪我说说话,解解闷也不是什么坏事。

——

这日是皇后的生辰,宴席开在了显阳宫的瑶光殿,四近玉阁雕楼,璧槛飞廊,钩檐下啄,栋桴高骧,廊阁之间,珊瑚碧树周生,山石挺峭,流水潺潺,芳草萋萋,妙丽穹窿下一片秀雅风光。

我择了一件七成新的天水青罗襦,疏落地绣着半开半绽错落于秀劲枝桠上的披霜绿萼梅,玉白软缎百褶长裙,缀着浅紫绣珠的细碎散花,凉风中轻盈地旋舞,仿若一朵清逸的雪花,飘飘地打着旋儿。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明眸流盼,面容姣好,黛眉淡扫之间自有一种清冷的气质,琼姿玉色,既不张扬又不显得寒酸,着装恰好。

照例携了云溪和梨霏往显阳宫去,行走间,发髻上的雪青云纹水玉簪子上垂下的雪珠璎珞随着步子飘忽盈动,像风吹过一叶叶的花开。

宴席未开,众妃嫔聚在瑶光殿外,或谈笑,或观花赏景。严淑媛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温婉娴静地和一帮姐妹说说笑笑,和孔贵妃的盛气凌人、目无余子成了鲜明的对比。其中不少人过来与我搭话,字里行间明嘲暗讽,不时地在我身上戳软刀子,无非是昙花一绚,好花不常开,好月不长圆,暗示我失宠之类的云云。倒是王充华亲切的拉了拉我的手,柔婉地朝我笑笑,我丝毫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同王充华闲谈。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朝梁﹒刘遵《七夕穿针》“步月如有意,情来不自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山际见来烟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琴瑟来报,“宴席开始了,请诸位进去。”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开宴,众姐妹一时展眉欣悦,急不可耐地簇拥着朝瑶光殿白玉高石阶上踏去。

走到石阶台上时,我偏身侧看瑶光殿的四旁景致,却不防裙裾被人踩到,身子一歪,双手张开,竟惯性地向一侧的徐婕妤微凸的肚子上撞去。一瞬间,我使劲地歪移身子,偏头收起手,撞击已不可避免,但这样至少能减轻撞击的伤害。

“啊——”随着徐婕妤的一声惊吓尖叫,我的上半身重重跌撞在冷硬的石板上,下肢却不可避免的撞到了徐婕妤的腿,一个不稳徐婕妤就要摔倒,幸好在她身旁的严淑媛及时扶紧了她,这才没摔倒。

这一变故,周边妃嫔惊得失声尖叫,我的骨头却被撞得咯咯生痛,头也痛成一团浆,只觉得朦朦地看不清东西,似有一团青烟缭绕于前。

感觉身子被人拉起,耳畔边是王充华真切的关怀声,“柔修仪怎么样了,伤着了没?”

靠着她的手支撑起身子,我勉强地摇摇头,“不妨事,歇歇就好了。”

这事很快惊动了帝后,待一干人被唤进瑶光殿偏殿时,陈蒨坐于主位,看着惊魂甫定的徐婕妤,再瞧被王充华搀扶的我,不觉沉声道:“出什么事了,这般吵闹,朕在瑶光殿老远的都能听到了。”

琴瑟目睹了全程,此时自然一一禀报与陈蒨。

陈蒨还未发话,平日里和徐婕妤走得较近的赵列荣忽的就低低地抽搭起来,泪光隐隐地看我,“萧姐姐,徐姐姐为人率真,或许往日说话做事轻率了些,得罪了萧姐姐,可她纵有对不住萧姐姐的地方,亦是无心之举,萧姐姐犯不着要这样惩罚她……要知道,徐姐姐肚子里还怀有龙裔呢。”

这是唱的哪出戏,先入为主的就咬定我是故意撞的徐婕妤,面上还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为姐妹抱不平。也对,陈蒨已有许久没去漪兰殿了,相较于我之前的“盛宠”,合该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只脚踏进冷宫里的人了,不足为惧,便心安理得的挤兑起我来了。

我一副不明白的样子,嗔了赵列荣一眼,“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徐妹妹娇憨可爱,我喜欢还来不及,何来得罪?方才姐姐只是行间踏错,不慎跌倒,惊扰了徐妹妹,并无惩罚之意。妹妹乃多思之人,无心之失,也能联想作他意,可见妹妹心思乖巧。”

“可不是嘛。”汪贵嫔笑靥迷人似一株盛放的木芙蓉,眼瞧着赵列荣,“这肠子弯弯绕绕的,心眼就是多,一件小事也能做此猜想。”

赵列荣被我和汪贵嫔的话噎得脸一红,没有作声。

赵列荣旁的吴承徽按捺不住,反讥汪贵嫔,“事关龙裔,怎么能说是小事。谁都知道头三个月的胎儿最要紧,徐姐姐还不到三个月的身孕,若方才柔修仪撞得再偏些,淑媛姐姐没能及时帮扶,恐怕徐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说着吴承徽斜看了我一眼,“事情怎么会那么巧,柔修仪撞谁不好,怎么不偏不倚就撞到了徐姐姐身上?”

“吴承徽的意思是柔修仪是有意而为之的啰。”汪贵嫔“嗤”地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心胸坦荡之人决计不会如此半昧不明,心量狭小之人才会含沙射影。吴承徽,你这话说得好不利索,可见心胸不怎么的。”

吴承徽怒瞪向汪贵嫔,可碍着她是汪贵嫔,又是太后侄女,尊卑贵贱有别,也不敢发作,只一味地瞪着汪贵嫔。

到底严淑媛敦善,温声问道:“可柔修仪与徐婕妤无怨无仇的,何必要跟徐婕妤过不去呢?”

吴承徽即刻来了精神劲儿,“淑媛姐姐这话问得好,众人皆知陛下已有大半个月没去柔修仪那儿了,都是宿在徐姐姐那里。冷落之下,柔修仪难免心生怨对,嫉恨徐姐姐抢了她的宠爱,一个差错,心生恶念也是有的。”

“住嘴。”座上的陈蒨侧目瞪着吴承徽,厌憎道,“青儿心性纯良,最是娴淑大方,岂是你说的怨毒嫉恨之人,休要口舌颠倒黑白!”

被陈蒨一顿训斥,吴承徽不自觉地缩缩脖子,低垂下眼帘,不敢正对皇帝,只犹带不甘怨愤地睨了我一眼。

陈蒨许久不去漪兰殿,众人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陈蒨新鲜劲一过,热度消退,觉着我没什么意思了,不会再关注我了,之间所谓的圣眷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我明摆着是失势了,只要稍作手段,不愁不把我弄进冷宫。谁能想到陈蒨会在这时候还惦记护念着我,为我喝斥吴承徽?

想来陈蒨心里也明白,今日之事决计不会是我做的手脚,我与他早说好了两不相犯,有什么理由要去动徐婕妤肚子里的孩子?

我也知道自己是被人暗害了,可事情紧急,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那个踩我裙子的人是谁便跌倒了。待反应过来时众姐妹也堆拥成一处,压根不知道下黑手的人是谁。当时许多人都眼望着瑶光殿,娇声软语地一同进去,估计也没人注意到我的裙子是不是被人踩了。在场的大半人莫约也以为我嫉恨徐婕妤,遂故意跌倒去撞她,就算我说出事因,她们也不会相信,只会认为我是欲盖弥彰,为自己脱罪,就更肯定我是有意要害徐婕妤了。

我拨弄着软罗玉带下的柔滑缎裙,笑容清亮如冬日下的雪光,“后宫姐妹本就该雨露同享,徐婕妤有孕,陛下关怀亦在情理之中,我从不作嫉恨之想。”

“倒是吴承徽。”我笑意幽深地睨看她,“陛下长久不去你那了吧,若说嫉恨,那吴承徽便该首当其冲,一朝不见天颜,便心生妒念,起害人之心。若非吴承徽平日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推己及人,以己之想作他人之身,以至于如此猜想。”

陈蒨听了我的话,眸光深沉地盯着吴承徽,“是这样吗,吴承徽?”

见皇帝如此质问,吴承徽脸色有点发白,整理衣裙,慌忙跪倒在皇帝面前,“陛下明鉴,臣妾万不敢有此念想,合宫姐妹本就该上下一心,尽心尽力服侍陛下,替陛下分忧。臣妾怎么敢心有怨念,惹陛下心烦,这点道理臣妾还是明白的。”

“可并非人人都如臣妾这般作想。”吴承徽反看我一眼,又说,“人心难测,有的人却是心口不一,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还望陛下不要被人蒙蔽了呀。”

“陛下。”有人助威,赵列荣的胆子也壮了,字字恳切道,“徐姐姐被撞一事确有蹊跷,众姐妹都在殿外,怎么就柔修仪偏生得娇贵,轻易就跌倒了,还偏偏是朝徐姐姐撞去的。”

徐婕妤听言,惊恐地看着我,下意识的避得我远远的,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娇嫩甜美的脸庞也失了颜色。我知今日一事来得古怪,徐婕妤虽活泼率真,却也不是不懂世故之人,她心里必定存下了疑窦,乍听赵列荣所言,恐怕在心里更加落实了我的罪名。

一旁的妃嫔也忍不住在底下窃窃私语,暗地里朝我指指点点,吴承徽和赵列荣见此,得意之色跃于面上,“柔修仪,你是不是该给我们好好解释一下这其中的关窍。”

真是奇了,今日孔贵妃一副看戏的样子,竟没来添油加醋,倒是这两个不起眼的吴承徽和赵列荣不依不饶地想要拉我下马。

我面色冷硬地瞧着她们,清冷冷道:“我已经说过了,此事是无心之失。两位妹妹这么纠缠不休的,非要在白纸上染出黑点来我也没办法。反正天理昭昭,公道自在人心,岂非人力所能颠倒的。”

“臣妾也相信,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一个人无论多么巧言善辩也掩盖不了他的罪行,善恶到头终有报,阴昧作祟的小人终究是要遭报应的。”吴承徽吐字清楚有力,说话间,颈间的红宝石串珠耳环瑟瑟摇晃。

我不为所动,吐字清寒道:“身正不怕影斜,清者自清。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再多流言诋毁亦无济于事,我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句问心无愧,柔修仪心里当真无愧吗?”赵列荣语气激切地斜睨我,又转向陈蒨,“陛下,今日一事有诸多疑点,究竟是天意抑或人为也未可得知,烦请陛下明查。”

帝后坐于上方,沉静不言,正当大殿内一片清寂之时,当中一人盈盈走来,清艳婀娜,声若幽兰道:“此事确非天意,而是人为。”

婉昭仪梳着再简单不过的螺子髻,依稀地插着几根珠钗玉簪,着装素雅却更见清艳绝俗。一袭浅蓝对襟长衣,腰部及间绣着一枝绰约嫣然的广玉兰,梨花白水波云纹裥裙迤逦于地,曼步而来,风姿如玉,恍如瑶台仙子,缥缈得不似人间物。

她竟然出面帮我说话?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北朝吴均的《山中杂诗》“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由爱故生忧 皇后蛾眉淡扫婉昭仪,肃然道:“事关皇嗣,婉昭仪知道什么就尽管说,切不可有半点隐瞒。”

婉昭仪面色淡淡,道:“是,当时瑶光殿外诸位姐妹都忙着进殿,故而没有看到。可臣妾却看得真切,柔修仪跌倒,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在她的裙子上踩了一脚。”

话甫一出,众人面上一片讶然,惊疑不定,皇后问:“是谁?”

未等婉昭仪答话,吴承徽便抢先一步道:“怎么昭仪姐姐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时候才说是有人踩了柔修仪的裙子,此举未免有包庇柔修仪之嫌。”

汪贵嫔清亮如珠的眼眸一扫,语气冷冷似玉石相击道:“谁不知道柔修仪入宫不久,与诸位姐妹不太熟稔,素日里也不常往来。至于婉昭仪,除了往日请安见面,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两人并无相交,何来包庇之嫌!”

“那倒未必。”赵列荣快嘴接话,“若是二人真有心勾结,暗中往来,岂是我等拙人明眼能瞧得出来的。若婉昭仪为帮柔修仪洗脱罪名,胡指我们姐妹当中的一个,那岂不是要含冤莫白了。”

“放肆!”眼见心爱之人被污,陈蒨终于忍不住发怒,“婉昭仪年长于你,位份更是高于你,你怎可不分尊卑,僭越犯上,口出妄言,再胡言乱语朕叫人剪了你的舌头!”

听闻要剪舌头,赵列荣一霎时吓得襟口不语,脸都惨白起来,吴承徽也被震到了,双唇抿得紧紧的,生怕真被剪了舌头。

皇后不容置疑地沉言,“婉昭仪性子最是淡薄,与人无攸,本宫相信她。”

皇帝皇后都这么说了,自然不敢有人再出声质疑。

婉昭仪不急不缓道:“臣妾之所以到现在才说,是因为臣妾想看此人之举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无意,她自然不会任由柔修仪被冤枉,必定会站出来澄清;若是有意,只怕会隔岸观火。”

“此举既能除掉徐婕妤腹中的孩子,又能拉了柔修仪做替罪羊。”婉昭仪环顾四周的女人,兰唇轻启,沉重道,“此人居心实在可疑。”

接着,婉昭仪的眸光汇合成一点,定定落在一个人身上,“张修容,你有什么话可说?”

话一落地,众人目光唰地盯向张修容,只见她面色苍白,纤弱的身体微微寒颤,连带着发髻上的珠玉环钗也颤动了起来。

真没想到啊,平日里看她一副扶风弱柳,身姿楚楚纤弱美人的模样,竟也心思这般深沉,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先是汪贵嫔“扑哧”的一声冷笑,“张修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素日里看你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儿,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歹毒心肠。”

陈蒨先是震惊,继而是失望、怨怒、厌恶,“张修容,你实在叫朕失望。毒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厌恶的目光刺痛了张修容的眼睛,她颤巍巍地下跪,面如死灰,一点点地燃尽,寂寂道:“臣妾无话可说,臣妾认罪。”

婉昭仪环绕着张修容走着,目光如披霜寒,说不出的冷,问张修容,“我的孩子流掉了,可是你做的手脚?”

张修容眸子里并无太多的漪澜波动,只是如黑夜般死寂沉沉道:“你都知道了?”

婉昭仪眼眶微红,沉痛哀凉,“我们一起相互扶持走了那么多年,我一直视你为亲姐妹,从不疑你。我怀孕时,你帮我裁剪布匹时不小心划破了我的手,你拿了一盒雪玉生肌膏来向我道歉,说是能治愈伤痕,光复如初。我信了,可我用了你的雪玉生肌膏后,我的孩子就没有了!”

“我一直疑心是旁人做的手脚,一直想找出害我流产的人,可怎么查也查不出是谁。”婉昭仪面上惊涛拍起,渐渐激烈了起来,“还是我身边的绫秋多了个心眼,拿着你当初送我的雪玉生肌膏给高太医检查。高太医告诉我,那里面掺有一种十分罕见的‘醉梦粉’,一般太医根本就验不出来……”

婉昭仪看着张修容,泪光朦胧似纷凉的月色,蕴着无尽的悲凉与痛楚,“就是那醉梦粉害得我没了孩子,我竟没想到下手的人是你……”

陈蒨面上亦是愕然与震惊,想来也是刚知道这件事,他看着张修容的目光厌恶更甚,深恶痛绝道:“朕与婉兮的孩子是你害的?”

“是。”张修容毫不迟疑地招认,目若死灰,也许使她心死不再反驳的不是婉昭仪言辞凿凿的指控,而是陈蒨厌绝的憎恨,让她的心痛了,凉了,最后化作死寂的绝望。

到此时众人再明白不过了,瑶光殿外的一出事是张修容搞鬼无疑了,徐婕妤惊悸万分地看着张修容,“张姐姐,你……为何要害我?”

张修容并不理会她,目光痴而痛地落在陈蒨的面庞上,“陛下,这些年,你一直爱卿爱卿地叫我,可你是否还记得我的名字?嫚妩,臣妾叫嫚妩,柔桡嫚嫚,妩媚纤弱②。陛下,你说过的呀,你怎么能忘了?”

似乎是心痛得不能承受,张修容一手撑地,一手按住起伏不已的胸口,泪眼凄凄地望着陈蒨,“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敬你爱你,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独独不能忍受和别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陛下先有了婉昭仪,又有了汪贵嫔、孔贵妃、韩修华、徐婕妤、柔修仪……臣妾一直在忍,一年,两年,三年……臣妾实在忍不了了。眼看着我的丈夫,夜夜和别的女人共度良宵,自己却孤衾冷对,独守空房。臣妾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臣妾也想做个大度的女人,可看着我的夫君和别的女人恩恩爱爱,臣妾的心好痛,好恨,嫉妒得快要发疯了!臣妾没用,臣妾真的做不来啊!”

滚滚如珠的泪水自眼底淌出,张修容再也承受不住,伏在地上呜呜地痛哭了起来。

我悄悄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发现当中有不少人泪光隐隐的,想必张修容这番话说到她们的心坎里去了,张修容说的又何尝不是她们的心声呢?只是她们不能说,更不能做,只能藏着,掖着,慢慢的在心底忍受着痛苦与煎熬。可怜的一帮女人,帝王无情,永远不会爱她们,只是把她们当作暖床取乐,繁衍子嗣的工具罢了。若她们爱上帝王,只能是自寻烦恼,伤身伤心。

“所以你就去害婉昭仪,害柔修仪,害徐婕妤?”张修容的痛声哭诉有些触动陈蒨,但也绝抵消不了陈蒨对她的厌恨,仍是冷漠的质问。

皇后用一种可怜又悲悯的目光看张修容,“就是民间男子也有三妻四妾,何况是拥有三千粉黛的帝王。你自己看不开,又能怨得了谁,更别逞论要去害旁人了。说到底是你心思不正,才会起害人之念。你也是一个母亲,也有孩子,你去害婉昭仪和徐婕妤的孩子时难道就不心虚,不害怕?将心比心,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你怎么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皇后说得张修容泪水涟涟的脸上泛上了羞愧之色,她垂头恳求道:“一切都是臣妾的罪过,还望陛下好好善待九皇子,不要就迁怒于他,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九皇子,陈蒨眸光冰寒,凉凉道:“伯义是朕的孩子,朕自会善待他。你,不配做伯义的母亲。”

“修容张氏,善妒无德,残害皇嗣,即日起降为良人,发配永巷。”陈蒨宣布完,不带一丝情分的漠然地扫过张修容,“你就去永巷和潘才人做伴吧。从今往后,朕与你,永不相见!”

“也好。”张修容轻轻苦笑,宛若一朵颓败的花,“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陈蒨的目光冷扫在吴承徽和赵列荣身上,吓得两人颤颤发抖,沉声道:“承徽吴氏,列荣赵氏,搬弄口舌,挑拨是非,皆降为良人,罚俸一年。”

处置完三人,各妃嫔才依照次序陆续去了瑶光殿正殿,参加皇后的生辰宴。不过遭逢刚才一事,大家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皇后也是兴致缺缺,在自己的生辰宴出了这样的事,谁会高兴得起来呢?

直到两个儿子太子陈伯宗和始兴王陈伯茂带了礼物前来庆贺皇后生辰,又说了不少趣事逗皇后开心,皇后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容。座下的妃嫔也不逞让,纷纷送上礼物,什么名玩古画,珠玉宝器都一一呈上。太后虽没来参宴,却也让人送来了一串伽南佛珠前来祝贺。

帝后左下首坐着皇后的两个儿子,往后便是一些宗室皇族子弟,欢声笑语间,安成王一个人默默的喝酒,神情间竟是说不出的寂寥。

一帮妃嫔间,我怎么看婉昭仪都觉得美,真是活脱脱的大美人,越看越有韵味。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盛装打扮求博取皇帝的注意,也没有那种殷殷期盼的目光,眉间淡淡的,像一朵优雅宁静的白莲凌波江上。

这种无欲无求,淡然自处的样子最能让男人心驰神骋了,也最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男人都是这样,轻易得到手的就弃如敝屣,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越得不到的就越想得到,越想得到就越珍惜宠护。这也许就是婉昭仪能得到陈蒨的眷顾,长宠不衰的原因之一吧。

注释:

①标题出自佛学着作《妙色王求法偈》“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②出自汉代司马相如《上林赋》“柔桡嫚嫚,妩媚纤弱。”形容女子美好的姿态。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变故却人心 孔贵妃挽着一件粉紫洒金丝芍药襦裙,交叠繁复的花纹上缀有疏密有致的蜜蜡黄珍珠,裙摆上是红珊瑚米珠串成的一朵朵娇艳缠绵的青叶桃花。如此装扮使她看起来艳光四射,举手投足之间更添了一段妩媚风流的气质。

我暗暗摇头,这位贵妃,以她那样的家世,那样一等一的美貌,如果她不是那样骄横的性子,不说万千宠爱在一身,得蒙圣眷自是不在话下。可惜了,她丝毫不懂得收敛,一味的任意恣为,白白地惹人厌弃。

我执起食案上的莲纹青玉杯,注满一杯桑落酒,贴近唇边轻轻啜饮,酒喝到一半时,陈蒨亲亲热热的声音就传来了,“青儿。”

我疑惑地看向他,却见他饱含温情地对我说,“今日一事,叫你受委屈了。上回浮碧亭之事后,朕就想晋升你的位份了,只是近日国事繁忙给耽搁了。”

说着,陈蒨佯装生气地扫了扫座下的妃嫔,道:“朕真没想到朕因政务繁忙才几日不去看你,便有人敢骑到你的头上来了,叫青儿受了好大的委屈。不如朕今日就趁此机会晋一下你的位份,看还有谁敢欺负你。”

我明白陈蒨的用意了,他这是当众给我撑面子呢,因为他多日不来漪兰殿,便有人以为我失宠了,诸如吴承徽、赵列荣之类的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给我脸子看。陈蒨是想以此表明我还是他的宠妃,不是谁都可以看轻的,并以此警告底下的那些妃嫔安分些,别想像张修容那样使手段来害我。

“就晋为昭容吧,‘柔’字不好,显得青儿太过柔弱好欺负了,朕要为青儿另择一个封号。”陈蒨笑意温柔地看我,略微一思忖,说,“就取‘华’字吧,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跟青儿甚是相配。”

“谢陛下赐号。”我站起来,象征性地行谢礼。

“恭喜妹妹。”严淑媛第一个向我贺喜,笑吟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②。可见陛下对妹妹的爱重,叫姐姐好生羡慕呢。”

在听到“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时,不少妃嫔的脸色都变了变,连脸上的原本贺喜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起来。

也不知道陈蒨这是在抬举我还是在害我,要知道《桃夭》讲的可是夫妻间和谐美满的生活。他从中取意“华”字,免不了是要遭人嫉恨的,何况皇后才是他的妻,他这么说,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介意。

座上的皇后仍是波澜不起的微笑沉静的模样,倒是陈蒨有些错愕,似乎在懊恼自己说出的话。

是我想岔了,估计陈蒨也是临时起意,并没想那么多,亦无意害我,只是一时失言不曾深想罢了。

继续喝酒,在众人目光都聚在皇后这个寿星身上时,我发现陈蒨居然在偷瞄婉昭仪。一个皇帝,看自己心爱的妃子也要偷偷摸摸的?我止不住的想笑,陈蒨啊陈蒨,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憋屈的时候。

喝到醺醺然的时候,头有点昏昏的,趁无人注目之时悄然离席,走出瑶光殿外,凉凉的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暮光收敛,半边的天色都晦暗了下来,厚积的层云挥洒下浓墨重彩的暗影,疏落地披散在重重殿宇之中,层层交织重叠的光影,深一条浅一条地模糊了楼阁钩连之间的景致,连带着人影也似烟水迷离了起来。

青绫云袖拂擦过朱红阑干,缀珠白裙随步子一荡一荡的似云水流动,回廊曲折无尽,绵延迤逦似总也走不完。

庭院里花木绿影重重,如浪如波无所不至,密密匝匝的木芙蓉花叶横逸斜出,硕叶网罗成浓淡得宜的青烟,翠光交映,风乍起嫣然摇动,惊碎一地蜿蜒交叠的暗影。

木叶上的白芙蓉开得如冰魄雪玉一般,在降至未至的夜里分外清雅绝艳,风姿袅袅,看得我心旌摇荡,禁不住想要凑过去,再靠近一点。

踏出廊外,站在繁盛的木芙蓉花丛下欣赏白芙蓉如玉无暇的风姿,四起无人,静得只能听到花枝摇曳沙沙作响的声音。

“婉昭仪,请留步。”

一道刚硬的声音突地钻入耳帘,惊得我浑身一个打颤。

大半身掩在花木从下,斜眼望去,迂回曲折的长廊上,赫然立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英眉俊目,女的清艳婀娜,正是安成王与婉昭仪。

婉昭仪敛衽施礼,客气而疏离道:“王爷有什么事?”

“小王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可否请昭仪代为解答?”

婉昭仪垂着头,轻声道:“不敢,妾所知浅陋,恐不能为王爷解惑。”

“昭仪不必自谦。”陈顼的眸光紧锁在婉昭仪身上,声音加重,“小王的疑惑,世间只昭仪一人能解答。”

“小王想问问昭仪。”陈顼深邃的眸子添了一丝冷冽,“所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③’难道就是仅仅四年就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冷冷的质问的口气,饶是一向风轻云淡的婉昭仪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前尘往事,王爷何必再提?”

“前尘往事,昭仪说得好生轻松。”陈顼冷冷的声音掺了一丝恼意和沉痛,“以往种种,于你竟是不值一提的微末小事?”

“绍世,你别这样。”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慌恐失措的苦意。

绍世?那可是安成王的字,叫得这么亲昵,看来这两个人之间有故事呢。我歪着头,侧着耳朵,更见凝神静气地听了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样?”潜藏的情绪悉数爆发,陈顼语气激烈起伏道,“我在长安过着囚犯一样的日子,衣食不着,饥寒交至,任人奴役,随意打骂,整整七年。”

“那样绝望地看不到头的日子,足以消磨掉一个人生的意志。可是,我满心里想着你,我担心你,怕你受苦,怕你受人欺负,怕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没人照顾。我总记得,有一个人,她在等我,等我回去找她,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孤仃仃呆在这世上。我一定要撑住,撑着回去见她……”

“不要再说了!”带着痛苦挣扎的哭音,婉昭仪捂住了双耳。

“到底我还是撑着回来了。”陈顼的声音亦是一样的痛苦揪心,“我回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她,好好照顾她,厮守终生。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成了我的嫂子。你说,这多可笑!”

“我是有苦衷的,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声音哽咽,掩饰不住的悲痛和歉疚。

“什么苦衷,你的苦衷就是你要为你义父做事,为他探听情报,混进梁宫,潜伏建康,为了潜进临川王府,甚至不惜出卖身体,做了我兄长的女人!”陈顼逼视着婉昭仪,激烈而苍凉道,“七年前你不是答应过我吗,摆脱掉细作的身份,过正常人的生活,在建康等我,我们厮守终生。你为什么要反悔!”

婉昭仪泪眼盈盈,哽咽着酸楚道:“我没有办法,他是我义父,我必须要听他的,否则……我,我对不住你。”

“为了报答宇文护的养育之恩吗?他就那么重要吗,重要过我,重要到你为了他违背我们的承诺,重要到你为了他毁掉你的一生,一辈子以细作的身份活着,永远见不得光?”陈顼激动之下抓住婉昭仪的肩膀,质问,“秦婉兮,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的有爱过我吗?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你的义父,从没考虑过我的感受,也不在乎是不是会伤害我,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面对质问,婉昭仪再也止不住压抑的情绪,眼泪如豆雨般簌簌落下,发出碎碎的低泣声,“不是这样的,我在意你,我真的想过和你共度一生。只是……只是这世上的事不是事事都尽如人意的,年少时轻易便许下承诺,却原来……要守住承诺,这么难。”

看着心爱女子痛苦哭泣的样子,陈顼不免心软,面上刚硬的线条柔软了下来,眉间最后一丝怨恨也化作了沉痛的怜惜爱抚,修健的长臂一拉便把婉昭仪拢住了,搂紧怀中人的纤腰,低柔道:“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的,现在回头还不晚。我带你离开,离开这皇宫,我们重新开始。”

婉昭仪靠在陈顼的肩上哭了好一会子,却突然用力地推开陈顼,雪白的面庞上犹带泪痕,满目哀伤绝望地看着陈顼,“不,不可能了,太晚了,我回不了头了。”

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婉昭仪挽起裙子,掉头就跑,步履急促,轻长的裥裙在夜风中飞扬摆动,恍若一枝依依袅袅临风飘摇的曼柳。

“婉兮——”陈顼在后呼唤,却没有追上去,目光定在那一抹离去的丽影,尽是疼痛的凄楚,面色黯淡得连带满院的花也添上了一层凄色。

婉昭仪居然是宇文护的义女,周国的细作?!这真是惊天雷的消息。谁会想到冰清玉洁不染凡尘的婉昭仪竟会是居心不轨的细作?她和陈顼之间还有一段情事?细想之下,婉昭仪曾是江陵梁宫的宫女,陈顼又在那里当过侍卫,他们在那相知相恋也不是不可能。难怪婉昭仪总是对陈蒨不咸不淡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来是心里藏人了。至于陈顼,他那个侧妃在气质上跟婉昭仪那么相像,想必是陈顼为解相思之苦而找来的替代品了。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面上带了幸灾乐祸的笑意。陈蒨啊陈蒨,你万想不到,你心爱的女人会是敌国细作,潜藏在你身边居心不良,更不会想到,她会跟你弟弟有纠葛吧。要是婉昭仪和陈顼旧情复燃,最好给陈蒨戴上一顶大大的绿帽子,事情就好玩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清代纳兰性德《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②出自《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大意是春天桃花盛开之际,正是女子出嫁之时,桃花灼灼,正是人们对婚姻幸福、夫妻和谐的期许和祝愿。

③出自先秦无名氏《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形容心意坚定。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上弦惊别鹤 沿路回到宴席时,已看到婉昭仪和陈顼各自落座了,两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淡淡得宜的微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因贵妃借病推脱,为皇后筹备生辰宴的任务就落在了汪贵嫔和严淑媛身上,宴上所用酒食果品,用具摆设皆是二人筹办,依着皇后“不宜张扬,从俭行事”的原则,二人费了不少的心力,才把这场寿宴简约又不失皇家气派。

正品尝珍馐之际,就听到了刘昭华娇柔飘忽的声音,“皇后宽仁,不愿合宫大费周章举办生辰,一概从俭。按理说,皇后娘娘难得过一次生辰,理应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可如今既无笙歌,又无舞乐,未免有些沉闷了。”

看着皇后一贯的微笑不语,刘昭华继续道:“臣妾愿略尽绵力,一展歌喉为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助兴,愿皇后娘娘开怀畅心,长乐无极。”

皇后淡笑道:“如此也好,许久不闻妹妹的歌音,本宫也想听听。”

刘昭华含笑道:“臣妾所唱,需以琴相和,可否许臣妾请一位姐妹来抚琴助兴?”

“有何不可,准。”皇后点头应允。

刘昭华蛾眉一扫,眼波流转环视着众姐妹,眸光定在了婉昭仪身上,吟吟笑道:“合宫上下,婉妹妹最擅音律,闻之琴音,如闻仙乐,绕梁三日而不绝。妹妹可愿助姐姐一力,为皇后娘娘略尽心意?”

都抬出皇后了,婉昭仪也不好扫兴,微笑应道:“姐姐既有此求,妹妹岂有不应之理。”当下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取琴去了。

很快,筵席中央扑了瑰红毯子,摆了琴案香几,婉昭仪盈盈坐于席毯之中,正对帝后。琴案上搁着一张七弦琴,正前方香几上置放着一只错金博山炉,焚香袅袅,烟雾冉冉,芳馨幽雅,清甜怡人。

古人讲究“焚香操琴”,每抚琴必焚香,以此增添情趣诗意,婉昭仪调了一下琴音,尔后向刘昭华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因着我的位置摆在右边正中,正对婉昭仪侧面,与之相近,故而看得较清楚,婉昭仪宁静婉和地坐于琴案前,眉目淡雅出尘,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也美得像一幅画。

刘昭华贝齿一张,曼声唱道:“美女妖且闲,采桑歧路间。柔条纷冉冉,落叶何翩翩。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飖,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②……”

婉昭仪随声抚琴,歌声清曼,宛若清风吹空纤云舒展,竹露滴音泠泠作响,烟柳依风婷婷袅娜,低音婉转柔媚,似巫岫之莲徐徐破浪,高音亮丽畅朗,似夜空烟花迸灿吐英。婉昭仪十指挑琴,亦是如珠如玉,琅琅相应,流丽明快,琴歌相和,美妙得像一场杏花雨,细细密密地打在人的身上,说不清的清凉酥麻,身心俱是惬意舒怀。

众人方听得如痴如醉时,我的鼻子却敏锐地闻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息,琴架前的那只博山炉里,袅袅的香气中混合着一种刺激性的气味,冲击着我的鼻膜,那气味,像是……硫磺和硝石混合燃烧的味道。

不对,香炉有问题,一时间来不及多想,我冲婉昭仪大喝一声,“躲开那香炉,有危险!”

琴声歌声戛然中止,婉昭仪一时不能反应过来,不明所以然地迷茫地看着我。我瞧见那尊博山炉已然哆嗦着剧烈抖动,隐隐之中似有什么冲破而出。我急得跳过食案,火急火燎地冲到婉昭仪身侧,一把将她拉扯开。听到“蹦”的爆响的那一刻,我迅速地趴下,一手按住婉昭仪,半身子压着她的头,面朝石砖,双手抱头捂脸倒趴在了地上。

随着剧烈的蹦炸声轰开,案桌、琴架、香几哐当乱飞的声音响起,一帮妃子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恐慌地跑开,场面乱作一团。

香炉被炸得四分五裂,感觉背上热辣辣的一股焦味,我知是后背衣裳起火了,遂急急脱下罗襦,丢在一旁,连带着从香炉里飞炸到衣上的通红炭火掉落在地。可双腿间被香炉里滚烫的香油和炭块泼飞上来,已灼灼烧到皮肉间了,想也不用想再这么烧下去我的腿会毁成什么样子!

“娘娘!”

梨霏机灵,拿了殿内的一盆花,倒撒了里面的泥土覆在我的双腿上,火这才熄灭掉了。可底下却是一片灼热的刺痛,痛得我的眼泪都滚出来了。

“婉兮!”陈蒨和陈顼第一时间跑过来,陈蒨扶起惊魂未定的婉昭仪,满是焦灼担心道,“你怎么样了?”

婉昭仪不语,摇了摇头,陈蒨仔细看了一遍,确定她没有烧伤才放下一颗心,之后才想到我,看见我被梨霏半扶着,腿下有一大块血泥污迹,有些惊骇地问我,“你伤的重不重?”

说着想伸出手来擦去上面的泥查看伤情,我手疾眼快地一把将他的手打掉,怒道:“别动!”

这一动,牵动了腿部的烧伤,疼痛加剧,我的眼泪又禁不住地落了下来。陈蒨大概是第一次见我掉眼泪,遂有些慌张地安慰,“好好好,朕不动,朕不动。”

我痛得难以忍受,陈蒨有些焦急暴躁地冲宫人吼道:“太医呢,传太医!”

宫人们吓得赶紧跑去请太医了,慌乱过后,妃嫔们也镇定了下来,此时纷纷围过来安慰我,其中或真情或假意我已无心分辨。我被腿下的灼痛折磨得双眼泪盈,只死死地咬牙忍着,无暇他顾。

陈蒨一把抱起我,疾风一样冲到侧殿,把我放在一处软榻上,宽厚的手紧握着我的一只手,竟有些紧张道:“青儿,你再忍忍,太医很快就来了。”

等太医来时,看过我血肉模糊的一双腿后,有些叹息无奈道:“幸好火扑灭得及时,未伤及筋骨,只是娘娘腿部的烧伤较为严重,日后……恐会留疤呀。”

陈蒨皱着眉,冷着一张脸不悦地瞪着太医,“朕不想听你说这些,朕要你无论如何,想尽办法,倾尽全力也要治好华昭容的伤势,且不能留一点痕迹,光复如初。不然,朕唯你是问。”

“是是是,臣必定竭尽全力治愈娘娘的腿伤。”太医赶紧点头保证。

“昭容妹妹的伤势如何?”汪贵嫔掀开珠帘,身后跟着一帮宫妃走了进来。

“你还有脸问!”陈蒨目含怒气扫过汪贵嫔和严淑媛,“好端端的香炉怎么会爆开,你们准备的什么寿宴,才一回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皇帝发怒,汪贵嫔和严淑媛只好双双请罪道:“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看顾不力,臣妾有罪。”

陈蒨冷哼一声,不再看她们,转而吩咐皇后,“查明那只香炉无故爆裂之事就交由你了,皇后办事,朕比较放心。”

“是,臣妾领命。”皇后凝声郑重道。

伤口上药,经过一番包扎处理后,我被送回了漪兰殿,躺在床榻上,陈蒨躺在一旁,眸色深深地看我,眸中的情绪有些复杂,缓缓地开口,“多谢你救了婉兮。”

这样自高自大的陈蒨居然会向我道谢?真是稀奇,婉昭仪的魅力还真大。我撇撇嘴道:“我救婉昭仪是因为她帮了我,出面替我澄清嫌疑,也算还了她这个人情。何况婉昭仪这么一个冰雪玉洁的女子,任谁都会出手相救。至于‘谢’字,陛下的谢意青蔷可承受不起。”

“你也别跟朕犟气了。”陈蒨突然幽幽地叹了一声,“朕知你是个有气性的女子,不愿示弱于人,向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所以才会心心念念要找朕报那一箭之仇。可你把朕抓到那船上时,朕从未受此屈辱,想朕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受一小小女子折辱,朕实在气不过才会一直想着整治你……朕承认,以往种种,是朕不对在先,你我的恩怨就到此为止。过往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冰释前嫌,不要再互相仇视,如何?”

冰释前嫌,他说得可真轻巧,曾经要置我于死地,一箭之仇,罚跪,设计让孔贵妃把我打得半死不活的,浮碧亭坠湖……桩桩件件皆是他的杰作,那一样不是让我受尽折磨,还差点失去性命,现在他居然跟我说冰释前嫌?脸皮可真厚!

心里这么想,我却没表现出来,毕竟我现在还没有与他相抗的实力,性命也攥在他手中,不宜与他正面冲突,只能暂时把仇恨压下去。我问,“那陛下可愿放我出宫?”

“不行。”陈蒨开口就否决,“事关国家利益,朕不能放你离开。”

我的脸当下就冷了下来,“这就是陛下说的‘冰释前嫌’?”

陈蒨似乎也觉得心虚,躲避我的目光说道:“总之青儿你好好呆在皇宫就是了,朕不会亏待你的。”

注释:

①出自魏晋陶渊明的《拟古九首》“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

②出自三国曹植《美女篇》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疏索望寒阶 我冷冷地弯唇冷声道:“那也只是陛下以为的‘不会亏待’。于青蔷而言,锦衣华食纵然好,可自由更可贵。青蔷只想要自由,不希望被禁锢。”

“青儿你再抱怨也没用。”陈蒨语气稍硬了起来,“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小情小利都是不值一提的,必须要服从国家利益。朕身为一国之君,一切都要以陈国的利益为先。所以,朕是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我的脸色更冷了,盯着他不说话,陈蒨亦是坚决不容商量的口吻道:“往后,朕会好好待你,不会叫你受委屈的。至于离宫,你就别想了。”

我要是告诉他我和宇文邕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他会不会放我离开呢?恐怕不会,说不定他知道自己受骗了,还会恼羞成怒杀了我。何况这人脾气阴晴不定的,这会儿说跟我言和,可要是某一天他一个气不顺,又计较起了从前之事,翻脸不认帐怎么办?到时候新仇旧怨交加,估计他恨不得要我抛尸荒野了,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陛下,‘醉梦粉’是何物,竟让婉昭仪失了孩子,是麝香之流?”我不想再跟他僵持下去,再起冲突于我没有任何好处,索性换了个话题。

“不是。”陈蒨的脸奇异的涨红了起来,有些别扭道,“是一种催情香粉……”

他没再说下去,不用他说我也明白了,定是陈蒨闻了那香,一时情动难以自持,和婉昭仪发生了关系,激烈房事之下,孩子自然流掉了,怪不得大家都闭口不谈婉昭仪流产失宠一事,只闻婉昭仪体质虚寒,不宜生育。毕竟,以这样的方式流产,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确实有点……难以启齿。

“朕一直没问你,你是如何得知朕冷落婉兮是为了保护她?”陈蒨觉得尴尬,想找个话题转移我的注意力。

我不徐不疾道:“婉昭仪之前是后宫中唯一有封号的女子,可见你对她的不同。还有,众人皆知,婉昭仪擅琴,尤爱《长清》,陛下成日在我面前挑弄婉昭仪所钟爱之曲,难道不是借琴思人?陛下必是心系于婉昭仪,再联系到婉昭仪流产失宠一事,就不难猜到陛下的用意。”

“你还真是心思细密,连这等细末小事也看在眼里。”陈蒨瞥了我一眼,褒贬不明。

我别有深意地继续道:“可惜陛下千防万防,千般保护,仍是防不住有人要加害婉昭仪。”

想必陈蒨心中也有此疑窦,故而一点就透道:“你是说,寿宴上的事,是有人故意设计?”

“婉昭仪之美貌乃后宫第一人。”我面色凝重如铁道,“假使我没有扑过去,那么被烧伤的必是婉昭仪无疑。炭火香油飞溅,极有可能泼到脸上,一张貌若天仙的脸,便被生生烧毁了。”

“竟是要毁了婉兮的容貌。”陈蒨瞳眸紧缩,指甲掐成一团,“心肠如此之狠毒,这后宫的诸般算计何时才能停止?朕成日忙于前朝政事,已然焦头烂额,后宫偏还生出这许多事端,没个安宁处,真叫朕好生心烦。”

“青蔷猜测,那香炉是被人放了易燃易爆之物,遂才会爆开。”我沉思分析,说出心中所想,“譬如硫磺、硝石一类,硫磺、硝石与木炭混合,在密闭器物内极易燃易爆,轻则伤人肢体毁及容貌,重则致人于死地。”

“青儿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陈蒨问我。

我回道:“古书记载,术士炼丹曾以此道,将硫磺、硝石、木炭混合试炼,发现其易燃易爆之能,《抱朴子》也有相关记载,陛下若不信还可以召几位术士进宫,一问便知。”

“青儿懂的还真不少。”陈蒨眸光晶亮地问道,“香炉之中,本就用炭块焚香。木炭是有了,可这硫磺、硝石,她们是从何得来的?”

“陛下久忙于政事,自然不知草药之事,《神农本草经》中曾列硫磺、硝石为上品之药。硫磺外用止痒疗疮,内用补阳,硝石可治头痛喉痹、眼目障翳,太医院中也许会有。”我淡然缓声道。“陛下尽可下令,查看太医院近来宫内各人的脉案与药方记录,此间若有人用硫磺、硝石入药,便可知是何人所为。”

“好法子,就依你所言。”陈蒨沉重的脸色因此事有了头绪而舒缓了不少。

我低眉,略微沉思了一番,说,“那硫磺、硝石应该是搬放香炉时投放的。陛下,只要去查搬香炉的那个宫女与宫内哪个宫妃有亲戚关系,或在哪个宫做过事,或谁曾于她有恩,两相对照,事情便可了然。”

“朕会让蒋裕、子高查办此事,若真如此。”陈蒨的面上投上了阴翳,“朕倒想看看,谁敢在宫中行此败德阴损之事?朕必定严惩不贷。”

受伤期间,有不少妃嫔前来送礼探病,大都被我以受伤需静养为名推拒了,只见了汪贵嫔、婉昭仪、王充华。汪贵嫔性子爽直,看似我行我素,却是明理有分寸的,并不像孔贵妃那般恣肆骄横,她不似其他女子的娇弱,眉宇间那股恣情脱洒的英气,让人见了就耐不住生出好感,加之她曾为我说过几次话,我便更推拒不得了。婉昭仪来向我道谢,真诚挚意,眼睛里坦坦荡荡半点嫉恨也无,可见对我没有敌意。王充华带了八皇子来看我,小孩子脸团粉嫩粉嫩的,见了就想捏一把,还一口“姐姐,姐姐”地叫我,不像其他人那样称我为娘娘,叫得我心花怒放的。

五天之后,事情查了出来,近来太医院中领了硫磺或硝石的有严淑媛、刘昭华、韩修华,但先后领过硫磺、硝石的只有刘昭华。而那个瑶光殿搬香炉的宫女,是个孤女,与各宫妃嫔扯不上什么亲戚关系,且一直在瑶光殿做洒扫之事,只是有一回不慎打碎了瑶光殿内一只罕有的朱雀衔环杯,本来皇后是要按宫规杖责三十的,幸而刘昭华在一旁求情,这才逃过一劫,只被罚了三个月月俸轻轻发落了。如此看来,此事刘昭华的嫌疑最大,蒋裕暗中派人对那宫女进行一番拷打,重刑之下,那宫女终于熬不住招出了刘昭华。

蒋裕禀报消息时,陈蒨正待在漪兰殿,我在一旁听着,看着陈蒨听说主谋是刘昭华时那张愤怒铁青的脸,我一脸轻淡道:“这没什么奇怪的,我本来就觉得刘昭华突然兴起叫婉昭仪抚琴相和一事有些巧合,现在看来,她是早安排好的。”

“平时见她挺乖巧听话的,竟也这般阴狠毒辣。”陈蒨双唇紧闭合成一条线,面上暗波涌动,隐有惊涛骇浪之势。

“出人意表的事情多了。”我的唇角勾起一缕幽暗的笑意,“张修容不也是一副纤纤可怜的样儿?陛下顺便还可以问一下刘昭华,浮碧亭池下的鱼网钩子是不是她放的?”

看着陈蒨惊愕不解的面容,我继续笑道:“刘昭华是七皇子生母,所谓知子莫若母,潘容华挑唆七皇子陷害我一事必定瞒不过她,索性她在湖底藏了鱼网钩子,再哄诱七皇子稍加配合一番,或许她料到我会将计就计跳入湖中,又或许即使我没有将计就计,七皇子也会想法子推我入水。但不管如何,置我于死地的目的都会达到。她唯一失策的是,安成王会救了我。”

早就怀疑了,当初七皇子作势跳水时,不急不紧的像故意等我去拉他一样,也许他那时就听了他母亲的话,我若是将计就计落水就罢了。若不是,他会暗中推我下水,伪造成是我为救人失足落水的假象。

“若事成,便可除去我,顺便栽赃潘容华;若事败,也可以推到潘容华身上。谁都会以为刘昭华不会以儿子的性命作赌注,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母子是事先串通好的。”

陈蒨听得脸色发青,不加掩饰地痛恨鄙弃道:“真乃恶妇,伯信小小年纪竟也教他这等阴私手段,迟早要被她教坏的!”

“蒋裕,传朕旨意,召刘昭华去显阳宫,朕要和皇后一同审问刘昭华,亲自处决这个恶妇!”说罢,陈蒨带着蒋裕,面带厉色,疾步流星地往显阳宫去了。

不久,便传来消息,刘昭华谋害宫嫔,祸乱宫闱,德行败坏,即日起废黜惠兰殿,皇帝赐白绫三尺,毒酒一壶,匕首一把,勒其三日内自裁。皇帝伤感衡阳王陈昌英年早逝,念其生无子嗣,后继无人,遂令七皇子入嗣衡阳王一脉,承其香火,择日出宫,入迁衡阳王府。

陈蒨不仅赐死刘昭华,连她的儿子也被勒令出宫,入继王府,认旁人为父。可见陈蒨对刘昭华有多厌恶了,连带儿子也跟着倒霉。

想起陈伯信那个刁蛮骄横的小子,我心里隐隐有些畅快。小屁孩,别以为你是小孩子,我就没办法治你,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的,小孩也如是。

惠兰殿那边传话来了,说刘昭华想见我一面,我应允了。对于曾经置我于死地的女人,我是很乐意去为她送行的。

刘昭华钗环整齐,衣着亮丽地坐在一方玫瑰椅上,神色淡漠地看我,“你很聪明,怨不得我会栽在你头上。”

我泰然自若地笑笑,“你也不差,如果你能把你的那点子聪明用在正经处,今日也不会是这番光景。聪明的女人,会去对付男人,抓住男人的心才最要紧。女人对付女人,最是愚蠢不过了。”

刘昭华嘲讽一笑,“帝王多情,陛下的心岂是你我能抓得住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北朝庾信 《晚秋》“凄清临晚景,疏索望寒阶。”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旧事如天远 “最起码能赢得他的几分眷顾,有了这几分眷顾,也够你平安一世了。”我冷蔑地看她,“可你非要惹是生非,自作孽,不可活。为了争宠,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真正的愚昧至极。”

瞧见我鄙视的眸光,刘昭华面色白了白,目光涣散的落在了某一处,像在回忆什么似的,飘悠悠道:“我虽不是名门贵族之女,却也是出自诗书礼仪之家。自小我极喜卓文君之诗‘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②’,我也曾天真地憧憬,我的夫君,我的良人,日后能一心一意地待我,专情专一,如此才不枉负这一生。可是,父亲得了痨病,不治而死,家道中落,日渐拮据,甚至衣食不济,难以度日。叔伯们为了济日,像卖女儿一样把我送给了当时还是吴兴太守的陛下做妾,他有妻有妾,不是我所期待的良人,我对男女之间两情相悦的幻想彻底破灭。为了更好的活着,我只能极尽手段的去讨他的欢心,没日没夜的训练歌喉,练出一副柔媚的嗓子讨他欢喜。为了能再府中更好的生存下去,我只能争宠。”

刘昭华慎重地叹了一口气,“熬了这许多年,终于熬到如今的位份,又有儿子傍身,想来没什么可愁的了。年岁渐增,恩宠渐失,他身边年轻貌美的女人更多了。我告诉自己,我并不爱这个男人,他喜欢我的美貌,我需要他给我的权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可是——”刘昭华自嘲自讽地苦笑起来,“看着那些得宠的妃嫔,看着我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眉目传情,我竟也嫉妒了起来,心上就像被什么戳开了,好痛。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也在意起了这个男人,真正把他当成了我的丈夫,我的夫君?这么多年,我竟一直在自欺欺人。”

“所以,你要杀害我,甚至要毁了婉昭仪的脸。”我悲喜莫名地看着这个女人,说不清是厌憎还是怜悯,“从前你是极聪明清醒的女子,竟也变得这般糊涂?”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宠爱一个女子。”刘昭华语气干涩,一丝寂寥和哀凉爬上她的脸庞,“我怕极了,有了你他便不会再记起我,一个人的漫漫长夜我要怎么熬过?”

“所以你对我起了杀念,那婉昭仪呢,她已然失宠你为何还要害她?”

“陛下虽有了你,可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要不然怎会偷偷吩咐宫人照看她?只要她那张令人嫉妒得发疯的脸没了,陛下便不会再记得她,才会想到我,想到惠兰殿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刘昭华的眼角染上湿意,面容有些许的扭曲。

我既恨又怜地冷眼看她,清冷如深夜的霜降,道:“你疯了,帝王的女人是杀不光,毁不完的,你杀了这个还有那个,毁了一个还有另一个,你能杀光所有的人吗?帝王多情,朝秦暮楚,今日爱这个明日又会爱那个,何曾会真心爱一个女人,你杀这些女人又有什么用!”

“我何曾不知?”刘昭华死按着胸口,似要止住胸口汹涌的伤痛,细致的眉目间有不尽的凄茫,“只是情之一事,最能蒙蔽人心,我已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等有一日,你爱上一个人,也会如我这般。”

我弯唇,巧笑嫣然,对准她的脸,笑容放得快收得也快,眨眼间,已坚若壁石道:“我绝不会允许自己落到你这般悲怜可恨的地步。为了一个男人,费尽心思去对付别的女人,我深以为耻。”

“三岁那年,我父亲离家抛下母亲和我,再也没回来。我十岁那年,被抛弃的母亲仍是无法释怀,在听说我父亲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的事情后,她割腕自杀了。如同父亲一样,她也离开了我。”

刘昭华意外地睁大双眸,有些动容地看我,我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平静述道:“母亲也曾是一名官家千金,是外祖父的掌上明珠,倍受娇护。父亲是外祖父手下的得力干将,年轻有为,升迁高位平步青云自是指日可待。他们相爱了,却遭到了外祖父的强烈反对,外祖父想把母亲嫁与高官子弟,坚决反对他们来往。无奈之下,父亲只好带着母亲私奔了,他们也曾有过甜蜜快乐的日子。可是很快,他们的钱花光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之后父亲再也没找到一份体面的活计,工钱也少得可怜。母亲是个娇小姐,什么都不会,为了生活,只能抛掉大小姐的骄傲,变成一个普通妇人,洗衣作羹。时日渐长,日子越发穷困潦倒起来,窘迫的生活让父亲母亲常为一些小事互相抱怨争吵起来,父亲开始后悔自己放弃了原本的美好前程,过着衣食不着的穷困日子,甚至怨恨起了母亲,并将一切归咎于她的过错,心渐走渐远,直至最后抛妻弃子,带着别的女人远走高飞。”

刘昭华惊愕伤感地为我讲的故事叹息,我却是平静如明净的碧空,不起一丝漪澜,甚至微笑地对她说,“你看,他们不相爱吗?父亲为我母亲放弃了大好前程,母亲为父亲抛下了千金大小姐的身份,可以说是情深义重了。可他们最后还是劳燕分飞了,彼此间的爱意早就在柴米油盐中消磨得一丝不剩了。什么两心相悦,白首盟誓,还不是敌不过人心易变?”

“母亲临走时,流了好多血,染红了整个屋子,很恐怖。她告诉我——”我微躬下身子,贴近刘昭华的脸,笑若一枝冷艳的六月蔷薇,“永远不要对任何一个男人动情,哪怕失了身,也要守住你的心。”

“你说,有母亲作例,我怎么还会重蹈她的覆辙?”

我倩然冷笑,一个旋身,青罗长裙悄然擦过青石地砖,仿若清水涟漪微动,缓缓地走开,正向惠兰殿大门。

“吱呀”的长长的一声响动,打开紧闭的正殿大门,漫天的阳光扑泄而来,澄净的明光里,一个如雕像般的人纹丝不动地立着,孤竹独立,俊秀风雅。

竟然是陈蒨,他站在这里多久了,又听了多少?眸光投向我,陈蒨身子微动了一下,竟是含笑地对着我,眸子里盛着月华般清浅的光色,莫名的柔情与怜惜。

“青儿。”陈蒨伸出手就要过来拉我,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情给惊悚到了,触电般地立即往后缩去。

“陛下——”刘昭华压抑酸楚的声音悠悠荡荡地传来,“相伴多年,你可曾真心爱过我?”

真是个傻女人,这个时候还要问这种问题。

陈蒨凝视着殿内的人,沉冷道:“朕从未亏待你,你要的太多,胸襟太过狭隘,不能容人,以至于铸成如此大错。”

“是臣妾错了!”刘昭华凄声大笑,笑得苍凉无望,“臣妾要的太多了,臣妾不该妄求,妄求天家的真心!”

陈蒨面上无波无痕,抓了我的手转身就走,侧身的那一瞬,内殿里传来了惨烈决绝的凄喊声,“从今往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③!”

我忍不住偏头往后看,却见刘昭华拿起了托盘上的鸩酒,带泪含笑地饮了下去,她侧头往殿外望来,笑容如同灼灼欲焚的烈火,微张柔唇,婉转吟唱,“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是卓文君的《诀别书》!这个痴爱帝王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于下了决心挥刀断情丝,心死成灰,从此与君恩情绝。

歌声渐渐激越,血泪声声,蕴含着哀痛与决然,如同汹汹滚滚的涛浪,无穷无尽似要将一切吞没掩埋,“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曦,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④!”

刘昭华便在这一片激烈的歌声中结束了她的生命,真的就此长诀。

回去的路上,陈蒨执着我的手,紧紧交握,任我怎么甩也甩不开。我恼恨地瞪他,他却面带怜意,沉郁地问我,“后来呢,你母亲去了之后的故事?”

我冷笑,风轻云淡道:“后来?后来我成了孤女,在街上乞讨,捡吃人家的剩饭剩菜,捡一些破铜烂铁去卖挣钱养活自己。两年后,就被人收养了,然后就长大成人了。”

我说得极简单淡漠,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掩藏了曾经的刻骨泣痛,锥心不堪,不带有一丝情感波动。

陈蒨久久地注视着我,似要将我看清看透,面色千回百转,莫名复杂,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感慨,“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从前再苦,如今也熬过来了。”我趁他心神不定之际,一把挣开他的手,径自一个人走开了。

那些不堪与痛苦交织的过往,那种彷徨无助的绝望,那种孤独凄冷的恐惧,苦苦挣扎,苦苦沉沦,犹如油锅上的蚂蚁,渺小无力,忍受火烧的灼痛,黑暗中永远也走不到尽头。那样的过去,每一步我是怎么走过来的,我都不愿再回想。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宋乐婉的《卜算子﹒答施》“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要见无因见,拼了终难拼。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②出自汉代卓文君《白头吟》“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③出自《乐府诗集》“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秋风肃肃晨风颸,东方须臾高知之。 ”

④出自汉代卓文君给司马相如的《诀别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情不知所起 或许是近来宫里事端频繁,让陈蒨明白了后宫只有雨露均沾才不至于招致怨气和祸端,合宫上下才可祥和安睦。又或许是近来陈国与周国为争夺湘州而交战,战事频繁,政务繁忙,以至于他没空来找我的茬。自我与他约定好两不相犯后,他便再没有刻意做出专宠于我的假象,而是雨露均沾,大大小小的宫妃都被他宠幸了个遍。他这么做,一方面是怕我被后宫妃嫔算计暗害了,为了我往后可利用的价值,他得护我周全;另一方面则是怕把我逼急了会危及婉昭仪,他不得不将报复计划收场。

没有陈蒨的日子,我过得无比舒坦,逍遥恣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些扭扭捏捏的宫妃礼仪全被我抛在一边,吃吃喝喝,困了就躺在毡案上,醒来就斜倚着拿几本书来看,闷了就出去走走,随意的躺在茵茵碧草上,沐浴阳光。

今夜像往常一样斜躺在软榻上看书时,听云溪传报陈蒨来了,我顿时不悦了起来,直起身子,书也不看了,丢在一边,他来干什么?

遣散寝殿内所有宫人,我看着衣袂飘飘走进来的陈蒨,清清楚楚摊开道:“陛下有何贵干,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

乍一听,陈蒨原本看不出情绪的面色转瞬间变得跟炭块一样难看起来,“青儿不用急着把朕赶走,你以为朕愿意来这?朕来是有要事的!”

“什么事要劳动陛下大驾?”我随意往榻上一坐,懒懒道。

见我一副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的样子,陈蒨更恼了,“朕问你,你当初呆在宇文护身边好好的,怎么会不远千里的跑来人生地不熟的陈国呢?”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去查我了?看着眸色渐暗的陈蒨,我尽量让自己自然地笑笑,“不想呆了自然就要走了。”

“你是宇文护身边最信任倚仗的书房掌事,待遇优渥,在冢宰府中也算有头有脸,你是傻了才会不想呆在那跑来毫无根基的陈国。”陈蒨幽暗的眸子迫近我,“除非你是逃命来的。”

我不接话,陈蒨自顾自地讲道:“你是宇文护的得力帮手,宇文护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你都有参与,甚至他和宇文毓的内斗,你都掺合了不少。几个月前周国皇帝宇文毓病逝,而你也就在那时莫名其妙地失踪于周国,冢宰府上上下下再无人见过你。你就如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踪影。”

“宇文毓正值壮年,好端端的怎么就病死了?谁都知道他与宇文护的矛盾由来已久,二人暗中积怨,他的死恐怕是宇文护做的手脚吧,可你偏偏在这时候失踪了。”陈蒨看我的目光骤然幽冷,“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长,你是不是知道宇文毓的死跟宇文护有关,怕宇文护杀人灭口,所以你逃来了陈国?”

我不慌不乱,直对上他的眼睛,“既然陛下已经知道,那青蔷也没必要隐瞒了。我确实参与了宇文家兄弟的内斗,也是为了保命才来的陈国。但宇文毓之死,如果青蔷没猜错的话,应该跟一个叫李安的御厨有关,李安是宇文护属下李宁的兄长,如果他在宇文毓的膳食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加点什么的话……”剩下的我没再说,他也该明白了。

“既然你帮宇文护对付宇文毓,那你和宇文邕应是敌对关系才是。”陈蒨怀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射向我,“你和宇文邕真的是恋人?”

“不是。”说话的瞬间我偷瞄了一下陈蒨的脸色,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释怀的轻松,他有什么好轻松的?我心下疑惑,却还是说,“宇文邕并不知宇文护和宇文毓的内斗,我和他,也不过是见了几次面而已。”

“那你怎么连他的定情信物都收了?”陈蒨没好脸色地问。

“人家是皇亲子弟,身份尊贵,我一介民女,哪敢推拒?”我假装闷闷道。

陈蒨不可能只凭一支竹箫就完全确信我和宇文邕的关系,他肯定还会派人去查,查出端倪肯定前来质问,这一层我早想过了,所以暗中早早想了一大堆谎话来搪塞他,无论他问什么,我都能扯个谎来应付。

陈蒨突然俯头问我,“你喜欢他吗?”眼里有莫名的期盼。

陈蒨问得真是莫名其妙,我喜不喜欢宇文邕跟他有什么关系,问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做什么?我一时捉摸不透陈蒨的用意,只好含糊道:“不知道。”

“不知道?”陈蒨不知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你不喜欢他怎会随身佩带他送给你的竹箫,在朕面前扭扭捏捏的作什么!”气恼的声音中又掺杂了一丝失落。

他这是以为我是害羞不愿意说?而且,他气恼什么,失落什么?莫名其妙。

言尽于此,两个人眉对眉,眼对眼地看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长久的沉默尴尬之后,我终于忍不住了,提醒道:“天色已晚,陛下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不说还好,一说他脸色更差了,瞪着我道:“这整个皇宫都是朕的,更别提小小的一个漪兰殿。朕爱去哪就去哪,爱呆在哪就呆在哪,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吗?”

“陛下不是说不愿意来这吗?”我无比郁闷地反驳。

“朕现在改主意了,不行么!”陈蒨面色发青,音量大得吓人,“你不想见朕,想把朕赶得远远的,休想!”

这个陈蒨,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什么冰释前嫌,现在又忍不住刁难我了。知道我不想看到他,就非要留在这让我不痛快。翻脸跟翻书似的,反复无常,说话的可信度实在太低,看来以后他说什么我都不能轻易相信了。

我照例抱了张薄衾就要往软榻上去睡,岂料被陈蒨截住,伸出手来就大力地把我往床沿一拽,蛮横至极,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啊——”我的腰撞到床架上,痛死了,我回眸看那个面无表情铁人一般站着的陈蒨,忍不住发火,“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陈蒨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朕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让一女子睡软榻呢?你睡床上吧,朕睡榻上。”

我的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冷笑,“陛下以前怎么没想到自己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呢。现在才想起来,看来陛下的领悟力还很迟钝呢,有待提高。”

“萧青蔷,你——”陈蒨气得脸色涨紫,作势就要扑过来,我岂会让他得逞,手一拉,旁边的流蝶恋花枝彩绘折叠屏风立即展开,横亘于我与他之间,将陈蒨隔离开来。

“陛下一向不喜青蔷,估计看到我这张脸都会做噩梦。为了保证陛下的睡眠,我们还是隔开得好,免得陛下做噩梦。”其实是我做噩梦才对。

“你——”对面传来陈蒨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磨牙声,然后是闷声闷气地倒在软榻上的声音,似乎还随着一声极轻的呢喃声,“你就这么讨厌我……”竟是说不出的寂寥。

我没仔细听,也不在意,只熄了灯便脱鞋上床,捻了被子,倒头就睡。

经过近半个月的治疗,我腿上的烧伤已经痊愈,且并没有出现太医所担心的留疤现象,反而洁白光滑更胜从前。女孩子都是爱美的,看着我的腿恢复如初,我自然欣喜异常。

“多亏了陛下送来的玉肌膏,娘娘的腿伤才好得这般快。”梨霏眉开眼笑,时时刻刻不忘说陈蒨的好。

“是啊。”云溪笑眯眯的补充,“玉肌膏是高骊国进贡的,用了紫草、没药、松脂、血竭、蜂蜡、虫蜡等七十多种珍贵药材提炼而成,仅此一盒,十分难得。”

听着云溪如数家珍道来,我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一阵响,烦得紧。高骊国?没听说过,估计是依附于陈国不为人知的小国吧。

“连皇后娘娘都没有的罕物,陛下只给了娘娘一人,可见陛下待娘娘有多好。”云溪眉飞色舞的,不忘讲皇帝的好。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耐地应了一句。不就是送了一盒药吗,至于这么扯天扯地讲皇帝待我有多好多好吗?我这是为救他心爱之人才受的伤,他帮我也是应该的,有什么好夸的?

云溪和梨霏见我不愿意听,也识趣地闭了嘴。

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恼,当初陈蒨是因为宇文邕的关系才留我一命,如今却也是因为宇文邕我被困在这深宫里,不得自由,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既保住性命,又能飞出这座皇宫呢?当初为了保住性命,默认下宇文邕对我子虚乌有的情意,现在总不能说我是骗人的。像陈蒨那么自傲自大的人,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小女子给骗了,他能饶过我?况且他说的“冰释前嫌”也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万一他只是为了麻痹我,让我放松警惕和戒备,好继续利用我掩护婉昭仪,拿我做挡箭牌怎么办?

一入宫门深似海。

宫中的日子决计不好过,我一定要想个办法,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注释:

①标题出自明代的汤显祖的《牡丹亭》题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意思是他的情在不知不觉中激发起来,而且越来越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恨不知所踪 半明半昧的天,疾雨忽至,且愈下愈大,天色很快白茫茫一片,哗啦啦的雨点抽落敲地,激起跳珠不尽,溅玉碎碎,急雨如柱,千丝万落敲击瓦砾成鼓乐吹笙,铃铃作响,蔽天雨幕下,万般尘土皆化作湮无。

原本好好地躺在御花园的一角平坦的山石休憩,谁知大雨骤至,躲都不及,只好挽着裙子跑开去找个着落点避雨。寒凉的雨点似荆条般抽打在身上,很快便衣衫尽湿,髻散鬓落,狼狈不堪。

“娘娘,前面有座亭子,去那躲躲雨吧。”身后跟着跑的梨霏气喘吁吁道。

我抬眉一望,朦胧雨幕中,八角漆红方亭里,赫然立着三个避雨的人,陈蒨以及常见的两个跟班蒋裕、韩子高。

我可不想见到陈蒨那张脸,即刻蹙眉道:“反正身上都湿透了还在乎多淋个一时半会儿的,躲什么雨,索性回宫换套衣裳去。”

说罢,抬腿更快地跑开,梨霏急急喊道:“娘娘,等等奴婢!”

手臂忽的被蛮力拽住,拉扯着旋回,抬眼便是陈蒨紧绷的脸,耳边一声喝斥,“下这么大的雨,你跑什么,淋出病来怎么办!”

不由分说,他一手拽着我跑回亭子,梨霏匆匆跟上。陈蒨一身的月白常服已经淋湿,面上亦是湿湿的一片。我的更惨,衣裙湿漉漉的滴着水珠,额间散落的一绺头发直掉着水滴从湿凉的面上滑过,有的还从眉间掉进眼里,眼眶里酸酸涩涩的难受。

蒋裕递来一方细绢给陈蒨擦脸,陈蒨居然拿着绢子就要往我脸上抹开。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斜身避开,再往后退。陈蒨却不依了,一把将我扯回来,就着绢子在我脸上擦拭了起来,一下一下的,绵软细腻,温柔得让我怀疑这是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对我甩脸子的陈蒨?

擦拭干净,手绢拿开,陈蒨的眼角眉稍舒缓开来,渐渐染上一层春水涟漪漾动的柔情。一看,我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心下警钟大作,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起来了,不会又在盘算什么阴谋吧?

这么一想,身上寒意更甚,我退后一步,拉开与陈蒨的距离,冲梨霏喊道:“梨霏,回宫!”

刚迈出一步,立即被身后的人拽了回来,陈蒨又气又恼地瞪我,“刚拉你进来又要走,你非要把身子折腾出病来是不是!”

我手一挥,甩掉他的手,毫不示弱地回道:“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再不回去把这身湿衣裳给换了,照样会淋出病来。”

陈蒨轻微的皱了皱眉,吩咐一旁的蒋裕,“蒋裕,你去给朕拿把伞来。”

有了皇帝的命令,蒋裕哪敢耽误,连忙应诺,冒着大雨去取伞了。

吩咐完,陈蒨没好脸地睇了我一眼,“你能不能少气朕一会儿?”

“行啊。”我的声音清晰明快起来,“陛下放我出宫,你就不用再看到我了,自然谈不上什么气不气的了。”

“不行。”陈蒨想也不想便毫不犹豫地否决。

“陛下,自古江山为重女人为轻,女人在国家大事面前根本就微不足道。我一介弱女子,对你能有什么利用价值?”我耐心地给他摆事实讲道理,“宇文邕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看重我,他对我,也许不过是一时兴起,没准过个一年半载的就把我给忘了。我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能牵制住他,况且先不说宇文邕是否对我真心,如今是宇文护在把持朝政,国家大事根本就轮不到宇文邕来管。他就是一个空架子,就算他有心救我,可作为一个傀儡,他能做什么?”

我也不避忌着韩子高在场,抓奸细那一次他也在,我和陈蒨的恩怨他最清楚不过了,没必要在他面前伪装,我总结道:“所以,你拿我来牵制宇文邕根本就行不通。你还是放我出宫吧,免得陛下你看见我心烦,如此对你我都有好处。”

本来以为我跟他分析形势讲道理,就算他不答应也会动摇,谁知陈蒨的脸在听完后冷若冰雹,眸光像把刀子一样直戳我心口而来,“朕看是你看朕心烦吧,你说这么多,不就想跟宇文邕撇清关系吗?你怕你呆在这会对宇文邕不利,使他有所牵绊,所以你极力地想说服朕放你离开。”

陈蒨的黑瞳里结上厚重的寒冰,冷冷地向我逼近,“你就这么在意他?想出宫,回去找宇文邕,跟他双宿双栖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休想!”

“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恼了,激怒道,“我一个无关大局的女子留在这对你有什么用,你们男人之间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明明我留在这对你都没什么用处了,你还是不肯放人。除非你还在记恨我,你想把我困在这皇宫里来折磨我,报复我!”

“对。”陈蒨也不知怎的,双目充红,气急冲我喊道,“朕就是记恨你,就是要禁锢你自由,就是想报复你,你能如何!”

“你!”我气结,看着去而复返的蒋裕恰好拿着伞回来了,便三步并作一步夺了他手中的一把伞,气冲冲地打开伞就往雨中跑去。

“娘娘。”梨霏急追上来,接过我手中的伞替我撑着,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和陛下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怎么回事?”我怒而冷笑,“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梨霏瞧见我脸色不好,也不敢再问,只一心为我撑着伞,跟着走过滂沱的大雨。

回到漪兰殿,换上干净衣裳,梨霏为我拿来了一碗姜汤来驱寒。我正喝着热腾腾的姜汤时,梨霏突然就来了那么几句,“虽然奴婢不知道陛下跟娘娘发生了什么,但奴婢看陛下的样子,不像是真的生娘娘的气,倒像是在吃醋。”

“咳咳咳……”我差点被姜汤呛得喘不过气来,“他有什么好吃醋的?”

梨霏偷瞄我的脸色,犹豫道:“娘娘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可娘娘那番话让陛下以为……以为您心里想着别人……自然……自然心里不舒服了。”

心尖上的人?的确,他确实如我一样在心上时时刻刻恨不得对方死去。

吃醋?他怎么可能吃醋?笑话!

不舒服?也许是有吧,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他的妃子。我当着他和宫人的面大谈特谈别的男人,他面子上觉得过不去,加之男人的虚荣心作祟,见我不像其他女人那般爱慕他,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

——

听宫人说,陈蒨淋了些雨,受了风寒,正卧病在床,不少妃子都去式乾殿侍疾了。我微挑眉,我都没生病,他才淋了那么点雨就生病了?底子真差。

“不是这样的。”梨霏解释道,“听蒋公公说,那天娘娘走后,陛下他独自一个人在雨中淋了许久,这才生病的。”

他脑子有问题吧,没事跑去淋雨作什么?不过,我的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透着掩不住的笑意,这场病生得真好,最好折腾死他,活该!

陈蒨病的这几日,我吃得好睡得香,心情大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不知道有多惬意。云溪倒是耐不住了,看着我靠在躺椅上津津有味地翻着一本书看,急得走来走去的,劝道:“娘娘,各宫娘娘都去侍疾了,如今只差娘娘一个了,娘娘是不是该去看看陛下?”

我翻过一页纸,懒散道:“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去了陛下的病又不会好,不去。”

“那煨些汤药过去表一下心意也好啊。”

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书,漫不经心道:“给陛下煨汤熬药的人多得去了,我去添什么乱。再说了,万一陛下喝了我送去的汤药,病情加重,好心办坏事,你们谁担待得起?”

“娘娘……”云溪还想说什么,我一个眼神瞪过去,她就不敢吱声了。

我板着脸道,“不许再吵我,让我安静地看会儿书。”

云溪无奈,只得悻悻地退了下去。

翻书之余,我也会时不时地想起师父。师父虽待我淡淡的,不冷不热,总是外出云游,把我一个人抛在家里。可他起码不会害我,不会算计我,我是自由的,是安全的。不像在这里,不是被人利用,就是被人陷害,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带着梨霏去御花园里游逛时,很不巧碰到了陈蒨,很显然他的病已经好了,只是气色略有些苍白,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我暗自咬牙,怎么不让他病得再久一些,这才几日就好了?

我假意向他行了个礼就想脚底抹油走人,但陈蒨一手就扣住了我,硬生生地将我扳回来,阴沉的双眸直向我压迫而来,且手扣得愈来愈紧。掐得我的手咯咯作疼,任我怎么挣也挣不来,刚病过一场的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陛下,我最近好像没得罪你吧?”我忍着痛意,强挤出一丝笑意来。

“青儿,朕在病中你的气色倒不错,精神气也足了,吃好喝好睡好,过得好不快活。”陈蒨笑容温煦似一抹四月天的暖阳,甚至还伸手摸了我的脸。我只觉得浑身一阵寒战,尤其是那手在我脸上游移时,更是一阵恶寒。很快,温煦的笑容变成了萧肃的面孔,只见他目含煞气道,“朕病了这么些天,为什么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朕,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我心向明月 手被抓得更紧,我再挤不出笑来,只得忍着,淡静道:“陛下误会了,我怎敢不把你放在眼里呢,只是陛下身在病中最需静养,我怎好去叨扰,惹陛下心烦。”

“真会为自己找借口,不想见朕就直说。”

陈蒨阴着脸冷哼一声,伸手就狠狠地将我推到一边,剧烈的冲撞,我的身子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差点摔倒,幸好梨霏及时扶住了我。

这个野蛮人,我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暗骂。

我都没说什么,倒是陈蒨生气地挥挥袖子走人,走之前还不忘愤恨地骂一句,“没心没肺的女人!”

我冷冷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一阵不屑,我再怎么没心没肺,也比不上你残忍无道。你把我害到这一步,还有脸来指责我!

遇着陈蒨,什么赏景的兴趣都扫光了,转身就想带着梨霏离去,谁知半道上蹦出个人拦住了去路。身形坚挺,黑眸深邃,英姿飒飒,安成王陈顼无疑。

我看着面色不善的陈顼,客气而疏远道:“王爷有何指教?”

陈顼没有吭声,只冷厉地斜瞟了身后的梨霏一眼,我了然会意,转头吩咐梨霏,“梨霏,近来我嗓子干的很,咳嗽上火,西园的旋覆花开得正好,降气止咳是最好不过了,你去替我摘些来。”

梨霏会意,退开走得远远的去了。

支开梨霏,我看着面上犹带厉色的陈顼,不自觉就冷声道:“有什么事王爷可以说了吧?”

陈顼在我侧边斜踱了几步,语气沉冷似千嶂大山压迫而来,“听说皇兄前些日子淋了雨受了风寒是因为华昭容的缘故,怎么皇兄连日卧病也不见华昭容来瞧一眼。皇兄一直惦记着你,心里闷闷不乐得很呢。”

“王爷说笑了,陛下一见我就心气不顺,怎会惦记我?要惦记也该惦记婉昭仪才是。”我别有意味地斜看了陈顼一眼,细致地观察到提到婉昭仪时陈顼脸上的抽动。

“华昭容好手段。”陈顼面色越发冷厉,声音加重,“我原以为你不过寻常女子尔尔,留在宫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可如今皇兄已然受你迷惑,深陷局中而不自知,倒是本王小看你了。”

迷惑陈蒨?我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唇边弯起嘲讽的弧度,“王爷真会开玩笑,我竟不知自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迷惑陛下?”

“别给我装聋作哑。”陈顼的声音陡然犀冷,目光骇人,“你才来了多久,就搅得皇兄神魂不宁的。我本就觉得用你来牵制宇文邕行不通,你一介女子顶什么用?现在我警告你,赶紧离开皇宫,别想着迷惑皇兄,做出对我陈国不利之事。若你有任何不轨之举,我决不饶你!”

会对陈国不利的是你心爱的的秦婉兮吧,你怎么不去找她呼喝?我倒是想对陈国不利呢,可我有那个本事吗!他还真看得起我,给我扣这么大一罪名,这对兄弟,果然一样的不可理喻。

我侧目冷瞥他,“对陈国不利,我还没那么大的志向,王爷高看了。我倒是想离宫,可我没那个能耐能飞出建康皇宫。烦请王爷好好劝劝陈蒨,快点放我离开。我一介微末女子,影响不了大局,留我在这做什么?相看两相厌吗?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呆了。”

我胸中已是怒气翻涌,再不愿多谈,在陈顼惊讶和探究的目光中,云袖一荡,提步就走人。

陈家这对兄弟,永远这么自大狂妄,自以为是。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扣,什么错都往我身上推,从来不反省自己的行为。他们永远是对的,我永远是错的,似乎我就是十恶不赦的女人。到底是谁逼谁走到这一步的,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怪到我的头上?

——

搬了张贵妃榻至院落梨树下,斜卧于席毯上,抄了一本书细细地看起来。看至一半有些累了,半开着书卷放于腹上,眼睛望着顶上蔚然成盖的斜织梨叶,层层鲜丽似染,稠密交叠成绚烂瑰艳的暮色流霞,满树的嫣红细叶凝了一簇簇的流光焰影,秋色灿烂。

眼前的红叶渐渐依稀成迷离缭乱的一团火光,眼帘几乎要撑不住合上,越发困倦,索性闭起眼安心睡了起来。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朵里忽然钻入梨霏轻飘飘的一句话,“陛下。”

陈蒨来了,我的身体轻微的一抖,什么睡意都没了,脑子蓦的清醒了过来,耳边听得梨霏轻细的声音,“娘娘睡着了,奴婢这就去叫醒娘娘。”

“别。”陈蒨低而急地阻止梨霏,似乎怕吵醒我,语气轻而柔道,“让她好好休息,朕只要看看她就好。”

轻而缓的脚步声徐徐向我靠来,我不想对着陈蒨那张脸,索性装睡。陈蒨拉了张圆凳坐在我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就默默地坐着,但我总能感觉到,有双灼灼如火的眼睛在我脸上游移着。

一阵凉风过,几片梨叶遮落在脸上,陈蒨的手就伸过来了,拿开一片梨叶,脸上的肌肤触到他微热的手指时迅速起了一层小疙瘩,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兀的睁开眼,身子半起,脸上的梨叶也随之抖落。

“你醒了?”陈蒨先是一惊,然后就像一个被偷窥到什么秘密的孩子般,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可疑的红云。

我没搭话,高高的举起书来看,挡住对面那张让我心烦的脸,对周边一切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气氛一时间变成了尴尬的死寂。

我和陈蒨说话,向来不是横眉冷对,就是怒目相向,其余的再无话可说,像这样尴尬地呆在一起不言不语,实在怪异别扭得很。真不知道陈蒨傻呆着坐在这里干什么,明明无趣得不行,他还赖着不走,估计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在看书?”陈蒨简直没话找话。

“嗯。”我懒散地应了一声,举书把对面的脸遮得更严实。

无话可言,又陷入沉闷的窘迫,诡异的安静,安静到只听得见轻微的起伏的呼吸,总感觉有双眼睛紧紧盯着我,盯得我头皮发麻。

“陛下,你要是觉得闷呢,就去看看婉昭仪。虽然你冷落她是为了保护她,可你长久不去看她,只怕婉昭仪会觉得伤心得紧呢。”我实在受不了被人盯着那种悚然的感觉了,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

见陈蒨没什么反应,我故意叹息,“看来陛下已经不在意婉昭仪了。男人哪,惯会喜新厌旧。可怜的婉昭仪,这么快就被抛之脑后了。”

这下,陈蒨的脸色变了,蓦地站起来,看着我,双唇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只闷闷不语地掉头走了。

他一走,我的心里即刻开朗舒畅起来。婉昭仪真是一剂良药,一提她陈蒨灰头土脸便走了,看来以后我可以多用婉昭仪来挤兑挤兑他。

听说三个多月前,陈蒨修书一封派黄门侍兼中书舍人毛喜前往周国交涉,请求遣放安成王妃和安成王世子。周帝宇文邕看了信二话不说便一口应下,并亲自派人遣送王妃和世子回国。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劳顿,王妃和世子已于不久前平安送回安成王府,与陈顼团聚。时近重阳,陈蒨召开家宴,故安成王妃和世子也在邀请之列,明日便可见到他们了。

陈蒨、陈顼、婉昭仪、王妃柳敬言,想起这四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我弯唇暗笑,不知道安成王妃知不知道她丈夫和皇帝妃子间的风流韵事呢?

因天气渐渐寒凉,家宴便开在了较温暖宜人的芳德殿。安成王妃携世子盛装打扮而来,与陈顼并坐一桌。陈顼看着柳敬言时神色总是淡淡的,并无多少喜悦,更多的是把目光放在年幼的世子身上,透露着为人父的慈爱与怜惜。

看来陈顼对这位王妃并无多少感情呢,淡得就像一张白纸。

我也时不时地关注一下坐在诸妃间的婉昭仪,她看着柳敬言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一丝的嫉妒与敌意。倒是看着陈顼时,透着一股愧疚与物是人非的惆怅。

“来,叔宝。”陈蒨慈爱地向座下的世子招招手,“让皇伯伯好好看看你。”

世子陈叔宝羞红着一张圆粉的脸,怯生生地走了上去。陈蒨喜爱地摸摸小男孩的头,笑着叹道:“当年朕看你还是一个襁褓婴儿,牙都没长齐,转眼间也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

陈蒨在上边拉着世子亲亲热热地说话,旁边的妃嫔附和道喜,恭贺王妃世子苦尽甘来,归国与安成王团聚。我默不作声的执箸品尝佳肴美食,我没必要掺入他们的话题,更没兴趣和陈蒨扯话套近乎。还是吃东西最实际,填饱肚子才最要紧。

正咬着一片桂花鱼条,感觉怪怪的,似乎有人在盯着我看,抬头,正对上陈蒨含着一缕趣味的笑意的专注的目光,面若暖风拂柳,说不出的柔和。

我差点没被鱼条噎住,狼吞下鱼条,喝了杯酒润润嗓子,心中暗想,这个陈蒨,好端端地不去看婉昭仪,看我做什么?

被我逮到,陈蒨也觉得窘促,忙别了头和世子说话。而左下边的安成王倒是时不时地瞅向婉昭仪那边,眸光中有压抑不能言的情愫,隐忍而深情。婉昭仪似乎也知道陈顼在看她,只垂眸回避他的注视。

我看着被撂在一旁的安成王妃,面上带笑眉间却是隐隐的失落愁郁,不禁暗叹,可怜的女人,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这一生注定是要误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元代高明的《琵琶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意思是,我好心好意地对待你,你却无动于衷,毫不领情,自己的真心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相逢未多时 筵席开到一半,我觉得索然无趣,便借口更衣一个人悄悄走了出来。走到一座玲珑别致的方亭里,就着漆红栏杆坐下。庭院里是丛丛叠叠的郁郁青竹,枝叶娟娟,绿鬓婆娑,与周边柏树华茂葱葱,落落风姿相映成趣。青竹翠柏间点缀的重重峭秀山石,参差交错,疏密合度,绿意掩映,影影绰绰间更觉清逸秀雅。

观景出神间,一道朗朗的男声唤回了我的神思,“华昭容。”

偏头,面前静立着一个挺直的身影,一手负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忙不迭地起身,含笑问道:“王爷好容易才跟妻儿团聚,怎不多陪陪他们,一享天伦之乐,反倒独自一人出来了?”

陈顼似笑非笑地斜视我一眼,道:“说起来拙荆和叔宝此次能平安归来,与本王团聚,华昭容可是功不可没呢。”

“我?”我迷惑地睁大双眼,功不可没?

“皇兄修书派毛喜前往周国接回敬言和叔宝,周国皇帝本是不允的。可看了皇兄的信之后,知道华昭容身陷于陈国,便即刻应允,遣送敬言和叔宝回国。说起来这可是沾了华昭容的光,华昭容自然功不可没。”

我悚然一惊,这么说,我刚来皇宫那一阵子,陈蒨便已修书告知宇文邕我在陈国的事了?

想也知道陈蒨在信里写了什么,无非是拿我作威胁放了安成王妃与世子之类的云云,这么说,宇文邕,他——知道我在这了?!

耳边是陈顼意味深长的话,“可见在皇兄心里,华昭容只是一枚可资利用的棋子,再无其他。华昭容以后别再动什么歪心思了,美人计什么的,对皇兄不起作用。”

我没在意陈顼说什么,也没心思探究他话里的意思,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宇文邕这么做是想干什么,我和他之间真正的关系他最清楚了,他怎么还会受陈蒨的要挟,他在谋划什么,是不是想对付我?

见我没什么反应,陈顼大概也觉得无趣,悻悻地走了。

没事的,他在周国,我在陈国,他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把手伸到陈国皇宫里,何况他现在只是一个傀儡皇帝,能奈我何?我这样安慰自己,克制住不正常的心跳。可一想到宇文邕其人,表明庸懦孤僻,却是胸有沟壑,内藏乾坤。犹如一潭清透无漪的深水,底下却是幽暗不明,漩涡重重,冰冷危险,一不小心便可能溺死在里头。这样一个人,于我来说,是敌非友,想想便觉得寒气慑人。

回到筵席上,我发现陈顼正用一种探究的耐人寻味的目光审视我。我暗自嗤笑,又在揣测我是不是对陈国安了什么不好的心思?我毫不示弱的挑衅地回视他,陈顼先是惊讶地愣了一刻,继而回神轻笑,只手把玩手中的酒盏,没有再看我。

筵席结束,兴尽而归,天色昏黑,漆暗如墨,梨霏小心地提着吉祥如意八角宫灯给我照明,寒凉的风刮过,打得宫灯摇曳不定,扑扑地细响,连灯光也跟着飘忽不明起来,一晃一晃的如时暗时明的星子。

“糟了。”右耳的蜜蜡珍珠耳坠飘飘一荡,我摸摸空荡荡的左耳垂,懊恼道,“我的耳坠子不见了,估计是落在芳德殿了。梨霏,你去帮我找找。”

梨霏愣着不动,有些犹豫道:“娘娘,这么晚了,奴婢不放心娘娘一留个人在这。”

“这事能耽搁得了吗?”我头一回板起脸来,一改往日的和善,“那耳坠子对我十分重要,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且快去快回就是了。”

见我执意如此,梨霏也不好违抗,只快步赶往芳德殿去了。

看着梨霏消失不见的身影,我展开左手掌,幽幽一笑,用力一抛,把手里的蜜蜡珍珠耳坠甩到远远的不知名的幽暗角落。

身旁是一排郁绿欲滴的冬青树,碧翠繁茂,恰如晚波烟覆,凉风打过,寒秋夜下,叶影层叠成深深一重浪涛暗影,投射在一侧嶙嶙的假山上,幽暗不明,阴阴晦晦的诡秘。

刚走到这一处时,我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假山那处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事情有异,我借口支开了梨霏,想自个一探究竟。

慢慢地移近假山,步履轻得像在云间飘浮,几乎没一点声音。露出半个头,在假山后窥看里边的情形,却见一名男子平躺于地,双目紧闭,衣衫凌乱,显然是被人打昏了再扒了衣服的。

转身,一个半斜着身举手向我劈来的黑影突兀地闯入视线,我蓦地一惊,这人分明是想趁我不备打昏我,他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的,自负耳聪目明的我竟一点也察觉不到?

急急后退,一只有力的手臂已迅急如电地将我拉回,顷刻间,雪光一现,一把冰寒的匕首贴上我的喉咙,仿佛一根冰丝在勒着我的喉咙,压迫得我的心剧烈地震跳,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勒破了喉咙,血涌如柱,就此气绝升天。

“不许动,不许喊。”低沉的迫人的威胁。

他身上穿着内侍的服饰,却不是内侍尖细的嗓音,看来这人应该是把一个内侍给打昏了,再换上了内侍的衣裳来掩人耳目的。

强按下惴惴的心跳,我试图放低声音,轻声道:“你放心,我并无恶意,要不我也不会支开侍女孤身前来了。”

喉咙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但瞬息便加重了上来,黑暗中只听得那人明显疑虑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快,给我仔细地搜——,所有隐蔽处都不要放过。凡面生的侍卫、内侍皆要验明正身,以防刺客蒙混其中,搜——”

一道凌厉的喝令声伴随着交错如织的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咚咚咚的巨大响动渐渐靠近,犹如刀刃当当的袭来,充斥着危险的气息。透过树的间缝看去,光影交织中,一群密密麻麻的侍卫提灯的提灯,把剑的把剑,大肆地在花木中搜寻,愈发向这边靠近。

感觉眼前之人手上的力道紧了紧,我定定地盯住暗影下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平静且快速道:“我帮你是有目的的,相信我。你放开我,我出去支开他们,保你无虞。”

那人的目光在我面上逡巡,滞了滞,手不自觉地松开。我趁此机会挣开他,快步地从冬青树间隙中走出,十几步的距离,我整理整理衣裙,缓缓地走向嘈杂哄乱的一角,将自己暴露在了众侍卫面前。

领头的是韩子高,我问他,“韩将军,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动静?”

韩子高倒是恭敬,回道:“禀娘娘,适才有刺客趁宫中举办家宴,式乾殿守卫疏忽之际潜入帝寝,意图窃取我陈国机密。幸而发现及时,这才没让他得逞,可惜还是让刺客给逃了。”

我佯装吃惊,抚着胸口面露惧色,“宫中竟有刺客潜入?真真可怖。这刺客是何模样,说来也叫本宫有所防备才好。”

“刺客狡猾,假扮侍卫蒙混其中,或许还会假扮内侍,娘娘可要小心了。”

“啊——”我一声惊叫,似是惊惧得吐词不清,“本宫方才……看到一个侍卫跑过……莽莽撞撞……礼也不行……颇为鬼祟,莫非……他是刺客?”

韩子高像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线索一般,目光一亮,问,“娘娘可看清了,他是往哪个方向跑的?”

我胡指了一个方向,韩子高便带人往那边去了,确定他们走远了,我才敢奔回假山那里。那人还在,只是颇为讶异地问我,“娘娘?你是陈蒨的妃子,为何还要帮我?”

“我是他强抢来的。”我说了一个让他信服的理由,但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恨他,凡是不利于他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他要抓你,我就偏要帮你。”

“我相信你。”无声相对了一刻,他突然说了这一句,较之刚才,口气好多了。

“你一个人在宫里行走不方便,跟我来。”

我得在梨霏回来之前赶紧带他离开,万一被她撞见了就不妙了。宫中分了几拨侍卫大肆搜宫,凡所过内侍一律搜身查验,盘查甚严。我怕他被人认出,只好带他去了不远处的汤泉宫暂避搜查,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汤泉宫乃沐浴之所,内有一组御用汤池,引温热之水而入,常年热气腾腾,白雾缭绕。漱玉室便是其中一室,乃妃嫔专用,我带人躲进了漱玉室,支走了所有服侍的宫女,插上门闩,这才安下一颗心。

雕花玉砌的漱玉池内清波荡漾,烟雾氤氲起而香气袅袅,熏得室内温暖如春,说不出的舒适宜人,池上设有玉枕香榻,茶点果品,乏了饿了还可以躺下休息,吃点东西。

我一头坐在榻上,室内灯火明亮,我抬眼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清逸俊绝,一眼望去说不出的夺人心魂,眉画青山,目泄静水濯濯,风姿翩然如仙,萧萧肃肃,落落清疏。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即使是一身平凡的玄色内侍服仍掩不住他的气度风华,玉润出尘,皎然玉树临风前。

我心下惊叹,此人绝世风貌连韩子高也不及,陈蒨陈顼之流在他面前有如微末。

我看得有些痴然,那人同样也在怔怔地看着我,不,应该说是看我的眼睛。他的视线久落于我的双眸,莫名又复杂,轻声道:“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很漂亮。”

我自觉失态,赶紧收摄心神,移开视线,却听那人的声音轻轻地扣起,“你说你是被强抢来的,不如跟我出宫如何?”

“出……出宫?”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讶然张大双眸,长睫在兴奋地抖动,“你是说……你有办法出宫?”我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周文璞《江南曲四首》“相逢未多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玉女戏阿其 见那人点头,我明白了,此人是从宫外潜入宫内的,他既然能进宫,自然也有法子出宫。那么……心底的兴奋喜悦如潮如水般卷上身来,身上每一处毛孔无不在雀跃欢喜,仿佛于漫漫漠原中看到了流泻的盈盈清水,饥渴的人碰见了希望,美妙的感觉无限地肆意蔓延。

“你可愿意?”

“我愿意。”三个字还未来得及脱出口,就被一阵急切的“叩叩叩”的磕门声给打断了,“娘娘,臣等奉命搜寻刺客,还请娘娘行个方便,开门让臣等入内搜寻。”

是韩子高的声音,莫不是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找不到人,有所怀疑,所以来我这搜查来了?

“本宫这没什么刺客,韩将军还是另寻他处吧。”我定下心来,平淡回道。

“娘娘,刺客奸猾,恐潜藏在内娘娘不察也未可而知,为安全起见,臣等需入内查探一番,望娘娘体谅。”韩子高并未离开,反而愈加坚定地想要入内搜寻。

“韩将军。”我加重了口气,恼怒道,“本宫正沐浴更衣,不想被人打扰,难道韩将军也想进来看看?”

韩子高恭和却坚决道:“臣无意冒犯娘娘,臣可以等娘娘沐浴完毕后再行查寻。”

“放肆!本宫说没有便没有刺客,难道你还怀疑本宫不成?如此本宫今夜便呆在这不走了,擅闯浴池偷看妃嫔沐浴的罪名可不小,我看你们谁敢造次!”我这么说,就是想逼迫韩子高赶紧走人,一旦他进来搜查,发现了我身边的内侍是刺客所扮可就糟了,我一定要阻止他。

可韩子高居然应付自如,不紧不缓道:“既然娘娘坚持,那臣只好请陛下来一趟了,相信陛下自有决断。”

听到韩子高吩咐手下去请陈蒨的声音,我不禁咬牙,陈蒨一向和我不对头,想也知道他来时会怎么样,估计直接就叫人把门撞开了,到时候发现我潜藏刺客铁定不会放过我了,得赶紧想个办法才好。我焦急地踱来踱去,什么出宫,什么自由的都抛在脑后了,解决眼下的危机才是最要紧的。

我看着眼前面带忧色的人,道:“别担心,我有办法。”说罢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那人眼里异彩一现,面含感激,怕被门外的人发现,只好压低声音,“高某谢过姑娘救命之恩,若来日有机会必定报答姑娘今日之恩。”

“不必言谢,我不过是解眼前之困,能不能出去还得靠你自己。”

果不其然,陈蒨一来就叫人把门撞开,我没让他如意,赶在他撞门之前拉开了门闩,吱的一声,长门大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蒨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青儿真是好兴致,大晚上的一个人来这沐浴?”

“近来天凉,青蔷下向来畏寒,难得汤泉宫里如斯温暖,我来泡一会儿祛祛寒气有什么不对吗?”我说得平静淡然,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

陈蒨板着脸吩咐侍卫搜查,侍卫鱼贯而入,东翻西翻,这里搜搜那里搜搜,所有的隐蔽点有查过了,连香榻也掀翻了,就是没找到人。

他们当然找不到人了,因为早在开门的时候我就叫那人躲在门后了。他躲在门缝里,遮得严实。不过他们现在找不到不过是暂时没想到这个隐蔽点,等他们想起时那人可就危险了,我得转开他们的注意力,制造机会让他趁乱偷偷离开才行。

“听说娘娘洗浴时曾带了一个内侍贴身服侍,怎么不见人呢?”韩子高环望四周,目带疑色地问我。

我淡淡道:“那奴才服侍不周,早让本宫打发出去了。”

“那怎么听室外的宫人说,不曾有人出来呢?”韩子高的语气有些冷了起来。

我亦是冷言回敬,“这些宫人竟如此眼拙,竟瞧不见一大活人出去?可见做事马虎,眼里竟瞧不得人去。”

在我与韩子高言语相对时,陈蒨忽然冷笑一声,“青儿,漱玉池边上怎么会有一只男人的鞋子呢?”

热气腾腾的漱玉池里确有一只半落于水的靴子,宽大厚重,一看就知道是男人穿的鞋子。

“或许是哪个粗心的宫人不小心把鞋子掉进里面了。”我不慌不忙地说。其实那是我叫那位高某脱下一只鞋子故意丢进去的,他们遍寻不着人,又看见水池边上的鞋子,自然以为人躲在水池边下了,而那只鞋子,他们只会当是刺客匆忙中落下的。

陈蒨沉着脸,显然不信,“是么?子高,你下去看看。”

扑通一声,韩子高跳下去找人,陈蒨慢慢地走到水池边去看。我偷掰下头间发簪上的一颗珠子,滚到陈蒨移动的脚下,陈蒨不防脚一踩下去,猝然仰面一倒,栽进了水池,伴着陈蒨的惊呼声,霎时水花高高四溅。

“陛下都落水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下去救人!”我手指着池边上的侍卫大喊。

我这么一喊,侍卫们乱作一团,跳水的跳水,喊人的喊人,眼睛里只瞧着一池水,压根没心思注意周围的动静。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一把拉出门后的高某,趁场面混乱之时,让他溜出了漱玉室。

陈蒨在水下呛了好几口水,勉强露出个头,一群侍卫忙赶过去扶他却被他呵斥开了,只好悻悻地上岸,倒是韩子高游移了过来,担忧问道:“陛下没事罢?”

陈蒨摇摇头,问:“人呢?”

韩子高皱眉道:“不在水底。”

彼时韩子高发髻散乱,长发如瀑的披散于肩,雪白玉颈上,水珠滴落,莫名的叫人心悸蛊惑,雪肤玉貌在氤氲的水汽中若隐若现,说不出的香艳。

看着两个人挨得近,我忽然玩心大起,戏谑道:“竟是青蔷误会了,原来陛下不是落水,而是专门下水等韩将军的,陛下是想和韩将军来个鸳鸯浴……哦不,鸳鸳浴吗?”说着说着我已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陈蒨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我的心情更好了,无比暧昧地瞧着他和韩子高,眨眨眼,“怪不得陛下长年累月的让韩将军随侍在旁,原来是为方便行事啊。也对,韩将军貌美如仙,凡男子看着都心动,陛下情动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我这么一说,周边的侍卫都面色古怪了起来,想来他们心中早有此疑虑,只是一直不敢诉之于口。古来皇帝好男风者亦不在少数,而陈蒨与韩子高,皇帝和貌美的侍卫,二人常进常出,相处甚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不免让人臆想两人的关系。

“萧青蔷!”陈蒨近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陛下不用不好意思。”越说越想笑,嘴唇咧得愈加大,“青蔷理解陛下对韩将军的爱慕,古来断袖者又不止陛下一个,陛下用不着自卑。刘彻有韩嫣,刘骜有董贤,苻坚有慕容冲,您——”

“啊——”我说得正欢,岂不料陈蒨倏地伸出手来,猛地拉住我的脚,使劲一扯,不过一瞬之间,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抗,便“咚”的一声仰面跌入了水中。

热水淹没全身,比想象中的深,什么都看不见,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难受得要命。陈蒨终于把我揪出水面,腰被他托着,我连连咳嗽,大口的喘气呼吸。

“活该,看你还说不说,淹死你算了!”耳边是陈蒨恶狠狠的诅咒声。

呼吸刚平顺些,乍一听这话,忍不住地抬头就瞪过去,“陈蒨,你……”

话还没吐清,就被突如其来的狠狠覆下的吻给中断了。陈蒨吻得蛮横激烈,舌头趁虚而入就是一顿胡搅乱缠。我先是惊愕,继而腾腾的一团火立即从脑门冲上来,看准时机,带着无比的厌恨愤怒咬住他的舌头,狠劲地几乎要把他的舌头咬断。

陈蒨吃痛,猛然把我推开,痛得用袖子捂着唇死瞪着我,目光像要吃人。我也不管他,捧起池中水就往嘴里灌,也不嫌脏,漱了好几口水,又擦了唇舌好几遍,直觉把陈蒨肆虐的痕迹给漱净擦干才好受一点。

“你……你嫌朕脏!”陈蒨似是气到极点,目光如刀地向我插来。

我无心应付他,只手攀住池壁,一身湿漉漉的狼狈地爬上来,感觉离陈蒨远了些,安全了,才出声冲水里的陈蒨气恨恨地骂道:“登徒子!”

也不待陈蒨反应,恼恨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了漱玉室。

各宫门严密把守,皇宫外围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合宫上下大肆搜查,如此严密的把守搜查下,刺客竟是长了翅膀般无声无息地飞了。多日来石沉大海,毫无踪迹,就如人间蒸发一样诡秘地消失了。

想起那个人,我想他在宫中应该是有内应的吧,要不然他也不敢孤身一人闯入皇宫,更不能这么轻易便离开了。而我呢,什么时候才能飞出这九重宫阙?出宫,那是多么诱人的美梦。可惜,我才刚刚入梦,他还没来得及带我走,梦便被现实给冷冷地掐断了。

比起宫中出现刺客这样骇人的消息,宫人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同样耸然的一件宫闱秘闻。漱玉室里的流言终究是传出去了,宫人们看陈国陛下与其亲信韩子高时,开始露出了极为古怪的表情。漱玉室里涉及的“陛下”“韩将军”“鸳鸳浴”“爱慕”“断袖”等几个词被隐秘的传开,关于韩子高是大陈陛下男宠的说法愈演愈烈,至于皇帝和韩子高同浴漱玉池的事已被口耳相传成多个版本,要多香艳就有多香艳。此事不仅悄然传遍后宫,连前朝亦有所耳闻,一帮文人儒士还上奏劝谏皇帝禁男风以洁身自好,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气得宝座上的堂堂陈国皇帝差点拍案暴跳。

陈蒨一直忙于朝政,无暇顾及后宫,宫人亦是私下议论,不敢明目张胆在皇帝眼皮底下动嘴,陈蒨一直不知流言一事,直到这事闹上了朝堂才知道有这档子事。气愤交加之下,责令少府彻查严惩散谣之人,凡有私议宫闱,碎嘴宫人者杖打三十大板,女的发配掖庭,男的发配苦役房,屡言不改者杖杀。陈蒨以雷厉风行之势平息了宫中谣言,再无人敢议论宫闱。

注释:

①标题出自三国曹植《远游篇》“玉女戏其阿”说的是神女在戏玩。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绿罗无心叠 陈蒨来漪兰殿用膳,上次他在漱玉池当着一干侍卫的面众目睽睽之下非礼我,我想想都觉得恼火丢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把他当成透明的空气,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快要结冰了。

“啪”的一下,陈蒨重重扔下筷子,厉眼扫过我,“你在漱玉池里说的那些话传出去在宫里闹了多大的乱子,朕都没追究你,你倒敢给朕甩脸子来了。”

“陛下,无风不起浪。你和韩将军相伴相随,亲密无间,宫人们可都看在眼里的。想来他们早有此猜想,这才传得沸沸扬扬,怎么能怪我呢?”我瞧也不瞧他一眼,随意地扒饭吃,心里暗笑不已,幸灾乐祸。

陈蒨气恨地瞪我,“胡说什么,朕一直将子高视若兄弟,怎由得你污蔑!”

“陛下是不是将韩将军视若兄弟青蔷可不知,陛下只要自己心里明白便好。”我淡淡地回应,夹起一根青菜细嚼。

“萧青蔷!”陈蒨想发火,却又停滞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幽幽的叹息,“朕知你还怨朕从前对你的种种不好,才故意这样说来气朕,流言一事朕不怪你。青儿,我们放下一切,真正和睦相处可好?”

停下夹菜的动作,我凝眸看他,倒要看看他能说什么,陈蒨清池般的眸子直定在我脸上,水波漾动,隐约有莫名的情愫,轻声道:“你从前受了许多苦,往后朕会加倍补偿你,照顾你一辈子,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暧昧?我玩味的挑眉,“为什么要照顾我一辈子,陛下这话还真会让青蔷误会你喜欢上我了呢?”

如陈蒨这般厚脸皮的人也不禁脸庞一红,但在看到我嘲弄的眼神的瞬间就冷了下来,寒声讽刺道:“朕会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了,朕不过是看你可怜,无父无母的怜悯你几分罢了。就你?朕用脚趾头数都看不上!”

被他这样嘲讽,我也不生气,淡笑如莲道:“有了婉昭仪这样仙子般的妙人,想来世上再无人能让陛下瞧得上眼了。”

“其实朕不是……”陈蒨气势一下子低了下来,面色僵硬地想辩解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陛下若真怜我孤苦,不如就放青蔷出宫吧,青蔷会一辈子感激陛下的。”

陈蒨僵硬的脸扭曲了起来,笑着看我,说不出的阴冷,“青儿还真是时时刻刻不忘出宫啊,想出宫?休想!想去找你的心上人?做梦!”

“咣当”一响,这下陈蒨连碗都砸了,还嫌不够出气,肃地站起,将地上的碎片狠狠地踢开,面上交织着恨意与痛意,怒恨地走出了漪兰殿,走前还不忘恨恨瞪我一眼。

梨霏和云溪听到声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慌张惊颤地收拾地上的瓷片。我若无其事的继续吃我的饭,他爱生气便让他生气去,反正气坏的又不是我的身子,何必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影响自己的胃口呢。

自那日陈蒨在漪兰殿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有好一阵子我都没有再看到他。不过没多久他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时不时地往漪兰殿来过夜,他睡榻,我睡床,偶尔他会叫我念书给他听,日子就这么平静无波的过去了。

已入晚秋,合欢殿仍是绿意冉冉,不失亮色,庭院里的合欢树繁茂碧绿如玉,叶影参差,细叶纤纤翠意铺,绒叶团团成云盖,依风曳曳。绿萝蔓蔓妆点于假山丛丛,碧华密密交织,绿光流转间愈显得合欢殿绿色盎然,秀逸雅致。虽不似其它宫中那般绮丽华耀,却别有一番趣味。

合欢殿内布置装扮得素净又不失大方,只按着一般宫妃的规格,并不显奢华,恰如婉昭仪其人,简单素雅。

“昭华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婉昭仪笑吟吟道。

“我成日呆在在漪兰殿甚觉无聊,所以想找姐姐来聊聊,婉姐姐可不要嫌弃我。”我笑着跟她打趣道。

“怎会,有人来陪我高兴还来不及。”婉昭仪命人给我端上一杯茶,道,“这是新出的茶,妹妹尝尝看。”

我捧起茶盏,浅啜一口,问:“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婉昭仪回道:“是庐山云雾茶。”

我一听,了然道:“庐山云雾茶,色泽翠绿,香如幽兰,浓醇鲜爽,可是难得一品的好茶。想必是陛下赐给姐姐的,可见陛下对姐姐的爱重。”

“或许从前是吧,可今时已不同往日了。”婉昭仪的话中似乎夹着一缕漠漠的忧伤,黛眉微蹙。

按理说,婉昭仪是周国的细作,陈蒨的宠爱是她窃取情报的保障,她应该极尽所有保住陈蒨的宠爱,在后宫中站稳脚跟才是,就算她不爱陈蒨也应该对我这个“情敌”的出现有所防范和警惕,可我从未见她有过争宠或吃醋的举止,完全一副不在意淡然处之的样子。或许,以她的聪慧,一早就猜到了,陈蒨对我的宠爱不过是假象,是陈蒨保护她的一种手段,所以她才能够这么沉得住气?

“姐姐想多了吧,陛下对姐姐的爱一如往昔,在这宫中,没有人能够取代姐姐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我有意试探她,缓缓道,“陛下冷落姐姐,是为了保护姐姐,就连陛下对我的宠爱,也是为了保护姐姐。以姐姐的聪慧,应该不难猜到吧?”

果然,婉昭仪没有一点惊讶或意外,反倒是蠕动着双唇想解释点什么,我阻止了她,抢先道:“姐姐不用解释什么,也无需感到愧疚,因为我一点也不在意陛下爱谁或者是讨厌谁,更不会因此而有半点伤心。相信姐姐也跟我一样,所以才能这么安然处之,对吗?”

我这么说,婉昭仪的眸底飞过一丝讶异,刚想说点什么,殿内就传来了侍女的声音,“娘娘,您吩咐司乐司找的几本琴谱找来了。”

合欢殿的宫女引着司乐司的宫女缓缓走进来,司乐司的宫女手拿着一个托盘,用绢纱盖着,呈上去给婉昭仪过目。

婉昭仪擅音律,钻研几本琴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怪的是当婉昭仪掀开绢纱时,一瞬间,一块手绢也随之滑落,飘飘落地。

我伸手去捡,摊开手绢一看,青白的细绢上绣着一副荡舟采菱图。两个着浅青色衣裳的女子正于菱池中央,素手泛舟,兰桡破浪,青萍点点。手帕的左上角依稀绣着一行字:风摇兰舟动,故人来相会。

我把手绢递给婉昭仪看,“姐姐你看,这手绢绣得真好看。”

我转头问那个司乐司的宫女,“这是怎么回事,琴谱里怎么会有一条手绢?”

婉昭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这手绢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琴谱里?”

那个宫女也是一脸的迷茫,“奴婢也不知道这方手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冥思苦想了一会儿,那个宫女才恍然道,“婢女记起来了,这几本琴谱是司衣司的一位姐姐帮我整理的,可能是她整理时不小心落下的。”

说罢,那宫女跪下来请罪,“是奴婢疏忽大意,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婉昭仪倒是宽和,“这事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你那位司衣司的姐姐叫什么名字?”

“她叫兰瑶,是和奴婢一同进宫的。她只是想帮我,还望娘娘不要降罪于她。”宫女仍是跪着请求。

婉昭仪只淡淡道:“回去告诉你那位姐姐,做事认真仔细些,别再出这样的差错了。”

“谢娘娘恕罪。”

从合欢殿出来的时候,想起那块手绢上绣的字,我微微扬唇,看来这次来合欢殿也不是没有收获的嘛。

回来后,我叫梨霏帮着关注一下婉昭仪的动作。梨霏虽然疑惑,却还是照做了。几天后,梨霏告诉我,婉昭仪传了一个司衣司的宫女裁制衣裳,估计是备受冷落已久,所以想裁制些漂亮衣裳,穿在身上以博得皇帝的注意。至于那个司衣司的宫女,叫兰瑶——

听着梨霏报上来的情况,我浅浅一笑,婉昭仪才不是那种以色取宠的人呢。

我特意传召了那位叫兰瑶的宫女过来,命她为我裁制衣裳。这名宫女面对我时表面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可那双眼睛里却时不时地乱瞟,有些不安分,怕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呢。

听闻前线传来捷报:陈周两国交战,陈军于巴州西江口大败周军,周巴陵城主弃械投降,归附陈国。因为打胜仗的缘故,陈蒨大喜之下决定在宫中举行歌舞之宴,并着令少府着手此事,以庆贺大军告捷。

陈蒨派蒋裕过来传话,说是要我去御书房伺候笔墨。

我极不情愿地过去了,经过御书房殿门口时,发现门前领头的侍卫换了张生面孔,不再是我平时所熟悉的韩子高时,我不禁纳闷了,平日里陈蒨和韩子高形影不离的,韩子高几乎是随身伴驾保护陈蒨的安危,怎么今日不见他人了呢?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释永颐《水仙花》“绿罗湘带无心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竹中窥落日 进入殿内,陈蒨正坐于御案凝神批阅奏折,根本没发现我来了,我上前提醒道:“不知陛下传召青蔷过来有何事?”

陈蒨这才抬头,道:“青儿来了,替朕沏杯茶来。”

怎么回事,一来就把我当丫鬟使,虽然心里很不乐意,可我还是照做了。伺候人这种事不难,在冢宰府的时候我早做熟了。我自蒋裕递过来的木盘中拣几片薄荷和干玫瑰放入如意莲纹茶盏中,从茶花卷草纹壶中倒入沸水冲泡,兑入白糖,等茶水降温后,放到案前,“陛下,茶沏好了。”

陈蒨似乎很享受看我忙碌的样子,眼底蕴着明亮的笑意,仿佛曜日破云的灿烂。他端起茶盏,舒服惬意地轻尝浅啜。我却没心思跟他耗时间,再一次问道:“陛下找青蔷来到底有何事,可以明说了吧?”

陈蒨不理会我的话,继续指挥我,“朕要批阅奏折,给朕研墨。”

难道他叫我来就是给他端茶递水伺候笔墨,当丫鬟使的?他还真无聊!不过,他是皇帝,得罪他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好,我忍。

我乖乖过去持砚研墨,一边研墨一边尽量地心平气和道:“陛下,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吗,你怎么又开始为难我了?”

“朕有为难你吗?”陈蒨很乐意看我吃瘪的样子,开心笑道,“你是朕的人,朕是你的夫君。女子为丈夫沏茶研墨,体贴照顾本就是分内之事,怎么算是为难呢。”

我呸,还夫君呢,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了。我可不想听他谈论这个,于是转换话题道:“陛下,怎么不见韩将军伴驾呢?”

“你还敢说,要不是因为你惹的祸,朕会把子高调开吗?”陈蒨白了我一眼。

听他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虽然流言一事暂时压了下来,但若韩子高还留在陈蒨身边,难免遭人揣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人言可畏,不得不防。此事涉及陈蒨的声誉,为了避嫌,他不得不把韩子高调离身边,培养新人,以彻底平息流言,消除隐患。

可能陈蒨在为这一件事恼怒于我,所以来找我的茬。为免旧事重提触犯到他的禁忌,我只好再次转移话题,“门外的那位侍卫是谁,青蔷看着很是面生,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萧良原先是禁卫军的一员,几日前,朕在马场试马时差点堕马摔伤,幸好萧良及时制住了那发狂的马匹,朕才得以幸免于难。朕看他武艺不错,又颇负才学,便把他调到御前来了。”

我感到奇怪,“陛下差点堕马摔伤,这么大的事,怎么青蔷从未听宫人提起?”

陈蒨解释道:“是朕要他们严守此事的,太后正病着,朕不想拿这件事来烦她的心,扰了太后的清修。”

是嘛,看来陈蒨对他的叔母还挺关心的。

本来我以为陈蒨是因为生我的气才叫我到御书房伺候的,可在研墨的时候,我总感觉他那双带笑的眸子时不时地在我身上逗留,看不出生气或发怒的迹象,反倒像是十分开心的样子,这就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要说他是想折磨我,那也不是啊,他只让我沏了一杯茶,磨了一会儿墨,也没做什么让我为难的事,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让我回去了,真是奇怪,我出殿门的时候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殿外,我看到了安成王。陈顼是陈蒨最宠爱的弟弟,时常入宫伴驾,估计是受他皇兄的传召来的,只是他并不着急进去,反而在四下无人的一处和一个小内侍悄声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走过去时,他们已然若无其事地分开了。

看到我,陈顼显然很惊讶,“御书房乃后宫重地,皇兄从不许任何后妃来御书房伺候,今日主动竟然召你来?”

陈顼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说今日陈蒨召我来怎么可能就只是沏茶研墨,什么事都没有呢。后宫妃嫔从不得入御书房一步,可他却让我开了先例。这要是让后宫那些女人知道了,我又要倒霉了,她们会把所有的矛头指向我的。该死的陈蒨,他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陈顼看着我突然就冷笑了一声,“他对你还真是上心呢。”

说吧,大袖一荡,喜怒不明地进殿了。

我认得那个和陈顼谈话的小内侍,他时常跟在蒋裕身后端茶递水的小徒弟,名叫楚珂。等陈顼一走后,我问他:“刚才你跟王爷说了什么,本宫也想听听。”

“回娘娘,奴才是陛下身边新进奉茶的,不了解陛下的喜好,恐服侍不周,所以想向王爷打听点情况,尽心服侍好陛下。”楚珂回答得有条不紊。

我没多问,只转头望向陈顼缓缓进殿的身影,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疑虑。

陈顼和陈蒨之间,是否真如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兄友弟恭,和睦融融。还是,另有玄机?

宫宴当晚,我早早的便出了漪兰殿往重云殿去。天色向晚,一轮弯月自云间忽隐忽现划过重重高楼殿宇,水银月华流泄如水,铺地生光,千重万重宫阙晕上一层淡青朦胧的霜华,清寒而安静。所过处木叶扶疏漏下清清浅浅的月光,和着枝叶重叠的剪影稀稀疏疏地洒落在身上,光影纵横交错,忽明忽暗,仿似于光明与黑暗中挣扎沉沦诡谲而无法预知的人生。

路上碰见了韩修华,迷蒙的月光下,韩修华着一件瑰紫直领棉衣,配以品月绣织繁复合欢花纹锦缎长裙,淡笑如菊,愈见温柔。五个月的身子使她看起来比以往丰满了不少,下巴也变得圆润了些。

“韩姐姐也去参宴?姐姐正身怀龙裔,不宜操劳走动,应该安心养胎才是,万一不慎动了胎气可怎么好?”我略带担忧地过去问候。

韩修华微微一笑,“不打紧的,我只是呆在宫里闷得慌,出来走走,并不是去参加今晚的筵席。”说着,她手抚上凸显的肚子,用一种母性特有的温柔道,“那儿太闹了,总不好惊了孩子。”

我调笑道:“果然是要当母亲的人了,事事都为孩子考虑周全了。”

韩修华面色祥和如朦胧的月色,道:“等妹妹有了孩子也会如此。”

正说着,却远远的瞧见一排人影往这边走来,等近了些才看清,是一队侍卫带着一帮抬箱子的内侍走来,领头的正是陈蒨新近提拔的萧良。

内侍中领头的是蒋裕的徒弟连生,自然认得我们这些后宫女眷,遂向我和韩修华行礼。当中的一个小内侍不知怎的,估计是见到主子们太过惊慌了,竟然失手掉了箱子,轱辘一滚差点砸到我的脚,幸好我及时躲开。连生火大训斥了他一声,这才抬起箱子。

“他是新来的不懂事,惊了两位娘娘,还请娘娘见谅,看我回去后怎么教训他!”连生急急得向我们赔不是。

“他也是无心之失,本宫不怪他。你也别太为难他了,下不为例就是了。”我并不生气,看那小内侍发抖害怕的样子,不禁的就有些同情他。

“听到了没,还不谢过娘娘!”连生喝斥着那小内侍过来。

小内侍怯怯地过来,虽然害怕却是真心实意地道谢:“谢娘娘开恩。”

赔笑完后,连生指挥着那帮内侍就要走,我出声拦道:“等等。”

“娘娘还有什么事?”

我问:“箱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禀娘娘,这些都是宴席上排练舞乐的一些用具,是给乐坊表演的人准备的。”

我提醒道:“你们最好打开箱子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摔坏了,可别误了今晚的表演。”

我这么一提醒,连生连忙吩咐人打开箱子检查,没想到却被萧良拦住了,“连公公,时间恐怕来不及了,不能在路上耽搁了,要不然会误了乐坊歌舞的表演的。我看方才那一摔也不算重,我都检查过了,那些乐器没那么容易摔坏的,应该不打紧的。”

“怎么不打紧了,万一有什么损坏的,败了歌舞的兴致,你们谁担待得起。”

“妹妹。”韩修华紧张地将我拉过一旁,轻声道,“这里大都是年轻的侍卫,男女有别,你我要懂得避嫌,长久跟他们盘桓在一处,不合规矩,会落人口实的,我们还是赶快让他们走吧!”

想想韩修华说的也有道理,帝王眷属最忌讳与其他男子亲近,男女之防甚严,若不稍加注意,很有可能会落人把柄,引起风言风语,于己没什么益处。

“罢了,既然萧统领说没事,那你们便抬走吧。”为了避嫌,我不打算在这方面纠缠不休了。

萧良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吩咐身边人,“就赶紧抬进去吧。”

说罢,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重云殿那边去了。

临走时,萧良的目光轻轻瞥过我和韩修华,韩修华向他轻微点头示意他们离开,然后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看着他们远去。

我有些疑惑道:“韩姐姐可是认识萧统领?”

韩修华转向我,淡淡道:“不认得,只是觉着面熟罢了。”

是吗?我有意问道:“那姐姐可有听说陛下前阵子差点堕马受伤被一侍卫所救的事?”

“从未听说。”韩修华惊讶地问我,“妹妹是从何听闻此事的?”

“是陛下告诉我的,因为不想让太后担心,陛下才不让人传扬此事。”我淡淡地解答。

韩修华听此,话里行间不易察觉地夹上一丝苦味,“陛下真是什么体己话都只跟妹妹说。”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北朝吴均的《山中杂诗》“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铮尔剑有声 和韩修华分别后,赶到重云殿时,殿内丝竹管弦声声,歌舞欢畅,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为了庆祝陈军大捷,孔贵妃还特意向皇后建议从民间乐坊中挑一些艺人入宫表演。宫中歌舞看腻了,众人也想来点新鲜的,皇后很快应允了。孔贵妃得到允许后从民间选了一支乐队进宫演出,以博君王欢心。

到了乐队献艺的时间,二十个人鱼贯而入,十九个面貌清秀的男子和一个妙龄少女依次序散开,准备他们的表演——拂舞。

鼓声乍起,箫音缠绕,中央的妙龄少女持长拂而舞,罗衣从风,长袖翩飞交横,轻裾逾曳若鸾飞,起舞之间云霞照彩,轻飘如燕袅娜云飞。散开在周围的几个男子持短拂单足而立,踊跃逸豫,凌厉矜庄,行云流水明畅,风姿矫健利落,飒飒而动,女子的阴柔之美与男子的阳刚之美的糅合,配合得出奇的完美亮眼。

只鸾合镜,鸳鸯共翔,少女被一群男子拥簇于顶,轻盈于上空旋舞,长拂飘飘,细腰盈扭,若俯若仰,若来若往,翻身于空中跃然翻旋三圈,流水连贯,绰约婀娜,轻轻稳稳落于男子肩上。乍听鼓箫**,少女长拂破空,飘逸似仙,双足飞快的旋转,疾若离弦箭,浮若长空云,千匝万转,蓬草飞旋,舞姿纵横,恣意酣畅。

见惯宫中歌舞的柔曼绮丽,乍见如此奔腾英气的舞,众人都觉新鲜奇巧,别有风致,一时间看得痴然了。

眼见击鼓吹箫的乐师即将收尾,少女流转衣袖,轻灵折腰仰头挥洒云袖,霎时间无数飞花彩瓣自少女袖中漫天飞落,落英飘舞铺洒缤纷如天边妙丽的云霞,美若天女散花。

一舞毕,众人看得兴致勃勃,陈蒨唤了当中领头的上来打赏,却见领头的乐师手抱乐鼓,不卑不亢的慢慢地走了上来。

“咔嚓”的一声转动,乐师手中的乐鼓竟分成了两半摔了出去,右手突兀地出现了一把明光熠熠的短剑,迅雷般向陈蒨刺去。

原本肃立在一旁的艺人也迅疾地向一排的鼓器扑去,咔嚓一转,从鼓中抽出短剑,冲向上座的陈蒨。看似平常无奇的鼓器,竟暗设机关,内藏利器!

陈蒨始料不及,慌张躲过。他的武功毕竟不俗,定下心神后便沉稳地与乐师交起手来。座下的安成王亦飞身扑上去,与前来支援的艺人打了起来。可惜韩子高不在,为了避嫌,陈蒨不再让他随侍左右,只让他在外围把守,一时间冲不进来。他若在,必是一大助力。

事情发生得突然,等到意识到殿内发生了什么,一片尖叫声起,宫人四散逃蹿,混作一团。妃嫔瑟瑟发抖地躲在柱子后面,惊惶无措,娇容失色。

外围的侍卫听到风声前来支援,奈何一半的刺客守在殿门口抵挡,且刺客武艺高强,一群侍卫一时间也奈何不得,更无法进殿,殿门口刀戈声响作一团。

陈蒨陈顼两兄弟,凭着卓绝的身手打退了刺客一轮又一轮猛烈的进攻,可他们毕竟势单力薄,又没有武器在手,渐渐的体力不支,落了下风,又迟迟等不到救援,可谓形势堪忧。

“陛下小心——”和我躲在一旁的婉昭仪乍然惊叫,不要命地扑向刀戈激烈之处,扯住陈蒨背后那个企图行刺的女艺人。女艺人让她这么一扯,没偷袭成功,气恼地拿着短剑插过去想杀了她来泄恨。

陈蒨前有刺客袭击来不及去救婉昭仪,我正为婉昭仪忧心之际,混乱中,不知是谁狠狠推了我一把,撞向婉昭仪,直把我推向那个女艺人的刀口上!

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捡起混乱中滚落在地的一个酒壶,用力地砸向那个女艺人持剑的手。“啪”的一下酒壶碎落,手被砸歪,剑也偏了方向,没刺中人。趁着女刺客愣神的劲儿,我把身下的婉昭仪拉扯开来。眼见女刺客的短剑又要插过来了,我急忙斜身躲过,使劲地将婉昭仪推得远远的,冲她低吼道:“快走!”

来了我这个碍事的人,女刺客自然不会放过我,但我也是跟着师父学过点武功的,怎会由她宰杀?堪堪躲过她的几次劈杀,很快我与她交上了手,可人家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实战经验比我多得多,杀人技法更是娴熟得不得了,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几招下来便已抵挡不住她凌厉的攻击,只能狼狈地躲闪。看着那明晃晃的剑气森森逼来,我直疑心自己是不是要命丧于剑下了。

“青儿!”恍惚中似乎听到了陈蒨焦急的暴喝声,斜眸中看到陈蒨一把夺过刺客手中的短剑,暴怒地疾冲向我这边,一个旋转,他的左手稳稳揽住我的腰,右手直刺向女刺客,雪光一晃,又快又准,叫人毫无抵抗之力,直直插进了女刺客的胸口。

殿门口那些侍卫就要打破防守冲进来了,这些刺客既然敢在重兵森严的皇宫中行刺,想来也是报了视死如归的念头,纯粹是取陈蒨的项上人头,进来了就没想活着出去,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侍卫们冲了进来,刺客们大急,进攻更为狂暴,一副拼了命要与陈蒨同归于尽的样子。陈蒨既要应付刺客的进攻,又要护着我,应接不暇,银白宽袖大衣被划得七零八落,皮肉绽开。再看一旁的陈顼,他正护着惊慌失措的婉昭仪,手持短剑周旋于刺客之中,身上已有多处划伤。

哗啦一下,一大群侍卫冲了上来,韩子高冲到陈蒨身边替他处理周边的刺客,兵刃相接,刀光剑影,殿内厮杀声一片,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侍卫,仅剩的几个刺客很快便抵挡不住,被侍卫们擒杀干净了。

混乱一平息,我趁机从陈蒨的怀里挣脱出来,陈蒨却是一把拽住我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我,“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乍见他突然这么关心我,我还真有点不适应,只好低头道:“没事。”

陈蒨松了一口气,背后却传来了陈顼凉凉的略含怒气的声音,“皇兄,婉昭仪受伤了。”

我抬眼一看,婉昭仪面上带着寥落的笑意,手背上涓涓滴血,估计是混乱中被割伤的,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救陈蒨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才会被人割伤的,陈蒨却把她给忽视了,不免有些愧疚地过去关怀一下,“婉兮,伤得重不重?”

“臣妾没事。”婉昭仪摇摇头,却在看到陈蒨背上血迹斑斑的伤口后,慌神地向蒋裕喊道:“陛下受伤了,蒋公公,快传御医过来为陛下治伤!”

蒋裕一看,吓得赶紧跑去请御医,这时躲在柱子后面的妃嫔也簇拥了上来娇声软语地问候皇帝。而我,隔在人群之外,看着目光微黯的婉昭仪,落寞的陈顼,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陈蒨死了就死了,婉昭仪那么不要命地扑上去做什么,赔上自己一条命值么?我是不想她这么一个天仙般的人物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加上她帮过我,这才救的她。现在想想,婉昭仪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陈蒨,到底是为了取得陈蒨信任的一种手段,还是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呢?

一个女人,跟在一个男人身边久了,总会产生几分感情。再笨一点的,心也守不住了,迷失在男人的柔情蜜意里,城池失陷。最初的爱恋,已经随着时光的消逝渐渐地走远了,再也寻不回了。

有些人自以为心志坚定,可以把控自己的心,可以掌控一切。孰料玩火**,假戏成真,算计来算计去,最后算丢了自己的心。

婉昭仪,会是这一类人么?

先前发生了刺客夜探皇宫一事,而今更是惊悚,皇帝公然遇刺,整个皇宫如入无人之境。皇帝大怒,严令廷尉彻查此事,查封乐坊,乐坊内一干人等全部被押入大牢,严刑拷问。负责检阅乐器的宫人皆因办事不力而被办下狱拷打,所有当值侍卫皆降职责打。连举荐乐队进宫的孔贵妃也被牵连训斥,罚俸一年。

“萧良也是负责检查乐器的,为什么他没有被查办,他那天极力阻拦我检查箱子,说不定是别有居心。”事发后,我去岱妍苑探望韩修华说起了这件事。

韩修华略微紧张道:“妹妹多心了吧,不是说萧统领救过陛下的命吗?既是如此,他怎会对陛下有不轨之心呢?”

看着韩修华微微紧绷的脸,我的唇角弯起一个幽深的笑弧,“韩姐姐说的是,或许是我多心了。”

自陈蒨受伤以来,前去式乾殿嘘寒问暖的妃嫔不少,只有我一个岿然不动安坐于漪兰殿。说实话对于陈蒨这次遇刺,我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的,也就婉昭仪傻,不要命的去救他。

陈蒨不过是受了些外伤,养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痊愈了,有什么打紧的,等到除夕宴时照样可以生龙活虎地出席。我凝眸沉思,除夕宴,除夕宴……希望到时候一切顺利。

注释:

①标题出自北宋欧阳修《宝剑》“欲知天将雨,铮尔剑有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堂前一树梅 天寒地冷,一场雨雪霏霏过后,除夕宴很快便到了,宫中有位份的女眷皆一例被邀请去参加帝后主持的宫廷家宴,我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前去参宴时途经缕梅园,瞧见梅园里的梅花次第吐放,红梅欺霜吐艳,雪晴云淡,天光薄影下,梅蕊半含,疏枝缀玉亭亭艳,玉影横斜袅袅香,漫漫相连梅海凝云,花光烂漫似火影灼灼,重重错落的梅影,一堆堆,一簇簇,开得灿烂明丽若曜火流星,红梅映雪,漫天漫地的雪地里燃起一片云火。

古时宴会一般都要吟诗作赋,此次宫宴自然也免不了俗,且各宫妃嫔牟足了劲要在皇帝面前一展才情,一博君心。缕梅园里的梅花成了她们作诗的名目,一群女子便在殿内以梅为题各自施展才艺,娇声媚语地吟吟作诗起来了。

“朱日光素冰,朝花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严淑媛眼横秋波,轻盈浅念,眉眼盈盈对上陈蒨,陈蒨含笑点头以作嘉许。

再来是汪贵嫔,“迎春故早发,独自不凝寒,畏落众花后,无意别人看。”一如既往的英气冷傲。

轮到婉昭仪,她清雅淡笑,“折梅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

一干妃嫔陆陆续续作了些咏梅诗,孔贵妃迟迟落于众人,许久才开口吟念,“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

此诗一出,殿内一片寂静,众人目光皆倾注于孔贵妃,或惊艳,或赞叹,或讶异,或羡慕,或惊佩,或嫉妒。

众人只知咏梅之凌霜傲雪,高洁坚贞,孔贵妃却别有新意,吟梅咏竹,梅花荣谢转瞬,一时呈艳,怎敌得上松竹之岁寒不改呢?如此才情,怎不叫人惊叹?难怪孔贵妃要落于人后,久久未有动静,原是想一鸣惊人呢。没有前边流于俗类的咏梅诗甘当绿叶,怎衬得她这朵红花的新颖别致呢?

毫无疑问,孔贵妃的诗自是博得满堂喝彩了。孔贵妃意气风发,一扫重云殿遇刺一事所遭受的乌云,神采飞扬地看我,“现只剩华妹妹一个了,久闻妹妹聪慧,想来必定文采不俗。”

“恐要让贵妃姐姐失望了。”我静静一笑,“青蔷出自乡野,不曾习诗弄词,怎好献丑?”

孔贵妃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鄙薄的笑容,“妹妹何必自谦,陛下如此宠爱妹妹,必定是妹妹才貌双全才得陛下青睐,妹妹可别想偷懒推脱了。”

这是故意要我难堪吗?这宫里谁不知道我出身卑微,不擅诗词歌赋,也没什么其他才艺,纯粹是幸运入了陈蒨的眼罢了。心中冷意泛起,面上却是淡淡如云的笑,“不是我推脱,从小父母便教导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一直谨记于心,只勉强识得几个字,连作诗亦不会,实在羞愧,比不得姐姐,如此有才。”

我故意加重了‘有才’这两个字,却见孔贵妃面上一白,盯着我说不出话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这般有才,不就是无德吗?我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座上几个妃嫔已忍不住窃笑了起来,只有孔贵妃的脸一青一白的,缤纷交错好看得紧。

“好了。”座上的陈蒨发话了,白了孔贵妃一眼,“青儿不擅诗词,你又何必为难她。”

“是。”孔贵妃只好就此作罢,朝我冷哼一声,愤愤不满的样子。

奇怪,自开宴起,陈蒨不只是怎的,一直在用一种满含怨气的眼神看着我,不知道他在生什么闷气,我哪得罪他了?不过他现在怎么又肯站出来替我讲话了?

整个宴会从开始到结束,陈蒨都没给我一个好脸色,眼神冷冷,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心情,我仍是高高兴兴地过我的年,无视他的冷眼。

宫宴开到深夜才算结束,回到漪兰殿时,我不忍让守夜的内侍在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时候还为我守夜,便恩准他们不必守夜了回去安歇。至于梨霏和云溪,替我整理好床被之后便回去睡了。

夜半寂静无人之时,我偷偷自己一个人,悄悄提了灯笼,趁无人守夜之际,出了漪兰殿。

踩在永巷过道的积雪上,缓缓而行。永巷,是犯错宫女与妃嫔废禁之地,说白了就是冷宫,冷宫地处偏僻,侍卫宫女极少,除夕这大好节日,更是在房里庆祝不出,一路寂寂,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永巷东西处宫墙低矮,守卫稀疏,只要翻过三重低矮的宫墙,便可通向宫外。冬夜寂冷,侍卫大都畏寒不出,且大半都在正殿守着,此时便是出宫的最好时机,不能再犹豫了。

从宽大的袖子中掏出一团长长的带钩的绳索,往上一抛,钩住宫墙顶上,抓着绳索往上攀,爬上墙顶,又顺着钩索从另一边往下爬。雪夜明月,宫道清楚可见,四周环望了一下,确定没有侍卫才放心地把钩索往第二重宫墙一抛,稳住绳索往上爬。爬墙可是一件费力的事,爬到墙顶时,额上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擦了擦额鬓,我俯望着第三重宫墙,只要爬过了那一层,就可以挣脱出皇宫这个牢笼。从此自由自在,逍遥无忧,无人拘束,那些什么阴谋权术的,统统让他们见鬼去吧。

至于陈蒨对我的种种迫害,不用我亲自报仇,也会有人替我收拾他的。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两个包藏祸心的枕边人——婉昭仪、韩修华。就让她们替我把皇宫这潭水搅得更浑一点吧,最好把陈蒨搞得不得安生才好。

抓着绳索往下移动,快要落地时,突然间脚好像被什么用力一扯,“啊——”伴随着一声惊恐的尖叫,身子落在一个宽阔坚实的物体中。转头一看,正对上陈蒨那双幽亮似雪光森寒的眸子,瞬间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式乾殿安寝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抬眼偷瞄了一下周边,黑压压的一群侍卫围着,我的心一沉,好像咚的一下,一块石子没入水中,沉入无边无底的森森的黑暗。

“看到朕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呢?”陈蒨轻笑,月华投射的眸子泛着浓重可怖的寒意,“破坏了你出宫的计划,伤心么?萧青蔷!”

他知道了,我能说什么?大晚上的拿着钩索爬宫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我没办法辩解,亦无从辩解。反抗么?光陈蒨一人我已无招架之力,再加上这么一群侍卫,想逃走,简直难如登天。我能做什么,只能呆呆地任由陈蒨翻身将我扛在肩上,寂落无声的雪夜里,一步一步走向不可知的深渊。

“啊——”被人重重扔在式乾殿冰冷坚硬的石砖上,浑身的骨头咯咯作疼,我忍不住骂道:“陈蒨,你个冷血无情的卑鄙小人!”

“卑鄙小人?”陈蒨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寒眸闪闪地逼视过来,“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从未正眼看过朕,朕是小人,宇文邕就是君子了?”

我扭过头,不愿看他,陈蒨却蹲下身来不容回避地扳过我的脸,愤怒冷漠地瞪我,眸底冒出幽暗四溅的危险的火光,“为什么要走,朕不是警告过你要安安分分地在宫里呆着吗?你从来就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朕对你不够好么?朕为你淋了雨生了病,为了救你受了伤,你有来看过朕么?有关心过朕么?没有,一次都没有!萧青蔷,要论冷血无情,谁及得上你?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他自己跑去淋雨,生了病干我什么事?那些刺客是冲他来的,就算他不救我身上也会挨几刀,何况他救我不过是看在我还有几分利用价值的份上,目的本就不单纯,还敢说是为了我受的伤?可笑!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瞧见我眼底的不屑,陈蒨恼怒更甚,伸手就来扯披在我身上的霜白色水青忍冬纹斗篷。我一慌,簌的一下爬起来,厚暖的斗篷被用力地扯落在地,我怒道:“你干什么!”

陈蒨邪佞冷笑,“干什么?爱妃,身为朕的妃嫔侍寝乃分内之事,不用朕来教你怎么做吧。”

“你——无耻。”他话里的意思傻子都能明白,我当下便羞愤地骂起来,转身急欲冲出殿外,却被陈蒨强劲的手一抡给抡了回来。

我一个拳头就打过去,陈蒨没有躲,反而拿捏住了我的手。我心下大急,手脚并用和他在殿里打了起来。陈蒨习武多年,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岂能打得过他?每跟他过一招都要耗费我极大的体力,不多时便气喘吁吁招架不住了,陈蒨轻易便将我拿下,把我压在式乾殿的床榻上。

“陈蒨,你不是还要利用我牵制宇文邕吗,你怎么敢碰我,他不会放过你的!”我心下大乱,努力地搜寻可以助我逃脱的方法。

听了我的话,陈蒨却更为恼火,目光阴鸷锐利地盯着我,“你不也说了,你一个女子未必能牵制他,影响不了大局。既然如此,朕还顾忌什么。”说罢就快速地伸手来剥我的衣裳。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王安石《梅花》“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②“朱日光素冰,朝花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出自南朝萧衍《子夜四时歌春歌》

③“迎春故早发,独自不凝寒,畏落众花后,无意别人看。”出自南陈谢燮《早梅》

④“折梅逢驿使,寄予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出自北魏陆凯《赠范晔》

⑤“梅花一时艳,竹叶千年色。愿君松柏心,采照无穷极。”出自南朝鲍照《中兴歌》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严风裂衣裳 我拼命地挣扎出一只手来,抓住他游动的手,狠狠瞪道:“陈蒨,你心爱的婉昭仪想必正独守空房,暗自垂泪,你找她去!”情急之下我只好搬出了婉昭仪,希望他能清醒一点就此罢手。

陈蒨一只宽大有劲的手将我的左右手交合压住,眸中有疯狂的火苗跳动,怒道:“你少跟我提她,没用!”

高大沉重的身体死死地压着我,双手双脚使劲地挣扎挪动,可恨竟半分也动不得,无助、绝望、羞耻、愤恨一齐冲上脑门,“陈蒨,你个混蛋,你这样跟强盗山匪有什么区别!卑鄙,无耻,恶心!”

陈蒨游移的手滞了滞,但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他的举动更加疯狂急躁了起来,眸色愈加幽暗,“反正朕在你心里已经十恶不赦了,随你怎么骂都没用,你是朕的,朕不许你逃开!”

随着身体的扭动,陈蒨的目光变得狂乱炽热起来,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身体某一部位的变化,我吓得不敢再动,内心的恐惧无限的扩大,意识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泪水忍不住地在眼底打转。

不要,不要!这种事情我绝对没办法当作是被疯狗咬了一口。谁愿意跟一个自己厌恶的男人发生关系,这跟凌暴有什么区别!

“你给我滚开,别碰我!”

陈蒨低头堵住我的唇,急切地吻着,捏着我的下颔迫使我张开嘴,舌头勾住我的,深深纠缠,侵占。一只手除去彼此的衣裳,另一个手紧紧压住我的反抗。

最后的阻碍剥去,陈蒨重重地亲吻我的眉,我的眼,呼吸不稳,眸色深深,又是渴望又是恳求道:“青儿,把你交给朕,朕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滚开!”我既害怕又厌恶的挣扎。

我厌恶的眼神刺痛了他,陈蒨的动作变得冷漠而疯狂,重重的吻密密烙在身上,恍如一场噩梦,看着陈蒨眼里烈烈欲焚的火焰,我坠入了无休无止的地狱的深渊,越来越痛,每一处都痛,身体上的,心里上的。

......

昏昏沉一觉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浑身酸楚,我挣扎着起身穿好衣裳,看着榻上睡得正熟的陈蒨,我抓起鬓间散落的一根珠钗,慢慢地靠近他的喉间,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恨意翻涌,五指紧紧绞握,咬着牙就要往下刺......

不,不行,在即将失控的那一秒,我的理智阻止了我。如果我杀了他,那么我也将是死路一条,背上弑君之罪,我不可能有活路!萧青蔷,你一定要冷静,冷静,不要因为一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毁掉你的一生。为了报仇而赔掉自己的一生,得不偿失,不值得。

要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收起了钗子,眼睛盯着榻上的人,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硬,也越来越恨,掌心抠得直渗出了血。

怀着满心的绝望和痛苦,我回到了漪兰殿,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梨霏和云溪给我备水沐浴。

一个人关在屋中,躺在浴桶里,拿着浴巾狠命地搓着自己的身体。洁白的胴体上满是青青紫紫欢爱的痕迹,充斥着式乾殿里那男人残留在身体上浓重的龙涎香的气息。我觉得脏,更觉得恶心,拼命地想搓掉身上的痕迹和气息,肌肤摩擦得通红,刺刺的痛,仍是洗不掉那屈辱的印记。

我已经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愤怒,伤心,痛苦,厌憎如狂潮般席卷上身体,惊涛骇浪。积郁的悲痛绝望悉数爆发,狂打着浴桶里的水,发泄不甘的怨恨痛绝,水珠惊高,飞花四溅,墨发淋乱。一场激烈的泄恨之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苦痛,伏在浴桶里呜呜地哭出声来了。

浸泡了两个时辰,水早已寒凉,我仍是呆着不动,直到云溪和梨霏来催我,我才起身擦拭穿衣,漠然地走出了洗浴室。

式乾殿那边打赏了些珠宝玉器过来,我漠然地收下。待送东西的内侍一走,我立即双袖一挥,狠狠地将那些珠宝玉器扫落在地,哗啦啦,玉碎飞溅,珠子撒了一地。我抬起脚,用力地踩上那些乱弹的珠子,咬牙切齿地踩着,踩成碎片,踩成粉末。

“娘娘不可!”云溪和梨霏惊叫地过来阻止我,“这是陛下赏赐的东西,不能损坏。”

“啪”的一下,我狠狠地一巴掌打到了梨霏的脸上,厉声道:“出去,给我出去!”

从未见我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云溪和梨霏一时给吓住了,被我以凌厉的眼神逼退了下去。之后,我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梨霏,若不是她,我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我曾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永巷防卫的事,她生性机敏,或许察觉到了我的意图。除夕那晚,我故意支开守门内侍,或许她察觉事情有异,便告发了我的行踪。式乾殿守门的内侍告诉我,那晚上梨霏曾去过式乾殿。若不是有人事先告密,陈蒨怎么会那么及时地拦住我?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不是她向陈蒨告的密,还能有谁?

打从一开始,让我入住漪兰殿,陈蒨就不放心,漪兰殿里必定有他的人在监视我的动向。梨霏,一早就是他派来监视我的人。

伤心有什么用,只会伤到自个的身体;愤怒有什么用,只会降低自己的理智。

眼泪最是软弱无用,我不会容许自己变得那么没用的,人被畜生咬了一口,自伤自虐是最怯弱愚蠢的方法。我要,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去打死那只畜生。

翌日,慈训宫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太后召见。太后向来深居简出,一心礼佛,甚少过问后宫之事,怎么就突然传召我过去呢?心下疑惑,却还是恭顺地领命,跟着去了慈训宫。

太后并非皇帝之母,说起来还是他的婶婶,陈蒨生母早逝,又是继叔父之位登基,遂封了叔母章要儿为太后,尊居慈训宫。

慈训宫简朴干净,并无过多奢华的装饰,太后亦是衣钗简洁,意态安闲地躺在凤椅上看着跪在地下的我,并不着急叫我起来。

太后五十几许人,两鬓间已夹有斑驳之色,面庞瘦削憔悴,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清明,抬首顾盼间,一尺濯濯素波晃动,安闲优雅中自带着穿透人心的晶亮。

待我跪得腿脚酸麻,才听得太后闲闲道:“华昭容,你可知罪?”

心一凛,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跑到这位万事不理的太后面前告我的状来了。心下不服,却也只能忍着,低声道:“太后宽仁,嫔妾初涉宫闱,许多事情还不甚清楚,若有失仪犯错之处,还望太后教诲。”

不管有没有错,先认错再说,在这个宫里没有权势,就没有话语权。

见我认错态度良好,太后看我的目光缓和了些,不轻不重道:“后宫之事,哀家本不想管,可如今皇帝为你作了这等荒唐之举,哀家不得不管。昨儿个皇帝罢朝,一直和你呆在式乾殿不出,大臣们对此可是颇有微词。”

我不说话,低垂着头,像一只乖乖受训的小猫。

“皇帝勤勉,自登基以来晚朝罢朝之事从未有过。自你入宫以来,专宠不断,后宫怨结,引起诸多事端,哀家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你竟恃宠生骄,致使皇帝荒废朝政,不仅宫闱不宁,连朝堂亦有所影响,哀家绝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胡来。”太后语气平和,如闲话家常,然而话语之间凌厉的机锋,无端的叫人心头漫出寒意。

“嫔妾知罪,还请太后责罚,以正宫闱。”我俯首认错。

我也不辩解,辩亦无用,不仅无用还会带来更为严厉的惩罚。明明是她的侄子为了一己私欲强迫我留在式乾殿,凌暴我。到了别人眼里,却是我狐媚惑主,致使君王荒废朝政。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错都是女人的,什么错都推到女人身上,男人永远没有错。我不能改变这个世界,要想活着,只能适应。

“你能知错便好,哀家也希望你真能知错就改。”太后睨了我一眼,徐徐而坚定道,“兹事体大,哀家不得不罚,念在你年轻不懂事,便施以小惩以作警戒好了。你去殿外跪上几个时辰,好好反省清思。”

也不知太后说的跪上几个时辰,到底是多少个时辰。我跪在殿外的走廊上,看着廊外的鹅毛碎雪纷纷,冷风猎猎,寒气自脖颈灌入身体,冷得直哆嗦,跪久了,只觉得那寒气浸透骨髓,四肢百骸都冰结了。

昨日在冷水里泡了许久,头本就有些昏昏然,现在跪着更觉头晕目眩,虚软得难受。不知过了多久,只觉眼前化作白茫茫一片,天旋地转了起来......

“青儿,青儿......”昏睡中有人抱起了我,是谁在叫我?我讨厌这声音,想伸手推开那人,却使不上一点力,只能偏头在一颠一簸的怀抱中沉沉睡去了。

我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混沌中做了好多梦,零零碎碎的拼凑不完整,混乱成一片。一会儿是母亲割破手腕,血流了一地,凄艳腥红,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只想做呕;一会儿是我流落街头,在众人鄙夷厌弃的目光下,拣起被人丢掉的吃食,一口一口流泪地咬着;一会儿是在风雨雷电凄厉交加的夜晚,我瑟瑟发抖得躲在破旧的小屋;一会儿是那些顽劣捣蛋的男孩子追着我打的场景;一会儿是师父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回家……

好乱,好乱,脑子痛得很,似乎要炸开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的《北上行》“严风裂衣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忧思一何深 “青儿,你不要睡,快醒醒——”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里,一个恐慌发颤的声音在耳边唤着,“都是朕不好,朕不是故意要那么对你的,朕只是,只是想把你留住,你快醒来!”

我没有力气去应他的话,好累好困,好想睡。

醒来睁眼时,喉咙好干,好渴。有人递过一杯水,我想也没想就含着杯口喝了下去。等看清给我递水的人时,惊得身子一颤,直直往后倒退。

陈蒨看见我这个样子,有些恼恨,但很快平息了下来,带着些心疼的目光轻唤道:“青儿,好些了么?”

脑子里飞快地转过无数个念头,我于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现在只是他掌中的一件玩物,一匹还没有驯服的野马。他对我还有兴趣,还有耐心,可万一某天他的兴趣耐心耗光了,等待我的是什么下场?

我若是想要更好地活着,活得更长久一点,就该知趣,就该顺从,再用那种仇恨的目光盯着他,只会令他反感,也许他一怒之下就会把我给杀了。

陈蒨过来抱我,我没有反抗,他有些意外,有些欣喜,轻抚着我的发丝喃喃道:“青儿,朕做的一切,只是想把你留住。朕喜欢你,很奇怪是不是。朕也觉得奇怪,明明开始......那么讨厌你,后来着了魔的想留住你......”

“现在,你也是朕的人了,就不要再跟朕置气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么?”

我不回答他,他将我抱得更紧,对我许下承诺,“慈训宫的事是个意外,以后......以后,朕会护着你,一辈子护着你,不再叫你受一点委屈。”

真好笑,以为我是那些刻板的老夫子熏陶下三贞九烈的妇女,被一个男人睡过了就会顺从他,跟他过一辈子,从一而终,永远就只有这一个男人?!我岂会被那些封建卫道的老夫子所宣扬的愚昧思想所束缚?

我绝不是那种受了欺负和伤害,只会含着血与泪忍气吞声的人。别人欠我的,我早晚会一五一十地还回去。

现在我没有任何与陈蒨相抗衡的实力,我只有忍而不动,积蓄力量,在他没有防备时给他致命一击,让他跌落地狱!

要报仇,先得活着。想要活着,必须曲意顺从,隐忍着厌恶,哪怕以最痛苦最耻辱的方式活着。只要活着,终有一天,我要把这个男人彻底毁掉!

云溪说,我病得很重,昏睡了五天五夜,差点在鬼门关拉不回来了。陈蒨急坏了,拿着剑威逼御医用尽一切手段都要治好我。太后听闻我的病情,也没有再追究罚跪一事,只让人送来了一本《女戒》让我病好后抄几本过去给她,也算惩戒了。

对于陈蒨,我摆出冷冷淡淡的姿态,不反抗,也不逢迎,就像一个在绝境中的女子,在沉重的压迫下心如死灰,绝望的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如果我现在一反常态对他温柔婉约,柔情百转,他肯定会怀疑我别有所图。戏要这么演才行,我是为了活命,为了生存才不得不屈从于他,并非真心。这是一般情况下一个普通女子无望屈服的方式,他不会有所怀疑的。

隐忍不发,韬光养晦,我只能在黑暗中磨利刀子,集结所有我能够集结的力量。等待有一日,打败他,摧毁他,一雪前耻。

——

重云殿刺客一案已有眉目,尽管唯一被活捉的一个刺客已服毒自尽,半点口风不漏,但廷尉还是从乐坊艺人平时所来往之人身上寻到了端倪,并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由南梁余孽组成的叫复梁会的组织。自陈武帝陈霸先纂梁称帝建立陈国,一部分潜逃的梁国旧臣不甘覆灭,暗相勾结,集结成复梁会,培植势力,蛰伏不动,以待时机蓄谋复梁。而乐坊潜伏的那些刺客便是复梁会安插的一部分势力,密谋刺杀陈帝。

可惜,廷尉那方刚查出点蛛丝马迹,凡是稍微知情的局外人都被无声无息地杀掉了,线索中断,无法得知复梁会的潜藏势力,纵使气恼亦无可奈何。

《女戒》抄完了,拿去给太后,身子也好了起来。陈蒨开始宣我去式乾殿侍寝,我知道这是躲不掉的,咬咬牙,吞着血和泪,冷着一颗心去了式乾殿。

陈顼时不时地会入宫伴驾,我去式乾殿,自是免不了要见到他。式乾殿外,我看见楚珂跟在他身边,仅仅一瞬间,两个人的双手交握,很快的又分开,快得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擦身而过,我向他行礼,陈顼只是含笑点头,轻轻地走开,没有任何异样。

走过楚珂身边时,脚下一个不慎,仰头便摔下去,幸而楚珂眼明手快扶住了我,才不至于摔个四脚朝天。

进了寝殿,陈蒨迎头便环腰把我抱到膝上,仔细地凝睇我,“你的气色好了不少,看着也有精神气了。”

我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忍住不去踢开他,不答话。

陈蒨定定看着我,俯下身亲上我的唇,细细吮吻,呼吸渐渐沉重。

心下鄙夷,面上却不露半点痕迹。陈蒨把我抱到床榻上,我一动不动,任由他伸手来解我的衣带。该来的总要来的,躲不掉的,我闭上眼睛,很好地掩住了眸子里的刻苦恨意,健硕的身躯轻轻覆在我的身上,亲吻,抚摸,拥抱……

白天回到漪兰殿,我遣走所有宫人,自鞋底内抽出一张纸条,唇边浮着一丝诡异的笑,“安成王和楚珂之间一定不简单,这宫里的秘密还真多,真是好戏不断呐。”

昨日他们双手交握似是在传递什么东西,我假装在楚珂面前摔倒,在他扶我起来时趁机从他袖中偷走了纸条。估计他也不会想到我一个宫妃会去偷他的纸条,就是不见了纸条也只会认为是不小心在哪个地方弄丢了。

摊开纸条,竟是白纸无一字。我不甘心,嗅了嗅那张纸条,发现有米汤的味道。我曾听人说过,用米水在纸上写字,纸干后字消失无痕,只有把纸浸入适量的醋水,字才会显现字出来。

我命人端来醋水,将纸条浸入,果然显现出字来:三五镜圆时,千里山风会。

“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②。”三五,指每月之十五。古人常以镜喻月,镜圆乃月圆。千与里合成“重”,山与风合成“岚”,重岚,指重岚阁。

整句话的意思是:十五月圆时,重岚阁相见。

不仅隐字于无形,连约见的时间地点都写得如此隐晦。这张纸条,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不用担心会被人识破。安成王,可真是小心谨慎。

今晚,可就是十五了。

重岚阁地处偏僻,早已荒废多年,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作为秘密约见的地点是最好不过了。

走在重岚阁的廊轩小径里,看着满地月华清辉铺泻于荒败的小院里,逶迤着一角轻纱,犹静似动,颓败中透着一股子冷清的味道,满院清霜映入我的眼眸,雪光耀耀,连心也跟着冷硬下来。

回廊里远远走来一个人,剑眉挺直,沉黑墨眸,一如既往的气质刚毅沉静,我含笑地迎上去,“王爷,看到是我,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看着对面的人错愕,意外,困惑纷呈交错的表情,我状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楚珂是王爷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吧。如果陛下知道,他最信任的弟弟暗中派人监视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呢?”

“仅凭你一妇人之言,皇兄就会相信吗?”

“王爷写给楚珂的那张纸条就是证据,‘三五镜圆时,千里山风会’总该是王爷的笔迹吧。王爷做事很谨慎,可惜还是被我窥破了玄机。”我眉角飞动,不等陈顼开口,又迅速抢话,“王爷也别想着杀人灭口,我要是死了,那张纸条的事就会公诸于众,到时王爷的处境可就不保了。”

陈顼的眉目间已有隐隐按捺不住的怒气,低吼道:“你想怎么样?”

我嫣然欲笑,宛若繁花千树欲放,“王爷别生气,我若真想与王爷为敌,大可直接去向陛下告发,何必辛苦来跑这一趟。王爷在陛下身边安插人,必定有所求。王爷有所求,青蔷亦有所求,不如我们彼此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陈顼自归国以来就被陈蒨诏书任命为中书监,位居高位,炙手可热,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除非,他想要的是......那个无人可及的位置。古来皇室弑兄夺位的事比比皆是,陈顼估计也想来这一套。

针尖一般扎眼的视线久久在我身上滞留,凉凉道:“你要跟本王合作,凭什么?”

“就凭我能襄助王爷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权力,野心,地位,甚至是更多。”我语气如玉石锵锵,沉鲤破冰,“只要王爷相信我。”

没有回音,如水流动的月华静默了下来,长久的沉寂似乎要将月光冻结,偶有寒风吹过,烦躁的呼呼的风声敲击在心上,仿佛要将人的耐性磨干耗尽。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悲哉行》“忧思一何深”

②出自两汉的《孟冬寒气至》“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暗度南楼月 “的确,有时枕边吹风要比臣子的话管用多了。”经过长久的打量与探究,陈顼终于开口,“若你真能帮到我,我会很乐意与你合作的。”

绷紧的眉舒展开来,我道:“王爷放心,青蔷虽无手眼通天之能,但为王爷的大业扫清障碍,添砖加瓦的能力还是有的。”

“本王知道华昭容聪明,可本王还是想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本王与楚珂之间的关系的?”

“从那次我去御书房侍奉。”那次我问楚珂在和陈顼谈什么,他告诉我是在向陈顼打听皇帝的喜好时我就开始怀疑了,“蒋裕跟随陈蒨多年,对他的习惯喜好最是清楚不过了,楚珂想要了解陈蒨的喜好,直接去问他师傅就行了,何必要绕这么一个弯去问王爷呢?可见他是在说谎掩饰,他与王爷之间,一定不简单。”

“真是冰雪聪慧,难怪皇兄喜欢。”陈顼意味幽远地盯着我,“不过,你我皆心知肚明,你如今已是皇兄的人。皇兄宠爱你,只要是你想要的,他都会帮你得到,还有什么是你求不到的。”

“有。”我目光坚定如冰,铿然有声道,“自由。留在宫里从来非我所愿,这九重帝阙再穷工极丽,富贵奢华,也不过是一张箍人的金丝铁网,迟早要把人给逼疯、逼死的。我讨厌这里,讨厌像一个寄生虫依附一个男人活着,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女人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讨厌这个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皇宫,我要离开!”

最后,所有的怨愤不甘都化作了一声轻幽的叹息,“青蔷只想做天边一朵自由自在的云,无所拘束,逍遥四海。”

对面那人怔忡着,刀削的面庞不复冷硬的线条,震惊,触动,不忍,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怜惜。那样复杂难辨的眼神,他轻轻道:“好,我会帮你,帮你离开皇宫。”

一场暗夜中无声无息地交易就此拉开序幕。

仅凭我一人之力谈何对付陈蒨,我需要权势,以及拉拢一切尽可能拉拢的有权势有能力的人,结成盟友。而安成王,最好不过的人选。

——

推开东堂的飞龙戏珠丹紫殿门,月白天水青襦裙盈动斜擦过铺墁金砖,掀起水透晶紫珠帘,一股子清幽的梅花冷香如云扑上面颊。细看下,房中高几上锦鲤穿碧叶红莲珐琅竖插上了新开的一捧红梅簇簇,梅骨秀劲,花影袅袅。

陈蒨伏在御案上批阅奏折,俊雅的面孔上透着静水秋月的宁和。天光自长窗静静地辗转流泻在地砖上,流离交错的光晕中,梅影清丽,人影如玉,朦胧中拉成一幅静谧唯美的画面。

我早就知道,这样一个外表风雅俊秀的男人,骨子里是极其霸道骄傲的,容不得任何人脱离他的掌心。只要是他想要的,哪怕强人所难,哪怕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偏偏他人前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不知骗了多少姑娘的芳心,真真令人齿寒。

陈蒨的眉渐渐蹙紧了,我走过去,问道:“陛下在为何事愁眉不展呢?”

现如今,陈蒨允许我自由出入御书房伺候笔墨,这样特殊的待遇让我在佳丽如云的后宫显得越发与众不同起来。在伺候笔墨的同时,我也得知了不少朝堂政事,并暗暗留意对我有用的信息,不露声色。

“青儿是在关心朕?”陈蒨搁下奏折,含笑问我。他看上去,有些意外,有些欣喜。

我没有应他的话,而是拿起御案上的折子,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问道:“这便是陛下所烦忧之事?”

陈蒨抚额叹气,“连日来不断有人上告侯安都治下不严,徇私护短,纵容部将扰民乱市,纵马伤人,聚众闹事,殴打良民,霸人子女,占人田地。其行迹恶劣,孰不能忍。要朕加以惩治,以正法度。”

“既是清远公的部将行凶,陛下为何不将他们严之以法呢?”

“难就难在他们都是随侯安都行军多年的爱将,官府每欲捕之,辄奔归侯安都。有侯安都拦着,官府亦无可奈何啊。”

“清远公这般徇私,妨碍公事,陛下何不将他治罪?”我问。

“眼下湘州战事方歇,西南豪强势力又蠢蠢欲动,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若朕问罪于他,只怕他会以辞官相挟,届时西南内乱一起,谁去平定?为全大局,这些事,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陈蒨的眉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厌色。

“难道满朝文武百官都没人了,非他不可?”我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一样,道,“依青蔷之见,安成王雄勇英略,智谋过人,若稍加提拔历练,定然不输于清远公。陛下何不起用他?等到他建立军功,立下军威,便可在朝建立声望与清远公抗衡,也可震慑清远公一二。让他知道朝中除他之外还有旁人,陛下不是非他不可。如此一来,清远公便会稍加收敛其部将,自然也就不敢造次了。”

听完,陈蒨面上闪过一丝幽暗不明的笑意,“青儿此计甚好,只是不知青儿此番是为朕,还是为别的?”

我的眼神滞了滞,而后平静道:“为了我自个,孔贵妃甚是讨厌,我要挫挫她的锐气。”

陈蒨没有生气,只是无奈一笑,“真是连说假话哄朕开心一下你都不愿。”

说罢,他宽厚的手掌轻而柔地抚上我纤细的素手,定定地看着我,“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朕会把你这块石头给捂热的。”

我垂下头,沉默不语。

永远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死都不会。

卉木吐绿芳菲尽放的三月,身怀有孕的韩修华顺利诞下了皇子,排行第十。同月,徐婕妤诞下十一皇子,难产而死,一缕芳魂逝。不过,宫中连诞两位皇子的巨大喜悦很快冲淡了徐婕妤因难产而死的阴霾,毕竟,没有人愿意把大多的注意力放在一个位份不高又不受宠的妃嫔身上,还是一个死了的妃嫔。

韩修华所居的岱妍苑在华林园南边,春日里暖意融融,花木灿灿,一树一树的碧玉枝展。院中桃花开得灼灼如画,红素菲菲,风吹过带下花雨阵阵飘落于燕草萋萋之上,粉桃碧草,相映成趣,更觉明媚动人,春色无边。

赠过贺礼之后,看着韩修华眉眼欢欣地逗弄着襁褓里雪玉可爱的十皇子,我不禁笑道:“十皇子生的这般可爱,不知陛下许了什么名?”

韩修华微微笑道:“伯礼,取意博文约礼,文质兼备。”说着又忙着顾弄孩子去了。

等到奶娘抱孩子抱下去时,我看着韩修华温文婉约的眉目,灿亮的目光忽的定在她秀致的面庞上,“听说御前的萧良萧统领颇得陛下赏识,近日刚被陛下提拔为左将军,位比韩子高。韩姐姐,你高兴吗?”

韩修华怔了一下,惊疑不定,旋即平静地笑笑,“好端端的,华昭容怎么扯起不相干的人来了。萧良此人,我又不认识,谈何高兴?”

“不相干的人?”我佯作失望的样子,“我还以为韩姐姐跟萧良关系匪浅呢,要不那天晚上韩姐姐怎会替他隐瞒那个装乐器的箱子里混有武器事呢?”

一瞬间,韩修华脸上的笑如雪般凝住了,“华昭容,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正色道:“韩姐姐,明人不说暗话,你我之间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吧。我知道,你,和萧良,是复梁会的人。”

韩修华的明眸瞬间瞪大了起来,惊得就要跳起来。我伸出修长瓷白的手,按住她纤细的手,将她稳住,“姐姐先别激动,也不用急着狡辩。且先听我慢慢道来,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重云殿刺杀一案后,我曾怀疑萧良别有居心,姐姐你当时是怎说来了?”我浅浅地朝她瞥过去,目藏机锋,“你当时说,萧良救过陛下的命,不会对陛下有不轨之心。可是姐姐,我只告诉过你有一个侍卫救了陛下的命,又没说是哪个侍卫救了陛下,你怎知是萧良救了陛下?陛下早已命人将此事封口,宫人是不可能告诉你的,那么知道此事的并且能将此事告知你的,就只有我,陛下,萧良。我没有告诉你,陛下没有告诉你,那么,就只有萧良了。”

“萧良能将此事告诉你,说明你们认识,私下有来往。所以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你不认识萧良是在说谎!至于你为什么说谎,那肯定是因为你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后来我回想了一下,那天晚上,你之所以劝我不要打开那些箱子,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嫌,而是因为,你怕我检查箱子会发现那里面的杀人利器。所以,那天晚上的刺杀,绝对跟你和萧良脱不了干系,你们是复梁会的人,是复梁会安插在宫里的内应!”

我看着韩修华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道:“我早就觉得你和萧良那天晚上怪怪的,一听说要打开箱子就紧张兮兮的,所以我后来才会试探你,没想到就这么一试,就让我试出你话里的漏洞来了。”

韩修华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语调平和道:“如你所说,若我和萧良是复梁会的人,是要杀陛下的,那萧良为何还要救陛下,直接袖手旁观让陛下坠马而亡不是更省事吗?”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杜甫《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暗度南楼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煎心且衔泪 “那是因为,以陛下的身手,坠马根本不会伤及他的性命,最多伤及筋骨。而一旦陛下受伤,宫宴就开不成了。宫宴开不成,自然就无法进行你们原先安排好的刺杀。为了你们的刺杀计划,萧良不得不救他。”

听我道完,韩修华素来柔婉的面庞变得冷肃,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杀意,似乎在酝酿计划着什么,我轻轻一笑,“我知道这岱妍苑一定有韩姐姐的人,解决我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姐姐你也别急着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或悄无声息地嫁祸给其他妃子。因为我要是失踪了或死了,这宫里就一定会传出你和萧良是复梁会内应的消息出来。陛下本来就怀疑这宫里有复梁会的内应,要不然复梁会的人怎么可能会混进宫里来呢?一旦消息放出来,无论是真是假,陛下都一定会查到你的头上,以陛下的头脑,你认为他会查不出来吗?”

“到时候,你和萧良会面临什么?死又有何惧,你和萧良倒不打紧,可怜的是十皇子,那么雪玉可爱的一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下这个世界,就……”

说到十皇子时,韩修华细致的睫毛如明火般轻微地抖了一下,眼里蠢蠢欲动的杀意停滞了下来,道:“你没有向陛下告发,而是来了我这里,必定是有所求。说吧,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果然是聪明人,一说就透。我满意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楚道:“我想要和你联手。准确地说,是我要和复梁会联手,共谋大业。”

秋水般的眸子剧烈抖了一下,韩修华显然是吃惊到了极点,万想不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为什么?”

我加重了力道,握紧她纤细的手,对上她的眼眸,凝重道:“因为,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杀了陈蒨。”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一场暗藏的合作就此达成。

我不会将我和韩修华联手的事告诉安成王。

漪兰殿新来的宫女青澜是陈顼安排到我身边的人,我曾派青澜跟踪过兰瑶,发现她总是时不时地在怡和殿——也就是宫中所谓的禁地附近转悠,暗地里打听怡和殿的事。

她这般,说明怡和殿里一定藏有什么秘密。到底是什么,我问过青澜,青澜却没有说。她不说,必定是陈顼授意。表面上,我和陈顼是盟友,事实上,他并没有把我当成盟友,最多把我当成一颗可资利用的棋子,他还不够相信我,对我有所保留。

既然他对我有所保留,那我为什么不可以对他有所保留呢?

何况,谋权篡位,自古以来就是一件凶险万分、随时有可能掉脑袋的事。若成,便是手持帝位,俯瞰江山;若败,便如丧家之犬,坠入地狱。这样一桩掐不准胜算的事,我没有把握最后能不能达成目的,别到时候成不了事还把自己的命赔了进去。我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我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做两手准备,若倚靠不了陈顼,还可以倚靠复梁会。

春风拂面,桃花树下飞花乱舞,缭乱了人的眼睛,走过花雨霏霏,望着一地长长逶迤的花瓣,粉色明媚。

这艳媚的花瓣,瞧在我眼里却是落花狼藉,泣血残红。这桃花,再怎么美丽,它存在宫中的价值,也仅是供君王观赏而已。不仅这桃花,这宫中的一树一花,都是为了讨君王的欢心而设置的。

拂开肩头的点点残花,我告诉我自己,我离我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我绝不会像这桃花一样,花开花落为君王,生死荣枯困深宫,我一定可以走出去的。

黑夜,重岚阁。

“什么,你说你找到了当初宇文护派来建康的细作了,就潜伏在皇宫内?”

“正是。”我看着陈顼讶然的面庞,清晰道,“此人是混在司宝司的一名宫女,名兰瑶,而且此人与婉昭仪关系匪浅。”

陈顼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色,道:“这跟婉昭仪有什么关系?”

“因为婉昭仪也是宇文护潜伏在陛下身边的细作。”

陈顼乍听这话,眉心一震,旋即恢复自然,“切不可妄言,你怎知婉昭仪是细作?”

陈顼装傻,我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那双黑玉般的眸子,轻轻启唇,“王爷就不必再为她掩护了,秦婉兮是不是细作,你心知肚明。那天晚上,皇后的生辰宴——,我看到王爷和婉昭仪了。”话点到为止,他也该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吧。

陈顼的黑眸中闪过惊愕,不安,继而是阴沉不定,喜怒难辨。我不惊不慌继续道:“王爷放心,青蔷是不会去揭发她的。秦婉兮是王爷心爱之人,我又怎会伤害她呢。”

得此保证,陈顼的面色平静了下来,道:“你放心吧,此事本王会处理好的。”

“那就请王爷尽快处理掉那个细作吧。”

先前发现兰瑶是细作,我没有动作,是因为我打算离开皇宫,我要把她留下,留在陈蒨的皇宫里对付陈蒨,最好把这个皇宫搅得越乱越好,让陈蒨不得安生,也算为我出一口恶气了。可在情况有变,我被迫留在了这个皇宫,计划有变,既然我决意与安成王合作,自然要拿些出诚意来。

自除夕夜一事发生以后,我就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梨霏的距离,表面上她还是在内殿伺候,和往日一样,可我再也没给她机会让她近身伺候我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新提拔的宫女——青澜,也是安成王秘密安插给我的人。

“娘娘,昨儿个,有个司衣司的宫女私闯禁地,被陛下处死了。”作为我和安成王传送情报的中间人,青澜俯身贴耳地告诉了我这件事。

“是兰瑶吗?”我见青澜点头,又问,“王爷有告诉陛下,她就是宇文护派来的奸细吗?”

“此事王爷已经禀明陛下,只是陛下说,兹事体大,不想因细作一事搞得宫内人心惶惶,疑神疑鬼,遂未将此事公开。”

“本宫知道了。”

——

午膳的时候,我满眼瞧着一桌精致可口的菜式,却是兴致缺缺,全无胃口。

宫人传报陛下来了,正打算起身出去迎接,却见陈蒨眉眼带笑地进来了,云溪向陈蒨报告我的近况,道:“近来娘娘都没什么胃口,每日只吃一点点,方才更是连筷子都不动。这般厌食,迟早要闹出病来的。我劝也劝不动她,现下陛下来了,陛下可要好好说说娘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吃饭怎么成。”陈蒨修长的手指拂过我略显憔悴的眉眼,有些心疼地叹息,“看你都瘦了,真等到生病了,少不得朕又要心疼一番了。”

说罢便端起一碗小米豆粥,舀了一小勺米粥,温声哄道:“来,先喝点粥,开开胃。”竟是要亲自喂我。

我连忙移开唇瓣,避开陈蒨过于温情的目光,吱声道:“不不,陛下,还是青蔷自己来吧。”说罢就要伸手去接那碗米粥。

下一刻,陈蒨宽厚的手掌就按住了我的手,目光温和地看我,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毅,“朕来,朕想照顾你。”

终是拗不过他,只好随便喝了几口就算了事了,在陈蒨的监督下,我无奈地拿起筷子,吃几口饭做做样子给他看。陈蒨露出满意的笑容,夹起一块鱼肉,用筷条细细的挑出里面的鱼刺,鱼刺多而杂,很难剔除干净。但他并没有露出不耐的神色,只是慢慢地细致地挑完了里面的鱼刺,然后放到我的碗里,目光如滟滟暖阳般温柔地注视着我,“吃吧。”

没想到陈蒨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会屈尊耐着性子这样细心地为一个女人挑鱼刺,不过我可不是那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会被男人一时的心血来潮,偶尔的柔情攻势所软化。

正想做做样子吃下那块鱼肉,岂料刚放到嘴边,就感觉有浓重的鱼腥气扑鼻而来,胃里一阵恶心,接着就跑到门口一阵翻江倒海的吐了起来,“呕——”

“娘娘,你怎么了?”云溪一边把我扶进屋一边担忧道。

我虚弱地笑笑,“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罢。”

陈蒨从云溪怀里接过我,一把将我抱回寝殿,置于榻上,捻好被子,又是恼怒又是关心道:“都吐成这样,怎会无事!”

说罢,便冲宫人喊道:“传御医!”

御医很快便来了,诊了脉后,一脸喜色地对陈蒨说道:“恭喜陛下,娘娘她,是喜脉。”

一句话,有如惊天雷般在我头顶上轰炸开了,炸得我遍身僵硬,四肢麻木了起来!

陈蒨顿时怔了一下,拉着我的手仔细看了看,目光停留在我的小腹,明亮的眸子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顾不得御医在前,他激动地把我搂在怀里,“青儿,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了!”温热的气息吐在脸上,声音里有着难以压抑的狂喜。

我极力地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不死心地问,“御医,你确定是喜脉,没有诊错?”

御医又替我诊了脉,再三向我保证,“依臣行医多年的经验,是喜脉无疑。恭喜娘娘,你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一句话,抹灭我所有的希望。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陈叔达 《自君之出矣》“煎心且衔泪”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落花人独立 御医退了下去,陈蒨越发搂紧了我,手搁在我的小腹上,温热的唇贴在我的额上,喃喃低语,“这是朕的孩子。青儿,真开心,我们有孩子了。”

我的心,就像置于碎玉浮冰上,随着冰块的起伏而剧烈地颤抖,寒气丝丝入骨,冰凉冰凉的,冷得我几近窒息。

待陈蒨走后,我静坐于梳妆台前,打开台上精致小巧的胭脂盒,仔细闻了闻,果然有异。一时间心中怒气无处可发,手一掷,将手中胭脂盒砸了个四分五裂。

听到动静,梨霏慌忙跑进殿内收拾,看着我一脸怒气的样子,只淡淡道:“娘娘如今有孕,不宜动怒。”

我咬着牙,冷冷地看她。

又是她!一直以来,我偷偷在胭脂盒里放了麝香并以此来避孕,这本是遮人耳目的好法子,毕竟有谁会去注意一个毫不起眼的胭脂盒呢?可我怎么忘了,这个梨霏她不是一般人,是陈蒨的眼线。她心思细腻,又观察入微,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她察觉出来。我虽有意疏远她,不让她近身伺候,可内殿里的东西还是她在收拾,想要换掉一盒胭脂而不被发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梨霏估计看出了我的有意疏远,清凌凌道:“有些事情,陛下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娘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分寸,麝香之流的东西,对胎儿有害无利,还请娘娘往后不要再用了。”

“奴婢告退。”

知道被我识破了身份,要跟我摊牌了吗?哼,看着梨霏离去的纤丽背影,我越加咬紧了牙根。

夜色沉沉,宫院寂寂花落无声,一个人静静的站在窗前,仰头望天。月出云端,流光皎皎如水澌泄,淡淡落在院中满树盛放的梨花,投下繁碎如星子的花影与溶溶月光相缠绵。夜风吹过,摇碎一地的花影,带下簌簌梨花雪,缤纷落于淡白如霜的月色中,与月华流觞融为一体,清丽皎白的梨花映上霜澈的月色,更见苍白凄冷。

瞧见这梨花月色,陡然生出几分凄楚,几分苍凉。

“娘娘,你不开心吗?”云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

不开心?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如今人人都知道,合欢殿华昭容深受帝宠,哦不,应该是华淑容。听闻我有孕,陈蒨大喜之下已下旨册封我为淑容了,除了册封淑容之外,更有源源不断的丰厚赏赐,每日迎来送往前来巴结送礼的人多的不计其数。谁不道华淑容如今是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所受宠爱无人能比,风光无限。

见我不回应,云溪又道:“我知道娘娘不开心,我看得出来。可云溪不明白,娘娘如今怀着孩子,陛下又那么疼你宠你爱你,娘娘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傻丫头。”我无奈地笑笑,“有时候,事情不是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人会不开心,那是因为求而不得,也因为得非所愿。你如今看我在宫中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又有陛下宠爱我,你觉得好,别人也觉得好。可有没有人问过我,这一切,是我想要的吗?”

“娘娘你不想呆在宫中,不想要陛下的宠爱?”云溪既疑惑又迷茫,“所以娘娘才觉得痛苦?”

“既然这一切都不是娘娘想要的,那娘娘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什么呢,我只想要开开心心的,自由自在的。

可这一切,全都被陈蒨给毁了。

转头,望着窗外,一地如湖光漾动的冷淡月光,我的心,一如这月光凉薄。

——

今儿去向皇后请安,恰巧安成王妃柳敬言也带着世子来向皇后请安,大家互相道好。出了殿门,柳敬言便携了世子向我走过来,说是与我一见如故,十分投缘,想去我宫里坐坐,我笑着应下了。

世子初次来我宫里,难免好奇,四下观望,东走走西走走,我便由着他小孩心性,让宫人带领他到别处去玩了。

漪兰殿后园梨树下,我与柳敬言坐于石桌一番闲话家常后,有宫人来报说安成王过来接王妃世子,起身一瞧,陈顼正含笑悠悠走来。

“王爷。”柳敬言面容淡淡地迎向陈顼。

陈顼目光一扫,问道:“叔宝呢?”

柳敬言道:“这孩子爱玩,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王爷先等着,妾身这就去把他叫来。”

柳敬言去找世子,我看着陈顼冷淡的神色,不由得道:“你们如此疏离,真不像是夫妻。”

陈顼不以为意道:“我和她一直都明白,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政治联姻,不会有更多的了。”

“她在故意制造机会给我们见面,是你叫她这么做的么,她知道多少?”

陈顼轻声解释,“我叫她做的事,她从来都是不问缘由地照办,因为她根本不会在意我要做什么,你放心。”

“你们还真是相敬如冰。”我一边说一边走,看似悠闲随意,实是暗查周围有无旁人偷听。

不觉中走到梨花树下,陈顼亦跟了过来,提醒道:“娘娘不必担心,本王已叫青澜在一旁把风,不会有事的。”

我稍稍放下心来,“那便好。”

乍然风起,震落枝头梨花漱漱如雨,花飞如絮,落在我的身上,衣袖上,头上,额上,甚至是眉眼间,缭乱了我的视线。

陡然间,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落在我的手臂上,轻轻一拉,便把我拉开这霏霏的落英。我急急拍掉发上、衣袖间的点点梨花雪末,胡乱了事。看着我狼狈的样子,陈顼不禁一笑,竟是说不出的温暖,修长的手指蔓上我的云发,轻轻拂开发丝上的梨雪片片,又缓缓地落下。

修长而略有硬茧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我的脸颊,温热酥麻,我跟他不禁都怔了一下,尔后惊的一下同时退开。

“多谢王爷。”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托我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一句话,打破这暧昧的气息。

我抬头,却见陈顼手里拿着一弯赤金挂铃铛的手镯,镂刻青花交缠的鎏金铃铛拇指般大小,圆溜溜地转悠。陈顼拿捏着指间的铃铛,用力一掰,竟将那铃铛掰开了,淡淡的苦涩的药香味扑面而来,那铃铛里居然藏着一颗指头大小的乌黑药丸。片刻后,他又将那半开的铃铛合上,严丝合缝,毫不见破绽。

只不过一瞬,对面那人执起我的手,赤金手镯已然推进了腕间,静落于玉腕上。

“如此,便不会引人怀疑了。”陈顼目色淡淡道。

日光下,赤金手镯微微一荡,金光绚烂,明晃晃映射于眉目间,我缓缓勾唇,“王爷真是心思周到,多谢。”

“你真的决定好了?”陈顼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当真要如此?”

深吸一口气,我字字坚定如冰道:“我心已决。”

“你可知,女子头一次怀孕就落胎,伤了身子,往后便很难再有孕了。”陈顼幽黑的眸子染上一层忧色,“你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不得不狠心。”

不这么做,难道我要生下陈蒨的孩子,为我最最痛恨的人生儿育女?若因为一时的不忍,因为所谓的骨肉情深,生下孩子。有了孩子,就跟孩子他父亲有扯不完的关系,然后再为了孩子步步退让。为了让孩子能有一个父亲,留在自己最痛恨的人身边,纠纠缠缠个没完没了,再和他上演一出剪不断理还乱的虐恋?休想,这绝不可能!

安成王妃携着世子一同走了过来,世子一来便依偎在陈顼身边,十分依恋。

陈顼慈爱地摸摸他的头,笑着问,“叔宝,玩的开心么?”

“开心。”世子稚声稚气道,“淑容娘娘这里可漂亮了,有梨花,有青藤,有枫树,还有好多好多我没有见过的花木。”

我忍不住弯下身子,对着他圆嘟嘟可爱的脸蛋笑道:“世子若喜欢,以后还可以常来这里玩儿啊。”

“青儿这院里可真热闹啊!”

来的人自然是陈蒨和总管公公蒋裕,陈蒨目光转向我,眼波柔和,“方才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没什么,不过是同孩子间的说笑罢了。”我淡静如水道。

陈蒨走近我,执起我的手,注视道:“可朕方才看你笑的那么开心,朕从来没看到过那样的笑容,还真是托了叔宝这孩子的福。”声音中夹有淡淡的苦涩。

“皇兄,臣弟先行告退。”陈顼看这情形,适时地携了一家人告退。

蒋裕亦是识趣地退下,更是屏退了无关人等。

陈蒨从背后将我环住,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由着他抱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一树的漫漫花落。

“就这样抱着你,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任流光飞逝,地老天荒。真好,这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岁月静好吧。”陈蒨轻轻吻上我的耳垂。

真煽情,可惜我不吃这一套。不过心还是不可控制地轻微跳了一下,我承认我不是木头,不可能对这一切毫无感觉。毕竟有个男人在你耳边吹气,说着绵绵情话,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女人,骨子里还是喜欢听甜言蜜语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晏几道《临江仙》“落花人独立”,说的是人在落花纷扬中幽幽独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东风暗拆看 陈蒨的手掌很温柔地落在我的小腹,低语呢喃,“青儿,这就是我们的孩子,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不都一样吗?”我有些不耐烦。

“是啊,男孩女都一样。”陈蒨吃吃一笑,“只要是青儿的孩子,朕都喜欢。”

“陛下已有十一子。”我不动声色地提醒他,他的孩子多得去了,个个都喜欢,他喜欢得过来吗?

“不一样。”陈蒨松开我的腰,将我的身子扳过来,坚定而执拗道,“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你和朕的孩子。朕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给他,疼他爱他宠他,护他一生平安。只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

这么看重这个孩子啊,不知道他知道孩子流掉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光想想我就觉得开心。

神思恍惚中,我听到陈蒨在问我,“青儿,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故作伤感道,“我在想婉昭仪,她没了孩子,因虎狼之药伤了身子,往后恐怕难再有孕了,真可怜。”我就是要挑你的刺,故意提起你的旧情人和你死去的孩子,血淋淋的事实,一条生命啊,看你还有什么心情在这柔情蜜意。

果然,陈蒨的脸沉了下来,恼恨地盯着我,一张脸拉得老长。

许久,我听到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还对过去的事不能释怀?”他也知道我是在为过去的事记恨他,故意挑他的刺。

见我不答话,陈蒨只好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我的小腹上,目光奇异地温和,带着为人父的欣喜与期盼,“青儿,这是朕的孩子,也是是你的孩子。你会像朕一样疼他爱他护他,不会伤害他,对吗?”

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对孩子动手吗,他一直都知道我在用麝香避孕的事,面上却一直不动声色,暗地里叫梨霏换了我的麝香,维持着表面的虚假的和谐。原来,他也不相信我,害怕我会对孩子不利?

“这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不会伤害他。”先打消他的疑心再说。

得了我的保证,陈蒨面色稍松了一点,将我拉到他的怀里,轻轻地抱着我,不敢用力,怕伤到腹中的胎儿。

我低头,静看一地的花落无声。

——

年关的陈周一战,大挫周军,周国在巴州湘州的势力瓦解,陈国彻底统一江南一带,扩大版图。其中清远郡公侯安都功不可没,如今已从巴州胜利班师回朝,陈蒨大喜之下改封其为桂阳郡公,念其有功,特嘉许其亲眷家属进宫探望孔贵妃,以慰孔贵妃眷眷思亲之心。

因为韩修华的岱妍苑与重华宫挨得近,我去看韩修华,自然免不了要经过重华宫。这日,就让我碰见了进宫探望孔贵妃的亲眷。

锦衣华贵,广袖飘然,腰缀碧玉琅环,身形挺立,五官分明,目如点漆,神采奕奕,意气风发,尽显张扬风流。

我望着那位不远处从重华宫缓缓走出来的年轻公子,问身边的云溪,“云溪,你可识得此人?”

“奴婢识得,此人是桂阳郡公之子侯敦,他也不是头一回进宫探视贵妃娘娘了,奴婢从前就见过侯公子。”云溪自然是有问就答。

这么说,此人是孔贵妃的表兄了。

望着那人离去的身影,我略有所思,陈蒨再怎么不待见孔贵妃,可看在她舅舅是开国元勋,国之栋梁的份上,该给她的尊荣和特权还是一样不少,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是在重华宫度过的,还能时不时地允许家人进宫探视,这可是后宫多少女子难以企求的事啊。有个有权有势舅舅做后台,就是不一样。

慢慢走去,驻足于一处樱草花株丛,纤秀花枝旁逸斜出,青枝楚楚,花繁艳丽,妩媚嫣然,日光滟滟,连带着花朵也别有盈光,流光灿目,风姿更胜。

斜出的花枝上,钩挂着一个玲珑小巧的浅紫香囊,下端的水青色璎珞流苏迎风而动,仿似柳丝摇摇。我弯下身,拾起那个香囊,仔细端详,香囊上绣的是碧叶红莲,鸳鸯戏水,一番小儿女情思的图案。针脚平整细致,线条流畅优美,看来做工之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不过最吸引我眼球的,是刺绣图案上绣着的掉色发白的一个“卿”字。

云溪好奇地盯着香囊,“这是谁掉的香囊?”

“是在下的。”是一道沉朗的男声。

我转过身一看,此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侯安都之子侯敦。

“方才在下不慎将香囊遗落于此,娘娘可否将此香囊归还在下?”依我的穿着装扮,他不难猜出我宫妃的身份。

我并不急于归还,而是问,“侯公子可有何凭证证明这香囊是你的?”

侯敦不慌不忙道,“这香囊上绣的是红莲鸳鸯,上面还有一‘卿’字。”说道‘卿’字时,他的目光奇异的柔和。

见他说得并无差错,我把香囊给云溪,示意她还给侯敦。

“鸳鸯戏水,好一番缠绵的情致。此香囊,想必是尊夫人所赠吧?”我问道。

侯敦接过香囊,并未否认,只是含笑道:“多谢娘娘。”

说罢,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像在保护着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唯恐世间之物将它玷污了。

目送侯敦离开,云溪不禁感慨道:“侯公子将他夫人所赠之物随身携带,爱惜如珍宝,可见他们夫妻情深。”

我的心思却不在此,而是问云溪,“云溪,你可知道侯公子夫人的闺名?可是有个‘卿’字?”

云溪摇摇头,“奴婢从未见过侯少夫人,也不曾听人说提过她,又如何得知侯少夫人的闺名呢?”

“那……”我再三思索,又问,“孔贵妃的闺名可是有个‘卿’字?”

“咦!”云溪惊奇地叫了起来,“娘娘怎知贵妃的闺名里有个‘卿’字,贵妃的闺名正是‘卿卿’二字。”

我静默不言,只是转头望向重华宫,心潮涌动。

也许,看似骄纵霸道,飞扬跋扈的孔贵妃,并不是人们所想的那么蛮横无理,傲慢无知呢?

每个人,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不为人知的……心酸。

——

岱妍苑的布置清新雅致,少见金银珠玉,很是素净。一尊小小的博山炉置于堂前案几上,袅袅生烟,是淡淡的梨花香,如雨如雾,缭绕得满室馨香,好似***里下着一场绵密的梨花霏雨,清甜舒爽,繁花如雪。

我来岱妍苑,可不是来找韩修华喝茶闲聊的,而是来向她了解复梁会的情况的。从韩修华口中得知,复梁会乃前梁逃亡旧臣组织的势力,隐藏身份,潜藏在建康城各个角落,刺探情报,密谋复国。不过,依我看来,复梁会多是一帮乌合之众,一盘散沙,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千百年以来,有哪个国家亡国了还能复国成功的?也就仅此勾践一人,再无来者。他们想要复梁,我看是痴人说梦罢了。

虽然他们复国不成,不过刺杀陈蒨还是有可能的,何况他们复不复国都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他们能不能帮我杀了陈蒨。

经上次重云殿刺杀失败后,本来隐藏得极好的复梁会暴露了一部分势力。陈蒨已经注意到了复梁会,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明察暗访,倒也真让他们发现一批复梁会分子,并大肆追查剿杀,致使复梁会元气大伤,只能静待休整,一时间也不能对陈蒨有什么大动作了。真是遗憾!

“有些女人愿意为一个男人生孩子,是因为爱这个男人;而有些人,则是想利用孩子保住自己的地位,好让后半生有个依靠;还有一些人,是因为害怕孤独,想有个孩子陪伴。不知道韩姐姐,是哪一种人呢?”我看着逗弄襁褓里婴孩的韩修华,半疑惑半试探道。

我突然这么问,韩修华愣了愣,静静道:“自然是第三种,陈蒨叔侄俩是亡我梁国的仇人,我恨他都来不及,怎么会爱他?至于地位,我是来报仇的,地位什么的,对我不重要。”韩修华的表现就像一株娴静的胡枝子,看似柔弱,实则有刺。

韩修华的眼里闪过一丝挣扎,缓缓道:“我只是害怕孤独,复国报仇之路漫漫,有可能穷尽我一生都无法等到成功的一天,难道我要孤独终老?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害怕。只有看着这个孩子,我才觉得,我的人生并不是除了仇恨之外就一无所有了,我还有这个孩子,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看着韩修华温柔抚摸她的孩子,我凝眸不语。

只要,韩修华不是对陈蒨动了情就好,不然,我可就危险了。

许久,韩修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郑重地对我说,“既然你我如今都踏在了同一条船上,有一件事,我就不妨告诉你吧。”

见她那么神秘的样子,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凝神听了起来。

“我知道,重云殿夜宴那晚,有个人趁乱推了你一把,害你差点命丧于剑下,我看到推你的那个人是谁了。”韩修华目光凝重,深深如海,“是严淑媛身边的大宫女——苏桐。”

我的眼睫毛微微一挑,讶然道:“我一直疑心那天晚上,是有人想趁乱借刀杀人来除掉我,却不曾想是她!”居然是那个贤淑得体,温厚大方的严淑媛!

韩修华轻轻一哂,“她本就是深藏不露之人,你还记得孔贵妃是怎么说她来了?”

忆起霜菊台上孔贵妃的话,我轻吟道:“多智近妖,多仁近诈。”

“对,多智近妖,多仁近诈。孔贵妃虽然骄横,看人的眼光却是精准,这点,你我都不如她。严淑媛平日里一副处处为他人着想,敦厚良善的样子,有谁会想到她会去害你呢。”

我定了定心神,道:“多谢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钱珝《未展芭蕉》“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开帘复动竹 夏季来临,午后的天渐渐的有些闷热了起来,热气直熏得人昏昏欲睡,加之孕中的我体温偏高,又嗜睡,遂一到午后,一沾榻,便沉沉入睡了。

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我身边低语呢喃,有温软的东西印在我唇上,酥**痒的,像细细密密的针雨,轻飘飘地落下。

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空落落的静,我觉得气闷,便往窗前走去,透透气。

透过打开的镂刻莲花云纹的红格子窗,我看到,明亮澄金的斜阳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谈笑嫣然。灼亮的阳光烫得少女如玉般的脸盘香汗沁出,颊生红晕,倒像是生出了一朵灿烂迸放的桃花,娇媚动人,更添艳色。

男子拿出一方细绢,温和轻笑,细细地替少女拭去了额上的汗珠,少女轻声道谢,粲然一笑,烂漫清澈如穿云破夜的晨光霞彩。

我心里有点堵,陈蒨和云溪这么亲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复回到榻上坐了片刻,却见云溪穿过流蝶恋花枝彩绘屏风走了过来,笑盈盈道:“娘娘,你醒了?”

“方才陛下来看过你了。”云溪坐到我身边,笑道,“陛下见娘娘正睡着,不忍吵醒你,便这样一直坐在床头看着你,足足两个时辰呢,刚刚才离开,可惜没能等到娘娘醒来。”

云溪笑颜如斜阳下的碧水波光灿烂,“娘娘,你说,陛下是不是很体贴啊。”

原来是陈蒨守在我身边,我当是谁呢,睡梦中也搅得我不得安稳,那种奇怪**的感觉,估计是他在占我的便宜!

“娘娘,我觉得陛下对你挺好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在宫里衣食无忧,又有陛下护着,不是挺好的么?”云溪灵动的眼眸投向我,试探道。

“傻丫头。”我执起她的手,幽幽道,“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帝王的宠爱便如天边浮云,聚时灿烂如锦,美如墨画。散时只消一阵风,顷刻间消失殆尽,半点不留痕。陛下对我,只有宠,没有爱,更多的是不甘,是征服,是占有,迟早会厌倦我的。到那时候,我便岌岌可危,性命堪忧了。”

云溪听完我的一席话,目色迷茫如春水寒烟渺渺,怔怔不语。

现在不明白不打紧,以后,她总会明白的。

何况,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对他,没有任何一点爱意,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的是炽烈焚烧的怒火和汹涌澎湃的恨意。呆在他身边,每一刻都是痛苦与煎熬。我是咬碎了银牙忍着,把血与泪吞进肚子里,压住几欲疯狂破堤的涛涛恨意,才能坚持忍到这一步的。

一个人独处时,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赤金手镯上的铃铛,掰开拿出里面的药丸,陷入了沉思。

我本来想服下这药丸,再假装不小心摔一跤,顺理成章地流产。可如今,我得知了严淑媛的借刀杀人之计,那么我就不能轻轻放过她。她害我一次不成,还会害我第二次第三次的,我绝不能坐而待亡,一定要想个法子。

摸摸小腹,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又是一个阳光流灿的午后,我像往常一般小憩醒来,摸摸手腕,发现一直戴在身上的手镯不见了!

为了安全起见,我一直把手镯带在手上,从不离身,就是怕被人发现。这手镯好端端的就突然不翼而飞了,一定有古怪!

难道是梨霏?不不不,不一定是她,先别慌,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娘娘。”熟悉的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我混乱的思绪。

看着云溪进来,我极力的压制自己慌乱的情绪,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的平静一点,“云溪,你有看到我手上一直戴的那只镯子吗,挂着铃铛的赤金手镯?”

“娘娘的手镯在我这里。”云溪抬起手,细白的掌上俨然是我的赤金手镯。

“什么?”我讶然道,“你没事拿我的手镯做什么?”说罢,我伸手就要拿回来。

云溪却握着手镯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不会把这手镯还给娘娘的。”声音竟然有些冷淡。

看着云溪异于往常的举动,我有些不安道:“云溪,你这是在做什么?”

“娘娘,我知道这镯子不一般,你在里面藏了东西。我拿去问御医了,那是堕胎药!”云溪咬着唇,娇嫩的唇色渐渐的有些发白。

云溪突然会这样,一定是昨日我拿出药丸让她不经意间瞧见了,我怎么会这么大意!

“云溪,你先把手镯给我,我慢慢跟你解释。”

云溪的云袖如秋千一荡,将手镯紧握在背后,隐隐有些颤抖道:“不,我不给。娘娘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是陛下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你怎么狠得下心来要把他打掉!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陛下,可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能忍心去伤害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呢?”

“他无辜,那我呢?”听着云溪的控诉,类似正义的谴责,我终于忍不住了爆发了,“我不无辜吗,我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我为我自己最最痛恨的人生儿育女来毁掉我的一生!”

“你知道我在这宫里经历了什么吗?他利用我,设计我,报复我,折磨我,伤害我!连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清白也被他夺去了,你猜我有多恨他?我在这宫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三番几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你知道么?而这一切,全都是拜他所赐。如果我还愿意替他生孩子,那我简直就是疯了!”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凄厉的语句仿若香炉炸开,火星四溅。

看着脸色惨白得说不出话的云溪,我一步步地走近,“如果我真的生下了他的孩子,那么我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这一辈子我都会活在无穷无尽的苦海之中,活在无休无止的痛苦折磨之中苦苦挣扎,生不如死!”说着说着,不觉间我已泪流满面。

我步步逼近脸色发白的云溪,执起她的手,放在我的心口,“云溪,我一向待你不错,视你如妹妹。难道你愿意看到这样的我,愿意看到这样活在痛苦深渊之中,永不见天日,挣扎煎熬的我么?”

“不,不。”云溪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愿看到娘娘那样,我从没这么想过。”

云溪的脸上闪过一抹挣扎的神色,颤抖地伸出手来抹掉我脸上的泪,泪珠盈盈,“对不起,娘娘。我不知道,原来你在宫里,活得这么痛苦!”

我伸手抱住她颤抖的肩膀,轻叹道:“云溪,你是我在这个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人。难道,连你也要来伤害我?”

肩上传来了云溪低低如冰泉幽咽的抽泣声,“不,我没想过要伤害娘娘。”

我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引诱道:“那么,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的,对么?”

没有答话,但手里的镯子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我的手上。

总算,稳住她了。

——

公元561年六月乙酉,周国派御正大夫殷不害、礼部大夫杨尚希卢恺等出访陈国。

听说周国派遣来使访陈,估计周国这次派遣来使是来请求两国修好,和平休战的。陈周两国方经历巴州湘州一场大战,周国落败,陈国虽然得胜,却也耗损了不少的兵力财力,加之如今国库虚空,西南豪强势力蠢蠢欲动,外患方平,内忧欲起,不宜再战。两国之间都需要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周国求和,正中陈蒨之意。

北周使团一行人在驿馆住了几日,这才接见诏令觐见陈帝,陈蒨决定在宫中大摆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一听说今日要与周国使者会面,我的心里隐隐有种烦躁和不安,一说到周国,我必然会联想到宇文邕。去年陈蒨用一封书信威胁宇文邕放了安成王妃和世子回国,宇文邕明明知晓实情却还是如了陈蒨的愿,放了安成王妃和世子回陈国,任由陈蒨误会我和他的关系。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是他的惑敌之计,让陈蒨自以为掌握了的他的弱点,手中握有他的软肋,好放松陈蒨的警惕与防备,以待日后给陈蒨出其不备的一击?

心里纷乱的情绪,隐隐不安的跳动,仿若吹风下流亮的微波,闪闪凌动,漾漾不定。

整理好妆容出去,迎接周国使者的宴席摆在太极殿的东堂,待我盈盈步入殿内时,才发现大殿之内,所有大臣妃子都到了,座无虚席,除了我一个,迟迟未到。

我面色不变,步朝自己的座位,才走到一半,便听见一阵冷笑声,“方才陛下还称我周国是蛮夷之国,寡学浅薄,不识礼数。我还以为贵国有多博学精深,通晓礼数呢?可这般重要的场合,贵国的爱姬却也姗姗来迟,却原来,所谓的礼仪之国,亦不过如此。”冷冷的语调中充斥着不屑与轻视。

举目望去,案桌旁坐着三个着墨黑官袍的男子,说话的那一个,英眉朗目,深邃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冷锐。

这便是周国的使者了?怎么一开口便找我的麻烦?看着坐上陈蒨沉沉的脸色和眉间压抑的怒意,略微一思,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益《竹窗闻风早发寄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疑是故人来 陈蒨虽有心与周国议和,却也不愿就此罢休,毕竟巴州湘州一战,陈国耗损有多大,他心知肚明,这是周国先挑起的战争,想要他轻轻揭过是不可能的。方才定是陈蒨给了人家什么难堪,这才使得人家把箭头瞄准了我,拿我当借口反击陈蒨。

我不急不躁,对上那个周国使者挑衅的眼神,从容笑道:“正因为本宫知道今日之宴不比寻常,这才不愿轻率前来,以免仪容不整,失礼于御前,叫人小觑了我陈国去。”

说着,冲陈蒨屈身行礼,婉转道:“青蔷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陈蒨朝我赞赏一笑,“无妨,你今日之装扮,端丽冠绝,亦不失雍容典雅,不会失礼,只会让人觉着你更加高贵不可亵渎。”

“可尚希怎么觉得着娘娘穿得这般素净,倒像是来奔丧的呢?”那人盯着我月白水青色里裙下外罩的绣樱花的芦花白长衫,又轻轻嘲弄起来了。

这人自称尚希,那他便是礼部大夫杨尚希了。

我并不急着反击,而是缓缓入座,坐于案桌前,浅浅一笑,“是么?可怜青蔷自幼便无亲无故,如今既无父母叔伯,又无兄弟姐妹,就连陛下,也算不得青蔷的亲人。陛下是君,青蔷是臣,君臣不可僭越,我可以敬他爱他,视他为天,视他为地,却偏偏不能视之为夫君,视之为亲人。可今日乍见杨大人,便觉无比亲切,青蔷一直希望能有一个像杨大人这般亲厚的兄长,所以心里不自觉的就把杨大人当成了我的亲人,杨大人可别见怪。”

陈蒨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忍不住一笑,道:“如此说来,青儿可是把杨大人当作是亲人了。杨大人,你这是在诅咒谁呢?”

殿内也随之爆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哄笑声。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连番辩不过一女子,杨尚希也觉得脸上无光,没再接话,一张脸憋得发红,深邃的眼睛终于肯正眼打量我了。之前他的眼睛一直都是斜着的,根本不把我这个小女子放在眼里。

待他看清我的脸的那一刻,一瞬间闪过一抹讶异,随即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要把我看着更清楚一些,想要确认什么一样。

终于,杨尚希一反常态,幽幽笑道:“能得娘娘青睐认之为兄,实乃尚希之幸。说起来,尚希一见娘娘亦觉得十分可亲,娘娘像极了尚希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殿内有人感兴趣了。

看着杨尚希脸上那一抹诡异的笑,我的眉头突突地跳了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尚希眉角轻扬,“这位故人,我认得她,不过她可能记不得我了。”

“什么样的姑娘是杨大人认得,却不认得杨大人的?”众人的好奇心理被勾起来了。

“说起来,我与那位姑娘只有两面之缘而已,一次是在我朝大冢宰的生辰宴上,另一次是在第一楼的酒宴后。”杨尚希的目光投向我,“她是大冢宰府里的一个姑娘,长得异乎寻常的漂亮,又相当的聪明,我们陛下对她可是念念不忘呢?自她失踪后,陛下私下派人大江南北的去找她,还到处张贴画像赏金万两的找人。可惜,迄今为止,也没找到人。陛下为她,终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女色亦是少近,后宫妃嫔寥寥无几。当真是红颜祸水!”

我的心咯噔的一下,想起自己确实见过这人,手指不知不觉攥紧了,心里凉飕飕的,陈蒨的脸色随着杨尚希接下来的话,越来越难看。

严淑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开口问:“失踪?这位姑娘失踪多久了。”

“莫约一年前失踪的。”

“一年前?”坐在陈蒨御座下左侧的孔贵妃瞟向了我,“若本宫没记错的话,妹妹似乎也是一年前进的宫吧?”

一句话,仿若投入湖底的石子泛起千重澜,多少异样的目光射向了我。方才殿内的一番话,怕已引起他们的怀疑了吧。我全将这些视而不见,若无其事道:“贵妃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子虚乌有之事青蔷早已见惯不惯了。人常说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姐姐可要当心了。”我若在这时候表现出一丝丝的惊惶无措,岂不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萧妹妹不必把无关人等的话放在心上,有些人呢,惯会捕风捉影。”严淑媛安抚性的朝我一笑,温婉如春水。

真是好呢,表面上为我出头,实际上却是故意透漏我的姓氏。

“娘娘也姓萧?”杨尚希状似疑惑地看着我,旋即一笑,“可真是巧呢,我认识的那位姑娘也姓萧,叫……”

“当——”的一下,剧烈的冲撞声阻断了杨尚希的话,却是陈蒨重重压下酒杯的声音,目光阴鸷,面上却是温煦的笑意,“周国山河壮丽,物产丰饶,朕一直都想多去拜访几次,青儿自幼居于江南水乡,未曾离乡半步,也一直很想跟朕去领略一下北国风光。可惜,朕政务繁忙,一直未能如愿,实乃朕之憾事,亦不知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圆此心愿!”

陈蒨明显的转换话题,同时也以我“幼居江南,不曾离开。”撇清了我是杨尚希口中那位姑娘的嫌疑,消去了殿内一干臣子妃嫔的疑心。

有了皇帝出面作证,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再疑心议论,也没人再敢用那种异样目光投向我。一时间,无形中的压力消散了许多。

杨尚希自然见好就收,反正怀疑的种子种下了,他也算解气了,让我不好过的目的已达到,他没理由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了,便迎合笑道:“陛下能来我大周,自是求之不得,我大周随时打开城门欢迎陛下到来。”

“风月之事就不必再说了。”陈蒨终于进入正题,正色道,“贵国派三位前来,有何要事?殷不害,你来说说。”

“自是为议和之事而来。”被陈蒨点到的那个殷不害,倒是风姿隽秀,没有北方人的那种粗犷豪迈。

“议和?”陈蒨的目光像凝了冰一样,笑,“贵国想议和就议和,那我数万名浴血奋战的江左子弟不就白白牺牲了!”低沉的声音, 隐隐有逼仄之意。

“非也,两方交战,必有伤亡。”殷不害不慌不忙,沉稳道,“今陈虽据江南,然失两淮之要地于齐,陈齐南北对峙。且南朝积弱已久,国用不足,西南豪强世族又有反陈之心。陈国根基未稳,外有齐国虎视眈眈之虞,内有豪强世族割据之患,若于此时仍与周国交恶,实是不智之举。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齐国野心勃勃,待周陈两国斗得两败俱伤之际,就是齐国坐收渔利之时。若我周陈两国一直争持不下,兵戈相见,不就等于坐看齐国强大而吞我周陈疆土吗?”

“数万江左弟子英勇牺牲便是为守卫疆土,若陛下任由强齐削陈,失其疆土,那才真真是辜负了数万江左子弟的一片赤诚之心。”

看着殷不害分明辨形势,晓以利害,字字珠玑。陈蒨目露赞赏之色,这倒是个人才。

“本朝与陈,日敦邻睦,若为疆土之争构怨成敌,兵戈不休,使齐寇乘隙而入,则彼此危矣。”说着殷不害拱手一拜,屈膝跪地,“不害恳请陛下且先放下旧怨,摒弃前嫌,与大周修邻睦之好,共为犄角,以御齐氏。”

“殷大人言之有理。”陈蒨终于露出笑意,“快快请起。”

周陈议和止戈之事,就这样定下了。

太极殿东堂的会面不过是周陈双方初步达成了共识的开始,具体的议和事项我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周国使者又被陈蒨召见了几次,双方就议和事件进行谈判,最终协议达成。周国使者总算不辱使命,完成任务回了周国。

可从那日太极殿会面之后,陈蒨就再没有踏进漪兰殿一步,估计是在生气,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妃子的“风流情事”,心里难免不舒服。我和宇文邕的事,就像一根刺,长在了他的心里,他一直计较这件事,却一直闭口不提,隐而不发。如今乍然被杨尚希揭开,狠狠地扎了他一下,这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这段时间他应该都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可是,要我怎么解释,事实上,我跟宇文邕,什么关系都没有呢?

我总算知道,当初陈蒨为什么会那么笃定我就是宇文邕心爱的女子,他绝不会仅仅因为一支箫就认定我和宇文邕的关系,陈蒨事后一定派人去调查确定过。而刚好,宇文邕一直在宇文护面前装作爱慕我,我失踪了,他不能不有所动作,否则会引起宇文护的怀疑。他命人遍地张贴画像寻找我的踪迹,是在宇文护面前做戏。

而陈蒨派人去查探,得知宇文邕到处张贴画像找寻我的消息,这才确定了我和宇文邕的关系。想当初,我为了能活下去,默认了陈蒨的误会,可这如今却成了我活下去的阻碍,现在解释澄清也无济于事了。陈蒨只会以为我是在狡辩,他心里早就认定了我和宇文邕的关系,估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我,只会越描越黑。

看来,我得做点什么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标题出自唐代李益《竹窗闻风早发寄司空曙》“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泪沾红袖黦 滟滟天光下,蓬莱池上水光流转,碧波潋潋,沿岸垂柳碧青如玉,一树树繁绿曼曼扑地,千条万条郁青丝绦随风翻飞,碧影云起,风姿袅袅临水照,连带着从湖畔吹来的风也带了一丝绿意,清凉舒爽,怡神静气。

风过处湖畔花树落英纷纷,扑花如雪,迷乱了蓬莱池上的佳人丽影,更添迷蒙凌乱之美。

走到白玉石桥上,望着蓬莱池上万顷波光,碧翠明镜,我略微一沉吟,冲着身旁一同前来的严淑媛缓缓道:“淑媛姐姐,妹妹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困扰许久,忧思难解。姐姐聪慧,不知能否为我解开这个疑惑?”

严淑媛见我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像说笑,面上的微笑滞了滞,道:“瞧妹妹这话说的,妹妹正当盛宠,又身怀龙嗣,深得陛下爱护,妹妹还有何事可忧呢?”

我略微蹙眉道:“正因陛下对我爱护有加,我才不得不忧心,忧心有朝一日被人暗害了性命去!”

我看着严淑媛保持平静的面孔继续道:“陛下宠爱我,却也容易招来其他姐妹的怨恨,难保有人不会起害人之意,前头的潘容华刘昭华便是例子。后宫姐妹对我诸多不满,我实在害怕,害怕有一日被她们算计了性命去。淑媛姐姐,你不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罢?”

严淑媛乍听这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微怒道:“妹妹怎会如此作想,我从来待你如姐妹,敬重爱护,半分轻慢也无,妹妹怎么能疑我会害你呢?!”

腹下渐渐作痛,我知是来时服下的落胎药丸起作用了,微微咬牙忍着,保持面色如常,冷笑一声,“是么,这宫中之人惯会做戏,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脸,人心难测,我又怎么知道姐姐你平日里的敦厚良善不是装出来的呢?”

严淑媛面上愕然,似是不明白一向和善的我怎会突然对她冷语相向,直白不讳,忙道:“是不是有人在妹妹跟前嚼了舌根子,才叫妹妹这般误会于我?”

腹下的痛楚愈加剧烈,我也不想再跟她耗下去了,便道:“是不是误会姐姐自己心里清楚,缕梅园宫宴那晚,姐姐敢说,不是你叫苏桐推的我!”

严淑媛如画的眉毛一跳,平静的表象终于维持不下去了,只淡笑着掩饰道:“妹妹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上前一步,纤纤玉指一把扣住她的手,清冷的瞳眸扫向她,“姐姐好算计,趁乱把我推向刺客。事情一旦成功,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死于刺客之手,没有人会怀疑到你身上。就算事情没有成功,当时场面那么混乱,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是被谁推的。就算知道了,也可以用混乱中不小心推倒我来作为借口推脱干净。淑媛姐姐,你说我说的对吗?”

我今日古怪的反常终于引起了严淑媛的警惕,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寻常,她有些慌乱地想逃,但仍然保持清醒道:“妹妹你正在孕中,情绪不稳,难免胡思乱想,我就不在这惹你心烦,先行一步了。”

翻飞的碧波垂柳,斜眼间透过密密成云的绿叶看到一角明黄的绣龙纹的衣袍,我打定了主意,紧紧掐住严淑媛的手腕,故意大声道:“姐姐你今日一定要跟我说清楚,缕梅园宫宴那晚是不是你叫人把我推到刺客那里的,原来你一直以来的温善贤良都是装的,你居然想要害死我,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严淑媛挣扎着想要脱离我的手。

“你不用再装了,我都知道了,推我的人是苏桐。她是你宫里的人,不是你唆使她的还有谁。你根本就是想趁乱害我性命,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

尖尖的指甲掐进严淑媛玉白柔嫩的手,严淑媛终于忍不住呼痛,一把推开我。我顺势松开手,身子往后倾斜,脚下一滑,便从高高的白玉石阶上摔了下去。腹肚受到重重的撞击,巨大的痛楚中,似有粘稠的液体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我无力地闭上了双眸……

睁开双眼,依稀看到人影晃动,掌心温热,身体里空落落的好像流失了什么,整个人沉重而僵硬,动也动不了,稍微一动,便觉无数痛楚密密麻麻的漫袭全身,动弹不得。

视线渐渐清晰,陈蒨惊喜的脸庞映入眼帘,“青儿,朕总算盼到你醒了!”原本交握的手更紧了。

“我睡了很久么?”刚一发声,便觉得嗓子干哑难忍。陈蒨急忙倒了一杯水过来,我就着杯沿喝了下去,这才觉着好点。

“淑容妹妹可是整整昏迷两天了,陛下很是担心妹妹。”是韩修华的声音。

是了,整件事是我们共同设计的,我的计划是把严淑媛约到蓬莱池石桥上,她则负责把陈蒨引到那边去,陈蒨就会看到严淑媛把我推倒这一幕。于是乎,严淑媛谋害皇嗣的罪名就这样成立了。

我抚摸着已变平坦的小腹,似是不可置信,泪盈满眶,喃喃道:“陛下,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陈蒨不自觉地松开我的手,不忍直视我的目光,两道浓眉痛苦地紧蹙,“青儿,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孩子没了?”我如受重击,不能自己,凄厉的哭喊,“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我的孩子怎么会没有了,陛下,我们的孩子呢?!”

我挣扎着起来,手扯住一旁的床帏,丝绣芙蓉荷叶的樱紫纱帐几乎要被我扯得断裂。

陈蒨紧紧将我抱在怀里,声音带着痛意怜惜,“青儿,你还有我,我在这里。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心痛之下的真心流露,他都忘了自称“朕”了。

我伏在他的肩头,像一只伤心无助的小兽,凄然泪下,“陛下,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陈蒨的下巴抵在我的一头青丝上,“你放心,朕已将严淑媛治罪,伤害你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宽慰之中又带着一股阴鸷。

我自觉地靠紧他,哭得愈加悲恸了起来。

我的伤心并非全然虚假,毕竟是我的孩子,是与我血脉相连的骨肉,不可能没有一点心痛,若是他的父亲没有这么可恨的话,我还是愿意把他生下来的。我是这么痛恨陈蒨,就算勉强生下这个孩子,我也没办法勉强自己喜欢这个孩子。我不是一个轻易认输和屈服的人,也不会为了孩子迁就我的一辈子,往后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逃离陈蒨,那么这个孩子的童年将会在缺乏母爱和父爱的阴影下度过,不会有幸福。生下他,于我,是一种痛苦和折磨,于他,更是一种痛苦和折磨。

我想我的孩子也不会愿意有这样痛苦糟糕的人生,没能来到这人世间,反而会更快乐。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多希望,我从来没有来到过这世上。

没有来到这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那么多的恨,痛裂撕心,恨入骨髓,破碎不堪。

“青儿,你既知当初推你之人是谁,为何不早早禀报于朕,以免今日之祸呢?”

“我虽看清了她的面貌,却不知她是谁,也不知她是严淑媛宫里的宫女。严氏甚少将苏桐视于人前,青蔷如何能得知?一直到前几日,青蔷无意中看到她,才方知她是严氏宫里的人,一时激愤之下,前去质问严氏,谁知她……”我一脸悲戚,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定是那严氏见事情败露,便加害于你,杀人灭口,一尸两命。”陈蒨眸中闪过冰冷的恨色,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背,清池般的眸子竟闪过一抹害怕,“幸好朕及时赶到,青儿,朕差一点……就见不到你了。”

严淑媛被冠以“残害皇嗣,谋害宫嫔。”的罪名打入了冷宫。

在我昏迷的期间,陈蒨命人抓来了那个叫苏桐的宫女,她倒是嘴硬,一翻严刑拷打也没能撬开她的嘴巴,直到陈蒨以其家人相胁,这才招出严淑媛曾命她谋害于我的事。经此一事,加上陈蒨亲眼所见,严淑媛将我推下石桥,因此小产。桩桩件件,陈蒨已认定严淑媛罪不可赦,对她厌恨至极。严淑媛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陈蒨发落到了冷宫。

严淑媛此事一出,后宫一片哗然,除了孔贵妃觉得畅快以外,多数人都秉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毕竟严淑媛的温婉和善是后宫有目共睹的。无论宫人还是宫妃,多多少少都受过她的恩惠,心中都不愿意相信严淑媛会残害宫嫔,甚至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害怕,怀疑我为了争宠使计陷害了严淑媛,害怕她们将来的下场会和严淑媛一样。

平日与严淑媛交好的宫妃前去求情,都无一例外的被陈蒨严厉的一番训斥,有的甚至被禁了足,有了前面这些人的教训,便再无人敢去为严淑媛求情了。

头一胎就流产,这次小产对我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御医说我以后恐怕很难再怀孕了。这样正好,我以后也不必费心地去想法子避孕,也不必担心陈蒨会怀疑什么了。能不能怀孕的对我倒没什么,反正我也不在意。

陈蒨对我既歉疚又心疼,更加倍地对我好,心中仅剩的一点的怀疑也消作了云烟。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韦庄的《应天长?别来半岁音书绝》“泪沾红袖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故人心易变 流光飞转,不知不觉推移到了清凉的秋日。

期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秋季天干物燥,最易失火。是日,重云殿失火,火云漫漫,恰逢桂阳郡公侯安都入宫觐见,遇火灾,便率将士带甲入殿救火。事后,陈蒨重赏了侯安都,却面色沉沉,半分喜色也无。

侯安都带兵入宫虽说是为了救火护驾,本意是好的,可他此番举动落入皇帝的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了。侯安都功劳再大,官位再高,也不过一介臣子,君臣有别,堂堂天子的后廷,一介臣子都能率兵出入,这不是藐视天子的权威吗?更为严重的是,侯安都居然可以随意率兵出入宫廷,这是不是表示,他日侯安都也可以率将士带甲入宫谋反了?

侯安都手握重权,为人又骄奢自大,丝毫不知收敛,本就为皇帝所忌惮。这次更加胆大,居然敢率兵入宫。经此一事,我猜,陈蒨对侯安都的忌惮更深了。

陈蒨越忌惮侯安都,就会对陈顼愈加重视栽培,离我的目标就更近一步。

陈蒨对我小产一事很是心疼歉疚,为了不惹他怀疑,我也很配合地装出一副郁郁寡欢、精神不济的样子,遂近来陈蒨一得空就来陪我于御花园中漫步散心,纾解心怀,这日便来了华林园的枫林。

暮云低垂,斜阳脉脉,熔金的天光映得满地落枫成锦,晚风过处带起一树树的红枫烈烈欲焚,橙红簇簇,金黄玉锦,无处不是枫落旋飞,漫天灿烂,积成了一个天地的秋意明媚,粲粲光华,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携着疏淡余晖的灿灿飞叶。

四下寂静,大约是陈蒨不想有太多人打扰,便只带了蒋裕一人尾随,而我也只带了云溪一个。

云溪惊叹于此处的美丽,欢笑地去拣拾一片片红枫,我伸手将一片枫叶拢于掌心,枫叶特有的清香萦绕于鼻端,如细雨毛针丝丝扑面,叶味清馨。

“陛下怎么会想到要带我来这?”我淡淡地问身边的陈蒨。

陈蒨笑容温和脉脉,仿若西天最美的一抹晖光,“青儿你向来喜静,必定不喜喧嚷之地。此处僻静,甚少有人踏足,青儿大可安心赏景,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我挑眉,眼下不就有一个你在打扰?不过还是要垂下眉眼,道:“陛下费心了。”

陈蒨执起我的手,手心一阵温暖,陈蒨蹙眉道:“怎么手这么凉?”

“大约是秋气寒凉的缘故吧。”

我淡淡地想抽回手,却被陈蒨握得更紧,宽厚的手掌覆在我的掌心,暖意加深,陈蒨满意一笑,“朕抓着你的手就不冷了。”

陈蒨执意不放手,我也只能由着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地走过漫漫相接的火枫落叶,天水青丝绣的软罗长裙拂过一地烂漫的落叶,轻云流水般地浅浅盈动。

这就像是一对爱侣牵手林中漫步,可是一想到牵手的对象是我和陈蒨,我就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青儿喜欢这里吗?”走着走着,陈蒨突然问道。

我正望着旋飞纷扬如繁星般灿烂的落枫,不自觉勾唇一笑,“喜欢。”

待我回过神来,却见陈蒨直直地盯着我,眸子已不复方才的清明。

陈蒨的额头抵上我的,眼底的澄明已是迷蒙一片,“咝咝”的似有什么燃烧了起来,越发炙热,“青儿,你方才笑的……看得朕心痒痒的。”说着温热的唇就要覆上来。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我急忙偏头,他的吻就落在了我的脸颊上。身后一直跟着的蒋裕和云溪早已不见踪影,估计是避开了。斜眼间看见枫林深处远远走来一个人,身姿绰约,素白长裙迤逦于地,如云般缓缓浮动。

想起一直以来心底的疑问,一瞬之间,我打定了主意,手环住陈蒨的腰际,主动贴上我的唇。

陈蒨一僵,眸子里迸放出惊喜的火花,下一瞬便欺上身来狠狠地回吻我,炙热的唇舌紧紧地纠缠着我,疯狂而激烈,压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最后,他甚至将我压倒在一棵枫树上,加深了唇舌的纠缠,大手不安分的抚摸着我的腰线,炽烈的吻甚至蔓延到了我的细颈上,一路游移到了锁骨。

该死,我的目的只是想试探刺激一下某人,可没过要在这里给人上演一出活春宫!

我急忙推开陈蒨,目光投向不远处身子僵住的婉昭仪。

陈蒨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淡然自若一笑,丝毫没有被撞破好事的窘迫,“爱妃也来此处赏景?”不是日常叫的“婉兮”,而是一声寡淡的“爱妃”。

婉昭仪有一颗清明的心,她都一直明白,帝王的宠爱是最不可靠的,他的宠爱就像一阵风,想给就给,想收就收,没有人能够抓着。后宫佳丽无数,皇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更不会把心交给任何一个女人,所以,不要期盼帝王的真心,更不要对他付出真心。因为明白这一点,婉昭仪一直都能淡然处之。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看到自己的男人和另一个女人亲热的画面,她真的能不在意吗?

如果她能淡然视之,说明她是一个合格的细作,如果不能,那么她就完了。

婉昭仪的脸色几近惨白,声音里带有一丝微微的颤抖,“臣妾偶然来此,不想打扰了陛下和华淑容,臣妾先行告退。”

说罢,她的身子一晃,几乎要跌下去,却还是强自立定了身子,嘴角绽出一抹清丽如莲的微笑,端正着步子走开了。

即使伤心,却还是强自保留着最后的一份自尊,以最洒脱的姿态,微笑着远离那个人的视线。

一直以来的猜疑得到证实。秦婉兮,可真不是个合格的细作,居然会爱上自己的敌人。

秦婉兮,她最大的悲哀不是移情别恋,而是她居然爱上了一个帝王,和自己对立的帝王。

蓦地,一只宽厚的手握住我,将我的思绪拉回,我看着陈蒨怅然难解的面色,半戏谑道:“陛下不需要去安慰一下婉昭仪吗,难道陛下忘了,婉昭仪,可是你的最爱呢。”

陈蒨看着婉昭仪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我,眸色复杂,“或许从前是,可如今,有些事情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朕与婉兮,回不去从前了。”

“有些事情改变了?到底是陛下变了,还是婉昭仪变了?”

“是朕的心变了。”陈蒨定定地看着我,“朕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婉兮走到这一步。但朕的心的的确确是变了,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了。”

“朕现在有你,只有你,以后也只有你。所以,青儿,不要让朕失望。”手心蓦地抓紧,陈蒨认真而又凝重地看着我,眸子里承载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

月凉如玉,轻烟雾绡似的流照于重岚阁的草木稀落之间,流霜月色下年久失修的重岚阁漫出一股子颓败的气息,零星的花木在瑶台镜月下落成疏疏的暗影,月色如波似浪起伏流转于楼阁廊轩之中,照着廊内那人清冷无波的身影,挺直如剑,修长玉立。

“王爷有事只需青澜传话一声就行了,何需亲自前来呢?”

陈顼转过身,低沉似半遮玉盘的浮云霭霭,“有两件事要告诉你,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无论是好是坏,总归要来的,王爷且说。”我的声音淡静似不起波痕的澄净秋水。

“你倒看得开。”不知是自嘲还是叹息,陈顼沉静道,“好消息是,皇兄已有借我之力压制侯安都之意,昨日进了我的官爵,封中卫将军。”

我莞尔一笑,“恭喜王爷,终于手握兵权,大业有望。”

“坏消息是——”陈顼顿了顿,道,“我见过婉兮了,她怀疑是你把兰瑶是细作的身份透漏给我的,她已对你我之间的关系起疑,你要小心了。”

泄漏兰瑶身份的正是当日合欢殿无意间遗落的手帕,那方手帕,除她之外,只有我一人看到过。凭婉昭仪的冰雪聪明,不难会疑心到我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心乱如漱漱秋雨,略微思定,“她是周国的细作,有把柄在你我手上,不会轻举妄动的。况且,依王爷昔日与她的情分,她应该不会做出不利于王爷的事。”

“情分?”陈顼自嘲一笑,双眸失色,漫天碎星黯淡,“我与她,如今还有情分么?”

一向沉冷自持的陈顼竟会露出这般落寞的神色,我浅浅一叹,好似北风吹拂雪絮的颤落,问,“是不是婉昭仪说了什么话,惹王爷伤心了?王爷这般伤身,可是为婉昭仪移情于陈蒨?”

“连你都看出来了?”陈顼苦笑,坐落于廊径的红漆木栏杆上,神色低落,“她竟然求我,她说,她当年之所以会来到建康当细作,是因为宇文护拿我的性命逼迫她,她为了救我才来到皇兄身边的,她是为了我!可笑的是,她肯说出真相,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皇兄。她求我,看在往昔她为我所做一切的份上,不要伤害皇兄。她为了皇兄求我,你说,我是该赞她痴情,还是该怨她薄情,我是该谢她,还是该恨她?!”

注释:

①标题出自清代纳兰性德《木兰词?拟古决绝词柬友》“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秋深对晚晴 原来,婉昭仪来到陈蒨身边,竟是为了救陈顼!她爱上了陈顼,本欲退隐偕老,岂料遭逢变故,爱侣身处险地性命不保,一片痴心反为他人所挟。为了爱人不惜屈身侍奉陈蒨,本是假戏一场,却又假戏生情,爱上了陈蒨。

这一场爱恨纠葛,谁的错?山盟犹在情已变,世事造化弄人,阴差阳错,谁又分得清谁的对与错?

真是一出狗血的虐恋纠葛,兄弟为一女相争的戏码!

一时间,我无语相劝,只能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倾听者,任他发泄一场。

“皇兄从小就天资聪颖,加上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父亲格外地疼爱他。而我,不过是他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即使如此,仍然无法改变大娘对我母亲的嫉恨,父亲去后,她就逼我母亲跪在冰天雪地里为父亲守灵。母亲跪了一天,整个人都冻僵了,第二天早上她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说到这里,陈顼眼眶欲红,双拳紧握,隐隐纵横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给我母亲陪葬,我绝不会放过她!我忍着,藏着,憋着,努力地更自己变得强大,为了有一天我有足够的能力,亲手为母亲报仇!可是,没等我出手,那个毒妇她就自己病死了,我多年的隐忍就成了一场笑话!她怎么可以就这么轻松地死了,我还没为我母亲报仇,还没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她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她死了,我该向谁报仇?”

陈顼的眼眸里尽是迷茫、痛苦、无助,很快他的眼里燃起了一簇火,带着坚定的恨意,“母债子偿,他是那个毒妇的儿子,他母亲的罪孽应该由他来承担!”

听着陈顼一字一句泣血的往事,我这才恍然明白。一直以为陈顼是为了野心和权力谋位,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童年缺失父亲的关爱和猝然失去母亲的痛苦,小小的他就学会了隐忍,筹谋,疯狂的仇恨甚至在某一程度上扭曲了他的心灵,看似追逐权力与欲望的背后竟是深刻隐藏的无人知晓的痛苦。

“后来,我们兄弟俩跟随了叔父。叔父一生戎马沙场,他是个英雄,我敬重他。可他和父亲一样,眼里只有我皇兄!十年前,梁元帝下诏让叔父的子侄进宫入侍为官,其实根本就是去做人质。梁元帝忌惮于叔父手中的兵权,便想召其子侄入宫牵制叔父。叔父不得不从命,让我和昌弟入了宫,叔父只有昌弟一个儿子,入宫人选必他无疑,他没有选择。可让我心寒的是,他为了保护我皇兄,牺牲了我,让我入了宫,我就是他们随时可以利用抛弃的一颗棋子。就连我的婚事,也是为了叔父谋取利益而采取的联姻,我被迫娶了一个我根本不爱的女人!”陈顼异常激愤,几欲失控,“在梁宫,唯一让我感到那么一点希望,那么一点温暖的,便是婉兮,可就连婉兮,都要被他夺去了!”

“他们都只爱皇兄,父亲是,叔父是,就连婉兮也是。为什么,上天何其不公!” 尖锐的悲怆和痛苦,波涌一般将人吞咽覆没,五脏六腑剧烈的疼痛。

说到最后,陈顼就像是一只悲鸣的小兽,缩蜷着绝望地嘶吼,痛苦脆弱得让人心疼。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传送着手心的温暖,与他同坐在栏杆上,柔声如三月的飞花柳絮,“他们不爱你,抛弃你,没关系,王爷还有我,我会帮你的。上天不会一直都这么不公的,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应该所拥有的。伤害我们的人,他们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最后一句,我说的如冰水激激,玉碎铃铃。

“青蔷!”对面那人回握住了我,紧紧的,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就像山洞里阴暗生长的小草,偶然得到阳光的照耀,急切地渴望汲取温暖。

玉色月光无声息地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静谧地拉长了如玉的人影,拉长了寂寂的流光,婉约若梦。

——

用过晚膳之后,腹中积食,便携了青澜出来散步消食,彼时秋凉如水,暮晚斜阳里偶有大雁扑飞过,“扑哧”一下光影似的溜走了。一路分花拂叶,渐渐走远,碧水亭两旁花木浓郁,青草采采,密密稠稠的遮住了大半个亭子,流水潺潺抱亭而过,泠泠如玉击,倒映着翠影天光。但闻亭内笑语如珠,人影婉约,不禁加快了步子。

却见汪贵嫔、婉昭仪、王充华三人围石桌而坐,谈笑嫣然,脆响如珠。

我冉冉走去打招呼,“诸位姐姐好兴致!”虽然我的位份比王充华婉昭仪的都高,但她们入宫比我早,年纪又比我大,出于礼貌,我还是称她们为姐姐。

汪贵嫔一看到是我,黑亮如玉的眉冷冷一斜,不说话。王充华尴尬的一笑,“淑容娘娘几时来的,嫔妾都不知道。”

我顿感委屈道:“你我姐妹,何必如此称谓,没的生分了。”

王充华也只是扯唇一笑,没有接话。

我知道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疏冷,多半是因为严淑媛。宫中一向以“温和宽厚”着称的严淑媛深得大家的喜欢,汪贵嫔和王充华亦不例外。汪贵嫔素来与严淑媛交好,与我不过是泛泛之交,她虽不像其他人那般排挤我,却也不曾热络,我自是不能与她们的情分相较。王充华虽与我交好,却也抵不过她与严淑媛多年相交的情分,她定是不相信严淑媛害我小产一事的。严淑媛被打入冷宫后,汪贵嫔深为她不平,平日里见着我都是冷着脸,不满之意显而易见。王充华虽不像她表现的那么明显,可到底是疏远了。

我忽略她们的冷淡,自顾地坐到汪贵嫔身边,甜婉一笑,“如不嫌弃,青蔷便与诸位姐姐同坐了,姐姐们可别恼我扰了你们的兴致。”

婉昭仪明澈的秋水眸子一睇,芙唇轻启,“能与淑容娘娘同桌,嫔妾自是喜不自胜,哪敢嫌弃。”

自上次枫林一见之后,她似乎清瘦了不少,乌黑的云发下如玉的脸盘越发的尖瘦,皎白如雪的脸映射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这不但无损她的美貌,反而更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宛若一枝风姿袅袅的秋水仙,冰雪之姿自有纤弱之态,仙子含忧,芙蓉泣露,楚楚动人。

汪贵嫔英气的眉一挑,这会倒是肯说话了,“方才我与婉昭仪讲了个故事,颇有教化人心之效,华淑容可有兴趣听?”

“贵嫔姐姐既说了,妹妹自当洗耳恭听。”

“说的是战国时期,赵简子大猎山中,猎到一头狼,随从中有位东郭先生,不知怎的生了恻隐之心,为狼请命,到后来,这头被救的狼反而咬死了东郭先生。后人作《中山狼》喻作那些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之徒。”汪贵嫔圆亮如珠的眸子投向我,含着淡淡如浮光的一缕笑意,“诸位姐妹可要引以为戒,莫学东郭先生,救人害己,让那些恩将仇报的畜牲反咬一口,害了自个的性命。不过那头狼亦落不得好下场,最后被一农夫所杀,可见作恶之人是会遭报应的。做人,还是要知恩图报的好。”

早些入宫时,我处处受人排挤,严淑媛倒是帮了我说了不少好话,算是对我多有照拂,汪贵嫔这是暗讽我恩将仇报,陷害严淑媛呢。我是陷害严淑媛不错,可那也是她罪有应得。可偏偏,大家都被她那一副伪善的面孔给迷惑了,汪贵嫔和王充华对她如此之信任。此人隐藏之深,心计之缜密,足以想见。

“做人自要知恩图报。”我素手抚着隐有浅浅不一脉络的石桌,青青如峰峦叠嶂,旋即一翻,话锋一转,“可世事皆非如此简单,世间不乏伪善之人,往往假以仁厚,背后伤人,偏生蛊惑人心,旁人信以为真。何为恩,何为仇?又何为真,何为假?是非善恶,委实难辨。”

汪贵嫔飞快直爽地接话,“何为真,何为假,何为善,何为恶,旁人自有眼睛去分辨。”

我语气渐重,如风摇柳絮,水激浮萍,“光有眼睛还不行,还得擦亮眼睛,可别入了幻象,迷了障,三言两语一挑拨,识人不明,便善恶不辨,助纣为虐。”

汪贵嫔口气清冷回道,“妹妹金玉良言,姐姐定当铭记于心,我必定擦亮眼睛,好好看着,狐媚之人,早晚会尝到恶果。”

我自当回敬她,“但愿如此。妹妹定不负所愿,必定叫她尝其业果,恨生为人,出了这口恶气!”

汪贵嫔兀的站了起来,面如冰霜,“我身子不利爽,先走一步。”

说罢,当下便走,裙底如风,行动间软而轻盈的织着繁复芍药花纹的鹅黄长裙冉冉云动,像濯濯出水芙蓉的舒缓姿态。

汪贵嫔走了,王充华很快也寻了个借口离开了,石桌旁只余我和婉昭仪二人,相对无声,只闻得周边叶落漱漱,气氛安静得诡异。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张舜民《秋晚三首》“久雨秋深对晚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世事茫难料 “‘风摇兰舟动,故人来相会。’华淑容冰雪聪明,一定猜到了罢?”婉昭仪率先开口,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凝思道:“摇兰,兰瑶。舟,谐音‘周’,婉昭仪是指这个么?”

“果然是你。”婉昭仪澄澈如雪的眸子盯着我,认定了兰瑶之死与我有关。

“是我,那又如何。”我淡薄的眸子投向她,凉凉的话似寒风割面,“我可是很清楚婉昭仪的底细呢,你若想替她报仇,在我这里,你是决计讨不了好的,婉昭仪可要想清楚了。”

婉昭仪似一带青山起伏的眉黛微微一动,妙目波心一荡,又复归平静,“陛下待华淑容很好,华淑容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情意,恩将仇报之人可是要遭报应的。”

我抬目望着渐暗的天色,顾左右而言其他,“看着这天,倒叫我想起一种鸟。”

“好端端的说起鸟作什么?”婉昭仪惊讶于我的突然转换话题。

葱白的玉指擦过如云鬓发,我慢慢道:“此鸟名八哥,颇具灵性,善仿人言,极讨人喜欢。世人皆以为八哥伶俐讨喜,受尽疼宠,却不知八哥生于山林,山之精灵,本为自由之身,却无端困于笼中,还要遭受剪舌之刑,如此折磨,有如炼狱,从此只能沦为王孙贵族逗乐玩耍的玩物。受此戕害,仅为一点的人心私欲,偏生还有人把屈辱当成厚赐,以为好吃好喝的供着便是恩赐了么?真真可笑!”说到此处,我内心如置身于火上的煎灼,眸中闪过切齿的恨意。

虽说八哥不剪舌也能模仿人言,然世人对此认识多有误区,常以剪舌驯之,我这样说他们,也算不得冤枉。

很快,我露齿一笑,仿佛方才的恨意从不存在,“方才姐姐说的是,陛下待我的好,青蔷铭感五内,必定永志不忘,加倍回报。”我故意咬重了字音。

婉昭仪眸中闪过一星震色,很快又隐去无痕,平静的眸波中心蕴着了然,显然明白以陈蒨之情意劝我罢手是不可能的了,“后妃与朝臣勾结无外乎谋权,自古谋权上位者皆不得善终,你和安成王,还是收手罢,莫要害了王爷,也害了自己。”

我的眉间带上几许坚毅,“善终也好,不得善终也罢,这总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好歹我为我自个争取过一回。认命什么的,我是不服的,我总相信一句,事在人为。”

婉昭仪淡淡提醒道:“事在人为也要看人心可靠与否,靠利益结合起来的盟友安能长久?一旦没了利益,便如一盘散沙,溃不成军。你与王爷,左不过是相互利用,你就不怕,将来没了利用价值,成了一颗废子,被毫不留情地抛掉?”

“利益是这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但同时也是最牢靠的,因为利益是永恒的,有了利益,我们才能联系在一起。如果不靠利益,难道靠真心?真心又能有多久,昭仪姐姐也曾对王爷付出过真心,可如今这真心,又在哪呢?”我轻轻勾唇,满意地欣赏婉昭仪此时波动的眉目,微微抖动的粉唇。

我继续道:“我不怕被利用,怕的是我一无所用,只能任人踩贱,永无天日。只有被利用,敢于被利用,才能反过来利用别人,借他人之手,达成所愿。”

“凡事皆有所为有所不为,华淑容能保证你今日走的这条路就是对的么?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寻。”

“对错皆在心中,我从不屑于后悔,也永远不会后悔。说得好,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犀利的睨了她一眼,“作为一名细作,对敌人动心动情,难道就是婉昭仪的有所为么?”

被戳中了心事,婉昭仪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纤丽的身影微微的颤抖着,优美的唇线紧抿,吐不出一个字。

我没心思在这听她为了一个我厌憎的人如何苦心孤诣劝我不要和陈顼谋权,当下敛了衣裙,带着青澜回漪兰殿了。

这些日子,安成王妃常带着世子来我宫里拜访,一来二往的,世子也跟我熟络起来,有时跟随父亲进宫请安,还常常一个人跑来漪兰殿看我,待我分外亲切,听着小孩子的欢声笑语,我的心境亦开怀起来。

“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治乱,数也;勇怯,势也;强弱,形也。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持之②。”

漪兰殿内,清婉如玉石流水漱漱的女声轻轻作响。

陈顼最近在教世子读兵法,世子来我宫里时话语闲聊间便向我讨教起了兵法。

世子在一旁听得迷糊,乌黑的瞳仁里透着山岚浮烟的迷惘,“娘娘,这段话好长啊,我听不懂。”

我耐心教道:“听不懂没关系,我来给你讲。”

世子仰起头来,认真地听我讲,我总结了一下,“兵以诈立。这段话要告诉我们的是,伪装,欺骗,也是一种计策。示敌以乱,示敌以怯,示敌以弱,要善于做出假象迷惑敌人来达到目的,让敌人觉得我们畏怯,觉得我们溃乱,觉得我们弱小可欺,放下戒备。这样他们便会大意麻痹,不加防范,届时我们伪装以‘利’诱敌前来,重兵以待,便可一举歼敌。”

我喃喃道,像是在对世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对待敌人,我们要学会伪装,学会隐忍。示敌以弱,降低其戒心,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给敌人重重一击!”

世子乌亮的黑瞳滴溜溜地转着,有些泄气道:“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柔声劝慰道:“没关系,你还小,以后会懂的。”

示敌以弱,我还能伪装多久?每天逼着自己强颜欢笑,屈服于敌人身下,做着肮脏恶心的事,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头,有多屈辱,有多绝望。忍,我真的还能忍么?

纤细的十指渐渐扣紧,眼神飘忽,越来越远。

“娘娘。”小小的手摇晃着我的身子,我回过了神。

却见世子盯着我的小腹,乌黑的瞳仁里,有担忧,有伤心,“娘娘,你又不开心了,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娃娃没了么?”

因为总不见我展颜欢笑,以为我是因小产而抑郁,陈蒨才让陈顼带世子入宫来看我,劝慰我。可他哪里知道,我是为的什么不快活?

“不是。”我摇摇头,虽然失去孩子我很愧疚,但并没有伤心。至于那个孩子,就让我日日为他念经祈福,偿还我的罪孽吧。

“那娘娘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世子不解地蹙着眉峰,“我每次来看娘娘,都觉得你不好,就连笑,也笑得不快活。”

说着,世子朝我做了一个鬼脸,见我没有笑,顿时有些挫败道:“看来是我做的不像,没能逗娘娘开心。”

再接着,他的眼仁一转,笑容纯净如春光融雪,“要不,我给娘娘讲个笑话吧,我在王府里常给父王讲笑话听,每次他一不高兴,我就给他讲笑话听,他就高兴了。”

世子真的讲了起来,“有一个人被前来讨债的人逼得实在没有法子了,便急着说:你难道非要我说出来么?讨债的人怀疑他会揭露自己的短处,便默默地走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有一天,讨债人终于忍不了了,发狠地说:你愿意说出来就说出来,我不怕你。欠债人又说: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么?讨债人说:真的要你说。欠债人便说:债,我不还了!”

世子说得生动有趣,活灵活现,说着连自己也笑出声来了,见我还是没有笑,一张笑脸凝住了,懊恼道:“娘娘,你怎么还是没有笑,是不是我讲的不好?”

“不是,你讲的很好。”我低柔地安慰他,“只是,我早就看过这则笑话了。”

“这则笑话你是从《笑林》上看来的吧,能讲得这么清楚完整,看来世子最近跟着王爷和老师识字学了不少了?”我问他。

世子得意地笑笑,“父王不仅教我武艺,还请老师来教我读书写字,我学会的东西可多啦!”

我兴趣一来,便道:“那我便考考你,既然你方才讲到了《笑林》,那我便考你书上的几个字,看你能不能写出来。”

世子不假思索地回道:“那有什么难的。”

我吩咐人取来了纸笔,手执一本《笑林》,随手翻动,专拣了几个生僻易错的字念给他听,让他默写。他一听我念的字,笑脸就皱成了一团,不复方才的轻快明亮,左思右想了许久,这才动笔杆子。

待他写完,我取过来一看,不禁一笑,错了一半。看他写的字,不是缺胳膊少腿了,就是多了一条尾巴,这里少一撇,那里多一横,要不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世子,错了一半,看来你的字有待加强哦。”

我取过笔,一个字一个字一笔一划的给他纠正过来,耐心地讲解。世子羞红着脸,老实地待在我身旁受教,目光随着我的笔游动。

“娘娘,你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世子目光闪闪,一脸歆羡地看着我。

注释:

①标题出自中唐韦应物的《寄李儋元锡》“世事茫茫难自料”

②《孙子兵法?势篇》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郁郁涧底松 “师父,你多年来外出游历,就是为了勘测地势和矿藏,绘制这一张图?”我不赞成道,“师父既隐居山林,就不该再理外事,为何还要冒险绘制天下地志图,你难道不知这会引来野心家的觊觎,招来大祸么?”

师父总是淡淡的脸上显示出一种坚定,“天下地志图非为师一人所做,而是天机师几代先人的心血,是师门的遗愿,为师必须要完成它。”

“天机师?”

天机师开山师祖水镜先生创派于玉溪山,水镜先生看惯皇室的倾轧搏杀,勾心斗角,对朝廷有所成见,产生了厌世之心,遂隐居玉溪山,又不愿一身绝学失传于世,故收徒立派,定下门规,天机师收徒,终生不得致仕,参与朝堂权斗。极少有人知道,几百年前,名动天下的蜀国丞相诸葛孔明曾师从水镜先生,诸葛孔明娴于韬略,算无遗策,知天晓地,精于兵法,运筹帷幄,一直以来都被后人视为智慧的化身,能教出如此智慧超绝的弟子,水镜先生的才能可见一斑。可后来诸葛孔明也因入仕被逐出师门,不为师门所承认,并勒令不得透露师门。几百年以来,天机师的弟子都恪守门规,或为医,云游四方,救人于病痛;或为私塾先生,育人子弟;或为术士,替人占卜,消灾避祸。无一人为朝廷效力,一直传承到师父这一代,出现了变故。

门下一弟子,因嫉恨师父偏爱大弟子,一气之下跑下山,将天机师百年以来隐藏的秘密告知了当时的南梁皇室,天机师由此遭来了灭顶之灾。师父也因此家破人亡,被南梁皇室所追杀。

“是什么秘密?”

“据说师祖生平胸怀天下,却苦于乱世无明君可佐,这才不得不隐世。可他精于天象占卜,临终前曾掐算三百多年后,帝星降于人世,有君天下,统乱世纷争,圣德创世。他秘密嘱咐其弟子,着天下地志图,待三百年之后,寻得明主,助其统一天下,拯救万民于水火。天机师弟子承其师命,几代掌门云游天下,访遍名川大山、兵家要地,勘测矿藏,集几代先师心血,呕心力作,齐心着作这旷无古今的惊世天下地志图。”

南梁皇室想得到这地志图,师父抵死否认,惹怒了南梁皇室,招来了灭门之祸,师父为避祸逃难,才隐居山野多年。

听完师父的叙述,我半是迷茫道:“师父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师父轻轻叹道,“从前是不想你卷入这些事非,现在说与不说,你都被卷进来了。”

此时,火炉的枫叶“啪啪”的颤动燃烧,火星“咝咝”,带起一柱薄薄的蓝烟,柔柔冉冉,迷蒙难测,熏得人的眼睛模糊起来。

——

漪兰殿里,寂落无声,静得叫人窒息。

“青儿,你一路上都不跟朕说话,也不看朕,怎么了?”陈蒨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忍耐不住道。

我依旧把眼睛投向别处,冷冷清清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与师父的关系的?”

陈蒨的手僵住了,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有一回,左清生病了,病得神志不清,他叫了你的名字。”

“难怪陛下一直不肯放我走,原来不止因为宇文邕。”我自嘲一笑,语气加重,“更多的是因为我师父吧。”

先是误认我是宇文邕的情人,利用我牵制宇文邕,后又发现我竟然是手握天下地志图天机师掌门人的徒弟,更加以为我奇货可居,更具利用价值,所以才那么坚决的,用那么极端的手段,让我变成他的人。我还真以为他有几分喜欢我呢,说到底,还是利用。

“即使没有宇文邕,没有左清。”陈蒨定定地看着我,加重手上的力度,握着我的脸,迫使我转向他,“朕也绝对不会放你走。”

我不为所动,冷冷的目光对准他,“陛下,想通过我从师父那得到什么呢?”

陈蒨有些慌了,紧张地看我,“不是这样的,也许朕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陈蒨停了一下,最后坚定道,“你要相信,朕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讽刺一笑,“陛下大可不必委屈自己这么说,陛下想要什么,直接告诉青蔷好了。”

陈蒨紧张地看着我,见我冷冷的面庞,目光慢慢沉了下去,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一直都是这么看朕的?不管朕做了什么,费了多少心思,你都视而不见,因为你心里根本一丁点都没有朕。”

“你怎么利用我都行,但别打我师父的主意,否则……”我咬了咬牙,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否则你会怎么样?”陈蒨凉凉的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

我狠狠地回敬道:“我会和你拼命!”

陈蒨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真是你师父的好徒弟,为了他都不惜跟朕拼命了。他比朕重要得多了,朕算什么,朕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陈蒨松开了手,眉眼中竟带着几分悲凉,“你就笃定朕就是在利用你?朕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

“呵,朕为什么要去在意你地看法呢,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吧。”

我别过脸,不愿意再看他,直到他离开,我才无声转头,发出悲凉的叹息,仿若杯酒一波心,落落微澜。

那日一时冲动之下与陈蒨翻了脸,陈蒨便再没带我去见师父,没有陈蒨的同意,我一步也近不得怡和殿,不由心中懊悔,真不该一时意气,惹恼陈蒨。于是便煨了一碗滋补的汤药去御书房讨好他,软言好语,却只换来陈蒨冷冷的一顿嘲讽。

自御书房出来,走到华林园的一带假山,猝不及防地一只手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一拽,风一样把我拽进了层层重叠的假山。

“王爷!”尾随而来的青澜一声惊呼,我看到了陈顼沉黑如夜的一双眸子。

陈顼示意青澜,“本王有事要与华淑容商谈,你先出去看着。”

青澜听话地退了下去,未等我发话,就听见陈顼问道:“我得了一个消息,皇兄带你去怡和殿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

陈顼疑惑地沉思,“怡和殿中人,干系重大,皇兄防得极严,他怎会带你去那里?”

“若真像王爷说的那样,青蔷也奇怪,陛下为何带我去哪里,他就不怕秘密泄露吗?”我明亮的眸子投向陈顼,“事到如今,王爷不如就对我坦诚相告吧,说不定青蔷还能帮上王爷的忙呢?”

陈顼的眸光如水静静地流泻在我身上,细细地打量,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我。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两个人挨得极近,近到可以闻到彼此间细密绵长的呼吸。那气息,像是柔软洁白的羽毛轻轻地落在脸上,痒痒的。

陈顼也察觉了,连忙放开我的书,身子往后退,拉开距离,微红着脸尴尬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也不纠结于这个话题,而是问,“王爷,你我合作,何须再藏着掖着?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那怡和殿的人究竟有什么秘密?你若不坦诚相对,我如何配合,又如何能帮你?!”

陈顼眼睫一动,幽幽道:“既然你已深陷其中,那我便告诉你罢。”

“左清天纵奇才,多谋善断,鉴天文地理,擅数术,博闻强记,凡韬略遁甲诸书,无一不晓,他精通医理,兼修书画,造诣极高,甚至,安墓卜宅,谶纬卦象,亦不在话下。”陈顼大赞师父的才能,郑重道,“最重要的是,他手握令所有权位者都为之觊觎和忌惮的天下地志图。”

陈蒨作为野心家,自然不会放过这天下地志图,经过多年调查得知师父的下落,派人抓了他,将其囚禁,软硬兼施,企图迫使师父屈服。

陈顼道:“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这天下地志图,那名叫兰瑶的细作,便是为此而来。皇兄知道了有周国细作潜藏皇宫,正想方设法要将潜藏于皇宫的细作一网打尽呢,对怡和殿的事,更是死守严防。他肯让你接触左清,一定有目的。”

“无论皇兄有什么目的,你都要当心。这段时间,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找青澜。”陈顼忽然把目光转向我,眼眸中心浮上一层淡薄的忧虑。

“不会见面……”我问,“王爷是有要紧事要办么?”

“东阳太守留异起兵造反,皇兄已下令派侯安都同我前往西南平乱,即日征程。我这一去没个一年半载的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小心。”陈顼沉黑的眼眸注视着我,凝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

我抬眼微笑,“王爷放心,青蔷会保重好自己的。倒是王爷你,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要当心。”

陈顼的眸子一霎间明亮了起来,似玉石流光,连我的眼眸也被映得光华流溢,“这算是关心我么?”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回避地侧头,“当然,青蔷会替王爷诵经祈福,愿王爷早日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陈顼不自觉地一笑,整个人宛如珠玉生辉,流光溢彩,“我一定平安归来。”

注释:

①标题出自魏晋左思《咏史》“郁郁涧底松”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锦字系征鸿 虽然陈蒨冷待我,但我仍不放弃,每日照旧端着一碗汤去御书房以表关心,就这样磨了半个月,陈蒨总算松口,让我去怡和殿看师父。

得了陈蒨的允许,我高高兴兴地去怡和殿看望师父。

这次去,师父仍是如上回一般烧叶煮酒,自得其乐。

陈蒨走过去,盯着师父沾了灰尘的衣袖,道,“这些事让宫人来做便可,左兄何必亲自动手,没的脏了衣服。”

“区区小事,何须惊动宫人,再且我素来自理惯了,不习惯宫人伺候。”清淡如水的声音。

酒煮好了,置于一旁的石桌上,陈蒨笑坐了上去,“美酒当前,左兄岂可一人独享,介不介意朕与你小酌一番?”

“陛下请便。”

桌上只有一只酒杯,显然是师父原先为自己准备的,我忙唤了宫人去取一只杯子过来,亲自为他们斟酒。

“丫头。”师父随口就叫,旋即望向陈蒨,“虽然她的身份有所改变,但在我心里她依旧是我看着长大的丫头,陛下可介意我这样叫?”

陈蒨潇洒一笑,“朕许你这样叫,随你高兴,不必拘泥。”

陈蒨在师父面前谈笑自若,称兄道弟,似是十分熟稔,这般没有架子,可真是稀奇。

陈蒨一边饮酒,一边感慨,“朝中政务繁杂,千端万绪,朕真是片刻也不得闲,也只有在左兄这,朕才能有些许的闲暇。”

师父唇边一抹清淡如雪光的笑,“陛下乃天子,受命于天,盛德煌煌,受百官朝拜,万民景仰,此乃天下男儿生平之志。陛下即使是忙无闲暇,也是乐在其中吧。”

“左兄此言差矣,权柄江山哪及得上快意江湖,朕何不想如你一般,无官一身轻,只是朕有朕的责任。叔父信任我,将这江山交付于我,若我仅为一己之私一走了之,百年之后,黄泉相见,有何颜面面见先帝?”陈蒨说得情真意挚,好似他真的不想要这江山基业,纯为完成故人嘱托一样。

师父只是慢慢啜酒,不予评论。

“朝堂之事,朕是越发力不从心了,不若左兄来帮朕吧,有你助朕,何愁江山不稳?”陈蒨清亮的双眸染上了些许夜的深沉,探视着身边人的反应。

师父只静静如云道:“陛下说笑了,陛下手下能臣良将众多,自有能人替陛下分忧,何必多我一介闲人?”

“左兄何须自谦,以左兄之才,足可堪国之栋梁,治世良才。朕若有你相助,必定如鱼得水,若无你相助,实乃朕毕生之憾哪!”

“陛下过誉了,清素来无心于朝堂,生平只愿无拘无束,云游天下,恐要辜负陛下的一番美意了。”

“无拘无束?难道这里拘束了左兄不成?”陈蒨淡淡一笑,笑容有些冷,“左兄可是怨朕将你困于宫墙?朕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得已而为之。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左兄呢。左兄若离开这里,怕是要身陷泥沼,不能自拔了。”

师父眉眼微挑,带起一抹笑意,不知是无奈还是讽刺。

陈蒨负手直立,一对瞳眸好似黑夜的流光,带着引诱的诡异,“左兄若是将那东西交付予朕,陈国之大,任君逍遥,左兄想去哪便去哪。朕必定倾尽陈国之力护你周全,不叫你有后顾之忧。”

师父不为所动,轻轻开口,“说来说去,陛下还是为了那件东西,而非为在下的安全着想。”

“为何左兄就是不肯将它交付予朕,难道左兄认为朕没有能力,不配拥有它么?”陈蒨的目光忽然直逼向师父。

师父轻轻阖目,复又睁开,道:“陛下非天命之人,何必强求?”

陈蒨冷勾唇角,不屑道:“天命?朕不信这个。就算是天命,朕也要逆天而行!”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陈蒨面色青沉,“朕还有政务要处理,青儿你代朕好好陪陪左兄。”说罢,陈蒨冷冷淡淡地拂袖离去了。

我暗暗握了师父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

得了陈蒨的允许后,我越发频繁地往怡和殿里跑,当然此事并无外人知道,陈蒨将此事隐瞒得密不透风。师父是一个很懂生活情趣的人,并且他会以此来打发漫长的无聊时光,比如他极好风雅,喜摘芭蕉叶、竹叶等来蒸煮食物,口味俱佳,常常拉着我与他一起品尝,试验成果;比如他会特意起个大早,去收集晨间的露水来泡茶,泡得一手清香鲜醇的好茶;又比如他会叫人伐了院子里的竹子来做竹箫,亲自钻孔调音,音色清幽,吹奏的曲子空灵悠远,直叫人心醉。

师父是个真正多才多艺的人,我常常能看见他在研棋、作画、写字、吹箫,他极爱看书,书架上摆满了一摞摞的书籍,皆是名家珍品。我常从架上拣些罕见难懂的书来考他,无论是六艺、诸子、兵书、数术、方技、诗赋,还是游记、医书、天文,他都能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直教我汗颜。

偶尔他也会反过来考一考我,若是我输了便吹一首曲子,结果不用说,我自是比不上博闻强记、聪颖绝伦的师父,回回惨败。时日一久,我的箫艺亦有所精进。

陈蒨有时也会过来,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是被我们晾在一边,我和师父谈天说地,出口成趣,陈蒨就这么尴尬地成为可有可无的那个了。

“如今我陈国国库不足,东阳留异谋逆已久,发兵作乱,侯卿与顼弟已前去讨伐平乱。战事屡屡,朕决定前往宝林寺上香,为出征的将士祈福,愿我大军早日得胜归来。”今日师父在指点我的箫艺时,陈蒨突然就冒出了这么一段话。

我正疑惑,却见陈蒨把目光投向师父,缓缓笑道:“左兄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么,这次不如同朕随行上宝林寺,朕会把左兄安插在出行的队伍中,派人保护你,明日便启程。”

师父面色难辨,只徐徐道:“陛下已把一切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蒨眉目轻扬,淡笑,“说得好像是朕逼的你,朕也是为你好。出去走一趟,纾解一下心情,心境也自然不同了。”

我面有忧虑,师父却笑笑让我宽心,他转移话题,目光和蔼,“丫头,我最近新得了些桃花种子,今日播种,你过来帮帮忙。”

说罢,便吩咐人拿了小花锄来,往院子里的空地掘土去了。

我拿着小铲子过去帮忙挖土,不解道:“师父,桃花播种最好是在春秋时节,如今已是霜月,何不等到开春再播种?”

师父一边挖土一边笑道:“我等不及了,想快点看到明年的桃花抽芽。”

陈蒨自是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掘土挖坑,言笑晏晏,自得其乐。不过这种时刻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因宫人传报回太极殿处理政务去了。而我,一边忙活,一边想着陈蒨要带师父去宝林寺上香的事,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忙活了大半天,正准备撒种覆土时,忽然听见师父一声惊呼,“我的玉佩哪去了?”

我抬头,见他一脸慌张的样子,便知他是在挖土时丢东西了,便道:“师父别急,兴许是不小心被泥土掩住了,我帮你找找。”

两个人便开始翻开一层层的泥土去找,正翻着翻着,指尖触及硬物,小小的,玉质的温润圆滑。

“找到了么?”师父转向我,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他的目光异常的清亮,犹如炫目的日光般扎眼。

未等我回答,他把手下的土一翻,拿起一枚碧翠通透的玉佩,惊喜道:“瞧,在这呢。”

我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轻笑,“还是师父厉害,先于我一步找到了。”说话间不动声色地将掩藏在土里的物件收在袖中。

师父乎松了一口气,跟没事人似地笑道:“既然玉佩找到了,那就继续干活吧。”

两个人投下种子,一抔土一抔土地覆上,谈笑甚欢,不消多时,覆上的泥土便将那些土坑掩平了,仿佛有些事情,也随之深埋地下。

师父临行时,我去送他,他随手便拿了挂于墙壁上的一幅画,说是要赠与我。

“丫头,琴棋书画中你的画技最为差劲,这幅画就给你练练手。有空的时候临摹一下,练一练画技。”

是一副青绿山水画,构图自由,疏密有致,画面清新典雅,意境空灵清旷,流露出一种潇洒幽闲的风格。

我忧心忡忡,总觉得师父另有用意,却碍于蒋裕在旁不好开口相问。

“丫头,你要好生珍重。”师父凝视着我,笑若凌波微动,在我耳边听来却无端的忧伤。

师父安详从容地上路,寒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渐行渐远,远到我只能看得到那一角飘飞的衣袖,像一只被吹飞的叶子,越飞越远,再也抓不住。

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我竟不知道,那声“珍重”,不仅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晏几道的《满庭芳?南苑吹花》“锦字系征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高台多悲风 冬夜寂凉,风声沥沥,耳闻得窗外草木萧萧落叶簌簌,屋宇檐马脆脆作响,连带着殿内的幔帐翻飞如浪,灯影如水般急促地在纸上跃动。我合上书本,吩咐云溪,“起风了,去把窗户关了吧。”

这时却见梨霏急促地进殿,道:“娘娘,陛下已从宝林寺归来,听说陛下在通往宝林寺的路上遇袭了。”

“啪”的一下,手中的书本掉落在地,正想开口,云溪比我更甚,神色着急道:“那陛下如何了,可有受伤?”

“有羽林军保护,陛下安然无恙,只损伤了些侍卫。”

我无心去探究云溪的异样,想到一个人,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师父......”想到师父之事不能外泄,我又改口,“那你知道都有何人伤亡?”

梨霏如实答道:“奴婢只听闻损失了些侍卫,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口咚咚作响,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半夜,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睡不着,手里拿着一枚碧色匀润的青玉扳指,仔细地端详。

师父暗中将这枚扳指交付于我,到底有何用意?难道是与那天下地志图有关?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陈蒨带师父上宝林寺的当口就遇袭了?师父现在是否平安无恙?

天色一亮,我便急匆匆地赶往怡和殿,去的时候正撞见侍卫统领萧良正派人大肆搜殿,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既惊讶又疑惑,直接便冲过去问,“萧统领,师父呢?”

我这一问,萧统领的声音便有些低沉哀凉起来,“昨日遇袭途中,左清心疾突发,已不治而亡。”

“什么?心疾?”我无比震惊,不可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昨日好端端的一个人便没了?

“左清一直有心疾在身,全靠丹药吊命才撑到如今。可昨日,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带上那保命的丹药......”

我努力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保持清醒地问道:“那昨日袭击你们的到底是何人?”

“属下已经查清了,是周国隐藏在建康的细作,他们是冲着左清来的。可他们没想到左清会突然心疾发作而亡,白忙了一场,还被羽林军全数歼灭了。”

我听得心痛又茫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看到了萧良眼里隐藏着一丝莫名的悲痛。

我隐隐觉得,陈蒨是知道什么的,他带师父上宝林寺绝不是偶然之想,而是有预谋的,这件事绝不仅仅是那么简单的。

可我很快被席卷而来的悲痛覆盖了,再没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我浑浑噩噩看着躺在床上面无血色浑身僵冷的师父,一开口便是喑哑的声音,“师父,师父......”

唤了许多声都听不到回应,我颤抖地流着眼泪,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身子蓦地一倒,失声痛泣。

陈蒨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突然地就抱住我,不像以往的强势地占有,倒像是一只受伤的需要安慰的小兽。

“青儿,左兄死了,朕没想到他会死,朕没想过要他死的。”陈蒨的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我狠狠地推开他,悲痛之下再也无心掩饰了,冷漠而愤怒,“你滚,滚!”

陈蒨紧张又害怕地看着我,“青儿,你听朕说,左清的死是个意外,朕没想过他会存了死志的......”

“闭嘴!”我冷漠而尖刻,嘶声力竭道,“是你害死了我师父,是你是你!你这个凶手,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滚!”

我愤怒地哭喊,发了疯地砸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仍是逼不退陈蒨。最后他紧紧的抱住我,在我耳边诱哄般喃语,“青儿,没事了,没事了。你还有朕,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我浑身无力,心中泣血,只能趴在他怀里痛声哭泣,不可抑制。

——

陈蒨自宝林寺上香遇袭后,心情很不好,一回来便以“侍奉不周,对上不敬”的罪名杖毙了十几个宫人。一时间六宫上下的宫人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犯天颜,丢了性命。

“娘娘,奴婢觉着,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青澜将这事报于我时,我正在菱花镜前梳理我的一头青丝,手中的木梳重重放下,清冷一笑,“当然没那么简单,兰瑶一事已让陛下知道了这宫中藏有周国奸细,而且他们的目标正是左清。宝林寺进香一事是他早就计划好的,故意放出风声,让人知道左清会随行,引出那些藏在建康的周国奸细,在途中暗设埋伏,将那些细作一网打尽,同时借此查清有无人里外合应,一举拔清宫中隐藏的细作。那些被他处置的宫人,多半就是细作了。”

我还没有说出口的是,师父知道,陈蒨让他随行,不过是一场有预谋的计划,他便将计就计。他也知道,他就这么死了,而那样东西又下落不明,陈蒨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与他生前关系最为密切的我,所以他故意赠了我那幅画,以此来作障眼法,迷惑陈蒨,消除陈蒨的怀疑,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我手中的那枚扳指就安全了。

那幅画自是被陈蒨拿走了,不过,他恐怕一辈子也没法从那幅画上弄出个所以然来。他万想不到,这不过是师父临终前的虚晃一招。

我不知道师父给我这枚扳指有何寓意,但一定与那样东西有关。师父患有心疾,恐怕无法支撑到完成师门的遗命了,所以他将这么重要的信物交付于我,想让我替代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师父,你以死来解脱了陈蒨的束缚,那我呢,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时光渐去,上元节就这么在一年喜庆的气氛中热热闹闹的度过了。据说元日这一天,周国还派使者送来礼物以表祝贺,至于情形如何,就不是我们这些后宫妃嫔可以得知的了。

天光寂寂,飞雪漱漱,雨雪绵绵不绝地下了好几日,阶前云雪漠漠,雪光濯濯自格子窗投射进来,映得殿内青砖赤柱异常的明亮清澈,盈盈生光,连人亦仿佛置身于流离的晨光皎皎之中,朦朦胧胧的披上了一层柔光,婉约飘逸。

殿内极静,炭炉内的炭块烧得通亮如玉,“噼啪”作响,热气如云如雾丝丝缕缕地弥漫,烘得整个内殿暖意融融。我手持一卷书,静静地置于着书案前凝眸审读,却听云溪传报,说是蒋裕来了,我起身放了下书卷。

蒋裕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我的眼皮突地一跳,内心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陛下请娘娘到显阳殿一趟。”

虽然内心不安,但我还是叫梨霏取来了伞,迎着风雪赶往显阳殿。

走进显阳殿正殿,却见殿内各宫妃嫔都到齐了。帝后坐于主位上,面色都不怎么好,尤其是陈蒨,暮色沉沉,仿佛乌云堆积下的风雨暗涌,随时可能倾泻狂倒下来。

内殿中,突兀的跪着一个人,正是汪贵嫔。我觉得奇怪,却还是依例向帝后请安行礼。

皇后却不看我,而是盯向汪贵嫔,面色冷肃,“污蔑宫嫔的罪名可不小,汪贵嫔可要慎言。”

汪贵嫔睨了我一眼,眉眼说不出的冷峭,语声清脆如珠,“嫔妾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华淑容自服堕胎药流产,假意陷害嫁祸于严淑媛,严淑媛是被冤枉的,嫔妾恳请皇后娘娘为淑媛姐姐做主。”

“啪”的一声,陈蒨手中的茶盏重重掷向汪贵嫔,怒道:“休得胡言!”

茶盏摔得破碎四散,水花飞溅到汪贵嫔的脸上,汪贵嫔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水珠,急急道:“陛下且听臣妾一言,臣妾所言是真是假到时自见分晓。臣妾相信,以陛下的英明圣裁,华淑容有无罪行,陛下自有公断。”

这时座下的王充华菱唇一启,清泠如水道:“汪贵嫔向来磊落大方,若非兹事体大汪贵嫔何以如此?说不定当中有什么误会,陛下何不妨听一听。一来,可以查明真相;二来,也可以借此事,证明华淑容的清白啊!”

陈蒨没有说话,皇后却被说动了,向汪贵嫔问道:“既然你说华淑容陷害嫁祸宫嫔,可有凭证?”

“华淑容有无私服堕胎药,自是只有她身边亲近的宫女内侍才清楚。”汪贵嫔往殿中的丹柱一望,“她身边的云溪便是人证。”

乍然听到云溪的名字,我的手心不受控制地一抖,却见丹柱后缓缓走出一个容色清丽的宫女,正是云溪无疑。

陈蒨知我和云溪向来关系亲密,面上疑色顿起,问:“云溪,你知道什么便说与朕听,切不可有半句虚言。”

云溪自进殿以来就一直低垂着眼帘,这时望向陈蒨,水眸盈盈,“初时,娘娘听闻有孕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她说她想要出宫,不想呆在这里。有一回,奴婢看见,娘娘私下里在摆弄一只镯子,竟然从那镯子上的铃铛掰下一枚药丸。奴婢觉得奇怪,便趁娘娘午睡时取下她的镯子,拿着那枚药丸去向御医讨教,御医说那是堕胎药!”

云溪语毕,陈顼惊疑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云溪继续道:“奴婢心里慌张极了,很想将此事告知陛下,可是娘娘当时哭着哀求我将此事隐瞒,娘娘哭得实在可怜,奴婢不忍心……”

注释:

①标题出自两汉曹植的《杂诗七首》“高台多悲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柯叶自摧折 “后来,娘娘流产了,说是严淑媛害的。奴婢知道此事有蹊跷,可奴婢不敢说,奴婢怕害了娘娘,但奴婢不说,又会使严淑媛白白受了冤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奴婢良心不安,只一个人偷偷躲在华林园哭,碰巧遇到贵嫔娘娘。贵嫔娘娘心善,奴婢心里慌得六神无主,便将此事告知贵嫔娘娘,求她出个主意。”

说罢,云溪递上一只镯子,低低道:“这便是娘娘私藏药物的镯子,是奴婢在娘娘流产昏迷时从她手中脱下来的,娘娘一直以为奴婢将镯子处理了。”白皙的掌心呈现的正是我戴过的那只赤金镯子。

陈蒨拿起镯子,手指转动铃铛,发现铃铛能够掰开且是空心的,看我的目光越来越冷,冷到没有任何一丝暖意,“华淑容,朕记得,你手上戴过这只镯子。”

方才云溪将此事细细道来,殿中人皆一片讶然,已信了七八分。汪贵嫔目光扫过我,冷冷道:“众人皆知,华淑容与云溪主仆情切,缘何会无缘无故冤枉华淑容?若不是华淑容做得太过,她也不会出来指证华淑容。此事是真是假,相信陛下心中已见分晓。”

我望着云溪,失望、伤心、愤怒、心痛交织萦绕,心中已经分辨不出是何滋味,只是越来越冷,冷到透底。我走近她,缓缓笑道:“是啊,我向来待云溪如姐妹一般,缘何她会无缘无故冤枉我呢?”

我扶起一直跪在地上不敢看我的云溪,仿佛还待她如从前般亲切,“云溪,你说,我可曾有半分亏待你?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我会为你做主的。”

云溪慌地挣开我,复又跪在地上,抽泣道:“云溪没有任何苦衷,是我对不住娘娘。娘娘尽管恨我怨我吧,只是别再欺骗陛下,伤陛下的心了。”

汪贵嫔冷厉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冷然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华淑容还要狡辩么!”

云溪泪光盈盈地望着陈蒨,低低哀求道:“求陛下饶恕娘娘吧,娘娘在宫里很痛苦,她本无意害人的,她只是想出宫而已啊!”

云溪这几句话,犹如火上浇油。陈蒨的目光冰冷,几乎要将我冻成冰人,“你在宫里,很痛苦,是么?”这句话,就是要将我定罪了。

王充华轻轻地感慨,“天下间竟有这样的母亲,竟然忍心戕害自个的孩子?”

孔贵妃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陈蒨,云髻上凤凰展翅金步摇如水微动,明光澄澄,“若不是不喜这个孩子的父亲,她如何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可见华淑容心里当真是半分也无陛下。”

孔贵妃这话倒不是针对我的,倒像是故意要陈蒨难堪的,看着陈蒨青白的脸色,她的目光微微掠过一丝解恨的快意。

“戕害龙嗣,谋害宫嫔,华淑容的罪过何止于此?”汪贵嫔骤然高声,“华淑容私通周国,图谋不轨,罪无可恕!”

一直明哲保身,默不出声的韩修华这时呵呵地冷笑,“私通周国,汪贵嫔给华淑容戴的这头帽子也太高了吧!”

“并非是臣妾胡说,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周国来使,那位杨尚希大人说的话?”汪贵嫔徐徐凝视陈蒨,郑重道,“杨大人口中所说的周国皇帝爱慕的那名女子,不仅酷似华淑容,连姓氏也与华淑容一般,就连失踪的时间也与华淑容来到皇宫的时间相符,这绝不仅仅是巧合。自那日后,臣妾便疑心华淑容与周国有联系,便暗中派人调查她的来历与动向。臣妾发现,她非我陈国人,是从周国而来的。臣妾由此断定,她必是杨大人口中所说的那名女子无疑。”

“还有一事,前日上元节当晚,周国派使者前来送礼祝贺,有宫人看见华淑容宫中的一名内侍偷偷摸摸地去见了其中一名周国使者。臣妾已将这两人拘禁,并在那个内侍的身上搜到了一封华淑容写给周国皇帝的亲笔信。华淑容宫里的内侍早已将一切罪行招认了,那名使者虽抵死不认,无非是嘴硬罢了。”汪贵嫔吩咐身边的内侍,“去将那名内侍带上来。”

我冷笑,“汪贵嫔真是好大的架子,居然可以未经陛下允许便私自拘禁宫人和周国使者,是谁给你这样的权力?”

汪贵嫔亦是冷冷回道:“只要能够肃正宫闱,清除祸乱,就算是私禁宫人为陛下所责罚,臣妾也在所不惜。”

一名内侍被带了上来,随之呈上来的还有一封信。我看了一眼,确是我宫里的内侍。他一脸漠然的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想是被人控制了。陈蒨拆开信封一看,眼中登现火花,怒意越盛,眼眸里的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无边的火海所吞噬。

“你自个看看!”陈蒨一把将信纸扔到我脸上,眼眸里写满了愤怒、嫉妒与痛心。

我展开信纸一看,确是我的笔迹:见字如晤,汝托之事,吾正思计窃陈之机密,必不负君之所托,妾心匪石,不可转也。思君切切,郎心勿念。青蔷敬上。

我倒吸了一口气,真是情意绵绵,难怪陈蒨那么生气。

“怨不得华淑容不愿为陛下生孩子,原来是心里有人了。”汪贵嫔先是鄙薄了我一眼,又转向陈蒨,“陛下,此女居心歹毒,必定是周国派来的细作。当初严淑媛安排苏桐对她下手便是发现了她的身份,可惜苦无证据,又怕她狐媚陛下,这才出此下策为陛下、为我大陈除祸。严淑媛对陛下一片真心,天地可表,恳请陛下为其主持公道,澄情冤情,处置此女,以正宫规!”

我整理情绪,正对上陈蒨,“陛下,这封信非我亲笔。青蔷日日在漪兰殿练字,必是宫人模仿了我的笔迹嫁祸于我,青蔷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平时我练的字都是由云溪和梨霏整理的,只有她们才有可能模仿我的笔迹,不是云溪便是梨霏,我冷冽地扫了云溪和梨霏一眼。

云溪一副茫然的样子,急急向陈蒨解释道:“陛下,娘娘是绝不可能私通周国的,她不会做这样的事,娘娘是清白的。”

汪贵嫔道:“华淑容极擅伪装,你心思单纯,自是不知她背地里的勾当。”

云溪有些苍白无力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娘娘她……”

云溪水眸汪汪地凝视着陈蒨,分外楚楚动人,似乎夹着一丝缥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想起云溪那天撞破我和陈蒨亲吻时眼里的泪意,还有她对陈蒨莫名的关心,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陈蒨,起了这样的心思。

梨霏是陈蒨的人,陈蒨不可能会叫她模仿我的笔迹写这么一封情书给自个戴绿帽子。那么,模仿我笔迹的,便是云溪了。

我目光如冰地戳向站在我身边的云溪,我一向待她温和,乍见我如此,云溪有些颤抖地往后退。

看来,我身边的人,没一个是靠得住的,梨霏如此,云溪,亦是如此。

我徐徐地环视殿内的人,最后落在汪贵嫔身上,呵呵冷笑:“今日这一局,想必布置很久了吧。汪贵嫔一向爽直,最不擅这些阴谋诡计。可今日之事,布局缜密,心思奇巧,想必不是你的主意。汪贵嫔,你就那么相信她,那么笃定我有罪,你就不怕被人当了刀子使,成了他人排除异己的工具!你以为你是在行善积德么,你怎知你不是在为祸作乱,助纣为虐!”

我逼视得厉害,汪贵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平复下来,“是你自身德行有亏,休要扯到旁人。”

“是么?”我冷冷地扫过云溪还有那个跪在地上不知名的内侍,愤怒冷笑,“是我大意了,我没想到她身处冷宫还能把手伸到宫外来,给我设下这一套又一套的陷阱,设计我,栽赃我,甚至什么时候和我身边的人勾结起来我都不知道。我真是,太小看她了!”

“你说她们陷害你?”陈蒨缓缓地走到我面前,楸起我的手,几乎要将我给折断。他恨恨地瞪着我,冷厉的话语中夹一丝苦涩和痛楚,“你与他人有旧情是真,你打掉孩子是真,你陷害严淑媛是真,你还敢说你是冤枉的?你竟然……杀害了我们的孩子,你真该死。”

说罢,我便被他重重地推倒在地,阵痛中我听到陈蒨冷冰到极点的声音,“淑容萧氏,扰乱宫闱,即日起禁足漪兰殿。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一步!”

“陛下,华淑容罪不容诛,怎可放过,留下此女,必定祸患无穷,还望陛下三思!”是汪贵嫔不甘的声音。

“住嘴,朕说话,哪有你质疑的余地!”

经今日这一遭变故,我身心俱疲,只最后望了云溪一眼,无不讽刺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回到漪兰殿,一直强压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想起云溪往日烂漫明丽的笑脸,越扎得我心痛。那个曾经给予我明光温暖的单纯的小妹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姐妹情谊又如何,她还不是为了一个男人就背叛了我!我怎么这么傻,竟然会相信这宫中会有不变的姐妹情意?是我太贪心了,贪恋人间的那一点点温暖,结果相信一个人,付出真心的代价就是一颗真心被作践,直至把自己伤得鲜血淋漓,残破不堪,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不是吗?不管在何时何地,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光影交错中挣扎,倾尽一切努力地想要活下去,跌跌撞撞,踽踽独行,无论苦涩或哀愁,伤心或痛苦,永远……都是我一个人。

注释:

①标题出自魏晋陶渊明的《拟古九首》“柯叶自摧折”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相聚还离索 那是自然,我好歹习字多年,字迹虽算不上大气风骨,但绝对工整娟秀。

偏殿外的几株花树开得正好,疏落窗前,漠漠芳馨迎风扑来。一女子执笔临窗,细细勾划,婉声给旁边的小男孩讲解,说不出的静婉美好,云影天光斜斜的洒落在她身上,疏疏地描画着那清丽的身影,斜阳晚风里,花叶扶疏,人影清晕,勾勒成一副宁谧的画境。

“青儿写得可开心?”突兀的男声打破了宁静的气氛。

一侧头,便看见陈蒨那立在门边清俊的身影,明眸跳跃着一丝惊艳的星火,面庞上闪过异样的流彩。

和他一道的还有云溪和安成王,眼见他们进殿,我轻斥了云溪一声,“越发失礼了,陛下来了怎么也不禀报我一声!”也不知他们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是朕特意拦着她不让通报的,朕怕扰了你的兴致。”陈蒨笑着向我走来。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陈蒨的面庞,他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我,清亮的眸子里夹杂着一丝奇妙的不同以往的异彩,就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偌大的漪兰殿仿佛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那样的目光,莫名的,我有些心虚了起来,忙低下头,“陛下还说呢,跟没声似的,突然就出声,没的吓了青蔷一跳!”

陈顼在后面开玩笑似地道:“淑容嫂嫂莫怪,实在是方才那一幕,佳人执墨,红袖添香攘素手,如此美景,皇兄几乎要看痴了,哪里忍心去破坏呢。”

陈蒨只不过一笑,“顼弟何时也学得这般贫嘴了?”

陈顼打趣道:“那还得多谢皇兄言传身教,臣弟长久呆在皇兄身边,耳濡目染,想不学得一两分都难呐。”

陈蒨只得一笑:“好你个老二,越发贫了!”

玩笑过后,陈顼没忘正经事,领了世子告辞回府,云溪也跟着去送了。

陈蒨一下子拦腰将我抱起,通向寝殿,一把将我放在床榻上,目光迷离,“朕方才看你,你在教叔宝习字,朕从来没看到你那样的神情,那么温柔婉约,朕从来不知道,朕的青儿,还可以这般温婉。”随之又有些气恼道,“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朕?”

我偏过头,道:“陛下威仪赫赫,青蔷心中自是敬畏,秉礼有加,怎敢随性放肆?”

“狡辩!”陈蒨恨恨地往我唇上咬了一口,“朕该拿你怎么办?”无奈的,愤恨的声音。

说着,双唇复又掠上,深深地吮吻着,轻轻地吻上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尖,呼吸渐渐的沉重起来,一双手,从颈肩自上而下掠过我的身体,停留在腰间,手一拉,解开了我的腰带。

“砰”的一声,是瓷盏碎落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忙推开陈蒨,转头望去。

陈蒨亦不耐地望过去,却见云溪惨白着一张小脸,不敢看过来,慌乱地捡起地上碎落的茶盏,仅说了一句,“陛下恕罪!”便慌慌忙忙跑了出去。

估计是云溪怕我渴了端茶来给我,没曾想碰上这样的场景,想起她惨白的小脸,她一定是吓坏了吧。

可仔细一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乎看到了云溪离去时眼底极力隐忍的一丝泪意。

很快,容不得我多想了,身上的衣裳已然被解开,沉重的身躯压上了我,将我带入一个迷乱的世界。

欢愉过后,极度疲惫中,我似乎听到他在我耳边说,“明日,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累得不行,也没放在心上,便昏昏沉沉地入梦了。

陈蒨说带我去见一个人还真带我去了,下了朝,他换了一身轻便的玉白常服,便派蒋裕公公过来接我了。

没想到他带我来的竟是怡和殿,宫内被视为禁地不允任何人踏足的地方,我立马由原先的不在意变成十二万分重视,我可没忘记当初兰瑶的目的是怡和殿,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当下正是秋意深深草木黄落的时节,怡和殿却是一片摇光翠影,庭院里遍植青竹桂树,秋风袅袅,桂花漱漱如雪,香味菲菲热烈地扑上身来,一丛丛碧竹拔地而起,葳蕤华茂,绿光流转,濯濯如一尺碧波随风起伏,淡淡清疏的竹青味与浓郁熏暖的桂花香中和,浓淡得宜,相得益彰。

怡和殿后堂,零星地分布着几株枫树,树下有人,着灰旧棉布衣袍的男子,手捧着一簇簇枫叶丢进红泥火炉,炉上置甑,甑内注水,一酒瓶置于其间,酒香四散,炊烟漠漠。

万没想到,陈蒨带我来见的,竟是一个面容清癯的,头发半灰白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半挽着袖子生火煮酒。

“煮酒烧红叶,左兄当真好兴致。”陈蒨衣袖翩翩地走过去。

那人身子一滞,只不过一瞬,又继续烧火,头都不抬,既不说话,也不起来行礼,只静静地煮酒。

我的身子仿佛被定住了,眼睛一霎也不离那人的身影,只怕眨眼间他就会消失,时光凝在了这一刻,不知不觉中眼底涌上泪意。

我俯下身子,跪在地上,堆起一簇小山似的红叶,也不嫌脏,抱了满怀的枫叶,走到火炉前,放下,又捧起满把枫叶,递给那人,声音不觉哽咽,“师父。”

那人终于肯转过头来了,乍一见我的脸,面容有一瞬间的惊讶恍惚,复又回归平静,手接过叶子,淡淡笑道,“丫头。”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丫头,我再也忍不住,两行泪珠蓦然滑落,“师父,这一年多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也找不到你,发生了好多事,我以为我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再也没有师父了。”

师父轻轻一叹,“找我做什么呢,都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你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没了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啊。”

明明不是爱哭的性子,可我的眼泪此时掉得厉害,怎么也止不住,“师父骗我,你说你会没事的,你说你会来找我的,全都是骗我的。”

师父仔细地端详我的面孔,头一回用那么亲切温和的目光看着我,“好了,别哭了,这不是见到了么。这一年多,你一个人漂泊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师父。”我抑制不住,终于埋头在他腿上放声哭泣,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和师父这么亲近。师父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犯的神祗,而是我的亲人,我唯一的温暖,可以让我放心地将长久以来的孤独、无助、委屈通通发泄,完全暴露出来。

哭泣中感觉陈蒨正在向我走近,师父清冷的声音制止了他,“我说过不要去打搅我的徒弟,可你还是把她牵涉进来了。”

陈蒨从容道:“青儿挂念师父,游走各地就是为了找寻你的下落,如不让她知道你的下落,她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我抬起头,用袖子拭去眼泪,硬邦邦地抛出几句话,“我与师父许久不见,有许多贴己话要说,陛下可否回避?”

被我冷冷的目光一射,陈蒨恍若不觉,一例是温柔的口吻,“那朕先回式乾殿处理政务,处理完了朕就来接你。”

原来害我们师徒分散的祸首就是他,陈蒨!

我漠然不语,任他离去。

师父轻拍我的肩膀,用温和的口吻责怪我,“出了外面,就该找个安定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我当初不过是因为怜悯才收留你的,你我师徒情分本就浅,何必找我?”

我摇摇头,“不,不是的,四年来,师父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关心,但其实你只是不善于表露内心,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别人。师父一直对我很好,我心里明白。”

“师父骗我离开,是不想把我牵扯到那些是非里,是想保护我。是我不争气,我白费了师父的一番好意。”

我抬眸,坚定而执着道:“不过,徒儿再不济,也不会让他拿我来威胁师父的。师父,你尽管做你的,不用顾及我,我还是有自保的能力的。”

“威胁?”师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会。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对着师父的目光,我一时无言,想了想,不知该说什么。

“做他的妃子,丫头开心么?”师父询问我。

“师父知道了?”

师父看着我,目光涌上一丝怜惜,“他昨日告诉为师了,还说要带你来见我。丫头,你是否自愿?”

我低下头,复又缓缓抬起,冷然道:“我是否自愿,有用么?”

“怪为师不好,牵累了你。”

师父久久不动地望着青空,凝重又哀伤。

“这些野心家趋之若鹜,处心积虑,把师父软禁,就是为了得到师父手上的一张图,那张图到底是什么?”我说出了一直以来心底的疑惑。

“是一张天下地志图。”师父沉思着开口,“里面汇集了天下兵家要地,记载了各地的金银铁矿,兵势易引起战祸,矿藏会被有心人用来牟取暴利。这张图关乎民生,如不谨慎使用就会祸乱苍生。为师绝不轻易交出,除非找到命定的天下英主。”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的《醉落魄(席上呈元素)》“人生到处萍飘泊。偶然相聚还离索”,感慨感叹人生到处漂泊,就像浮萍一样。虽然偶尔会相聚,但终究还是要离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三杯浑白酒 我就这样被禁足在了漪兰殿。

漪兰殿成了一座死寂的冷宫,云溪被调去御前服侍了。宫人们都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没人敢来服侍我一介待罪在身的宫嫔,除了陈顼安插在我身边的青澜。如若安成王还在,或许还能想法子救我出来,可如今他出征在外,根本无法得知我的遭遇,我竟没有一个能够指望得上的人。

宫人送来的饭食日渐粗粝,到后来送来的只有些腐烂馊霉的饭菜,茶水断了,炭火也断了,每日手脚几乎要冻僵,又冷又饿又渴,种种百般的苛刻待遇,我只得忍了下来。

今日照例送来了冷硬馊霉的饭菜,硬得实在难以下咽,咯得我喉咙疼。我只好把院中的一口大水缸里的浮冰敲碎,舀了一碗水倒进茶壶,拣了些干树皮,用刀把冰片切成一个凸透镜,透过阳光聚焦照射树皮生了火,将水烧开,再将烧热的水用来泡饭,泡得软和些了,这才勉强把饭吃了下去。

青澜看得心疼,道:“奴婢已经放出信鸽到宫外了,会有人替我们把信传到王爷那里的,王爷一定会回来救娘娘的。”

我苦笑,“即使他收到信了又如何,他是不会为了我一介小女子放下手边的要事回来的。即使他想回来,战事吃紧,也不是他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我慢慢地吞嚼饭食,眼角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角明黄的裙角,我登时放下碗筷,抬头望着面前的那个人,眉眼清冷,“我还以为陛下永远都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了呢。”

陈蒨容色之间竟有一丝憔悴,他冷冷呵气,“如果可以的话,朕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陈蒨的目光捕捉到地上那半碗的冷饭,蹙了一下眉,随即又讥讽道:“你倒挺能忍的。”

我懒懒地掠过他的面庞,道:“陛下到此有何贵干?”

“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给朕生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杀了我们的孩子。”陈蒨的声音低沉又愤怒,冷肃又苍凉。

居然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我会为一个凌暴我的人生孩子吧?真真可笑!

陈蒨的烟眸里有不加掩饰的愤怒和痛恨,步步逼近我,“朕事事宽纵你,事事迁就你。朕以为只要朕对你好,千方百计地讨你欢心,总有一天朕会把你这颗心给捂暖捂热了。朕甚至可以容忍你心里有别的男人,可是朕错了。你就是颗又冷又硬的石头,无论朕做什么,你都不会领情的,你根本就没有心。”

难不成他以为他在凌暴我以后,对我温情脉脉,施以小恩小惠,我就会爱上他?除非我的脑袋被门夹了,才会发疯爱上凌暴自己的人,我的脑子可是正常得很,没有受虐的怪癖。

我冷漠一笑:“我承认是我打掉了孩子,至于嫁祸严淑媛,那是因为她该死。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那只竹箫只是宇文邕为引诱利用我才送给我的,并不能代表什么,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当初我是为了活命才承认下你对我和宇文邕凭空臆测的关系,我和宇文邕之间,没有爱,只有怨!所以,那封信绝不是我写的,那是有人设计陷害我的,陛下如果够聪明的话,就应该不难想到这是一个局,一个要将我置于死地的局!”

陈蒨面上先是震惊,继而是嘲讽,他冷冷笑道:“你以为朕还会相信你的话么,一直以来你都在欺骗朕,假意顺从,虚情假意,谎话连篇。你的嘴里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朕不会再相信你了!”

我扬起下巴,郑重道:“事实就是如此,陛下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陈蒨有一瞬间的迟疑,紧接着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我始终没有得到关于陈顼的任何消息,直到冬雪消融,梨花盛放,我已经被囚禁了三个多月。

时近五月,院中的梨花隐隐有落败之势,我正一个人坐在梨花树下数着掉落的梨花瓣时,青澜捡到了从院外扔进来的一张纸条。

摊开纸条细读:汝之遭遇,顼已得知。顼自当尽力将汝救出,切记勿燥,静待佳音。

青澜惊喜道:“是王爷的字迹。娘娘,王爷回来救我们了,他正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呢!”

据青澜向守门侍卫打探得来的消息,安成王恰逢今日回朝。几个月前,陈顼便向皇帝请示回朝,然大军虽于东阳大胜,夺取东阳郡,留异叛军等却逃窜到桃枝岭,久攻不下,未能全歼。战事未歇,皇帝自是不允陈顼回朝,可陈顼并未就此放弃,多方书信表示,思念家中妻儿,归心切切。几番下来,皇帝也被他的一番情深意挚所打动,加之有侯安都坐镇大军后方,皇帝便成全了他的一番心愿,允其归朝。

陈顼这么心急地回来,难道真是为了我?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不仅仅是颗棋子那么简单了。而是,作为与他并肩作战的朋友么?

天阔云积,暮霭沉沉,浮光云影下的梨花雪海烂漫繁华到了极致。熏暖绵绵的风吹过,无形中宛如一只手拂过那一树树清丽的梨云香雪。花雨霏霏中走来了一袭淡雅青影,大捧大捧的飞花簌簌,落得满身都是,连带青裙盈盈也沾上了梨香袅袅。

我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缓缓走来的婉昭仪,水眸流盼,肤光胜雪,曼妙的身影被梨花雪光一映,当真如明珠生晕,天仙绝色。

皇宫中潜藏的周国细作都被陈蒨设计拔除了,她却能安然无恙地躲过不被发现,此人不可小觑。

我没有过多地把视线停留在秦婉兮身上,只是沉静如一潭秋水道:“听说陛下早已拟旨将我处死,为何这旨意却迟迟不下?”

秦婉兮远山黛眉一扬,微讶道:“你禁足于漪兰殿,怎会得知外面的消息?”

我含着淡薄如流霜的笑意,道:“没办法,外面的人想方设法地要让我知道,我不接受她们的好意也不行啊!”

“你当真不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下旨?”

“不知道。”干净利落的回答。

“他是不愿,也舍不得你死。”说这话时,我从秦婉兮的眼里看到了莫名的心痛。

“呵!”我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他若是不想我死,又何必拟旨,这样假惺惺的拖延时日作什么,是不想让我死的那么痛快,想让我在等待死亡的恐惧中日日不得安生吗!”

“他没有这么想,陛下他是真心喜欢你的。”秦婉兮似乎急切,又似乎心痛道。

“真心喜欢?”我的眉角冷蔑一挑,“他对哪一个妃子不是真心喜欢,就像喜欢一只小猫小狗一样,高兴时玩玩,不高兴时扔掉,要生就生,要死就死,这就是帝王的真心。”

秦婉兮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知该说什么,只纤手搅动着素帕,“他对你不一样。”

我唇角微弯,笑容缥缈如一缕流岚,“当然不一样,他视我为仇人。”

“你就一点也不在意陛下?”秦婉兮一边问一边打量着我,似乎在探索什么。

难不成她还以为,我会和她一样,爱上陈蒨,陷入陈蒨的温情蜜意而不成自拔。对他期望,为他伤心,为他痛苦?

我带着一种悲哀又怜悯的目光看着秦婉兮,吐出的话似凉凉的秋雨而下,“有的人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有的人会爱上自己所伤害的人,还有一种人会爱上伤害自己的人。你既是第二种也是第三种,可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因为不管是爱上自己所伤害的人还是伤害自己的人,都太不正常了。”别怪我说得不好听,这是真话,也算是提醒。

“你恨陛下吗?”秦婉兮目光苦涩,却静如秋叶般立着。

我的唇边绽出一丝刀锋般冷锐的笑意,“他给了我一生的屈辱,你说呢?”

“跟朕在一起让你觉得屈辱了?”熟悉的声音,带着挟天盖地的怒意而来。

明黄的身姿,乍然出现,衣袍上金绣的五爪飞龙腾云而上,五爪金光刺目逼人,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我有一瞬间的厌倦疲惫,这个男人,霸道自私,骄傲自负。他以为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以为他能掌控得了我,可却一次次的在我这折戟沉沙。骄傲如他现在也应该明白了吧,不是谁,都可以被他掌控的。

我看也不看陈蒨,只是伸手接住漫天漫地的梨花瓣,拢在手心细细地把玩,似乎眼前没有陈蒨这个人一样。

陈蒨的眸子一下子阴沉了起来,脸上落满了霜雪,冷的吓人。终于,他一字一字近乎咬牙切齿道:“淑容萧氏,图谋不轨,私通周国,其罪当诛。赐鸩酒,死!”

我心里登时一惊,拖延了这么久陈蒨都没有处决我,难道就在今日他就要取我性命了,怎么办?

我垂头思索,根本没顾得上看陈蒨的脸色。陈蒨怒极反笑,大袖一挥,流星而去。

两个内侍走过来,托着棕黄木盘,端着豆青釉色的酒壶,倒了一杯酒,一脸凝重道:“娘娘,该上路了。”不容抗拒的口吻。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么死了,否则我这么久以来的隐忍、屈辱,日日于晨昏交替间的苦苦挣扎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下去么!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那么我一直以来的隐忍努力就白白成了一场笑话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明代唐寅(唐伯虎)《醉诗》“三杯浑白酒”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春风吹又生 对,还有一个人可以救我,安成王陈顼!可是漪兰殿有侍卫把守,不许殿中人踏出去一步,青澜是不可能出得了宫门替我传信的,那么就只有眼前的秦婉兮了,如果她愿意救我……

我没有接过酒杯,而是轻轻附到秦婉兮的耳边,低而沉重道:“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托人带个口信给安成王,就说陛下要杀我,恳其相救!”声音虽轻,却是十万火急的口吻,我恳求而急切地看着她,“念在你们旧日的情分上,你说什么安成王都会听你的,求你,帮我!”

秦婉兮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旋即急急赶回宫,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知道,她答应了。

我心急如焚,盼她能早点请到陈顼来救我,又怕她赶不及。两个内侍不断地催促我,甚至拿着酒杯想强迫我喝下毒酒。

我往后一退,怒道:“大胆,我是陛下亲封的华淑容,我看你们谁敢!”这时候也只能拿出陈蒨的名号来震慑他们一下了。

两个内侍“嗤”地冷笑,“谁不知道娘娘如今不过一介罪人,死期将至。今时不同往日了,娘娘从前再风光,如今也不过阶下囚而已,还想摆主子的款儿!”

我冷哼,扬声道:“如今我再落魄,也还是主子。我若是不想喝,你们谁也别想迫我。若是让陛下知道,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内侍“嘿嘿”的冷笑,“陛下要娘娘死,只要娘娘死了奴才的差事便完了,谁会知道娘娘是甘愿就死的还是被迫的。”

眼见那两个内侍目露凶光,我心知不妙,握紧双拳想要以武力反抗,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鼻翼间闻得那两个内侍身上的一股异香,心中暗叫糟糕。这两个内侍必是严淑媛安排过来的人,她怕我不肯甘心就死,竟然用香来迷软我!

身子被那两名内侍按住,我死命地挣扎,绝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挣扎中,我重重地摔倒,头部被石阶上的棱角一撞,顿时头痛难忍,眼前一片昏花。

混沌中被两个内侍强抓起来,下巴被捏住,毒酒顿时灌进了我的喉咙。

“住手!”

“传太医,快来救人!”

迷蒙中我似乎听到了陈顼的声音,那么急切,那么慌乱,那么悲痛。

身子摇摇晃晃地跌下去,眼帘沉重得再也睁不开,仿佛有漫天满地的梨花扑在我身上,软绵绵的蒙住我的身子。我吃力地苦涩一笑,我是要死了么,还有这漫天的梨雪作被,为我送行?

似乎有什么人在摇动我的身体,叫唤声,哭泣声交织在我的耳畔。仿佛是陈顼疯狂急切的呼唤,又仿佛是秦婉兮低低的抽泣。可惜,我听不到了……

——

严淑媛死了,是我亲自命人把毒酒灌进她的嘴里的,就像当初那两名内侍把毒酒灌进我的嘴里一样。

我的命,是陈顼救回来的。据说,当初陈顼唤来御医救我的时候,御医皆因我是被皇帝下令处死的罪妃而不敢救治,还是陈顼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以性命相迫才逼得他们救回了我的性命。之后,陈顼为擅闯后宫去向陈蒨请罪,再三请求陈蒨重新调查我私通周国一事,力证我的清白。陈蒨被说动了,下令彻查此事,终于查出云溪和那名内侍皆是受严淑媛指使,伪造书信,仿造我的笔迹陷害于我。陈蒨大怒,将这二人发落,遣送那名被拘留的周国使者回国,杖毙那两名强灌我毒酒的内侍,同时下旨赐死严淑媛。

至于汪贵嫔因察人不明,不能明断是非,险铸大错而被罚禁闭,连王充华亦被禁闭一年。然不久,御医察汪贵嫔怀有身孕,念其子嗣,皇帝便免了汪贵嫔的责罚。

仿佛一切尘埃落定,陷我于死地的罪魁祸首严淑媛终于死了,可说是幸事一件,可我却失明了。

我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御医说我是脑部受到重创,瘀血凝滞,堵塞了眼部经脉,造成了失明。

陈蒨的下巴抵着我光洁的额,紧紧抱着我,“朕相信你和宇文邕没有私情,朕只要你还在朕身边,以往之事,朕都不计较了。”

我漠然的一言不发的由着他抱着,胸中汹涌的种种屈辱和不甘,痛苦和愤恨几乎要将我的心口撕裂。然而我只是死死的咬着双唇,死死的,忍住了。

侯安都自东阳平乱回朝,加之此时传来孔贵妃有孕的消息,侯安都大喜,与皇帝宴饮,酒气酣畅之时,侯安都问:“陛下如今比之从前做临川王如何?”皇帝不答,侯安都再三追问,皇帝无奈,只得答道:“此虽天命,亦是侯卿之力。”宴会结束后,侯安都向皇帝借用龙舟彩船游玩,还打算带妻妾入殿堂欢宴,皇帝虽应其请求,然心中甚是不喜。次日,侯安都在宫中大宴宾客,居然坐在了皇帝的位子上,皇帝心中更是不喜。

七月,东阳留异叛军方平,临川镇南将军周迪又反,众臣一力推荐侯安都。然皇帝不顾朝中大臣劝谏,改诏令安右将军吴明彻、安成王陈顼前去讨伐,调集军队出兵临川。

由此可看出,皇帝对侯安都是日益不满了。侯安都此人,自认功劳盖世,不拘礼法,倨傲不恭,恃功骄横,把皇宫当成自己家一样,妻妾欢饮,连皇帝的位子都敢坐。如此傲慢不敬,难怪皇帝对他不满,疑其有反心,心有戒备。

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一个臣子逾越于自己之上,不守君臣礼法,侯安都,怕是不得善终了。

公元563年,皇帝于嘉德殿宴请侯安都,席间将其收捕,囚禁西省,又将其部下召集尚书朝堂,夺其兵器释放,中书舍人蔡景历明文宣读,公布侯安都谋反罪状。次日,侯安都被赐死。皇帝念其生前于社稷有功,下诏厚葬侯安都,宽赦其家眷。

这年,汪贵嫔诞十二皇子,取名伯智。孔贵妃诞十三皇子,取名伯谋。

听说孔贵妃要见我,我便由青澜扶着我去了。这是我第一次来重华宫,听说孔贵妃性喜奢华,重华宫布置得穷奢极丽,砌壁雕彩刻画,金砖铺地,琐窗曜日,翡翠火齐遍处可见,富丽至极。可惜,我是无福观赏了。

“听说昨日,侯敦大公子不幸意外堕马身亡了,贵妃姐姐可要节哀。”我不咸不淡地复述青澜打听得来的消息。

“呵!”耳听得孔贵妃无不讽刺地冷笑,“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意外,是有人想要斩草除根呢!”

眼睛看不见,嗅觉便异常灵敏起来,坐在身旁的孔贵妃身上有一种清清淡淡的杜蘅熏香的味道,我柔和一笑:“贵妃姐姐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杜蘅香气呢,我与贵妃姐姐坐的这么近,身上都不曾沾染半分杜蘅香。可巧了,从前在宫里,我见过侯敦公子一回,他的身上,好香的一股杜蘅香味呢。侯敦公子与贵妃姐姐到底是挨得有多近,身上才会有那么香的杜蘅熏香呢?”

孔贵妃的声音警觉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神态安闲,不急不缓道:“侯敦公子不小心掉了一个香囊,被我捡到了,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还绣了一个‘卿’字。我问侯敦公子香囊是否为侯夫人所作,侯公子没有否认。可依我看来,那个香囊,并非侯夫人所作,侯敦公子在有意隐瞒。”

“那上面的‘卿’已掉色发白,必是侯敦公子日日拿来翻看所致。正所谓睹物思人,侯夫人日日陪伴夫君,相见相亲,若真是侯夫人所作,只需将香囊珍藏,何须日日观看?可见绣此香囊之人,是侯公子心爱不可得之人,只能以物窥人,相思相望。真是可怜,有情人却不能成眷属,被迫各自天隔一方。”我幽幽的感叹,唇角又勾起诡异的笑,“可巧了,贵妃姐姐的闺名也有个卿字。卿卿,真是好名字。”

“你还知道什么?”孔贵妃的声音异常锐利起来。

“大家都说贵妃骄横跋扈不得帝宠,却不知姐姐正是因为无意于陛下才故作骄横跋扈惹陛下生厌的。别人都以为姐姐空有美貌,却没有脑子,不懂得讨陛下欢心,其实姐姐是最最聪明的了。侯安都没有女儿,便送了自己的侄女入宫。姐姐你入宫原是为了报答舅父的养育之恩,谁曾想侯安都大人会落得如此下场,连侯公子亦不得幸免。姐姐心里,一定恨极了陛下吧。”

“你又何尝不是恨极了他?”孔贵妃的声音因恨意而微微颤抖,“别人皆以为你萧青蔷占尽恩宠,风光无限。可只有我知道,你不开心,你的眼睛里流露出恨意与不甘。你恨他,你不甘心一辈子被锁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宫里。就像我一样,恨不得生了双翅膀,时时刻刻想飞出这里!”

“舅父许是骄横了些,鲁莽了些,但他对陛下忠心耿耿,绝对没有反意。陛下若对他不满,大可罢了他的官职,何必要杀他呢。他竟然这么无情无义,不顾多年的君臣之谊,就以谋反罪论处,让舅父含冤而死!”似是痛到不能忍受,我听到了孔贵妃极力压抑的哭音。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长信深沉路 孔贵妃吸一吸鼻子,努力地压抑情绪,“不过,无情无义的事,他做的也不止这一桩了!你可知当年陈蒨并非先皇属意的第一皇位人选,先皇中意的,是远在周国被拘禁的陈国太子陈昌,也是先皇唯一在世的儿子。”

我点点头,“此事我略有耳闻,据说是周国不愿放人,先皇不得已才把皇位传给陈蒨。后来,周国得知此事,想引起陈国内乱,便放了陈太子回国,谁知行船途中,陈太子不幸溺水身亡。陈蒨甚为伤感,封其为衡阳王。当时前去接船的,还是侯安都大人呢。”

孔贵妃嘲讽道:“什么伤感,他开心还来不及呢,什么溺水伤亡,那不过是他的阴谋,用来糊弄人罢了!一山不容二虎,陈昌回来他陈蒨势必得让位,陈蒨岂会甘心放弃到手的皇位。舅父他是为了保存陈国基业,不让周国的阴谋得逞,才忍痛将陈太子困于麻袋,扔进水中,做出太子溺水的假象的。舅父他......也是为了陈国的基业啊!”

如此说来,是陈蒨示意侯安都将陈昌杀害的。果然最是无情是皇家,兄弟、手足皆可相残。

“舅父一生光明磊落,唯此一事,觉得万分愧对先皇与太后,若不将此事道出,九泉之下亦无颜面对先帝。舅父虽鲁莽,却也知道陛下忌惮于他,迟早有一天陛下会容不下他。”孔贵妃一边说,一边将一块绢帛轻轻放进我的掌心,“所以舅父生前便写下了这一封血书,以备将来之需。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对他下手这么快。”

想来,那血书上写的,便是陈昌真正的死因了,我幽深一笑,“贵妃姐姐想让我做什么?”

孔贵妃柔腻纤细的玉手覆在我的手上,轻柔的话语下暗藏机锋,“我知道这东西在妹妹的手里一定能物尽其用的。这些年,妹妹在宫里,几经风浪,屡遭暗算,却还能走到今天。从陛下得知妹妹堕胎后却还能对妹妹垂怜有加的时候,我就知道,妹妹不是一般人,妹妹一定会好生利用这东西,不会叫我失望的,对么?”

我轻轻地收起绢帛,微笑,“当然。”

——

我去了慈训宫一趟,将那方绢帛给太后看了一遍,太后看了之后,只苍凉的叹了一声,“果然如此。”想来她早有此猜想。

“太后睿智,想来当年也猜得出太子之死另有隐情,只是太后不愿意相信,或者说是不得不相信太子是死于意外。当时陈国初建,根基不稳,正需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若太后为此事与陛下翻脸,只会陷陈国于不利之地。为了保住先帝辛苦打拼下来的江山,太后不得不扶持他。”我的语调锐亮如雪,循循诱导,“可如今陈国与周国一战,已收复长江以南的领土,西南割据势力已不足为患。外乱既除,内政已稳,太后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您何必再忍气吞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杀害您儿子的凶手安坐于皇位之上呢?”

“昌儿,我的孩子!”太后沉痛的一声低呼,隐有抽泣之意。

我继续道:“况且如今陈国的太子陈伯宗,性情温和懦弱,只会吟诗弄词,风花雪月。这样的人,将来如何挑得起我陈国的基业?青蔷有一法子,既能报太后杀子之仇,又能保陈国基业,太后可要听听?”

“你这丫头,倒是不简单,说的头头是道。”太后已然恢复神智,从悲痛中缓了过来,“你说说看,是什么法子?”

我正色道:“另立新君,扶持一个更有能力有远见的可以壮大我陈国的亲王即位。”

“如今非皇帝亲生子又是亲王的只有一位。”太后略微沉吟,恍然悟道,“你是说......”

我郑重地点点头,“对,就是他,安成王陈顼。”

太后收下了那方绢帛,从慈训宫出来,我满意地勾唇一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晚春的天渐渐的有些热了,阳光微微的有些刺目,我能感觉得到,如水的阳光正漫过我的身体,流过我的指尖,每一丝每一缝。我摊开手掌,想抓住这指间跳跃的天光,留住掌心的那一丝暖意。

掌心一暖,一只带着粗砺厚茧的手掌搭上我的手,我慌地想拿开,却又被及时地握住。这宫里敢碰我手指头的男人就陈蒨一个,可我能感觉得到,这个人不是陈蒨,手指的手感比陈蒨粗糙,身上也没有陈蒨那种浓重龙涎香味,而且,他的气息很熟悉。

正胡乱思索着,耳畔响起一个清凉如玉的声音,“怎么,将近一年不见,不记得我了?”

这声音——我既惊喜又意外,“王爷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暖如春光般的声音。

感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他犹豫又不安道:“你的眼睛,真的不能复明么?”

我的心情瞬间低落了下来,苦涩道:“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不会的!”手上的力道加紧,急切又莫名夹着一丝心疼的声音,“我一定会找到全城最好的医者来给你治眼睛的,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

我的眼睛有点湿润,刚想说声道谢,耳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远处两个人的脚步声,我急急睁开陈顼的手,唤青澜来扶我。

“皇兄。”陈顼恭和有礼的声音。

“顼弟回来了。”陈蒨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朕都没能见到顼弟,反倒让青儿先见着了。”

陈顼不忙不迭地撇清嫌疑,“臣弟原是想先去向太后请安,再去见皇兄的,谁曾想华淑容刚从太后宫里请安出来,碰巧见着了。”

“你是怎么服侍主子的,主子行动不便你居然不去帮扶,反倒让王爷帮扶,笨手笨脚的会不会做事!”陈蒨在训斥青澜。

我磊落一笑,“陛下莫怪她,是我想一个人走走,才不让她帮扶的。谁知我眼睛看不见了,身子也不利落了,刚走几步就要摔倒,幸而王爷好心,扶了我一把。”

我说的这样磊落,叫他放心了。陈蒨心疼地过来扶住我,关怀道:“你眼睛不好,便不要一个人走动了,没的伤了自己。你放心,朕一定会为你寻到全天下最好的医者来治你的眼睛,不惜一切代价!”

我回以感激一笑,乖顺地依附在他身上。

夜晚就寝时,我的头倚在陈蒨的肩上,以为这个夜晚会就这样安静的过去,谁知陈蒨突然道:“朕的顼弟,对你似乎很是关心,当初为了救你不惜擅闯后宫,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朕还从来没看到过他对谁这样呢。”

我心中略有不安,佯装平静一笑,“我与王妃世子交好,因着世子的关系,安成王自是对我颇有照顾,更重要的是,因为陛下。安成王关心青蔷,只是希望青蔷能够替陛下分忧解难,不叫陛下为琐事所烦扰。王爷还常常向青蔷问起陛下,关怀陛下的起居,与其说安成王是关心青蔷,还不如说安成王关心的是陛下呢。”

陈蒨一笑,“是么,朕还真看不出来,朕这个弟弟,这么关心朕。”

“你与他有来往并无大碍,只是不要来往太过了,后宫与前朝干政,是最要不得的。”

似是无意说出来的话,却叫我心头一惊,面上却还是含笑道:“陛下说到哪里去了!”

陈蒨没再说话,我只静静地趴在他的肩头,不敢再言其他,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又到了重岚阁相见的夜晚,我拣了些紧要的事说与陈顼,重点在于告诉他我们与太后合作的计划。

“蒋裕是跟着先皇过来的,他忠于陈蒨,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太后是先皇的结发妻子,便是代表了先皇。蒋裕虽忠于陈蒨,但他更忠于太后,太后站在了我们这一边,蒋裕自然也就是我们的人。以后陈蒨的一举一动,就靠他盯着了。太后在朝中也有些势力,他们都是忠于先皇和太后的,若你要登位,你们自是支持你的。”

“辛苦你了,替我多番筹谋至此。”陈顼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肩。

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移开,“你我之间是盟友,不必言谢。”

紧接着,想起陈蒨那晚的话,我面色严肃了起来,“陛下似乎对你我的关系有所起疑,往后你我见面可要谨慎些,最好能不见就不要见了。”

见我如此正经严肃,陈顼应了下来。

自我失明以来,宫中御医多次为我切脉诊治,施以多种疗法,多种药方,仍是无功而返,所有御医皆束手无策,垂头叹气。陈蒨也曾从民间找寻医术高超的大夫来给我治疗,多次治疗,仍是毫无起色。渐渐的,我也厌倦了,麻痹了,对复明不抱任何的希望了。

这次陈蒨又从民间寻来了一位大夫来为我医治眼睛,反正我对治疗已经麻木了,便由着这位大夫摆弄。他每日对我进行针灸,辅以药石,外敷内服皆有。如此过了半个多月,拆开纱布,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陈蒨又一次失望,却还安慰我一定会为我找来医术更精湛高超的大夫来为我治眼睛,信誓旦旦向我保证一定会让我复明。

本以为上次见面之后,以后我和陈顼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了,谁知这日青澜又传话给我,说陈顼要见我。

“不是说如果能不见最好就不要见么,王爷有何事便快说吧。”我匆匆而来,语气有些不耐烦。

陈顼似乎丝毫不察我的不满,沉寂许久,才缓缓开口:“青蔷,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对皇兄,是不是太过分了。”

什么,有一瞬间,我都怀疑我自己听错了,“王爷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注释:

①标题出自明代朱静庵《长信秋词》“长信深沉天路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挥剑决浮云 “皇兄自小待我亲厚,做什么都护着我,无论我闯了什么祸,他都会为我摆平,我被父亲责罚,他会和我一起受罚,每次都逼得父亲不得不退步。他常说,兄弟一体,血浓于水,手足相连,不可分开,谁也不许抛弃谁,我们永远是一辈子的好兄弟。”陈顼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美好的怀念中,挣扎纠结道,“皇兄一直对我很好,从未有半分对不起我,甚至当初为了把我从周国救回来,不惜割让黔中数州,只为了将我救出来!害死我娘亲的,是大娘,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却把我的怨恨强加到他身上。这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是不是陛下对王爷说了什么?”

“皇兄事事为我着想,为我好。他甚至说,太子庸懦,不堪大任,要立我为皇太弟,他只差把天下送到我面前了!可我是怎么对他的,我在嫉妒他,怨恨他,伤害他,背地里暗插刀子,我简直枉为人弟!”陈顼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悔恨、歉疚。

“王爷,你清醒点吧,他已经在怀疑你了,没准他说要立你为皇太弟就是在试探你是否觊觎皇位。你以为他是真心想把皇位传给你吗,他只会把皇位传给他心爱的儿子。他只不过在利用你,利用你们的兄弟情义,让你心甘情愿为他的儿子为牛为马,守住这陈国的江山!”好个陈蒨,居然以情义相诱,搅得陈顼心神大乱的,连夺位的计划都要放弃了。

“我很清醒,分得清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皇兄没有骗我,是我一直在欺骗他,我对不住他!”

我又急又怒,“那王爷就打算放弃了么?你的权力呢,你的野心呢,你的志向呢,都到哪去了?你忘了你这么多年来所受的苦了么,你忘了你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隐忍了么!”

“我没忘!”陈顼的神志清醒了,但随即又痛苦道,“但是对皇兄,我下不了手。”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又闷又疼,“那我呢,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的了?他一次次的利用我,羞辱我,折磨我,我失去了一个女人最为宝贵的清白。因为他,我一次次的在死亡线上挣扎;因为他,我失明了,成了一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一切都被他给毁了!我一直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耻!可你现在居然跟我说,你心软了,你想过我的感受么!”

我自嘲冷笑,“也是,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怎么会在乎我的痛苦,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怎么一步一步煎熬挣扎到现在的!”

我悲愤地拄着拐杖想走,陈顼却一把从背后抱住了我,急急喘息道:“我在乎,青蔷,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你的痛苦,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可是青蔷,他毕竟是我血脉相连的兄长……”

听他这般犹豫不决,我愤怒地挣开他,伤心又失望,激烈道:“放开我,陈顼,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一个意志不坚、摇摆不定的懦夫,我看错你了!既然你想当一个好弟弟,你就安安分分的去当陈蒨一辈子的好弟弟罢,我不奉陪了!”

情绪激烈起伏之下,我拄着拐杖摸索着步子逃开,却听到陈顼随之跟上来的声音,“青蔷!”

“别跟着我!”我一声怒斥,冷冷道,“让我一个人走!”

“青澜,快跟上她,小心你的主子!”背后是陈顼吩咐青澜的声音。

我跌跌撞撞地跑开,心情极度地混乱,亦不知今夕何处,脚下一软,无力垂地,轻软如烟的裙纱绿柳丝绦般逶迤于地,孤独无助如浪如波地卷上我的身体,所有的怨恨不甘,悲切委屈,全都凝成了眼角的一滴清泪。

如果要我一辈子呆在皇宫,看着陈蒨坐拥江山,安乐地呆在那个皇位上直至终老,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绝不能,决不能让陈蒨就这么称心如意了!

——

这段时间我一直闷闷不乐的,不思饮食,终日郁郁寡欢,一连几天皆是如此。陈蒨看着心疼,拿着一本《笑林》讲笑话逗我开心,又派了些乐伎来漪兰殿弹琴歌唱,还唤了安成王世子和王妃进宫陪我说话解闷。如此,我还是愁眉不展,不见欢颜。

陈蒨发愁,这时蒋裕来出主意了,“陛下,恕奴才说句不敬的话。娘娘自小在宫外生活,自由惯了。如今在宫里,规矩多,处处受拘束,眼睛又看不见,行动不便,难免心情郁抑。陛下不如带娘娘出宫散散心,到了宫外,天然广阔,气象清新,心情好了,心结自然开解了,心境也开阔了。”

陈蒨对我含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宫外瞧瞧么,朕这回便圆了你的心愿,高兴么?”

我眉角轻扬,“君子言而有信,陛下可不许反悔。”

“朕绝不反悔。”

我顿时心情开朗起来,道:“那青蔷可说好了,青蔷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太聒噪了。我想去一个山林俱静的地方,陛下可不许带那么多人跟随,没的扰了我赏景的兴致,最好只有陛下和青蔷两个人。”

陈蒨甚少见我这般嗔痴撒娇,不觉欢颜,“好,朕都依你,只是出去一趟,可不许把心玩野了。”

我依偎到他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轻轻道:“青蔷只要能出去看一回,便心满意足了。”

陈蒨没有食言,他真的带我出宫了,随从也不多,只二十几个人,萧良贴身保护,余下的暗中跟随。今日本该是蒋裕随行的,但他今日不知怎的忽然腹痛不止,估计是吃坏肚子了,蒋裕不能伴驾出行,只能派了个小内侍来跟随。而我,没有带平日与我亲近的青澜,而是梨霏。

今日之事过于凶险,蒋裕自是不会来,而我,也不想把青澜卷进这漩涡。

天光和暖,山峦寂静,凉风轻轻吹打我两鬓的发丝,密密地拂在脸上,我似乎可以看到,漠漠的原野,葳蕤的花木,郁郁的青草,阳光里透出一种稀稀疏疏的青青香草的气息,柔柔地晒在我身上,我摸索着折了路旁的一枝玉兰花,幽香的气息便盈满了鼻翼,漫进我的心里。

道路两旁密密稠稠的草木间忽的响起了沙沙摇晃的声音,仿佛是物体跃地的声响,耳边只听见“当”的一声,陈蒨的将我护到一边,长剑出鞘,贴身跟随的小内侍慌张的一声大喊:“有刺客,快来保护陛下!”

紧接着就是混乱交加的脚步声,兵刃叮当相击的剧烈声响,混战中,我悄悄摸出了袖子里的匕首,握紧,雪光一现,直直就往陈蒨的心口刺去。

“陛下小心!”伴随着梨霏的惊呼声的还有一块飞来的石子,打中了我的手,手一疼,剑锋偏了,没能刺中陈蒨的要害,伤口也不深,只进了一寸而已。

眼见梨霏向我扑来,萧良连忙将我拉扯开,护到一旁。

梨霏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和萧良,又望着从草木两旁大批涌来的刺客,惊道:“原来你们,竟是一伙的!”

陈蒨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托陛下请来的名医,几日前我的眼睛便好了,只是为了消除陛下的戒心,不得已继续装了几天的瞎子。”

陈蒨又惊又怒,盯着我半响说不出话来,“好……你很好。这一切是你早就安排好了的吧?”

没错,是我早计划好的,既然陈顼动摇了,那他就靠不住了。而此时遭受重创的复梁会又已恢复元气,那我何不与他们联手,一起对付陈蒨。我先暗中通过韩修华联系复梁会,设下刺杀计划,又疏通了蒋裕,叫他帮我说话,让陈蒨带我出宫。事前在此设下埋伏,只等陈蒨前来,再一举擒杀!

梨霏用指责的目光控诉我,“娘娘,陛下待你不薄,你何以如此!”

“别叫我娘娘。”我厌恶地蹙了眉头,“这教我恶心。娘娘这个名分在你们看来,也许是恩赐,是荣宠,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求都求不来的。可我压根就不稀罕,它让我恐惧,让我厌恶,甚至是憎恨!”

“憎恨,你就这么恨朕?”陈蒨的眸光心痛又迷茫,苦涩道,“三年,这三年的日日夜夜相伴,你心里当真半点也无朕?”

“当然有!”我语声如白浪击石,切齿道,“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取你的性命,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和痛苦千百倍的偿还!”

“你,朕对你还不够好么,你居然想要朕死!” 陈蒨伤口一痛,忍不住痛哼一声,捂住伤口。

我不屑冷笑,“你那所谓的好,还是留给那些在后宫里盼着你施以雨露的女人吧。我不稀罕,你害死了我师父,今日我一定要叫你偿命!”

陈蒨的侍卫虽然武艺不俗,少而精,然寡不敌众,哪里能敌得过有备而来的复梁会众人。我眼见陈蒨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越被发动,便不欲与他再废话,扬眉吐气道:“陈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正在持剑与敌人周旋的陈蒨听到此话,不禁怒吼一声。下一瞬,长剑立即狠狠地贯穿了敌人的身体,鲜血喷涌。

陈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狂热的杀意,跳动的火焰之下隐隐有一种绝望和痛苦。他的脸痛苦得扭成了一团,“萧青蔷,你好狠,竟然弑夫,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弑夫又如何,天打雷劈又如何,这世上便没有我萧青蔷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若苍天真的有眼,头一道雷下来,就该先劈死陈蒨这个混账!

我欣赏地看着陈蒨受伤打斗的狼狈模样,心想着:绝望么,痛苦么,难堪么,可你的绝望和痛苦却远远不及我的十分之一!曾经的我,便是这样,一步步的被你逼到濒临死亡的深渊,无路可退!

我脸上闪过快意的微笑,痛快地欣赏陈蒨狼狈的身姿,孤立无援的窘迫,只觉得吐出了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一口浊气。

然而,我的痛快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到山路下的一声大吼,“陛下,臣等来救驾!”

我看着山下黑压压冲上来的羽林军,领头的正是许久未见的韩子高,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没栽一跟头。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的《古风?秦王扫六合》“挥剑决浮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意气倾人命 这是怎么回事,韩子高怎么会来?

萧良也觉得不妙,连忙吩咐复梁会的兄弟撤退,大手扯过我,高声道:“走!”

我慌忙跟着萧良跑去,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到底是谁,泄露了此次刺杀的行动,是谁出卖了我?

“我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狠心,竟然会为了陈蒨要致我们复梁会的兄弟于死地!”萧良一边跑一边恨恨道。

我想知道他说的是谁,此次刺杀计划是我和韩修华一起制定的,定是她把消息泄露给了韩子高,所以韩子高才会突然出现。我防备所有人,却偏偏忘了防备她!

她分明是对陈蒨动了真情,不然她也不会愿意替他生孩子。我真傻,居然相信了她那一套说辞。

此举既可以消灭复梁会,解除复梁会对陈蒨的威胁,又可以除掉我这个情敌,一石二鸟,她打的好算盘!

“追上他们,将这些复梁会的余孽彻底清除干净!”身后传来了陈蒨狠绝的声音。

身后大片的羽林军追上来,追杀那些在慌乱中逃跑的复梁会兄弟。耳边尽是叮叮当当刀剑交接的声音,剑光分合,火星四溅。天地之间尽是一片厮杀,鲜血铺地,风声萧萧。

山下林木里系着一匹马,慌慌张张逃跑中,萧良把我推上马,坐在了我身后。

我转身看着在身后断后的复梁会众人,尸体堆积,想到这一切的制造者——韩修华,眉目冷翘起来,冲着远处的陈蒨高喊道:“陈蒨,今日杀局,非我一人设计,还有韩修华!你一定想不到,她会是复梁会的人。枉你自认聪明,却不知道,你的枕边人一个个的都包藏祸心,处心积虑地算计你,可笑你还以为她们对你情深意重!你以为她们是真心对你的么,你从她们身上得到的,不过是虚情假意的爱罢了,真是可怜!”我笃定,陈蒨在听到这些话后,韩修华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我恶毒地诅咒,“即使你坐拥江山,万人之上,你也无法得到别人的真心,永远都不会有人真心对你。这一辈子,你都是一个人,永远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身后的萧良一甩马鞭,顿时风声过耳,尘土飞扬,渐渐将那群人甩掉,陈蒨的表情,我已看不到了。

急促策马之中,我听到萧良的声音,“萧姑娘,你仔细听着,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你一定要认真听,且要牢牢记住了。”

我正疑惑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却听他郑重其事道:“你也许不知道,我曾是天机师的弟子,左清是我的师父。多年前我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投靠了南梁,为师门带来了灭门之祸,罪孽深重。我千方百计混进皇宫做细作,就是为了能够见师父一面。师父交代了我一件事,萧姑娘,你拿着那枚扳指,去找慧远大师,他会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的。事关重大,萧姑娘,千万要记住了!”

我心中震惊,没想到萧良竟是师父的弟子!难怪师父死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么哀伤,原是有师徒情分在。

一路策马逃亡,萧良把我带到了秦淮河岸,彼时夜色将近,繁华的秦淮两岸已是灯火明亮,轻歌曼舞,丝竹声声不绝于耳,隐隐可见几艘商船停泊于河岸。

萧良停在一艘小船旁,叹道:“几日前我便已安排船家在此接应,本想这次刺杀成功后便送你离开建康城的,没想到……不说了,快上船吧。”

原来他早早便为我安排了出路,我心下感激,冲他微微一笑。

正准备上船,却闻得秦淮岸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巨大的声响,交织杂沓的脚步声波涌而来,转头看见韩子高领着羽林军追赶了上来,“叛徒哪里逃!”

萧良立即慌乱地推我上船,“快上船!”

我急急挽起裙子踏上船板,萧良紧随其后,急切地吩咐船头那个戴着斗笠的船夫,“快开船!”

船桨划动,身子还未站稳,便听见岸上的陈蒨喝令,“放箭!”

瞬间流矢漫漫云集射来,来不及反应,便已看见萧良高大的身体挡在我的前面,同时将我扑倒在船板上。箭雨“咻咻咻”地从身边擦过,虽然萧良及时将我扑倒了,然而,我的肩上仍不可避免的中了一箭,鲜血涓涓。

一番箭雨结束了,然而身上的萧良脸色惨白得吓人。我看到他的背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羽,不禁慌了,“萧良,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萧良的脸色脆弱苍白得如一张薄纸,吃力地想要起来,刚移开一寸,“噗”的一口鲜血猛然喷出,又重重地倒在我身上。

“萧良!”我惊呼,忍不住去抓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微微的僵硬,像没有灵气的木偶人一般,渐渐的失去生气。

鲜血如珠溅在我碧青色的衣裙上,开出了一星一星的小花,凄艳惨红。

萧良勉力地抬起手,揩去唇边的血迹,胸口的呼吸起伏得有些困难,低低道:“我怕是撑不住了。萧姑娘,不,你我同出一门,我本该叫你师妹。师妹,那件事就拜托你了,请你把那样东西交予真正属于它的人,我求你了。”

我不忍道:“好,我答应你。”

萧良松了一口气,缓慢道:“那我便放心了,师父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我罪孽深重,也是时候该去向他老人家请罪了。”

他的气息渐渐微弱,头靠在我的肩上,一动不动,再无声息。

碧空云影堆积,明月躲在层层云影之后,月晕朦胧,稀稀疏疏的几点碧亮星子闪闪跃动,江波渺渺倒映着碎碎星光,疏星掠影,浮光淡淡。一滴清泪,无声无息地自我的眼眶落下。

又是一番如流沙的箭雨狂轰袭来,脆弱小船承受不住这样的攻击,开始摇摇晃晃,东倒西歪的好似秋风飒飒中颤颤欲坠的黄叶,就要重重地跌落。

咚的一声,小船终于翻了,水花飞溅,沉入江底。

——

恍恍惚惚中像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我失重地往下坠落,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半分力气也提不上。浑身恍若被密密麻麻地包成了一个厚重的茧,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不能呼吸。恐惧、害怕、无助交叠在我的心上,压抑的呼吸,窒息的痛苦,只余无边的黑暗迅速地将我吞没殆尽。

似乎有一只手向我伸来,托住我沉重下落的身体。我想睁开眼看一看,奈何眼皮似被粘住了般怎么也睁不开,随之而来的,是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交织的梦境。

“啊,痛,好痛——”

半梦半醒中,胸口一阵钻心的疼,好似粗大的钉子钉住骨头,一下一下的,揪心揪肺的疼,痛中连带着噩梦不断,气闷难当。

迷茫的痛楚中,我看到迷雾中宇文毓正执着一杯毒酒逼我喝下,我连连后退,“不,我不要喝毒酒,你走开!”

情景忽而一转,是宇文护阴测测的脸,我冷冷盯着他,“宇文护,你别想拿我当棋子,我不让你得逞的。”

一只强有力的手从背后抓住我,陈蒨强势地揽我入怀,怒道:“青儿,你都已经是朕的人了,还想逃到哪儿!”

我恨恨道:“谁是你的人。陈蒨,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娘娘。”云溪哀伤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娘娘,我对不起你。求求你,不要伤害陛下。”

我顿时心头一痛,“云溪,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越想越伤心,我痛苦又绝望,“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要活着,怎么就这么难?”

想想过往发生的一切,加上身体的痛楚,我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泣。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拔出箭上过药了吗,她怎么还是吵个不停?”冷淡又似曾相识的声音,似乎很不耐烦。

“这位姑娘估计是梦魇了。”一个淡淡如云的声音响起。

真烦人,不管他们,我继续哭我的。

忽而传来一缕箫音,好似云中而来,明月照空,清风拂波,碧水潮生,很是入耳。听着这温润的箫音,我不觉止住哭声。清浅柔缓的音调,就像儿时母亲温软的手抚过我的面颊,温暖轻柔的低语,拂去我的悲伤,不知不觉中忘却了一身的孤寒痛楚,恍然中,静静沉眠在这温柔的箫音中。

一夜长眠。

费力睁开眼时,眼角刚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亮,就听到身边有人说,“她醒了,快去通报四公子。”

眼眸触及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我微微沙哑着声音问,“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那人肃立着,面色冷淡,一个字也没说。

得不到回答,我又问,“是你救了我?”

“是我救的你。”

一个清冷疏落的声音自门口幽幽响起,陌生又似曾相识。

墨衫云动,俊美深邃,风采翩然,一对黑眸流光濯濯,星辰微动,如水流动静静落在我身上,漠然冰凉。

注释:

①标题出自魏晋陶渊明的《拟古九首》“意气倾人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凤箫水云闲 竟是三年未见的宇文邕!

我乍然一惊,明眸顿时瞪大如铃,眸光凝滞于一点,脑中有混乱的迷雾交织着。

“何泉,你先下去。”

一声吩咐,那个一直肃立不语的男子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我盯着眼前之人的面庞,倏地想起坠湖时船上那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船夫,不禁脱口而出,“是你!”

宇文邕目光凉薄,道:“是我。”

我注视周围,耳听闻流水激荡的声音,甲板晃动的嘎吱声,这是在船上!我一惊,慌道:“你要带我去哪?”

“船已行至江河离开建康城了,陈蒨没有追上来,你安全了。”

“你是怎么瞒过陈蒨的?”

宇文邕淡瞥了我一眼,却说不出的寒意,“我把你的衣物丢进了秦淮河南流,估计他现在不是以为你被水淹死了,尸骨无存,就是以为你南下潜逃了。”

想到脱离了陈蒨的魔爪,我略微松了一口气,但随之望着宇文邕,身体一颤,浑身警戒道:“真是难为你了,不惜千里迢迢赶来陈国,那么及时地救了我,周国的皇帝陛下!”

他能那么及时地出现救了我,准备好这一切,说明他早就得知了萧良要在秦淮河安排船只助我离开陈国的计划,所以特地假扮成船夫来拦截我。这陈国,一定有他的细作!

谁是他的人,能在我身边洞悉我的刺杀计划的……难道是青澜?

宇文邕锐利的目光投向我,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刀,一瞬之间便读懂了我话里的意味,“我自有救你的法子,是否及时就不劳你费心去想了。”

我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才不会笨到认为他是出于侠义心肠救的我,我与他早有积怨,他不盼我死反而救了我,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利害关系,他出于利益考虑才不得不出手留下了我的命。

“你还不笨嘛。”一抹冷笑自眉梢略过,宇文邕冷冷的目光凝成一点,锁在我的面庞上,“说,天下地志图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回答得冰冷而平静,可这份平静却像碧海下暗涌的波涛,极力地压抑,心中早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息。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早就查清楚了,左清早已按将那样东西托付于你,况且,萧良临终前对你的请求,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休想对我说谎!我可不是皇兄,轻易被你骗了。”说到宇文毓,宇文邕的神色微微的有些激动,星眸中流露出一丝恨意。

宇文邕走近床榻,略有薄茧的手压向我受伤的肩胛,一寸寸用力地压下来,眸子里的碎碎星光像是无数的芒刺扎向我,“痛么,伤口很痛吧,一旦我停止给你上药疗伤,它就会恶化下去,甚至你还会因为伤口溃烂发炎而死。”

用死亡来威胁我?我强忍着伤口被撕裂般的痛苦,唇边绽开一抹冷艳如六月蔷薇的微笑,带着锐利的尖刺,“死便死吧,反正我早就受够了你们这些强权者的压迫了,与其受你们这样毫无人性的迫害,这么痛苦卑微地活着,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有预期中的屈服,宇文邕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但随即刻薄又残忍道:“没关系,等到了长安,大牢里有千百种酷刑,够你受的,我就不信你不开口。”

我咬牙恨恨笑道:“牢狱酷刑之严苛,非常人所能忍受,青蔷自然也受不住这般折磨,届时我便会咬舌自尽。死我也不会告诉你的,你什么都别想得到!”

我说得狠绝,宇文邕并不气馁,沉沉如云的目光定住我,“你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的嘴巴给撬开!”

说罢,墨袖一拂,冷冷离去。

待他离开,我终于忍不住脱去了狠绝的伪装,捂着肩膀痛哼了一声,瘫软地倒在了床上。

那样东西的下落,我是不会告诉宇文邕的,别说那是萧良用命护我换来的,就算不是,我也不会说。宇文邕看我的眼神里,隐藏着深刻的恨意,他定是把他皇兄的死算在了我的头上。他恨我,恨不得我死,若不是我还有利用价值,他断不会留我性命。一旦我为了活命,将那样东西的下落告知于他,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我没有任何用处了,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既然说也死,不说也得死,左右抵不过一个死字,那我为何要说,白白如了他的意还搭上了我自个的性命!

自那日谈话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宇文邕,他每日只派了他的侍从何泉来查探我的情况。门口被人死守着,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每日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怕露了破绽,被他察觉到被缝在靴子内侧的那枚扳指。

我在小心谨慎的同时,心里还有一个疑惑。从周国到陈国,来回一趟至少要两个月,一个皇帝两个月不在皇宫,不去上朝,难道就没有人察觉,宇文邕难道就不会担心宇文护会起疑,他是怎么瞒过去?

“姑娘当时被水冲到岸边,人事不知,幸而我们陛下行船经过,这才救下了姑娘。”宇文邕派来守门的两个侍卫赵通杜整简单地向我描述了宇文邕救人的经过。

“听说萧姑娘与我们陛下是旧识,怪道陛下一见是萧姑娘便抱上船来施救,担心得不得了,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能得陛下青睐,萧姑娘真是好福气。”赵通话说得有点暧昧,想是误会了。

刻意制造救人的假象,连身边的侍卫都要隐瞒。宇文邕,看来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嘛!

静下心来后,忆起那迷蒙中如梦似幻的让人忘忧的一段箫音,心湖微澜,那到底是真的,还是我在做梦呢?

入夜,甲板上又传来清雅的箫声,我心神一荡,因疼痛而辗转反侧不成眠的身子松软了下来,静听这如晓风明月的一管箫音。

飘荡的箫声,清婉悠扬,朗时若晴云当空,清淡袅袅;暖时若春阳照水,波光明媚;清时若风动竹暄,碧玉清润;幽时若绿涧清泉,叮咚叮咚。身上的疼痛奇异地减缓了,心头暖暖的,箫音仿佛带有抚慰人心的魔力,那般清透明净,晚风静好。

安详入睡,耳听着清淡恬和的箫声,闭眼之前不觉微笑呢喃:原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待肩上的伤势好些,能下地走动了,我便想出去看看天,吹吹风,一扫多日来被人控制监视的郁闷。

天青云淡,碧空薄云下的江水淼淼连天,倒映着远处的青山隐隐流云渺渺。眼眸近处,水流青青,翠波流动,波光粼粼耀映着我临水而立的身影,似有清净凉爽的水汽如雾如雨扑上面颊。凉风浅浅吹来,掀起我的淡碧轻裙,连带着吹散了我的愁闷,心境轻松而开阔了起来。

沿着江风走了一圈,瞧见明净的天光下,甲板上斜躺着一个人,正是宇文邕。

他的浓眉轻蹙,似在凝思,他的眼眸,乍看之下,很明亮,伸手便可触及漫天的星子,然而烂漫的星光下却是厚重堆积成夜幕的云层,暗影重重,深不可测。

宇文邕眼线一眯,自然也瞧见了我,道:“你倒是挺悠闲的,还有心情在这吹风,你可知现在有个人找你找得快要发疯了。”

我微微眯眼,问:“谁?”

“陈蒨,他可是对你朝思暮念呢。”

我轻轻嗤笑,“朝思暮念,陈蒨可是朝思暮念地要我死呢。你别忘了,那天是谁下令放箭射杀我的。”

“那日他是气恨之极才下令放的箭,未必真心想要你死,否则他也不会在听闻你的死讯之后,大病一场,卧床不起了。”

“我的死讯?”我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个字上面,疑惑道。

宇文邕道:“他南下一直得不到你的任何消息,又在河里发现了你的衣物,认定你是沉尸江河,死了。”

认定我死了,我心里微微的轻松,终于,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见到陈蒨那张脸了。虽然我很想报复他,为师父和自己讨个公道,但我更清楚,什么对我更重要。我可以报复,但我不会为了报复而搭上我的一生,那样太不值了。

更何况我还留有后招,太后和蒋裕是不会放过陈蒨的,还有我留下的那幅画,我在画上加了点东西……陈蒨他,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宇文邕继续道:“陈蒨他可是伤心得紧呢,夜夜宿醉,萎靡不振。萧青蔷,你的魅力可真大,能让一国之君为你而倾倒。”

我不以为然,道:“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想必建康城中,你安插的探子不少吧。”

宇文邕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你的心思真是机敏,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你也当真无情,陈蒨为情所困,你竟然丝毫都不为所动。”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无心跟他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宇文邕终于站起身来,直视着我,“陈蒨当初留下你的性命,一半是为了利用你接近左清,一半是为了利用你牵制我。他的算盘打的不错,可惜的是,他居然对自己的棋子,动情了。”

宇文邕面色轻松道:“陈蒨是个薄情之人,但他同时也是重情之人,他可以为了皇位,设计杀害堂弟陈昌,也可以为了救回弟弟陈顼,不惜割让黔中数州给我大周。你是他在意之人,你说,要是他知道你在我手里,会用多少地换回你呢?”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图,反问道:“你认为我可以牵制陈蒨?”

宇文邕轻轻一笑。“不要太小看了你自己对陈蒨的影响力,你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他都没舍得杀你,足以可见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陈蒨当初自负地以为可以利用你牵制我,岂料今日,你反倒成了我牵制他的工具,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萧青蔷,你的用处可大得很呢,就算我暂时无法从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就凭陈蒨陈顼两兄弟对你的重视,我就足以有了要挟他们的资本。”宇文邕审视着我,眼中微有得意的光芒耀动。

又是利用,我暗自咬牙,难道我永远都摆脱不了被人控制利用的局面么,永远就只能去当别人权谋算计的工具么,一辈子就这么身不由己,这么毫无希望的活下去么?

不!我不会就这么一直被人控制的,宇文邕,我们等着瞧。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唐李煜《木兰花》“凤箫声断水云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临觞不能饭 这一夜,一直陪伴我入眠的箫声不再响起,没听到那奇异的美妙得让人忘忧的箫声,我的胸口有些闷闷的,难道我的身体好了,那人便不再吹箫了?

郁闷之下,我出了房间,走到甲板上,却见泠泠月色下也有一人如我一般站在甲板上,青衫淡淡,长身玉立。

我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那人转过身来。

烟水朦胧,那人面容清朗如月,漆黑的眸只淡淡扫了我一眼,便飘然走开。这时赵通和杜整来了,劝我回屋,我只怔怔地问道:“方才那人是谁啊?”

赵通道:“一名花钱雇来剑客而已,不必在意。”

我躺在床上,兀自沉思。

这船上的人加上我一共六个人,那名叫何泉的,听他那怪腔怪调的声音,不难猜出是宇文邕身边的内侍,宇文邕对我的恶感在他面前也不加掩饰,应该是宇文邕的亲信,那箫声不可能是他吹的。

至于那两个侍卫,赵通和杜整成日在门口监视我,哪有心情弄箫,若是他们吹的,我不可能不知道。

宇文邕倒是会吹箫,可他那般讨厌我,不可能那么好心吹箫助我入眠。

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那名总在宇文邕不远处保护他安全,面色淡淡剑不离身的青衫年轻人。

据赵通和杜整说,那人是宇文邕花重金聘请来的江湖剑客,负责一路保护宇文邕的安全,完成任务后便离开,跟朝廷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江湖中人。

会是他吗?

——

宇文邕一行人装扮成一般商队一路行船,船行至陆地,又一路车马北上。连日来舟车劳顿,颠簸疲惫,每日都是就着一点干粮和水简单充饥。直至行至周国疆地洛州,宇文邕一行人才停下车马,在路边一家简朴的客栈停下就餐。

正默默吃着饭,却听到长长的一声叹息,转头一看,却是邻桌的两个人在叹息。

只听当中一个说道:“如今我大周权臣当道,晋国公把持朝政,恃功欺君,陷害忠良,剪除异己,祸国专权,行止不轨,其心可诛昭然若揭,只可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旁边一人激愤地接话,“只可惜当今君上昏懦,一心玩乐,无心问政,任由那宇文护一人坐大,独断专权,只差没把大周江山拱手让与宇文护了!”

“当今陛下沉迷象棋,耽于音律骑射,一概将朝政之事交于宇文护处理,还常常借口称病不上朝,不理国事,成日见不着人,不是研究象棋,就是跑去打猎喝酒,要不就是偷偷跑出宫玩乐去了,种种行径,实在叫人失望。如此,大周危矣!”

原来宇文邕经常不上朝啊,怪不得他能跑出来这么久都不怕被宇文护发现,这大约又是他的一种伪装吧。

赵通和杜整、何泉三人在一边听着,脸色愈发难看,年轻剑客依旧面色淡淡,就在何泉按捺不住要发作时,宇文邕按住了他的手,跟没事人一样,用一种淡淡的漠不关己的语气道:“无关人等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没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因着宇文邕敌视我的缘故,何泉自然也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别人不知道我与宇文邕的关系,可我笃定他一定知道,否则这一路上他就不会一再的暗地里刁难我。看着何泉憋气而不得发作的样子,我的心情大好了起来,脸上有了笑容,饭也吃得津津有味了起来。

何泉见此,忍不住瞪了我一眼,我完全不受影响,笑得更欢,问:“何总管,你怎么不吃啊,这饭菜可比那些馊馒头好吃得多了。”这一路上,他可没少给我馊饭馊水。

何泉白眼道:“我可不像某人,只会吃白食,光吃饭不干事。”

我夹菜的动作更欢快了,“那也总比某些人有的吃却吃不下的好。”

“你……”

何泉还想跟我拌嘴,却听宇文邕吩咐道:“何泉,备车。”

何泉愤愤不满地瞟了我一眼才去备马车,我正自得其乐,冷不防被宇文邕碎亮如雪的目光一扫,笑容顿时一滞,随即又回以得意一笑,毫不畏怯。

等上了马车,和宇文邕挤在一个车厢里,想着方才宇文邕被那两个人狠狠地损了一番,我的心情越发欢畅,连日来被憋闷的委屈消去了不少,仿佛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何泉掀起车帘,试探地问:“那两个市井之徒竟敢妄议朝政,诋毁陛……不,诋毁公子,您看,要不要……”何泉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用。”宇文邕沉冷的声音响起,“让他们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看到朕手刃宇文护,壮大周国,俯瞰山河的那一天。让他们看看,朕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

“是。”

车厢内,我看着宇文邕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笑道:“四公子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装,我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宇文邕的眉心一动,仍是淡淡的语气,“闲话少说。”

我佯装轻轻一叹,“有一种人,惯会伪装,明明心里不开心,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每个人伪装都是有原因的,有的人伪装是为了欺骗别人,可还有一种人更可怜,他们伪装居然是为了欺骗自己,假装不在意,假装漠不关己,假装强大,真是可怜呐!”说罢,我还恶意地用无比同情的目光投向他。

手臂突然一痛,却是宇文邕拿住了我的手腕,一把将我压倒,他冷漠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在激怒我。”

难得看到他失色,我心里一阵报复的快意,“我不是在激怒你,我只是在说出事实。”

宇文邕的指节握得发白,我忍不住,另一只手握拳想要反击,却轻易就被他扣下了。

差点忘了,这人武艺卓绝,深藏不露,早几年前我便已在翠华山见识过了,我这点拳脚功夫如何敌得过他?

宇文邕扣紧我的双手,将我摁得紧紧地,雪亮的眸光威逼着我,“不想你的手被扭断的话,就给我乖乖说出天下地志图的下落!”

被我说到痛处,想转移话题?我冷笑反击,“不想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的话,就别妄想能用武力迫使我屈服!”

宇文邕手上猛地用力,向后一翻,我便仰面倾倒在了幽暗的车厢里,“你很倔是么?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倔强!”

“绝对是你想象不到的!”额上有冷汗沁出,我忍痛扭过头瞪向他。

越来越痛,犹如一根紧绷的箭弦,随时要断开,我似乎要听到“咯咯”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了。我咬牙忍着剧痛,紧抿菱唇,抬高下巴,灿亮的目光与他对视,倔强的,执拗的,像是穿云破月的曦光,直直地要照到人的心里去。

近在咫尺的凝视,宇文邕明净如清霜朗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盯着我。许久,久到彼此的目光都要凝成冰时,宇文邕的眸光微动,似是无法承受这逼人的目光,他率先甩开了我的手,将我推到一边,兀自地转过身,没再看我一眼。

我揉揉发痛的手,顾不上观察宇文邕是什么表情,只是心疼地看着我饱受摧残的手,轻轻痛哼。

车帘一翻,何泉的声音突然闯入,“陛下,于翼将军已派军前来,正于前方驿站接应陛下。”

确实有人前来驿站接应,齐刷刷的军队列队相迎,以二十人为一列,排四十行,清一色的玄色衣装,燕锦腰带,肃直挺拔,显示出一种精悍勇武的气势来。

领头的那名男子翻身于棕色马匹上下来,向宇文邕行跪礼,“晋国公听闻陛下出宫远游,甚是担心陛下的安危,遂命臣前来接驾,护送陛下回宫。”想必他就是何泉口中的那位于翼将军。

宇文邕毫不在意一笑,“左不过是出宫游走一趟,又不是头一回了,何必兴师动众劳驾这许多人?晋国公委实多虑了。”

照理说,宇文邕此次应是秘密出行,居然也叫宇文护知道了,看来宇文护的消息可真够灵通的,不知道在宇文邕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视线触及到站在宇文邕身边的我,于翼一愣,问:“陛下,这姑娘好面生,她是……”

“是朕的红颜知己。”宇文邕的一只手轻轻地搭上我的肩,含情一笑,“还有,朕微服在外多有不便,你们只须称朕‘四公子’即可,不可泄露身份。”

“臣遵命。”

彼时已是暮色四合,苍苍隐隐,宇文邕一行人歇下了赶路的脚步,在一家客栈投宿了下来。

出行在外,客栈难免简陋。一方陈旧斑驳的榆木桌,上置青釉色茶壶,一张窄小的靠红格窗子的木床,被褥叠得整齐,屋子倒也打扫得干净,整间屋子看起来古旧简单而不失整洁。

“真是难为四公子了,为了掩饰事实,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演戏,还得委屈自己与青蔷同宿一间。”我侧眉冷淡地瞥了宇文邕一眼。

“我倒觉得这是一种乐趣,因为我知道有人比我更难受。”此刻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宇文邕自是无需再装,带着笑意的眸子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笑意到达眸底时忽而寒光乍现,冰刀一样朝我戳来,“我会盯着你的,无论你多么刁滑狡诈,有多少诡计,我都不会让你从我的手里逃脱,你逃不掉的。”

我顿觉压抑,坐在桌子一旁,不理他。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为周夫人赠车骑诗》“临觞不能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君子知其言 我唤来客栈伙计,备好浴桶热水,打算洗浴,谁知宇文邕竟若无旁人似的命令我,“本公子要洗浴,你出去。”

什么!我瞪大眸子,又气又恼,“这好像是我叫人备的热水吧,你没看到吗,还是你眼睛有问题?”

宇文邕若无其事,淡然道:“我看到了,那又怎么样?”

“看到了你还叫我出去,该出去的人是你吧。”宇文邕一脸漠然,丝毫不为所动,看得我更窝火,“抢别人的东西居然还可以这么理直气壮,有些人的脸皮估计是厚到连‘羞耻’这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宇文邕终于肯将他吝啬的目光转了过来,嗤笑,“别人的东西?你确定那是你的?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是我出的钱,你身上一个子都没有。你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我的,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那是你的东西?看来有些人不光是脸皮厚,连最基本的自知之明都没有。”

被他这么一反驳,我一阵气噎,板着脸道:“算了,跟你这种人讲理,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那是因为你没理可讲,说多了只会自取其辱。”宇文邕很乐意给我难堪,脸上满是胜者的愉悦和玩弄。

我毫不气馁地还口,“有理无理自在人心,你以为强词夺理就算赢了我么?不要以为你可以操纵一切。”

宇文邕斜勾唇角,对上我不服输的眼眸,轻蔑道:“但至少你如今在我手里,你只能听我的。”

“可我有抗议的权力。”我倔强地往后一退,无心再与他纠缠,打算出去。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在浴桶旁,伸出纤细的五指,探入水中又迅速伸出来,轻轻一笑,“水太凉了,我不喜欢,让给你吧。”

旋即,我眉眼一弯,眸光熠熠如秋月下的明亮霜色,“我娘亲从小就教育我,看不上的东西,就是要留给比自己更可怜的人的。”

有一瞬间,宇文邕的眉心一凝,面色难看如烈烈夏阳下的黑土,很快又闪电般地隐去了,快得叫人难以捕捉,道:“你说得再多也不过嘴皮子上动动刀罢了,你以为你能奈何得了我?”

我快意道:“可我光是嘴皮子上动动刀也足够对付你了,你看,你方才不是动气了?”我满意地看到宇文邕淡定的面庞破开了一条裂缝,心下更是畅快。

正自鸣得意着,宇文邕忽地大步跨过来,抓起浴桶里的木瓢,冷不防地舀起一瓢水往我头上就是一泼。“啊!”我惊叫一声,一边后退一边急急抹去脸上的水。

“你很伶牙俐齿是吗?嘴巴很厉害是吗?我倒要要看看你有多厉害!”宇文邕强劲不可推拒的手臂把我拖了过去,又一瓢水往我身上泼来。

我一边躲闪一边挣扎地喊道:“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洗浴吗,我帮你洗!”伴随着宇文邕冷酷的声音的还有倾盖扑面的水。

“你这个疯子!”我斜着头躲闪,气急败坏道。

宇文邕拿着水瓢不停地朝我泼水,我挣脱着跑开,可往往没走两步又被他给拉回来,凉凉的水冲刷着我,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混乱中我不停地喊道:“停下,停下,你快给我停下来!”

宇文邕这会儿竟也像孩子一样赌气,“我就不停,看你能怎么样。”

我大力地挣开他的手,迷蒙中胡乱地跑开。宇文邕过来抓我,我岂会甘心屈服,自是不遗余力地同他对抗。脚踩在淋湿的地板上,拉拉扯扯中脚一滑,瞬间就往后一仰,跌了下去。

因为跌下去的时候宇文邕的一只手及时抱住了我,所以当撞倒在地时头也不怎么疼,只是宇文邕的身体侧压在我身上,有点重。恍惚中,似乎有什么贴上了我的眉眼,柔柔的,暖暖的,温软得像天边的云。

“陛下,萧姑娘——”房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是赵通和杜整的声音。

斜眼扫过去,却见赵通和杜整呆愣愣地望着我们,既窘迫又结巴道:“方才属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属下绝不是有事要撞破陛下和萧姑娘……”

我愕然,视线逐渐清晰,眸底勾勒出宇文邕清俊讶然的面孔,我一下子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他们的角度来看,我和宇文邕的这姿势,确实是够让人遐想的。我一阵羞恼,立即推开身上的人。

宇文邕凌厉的眼锋扫过门槛的人,两人顿时打了个寒颤道:“陛下继续……属下这就走。”说着慌似的逃走了,走时还不忘顺手掩一下门。

我嫌恶地用袖子擦擦被吻过的眉眼,怒气未消道:“四公子玩够了没有?!”

宇文邕眼里闪过一丝尴尬,见我一脸嫌弃地擦拭,冷下了面孔,“本公子懒得跟你继续玩下去,光是跟你待在同一个房间就觉得呼吸压抑,浑身不舒服。”

我半个身子跪坐在地上没好声道:“那你就赶紧出去啊,你走了这里才会空气清新,旁人才能呼吸顺畅,心情愉悦,浑身舒服。”

宇文邕听了我这话倒没有生气,只是直起身子,以一种高傲的姿态看着我,“我是不会自降身份来跟你这种低下的女人吵架的,你不是要洗浴吗,赶快洗,别让我在外面等太久。”

说罢,宇文邕长袖一翻,到门边把门一拉,就这样出去了。

洗浴完毕,我自是把房间让给宇文邕洗浴,一个人走出客房。

夜已晚,大家都已各自洗洗睡了,这个时间点客栈内用餐的人寥寥无几,我一下楼便瞧见了正倚桌饮酒的青衫剑客。

迟疑了一下,终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坐到他对面,寻思着怎么样开口。

见我坐过来,他抬眸,带着笑意的眸子看着我,“姑娘有话要说?”

被他这么一瞧,我反倒镇定了,开口,“你怎么笃定我有话对你说?”

他淡淡地笑道:“这一路上,姑娘频频偷看我,欲言又止,碍于身边人不敢开口。这回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憋了这么久,你还不打算痛快说出来?”

这一路上,我确实有偷偷观察他,一直想问他,夜晚吹箫的人是不是他,却又碍于宇文邕在不好开口,没想到被他发现了,顿时有些尴尬起来,问:“你会吹箫么?”

“会。”

我索性再问,“这几天晚上吹箫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他明亮的目光瞧着我,悠悠道,“我吹的曲子有镇痛安眠的功效。”

“谢谢你。”我轻声感谢道。

“我这个人一向这样,看到路边冻得可怜的小猫小狗,偶尔就会心血来潮,滥发善心给它们加一条毯子。”

他一边说一悠悠倒酒,道:“我这么说,你不生气?”

我微微抬眸,波澜不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人生在世,还有人肯可怜你,说明你运气好。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可怜视若洪水?人不应该怕别人可怜,就怕连一个可怜你的人都没有。”

他执杯的手停了一下,肯定道:“你不排斥别人可怜你,可你也不愿意别人可怜你。”

我面不改色道:“别人一可怜你,说明你遇到了坏事,生活不如意。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会希望自己生活不如意,难道我看上去像是脑子有病的人?”

他突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你不想别人可怜你,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你总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人默默地痛着,忍着。你怕别人看到你的软弱,更怕别人发现你的弱点以此来攻击你,伤害你,所以你才把自己包裹的这么坚硬。”

我不慌不忙地否认,“错,人的性格都是复杂的,有善良的一面,也有邪恶的一面,有软弱的一面,也有坚硬的一面,我只不过是更多的向别人展示我坚硬的一面罢了。”

他的目光一下子停在了我的身上,定定道:“你是个特别的姑娘。”

心尖蓦地一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么久以来,宇文邕说我诡诈,陈蒨说我冷血无情,陈顼说我心怀不轨。他们骂我恨我,贬低我折辱我,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句肯定。只有眼前这一个人,用那么温暖的语气对我说,你是特别的,是有价值的,并不是没有意义任人轻贱的蝼蚁。

我内心触动,面上却淡淡道:“那你说说,我特别在哪里?”

他静静如流水道:“我见过的许多女孩子中,她们有的娇气,有的文气,有的傲气,有的大气,有的倔气,却没有一个像你一样那么硬气。”

“硬气?”这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形容语,我淡淡地皱眉。

“你应该经历了很多伤害,很多磨难,你被一次次地打趴,却又一次次地站起来。你不像别人一味的骄傲不低头,你懂得适当的屈服,而这适当的屈服只是为了最终的反抗。不管被打倒多少次,你都能再站起来,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想要的。虽然很煎熬,也很痛苦,可你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努力。萧姑娘,你很勇敢,我佩服你的硬气。”他沉静地看着我,用真诚而柔亮的目光。

这个人,竟如此通透,我们才同行多久,甚至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却能把我看得那么透!

我沉默了,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缓缓道:“你知道我的多少事情了?”分析得那么透彻,知道的一定不少吧。

“赵通和杜整,包括四公子,偶尔会说起你的事,我大概能猜得出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的眸中流光闪烁,像一汪温柔的水,“最重要的不是我知道了你的多少事情,是你要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走出来,然后改变它,想法子让自己的生活更快乐一些。”

“我们应该享受生活,而不是忍受生活。”

是么,我怔怔地,竟有些认真地思考起他的话来。

我从未和师父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谈过心,真是奇怪,我今晚竟然和一个陌生男人说了这么久,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箫声打动了我?

注释:

①标题出自北宋曹勋《山居杂诗九十首其一》“君子知其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青青河边草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回了房间,回去时正看见宇文邕则一身清爽地坐于桌旁。

跟宇文邕周旋了这许多天,我只觉得身累心累,倒头便往床上躺去。

宇文邕一见到我躺在床上就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本公子要就寝,你,给我下来。”

以前在建康皇宫时,我之所以自动把床让给陈蒨,是因为还有一张长榻给我睡,可如今这里就只有一张床,除了床就只有硬邦邦冷冰冰的一张桌两把椅子,下去了要我睡哪里?

对上我无声的质问,宇文邕努嘴示意道:“这间屋子的空地很多,不用担心没有地方给你睡。”

虽然猜到了是这种结果,可亲口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还是忍不住恼火了,“你要我睡地底下?”

“你不睡地下难道要我睡地下?”宇文邕冷冷斜眼道,“你这种女人,也只配睡在地底下。”

可恶,当初在长安时受宇文护、宇文毓的掌控,在建康又受陈蒨的折辱,如今还要受宇文邕的摆布。我一忍再忍,历尽艰辛,苦心谋划,就是为了能求得自由之身。可我忍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换来的是什么,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受人掌控的局面。人人都可以将我轻贱,随意踩踏,那我还忍什么,我不想再忍了。

见我不动,宇文邕坐到床边威胁道:“如果你执意要违抗我的话,我就把你摔到地上,别指望我会手下留情。”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下来。”我一改拒不接受的态度,翻身起来,明眸中有淡如云烟的讥讽,“四公子必是在宇文护的积压淫威下夹着尾巴做人太久了,满腔怨愤无处可发,所以才来欺负我一介弱女子,以此来获得身为帝王的一点自信。无妨,我今日就让一让你,这样,你才能有一点点的满足感。”

宇文邕紧抿着唇不说话,我似乎能看到他那如苍山青峦的眉眼下极力压制某种纠结的情绪,心里顿时觉得解气了不少,直起身子就要下床。

未料,一只手臂横伸过来,快速地把我压倒在床上,宇文邕的双手按压着我的肩膀,将我抵在身下。

我下意识地挣扎,宇文邕顷刻加重力度,压得更紧,我有些慌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宇文邕嘴角噙着几分淡薄玩味的笑意,眸底却是冰凉一片,“我改主意了,你可以睡床,和我一起。”

啊?我望着宇文邕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幽暗不明的目光,暗自吞了吞口水,“四公子,这似乎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想睡床吗,我可是如了你的愿呢。”宇文邕面上含着一丝玩弄的快意,笑涡加深,“还是,你在害怕?”

眼线一动,心里微微的害怕,却不愿意在他面前露怯,我回以挑衅的目光,“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宇文邕不以为然地轻视一笑,“是吗,那我怎么看到你的手在抖呢,你在怕什么,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抿紧嘴巴,不说话。

“其实你也不用害怕,在陈蒨身边呆了三年,你早已非完璧。如果我真想对你做什么,那也是你的荣幸。”宇文邕用一种恶劣捉弄的目光注视着我,手指抚上我的鬓发,轻轻地往下移,“瞧瞧这如琬似花的一张脸,当真迷人,难怪陈蒨这么喜欢你。”

随着他的手指一寸寸往下,我的心越加绷紧,十指扣紧,握成拳状。

他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我的脸时忽地停住了,他的眼神瞬间变冷,用一种嫌恶的目光盯着我,“只可惜,你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才不会像陈蒨那么没眼光去碰一条毒蛇呢。”说完他迅速地把手撤开我的身体,似乎连多碰我一下都嫌脏了他的手。

戏弄我?我当下气愤反击,“起码我这条毒蛇不会先咬人,只有在遭遇危险时才会反击。不像某些男人,把自己的怨恨加诸在一个无干的女人身上,以羞辱女人来掩饰自己的失败和痛苦。这种人,也算做一个男人吗?”

“你!”宇文邕气愤不已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话来反驳。

我可不想再看他的脸色,立即翻身过去背对着他,闭上眼,不吱声。

沉默了一阵,身边的人也躺了下来,不过在睡前他还忘不了警告我,“萧青蔷,你也不过是嘴巴厉害而已,可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里呢。下次你要是再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我会让你的嘴巴永远地闭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不再理会他的话。

——

天机发白,晨光流照。清早继续赶路,至襄州一带山脉,远观四周,青峦叠翠,风烟隐隐,云树绕重山,青天里时有白鸟翻飞,长空一过,‘嘀’的一声脆鸣。山间杂草绿藤碧色丛丛,绿藤里点缀着密密的木香花,茫茫宛若香雪,别有意趣。

这一番幽致的山色,还来不及好好欣赏,马车就不幸遇上山匪了。

这帮匪徒也够狠,不仅劫财,还要杀人,一言不合就挥刀相向,其动作之迅速,出手之狠辣,令人咋舌。正纳闷着这帮匪徒怎么这么厉害时,青衫剑客出手了。

普通无华的青黑色长剑,他的剑很快,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他的剑下就倒下了一大拨人。再仔细凝神观察,他的剑招简单、迅速、准确、利落,很扎实,没有缭乱繁杂的招式,不需要追求优美潇洒,故作飘逸空灵,他只用了最简单的剑,最简单的剑招,发挥了最惊人的力量。居然能有人把平凡简单的剑招发挥到极致,迸发震撼人心的威力,真是神秘又可怕。

一路杀去,他顺利重伤了匪徒的首领,本来他可以杀死他,但他没有。匪首受重伤,必定要撤退人手回去治伤,其他匪徒见指挥人重伤,顿时慌了手脚,又见倒下去的一大片尸体,当中剑客淡笑间血光飞溅,更令人胆寒,只好不甘地撤退了。

宇文邕在青衫剑客身后笑道:“‘一剑倾城,飞仙夺魂。’果然不负‘一剑仙’的名号。”

青衫剑客淡淡如水道:“我还是更喜欢别人叫我‘箫剑青’,本就是俗世之人,食人间烟火,如何能免俗为仙?声名太过,反而是一种负累。”

我看着眼前的他,思考着,箫剑青,这是他的另一个名号么?一箫一剑一青衣,果然很符合他的形象。

“全天下最厉害、最有信誉、索价最高的剑客,不管你是‘一剑仙’还是‘箫剑青’,我其实更好奇的是——你的真名?”宇文邕道。

青衫剑客轻轻收剑入鞘,“我的任务只负责保护四公子的一路安全,并不包括告知雇主姓名,不过一个称谓而已,公子何必在意。”

这一段插曲就此揭过,因为和盗匪纠缠耽误了不少时间,加上宿卫军死伤过半,行驶的速度自然变慢,而这一后果就是无法在天黑之间赶到驿馆,直接夜宿山林。

泼天夜色如墨如漆,寒烟淡起,水月流照下晕出一片朦胧的光色,在烟霭浮动下的郁树丛丛碧森森的交映出重重叠影,林木中堆起一簇簇冉火,焰光濯濯为这森森寒林平添了几分暖色。

林中自是不比客栈舒适,尤其是蚊虫叮咬的人难受,宇文邕难以忍受抱怨不休,于翼一直从旁宽慰他,我见此悄声问杜整:“杜侍卫,陛下似乎与于翼大人关系很好?”

杜整莞尔答道:“于翼是平原公主的夫婿,陛下与平原公主至亲姐弟,自然较亲近些。”

原来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怪道关系非比寻常。

我站起身来,宇文邕脸色不好道:“你去哪?”

我在淡淡月华里幽声道:“去水边洗把脸,顺便寻些艾草来驱蚊。”

宇文邕十分担心道:“这怎么成,你一个女孩子行走夜路有多危险,万一碰上些毒蛇异物怎么办?赵通杜整你们跟着她去,保护青蔷的安全。”

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我逃跑,找人看住我么?

这时箫剑青十分善解人意地站出来,“我陪萧姑娘去吧,赵兄和杜兄都受了伤,当好好休息才是。四公子放心,我必定送萧姑娘完整无缺地回来。”

得了后面的保证,宇文邕这才放心,假意一脸担忧地嘱咐我早去早回。

山脚河边,流水蜿蜒,曲曲的河水潺潺东去,漱漱水声清脆如玉环铃铃,河畔长着些许尖细的青草。我蹲下身捧起一抔干净的水,清清爽爽地洗了一把脸,玉晕的月光里糅合着碧草青青凉凉溪水的清润气息,透过朦胧的水烟波光,我望着身旁清隽如修竹的人影,不禁有些恍惚。

清朗的声音中断我的恍惚,“我给你讲个笑话吧,话说有一个小伙子暗恋一个姑娘,鼓起勇气问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那姑娘说她喜欢投缘的。连问几遍都是一样的回答,小伙子泄气道:头扁的行不行?”

未了,领悟到话中之意,我忍不住轻轻一笑。月色清霜,水色迷烟,垂眸间才觉一双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直视着我,我不禁有些紧张,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注释:

①标题出自汉代《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顾步咸可欢 若是旁人敢这样看着我,我定以为他是个放浪登徒子,可眼前这个人,却偏偏叫人感觉不出半点轻薄猥亵,反而有种珍而重之的感觉。

他弯着唇角,笑容清逸,“虽然你喜欢以淡定来显示你的强大,我还是建议你多笑笑。就像这样,不仅无损你的强大,还会增加你的美貌,延长寿命。”

“为什么?”

“因为爱笑的女孩子总是比较受欢迎些,所以她们的路也比较好走。女人的笑容对于男人来说,就如剑客手中的剑一样,是必备武器,而且是必杀技。很多时候你只要笑一笑,也许原本困难的事就会简单得多。”箫剑青温和地看着我,“男人大多时候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如果你肯改变一下你的态度,对四公子笑一笑,也许你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定了定神色,“我只喜欢在一种情况下笑。”

“什么情况?”

我凝声道:“敌人欺我辱我的时候,他们越想要我痛苦,我就笑得越开心。”

箫剑青半是无奈半是温柔道:“真是顽强又固执的孩子。”

他的目光似碎碎的星光洒在我身上,“其实你不应该把四公子当成敌人,你可以把他当做一个难关。一个你的人生中必须攻克的难关,一个考验你的忍耐和智力的难关。这样想,你会好受些。”

我被说动,心情变好了许多,往林中走去,边走边揶揄道:“说得好像古井老僧讲禅一般,老气横秋的,明明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年龄跟阅历并不一定成正比,年纪轻不代表阅历少,我是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的。我经历的比你多,懂得也比你多,你不用特意地贬低我来平衡你年纪阅历均不如我的自卑心态,其实我可以勉为其难地配合你一下。”他面色温和,说出的话却带有调笑的意味。

我睨了他一眼,“听起来你好像经历很多,可以写成一本声泪泣下的小说了?”

他淡淡回道:“何止泣泪,简直字字泣血。”

我扑哧一笑,连日来沉重的心情消减了不少,步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月明风清,人影成双。

从水边回来一路上摘了一大捧艾草,拿着一蓬蓬的艾草回去熏烧驱蚊,少了蚊虫的叨扰,大家都轻松谈笑起来。

晕黄的火堆旁,宇文邕神色寂寥地拿着水袋喝水,我忽然有了个主意,对周围人道:“我来给你们讲个笑话如何?”

正百聊无赖,对于我提出的这个想法大家顿时来了兴趣,宇文邕没说什么,依旧默默地喝水,我在众人的期待下讲了起来:“某次学堂上,老师给孩子布置了一个任务,要求把以下四句话用短词连接成段。第一句,宇文哥哥瘫痪了。第二句,宇文哥哥顽强地学习。第三句,宇文哥哥学会了多种语言。第四句,宇文哥哥学会了针灸。正确答案是这样的:宇文哥哥虽然瘫痪了,但是他仍顽强地学习,不仅学会了多种语言,还学会了针灸。”

“结果有个孩子写道:虽然宇文哥哥顽强地学会了针灸和多种语言,可他还是瘫痪了。”

赵通看了宇文邕一眼,忍着,嘴角一抽。

“还有个孩子这样写:宇文哥哥不但学会了多门语言,还学会了针灸,他那么顽强地学习,终于瘫痪了。”

赵通率先忍不住,爆笑。

“宇文哥哥之所以瘫痪了,是因为顽强地学习,非但学会了多种语言,甚至学会了针灸。”

这回,杜整同赵通倒在一处,笑翻了。

“宇文哥哥是那么顽强地学习,不但学会了多种语言和针灸,最后还学会了瘫痪。”

于翼紧绷的脸裂开,望着宇文邕,低头,笑得发抖。

“宇文哥哥学会了多种语言,学会了针灸,又在顽强地学习瘫痪。”

赵通杜整于翼捧腹大笑,身子都直不起来了。

“更猛的孩子写:宇文哥哥通过顽强地学习,学会了多种语言和针灸,结果用针把自己扎瘫痪了。”

宇文邕水袋一抖,一口水喷出来。

三人已倒在地上笑得不成样子,宇文邕气恼地看着我,强自忍着嘴角的抽动,我自己也忍不住铃铃一笑。

青空云色稀薄,山林里清风漱漱,箫剑青一张晨风晓月般清逸的笑颜倒映在我的水眸。被他这样看着,我不自觉收敛了有些夸张的笑容,沐着清风月色,我的笑容轻绽如梨晕清辉,容色浅浅。

被我所感染,赵通和杜整几个人也轮流讲起笑话来,乐不可支。

夜深,各人都各自安睡时,我掀开袖子,这才发现上面一片红点,满是蚊子叮咬的痕迹,看着这些红点我都觉得发痒,忍不住用手去挠。

一只手轻轻阻止了我,飘逸的青衫宛若三尺碧水,温热的手抓住我的,只一瞬又放开了,再低头时手上赫然一只青白小瓷药瓶。

指尖触及清凉的瓷瓶,看着那不动声色而来又不动声色离开的人影,我默默打开瓷瓶,轻轻搽药,心跳得有些微妙。

所幸第二天马车到了专供官员食宿的馆驿,不用再露宿风霜了。

我和宇文邕还是住一间,等到两个人独处时,我正儿八经道:“宇文邕,我们好好谈谈吧。”

宇文邕浓眉一挑,“好好谈?我实在想不出你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有意义的话。”

“停止吧,贬低我并不能增加你的成就感,宇文邕。”我加重了语气,“其实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就算当初我阴差阳错破坏了你们的刺杀计划,那也是你们要杀我在先。后来你们兄弟联手利用我,我所做的种种都不过是为了自卫罢了,我们之间有必要那么剑拔弩张的么?”

宇文邕冷笑,脸上有隐忍的怒意,“自卫,你说得倒轻巧。几百名兄弟因为你坠落深渊,死无全尸,武英社因为你被血洗,尚白和菁菁因为你被杀,皇兄被毒害。那么多条人命,是你一句自卫就能轻轻抹杀的么!”

我笑的更冷,不遗余力地讥讽,“你们宇文家男人的专长就是推卸责任么?在指责我之前先问问你们做了什么,算计我,利用我,害我,又逼我喝毒药,要不是我够机智早就被你们害死了。好啊,你们和宇文护要窝里斗,想怎么斗都是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我做错什么让你们这么对我,我不该反击,不该自卫么?你这个自私的胆小鬼,是你们害我在先,是你们伤害我让我不顾一切的想要毁掉你们,是你的愚蠢和自以为是败给了宇文护,害了所有人。是你,不是我!”

宇文邕额上有青筋抽动,“你闭嘴!”

“我还要说!”我死瞪着他,“你伤心,你痛苦,于是你就逃避。你把失败的责任全部都推到一个女人身上,你不愿承认自己的愚蠢和失败,就折磨我来掩饰你的失败和不甘。宇文邕,你不是男人!”

看着宇文邕痛苦颤抖的嘴唇,我只知道我所说的很有可能惹怒他,但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说开,今后我永远无法从他那里得到公正的对待。必须把这个伤疤揭开,让他正视自己的问题。

我一针见血地指出,“事实上你清楚我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承认吧,宇文邕,你就是一个自私怯懦的胆小鬼,一个把自己的失败和痛苦转嫁到一个女人身上的自私鬼!”

宇文邕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天光寂寥,整个屋内带着一股压抑的气息,低沉如深潭,无言悲痛。

许久,他终于低低道:“你说的没错,我其实纯粹想找一个人来泄恨而已,我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的身上来解脱我的痛苦,其实你也只是宇文护的一枚棋子罢了。皇兄被毒死,我恨他,想要报复他,却不能做到,更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我就来恨你,我把那些罪名强加在你身上,为的是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恨你,折磨你。可这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更加说明了我的无能。”他说完这番话像抽掉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语气苍白苦涩。

我走到他身边,语气变缓,“你能明白就好,这样我们将来共事的时候就不用像仇人一样彼此仇恨了。”

宇文邕勉强打起精神来看我,“共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打算和我同在一条船上了?”

我点头,“可以这么说。这些日子,我仔细想过了,我身怀天下地志图,走到哪都不得安生了,不如索性找个可交付之人,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师父嘱咐过我,天下地志图要交到真正福泽百姓,雄才大略的君主手里。而纵观天下三分周齐陈,齐国几任国主荒淫无道,内耗十分严重,国力日渐衰退;陈国陈蒨虽勤勉励志,但自侯景之乱②、江陵之变③后江南经济实力就大大衰退,平各方豪强叛乱极大耗损了国库,国力日渐衰微,就算陈蒨励精图治怕也是难以力挽狂澜了。相比齐陈,周国实力蒸蒸日上,是三国中最有可能问鼎天下的,如果……”

我顿了顿,宇文邕的注意力已被我的话所吸引,黯然的眸子出现了亮光,我继续说:“如果陛下是一位可以统御天下的英主,我会把图交给你,可显然陛下磨练还不够,还需多加历练。等陛下真正具备了作为天下之主的条件,我再把图交给你。”

宇文邕沉思了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承诺会把图交给我,不过前提是我必须具备统御天下的能力才有资格拥有它。”

我坚决道:“如果你需要,我会在你身边帮助辅佐你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这是师门的遗愿,只有你成为了真正有能力,泽被苍生的君主,我才能放心把图交出来。”

宇文邕淡淡看了我一眼,似是下定决心,十分豪气道:“不管你说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真想帮助我还是拖延时间,我都要证明给你看,我够资格得到那张图。天下,一定是我的。”

打开窗,正是日光烈烈,天地疏阔。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日出东南隅行》“顾步咸可欢”

②侯景之乱:549年,叛将侯景攻占梁朝都城建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陈霸先北上讨伐侯景,平息叛乱,后梁国建都江陵。侯景之乱后,江南地区的社会经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加剧了南弱北强的形势。

③江陵之变:公元554年,西魏攻破南梁都城江陵,梁帝被俘处死,经历战火劫掠的江南至此不复往日繁华,一片衰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今夕是何夕 自那日一番谈话后,宇文邕对我的态度有所好转,虽然还会时不时地讽刺我一下,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般恶劣,暗地里为难我了。

流光飞舞,一夏晴深,我们很快赶到了离长安最近的华州,依旧是住在馆驿里,进馆驿之前,我问杜整:“杜公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杜整道:“六月十二。”

我有感而发,“六月啊,正是蔷薇花开的好季节。”

随后又望着头顶的天,微风里轻声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呢。”

宇文邕抬过头来,饶有兴趣道:“特别在哪里呢?”

我想了想道:“特别在于我认为它是个特别的日子它就是个特别的日子。”

宇文邕笑意顿失,只吐出两个字,“无聊。”

可箫剑青却附和道:“今天的确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问了和宇文邕一样的话,“特别在哪里?”

箫剑青笑意淡淡如天光薄云,“特别在于它是个让人心痛的日子。”

却又听他补充道:“等到护送四公子回长安我的任务就算结束了,一想到这里离长安还有一天的距离,我还要再等一天。明明不久我就可以自由了,今天却还要委屈自己待在这里,真是让人心痛。”

我顿时无语了。

月白染地,烛影摇红。我摸索着走出房间,宇文邕一下子警惕道:“去哪儿?”

我没好气道:“放心吧,我没想逃跑,这馆驿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人,我逃得出去么。我只是肚子饿了,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宇文邕骂道:“活该,谁叫你不吃晚饭的。”

厨房本来是要关门的,是我强烈要求厨房大娘再给我点时间她才勉为其难同意的。厨房大娘以为我是宇文邕的家眷,她虽不知宇文邕的身份,却也晓得他来头不小,不可得罪,作为宇文邕家眷的我自然也不好得罪了,于是便由了我去。

我在厨房自己一个人动手下面条,打了个鸡蛋,撒了点葱花,一碗葱蛋面就完成了。这时箫剑青也来厨房里,不过他是来找酒喝的,并且付了钱,不像我,因为身上没钱,厚着脸皮一个子都没给。

十二,虽不是满月,月亮将圆未圆,倒也清辉四射。

我端着面到小院子里,本来想找个石桌坐一下的,奈何馆驿简陋,硬是找不到一个石桌,我只好端着面找一处透光的大树底下坐了下来。

等我靠着树干坐下来时才发现树的另一边也坐了个人,只听他清朗的声音道:“煮了面不回房间吃,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原来是箫剑青,我松了一口气,凝声道:“因为宇文邕在里面。”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在这个特别的时刻,我不想同他一起过。

背对着我的箫剑青转过身来,意味悠悠道:“萧青蔷,听名字你应该是六月蔷薇花开的时候出生的,今天你又煮了面。莫非,这是长寿面。今天,是你的生辰?”

我不语,算是默认了。

枝叶横斜,疏影清浅,箫剑青的面容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月色,“看你这样子,你的生辰后面必定有一段悲伤的故事。正如每一个强大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女人,每一个强大的女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有一个倾听者,我是否有幸可以作为你的倾听者?”

我低头不语,箫剑青十分的温和且有耐心道:“我都不介意当你的听众,你介意什么?有些事在心里憋久了反而不好,说出来至少有一点好处,等将来你老了,就有了向子孙炫耀的资本,年轻的时候谁谁听了我的故事被感动得一塌糊涂,证明你的人生经历并不是那么乏善可陈的,还是有那么一点优点的。”

疏光下他的目光温暖如灯花,叫人不觉动摇,“放心吧,我会烂在肚子里,不会说出去的。”

我慢慢道:“我这一生唯一一次过生辰,就是和我娘亲。就在我十岁那年,她被一个坏蛋欺负了,那个坏蛋颇有权势,我们奈何不了他。娘亲很痛苦,更叫人绝望的是,这时候传来了我离家多年的父亲在另一个地方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组建家庭——”

我顿了顿,努力控制自己悲伤颤抖的声音,“那时候她就存了死志,可她还不能走,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她要让我高高兴兴过一个生辰。她觉得很对不起我,家里穷得连米都揭不开锅,从来没有给我过一回生辰。家里买不起面,她就去邻居家借,家里养的一只芦花鸡难得下了一个蛋,她很高兴,拿来给我下面条。那年的十岁生辰,我真是开心,第一次吃到长寿面,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就像这样。”我用手指比了比碗里的面,“面条上浮着一个鸡蛋,撒了葱花。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怀念那个滋味,长大后我自己动手做了很多次,可是再也没有那种味道了。娘亲做的那碗面,只能永远地留在回忆里了。”

“那一天生辰过后,第二天她就自杀了,好多血,我好害怕,娘亲没跟我说完几句话就咽气了。我一直哭,哭完之后我下了一个决定,我没有把娘亲的死讯告诉任何一个人,一个默默地清洗干净屋子的血迹,半夜里到后山去挖坑,挖得手上全是血泡,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把娘亲的尸体拖到那里埋了,然后我把家里全部值钱的家当全拿去卖了,把得来的钱拿去药铺买了可以让人昏睡的药。干完这些,我跑去跟那个欺负我娘亲的坏蛋说我娘要见他,那个坏蛋色令智昏,没有多想就跟我去了。进了屋,我先笑眯眯地让他喝了碗水,他喝了,然后他就昏迷了。我拿着我娘亲自杀的那把刀插进了他的心窝子,为了防止他突然醒过来求救,我还特地拿布绑了他的嘴巴,还把门给锁上了。”

眼睛里似有泪水摇摇欲坠,我努力地仰起头,不让它落下来,“在那之后,我就逃了,一直走一直走,再也没回去过。甚至于,我连我的家在哪儿我都不记得了。”

“你干得好。”他没有指责我如何如何的可怕,小小年纪就手沾血腥,杀伐狠辣,他还是那么温暖地看着我,“快吃面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拿着筷子低头吃面,泪水就顺着脸颊落进了碗里,一边吃一边道:“这是我第二回过生辰,没想到是和你一起过的。”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擦擦眼泪,努力地露出一个笑容,“不行啊,过生辰怎么能这么悲伤呢,应该高高兴兴的才对。”

于是我一边掉眼泪一边强笑着唱歌,“今夕何夕,流年一梦。思亲远去,对花对月,对酒成愁,我心伤悲。”

“昨日离殇,终将过去。伤悲无益,何必伤悲。努力加餐,勿负年华。”

“人生苦短,且珍行,且珍行。努力加餐,勿负年华,勿负年华……”

就在我快要唱不下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年少青春本欢颜

策马风流

仗剑天涯

行到水穷时

坐卧花暖中

人世有歧路

一剑定风波

何惧浮云蔽白日

总有云开月明时

该忘则忘矣

离恨太过则易伤

心平疏阔

寻赏心乐事

看江山如画繁花如雪

良辰好景莫负

寻赏心乐事

看江山如画繁花如雪

良辰好景莫负

……

我的注意力被歌声所吸引,不知不觉忘记了悲伤,他唱得很认真,很专注,眼睛温暖而明亮。原本只是清秀的脸落在我看来竟异常的好看,只觉越看越好看,连陈蒨的风雅俊秀,陈顼的英挺卓然,宇文邕的俊美深邃,都比不上他这一刻的萧疏清逸,如竹似月。

曲终,他温言道:“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支歌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吧。”

我回过神,问:“这支歌叫什么?”

他道:“《君子行》”

然后,轮到他问我,“你方才唱的歌叫什么?”

我毫不在意道:“不知道,那是我临时起意,胡乱唱的。”

“我帮你起个名吧。”他略微一思量,道,“就叫《且珍行》,如何?”

我看着他清眸里的淡淡笑意,如月光华,不觉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月影浮动,清风过树,吹起我肩上的一缕云发,同时也吹醒了我的脑袋。我想起他白天说的话,不由好奇问道:“为什么你说今天是个让人心痛的日子,你白天的话不会是空口凭来的。”

他一怔,旋即移开目光,转向青空明月,“三年前的今天,我心爱的姑娘离开了我。”

望着他眉间淡淡的痛楚,我突然觉得有些刺眼,问:“她为什么离开你?”

“因为,她爱上别人了。”淡淡的声音,夹着一丝忧伤。

我的心沉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离开你,是她没眼光。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还会遇见更好的姑娘的。”

“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怅然的一声轻叹。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周密的《齐天乐?清溪数点芙蓉雨》“天上人间,未知今夕是何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身如不系舟 长久的沉寂后,他终于把目光转向我,面色如常,道:“谢谢你。”

我想,谢什么谢啊,要不是我多嘴勾起他的伤心事,他也不会这样低落。不过看他恢复过来了,我也就放心了。

正考虑着要不要再说些安慰他的话,忽然听他道:“你的耳环掉了。”

我摸摸耳朵,真是不见了,往地上一摸索,捡起一只淡红流苏耳坠,往耳上戴。可不知怎的,今日手脚特不灵活,怎么也找不对耳洞,试了好多次都不行。最后连箫剑青都看不下去了,主动拿过我的耳环,忍不住发笑,“我帮你戴吧。”

他温热的手指掠过我的耳垂,引起我一阵轻颤,身体靠的很近,我闻到他的衣间有疏疏的竹香,彼此呼吸交缠,我的脸不觉热了。

“好了。”他退开一步,轻轻淡淡道。

我赶紧转头,不让他看到我的脸,僵硬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背对着他,扔下一句话,“我要回去歇息了。”

语毕,若无其事地离开,等到离了他的视线,脚步却有些慌乱了。

回到房间,宇文邕倒没问什么,只是神色有些冷地抱怨似乎听到了我在院子里鬼哭狼嚎的歌声。我没心情和他争辩,只是捂头往床上倒,平静一下自己今晚不太正常的心绪。

——

次日早上醒来,我居然发现自己躺在宇文邕的怀里。一直以来虽然我们一直都是睡在一张床上,但中间一直是用被子隔开的,楚汉界限分明。可今天他居然过界了,趁着我睡着了人事不知过界来抱我,气愤之下我直接把他推下了床。

事后宇文邕强词夺理说是我睡姿不正先抱的他,他只是稍稍回敬我一下。我冷哼,从小到大我娘亲我师父都夸我睡姿安静,不吵不闹,不踢腿蹬被,哪来的睡姿不正?

夕光淡暖,风吹乱一城烟,长安城上空暮云缤纷流灿,橘红、深紫、海蓝各种颜色交织辉映,如梦似幻。

再次来到长安,感觉就像一个梦一样不真实。

车窗的帘子被掀开,箫剑青在窗外道:“四公子,你已平安回到长安,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告辞了。”说着就要策马离开。

我突然一阵心慌,急急跳下马车,“等一等!”

箫剑青回转马头,问:“萧姑娘有什么事么?”

“你去哪儿?”话一说完,我才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又换了个说法,“我是说,我们也算朋友了,问一下朋友的去向,日后也好相见。”

“我们不是朋友。”

淡淡的一句话,宛如凉水兜头,我怔住了,“你说什么?”

我清楚地听到他在说,“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偶然有所交集,最终还是要分开的。”

我努力地弯起唇角,淡笑,“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原是只是过客,算我自作多情了。”

我垂着眼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萧姑娘,告辞。”

斜阳清风里,一袭青衫纵马远去。我想笑,笑里却不知怎么带了一种苦涩的味道。心里不是不失落的,我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却只当我是路人,我真是自作多情了。我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以为谈过几次话就算朋友了,可人家根本不这么想。就像他说的,他对我,就像可怜一只小猫小狗罢了,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有什么好失望的。

回到马车,宇文邕淡淡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出的讽刺意味,“我原以为你与别个女子不同,不会整天想着些小儿女情怀。没想到——,看你这样子,动心了?”

我登时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动心,我待在陈蒨身边三年都不曾动心,怎么可能对一个刚认识不久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动心?真是胡扯。

我只是因为把他当朋友却得不到相应的回应才失望的,根本没有什么,是宇文邕乱说的。对,一定是这样,他想扰乱我的心情。

我努力压下心中异样的不适,平复心情。

宇文邕睨了我一眼,“没动心就好,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不要对别人付出太多的期待。否则,你会失望的。”

“还有,这次回来,总是免不了要和宇文护交锋的,你要是不甘被我控制,还拿三年前那件事来威胁我,我劝你还是别想了。山玄玉佩已经回到我手中了,那封信我也烧了。”

我惊讶地听他慢慢道:“我挨个查了一遍冢宰府里平时与你关系较好的人,发现你住的那个院子里头平时不怎么有钱的扫地老头突然有钱了,经常出入酒馆。我觉得古怪,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来你把信和玉佩装进匣子埋在了院子里的某一处,付钱给那个老头叫他代为保管,一旦得知你的死讯就立刻把匣子挖出来呈给宇文护看。那个老头也是不经吓的,吓一吓他就什么都招了。”

竟然被他查到了,我又是气恼又是不甘,只见他得意洋洋道:“现在,你可没有什么东西可威胁我了,而且——”

“而且什么?”我敏锐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而且——”宇文邕悠悠笑道,“这些日子,我在你的饭菜中下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你已经吃下很久啦,想催吐清毒也来不及了。”

“什么?”我惊怒,“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是一种慢xing毒药,一年之内若没有我的解药,你就会毒发身亡。”宇文邕目光慎重道,“你不要怪我。萧青蔷,你太聪明了,又不肯轻易服人,你只会假意屈从,一旦瞄准时机就会逃跑,陈蒨就是个例子。为了防止你从我身边逃跑,我只能这样做。”

叫我不要怪他,可能么,他还真是和宇文毓一样喜欢用毒药来控制人。

我气怒之下把马车叫停,跑进一家医馆,大夫确认我确实是中了一种慢xing毒药,至于是什么毒药,他也诊不出来,无从对症下药。一连跑了了几家医馆都是这么说,我不再报什么希望了。

我无奈地蹲在街边,看着街上稀疏的人影,夕阳向晚,天光渐暗,西天一轮红日缓慢地陷落,我感到一种无力的苍凉。

一只手向我伸来,我抬头看了看疏光中神色不明的宇文邕,无视他伸出的手,直接站了起来。

宇文邕嘴唇蠕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我不是想要害你,我只是……”

我抬脚便走,宇文邕追上来,却见前面缓缓走上来一个人,暗紫广袖,黑眸深沉,一声朗笑道:“听说陛下南下带回了一位佳人,原是故人啊。陛下可真是长情,三年了还念念不忘。”

三年未见的人慢慢向我走来,问道:“青蔷,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当年你一声不响的离开,寡人可是甚为担心呢。”

我冷淡道:“我去找师父了。”

“找到了么?”

“找到了,他死了。”

沉默了一霎,他道:“你要节哀。”

宇文邕想要过来拉我,却被我一步避开。宇文护见此情景,会心一笑,“陛下,看样子,青蔷似乎不太愿意跟你回宫呢。要不,臣先把她带回府上,好好劝说一番。”

宇文邕急道:“不行。”

宇文护道:“陛下放心,怎么说臣和青蔷也曾有主仆的情分在,臣的话,她好歹会听一点。明日,臣一定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宇文邕看看我,又看看宇文护,终于妥协,“那此事就拜托晋国公了。青蔷,你等着朕,朕会去接你的。”

宇文邕就这样把我交给了宇文护。

夜色沉凉,碧空浮月晚云间,一许风清如水,吹得冢宰府厅堂内一盏明灯急扑欲坠,烟火明灭。

宇文护一脸善意地问我,“青蔷,这些年,你的毒解了么?”

我无心与他虚情假意,看也不看他,只对着一注被风吹得似飞蝶扇翅的明灯道:“早就解了。”

“怎么解的?”

我冷冷淡淡道:“怎么解的就不劳大冢宰挂心了,总之我命大,死不了。”

宇文护一声叹息,“看来你是怪寡人没有帮你拿到解药,所以当年才会不辞而别。青蔷,你终究是不信任寡人。罢了,没有解了你的毒,终究是寡人对不住你。寡人知道你不同别个女子贪恋虚华情爱,志不在嫁人生子,寡人会劝说陛下放你自由,你且在冢宰府安心住下吧。”

宇文护一点都没有提到我在陈国的事,看来他是不知道这件事了,或许秦婉兮根本觉得我的事不值一提,她也不知道宇文护和我认识,所以没有上报。我就怕宇文护知道我在陈国的事,顺藤摸瓜查到我怀有天下地志图。这件事,一个宇文邕知道就已经让我够头疼了,我可不想再有其他人知道,威胁我的人身安全。

两日后,宇文护向我表明了宇文邕的态度。

“陛下决意要纳你进宫为妃,寡人百般劝说才得以让他松口,不过他一定要留你在身边,只改了主意封你为女官,连谕旨都下了。看来,你是一定要进宫了。”宇文护从宫里回来后,如是说也。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的《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有女如舜英 宇文邕果然派人来接我进宫了,临走前,宇文护对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找他,我没有表态。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宇文护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我先被带到了正阳宫,宇文邕的寝殿,宇文邕向我透露宇文护的原话,“他说你执意不肯进宫,甚至以死相逼,劝朕不要操之过急,还给朕出主意先封你当个女官,徐徐图之,天长日久,总会软化你的。“

“他一面说会帮你,一面又在这里可劲地给朕出主意,两边稳住,为的是卖你一个人情,让你欠着他。等你进宫了,他会叫你做一些必要的事情,比如说,监视朕。”

果然如我想的一样,我讽刺道:“陛下早就猜到了他的意图,所以才会那么轻易地把我交给他,将计就计,为的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以报当年他利用我做诱饵引先帝上钩之仇。”

宇文邕知道我不满,便道:“青蔷,别忘了,你说过你会辅佐朕,帮助朕的,现在不就是你帮助朕的最好机会?”

我苦笑,我还能有其他选择么?

宇文邕下旨封我为三品女尚书,周国沿袭北魏官制,又采汉、晋旧仪,自成一套女官体系。女官主管宫中具体事务,其职秩与外官相对,最高领袖内司,官比尚书令;其次是作司、大监、女侍中,官比二品;其三是女尚书、女史、女书史、书史、小书女,官比三品;其四是六司,司衣、司宝、司计、司膳、司籍、司正,官比四品;最后是六典,典衣、典宝、典计、典膳、典籍,官比五品。

而女尚书的主要任务就是整理文书,批阅管理宫外奏章,有时还要替皇帝起草诏书、政令、通告之类的。

等我学习完宫中女官礼仪就可以正式上任了。

我的住处安排在离正阳宫很近的文书院,这些日子一直在跟教导姑姑学礼仪,学得很累,但也终于学成了。

院子墙角栽着几株疏疏的青竹,淡淡的月光从青竹的叶子洒下来,似有绿光隐隐,清碧如一湖绿波漾动的水。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一个如白月青竹一般的人,心思一动,想起进宫时宇文邕叫人特地给我送来了一支竹箫,便回屋拿了箫,执箫于唇边吹奏起来。

箫声悠扬清亮,恍然间似乎听到了那一阵阵清朗的歌声:

年少青春本欢颜

策马风流

仗剑天涯

行到水穷时

坐卧花暖中

人世有歧路

一剑定风波

何惧浮云蔽白日

总有云开月明时

该忘则忘矣

离恨太过则易伤

心平疏阔

寻赏心乐事

看江山如画繁花如雪

良辰好景莫负

寻赏心乐事

看江山如画繁花如雪

良辰好景莫负

……

一曲毕,却见不远处,一道清丽的鹅黄身影踏着月色慢慢走来。

渐渐的,走近了,身姿轻盈,一头青丝如瀑,肤色白腻,夜色下像一株明媚的风铃草,铃铃而动,料想应是个容色不错的姑娘。

待她走近,我才吃了一惊,因为这姑娘白皙的脸上竟布满了泪痕。

没等我说话,这姑娘先开始说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姐姐,我听了你的箫声,太感人了,就忍不住这样了。”一边说着一边抹掉眼泪。

《君子行》总体基调是明朗轻快的,居然能把她弄哭,这位姑娘的哭点也太低了。我看着她擦掉眼泪后细眉秀目的一张脸,道:“你是三品女官中的哪一类啊,是女史、书女、还是小书女?”宫中规定三品女官着黄色鞠衣。

她道:“我是小书女,你是新来的女尚书吧。我叫泠儿,不过我小名叫阿袖,很质朴亲切的名字。你听说过么?”

我摇摇头,“没听说过,确实很质朴。”

她的眸子有一瞬间的失望,不过很快又恢复神采,“你叫萧青蔷,那我以后叫你青蔷姐姐好不好?”

方才乍一见她泪痕满面,还以为是个忧伤多愁的姑娘,没想到一说话这么热情开朗。

我忍不住道:“你今年年岁几何了?”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啊,确定我是姐姐?

她扳一扳手指头,笑颜如花,“我是七月十二出生,今年十九,比青蔷姐姐你小一个月。”

果然是我比较大,看来她是去看过我的宫藉了,所以一见面就叫我姐姐。

这晚上,这姑娘把我的院子走了个遍,还挨个细品鉴赏,评头论足,末了还表示,她以后还会常常来这里喝茶听箫的,希望我不要嫌弃。

这一日我按照规定穿上杏黄间色条纹裙,带上假髻,发髻按照三品女官的样式,头戴花数为五,两边各自簪两朵小小的青翠珠花,中间簪一朵晶澈如水的木兰珠花。一切准备就绪,正式上任到宇文邕身边整理文书。

很快我就摸清了宇文邕的大致生活规律,宇文邕常常称病不上朝,一切朝政都交给宇文护。古来君王要么对吃喝感兴趣,要么对美色感兴趣,而他显然不怎么对吃喝感兴趣,至于美色,自打他回来就没进过哪个妃子的宫门。他主要把精力放在吃喝玩乐的‘玩乐’上面,他好音律书画,喜骑射,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玩象棋,他对象棋的痴迷甚至已经到了忘乎所以、不问世事、荒废朝政的地步。据说象棋是他费尽心思从先人古籍的记载中自己动手创造发明的一项玩乐活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宇文邕不仅自己玩象棋,还大力向他的臣民推广。每有朝臣来向他禀告陈情,都会被他拉来玩象棋,一心想把自己发明的象棋发扬光大。

我辛辛苦苦用了一早上的时间分类好的奏章,宇文邕却看也不看,直接大手一挥,叫何泉拿去交给正在尚书省议事的宇文护了。

然后宇文邕交给了我一个任务,“分掌六司之职的大监病重,无法管理二司事务。朕就先交由你暂行代理大监之职,好好干,可别让朕失望。”

我正要出正武殿时,宇文邕突然一把拉住我,把我的手按在绘仙鹤流云的御案上,身子悄然靠近我,高挺的鼻子有意无意的擦过我的鬓发,在我的耳边吐气如兰道:“珠花快掉了。”

我一怔,只见他修长的手指从我的颊边掠过缓缓地落到发髻上,帮忙正了正发髻上的珠花,唇角满意地弯起了逗弄的笑痕,“弄好了。”

我被他这么一作弄,顿时无比尴尬,逃也似的出了正武殿。等出了门口方才清醒一些,这宫里有宇文护的奸细,他方才故意做出暧昧的动作,有可能是给宇文护看的。

我回头望了望正武殿门口当值的侍卫,忽觉得有一人看上去很熟悉,仔细一想方才忆起那人不就是我刚来长安不久时在解忧酒家见到的杨坚么?

从宇文护说话的蛛丝马迹中可以得知杨坚的妻子曾经和宇文邕有一段过去,如今,他在帮妻子的旧情人守卫宫门,不知心里是何感受?

二品女官作司、大监、女侍中分掌六司,作司掌司衣司、司宝司;大监掌司计司、司膳司;女侍中掌司籍司、司正司。虽然是暂行代理大监职务,可我也不能闲着,于是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司计司、司膳司的账簿看了一遍,发现了不少问题,于是把郑司计和薛司膳叫了过来。

我翻看账本,一边翻一边指着账本上的某一处道:“这账上的所采买的用品价位怎么这么高,比如近年的米价盐价,据我所知市场上的米价最多不过三文钱一斗米,盐价四十文钱一斤。怎么账本上记载的米价是六文钱一斗,盐价六十文钱一斤,高出市面许多?”

“这——”郑司计支吾笑道,“虽说都是米盐,可各家米铺盐铺贵贱不同,自然价位也是不一样的,宫中所用米盐总是挑比较精贵的。”

我不满意道:“即使各家米盐铺价位有所不同,可价位再差也不过差一到十文,怎么会高出那么多?”

郑司计笑脸道:“我们只管买米,买的时候它就是这个价,这各家米铺盐铺的价位的事我们怎么能清楚呢,大人您不是为难我们么?”

这么糊弄我,以为我是不知柴米油盐的闺阁少女么,我沉下脸,又道:“那这条呢,武成初年七月,司计司采入五十匹云雾纱,后宫支出四十匹,其余十匹都到哪儿去了?”

郑司计想了想道:“或许是在运货的过程中有所损坏或不慎丢失了?”

我忍气道:“若是这样,那为何没在账本上写明原因,十匹云雾纱,价值金贵,竟说丢就丢了?”

郑司计道:“底下宫人粗心也是有的。”

我再翻本子,对薛司膳冷声道:“这里明明记的是四十六两的燕窝,怎么减去三十两后,变成了六两?”

薛司膳赔笑道:“大人,我们司膳司底下的宫女不同你有先天的条件,受过教育,识字又懂数术,算数有些差错也是不可避免的。”

我板着脸道:“底下人出错误,难道你们不会查看账本及时纠正,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好,那还要你们干嘛!”

“大人,这帐你就甭操心了,等大监大人病好自会操心,你只是暂行大监之职,无需如此操劳。”薛司膳语气柔和,眼底却隐隐透着不耐烦。

我摔下账本,冷着脸叫她们出去,这俩人百般遮掩,账本上的猫腻定是与她们有关。

看我只是暂行大监之职,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净是敷衍。不行,就算是暂行代管二司,我也要做出点成绩来,不能叫她们小看了我。

注释:

①标题出自先秦的《诗经?国风?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美人隔云端 六月里草木浓绿,文书院里一株橘树叶密葳蕤,绿光流转,绿枝上缀着些细白袅娜的白花,清香醉人,横斜的碧叶丛挡住了火燃的日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阴影里,一个着明艳黄衣的姑娘正捧着一本书幽叹,“哎,男主人公不是妖孽无情,就是邪魅残忍,要么冷酷霸道,要么腹黑强势,好男人都是走极端的么,我怎么觉得这么变态?难道是我的品位有问题,到底是我不正常还是作者和其他读者不正常啊!”

一见到我,她白皙的脸上立即展现出明媚的笑意,光彩熠熠,捧着书到我面前问:“你会喜欢一个辱你骂你打你强迫你凌暴你的男人么?”

我眉心一跳,目光如寒冬空中的细细碎雪,“不会,除非我脑子有病。”

“可书上就是这么写的,难道现在的姑娘都有病?这样被百般虐待,她最后还能爱上他,真是不能理解的逻辑。”泠儿捧着一本封面写着《非吾倾城》的书百思不得其解。

思来想去,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只能说,现在的姑娘对男人的要求都太低了。”

我淡淡地提醒道:“如果把你书上的男主人公换成一个样貌一般没钱又没权的男人,你看她还会不会爱他?”

泠儿恍然大悟,“原来只要生的好看有钱又有权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啊!”

泠儿很认真的问我,“这本书是在红袖书局买的,写的是女主人公被男主人公辱骂、鞭打、凌暴等种种惨无人道的遭遇后最终真爱胜过一切两人幸福生活的故事。姐姐,你对这本小说有什么感受?”

我无比感叹道:“女主人公的心脏真是强大。”

泠儿很是赞同道:“其实更强大的是作者,她总是有那个能力让很多人觉得渣男深情到不行。这样的写作功底,当真叫我佩服。”

我看着她,突然想道:“这本书你是从哪儿来的,宫里应是没有这种书的?”

泠儿笑眯眯道:“这个啊,郑司计和薛司膳姐姐经常出宫采买,我托她们在宫外给我买的。”

“你和她们关系很好?”

泠儿眨眨眼,浅笑明媚,“我在贵妃身边伺候笔墨,她们少不得要同我多走动走动。”

宇文邕没有皇后,叱奴太后又成日在含仁殿不管事,后宫最大的也就只有李贵妃了。泠儿作为李贵妃身前的红人,郑司计和薛司膳少不得要去巴结巴结。

我冲她一笑,颊边笑容如一朵清雅的木兰,“泠儿,其实不止是她们能出宫帮你买书,我也可以的,且保证比她们买的要好要多。”

泠儿灵动的大眼睛一眨,“真的么?”

我含笑点头,“真的,不过,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泠儿笑意有些淡了下去,不过很快又笑颜明亮如夏花,“这个我考虑考虑,如果很难的话我就不干。”

我轻笑道:“不难,很简单的,你只要在同郑司计和薛司膳谈话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她们打听她们平常都是在哪家店铺采买的,回来再告诉我。”

——

宇文邕当然不只是在宫里玩象棋和琴瑟笙箫了,闷的时候,他三天两头就会出宫玩一趟,宫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这一日他打算出宫时,我适当地提了一下我也想出宫的意愿,他就带我一同出去了。

宇文邕去的是长安城最热的歌舞坊——流雪坊,流雪坊是近年来长安新兴的歌舞坊。此坊构思出奇,不似别家单纯以歌舞取悦观客,而是以歌舞演绎故事,每一出歌舞后面都有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一段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传奇。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爱看。它以精彩绝伦的歌舞、引人入胜的故事、美如天籁的乐曲在长安站稳脚跟,渐渐有独领长安歌舞坊一枝秀的势头。

流雪坊有一位作曲奇才玉公子,据说很多长安流行的乐曲都是出自他手。宇文邕酷爱音律,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来流雪坊拜会这位玉公子,与其一同探讨乐理。

马车停在流雪坊的前面,下车时,我抬头看日光,忽的发现三楼的一个窗口旁摆放着一盆细密有致的绿竹盆栽,十分的青绿可人,待要仔细一看时,宇文邕却冷着脸催促我下车。

进了流雪坊,宇文邕去拜会玉公子,他同玉公子在三楼雅间探讨乐理,我和赵通杜整三人只能干巴巴地在楼下等。一楼虽有表演歌舞,可我却无心观看,便想在宇文邕不在的时候出去转转,赵通提出陪我一起去。

赵通见我走了许多家店铺,却不买东西,只问价格,觉得奇怪便多问了几句,都被我谈笑搪塞过去了。最后,我还不忘去了泠儿所说的红袖书局,问了掌柜当下有什么流行的小说,挑了两本书名看起来不错的小说。

逛完了店铺,回到原处,却见宇文邕一脸黑脸的在门口,一见我就道:“你还知道回来,我还道你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呢。”

杜整笑道:“萧姑娘,陛下这是在担心你,更怕你不见了,他不是真生你的气。”

宇文邕回头狠瞪了杜整一眼,“谁说我担心她了,她爱上哪上哪!”

说罢,宇文邕一把掀开车幔,气呼呼地进了马车。我随后紧随其上,上了马车,我轻声道:“陛下放心吧,我身上的毒还没解,怎么能走得了。”

宇文邕盯着我的目光一沉,“这么说如果你没中毒就会走了,还好朕有先见之明,事先断了你的后路。”

“还有,朕不是担心你,朕只是担心你走了朕就拿不到天下地志图了。”宇文邕特地强调这一点。

我无奈道:“陛下,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你不用特地说明。”

静了一会,我闻道马车里有一股清香的木兰花味,我道:“陛下,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木兰花的香味?”

宇文邕先是疑惑,闻了闻衣袖,才道:“方才出来时撞到了坊里的许多姑娘,这大概是流雪坊里哪个姑娘身上的香味吧。”

就在这时,原本驶得平稳的马车猛地一动,猝不及防我的身子一倒,直接就撞到了宇文邕的怀里,我赶紧爬起来。谁知车子又是一荡,直接又把甩到宇文邕身上。我又起身,车子又是一震,这回宇文邕直接抱住了摔倒的我。我挣扎起身,却听得耳边宇文邕一声低吼,“别动!”

见我仍继续挣扎,宇文邕有些气恼道:“朕这是为你好,不想跌倒的话就别动。”说着手上越发抱紧。

车子跌跌宕宕的,昏暗的车厢里,两具身子紧紧相贴,我几乎能感觉到他咚咚咚的心跳,呼吸若即若离,宇文邕的眼神有些迷离起来。

我趁此机会推开他,在车子跌跌撞撞中勉强爬出车厢。车外的杜整时不时鞭打一下马腿,笑容悠深得意,回头却瞥见我冷冷瞪着他的面容,顿时笑容僵住了,“萧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原来方才是杜整在搞鬼!

我笑容轻漾似一株凝丽的蔷薇,“杜公子,想必你驾车也累了,就让我来为你代劳吧。”

杜整吱声道:“不,不用了。”

“当然用!”我不由分说夺过他手中的缰绳,一手狠狠地把他推进车厢,“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我保证会让你坐得舒舒服服的!”

手中马鞭一甩,车子一晃,里面传来了“啊——”的一声惨叫。

——

一大早我就召集了司计司和司膳司所有人于正堂内,起先宫女们窃窃私语,暗自揣测我要干什么。我围着她们走了一圈,她们被我严厉的眼风一扫便不敢再吱声了。

环视在场的人,我面色沉着道:“诸位要明白,现在是由本官来掌管司计司和司膳司。陛下信任我,把司计司和司膳司交到我手上,作为臣子自当尽心尽力。你们要做的就是配合我管理好各司事务,而不是马马虎虎,敷衍了事!”

“前些日子,我查阅两司账目,发现了不少错漏,有心要把账目查清,却发现有些人欺我初来乍到,以为我愚钝无知,净一味地搪塞我,对我的命令置若罔闻。本官最恨的便是这些表里不一、两面三刀的小人——”

说到这里,我凌厉的扫向郑司计和薛司膳,“郑司计,薛司膳,你们可知罪?”

两人被我这么一扫,身子一颤,郑司计强自镇定道:“下官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我厉声道:“你二人在账面上弄虚作假,欺上瞒下,趁隙捞钱,还不知罪!”

二人皆吃了一惊,薛司膳当下一慌便道:“大人,下官没有啊!”

郑司计虽然害怕但还是愤愤道:“大人,贪污可是大罪,您可不能平白无故的冤枉人,您有证据么?”

我手中扬起一本账册,“证据就在这里,这是过去几年你们在朱家米铺、周家丝庄、卢家药铺、方氏盐铺等所采购物品的清单。周家丝庄记载,武成元年七月初三,郑氏采购云雾纱四十匹,四百文一匹,共计一万六千文;朱家米铺记载,武成二年四月二十,郑氏采购大米一万八千斗,三文钱一斗,共计五万四千文;方氏盐铺记载,保定元年五月十一,薛氏购盐二十斤,四十文一斤,共计八百文;卢家药铺记载,保定二年三月十一,薛氏采购燕窝三十六两,两百文一两,共计七千两百文。可你们却在账本上记录米价是六文钱一斗,盐价六十文钱一斤,云雾纱五十匹,燕窝四十六两,抬高价钱,虚报数目,中饱私囊。那几家店铺的掌柜已亲口向我说明并立下字据,人证物证俱在,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还需要我一一说出来么?”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长相思》“美人如花隔云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青苔暗阶除 薛司膳听我说的头头是道,又兼有人证物证,已是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脚了,郑司计仍嘴硬道:“你这是栽赃,是陷害。我要求见陛下,请他主持公道!”

我把早站在门外的侍卫叫进来按住激动的薛郑二人,道:“我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禀明情况。你放心,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把她们押下去!”

薛郑二人被押了下去,经此一番,在场的宫女皆心惊胆战,看我的眼神多了害怕和敬畏,不敢再像前几日那般轻慢了。

“诸位都看到了,若是今后再有谁敢在账目上做手脚,从中图利,郑司计和薛司膳二人就是你们的下场。一经发现,我萧青蔷绝不手软!”

一番警戒后,我道:“郑司计和薛司膳串通一气,把司计司好司膳司的账目搞得乱七八糟的。既然处置了罪魁祸首,接下来,整理账目已是迫在眉睫,必须立刻执行,诸位必须配合我校正账目,查清亏空。若有人胆敢违抗命令或是暗中使坏——”

我抓起放置在正堂两边的木杖,微笑道:“按照宫规,就当杖责三十。谁要是不认真做事,就别怪我手中的杖子不留情了!”

在场宫女皆是一颤,我又道:“不过,我做事一向赏罚分明,做得好的,我会按照功劳进行赏金,还会酌情考量禀报陛下提升你们的品级。”

众人一听,稍稍放心了许多,面露喜色,有了跃跃欲试的神色,我令人搬来账册,分布任务,“我朝创建已有七年,这是两司七年间的账目,一共一百一十本。由典计和典膳带领,各自分组,分别整理各司的账目。每司分七组,每组负责处理一年的账目。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组员,也可以来问我,我会同你们一起查帐,并肩作战。一百一十本账册对于司计司和司膳司一百二十人并不难,相信今天之内就可以校对勘正完毕。”

在我的发动下,各组都拿着我从几家店铺那里拿来的正确清单对着账本核查校正,一直到天黑,账目才算核查完毕。我依言给完成的较快的前三组成员发了赏金,自己又核计了一下账目上的亏空,发现一共亏空了近两万黄金。这两万的亏空我是没钱补,还得郑司计和薛司膳补上,我非得让她们把私吞下去的银子给吐出来不可。

于是第二日,我到牢里去对郑司计和薛司膳一番威逼利诱,保证会向陛下求情保她们一命之后,总算肯把窝藏赃款的地方供了出来。所幸她们贪这些银子只是想出宫时买一套房子好安度晚年,并没有花掉太多,这亏空到底是补上了。

处理完这些事后,我本想去泠儿住的院子去找她分享我的喜悦,却被告知她不在,去了上林苑②赏凤凰花。

我在上林苑走着,往栽有凤凰树的地方走去,七月里的凤凰花开得如云似火,红橙橙的花朵满树都是,凝了半边天的夕光霞彩,蓬蓬的火焰自弯弯曲曲的树枝上倾下,一簇一簇的,红光流灿。

泠儿站在树底下,踮着脚尖,伸出素白的手去抓头顶上低垂的红硕花朵,抓了好几次都抓不到。最后她干脆挽起裙角,使劲一跳,终于如愿以偿抓住了一朵,光洁如玉的半个侧脸露出满足的微笑,把花朵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唇边笑容愈渐浓丽,透出一种甜媚妖丽的风情,叫人为之不觉为之一怔。

弯曲的树枝上一朵凤凰花忽的斜飞下来,打到泠儿的头上。泠儿拿掉头上的花,往树上一看,竟有些恼了起来,一把将花丢掉在地上,转身就走。

“青蔷姐姐!”泠儿一转身就看见我,甜甜笑着跑过来。

“司计司和司膳司的事情处理完了么,我提供的消息有用么?”

我对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处理完了。泠儿,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能帮到姐姐就好。青蔷姐姐,这次我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有没有变得更喜欢我一点啊!”泠儿笑声清悦,像风中的脆铃。

“喜欢,比从前更喜欢了。”拥有如此明媚笑颜的人谁不喜欢呢?

泠儿听完更高兴了,兴致勃勃地跟我谈论起我给她买的小说,“青蔷姐姐,你买给我的书我看了,可是我不是很喜欢。”

我唇角一顿,当时我着急办事,匆匆忙忙就给她挑了两本书,也不知道内容如何,希望不要太糟糕才是。

泠儿郁闷道:“女主人公明明有一个很好的恋人,两个人感情很好,却被男主人公横插一脚,强取豪夺,硬生生把两个人分开。最不能理解的是,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虐来虐去,最后居然还爱上他了。女主人公那个可怜的恋人,什么都没做错,就生生沦为了他们轰轰烈烈爱情的陪衬。”

“里面有个女的破坏别人感情,大家都骂她贱人,不知羞耻,可男主人公用那么卑鄙的手段破坏别人,大家居然都觉得他很霸气,很痴情。怎么同样是破坏别人感情,差异怎么这么大呢?”

我开导她,“这就是男人女人之间的差异了,他们总是用双重标准看人,却还不自知,更不愿意承认。”

泠儿看小说看得有些入戏了,愤愤不平道:“我就不信,如果把男主人公换成一个生的一般,没有钱,又没有权势的人,看他们还会不会说他霸气,说他痴情。”

我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道:“这就是世俗啊。”

然而泠儿的愤愤不平也仅仅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爱笑的她很快就维持不住紧绷的脸了,扑哧的一声又笑了出来。

两个人渐渐走远,却没有注意到,从树上跃下来的男子,一双黑玉眼睛静静注视着她们。

宇文邕听说了我整顿司计司和司膳司的事,便特意下旨,让户部的人来清查六司账目。官场上,向来是水至清则无鱼,各司账面上多多少少会有些亏空,而司计司和司膳司经我前一阵子整顿,户部的人硬是查不出什么错漏。

司衣司、司宝司、司籍司、司正司掌事的女官均被处罚,可她们都把大部分的责任推给了底下的宫女,一些无辜宫女就这样被当成了替罪羊。

宇文邕对我的处事很满意,决定要犒赏我,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向他讨要了一张出宫令牌,这样我以后出宫就方便多了。

出了正武殿,隐约闻道一股清香的木兰花味。侧眸一看,殿门树立的侍卫杨坚,一身玄黑侍卫服上系着一袋香囊,上面绣着疏疏三两只木兰。我微笑道:“杨公子,能冒昧问一句么,你的香囊里装的可是木兰花瓣?”

杨坚虽然惊讶,却还是道:“是木兰花。”

我笑道:“我没闻错,真是木兰花香。我一向以为一般只有女子才喜欢佩戴香囊,没想到,杨公子也喜欢。”

杨坚解释道:“这原是内人的香囊,只是近日她突然不戴了,我觉得弃了可惜,便顺手拿来用了。”

我明了道:“原来是尊夫人的,杨公子对尊夫人可真是情深意切,连尊夫人的香囊都如此珍惜。”

杨坚努了努嘴,想辩白什么,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我一脸会心地笑着走开了。

韶光荏苒,远山生晴霭,云气溶溶。

这日晚晴,结束了在司计司和司膳司的事务,我便去正武殿向宇文邕汇报一日的工作情况。走在路上,青石铺砖上乍然出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挡在我的面前,仔仔细细把我盯了个遍,又惊又喜道:“青蔷姐姐,真的是你,你回来啦!”

我认真把他的脸看了一遍,脑中闪过记忆的光,带着几分不确定道:“小国公?”

少年问:“青蔷姐姐,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你怎么突然就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真的是宇文直,三年不见,他的个子竟蹿得这么高了,面庞显出了几分成熟的轮廓,声音也变了许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解释道:“我当时有急事要办,时间紧迫的很,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

宇文直有些低落道:“你这一走就是三年,都没人陪我玩了。”

我欣慰地看着他,“如今不同了,你长大了,怕也是不想玩了吧。”

“是啊,我长大了。”宇文直的眼神蓦地变得有些冷了起来,“皇兄总是训斥我不懂事,不务正业。我长大了,就不需要有人陪我了。”

“青蔷姐姐,你还要去见皇兄是吧,我就不耽误你了,你去吧。”

宇文直的态度明显冷漠了许多,说完就一个人走开了。初始重逢的一点欣喜很快消去,渐渐化为疑惑。这些年,这个孩子似乎变了,而这变化似乎多多少少还和宇文邕有点关系。

到了正武殿,只见何泉很着急对我道宇文邕不见了,问其原因才知道,宇文邕高高兴兴地去含仁殿给叱奴太后请安,正好宇文直也在,三个人本来说的好好,宇文邕突然就板着离开了,出了含仁殿,他还不许何泉跟着,一个人走掉了。何泉无奈,怕宇文邕出事,眼见天色渐晚,宇文邕还没回来,便着急的派人去寻找了。

我自然也被何泉叫去找人了,宇文邕在哪我自然不会关心,只打算在宫里随便转一圈,做做样子就算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班婕妤》“春苔暗阶除,秋草芜高殿。”

②上林苑:上林苑是古代园林建筑,建于长安,规模宏伟,宫室众多,景观优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漏断人初静 走到一处荷塘,荷塘沐着轻纱的月色,凝成半是蒙昧半是明亮的烟波水月。凝绿的水上,亭亭青荷次第如云,一塘的荷风送凉,吹衣乱发,衣间有清幽荷香。

荷风深处倏地响起一缕清越的箫声,明明是豪气云天的《大风歌》,却叫人无端的听出了忧伤的味道。一条幽致的小路直伸展到吐红摇翠的荷塘中间,我慢慢走过去,想知道是谁这么晚了还在荷塘旁吹箫。

摇风荷影处,宇文邕执箫吹坐,容色寂寥,我吃了一惊,忙要避开。宇文邕却已看到我,放下青箫,一手抓住我,荷风中听到他轻轻的声音,“没想到第一个找到朕的人竟是你。”

宇文邕把我硬拉着坐下,荷塘水色中他道:“朕方才一直在想,只要有一个人能在这里找到朕,朕就把什么都告诉他。”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宇文邕半是惆怅道:“今日朕去向母后请安,她对六弟说,过些日子就是六弟的生辰了,她要为他好好大办一场,母慈子孝的场面,真是刺痛啊。母后她,可从来记不住朕的生辰。”

我一怔,这就是他生气出去的原因?

这个在我面前一向以冷峻、强硬示人的宇文邕,此刻竟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露出脆弱的神情,“朕出生那天,二哥莫名其妙的发高热去了,大家认为朕不详,连父王母后都这么认为,于是他们就把我丢给了大臣李贤抚养,一直到我六岁那年才接回来。那时母后刚生了六弟,根本没时间照顾我,父王最疼爱大哥和三哥,他的孩子很多,政务又繁忙,没有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和我这个从小不在身边,感情又生分的孩子来培养感情。父王和母后,离我好远。后来,我喜欢伽罗,父王忌惮她父亲的势力,不许我见她,把我禁闭。再后来,伽罗嫁人了,父王病逝了,可直到父王病逝,我也没能得到他的多少关注。但是没关系,我还有大哥,大哥照顾我,教导我诗书、礼乐、骑射,可是就连这一点微薄的温暖,也在大哥死后荡然无存了。母后只疼爱六弟一个人,我常常怀疑,她是否还记得还有我这个儿子?”

宇文邕似乎很伤心,说着说着连‘朕’都变成‘我’了,这时我才发现,他旁边还有一坛子半开的酒,他是喝了酒才会如此失态的。宇文邕苦笑道:“有时候看着母后和六弟和乐融融的样子,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一个外人。六弟,他什么都有了,真是叫人嫉妒。”

宇文邕半醉地把头靠在我的腿上,我想推开他,却被他半抱住,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语调哀求道:“让我躺一会儿好么,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就一会儿。”

我没动,这荷间小路这么狭窄,一不小心两个人就可能在挣扎间掉进荷塘,而且,我心里不是不怜悯他的。我懂得那种被父母忽略,没有父母疼爱的孤独,我虽很早失去了双亲,可我起码拥有过母亲的疼爱。可宇文邕,他连得到都不曾得到过。

“你能给我吹一支曲子么,我想听那晚你在馆驿的小院子唱的那一支曲子。”宇文邕低低道。

思及那晚,那支《且珍行》还是那个人给取的名呢,只是不知今时今日,他在哪儿呢?

随即又摇摇头,想他做什么。人家又不把你当朋友,你何必把他当朋友,不过是人生中一个过客罢了。

我执起箫,决心要把脑海中的不快消去,收拾心情,按住箫孔,吹起一缕明丽的箫声。

今夕何夕,流年一梦,思亲远去,对花对月,对酒成愁,我心伤悲。

昨日离殇,终将过去,伤悲无益,何必伤悲,努力加餐,勿负年华。

人生苦短,且珍行,且珍行,努力加餐,勿负年华,勿负年华……

那晚之后,宇文邕又恢复了一往如常的样子,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场风吹过就散掉的烟。

“青蔷姐姐,听说昨儿个你和陛下在一起,赏荷夜话,月下吹箫,说不尽的温柔。是真的么?”泠儿不知从哪听来的风声,兴致勃勃地跑过来问我。

我眼皮抬也不太抬道:“没有的事,他们夸大其词了。”

“月下风荷,玉人吹箫。此情此景,花前月下,最易催动人的情思了。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动心?”泠儿试探地问道。

“那让我来告诉你,在月下荷边吹箫的结果只有一个——被蚊子咬得一身的包。”我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浪漫幻想。

一重幻想被打破,泠儿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转动灵动的大眼睛道:“姐姐不用否认,自古女官与皇帝总有点不得不说的故事。”

泠儿自我想象了一番,这才满意地对我想象道:“他会纳你为妃,囚禁在深宫,而你有一个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就在你以为念念不忘的过程中遗忘了,不知不觉爱上了身边的人却又因为自尊不肯承认。而他会因为你的青梅竹马吃醋、嫉妒、发疯,在身体上折磨你,你又在心理上折磨他。正所谓真爱就是折腾,折腾才有真爱。搞不好你还会逃出宫,又意外发现怀孕生下了孩子。多年后你们夫妻在某地重逢,一番纠缠后,误会化解,互相表明心意。他为你解散后宫,三千宠爱独你一人,至此圆满。”

我淡淡斜睨了她一眼,“你觉得这可能么?”

泠儿自以为然就道:“古往今来故事套路就是这样的啊,故事告诉了我们一个真理:恋爱就是折腾,无折腾不成真爱。总要有点矛盾啊误会啊,人生才会圆满。”

这姑娘估计是看小说看走火入魔了,不能再离谱了。

泠儿最大的兴趣就是研究小说,并整理出一套理论。她立志要看尽天下小说,再总结分析,着述立论,讨论小说的利与弊,包括从中所反映的世情百态,人性挣扎,挣扎中的理想、名利、感情、家国大志,进而升华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境界,着成一本传世名作,虽然我委实不知道她能从里面研究出什么来。

再一次出宫,想到流雪坊瞧一瞧,却发现三楼窗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上回来时瞧见的那盆绿竹盆栽不知去哪儿了。顿时没了兴趣,掉了个头,去解忧酒家。

解忧酒家盛名犹存,仍是长安最受欢迎的酒家。

我重游故地,进店走了一圈,寻了个好位置坐下,含笑望着对面的人,“杨公子今日不用守卫,怎么不回家陪伴妻儿,反倒一个人在这?”

杨坚反问我,“萧姑娘不在宫里陪伴圣驾,怎么一个人出宫了?”

“陛下许我一块出宫的令牌,我可以随时出宫。”

杨坚一听,羡慕道:“陛下对萧姑娘当真爱重。”

“依我看,杨公子对尊夫人更加爱重。曾得陛下倾心,又令杨公子如此痴心专情的女子,青蔷很想知道,杨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似是好奇,问,“她是否有什么过人之处,精通琴棋书画?会唱歌?会作曲?容貌绝世?善解人意?”

杨坚听了我这一连串的猜测,笑道:“她是鲜卑人,并不如汉人女子那样精通琴棋书画,不会唱歌,容貌不差但不是绝世,善解人意谈不上,唯在作曲上,颇有造诣。但她就是她,是无一独二,不可代替的。她的好,只有我知道。”

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他是真心爱他妻子,我真心道:“能得你如此对待,是尊夫人的福气。”

杨坚亦道:“此生能得她为妻,亦是杨坚的福气。”

“算了,不提杨坚的家事了。作为臣子,我们行走市井民间,当时刻有替陛下巡牧之心,体察民情。你出宫,可有发现什么?”杨坚转了话头,眸光别有亮色。

我眸光一顿,“发现什么?”

为了让我深刻体验民生疾苦,杨坚特地把我带到了城郊外的一处采石场。他告诉我这里做苦力的大都是昔年江陵之乱②军队从江陵掳来的无辜百姓,他们流落异乡,被迫成为了可任意驱使的奴隶,从事生产劳动,没有人身自由,可以被当成商品一样任意买卖,不受律法保护,过得其极悲惨。

“在长安,还有很多这样的人,这样的地方,百姓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不止在长安,还有很多地方,无辜的百姓沦为了任人宰割的奴隶。杨坚以为,一个国泰昌盛的国家不应该有太多的奴隶,那只会显示国家的无能。一个真正强大的国家,应该让子民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再受人欺凌,变得强大起来。”

我望着杨坚别有深意的目光,道:“我只是一介小小女官,杨公子跟我说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

杨坚目光熠熠道:“不要轻看了自己的作用,你深得陛下的宠爱和信任,又曾是大冢宰身边的红人,萧姑娘或许认真地跟陛下和大冢宰提一提,事情就会有所不同呢?”

说话间,我看到一个莫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搬石块时不慎砸伤了脚,还被工头鞭打着催促干活,我看不下去,喝止了工头。一问之下得知,这小女孩是奴隶结合的孩子,她的父母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病逝了,奴隶主自然不能白养她,便强逼着她上山干活。

着实可怜。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的《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②江陵之乱:公元554年,西魏攻破南梁都城江陵,梁帝被俘处死,大量百姓被劫掠到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倾国两相欢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买下这个小女孩,奴隶主看这个小女孩本来也干不了什么活,自然乐意低价卖给我。我和杨坚把小女孩带到医馆治伤,我要回宫,不能把她带在身边,于是同杨坚商量看能不能把她带回家照料,杨坚拒绝了,说自己能帮她一时,却不能帮她一世。他向我建议,把小女孩送到城郊专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益坚馆。

我向馆主大致了解了一下益坚馆的情况,益坚馆是七年前的一位好心的公子资助建立的一处收容孤儿的住所。不过,这些孩子并不是白吃白住,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去修桥修路或建房的工程地干活,赚取每个月的生活费,这是为了锻炼孩子们在艰难环境下独立生存的能力。午间回来,会有专门的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习字,让他们日后能够识字谋生。不过仅靠这些孩子赚取的钱并不足以支撑整个益坚馆的花费,所以那位好心公子每月都会寄来一笔钱,维系益坚馆继续支撑下去。

我惊讶于馆主的心思周到,不仅让孩子读书识礼,还培养孩子独立生存的能力。馆主不好意思道:“哪里,这都是莫公子给出的主意,我只是替他照看罢了。”

我暗思,不知这位莫公子是何人,竟如此善良温厚。

小女孩见我要走,什么也不说,只是害怕地拉拉我的袖子,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我安慰了她好一阵子,说这里人都很和善,会有很多哥哥姐姐陪她玩,照顾她,保护她,并保证我很快就会来看她,她才肯放开我的袖子。

入馆的人必须要登记名字,小女孩没有名字,于是我给她起了一个名。萧静好,寓意一世平安,岁月静好。

走在回宫的道上,一辆车马从宫门缓缓驶出,我认出那是宇文护的车驾,骤然觉得眼前马车一晃,随即便倒了下去。

醒来时已是在冢宰府,宇文护目光凝重,对我道:“青蔷,大夫给你把过脉了,说你是中毒了,中的是一种慢xing毒药。”

我佯作一惊,“我中毒了?怎么会——”

宇文护问道:“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毒么?”

我害怕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宇文护沉思,分析道:“前些日子,你整顿司计司和司膳司事务,虽然遏制了内宫的贪污风气,但也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有可能是对你怀恨在心的女官做的。再者,你和陛下在一起坐月吹箫的事多少也传到了后宫妃子的耳朵里,保不齐她们会心生嫉妒,使计谋害你。”

“青蔷,这宫里危险重重,你可要小心呢。”

我决定继续误导他,心惊道:“那我该怎么办,不成,继续待在宫里我会被害死的,我要出宫!”

宇文护阻止道:“出宫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没有陛下的允许,你一辈子都得老死深宫。就算你逃走了,陛下还会把你抓回来的。”

我激动道:“那又怎么样,我一定要出宫,我再也不想在那个地方呆下去了!”

六神无主之下,我抓住宇文护这根救命稻草,“大冢宰,你帮帮我,我不想死。只要你能让我出宫,我什么都愿意做。”

宇文护深邃的眸子精光一闪,慢慢道:“寡人会为你寻来名医替你解毒的,你想要出宫,寡人也可以帮你。不过,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我坚定地重复道:“只要能让我出宫,我什么都愿意做。”

宇文护幽幽道:“那好,记住你说的话。”

回宫之后,我向宇文邕禀报了我和宇文护的对话,宇文邕得意道:“鱼儿终于上钩了。”

然后宇文邕又想起了我,关切道:“你怎么样了,昨晚没事罢?”

说着还想伸手过来摸摸我的额头,我倾身避开,面无表情道:“青蔷无碍。只要陛下大计能成,其余的,都不重要,不是么?”

宇文邕的手停滞在半空,自知理亏,不敢再向前一步,只是轻声道:“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语气中带着柔软小心翼翼的味道。

我侧身告退。

我满身疲惫地走回文书院,一到门口便见泠儿站在门口等我,“青蔷姐姐,你可回来了。昨天我来找你,发现你没回来,怕你出事,急得去向陛下禀告。后来大冢宰派人来说,姐姐你晕倒在宫门,暂且留宿冢宰府一晚。我还是担心,一早就在这等你,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我走进院子,她亦跟着进,我看着她额上细细沁出的汗珠,有些感动,忍不住抬袖替她拭去,“你在这等了多久?”

泠儿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多久,总之青蔷姐姐你回来就好。”

我摸出怀里的钥匙,打开房门,请她进来,拿起桌上的瓷白水壶,倒了一杯水给她。泠儿显然很渴,但她还是没接过水,只见她又倒了一杯,端着水杯,眉眼弯弯如春日的溪流,“青蔷姐姐你也渴了吧,我们一起喝。”

我看着她细心关怀的神情,不禁笑笑,饮下白水。

喝完水,泠儿问,“对了,青蔷姐姐,你怎么会晕倒呢,是不是生病了?”

我拈着水杯,轻轻放下,“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泠儿关切道:“既然青蔷姐姐身子不适,司计司和司膳司的事就先放着,反正有典计和典膳看着呢,不会出乱子的。姐姐不宜操劳,当好好休息才是。”

泠儿细心地将我扶到床上躺着,再三嘱咐我好好休息,临走时还帮我把门掩上了。

一觉醒来,发现院子里有窸窣的响动,轻轻推开红格子门,发现泠儿正从院子里的橘树上爬下来,树上垂了两根粗粗的绳子下来。泠儿拿起树下的一块木板,拿着绳子就着木板的小孔穿去,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绳结,又在绳子上系了两三条蓝白的带子。这时我才恍然明白,泠儿是在架秋千。

泠儿坐在秋千上试了试,秋千一荡一荡的,蓝白的带子随风飘飘,隔着少女明媚如晚霞的面容,清悦的欢笑,如此美好,真像是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泠儿目光瞥见我,忙从秋千上跳下下,道:“青蔷姐姐,我瞧你这院子闷得很,便帮你扎了一架秋千,想让你开心点。你不会怪我擅作主张吧?”

我含着风消细雪一般的笑容走了过去,“你为我这般用心,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呢。”

听我这样说,泠儿又高兴地坐回秋千上,指着秋千上的空处道:“青蔷姐姐,你也来试一试吧,很好玩的。”

我坐到秋千板上,泠儿纤白的手覆住我的,我亦回握她。两个人一只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紧握彼此,轻轻荡起秋千,越荡越高。长长的蓝白带子打在脸上,痒痒的,很舒服。在这种欢畅中,身边人欢笑如铃,我亦敞开心怀,咯咯地笑出声来。

——

我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很快就出宫去看静好,还把宇文邕派人打赏给我的翠玉豆糕、葡萄干、梅子等细心地包好,带出宫去,分给益坚馆的孩子吃。益坚馆的孩子很少吃到这样的好东西,小孩子心思单纯,对送给他们吃食的我很有好感,开心的同我交谈起来,说了不少趣事。

“莫哥哥的剑术很厉害,有一回有人来向他挑战,他笑道,同禽shou交手有三种结局:胜了——比禽兽还禽兽;败了——禽兽不如;平了——跟禽兽没两样。所以我不会同你交手的。那人一听气得拔剑刺过来,不过莫哥哥几下就把他制服了。那人不甘道,你到底同我交手了,那你岂不是比禽兽还禽兽了?莫哥哥笑着回道,你终于承认你是禽兽了,不过,这位仁兄,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我什么时候和你交手了,我明明和你交的是剑。那人一听,气得彻底晕过去了。”

“我们馆里有个女孩叫栗粒,脑袋不太灵光,老师问她问题她老是答不上来,肖鸣常常嘲笑她是笨蛋,栗粒经常被他气哭。可是后来,他再也不敢嘲笑栗粒了。因为他每次一说她是笨蛋,栗粒就会反击,你不用总是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嘴上,我们都已经知道那是你;跟笨蛋说话,你岂不是更笨;笨蛋也能听懂你的话,你的话也太幼稚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话,都是莫哥哥教她说的。”

“有一回我们去帮人修路,遇上了一个特别刁滑的雇主,修好路后迟迟不给钱,莫哥哥就亲自上门要钱,雇主的下人说,对不住公子,工钱已经计算好了,但是东家没有发话,所以还不能发钱。莫哥哥问,早就该发钱的,他为什么还不发话?下人说,因为东家腿受伤了,躺在床上。莫哥哥当时就冷笑,原来我们能否得到工钱还得取决于他的腿,真希望他的腿早点好起来,因为我想看看他是用哪条腿发话的!”

“那个下人被驳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是莫哥哥告诉他,要是他们再拖欠工钱,他明日就把这件事张贴布告长安城各个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看以后还有谁还敢来为他们做事,那东家一下子就怕了,赶紧命人发工钱。这事才算了结。”

静好刚来,不知道这些趣事,听得咯咯发笑,眼里流露出敬仰。

听着孩子们讲他们崇拜的莫哥哥的英雄事迹,我也不禁发笑。这位莫公子还真是善良机智,又不失风趣犀利,总是能一针见血,倒是个人物。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此事本分明 听孩子们说那位莫公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长安住一阵子,在这一段时间里和孩子们相处玩耍,接到雇主的任务之后,再赶去各地赚取供给益坚馆花销的钱银。

我心想,等下回这位莫公子回来,我一定要好好见识一下这位奇人。

这阵子司计司和司膳司的司务,典计和典衣渐渐上手,两司运作回归正轨,我只须每日按例巡查一番即可。最繁忙的时候过去了,宇文邕又把我这个女尚书召回了身边。

这日晨光晓色,风清云开,宫柳烟波处,我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杨夫人——独孤伽罗。

青水湖上柳色青青,暖暖的晨光一寸寸拂过微浮的水波。绿柳青波里,一袭绯红衣裙,明艳张扬,面容秀雅明朗,明眸光彩莹澈,浓黑的眉中透着一股刚强的气质,像是艳阳下烧出的一株火莲,这样好看。

我见到的不只是独孤伽罗,还有宇文邕另一个很重要的女人。李贵妃李娥姿,年长宇文邕八岁的妃子。宇文邕不好女色,后宫中算得上得宠的,也就只有这位李贵妃了。

李贵妃不像青葱少女那般娇媚可人,但她自有一股成熟的风情,气质温柔可亲,温婉又不失坚毅,就像一朵解语花,温柔一笑间如沐春风,见之忘愁。

事情是这样的,独孤伽罗进宫向李贵妃请安,两个人一起到湖边散步,正好碰上了同是到湖边散心的我和宇文邕,然后帝妃之间自然是免不了一番温存蜜语。

就在他们谈话的空隙,独孤伽罗说与我很是投缘,想要与我借一步说说知心话,将我拉到一处。独孤伽罗向我伸出手,掌心一支透天青色的梨白玉簪如一弧细柳浮于水上。

“这是夫君几日前与萧大人在宫外偶遇,意外拾到的,料想是萧大人的簪子。夫君本想尽快还给萧大人,不想这几日事务繁忙,竟给忘了。正好我今日要进宫向贵妃请安,便顺手帮夫君拿了来。萧大人看看,可是这一支?”独孤伽罗笑若水泽盈盈,眉间却不自觉带出了一点冷意。

我含笑接过,“多谢夫人。”

心里却在暗恼杨坚,明明捡到了我的簪子却迟迟不归还,分明是想借此事试探独孤伽罗的态度,竟然这样利用我,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

独孤伽罗红衣轻扬,试探道:“萧大人与夫君关系很好?”

我说得如云清淡,“我与杨公子并不熟,只是偶然在宫外遇见罢了。”

独孤伽罗笑容明亮,道:“是么,夫君对萧大人可是赞不绝口呢,他夸你心肠好,还在宫外救了个孩子。我今日一见,也觉得同你十分投缘。改日出宫,萧大人可一定到府上看看,我一定同夫君好好招待你。”

我含糊地应下了,一回头,宇文邕一双如星般的眸子正冷冷瞧着我。

回正武殿的路上,花色纷纷,栽种的千日红开得鲜妍生光,一颗颗花球饱满如紫红的大圆珠子。宇文邕很烦躁地扯了一朵,问我,“你什么时候和杨坚扯上关系了?”

“下官与他没有关系,只是偶然碰见,谈了几句而已。”

宇文邕盯紧我的眸子,“都谈了什么?”

我菱唇微咧,“谈杨公子对其夫人如何痴心爱重,曾让陛下倾心的夫人品性如何,是否有其过人之处,能让陛下对她念念不忘。”

宇文邕的面容僵了僵,丢掉手中的千日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朕并没有对她念念不忘。”

又想了想,警告我,“以后不许跟杨坚走得太近。”

宇文邕、杨坚、独孤伽罗这三人,曾经的爱人,如今的夫妻,真的没有一点芥蒂?

——

趁着午膳后休息的时间,我和泠儿一时兴起摘了些芭蕉的叶子,撕成细细的绿条子,用来编花。两个人在半高的假山上坐了下来,看着泠儿娴熟地编成了一朵花,我也学着她的手法编起来,泠儿笑着问我,“姐姐没有编过花吗?”

水眸微凝,纤白的手指继续编花,“小时候编过,可许多年过去了,早忘干净了。”

泠儿明亮的眉眼有些淡了,几不可闻地微叹,“其实我原本也不会这个,还是小时候一位姐姐教我的。”

从假山上下去的时候,泠儿有些心不在焉,鞋尖踢到假山的凸起,身子就要歪倒。我忙伸手去拉她,谁料非但没有拉起她,反而被她一起拖了下去。

双双跌倒在地上,痛死了。正勉力爬起来,身体登时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一只手圈住我的上身,微扶住我,男子醇厚的气息在我的耳后吹拂,“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听得是宇文邕的声音,我慌忙站起来,脚踝却一痛,控制不住倾倒在他怀里。宇文邕有些气恼地一把讲将我横抱起来,我不安地想要摆脱,却被宇文邕一瞪,“别逞强,朕带你看御医。”

我一急之下只好把尖尖的指甲扎进他的手,宇文邕一个吃痛,不禁松了手,我趁隙跳出他的怀抱。

“你!”宇文邕气恼地看着我。

在宇文邕盛怒之下,我顾不得脚痛,强自忍着跪下来,道:“陛下恕罪,微臣并无大碍。微薄之身怎敢冒犯陛下,还望陛下见谅。”

宇文邕气急道:“你的脚……”

我截断他的话,“臣的脚已经没事了,多谢陛下关心。”

斜目间,我看见泠儿正从另一男子的怀里挣脱向我走来,泠儿亦是忍痛问道:“姐姐,我扶你起来。”

见宇文邕目光复杂地盯着我,我也有些后怕,道:“微臣告退。”

我和泠儿两个人相互搀扶走开,只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宇文邕眼前。走了一会,感觉脚好些了,便问泠儿,“方才那个扶着你的人是谁啊?”

泠儿不甚在意道:“是齐国公。”

就是宇文邕的五弟——宇文宪?我轻轻蹙眉,“你认识他,跟他很熟?”

泠儿摇头道:“我只是在宫里见过几回。一回是我在凤凰花树下摘花,他当时就在树上,还拿花来丢我。一回是我随贵妃去太后宫里请安,恰巧他也去向太后请安,我趁着贵妃和太后闲话,拿了一本书来看,被他撞见了,他说他也要看看,然后他就拿走了我的书。还有一回,就是方才,我们摔在地上,他来扶我。就这几回。”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泠儿为她被拿走的书一脸痛惜的样子,轻声提醒道:“泠儿,这些王公子弟我们招惹不起,以后你得远着他点,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泠儿一听,开朗一笑,“放心吧,姐姐,我以后一定躲得他远远的。这世上,除了姐姐,谁我都不在意。”

看着泠儿笑容明亮无忧,应该不会对齐国公有什么想法,我也就放心了。

泠儿问我,“姐姐,你脚好些了么?”

我笑道:“已经不疼了,你呢,还疼么?”

泠儿朗朗若秋水一笑,“不疼了,姐姐,我们又不是娇贵的主儿,谁没有磕磕碰碰的时候,疼一阵就好了。哪里就要搂搂抱抱的,还要去看御医,我看陛下是存心占姐姐的便宜。”

我忙噤声道:“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泠儿压低声音,偷偷笑道:“放心吧,姐姐,这些话我只在你面前说,决计不会在别处乱嚼舌头的。不过,姐姐立场坚定,坚决不跟陛下暧昧纠缠,这点我很欢喜。要是换了旁的人,只恨不得粘在陛下身上呢。”

我弯起唇角,笑意淡若晨晓,不喜欢的,我断断不会纠缠不清。

晚上宇文邕派何泉给我送来了治淤伤的药,我没放在心上,结果翌日就发现我的脚踝、膝盖处都起了几处淤青。泠儿担心我,给我带来了一瓶伤药,竟同何泉送来的一模一样。泠儿不可能有这么名贵的药,一问之下,泠儿只好吐露实情,道明这药是她随贵妃去含仁殿向太后请安时,齐国公塞给她的。

哪就那么巧,偏泠儿随贵妃向太后请安时,齐国公也在。拥有灿烂笑颜的泠儿很容易就能吸引住别人的目光,这丫头不会是被齐国公瞧上眼了吧。看着泠儿活泼轻灵的眉眼,我一时有些担忧起来。

这日天朗气清,风晴明媚,我带了些吃食出宫去益坚馆探视静好。静好开开心心地吃东西,边吃边同我讲她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新交的朋友、学堂的趣事、老师传授的知识。她还高高兴兴的捡起一根树枝,向我展示她新学的字。看着她用树枝在地上写的字,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夸赞她。得了我的肯定,静好更加开心,得意之下随意哼起了曲子。

今夕何夕,流年一梦,思亲远去,对花对月,对酒成愁,我心伤悲。

昨日离殇,终将过去,伤悲无益,何必伤悲,努力加餐,勿负年华。

人生苦短,且珍行,且珍行,努力加餐,勿负年华,勿负年华……

我愣住了。

怎么会……知道这支曲子的,除了宇文邕之外,就只有我和那个人,她怎么会唱?

难道……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张栻《水调歌头?雪月两相映》“此事本分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相逢似梦中 我的心砰的一下,竟有些激动,抓着静好的手问,“静好,是谁教你唱这支曲子的?”

静好被我一抓,有些不知所以然道:“莫哥哥啊,他昨天回来了,见我不开心,就教我唱曲子呢。”

就是孩子们常常提起很是崇拜的莫公子?“他在哪儿?”

“他不住馆里,住在后山的小屋。”

“我想去看看,静好,你能带我去么?”

静好带我去的地方不近不远,穿过一片青绿袅袅的竹林,抬眼可见一座简单朴实的小竹屋,外缘用竹篱围着,沿着一条小碎石子道走进,屋前是一口天井,还有一方用竹子撑起来的支架,爬满了密密青青的蔓藤,结了几个胡瓜,扁圆青脆,十分喜人。

泠儿很快踩上屋前的短短的木梯,径直进去了。

我忽然有了些怯意,望而止步,他还记得我么,还认得我么?

坐着、站着、蹲着,竹屋里满是小孩子。只闻得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屋内环绕,仔细一听,才知道他在讲战国时苏秦变卖家产,在外东奔西跑,什么也没做成,一身潦倒落魄地回到家里受家人冷遇后,发奋读书,钻研周书阴符,学有所成后,重新出游,游说六国合纵抗秦,任六国相,最终荣归故里的故事。

一些孩子听了表示以后也要做像苏秦那样搅动风云、权柄六国的大人物,只听得屋内那人轻轻道:“苏秦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和敬佩之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苏秦为个人功业,一己私欲,鼓动齐国进攻其他国家,挑动战争,置天下民生于不顾,甚至陷百姓于水火,又该怎么看?”

方才那些崇拜向往苏秦的孩子一时间默然,又听他道:“其实在那个崇尚权诈谋利的时代,苏秦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我们都想当人上人,都想要富贵权柄。我不求你们以后处事都以救国救民为出发点,那样未免太过理想化,但我不希望你们为了追求权力而不择手段,为祸民生,变得面目全非。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人人都已习惯阴谋算计,想要保持一颗善良的心太难了。在名利场之中,别人落难时不去踩上一脚就已经算是善良了,善良反而被人们所歧视,不屑为之。但我希望你们不管以后处于何种境地,都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不要被权欲迷了心,忘了做人最基本的良知。”

几个孩子听了方知自己陷入了对功名权力的过度崇拜,定下心道:“莫哥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记住你说的话,绝对不会丢掉作为人的善良品质。”

听了孩子们的保证,他又加了几句,“不过,善良也要有原则。分清善恶,不可对恶人善良。有时,滥施善良,也会变成一种罪恶。”

等他讲完,静好才注意到,我还站在屋外,没有进来,向我招手道:“青蔷姐姐,进来啊,你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屋内一大把目光纷纷投过来,我心一横,踩上木梯,走进屋子,转向那个人。他青衫墨发,眉目清隽,一如初见。

他清朗的目光微微一凝,含笑,“萧姑娘,许久不见了。”

我亦回声,声音轻微得像一片白梅落地,“是啊,许久不见。你,还好么?”

——

孩子们都散了,我却还待在屋内,没有走。我问他:“你姓莫,能告诉我你的真名么?”

他的目光清淡如雪,没有说话。

我下了决心,清亮的目光大胆地直视他,“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姓萧,萧青蔷。萧何的萧,青鸾的青,蔷薇的蔷。你呢?”

我固执地看着他,执意要一个答案,他终于道:“莫子忧。莫愁的莫,墨子的子,无忧的忧。”

莫子忧,我在心里慢慢念着这三个字,原来这就是他的名字。

屋内有孩子们留下的鞋泥印,莫子忧对我道:“你先坐着,我收拾一下。”

他说着拿出扫帚,清扫屋子,又拿着抹布,把桌子擦拭干净。

我怔怔地看着他扫地擦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这样一个男子,若是娶了亲,必定是一个顾家的好丈夫吧。

待他做完这一切,我道:“我听孩子们说了很多你的事,没想到他们口中热心肠、仗义疏财、智计百出、神一样存在的莫哥哥是你。”

莫子忧道:“我昨日回来,听一个小姑娘说,她是被一位青蔷姐姐送来的,我就猜到是你了。”

我看着他发梢上的一抹天光,轻声感慨,“没想到我还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还以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莫子忧飘忽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轻响,“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我奔走各地,见到很多人,总是聚了就散了,很少再有交集。”

我仰头看他,“见到我,你很惊讶?”

他笑颜淡淡如一株素竹,“是很惊讶,不过,也很高兴。”

一霎间,我的心上蓦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唇边不知怎的就泛出了一朵花,像是日光下最明艳的蔷薇。

为了抑制我脸上太过明显的笑意,我清清嗓子道:“你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孩子,在外奔走,一定很累吧?”

“是很累,最难的时候我甚至想过要放弃。可是一想到这些孩子没了我的支撑将会遭受的悲惨际遇,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有一天饿死街头,所以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他轻轻淡淡的道来,其中的艰辛却不是我所能想象的。

我因为这些话受到了震动,这个世道,有多少人为了生存弃他人于不顾,甚至谋害他人。人人都只求自保,不能去害别人就算不错了。可他……还能有多少人能像他这样,不计得失的去救济别人?

到了中饭的时辰,莫子忧摘了竹架上的胡瓜来做菜,一个人在厨房生火做饭,洗菜做菜。我本来想帮忙的,可却被他以我是客人,应当好好招待为由拒绝了。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打量他的住处,这是一座三间的竹屋,东边是卧室,中间是待客的里堂,西边是厨房。我站在门口悄悄观察他的卧室,窄小的屋子,一床一桌,窗明几净,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中饭只有一盘热乎乎的素炒胡瓜,莫子忧坐在对面,对我歉然道:“寒舍简陋,粗茶淡饭,你可不要嫌弃。”

“不会。”我很诚挚地笑道,“你能亲自下厨招待我,我很荣幸。”

“我以为一般男子是不会做家务的,可你不仅会扫地,会做饭,还把这里收拾得很干净。”

“因为我不是一般的男子。”他说得一点也不脸红,又补充道,“我从小一个人惯了,什么都是自己做。我会剑术,会吹箫,会擦桌扫地,会做饭,还会下田干活,什么都会一点。”

我打趣道:“那你岂不是全才了。”

他很淡定地接话,“我正在努力往那个方向改造。”

我握着筷子拣起一片胡瓜,嚼了一口,顿时低头蹙眉,“你的胡瓜炒焦了吧?”

他用筷子拾了一片,吃下去,若无其事道:“没有啊。”

我挑起一片焦黄的瓜片放到他眼前,铁证如山之下他的脸色有了轻微的可疑的薄红道:“也许吧。”

“什么也许,根本就是!”我不满地问道,“你究竟做菜几年了,不会是生手吧?”

他告诉我,“十几年了。”

我的嘴角一抿,“真难为你十几年了手艺居然还是如此——朴素,这菜估计也只有你一个人吃吧。”

“曾经有一个人。”他淡淡地加了一句,“勉为其难地吃过一次。”

“那你还端给我吃?”

他解释道:“我以为几年过去了,会有所改善。”

我顿时无力道:“你一个人十几年来吃的都是这样的菜,你都没什么感觉?”

他眼皮一动也不动道:“能吃就好。”

“原来你对做菜的要求这么低,怪道你的菜做得,如此——多姿多彩。”我把整盘胡瓜一翻搅,卖相还可以的胡瓜立刻就暴露了它的本来面目——青黄黑相加。

在我的控诉之下,莫子忧还是一脸平静道:“你方才还说很荣幸的。”

我斜了他一眼,“荣幸跟菜的好坏有关系么?”

他还是道:“你说过不会嫌弃的。”

我怎么知道你的手艺如此不济?算我自打嘴巴,我赌气地夹起一片胡瓜嚼下去,“我没嫌弃。”

说着还要再夹起一片,他阻止了我,温暖修长的手指蓦然遮住我的手背,“真吃不下去就不要吃了。”

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手心自身体四处微妙地一颤。我忙把手移开,心不在焉道:“你都吃得,我为什么吃不得?”

“我习惯了。”

我不甘示弱,“我的口味宽广,包罗万象。”

草草吃完饭后,莫子忧很歉然地向我表示,如果早知他的手艺这么糟糕,他一定不会留我下来吃饭的。为了弥补他今日的不周,他决定下回要在饭馆里请我吃一顿。

注释:

①标题化用宋代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犹恐相逢是梦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微笑转星眸 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一回宫便觉饥肠饿肚,幸好泠儿细心,中饭时给我留了馒头,正好垫肚子。

“姐姐,明明肚子那么饿,回来时还这么开心,是碰上什么喜事啦?”泠儿明媚的大眼睛朝我眨了眨。

我摸摸自己的脸,开心,我有么?

我否认道:“哪有你说的那样,你瞧错了。”

泠儿不相信,“姐姐,你回来时眼里眉里都是笑,你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连眼睛都在发光。你可不许瞒我,快告诉我,今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今日重逢故人,心情是不错,可也没有泠儿说的那般夸张吧。我轻轻淡笑而过,“真没有,不过是今儿天气好,有些畅快罢了。”

“我不信。”泠儿不依不饶道,“姐姐今日是碰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跟我说说呗。”

“没有的事,净爱瞎猜,我还要去正武殿呢,不同你说了。”

我起身,躲开她的追问,快步地往正武殿走去。

日光绵长,墙垣红窗阻断的白光,经薄纱格子木筛得淡淡的如水覆照入殿,明亮的光影薄薄的在宇文邕面上浮了一层,更显俊朗。不同于陈国常服的白色,周国帝王的常服是黑色的,宇文邕穿着一身玄黑广袖落落坐于刻游龙戏珠的御案,手把玩一颗象棋,神情慵懒,秋日闷长,流光总是悄声寂静。

“陛下。”我把一叠奏章置于案前,“这是大冢宰批阅过的折子,还请陛下过目。”

政务全是宇文护在处理,宇文邕只需御笔一批即可。他拿起笔,连折子也懒得瞧一眼,随意写上‘依奏’二字,附上日期,后面的折子照葫芦画瓢,很快就批复完了。

“陛下,骠骑将军宇文神举,小书女冯氏求见。”一个内侍来报。

宇文邕看了我一眼,“朕记得你同那冯氏还有些交情,如此,你去宣他们进来吧。”

“喏。”

我走出殿外,远远瞧见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再近一点,就听到轻微的争执声。

“本官是有要事禀报陛下。”泠儿的声音。

“原来似小书女这等清闲之人也有要事,我还以为你成日只会在荷花池旁闲逛,要不就是同齐国公在御花园谈笑打趣呢。”说话的是一个面容英伟的年轻男子。

泠儿清脆的笑声响起,“本官不过依照礼数同齐国公问候了几句,怎么就成了谈笑打趣了?莫非你……眼睛有问题?宇文大人,神举将军,你视物有碍就直接告诉我嘛,我是不会歧视你的。像现在这样直接被揭穿,你多尴尬啊!”

年轻男子切齿道:“我眼睛没有问题!”

泠儿的语声更加欢快了,“那就是措辞有问题了?宇文大人,你学识不够,用语不当我可以理解,可别人就未必会这么想了。不会用词,可是很容易得罪上头,造成很严重的后果的。不过你放心,将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在心里默默地为你哀悼一刻钟的。”

看着那男子被泠儿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我都忍不住要发笑,走过去道:“二位,陛下宣你们进殿。”

二人这才敛容正色,进了正武殿。

“陛下叫微臣提前安排不日的秋狩事宜,臣已安排妥当。这是秋狩的活动范围和兵力部署分布图,陛下请看。”宇文神举将一张图纸呈上。

宇文邕大致看了一下,“朕看还可以,就这么办吧。”

随即又厉声对宇文神举道:“记住,秋狩防卫断断不可出一点差错,否则,朕唯你是问!”

宇文神举低下头,“臣谨记。”

宇文邕把目光转向泠儿,“女官冯氏,你有何事要禀报?”

泠儿一脸正色道:“禀陛下,秋凉将至,内宫少不得要置办些秋衣。贵妃娘娘觉得,以往秋衣花纹样式,太过繁复,华而不实。内宫当节约开支,为陛下分忧。微臣研究了几本前代舆服图志,又结合时下流行的花纹样式,叫司衣司绘制了几种图样,还请陛下裁夺。”

宇文邕看了泠儿交上来的图本,赞道:“不错,简明大方,后宫是该改一改奢华的风气了,贵妃有心了。你回去告诉贵妃,朕今晚就去看她。”

宇文邕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我,见我没有反应,对泠儿的语气也不是那么好了,“你也有心了,朕会派少府的人给你赏赐的。”

泠儿不知宇文邕为何心情不好了,只道:“谢陛下。”

宇文神举和泠儿退下了,宇文邕一脸气闷。身边的何泉给我打了眼色,示意我去安抚他。我假装不明白,岿然不动,何泉也无可奈何。

事后,泠儿来找我时,我问她,“你是不是跟那位宇文神举将军有过节啊?”

泠儿撇撇嘴道:“姐姐,你不知道,那人,可小气了。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荷花池里的荷花开得好,我摘了一朵,被他瞧见,他竟然斥责我不懂怜香惜玉,我一生气就把花丢到他脸上,谁知他竟然一个跟头掉进荷花池里了,还是我救了他,我不就笑了他一句‘旱鸭子’么,他竟然板着脸就走了,连声谢谢也不说。”

我听了笑道:“所以,从那以后,你们就扛上了,每逢见面便要互相刺几句?”

泠儿澄清道:“是我刺他,他哪有刺我的份。就他那点火候,哪里是我的对手。”

我打趣道:“是是是,我们的泠儿姑娘最最了不得了!”

笑过之后,我又想起一事,“今天听陛下的意思,像是宿卫军内外都是宇文神举在掌管,之前不是于翼将军在掌管么,怎么变成宇文神举了?”

泠儿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啊,早在陛下南下回宫时,于翼将军就因护驾有功被大冢宰提议升迁为小司徒了,现在掌宿卫军的是宇文神举。”

升迁为小司徒了?小司徒的官职虽比宿卫军统领高,可是却没有军权,这可是明升暗降啊。难道是,于翼和宇文邕走得太近了,宇文护起了疑心,所以把于翼调走了?

益坚馆的学堂是一座古朴的瓦房,前面的木门用红漆刷过,墙垛爬上了斑斑的暗青苔藓,往上是半灰旧的红砖墙面,屋顶是一排排斜垂的青灰瓦片,像是雨过烟晕的青山。几株的榆树和果树零落地环绕着青矮的瓦房,绿树掩映于红墙瓦舍之间,倒给这朴素的地方添了几分意趣。

我来的时候,瓦舍旁正架着一座高高的梯子,莫子忧正坐在瓦房上搭瓦片。静好告诉我因为学堂屋顶有几处坏了漏光,需要修缮。莫子忧正在顶上修房子,一袭青衣仿佛和远处的青空绿树交融成了一片。微风吹发,看不清他的脸色,仅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就能感觉到他的专注和认真。

忙活了许久,他终于下来了。我给他递过去一碗水,他一见我,微讶,然后含笑接过,“多谢。”说罢,许是渴极了,一口饮尽。

修好了房子,大家都很高兴。馆长带着孩子在屋舍后面高起的青草坡吹风乘凉,大家聊着聊着就玩起了猜谜的游戏。几个老师在纸上写谜题,我则从他们的手里接过题目,向底下的学生展示并提问。

“上下一体,打一字。”我举起纸张读道。

“我知道。”静好兴奋地举起小手,“是卡。”

“静好真聪明,比这些男孩子反应还快。”我赞完后又读下一题,“内里有人,打一字。”

见静好出了风头,男孩子们也不甘示弱,当下就道:“是肉!”

“看来男孩子们也不错啊。”我含笑道,“两点天上来,打一字。”

“关!”

“一一入史册,打一字。”

“更!”

“早不说晚不说,打一字。”

“许!”

“进水行不成。”

这个有点难度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人说得出来,我揭示答案,“是衍。”

听我这么一说,孩子们顿时恍然大悟,又懊悔自己怎么想不到呢。

“蜜饯黄连,打一成语。”

沉默片刻,有人道:“同甘共苦。”

“正确,这孩子成语学得很好哦。”

“盲人摸象,打一成语。”

又陷入一片思考中,孩子们说了几个都不对,我道:“不识大体。”

“四通八达,打一成语。”

“?”全场默然无声。

“头头是道。”我宣布谜底。

“圆寂,打一成语。”

又是杳然无声,我宣布道:“坐以待毙。”

“哑巴打手势,打一成语。”

初时的谜题很简单,孩子们大都能猜出来,可到后面难度增大,就渐渐的答不上来了,孩子们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莫子忧。

在莫子忧的暗示下,一孩子大声道:“不言而喻。”

“正确。下一道:蓬蓬又松松,三月空中飞,远看像雪花,近看一团绒。打一物。”

“柳絮。”

“有根不着地,有叶不开花,日里随水漂,夜里不归家。打一水生物。”

“浮萍。”

这大都是在莫子忧的提示下答出来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几个老师发现了,大感不快。干脆招手叫莫子忧上来,“你不是很能猜题么,那么你就上来对答,不用叫这些孩子答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江城子?墨云拖雨过西楼》“美人微笑转星眸,月花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一点芳心动 莫子忧不慌不忙,倒也坦然,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大大方方道:“几位先生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接过谜题,问道:“山口少。打一称谓。”

莫子忧先是一愣,随后淡然道:“小君。”

我忽然想到,小君可是先秦时诸侯妻子的专称,后成为妻子的通称。他对我说这个……我的脸上有些热了起来。

谜题而已,不必在意,我赶紧定下心神,道:“峨眉山去千里路,打一字。”

“我。”

“疏星三点,新月一钩。打一字。”

“心。”

“儿在心头总牵挂。打一字。”

“悦。”

“与尔相聚人不散。”

怎么这么简单?越往后读我越发觉不对劲,几个老师存心为难莫子忧,谜题不应该这么简单啊。我,心,悦,合起来不就是……

我的心咚地一跳,转看莫子忧,他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停口没有说出答案。可下面却有孩子猜了出来,大声道:“我知道,是你,谜底是你。”

我心悦你。

唰的一下,我的脸迅速涨红,“哈哈哈——”几个老师终于抑制不住笑出声来。看着他们朝我和莫子忧挤眉弄眼的样子,我这才明白他们是在捉弄莫子忧,连带我也被捉弄了。

听着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声,我又羞又恼,脸上愈加热了。莫子忧目光明亮,温然向我道歉,“萧姑娘,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我刚想说点什么,又听见底下孩子一阵轰笑,原来这些孩子也回味出来了,贼兮兮地盯着我和莫子忧发笑,不停地念叨那一句“我心悦你。”

“莫哥哥心悦青蔷姐姐!”

慌乱之下,为了镇住他们,我只好道:“咱们不玩猜谜了,来点新鲜的。我来给你们讲个笑话怎么样?”

也不管他们听不听,我自顾自地说道:“从前有个死囚,午时三刻,烈日当空,监斩官下令,斩!突然死囚一阵哈哈大笑,监斩官问道,你因何发笑?死囚迟疑片刻后道,医者专家没有说错,笑一笑可以延长寿命。”

底下开始有人发笑,我又道:“有个小伙子,发育比同龄人晚,长了一张娃娃脸,有一天,他邀请他心仪的姑娘一同出去春游,这位漂亮的姑娘冷淡道,我不喜欢和小孩子一同出去。你们猜,那个小伙子怎么回她?”

“他生气了,骂她了么?”有些孩子开始好奇了。

“没有,他很有礼貌地微笑道,抱歉,姑娘,我不知道您正怀着小孩子。”

“他真聪明。”孩子们窃笑。

一连讲了几个笑话,孩子们渐渐被我的笑话所吸引,不紧抓着刚才那个尴尬的话题。见他们转移了注意力,我这才安下心来。向周边一看,却不见了莫子忧的身影。

我以口渴要去喝水为由得以走开了,往四处一转,寻到了那一抹见惯了的青影。他正站在一株木兰树面前,无声而立。

七月上旬木兰花开,花叶大而浓绿,花朵纷纷似白羽次第舒展,又似一支支欣然向上的荷花箭,直挺挺的,依风傲立,花色如玉如脂,花心是微红的,像打了淡淡的胭脂,淡施朱粉而丽。远远望去,一树淡丽,木兰猗猗。

他看得很专注,连我走近了都没发现,我出声提醒他,“木兰花真漂亮。”

他这才把视线从木兰花身上移开,淡淡地问我,“你摆脱他们了。”

我埋怨道:“嗯,你方才怎么都不帮我一下?”

莫子忧一针见血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只会越帮越忙。而且,你很聪明,笑话也讲得很好,很快就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了。”

听到他的夸奖,我心里不是不高兴,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盯着那株木兰道:“你一直在看这株木兰,你很喜欢木兰花么?”

莫子忧澄明的目光不知怎的有些暗了,“曾经很喜欢。”

曾经?“那现在还喜欢么?”

“我也不知道。”莫子忧的眸光恍恍惚惚,“也许,我不过是在怀念我从前喜欢她的时光。”

我隐约觉得这里面有故事,没有再问下去。一阵风起,吹得青色衣袂扑扑作响,他的玄青衣衫,我的淡绿轻裙,被风吹得交缠在一起。莫子忧目光注视着前方,没有注意到这细微之处。我依旧站着没有退开,和他并肩站在一处,听着清风吹过,远处的鸟鸣,天光流逝,有一种微妙难言的温馨。

——

明日便是中元节了,宫里请了法师,甜食房要做供品,设道场在西苑做法事,允许宫女女官在西苑河边放灯为亲人祈福。所以这一晚,我和泠儿准备了做莲花灯的材料,仔细做了一盏莲花灯,明晚一起去河边放灯。

中元节这一夜,灯火流丽。法师一做完法事,一帮宫女和女官早就按捺不住,一脸雀跃地跑到河边放灯祈愿了。一盏盏莲灯往河里轻轻一放,逗起一圈圈青晕的繁漪,火花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小小的银花,燃烧起满河碧水,照得水幕通明。灯火下的水波映入人的眼睛,像是一闪一闪的碧绿星子,分外好看。

把漂亮的如琉璃盏一般的莲花灯放入水中,泠儿笑容清澈,问道:“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我静静望着碧水灯火,“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魂灵,我希望我的娘亲和师父都能在天上过得好好的,保佑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泠儿的笑容在灯火的照映下分外的灿烂,“我许的是,老天保佑我能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不由得一笑,柔声道:“傻丫头,你将来是要出宫嫁人的,怎么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呢。”

“不。”泠儿蹙眉抿嘴道,“我不要嫁人,天下男子多薄情,我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最喜欢的人是姐姐,当然要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

“好,我倒要看看,等你想嫁人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你说的话。”我不相信地笑笑。

“我不会离开姐姐的。”泠儿这一刻竟是无比的认真。

我的笑容一顿,随后又加深了笑涡。不知为何,明明我认识泠儿也才不过一月有余,却一点也不生分,亲密得像姐妹一样,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很自然的就熟稔起来,像是认识了许久一样。

大约是,这丫头太招人喜欢了。

正从河边慢慢走回去,这时何泉突然来传话了,说是陛下有命让我准备好,随他出宫一趟,我就这样急匆匆地被带到了宫门。宇文邕早在马车里等我,伸出手来拉我上车,我犹豫一下,却是自己手靠着车壁,一使力,踩上了马车。

我心里疑惑,这时候宇文邕不该是在宫里设宴和后宫诸妃一起共度中元么,怎么抛下她们一个人出来了?不过看着宇文邕凝了冰的脸色,我也不敢多问。

马车在西市停下,下了车子,看着满街灯明,宇文邕的脸上才有了些笑意,也不管我愿不愿意,抓住我的手,紧紧地不松开,拉着我去买了两盏莲花灯,兴致勃勃的,要我和他一起去城桥河下放灯。

今日是中元节,长安解除夜禁,出来放河灯的人很多。十五的明月圆,亮,清,透。朗月下碧水粼粼,河岸上有两三株垂杨柳,淡淡青青的影子,斜斜的细柳中可见攒动的人影,绮罗杂衣,热闹的笑声远远飘荡在水面,几百盏莲灯浮于青波上,慢慢漂移,星星的灯火,万点银花撒,衬着水碧的河,水月交织,灯火辉映,惊艳了时光。

宇文邕一路上把我抓得紧,我只能在放灯时手才得以解脱,并趁机舀一把水洗了手。宇文邕本来很高兴的,见此冷哼了一声,看着我平淡的神情,又慢慢地软了下来,“今日是中元节,我抛下母后,抛下贵妃她们,和你一起出来,就是想简简单单、开开心心的放个灯,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点么?”话语中竟有些萧索之意。

看着他落寞的神色我有些可怜他,可转念一想,他不开心又不是我造成的,每回都是他先找麻烦的,怎能怪我?

为了缓和气氛,我还是道:“那我怎样才能让公子开心呢?”现在是在宫外,可不能称他为陛下。

在水波明火的照映下宇文邕的面色出奇的柔和,“跟我说说话,说些知心话,就像平日你对冯小书女那样。”

我沉默了一下,道:“那我就斗胆说几句,公子可不要生气。”

“只要你说的不要太出格,都可以,我不会怪你。”宇文邕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我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我的。”

我望着河的远处,灯火飘忽,尽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淡,“公子从小被父母忽略,如今又处处被人压制,你大约觉得心里很苦。可这世道,谁人不苦?有些人,从小失去父母,饱受离丧,四处流浪,困顿饥饿。没有家,没有亲人。饿得受不了,难受的想哭的时候,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还受人冷眼,被人嘲笑,被人欺负,像蝼蚁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怎么哭怎么挣扎都没用,没有人能帮助他们,活得既卑微又渺小。”

“公子你从小生活优渥,你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么,你有过真真正正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么?纵使你的父母不重视你,可你受了欺负,他们还是会为你出头。还有兄长关心你,纵然你如今受人压制,可你依旧养尊处优,有大把的人供你使唤,你又怎么能明白我们这些人的苦?”

注释:

①标题化用南唐李煜《蝶恋花》“一片芳心千万绪”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沉醉花月下 “因为你们衣食无忧,不愁吃穿,所以你们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争权夺利,算计伤害。你们从来高高在上,使唤别人惯了,凡是你所需要的一定要达成。所以对你来说,为了达到目的,牺牲算计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你不会知道人命的可贵,他们的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的经历造就了你现在的性格。你心里很苦,可是人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痛苦就去伤害别人呢。你的痛苦并不是他们造成的,他们没有理由要去承担你的痛苦。”

风吹凉凉,柳丝的轻动像是风中的微叹。两个人坐在河岸上,青柳下并肩的身影,宇文邕许久不说话,我道:“这些话,我只在今晚说,也只说这一次。公子若是不爱听,就忘了吧,当我没有说过。”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未料宇文邕很快将我拉坐下,月色下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光,“我从前所作所为,委实有些自私。虽然这些我听着不是很舒服,但是青蔷,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真心话。”

纵然你能把我的话听进去,可我知道,你还是不会变的。你还是会那么冷漠无情,以自我为中心,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伤害别人。因为这是所有富贵权位者的通病,习惯了高高在上,改不掉的。

我盯着水面,烟水波光之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宫里斗来斗去的,我也厌了,就陪我在这静静地坐一会儿吧。”

河面水莲皎皎,明光流照。我的视线转到一边的河岸,蓦地发现了人群中一抹青影,在熙攘的人影中疏疏地站着,望着河边放灯的男女老少,明月灯光里,他的身影竟显得如斯寂寥,像是被人遗忘了。

他是来看河灯的,不是放灯,没有人陪他过中元么?这么热闹的日子,他竟然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突然转身往后走,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想要去追那抹孤寂的青影,耳边是宇文邕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心急解释道:“公子,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就回来。”

说着,眼看着他的身影就要隐在人群中,我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

穿过一层层的人群,银镀的月光下我焦急地跑着。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好容易才找到那抹青影,转眼又要湮没在人潮如涌中。我着急之下不由得喊出口,“莫子忧!”

那抹深青的影子一顿,转过来,穿透人群看过来,凝眸驻足。

我向他跑过去,只见他明眸流亮,笑容清透,道:“萧姑娘,有事么?”

我冲他明亮一笑,“你忘了,前天你还说要请我吃饭的。择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晚就很好,你觉得呢?”

见他笑而不语,我疑惑地仰头,“你不会是要食言吧?”

“当然——不是。”他故意买了个关子,悠长一笑,“我只是在想,该请你去哪里好呢。”

莫子忧带我去的是一家面馆,上桌的是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葱丝鸡蛋面,化开的鸡蛋半是透白半是明黄,底下是起伏的细细的面条。乍看就像一轮澄月浮于碧空之中,周围有卷卷的云。

“这碗面虽然可能没有你娘亲做得那么好,但这是我吃过的长安城中最好的一家面馆,手艺很棒,希望你能吃得开心。”莫子忧坐在我的对面,笑容真挚,温暖明净。

他还记得,我生辰那天说过的话。眼眶蓦地一热,隔着朦胧的月色看着对面的人,我轻声道:“谢谢。”

也不知,朦胧的是月色,还是我的眼。

莫子忧微笑地提醒我,“快点吃吧,不然面要冷了。”

两个人拾起筷子夹面,吸进嘴里发出嗞嗞的声音,不经意间一对望,都不自觉地笑出声来,然后又低头吃面。

这晚吃的面,竟出奇的好吃。

心里是溢满了的欢喜,好像要开出一朵花来,漫天的星光暖暖地洒在我身上。

吃碗面后,走在街市上,莫子忧提议,“天黑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一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我慢悠悠道:“不急,时间还早呢。”

“宫里不是一到时间就关门吗,戌时四刻了,落了锁你就回不去了。”

我的脚步一顿,抬眸问他,声音变低,“你知道我住宫里?”

“四公子的身份我是知道的,你被他带走,除了宫里没有别的选择。能住在宫女的女眷不是妃嫔就是女官,或是宫女。妃嫔不能随意出宫,女官和宫女倒是可以出宫采购宫中物品,宫女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可以时常出宫。所以,你是女官?”

“你说对了,我是女官,还是御前三品女尚书。” 我的脸色有些黯了,却还强自撑道,“你不用担心,今日是中元节,宫中有特例,子时才会关门落锁,还早得很呢。”

宫墙,仿佛无形之中把两个人隔开了,我不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提到宫里的任何一个字眼,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莫名的叫我不舒服。

“叮铃铃,叮铃铃。”街边小摊一串铜铃的脆响吸引了我,那样清悦欢快的铃响,就像泠儿的笑声。我一时兴起买了一串,小小的青色铜铃挂在手中,手一动,珠子敲击着铃壁,发出欢快的声动。

莫子忧问我,“你喜欢这个?”

“不是。”我盯着小铜铃轻快一笑,“这是我买给宫里的一个姐妹的。”

街上有人在嬉闹追逐,跑来的时候撞到了我,突然啪啦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转身一看,却见一个男子,指着满地的碎片,怒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撞碎了我的琉璃莲灯,这可是我花了好大的价钱才买到的!”

我急忙道:“抱歉,公子,我不是故意要撞坏你的灯,是方才有人撞了我一把,真的很抱歉。”

“别的我不管,你撞碎了我的琉璃灯是事实。事实在前,容不得你辩解!”男子依旧怒气冲冲。

“要不这样,这盏灯多少钱,我赔给你。”我同他商量道。

男子不依不饶道:“这是我特地从如意坊订做的,仅此一盏,花多少钱你也赔不起,这事不能了了。你!给本公子跪下!”

好一个盛气凌人的公子,我终于抬头正眼看过去,对面是两个衣饰华贵的公子。一个着暗红衣袍,一个着宝蓝衣袍,后面还跟着十几个仆役,阵仗不小。看到我的脸,那个刚才还怒目相对的暗红衣袍公子脸上的凶恶之色渐渐消散,竟有一丝惊艳迷离之色。

旁边的那个宝蓝衣袍公子清了清嗓子,出声道:“叱罗兄,要一个姑娘当街跪下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这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盯着人看,当心把人家姑娘给吓坏了。”

暗红衣袍公子正了正神色,眼里却有了调笑之意,“冯兄说的有理,下跪就不用了,本公子方才也是一时气急。不过姑娘你毕竟弄坏了我的莲灯,总得补偿我吧。”

我看着着他眼里有轻佻之意,语气有些冷了下来,“那公子想要我怎么补偿你?”

“附近有家客栈不错,我想请姑娘你去喝一杯。”男子说着就向我伸出手来。

“我们走,不用理会他们。”莫子忧突然冷冷出声,拉住我的手就要走。

“站住,你可以走,但是她不能走。”

那男子竟然拉住了我的手,趁机乱摸。我正要发怒,有人比我还快,莫子忧直接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男子躺在地上痛呼,他的仆役见此就要冲上来,莫子忧抓紧我的手心,低喝道:“走!”

说着拉着我的手就要跑,我急忙跟上他的步子。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你武功不是很厉害么,直接将他们打翻就好了。”我边跑边问道。

“那两个人是大将军叱罗协和军司马冯迁的儿子叱罗金和冯恕,他们仗着背后有父亲和晋国公宇文护做靠山,经常在市井鱼肉百姓,连京兆尹也拿他们无可奈何。如果我同他们纠缠下去,市井闹事,到时官府一来,不但不能主持公道,还会查出我的底细,连累益坚馆。我是没有什么,可是那些孩子怎么办?”

原来他是担心到时那两个人到益坚馆找事,连累那些孩子。

手上的铜铃铃铃作响,后面的那些人顺着声音过来追着不放。莫子忧一把夺过我的铜铃,跑到七拐八弯的民巷,把铜铃往左边的巷口一丢。然后拉着我躲到一户人家门口的草堆的下面,全身都用草堆盖住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我的心紧张到了极点,一道声音响起,“这里有个铜铃。”

“他们一定往这边跑了,追!”

脚步声远去,我和莫子忧掀开草堆出来,莫子忧警惕地往四周一探,然后拉着我的手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漫金的水月下,他在一端紧紧抓着我的手,我一点也不感觉到害怕,只觉得紧张又刺激,甚至还生出了丝丝缕缕的喜悦,唇边不自觉漫出如春花明丽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好景君须记 停下来的时候,我咯咯地笑出声来,莫子忧疑惑地看我,我指了指我和他身上零零落落粘着的干草叶,他不好意思地一笑。

拍掉身上的草叶,我看他头发上还有几片,往前走一步,靠近他,踮脚抬头帮他拿了下来,等我退开一步看他的时候,他居然在发愣,我笑着提醒他,“你也帮我看看,我头上还有么?”

莫子忧这才回过神来,上前帮我摘掉了一片叶子,退开时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

这一夜的圆月像一张甜腻腻的金饼,连漫天飞地的月光也是清甜的,吹面而来的风夹杂着青草香花的气息,路边随风摇曳的垂柳唱着轻快的曲子,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前面不远就是宫门,你自己进去吧。”

我看着莫子忧朦胧月光下略显疲惫的脸,轻声叮嘱道:“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莫子忧含笑转头,我看他融在溶溶月色下的背影,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路上当心!”

他转过头,回复我一个淡暖如晨光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子轻盈起来。

目送莫子忧离开后,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糟了,宇文邕,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不会还在护城河那里等我吧?!”

接着,我还意识到一个更糟的问题,我不知道去护城河的路,怎么办?要是宇文邕真在那里等我,我不回去找他,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呆那么久,事后他肯定要发怒,到时我就惨了。

我叫住一个行人问路,“这位大哥,请问你认得去护城河的路么?”

“认得倒是认得,只是——”那人转过脸来,朗声一笑,“萧姑娘去护城河做什么?”

我看清他的脸,惊讶了,“杨公子?”

杨坚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萧姑娘,从这里到护城河的路我很熟悉,我可以为你带路。”

有人肯带我去,我求之不得,“那就多谢杨公子了,陛下还在那里等我,我们快些过去。”

等我们赶到河边时,放灯的人已经差不多散了。宇文邕寥落的身影徘徊在岸边,一见到我,抓住我的肩膀,急道:“你去哪儿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宇文邕的话在视线转到一旁的杨坚身上时戛然而止,停了一会儿,审视的目光不停地在我和杨坚之间打转,“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我在他质问的目光下冷静道:“我去买东西的时候,迷了路,不记得回来的路了。幸好碰到了杨公子,杨公子得知实情,便好心给我带路。”

“迷路了,正好碰见,当真巧的很!”宇文邕放开我的肩膀,阴悒的目光似要在我和杨坚身上扎出个洞来,狠狠道,“何泉,回宫!”

宇文邕一口气说完,大袖一甩,何泉赶紧小心地上去伺候。

“今夜麻烦杨公子了。”我客套地同杨坚道别。

“杵在那里作什么?还不快跟上!”

宇文邕的怒喝声传来,我只好低头跟上去。

马车里,宇文邕冷冷地开口,“前几日,杨坚母亲重病,杨坚因此告假还家照顾母亲,你这几日也是频繁出宫,而且一去要很久才回来,是在宫外遇到了什么人,让你舍不得回来么?”

我隐约明白他为什么态度不对了,道:“微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你和杨坚……”宇文邕极力隐忍,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陛下,臣在宫外没有碰见什么人,只是宫里不比外面自由,外边没那么拘束,所以就多留了会儿。”

“臣每次出宫都有在司籍司记档,也是经陛下允许的,并没有任何不妥。”我淡淡的提醒他。

“朕是允许你出宫,但没允许你在宫外与人私会!”宇文邕冷冷加重了语气。

“臣没有同杨坚私会,也没有同任何人私会。臣出宫除了喜好自由,其实还走访市井乡间,暗查民情,为陛下分忧。”我不紧不慢地澄清自己。

“暗查民情,替朕分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宇文邕冷哼。

“陛下若不信,明日可以随微臣出宫,查个清楚。”

次日一大早,我就和宇文邕出宫,我带宇文邕去街头巷尾、一些贵族的私人田庄、纺织厂、采石场、盐铁厂查看那些任人买卖,被人驱使虐待,免费劳作的奴隶,让他知道奴隶的悲惨生活。又带他去城郊附近的民居,询问农户租税赋税情况,了解苛捐杂税重压下人民的生活。

这段日子我出宫也不是白混的,去益坚馆的同时也有去附近的农家转悠,询问近年的收成,国家赋税对他们影响如何,兼到各处调查奴隶的各方情况。莫子忧见多识广,也会提供给我相关消息。

宇文邕顾不上怀疑我是否同人有私了,一脸的沉重,我开始进行心理攻势,“陛下看到这些人的日子了么?”

“这些年,陛下表面无所作为,可陛下一定在背后暗暗策划如何夺回一切吧。陛下和宇文护,斗心机,斗城府,尔虞我诈,机关算尽,想来陛下心心念念夺回权位,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你的子民呢?你知道你的子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想过要为你的子民做些什么?”

宇文邕被我的话震动了,震惊又迷茫,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我语重心长道:“陛下,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为君之道,当为天下人谋福祉。因为你手中的权力,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子民所赋予的。”

“臣希望,陛下不要在阴谋算计中,迷失自己,忘记了最基本的为君之道。”

整个下午,宇文邕在正武殿偏殿沉思了许久,静静的天光拉长了他的身影。风吹起殿外几片零星的黄叶,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落在人的心里。天光那么亮,那么长,无声流去。

“也许你说得对,朕这些年,心里充满了仇恨,恨他害了大哥,恨他让朕变成一个傀儡。朕每日都在伪装,都在谋划,都在算计,都在想着如何夺回一切……却忘了朕的责任,是为民谋福祉,而不是一心只想着权谋利益。”

“谢谢你,青蔷。”宇文邕第一次用那么真挚透明的眼光看着我,“是你提醒了我,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朕一人之天下。朕不该一心沉溺于权术,也该为百姓做些事了。”

他能想通,我心头轻松了不少,“陛下能这么想,是周国百姓之福。”

“当下,赋役沉重,陛下理应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致力生产。”我提出建议。

“奴隶问题一直是前朝几代的痼瘤,奴隶增多,劳力越少,国家赋税也必然减少;奴隶被虐打虐杀也说明了周国的律法制定并不完善,有待修善;长久下去,还会加剧下层人民同上层贵族之间的矛盾,引发事端。所以陛下,释放奴隶为庶民一事势在必行,如若不行,久之必成祸害。”

“你能有这样的见地,不愧是左清的传人。”宇文邕眼中有过一丝赞赏,随即又有些犹豫道,“轻徭薄赋古来皆有,朝中大臣应不会有异议,只是释放奴隶会触动到一些贵族的利益,朕担心这事恐怕不容易。”

“况且,朕突然关心民生之事,势必会引起宇文护的怀疑。朕如今也只是个空架子,朝中大臣不是依附宇文护,就是在宇文护的积威不敢出声,这些政举,该如何实施呢?”

“我们可以借宇文护之手来达成这件事。”我的眉间蕴起一丝深意。

“如何借?”宇文邕一惊,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宇文护是权臣,但他不是祸害国家的乱臣。他一直致力于周国的治理发展,他也希望周国强大。他会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但大是大非他还是分得清楚的,对国家有利的政举,他不会弃而不用。”抛开跟宇文护的恩怨,我理智地分析宇文护这个人。

宇文邕沉思,我提道:“就由我同宇文护交涉,同他详细说明,相信他不会不接受的。”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继续道:“若能说服宇文护,此事由他出面,到时陛下只需照常批复同意他的一切政措就好,他不会怀疑的。”

宇文邕最终同意了我的提议,这一日,我拜访冢宰府。

“大冢宰请看。”

我向宇文护递了自己的一篇文章,上面简略说明了我见到的一些农户生存近况和奴隶人数的泛滥增多,提出废除苛捐杂税和释放奴隶的主张。重点在释放奴隶上,指出奴隶大量存在的危害:赋税减少,影响国库收入;滥卖滥杀奴隶,律法受到践踏;加剧下层人民同上层贵族之间的矛盾。并指出释放奴隶的三大益处:增加赋税,劳力增多,促进生产发展;法治改善,政治通明,百姓归心;阶层矛盾缓和,国家稳定安宁,巩固政权。再以光武帝刘秀曾九次下令释放奴隶进一步证明释放奴隶乃大势所趋,不可逆反。

我分析局势,指明利弊得失,对于宇文护这样一心想兴造国家,企图吞并齐陈两国,有着强烈野心的人,不会不动心。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心乱谁为理 不出其然,宇文护看完这篇策论,大为惊叹,“没想到青蔷在政事上也有如此见解,你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这些日子,青蔷出宫,时常在街上看到一些奴隶备受欺凌,一时忍不过,便去调查。我发现这些奴隶都是在贵族的产业上无偿劳作,不属于庶民,故不用交税,这实在不利于国家的长足发展。青蔷在调查的同时,还了解到附近农户的一些情况,思来想去,不忍看大周子民处境艰难,才提笔写下自己的一些微见,望大冢宰能够帮助他们摆脱困境。”

见宇文护还在沉思,没有表态,我继续游说,“其实,青蔷提议轻徭薄赋,释放奴隶,除了对受苦的民众有恻隐之心,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大冢宰。”

“哦,因为寡人?”宇文护被调起了兴趣。

“大冢宰手下一些倚重的大臣,仗着大冢宰的厚爱,纵容家眷在民间胡作非为,鱼肉百姓,已经激起民怨了,最可恨的是,大冢宰的名声也因此受损。如大冢宰能施行一些利民的政举,相信就能挽回大冢宰的声誉,还能为大冢宰赢得民心。”

说到民心这一点,宇文护颇为心动,面上还是掩饰道:“都有哪些人打着寡人的名号胡作非为?”

“迟罗协和冯迁家的两位公子,常常在市井上欺凌老弱,霸人店铺、田产,强抢民女。”这些可是我刻意打听过的,“前一日,叱罗家叱罗金还在街上调戏我,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护怒道:“竟有这事,真是混账!改日寡人就去一趟将军府,好好训斥他一顿,替你讨回公道!”

“多谢大冢宰。”

宇文护沧桑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你的提议很好,寡人会找几位大臣来商议此事,制定相关策略,必定将此事上报陛下。”

我还是不放心,补充道:“释放奴隶一事,会触及到一些人的利益,还望大冢宰多加留心。光武帝刘秀九次下诏释放奴隶才得以成功,可见此事艰巨。诏令一下,一些官员心有抵触,可能执行不力消极懈怠或不愿执行,诏令变成一纸空文。大冢宰需要派些得力的人手到各地监督实施,必要时还需使些雷霆手段,确保朝廷政令落到实处才可。”

“青蔷当真细心,为寡人想的如此周全,寡人都要自愧不如了。”

男人不会喜欢女人太出挑,我赶紧道:“哪里,青蔷日后还要仰仗大冢宰呢,青蔷身上的毒,大冢宰可有法子解了?”

宇文护笑道:“莫急,寡人正四处为你寻找名医,相信不日就会有消息的。”

我佯作紧张的样子,“那就一切拜托大冢宰了。”

从冢宰府出来,我的内心充盈了喜悦,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从前,我一向以自保为宗旨,因为怕惹麻烦,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以为在这世道能够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更遑论去帮助别人了。

我以为我可能会秉持这样的信念过一辈子。可是,我遇到了那个人,他在船上为了一个不相识的女子吹箫;知道她沉重的往事又特意去开导她;在她的生辰夜为她唱歌;倾尽所有保住益坚馆,只为一群没有任何关系的流浪孩子……

他的温暖宽厚,他的侠义心肠,让我受到了震动,改变了我的想法,让我明白人不能那么冷漠,不能只想着自己。善良这个词,并不是那么难以做到,关键看你想不想做,有没有心去做。只要你想去做,就一定能做到。

一个人能帮助别人,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帮助那些人,就好像拯救了当初那个孤独无望的自己。其实,能帮助别人,就证明自己还是很有能力的。自己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人,而是能帮助改变他人命运的重要的人。

不久的以后,那些生活在煎熬之中的人,奴隶,农户,他们就可以解脱,开始新生活了。我突然很想见到莫子忧,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踩过一片清凉茂绿的竹林,小竹屋外围的竹栏是开着的,顺着中间石子路走进去。屋檐下门口旁,正摆着一张书案,莫子忧垂袖坐于案边,低头提笔在写着什么,很是认真。

我竟有些不忍打扰,提着裙子,轻手轻脚,慢慢地,一小步一小步,轻声地移步过去。

他到底还是察觉了,抬头望了我一眼,“萧姑娘,你不必如此,正常走路即可。”

我干脆放下裙摆,轻快地走到他身边,问:“你在写什么?”

“我在抄书。”他又继续写字。

“抄书,为什么要抄书,留着自己看不行么?”

“这几本书很难找到的,这还是馆长托人找朋友借给我看的,过几日要还回去的。我抄下来,方便日后看的。”莫子忧边抄边道。

我翻看了一下放置在桌上的几本书,《周国地志》《齐国食货志》《游陈国见闻》,全是讲地方风俗人情,山河地志之类的。我忽然明白了,“你时常出门在外,自然要了解一些地方的风土人情,方便办事。”

“不尽然,途中寂寞,看一些书,也是别有乐趣的。”

“那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我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

他平静道:“我也说不准,如果有雇主找上我,我很快就会离开的。”

“这次回来,你能不能……呆久一点。”我小心翼翼,努力找出挽留的理由,“孩子们都很舍不得你。我也希望,能时常见到你这个朋友。”

时间仿佛凝住了,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写,没有给出答案。

写满一张纸,他终于放下笔来正眼看我,“可以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看到他含着山水清晖的笑容,我才恍然明白他是在回答我方才的话,双唇不自觉溢出笑意,“孩子们大约会很高兴的。”

在心里暗暗高兴了好一阵子后,我才想起来,我今天来找他是有正事要告诉他的。

于是我把我去冢宰府劝说宇文护释放奴隶的事简略的跟他说了一遍。

他听完我的话,有惊讶,有赞赏,笑道:“能说服一向以冷酷多疑着称的宇文护,萧姑娘,你的才干绝对不逊色于一些官场中人。”

“如若释放奴隶一事真的能实现,周国成千上万的奴隶都要感谢你。你是这件事背后的发起人,是你把这件事提上了议程。萧姑娘,你能帮助这些奴隶,这说明你其实是个善良的姑娘,只是很少表现出来罢了。”

对视着他的眼睛,我认真说出了我的想法,“不,从前我一直认为我没有能力帮助别人,自私地忽略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选择明哲保身。我以为,只要我不做坏人就可以了,做好人太奢侈。直到遇见了你,我才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是你改变了我。”我觉得这话不大妥当,又补充道,“不过,你只是我改变的原因,不是目的。我所有的改变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更明理,更快乐。”

莫子忧对我笑若清晨晓光,“萧姑娘,我很高兴能成为你改变的原因。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姑娘,懂得改变,也有自己的坚持。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

搬了张矮凳和他一起坐在门口屋檐下,闲聊着日常的桩桩件件。他并不同于其他男子那般有君子远庖厨的迂腐高傲,市井趣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他样样都说得来,让人觉得亲近,很温暖。

并肩坐着,看着远处很高很高的蔚蓝的天,淡白的云朵,碧绿的山色。晴空下不知名鸟儿的飞声,日光滟滟,渴了,就饮一碗竹叶泡的茶水,青透见底的颜色,凉凉的,驱了热意,平淡又自然的时光,让人不自觉的沉迷。

——

在御前做完差事后,回到文书院,拿出纸笔,打算练字,落笔写下“莫子忧”三个字,字体清秀,没有莫子忧的字那般苍劲有力,风骨神秀。不满意之下,又一连写了好几遍,直到写出一点莫子忧字的神韵才作罢。又看到纸上都是莫子忧的名字,觉得单调,又添了自己的名字。一会儿下来,发现纸上满满的都是我和莫子忧的名字。

萧青蔷,莫子忧。我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②。”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想到这句诗背后的意蕴,我的脸一热,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想到这个?

我摇摇头,一定是我最近同他频繁接触,产生了错觉,才会胡思乱想。

一低头,看到纸上都是我和他的名字,更是心烦意乱,又试着写上泠儿的名字。写了几遍,仍是无法静下心来,只得弃笔。

门外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姐姐,你在么,我进来了。”

是泠儿,我赶紧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子底下,回道:“我在,你进来吧。”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二首其一》“心乱谁为理”

②出自《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写恋人间的思念。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山月不知心 泠儿进来看到桌上的纸笔,问道:“姐姐,你在写什么?”

“我在练字。”

泠儿没有多想,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她最常谈论的小说,“姐姐,我最近看了你给我买的另一本书,十分不快。你最聪明,你给我开导一下,帮我分析一下这类小说现象背后的原因。”

我嗔了她一眼,“我说了叫你不要老是看那些情情爱爱的小说,多是误人子弟的,看了那些市面上的小说,你不是被同化成爱情观念不正者,就是被气死。”

泠儿据理力争道:“看多了那些不好的小说也有好处的,我可以从中窥知流行小说的一些思想方面的缺陷,从而着述立论引导写书人往正确的方向写书,培养广大读者正确的人生认知啊!”

“你就直说,你需要我帮你分析什么?”

泠儿想好了措辞,道:“我看的书里,女主人公一开始和男主人公的弟弟相恋,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说什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女主人公跟性格霸道的男主人公待在一起一段时间后,竟然变心爱上了男主人公。再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她不得不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待了八年,同这个男人之间还有些暧昧情愫。”

泠儿开始有些语气激动起来,“姐姐,你说她怎么这样啊,一边要求别人对她‘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另一边又和另一个人卿卿我我。她自己都做不到一心人,三心二意,摇摆不定的,这不是恶心人么?”

我道:“你怎么不说那个男主人公恶心,竟然抢弟弟的爱人,还有没有道德廉耻了。在爱情的美化之下,就什么都可以做么,包括伤害自己的弟弟?”

泠儿不好意思道:“这个,书本将男主人公美化了,让人不自觉忽略了这一点。再者,我是女的,当然更关注女主人公了。谁知这个女主人公如此不争气,真真气死我了。”

“如今的小说不知怎么了,宣扬强取豪夺,三心二意。这类书看多了,心智薄弱的人估计就要被毒害,人品都出问题了。”泠儿愤愤不平。

我理智地分析道:“因为很多女人喜欢强者,渴望征服强者,也希望被强者征服,这会让她们很有成就感。女人讨厌男人三心二意,朝三暮四,可她们又渴望能像男人那样左右逢源,情场得意,在强大的男人之间周旋,暧昧纠葛。可事实上,她们的这种想法其实就是认同了男人不专一的行为,不能不说这是女人的悲哀。现实中求而不得的,只能在书中弥补缺憾,写书的人,大约是个女子。”

泠儿眼睛发亮,如获至宝,“姐姐,你真厉害,总是能一针见血,说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话。我要记下来,作为我以后着述立论的观点。”

过了一会儿,泠儿像是发现了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姐姐,我发现你最近好像有些变了。以前的你总是很平静的模样,就像没有任何涟漪的湖,任谁都搅不动你。可现在,你的眼里有了光彩,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更有灵气,更有神采了,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就像一块璞玉被开发了。”

“姐姐,你的变化,好像书本上写的一些陷入情网的姑娘,你该不会是……”

我立即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话,“我看你是看小说看得魔怔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我身上套,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要生气了。”

我作势要生气的样子,泠儿忙讨好我道:“好啦好啦,好姐姐,我不说就是了。”

我这才平静下来,可面上平静了,心里却像被丢了石子的湖,一层泛起千重漪。

走在宫道上,底下是铺排的青砖,两边是耸立的宫墙,被宫墙隔住的视线只能看到一方小小的天,窄窄的蔚蓝色,跟在小竹屋那里看到的广阔天色大不相同。想到小竹屋,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莫子忧,思及泠儿昨日说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纷乱。

我摇摇头,泠儿胡说八道,你怎的也胡思乱想,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一定要静下心来。

“萧大人!”身后有人叫我。

我转头一看走上的一身玄色侍卫服的杨坚,道:“杨公子,听说你告假还家照顾母亲,你母亲的病好些了?”

“好多了。”杨坚神色犹豫,有些担心道,“萧大人,陛下中元节那晚,好像误会了你我……”

原来他是担心这事,我扬唇笑道:“我已经跟陛下说清楚了,杨公子不必担心。”

杨坚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宇文护果然递了请求释放奴隶的折子,一些大臣也纷纷附议上奏,宇文邕看到这些折子,心情十分好,写上了大大的两个字:依奏。

宇文邕心情一好便要出宫,这一出宫自然又少不了去一趟流雪坊,拜会作曲奇才玉公子。趁两个乐痴在三楼雅间相会的时候,我提出去书局买几本书,赵通自然不放心,随我一起去。

谁知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座府第前,赵通疑惑道:“萧姑娘,不是说要去买书吗,怎么来到杨府了?”

我得意道:“我若不这样说,你会让我出来?杨夫人说过,要我有空到府里坐坐,现在正是时候。”

说完也不管赵通错愕的反应,径直踏进了杨府。

进了杨府,独孤伽罗却不在,招待我们的是杨坚,杨坚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伽罗她今天出去了,你改日再来找她吧。”

“那尊夫人去了哪里?”

杨坚思道:“这我不太清楚,估计是去买几本曲谱去了,她一向喜欢这个。”

正说着,忽有下人来通报,说是小姐不见了。杨坚一急,也顾不上我们了,火急火燎地赶去女儿房间查看情况。

“丽华,丽华!”连叫了几声也没人应,屋里只有一个丫鬟在,一问三不知,杨坚恼道,“这丫头贪玩,肯定又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

屋里的丫鬟默不作声地把地上的一盆竹子放到窗边的桌子上,我凑过去一看,随意道:“这竹子真好看,是你家小姐养的么?”

丫鬟摇头道:“不,这是夫人的。小姐看着好玩,便搬到了屋里养着。”

我想起今日在流雪坊三楼窗口看到的那盆竹子,往窗外一探。没多久,便见一个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往这边走来,谁知她一见了我立刻掉头就跑。

我赶紧追出去,三两步便把她给抓住,小女孩莫约三岁的模样,嫩黄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了害怕,“你是谁,放开我!”

我朝她温柔地笑笑,“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看你玩的这一身泥巴,你是怕被你爹责骂才跑的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

我继续道:“你不是看见我才跑的,你是看见那盆竹子才跑的对吗?”

女孩闻言,睁大了圆滚滚的眼珠子,惊讶地看着我,我笑道:“你和丫鬟约好了,一旦你爹出现在屋里,她就把那盆竹子摆到窗口,而你一看到竹子就知道你爹在里面,然后就跑,对吗?”

小女孩更惊讶了,“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我弯唇道:“我还知道,这个法子,你是跟你娘亲学来的对不对?”

小女孩张大了粉嘟嘟的小嘴,“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我故意逗她道:“因为我会算命啊,你做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丽华,你给我过来!”杨坚严厉的声音蓦然响起。

看到一脸怒气的父亲,小丽华吓得就往我身后躲,我劝道:“杨公子,小孩子不懂事,贪玩也是有的。你就别太计较了,她还是个孩子呢。”

杨坚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抱起小丽华。小丽华被父亲抱走时,还在父亲怀里张着小手天真地对我道:“姐姐,等下次来,你一定要给我算命!”

正武殿里,宇文邕一手把玩着手中的象棋,一手半撑着头问我,“听说你今日去杨府了,去那儿做什么?”

我不紧不慢道:“杨夫人对微臣可能有些误会,臣只是想跟她解释清楚。虽然那日她来还臣的簪子时,没有说什么,可臣能感觉到她对臣有一种敌意。”

宇文邕星眸微讶,“敌意?”

我意味深远道:“可能是因为杨坚,也可能是因为陛下。”

话一落,宇文邕便有些不自然了,没有再问下去,转头去玩他的象棋去了。

正此时,宇文邕的伴读宇文孝伯来了,一来便献宝似的拿出一本棋谱,“陛下,这是孝伯新近寻来的一本棋谱,好玩极了,您瞧瞧。”

这个宇文孝伯,乃安化公宇文奴干之子,是宇文邕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关系非比寻常。宇文邕即位后更是同宇文护商议,把他召进宫来做侍读。不过这个侍读也只是个幌子,他真正的作用就是陪宇文邕下下象棋,吹吹乐器,练练骑射。总的来说,就是不务正业。

宇文邕把棋谱一翻,果然眉开眼笑,“还是你小子有法子。来,你来陪朕玩一下这书上的新棋法。”

我低眸一看,发现那本棋谱竟然都是只书写了单面,另一面是空白的,心里暗自腹谤道:“当真糟蹋了。”

看着两人兴冲冲地摆弄棋子,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宇文邕耽于玩乐,明显是迷惑宇文护的战术,那么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宇文孝伯,是否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注释:

①标题出自晚唐温庭筠的《梦江南二首?其一》“山月不知心里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君愁我亦愁 过了当值的时辰,我从正武殿出来,回文书院的路上,老远便见一个鹅黄的俏影冲我招手,“姐姐!”

待走近时,只见泠儿手拿着一裹细白丝绢,打开来一看,里面裹的,是豆腐块大小的翠玉豆糕。泠儿将一团细绢包裹的豆糕塞到我的手上,“姐姐,这是今儿贵妃娘娘赏给我的绿豆糕,可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留了几个,你拿回去尝尝看。”

我看着她热心淳朴的笑脸,不禁心里一暖,“傻丫头,连这也想着我。”

“你是我姐姐,我自然要对你好。” 泠儿说的掷地有声,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

冷不防一声讥笑声响起,“方才见你怀里揣着护着,我还当是什么宝,原来不过几块糕点罢了。”

说话的是一身玄衣装扮的宿卫军统领宇文神举,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泠儿回他一个白眼,“几块糕点又如何,这是我给姐姐的。似你这等人,又怎会明白!”

宇文神举盯着泠儿俏丽的脸蛋,气道:“我这等人?!冯泠儿,我在你眼里,就落不着半点好是么?”

泠儿回嘴道:“你何曾有半分好,再说了,你的为人如何,与我何干。”

说罢,泠儿再也不理他,只径直牵了我的手,在八月微凉的风里灿然笑道:“姐姐,咱们走。”

走时回眸一看,秋风里飞旋的几片落叶打在他的身上,宇文神举的神色似乎有些落寞,许是被秋风秋叶渲染的吧。

半夜里的一场雷雨使我从梦中惊醒。暴雨风雷,窗外雷声滚滚,一道道电光霹雳而下,震得我心慌胆颤。雷声电声混着肆虐的风声,雨落树摇的声音,还有雨打落叶的声音。一场秋日暴雨哗啦啦的忽而降至,犹如白刃直入大地,连带着秋意的寒凉。我于床榻上裹紧了毯子,抵御这夹杂着寒风水汽的冷意。

直至初晨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御花园的几株细木已被昨日的狂风吹断,几处老旧的宫殿亦被掀去了零落的瓦片。潮冷的雨天使人格外得心烦,宇文邕把手中的象棋一掷,道:“这些大臣,一提到释放奴婢就联名上书反对,当真可恶!”

我闻言一惊,“大冢宰不是已经上奏释放奴婢了么,怎么还会出这档子事?”

宇文邕气哼道:“大冢宰上奏有何用,底下的一干大臣,一旦触及他们的半分利益,便群起而抗之,为了平衡各方利益,恐怕大冢宰到最后也不得不妥协。”

听说如此情势,我也不得不忧心起来,忧心之余却也想到了一件事:宇文邕这几日都没有上朝,他怎对朝中局势如此清楚?

我心中担忧着释放奴婢一事到底能不能顺利实施,第一刻便想找到莫子忧快点商议对策,遂雨一停便向宇文邕告假出宫。宇文邕正烦心,没空想其他事情,当下便允了我。

这个时辰莫子忧应该在益坚馆,谁知在奔向益坚馆的路上又下了雨,我只得买了把油纸伞,赶往益坚馆。

到了益坚馆的学堂,莫子忧不在里边,一屋的孩子愁眉苦脸的,我询问静好,“静好,你知道莫哥哥在哪儿吗?”

静好指了指屋后,我讶然,下那么大的雨,他在屋后作什么?

撑着伞到屋后,莫子忧竟坐在那株被风摧断甚至连根拔起的木兰花树旁。苍茫的雨天里,他一身青衫泥染,失魂落寞,无知无觉的任风雨吹打,湿了整个身子,仍是无动于衷,像极了没魂的木偶。

我急忙跑过去为他遮住这一身的冷雨凄寒,焦急喊道:“莫子忧,你躺在这里做什么,会把身子淋坏的!”

他神情恍惚,听而不闻,我伸手去扶他,“你快起来,回屋去。”

莫子忧却出乎意料地推开了我的手,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你一个人待这做什么,疯了吗,快起来。”

可是任我怎么去扶他,莫子忧都不为所动,再没看我一眼,也不发一言,就当我不存在似的。馆长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把我从莫子忧身边拉走。

望着窗外泼天的大雨,想到屋外的人,我怎么也无法平静,“他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子的,一定发生了什么。馆长,你能告诉我么,他为什么会这样?”

馆长在雨声里皱眉叹道:“今天,是他父母的祭日,再加上,那株木兰树断了。他受了刺激,一时引起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我追问道:“那株木兰,有什么故事呢?馆长,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帮他呢。”

馆长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那株木兰,是他与从前的意中人种下的。”

我的心“咯噔”的一下,身体僵住了。

馆长慢慢地把一件陈年往事揭开,“那时候,他们十分要好。子忧是江湖中人,经常接一些江湖中的买卖,要许久才能来这里一次。他把那个姑娘带过来这里几次,他们一起种下了那株木兰,一起为益坚馆筹资。那时,他们是那么的开心,我总以为他们会长长久久下去。一直到三年前,那个姑娘被人劫持了去,失踪了好几个月,劫持她的人是与子忧有恩怨的人。子忧把她救了回来,可他们再也回复不到以往的开心了。后来,那个姑娘就离开了,再也没来过这。子忧为此受了很大的打击,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我知道,他心里苦哇!”

我只感觉身体越来越僵冷,轻声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分开么?”

馆长一脸惋惜道:“那姑娘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因为子忧的缘故被人劫持了去,受了不少苦。莫约是害怕了,生了惧意,这才离开他吧。”

不对,他跟我说过,说他心爱的姑娘因为爱上了别人而离开了他,并非馆长所猜测的那样。

莫子忧,你怎么这般傻,为了一个早已离你而去的人,值得么?

我再也忍不住,拿着伞冲出了屋子,冲向外边斜风落雨,无所畏惧。

“莫子忧,你够了!”哗啦啦的雨声中我冲他大喊,蹲下身子来平视着他,痛斥道,“你为了一段错误的过去、错误的人这样折磨你自己有意思么!”

“你不是只有她一个,你还有我,还有你那些身后的孩子。”我手指着隔着长长的雨帘站在屋檐下张望过来的一排孩子们,“就算你不在乎你自己,你也不在乎我们么,看着我们这么担心你,你忍心么?你说话呀!”

莫子忧面如死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他还是不肯回视我一眼。我一手抓着他的肩膀,激动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莫子忧,看着我,看着你身后的这些孩子。就算是为了我们,我求你,求你清醒一点,求你对你自己好一点!”

莫子忧一动不动的眼眸终于眨了一下,抬头望向我,却还是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我狠下心,索性把油纸伞一丢,直直地盯着他,“你喜欢待这儿是么,今儿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你要不怕我被淋出病来,你就尽管待着!”

白花花的雨很快将我浇了个透顶,冰冷冷的打在我的眉眼间,刺激得我视物一片模糊,可我仍高昂着脸,倔强地直视着莫子忧,一刻也不移开。

莫子忧的眼里有了一丝动容,弯下身,拾起了被我丢弃在地的油纸伞,遮住了我头顶上的瓢泼大雨,挽起湿透的袖子,一点一点的,拭去我脸上的水珠,似是怜惜道:“傻姑娘——”

——

来到了莫子忧的住处,换了干净的衣裳。屋子里生了火盆,我把自个的衣裳架在火上烤。莫子忧却坐在门槛上,手拿着酒坛子,独自一人不发一言的饮酒。

雨渐渐下得有些稀疏了,地上零星地撒着些许被风雨打落的残叶,被雨和泥土冲刷过的叶子无力地躺着。雨水浸洗过的远山,水雾缭绕着,似真似幻,一片冷绿。和这一样冷的,还有我的心,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酸楚。

“你说过除了我还有一个人吃过你做的饭,是她么?”我打破了一屋的寂静。

莫子忧目光停滞了一下,笑了一声,道:“我做的饭,她是笑着吃完的,没有说一句嫌弃的话。后来我才知晓,她不说,只是因为这是她心爱之人所做的,即使再难以下咽,她也甘之如饴。”

“那……为何,你们,会走到如今的地步。”我尽量的使我的声音保持平常的语调。

莫子忧放下了酒坛,低语,“是我的错。”

许是因为喝了酒,他卸下了心防,慢慢同我讲起了从前的事,“我父母都是梁人,我从小长于梁国。后来发生了侯景之乱②,一家人因为逃难,逃到了西魏。没几年,我父母就病亡了。我遇到了我师父,他又把我带到了东魏。这些年四处漂泊,我从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如果有人要问我是哪国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一国。大梁变成了陈国,西魏成了周国,东魏又变成了齐国,我的家在哪儿呢?”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北朝的《西洲曲》“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②侯景之乱:公元549年,叛将侯景攻占梁朝都城建康,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侯景之乱后,江南地区的社会经济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始知情滋味 “师父把我带到了他隐居的山上,在那里,我遇见了书瑶。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因为贪玩被师父罚跪,肚子饿得紧,她拿着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对我说:给你。她是太守的女儿,父母为了躲避战祸把她送到了山上,托付给了师父。每回我被师父罚思过不许吃饭时,都是她偷偷地来给我送吃食,为此,她不知道挨了师父多少骂。”

“后来,等我们都长大了,可以回报师父时,师父却先于我们一步走了。在师父的灵前,她告诉我,她会一辈子陪着我的,我信了。可她父母把她接了回去,并不许我再见她,他们认为我一无所有,配不上书瑶。我决心要闯出一片天来,将来才有资格娶到她。我接了很多江湖上的买卖,本想挣够了钱就去向她父母提亲,可我一看到那些因为贫穷、战祸而无家可归的孩子,我就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我一次又一次地把这些孩子接来,一次又一次花光了所有的钱银来接济他们,始终没能去向她提亲。她知道了以后,不但没有怪我,反而同我一起想法子救济这些孩子。每年,她都会瞒着他父母,偷偷地来这里见我。直到那一次,她被斛律恒伽给带走了。这一走,改变了我们所有人。”

莫子忧的神色渐露痛苦,“她是因为我,才被斛律恒伽给劫走的。那一年我接了一桩买卖,有位姑娘被仇家追杀,她雇用我保护她,把她从齐国安全地护送回周国。追杀她的人,就是斛律恒伽!我真后悔,接了那桩买卖!斛律恒伽劫持了书瑶,逼迫我说出那位雇主的下落,可雇主与雇员,从来都是买卖过后,一拍两散,我哪里知道她的下落呢。我费尽心思寻那位姑娘而不得,只好把目光转移到斛律恒伽身上,我查到他在外边买的一座宅子,终于把书瑶从里面救了出来。可她却没有半分开心的样子,回来后,反而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我知道她变了,她也不愿再欺骗我,她告诉我,她爱上了别人,那个人就是斛律恒伽。虽然我不知道她消失的那几个月跟斛律恒伽发生了什么,但看她的样子,我知道,她不是在说笑,是真的。”

“后来,她就离开了你,是么,还发生了什么?”

莫子忧深深地一闭眼,手抓成一团,“她回去后,接受了她父母给她安排的亲事,成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只有利益没有感情的婚姻。你说,她能幸福么?”

“如果不是我迟迟不提亲,如果不是我接了那桩买卖,惹上了斛律恒伽,她就不会遭遇那样的事。如果不是她要来找我,就不会在路上被劫持,就不会爱上斛律恒伽,更不会心灰意冷接受亲事,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得她一生都不得幸福,我是罪魁祸首!”

莫子忧神色激动,陷入了深深的内疚和痛苦之中,失控得不能自己。我急忙抓住他的手,“不是这样的,没有人能预料得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路是她自己选的,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怪你的!”

“真的么?”得到了肯定,莫子忧的身心放松了下来,身子一软,倒在了我的腿上。

他伏在我的腿上,眉宇间满是痛苦纠结。我伸出手,又迟疑在半空,许久,终是落在了他的发间,轻抚着,期望能够减轻他的痛苦。

只听他醉中喃喃自语道,“爹娘走了,师父走了,书瑶也走了。为何我所爱的人都要一个个离我而去?”

闻言,我心中竟难受异常,似有什么就要涌上眼眶,仰起头,努力克制几欲夺眶而出的东西。到底忍不住,一行泪珠刷刷地自眼中坠落,越来越多,再也止不住。

——

长长的宫道上,我一个人,撑着油纸伞恍恍惚惚地走着,飘飞的雨打湿了半个身子也无知无觉。雨水沿着伞滴入积水的青石砖,“嘀”的一星小水花,转眼就没了。

“姐姐,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急死了。”耳边是泠儿温暖清脆的声音,好似梦里传来的。

抬起头,只见青天雨幕里,一抹翠黄的身影赫然立于白色油纸伞下,像雨天里盛放的向日葵,灿烂夺目。

“姐姐,你怎么了?”隔着细密的雨,泠儿担忧地看着我。

我缓慢地挪步,一张口,声音哑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泠儿,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疼,这么痛。”

这难道就是人世间的男女之情么?

一行清泪轰然滑下。

娘亲,你告诫我不要对男人动情,可你却忘了告诉我,情之一字,是不由人控制的。

原来,我也不过俗世中的女子一个,本以为自己能够超脱于男女情爱,可终究,还是逃不掉,动了情。

一场秋雨过后,天晴气朗,一种空山新雨后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使人倍感清爽。可我的心情却无法像这天一样畅朗,思及莫子忧昨日消沉的状态,我的心怎么也无法安下,整理文书时,心神不定的。

“怎么了?”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宇文邕斜着头问我,“是不是又想出宫了。”

我赶紧低下头,脑中迅速地想着应对的措辞,“禀陛下,微臣昨日在一家店里瞧上了一些漂亮的首饰,极为喜欢,本想把它买下,只可惜,钱没带够,囊中羞涩,只能抱憾而归。方才微臣不觉想到此事,出了神,还望陛下恕罪。”

宇文邕不以为然,“芝麻大的事也值得你如此心神不定的,不就一些首饰,改日再去挑些好看的不就成了。”

我忙道:“不成,微臣只喜欢那家店的首饰,去晚了,只恐要被人先买走了。”

宇文邕见我纠结的样子,大手一挥,“说这许多,不就是想出宫,朕准了!”

我顿时笑道:“谢陛下!”

匆匆出宫,瞧见街上有人呼喝着卖花,只见花堆中一盆白菊静静开放,纯白不染,如玉无瑕,于各花中显清逸飘然,潇洒出尘。我出钱买下了那盆白菊,我觉得这花的品格与莫子忧极为相像,再思及莫子忧昨日萧索的神情,说不定把这花带去给他能让他的心情变好呢。

抱着盆花来到莫子忧的竹屋,却见竹门敞着。再往里去,只见馆长坐在莫子忧的床边,而床上的莫子忧,脸色异常,唇色发干,竟是十分难受的样子。

我急忙放下花盆,冲到床边问:“馆长,这是怎么回事,莫子忧怎么了?”

馆长看着我,又看看莫子忧,忧心忡忡道:“我昨夜来看他,就发现他成了这个样子。大夫说他是淋雨受寒,又雨后饮酒,加上心气不畅引起的高热。轻者,吃了药,熬过一夜,烧退了便无碍了;重者,可能好几天才会醒过来,也可能……”

我惊道:“有这么严重?”

馆长一脸沉重,直起身子,“萧姑娘,你来了也好,帮我照看他一下。我去给他煎药,能不能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坐到床边,把莫子忧头上的湿布拿下来,就着床头的水盆洗了洗,又把它拧干,轻轻拭去莫子忧额上、鬓间、脖子上的细汗,最后手把着湿布敷在莫子忧的额上。看着莫子忧紧锁的双眸,我的心乱如麻,真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接过馆长熬好的药,我拿着小木勺舀起一勺药喂莫子忧进药,却发现昏迷中的莫子忧根本喝下去,药到嘴里又全都流了出来。我着急道:“怎么办,他喝不下去?”

馆长一手捏住莫子忧的鼻子,指挥我:“只有这个办法了,快点,把药给他灌进去。”

我很快反应过来,把药往莫子忧嘴里一倒,他果然很快就喝下了。放下药碗,我拿着湿布拭去莫子忧嘴边的药渍,才暂时放下一颗心。

“馆长,莫子忧是习武之人,按理说,身子不该这么弱啊。怎会淋了场雨,就病成这般,到现在都没醒。”我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馆长看着莫子忧憔悴的脸色,无奈道:“我看呐,他是心病多于身病。他要是不愿醒过来,我们着急又有何用。”

馆长要回去照看孩子,暂时把莫子忧托付给我照顾。我伏在床边细细地瞧着他的眉眼,这白月青竹一般的男子,永远那么温暖美好,给人带来快乐。却没想到,他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天光渐渐流失,白日西斜,如水的夕光自门口映入青竹地板,夕阳的清晖疏疏地洒了一地,像积了一地澄明的水。我把那盆白菊放到向北的窗子,又看了看自南窗斜落的清夕,只盼着莫子忧能早点醒来,也能赏到这般的景象。

我坐在莫子忧身旁,想到他如此沉迷不醒的缘由,心中有如锥刺,眼泪止不住就扑簌而下,“莫子忧,你快醒过来吧,我真怕你就这样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我会为了除娘亲和师父以外的人流泪,这都是你害的。”

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低泣,道:“你说你的爹娘、书瑶,一个个的都离你而去,可你还有我们啊。我不会离开你,孩子们也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陪着你的。你说你没有家,我们就是你的家啊。我们会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至死相伴。”

我伏在床边,几乎哀求道:“你知道你对我们有多么重要么,是你让我重拾了对抗一切的勇气,是你让孤苦无依的孩子们有了栖身之所,是你给了他们一个家。孩子们不能没有你,我也不能没有你,我们都不能没有你。求求你,醒过来吧,别让我们失去你。”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吹笛唤君归 我握住他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我用手指一字一字地在他手心写下“醒过来”的字样,写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让他有所感应,就能唤醒他一样。

找到莫子忧放在屋里的竹箫,默默地吹起他教我的《君子行》,悠扬的箫声落满了整个屋子,可直到吹完,莫子忧也没有睁开眼。我抬头望着窗外渐落青山的红日,知晓我得走了,再不回去宫门就要落锁了。

我站起身子,看着一米外桌子上叠放的两本书,是《周国地志》,两本都是敞开的。一本已苍黄泛白,显然有了些年月,另一本是新缝制的,书上是莫子忧的笔迹,内容不如前一本齐全,书边还放置着早已干涸的笔墨,想来应该是莫子忧的手抄书了,是前两日放的,笔墨都没收拾。

我垂眸微思,收起两本书,抱在怀里,又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莫子忧,语声轻柔道:“我明日再来看你。只要你一日未醒,我就还会来,直到你醒来为止。”

所幸赶在宫门落锁前回来了。文书院里,我放下怀里抱着的两本书,点亮一盏油灯,寻来笔墨。细碎的灯光跳跃在书本上,我执起笔,照着那本《周国地志》,细细地抄了起来。

抄到夜半,倦极了,不知不觉就躺在桌子上睡着了,天色破晓之时才惊醒过来,急匆匆的一番洗漱,就去正武殿当值了。

宇文邕今日难得去上朝了,还是宇文护遣人请他过去的,据说是去听大臣们关于释放奴婢一事的最后决议。宇文邕上朝还没有回来,李贵妃就带着两个皇子来请安了。

宇文邕上朝未归,李贵妃就带着两位皇子暂且在正武殿等着,随李贵妃一起来的还有泠儿。泠儿一见到我,眸子里就盛满了笑意,站在李贵妃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两位皇子尚且年幼,难免好动,不一会儿就脱离母妃膝下,摇摇晃晃地四处走动。年仅两岁多的二皇子细嫩的小手时不时地抓一抓小脑袋,大而黑亮的眼睛充满了好奇,上爬下钻,竟钻到了御案下,又爬上御案拿走了一幅字画。我急忙把二皇子抱起来,劝哄他把字画给我,谁知小孩子竟死抓着不放手,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张嘴就对着字画“吧唧吧唧”地舔了起来。

宇文邕一进殿看到这幅场景顿时脸色大变,冲过来就一把夺过二皇子舔得正欢的字画,迎头就骂道:“谁让你动朕的字画的!”

二皇子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宇文邕正气头上,对李贵妃道:“还不过来把孩子抱走!”

李贵妃只好领着两个孩子先出了正武殿,宇文邕余怒未消,把殿内所有的宫人都屏退了下去。

既然宇文邕怒意正盛,我也不好触这个霉头,只好找内侍总管何泉禀报出宫一事。何泉倒也没有十分难为我,只叫我快去快回。

竹栏是开着的,顺着石子小道走进去,只见竹屋当中一人,白衣落落,斜坐于门槛上,头倚在门上,望着高高的碧绿的天色。青空下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竹叶,悠悠落在他的身上,白衣碧叶,不胜潇洒,晨时的白光疏疏洒落他的一身白衣,宁谧无声,岁月静好。

顺着晨间的疏光走进去,我既惊喜又不可置信,“你醒了?”

莫子忧转头一见是我,星眸一转,亦是十分欢欣,“萧姑娘!”

见我欣喜又疑惑,他才回过神来,道:“我昨夜就醒了,真是对不住,叫你们担心了。”

一阵秋风过,鼓起他的白衣如叶翩飞,我忙扶起他,急道:“外边凉,你的病才好,不宜吹风,快进屋去。”

莫子忧被我扶到屋里边坐下,见我急着就要去关窗,忙拦下我,有点哭笑不得道:“萧姑娘,你不必担心,我已经没事了,这点风我还是受得住的。”

我回过身来坐下,对他道:“你是病人,病人说的话作不得数。”

莫子忧瞧着我,幽幽一笑,“病人说的话作不得数,那谁说的话才作数?”

我一时梗塞,随即又理直气壮且严肃道:“我说的才作数,大夫说发高热的人身子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你既然不懂得照顾自己,就得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好好休息,不许乱动!”

见我一本正经,莫子忧一笑,半是玩笑道:“好,我听你的,你就是我的大夫,我的东家,我的主上,一切都听你的。”

我被他的说辞弄得一笑,也半开玩笑道:“那么主上现在命令你:好好坐着,不许抗议,不许有异心。你服不服从?”

莫子忧正视着我,不再是玩笑的神色,清亮的眸子专注地看着我,好似凝了漫天的星光,认认真真道:“只要是你说的,我绝对服从。”

心中“怦”的一跳,耳根子也发热起来,我忙站起来,道:“你这两天病着,都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我转身往厨房去,蓦地,一只手却被身后的人抓住了,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我的,像叶子掉落掌心一样,酥**痒的,却又异常的舒服。只听身后的人道:“昨日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男子粗糙的掌心磨得我的手心发烫,我甚至能听得到自己手心不规律的脉动,我心慌意乱道:“你听到什么了?”

莫子忧的语气轻柔的像月下的竹声,“昨日我虽然昏迷,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我恍惚听到了你在同我说话。你求我醒过来,你说你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我,不会离开我。我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你们不能没有我。起初我以为我在做梦,后来我感觉到你在我手上写字,我就知道,这不是梦,是真的,是你在叫我醒过来。我当时很想睁开眼,可是怎么也睁不开。后来,我还听到了你的箫声,真好听。”

我此时心乱如雨落芭蕉,道:“我昨日一时心急,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了。总之,你能醒来,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依然抓着我的,说得诚挚又认真,“我已经完全放下了,不会再为过去的事情而困扰了。青蔷,谢谢你。”

青蔷,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的名字,我的心里仿佛被什么化开了,心头一片柔软,“你能想开就好了。”

想到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我渐觉脸上发热,微微挣扎了一下,感觉到我的挣扎,莫子忧略微一松手,两只手便脱离了,我逃也似的奔向厨房了。

——

“你病才好一点,不宜食用油腻之物,宜食清淡一点的。我给你煮了点稀粥和鸡蛋汤,你尝尝看。”

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大碗糯软清香的白粥和黄白相间的鸡蛋汤,莫子忧舀了一碗粥,笑着尝了起来。见他吃得香甜,精神焕发,不似前几日神色恹恹,无精打采,我心下也放心了不少。

“很好喝,这是除了我娘亲之外做得最好喝的粥和汤了。”莫子忧看着我,笑容温煦如淡淡晨阳。

我心里有些得意,却还是说道:“你可别净说些好话来哄我。”

莫子忧放下勺子,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真的,绝不是哄你的。在我心里,你是除了我娘亲之外做饭做得最好吃的一个。”

“若是你以后遇到了旁的姑娘,恐怕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浅浅一笑,一边高兴,一边又控制不住内心淡淡的失落。

“不会的,就算我以后遇见再多的姑娘,我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没有人能比得上你。”莫子忧眸光熠熠地望着我,笑如清风吹面而来,“我向你保证。”

我心中愉悦,不觉与之对视一笑,仿佛千树万树繁花盛放。

吃完饭,莫子忧主动收拾饭桌,不让我再忙活,自请洗碗。莫子忧一边有条不紊地洗碗一边道:“你帮我做饭我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怎能连洗碗这等琐事也要麻烦你呢。我只是病了一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洗碗的力气还是有的。”

我看着他专注地洗碗的样子,笑道:“除了做菜差点,你也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夫良父了。将来谁要是嫁了你,定是个有福气的女子。”

“你也是个好姑娘,谁要是娶了你,定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莫子忧回道。

我忽然想起一人,声音变沉了下来,“福气……是么?恐怕是冤孽吧。”

莫子忧见我面色一变,手中动作停了下来,“对不起,让你想起了那些不开心的事。”

“不是你的错,是我,总也忘不掉那些噩梦。”我闭眸又睁开,试图忘掉闪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宇文……四公子抱着湿漉漉的你回来,你受了箭伤,躺在床上,一直做噩梦,很痛苦,梦里说了很多胡话,叫了很多人的名字,其中就有——陈蒨这个名字。后来我听说陈蒨的一位宠妃与复梁会密谋弑君,叛逃出宫的事,再加上四公子偶尔的只言片语,我就猜到,那个叛逃的人,是你。青蔷,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莫子忧焦灼而忧心地看着我。

我的声音如一团死水,“你不是都猜到了么?”

“我只是能猜得出一个大概,却不知你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青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莫子忧抓住了我的手。

“你从来也不问我的事,为什么你现在突然想知道我的事?”我低眸问他。

莫子忧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定定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之间,我就是想知道你的事情。”

“我被师父收养,隐居在深山里,后来有人要抓我师父,我们师徒分散了。我来到了长安,落到了宇文兄弟的手里,他们想利用我。我好容易才摆脱了他们的控制,离开了长安来到建康,却又落入陈蒨的手里。原来师父在他手里,后来师父没了,我历尽千辛万苦才从他手里逃出来,没想到又重新落到了宇文邕的手里,真是怎样都摆脱不了被人控制的命运。”我轻描淡写地概括我这一路的经历。

手臂被握得越紧,莫子忧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你帮不了我的。”说罢,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我一步一步顺着石子小道走出去,身后莫子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日你还会来看我么?”

我回头,看到他期待的眼神,怎么也无法拒绝,只轻声道:“会的。”

语毕,走出竹栏,通向竹林深处。

注释:

①标题化用唐代李益的《春夜闻笛》“寒山吹笛唤春归”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红豆生南国 回到宫中,照常处理宫务,到了夕食的时辰,我和同在正武殿当值的纪女史各自回自个的住处拿食具去尚食局领夕食。领完饭食,纪女史一时兴起,要到我的文书院里去用餐。我不好推拒,也就随她了。

纪女史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萧尚书,你说,陛下今早怎么生那么大的气,把小皇子都吓哭了。平时小皇子在正武殿随手弄坏了多少珍品,也不见陛下生气,偏偏今儿发了好大的脾气。”纪女史心里有事藏不住,满腹疑惑。

“许是陛下特别钟爱那幅字画,一时失控也是难免的。”我淡淡地推测。

“钟爱?”纪女史絮絮叨叨道,“说来也奇怪,每回孝伯大人送来的东西,陛下都看似特别欢喜,可一转头又很快把那些棋谱、字画什么的给烧了,真是想不明白。”

“你是说,今早的那幅字画是孝伯大人送来的?然后陛下又把它给烧了?”我开始感到惊讶。

纪女史点了点头。

“你是如何知晓陛下烧了孝伯大人送来的东西的?”

“起初我也不知,但我是女史啊,负责记载陛下的日常起居。陛下的每一言一行,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收了什么赠品,我都有记录在册。可我发现,只要是孝伯大人送来的书籍字画,过后都会不见了。我一直想不通,后来,我有一回无意中撞见,陛下一个人在寝殿里,把孝伯大人送来的棋谱投进了火炉,我才知晓其中的缘故。”纪女史说完还一脸遗憾道,“你说陛下无故干嘛要把那些东西给烧了呢,多可惜啊!”

“宫闱之事,不宜多议,小心祸从口出。这些事你跟我说说就可以了,可千万别跟旁人说,免得陛下治你口舌之罪。”我嘘声提醒她。

纪女史被我这么一提醒,也紧张了起来,“你放心,这事我还没跟别人讲过,就是今日忍不住跟你说了一回,就一回。”

正当我准备用食,却听到纪女史一声惊呼,“冯小书女,你何时来的,也不出一点声,吓死人了!”

泠儿自门槛走进来,不解道:“我刚来啊,你这是怎么了?”

纪女史神神叨叨的模样,“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才到门口,就听到你这么一叫,还以为怎么了呢,能听到什么。”泠儿一脸迷惑。

纪女史松了一口气,“没听到就好,没听到就好。”

“这是怎么了?”泠儿愈加迷惑,转向我,问道,“姐姐,你和纪女史方才在说什么,有什么事瞒着不能叫人知道的。”

纪女史立即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我则云淡风轻道:“就是些女孩家的私事,纪女史害羞,不好说出口,你就别为难她了。”

纪女史见状忙配合我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泠儿虽有疑惑却也不好再追问。三个人坐在一起很快聊了其他的话题,此事算是揭过了。

入夜,月色纷纷,风声漱漱。我望着桌上那本未抄完的《周国地志》,借着灯月交融的明光,握着笔杆,垂眸落笔。

——

“今赋役繁多,奴婢数重,朕与晋国公思民之苦,意革其弊,着司农以府库及三台杂物散之百姓,税减三成。江陵年六十五以上为官婢者,已领赦免。其公私奴婢有年至七十外者,所在官司,宜为庶人。”

看着宫外各个城门张贴出来的告示,我心内一声叹,释放奴婢一事,实施起来果然阻碍重重,各方势力平衡之下,只能得到这个结果。

城门的张榜告示令我烦忧,可想起等会儿要见到的人,我的心中又说不出的愉悦,像沾了蜜似的甜。我揣好怀里用布细细包裹好的书,加快了步伐。

竹栏里边是一片孩子的脆声笑语,莫子忧正在院子里陪一帮孩子玩瞎子摸象,眼睛被蒙上白绫,在画好的圈子里摸人。彼时天和气清,青天下时有白鸟飞过,落了一地的疏白日光。天光落在莫子忧和孩子们身上,澄清如雪,被日光晕染的场景,异常的美好。

有调皮的孩子大胆地喊道:“莫哥哥,来抓我呀,来抓我呀!”

“小心呀!”

“小鬼,抓到你了!”莫子忧抓住了一个小男孩。

吵嚷中静好率先发现了站在竹栏门前的我,欢喜地叫道:“青蔷姐姐来啦,青蔷姐姐来啦!”

莫子忧一愣,解下白绫布条,清朗的眸子慢慢转向我。一阵风来,吹起他手中长长的白绫,如雪的长绫在空中打了个圈后,又飘飘荡荡的落在了我的身上。

隔着白日流光,莫子忧向我走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落于我的肩上,轻轻地拿下半垂在我身上的长绫,用他淡淡如月的眸子冲我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孩子们继续竹屋外玩瞎子摸象,玩得不亦乐乎。莫子忧看了我给他带来的城门布告,道:“有些事情我们想得很美好,可实施起来却并不容易。想和做是有差距的,并非事事都能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释放奴婢必然会触动到朝中各方官员的利益,平衡各方利益之下必然会有妥协。不过你也不用灰心,这次并非完全没有收获,起码能让那些年迈的奴婢得到赦免,不至于被欺压终老,也算一件幸事了。”

我遗憾道:“到底也只能做到这些。”

莫子忧安慰我道:“能做到这些已算十分不易了。”

片刻沉寂后,莫子忧注意到了我手里的布裹,问我,“你怀里的是什么,方才就见你一直拿着。”

我缓缓拆开,把布里的两本书递给他,“你的书。”

莫子忧眉间微讶,接过书,翻了翻,道:“难怪我这两日一直找不着,你全都帮我抄完了?”

我解释道:“那日我见你病着,就把这书带了回去,抄完了余下的。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莫子忧清亮的眸子看着我,柔软得像天边的一卷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你。多谢你,帮我抄完了这一本《周国地志》。你的字,也很好看。”

听他这般说,我的心湖好似被什么破开了,泛起一圈又一圈的绿漪,带着不知名的欣喜。

莫子忧望了望窗口那一盆玉白无瑕的白菊,唇边带着一抹笑意道:“我窗口的那盆白菊是你放的么?”

“是我买来送你的,原本是想让你心情好点,也让这屋子添些生气。谁知,你病了,后来,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莫子忧唇边的笑意愈浓,“花儿很好看,我很喜欢。你送的花,我定会仔细看顾的。”

“青蔷,谢谢你,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莫子忧含笑看着我,目光温柔似流水月色。

我忽然有点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慌忙垂眸道:“何必言谢,你我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照顾不都是应当的么。”

“是么?”莫子忧的语声里有淡淡的失落,我不敢看他,怕他瞧见我发热的面庞。转了头望向小院里玩得起劲的孩子,冲他们笑了笑。等到恢复平常,转头看莫子忧,他正专注地瞧着那本《周国地志》的手抄本,珍而重之地把它给收好。

见他如此珍重,我转向满院的孩子,笑意更盛,心情灿烂得像漫天倾飞的日光。

——

“今儿又出宫了,听何泉说你最近几日频频出宫,都快乐不思蜀了。朕看你直接搬到宫外去,不用回宫了!”宇文邕把手里的青枝缠莲纹酒杯重重一倒。

我跪在殿上,俯头道:“微臣不敢,微臣前几日出宫是有要事要办。今日事已办完,必不会再去宫外逗留,请陛下恕罪。”

宇文邕的语气这才变缓,“朕许你出宫令牌,可不是让你在外边把心玩野了,不思正务的。起来吧,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谢陛下。”我缓缓起身。

“何泉,过两日便是秋狩,你吩咐宫人准备一下相关事宜。”宇文邕转身吩咐身边的何泉。

何泉低眉应下。

随后,宇文邕单独把我与何泉叫出了正武殿。

太液池上一只小船轻摇,盛夏的一塘莲花已开尽,秋凉的时节只余几朵零星的白花,孤零零地立于水中,碧波池上聚拢起一层又一层的青萍。何泉摇着船桨拨开这碎碎的青萍,坐于船中的宇文邕悠然吹起一管玉箫,悠亮的箫声直破江面,仿似碧湖风动,白江浪起。一管箫音,高高低低,乍起乍落,吹得淋漓尽致,竟是我与师父所创的一曲《流水迢迢》。

宇文邕放下一管玉箫,问我,“朕吹的如何?”

我说的客套,“陛下吹的,自是悠扬清绝,百听不厌。”

“可惜还是不如你,你可是箫艺中的大家。还记得么,朕第二回见到你,你当时吹的就是这一支曲子。”

“时隔已久,微臣早就不记得了。”

宇文邕有点失落,又道:“说来也奇怪,朕当时明明厌极了你,却总也忘不了你的箫声。青蔷,你总有办法叫人对你念念不忘,不管是喜欢你的,还是厌憎你的。”

我的眉心一紧,道:“我情愿他们不记得我。”

就是因为被你们这些人惦记着,我才会沦落至此。

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宇文邕道:“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身上中的是什么毒么?朕现在就告诉你。你中的是由雷公藤、夹竹桃、乌头、雪上一枝蒿、情花等多种奇毒炼制成的毒药,叫相思无解。”

我凝神听着,宇文邕继续道:“不过,相思无解并非无解。相思相思,唯有忘情可解,它的解药便是忘情丹。”

“朕知道你怨朕,可朕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你就像只浑身尖爪的小猫,随时会从人的手边逃开。朕只有这样,才能把你控制在朕的身边。”

我努力控制着心中的冷意,面上佯作淡淡的样子,不去看他,却听宇文邕道:“青蔷,朕不会害你的。一年之内,朕一定会给你解药。”

我抬眸,只见宇文邕一脸认真,甚至举手立誓,“朕发誓,朕一定会给你解药。如若不然,就让朕永失所爱,子女不孝,天不假年,不得善终。”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朝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接汉疑星落 御花园里交纵着各色青石小路,道旁连绵着古木繁花,山石绿苔,还有供人休憩的红亭。我走在青砖石道上,穿梭于斜红草树之间,思及宇文邕方才的那番话,不像作伪,我能相信他么?

“萧尚书,过来!”前方的清凉亭里,纪女史在向我招手。

我应声过去,在清凉亭里坐下。纪女史出于好奇,问我,“方才陛下把你叫出去,说了什么?”

我只淡淡如风道:“没什么,只是嘱咐我准备好秋狩事宜。”

“只是这样?”

纪女史颇感失望,觉得无趣,又转了话头,“萧尚书,你有没有觉得冯小书女同齐国公有些不寻常?”

我的眉眼一挑,“有何不寻常?”

“他们常在一处说些悄悄话,我都见过两回了。萧尚书,你同冯小书女走得近,她就没有同你说点什么?”

看着纪女史一脸探秘的兴奋模样,我依旧淡淡道:“冯小书女只一心侍奉贵妃,并无其他想法。”

纪女史不相信,道:“萧尚书,这宫里谁不想飞上枝头享富贵。退一万步说,就算冯小书女无意,可也耐不住齐国公对她有意啊。齐国公一表人才,又是皇亲贵胄,被这样一个出众的男子缠着磨着,她能抵抗得住?”

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惨叫。我与纪女史忙出亭子一看,只见前方一人狼狈不堪地卧倒在地,走近一看,正是宇文邕的侍读宇文孝伯。我和纪女史忙把他扶起来,纪女史问候道:“孝伯大人,你没事罢?”

宇文孝伯鬓发散乱,望着地上的一滩桐油,抱怨道:“这是哪个混账,竟把桐油洒在这道上,害我受罪。混账,当真可恶!”

宇文孝伯大发脾气,把一旁花丛中侍弄花草的宫女都吓得缩起来。我见地上滚得远远的一幅画卷,忙过去把它捡起收好,递给宇文孝伯,“孝伯大人,这可是你的画?”

宇文孝伯接过被我卷成一筒的画,正了正身子,道:“行了,不用你们扶了,我自个能走。”

说罢,理了理袍子,悠悠荡荡的一个人走了。

纪女史望着他的背影猜测道:“孝伯大人怕是又要给陛下献什么字画去了。”

——

“你说,那幅湘妃图是不是你拿的!”宇文孝伯的手抵在我的锁骨处,阴沉沉地逼问我,只差没用手掐住我的脖子了。

宇文邕上前喝道:“孝伯,你冷静点,放开她!”

被宇文邕这么一训斥,宇文孝伯不甘不愿地放开了我。

今日午时,我才一进正武殿,就被宇文孝伯狠狠逼话,一听之下才知晓,原来他昨日进献给宇文邕的那幅湘妃图被人给换了,而昨日接触过那幅湘妃图的人除了他二人之外就只有我。故而宇文孝伯怀疑是我趁他摔跤时拿走了那副真的湘妃图,偷换了另一幅假的湘妃图给他。

我辩解道:“真的不是我,那日在御花园碰到孝伯大人只是偶然。就算我有心要换走大人的画,我又如何知道你要在那天献画给陛下,又如何知道你要献给陛下的是一幅湘妃图呢?”

宇文孝伯冷哼道:“那可说不准,你的手段厉害着呢。谁知道你从何处打听来了我要献画给陛下的消息,布置好这一切!”

宇文邕阻止了他,“朕相信她,窃画之事不是她所为。朕已命何泉着手去查了,相信不日定能查出真正窃画之人。”

宇文孝伯急道:“可最有作案时机的是她,最有嫌疑的也是她。陛下为何不先查她!”

宇文邕声言疾厉,“朕说了,朕相信她,不许你再为难她半分!”

宇文孝伯不敢再吱声,只是犹自愤恨地盯着我。

“孝伯大人,你再好好想想,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你要献湘妃图给陛下,消息许是从他那里泄露的。”我尽量语声委婉道。

“湘妃图一事我只和阿宪说过。”宇文孝伯话锋一转,十分肯定道,“不过肯定不是他。他说过会替我保密,绝不透漏半分的。”

齐国公——宇文宪?看宇文孝伯如此肯定,我也只好往他处推想。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闪现昨日宇文孝伯在清凉亭一带摔倒的画面,脑子里忽的闪过那个侍弄花草的宫女的身影——

“我知道了。”我一下子喊出声来,“还有一个人有作案的时机。”

何泉很快调出了昨日在清凉亭一带负责修剪花草的宫女,一共四个。我前去认人,前面三个宫女都不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还有最后一个名叫绿茗的宫女,大家却都不知晓她去哪儿,一整日都没见到她。何泉立即发动宫女内侍去找人,最后在御花园里一座隐秘的假山处发现了她。

人已经没气了,尸体冰冷,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右手臂伸出,四指紧拢,食指却直直地指向北的方位。

验尸官在她的脑后发现了一枚银针,她是被涂了见血封喉的毒针插入脑后,中毒而亡的。除此之外,我还在假山附近发现了一只小小青翠珠花,是宫中三品女官才有的头饰样式。

一切都明朗了,三品女官,向北。宫中有四位记录在册的三品女官:萧青蔷、纪晚秋、冯泠儿、钟玉。所有三品女官都住于文安殿,我住于东边的文书院,纪晚秋住于西边的扶云阁,冯泠儿住于南边的汀兰榭,钟玉住于北边的降雪楼。

钟玉很快被抓入司正司的牢房,可她倒是个硬骨头,任是严刑拷打也不松口,坚持自己的清白。倒叫人疑窦丛生,无从下手了。

——

此次秋狩设在长安城郊外的骊山行宫。骊山一脉山色青青,碧水环抱,清明如镜,只山间带着淡绿水汽的微风一吹,满身燥热即可散去。清凉如许,正是出行射猎的上佳之选。

后宫妃嫔中,宇文邕只携了李贵妃一人前往骊山,随同前往的还有诸位王公大臣及其家眷。令我意外的是,孤独伽罗居然也在这次随行之列。杨坚虽是杨国公之子,可他如今的职位还只是一介宫伯下士,还不具备携带家眷出行的资格。可作为他妻子的独孤伽罗却被选入了秋狩的随行人员名单,可见宇文邕待她的特别。

秋狩在骊山围场展开,先是宇文邕同宇文护、宇文宪、宇文直等人进行骑射比赛。久经沙场,早已轻熟就驾的宇文护,自然在赛马比试中首个到达,其次是宇文邕、宇文宪、宇文直。在接下来的射猎比试中,宇文护所获最多,宇文邕所得猎物虽不及他,却惊喜获得了一只麋鹿,开了一个好彩头。宇文宪紧追其后,年纪最小,经验不足的宇文直落于最后,不免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皇家的比试结束,接下来就是武将的博弈了。令人意外的是,在箭术比赛中,身为宫伯的杨坚竟和侍卫统领宇文神举不分上下,平分秋色,赢得了诸位的一片喝彩。独孤伽罗看着赛场上大显身手的杨坚,明艳的脸上闪过一抹骄傲。

趁着赛后众人宴饮之际,我抽身退出,穿过葱茏的碧树,踩过细细的秋草,来到一清水碧潭处。一潭深水清透如琉璃,往上可见上游浅浅的水流自白石穿过,淙淙汇入清潭,凉绿的水汽扑面袭来。天光水色,和着潭边低垂的青郁树影,当真使人恍入画境。

捧起一抔潭水,洗了一把脸,惊觉身后有人临至,我忙起身转后,一见来人是独孤伽罗,眸色深深,心中便有了几分警惕,“原来是杨夫人。”

我方离潭边几步,却见一把澄亮的匕首如电般迅速地抵在我的脖子上,“别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杨夫人这是做什么,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

“你只要敢喊一声,我的匕首便会即刻割破你的喉咙,你喊一声试试!”这个如火莲一般明艳的女子此时的脸上尽是冰冷。

“你说,我要是轻轻一推,把你推入水中,让你淹死在这里,如何?大家也只当你是失足落水,谁也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看着独孤伽罗凛冽的眼神,我努力控制自己害怕的心跳,问:“青蔷到底是哪里招惹杨夫人了,缘何杨夫人要杀我?”

独孤伽罗一双明眸似笑非笑道:“若我说是为了杨坚,为了陛下呢?我夫君杨坚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旁的女子,可他不但在我面前提了你,还赞了你。陛下如今也对你百般维护,可见你手段非常,善惑人心,我今日定要将你这祸害除去!”

害怕到极致我反而冷静下来了,对着独孤伽罗,清亮如雪道:“为了杨坚和陛下?我不信,独孤伽罗是智慧通达,胸怀大志的奇女子,又怎会同那些囿于情爱,为了小儿女间的争风吃醋而较真的寻常女子呢。”

我的话引起了独孤伽罗的兴趣,她道:“智慧通达,胸怀大志?你又如何断定我不会为了争风吃醋而杀人呢?”

“坊间大名鼎鼎的玉公子绝计不是如此心胸狭窄之人!”

“你——”独孤伽罗明丽的面庞这才真正失了色。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卢照邻的《十五夜观灯》“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庐山真面目 看独孤伽罗神色大变,我有了一种占回上风的感觉,道:“很奇怪是么,我是怎么知道,你就是玉公子的。那我就一件一件的同你讲吧。”

“玉公子,玉公子。常人一听到公子,便以为是男的,却没想过,玉公子,其实也可以是女的。毕竟没有人见过玉公子的真面目,除了宇文邕。你深爱佩戴木兰花味的香囊,所以宇文邕每回同你见面后身上都会沾些木兰香味。我头一回去流雪坊就察觉到了宇文邕身上的木兰香味,你们怕引起我的怀疑,所以你丢掉了你一直佩戴的香囊。却没想到,你的夫君杨坚,把你丢掉的香囊收了起来,还佩戴在身,被我看到了。后来我发现,每回宇文邕去流雪坊,在你们单独见面的三楼雅间的窗口都会摆放一盆青竹,而在平时,那间屋子,是不摆竹子的,这可就耐人寻味了。直到我去杨府,看到你的女儿也用同样的方法以青竹为暗号躲避她的父亲时,我就更加确定了我心中的想法——玉公子和宇文邕便是以窗边摆的青竹作为会面的暗号的。那什么样的会面,需要如此谨慎小心呢?”

“风月场所,向来是探取情报的绝佳场所。流雪坊是长安城最出名的歌舞坊,是达官贵胄常来常往之地,只要有心,便能从这些官员口中套取一些消息,甚至是秘密。”

“杨坚跟我说过,他的妻子是一位善于作曲的才女,恰巧,玉公子也是一位作曲奇才。你喜好佩戴香囊,你善于作曲,你的女儿耳濡目染,从你那里学来了以青竹作为行动暗号的法子。这种种联系在一起,让我确定,你——就是玉公子。而你,其实是流雪坊收集整理朝廷官员情报的负责人。你和宇文邕的每次会面都是在传递情报,为了他能够随时掌握朝中的动向,对抗宇文护!”

我定定看着她,独孤伽罗一脸震惊,道:“你当真是心细如发,仅从观察就推测出了全部,难怪阿邕哥哥叫我不要小瞧你。”

“我知道你的父亲是被宇文护所害,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要给你父亲报仇吧。”我尽量忽视我颈间的匕首,用和善的目光降低她的心防,“独孤伽罗不是拘于儿女私情的女子,你要杀我,其实是为了那幅画的事吧。你认为那幅湘妃图是我偷的,你不相信我是站在你们那一边,不相信我是假意投靠宇文护,对么?”

独孤伽罗忽然警惕了起来,“画的事,你知晓多少?”

“宇文孝伯和你一样,也是为宇文邕收集朝堂消息的重要人物之一。他每回给宇文邕进献书籍字画,都是在给宇文邕传递消息。那天,二皇子舔那幅字画,是因为上面有糖,小孩子好甜,就会舔个不停。故而我猜测,宇文孝伯传递消息的法子是:用糖水在书或者字画的空白处写上字,宇文邕只要用火一烤,那些字就会显现。所以,宇文孝伯献上来的那些书,才会总是单页,只写一面,另一面留白。宇文邕才会每次一看完他献上来的东西就烧掉。”

看着独孤伽罗惊掉的样子,我耐心劝道:“你看,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如果真是我偷了那幅画,我真是宇文护的人,流雪坊早就被抄了,你和宇文孝伯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到如今。我没有把你们的秘密告诉宇文护,这还不能证明,我是你们这一边的么?”

独孤伽罗心防渐松,我正要继续劝说时,忽而听到一声暴喝,“伽罗,放下刀!”

却见宇文邕和宇文孝伯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独孤伽罗本来就心神松懈,听他这么一喊,更是放弃了伤害我的念头,终于放下了匕首。

“你怎么样,没事吧?”宇文邕一赶来就把我拉到一边,生怕独孤伽罗再有异动。他十分紧张,仔细检查我的脖子,确定没有划伤之后,才松下一口气,转而训斥独孤伽罗,“伽罗,你也太胡闹了!”

“阿邕哥哥——”见宇文邕冰冷冷的样子,独孤伽罗只得改口,“陛下,是我太冲动了,误会了萧尚书,以后不会这样了。”

“没有以后了,朕不会再让你伤害她一丝一毫!如若不然,休怪朕无情!”

宇文邕撂下如此狠话,独孤伽罗和宇文孝伯都吓了一跳。宇文邕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带离了方才惊险一场的碧潭。

入夜,独孤伽罗来向我道歉:“今日是我太冲动了,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

独孤伽罗说得十分真诚,如水的月色落在她姣好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的动人,我回以一笑道:“不怪你,你也是一时心切,如今误会解开了便好。”

独孤伽罗一愣,道:“你没有计较我的无理,足见你的大方,难怪阿邕哥哥会……”

我止住了她的话头,说起另一事,“杨夫人,你有没有想过,杨坚为何要把你丢掉的香囊收起来呢?”

“为何?”

我笑若晴风,“因为他心里有你啊,因为爱你,他才如此看重你的一切,甚至你丢弃不用的东西,他都要捡起来仔细珍藏。他还跟我说过,你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你还不明白他对你的情意么?”

独孤伽罗眸光一震,继而明了,眉目间半是惊喜半是感动。

我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道:“也许当初你们的结合是政治联姻,是一桩利益交换。可如今呢?对你来说,还仅仅只是利益么,你能说你不在意他,对他没有感情么?”

听我这般问,独孤伽罗欲言又止,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我有心提点她,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在你面前赞我,许是想让你醋上一醋,看你是否在意他,心里有没有他。他做这些,其实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关注罢了。”

看着朦胧月色下深有触动而不知所措的独孤伽罗,我继续诱导,“其实你是在意他的,对么,那你为何不告诉他呢?还引得他拉上我,对你百般试探。”

纵使爽烈如独孤伽罗,面对情之一字也不免忸怩起来,迷茫道:“我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怕什么,你们是夫妻,彼此心悦不是很正常么?”我不禁微笑,决心鼓励她。

“其实你也明白,陛下只是你年少时的一段记忆,你如今真正爱的人,是你的夫君。可他不明白,你得说出来让他明白。”我指出他们夫妻的问题症结所在,“你只消一句‘在意’,所有的问题都可迎刃而解。我常听人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坦诚相待。如果你连坦诚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都做不到,那还谈何夫妻?”

流光月色无声静泻,一番纠结沉思后,独孤伽罗终于想通,“我懂了,萧尚书,谢谢你。”

望着淡凉月色下独孤伽罗疾步远离的身影,我的眉心一展,我这算不算,做了一桩好事呢。

“青蔷真是热心肠,大晚上的在这儿帮着陛下的旧日情人开解心结。”冷不防,一道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一身玄色衣袍的宇文护乍然出现,玄袍上银绣的白雕飞天图纹在月光的映射下越见刺亮。我心下暗松一口气,幸好方才我并没有同独孤伽罗说什么危险的话题,不然可就糟了。

我向他屈身行礼,“大冢宰。”

“你跟在宇文邕身边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异常?”宇文护突然发问。

我思索道:“他整日就是下下象棋,玩玩字画,吹箫弄乐,骑马练剑,再有就是出宫游玩。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你觉得宇文孝伯此人如何?”

我的心微微一跳,很快恢复平静,“此人胸无大志,成日只会跟着陛下吟风弄月,不务正业。怎么,大冢宰怀疑他?”

“倒不是怀疑,许是寡人多心了。”宇文护犹疑道。

我道:“大冢宰放心,我会盯着他的,一旦宇文孝伯有任何异动,青蔷会立即告知大冢宰。”

宇文护对月长空一叹,“但愿是寡人多心了。”

——

同宇文护会面完后回到骊山行宫的住所,踩着白石小道孤身走着,宫墙上的月色凌凌而动,水漫的月光浸过我杏黄的间色条纹裙,浑身都是透白的,轻轻扬袖,好似水光波动,仿佛置于深湖水月之间。再看周围一树的叶子镀了银似的,碧亮碧亮的,发着光,真是如梦如画。

抬头,望着青空白月,烟眉轻拢,不觉一股怅然。我觉得,我是有点想念莫子忧了。

忽见如雪月色下,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人,我凝目一望,竟是泠儿。便走过去,道:“泠儿,月色凉,你一个人站这儿做什么?”

雪白的月色照得泠儿的面容有些苍白,“我在等姐姐。”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道:“你怎么了,一脸愁容,这不像你呀。”

“许是小说看多了吧,莫名的有些伤感。”泠儿雪亮的面容上不见了一贯的明媚,“忽然觉得,人心易变难测,就像书中写的那样,一会儿爱这个,一会儿爱那个。一会儿恨这个,一会儿恨那个。今日是朋友,明日便有可能是敌人。世事变幻无常,真叫人难以捉摸。”

“人心是难测。”我略微低吟,随即又冲她笑道,“不过这定然不包括泠儿你。我们的泠儿,心思最是简单了,肯定不会骗人的。对么?”

泠儿回以我渺如星光的一笑,片刻寂静后,坚定道:“不过,不管人心如何变,世事如何变,我都会站在姐姐这一边的,泠儿永远都不会背叛姐姐的。”

我有些感动,柔声嘱咐她道:“天凉,你仔细些身子,早点回去休息吧。”

泠儿点点头,回去时还转头朝我一笑,笑得像白日底下最灿烂的太阳花。

我目送泠儿离开后,走到门口,脑海里突然闪现莳花宫女绿茗死时的情状,还有那支三品女官的珠花样式,一时间思绪混乱了起来。

书女钟玉死不承认,也许她真的是冤枉的呢?可是,死人应该不会说谎的,绿茗那伸向北的手指不就是暗示我们凶手的方位么,难道是我们会错了意,她指的不是方位,而是其他?

齐国公——宇文宪,只有他知道宇文孝伯要献湘妃图的事。虽然宇文孝伯再三保证宇文宪不会泄密,可若是宇文宪无意中说漏了嘴,被人利用了呢。

我觉得,我有必要去拜会一下宇文宪。

思虑再三,我还是迈开步子,往宇文宪住处的方向走去。

为期两天的秋狩结束,一行人马启程回长安。我坐在马车上,想着昨夜宇文宪跟我说的话,眉锁重重,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模样。”宇文邕看出来我的异样。

我摇摇头,否认,“没什么,许是这两日秋狩太累了,有些精神不济,缓缓就好了。”

宇文邕一脸狐疑,我转向车窗外的山光树影,心潮起伏,甚至都听不到耳边车轮子轱辘轱辘转动的声音。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苏轼《题西林壁》“不识庐山真面目”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风翦荷花碎 “姐姐,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糕点,是贵妃娘娘赏给我的,可好吃了,你尝尝看。”泠儿兴冲冲地把一包松子糕摊开在我面前。

我却不急着尝糕点,而是提着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写着几个字,偶尔抬头道,“泠儿,听说钟书女在牢房里过得很不好,我们抽个空去看看她吧。”

泠儿脸上的笑容滞了滞,“姐姐,我就不去了罢。”

我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放下笔,道:“你也认为她是凶手?”

泠儿想当然道:“除了她还能有谁,那名被害的宫女不是在死前指认她么,向北,不就是指住在北边的钟书女么?”

我不赞成道:“可她被打得那般惨,仍然坚持自己的清白,十分有骨气,不像是那种会杀人的人。”

泠儿侧脸沉思,窗边的一抹天光映在她的脸上,透着一股天真明媚,“姐姐,她许是装出来的呢,你可不要被她的假象给蒙蔽了。”

“我觉得她是被冤枉的,凶手其实另有其人。钟书女真可怜,明明是无辜的,却在牢里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凶手的良心何安呢。”

我认真地问泠儿,“泠儿,你说,凶手会是谁呢?”

泠儿偏头,肯定道:“凶手就是钟玉啊。姐姐,人心难测,她的可怕不是你我能想象得到的。她是在装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呢,你不要被她骗了。”

“是啊,人心难测。”我一双幽亮的眸子对准泠儿,“泠儿,你的心也一样不好测啊。”

泠儿甫一听,眸光有些乱了,“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真正伪装欺骗的人不是钟玉。”我的目光雪亮,声音陡然变冷,“而是你——泠儿,你一直都在欺骗我。”

泠儿慌了神,“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欺骗你呢,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啊?”

“够了,别再装了!”见她如此模样,我愈加寒心,“可怕的人是你,不是钟玉!你看着她因你而下狱,居然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你实在太可怕了。”

泠儿见我面色冰寒,犹疑道:“姐姐,你不会怀疑我是……”

“对,就是你。是你收买了莳花宫女绿茗,让她在宇文孝伯的必经之路上倒了桐油,设计让宇文孝伯滑倒,然后趁他滑倒不留神之际,偷换了那幅湘妃图。事后,你们在约定的假山旁交换画卷,你怕绿茗会泄露此事,所以你趁她不备,从背后用毒针杀了她。”我说出了我心中一直害怕的事。

泠儿犹自一脸迷茫道:“姐姐,你怎会如此想我?你忘了,杀人凶手在北边,我住南边,凶手是钟玉啊,怎么可能是我!”

“不错,绿茗用她残存的意识给我们留下了凶手的线索,但凶手又怎会任由她指认,而不挪动尸体改变方位呢?绿茗看到了你无意中掉落的珠花,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指向北边,让凶手以为她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指错了方向。凶手以为这样既可以摆脱自己的嫌疑,又可以嫁祸他人,所以没有挪动尸体,却没想到绿茗是故意而为之,目的是为了不让凶手破坏尸体,留下真正的线索。”

“在五行之说中,五行与五季、五常、五方、五官相对应。指北,不一定是五方之北,也有可能是五行之水,五季之冬,五常之智,五官之耳。”

“而五方对应五行,分别是东西南北中对应木金火水土。”

我把方才写满字的纸张展开在她面前,所有的谜底顿时跃然纸上:

东——木(萧青蔷)

西——金(钟玉)

南——火(纪晚秋)

北——水(冯泠儿)

看着她渐渐苍白的面庞,我把纸张重重地丢在桌上,“所以,指北,不是指北边的钟玉。而是指五行之水,说的是你——冯泠儿!”

泠儿仍是不承认,道:“姐姐,你方才也说了,指北,不一定是五方之北,也有可能是其他。那它也不一定指五行之水啊,你怎么能单凭推测就认定是我呢。”

我目色灼亮,道:“我当然不会只凭这个,所以,我去见了宇文宪。”

泠儿的面色在我说出宇文宪三个字时,不出意外地闪过一抹慌乱。

“宇文孝伯和宇文宪情如兄弟,知道宇文孝伯要送湘妃图给陛下的就只有宇文宪一个,宇文孝伯不可能自己泄漏消息,那么泄密的就只能是宇文宪了。你利用宇文宪对你心存爱意,从他口中套出了消息,事先准备好了一幅假的湘妃图,再设计换下了真的湘妃图,这就是全部。”

“我问过宇文宪了,他说宇文孝伯要送湘妃图一事,他只在无意中跟你透露过。只有你,才有可能提前设下这么一个局。”我的目光直指向她,“你还要再否认么!”

泠儿强撑着发白的脸色,道:“就算如姐姐所说,那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窃画杀人,总要有个动机吧。”

“因为你是宇文护安排在宫中的细作!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监视我。那日陛下因为字画一事大怒,你又在门口偷听到了纪女史跟我说的话,由此产生了怀疑,你怀疑陛下跟宇文孝伯借书画暗通消息。所以你设计偷画,就是为了验证你的怀疑。”我一步一步说来,内心却因泠儿的心机可怕而倍感冰凉。

“泠儿,你藏得好深。你假装天真,假装单纯,假装是我的好妹妹。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失望、痛心、愤怒瞬间爆发。

“不是的,姐姐!”泠儿终于乱了,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我对你是真的,我没有把陛下和宇文孝伯暗通消息的事告诉大冢宰,因为我知道你是陛下的人,所以我把事情瞒下来了,我是不会伤害姐姐的。”

“够了,别再装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你给我走!”想到她这么久以来的欺骗和利用,我就如坠冰潭,浑身发冷。

泠儿紧紧抓着我的手,恳求道:“姐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全都是骗人的,我不想也不愿意听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我把她推开,她却死死地抓着,我只好用力,使劲一推。

“哐当”的一下,连带木凳翻落的声音,泠儿被推倒在地。她的一双清眸哗然落下一行泪,凄楚的目光看着我,“姐姐!”

那目光刺得我心痛,我几乎就要伸手去扶她,可是一想到她的欺骗,那些明亮温暖的笑容,干净纯粹的目光,总是像风中铃动一般好听的“姐姐”……一切的一切都是伪装,都是虚情假意。

我克制住了自己即将伸出的手,闭眸复又睁开,狠下心道:“你走,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妹妹,我与你恩断义绝!”语毕,不知怎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自眼底滑落。

泠儿面色灰白,眸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带泪一笑,“姐姐果然是最聪明的,什么都让你猜中了。我就知道,在姐姐面前,我永远是输家。”

“姐姐不想再看到我,那我便不会再出现在姐姐面前,惹姐姐心烦,姐姐再也不用看到我了。”泠儿像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肩头发颤,眼泪复又落了下来。

“砰”的一下,房门被推开,我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去,却是宇文邕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是同样面色冰冷的何泉与宇文孝伯。

宇文邕冷冽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泠儿,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何泉,把她带走!”

泠儿被秘密拘禁了,为了掩人耳目,只对外宣布,说她说染了急病,需要隔离医治一阵子,谁也不知道她被送往哪里了。

我一个人走在宫道上,看着宫里的红墙绿瓦,碧树繁花被夕光晕染得一片橙红,像是被妆上了胭脂,西天的云霞似火般烧了半边天,一片红亮绚丽,可我看着满天红霞却感到一种无力的沉重感,心中无端的凄冷。

是因为,那个总是笑若太阳花般灿烂的女孩不在了么?

心中空荡荡地走着,忽然一股大力将我一扯,竟将我拉到了重叠隐秘的假山之间。

看清拉我进来的人,我一阵恼怒,“神举将军这是做什么?”

“在下有要事要跟萧尚书单独谈谈,事情紧急,如有冒犯,还望萧大人见谅。”宇文神举抱拳向我致歉。

“你找我何事?”我问他。

宇文神举的面上有一股焦灼之色,“跟我去见冯泠儿。”

“你知道冯泠儿被关在哪?”我狐疑道。

宇文神举道:“她被关在陛下秘设的一座地牢里,现在伤的很重,你得去看看她。”说着就要拉我走。

我却迟疑一下,心里忽然就明白了,道:“你是陛下的人,于翼只是一个幌子。陛下故意和他走近,让宇文护起了防备之心,把于翼从陛下身边调走,由你来继任宿卫军统领,实则是中了陛下的套。”

宇文神举不满道:“你一点都不着急,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冯泠儿么?你知道她在地牢里伤得有多重么,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一定要见你一面。她昏迷的时候还一直喊着:青蔷姐姐。你却对她半点都不关心,枉费她那么挂念你。”

我听他一说,被触动了,道:“她现在在哪儿?”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韩翃《送客之上谷》“风翦荷花碎,霜迎栗罅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往事如风絮 地牢里,阴暗潮湿,我隐隐能闻倒发霉的青苔的味道,只见凌乱的干草中,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我走过去,只听得气若游丝的一声叫唤,“青蔷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

泠儿浑身带血,唇色发干,脸色惨白憔悴,哪有往日的半分神采。见她挣扎着,痛苦低吟着要起来,我心有不忍,过去扶起了她。

泠儿无力地靠在我身上,虚弱地一笑,“姐姐,我一口气撑到现在,就是为了要等你来,现在终于能见到你了。我好高兴,便是死也无憾了。”

“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得把伤养好,好好地活着。”我的心蓦地一软,手指抚上了她的发梢。

“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么?”泠儿见我神色不解,眼里闪过失望,随即又道,“没关系,你不记得了,我还记得,我记得就好。”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记起我。”泠儿目有泪花,“还记得么,小时候,我那个酒鬼父亲常常打我,那些讨厌的男孩子也总来欺负我,那时候我只会哭,什么都不会。可是你来到我面前了,你教我用石子打回他们,教会我要反抗,不能一味的软弱,软弱只会叫人欺负得更狠。你还说,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对付他们的,你说你会保护我,还要教会我保护自己。姐姐,你的话,我一直都记得。”

“那真是我最开心的时光了,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还让姨姨教我识字。我们一起打跑那些男孩子,一起去玩水,一起荡秋千,一起读书习字,一起抓蚂蚱,一起数星星。我们一起做了很多事,你还教会了我很多事。你教我女儿当自强,教我握笔,教我抓子,教我爬树,教我编花,用芭蕉叶子编花就是你教我的,可惜你不记得了。”

听着泠儿缓缓的诉说,一些模糊的片段在我的脑海中出现。我试着想去抓住什么,却很快如风转瞬即逝,什么也抓不到。

“可是,后来,你突然不见了,姨姨也不见了。他们说你杀了人,逃走了。我不信,青蔷姐姐怎么会丢下我一个人逃走呢,她对我最好了,她一定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的,她还会回来找我的。可是我等啊等,等了一日又一日,青蔷姐姐也没有回来。我那个酒鬼老爹把我买到一户人家去做丫鬟,那家的主人可真凶,成天逼我干活。我好累,好想念青蔷姐姐。后来我想,青蔷姐姐不回来找我,我可以去找姐姐啊。我从那里逃了出来,却碰到了一个讨厌的老鸨,她骗我说她可以帮我找到青蔷姐姐,我信了。可她却把我骗到青楼,说等把我养大后就要我接客,我不听,她们就拿鞭子抽我,鞭子抽在身上好疼。后来,我假装答应了,等他们放我出来,我就跑,在街上抓住一位老伯,叫他救我。那个老伯就是宇文护,宇文护觉得我有胆气,是个好苗子,他要把我培养成一把利器,一把为他所用的利器。我和一帮女孩被送到了一个秘密地方去训练,学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在无声无息间杀人,我是所有人中最出色的。”

听着泠儿轻言淡笑间道出这些往事,我只觉得一阵揪心,这般瘦弱的身躯,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些年跟着宇文护,我的手上不知沾满了多少血腥。我知道,我早晚有一日是要下地狱的,可我还不能死,在我没见到我的青蔷姐姐之前我绝对不能死。宇文护叫我去监视新封的女尚书,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的青蔷姐姐。这么多年,我没有白等,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姐姐。”泠儿定定地望着我,似要把我刻进心里一般,含着泪笑了。

“我本来想趁着秋狩去跟宇文护报信的,可我听到了你跟独孤伽罗的谈话,我就没有去。我是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姐姐的,宇文护也不能。姐姐,你相信我,我没有说出去,我没有骗你……”

说到激动处,泠儿连连咳嗽起来,我忙道,“泠儿,你别说了,我相信你,姐姐相信你。”

泠儿发白的唇终于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你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只是时隔太久了,你记不住。你不是故意要忘记我的,对么?”

看着泠儿殷切的目光,那些尘封已久的模糊的记忆忽然泉涌而出。何曾几时,我看着被欺负的孤立无援的女孩,用石子打跑了顽劣的男孩子们,牵起她瘦弱的手,对她说:以后我来保护你,不对,我要教你自己保护自己。

我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她的名字,对着羸弱的小女孩笑道:看,这就是你的名字——阿袖。阿袖,阿袖。多么质朴亲切的名字啊,谁说你的名字不好的。

难怪,她一见我就叫我“姐姐”,还有那一句“我的小名叫阿袖,很质朴亲切的名字,你听说过么?”分明是期盼。而我,却把她给忘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现,那些刻意的被我模糊或遗忘的人和事渐渐清晰。当初我离开的时候,只觉得那个地方充满了痛苦和不堪,所以,我刻意地遗忘了那里的一切,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孔,除了娘亲越发深刻地在我的脑海里,其余的人都自动被我模糊化了,甚至连那个地方在哪儿我都不愿再想起,选择了把它从记忆中抹去。

我把那里的一切视为魔障,视为罪孽,拼命忘掉那里的一切,也确实做到了。可我怎么能忘了,那个总是抓着我的袖子,跟在我身边,一脸崇拜地叫我“姐姐”的小女孩,我怎么能把我的阿袖给忘记呢?

我看着靠在我怀里的泠儿,泪水渐渐漫上我的双眸,哑声道:“阿袖,你是我的小阿袖。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泠儿很高兴,回以我欣慰的一笑,正想说什么,那笑容却如明火扑灭,似是支撑不住了,她闭上了眼眸,身子无力地垂倒。

我慌了,试图摇醒她,“阿袖,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不要吓姐姐!”

一旁的宇文神举见状也赶过来,手探了探泠儿的鼻息,瞬间方寸大乱,慌忙起身,“我去找陛下,让陛下找御医来救她,她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我顿时如遭雷击,看着我怀里面无血色的人,急乱道:“不会的,阿袖不会有事的。阿袖,你醒醒,都是姐姐不好,姐姐怎么能不记得你呢。你不是一直在等姐姐么,现在姐姐就在你身边啊,你怎么能睡呢。你不要睡,你给姐姐醒过来好不好,好不好?”

眼泪如雨而下,我只觉心内一片绞痛,忍不住伏在她身上哭泣。

宇文邕带着御医赶过来了,我抓着宇文邕的袖子,几乎是跪倒在他面前,哀求道:“陛下,我求求你救救阿袖,不,救救泠儿。她不能死,她不可以死。求求你,救救她。”

宇文邕一把按住我,安抚道:“青蔷,你冷静点。御医已经来了,他会救活冯泠儿的,冯泠儿不会死的,你别哭了。”

对,泠儿不会死的,我转头望向正在进行施救的御医,眼神一刻也不离开,只盼他快点救活泠儿。

深夜了,我仍待在地牢里不肯走,不想吃,不想睡,只想看泠儿醒来。宇文邕无奈,只好一掌把我劈晕,我的身子一麻,无力地倒在他的身上。

迷糊中,我感觉自己被人抱出来了,带着厚茧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只听得一声叹息,“你若是有在意她一半的心来在意朕,那该有多好。”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宇文邕就在我身边。他告诉我,泠儿已经从鬼门关熬过来了。我急忙下床要去看她,可宇文邕说泠儿身子很虚弱,正昏睡着,需要静养,不宜受人打扰,我只好暂时作罢。

待泠儿醒了,我去司膳司命人熬了一碗鸡汤。泠儿已经被移出地牢了,正被安置在一所秘密宫苑里。为了不走漏风声,我只能悄悄去探视。只见泠儿一身素衣,躺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眉眼是睁开的,不再是前日那面色雪白得没有人气,双眸紧锁似要永远睡过去的模样,我沉重的心顿时松了不少。

“来,喝点汤,补补身子。”

我舀起一勺汤,泠儿低头地喝下去,像是做梦一般,泠儿有点不可置信道:“姐姐,你原谅我了,不生我的气了。”

我又继续给她舀了一口汤,喂她喝下,道:“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舍得生你的气。阿袖,是姐姐不好,我为了逃避痛苦,竟然把你给忘了。”

泠儿忙摇头,略白的脸上又恢复了一丝神采,“姐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怪你。只要姐姐心里有我,记不记得,都无所谓。”

我用手帕轻轻拭去她唇边的汤渍,仔细地看着她,隔着九年的光阴,认真地瞧着我的小阿袖,柔声道:“小阿袖,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受这些苦都不算什么,只要能见到姐姐,一切都值了。”泠儿抓着我的手,明亮的眸子带着往日明媚的笑意,“姐姐,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对了。”我想起一事,问道,“你是宇文护的人,陛下怎么肯轻易放过你呢,你们之间,是不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泠儿道:“宇文护在宫内安插了一批眼线,这其中一半的人都供我调遣。我手中掌管着这一半细作的名单,陛下怎么肯放过。他要我把那一半的名单供出来,按兵不动,继续给宇文护传递消息。只不过,传递的,是由陛下提供的消息。”

“你就这么听从了?”

“那有什么法子。”泠儿假装无谓地轻轻一笑,“谁叫姐姐是陛下的人呢,我不能背叛姐姐,就只能背叛宇文护了。”

我感到一阵心酸,抚着她的发丝道:“难为你了。”

泠儿认真道:“我从前为了活下去,只能成为宇文护手中的一把利器。现如今不同了,我有了姐姐,我不会再做宇文护的傀儡了。”

我心受感动之余,又想起一事,“你手中掌握着一半的名单,那另一半,掌握在谁的手里?”

泠儿道:“在杜整的手里。”

我一惊,“杜整也是细作,那他也知晓你细作的身份么?”

泠儿摇摇头,“我知道他,他不知道我。我们手中各掌握着一半的名单,宇文护为了安全起见,是不会让我们双方知道彼此的。这是有一回,我无意中偷听到的。”

杜整是宇文邕的近身侍卫,居然也是细作。难怪宇文邕在陈国救起我时,都不敢让他和赵通知晓真相。他是早就有所察觉,故意不动声色地防范着。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周紫芝《蓦山溪?月眉星眼》“往事如风絮”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始知相忆深 益坚馆的一大片空地上,充斥着孩童们嬉嬉的笑语,满地是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身影,有的在玩瞎子摸象,有的在玩丢方,还有的在玩抓子……快活极了。在这如星如雨的热闹场景中,却始终萦绕着一缕清冷似雪的箫音,清凉婉转,低低切切,像是微雨散桃花,带着绵绵的忧伤,隐隐听来竟有一股相思幽怨之意。

透过纷攘的孩童的身影,我看到正坐于石上幽幽吹箫的莫子忧。幽凉的箫声在这在这热闹的笑影中分外的不搭调,寂寂的日光落在他的淡青衣袖上,映得他的神情有些萧索。

莫子忧也会吹这么忧伤的曲子,他在思念谁呢?仔细一听,却发现,他吹的,正是我生辰那日所作的《且珍行》。只是他吹得更为低落忧伤,更有一股绵绵的相思之意!

“青蔷姐姐!”还是静好眼尖,从孩群中跑到我身边,笑嘻嘻地盯着我手上的一包东西,“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好吃的来了?”

一听到有好吃的,那些孩子顷刻散开了,一个个跟馋猫似的跑过来跟我索要吃食,“青蔷姐姐,我也要吃!”

我抬眸间看到莫子忧正急切地向我走过来,张口似要想跟我说什么,却又被纷跑过来的孩子给挡住了,一群孩子横亘在我和莫子忧之间。看着孩子们殷殷期盼的目光,我只好摊开来时在街上买的一大包梅子和葡萄干,分发给他们,“都别急,人人都有份。”

静好抓了一把葡萄干和梅子,甜滋滋的嚼在口中,向我道:“真好吃。青蔷姐姐,你这些日子没来不知道。前阵子,有一户人家要建房子,雇我们去搬砖,我们连干了几天,每人得了十文钱。我嘴馋,用一文钱买了一小包梅子,就是这个味,害我念念不忘好几天,现在终于又能尝到了。”

我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笑道:“小馋鬼。”

静好抹一抹唇,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待孩子们散开后,莫子忧终于能走过来,面上带了淡淡的欢喜,“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我道:“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所以没能来这儿。”

正说着,迎面走来了馆里的几个教书先生,其中一个笑道:“萧姑娘,你可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子忧他日日吹那支曲子,怎么也吹不厌,听得我们耳朵都出茧子了。你来了,我们才好过。”

有一个挤眉弄眼道:“这些日子,有人日日盼,夜夜盼,时不时在门口望一望,那个失魂落魄啊,也就你来了,才能把他的失魂之症给治好。”

我听得面红耳赤,就在我待不住想要走时,手上一热,莫子忧一把牵起我的手,拉着我的手转头就走。

“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莫子忧把我带到远远的一处林子边,顶上是一片碧枝细叶交织而成的绿盖,淡绿的树影笼罩两个人。风一乍起,几片淡黄的叶子便萧萧而落,掠过我的发鬓,轻轻坠地。

莫子忧走近我,伸手拿去我肩上的一片黄叶,修长的双手按上了我的肩,柔声道:“你说发生了许多事,便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近近地望着他明净如琉璃天色的目光,我不觉卸下心防,道:“我在宫里认识的一个妹妹,原来是我儿时的姐妹,可我却不认得她了,还误会了她,伤了她的心。如今她卧伤在床,也与我一般受人控制,不得解脱。唯一庆幸的事,就是她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我还能见到活的她。”

莫子忧凝视着我,眸光中似有心疼,“你还好么?”

我道:“至少我的妹妹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能活着就是好事。”泠儿能醒来,我第一个想把这消息诉说的人便是莫子忧。见到他,我的心才好受一点。

“不要太担心了,你妹妹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总有一日,我要带我妹妹离宫。”

莫子忧见我愁眉,轻轻放下了按在我肩上的手,解下腰间系的一个葫芦酒瓶,笑道:“你能与儿时的妹妹重聚相认,也算喜事一件,你好歹高兴一下,笑一笑。我们来喝酒庆祝一下。”

我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笑了笑,随他一同坐在树下,道:“没有碗,我们怎么喝酒庆祝呢?”

莫子忧举起葫芦瓶,仰头隔空饮了一口酒,对我悠然一笑,“就这样。”

我接过葫芦瓶子,试着隔空饮一口,没想到倒得有点多了,酒水一下子从我的嘴里溢出来,脖颈处湿了一片。我连连咳嗽,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脖子。

“你的劲使的有点大了。”莫子忧拿回酒瓶,示范道,“你看我。”

莫子忧给我示范了一下,我又试着隔空倒一口,没想到酒水又撒得满脖颈都是。莫子忧看不下去了,对我道,“我来帮你。”

“张口。”莫子忧手法熟练,细细地倒了一口进我的嘴里。我终于如愿以偿饮到了美酒,酒中有一股绵甜的桂花香,像是桂花酿成的酒。

我又张嘴抿了一口,闭眼问道:“好香的酒,是桂花酒么?”

“是桂花酒。”莫子忧的声音有些低哑。

我睁开眼,却发现莫子忧目光灼灼地瞧着我,明亮的眸子不复清明,好似暗夜的迷离,眸底有“嗞嗞”的火星,仿佛就要烧起来。

我张口正想说什么,蓦地唇上一热,莫子忧就这么俯身含住了我的唇。我的唇上一麻,身子几乎就要软倒,一只手抱住了我的腰。莫子忧环着我的腰,细细地吮吻起来,濡软湿热的唇轻轻地含着我的。

我终于清醒过来,挣扎着伸手去推他。感觉到我的抗拒,他顿时收紧了我的腰,唇上的力道加重,牢牢地吸附住我的,柔软的舌探入我的口中,轻柔地卷住我的舌尖,温柔又不容抗拒。

推拒的手在轻柔的吮吻中渐渐失却了力道,身子软软的,一股奇妙的电流席卷了我,浑身都在发颤,我几乎要站不住,一只手抱住了他。

像是得到了鼓励,莫子忧更加深入地探取,灵巧的舌缠着我的,腰间的力道愈来愈紧。迷糊中,我只觉得他的唇舌上的桂花酒香特别的吸引人,便忍不住品尝了一下。谁知,莫子忧的身子一颤,呼吸越发急促,急切地索取起来,不复方才的轻柔舒缓,仿似疾风暴雨般,激烈地冲刷。我不觉抱紧他,由着他把我带入急转的漩涡。

亲吻之后,我躺在他的怀里气喘吁吁的,心跳剧烈,面色通红,许久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却忽然想到一事,一下子抬头道:“你不会是一时酒后冲动吧?”

莫子忧一声失笑,轻轻吻上我的眉心,清朗如月的眸子看着我,忽道:“我想你。”

见我愣住了,他又重复道:“青蔷,我想你了。”

他说,他想我。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定定地看着他。

他轻轻如水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总是在想你,每日都盼着你能来。我把你写给我的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你送给我的花一遍又一遍的失神,我把你做的那支曲子吹了一遍又一遍。我甚至每日在门口那里望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为此,我都不知道被他们嘲笑了好几回。真是,变得都有点不像我自己了。”

原来,那几个教书先生说的是真的,不是在单纯的调侃而已。我心中想象着莫子忧站在门口等我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甜蜜。

莫子忧认真而又凝重地看着我,“虽然,我不知,我是何时喜欢的你,可我的的确确是喜欢上了你。青蔷,听完这些,你还会觉得我是一时冲动么?”

我的心内有难言的欢喜,亦有小儿女的羞涩,仿佛在梦里一般,满心满怀犹如一树繁花夜放,美好得难以描述。

莫子忧捡起了方才不知丢落何处的酒瓶,笑若微风,“这么好的酒不能浪费了,我们把它喝完,好不好?”

说罢,他就着酒瓶含了一口。我懵然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朗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狭促的笑意,俯下身,衔住了我的双唇,暖暖的酒香顿时源源不断地输入我的口中。

我一下子呆住了,他……没想到一向一本正经的莫子忧,也有这般放浪不羁的时候。

我被动地咽下了那口酒,莫子忧唇贴着我的唇,低声问道:“好喝么?”

我“唰”的一下红了脸,正要扭头转开,却被莫子忧一手扳回来。下一瞬,他的唇已经不容迟疑地堵住了我的唇,柔软的唇舌勾住我的,轻软如云。我的身子一抖,迟疑地抱住他的腰,试着回吻他。他的呼吸不稳,后腰的力道加重,下一瞬抱着我更加热烈地索取,彼此的呼吸纠缠,沉溺其中。

天光寂静,山风凉凉吹拂,掀起彼此的衣袂翩翩作飞,偶有几片黄叶,扑扑落下。

注释:

①标题出自五代顾夐的《诉衷情?永夜抛人何处去》“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君心似我心 “姐姐,陛下说,还有几日,我便可以从这里出去了。”泠儿这日喝下药后,对我如是说。

我担忧道:“你的伤还没好全,怎么能出去呢。”

“我的伤已经不要紧了,都可以下地走动了。”泠儿淡淡一笑,那笑中透出一股锐意,“我若是消失太久,长时间不与他们联系的话,他们会起疑的。”

我懂得了她话中的意思,只得幽幽如雨道:“那你要多加保重身体,出去后,小心一点。”

泠儿含笑应下,“我会的。”

静止了片刻后,泠儿忽而发问,“姐姐,我觉得,你今日同往日不大一样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道:“有何不同,我每日都是一样的。”

泠儿摇摇头,明媚的眸子盯着我肯定道:“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往日你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没什么能使你特别开心的事。可今日,我瞧着,你的眼睛都在发光发热,整个人充满了生气。是谁让你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我有些心虚地躲避她探询的目光,笑笑道:“没有的事,别再胡猜了。你当前要紧之事,就是把身子养好,别老是费神想这些有的没的。”

泠儿显然不信,然而我什么都不肯说,她也拿我没法子。

探视泠儿出来后,我走在宫道上,感受着凉凉天光的照拂,旁边一树青柳垂下千条万条参差不齐的斜绿烟丝,疏疏的柳条直直地吊着,风一吹,便缠作了一团,依依袅袅,随着和风摇摇起舞,欢欣着,雀跃着。想到在宫外的人,我的心也随这青青柳丝一般欢喜。

“萧尚书。”忽然冒出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绪,“你知晓冯小书女现在何处么?”

面前的宇文宪,一身墨黑锦袍,领口、袖沿用银线丝绣卷草云纹,腰佩山玄玉,浓眉俊目,面色淡淡。

我先向他敛衽施礼,然后才道:“齐国公为何要知道冯小书女在何处呢?”

宇文宪道:“平日我去向含仁殿请安,都能见着她,最近好些日子不见她了,本王有点想她了。”

我斟酌了一番,道:“泠儿不是因病被送去隔离医治了么,她是贵妃身边的女官,这事,贵妃娘娘应该最清楚了,你何不去问贵妃娘娘呢。”

“贵妃娘娘也不知她被送去哪儿了。”

“贵妃娘娘都不知道,我又怎会知道呢,齐国公还是找旁人问去吧。下官还有事,请恕我先行告退。”说罢,我转身便要走。

“等等。”宇文宪拦住了我,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焦急之色,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她还好么?”

我见他如此,不由一动,轻声道:“她会好的,她的病会好的,相信我们很快便就能见到她了。”

宇文宪浓眉紧锁,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

“你要带我去哪儿?”被莫子忧一手牵着在山野中行走,山风吹拂着彼此的发丝,我一脸的疑惑。

莫子忧温暖宽厚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明净如水山天光的眸子眨了眨,“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被莫子忧牵着往前走,来到一处坡上,往下一望,不由得惊呆了。碧青的原野上,一片红的惊人的彼岸花拔地而起,一株株的漫红遍野,长长的花河蜿蜒着,巨流般漫向深林。绯红如火,幽幽的火焰燃遍了绿野,暖日下一片烂漫的彼岸花开,纷红杂碧,简直美得不像话。

我被眼前烈烈如火般漫天彻地的彼岸花所惊艳了,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莫子忧含笑着问我,“美么?”

我点了点头,莫子忧伸出一只手,抬起我的右臂,宽大的袖子在风中轻盈着招展起来,我不解道:“做什么?”

莫子忧温柔的含笑,“抬起手来。”

我看着他迎风伸展着左手,也跟他缓缓地伸展着右手,风扑扑地打着我的鹅黄衣袖和他的湖色衣袂,长长的衣袖迎风飞动,像水里的青荇,悠游地招展着。

“闭上眼睛。”不明所以的跟着他闭上双眸,彼此交缠着手,凉凉的风中听他如水月般温和的声音道,“感受一下风。”

风势愈盛,我听到了呼呼的风吹草地的声音,彼岸花海潮涌迭起,秋凉的风卷席全身,遍身衣袖被风鼓得瑟瑟作响,翩翩欲飞,伸出的手也化作了飞舞的翅膀,在青空中自在地遨游。

“感觉如何?”莫子忧问道

“我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我闭着眼,咧唇微笑。

许久,睁开眼,我和莫子忧张望着彼此,心无拘束的开怀长笑,满心的明媚。

彼岸花海橙红滴血,我情不自禁奔向那片梦幻般的彼岸花,在一片红雾似的花海中,我冲他玲玲如玉一笑,笑似一朵热烈的蔷薇,“你快过来呀。”

莫子忧应声而来,我们背靠着背坐在热烈盛放的彼岸花海中,我的头倚着他的背,道:“这儿真美,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莫子忧毫不自惭道:“因为我有一双慧眼,总能发现常人发现不了的美。”

我望着眼前滴红的彼岸花,对莫子忧敞开心怀道:“我小时候就梦想过这样的场景,在一片美丽的花海中,我的意中人向我走来,为我戴上美丽的花环。”

听得莫子忧耳边一声笑,我道:“很幼稚,对吧?”

莫子忧一阵好笑,“平日都见你一幅冷情寡欲的样子,没想到你也有如此小儿女情怀的时候。”

“哪个女孩没有怀春的时候,只是……”我顿了顿,道,“我这点念头,在我得知我从未谋面的父亲,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的时候,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身旁的莫子忧一片静默,片刻后,转身对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看着他快速地起身向远处跑去,我叫道:“你去哪儿!”

“我一会儿就回来!”

在一片红海花光中不安地坐了许久后,终于等到莫子忧回来了。莫子忧捧着一大束不知从何处采摘的野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各色相间,五彩纷杂,却也烂漫多姿。除此之外,他的手中还带着一串白色的花环。

我惊讶地看着他走来,“你消失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莫子忧笑若一缕澄明的月光,“怎么样,符合你心中的想象么?”

“送给你。”莫子忧把一捧花递给我。

我接过花,既惊喜又感动,盯着他手上黄白相间的花环道:“金银花?”

花环是由金银花编织而成的,绿藤上的花儿有黄的,白的,黄的银灿,白的似雪,淡白微黄,十分雅致。

莫子忧如天青水色的眸子含笑凝视着我,“金银花还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鸳鸯藤。”莫子忧凝笑着眸子,浅浅道出答案,“因为一蒂二花,黄白相对,形影不离,状似鸳鸯,故又称鸳鸯藤。”

鸳鸯藤,我思忖着这个别有深意的名字,心中难言的愉悦,似要漫出一朵明灿的金银花出来。

莫子忧轻轻地把花环套在我的发上,我问道:“我好看么?”

“好看。”莫子忧的眸中闪过一丝惊艳,眸中流光四溢,“青蔷,当日我病中,你对我说,不离不弃,至死相伴。你当真愿意与我,不离不弃,至死相伴么?”

我明眸流盼,认认真真道:“我愿意。”

话落,莫子忧一下子欢呼起来,在漫花遍野中把我抱起。我先是惊叫,莫子忧激动地抱着我在繁红似血的彼岸花海中打着圈,听着他朗朗的欢笑声,我也不禁抵着他的头,咯咯的笑出声来。

待放下我,莫子忧眸中光华熠熠,神采飞扬,“青蔷,我好开心。”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舒适,带着天地间草木的清香,我贪恋地闻着,一颗心仿佛泡在蜜罐里,亦伸出手来,紧紧地回抱他。

——

“为什么你烧菜总是烧焦呢,关键是你没有掌握油温,锅底受热不均,吃锅。你得先把锅烧热,油也要热,这样就不会粘锅了;其次你放的柴火太猛,火势太大,油放的不够,又不懂得加水,很容易烧糊的。”

厨房里,我指导莫子忧怎么烧菜,看到不妥就指出来,莫子忧都照做了,我继续道:“我教你一个法子,十字炒菜法,适用于任何情况。你以锅的圆心为中心,从上下左右不同的角度用铲子划十字,把底下的菜翻上来,来回翻炒。你照着这个十字炒菜法,绝不会把菜烧焦,或是不熟。”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铲子翻菜示意给他看,“你来试试。”

莫子忧照着我说的十字炒菜法翻动锅里的菜,我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样子,像初生懵懂的绵羊,不禁笑了,“从前你的手艺那般不济,也不见你想过要改进,今日怎么心血来潮要跟我学厨艺了。”

被我一番奚落,莫子忧也不生气,对我道:“从前我是一个人,怎么过都无所谓。可如今我有了你,可不能再这般凑合着过了,我可不想叫我的未来娘子嫌弃。”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良辰讵可待 一声“娘子”叫得我有些面红耳热,稍稍感动了片刻,忽然意识道:“当心菜,别焦了!”

莫子忧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翻菜,我亦慌忙地舀起一点水往锅里加,好歹没把菜烧焦。我和莫子忧对望,回想起方才的手忙脚乱,好气又好笑,一时无言,却又忍俊不禁,扑哧的一下笑出声来。

我自幼根骨不佳,师父说我不是学武的料子,也没怎么用心教我,加之师父每隔几月便要出山,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教我,我的武功至今只是稀疏平常。其他的事我都可以自学自悟,可唯独学武一事我没法自悟,少了师父的指导,我根本无法精进。

如今身边有这么一个武功剑法如此高超之人,我怎肯白白浪费,莫子忧只和我过了几招便探出了我的底,对我道:“你的根基不稳,悟性也不高,短时间内是无法增进了,需得苦练个十年来载才能有所提升。”

我大感失望,见我黯然的样子,莫子忧不忍心道:“但我可以教你几套安身保命的剑法,只要你用心学好,便能短时间内出奇制胜。即使你和对方实力差距较大,也能在短时内占上上风,趁机逃脱。”

听说有如此剑法,我自是万分乐意。莫子忧教我的剑法以奇诡出名,出剑诡异,剑法奇特,用意在于怪招连出,叫对方一时摸不着头绪,无法抵御,短时间内可以出奇取胜。

“武学讲究多实少虚,讲的是一个‘实’,所以我向来不主张以优美繁复、奇诡怪异的剑法取胜。因为这都只是表面的,华而不实,并不能长久,唯有实力取胜才是硬道理。但奇诡之术并非全无好处,对于实力较弱,却急需短时内打败实力高于你的人,奇诡往往能起到出其不意的制胜效果。但青蔷你要记住,奇诡之术只能迷惑对方一时,并非长久之计。实力的差距并非奇诡之术可以弥补的,等对方反应过来时,这对他们便没有了效果,所以你与对方交手的时间不能太长,太长便会被他看出你的真正实力。你要看准时机逃脱,万不可恋战。”莫子忧这样嘱咐我。

莫子忧是个好师父,没有因为顾及情分而故意给我放水,稍有不对他便毫不留情地给我指出,在手把手指点我剑法时亦是毫不留情地批评。我虽感委屈,却也佩服他的认真。

练到西边落霞,我累得坐在门槛上。莫子忧在我身旁坐下,我顺势靠在他的身上,半开玩笑道:“你这般用心地教我,就不怕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有一日超过你这个师父。”

莫子忧十分自信道:“你就是再练上一百年,也无法超越我。这江湖上,能打败我的,还没几个。就算你真的超出我,我也不怕。”

我斜头看他,水眸亮晶晶道:“真的不怕,不怕你没面子?”

莫子忧点了点我的鼻子,笑若夕晕,“你超过我,我只会更有面子。男人对女人的保护,不是叫她躲在自己的身后,一旦离了自己,便柔弱无依,叫人欺负。而是让她能够保护自己,变得强大,能够独挡一方,不管何时,都不用怕,都能开开心心的。”

我心中如暖阳照拂,挨得他更紧,真心道:“你真好。”

莫子忧伸手将我环住,两个人倚靠着看西天的落日,淡金的夕光洋洋洒洒覆在我们的身上,积水的落晖下他低低道:“你明日还来么?”

我带着淡淡的伤感道:“你知道的,我不能太频繁的出宫。”

莫子忧闻言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我搂得更紧。

夕阳西下,人影相偎。

——

泠儿果然不出几日便回到了贵妃身边当差,对外只称她是病愈归来。钟玉也被无罪释放,凶手尚未找到,窃画案和凶杀案就成了悬案一桩,不了了之。

秋日的桂花终是开了,桂华园的一园桂花开得浅黄微白,满树繁枝碧叶,小小的花朵在绿蜡似的密叶里开得蓬勃灿烈,一簇连着一簇,像一串串的小银铃,幽香十里,悠长的香气传遍了整座宫城,闻香即醉。

宇文邕偶尔路过桂华园,被桂花的香气所吸引,大为欣喜。宇文护建议召开宫宴,邀请后妃、亲王及文武廷臣前来观景赏花,君臣同乐。宇文邕正兴头上,一听此事,不假思索便采纳了宇文护的建议。

赏花宴便在桂华园召开了,来席的有后妃王公、文武群臣,众人于花下宴饮,饮酒赏花,赋诗作乐。正一派和乐之时,忽有一人从食案上站了起来,众人不觉诧异,纷纷看过去。只见齐国公宇文宪笑望着座上的宇文邕和李贵妃,不慌不忙道:“方才见皇兄与贵妃嫂嫂言谈甚欢,情投意合。臣弟好生羡慕,故有感而发,臣弟想请求皇兄一事,还望皇兄能够答允。”

宇文邕笑道:“你一向甚少求人,今日竟开口求朕,倒也奇了。说罢,到底是何事引得你这般费心?”

“臣弟爱慕一人已久,臣弟请求陛下为我二人赐婚,以侧妃之位把她赐予我。”宇文宪郑重其事道。

我心中惊疑不定,宇文邕把转着手中的卷草莲纹酒杯,盈盈笑道:“五弟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啊?”

宇文宪转向李贵妃身边的泠儿,异常认真道:“叫臣弟心心念念的,便是贵妃身边的女官——冯泠儿。”

话甫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唰”地望向泠儿,泠儿微低着头,面色不喜不悲,叫人看不透。

宇文邕暂笑不语,随后才道:“贵妃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人,朕可不能夺人所爱。不若问问贵妃,愿不愿把冯泠儿许配给你?”

李贵妃目色温婉如兰,语气却十分坚定道:“泠儿这孩子做事向来体贴周全,臣妾真是一刻也离不得她。若没了她,那是万万不成的。”

宇文邕哈哈笑道:“贵妃不答允,朕也没法子啊!”

“陛下。”左席首位站出一人,却是一身深紫宽袍的宇文护,深邃的眉宇间有低沉的笑意,“贵妃纵是再不舍,女孩子也总是要出嫁的,又能留到几时。贵妃既然怜爱冯小书女,不若早早替她找了个好人家,也不枉主仆情谊一场。难得齐国公与冯泠儿两情相悦,陛下何不成人之美呢?”

“晋国公所言在理。”宇文邕未想到宇文护会站出来,先是一诧,面上仍带笑意,口中却迟疑道,“可冯泠儿毕竟出身寒微,赐予侧妃之位,恐怕不妥吧。”

座下的宇文孝伯也随之应和道:“冯泠儿不过一介小小女官,如何能当得起侧妃之位?”

宇文护笑若一旁幽深的树影,“怎么当不起,冯泠儿不是普通的女官。她是朝廷钦定的三品女官,才华能力远胜于那些官家小姐,深受贵妃器重。纵然家世上略有不足,也是可以弥补的。”

宇文护说着把目光转向工部大夫兼军司马冯迁,道:“军司马不也姓冯?寡人见他与冯小书女倒是蛮投缘的,不若就认了冯泠儿作义女,入了冯家族谱。冯迁,你意下如何?”

冯迁会意一笑,目光望着泠儿道:“冯小书女能力出众,样貌出挑,一见便觉好生亲切。如能入了冯家的族谱,也是我冯家之幸,下官自是愿意的。”

宇文护向宇文邕笑道:“冯迁既已答允,待入了族谱,冯泠儿便是军司马之女,如何当不得这个侧妃,就连这个侧妃也是委屈了。陛下可还认为不妥?”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显然是早就筹划好的,宇文邕静默了片刻,只得朗朗笑道:“既然晋国公都如此说了,那朕就听晋国公的,成全了五弟的心愿。”

“冯泠儿!”宇文邕含笑问道,“若要你认冯迁为义父,以冯家之女的身份嫁与齐国公,你可愿意?”

泠儿从贵妃身旁走出来,面色恭谦,屈身道:“微臣愿意。”

宇文邕一听,对宇文宪大笑,“果真是郎情妾意。五弟,等朕回去就下旨为你们赐婚!”

宇文宪大喜,笑得比满树蓬蓬微白的桂花还耀目,“多谢皇兄。”

一桩亲事就此敲定。

宫宴散去后,夜色沉沉,我手提着红纱灯,和泠儿一起走在回文安殿的道上,凉夜的风吹得宫灯摇摇坠坠,我的心也如这宫灯一般摇动不安。“今日之事,你一早就知道了,对么?”

泠儿的面色在宫灯的辉映下明暗不定,“我知道。”

我心中乱极,又急又气道:“你知道,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还要答应这一桩婚事。齐国公府是那么好进的么,皇家的水深,一不小心你就……”

泠儿停下步伐,目色如水道:“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个中缘由我一时半会也和你说不清楚。等回去后,我全部都讲与你听。”

看泠儿冷静沉稳的样子,不像是一时意气做出的决定,于是,我点头道:“好,我等你的解释。”

注释:

①标题出自魏晋陶渊明的《读山海经?其十》“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惊起雨前芽 月色无明,一弯弓月半掩于重重积云后,倒是满天星辰灿烂生辉,一波又一波的,汇成了迢迢星河。淡月繁星,一颗颗,一粒粒的星子,像饱满的金穗,又像闪闪的明火。可惜漫天璀璨星辉,终究是照不亮这长安城的夜。

淡月晓星下,一道人影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凉夜里宇文神举的一只手横亘在凌儿的面前,面色阴沉,身上有浓烈的酒气,“你真的要嫁给宇文宪?”

泠儿话里没好气道:“神举将军何必明知故问,陛下已在众人面前亲允了这桩婚事,又岂能有假?”

宇文神举的面色烦躁,有些激动道:“我问的不是陛下的意思,我问的是你的意思,你真的愿意嫁给宇文宪?”

见宇文神举如此,我恍惚心里明白了什么,泠儿却笑若一串清脆的风铃,道:“齐国公一表人才,品貌非凡,是天下间多少女儿家心之向往的男子,我又怎会不愿。”

“我不信。”宇文神举的眉宇之间纠结成一道深沟,面有薄怒,“我不信你会喜欢他,你的心里除了你姐姐还能容得下谁!”

宇文神举忽而把矛头转向我,凌寒的眼神盯得我身上一阵发麻,泠儿也开始怒了,“信不信随你,我没必要与你在这浪费口舌。”

泠儿说着就要走,宇文神举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准走!”

“我看你是喝多了,放手!”泠儿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泠儿携着我的手快步走开,却听宇文神举在身后急切道:“你不能嫁给他!”

泠儿一声冷笑,“齐国公待我情深厚意,我为何不能嫁给他。再说了,嫁与不嫁,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难得一向稳重的宇文神举也有如此失控的时候,只听他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说一个‘不’,我即刻就去请求陛下取消这桩婚事。”话里有急切的期盼。

泠儿道:“恐怕要叫你失望了,我没有要取消婚事的意思。另外,我的事,就不劳神举将军费心了。”

“冯泠儿!”

背后是宇文神举气急败坏的低吼,泠儿只是顿了一顿,随后毫不留意继续往前走。我转头回望,寂寞的宫道上,宇文神举的面上一片黯淡,失魂落魄,好似被风抛掉的秋叶,被人无情的碾碎。

“姐姐,别理他。”泠儿扯了扯我的袖子,把我往回拉。

走了一阵子,我想起宇文神举的模样,忍不住问泠儿,“你对方才的事怎么看?”

见泠儿不解,我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看宇文神举?”

泠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他估计是酒喝多了,发酒疯呢。”

我见她懵懂不知,提示道:“也许,他真的是为你好呢。也有可能,他是,喜欢你,不愿意你嫁给别人。”

“喜欢我?”泠儿一阵失笑,“我与他一向不对头,每逢见面必定要互相刺上几句,说是前世的冤家也不为过,怎么可能?姐姐你想岔了。”

“怎么不可能,他跟你吵嘴,许是因为你总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心里不舒服,想引起你的注意呢。”我说出心里的假设。

泠儿的笑容一顿,貌似认真地思考起我的话来了,可不一会儿,她又淡淡如云地一笑,“是与不是都无所谓,就算他真的对我有意,那又如何?我又不喜欢他,难道因为他喜欢我,我就要听他的话,对他心软么?”

见泠儿如此风轻云淡的模样,我不禁暗暗在心里有些可怜宇文神举了。

“现在你总该跟我说了吧,到底为何,你要答应这桩婚事?”回到文书院,锁上门,我便急急问道。

泠儿打量一下周边,很谨慎道:“姐姐,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够摆脱陛下和大冢宰的机会。只要我嫁给宇文宪,就能出宫。出了宫,就不用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受他们的监控,他们对我的控制力度也会大大降低。在宫外,他们就没法掌握我们的行动,做事就方便多了许多。姐姐,等时机一到,我们就离开长安城,摆脱他们的掌控。”

我一阵愕然,原来泠儿答应婚事是存了这样一番心思,“泠儿,你是说,你答应婚事,是为了出宫,并不是真心要嫁给宇文宪?”

泠儿轻笑,“当然不是真心的。除了姐姐,我谁都不在意。”

我惊了一阵,总算缓过来了,道:“泠儿,你要出宫,我们可以想别的法子,何必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牺牲你一辈子的幸福呢。”

泠儿明亮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锋芒,轻声道:“姐姐,这不是委屈,更不是牺牲。宇文宪,他并不简单,他也知道陛下和宇文孝伯借书画暗通消息,却一直故作不知。当初听到宫中发生了窃画案一事,他就猜到了我是宇文护的人。这次出来,是他找到我,说要帮我。成婚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帮我摆脱宇文护的控制,并不是真的要与我成婚。”

“所以说,今日宇文宪请求赐婚一事,都是你们设计的。那你怎么骗过宇文护的,他怎么会帮你呢?”我对今日宇文护的相助存疑。

泠儿道:“宇文护一直想把宇文宪拉到他这一边,但宇文宪一直不表态。听说宇文宪想娶我,还以为天降良机,自是求之不得。他要我潜伏到宇文宪身边探取消息,监视宇文宪,同时争取把宇文宪拉到他的阵营中去。”

这就是宇文护愿意帮助宇文宪的缘由,他想让泠儿到宇文宪的身边当内应,利用美人计把宇文宪拉到他的战线上。可我又不放心道:“宇文护的做法不难理解。可宇文宪呢,他为何要帮你,真的没有其他目的么?虽说成婚是权宜之计,可他若是想对你做些什么,那可怎么办?”

“可这是目前摆脱陛下和宇文护的最好法子了。姐姐,我们总要赌一把。这回,我要赌宇文宪对我的真心,赌他不会强人所难。”泠儿一脸郑重地对我道,“况且我已做好了万全之策,我会事前准备一包迷魂散,若他真想对我做什么,我就在身上涂上迷魂散,把他迷晕,他什么也做不了的。”

我还想劝她不要这么冒险把自己搭进去,泠儿的眼里却染上了蒙蒙水雾,恳求道:“姐姐,在没找到你之前,我是像死人一样活着的。一直到寻回姐姐,我觉得自己又活了,又重新燃起了对抗命运的斗志,我的前半辈子已经毁了,我不想我的后半辈子也被毁掉。姐姐,不管怎样,我都踏出第一步了,为什么不试着踏出下一步呢,也许继续往下走我就能赢了。就让我冒这一次险,让我为自己勇敢一回。错过了这一次机会就没有下次了,我不想抱憾终身。”

听她一番话,我又怎么忍心再打击她,只能如风过青湖一般微声道:“你既然决定了,姐姐也只能陪着你走下去了。你在宫外,要多加小心,千万保重自己。”

泠儿泫然的眼睛里透出一缕笑意,“姐姐不用担心,我不会叫人欺负我的。等我出了宫,我会想法子的,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长安城,谁也别想摆布我们了。”

傻丫头,事情哪有这般简单呢,要能离开,我早就离开了。

宇文邕在我身上下了相思无解,在拿到解药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走不了的。不过,这事还是先不要叫泠儿知道的好,免得她担心。我以后能不能摆脱宇文邕的掌控还是个未知数,可泠儿如今却有了逃离的机会的,正在斗志昂扬地实施着逃脱大计,对人生充满了期待。我不能让她烦心。

就算我摆脱不了被人利用的命运,我的妹妹,也一定要摆脱这样的命运。

——

“齐国公,请用茶。”

今日,宇文宪来访文书院,我特意拿了今年新摘的桂花合水泡成桂花茶来招待他。浅绿纹路的石桌上摆着一只豆青釉色的茶碗,腾腾的水汽似山前雨后的水雾,溶着桂花的清香,扑面袭人。

青白的茶碗里,微黄的桂花瓣在水底沉着,吸水的花瓣饱满通透,水底开出的小花儿,像是海底的浮藻,柔软地伸展着;又像是漫天繁星的倒影,星光点点。凝成琥珀色的茶水,清透见底,香甜怡人。

宇文宪举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香而不淡,甜而不腻,好茶。”

我疏疏一笑,“齐国公到这儿来,不单是为了品茶吧。”

宇文宪的面色一顿,黑亮的眸子注视着我,仿佛穿透人心,“我知道你不放心我,我今日来是来叫你放心的。男子汉大丈夫,决计不会做强人所难之事,我不会伤害她的。”

我的睫毛一闪,“齐国公说的可是真的,你能保证?”

宇文宪举手起誓,“我发誓,若她有半分不愿,我绝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如若不然,就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见他说得十分庄重,我的心不禁一软,道:“看来,齐国公是真心喜欢泠儿。”

宇文宪的目光柔和而真挚,“我第一次在凤凰树上见到她,她伸手去抓树上的花,笑着闻着一朵凤凰花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世间怎会有笑得如此清透干净的人。她笑得那般好看,笑得我什么都忘了,只想去抓住那样的笑容……”

“后来我才知道,那样干净明媚的笑容下有着怎样的惨痛过去,她笑得比谁都开心,内心却比谁都痛苦,可她什么都不说,永远都那么没心没肺地笑着,用笑容来掩饰一切,反叫人更心疼。”

想到泠儿那样明亮笑容下的痛苦,我的心一酸,道:“她从前受了太多苦了。齐国公,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宇文宪含笑点头,“我一定会的。她愿意嫁给我,便是相信我,我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范仲淹《萧洒桐庐郡十绝》“新雷还好事,惊起雨前芽。”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雁引愁心去 赐婚的旨意很快下达了,日子定在九月初六,因为是以军司马冯迁之女的身份出嫁,泠儿便要出宫入府,去冯府小住一段时日,自冯府出阁。临走时,泠儿与我惜别,还满怀信心道:“姐姐,总有一日,我们都会自由的。”

宇文邕肯放泠儿走,一方面是因为宇文护,他要继续扮演那个万事都听从宇文护,没有主见的帝王形象;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已得到了泠儿手中细作名单,包括调动这些人手的新一任统领人,泠儿都已交代了。掌握了宇文护安插在宫内的这些细作的情况,宇文邕自然放心让泠儿离去了。

今早一出房门就看到门口插着一截半折的柳枝,我心里明白这是宇文护与我约定见面的暗号,我暗中通禀了宇文邕后,便出宫赶往冢宰府。

到了冢宰府,出乎意料,宇文护竟是给我请了个大夫,那个大夫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一把脉便探出了我身体里的毒,“姑娘所中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相思无解’。此毒由雷公藤、夹竹桃、乌头、雪上一枝蒿、情花等多种少量奇毒提炼而成,十分难解,只有制毒之人知道解法,但当年制出此毒之人早已故去,想要解此毒可不易啊。”

大夫虽然叹息但仍担保道:“可这世上还没有我解不了的毒。大冢宰给我一些时日,我定要把这解毒之法研制出来。”

“为今之计便是开一些药方延缓一下姑娘体内的毒xing,我再寻究解毒之法。大冢宰放心,我一定治好这位姑娘体内的毒。”

那位大夫留下一张药方后离去,宇文护笑着安慰道:“自古名医多出自民间,解毒之事不可操之过急,还得慢慢来。他既说会治好你的病,便一定能治好,你也不要太过忧虑了。”

我不知他话里的真假,只暂时应付道:“青蔷明白。”

“你待在陛下身边的时日也不短了,你觉得他如何?”宇文护微微一转手中的翠玉扳指,面色神秘莫测。

我思索片刻,镇定自若道:“陛下痴迷象棋和乐器,不擅政事,万事都依赖大冢宰,对大冢宰也很恭敬,看上去,是一位胸无大志,懦弱的君主。但也有可能只是表面的,他对你可能是又敬又怕,毕竟他前两位兄长的下场他都看到了。如果不想再重蹈覆辙,他只能依从你,当一个清闲的君主,往后还能安享晚年。”

宇文护深沉的眉眼闪过一丝笑意,“说的在理,没有袒护,也没有偏见。陛下如今看来对寡人确实十分厚待,可寡人这颗心总是放不下啊。”

“青蔷能不能帮寡人做一件事?”

我抬头问,“大冢宰要青蔷做什么?”

“你去探一下陛下跟流雪坊的玉公子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们每次会面都是单独两个人,神神秘秘的。最好能够探到他们会面时在做什么,谈什么,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起疑了?宇文护的话在我心上惊起一层又一层的水花,但我还是冷静地问道:“陛下每回出宫去的地方那么多,会见的人也很多,大冢宰为何偏偏怀疑流雪坊的玉公子呢?”

宇文护的眸色暗若阴云,“因为唯独他们是单独会面,无人知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谈了什么。不弄清楚这些,寡人的心里总是不安。”

“既然大冢宰不放心,那青蔷就设法查探一番,一定给大冢宰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在承诺的同时也在心里暗下决定,等回去时一定告诫宇文邕和独孤伽罗小心行事。

——

出了冢宰府,想起自己已有半月没能见着莫子忧了,心里十分惆怅,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去见他。我快步地穿过人头攒动的长安街巷,只想快点见到莫子忧。

“青蔷!”一声熟悉的呼唤声让我停止了脚步。

天光云影下,人来人往的青石街上,莫子忧一身湖色衣袂,背上一柄长剑,肃肃而立,清隽如竹,如月般清透的眸子含笑地望着我。

我呆呆看着他,疑是在梦中,直到他奔向我,将我抱住,在我耳边低喃道:“总算见着你了。”

略带粗茧的手紧紧搂着我的腰,感受到他和煦如阳的怀抱,我才敢相信这是真的,喜不自禁的同时也有些扭捏地去推他。

莫子忧面带微笑,犹自不觉地问我,“怎么了?”

我望了望人群中纷投来的一些好奇的目光,低下头,微羞道:“那么多人呢。”

莫子忧看到了止步围观的人群,面上也好些不好意思,忙拉起我的手就走,“走,咱们回去。”

我见他一身风尘仆仆,便问,“你是从哪回来的?”

他拉着我的手,清透的眸子透出了些赧然,“这些日子你不来,我一个人在竹屋,满屋子都是你来过的痕迹,一闭眼全都是你,什么事都做不了,便打定主意,出去接一桩江湖上的买卖。事情做成我就回来,刚回来就遇见你。可见你我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逃也逃不掉。”

听他这般毫不避忌地道出对我的思念,我的心内一暖,像清晨含了口热乎的桂花茶,甘甜醉人,余味无常。

我回握他的手,感受他手心的脉动和温度,心中盈满了快乐。

莫子忧一回来便要考验我的剑法,这阵子我日日拿着一根竹竿当剑使,夜里一个人偷偷的在院子里练剑,已经把招式练熟,只是不得要领。莫子忧指出我的不足,对我进行矫正训练,有了他的指点,我的剑法进步了不少。莫子忧训练了我许久,直到我累得几乎趴倒才肯停下。

莫子忧很是好心地伸出腿来让我靠上去,我一身疲累地躺在他腿上,对着青空浮云,轻轻地吐息。周围是一片繁茂的竹子,翡翠绿的竹叶随风飒飒,漾起瑟瑟的波纹,好像碧海翻波,带来沁透人心的凉意,驱散所有的疲累。偶有稀疏的竹叶落下,飘在我的身上,莫子忧便伸手将之拂去。

莫子忧背靠着一株绿竹,低头问我,“渴么?”

我点点头,莫子忧便拿起一旁的水袋,拔开塞口,放到我的唇边。我就着塞口贪婪地吸吮清凉的水,几乎要把整袋水喝光,才心满意足道:“好多了。”

我闲适地躺着,忽的想起一事,惊道:“我把水都喝完了,那你怎么办?”

莫子忧摇摇头,“我不渴。”

看着莫子忧略发干的唇色,我有些心疼道:“你不用说这些话来叫我安心,我知道你是在迁就我。都是我不好,我该怎么弥补你呢?”

“你若真想弥补我。”莫子忧笑着抚摸我的额头,“不如拿你的一辈子来弥补如何?”

“一辈子?”我轻喃着,脑中闪过一些极力回避的画面,犹疑道,“你真的想要我的一辈子么,毕竟我……曾经是……那个人的妃子,你不介意么?”

流光仿佛静止了,耳边是风打竹叶的潇潇声,我凝神屏气,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却见他轻轻一笑,好似暖风融雪,“说一点都不介意,那是假的。可这并不影响我要和你共度一生的心意。你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是凭着一股毅力捱过来了,这非但不影响我喜欢你,还只会叫我更敬佩你欣赏你,更珍惜你爱护你。青蔷,你清灵聪明,坚若磐石,值得这世上所有的男子倾心相待。”

我不觉向他挨得更近,紧紧依偎着他,从他身上汲取坚定的力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不求这世上的其他男子,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莫子忧抓着我的手,放到胸前,低声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谁都有过去,你有,我也有。你害怕我介意你的过去,我同样害怕你介意我的过去。青蔷,你介意我爱过旁的女子么?”

想到他曾经那么爱那名叫书瑶的女子,对她念念不忘。我不禁扭过头,闷闷道:“不介意。”

“真的不介意?”

我将目光转向别处,“不介意。”

顶上传来莫子忧的一声轻笑,“还说不介意呢,瞧这酸味,都快冒出瓶子了。不过我很高兴,你介意不正说明你在乎我么?”

我的脸上一热,啐了他一口,“不知羞,哪有如此自作多情的人。”

莫子忧不依不饶地笑道:“你别不承认,我知道你在吃醋。我允许你吃醋,只许吃我一个人的醋。”

我背过身,不理他,莫子忧轻轻将我扳过来,透彻的眸子里倒映出青竹翠影,异常认真道:“青蔷,过去的事我早就放下了,我只遗憾自己没能早点遇见你,不过还好,相逢未晚,你还是来到我身边了。你听着,我现在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往后也只有你一个。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我的心落定了,一直以来内心的酸意和恐惧,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在他的话中冰雪消融。我定定看着他,与他十指缠绕,“我也是,幸好遇见了你。幸好,为时不晚。”

莫子忧的眸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光彩,好似破晓的晨光。他轻抚着我额前的发丝,修长又略带茧子的手指擦过我的额头和发鬓,摩挲的触感,酥酥麻麻的很舒服,我感到十分惬意。

“你练剑练了这么久,也该饿了,我回去烧菜给你吃怎么样?”莫子忧笑问道。

我一声嗤笑,“好啊,我倒要看看,这些日子,你的厨艺长进了没。”

两人笑着起身,刚站起来,我便觉眼前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莫子忧扶住我,“青蔷,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许是日头下练剑太久了,有些累,缓缓就好了。”

说罢刚要走,眼前突然一黑,便彻底倒下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白的《与夏十二登岳阳楼》“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一叶落知秋 醒来时已是在竹屋,身子软绵绵的被莫子忧抱在怀里,听他关切道:“你可醒来了,吓死我了。”

莫子忧放开我,清隽的眉宇间藏着忧虑,“青蔷,你是怎么了,怎会晕倒呢?”

我心知我是毒发了,只笑着安慰他道:“我没事,只是头有些晕,你不用担心。”

莫子忧似是不信,道:“真的么,青蔷,你可别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我扯出缥缈如烟的一缕笑,“真的没事。”

“那这是什么?”一张纸赫然张开在我眼前,正是今早那个大夫在冢宰府给我开的药方。

面对莫子忧质疑的目光,我一时哑然了。

莫子忧看我的面色,细心的他立马察觉到不对,“你是不是中毒了?”他是如此聪明,竟一猜便知。

莫子忧的目光清亮似雪,我怎么也无法摇头说“不”。此情此景,莫子忧的身子一颤,苦笑,“我早该想到的,似你这般倔强的性子,怎么甘心待在宫里。定是四公子用毒药控制了你,你是不得已才待在宫里的,对么?”

“我真该死,这些日子以来,只顾着自个的快乐,竟连你中毒了都不知。”莫子忧一阵懊恼自责。

我忙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自责。宇文邕虽然用毒药控制我为他办事,但他说过一年之内就会给我解药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好的。”

莫子忧眉头紧锁,“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帝王翻脸无情是常有的事,万一到最后你没拿到解药怎么办?事关你的性命,半点也疏忽不得。”

我轻靠在莫子忧的肩上,安慰道:“他向我发过誓的,一定会给我解药,我不会有事的。”

“不管怎样,我总是不放心,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深受毒性折磨,而我却无能无力。”莫子忧愁眉思索,道,“青蔷,我认识一个人,他救过我的命,医术高超,兴许他能解你的毒。”

我疑惑道:“是谁?”

“是一位大师,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名医。只是他周游四方,可能要好一阵子才能把他请过来治你的病。我知道他现在在哪,我马上就传信给他,让他来一趟。”说着,莫子忧急切地想要去拿纸笔。

我止住了他,道:“他真能解我的毒么?”

“不知道,但总要试一试。”莫子忧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医术这么好,一定能治好你的。”

看着莫子忧匆匆忙忙地去拿纸笔写信,我心中并未存有多少希望,但见他焦急地提笔写信的模样,我不忍打破他的希望,只由着他去了。

回宫后,我把今日宇文护跟我说的话一一禀报宇文邕,宇文邕看了我递过来的那张药方后,道:“他只是权宜之计,这世间根本没有人能解得了‘相思无解’的毒,除了制毒人,而朕手中就有那位制毒人唯一炼制的一枚解药。宇文护是想以解毒之法引诱你继续为他办事。”

听宇文邕如此说,一层深重的失望袭上心头,但我保持平静道:“如今宇文护已对陛下和玉公子的关系有所怀疑,估计是杜整告诉他的,陛下往后千万要慎重行事,不能再引起他的怀疑了。”

宇文邕摆手道:“不是杜整,是赵通。”

我面上惊道:“赵通也是……”

宇文邕接道:“所以你往后得提防一下赵通,别在他面前露馅了。”

我努力平复心中的震撼,应道:“青蔷知道了。”

“至于宇文护,他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宇文邕抚摸着御案上刻着青松翠柏的纹路,道,“朕会想法子消除他的怀疑的。”

很快到了泠儿出嫁的日子,宇文邕念及我和泠儿的姐妹情谊,便捎上我去齐国公府贺喜。

绣花鸳鸯栖枝云纹的紫金毡从府门口沿着青石板逶迤到婚堂,廊檐漆柱,门楣雕栏,一一披绸挂缎,如浪如涛,软似轻罗。

一方方的镂雕松鹤追云逐日纹食案长长铺排,案上排满了杯壶盘盏,各式精致美食。翠色玲珑杯,折枝合欢花纹壶,翠绿撒花釉盘,青白莲纹盏,齐齐置放,酒食醉人,食器精美,更让人腹欲大开。

一行鼓乐齐天,车马流水,泠儿姗姗从马车上下来,由喜娘牵引,踩着紫红金毡缓缓入堂。宇文宪见新娘子纤纤而来,顿时喜笑逐颜地伸手接过泠儿。

太祖周文帝已逝,而齐国公的母妃达干布氏又久居宫中而不出,遂宇文宪则请了德高望重的堂兄宇文护和其妻元氏来作为长辈主办婚礼,高堂上的宇文护和元氏喜笑颜开地接受一对新人的朝拜。

今日的宇文宪一身白衣绣缎,晶红宝石镶嵌于玉带束发,绣花鸳鸯卷草纹精美勾勒于袖边、裙裾,华美喜气,衬得玉色俊颜更甚,衣袖飘然,更显清逸。

泠儿以茜红攒碧叶牡丹团扇遮面,粉软如羽的合欢花堆枝如画地绣于白裙,玛瑙红珍珠簪子斜插在鬓发,云髻上簪一枝双玉蝴蝶珠钗,正中插一根光华灿烂的金步摇,扮相华丽,艳媚动人。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确是一对璧人,如果忽略掉泠儿的眼神不是那么冷淡的话。

满堂宾客三千,酒宴喧闹,所有来者都笑容满面地向新郎敬酒祝贺,新娘已被送入房中。宇文邕此次只是以普通宾客的身份来道喜,并未张扬,人群中宇文邕看着我恍惚的样子,道:“怎么,舍不得你妹妹?”

我的心情复杂,不愿叫人瞧出我的想法,便道:“没有,齐国公是真心待泠儿的,泠儿能嫁给他,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了。”

手被人轻轻地握住,宇文邕的一双星眸异常的柔和,道:“总有一日,你会有比她更好的归宿的。”

那柔若一池春水的目光看得我有些承受不住,忙转移了目光,挣开手道:“陛下,青蔷想去新房看看泠儿。”

宇文邕的面上有过一瞬间的失望,旋即恢复平常,道:“去吧。”

得了宇文邕的允许,我便在下人的带领下去了新房。泠儿一听说是我来了,什么礼仪也不顾了,欢喜地出来,携着我进去说悄悄话。

泠儿以为我是担心她的安危才过来看她的,还特意告诉我,她已准备了迷香、软骨散、甚至匕首来对付宇文宪,保证万无一失。

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我不禁发笑,“你这丫头就是鬼主意多,齐国公已经向我保证过了,他绝不会动你一丝一毫,你就放心吧。能做到这一步,他对你确实是真心的。”

泠儿微微低头,手抓着绣着蔓蔓合欢的白色喜服道:“姐姐说这话难不成是想叫我接受他?”

我轻轻劝抚道:“那倒不是,我是想叫你对他好一点。就算你给不了他什么,也不能对人家那么冷淡,一点面子都不给,毕竟他帮了你,是我们欠了他。”

泠儿只得应道:“我明白了。我往后一定对他好,在外人面前扮成贤妻良母,给足他面子。姐姐,该放心了吧。”

“姐姐。”泠儿发髻上的玛瑙红珍珠簪子一晃,红光流转,“下回你出宫去见那个人的时候,能不能捎上我?”

我呆了一瞬,“什么人?”

泠儿唇边挂着微薄如雪的一缕笑,“姐姐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那日我以冯家小姐的身份去裁缝店裁剪婚服,我在街上,看到你和一个人抱在一起。我说姐姐最近怎么变得不一样了呢,原是有了意中人。到底是谁,竟能打动了我铁石心肠的姐姐,我倒想见识见识了。”

被泠儿揭穿,我的面上微热,轻声道:“这好像不大好吧。”

“有何不好呢。我是作为妹妹,去替姐姐瞧瞧,探一探他的人品,看他是否有资格当我的未来姐夫。”泠儿头上的金步摇如柳一荡,有些伤心道,“除非,姐姐心里不把我当妹妹。”

听她如此说,我忙道:“你当然是我的妹妹。你若真想见他,我带你去就是了,不过我得事先跟他说一声,免得太过冒失。”

泠儿顿时如花一笑,“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

从齐国公府出来后,宇文邕带着一行人去了流雪坊。这次不同的是,他不是单独拜访玉公子,而是带着我,一起进了三楼雅间。

进了房间,只瞧见做一身男子装扮的独孤伽罗坐于红木案桌旁盈盈笑道:“阿邕哥哥怎么把萧大人也带来了?”

宇文邕与我在两边的案桌旁坐下后,道:“不必惊讶,一切照常。”

独孤伽罗玉簪束发,一身蓝衫宝带,倒也有几分英姿飒飒的味道,只听她带着几分调笑道:“阿邕哥哥既然肯把你带来,便表示不拿你当外人了。萧大人,阿邕哥哥对你很是不同呢。”

“陛下待你也很是不同。”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今日之所以带我来,是因为宇文护已起了疑心,他要我打探陛下同玉公子会面的情况,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如今只是做戏给宇文护看,让他知道我正在履行他派给我的任务。”

独孤伽罗颇感失望,“原来如此。”

宇文邕提醒独孤伽罗,“闲话少说,你最近都打听到了什么。”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唐庚《文录》引唐人诗:“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神女本无心 独孤伽罗收起了调侃,拿出一本小册子,道:“我让姑娘们把所有官员的话都暗中记下,一一说与我听。经过分析处理,我筛选出了几条重要情况:一,宇文护四子宇文至十三日前纵马过市,踩死一人,重伤两人,经侯龙恩、叱罗协、冯迁等多方斡旋调度,已无罪释放,销毁案卷;二,叱罗协长子叱罗金收取蜀中一千户租赋,隐瞒三成不报朝廷,暗中私贿宇文护……”

“哼!”独孤伽罗的话还没说完,宇文邕已忍不住了,面上隐忍着怒意,“宇文护的儿子、部下真是越发猖狂了,草菅人命,压榨百姓。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百姓又算什么!”

等宇文邕平复了些,独孤伽罗才继续道:“三,宇文护同贺兰祥、尉迟纲计划在蒲州、同州开凿河渠,增辟农田,并免去一半租赋,减轻百姓负担,自前日起已经实施;四,前梁降臣庾信同陈国中书舍人毛喜有书信往来,据他们在信中的内容来看,今年,可能会有陈国使臣来访。”

一听到陈国,我的心一颤,宇文邕看出了我的不自然,冷峻的面上透出一丝柔和,“别担心,他们并不知晓你的下落,所以他们此行的目标不是你。”

我稍稍心安,又听独孤伽罗道:“宇文护也算干了一件实事,可陈国使臣来访,目的为何呢?”

宇文邕沉吟道:“也许是为了查探我大周的国力。”

汇报完后,独孤伽罗把小册子递到宇文邕的案前,宇文邕看了一会儿,面色如深湖,冷静道:“虽然宇文护的儿子与部下的所为叫人不耻,但他们这样做,其实对我们也有利。他们做的越过分,就越容易引起民愤,失去民心,往后也方便我们收拾宇文护与其党羽。”

听着宇文邕在愤怒之下仍能清醒的分析利弊,我知道,日后他定是位有大作为的君主。

“这次回去后,你打算如何向宇文护汇报?”宇文邕问我。

我的明眸透出一些狡黠,“三分真七分假。真真假假才会叫人不能全信又不能不信,很容易绕进死胡同。我会告诉他,玉公子和陛下都是乐痴,互为欣赏,引为知己,两人会面只是在讨论曲谱乐器。因为传说中的玉公子是个女子,女人最易招惹非议,尤其是一个声名在外的女人更易招人诋毁。她不想泄露女子身份,所以每次会面都只是两人单独会谈。”

独孤伽罗感到不解,“为何要告诉他玉公子女子的身份呢?”

我的眉间有一丝锋芒的笑意,好似一把冰刀,“因为男人潜意识里是瞧不起女人的,认为女人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因为是女人,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和防备,把目光转向别处。可他们不知道,有时,最可怕的,往往是他们轻视的女人。”

“说得好,女人怎么了,女人一样可以翻天覆地,搅动风云!”独孤伽罗语激昂地回复我,面上有一股豪气。

宇文邕面色复杂地看着我,仰头叹道:“听你这般说,往后朕可不敢惹你了。”

“其实女人的可怕大都是男人逼出来的。”我不觉微微失神,“如果不是男人太残酷,逼得女人无路可走,我们又何必要竖起满身的刺来保护自己呢,又有谁喜欢浑身长满尖刺呢?”

“残酷的男人,包括朕么?”

宇文邕幽幽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神,看着宇文邕意味不明询问的眼神,我微微垂眸道:“青蔷不敢妄言。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用回避,朕知道你一定在心里骂朕残酷呢。可是不残酷,又如何能担得起这片江山呢。”宇文邕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苦涩。

一时间,时光如雪般凝住,满屋俱静。

“大冢宰,青蔷已在流雪坊探过了,陛下与玉公子会面是多是在谈论音乐,并无其他。之所以单独会面,是因为玉公子并非男子,而是一位妙龄女子。她与陛下都是痴爱音乐之人,惺惺相惜,互为知己。又不愿泄露女子的身份,以女子之身抛头露面最易招人非议。如被人知晓声名极盛,大受坊间赞誉的玉公子其实是女子,恐怕流言蜚语会纷踵而来,故而,她只单独接见陛下一人。”

“原来如此。”宇文护的眉头微展,“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玉公子,竟是位女子。”

为了让他放心,我故作谨慎的样子道:“青蔷会继续盯着他们的,如有异常,青蔷会立即向大冢宰汇报。”

宇文护笑道:“你做事如此严谨,寡人没有看错你啊!”

向宇文护汇报完后,我去了一趟竹屋。一见着莫子忧,便听说他为我寻来治病的人已赶到长安了,现暂居于益坚馆,说着就要带我去益坚馆拜访那位大夫。

推开古朴的木门,却见屋内一人年约四十,头点戒疤,面容和蔼,上着青黑的僧衣,下着僧袜僧鞋,俨然是一副僧人的打扮,我不由一惊。

见我吃惊的样子,莫子忧微笑道:“青蔷,这是慧远大师,他是有名的高僧,一直在各处讲经传道,弘扬佛法。他除了是名扬天下的高僧,还是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只不过他佛名太盛反而埋没了他的医术。世人只晓他佛法高深,却甚少有人知晓慧远大师的医术亦是高深。”

慧远大师?我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是他么,是萧良所说的那个人么?

莫子忧道:“大师,这次请你来就是想求你医治青蔷。青蔷她中了毒,求你救她一命。”

“女施主,请伸手让贫僧为你探一下脉象。”

慧远大师低沉有力的声音把我从恍惚中唤醒,我伸出了手,看着这位面容略带沧桑,目光沉稳的大师为我把脉。他的眉心先是一楸,尔后松开我的手,片刻后道:“女施主中的是‘相思无解’,这世间甚少有人知晓此毒,能解此毒的更是寥寥无几。贫僧有幸得在早年见过此毒,费心研制出了解毒之法,救活了当时的中毒之人。”

莫子忧不由得一喜,道:“这么说,青蔷有救了?”

慧远大师道:“此毒需由甘草、七叶一枝花、干蟾皮、苦参子、草珊瑚、白头翁、九死还魂草、海底珍珠等多种珍稀药材炼制成解药,方可化解。这些药材十分难寻,别的还好,唯独九死还魂草和海底珍珠这两味药,根本无法在药铺里寻到。九死还魂草长于陡崖峭壁的石缝之中,海底珍珠藏于海底,想要取到这两种药,那是险之又险,极有可能丧命,药铺里是供不起这些药材的。”

听他如此说,原本刚燃起的一点希冀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我的心凉了半截,莫子忧仍是不死心,道:“大师不是救活过一个人么,既然能救,那就说明此法是可行的。”

慧远大师叹了一口气,“可你知道他是怎么被救活的么?他的亲人为了救他,一个冒险上悬崖采药,一个不辞万里到岭南合浦采珠。结果一个不幸跌落悬崖,死前还紧攥着药草;一个被水母咬伤中毒,一上岸就咽气了,双双丧命。药是拿回来了,人也救活了,可活了自己,亲人却没了,生不如死,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莫子忧清亮的眸子渐渐暗淡,我听着也越发心惊,强忍着内心不安的跳动,道:“既然这药材如此难寻,那就算了吧,人各有命。多谢大师特意赶来为我治病。”

慧远大师面有愧色,“说到底,贫僧也没能帮上什么忙啊。”

我勉励一笑,“大师能在百忙之中抽身前来,青蔷已经感激不尽了。既然此法不通,那就另寻他法,能不能保住我这条命,全看机缘吧。”

慧远大师道:“女施主心胸开阔,贫僧佩服。”

“青蔷冒昧问一句,大师可否认识一位姓左的故人?”我想起另一件重要之事,试探道。

“贫僧所识之人中,姓左的便只有一位左清了,不知女施主指的是谁?”

果然是他,我心中千头万绪,道:“左清是我的师父。”

慧远大师淡然的脸上一惊,“女施主竟是左兄的徒弟!算起来,贫僧已有五年未见左兄了,不知这些年,他可还好。”

我的心沉沉的,不觉哀伤道:“师父,已在三年前,病逝了。”

惊愕、悲伤交织在慧远大师的面上,“没想到,当年一别,竟是永诀。”

“师父临终时,嘱咐我来找慧远大师。青蔷正愁着不知去何处寻找大师呢,不曾想,是子忧把大师带到了我的面前。”

莫子忧亦是惊愕,半晌,才道:“我原也没想到,你和大师之间,会有这样的机缘。”

慧远大师低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痛,“左兄既叫你来寻贫僧,必是有要事相托,你且说吧。”

我转头对莫子忧道:“子忧,我要交代一下师父的临终遗言,你可否让我跟大师单独待会儿。”

莫子忧会意,走出房间,关上了门。确定莫子忧走远后,我走到窗边,环视四周,关上了窗,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往靴子上一割,从靴子的白色夹层里掏出一枚成色均匀的青玉扳指,拿到左清面前,面色凝重道:“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大师。”

慧远大师接过扳指,长叹道:“这是贫僧幼时父母的遗物,亦是贫僧与左兄结为挚友的交换信物。五年前,他把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交由贫僧代他保管,并以这枚扳指为信物,待有一日有人拿着扳指来找贫僧,贫僧便可将其交出。贫僧一心游遍四方,弘扬佛法,自然不便携物在身,便将它锁在一个匣子,埋在邺城寺庙的后山。”

慧远大师拿出一把钥匙,交到我手上,道:“这是匣子的钥匙,只有一把,千万不要弄丢了。来日你有空,就去把匣子取出来吧。”

“那匣子埋在……”慧远大师附到我耳边,轻声道出具体位置。

师父病逝的消息显然对慧远大师的打击很大,他把钥匙交给我后便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了房门,说是要打坐静思,为师父诵经超度。我不忍心打扰他,便出来了。

注释:

①神女本无心: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说的是楚襄王爱慕神女,苦苦追求,而神女无心与他欢会。比喻单相思,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小楼初相见 莫子忧在外边等我,他的心情显然很低落。我知道他是在为我的病情担心,本想劝他不要担心,谁知他一回竹屋,便着急着要收拾包袱出去。我拦住了他,“你这是要去哪儿?”

莫子忧回避着我的询问,道:“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不许去。”我强硬道,“你别想瞒,你是想去找慧远大师所说的药材对么,你知道药草在哪儿么,就这么冒冒失失去找?”

“我知道,九死还魂草多长在终南山一带,海底珍珠产自岭南合浦洲岛,只要用心,就一定能找到的。”莫子忧关心则乱,不复往日的冷静。

我急忙扯住他,道:“那你知道要采到这两种药材有多危险么,你忘了慧远大师说的,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莫子忧放低了声音,“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我既担心又害怕,心乱如雨,“再怎么小心也抵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宇文邕发过誓了,他会给我解药的。我们何必舍近求远,白白冒这个险呢。”

莫子忧面色激动,“可我信不过他。事关你的性命,你要我干等着坐视不理么,我做不到。”

我试着说服他,“你必须相信,我对他还有用,他不会那么快让我死的。”

冲动的莫子忧根本听不进去,眸子里染上孤注一掷的决绝,拿着包袱就要走。

“不要去。”我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哽咽道,“我求你,我已经失去了娘亲,失去了师父,我不想再失去谁了。”

莫子忧的身子一滞,停顿了下来。

“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不想失去你,别扔下我一个人。不要去,可以么?”我紧紧地抱住他,好害怕自己一放手,他就会如风一样飞走,再也不见了。

莫子忧终于回过身,看着我通红得几欲落泪的眸子,修长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轻柔道:“别担心了,我不会扔下你一个人的,我不去了。只要你说不去,我就不去了。”

“真的?”我犹自不安,板着脸道:“现在不许去,往后也不许去,永远都不许!”

莫子忧不由得一笑,紧紧地搂住我,连声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答应你,不会去冒险了。不过我还是不能放弃,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法子寻找药材。我还可以向江湖上的朋友打听,说不定还真有人手中有这两种药材呢。”莫子忧仍是坚持,另辟蹊径。

“不管你要做什么,总之不准以身犯险,不准丢下我。”我霸道地宣布。

莫子忧回以无奈的一笑,紧紧抱着我,把身上的温暖紧密地传递给我。

许久,我觉得安心了,才道:“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有一个妹妹。”

“记得。”

“她出宫嫁人了,她跟我说,想见见你,你同意么?”我询问他。

莫子忧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的妹妹,我当然要见了。只要是你在意的人,我都要试着去了解。”

“那我明日就把她带过来怎么样?”

“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我宛然一笑,方才的不快消去了大半,望着头顶蓝盈盈的天,像一泊透明的湖水,晴空万里,照得人的心暖洋洋的。

素秋晴光,天青云浅。

一辆马车在华阳街的明月楼门边停下,两道纤影自车中缓缓而出。泠儿今日打扮亮丽,头梳随云髻,顶上饰以粉红剔透的牡丹珠花发簪,发髻左边插一根银花步摇,上缀红玛瑙珠子,下有琥珀色珠子流苏坠于发间,映得整个人如青月生晕,雪肤更甚。

我和泠儿携手走进酒楼,目光转移到泠儿的长衫衣裙上,她上穿着一件玉涡色的对襟长衫,胸前用丝线勾勒出几枝清婉的樱花,下着黄白间色裙,腰系围裳,长长的飘带自围裳中飘逸而出,俨然一副贵妇的装扮,光彩照人,艳光四射,叫我一时也难以移开眼。

我也不似往常那般随意,稍稍打扮了些才出来,一头青丝半挽着垂髫分肖髻,髻间斜插着一支青花珠钗,细细的长发垂落于肩头,穿了件橘黄色绣花长裙,领间和袖上绣着三两枝疏落相间的红梅,下摆是细碎的梨花云纹,颇见秀媚,容色照人。

方一进楼,便有不少男女的惊艳目光频频张望过来,我笑着和泠儿一起上了二楼的包间。推开红漆的门,瞧见里边一身青衫落落的莫子忧,我把泠儿引了进来,道:“这便是我的妹妹,泠儿。”

复又对泠儿道:“泠儿,这是莫子忧。”

泠儿回礼一笑,莫子忧却一怔,清朗的眸子凝在了泠儿明媚鲜活的脸上,久久不动。

我觉得奇怪,又有些不是滋味,提醒道:“子忧。”

莫子忧回过神来,微笑,“你的妹妹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看着好生面熟。”

泠儿淡然笑道:“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莫少侠不会见到每个女子都这么说吧。”

莫子忧道:“少侠?你又怎知我是少侠呢?”

泠儿毫不怯场,掩嘴一笑,“我看公子一身正气,行止潇洒,颇有侠者风范,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不是少侠,又是什么?”

“好眼力。”莫子忧若有所思道:“许是我看错人了。”

三人一齐落座后,泠儿语笑盈盈地问道:“莫少侠行走江湖,漂泊不定,来去自是潇洒。只是,你确定,若要身边之人与你一起流浪江湖,居无定所,她还能如你一般潇洒么?”

莫子忧对着泠儿明亮的眸子,慢慢凝出一抹清淡的笑意,“从前漂泊,是因为还没遇到能让我安定下来的人。”

“如今我遇到了,便想与她有一个共同的家。”莫子忧带着笑意的眸子转向我,眸中似有千言万语,看得我脸色发烫。

泠儿面上的笑容如水般静止,随即又道:“成家是好,可江湖中人,时常外出接一些买卖,难免无暇分身,无法陪伴身边人。孤身一人的滋味可不好受,一个清冷的家,有还不如没有的好。”

“所以我现在才要趁着年轻,出去挣更多的钱养家,方便日后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我心爱的人。”莫子忧握住了我的手,目光坚定,像是在宣告什么。

泠儿见此,缓缓地笑着,没有再问什么。

“泠儿姑娘,不,听你姐姐说,你已经嫁人了。那我是该叫你夫人,还是如青蔷一般叫你妹妹呢?”莫子忧望着泠儿,目光如雪。

泠儿道:“叫我泠儿便好。”

“那好,泠儿,你和你姐姐许多年没见,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去过齐地么?”莫子忧笑意淡淡的问道。

泠儿明眸一动,道:“我从未去过齐地。倒是莫少侠,行走各处,恐怕不止认识我姐姐一个,一定还有不少佳人吧。”

泠儿这般问,亦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也想知道莫子忧会如何回答。

只见莫子忧微微一笑,“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确认识不少人,男女皆有。佳不佳人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论我认识多少女子,在我心里的,就只有一个。”

莫子忧含笑看着我,目光如月色流波,我含羞回避,忙到了一杯茶,佯作若无其事地饮下一盏茶。

——

一番会面后,我送泠儿离开明月楼。泠儿出了明月楼,便把我拉到一旁,说有几句悄悄话要同我说。莫子忧心领神会,说有东西落在楼上了,要回去取。

马车停在华阳街的青砖石道,莫子忧不在,我看着站在车旁的泠儿,道:“泠儿,你是不是不喜欢莫子忧?”

总感觉今日他们谈话的气氛怪怪的,好像有什么过节一样。

泠儿抿嘴一笑,“怎会,只要是姐姐喜欢的,我都会喜欢的。”

“姐姐,你喜欢他什么呀?”

我想了一会儿,莞尔道:“我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拥有我所没有的潇洒和自由,也许是因为他的赤子之心,也许是因为,他总能让我感到温暖和快乐。情之一字,是很难解释清楚的。”

泠儿看了我片刻,眉间略有纠结,“姐姐,你真的喜欢他么?也许,其实姐姐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呢。”

“泠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解道。

泠儿犹疑道:“也许,姐姐是太孤单了,因为极度渴望温暖而产生喜欢一个人的错觉,事实上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呢。”

“泠儿,你觉得我会是那种因为孤单,因为渴望温暖,就去喜欢一个男人的人么?如果是这样,当初我早就……”当初我早就臣服于陈蒨的温情蜜意之下了。

我止住没出口的话,不想让自己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转移话题道,“泠儿怎么就确定我不是真的喜欢莫子忧呢。是不是,你以前喜欢过谁,还是,现在正在喜欢谁?”

“没有的事。”泠儿急忙辩解,想了又想,道:“小说不都这么写么,女主人公一开始喜欢清朗如风的男子,到最后都会爱上强势霸道的帝王。”

我笑道:“小说如何能与现实混为一谈呢。这就好比你看到一个人脑子不好使,你不能以为姐姐的脑子也不好使,推测也是要有根据的。”

泠儿咬唇道,“我只是觉得,像姐姐这样的人,应该找一个可以给你强大保护的人,而不是像莫子忧这样飘忽不定的剑客。”

我认真道:“泠儿,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并不需要依赖男人的保护。我和子忧,我们可以相互扶持,互相保护对方。”

泠儿有些泄气道:“我只是希望姐姐能过得好一点。”

我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但是对我而言,莫子忧就是最好的。别人再强大,那也不是我喜欢的。”

泠儿眉间闪过一抹失望之色,神色隐郁,与我道别,掀起绣折梅云纹的淡蓝色车帷,上车回府。我只当她一时想不明白,便也没放在心上。

“看来你妹妹不是很喜欢我啊。”泠儿走后,莫子忧适时地出来了。

我转头看他,反问道:“难道你就很喜欢她么?”

莫子忧面色中忽带了几分严肃,“你妹妹为人,外朗内郁,表面纯真烂漫,实则胸有城府,一言一笑几多心思。你永远也猜不到她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

注释:

①标题出自近现代谷海鹰《虞美人》“小楼记得初相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酸风酽如醋 我惊讶于莫子忧敏锐的洞察力,面上却不由自主浮起一丝怒意。虽然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我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就这么**裸地说出来,好像泠儿就是一个阴险虚伪的人。

泠儿的性子是环境所迫,并非其本意,残酷的经历使她必须伪装自己,这种伪装积年累月,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再也不复单纯。可她仍然有一颗柔软脆弱的心,历经黑暗仍然向往光明,仍然愿意为了所爱之人不顾一切,无怨无悔。

莫子忧他,凭什么这么说!

感觉到我的不快,莫子忧的语气变得轻柔舒缓,“许是我有些武断了,不管你妹妹如何,可她对你却是真心的。你这么看中她,她必然有其可爱之处。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我也会尝试着去喜欢的。”

我的怒意消散了许多,微瞪道:“泠儿变成这样是有苦衷的,她是我妹妹,我不许你说她半句不好。”

莫子忧只好道:“成,你都已经发话了,我岂敢不从。”

一点小小的不快就这样过去,我俩一并走着,看到街上有卖红绳手链的小摊,细细的红绳缀着一颗鲜红欲滴的红豆珠子,十分好看,我看着高兴,便买了两串。

手链由三股红绳编织而成,摊主说,这叫三生绳,寓意缘定三生。

传说三生绳是由三根红藤编成,红藤每五百年才长出一根,要等一千五百年才能采集三根红藤做成一对绳链,相爱的两个人佩上三生绳,便能三生三世,永不分离。

传说虽然不可信,但寓意美好,我想给莫子忧戴上红绳,但莫子忧认为,堂堂男子汉,手上却戴着一个红绳,不成样子,硬是躲开不让我戴到手上。

我嗔道:“我好心好意买给你的,你倒好,嫌弃起来了。”

莫子忧面色温和,口中却道:“好心也要用对地方,这红绳显然不适合男子佩戴,你却硬要我接受,岂不是强人所难。”

我不服气道:“哪有不合适,我瞧着就挺好的。”

莫子忧不以为然道:“看来我有必要提升一下你的鉴赏水平了。”

竟敢讽刺我,我顿时气打不出一处,“那是你眼拙,不识好货。”

莫子忧并不打算迁就我,仍坚持道:“你我想法不一致,多说无益,反正我是不会戴上这红绳的。”

别看莫子忧平时挺好讲话的,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半点都不让。我又气又恼,“人家送你东西,你还要推三阻四,一点面子都不给,算什么男子汉!”

莫子忧道:“并非所有男子都得向女子妥协的,该有的坚持还是要有的。我不是拂你的面子,只是实事求是罢了,这你也要怪我么?”

见我满脸的不高兴,莫子忧轻声劝道:“只要我们心意相通,有没有这根红绳,都无所谓。”

我一下子就泄了气,眼睫微颤,像凉风中抖落的秋叶,不知怎的就有点难过起来,“我只是害怕。我爱的人一个个都被命运所捉弄离开了我。我好怕,有一天,我会失去你。”

莫子忧一愣,伸手轻抚上我的额发,“怎么突然这么伤感起来了。青蔷,你听着,你不会失去我,我也不会失去你。我们这一辈子都是要缠在一块的,缠到老,缠到死,谁也离不开谁。”莫子忧的眸光熠熠如星,有一种让我坚定的力量。

莫子忧看着我手中的三生绳,微笑,“这红绳我戴上就是了。”

“你真的愿意戴?”

“若能让你安心,我戴上又何妨。”

于是乎,我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三生绳系在他的手腕上,犹自不放心道:“不许摘下来。”

“嗯,不摘。”

“永远也不许摘下来。”

“好。”莫子忧轻笑一声,“我永远都不会摘下来。”

“击掌为誓。”

我一定要与他击掌为誓才放心,莫子忧只好与我击了一掌,“你该放心了吧。”

两个人的腕间都系上了三生绳,细致的红绳缠绕在手腕上,圆润的红珠子轻轻滑动,像一颗颗饱满红豆子。想到我们都系着同样的手绳,我的心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像早春的风拂过心间,暖暖的,心满意足。

我与莫子忧相对而笑,正沉浸在无言的快乐之中时,一声带着如水凉意的声音悠悠传过来,“青蔷。”

我转头一看,人影中宇文邕一身浅墨长衫缓缓而来,我惊道:“陛……”随即又觉得不妥,改口,“四公子。”

紧随宇文邕身后的何泉与杜整面色古怪地看着我,宇文邕已走到跟前,仅有几步之遥,他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有一种不容反抗的意味,“青蔷,过来。”

我看看莫子忧,又看看宇文邕。莫子忧看我纠结的样子,便眼眸带笑示意我可以过去,不必顾虑他。我只好走到宇文邕身边,刚一近身,宇文邕便不动声色地紧紧抓住我的手。我顿时一惊,想要挣脱,却被宇文邕死死地攥着。他对着莫子忧,含笑道:“今日出来一趟,不曾想,还能重遇故人,真是意外之喜。阁下是何时来的长安?”

莫子忧先是惊讶于宇文邕的举动,看着宇文邕紧抓着我的手,眸中有了几分冷色,“已有一段时日了。”

宇文邕笑眯眯道:“青蔷是我的贴身婢女。我这婢女,平时粗手粗脚的,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莫子忧亦回以一笑,“四公子言重了,青蔷心灵手巧,善解人意,我求之还不得,她怎会是粗手粗脚的婢女呢。”

宇文邕淡淡扫过我一眼,又道:“那阁下是打算留在长安多久,是暂住,还是久居?”

莫子忧眼带深意地瞥向我,“如果有人希望我留下来,那我就留下。”

手越发被抓牢,宇文邕仍是客气地笑道:“不知阁下居住何处,我好择日去拜访一下。”

“寒舍粗鄙,不宜见客。”

淡笑间,莫子忧突然伸手向宇文邕攻去,宇文邕立即放开我的手,出掌抵挡。一瞬间,气氛僵滞,杜整与何泉半拔出剑来护在宇文邕左右。

莫子忧却没有再出手,而是横插在我和宇文邕之间,若无其事地笑道:“方才我见有一苍蝇落在四公子手上,便忍不住出手了,四公子莫要见怪。”

宇文邕半信半疑放下手,却听莫子忧叹道:“这年头,苍蝇都爱盯咸猪爪,没想到四公子也深受其害。”

我一听,眼角一抽,差点笑出声来,看到宇文邕略微发青的脸,便强忍着咧起唇角。而莫子忧则是一脸悠然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宇文邕面上仍以礼相待,道:“我素来敬佩阁下武艺高超,出手不凡,一直想找个机会讨教一番。今日你我既然有缘相见,不如切磋一下如何?”

莫子忧坦然应下,“好啊,四公子既然同我有缘,那我便帮你提高一下武艺。”

听了这一句,我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宇文邕听罢,眉眼不自觉一冷,面上仍是带笑,却隐隐有了几分咬牙切齿。

两个男人淡然轻松地笑着,可是眼里却深不见底,没人知道他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莫子忧一向是温和而宽厚的,总能让我联想到干净而纯粹的天光,也许是这段日子相处以来的错觉,我把他当成了一个简单温暖的普通男子,却忘了他的另一面,名震江湖的“一剑仙”。一剑倾城,飞仙夺魂。

今日淡淡话语间的机锋暗涌,忽然叫我意识到,他不止是我的子忧,还是一剑仙,是侠客箫剑青,有着侠客的风骨,侠客的骄傲,还有着刀尖般的冷冽。

寻了一处无人的空旷之地,两个人开始赤手空拳地过招,宇文邕出拳奇快,莫子忧步法稳健,有条不紊地格开,见招拆招,紧接着顺势拨开,借力打力,反守为攻。

宇文邕出手之快,目的就是叫人看不出破绽,就算看出了也来不及反击,他是先发制人,以快取胜。而莫子忧则是后发制人,快力并济,企图从先发者中寻出漏洞。可发现不易寻到宇文邕的破绽后,他就调整策略,向上佯攻,趁宇文邕不备,一个侧踢,逼得宇文邕连连后退。

初始,两人身手虽快,但都在试探对方,只用了一分力,我还是隐约能看出他们的路数,可后面我渐渐地看不清他门的招式,他的身法越来越快,连他们的身影都模糊作了一团,分不清了。

早知道宇文邕武功高强,但没想到他的身手会这么快,都达到了可以与莫子忧一敌的地步。但宇文邕一直韬光养晦,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武功,今日怎么一点都不避讳,大展身手?我偷偷瞄了一旁淡然如水的杜整,他一点也不惊讶,仿佛早已了然于心,我的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杜整不会是宇文邕的人吧。

切磋很快以宇文邕的落败结束。宇文邕被打翻在地,有些狼狈,勉力站了起来,虽然输了,却仍落落大方,不失风度,对莫子忧道:“阁下武功高绝,本公子自愧不如。”

莫子忧面上亦是笑若清风,“江湖上能与我过上三十招的不出几人,四公子也算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了。”

虽然我知道他武功厉害,不会吃什么亏,但我还是放心不下,走过去,关心道:“你还好么?”

莫子忧的眸子乍然一亮,轻笑道:“对我这么没有自信?放心,我很好。”

随即,莫子忧轻轻附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我的耳廓,我不禁缩了缩身子,“我帮你教训了一下他,你开心么?”

原来他方才答应同宇文邕切磋……是为了我,我忍不住扬唇一笑,笑颜灿烂,眸子里满满都是他的倒影。

背后传来宇文邕的低咳,“青蔷,还愣着做什么,该回去了。”

马车就停在一旁,宇文邕大步拂袖走去,我只好跟过去。宇文邕忽然止步,转过身来对送别的莫子忧一笑,“箫剑青,我虽武艺不如你,但有一样,你绝对不如我。”

莫子忧道:“什么?”

宇文邕别有意味地笑道:“温香软玉,美人在怀。”

随着这一声落下,我猝不及防地被宇文邕横抱而起。我一声低呼,转向莫子忧,还来不及与他说什么,便被宇文邕抱进了马车里。

“告辞!”宇文邕忽道:“杜整,驾车!”

我急忙探头往车窗一看,莫子忧的神色幽暗不明,我还想再看清楚一点,可马车驶得飞快,莫子忧的身影很快在我的视野中模糊远去,直到消失。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周文璞《新柳》“酸风酽如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有情似无情 马车内宇文邕忽的冷笑,“怪道你这阵子频频出宫,原是去幽会故人了。”

我没有接话,宇文邕亦不问,只是一路沉默着。

宇文邕表现得很平静,一回宫就在案桌前执笔作画,也不知在画什么。今日一事,我原本已想好了许多应对的措辞,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倒叫我无从下手了。

彼时秋风吹寒,一院繁花落尽,隔着一重宫墙,也能听到秋叶纷纷的扑地声。正武殿内静悄悄的,望着窗外离散的天光,我心中有种不安,仿佛此刻的宁静都是假象,宇文邕随时都要把它撕开。

“嘭”的一声,瓷片飞溅,宇文邕平静面孔下无声的愤怒终于爆发。宫女端来的一碗冰糖雪梨,他连尝都不尝一口,便直接摔飞,未作完的画也揉成一团,丢了出去。

宇文邕的怒气来得毫无预兆,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直打颤。宇文邕直起身子,越过宫女,直接出殿,何泉自然紧跟其后。我蹲下身来,安慰不知所措的宫女。

秋夜微寒,何泉却赶来文书院找我,急急道:“萧尚书,陛下今日比武受了内伤,不宜饮酒,有伤圣体,您去劝劝他吧。

原来,子忧今日说教训他不是说着玩的,他真把宇文邕给打伤了。可宇文邕受了伤,却一直在强撑着,我竟然都未察觉他受了伤。

我道:“何总管都劝不了陛下,我一介小小女官又如何能劝得了。”

何泉突然就定定地看着我,道:“你能办得到。”

那灼亮的目光刺得我的心发慌,我垂下眼帘,回避他的注视。何泉却把一张被揉皱的纸塞到我的手上,我摊开来看,是一个女子的头像,眉似远山,一对明眸清灵透澈,眉目间有一股决绝的坚韧。虽未作完,但画上的女子是谁,已不言而喻。

我连忙合上画,手心隐隐发烫,几乎就要把它丢出去,但何泉盯着我,道:“萧尚书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

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宇文邕手抓着酒坛子,醉卧在地。

居然还是上回的荷塘,只是这回没有了清透的月光,晚风中幽淡的荷香,只有枯荷残叶,沉默的流水,淡碎的星光,不胜凄清。

“陛下,饮酒伤身,您要保重身体。”我轻轻走过去,想要扶起他。

谁知宇文邕一手挥开我,“朕便是醉死了,又与你何干?”

我道:“陛下的身体关乎到江山社稷,关乎万民的福祉,陛下便是不为自个着想,也该为周国的子民保重好身子。”

宇文邕自嘲地一笑,“是啊,若不是为江山社稷,若朕不是一国之君,有谁会来关心朕?没有人。都是假的,不是真心的。”

“陛下。”

我刚想辩解什么,却见宇文邕如星夜般的眸子散发出了一股沉重的悲伤,不由得哑口,只听他喃喃道:“父皇最爱大哥,母后最爱六弟。那朕呢,有谁在乎朕,朕只是他们可有可无的一个孩子罢了。”

“就连你……”宇文邕把话头对准我,“你也讨厌朕,不是么?”

“为什么?”宇文邕对着夜空苍凉的大笑,“我所在意的,全都不在意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哪里做的不好了?”

酒意失控之下的宇文邕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脱口而出就是“我”。看着他伏在地上,悲伤又无助的样子,我的鼻头忽然一酸,蹲到他身前,真心实意地安慰道:“陛下,我们没办法迫使别人来爱我们,但我们自己可以选择爱惜自己,对自己好一点,不是么?陛下,别再折磨自己了,这样除了伤害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宇文邕抬起朦胧的眼来看我,面上似有软化,可随即又闪过一丝挣扎,回复坚硬,一手将我推开,“朕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关心,你走,走!”

我没有放弃,而是将手覆上他的手背,宇文邕的手心一颤,愣住了。我破天荒的头一回用温柔的语气对他道:“陛下已经不是稚童了,不能一受到刺激就跟孩子似的自暴自弃,以为所有人都抛弃了你,所有人都对不起你。陛下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么,你身边都没有真正关心你的么?何总管,孝伯大人,贵妃娘娘他们难道不关心你?陛下得不到自己所期待的也不要全盘否定所有人,叫身边的人寒心。”

宇文邕仍是怔怔地看着我,我叹道:“既然陛下不愿见到我,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不要走。”宇文邕突然反过来紧紧抓住我欲抽离的手,我回头看他,只听到他小声的哀求道,“陪朕说说话,别丢下朕一个人。”

宇文邕通红着眼眶,小声的哀求的样子,脆弱得像一个向大人讨要甜糕的小孩。我坐在他身边,像对小孩子一样对他甜甜一笑,“我可以陪陛下说说话,但陛下可不能再喝酒了。”说完不动声色地挪走了他身旁的酒坛子。

宇文邕似乎被这一笑晃花了眼,都没有发现我挪走了他的酒坛子,许久才道:“朕知道朕做了许多对你不好的事,你不喜欢朕是应当的。”

我讶然于他说出口的话,只听他继续慢慢道:“过去,朕不择手段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笑的是,不择手段就不择手段,坦坦荡荡承认便是了。可朕总是在为自己找诸多理由,把自己当成是受害的一方,理直气壮地对你施加伤害,从没想过自己的错处。青蔷,朕对不起你。”

黑夜中宇文邕直视着我,眸光熠熠,那么真诚温柔,我的眼眶蓦地一湿,高高在上如他,也终于懂得向我道歉了?多久了,我一直被这些权位者理所当然地利用,肆无忌惮地伤害,因为我是那么的不值钱,那么的微不足道,有谁想过来跟我道一句对不起么?

我只静静地瞧着夜色不说话,此时云遮碧月,天色漆黑无尽,水色黯然,荷塘里的水被荷叶染得透绿,暗绿的水上分散着一层层青萍,荷塘各处,目光所及都是一片水绿,连空蒙的夜色中也揉进了一层淡绿。

“朕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自然不喜欢朕。你大约喜欢那种侠义心肠、潇洒如风的谦谦君子……”宇文邕的声音渐渐低了。

一阵风来,吹动一池净水,也吹乱了我的发,宇文邕伸手为我捋去耳边一缕乱发,我吓得几乎要跳起,连连后退,宇文邕不禁苦笑,“你放心。朕不会把你如何的。”

“朕今日心情不好,喝了些酒,说了许多胡话,不会再有下回了。”宇文邕恢复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伤心脆弱的小孩只是我的幻想一样。

他终于肯站了起来,唤了何泉来扶他回寝宫。

次日,宇文邕就没收了我出宫的令牌,任我如何哀求都不肯返还。我心中大为懊悔,昨日就不该对他心软,没有得半点好处反而还被他没收了令牌。这下,我很难再见着莫子忧了。

——

冢宰府内。

“没想到陈国此次派来的使臣竟是安成王,不知安成王此番来我府中有何事啊?”宇文护望着座下的不速之客,面带笑容,眼中却另有一番算计。

“本王曾在长安住过几年,期间承蒙大冢宰多次照拂。”陈顼刻意加重了‘照拂’二字,轻笑,“正所谓投桃报李,本王出于好意,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大冢宰。”

宇文护挑眉,“何事?”

陈顼一手支着侧脸,轻叹道:“皇兄把大冢宰安插在皇宫内的眼线都除得七七八八,眼下只剩一个了。本王很是担心,她会牵连到大冢宰啊。”

宇文护顿时脸色一变,“安成王这是何意,是在拿寡人说笑么?”

陈顼漫不经心地一笑,“本王怎敢拿大冢宰说笑,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当年我被困长安,不就是大冢宰以我的性命为要挟,迫使秦婉兮去我皇兄身边,探取情报么。”

宇文护一脸严肃地教训起陈顼,“安成王,寡人不知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但你说的这个人,寡人根本不认识。如今周陈两国交好,难保有人心生不满,暗中挑拨,嫁祸我周国。安成王总不会愚蠢到,中了对方的离间之计吧。”

陈顼不以为意,道:“大冢宰推得真干净,容我提醒你一下,婉兮,可是你的义女,她为你出生入死,深入敌营,你却说不认识她?”

宇文护一脸正色,眉有怒意,道:“寡人从未有过什么义女。倘若安成王再说这些无凭无据的话来污蔑寡人,那寡人就只好送客了。”

陈顼面不改色,毫不在意道:“大冢宰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只想提醒一下大冢宰,我皇兄玉树临风,天姿不凡,凡接近他的女子,很难不动心。何况皇兄这么宠爱婉昭仪,也就是您的义女婉兮。婉兮她明明心悦我皇兄,却要因为阵营不同不得不与他为敌,万分痛苦。一边是丈夫,一边是养父,她会选择谁呢?”

宇文护听得疑窦丛生,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对陈顼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安成王,大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陈顼十分潇洒地出了府,他今日来的目的本就是离间二人的关系,只要宇文护对秦婉兮存了疑心,那么她的情报也就没有价值了。

陈顼站在冢宰府门前,唇边勾出一抹诡异的弧度。门前早有备好的马车,他一脚踩了上去,覆上车帘,掩住了挺拔的身形。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司马光的《西江月》“有情何似无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弄潮风波险 我已经二十一天没能见到莫子忧了,这些日子,宇文邕不许我出宫门半步。漫长又难熬的时光里,我只能时不时地看一看摸一摸手上的三生绳以慰相思。宇文邕每回看到我手上的红绳面色都不大好,因为他觉得俗气。

今日还是托宇文护的福我才得以出宫,因为宇文护以暗号约见我,宇文邕只能放我出宫,临行前还叮嘱我不得在外边逗留,事情完了就立马回来。我心里却想着,等见了宇文护,我就去找莫子忧。

思念如原野上的杂草般疯狂地在我的心中滋长,我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这么想念一个人。

一辆豪华雅致的马车自我身边缓缓驶过,我加紧了步伐,往冢宰府的方向走去。

我向宇文护汇报完了宇文邕的日常后,宇文护突然问我,“青蔷,你说,这世间的女子,会不会因为情爱而背叛亲人?”

我好一阵惊讶,才道:“虽然说孝义大于天,但有些女子把情爱看得很重,甚至会为了心爱之人抛弃一切。比如,卓文君就为了司马相如,与父亲断绝关系。”

宇文护蹙眉沉思,又问道:“如果一个女子长期待在一个男子身边,这个男子甚至是她的敌人,那这女子有可能会爱上他么?”

我思索道:“如果这个男人皮相不错,再加上财富和地位升值的魅力,如若女子意志不坚的话,是很难抵挡得住他的攻势的。”

宇文护听了我的话,眉头蹙得越深了,过一会儿,他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扫向我,“那青蔷呢,你是否会爱上陛下?”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随意问问?我定下心神,缓慢而又坚定道:“若是其他女子可能会,但青蔷不会。对于青蔷来说,人品的魅力远远大于相貌、财富和地位所带来的魅力。陛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的人,绝不会是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

宇文护盯了我半晌,忽地展眉一笑,“寡人只是随便说说。青蔷不是一般的女子,不会有那些世俗的念想,寡人相信你说的。”

其实宇文护说错了,我曾经立志要做这世间不俗的女子,可遇见莫子忧后,我才明白,我不过也是这俗世间一介普通的女子罢了,也有着普通女子平凡和微小的愿望,希冀能和自己所爱相携一生,相伴到老。其实爱情无所谓俗不俗,不过是,每个人爱人的标准和选择不同罢了。

出了冢宰府,天色沉沉,层云积聚,顶上一片乌盖,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我快步地穿梭于行人之中,只想快点去见莫子忧,一道人影忽然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移步往别处走,他亦移步拦住我,我不耐烦地抬头,待看清那人面容时,瞬间吓了一跳。

陈顼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我,神色复杂道:“青蔷,真的是你,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却来了长安。既然你没死,为何不来找我?”

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了另一个人,梦魇般的记忆如流沙般将我困住,我颤抖着后退,慌乱地逃跑。

可我一转身,背后就是重重的包围圈,陈顼的手下将我拦住,我立即出掌,使出莫子忧教我的诡谲手法,将其踢翻在地。

一帮人一个个上来围攻我,但我的身法过于诡异,完全不按常理出招。他们一时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我趁他们大乱之下,连出几脚,将他们打翻。

我趁势就要逃,谁知陈顼从背后拉住我的手,我反身出拳攻击他的头部,陈顼侧头闪避。我和他对上招后,我就知道,我是打不过他的,实力的差距并不是投机取巧可以弥补的。经过方才一番打斗,我出掌的力度大大消减,局势于我十分不利。我趁陈顼被我奇特的脚法逼得连连后退时,赶紧抓住时机脱身。

眼见陈顼带着人追上来,我把我的钱囊交给卖果子的大姐,道一声对不住,便把水果摊上的果子一把掀翻。青红的果子哗啦啦地滚在地上,挡住了他们追赶的步伐。

我拼命地跑,唯恐被他们抓住,跑到一棵参天大树面前时,望着顶上浓密的枝叶,我又是一身青衣青裙,我顿时有了主意,一脚跃上了树,在一处枝桠上隐蔽起来。

“人呢,跑哪去了?”

陈顼很快带着人追上来了,却不见我的踪影,便命人分头寻找,自己则在原地等候。

一阵风起,带了来了秋雨。

呆在树上倒没什么,可糟糕的是下起了雨,陈顼还在树下,我根本走不得。

这雨说来便来,而且来势汹汹,条子似的雨打在我身上,浑身都湿透了。秋末的天本来就冷,这兜头的雨淋下来就更冷了,我缩蜷着身子靠在树上。而树下,陈顼静立于雨中,身边人为他撑起一把油黄纸伞,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心中暗怨,他为何还不走。

秋雨飒飒,我觉得我已经冷得浑身麻木了,返回来的手下说没有找到我,陈顼忽然往树上一瞄,不轻不重道:“青蔷,你还要在树上待到什么时候?”

什么,他发现我了,我心有不甘地从树上一跃而下,陈顼眼带笑意地看着我,“青蔷,你还是那么爱爬上爬下。其实我就猜到你会躲在树上,我就是想知道,你能忍多久。没想到,你居然能忍这么久。”

我一阵气结,合着他方才就是故意看我笑话的,我出拳欲向他攻去,谁知眼前一个眩晕,身子几乎就要站立不住。

陈顼一把抱住我,轻叹道:“都把身子淋成这样了,还这么爱逞强。青蔷,你就这般不情愿跟我走么?”

陈顼将我横抱起来走着,我在他怀里冷得发颤,身子晕乎乎的,就这么任他抱着走着,好一会儿才缓过一点劲来,挣扎着要脱离他,陈顼不肯,我就出掌袭击他。

“小心——”随着陈顼的一声惊呼,我的身子一个跌空,飞速往下坠落。

没想到这是在一道拱桥上,底下是深深的湖水,缠斗中,我失手掉进了湖里。

“青蔷——”陈顼大叫。

“扑通”的一声,有人跳进了水里。

我不断地往下沉,没入了黑暗。湖水好冷好冷,我浑身没有半点力气,使不上劲,怎么办,谁来救救我?子忧,子忧。绝望之际,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子忧的名字,仿佛念着他的名字,我就有了对抗的力量。

迷糊之中,我感觉有人伸手揽住了我,不断地往上游,把我带上岸。

有人在按压着我的腹部,“青蔷,青蔷,快醒醒,醒一醒!”

急切的叫唤,是子忧的声音!我挣扎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子忧清隽的面容,我露出一丝微笑,微乎其微道:“子忧。”

“是我。青蔷,别怕,我带你回家。”莫子忧将我抱了起来。

我倚在他湿漉漉的怀抱里,紧张的心情终于松懈,内心充盈着喜悦与踏实。

“你不能带她走!”同样湿漉漉的陈顼拦在了他面前。

“她愿意跟我走,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一向温和的莫子忧少有的发怒了。

“青蔷,他是你什么人!”陈顼咬牙切齿道,“我不会放你们走的!”

莫子忧冷冷道:“让开,别来打扰我的女人。”

陈顼被这句话激怒了,一掌袭来。莫子忧不躲不避,一掌接上去,竟把陈顼打得连连退步。

陈顼复又攻来,莫子忧一手抱着我,一手与他过招,竟然不落半点下风。他出手迅速精准,快得难以言喻,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待反应过来时,莫子忧的一掌已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陈顼的腹部。陈顼捂住腹部,咳出一口血来。

陈顼的属下攻上来,莫子忧很容易就解决掉了他们。莫子忧抱着我,越过那些倒在地上七零八落的人,柔声对我道:“青蔷,咱们回家。”

“嗯。”我很放心的在他怀里睡过去。

莫子忧轻轻拂开她额间湿漉漉的头发,随即抱紧了怀中人,加快了步子。

莫子忧本来心情不好,在一家客栈喝酒。至于他为何心情不好,与前些日子他和冯泠儿的私下谈话有关。他喝了很多酒,望着客栈外潇潇飒飒的秋雨,他觉得他有必要出去醒一醒酒。

他把酒坛扔下就出来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酒意也散了,看到桥上有人在打斗。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他的青蔷,来不及相救,他的青蔷就从桥上掉下来了。他想都没想,便随着那道青影,跳了下去。

——

雨势渐渐小了下来,绵绵的雨丝打在身上,好像纷纷的细雪,寒气入体。我哆嗦着,在莫子忧怀里缩蜷成一团,不愿睁眼醒来。

“咿呀”的一声,竹门被推开,尔后又被阖上,莫子忧轻轻地将我放置于床上。我听到秋风落叶的声音,还有屋檐下滴滴答答的雨声,悠长而寂寥,风吹得窗口哗哗作响,一枕秋寒,我下意识地环抱身体,绷紧了。

我听到莫子忧走过去关上窗子的声音,屋子里一下子暖和了不少,我的手慢慢松开,身子却一抖一抖的,想寻找温暖却不知从何寻找。

“青蔷。”莫子忧轻轻地呼唤我,见我没反应,便伸出手来,慢慢地放置于我的腰间。

感觉到有人在解我的衣裳,出于保护意识,我立即紧紧地揪住身上的衣服,抓得死死的,不让人有机会来解开它。

“青蔷。”莫子忧轻轻叹道:“穿着湿衣裳入睡对身子不好,你会生病的,让我来帮帮你好么?”

注释:

①标题出自元代姬翼《感皇恩·清净本然真》“弄潮人不避、风波险”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罗带同心结 莫子忧的声音就像五月的暖风,化了暮雪,吹开了花骨朵儿,柔柔地吹拂在身上,我的心防一松,不禁松开了手。

腰带慢慢地松了,脱落下来,略带粗茧的手擦过我的细颈,停在衣口,外衣的一层被轻轻剥落。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是莫子忧,白月青竹一般的男子,赤诚热忱,叫我爱慕的男子,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我恍恍惚惚地听着潇潇漱漱的雨声,犹如雨夜的不眠人闲敲棋子的脆响,风随雨动,叶的微声,清楚地传入我的耳朵,一下又一下。不知不觉,里衣被剥开,好像一株白荷被风一层层地剥开,通体洁白,皎皎如玉。

莫子忧的手开始发颤,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稳,有热热的气息吹拂在脸上,最后一件亵衣被脱落,身子一凉,随之而来的是急急覆上来的被子,裹住了全身。我顿时紧紧抓住被子,努力地躲避外面的寒气。

“还不能睡,我去烧点热水,你等我回来。”感觉到莫子忧离开,我闷闷地抓着被子,内心有淡淡的失落,彷徨又无助。

朦胧间,我连人带被子被莫子忧抱起。哗的一下,被子被拿开,我置于一片温暖之中。我恍惚中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个泡澡的热水桶里,热烘烘的水汽包围了我。

有柔软湿润的浴巾贴上我的脸,轻轻移动,我感觉到莫子忧正温柔地擦拭着我的脸,我的发。柔软的触感,摩挲着发丝的声音,温暖又舒服,心里有说不出的美妙,像晚风送来的十里荷塘,叫人不觉沉醉。

我渐渐地在浴桶中沉睡,意识慢慢淡去,直到莫子忧将一套长长的外衣披在我身上,将我从水里捞起来,我才稍微恢复一点意识。乍然离开温暖的水桶,一股寒气袭来,我不禁一抖,抱紧了莫子忧。我倚在莫子忧的肩上,他似乎是洗浴过了,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衣间有淡淡的阳光草木的味道,竹子的气息,好闻极了,我往他脖颈那里靠了靠,贪婪地闻着这气息。

莫子忧抱紧我不安分的身子,呼吸有些急促,隐忍道:“青蔷,你再这样,我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听,只是胡乱地伸手抱住他,从他身上汲取温暖。温软的菱唇无意间擦过他的脖颈,抱着我身子的手邃然一紧,一个旋转,我已经被放倒在床了。

温暖的唇覆上了我的,温柔又急迫地吻着,像细雨落芭蕉,打在心间,柔情细致。

他的唇舌间带着一股清香,我下意识地追逐着这清香,回应他。他的身子邃然一紧,大手扶着我的腰,发烫的身子贴紧了我。

索取的吻变得急切,好似疾风骤雨,我被带入了风暴之中,他在我口中辗转,疯狂地纠缠掠夺,越来越急。我的脑中一如白纸,几近窒息。

他终于放开了我的唇,我大口大口地吸气,急剧地喘息。莫子忧的细密吻又落下来,额上,眉眼处,脸颊上,耳垂,逐渐下移,落在了我的颈上,像轻软的云,深深浅浅地飘过。

唇渐渐地往下,落在我的身体各处,身体紧密地贴合,他滚烫的体温传送给我,像一团烈火,把我的身子也烧得热了起来。

薄薄的一层衣裳不知何时被褪下,光滑滚烫的肌肤侵占着我的领地,一股电流击过,我无声地颤栗,不知所措,莫子忧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青蔷,你愿意么?”

身子热得难受,我不适地动了动,不知如何缓解这燥热,只能胡乱地挥手,迷茫求助地抱住了身上的人。

身子被抱紧,恍惚间,我感觉到一股涩痛,这种感觉……像极了……

陈蒨!我顿时一个激灵,陈宫里发生的一切,所有的屈辱不堪,浮现在脑海中,仿佛就在眼前。不要,不要!我开始剧烈地挣扎。

“青蔷,你怎么了,是我,我是子忧,你睁开眼来看看我。”莫子忧急切而担忧地唤着我。

子忧?

我停止了挣扎,是子忧在我身边,是子忧。不是陈蒨,不是那个恶魔。不用害怕,有子忧在,什么都不用怕。

我渐渐放松心神,不再紧张。莫子忧轻吻着我的眼,我的鼻尖,我的唇角,安抚道:“不要怕。”

渐渐的,一种快乐的感觉如花叶般滋长,我抱紧了他。

“青蔷,青蔷……”他动情地亲吻着我,呼唤着我,温软的唇瓣覆上我的,身上满是他如水月清竹般洁净的气息,我很想回应他,可我闭着双眸,无力睁开,更无法回答他一句。

仿佛被抛上了云端,又从云端跌落到海底,几乎要溺水而死,我只好紧紧地抓住身边的这根浮木,随着他沉浮起落,颠覆极致。

最快乐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漫天的杏花雨,绵绵不绝,银白的一片,飞花如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灿烂如金,美极了。

沉溺,迷醉,身体似乎化成了水,柔软无力,内心却无比的充盈。仿佛生命中缺失的一部分被填补完整,不再孤独,不再寂寞,终于得到了圆满。

子夜悠长,仿佛是丁香的叹息。窗外的冷雨不绝,啪嗒啪嗒地打在窗上,寒风呼呼而过。而窗内,一室温暖。

——

“青蔷,跟我走吧,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一辈子不叫别人欺负你。”

天朗云疏,莫子忧立在空旷的草地里,明媚的天光洒在他的肩上,他的笑容亦如天光般明媚,温柔地向我伸出手。

我满心欢喜地走向他,却忽然想起身上的“相思无解”,脚下一顿,迟疑了。转头,却看见身后宇文邕愤恨的眼眸,狠狠地盯着我。而他的身后,宇文护正冷笑着提着一把剑,刺向浑然不知的宇文邕。

不好,解药还在宇文邕那呢!我冲他大喊:“宇文邕!”

宇文邕却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仍是愤恨地盯着我,我看见距离他一寸之遥的剑尖,心急如焚,失声大喊:“宇文邕!”

一瞬间,天地万物停止了,陷入黑暗。我恍惚中意识到自己是梦魇了,却无法清醒过来,强大的睡意困着我,我又陷入了迷茫的梦境。

一夜沉眠,醒来时,身子奇异的有些酸痛,正要掀开被角,才发现身下竟然——未着寸缕!

昨夜一些朦胧的记忆涌上来……我一下子羞窘得不能自己,慌乱地找到床上凌乱的衣裳,穿好衣裙,下了床。

子忧在屋外练剑,思及昨夜的混乱,我有些不敢看他,却听见“轰”的一声,一块大石被莫子忧的剑气所震碎。我这才惊醒,不对,往日子忧练剑一向是潇洒从容的,而今日,他却好似在发泄什么,手中的剑甚至带了股戾气。是什么,叫他乱了心?

“子忧,你怎么了?”

子忧一见我,收起了剑,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你醒了,你一夜都没吃东西,定是饿了。我在厨房熬了粥,还热着,我去给你端一碗。”说着向厨房走去。

一听他提起昨夜,我就不觉耳热心跳,我忙闭了眸,平静心绪。

接过子忧的粥,我羞得不敢看他,只低头喝粥,正喝着,他却突如其来地抓住我的一只手,道:“青蔷,我们走吧。”

我抬头,有些发懵,只见他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并且解释道:“青蔷,我们走吧,离开宇文邕,离开长安,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看着他希冀的眼眸,我口中一阵发苦,“离开长安,谈何容易,解药还在他手上,我走得了么?”

莫子忧热切地看着我:“解药的事,我来想法子,只要你肯跟我走。”

我轻轻地抽出手,别过脸,“子忧,我是万不会叫你去冒险的,现在唯一能得到解药的途径,就只有宇文邕。所以,我不能走。”

“你就那么相信他会把解药给你?”

我想起宇文邕那天发的毒誓,道:“我信他。”

莫子忧面色忽的一白,道:“你信他,他对你……你当然信他。”

我以为他在担心我,便道:“子忧,你放心,宇文邕一定会给我解药的。”

莫子忧的面色一沉,“你不离开长安,到底是因为解药,还是舍不得……”

“糟了!”我猛然想起一事,“我一夜未归,宇文邕定然会生气,我得赶紧回去。”万一他一气之下再也不让我出宫,可就不好了。

“你怕他会生气,你很在意他地看法?”莫子忧的语气有些冷淡。

慌忙之下的我丝毫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只道:“子忧,我得赶紧回宫了,不能多待了。”

匆匆离去。

——

宇文邕见我一夜未归,果然怒气冲冲地问我昨夜去哪儿了。前半段我如实告诉他自己碰见了陈顼,被陈顼的人追赶。只是后半段,我跟他说我为了躲避陈顼,躲进了齐国公府。

宇文邕不信,立即叫人去齐国公府问话。我暗暗松了口气,幸好我回宫前去了趟齐国公府找了泠儿和宇文宪,请他们帮忙隐瞒。直觉告诉我,不能让宇文邕知晓昨夜我和子忧在一起。宇文邕对我的那点心思,我并非察觉不到,若教他知道了昨夜我和莫子忧在一起,那后果……我不禁抓紧了衣裙。

宇文邕见我一脸笃定,面色稍霁,我的心绪繁杂,忧心道:“陛下,大冢宰耳目众多,昨日陈顼追拿我一事,恐怕已叫他知晓。若他追查我和陈顼的关系,查到我曾在陈宫,继而查到我和我师父的关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对陛下十分不利,还望陛下尽早决策。”

若是叫宇文护查到我同师父的关系,定会怀疑天下地志图在我手里,那我的处境不就岌岌可危了?而宇文邕也会被宇文护怀疑他留我在身边是另有所图,觊觎天下地志图。

宇文邕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眉心宛然成一道深沟,烦躁道:“朕自会想法子。你且安分些,待在宫里,莫要再惹事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林逋《相思令·吴山青》“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与子隔萧墙 又过了几日,宇文邕一脸凝重地告诉我,我不能再待在宫里了,要出宫避一避。

“宇文护已经在查你和陈顼的事了,很有可能会查到你和左清的关系,朕要及早防范。你带着令牌出宫,朕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在宫外接应你的。”

我接过出宫令牌,问道:“我就此无故消失,陛下如何向大冢宰解释?”

“朕会放出消息,说你早有异心,私自挟带令牌出逃。”

“大冢宰会信么?”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全,若你落入了宇文护的手中,朕便很难救你了。”

说话间,宇文邕冷不防抓住了我的手腕,快速扯落我手上的三生绳,抓在手心。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既惊且怒,道:“陛下这是作什么?”

我看着三生绳被他握在手心,伸手就去抓,“还我红绳!”

宇文邕侧身一避,面色冷冷道:“这红绳做工粗糙,朕看着很是碍眼,你就不要戴了。”

宇文邕从袖子里拿出一串鲜润明艳的红玛瑙手串,放到我面前,面上透出一丝笑意,“这是朕随意拿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你戴上吧。”

我站着不动,没有拿,认真地看着他,清清楚楚道:“对于青蔷来说,东西精细与否,并不重要,我只看合不合我的意。就像这红绳,虽然做工粗糙,但它合了我的意,在我心里,就是无价之宝,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红玛瑙手串,还请陛下收回。”

宇文邕面上的笑意如雪般凝住了,“恐怕不是东西合不合意的问题,而是所送之人合不合你意吧。”

说罢,也不管我是否接受,他便将红玛瑙手串套在我的手上,圆滚的红色珠子滑过我的手,感受到一丝凉意,我惊醒过来,忙要将手串脱下。

却听宇文邕冷冷道:“你敢脱下,朕便毁了这红绳。”

说着作势就要扯断红绳,我只好住手,宇文邕看着我笑道:“你且好好戴着,不许脱下,朕高兴了,还能把这红绳还给你。不然,你就别想再拿回你的红绳了。”

三生绳在他手中,我只得忍耐,且将这事放下,按照他的计划,拿着令牌出宫了。

宫外就如宇文邕所说的有人来接应我,不多,只有四个人,两男两女。他们先把我带去一个小屋子,经过一番乔装改扮,便上了马车。

在车上,我了解到,这四个人是独孤伽罗安排的,受过专门的训练,说是来保护我的。我在心里暗忖,是保护或是监视还说不定呢。

——

白石乱草,碧树深深,群山延绵,山脚下立着两座小木屋,推门进去,屋内十分干净,显然是打扫过了的,衣物用品早就备下了,全然不用担心。

趁两个侍女晓白和晓碧在厨房忙活着煮饭之际,我出去转了转,打算熟悉一下地形,发现此处地势偏僻,确实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两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以保护之名行监督之实,其实他们大可放心,解药还在宇文邕那里,我便是想跑也跑不成啊。

我随意摘了些野果请他们吃,这两个人木讷地推拒,好生无趣,我便裹紧了果子,拿回去给晓白和晓碧。

青山斜阳,落晖成金,晚风清凉,秋草依依,山色动人。

我倚在山间一块大石上欣赏山色夕光,只是身后跟着两个人,叫我十分心烦,我决定甩开他们。

我谎称衣服里面掉进了虫子,要解开衣裳检查一下。非礼勿视,这两个人哪敢看,急忙躲到一边去了。

离开他们的视线,我把一件外衣往山下一丢,自己躲在一处草木掩映的地方。两个护卫见我许久没有动静,叫我又无人应答,只得现身,见我人不在了,往下一看,发现我的衣服,以为我下山了,便急匆匆下去找人。

确定他们走远了,我才起身,往另一条山路走去。

谁知才走了几步,一道身影蓦然出现,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抬眸一看,惊讶道:“子忧——”

莫子忧将我带到一处清潭边,掬起一捧水,帮我洗掉脸上被枝叶弄脏的痕迹,温柔地擦拭,彼此间靠得很近,温热的鼻息吹拂在我的脸上,我一阵轻颤,身子就要歪倒。莫子忧一把抱住我,将我的身子扶正,置于他的腿上,紧紧地抱在怀中。

四目相对,感觉到自己正坐于他的腿上,我的脸忽的有些烫了起来,道:“子忧,你……怎么会在这的?”

莫子忧只淡淡一笑,“我来了几天了,比你还早。”

“来这里,做什么?”

莫子忧反问我,“那你呢,来这里做什么?”

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所有小儿女的心思全都消了。我一本正经道:“宇文邕叫我在这里躲避一阵子。子忧,我可能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了。”

“躲避,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此事涉及到师父留下的天下地志图,我摇摇头:“此事我暂时不能说。”天下地志图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自己已是一身麻烦了,可不能再把子忧牵扯进来了。

莫子忧清亮的眸子闪过失望,“真的不能说?”

见我为难的样子,莫子忧如星般的眸子一下子黯然失色,轻声道:“不能跟我说,却能跟宇文邕说。”

见他不开心,我有些急道:“不是的,子忧……”

没等我说完,莫子忧很快就打断了我,“你的三生绳呢?”

莫子忧紧紧盯着我手上的那串红玛瑙手串,又转向我,质问的眼神。

我被他瞧着有些心慌,道:“在宇文邕手里。”

莫子忧的眸光蓦地变冷,道:“这手串也是他给你的吧。”

“是他给我的。”看着他冰冷的眼神,我想解释,“但……唔……”

温热的唇蓦然堵上我的,让我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我还想说什么,他的舌头却长驱直入,急促地掠夺,纠缠。

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吻令我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推他。他却一把扯掉我手上的红玛瑙手串,丢到一边。我下意识地伸手,却被他紧紧地握住,更加激烈地吻着我,一丝一毫也不肯松懈,我只能仰头,合上眼眸,被动地接受。

一只手探入腰间,腰带落下,衣衫渐乱,肌肤相触。身体被放倒,感觉到了凉意,我睁开眼,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时被解去,慌忙起身,却被他一把抱住。

他仿佛在赌气一般,强势凶狠,一点也不温柔。我感觉到不适,想要反抗。察觉到我的抗拒,他的眉头一锁,面色烦躁,更加不温柔起来。我咬着唇,眼泪自眼角悄悄滑落。

感觉到我的落泪,他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我的泪水,温柔地吻过我的脸颊、耳边、脖颈、肩头……吻得我渐渐发热,等到我不再抗拒,他终于朝我温柔一笑,我想起他方才那么对我,不禁委屈又生气,狠狠地瞪着他。

他略带歉意地轻抚着我的脸,吻了吻我的额头,一举一动变得温柔起来。

渐渐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袭来,身体仿佛要飞起来。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能紧紧抓着他,陷入了,绚烂如星的梦境。

——

等我醒来时,天色昏黑如墨,身旁搭了一堆篝火。莫子忧一边生火,一边抱着怀里的我,修长的手偶尔轻轻地抚过我的面颊。幽幽的火光下,他的笑容粲然,看得我脸色发红。

“醒了,喝点水吧。”莫子忧轻笑一声,把一个水壶放到我的唇边。

我就着壶口含下源源不断的水,干渴得到纾解。喝完水,察觉到自己正躺在莫子忧的怀里,又想起方才的迷乱梦境,仿佛被火烫到般离开了他的怀抱,一颗心狂跳个不停。

“怎么了?”莫子忧想要抱我,被我躲开,眼里略有失落。

想起方才的一幕幕,我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含糊道:“没什么。”

火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溅起一星又一星的火点,我垂眸不敢看他,道:“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莫子忧却上前,修长的手抬起我的下巴,湛亮的眸子瞧着我,问:“为何不敢看我,你是——后悔了么?”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他就是用这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我的肌肤,顿时慌忙地把头转开,只道:“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他们找不到我,该担心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才走几步,忽然想起那串红玛瑙手串,想起宇文邕的威胁,又折回来,蹲下身来,借着火光找那串红玛瑙手串。

“你是在找这个么?”莫子忧的声音乍然响起,他的手里正握着我要找的红玛瑙手串。

我原以为找不到了,这下松了一口气,“原来在你这。”

说着便要去拿,谁知,莫子忧转身挥手往山下一抛,手上的红玛瑙手串就不见,只听他道:“手串,我扔了。”往日温和的声音已变得冰冷。

我一时间只觉莫名其妙,有些生气道:“子忧,你是在捉弄我么?”

看着他冷冷的眼神,也不道歉。我的胸中积着一股闷气,也不理他,就往他扔的方向走去。

“你站住。”莫子忧第一次用强硬的语气叫住我。

注释:

①标题出自西晋陆机《赠尚书郎顾彦先二首》“与子隔萧墙,萧墙隔且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东风欺客梦 我转过身,却见他一把将本应该丢弃的红玛瑙手串摔在地上,冷声道:“我没想到你把这东西看得这般重,竟为此舍了我们的三生绳。青蔷,你心里,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我不料他会有此问,一下子懵了,还没回味过来,莫子忧便转身离去。我看着沉沉的天幕下他离去的身影,山风吹得他的衣袖飞起,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喊道:“子忧!”

他没有理睬我,而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怔怔地在那里。山色幽暗,冷风呼呼,我的眼睛忽然一酸,蹲下身子,也不去捡那红玛瑙手串,不知不觉有些心酸地想着:子忧只是一时生气而已,他还会回来的,他不会不理我的。等他回来,我就与他解释清楚。

可是我一个人蹲了很久,蹲到火堆熄灭,双脚发麻,他也没来。

反倒是晓白和晓碧四人,顺着火光找着了我。我犹自不死心地四处张望,也没见着所期盼的身影,只能失望而归。

那日我无故消失后,两大护卫看我看得更紧了,几乎是寸步不离。我满怀心事,也顾不得计较许多。想起那日,子忧临走时的眼神,我就一阵揪心。

想了几日,我终于想明白了,那日子忧为何会如此冷淡,怕是他误会了我与宇文邕的关系。我有心解释,却又不得离开,只能一阵怅惘。

寒秋萧瑟,草木摇落,时值秋末,天气越发冷了,出去一趟,便要换上厚底的衣裙御寒。行走在山野间,远看山色空寒,近看飞叶乱坠,树树秋声。我靠坐在一颗秋树之下,仰头闭目,诸事纷杂,萦绕在心头。

迷惘中感觉到有人欺身过来,睁眼,却见宇文邕在身前,淡然地伸手,把我肩上的一片黄叶拿下。

我不喜欢靠得这样近,忙移身,远远地侧退。

宇文邕见此,眉头一蹙,随后冷淡地告诉我,宇文护怀疑我的失踪有异,正在全城搜查我,要委屈我在这长住一阵子了。

我思忖片刻,道:“不如陛下把我送出长安罢。不论大冢宰查到了多少,他已对我起疑,势必不会罢手。这里虽好,但终归不是久留之地,难保大冢宰会找到这里。为今之计,只有把青蔷送走,待陛下功成之日,青蔷再把天下地志图双手奉上。”

宇文邕漆黑如墨的眸子看着我,似笑非笑,“然后呢,接下来,你是不是该向朕讨要解药了。”

我低声道:“这也是情势所迫。”

宇文邕“呵”的一声冷笑,“好个情势所迫!萧青蔷,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打什么主意,从一开始你就在使缓兵之计,根本没想过要把天下地志图交给朕。现在,你找着机会了,就想摆脱朕,朕岂会如你意!”

宇文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盖,取出一枚半个拇指般大小的药丸,对我道:“这是解药,天下只此一枚。”

说着,宇文邕忽然把药丸放进嘴里,对我恶意地笑道:“解药在这里,你有本事便过来拿。”

我一时怒上心头,又气又羞,直接冲过去,出掌攻击他。宇文邕甚至连避都不避,直接就抓住我的手,将我制住,低头便吮住我的唇瓣。

我大惊,张口便狠狠地咬他,宇文邕放开了我的唇,气怒道:“你敢咬,朕便把解药吞下去。”

我一下子怔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身覆上我的唇。我的身体变得僵硬,闭着眼承受这个火热的吻,内心却如坠冰窟。唇舌相触,他在我的口中辗转流连,我极力地忍耐。就在我快要忍不住时,苦涩的药丸滑进我的口中,我立即推开他,吞下药丸。

我用力地用袖口擦拭着我的嘴唇。看着我迫不及待地推开他,努力擦拭嘴唇的样子,宇文邕的面色一黯,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朕说这是解药,可没说这是‘相思无解’的解药,这是太医院新制出来清热解毒丸。”

什么!我怒瞪着宇文邕,把手上的红玛瑙手串摘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宇文邕的身子一僵,缓缓地过去捡起来,却又淡淡道:“不过一手串而已。”

举手一抛便将手串抛到了深林深处。

——

宇文邕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我被困在了山间,完全不知道外边的消息,心里念着子忧和泠儿,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一晃间,半个多月很快过去了,秋尽冬来,山间开始下起了细细的飞雪。

就在这样细雪纷飞的时节,来了一个叫我意外又惊喜的来客。

门外的来客一身厚底藻青色的披风,将全身裹得严实,待她脱下风帽后,看清眼前之人,我不禁惊呼出声。

“泠儿!”

“姐姐!”泠儿眼眶发红,水色潋潋,激动地抱住了我。

迎她进屋后,我问道:“泠儿,陛下怎会让你来这儿呢?”

泠儿道:“是我请求陛下让我来看姐姐的。我告诉他我知晓姐姐的住处,并且绝不会泄露姐姐的行踪,希望能见姐姐一面,陛下才肯答应的。”

我惊讶道:“你如何得知我在此处的?”

泠儿垂眸片刻,面露难色,俯身在我耳边道:“是莫子忧告诉我的。”

我吃了一惊,静默片刻,对泠儿轻声道:“泠儿,我想见子忧,你能帮帮我么?”

一个时辰之后,我换了上泠儿的披风,戴上风帽,把大半张脸遮住,瞒过晓白晓碧她们,上了泠儿的马车,离开了山间木屋。

回到熟悉的市井街道,我借口下车买东西,趁车夫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飞雪澌澌,路面难行,好几次我都要跌倒,鞋袜都湿了,双脚发冷,但一想到莫子忧,便感觉无所谓了,只余满心欢喜。

越过雪染的竹林,我满怀期待地推开竹屋的门

“子忧!”

没有回应,屋内空无一人,我走到子忧的房间,发现他的桌子上放着一沓凌乱的纸。我走过去整理纸张,拿起一张纸,黄白的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书瑶。

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被击中,手指一颤,手中的纸飘然落下。

我深吸一口气,迟疑地拿起另一张纸,一看,又是两个大字:书瑶。

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咬咬牙,心一横,索性,将那堆纸一张一张翻开。一张,两张,三张,四张……所有的纸上都无一例外地写着“书瑶”两个大字!

我的心仿佛凉透了,只觉得眼前发昏,脚下发软,身子支撑不住跌坐在地,脑子里不断萦绕着“书瑶”两个大字,心中一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竹屋的,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抓住一根竹子,努力仰头望着竹林上空飘飞的细雪,生生把眼泪逼回眼眶。

定是有什么误会,是我想多了。青蔷,你不要乱想,等见到子忧,一切都会好的。

我这样想着,身体才有了些力气,颤巍巍地往益坚馆的方向走去。

因为天冷,益坚馆的孩子都在屋里烤火,我走进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们知道子忧在哪么?”

很快就有孩子回应我,“子忧哥哥在馆长那里!”

“谢谢。”

静好看出我的不对劲,关切的问道:“青蔷姐姐,你怎么脸色发白啊,不舒服么?”

我强作平静道:“没事,大约是天太冷了。”

我走到了馆长住所,站在门口,本想进去,却听到“书瑶”这两个字,不由得停住了步子。

“你去了一趟齐国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见书瑶了?”馆长的语调轻缓,像是在试探。

我静静地站着,心紧紧地揪在一处,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待回答。

“是,我是去见她了。”是莫子忧平淡的语调。

心口在一瞬间变得异常难受,仿佛要破出一个洞,难受得我不得不捂住胸口,用力地捂着。

“你去见她作什么,你还嫌她伤你伤得不够深么。”馆长先是恨铁不成钢,随后迟疑道,“你这个样子……不会是……还忘不了她罢?”

没有回应,一片沉寂。

两瓣唇瓣不停地颤抖,我使劲地咬住,将急欲而出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馆长一声长叹,“你是个死心眼的人,我就知道,从我第一次见到青蔷那姑娘时,我就知晓了。你为何对旁的女子都不上心,偏偏对她另眼相看,她的那双眼睛,像极了书瑶。若是叫她知晓这其中的缘故,她得多伤心。”

心口在一瞬间痛极了,好像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拧着,绞着,反反复复,痛到无以复加。

难怪,初相识时,他会对我这么好……难怪,他有时,仿佛是在看我的眼睛,又仿佛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只是因为我的眼睛……像极了那个人么?

天色愈暗,落雪繁急,扑扑地打在我的身上,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只觉得双眼迷茫,一片灰白,再也忍不住,泪水自眼眶疯狂地破堤而出。

“陈年旧事,你就忘了罢,青蔷是个好姑娘,你莫要辜负她。”

屋里还在说着,可是,我已经听不到了,也不想再听了,心口撕裂般的痛疾速疯长,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再也承受不住,“咚”的一下跌坐在雪天里。

“青蔷姑娘!”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辛弃疾《念奴娇?书东流村壁》“刬地东风欺客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闻君有两意 馆长惊呼而出,急忙将我扶进屋。走进屋子的一瞬间,我咬住下唇,强逼自己收回眼泪,缓缓地抬头,努力地以平静的面孔对上莫子忧。莫子忧清隽的面孔有些苍白,神情却是淡淡的,没有把目光转向我。

察觉到屋内压抑的气氛,馆长忙笑道:“青蔷姑娘,方才我喝了点酒,糊涂了,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作不得数,你别放在心上。”

我努力地压下心中的痛楚,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么?”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艰涩。

莫子忧的眼神闪过一丝心软,随即又决然道:“是真的。”

强压下去的痛苦蠢蠢欲动,几乎疯狂而出,我努力保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智,望着他手上的三生绳,怀着飘渺的希望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戴着我送给你的三生绳?”

莫子忧眼帘一动,平静道:“不过是戴习惯了,一时间忘了摘罢了,你若喜欢,那便还给你。”

说着毫不犹豫地拿下三生绳,放在桌上。

曾经,他笑着说,好,我永远都不会摘下来。

可如今,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摘下了,竟然……毫不留恋……好似对待一件可随意丢弃的物品,就这么,丢掉了。

我看着他,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质问道:“你过去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放下了过去,你说你喜欢我,都是假的么?”

“我以为我放下了,我以为我可以喜欢你,可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是我在自欺欺人。我说喜欢你,不如说,我喜欢的,是你的眼睛。”莫子忧就这样残忍地揭开了事实。

原来,喜欢的,是我的眼睛么?

这就是我爱的人么,我把心交了出去,第一次全心全意不顾一切地去爱一个人。结果,他却只是把我当成了别人的影子,多么可笑!

莫子忧,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只是别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想甩开时就甩开么?

我仰起头,慢慢地走过去,颤抖着,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连动都不动,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生生受了我这一巴掌。

强忍在眼眶的泪水再一次决堤,我尽量用含着哭音的声音冷冷道:“莫子忧,是你对不住我,我恨你!从今日起,你我一刀两断。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说罢,我为着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硬是忍着一口气,从容地踏出了门槛。

“青蔷姑娘,你别走。子忧,你快去追啊!”

身后是馆长的叫喊声,我一刻也不停留,头也不回地向着漫天飞雪,流着泪,高昂着头,挺直着身子走出了益坚馆。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再无一人,心中一直压抑的悲伤全部倾泻而出。双肩急剧地抖动,痛苦的抽泣声、呜咽声自喉中溢出,簌簌不断的眼泪模糊了双眼,我渐渐地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地走着,跌了又起,起了又跌,反复几回,终于累了,再一次跌倒后,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怎么也流不干,抽泣中感觉身子一轻,一双手轻盈的将我抱起来,我抬头一看,竟然是宇文邕。

只见他轻轻地拂去我脸上的泪水,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语气对我道:“别哭了。”

我伸手就去推他,宇文邕眸子一紧,不动声色地将我抱得更紧了,不紧不慢地走着。我流着泪瞪他,挣扎着从他怀里下去,对他又捶又打,他也没生气,只是一言不发地走着,始终都不肯放我下来。

——

好冷,我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身子不停地打颤,浑身发冷。身体被放置到冰冷的床上,被子一覆上来,我便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裹得一丝风也不透。

“姐姐!”

“青蔷!”

好吵,我把头埋进被子,隔绝了这些声音。迷糊中,我晓得自己是发烧了,强大的困意卷席,我抵挡不住,坠入了深沉的迷梦之中。

在梦里,我梦见了莫子忧,他的身影突然模糊化了,离我越来越远,怎么抓都抓不住。而后,我被困在了一个铁笼里,我意识到这是宇文邕和宇文护给我打造的笼牢,于是,我绝望地叫喊,却没有人理我,我被困在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一场大病醒来后,我的身体近乎虚脱,将养了两天后才慢慢好起来,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恍如昨日,历历在目。莫子忧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刃一样扎着我的心,我怔怔地出神,眼眶一热,眼泪不知不觉落下。

“嘎吱”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我回过神来,忙擦掉眼泪,见来人是宇文邕,忽然有些不知所措,面色不自然道:“陛下。”

宇文邕也不坐,只静静地站着,时间仿佛如凝霜般静止了,就在我以为他要站到地老天荒时,他突然道:“你很喜欢那个人么?”

意识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时,我的心一抽,没有回答。

宇文邕看着我,神色竟像是伤心,轻声道:“你生病的时候,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是这样么?我的身体蓦然一颤,脑中闪过莫子忧的身影,我急忙闭上眼睛,企图将他的面容从脑海里赶出去。

“除了他的名字,你说的最多的,就是求朕放过你,让你离开。”宇文邕涩然一笑,“朕有这么可怕么?”

我还是没有回答。

终于,宇文邕深深地一闭眼,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苍凉道:“罢了,朕放你走。明日朕便叫人把你送出城去,解药也一并给你。”

我被这突然其来的好消息震住了,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宇文邕道:“自然是真的,朕言出必行,明日你便走吧。”

说罢,宇文邕似是承受不住,面色苍白,转身就走。我从惊喜中回味过来,对着他的背影急道:“陛下,我要泠儿跟我一块离开。”

“好。”那背影一顿,随即大步走开。

宇文邕走后,我仍是有些不可置信,仿佛在梦中,自己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事,就这么实现了?

宇文邕果然言出必行,第二日便把泠儿送来与我一起上路。在车上时,我感到疑惑,不是说宇文护正在全城搜查我么,宇文邕怎么能确保把我安全地送出去而不被怀疑呢?

泠儿叫我不用担心,今日守城门的是宇文邕安排的人,定能顺利出城。

我问她如何知晓守城的人是宇文邕的,她告诉我这是她从宇文神举那里打听到的。

看泠儿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我暗叹,宇文神举的一片真心怕是要尽付东流了。

泠儿顺带告诉我一些近段时间发生的大事,宇文护的母亲早年因战乱失散,母子分离,后来流落齐国,被齐国人找着了。齐帝修书宇文护,告知了他此事。

宇文护得知母亲在齐国,便请求齐帝将母亲送回,并承诺两国交好。齐国按约定将宇文护的母亲送回后,周国的盟友突厥却进犯齐国,并要求周国与之一起进攻齐国。

宇文护不想失信于齐国,又不想与突厥交恶,两相权衡之下,决定背弃约定,与突厥一起进攻齐国,并亲自出征,率领大军攻打齐军。

泠儿笑道:“如今大冢宰正在与齐国打仗呢,哪有空去理姐姐的事呢,姐姐且放心吧。”

我恍惚地想着,如果离开长安,便再也见不到……我猛地摇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我要把有关于长安的一切都斩断,让过往的一切都如风烟般消散,再也不要想起。

过城门时,守城的门卫果然放我们通行,城外的长亭,宇文邕在等我们。

雨雪初歇,满地积雪如云,天地间一片纯白,缓步行走于雪间,在寒雪浮光的映照下,浑身间似有清光流转,更添皎洁。

长亭内,宇文邕屏退所有人,单留下我一人,澄明的雪光中,宇文邕凝视着我,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你会喜欢他,朕有哪里不好?”

这回,我没有回避,而是缓缓道:“情之一字,大约是这世间最没有道理的事,因为你不知道它从何而起,起于何时,发生于何人,我说不清楚。至于我与陛下,如果非要说,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慢慢道:“陛下喜欢谋算,喜欢控制。而我,喜欢纯粹,喜欢随性。我们所求的,相差太多。”

宇文邕急道:“只要你愿意,朕也可以对你纯粹,让你活得随性自由的。”

我淡笑着否定他,“陛下,你天生就是一个战士,你有你的战场。你会步步为营,算计一切可算计的人和事,哪怕沾满鲜血,哪怕踩着累累白骨,你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打赢这一仗,实现你的宏图大业。在你的宏图大业里,我真的,不算什么。”

宇文邕愣了半晌,苦笑道:“你说得对,朕与你,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从一开始,就错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汉代卓文君《白头吟》“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表达女子分手之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风波去又来 虽然目有不舍,但宇文邕还是释怀一笑,“萧青蔷,朕是喜欢你,但强取豪夺的事情,朕还不屑于做。既然你心不在这,那朕强留你也无益,还不如放你离开,给你自由。”

他顿了顿,温柔又认真道:“朕做不到让你喜欢朕。但至少,有一件事,朕可以做到的——就是让你快乐。朕给你你想要的,你离开去过你真正想过的生活吧。”

说罢,宇文邕长久地凝视着我,深深的,似要把我刻在心里一样。

我万没想到宇文邕会说这样的话,心里有些触动,便由着他瞧着我。

长久的凝视后,宇文邕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药丸,他道:“这是‘相思无解’真正的解药,服下它,你便可以自由了。”

我取过药丸,正要服下,忽听到一声大喝:“不能吃,药有毒!”

我顿时一惊,循着声音一看,宇文神举正急急忙忙地奔过来,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药丸,重复道:“这药有毒,不能吃!”

近处的泠儿听到声音,也急着赶了上来。

宇文邕斥道:“神举,你胡言乱语的做什么!”

宇文神举依旧言辞凿凿道:“臣没有胡说,这根本不是解药,盒子里的解药早被人换了。这是毒药,一旦服下,一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

我震惊道:“那解药在哪里?”

“解药,已经被人毁了。”

宇文邕怒问道:“这怎么可能是毒药,宇文神举,是谁教你这些混账话的!”

宇文神举反问道:“不是陛下叫孝伯把解药换掉的么?”

“是臣做的。”亭下走来一人,是宇文孝伯,他冷冷的扫视着我,“臣知道,陛下担心萧青蔷离开后,她手中的天下地志图会落入他人之手,造成威胁。只要她死了,天下间便再无人知晓天下地志图的下落,陛下大可放心。”

宇文孝伯目光转向宇文神举,生气道:“早知你会坏了陛下的大计,我就不该把这事告诉你!”

宇文邕怒道:“谁叫你去做这些事的!”

“够了!”我总算从这一连串的打击中缓过来了,冷冷地打断他们君臣演的一出好戏,“宇文邕,我没想到你这么卑鄙无耻,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暗算我,我差一点就被你给骗了!”

宇文邕忙道:“青蔷,你听朕说……”

“你住嘴!”一想到解药被毁,我就激动得不能自控,“我不会再相信你说的话了,骗子,都是骗子!”

想我出山来,遇到的,都是利用、威胁、强迫、恐吓,身边都是算计,从来身不由己。我恨的,仍好好活着,享受富贵权柄,万里江山;我爱的,视我为别人的影子,把我的心伤了个透。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条命,如今连这条命也没有了,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往事交织着当下的,一桩桩,一件件,如雪片一般跃过脑中,我陷入了极度的绝望,双眸化作赤红,冲宇文邕声嘶力竭道:“到底为什么?你要这样苦苦相逼,非要置我于死地!”

“青蔷!”

宇文邕还想过来解释,电光火石之间,一把小匕首极快地刺入他的小腹。

宇文邕双目圆睁,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刺向他,痛苦绝望与报复的快意交织在我的心头,我流着泪笑道:“宇文邕,我活不成了,你也别想活!”

宇文邕痛得脸色发白,“青蔷……”

宇文神举见此,着急地一掌将我推开,扶住了宇文邕,“陛下!”

“你竟敢行刺陛下!”宇文孝伯狠毒地看着我,恨不得将我切成两段,冲周边的侍卫大喝,“还不快来护驾,将行刺陛下的妖女拿下!”

泠儿见情势不对,马上便拉着我往亭外跑,有七八十个侍卫冲了上来。我正是满心怨愤与绝望,对上这些侍卫,便不管不顾,拼了命地打起来。

正打着,忽然又有一拨人从雪坡上冲下来,与宇文邕的侍卫打了起来,其中一个陌生的男子一力护着我和泠儿突出了包围圈,也不管身后那帮人了,拉着我和泠儿上了马车,就要驾马逃离。

“你是谁?”我戒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又救出我们的陌生男子。

陌生男子却不看我,只是对着泠儿道:“夫人,我是裴文举,你见过我的。”

泠儿仔细地瞧他的面貌,恍然一悟,“你是齐国公身边的侍读,裴文举?”

裴文举点点头,道:“正是。夫人,您放心吧,在下一定护送你平安离开。”

说着马鞭一挥,奋力驰车,溅起一地的如沙如粉的白雪。

——

在车上,泠儿见我愁眉紧锁,便道:“姐姐,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是中了陛下的‘相思无解’,受控于他,才不得已为他做事的呢?”

经历方才一番变故,我已是心力交瘁,浑身像失了力气般,道:“我是不想你担心。”

泠儿握住我的手,心疼道:“这么大的事,姐姐怎能一个人扛着呢,你应该告诉我的,让我为你分忧。”

我内心酸楚,道:“你自己已经够苦了,我怎能再把你卷进来呢。”

“姐姐。”泠儿目有泪花,随即又展颜一笑,“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不过,姐姐的事,我是一定要帮的。姐姐,其实‘相思无解’的解药并没有毁掉,而是在,我的手里。”

我顿时一惊,怔住了,“在你手里——怎么在你手里的?”

泠儿笑道:“是宇文神举给我的,他知道宇文孝伯要毁掉解药,便事先把解药换了,交给我。宇文孝伯毁掉的,只是一颗普通药丸罢了。”

听泠儿这么一说,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我心头一丝欢喜漫上来,“泠儿,是真的么,解药真的还在,在你的手里?”

泠儿笑着拿出一个小红木盒,道:“是真的,解药就在这里,姐姐你尽可以打开一看。”

我激动地打开药盒,里面赫然放着一颗药丸,巨大的喜悦冲击着我,但欢喜过后,我感觉到一丝不对,问道:“既然解药已经给你了,那宇文神举何必多此一举揭穿宇文邕,徒生风波呢?”

泠儿垂眸笑道:“他那是没想到宇文孝伯会把药换成毒药,一时着急,乱了方寸。”

为了叫我放心,泠儿又道:“姐姐若是还担心,等到了地方,便找个大夫验一验这药的真伪如何?”

泠儿说的也有道理,确保万一,我决定,等到了落脚的地方,便去医馆验一验这药丸的真假。

裴文举不敢放松,每到一处便换一匹马,几乎是日夜驱车,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连日奔波,终于在一个小镇落了脚。

一到小镇,我便去医馆找大夫,找了几个大夫,确认药丸没有问题之后我才敢服下。至于我体内的毒是否清除,大夫说还需观察两日,叫我两日后再来看诊。

裴文举带我们在一家小客栈歇下,因为周齐两国交战,宇文宪被宇文护派往齐国参战。临行之前,他安排裴文举派人暗中保护泠儿,如果情势危急,便把泠儿安全送到他身边。此时宇文宪等众将领正准备进攻洛阳,裴文举依照吩咐,把我们带到了齐国境内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镇。

宇文宪来信,叫泠儿在镇上住上一段时日,待他打完洛阳一仗,便派人来接泠儿,请她放心,好好照顾自己,等他得胜归来。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看来宇文宪对泠儿,是动了真心的。可看泠儿的样子,我便知道,她是不愿意待在宇文宪身边的。果然,一到半夜,她便同我悄悄计划,等确认我体内的毒解了后,我们两个就此离开,让宇文一氏再也找不着。

过了两日,医馆的大夫为我诊过脉后,笑着告诉我,体内的毒已清,日后只需好生保养便可。我如释重负,一直以来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不安尽数消尽,只觉满身轻盈舒坦,好似要飞起来一样。

出了医馆,我的事已了,想到泠儿和宇文宪,便问泠儿,“泠儿,你真的要走么,其实宇文宪对你情深义重,你跟着他,也未尝不好。”

泠儿立即否定道:“他对我的好,来生来世我再报答他,但要我以身相报,我是万万做不到的。我又不喜欢他,与其在他身边徒惹他伤心,还不如早早离开。”

见她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宇文宪哀叹。

泠儿兴高采烈道:“姐姐,我们去大漠吧,去感受一下大漠的风光。”

我想起慧远大师说过的话,道:“泠儿,我们留在齐国吧。”

泠儿一怔,“留在齐国,可我们去哪儿呢?”

我目光坚定道:“去邺城。”

泠儿脸色一白,失望道:“邺城——姐姐,我们可以不去么?”

我劝抚她,“泠儿,周国跟陈国,我是不能再呆了。大漠多风沙,不适宜居住。如今可以呆的,便只有齐国了。邺城是齐国的都城,地处繁华,而且,那里有我的故人。所以,邺城,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泠儿默默低下了头,许久才道:“姐姐,过去,我为大冢宰做过很多事情,为了伪装,也有过很多名字,冯泠儿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并不是我的真名。现在,我们自由了,不用受控于人了,也没必要以假面示人了。姐姐,你能叫回我原来的名字么,就像小时候那样。”

听到她话里的恳求和期盼,我笑了,柔声道:“阿袖。”

她的眼睛绽放出光彩,道:“姐姐,我是阿袖,只是阿袖。不是冯泠儿,也不是什么别的人,我永远都是你的阿袖。”

我轻摸着她的头,笑道:“走吧,阿袖。”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杨万里的《三江小渡》“不管风波去又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花落又逢君 阿袖写了一封信给裴文举,道明离去原因,请他不必再找我们,并托人晚上再把信送去客栈。

寒风寂寂,小镇上人影寥落,我和阿袖驶着马车出了小镇,微黄的日光疏落的洒在我的手掌心,金光浮动,好像寒冬冷意里火的光芒,带来温暖,给人无限希望。

才出小镇没多久,马儿却像是受了刺激般突然失控地狂奔了起来,我赶紧拉住缰绳,企图拉回,可马儿根本不受控制,跑得越加疯狂,“啊——”

我和阿袖在马车完全失控前跳下了马车,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登时剧痛难忍。我趴倒在地,艰难地想要爬起来之时,脖子一凉,一把冰冷的刀横亘在我的脖子上。

……

头顶是白茫茫的帐篷,耳边不时能听到呜呜的号角声。这号声,不似江南丝竹管弦的圆润清媚,绵绵多情。听起来雄浑有力,让人想到大漠的狼烟,潼关的长河,边塞的风沙,燕山的钩月……

毫无疑问,这是军营。那伙半道上挟持我和阿袖的人,估计也是军中之人。手脚分别被绳索紧紧地捆绑,我闭眼思索,会是谁呢?

我仔细回想,军营的人怎会盯上我和阿袖,这当中有什么利害关系?我和阿袖,能军队中扯上关联的人,就是——

宇文宪!

不会是宇文宪的人,他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我和阿袖要走的消息。那么,唯一有可能就是,宇文宪的对立面——齐军。难道齐军是想利用我和阿袖对付宇文宪!

帐帘一掀,走进两个人,一个是今日带头抓我们来军营的壮汉。另一个,身着红色铠甲军服,仪表不凡,面貌端正,一双黑眸极有神采,年约二十。只见他道:“尉相愿,这就是你说的宇文宪的家眷?”

那个被称为尉相愿的壮汉道:“斛律小将军,弟兄们迷昏了那送信的小子,偷了宇文宪的书信,拆了看,原先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谁知竟是他的家眷竟来了洛阳。我们一路偷偷跟着那信使,找到了她们落脚的地方,等待时机,对她们的马动了点手脚,就把这两个妇人绑来了。”

那斛律小将军眉头却是一皱,“胡闹,两军交战,岂能挟持妇幼!”

尉相愿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小将军,反正人都抓来了,您看着办吧!”

斛律小将军扫了我一眼,又转去看阿袖。阿袖不知是发困还是害怕,把头埋在底下。斛律小将军闪过一丝惊讶,多看了几眼,俯下身子,命令阿袖,“把头抬起来!”

阿袖仍是把头深埋着,斛律小将军强制把她的头拉出来,抬起她的下巴,瞧了她好一会儿,问尉相愿:“尉相愿,这两个人都是宇文宪的家眷?”

尉相愿抓头道:“看信件,应是只有一位,可我们跟去,却看到两个人,便索性一块抓来了。”

斛律小将军的目光在我和阿袖之间来回,问道:“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宇文宪的家眷?”

我不答话,阿袖却咬牙道:“是我,我才是宇文宪的侧妃,她跟宇文宪没有半点关系,你放她走罢!”

斛律小将军的手一动,把阿袖的下巴捏得更紧了,道:“你是宇文宪的侧妃?”

阿袖忍痛道:“是!”

我看阿袖难受的样子,着急了,“阿袖!”

“你放开她!”

斛律小将军浓黑的眸子再一次逡巡在我和阿袖之间,道:“这么维护彼此,你们是什么关系?”

“说!”斛律小将军强迫阿袖道,“不然,我就杀了她!”

“恒伽!住手!”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斛律小将军松了手。随之,帐帘被扯开,来了一人。

我抬眸看去,来人一脸怒气,可他的样貌却把我惊艳住了。面若清月,目如天水星河,鼻挺如峰,气质如仙,风华绝代,恍如天人。

“王爷。”尉相愿一见此人,立马变得恭敬起来。

斛律小将军却是不自在一笑,“阿肃哥哥,你怎么来了?”

那位年轻王爷面色不好道:“听说你们把宇文宪的家眷绑来了,简直胡闹。作为军人,怎能欺凌弱女,快把人给放了。”

“不成。”斛律小将军急道,“阿肃哥哥,周军杀了我们那么多将士,怎能轻易放了她们。”

年轻王爷道:“周军是周军,她们是她们。男人战场上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女人,休要混为一谈。”

尉相愿却激愤道:“王爷,她们可是宇文宪的家眷。宇文宪、王雄、达奚武杀了我们多少弟兄,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就这么把她们放走了,岂不叫弟兄们寒心。”

见他们一副不罢休的样子,我出声道:“我们不是宇文宪的家眷。”

我这一发声,年轻王爷总算正眼看过来,面上闪过惊诧。

我继续道:“你们抓错人了,我们不过是从周国来齐国投奔远亲的,见那裴文举公子是同乡,便一起投宿客栈,平时多聊了几句。今日本想离开去投亲,没想到却被你们抓来,真是冤枉。若我们真是宇文宪的家眷,又怎会抛下裴文举,独自离开呢。”

尉相愿指向阿袖道:“可你们刚刚不还承认,她是宇文宪的侧妃么?”

我道:“我妹妹那是被你们逼的,她是为了救我不得已才这么说的。”

尉相愿不相信,“可你们——”

“相愿。”年轻王爷打断了他的话,“这两个姑娘不是宇文宪的家眷,你们抓错人了。”

尉相愿还想说,“王爷,这两个真是——”

“你们先出去,孤有话要单独对这两个姑娘讲。”年轻王爷下了逐客令。

斛律小将军和尉相愿一脸吃惊,见他们还不动,年轻王爷强调道:“还不快走,军令如山,要孤搬出军法么?”

斛律小将军和尉相愿一脸不解地出了帐篷。

年轻王爷蹲下身,默不吭声地解开我手上、脚上的绳子,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一脱身便去解了阿袖身上的绳子,才问他,“你又是谁,齐国的王爷?”

阿袖察觉到异样,问我:“姐姐,你认识他?”

我道:“见过。”

年轻王爷笑若流云霜白,“原来你还记得,孤还以为你不认得孤了呢。你不是在陈国么,怎会成了宇文宪的家眷?”

我否认道:“我不是宇文宪的家眷。”

年轻王爷思量片刻,透亮的眸子转向阿袖,“你不是,那她总是了吧?”

阿袖瞳眸一缩,戒备地看着他。

我用恳求的语气道:“不要伤害她,她并不想做宇文宪的家眷。”

“放过她,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么?”

年轻王爷注视着我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许久,轻轻道:“好。”

“我们可以走了么?”阿袖冷冷地打断了他意味不明的凝视。

年轻王爷道:“现在天色不早了,这里是邙山,你们不识路,很容易迷路,况且现在两军交战,你们一出去,很有可能会被当成细作抓起来。为了你们的安全,等明早天亮,孤再派人送你们离开。”

阿袖倔强地弯起眉,“我们不怕!”

年轻王爷询问我,“你觉得呢?”

他说的不无道理,我安抚地看了阿袖一眼,对王爷道:“那就依王爷所说,多谢王爷。”

阿袖却是不满地冷眼瞪着年轻王爷,年轻王爷也不在意,轻声问我:“没想到,阔别多年,我们还有再相见的一天,可见我们有缘。可孤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一时沉默无声,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他见此,便温言道:“孤姓高,高肃,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肃。字长恭,善善从长,恭肃礼容。”

“我姓王,名——阿青。”我简单地回道。

高长恭一笑,明显不信,却仍淡然如水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王姑娘,你对孤有恩,孤自当全力保你平安。”

说罢,便招呼了营帐外的斛律小将军和尉相愿进来,对他们道:“孤已经问过了,她们不是宇文宪的家眷。你去给她们搭个帐篷,且让她们歇息。”

高长恭随即又郑重道:“这位王姑娘早年对孤有救命之恩,你切不可对王姑娘和她的妹妹无礼。你传令给那几个弟兄,不许找她们的麻烦。不然,孤拿你是问,军法处置!”

尉相愿原是不情愿的,但一听说我是高长恭的救命恩人,便乖乖照办了。

高长恭又警告斛律小将军,“恒伽,你也是,不许找她们的麻烦。”

待他们走后,我仔细回味着斛律恒伽这个名字,总觉得很耳熟,像在哪里听过,在哪里听谁说过呢?

——如果不是我迟迟不提亲,如果不是我接了那桩买卖,惹上了斛律恒伽,她就不会遭遇那样的事。如果不是她要来找我,就不会在路上被劫持,就不会爱上斛律恒伽,更不会心灰意冷接受亲事,成为政治婚姻的牺牲品。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得她一生都不得幸福,我是罪魁祸首!

那段话猛然浮现在耳边,我终于回想起来了。斛律恒伽!是他,原来他就是那个挟持书瑶的人,令她移情别恋的斛律恒伽!

我震住了,愣在原地,心乱如雨,过往的记忆又浮现心头,一双眸子渐渐模糊起来,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心里的阵痛。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落花时节又逢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龙城飞将在 我走在军营的不远处观察地形,这里的山脉蜿蜒绵长,但山势并不高,晚阳斜照下来,天地间一片开阔明亮。我心绪不定,随手扯了一片叶子,放到唇边吹奏。

没想到,我会在这里,遇到斛律恒伽,莫子忧的情敌。老天真会作弄人,莫子忧爱着书瑶,书瑶爱着斛律恒伽,这本是他们三个人的故事。我不过是偶然闯进他们故事中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轻微得就像一片云,云过无痕,甚至不会有人记得我。

他们的爱恨情仇自是精彩,可是我呢,难道我出现在莫子忧生命中的意义就只是为了衬托出他有多爱书瑶,有多用情至深,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么?

手中的叶子飘然坠落,仿佛被惊醒一般,我俯下身,盯着叶子,半是清醒半是迷茫。

不行,我猛地摇头,我不能放任自己沉湎在痛苦之中,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是莫子忧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其实莫子忧才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不就是爱错了一个人么,何必要为了一段失败的感情折磨自己。萧青蔷,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伤春悲秋,儿女情长,不是你的格调。

过去的,爱错的人,给错的心,我已不能回头改变。当下的,我却是可以选择的。

我不是活在别人故事中的小人物,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不是别人的陪衬。我是萧青蔷,独一无二的萧青蔷。

“你怎么了?”

我抬头起身,只见枯黄的草地上,高长恭修长的身影被斜阳拉了长长的一道,纯净的落晖洒在他的面容上,显得异常的温暖柔和。

面对那样温暖的轮廓,我的心仿佛也暖了一下,轻声道:“没什么。”

高长恭那双被落晖照得发亮的眼睛却专注地看着我,“刚才听你的曲子,忽高忽低,杂乱无章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清淡的斜晖盈满了我的掌心,我笑道:“是有些事,不过我已经想通了。你呢,怎会来这里?”

山风吹面,高长恭却道:“有时候口头上的释然其实是内心的掩饰,为了保护自己。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不再有期待。”被风抚过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传入我的耳中。

仿佛石子投湖,激起雪白水花。我看着他,心口好像被什么穿过。他却淡笑着转移了话题,“那支曲子,吹的人难受,听的人更是折磨。你吹的那根本不是乐声,真正的乐声应该是有力量、有灵魂的。”

呜呜的号角声在此时响起,高长恭含笑道:“就像这样。”

听着响亮的号角声,他的面容凝神专注,眸光温暖明亮,引得我也不自觉地集中精力去倾听这绵长的角声。

高亢激越,豪气磅礴,好像江水滔滔天上来,烈马奔腾行万里。响亮的号角插入青空,春雷滚滚一样惊心,狂风骤雨一样动魄,火星四射一样飞溅,雄浑壮阔,豪情千里。在这样强有力的号角催发之下,寒冷的山风似乎也有了热度,恬淡的落晖变得夺目四溢,麻木的心被唤醒,焕发激情,沉寂的天地万物在角声中变得亢奋,爆发出生命的力量。

“每当我觉得软弱,迷茫,没有方向的时候,我就会静下心来听军中的号角声,这会给我力量,支撑我走下去。”

我问他,“这号角声,有何特殊的意义?”

“号角声之所在,就是我们齐军之所在,是齐国千千万万的男儿为之奋战的动力。齐国,是生养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的国,我们的家。没有一个人会丢弃他的国和家,保家卫国是我们的使命。号角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为了齐国,为了齐国的千千万万同胞,我要变得更强大,保护我的国土。有了它,我就有了决心和目标,不会再迷茫。”高长恭眺望远处的山河,满是执着坚定,对我微微一笑。

被他坚定的眼神所感染,我目光一动,问:“背负着这样的使命,不觉得痛苦么?”

高长恭笑若静水浮光般明净纯粹,“这是我的信仰,就算是痛苦我也甘之如饴。”

我被这样的笑容所迷惑,呢喃,“信仰?”

高长恭道:“对,信仰是叫人舍生忘死,抛却懦弱忘却痛苦的东西。若你有信仰,你就不会像觉得迷茫和痛苦了。”

我思索他的话,失神地走着,“你有信仰,那我呢,我的信仰在哪里呢?”

脚下忽然一空,身体随之跌倒,我低呼一声,正打算起身,一只长满厚茧的手抓住我的,将我扶起。

高长恭笑意满满地看着我,“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来找我,我帮你解决。”

我的心湖仿佛被搅动,惊讶道:“我们不过见过两次,认识还不到一天,你根本不晓得我是什么人,怎么敢把我当作朋友?”

高长恭的眸光凝聚在我的面上,道:“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人,就是我的朋友。”

我提醒他,“别忘了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你就不怕我是周国的细作?”

“不,你不是,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看人的眼光。”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很坚定,那样诚挚而信任的目光,完全不掺有一丝杂质。我的心微微一震,继而认真起考虑他说的话起来。

或许,他真是可以没有任何目的、任何利益算计,只是单纯地信任我,把我当做朋友的人。

夜半时分,凉意透体,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阿袖不在身边。起初我猜想她许是小解去了,可许久也不见她回来,我担心她出事,便出去找她。

一出营帐,便隐约闻到一股浓烟的味道。远目望去,便见不远处营帐火光冲天,似有什么被烧着了,其间还夹杂着士兵呼喊救火的声音,我好奇地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疾步向前,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我弯下身,是一只杏黄色的布鞋。我一惊,是阿袖的鞋子!

鞋子落在一个营帐前,我不假思索,直接掀开帘子,径直进去了。

谁知一进去,便听到“砰砰”的翻箱倒柜的声音,竟有十来个穿着玄色衣服的男子在帐篷里到处翻东西。我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马上后退。

刚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拦在我面前,一记杀招向我袭来。我一个急转避开,马上调整状态,出手反击。

对方显然没想到我会武功,一时失神被我占了上风,加上我出手不按常理出牌,路数奇诡,他措不及防,被我一掌击倒。

又一个扑过来,被我一手狠摔在地。再来一个,一脚踢翻。这帮人终于意识到我不可小觊,纷纷拔出手中的剑,一齐上来围攻我。

利剑相向,面对他们的围攻,我渐渐的力不可支,身上被划了几道,陷入危险。

“王姑娘!”

危急时刻,高长恭闯进来,一掌劈开攻击我的人,夺了他手中的剑。

高长恭抱着体力不支的我,急切道:“你怎样了?”

我一时喘不上气来,摇了摇头。高长恭见此,面露怒意,轻放下我,好看的眉目染上了杀意,明明是谪仙般的面孔,却叫人莫名的害怕。

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武功仅次于莫子忧的人,不过几个回转之间,所有人纷纷倒在他的剑下。那把剑上,甚至没有一滴血。

高长恭如玉的面上带着冷厉的狠绝,看似温雅的人竟会有如此冷酷的一面!我尚在震惊之中,却不防,起初被我摔倒的一个人悄悄起身,一下子纵跃而起,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剑横在了我的脖颈之间。

我吓得一颤,背后的人却向急欲冲上来的高长恭发出警告:“别过来!”

冰冷的剑身更贴近我的脖子,高长恭面上的杀意一敛,多了一份担忧,“你别伤她!”

“你怕了?没想到战场上所向无敌,杀人不眨眼的战神兰陵王也会有害怕的时候!”背后的人发出冷笑。

“你们要对付的是孤,别伤害孤的朋友!”高长恭清雅的眉紧皱,话里间透露出他的紧张。

背后的人恶意地笑道,“要我不杀你的这位朋友也成。除非,你刺你自己一剑,我就放了她。”

我一惊,随即向高长恭望去,他没有回应,面色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背后的人不耐烦道:“不愿意?原来大名鼎鼎的兰陵王也不过如此。什么战神,不过也是一个弃朋友于不顾的贪生怕死的小人罢了……”

“啊——”剩余的话被我的惊呼声所湮没,高长恭就这么把剑刺进了自己的腹部。没有一句话,用行动代替了语言,干脆又直接,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然,没有一丝躲避。

高长恭抬头,“可以放开她了么?”声音中带着隐忍压抑的痛楚。

那人放开了我,似是不可置信,走过去查看他的伤势。我就在此时,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毫不犹豫地捅了他一剑,又快又狠,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轰的一下,人影倒地。

解决掉麻烦,我忙丢下剑,跨步上前扶住脸色苍白的高长恭,着急道:“你怎么样了?”

高长恭还未回答,营帐的帘子蓦地就被掀开了。

“王爷!”

进来的是军营的士兵们,见此情形,先是一惊,发现他们的王爷受伤了,便一堆拥上来,不由分说,从我手中接过高长恭,带他去军医处治疗。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王昌龄的《出塞》“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报君黄金台 高长恭被送到军医处医治,我回到住处后见到阿袖才知道,原来她半夜消失,是被斛律恒伽带走了。

斛律恒伽怀疑阿袖是细作,半夜闯进营帐把她拉出去审问,阿袖不肯,路上挣扎间掉了一只鞋子在高长恭的营帐外。后来周军突袭军营,火烧粮仓,斛律恒伽顾不上她,忙着指挥军队救火,阿袖便趁乱回来找我了。

没想到,这一晚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刚经此一劫,还没等我们松口气,事情又接踵而来。一群士兵闯进我们的营帐,我和阿袖被他们抓起来,严厉审问。他们认为我深更半夜不呆在自个的营帐,反而溜进高长恭的营帐,定是心怀鬼祟,跟周军里应外合,妄图盗窃军事机密。

这帮人认定我是周军派来的细作,根本不听我的解释,把我和阿袖绑在木桩上,扬言要处死我们,为王爷报仇。

“住手!”

一声低喝让愤怒的士兵安静了下来。

我的眼睛一亮,是高长恭!

高长恭被尉相愿搀扶着走过来,荧荧火光下,映照着他略失血色的脸,他面对着众人,道:“放了她们!”声音不大,却郑重有力。

“王爷,这两个女子来历不明,行为鬼祟,害你身受重伤,定是周军的奸细,你不能心软啊!”

“王爷,她们是奸细,是祸害,不能放了她们!”

“对,杀了她们!”

“决不能饶了她们!”

“我们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杀了这两个奸细!”

“杀了她们!”

群情激奋,呼声此起彼伏,高长恭的面色越发难看,忽然大吼一声,“够了!”

这一吼,全场一震,无声安静。可高长恭却因为牵扯到伤处,几乎站立不稳,尉相愿过去扶他,却被他坚决地推开,他忍住伤痛,面对着众多军营的士兵,挺直了身子。

“兄弟们,我们一起征战沙场多年,你们应该很清楚,我高长恭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徇私的人。我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在我心里,齐国重于我的生命,重于一切。我绝不会为了个人的交情而做出危害齐国的事,或是放过任何一个危害齐国的人。”

“如果有人做出危害齐国的事,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我已经查过了,她们绝对不是奸细,大家不要误会她们。”

高长恭一番话讲得大义凛然、情真意切,对面的士兵面色缓和不少,却还是道:“王爷,我们相信你,可她们不值得信任。细作阴险诡诈,兄弟们是怕你被蒙骗了。”

高长恭高声道:“三年前,我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被陈兵追杀,是王姑娘帮我把追兵引开,救了我的命。当时她甚至不认识我,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却还是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陌生人。如此善良的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会是细作?就在今晚,周军突袭,声东击西,表面上是偷袭粮草,实际上是想偷走我军的兵力布防图,又是王姑娘不顾生命危险阻止了他们,要不是她,我军的兵力布防图早就被偷走了。她帮了我们,帮了齐军,不但没有得到一丝感激,反而还要被你们怀疑,绑到绞刑架上。我们齐军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么!畜生尚怀感恩之心,你们如此背恩忘义,将有何颜面于天地!”

此时,一群士兵态度已不复初时的坚决,但眼里仍然有怀疑,“王爷,就算是这样,可她身份不明,行为古怪,很难不叫人怀疑。万一她只是做戏给我们看的,她真的是细作,泄密出去,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高长恭语声铿然,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举手立誓,“我高长恭今日对天立誓,如有一日,发现这两个人是细作,我愿告罪上天,以死谢罪,暴尸荒野,死无葬身之所!”

“王爷!”

“这些还不够么,还要我再立誓么!”

这些属下万想不到,他们敬重的王爷会立下如此重誓,一时间无人敢再发话。

斛律恒伽率先上来,走到阿袖面前,伸手去解她的绳子。

高长恭拖着病体,步子有些慢,来到我的身前,摸上绳结,因为受伤,使他看起来很疲倦,但他手中的动作却是一刻不缓,解开了我的绳子。

绳子落地,高长恭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不要怕,没事了。”

看着他压抑着身体的疼痛对我微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眼眶一片湿热,心里充盈了温暖,就像儿时娘亲的手拂过我的脸颊时,那种温暖得一塌糊涂的感觉。

此刻,风静云止,夜色深深,霜河满天。

这一晚过后,因为怀疑我和阿袖是奸细,所以军中之人不肯放我们走,怕我们泄密出去,坚持要把我和阿袖关起来隔离审查,直到证明我们的清白为止。

高长恭以伤重为借口,强硬下令我和阿袖二人到他身边照顾他,否则便不接受治疗,士兵无奈,只得按要求做。

我和阿袖搬到了高长恭的营帐,账内分为内外两层,高长恭睡在里层,我们睡外层。

“他们本就不想放你们走,若是我强硬下令叫他们护送你们离开,只怕在半道上会出意外;你们跟在我身边,他们便没有机会为难你们。等这场仗一结束,你们就随我们一起回邺城,到时就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了。”过后,高长恭向我解释。

“为了救我,你不惜自伤身体,为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说过,你是我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应当的么?何况你救过我的命,就算要我以命相抵,我也不会多说一句。”高长恭用充满真诚的目光看着我。

当初我救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要报复陈蒨,本不是真心诚意想要救他,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善良。可他今日却是冒着生命危险,不顾一切地救了我,两者如何能相较?

我忽然间无法承受这样真诚的目光,微微侧身,目光飘向别处,低声道:“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把你害成这样。”

“如果你是为我的伤而感到愧疚的话,那你大可不必,其实我的伤势并不算严重,休息几日便好了。”高长恭道,“我是故意在大家面前装装样子的,为的是不让他们继续为难你。”

我转头正视他,疑心他是在安慰我。高长恭却从怀里拿出一包丝绢,缓缓展开,露出圆叶风荷,青萍菱波的精美绣花,更引人注目的是丝绢正中包裹着的一块圆玉,水头极好,通体清亮如水,流光如雪,冰清玉莹。只可惜,是块碎玉,裂成了几片。

高长恭举着玉笑道:“是这块玉,救了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是用这块玉减缓了剑的冲击力度,保护了自己。可还是不放心地看着他,“不管如何,你都因我而受了伤。你救了我三次,欠我的,你早就还完了。反倒是我,我欠你的,一定会还你的。”

高长恭坦坦荡荡道:“朋友有难,理应相助,何来相欠。王姑娘,我从不轻易与人结交朋友,我说过你是我的朋友就一定是,你不用觉得欠我的。”

面对他的真心诚意,我的胸中一道暖流涌过,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谢谢。”

换药时间到了,阿袖带着军医进来,高长恭解开衣裳换药,我和阿袖见此,急忙退出,刚转身,却被老军医叫住,“小子,你过来!”

因为军营里女子不宜进出,故我和阿袖都改换成了男子的装扮,老军医以为我是男子,竟然不避嫌叫我留下来。

“你来帮将军包扎伤口。”老军医点名要我来。

我极难为情地走过去,老军医不耐烦道:“快点,一个男子汉,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我只好从药箱中拿出药瓶和绷带,咬咬牙,朝高长恭走去,对上他白皙光裸的上身时,却不由得一呆。

那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伤痕,有刀疤,有剑痕,还有刀伤……疤痕形状不一,各有深浅,有的极淡,有的很深,崎岖不平,沟壑纵横,生生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药!”

老军医的话提醒了我,我定下神,麻利地在伤口处涂上药,缠上绷带,用剪子一剪,打上结。

高长恭至始至终安静以对,默默地披上了衣裳。

老军医赞赏道:“小伙子,包扎的不错,以后就由你帮王爷包扎吧!”

我顿时面色一僵,老军医只顾着嘱咐高长恭病中需避忌之处,完全没有注意到我难看的脸,走时还吩咐我好好照顾王爷。

“你放心吧,我会另找一个人来帮我的,军医不知你是女子,你不必放在心上。”高长恭淡淡道。

我总算松了口气,看到高长恭面无波色地整理衣裳,想到他身上的伤痕,眉头不禁一皱,高长恭察觉到了,道:“你方才,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满腹疑惑,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轻柔的语气,“这么多伤,是打仗时留下的,一定很疼吧。”

“这点伤不算什么,身为男儿,能为国效力,保家卫国,此生就不算白活一场。这一身疤,是我的骄傲。就算现在是痛苦的,可是往后回忆起来,也都是幸福的。”提起国家,高长恭的眸子总是亮得惊人。

连痛苦也能当成一种幸福,看来,他真的是在用整个生命去热爱他的国家。

“王爷!”阿袖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过来捡起用完丢在一旁的绷带,“这些都不用了,我拿去丢了罢。”

说罢,把一些零碎的不用的东西都收拾丢在筐里,我看她抓起书案上细绢包裹的玉佩就要丢,忙道:“不要丢!”

“不要丢!”与此同时,高长恭异口同声的惊声阻止。

阿袖一下子怔住了,把手绢和玉佩放回原处。高长恭立即拿到手上,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玉佩,放到怀里,十分的珍视。

“你们先出去吧,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会。”随后,高长恭如是道。

出帐后,阿袖问我,“姐姐,你怎么知道,那块玉不能丢啊。”

我分析道:“那块玉已经碎成几片了,可王爷还特意用手绢包起来,可见他十分看重那块玉。而且那块手绢,一看就知是女子所用的样式。我猜测那块手绢和玉其实是他的妻子送给他的,所以他才会时时带着。妻子所赠之物,如何能丢?”

“原来如此。”

交谈间,迎面走来一个人,是斛律恒伽。经过我们身边,他停了下来,眼睛却狠狠地瞪着阿袖,“虽然你不承认,但我知道,你就是阿瑶。你别以为有阿肃哥哥护着你就没事了。你等着,我会牢牢盯着你的。”

斛律恒伽冷冷地走开,我却蒙了,问阿袖,“阿袖,他在说什么,阿瑶是谁?”

阿袖神色有些不自然道:“姐姐,你别理他。他认错人了,胡言乱语呢。”

说罢,阿袖微低下头,抱着竹筐快步地向前走开。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贺的《雁门太守行》“报君黄金台上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铁骑绕龙城 “宇文护率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权景宣率五万攻打悬瓠,现已攻陷;杨摽率五万攻打轵关,败而被俘;宇文护和尉迟炯率十万攻打洛阳。我军现在面对的,就是宇文护的十万大军。”

“宇文护兵力强盛,而我们只有一千精骑。河阳路被宇文护堑断,导致我军援兵迟迟未到,尉迟炯已率兵将洛阳城重重围困,独孤永业在城内坚守洛阳,已经一个多月,恐怕粮草所剩无几,支撑不了多久了。”

军营内,高长恭和段韶、斛律恒伽等人分析形势,对着地形图和兵力分布图,愁眉不已。

“陛下令我等率兵前来救援洛阳,可眼下我们只有一千精骑,又无后援,这仗该如何打?可一直驻军在邙山,也不是长久之计啊。王爷,你可有对策?”大将军段韶道。

“为今之计,只能等,等斛律将军的五万援军,但愿独孤永业能撑到援军到来。”高长恭深深锁眉。

斛律恒伽道:“阿肃哥哥,父亲已经快马加鞭在赶来的路上,相信他很快就能到的!”

斛律光一生战无不胜,雷厉风行,几乎没有打过败仗,斛律恒伽相信自己的父亲,这次一定能够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果不其然,这天夜里,斛律光果真率领五万大军赶到了邙山。众人一见他,自是十分激动。斛律光吩咐好属下安营搭帐后,连话都顾不上与斛律恒伽说一句,径直就进帐与高长恭商讨军务。

“宇文护坐镇弘农督战,实际主战的是尉迟炯。眼下我军所对的是尉迟炯的十万大军,其随军将领有王雄、达奚武、宇文宪等人,他们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洛阳城外攻城。守城的是独孤永业,这一个月洛阳城紧闭城门,断绝了外界的一切物资,估计撑不了多久了,解救洛阳迫在眉睫。”高长恭冷静地分析战况。

斛律光沉思道:“尉迟炯十万,我军五万,不能力敌,只能以智取胜。王爷,这附近可有狭道或水泽之地,借地势之利诱歼周军。”

斛律光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军,一下子就想到了对策。

高长恭眼眸一亮,道:“斛律将军与孤想到一块了。邙山近处有个太和谷,溪谷险隘,极少有人涉足,地形图上也没有标记。就连孤,也是经过多次勘测,才发现此地。周军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们可以引诱周军入太和谷,再一举歼灭。”

斛律光和段韶对视点头,赞成高长恭的设想,几人便围着军事地形图,讨论具体作战方案。

三人决议,把周军引入深谷后,由段韶负责左翼,斛律光负责右翼,合力攻开周军。高长恭则作为中军,率领五百精兵突出重围,去洛阳城城西北角的金墉城与独孤永业会合,里外接应,歼灭周军。

“此法可行,但——恐怕周军不会那么地轻易被我们引入太和谷。”段韶身经百战,明显想得更深入。

“周军虽然人多,但也并非牢不可破。尉迟迥攻打洛阳城已有一个多月,起土山挖地道,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攻下洛阳。耗时过长,又久攻不下,周军士气大减。加上天寒地冻,军队已经十分怠倦,军心不稳。现在尉迟迥急需打一场胜仗来鼓舞士气,稳定军心。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把我军五万大军来援的消息放出去,引尉迟迥出兵邙山,一旦开战,我军便可诈退将周军引入太和谷。”高长恭道。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下激将法。”斛律光度量道。

“我知道。”斛律恒伽一脸雀跃道,“上回周军偷袭粮草,被我们抓了几个俘虏,现在还关着呢,明日便要被处决,我们倒是可以利用一下这几个人。”

几个人目光交汇,已然有了计策。

山气凝寒,淡烟衰草,一片孤寒中,马蹄轻响,缓缓而来。

斛律恒伽带着周军俘虏来到了周营,尉迟炯一干人尽管内心多有不悦,面上还是把礼数做足了接待他。

“尉迟将军,周军是军中无人了吗,起土山挖地道没能攻下洛阳,竟派些宵小无能之徒来偷袭粮草,不但没成,反而一败涂地,惶如丧家之犬。”斛律恒伽得意的眼神对着尉迟炯,嘲讽道,“我若是主将,早就羞得找个洞钻进去了,还有何面目现身,丢人现眼呢!”

尉迟炯听到这**裸的羞辱,头上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却被宇文宪抢先道:“我军自是能人济济,多不胜数。只是尉迟将军统军有方,爱惜人才,调兵遣将,一向因人而异,能干之辈自是要调去对付能干之军了,剩余的几个宵小无能之徒只能派去对付无能之军了。”

听到宇文宪一番反击,尉迟炯方才颜色缓和些。

斛律恒伽望着眼前这个镇定自若,才辩不凡的年轻人,有些疑惑道:“阁下是?”

宇文宪清楚有力道:“雍州牧——宇文宪。”

斛律恒伽的眼神更冷了几分,嘲讽之意也愈浓,“听闻周国宇文宪,善谋多略,文武兼备。今日一见,不过尔尔。调兵偷袭粮草惨败而归,用人不智,指挥不当,还自诩统军有方,真是贻笑大方。”

“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之胜只可笑一时,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胜者。若仅凭一时之胜便判定输赢,眼界未免狭隘了。”感觉到对方的敌意,宇文宪亦冷冷回道。

“我齐军神勇无比,自然能笑到最后。”斛律恒伽哈哈大笑,挑衅道,“而你周军,就连笑一时都不能,更别妄想笑到最后了。尔等鼠辈,迟早要滚回你周国的鼠窝!”

这般出言侮辱,尉迟炯气得脖子都涨红了,“放肆!”

一旁的王雄和达奚武更是站不住了,王雄直接拔剑相向,宇文宪惊声阻止,“王将军,不可!”

王雄剑指斛律恒伽,恨声道:“齐国公莫管,这小子竟敢在我军的地界大放厥词,辱我周军,我便取了他的狗命!”

斛律恒伽不但不怕,反而大声笑道:“我父亲斛律光名震天下,从无败仗,军中威望甚高。若是斛律将军的爱子身亡于此,我军五万大军必定群情激愤,士气大增,不惜一切打败周军,替我报仇。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振我军士气,那又有何惧?我这一死,死得好,死得值,死得其所!”

王雄见他毫无惧意,反而振声大笑,言辞又不无道理,便犹疑不决。宇文宪趁此劝道:“王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莫叫世人笑话我周军气量狭小,更别因一时冲动,白白助长了敌军士气啊!”

“王雄,放下剑!”尉迟炯命令道。

王雄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一时怒极,才有此举,恢复理智后便愤愤地放下了剑。

到了这个地步,尉迟炯对斛律恒伽冷声下逐客令:“斛律小将军,人已送到,本将军务繁忙,就不多留你了。来人,送客!”

斛律恒伽走前目光有一瞬停留在宇文宪身上,别有深意道:“宇文宪,我们战场见分晓!”

宇文宪来不及探究他目光中的深意,他便冷然转身,留下宇文宪兀自一人迷惑不解。

——

“将士们,周国犯我疆土,毁我家园,杀我同袍。如果你们再不拿起手中的武器,一旦城破,死的不止是你的战友,还有你的父亲、兄弟、儿子,甚至你们的姊妹妻女都要被周军侮辱。你们想看到自己的家人被**,死在周军剑下吗?”

“不想!”

“那就拿起你们手中的武器,誓死扞卫洛阳,扞卫齐国,把周军赶出齐国,为你们的家人,为齐国战斗到最后一刻,你们愿不愿意?”

“愿意!”

“好,这才是我大齐的好男儿!将士们,自古不义之师必败。匈奴入侵赵国,李牧大败匈奴,匈奴十多年不敢再犯赵国;袁熙勾结乌桓侵扰边塞被曹军打得落花流水;符坚伐晋,师出不义,惨败而逃。周国此次,背信弃义,不守约定犯我疆土,实乃不仁不义,必遭天谴。只要我们齐心合力,定能打败周军,叫他们不敢再犯,滚回他们的周国!”

“生为齐国人,死为齐国魂。长恭与众将士誓死守护洛阳,保家卫国。驱除周军,护我齐国!”

“驱除周军,护我齐国!驱除周军,护我齐国!”

听着营地里一阵响天彻地的呐喊,营外的我久久的驻足,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跳动,似乎被这热血和激情所感染,还有一种说不不出的羡慕,对有信仰的人的羡慕。齐军信仰的背后,会是什么?是慈父慈母灯下待儿归家的那一缕暖光;还是妻子素手理青丝时唇边的婉约笑意;或是稚儿明亮清甜的那一声“爹爹”……

也许正是这样的期盼,驱使他们一往无前。而我呢,我的信仰在何处?

冷空挂月,干燥的北风穿过连绵的群山,和着清冷似雪的月光袭面而来,吹得我的衣发簌簌直动,月光浸透全身,整个人融入了寒白的月色,肩头的长发流光隐隐,似有碎雪夹杂其间,忍不住伸手拂去。

纷落的月光渗入掌心的细缝,高长恭掌中的玉在月光的映射下亮得惊人,瞧他望着那块碎玉目光缱绻,神色温柔。我将御寒的披风递到他身前,笑说,“王爷特地鼓舞士气,想必是快开战了吧。王爷离家多时,家中人定是惦念得紧。”

高长恭收起玉块,将披风披上,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惦念?”很快便转了个话头,“等这一仗过,我带你去邺城,你若是无处可去的话,可到我府中暂住。”

我反问:“王爷怎知我无处可去?”

高长恭娓娓道:“这几日你在我身边,我每每说起齐国、周国、甚至陈国的局势,你都无动于衷,不起半点波澜。可见你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国,你不是陈国人,不是周国人,也不是齐国人,却不断辗转于陈国、周国、齐国。或许,你是在逃命,逃到一个又一个国家,为的是不让人抓到你。”

我顿时一怔,想不到他如此心细,竟叫他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高长恭清亮的眸子对着我,“我猜对了是么,王姑娘,你为何要逃呢?”

我淡淡回道:“许是我的命不好,总是犯小人。”

“什么样的小人能叫王姑娘你一个又一个国家的逃亡呢?”高长恭的话一顿,探究的目光仿佛要把我剖开,“陈国的皇妃,周国亲王侧妃的姐姐,你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道:“那王爷还敢把我留在身边?”

“我怀疑过你,可是每次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忍不住要相信你。”高长恭对着我的双眸,微微的失神,随后忽然笑了,笑得如雨后冲刷过的山峦一般明净,“不管你有多少秘密,你都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我的朋友。”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杨炯《从军行》“铁骑绕龙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浅情人不知 却说那日尉迟炯被斛律恒伽一顿刺激后,又见军中士气低落,便开始了出兵攻打邙山的计划,想借此一振军中士气,打击齐军,尽早拿下洛阳。

经过一番布署,尉迟炯留两万军队驻守洛阳城外,率八万大军前往邙山。高长恭一行人早有准备,在邙山各个关口派了暗哨,一见周军来,立即放出信鸽通知齐军前来迎敌。

于是周齐两军在邙山开战,齐军按照计划假装退败逃跑,引诱周军追到太和谷。看着齐军的骑兵上山,尉迟炯本有疑虑,但斛律光与段韶不断唾骂周国忘恩负义,背约攻打齐国,必遭天惩,十万周军必亡于此。尉迟炯被激怒,命周军从山脚往上攻打齐军。周军多步兵,上山十分耗费体力,而齐军多骑兵。待到半山腰,周军精疲力竭,而齐军尚有余力,方才下马,从山上杀下来。周军体力不济,又处于下方的地理劣势,纷纷被打落山下的溪谷,惨叫声此起彼伏,节节溃败。尉迟炯始知中计,犯了上山逆战的大忌,忙下令撤退,但此时周军人心涣散,军队大乱,根本不听指挥,乱作一团的军队在慌忙逃跑中,不少士兵坠入了深谷。

眼见周军溃败,高长恭率领五百支精骑兵,一路飞奔到洛阳城西北角的金墉城,大呼周军战败的消息,动摇守在洛阳城外的周军军心,趁敌军军心动摇之际,突入重围。高长恭骁勇善战,所带骑兵悍勇凶猛,所向披靡,竟一路杀出了包围圈,直抵金墉城下。

金墉城内守城的将军独孤永业不愿打开城门,不相信这支强悍的骑军可以突出敌军重围,还以为是敌军的诡计,假冒兰陵王。直到高长恭揭开面上的甲胄,确认身份,这才又惊又喜打开城门,率领城内的军队出兵与高长恭里应外合,齐心协力,把城外的周军打得落荒而逃。

邙山一战,周军惨败,军队一路丢盔弃甲,从洛阳撤退。高长恭、斛律光、段韶合力解了洛阳之困。因洛阳情势危急,齐帝高湛亲自率领几万大军来援洛阳,抵达洛阳时发现洛阳之困已解,不禁大喜过望,在洛阳城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诏令封赏:段韶进位太宰,斛律光进位太尉、高长恭进位尚书令、斛律恒伽进位中护军。

连日来在军营都不得沐浴,身子发痒,进了洛阳城,总算可以备好热水,洗去一身的风尘,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我歪着头,捧着一条青布擦拭耳边湿漉漉的头发,待干了些,拿起一把木梳梳发,却找不着镜子。

阿袖笑着拿过木梳帮我梳发,细密的齿梳慢慢地滑过我的头、发,还有女子葱白的手指抚过发端的柔软触感,顶上是阿袖欢快的轻笑,“姐姐的头发真好看!”清甜的声音,听在心里,仿佛咬了一口脆嫩的莲藕。

梳完后,我拿着木梳同样给刚洗过头的阿袖梳发,光滑的齿梳穿过她黑亮的长发,阿袖笑得心满意足,道:“姐姐,等我们到了邺城就赶紧和那个兰陵王分开罢。”

我手中的木梳一顿,问:“为什么?”

阿袖面上有些孩子气道:“我不喜欢他看姐姐的眼神。我想和姐姐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高长恭,宇文邕,莫子忧,我统统都不喜欢他们。”

心尖蓦地一阵刺痛,那种刺痛延伸到指尖,手中的木梳几乎就要脱落。

“怎么了,姐姐?”察觉到不对劲,阿袖转头问我。

有些人,终究是没那么轻易忘掉的。无论我怎么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可在听到他名字的一瞬间,还是抑制不住,心痛了。

我淡笑以对,为了掩饰我的异样,我提议和阿袖去屋子外边走走,待头发干了再回屋。

冷风吹发,满地寂静,墙角瘦竹顶着寒风瑟瑟发抖,落下几片微黄的竹叶。风声簌簌,竹声萧萧,飞叶随着浮动的冷光,很快湮没在清寒的夜色中。我和阿袖仰头望天,听着风声竹声,笑着握住对方的手,互相呵气取暖。在这冷夜中,我们因为有彼此的陪伴而倍感温暖。

“咦,这儿有人!”一个陌生的声音打乱了这温暖。

我和阿袖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男子挟着一股浓浓的酒意,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我见他们衣饰不菲,猜想他们可能是今晚庆功宴上的官员,应是喝醉了酒,走错了地方。

“还是两个美女!”

那两名男子走近,发出轻慢的笑声,我轻轻皱眉,拉着阿袖就要避开。

谁知一只手一下子抓住我的手,我抬手就要挥开,耳边是**裸的调戏,“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古人果然诚不欺我也。”

我眼见他色眯眯地在我身上扫荡,登时大怒,“放手!”

没想到喝醉酒的人力气这般大,怎么甩都甩不开。

“姐姐!”

阿袖想要过来帮我,却被另一人拖住了。

这人抓着我道:“姑娘,你我有缘相遇于此,就不要辜负天赐良缘了,你我便一起共赴良宵罢。”

我听他这般言语不堪,手中拳头暗握,正打算往他脸上砸去时,一股大力忽然将我与他分开,那人一下子被摔在地上。

“混账!”高长恭将我护在身后,又一脚踢开那个纠缠阿袖的人,道,“王姑娘,你们没事吧?”

我摇摇头,眸光转向那两个滚在地上的人,这两个登徒子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被打后人也清醒了不少,看清楚来人后,迟疑道:“兰陵王?”

“是孤。”高长恭怒斥道,“祖庭、骆提,你们身为太常少卿、仪同三司,为官者,不为民造福,伸张道义,反而仗势欺人,做此无耻下流的行径,真是枉为男儿!”

这二人被骂得面红耳热,目有愤色,但很快其中一人就镇定下来了,笑道:“王爷怕是误会了,我二人对两位姑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方才醉酒,一时眼花认错人了,下官下次一定注意。”

高长恭冷冷怒笑,“别给本王来这一套,你们是什么德行孤还不知?平日里仗着陛下的宠爱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在此放肆,欺负到孤的人头上,你打量着孤是吃素的!”

那人淡笑道:“王爷非要如此作想,下官也没法子。出来这般久了,下官也该回去了,以免陛下在宴上诗兴大发,找不着人作诗。下官——告辞了。”

高长恭也不给他一个好颜色,道:“再有下次,孤决不轻饶,快滚!”

待二人走后,高长恭告诉我,祖庭此人才华出众,善作诗文赋,丹青极好,又工音律,懂四夷之语,兼擅占卜之术,更精通医术,可谓才冠当世。皇帝惊为天人,爱惜其才,十分宠爱他。可惜其人私下品行恶劣,为人所不齿。而骆提,乃是太子乳母陆萱②之子,亦十分得皇帝和太子的宠爱。这二人贪色重欲,时常倚仗皇帝的宠信为非作歹。高长恭叫我和阿袖这几日须小心些,寸步不离跟着他,只要有他在,祖庭和骆提便不能把我们如何。

——

邙山一战全面溃败后,周军人心动摇,士气萎靡,很快便全面撤军,退回潼关。而齐帝仅在洛阳城呆了五日,吩咐好当地官员做好整顿事务后便班师回朝了,随行的,还有高长恭一行人。

我和阿袖坐在马上,感觉有两道热切的目光时不时扫射过来,然而高长恭冷冷的眸子一睨,那烦人的目光便缩了回去。我暗自一笑,这几日有高长恭护着,那两人果然不敢来找麻烦。

来到邺城,我举目四望,身为齐国国都的邺城果然不负盛名,鳞次栉比的楼台高阁,连绵密集的白墙绿瓦,羌管悠悠,市集人来人往,端的是富庶繁华,风景宜人。

天光疏冷,嗒嗒的马蹄走过向晚的青石古道,古朴雅致的兰陵王府门前立着一行人,方下马,便听到一个清淡温和的女声,“王爷!”声音里有隐隐的喜悦。

面带笑容的女子在瞧见高长恭身后的我时,脸上的笑容蓦地凝住了,“王爷,这位是……”

眼前的女子风姿如莲,温文尔雅,一双美目清透如泉月,十分动人。再看她衣饰不凡,周围仆从对她神色恭敬,想必便是兰陵王妃了。

高长恭对她神色淡淡,看了我和阿袖一眼道:“这两位是孤的朋友,要来王府住些时日。王妃,你命人安排一下房间,切不可怠慢。”

“是。”王妃凝固的笑容又浮上脸颊,清婉的笑容将那一丝淡淡的失落完美地隐藏,“两位姑娘既是王爷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王爷放心,我定会叫人安排妥当,断不会叫她们委屈半分。”

说罢又对我亲切笑道:“两位妹妹累了吧,且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

我和阿袖,便暂时在王府住下了。

夜晚,我惬意地倚在红漆坐栏上,阿袖却不停地在游廊里踱步,“姐姐,我们为何要住在兰陵王府,我不喜欢他,不想住在这儿。”

我缓缓劝她,“阿袖,我们钱银不多,又初来邺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去哪?住在兰陵王府上,有兰陵王庇护,可以省去诸多麻烦不说,还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不会被人所欺负。”

阿袖不乐意道:“那我们要在儿住多久?”

“不会很久的,等我们找到住的地方,就离开王府。”我握住阿袖的手,抚慰她的不安。

阿袖急不可耐道:“那我们明日就去找,越快越好。”

我的眼眸微动,明明高长恭一直以来都对阿袖以礼相待,不曾有过半分勉强,也不知阿袖对高长恭的抗拒从何而来,为何这么不喜欢他?

“王爷从未往府上带过女人,也不知那两个狐媚子用了什么伎俩,蛊惑了王爷。王妃您辛辛苦苦在府门口等王爷,从早等到晚,好容易盼到王爷回来,王爷对您不闻不问也就罢了,还让那两个狐媚子来气您!”空荡的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打乱了我的思绪。

我顺着声音寻去,却见拱门一道出来两个人影,是王妃与她的侍女,正向游廊相隔几米的青砖石小道上走去。

听到这侍女出言相辱,阿袖目有怒意,就要冲出去理论。我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动,凝耳静听。

白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王妃此时严厉道:“漱玉,休要胡言!阿青阿袖姑娘是府上的贵客,王爷的朋友,阖府上下皆要以礼相待。你却这般出言不逊,是否忘了府中的规矩!”

那名唤作漱玉的侍女忙低头认错,“漱玉知错,王妃恕罪!”

王妃低叹道:“往后切不可对两位贵客无礼,否则,按府上规矩处置!”

漱玉虽又惧又怕,却还是忍不住打抱不平,“漱玉只是看不惯,府中一向只有您一个女主人,如今却无端端地蹦出来两个人,生生分走了王爷对您的关心,漱玉替您委屈。”

王妃淡笑道:“我有什么委屈的,那两位姑娘并非你想的那种人,更何况,倘若王爷真的喜欢她们又何妨?王爷是大齐的王爷,自然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这不是你我能干涉的事,你且做好自个分内的事就行了。”

听完这番话,我恍然明白了,怪道今日府中的几个侍女对我说话阴阳怪气的,原来如此。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晏几道《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②陆萱:原名陆令萱,北齐宫廷女官,高纬乳母,权倾朝野,干预朝政,排除异己,祸乱齐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爱恨总难休 灯盏里的灯芯燃了大半,屋里的灯光幽幽亮着,高长恭过来看我,问道:“这间屋子你可还满意?”

我微笑如清流涓涓,道:“王妃贤良淑德,做事周到,此处甚合我意。得此贤妻,王爷有福了。”

高长恭温和的目光闪过一丝不自然,道:“你且安心住下吧,有什么缺的,叫下人拿来给你。”

“我什么也不缺,就缺王爷一个解释?”我亮晶晶地盯着他。

“解释?”高长恭疑惑了。

“王爷从未往府上带过女眷,好端端就带回两名女子,不免叫人误会,王爷应该去跟王妃解释一下。”我好心提点他。

不料他却自嘲道:“解释?她根本不屑于我的解释,恐怕还巴不得如此呢。”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我慢慢忖度道:“王爷为何如此作说?我见王妃对王爷也是温柔体贴,情深意笃,王爷是否对王妃有所误会?”

“情深意笃?”高长恭先是自讽,随后慢慢道,“我与她,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感情。”

我望着高长恭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试探道:“那王爷究竟是介意你们之间没有感情,还是介意王妃对你没有感情?”

高长恭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王姑娘,天色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了,你且休息吧。”

看着他清逸的身影融入匆匆夜色中,再想起今日,那位温文儒雅的王妃,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对他无意?

兰陵王府坐北朝南,是一座具有五进院落的府邸,府邸大门进去依次是前厅、客厅、中堂、后堂和膳厅。王府院落并不像我在冢宰府时所见那般富丽堂皇,这儿的布置更风雅些。花木扶疏,竹柏交翠,湖石相映,水岸绿藤披石,波光倒影,水色青淡,更显清幽雅致。

王妃一早便带我在王府四处走动,熟悉府中环境。看她语声温和,言辞关切,我昨夜心中仅有的一点芥蒂也在她的温言笑语中消失了。

有一处院子设了练武场,王妃对我道:“这是王爷每日必来之地,每一日,王爷都要在此处勤勉练习武艺,从未间断。”

我看着兵器架上的各式武器,刀枪矛戟剑棍棒,一时技痒,便对王妃粲然一笑,问:“王妃,可否能让我试一试?”

王妃一怔,似乎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随后应允,道:“自然可以。”

我拿起架上的一柄剑,拔剑出鞘,向空中一划,剑走游龙,一招一式,挥洒自如,一气呵成。

许久没有练剑,这一番下来,可谓畅快淋漓。放下剑,回头,却见王妃如水的眸子里布满了惊讶、不可置信、疑惑。

“这剑招,你是从哪学来的?”王妃一步走上来,眼里有探知的急切。

“没想到,今日有人来的比我还早。”高长恭的到来打断了王妃的问话。

“你还会使剑,使得还不错。”高长恭意外之余眼里带着赞许。

王妃却仍然抓着刚才的问题不放,重复问道:“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看她急切的样子,高长恭也略感奇怪,“书瑶,你这是怎么了?”

刹那间,我的身子一僵,看着王妃那双渴求的眸子,我勉强笑道:“自然是我的师父教的。”

王妃继续追问:“你师父是谁,人在哪?”

我低声道:“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王妃面上一阵失望,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高长恭问她,“书瑶,王姑娘的师父是否与你有渊源?”

王妃摇摇头,“并无,是我搞错了,我还以为……”王妃顿了顿,对我略带歉意勉强一笑,“实在是阿青姑娘的剑法太像我的一位故人了,我还以为你与他有所渊源呢。”

我不自觉握紧了剑柄,道:“不知王妃的故人是哪位,剑法竟与我如此相像,说不准与我同系一派呢。”

王妃淡笑着否定,“我师兄的剑法是他独创的,不可能与你同系一派。”

手中的剑“砰”的落地,高长恭和王妃不约而同地转向我,目有诧异。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勉强维持一丝笑意,“方才我听王爷唤王妃书瑶,好听得紧,可是王妃的闺名?”

王妃笑道:“正是。”

身子仿佛冷到极点,我恍惚道:“瑶,石之美者。真是个好名字。”

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在撑不住之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王爷,王妃,我有些累了,就先告退了。”

拼尽所有力气,挣扎着快步走出了院子,在踏出院子的那一刻,所有的假装都已分崩离析。我颓然倚在墙上,身子慢慢下滑,眼泪扑嗒落下,在衣裙上晕成一片。

是她,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书瑶。这个名字就像一块大石一样紧紧地压在我的身上,怎么也挪不开,压得我心口疼。今日这块大石变成一座山直面向我压来,几乎要将我碾碎,砸得我遍体鳞伤。

剑法,原来这剑法他教的人,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书瑶。书瑶才是他心头肉,重中之重,我又算什么?

娘亲,师父,我的心好累,好痛。我好想你们,你们在哪儿?

娘亲,你说的没错。人,果然是不能动情的。一动情,便是万丈深渊,再也回不去了。

——

“姐姐,你这两日憔悴了许多,发生了什么事?”

望着阿袖明亮而关切的眸子,我强自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呀,多心了。”

阿袖不信,道:“姐姐可别瞒我,你虽然面上无事,可我瞧得出来,你不开心。姐姐为何不开心?”

我的手轻轻把阿袖拉到身前,“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儿么,我想好了,我们离开这,越快越好。今天你就出去打听一下邺城内可有租屋,找到合适的就租了。”

自从那日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王妃,她来找我,我就装病回避,我实在无法忍受再见到她,每一刻都是煎熬。这个地方,是不能呆了,因为王妃——郑书瑶,我不能再见到她。见到她,心,会痛。

阿袖被我成功转移注意力,问:“那姐姐呢,你不跟我去?”

“我要去做另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事?”

“去**寺,上香还愿。”

窗外的风一荡一荡的,偶有几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竹叶,轻轻扫过红窗,我仰望着窗外的天,神色坚定。

古寺隐青嶂,千山寒色,钟声十里。

我跪在**的佛像下虔诚地祈愿,“信女无所求,但求早日完成师父他老人家的心愿,佛祖佑我。”

从大雄宝殿出来,想起那件打紧的事,我决定今晚留宿**寺。

我捐了不少的香油钱,向接客的小沙弥表达了我想要住宿的心愿。看在我那么大方捐钱的份上,小沙弥十分热情的给我安排了客房。

小沙弥好心对我道:“女施主,本寺今日有一场由慧远大师主讲的讲经会,施主若有兴趣的话可以前去一听。”

耳朵在捕捉到“慧远大师”时我心里一阵激荡,“慧远大师?!他不是一直在四方游历讲经么,怎会在**寺?”

小沙弥道:“慧远大师前两日刚到邺城,他佛法高深,德高望重,许多名寺高僧都想请他去讲经授道,谈论佛法。幸好我们住持与他有故交,这才能将他请来,在本寺传授佛法。”

小沙弥突然一拍脑袋,道:“经会快开始了,施主,我得走了!”

“讲经会在哪儿举行?”

“就在本寺的讲堂!”

小沙弥一说完便心急火燎的,一溜烟跑了。

我快步地向讲堂走去,谁知走到半路,碰见了骆提。

“王姑娘,你这般着急是要去哪儿呀?”骆提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路。

我可没忘记他上回是如何调戏我的,登时没好脸色道:“不干你的事,走开!”

骆提干脆两只手张开挡住我,不怀好意地笑道:“我便是不走,你又能如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我握紧拳头,预备打人。

骆提一幅泼皮无赖的样子,“我倒要瞧瞧,你是如何不客气的,不用对我客气,在下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

“骆提!”一阵厉喝声如惊雷炸起。

不知何时而来的高长恭沉着脸,漆黑的双眸阴雨欲来,死盯着骆提,“孤上次的警告看来你是没记住,那本今日孤就让你长长记性了!”

骆提有了畏怯之意,道:“王爷,这都是误会,我只是想与王姑娘结交一番罢了,并无他意。”

高长恭不理他,转头对我温和道:“王姑娘,你有事就先走吧,这儿交给我。”

我向他道谢:“多谢王爷。”

说罢便奔向讲堂,背后隐约传来骆提的哀嚎声……

因为被骆提耽搁了时辰,错过了讲经会开始的时间,等我到讲堂时,大殿内已坐满了人,除了寺内的僧人,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信徒、香客,把大殿围得水泄不通。我只能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大殿中央的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的余光扫了我一眼,脸上却无任何变化,依旧神色自若,继续讲经。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何以故?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长达两个时辰的讲经会,我就仅仅记住了这一句。

注释:

①标题出自当代梁羽生《浣溪沙》“如潮爱恨总难休”

②出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逼人色苍苍 “萧施主来此,是已决定了要把左兄之物带走?”

讲经会结束,僧人散去后,我便特地来到慧远大师的住处拜访。

我一脸郑重道:“师父此生心愿全系于此,青蔷理应替师父完成心愿。”

慧远大师亦是一脸凝重,“贫僧虽不知那是何物,但当年左兄交予我时再三嘱咐,我便知此物干系重大。若施主现在取出,此物的安全以及施主的安全……施主可想好了?”

一场大雪骤然降至,从白日到晚上,越下越大。冷雪飞丝自长窗而入,斜飞的雪打湿了窗前的地板,合上窗,隔绝了冰凌凌的雪,只能听得到天地间大雪落地的声音,耳边回荡着雪的喧嚣声,使我心烦意乱。

我本想趁着今晚无人,悄悄去**寺后山拿回师父的东西,岂料飞来大雨打乱了我的计划,加上慧远大师的那一番话,我开始有点举棋不定了。

油灯将尽,我还是无心入眠,正心乱如麻之时,忽然听到敲门声,我惊疑不定,隔着门问道:“谁?”

“是我。”

竟然是高长恭。我打开了门,却见高长恭浑身湿漉漉的,头上身上都布满了雪,一手捂着肚子挣扎着走进来,几乎要摔倒。我看到他掌缝竟然有血迹,他受伤了!

“有人要抓我,帮我!”高长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眉心有隐隐的痛苦。

看到他求助的眼神,我迅速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扶着他,在雪夜中敲开了慧远大师的房门。

莫子忧说过慧远大师医术高超,我唯一能够想到,可以帮助高长恭的人,就是慧远大师。幸好慧远大师随身携带治伤的药,立即帮高长恭上药包扎伤口止住了血。

高长恭简单向我们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先皇帝高演逝世前传位于他的弟弟高湛,即当今齐帝。但先皇膝下还有一个太子,高湛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太子却在他动手之前逃出皇宫,这个救下太子的人,就是高长恭。高长恭本想将他送出邺城,远离纷争,谁知太子一心复仇,竟偷偷跑到**寺落发出家,以沙弥的身份藏在寺中,肆机报仇。

高长恭几个月前发现太子藏于**寺后,就一直劝他离开,但他始终不听。高长恭怕太子迟早会被人发现,便想今夜强行带他离开。谁知祖庭在太子的房间设了埋伏等他,幸而他机警,逃了出来,可是腹部却中了一刀。

“祖庭素来与我积怨已久,此事恐怕他早就蓄谋已久。现在他一定派人在寺院中进行搜捕,如若我不能向陛下解释身上的伤是从何而来,谋逆的罪名我是逃不掉了。”高长恭忧心不已。

“那就赶在祖庭找你之前,把伤口解决掉。”我看着高长恭,脑海里浮现一个计划,“我们可以让骆提来帮这个忙。”

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白茫茫的大雪掩盖了所有的足迹。

“王姑娘,半夜来找我,莫不是想通了?”骆提打开房门,一脸坏笑。

“我问过寺中的师父了,他说你住在这儿。”我嫌恶地睇了他一眼,“我有事要同你说。”

“好啊,进来说。”骆提别有用心地邀请我进屋。

“不用了。”我冷冷地拒绝,挑明来意,“我今儿来是想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还很讨厌你,往后离我远点,别再来纠缠我了。”

骆提顷刻间脸色一变,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讨厌我!”

我不甘示弱,冷冷看着他,“我是兰陵王的人,你若是敢动我,他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骆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一把掐住我的手腕,“你别以为有兰陵王撑腰就了不起,兰陵王有什么好的,你以为他能护住你一辈子?”

我冷哼一声,挑衅道:“兰陵王自然样样都比你好,他比你强一千倍一百倍一万倍,你比不上他,看见你我就想吐!”

“你!”骆提气得脸都变形了,“好,我今晚就把你给办了,我看兰陵王能把我如何!”

骆提伸手就来扒我的衣服,我佯作奋力挣扎,却暗中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往他的腹下刺去。

“你——”骆提一痛,松开了我,我连连后退。

“阿青!”高长恭不知从何处忽然跑出来,着急地抓住我的手,“你怎么样,他把你怎么了?”

“是她把我捅伤了,你还问她怎么了!”骆提捂着肚子,气愤地指着我道,“你敢刺杀朝廷命官,本官要将你下狱论罪处死!”

“骆提,你敢!”高长恭眼神犀利,重重地戳向骆提。

骆提阴恻恻道:“她犯的是谋害朝廷命官的大罪,按律当斩。此事我会向陛下禀报,严惩此恶女,就算是你兰陵王也救不了她!”

高长恭放低了姿态,“骆提,阿青只是个女子,你何必为难她。”

“我便是要为难她,你又能如何?”骆提得意地看着高长恭左右为难的样子,发出恶意的笑声,“她非死不可!”

“孤知道,她伤了你,你心里有怨气,可你有什么怨气只管冲孤来,别伤害她!”

高长恭忽然夺走我手中的刀,塞进骆提的手里,下定决心道,“她欠你的,孤替她还。她捅了你一刀,你也捅我一刀,恩怨两消,你放过她一马。”

骆提既吃惊又好笑,“你说什么,你让我捅一刀,就为了让我放她一马?”

高长恭神色坚毅,道:“是,我代她还你这一刀,你放过她。”

说罢,高长恭一把抓住骆提拿着刀的手,指向自己的腹部,“怎么,你不敢么?来呀,动手啊!”

因着往日旧怨,又被高长恭这么一刺激,骆提手中的刀就直直地向高长恭扎去。

“王爷!”我一把推开骆提,扶住高长恭,惊慌道,“你怎么样了!”

高长恭捂着伤口,面露痛苦,我转头怒瞪骆提,“我不过是轻轻刺了你一下,根本没伤到你多少,你却对王爷下那么重的狠手,卑鄙!”

我不欲再与他纠缠,忙扶着高长恭回屋包扎伤口去了。

“现在祖庭正派人在寺院中大肆搜捕我,他定会将此事禀报陛下治我的罪,明日陛下便会召你和慧远大师问话。”高长恭明澈如星的眸子注视着我,带着歉意,“对不起,把你和慧远大师卷入这种肮脏的争斗。”

虽然事先藏了一块玉佩和垫好棉絮在衣服中,但骆提那一刀还是压到了伤口,出血了。我帮他重新包扎好了伤口,对他温柔且坚定道:“你不是说过我们是朋友吗,朋友有难,我应当相救,义不容辞。”

“谢谢你,阿青。”高长恭十分感动,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时略感尴尬,方才他和我故作亲密,在骆提面前唤我阿青,这会儿他私下叫我阿青,还真是不习惯。

我轻轻地抽回了我的手。

“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果如高长恭所说,祖庭带来一大帮人进来搜捕,目光在瞄到高长恭的那一刻,祖庭笑了,“兰陵王,你可让下官好找啊!”

“祖少卿这般大费周章来找孤,所谓何事啊!”高长恭整顿衣襟,不紧不慢道。

祖庭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反是周身打量了一下高长恭,故作惊讶道:“王爷受伤了,这伤是从何处而来呀?”

高长恭冷淡道:“孤的伤从何处而来,与你何干!”

“有人将废太子藏匿于**寺,意图谋反,陛下命我彻查此事。就在今夜,那个与废太子共谋的逆贼带伤逃跑了。王爷说,此事与我,有没有干系?”

“那你是怀疑,孤就是那个逆贼?”

“王爷今夜去了哪里,为何不在房中,又为何带伤躲在这名女子的房中?”祖庭面色咄咄逼人,“还请王爷随下官走一趟大理寺。是与不是,等明日陛下一审,自见分晓。”

“来人,送王爷一程!”

我紧张地看着高长恭,高长恭用眼神示意我放心,随即道:“不用,孤自己走。”

看着那些人将高长恭押送离开,我心里暗自为他担心,但愿他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

大理寺内的高堂上,齐帝高湛亲自审理兰陵王与废太子谋逆一案,望着堂下跪着的两个侄子,他心情复杂。

九岁的废太子此时是一身小沙弥的装扮,目光像淬了毒一样盯着案堂上的皇帝,道:“高湛,你口口声声谋逆,可你才是真正的谋逆之徒,你逼我父皇传位于你还不够,还要杀我!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奸贼,你不配为帝!”

“住嘴,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祖庭怒斥道。

高湛望着那个恨恨瞪着自己的小侄子,厉声问道:“高柏年②,朕问你,昨夜那个逃跑的逆贼,到底是不是兰陵王?”

“什么逆贼,我不知道。若我真有同谋,早就杀了你这奸贼,何必等到现在,落入你手中。”高柏年对高湛冷冷道。

祖庭道:“不知道,我看你是在掩护你的同谋吧。”

高柏年如刀一样的眼睛转而盯向祖庭,“祖少卿,我父皇在时,你就与兰陵王矛盾重重,可谓积怨已久。我就纳闷了,明明我没有同谋,好端端的却出现一个同谋在我的房间。那人是不是祖少卿故意安排的,好栽赃嫁祸他人,铲除异己呢。”

高湛怀疑的眼神射向祖庭,祖庭浑身一颤,急忙辩解道:“陛下,臣绝无此心,是他故意诬告,好掩护他的同谋,陛下明鉴!”

高湛审思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高长恭和高柏年身上,高柏年却对着祖庭呵呵冷笑,大声道:“祖庭,父皇生前就说过,你为人奸险狡诈,巧言善辩,满嘴谎言,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不可信任,果然如此。”

高柏年的桩桩控诉,在高湛的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祖庭欲辩解,却被他凶狠的眼神盯得发怵,说不出话来。

“你得不到父皇的重用,转而投靠高湛,暗助他上位,两面三刀,口腹蜜剑,可恨至极!”

一顿骂完,高柏年又转头朝高长恭开骂,“还有你,父皇被迫传位,你无动于衷。高湛要杀我,你见死不救,甘心为奸贼卖命。你背叛了父皇,背叛了我,你不配为人臣子,不配为人兄长。背信弃义之徒,不得好死!”

“还有你,高湛!”高柏年很快又将矛头转向堂上的人,“你阴谋夺位,虐杀侄子,**兄嫂,荒淫无道,罪大恶极!”

“你——,你——,你——,你们!”高柏年一个个指着祖庭、高长恭、高湛,状似癫狂,大笑道,“你们全都是叛徒、恶贼,统统都不得好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疯了,来人呐,把他的嘴给我堵住!”高湛大怒,一下子拍案而起。

“别过来!”九岁的小孩眼里有浓重的悲哀,仰天大喊,“父皇,儿臣无能,不能为你报仇!儿臣虽不能为你报仇,可儿臣这条命决不能折辱在奸贼的手上,儿臣这就来见你!”

疯狂的绝望驱使之下,高柏年的脑袋重重地撞向了大理寺的石柱。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白居易《竹窗》“绕屋声淅淅,逼人色苍苍。”

②高柏年:原名高百年,是北齐孝昭帝高演嫡子。北齐第一任皇帝高洋早逝,传位于其子,后其六弟高演兵变夺位,高演死后,其九弟高湛继位。高洋曾追谥死去的大哥高澄为文襄皇帝,而高长恭是高澄之子,故高长恭与高湛是叔侄关系,与高柏年是堂兄弟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惊起沙上雁 “兰陵王,你昨夜所在何处,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同高柏年密谋造反,夺取朕的江山?”

高湛的质问,一字一句,心惊肉跳。

就在方才,那个他看着长大的阿弟,就在他面前撞柱自尽。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自己的面前,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否则,以皇叔的多疑,也许他都活不到明日。

高长恭强忍着痛苦,抬头望着座上的帝王,强自冷静道:“臣不知道废太子之事,更不曾参与谋逆之事。臣可以对天立誓,臣从未做过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齐国的事。”

“那你昨夜去了哪,你身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昨夜**寺的那个逆贼偷进高柏年的房间,而你那时又不在房间。逆贼受伤逃脱,而你身上又有伤。你叫朕如何信你,如何不疑你!”高湛的眸子紧紧盯着高长恭,想从他脸上发现什么异常。

高长恭就在这种眼神的逼迫之下,冷静道:“臣昨夜不在房间,是与一名高僧闲棋论道,一时忘情,故久而未归。至于臣身上的伤,乃是被骆提一刀所伤。”

——

一夜飘雪过后,晨时醒来,寺中一片清寒白雪。很快,齐帝便派人于风雪中来传召我和慧远大师入大理寺问话。

“臣早就听闻慧远大师道隆德盛,广济天下,是当今有名的高僧,心中神交已久。此次听闻慧远大师入住**寺,便借机拜访,谈佛论道,举棋对弈。当夜,祖庭设伏抓人时,我正与大师在一处,何来谋逆?”高长恭一脸沉着道。

面对当世名僧,高湛的面色缓和了些,“大师,可是如此,他昨夜确实与你在一处?”

慧远大师颔首道:“回陛下,兰陵王昨夜确实与贫僧在一起。”

高湛还是不放心,转向高长恭,问:“兰陵王,你去拜访慧远大师,都同他说了什么?”

高长恭平和从容道:“臣问大师,如何能远离争斗?如何摆脱痛苦?大师告诉我,人世间的诸般争斗、诸多痛苦,都是由人心引起。心不动则不伤,心平则气和。只要心有一片净土,不因物喜,不因己悲,又何惧争斗与痛苦!”

慧远大师回应道:“所谓相由心生,境由心造。心中悲则悲,心中欢喜则欢喜,一切由心而定。兰陵王心性纯善,与贫僧言谈,不愿与人纷争,只想一心尽忠君王,报效国家。执手落棋,亦甚少进攻,棋路平和。可见王爷不好争斗,纯良宽厚。陛下有此贤臣,可谓齐国之幸啊。”

高湛原还以为兰陵王是诓骗他,可现在这两人连谈的佛理、甚至连高长恭下棋的路数都尽数道来,若不真的谈论过,又如何说得这般详细明白?慧远大师是德高望重的名僧,不是**寺中人,不可能与废太子合谋,与高长恭又是初识,更不可能庇护他。大师言谈之间对高长恭赞赏有加,高湛心中疑虑消减了大半,面上仍是严厉道:“兰陵王,你离开大师房间时又去了哪儿,你的伤又与骆提有何干系,与这名女子又有何干系?”

高湛冷厉的目光转向我,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见着齐国的皇帝,以往在洛阳城都只是听他人口述,现下看他长得倒也丰神俊朗,只是眼神渗人得紧,我不敢多看,俯首埋地道:“兰陵王确实是被骆提用刀刺伤的。”

我瞪了一眼同样伏在地上的骆提,道:“一切皆因骆提几次三番对民女无礼,民女气不过,当夜便去找他算账,叫他不要再来纠缠我。谁知他竟对民女动手动脚,意图不轨,民女出于自卫,慌乱之下轻轻刺了他一刀。骆提非礼不成反要诬告民女谋害朝廷命官,要将民女定罪,下狱处死。骆提仗势欺人,民女十分害怕,幸好王爷赶到,仗义相救,代民女受了他一刀,互相抵消,他才肯罢手。”

骆提想要辩解,高长恭却先于他一步抢先道:“陛下,臣从慧远大师那里出来后,想起之前骆提几次三番非礼阿青,心中放心不下,决定去找骆提,警告他不要再去找阿青的麻烦。待臣去到那里时,阿青为保清白,逼不得已出手伤了骆提。可骆提不依不饶,非要她以命相抵,还威胁我要告到陛下跟前。臣只能代阿青还他一刀,请他放过可怜无辜的阿青。”

高湛一听此事,震怒道:“骆提,可有此事?”

骆提自然矢口否认,说我冤枉他,他是被诬陷的,求皇帝替他做主。

高湛心中存疑,问我们,“你们彼此各执一词,无法取证。朕问你们,你们可有人证物证?”

“有。当晚骆提非礼民女,将王爷刺伤,**寺内的不少房客都看到了。陛下可以将他们召来一问,再查看一下骆提身上是否有伤,一切便可明了。”昨夜我去找骆提时故意大喊他的名字,大力拍门,将动静闹得很大,就是为了吵醒其他房客,目睹一切,替我们作证。

高湛立即派人将**寺的其他房客召来问话,他们照实将昨夜所见所闻一一道来,与我所说的相差无几。高湛又命人检查骆提身上是否有伤,结果,一切都与我所说的吻合,骆提辩无可辩。

高湛一怒之下将骆提杖责三十,停俸一年。至于祖庭,则因办事不力,被停职半年,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至此,高湛的疑心尽释,亲自下来扶起高长恭,神色变得亲和,轻声道:“长恭,是朕错怪你了。但这也是因为朕太重视你的缘故,你对于朕、对于大齐来说,太重要了,朕不能失去你这个得力干将。”

“你也起来吧。”高湛终于注意到地上还跪着我这么一个人,这才让我起身。

周齐陈三国帝服的颜色样式各不相同,周国帝服为黑色,陈国则为黄白色,而齐国却是绯色。

高湛的绯色帝服在我眼前一晃,只见他的目光在我和高长恭身上打转,随后笑道:“长恭,朕知道这次委屈你了,朕会补偿你的。”

高湛的目光在我身上一落,又转眼对高长恭道:“这些年朕送给你那么多的美人你都不要,你却为了这个女子自愿挨骆提一刀,连命都不要了。做到这个份上,可见你们的情谊深厚,朕也算开了眼界了。”

“这些年你府中除了王妃,一个侧妃侍妾都没有,难得能有一个女子能入你的眼。兰陵王府太过冷清,王妃又一直无所出,是该添个新人了。看你们情投意合,那朕便做一桩成人之美的好事。”

我越听越不对劲,正要说点什么,高湛却忽然道:“朕今日就将此女赐予你为兰陵王侧妃,明日便下旨,成全了你这一腔痴情。”

什么!我大吃一惊,正要反对,高长恭却拉住我,一同跪下,道:“谢陛下圣恩!”

我听他此言,更加吃惊,不明所以地望着他,高长恭却用眼神示意我,明眸中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只好低头道谢:“谢陛下圣恩!”

“好!”高湛自觉做了件好事,痛快地大笑。

——

离开了大理寺,坐上马车回王府,我忽然醒悟了过来,对高长恭道:“我明白了,陛下是在试探我们,他怀疑你替我挨的那一道刀另有隐情,故特意为我们赐婚来试探这件事的真实性。你阻拦我,是怕我拒婚会证实陛下的猜疑,让一切前功尽弃。”

高长恭看着我,神色凝重如铁:“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一点是,陛下喜怒无常,嗜杀成性。自他登上帝位后,凡是拒绝他的人,通通都被杀掉了,没有一个人活着,就连我的异母大哥、三哥都没能逃过。”

我浑身一颤,没想到,这齐帝看着斯文俊朗,骨子里这么暴虐嗜杀。幸好我方才没出声反对,否则真如高长恭所说的,人头落地了。

——

赐婚的旨意很快就到了兰陵王府,得知消息后,王妃郑书瑶倒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淡笑着恭喜我和高长恭,反倒是阿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姐姐,你要和兰陵王成婚?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阿袖激动地抓着我的手问道。

我难以正视阿袖的目光,只能侧头回避道:“是真的。”

“为什么,姐姐,你前几天不是与我说过要离开王府么?怎么说变就变了。”阿袖先是失望,随即又不死心道,“我知道了,姐姐,你是有苦衷的,你是被逼的对不对?姐姐,我们逃走吧,离开这里。”

“这是皇帝赐的婚,如果我走了,会连累兰陵王的。”

“姐姐怕连累他,担心他,所以不愿意走。那我呢,姐姐,你就不担心我么,你嫁给兰陵王了,我怎么办?”阿袖松开了我的手,目光暗淡,充满了悲伤。

“姐姐,你说过,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你骗我。”阿袖的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阿袖——”

我伸手试图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可她却躲开了,用痛楚的双眸看着我,“姐姐,阿袖最爱的、最重要的人,从来都是姐姐。可姐姐却把别人看得比我还重,姐姐,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你怎么可以认为别人比我还重要呢?”

阿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音,眼泪掉得更加厉害了。我没想到我和兰陵王成婚的消息会给她带来那么大的打击,正想安慰她,耳边却传来一阵呵斥声,“够了!”

我转头一看,是斛律恒伽。

他和高长恭、郑书瑶三人并排走来,斛律恒伽大步地走上前,把其余二人甩开,对着阿袖又气又恼道:“你姐姐与阿肃哥哥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成婚乃是顺理成章。你凭什么阻拦,以何名义阻拦?你不可能永远待在你姐姐身边的,醒醒吧!”声音里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阿袖泪眼朦胧,对他冷言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罢,竟转头,啜泣着跑开了。

“阿瑶!”

斛律恒伽一脸着急地追过去。

余下三人,高长恭目有歉意,对我道:“阿青,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和你妹妹不开心了。”

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眸光一转,却见郑书瑶望着阿袖和斛律恒伽离去的方向,震惊,伤心,失魂落魄的样子,好似风中枯萎的白荷,无声无息凋落水中。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涉的《润州听暮角 / 晚泊润州闻角》“惊起暮天沙上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女儿重义气 夜月凝寒,灯影里,烛火流红,新婚夜,一壶暖酒,杯盏成双,璧人相对。

花烛下,高长恭一身白衣胜雪,清逸如仙。他将一张黄纸放到我面前,“这是休书,从今夜起,你不再是我兰陵王的侧妃,此事只有你我知晓。等到时机成熟,你带着这纸休书,随时都可以离开,你是自由的。”

我将休书收好,莹莹烛光里,高长恭面色柔和,感激道:“谢谢你,阿青,今夜陪我演这一场戏。”

我注视着他,真心道:“你既然能为我挺身而出,我又为何不能为你挺身而出呢,难道只许你们男子讲朋友道义,我们女子就不能有朋友道义?”

高长恭被我说得一阵恍惚,我轻轻走到他面前,绣有并蒂莲开的的茉白衣裙在灯下一晃,“你救过我三次,作为朋友,我也应投桃报李,再救你一回。如此,我们就扯平了,谁都不欠谁的。你也不用对我有所歉意,因为,这是我欠你还给你的。”

高长恭不自觉面露微笑,但很快就皱眉了,“可你嫁给我,日后遇到你喜欢的人,顶着兰陵王侧妃的名头,终归对你不好。你——可有喜欢的人?”

白色的喜服的一角被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我低声道:“曾经有过。可我娘说过,情爱,会让人变成一个傻子。我不会再犯傻了。”

高长恭颇为惊讶,随后又低语,“可情之一字,岂是你说控制便能控制得了的?”

我看着高长恭神伤的样子,唇角一勾,“王爷似乎深有感触。”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其实,你喜欢郑书瑶吧?”

高长恭一怔,我十分肯定道:“你喜欢她,她送给你的玉,你一直随身携带,即使碎了,你也留着。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陈宫里,你说要带我走,包括你一开始这么相信我,对我好,也是因为,我有一双长得像她的眼睛。”

末了,我问他,“我说得对么?王爷。”

高长恭苦笑,默认了,追忆前事,“当初我在街头偶遇她,她正在施粥救济贫苦的百姓,当时她一身荆钗布裙,平凡得如一般女子,我却觉得她比任何人都耀眼。”

“我被她的善心打动,便暗中托人去打听,得知她是郑太守之女。我双亲早逝,便托斛律将军去郑家求亲,她答应了,一切都很顺利。一直到洞房花烛夜,她流着眼泪嫁给了我。婚后她表面对我敬重有加,却总是心不在焉,我才明白,她心中,另有其人。”高长恭的眸子渐渐浮上一抹如雾的忧伤。

“我八岁时父亲便去世,父亲有很多子女,几乎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没见过我的母亲,连她是谁,我都不知道。从小,我便想有一个家,我以为,和书瑶成婚,从此我便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可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家。”高长恭的眸子渐红,持一盏清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勾起了他的伤心事。看他陷入痛苦的模样,我不禁暗叹,若你知道,郑书瑶心属何人,你岂不是更痛苦?

——

高长恭自大婚后夜夜都宿在我房中,看似和睦恩爱,实则,我二人都是分床而睡,一人睡床,一人睡于卧榻上,掩人耳目。

夜里,开心时,高长恭会同我讲一些市井趣事;烦闷时,也会同我说一些朝堂之事,倾诉烦恼;我也会挑一些家常趣事说与他听;偶尔,我看书,他替我点灯,就在一边看着,默默地不出声打扰;或者,我吹箫,他兴致来了,也会抚琴应和。

如此,一来二去,日子倒也过得悠然自得,相映成趣。

早春至,冰雪消融,一树树院柳抽出淡黄的嫩芽,吐露新绿,疏疏一翠为这青天寒色添了不少生机,只是春风料峭,吹得人生冷。

阿袖置于寒风中,只单形影,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我迎风向她走去。

“阿袖——”我轻唤她。

阿袖回过身,一见是我,忙掉头就走。

“阿袖——”我在背后叫住她,“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理姐姐了么?”

阿袖背影一怔,停住了,却没有回头看我,身子却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我脱下身上的梨青色披风,轻柔地披在阿袖身上,一转身,细心地替她系好披风带子。

“姐姐!”阿袖终于忍不住落泪,抬头看我。

我心疼地拭去她的眼泪,道:“阿袖,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亲人。我留在王府,只是想答谢他对我们的救命之恩。姐姐怎会把别人看的把你还重要呢,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没有人能够取代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姐姐!”阿袖眼中又滚下热泪,猛然扑往我怀中,将头伏在我肩上,低声抽泣。

等冷静下来,我拉着阿袖坐下,问她:“阿袖,有一件事,姐姐一直想问你,你和斛律恒伽,到底是什么关系?”

阿袖面色一僵,没有立马回答。

“他喜欢你,我看得出来。”我观察到阿袖的面色变了,继续道,“可他也恨你。我怕他终有一日会伤害你,你若再瞒着不说,姐姐心里,总是为你担心。”

“姐姐。”阿袖咬咬牙,终于说了出来,“我从前奉大冢宰之命,以侍女之身潜伏在斛律恒伽身边,刺探情报。后来被他发现,我便逃回了周国。”

原来如此,怪不得斛律恒伽总是找阿袖的麻烦,我道:“他说的阿瑶,是你么?”

阿袖点头,“阿瑶,是我当时的化名。”

想起她过去的遭遇,我心里一阵难受,怜惜地抚摸她的鬓发,“他以后若是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保护你。”

阿袖乖顺地把头倚在我身上,笑道:“放心吧,姐姐,我不会让他欺负我的。”

我看着阿袖展现欢颜,面上也不自觉欢笑。

郑书瑶,阿瑶,我脑中灵光一闪,恍惚明白了什么。

看来,当初斛律恒伽要抓的那个人,就是阿袖。后来阿袖雇用了莫子忧顺利逃脱,斛律恒伽大怒之下,失去理智,迁怒于莫子忧,便派人抓住了莫子忧的师妹郑书瑶。郑书瑶的名字与阿瑶相似,斛律恒伽也许思念过甚,把她当成了阿瑶,使得郑书瑶对他产生了情愫,才有了后面与莫子忧的决裂。

一场爱怨纠葛,竟是由阿袖引起的!

原来阿袖早就与莫子忧相识,难怪他们那天初相见时那么不对劲。

只是,阿袖为何不告我,她认识莫子忧呢?

想到那个人,我的心口一阵发痛。

看着阿袖的笑颜,我轻轻垂眸,已经是过去的事,再去追问也是毫无意义。何况,那个人的事,我也不愿再想起,就让一切都随云消散吧。

——

“王爷,您快下来呀,危险。”

这日不知怎么回事,高长恭一从宫里回来便闷闷不乐,一个人跑到屋顶喝酒,任谁劝都不下来。

“把梯子给我拿来。”

我吩咐人把竹梯搭上,一脚踩上去。

背后仆人睁大了双眸,道:“夫人,您也要上去?”

我一鼓劲直接上了屋顶,脚下碧瓦参差不平,我小心地踩着瓦沟,身子歪歪斜斜的。高长恭在边上着急道:“阿青,你上来做什么,小心!”

我继续挽着衣裙走过去,脚下一空,差点摔倒,幸好高长恭及时将我抱住,“阿青!”

我和高长恭都松了一口气,稳住身子后,我双手撑住瓦檐,离开高长恭的怀抱,坐稳屋顶。

我下巴一转,对着高长恭一阵调侃,“没想到,一向睿智沉稳的兰陵王也会有这么任性幼稚的时候。”

“说说吧,你遇到了何事如此抑郁。你的心事,对别人说不得,对着我这个朋友难道还说不得?”我面露担忧,语气轻和。

高长恭凝视着我,终于放下心防,吐露心事,“自陛下听信祖庭之言退位于太子,自立为太上皇后,朝野就变得一片混乱。”

“太子年幼,九岁便要继承大统,处理国政,本就有悖常理。且太子自幼依赖乳母陆萱,登基后更是事事听从陆萱。陆萱与骆提、祖庭三人勾结,在朝堂上兴风作乱,党同伐异。太上皇又沉迷炼丹,不理朝政。如此下去,我大齐江山危矣。”

今年年春,天现彗星。祖庭经过占卜奏称,彗星乃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新皇继位。高湛便顺应天象传位于太子高纬,自立为太上皇,大赦天下,昭告四海。

我轻声道:“你不单是生气祖庭他们乱政,更是气自己无能为力,无法阻止他们胡作非为。你更是担心,大齐的江山,会被他们所毁。”

“这是祖父和父亲用命打下来的江山,我绝不能让大齐败在这些小人的手里。”

高长恭自责道:“都怪我,没能说服陛下,让小人乱政,我枉为高家子孙!”

“事已至此,你再苛责自己也无济于事。你这样,岂不是叫那些小人得志?”我的眸光柔和如玉,“你不是圣人,可以做到所有的事情。做不到的事情,暂时先放一边,看看有哪些事情你可以先做的,尽力去做。至于其他,我们可以慢慢想法子,从长计议,不必过于严苛自己。”

黑夜下,高长恭轻轻展颜,笑若天边的一点星光,“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必须要做哪些事,我一定要完成某一件事。没有人想过,我也是普通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

我接上他的话,“是的,王爷也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权利。难受了,就停一下,歇一下,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高长恭的眸子似有感动,我继续道:“你要是还难受,想在这多呆一会儿,我陪你。有个人陪你,总比你一个人难受得好。起码,你难受,我还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不用一个人全部承受。”

我躺在一片青瓦上,望着顶上的淡星清月,手心忽而一暖,是高长恭拉住了我的手。我本想抽出,可是瞧见高长恭受伤的眼神,又迟疑了一下,没有抽开。

就当是安慰吧。

不知过了多久,凉风阵阵,我忍不住将身子抱成一团,高长恭问我,“很冷么?”

看我受冷,高长恭终于松口,“我们回去吧。”

从屋顶下来,郑书瑶大概没想到,我真能把高长恭劝下来。如墨夜色下,郑书瑶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和高长恭,滋味难明。

注释:

①标题化用汉代卓文君《白头吟》“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山光隐危堞 晨风清凉,夏日的一池青莲迎风轻绽,绿波浮动,荷叶荡漾。水面风荷扑香满袖,清雅恬淡,萦绕鼻尖,好似饮了一口梨花酒,沁入肺腑。

我站在这一池芙蕖前,静看风动花开,余光中瞥见郑书瑶与她的侍女漱玉盈盈走来,我不想面对她,便转头走开。

“站住!”漱玉不满道,“见到王妃你转头就走,你什么意思!”

我转身停下,对郑书瑶道:“王妃,我的身子一直不大好,久病之人,怕将病气传染王妃,才有此举,还请王妃见谅。”

郑书瑶面色宽和,道:“妹妹身体不好,那便回去歇着吧。”

“王妃,你别听她胡扯,什么身体不好,我看她身体好得很,她就是故意的。”

漱玉对我不满已久,这下子全部爆发出来,“这半年多以来,你仗着王爷的宠爱,不把王妃放在眼里。晨昏定省,从不向王妃请安,没有规矩,简直是目中无人!你诡计多端,整日装病,骗得王爷怜惜,不知廉耻地缠着王爷。王妃大度,不与你计较,你当真以为可以在这府里横行霸道么!”

听着漱玉对我的控诉,我忍不住要发笑。我与高长恭的一桩婚事本就是演戏,我又实在没有精力去同郑书瑶演一出共侍一夫姐妹情深的戏码,这才一直装病躲避。谁知在她们眼里竟成了不守规矩、不知羞耻!

我的侍女红渠忍不住道:“你太过分了,夫人一向为人和善,哪有你说的这般,你简直是污蔑!”

漱玉理直气壮道:“我说的是实话,这府里谁人不知,你主子恃宠生骄,恬不知耻!”

“住嘴!”高长恭气冲冲地走了上来。

漱玉一见是王爷,顿时吓得低头,不敢再说话。

高长恭怒不可遏,“你一个下人,也敢对着主子大呼小叫,没有规矩!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你呀你的,要叫夫人!”

“叫啊!”

在高长恭的威势下,漱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叫了我一声,“夫人。”

高长恭怒气慑人,“王妃都没发话,你一个下人倒在这嚷嚷,还敢对夫人口出恶言,张狂无礼,毫无规矩!你方才不是讲规矩么,那孤今日就来教教你,何为规矩!”

“来人,婢女漱玉,言行无状,胆大妄为,对夫人不敬,恶劣至极,罚她到府门前一跪,跪到孤满意为止!”高长恭示意府中仆役上来执行命令。

毕竟是自己的侍女,郑书瑶心有不忍,道:“王爷……”

高长恭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道:“她若知错认罪,向夫人道歉,若夫人原谅她,同意让她起来便让她起来。若夫人不同意,便让她永远跪着!”

“王妃,阿青身子不好,晨昏定省请安这些繁文缛节的就免了。”高长恭转向郑书瑶,出声警告道,“至于你身边的这些奴婢侍女,连规矩都不懂,是时候你该好好管教他们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瞧见高长恭如此生气,郑书瑶也不敢再求情,只能眼睁睁看着漱玉被人拖去府门前跪着。

结果,漱玉没挨到一个时辰便向我认错了。我也不是滥施好心的人,没那么轻易饶过她,足足让她跪足了两个时辰才让她起来。

——

“嫁给我已经让你够委屈了,还要害你被府中众人误解,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

高长恭觉得,因为他我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故特地请我去邺城最名贵的一家酒楼吃饭,向我赔礼道歉。

“你日日来我房中,不去王妃那里。我又懒于应付府中的繁文缛节,也难怪他们如此作想。”我淡淡道。

高长恭为我倒酒,道:“总而言之,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礼道歉。希望你饮过这一杯后,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

“我知道,其实你是怕我怪罪王妃,不想我记恨她,才特地设这桌酒席来向我赔罪。你放心吧,这件事不是她的错,我没那么小心眼,不会怪到她身上。”我淡然挑破高长恭的心思。

高长恭眼中划过一丝不自然,没有再说赔礼道歉的话,只是默默饮酒。

酒楼里有个女子在台上吹箫卖艺,箫音清婉,高长恭听了片刻点评道:“她不如你吹的好听。”

一曲罢,我和高长恭也结了酒钱,正准备要走。谁知撞上一桩强抢民女的倒霉事,正是骆提那厮引起的。

被抢的是酒楼那个卖艺的姑娘,刚从台上下来,骆提就要带走人家去做妾,姑娘不依,他便命两个随从强押人家走,姑娘惊得连叫救命。

我一把上去收拾骆提的两个随从,一个被我一手摔在地上,另一个被我一脚踢得嗷嗷痛叫。骆提圆目怒睁,“是你,你以为你做了兰陵王的妃子便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娘是当今陛下的乳母,陛下亲封的女侍中,正三品女官,深受陛下宠爱。你敢阻碍我的好事,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骆提说着就要对我动粗,我一脚将他踢飞。骆提摔在酒桌上,杯子盘子碎了一地,骆提正要起身大骂,我将他的双手按在背后,一脚将他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贱人!”骆提咒骂道。

我加重力道,将他踩得更狠,道:“你这个登徒子,我忍你许久,早就想收拾你了!天子脚下,法理昭昭,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薄民女,当真以为无人能治你的罪?今日我便要好好治一治你,叫你知道,这世间还存有报应二字!”

我将骆提踩得死死的,高长恭却跑来劝道:“够了,阿青,放开他!”

我不甘心,又狠狠踩了他几脚,这才满意地放开。

骆提被随从扶起来,忍痛骂道:“贱妇!”

我一巴掌甩到他面上,他痛得直抽气,我斜眼冷对,“你倒是骂呀!”

骆提被打得有些怕了,只敢威胁道:“你等着,我会要你好看的,回去我就让陛下治你的罪。”

高长恭将我拉到身后,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你若是不想被治罪的话,就尽管把今日之事告诉陛下。你别忘了,朝政虽由陛下处理,可最后裁定的,还是太上皇。你之前便有前科,惹得太上皇对你不满,若再犯一次,你猜,太上皇会不会重重治你的罪?”

骆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兰陵王,你——”

骆提万般不甘地被随从带走了,被救的姑娘向我道谢,围观的酒客亦散去了。未免骆提以后再来寻她的麻烦,高长恭便让我把她带回王府,收作侍女,以保她无虞。

楼上走出两名男子,目睹了这一桩摩擦,其中一人问道:“这女子下手这般狠,如此泼辣,听骆提所言,竟是兰陵王的妃子?”

“此女子是兰陵王的侧妃,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女子,竟能让太上皇下旨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封作兰陵王侧妃。”答话的人正是祖庭。

“这女子本王认识。”

“王爷认识她?”祖庭倒是惊奇了。

对面男子沉声道:“她与本王有一桩前仇旧怨,本王找她找了许久,没成想,在这见到了她。”

祖庭的双眸细细眯起,流露出一丝奸诈,“那王爷可要祖庭帮忙,解决了这一桩前仇旧怨?”

男子听罢,黑眸微微一亮。

周齐陈三国历来纷争不断,偶尔互通来使,暂时求和,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他此次来访齐国,也不过是为了探知齐国国力,虚与委蛇罢了。

这个祖庭,贪婪狡诈,重金贿赂之下,倒也叫他得知了不少秘密。不过,他最意想不到的是,竟会在这里,见到他一直想找却找不到的人——萧青蔷。

——

半年多前,因为一场大雪和高长恭的意外出现阻拦了我的计划,而今一切尘埃落定,我决定再去一次**寺,拿回师父的东西。

我叫人去备马车,自从上一次高长恭杀鸡儆猴,重重惩罚过漱玉后,整个王府的人再也不敢对我不敬,办事利索了许多,马车很快就给我备好了。

正打算出府时,郑书瑶迎面走来,身姿袅袅,一对明眸清波荡漾,如水洗的天一般明澈,确实是,像极了我的一双眼睛。

“妹妹,你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我停下,不冷不热道:“王妃有何事?”

郑书瑶敛去平日的浅淡笑意,道:“妹妹,自你入府以来,我自问对你不错,也从未为难于你,可你总是不冷不热的。我甚至觉得,你讨厌我。为什么?”

我静静看着她,无声默认。

“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你果然讨厌我。”郑书瑶一脸失望,“因为王爷么?争夺男人的爱就那么重要么?从前我以为你是个有大格局的女子,不会像寻常宅院女子那般争风吃醋。看来,是我想错了。”

我嘲讽一笑,“你的确是想错了,我讨厌你,不是因为王爷。仅仅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我看着郑书瑶惊讶的表情,慢慢走近她,“不论你从前是因为什么原因嫁给王爷,总归无人逼迫你。既然嫁进了王府,就该一心一意对王爷,收收心——”

我慢慢凑到郑书瑶的耳边,低声道:“别再对斛律恒伽存有不该有的心思。”

郑书瑶的身子蓦地一颤,不禁往后退,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看着我。

我言尽于此,不再与她多说,冷淡地走开。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张继《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山光隐危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此恨无计消 通往**寺的途中,经过一片小树林时,马车陡然停下,我见马车许久不动,撩开素色的帘子,问道:“为什么停下——”

我的话在目光瞥见马车前方时骤然间停下,只见马车周围已被一群持刀的男子重重围住,驾车的小厮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强压下急促紧张的心跳,夺过小厮的缰绳,鞭绳大力一甩,不顾一切冲出去。可小路上竟洒满了铁钉,马蹄一踩,惊得马儿发狂脱离缰绳,跑了出去,马车轰然倒下。

我从倒塌的马车里爬出来,那帮持刀家伙朝我围过来。我毫不畏惧地出手,使出诡谲的身法,快速变幻的招式,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不多时,便全部人倒刀落。

身后有向我出手,我毫不犹豫出招,双手交叉相击时,我看见对方的面容,惊得收招,“陈顼!”

陈顼英气的面庞得意一笑,我忽然意识到那帮人是他派来的,瞬间果断出招。陈顼轻轻一避,随即一掌劈过来,我堪堪接过。两个人打得十分激烈,招招相接。

一个掌力不济,我被陈顼压制在背后,他轻哂道:“你的身手,可是越来越好了。可惜,你还是赢不了我。”

我奋力反击,却不慎摔在地上,一根铁钉刺破了我的手。我方想起身,已经有人把刀搁在了我的脖子下。

“王爷,人我已经帮你抓到了,你要如何处置她?”

这个声音?我抬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祖庭!”

竟是祖庭,陈顼竟和他勾搭上了?

“我要把她带回陈国,慢慢处置。”陈顼沉声道。

“王爷该不会是舍不得吧?”祖庭有些不高兴道。

“怎会?”陈顼不屑一笑,“我只是想把她带回陈国,慢慢折磨。”

“你手里是什么?”祖庭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忽然将我凶狠地推开,捡起我身下的一块石头,上面赫然是一个鲜红“陈”字。

血迹未干,祖庭将“陈”字抹掉,又将石头丢得远远地的,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果然是诡计多端,你以为这样,兰陵王便能来救你么!”

“把她绑起来。”陈顼命令手下用绳把我双手双脚捆起来。

“王爷,此女子阴险狡诈,你可要当心啊。”

在我被押走时,祖庭颇为不放心提醒陈顼。

陈顼不以为意道:“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陈顼用布堵住我的嘴巴,一行人离开了树林小道。他们以为扔掉了那块石头就没事,却没想到我还有另一招。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小石块的底下,藏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句诗:东风柳线长,送郎上河梁。 “东”字和郎字的部首“阝”已被鲜血涂红。

——

“陈顼,你把我抓来,到底想做什么?”

沉重的脚链拷在我脚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青蔷,皇兄病了,他病得很重,他一直想见你。”陈顼情绪低落,表现得就像只是一个单纯关心兄长的弟弟。

“不,我不想见他,我不要见他!”

想起从前所受的屈辱,我身上一阵寒颤,连连后退。

陈顼一把拉住我,英挺的眉目越发深沉,“你必须去。你是皇兄的一桩心病,你去见他,兴许,皇兄的病就能好了。”

“他病死了才好!”我用力挥开陈顼的手。

陈顼不顾我的反抗,强行把我带到了式乾殿。

碧瓦飞甍,宫馆深深,青琐窗,暖香炉,一缕沉香绕寒殿。

再次来到建康宫城,恍如身在梦境,恍惚而不真实。脚下仿佛会随时踩空,重重跌落。

进入寝殿,抬眸便是蒋裕惊喜的面庞,“娘娘,您回来啦!”

蒋裕高兴地奔向里头,喊道:“陛下,娘娘来了,华淑容回来了。”

一阵轻咳声传来,琉璃珠帘被拂开,床帏上的陈蒨慢慢进入我的视线。

陈蒨苍白的面容透出一丝神采,眼神里还有些许期待,但很快他的面色变得冰冷起来,“萧青蔷,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话中气不足,呼吸不稳,真如陈顼所说的,是重病之人。

“皇兄,华淑容,臣弟把她给你带回来了。”陈顼缓声道。

我一言不发,我冷冷地注视着所有人,尤其触及到陈蒨时,眼神就越加锋利。

“兰陵王侧妃。”陈蒨盯着我,眸子里似有什么要烧起来一样,“萧青蔷,你好样的,竟敢,背叛朕!”

我嘲讽一笑,反击他,“我从来没有对你忠诚过,又谈何背叛!”

陈蒨盯着我,忽然咬牙切齿道:“那你对谁忠诚,高长恭么?”

我笑若碧水微澜,“他是我的丈夫,我自然对他忠诚。”

陈蒨的眼神仿若要吃人,“丈夫,你居然称他为丈夫?”

我故意挑衅,毫不留情地把他贬到尘埃,“我们是正经行过礼的夫妻,他当然是我丈夫。兰陵王姿容如仙,德行出众,是谦谦君子,对我有情有义,我敬他爱他。而你,不过是强人所难的卑鄙无耻之徒,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陈蒨面上交织着难堪,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他恨恨道:“可惜,你再也见不着你的好夫君了。你一辈子都会呆在这深宫,永远别想再回到兰陵王身边。”

我看着他痛苦愤怒的脸,心中得意,继续刺激他,“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在不在一起又何妨。不像有些人,不管我离他有多近,我心里都不会为他起半分波澜。”

陈蒨果然被刺激到了,竟然不顾蒋裕的阻拦,挣扎地下了床,上来便压住我的肩,眸子里是满满的恨意:“萧青蔷,你真是一如既往,无情无义。无论朕待你有多好,你都可以视若无睹。你甚至利用朕对你的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如今,你竟然跟了别的男人,背叛朕。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看着陈蒨仿似受害者一般发出控诉,好似他真的无辜可怜,我心头一阵火起,气血直涌,“陈蒨,你忘了么,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利用我,折辱我,害死我师父。是你,是你让我失去我唯一的师父,是你毁了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不得让你去死!”

“朕病得这么重,是不是,你做的手脚?”随这那些脱口而出的诅咒,陈蒨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问我。

“是我!”我不再掩饰,将多年前的计划和盘托出,“还记得,我师父留给我的那幅画么?我将那幅画浸入了毒药,你日复一日接触那幅画,毒药便会日复一日,一点点侵入你的身体,直到,毒入肺腑,无药可医!”

我话一出口,陈顼和蒋裕都惊呆地看着我。只有陈蒨,仿似早就预料到了,面色越加苍白。

“你——”陈蒨眸中是死灰一般的绝望,“真的是你,你真是好手段!”

“本来按照我的计划,你不出几年便会毒发身亡。但是后来,我太痛苦了,实在等不及了,便同复梁会的人提前下了手,虽然失败了。”我望着陈蒨痛苦扭曲的脸,轻轻一笑,“不过,你终究还是要死的,虽然稍稍迟了些。”

“萧青蔷!”陈蒨胸口一阵剧痛,深深阖目,随即睁开,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对蒋裕道:“华淑容弑君谋逆,罪该万死。你去把牵机拿来,送她上路。”

牵机乃至毒之物,蒋裕颤微地将牵机毒酒摆在我面前,左右两个小内侍将我按压在地,陈蒨厉声道:“蒋裕,让她喝下去!”

“皇兄,不要!”陈顼急忙阻止,触及到陈蒨冰冷的眼神,却不知该说什么,吞吐道,“皇兄,她已经死过一回了,你饶她一命罢。”

陈蒨却转头,不愿再看我一眼,下令道:“蒋裕,动手!”

蒋裕不敢违令,只得拿着酒杯慢慢靠近我。我万般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杯口贴上我的唇。

“啪”的一下,酒杯被打落在地上,那个迈上前将酒杯打落的,竟然是陈蒨!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连陈蒨都被自己所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消失不见,道:“华淑容之事,暂且搁后,把她带下去,朕不想看见她。”

——

我被囚禁在了原来的漪兰宫,偌大的漪兰宫,只有两个侍女,梨霏和青澜。

梨霏忠于陈蒨,自然不会给我好脸色,每日给我递来的吃食,只有冷饭冷菜。而青澜,明面上不敢对我太好,只能夜里偷偷给我送来一些干粮,让我不至于饿死。

青澜是陈顼的人,我不知陈顼现在是何打算。他把我抓来陈宫,还送我去见陈蒨,到底是何用意。难道说,他真改变了主意,打算一心一意尽忠陈蒨,一辈子做陈蒨的好弟弟?

可我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回想起陈顼的所作所为,我只觉得他越发深沉,越来越叫人难以捉摸了。

日子如指间流沙一般渐渐消逝,我在漪兰宫里数着日子。我在等,等着大仇得报,等着陈蒨的死讯传来的那一天。

所幸这一天没有等太久。

这一日,式乾殿总算派人来传召我。

这一场恩怨情仇,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死去万事空 “朕就要死了,你很开心罢。”

病床上,陈蒨面色苍白憔悴,有气无力,好似一树枯叶,一片残黄,随手都会被秋风扫落。

“你死了,我当然开心。”我毫不掩饰地表现我对他的恨。

陈蒨已经不能动了,唯有那双眸子还是活着的。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我的身上,十分纠结,最终,他还是问出了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朕?哪怕只有一天。”

“从未,一刻都没有。”我直接回答,连想都不用想。

陈蒨眸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希冀也如风烟般消散,口中呢喃,似有不甘,“你真是心硬如铁。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带一丝感情,冷然道:“从你利用我,伤害我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永远没了可能。你一手把我推进了深渊,哪怕后来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心软。”

“陈蒨,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不过是对我好奇,想要驯服我而已。真正爱一个人,怎会舍得伤害?而你,却总是打着爱的旗号伤害我,以爱的名义压迫我,你让我痛不欲生。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那么无耻,那么丑陋,我恨你是理所当然的。可你却以爱的名义来美化对我的伤害,你未免太可笑了。”回想起过去的痛苦,我几乎要落泪,但我忍住了,只是盯着他,眼中有疯狂的恨意。

我直白点破,揭露他的自私,“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你自己?你以为你待我好,你以为你爱我,其实你只是不甘心罢了。陈蒨,承认吧,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陈蒨目光无神,望着顶上的纱帐,低低道:“你说得对,朕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到你的爱,不甘心输给你。朕不爱你,也从未爱过你。”

陈蒨不断地重复给我听,仿佛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缓缓转身,背对陈蒨,踏步离开,没有任何留恋。

“青蔷,不准走,让朕再看你一眼罢。”背后是陈蒨微弱的乞求声,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我的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只是一瞬间,我的眼神又恢复坚韧,决然地走出了式乾殿。

“陛下驾崩了——”

殿内传来了内侍尖锐的高呼。

我的步子一顿。

死了,死了,终于死了。

我呆怔片刻,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死得好,死得好!”

笑声一点点地变大,越来越响亮,最终变成了痛快的大笑。

彼时天碧云疏,风起花落,庭院的海棠花缤纷落下,拂了我一身。我低头细看掌中洁白似雪的海棠花瓣,心中蓦地一痛,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落下,仰头望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大仇得报,这一刻,我的心里却充斥着无尽的悲辛与苍凉。

——

夜晚,梨霏带来了一壶酒,冷冷道:“陛下有令,一旦他驾去,便可赐娘娘鸩酒,立即执行,不必再拖延。”

陈蒨,你真是连死了都不放过我。

我望着内侍木盘上已倒好的牵机毒酒,强硬道:“如果我就是不喝呢?”

梨霏的目光变得凶狠,“那奴婢只好亲自来帮娘娘一把了。”

我的手脚依旧被铁链铐着,逃不了,梨霏命内侍将我按住,亲自端了毒酒向我走来。

“梨霏,不要!”随着一声惊呼,梨霏手中的酒杯飞了出去,洒了一地。

梨霏惊讶地看着把酒杯打飞的青澜,“青澜,你这是做什么!”

青澜摇摇头,恳求道:“梨霏姐姐,不要伤害娘娘。”

梨霏不理她,正打算再倒一杯酒,谁知青澜扑了上去,竟将整个酒瓶都打碎在地。

梨霏登时大怒,“青澜,你大胆,竟敢违抗陛下遗命!”

“来人,把青澜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动!”

我顺着声音望去,是陈顼,他竟然带着一帮侍卫将漪兰殿重重围住了。

梨霏望着他,疑惑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陈顼一脸严肃道:“本王听闻,有宫女以下犯上,谋害妃嫔,所以特来查看。不想,竟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目无王法。”

梨霏忙解释道:“王爷,并非奴婢要害华淑容,而是陛下临前遗命,一旦陛下薨逝,华淑容,便不能再存活于世上。”

“此事,蒋裕总管也知晓的。”

梨霏急忙转向与陈顼同来的蒋裕,寻求帮助。

“蒋裕,皇兄生前,有没有说过此事?”

蒋裕看看我,又看看梨霏,平静道:“陛下不曾说过此事。”

“你胡说!”梨霏激动得大叫,目光周旋在我、陈顼、蒋裕三人之间,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早就勾结好的!”

“来人,把这个假传先皇口谕,以下犯上的宫女给押下去,即日处死!”

“放开我,放开我!”

梨霏尖叫着被侍卫押走了。

我看着梨霏被带走,悬着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

陈顼冰冷的目光触及到我时,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道:“好了,没事了。”

待所有人有退下后,漪兰殿内只剩下了我和陈顼二人。

“青蔷,这些日子,叫你受委屈了。把你送到皇兄身边,我也是逼不得已。若叫皇兄知晓,我寻到了你,却将你藏起来不告诉他,定会引起怀疑。可现在我是辅政大臣了,谁都奈何不了我,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陈顼眼里满是得意和兴奋。

我却不为所动,淡淡道:“王爷如今大权在握,陈国很快就会是王爷的了,青蔷恭喜王爷大业将成。只是不知,王爷何时送我回齐国啊?”

陈顼失望道:“你还是想要回到兰陵王身边?”

“青蔷,本王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陈顼突然握住我的手。

我轻轻将手抽出,沉静如湖道:“王爷,我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么?”

陈顼一副受了打击的模样,喃喃道:“青蔷,你怀疑我,你怎么可以怀疑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真心?”我只觉得好笑,道:“王爷,当初我会选择与你结盟,就是因为我知道,你对权势的狂热和渴望,你不会是一个甘于人下的人。你的心机、计谋绝对不亚于陈蒨。所以,我选择了和你结盟。你的心机可以用在陈蒨身上,同样,也可以用在我身上。”

“你早就知道,我是左清的弟子了吧。”陈顼在陈蒨身边安插了人,自然也能从陈蒨那里得知我的身份,可他却在我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心机不可谓不深。

我厌恶够了和这帮人伪装周旋,便直接揭破陈顼一直以来的营造的假象,“你故意装成对我有好感的样子,是想从我身上套取天下地志图的秘密。当初,你想取消和我的约定,也不是因为和陈蒨兄弟情深,而是因为,陈蒨发现你我走得太近了,你怕引起陈蒨的怀疑,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所以假意对我说要放弃夺权的计划。你装的可真是像,都成功地把我给骗倒了。包括,这一次,你把我交给陈蒨,也是为了要赢得陈蒨的信任,打消他的怀疑,好让他在临终前,把军政大权交给你,我说的对么?”

陈顼面色渐变,越发难看,眸中逐渐浮上阴云,深沉难测。

面对我的指责,陈顼面露伤心,好似被深深伤害,“你认为,过去,我对你的那些紧张、那些在意,都是假的么?”

我冰凉一笑,“你并不是紧张我,你紧张的,在意的,只是我身上的东西罢了。”

陈顼面上越加的失望伤心,“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这样的人?”

我的笑容消失,有些不耐烦道:“你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陈顼,你想要的,我是不会给你的。”

陈顼的神色黯然,低声道:“你对我的误解太多了,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

看着他一副诚心诚意的样子,我冷漠地避开,眼里满是嘲讽。这个陈顼,真是比他的兄长还要能装,都已经被揭穿了,还能若无其事地演下去,脸皮之厚不得不叫人佩服。

陈顼走后,我开始分析陈国如今的局势。陈蒨死了,自是要传位给他的儿子,只是太子年幼,陈顼又野心勃勃,在内宫,他有太后的支持,在外,他又掌握着朝政大权,可谓权倾一时,无人可比。这皇位,迟早要易主。

我该如何摆脱陈顼?

一时间,我想到了高长恭,他会来救我么?

“走水了,快来人呐!走水了——”

一股呛鼻的浓烟味袭来,又忽闻宫内走水,我惊得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门外青澜一脸着急地对我道:“娘娘,起火了,赶快走吧!”

我被青澜拉着离开,一路跑着,等出了内殿,只见漪兰宫内一片火光冲天,内侍听到消息,赶忙来救火。

出逃的出逃的,救火的救火,人来人往的,整个漪兰宫陷入一片慌乱。

“娘娘,这儿不安全,我们去别的地。”青澜见那火势越发蔓延,更加紧张了。

“娘娘,这儿走——唔——”

青澜的话还没说完,暗处骤然伸出一只手,用带有迷香的帕子将她的口鼻捂住,不多时,青澜便倒了下去。

青澜的身后是一个身穿内侍服的男子,他的面容隐在黑夜下,异常的吓人。

“青澜!”

我吓了一跳,挽裙就跑,“来人,救——”

宽大的手掌将我的嘴巴死死地封住,不让我发出一点声音,我开始奋力挣扎。

注释:

①标题出自南宋陆游的《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随风潜入夜 “娘娘,别叫,是兰陵王让我来救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兰陵王派来救我的人?

我慢慢停止了挣扎,那人也缓缓放开了我。

“你是兰陵王的人?”我略带怀疑地看着那个内侍。

见我不相信,那个内侍从怀里拿出一块玉,摊开来给我看,“王爷说,看到这个,你就明白了。”

我接过来一看,玉块裂成了几片,确实是高长恭珍藏的那块玉。

那个内侍趁乱把我带出了漪兰宫,随后我换了一套内侍服,按他的计划,混在每夜出宫取水的内侍中,趁机出宫。

我低着头推着水车慢慢地过宫门,车轮缓缓地驶过宫门,守门的侍卫却一只手拦住了我的车,用怀疑的语气问:“你是哪个宫的,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低着头,不敢回答,怕露馅。

“抬起头来!”

我一颗心呯呯直跳,慢慢地抬头。

那人正要仔细看我的脸时,和我一起的内侍却上前阻拦他的视线,赔笑道:“大哥,这是我一位兄弟,因不小心惹恼了主子,被拔了舌,不能说话了,也不敢见人。看在咱们这么熟识的份上,你就别同我这小兄弟计较了。”

“不能说话,那也怪可怜的了。”侍卫的声音夹杂着同情,“成了,过去罢。”

我慢慢地推车过了宫门,准备松一口气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高呼声:“安成王有令,关上宫门,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我和内侍一听,忙丢掉水车,一溜烟就跑。身后的侍卫无奈,只能听令关上宫门,大门“咣当”的一下重重关上,将我隔绝在宫外。

跑了一会儿,一辆马车出现在眼前,驾车的是斛律恒伽,车帘里伸出一只手,只见高长恭着急地对我道:“阿青,快上来!”

我毫不犹豫地递上我的手,一跃上了马车,身后的内侍随即也跟了上来。

“驾!”斛律恒伽甩动马鞭,马车飞一般的向前,驶离宫城。

在车里,我犹自不放心道:“万一他们追上来怎么办?”

高长恭安抚我道:“宫门已经关了,他们应该在大肆搜查出入的宫人,等他们明白过来时也来不及了。何况,陈蒨驾崩,宫中一片大乱,必定要有个主事的人,陈顼若这时离开,岂不是让***的人抢占了先机?太子虽然势弱,却也还有右卫将军韩子高支持,陈顼想要独揽大权,还需跟他们费上一些时日,腾不出时间来对付你的事。”

我还是放心不下,催促斛律恒伽赶路,车外的斛律恒伽口气并不友好道:“你真是个祸害,害得阿肃哥哥动用了潜藏在陈宫多年的眼线,为你身涉险地,若不是为了阿——”

斛律恒伽欲言又止,顿了一下,又生气道:“若不是为了阿肃哥哥,我才不会来救你!”

看他似乎对我颇有怨气,我一时间哑然,不再发话。

而事实却如高长恭所说,陈顼根本挪不出时间来找我,这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过了半个多月,总算回到了齐国。

“姐姐,你可回来了。”

阿袖一见我便激动地往我怀里扑,又哭又笑道:“姐姐,我好害怕,我真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正想安慰她,却听到斛律恒伽在一旁道:“你放心,你姐姐还没死,你用不着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难看死了。”

这话像是嫌弃,可斛律恒伽却一脸不是滋味的样子。

阿袖面向他,却立刻变了冷脸,“若不是你拦着,我早就去救我姐姐了,哪会等到现在!”

斛律恒伽一副轻蔑的口吻,“我是怕再多一个累赘,妨碍我们救人罢了!”

“你——”阿袖气不打一处来。

“好了。”高长恭出来打圆场,“恒伽,你这一路赶路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阿袖扭过头不再看斛律恒伽,对我甜甜道:“姐姐,我好想你,今晚就让我去陪你吧。”

我应了下来,转头见却瞧见了斛律恒伽落寞的神色,视线偶然落在我身上,立即变得冰冷冷的,甚至隐约还有一种,敌意和嫉妒。

——

绿萝遍布的叠石假山,倒映在清澈如镜的白湖里,秋光无际,与水光清波交汇,浮起一片雪的光芒。

阿袖伸出白净的手指,拨动这一湖秋水。

叠石中走来一人,他的身影覆盖了阿袖的,阿袖收回手,直起身子,扭头便要走。

斛律恒伽将她拦住不放,用压迫的目光看着她,逼问道:“我该叫你阿袖呢,还是阿瑶?阿瑶,阿袖,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我用过很多的化名,阿瑶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真正的名字,叫阿袖。”阿袖往日笑意不再,横眉冷对,“就因为我过去欺骗过你,你就要像怨鬼一样缠着我不放么?”

斛律恒伽的目光一紧,“你承认了,你就是阿瑶!”

“我承认,我曾经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替宇文护效命。可如今不同了,我已经脱离宇文护,抛弃一切逃走了,我不会再为他办事了。无论是周国、齐国,还是陈国的情报,我都不感兴趣。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和我姐姐在一起。”阿袖虽是冷着面孔,却是十分真诚地说出这番话。

斛律恒伽却不屑道:“细作都是阴险狡诈、满口谎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

阿袖毫不在意道:“你的信任对我毫无意义,信不信由你。”

斛律恒伽一阵恍惚,给了阿袖抽身离开的机会,阿袖立马挥袖越过他身边,斛律恒伽回过神,冲她喊道:“那谁对你有意义,你姐姐么?”质问中竟夹着一丝苦涩。

“对,姐姐是我最爱的人,除了她,我谁都不在乎。”

阿袖的一字一句,犹如山海,坚定不移,不可更改。

斛律恒伽一个人怔在原地,风立不动,神伤落寞。

待斛律恒伽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我和郑书瑶从假山的一侧出来。本想出来散散心,没成想遇到郑书瑶,还和她一起偷听到了阿袖和斛律恒伽两人的对话。

郑书瑶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原来,这么多年,他喜欢的,是你的妹妹。”

我看着郑书瑶面有伤心之意,忍不住讽刺道:“这下王妃该死心了吧。”

郑书瑶垂眸喃喃自语,“为什么,我们总要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呢?”

“没有人求着你去爱他,那是你自找的。”我的语气冷冷的,冷的就像这白湖底的水。

“我知道你心里瞧不起我,其实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我曾经以为我会对爱情忠贞,结果却移情于他人。我以为我嫁人之后,就能忘记不该惦念的人,心如止水,结果我的心还是背叛了我。”郑书瑶的眸子里满是伤心和自责。

“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痛苦也是你自找的。自己种下的因,天理循环,结下的果,都要自己承受。”

我冷冷的给她丢下最后一句话。

——

“没想到,祖庭竟会与陈顼合谋将你劫走。若不是你机智,留下那条手帕,让我知晓你是被掳到陈宫,恐怕你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陈国了。”高长恭半是担心半是愤怒道,“此人卑劣无耻,却深受陛下器重,在朝结党营私,铲除异己,实在可恨。可惜我没有证据,不然……”

“此人虽然人品卑劣,可他才华出众,心计了得,上回他设局陷害你,明明惹得太上皇震怒,可没多久便东山再起,可见此人手段。王爷,不要轻举妄动。”

论智谋,高长恭不输于祖庭,可论心计,一向坦荡磊落的高长恭又如何是祖庭的对手?

“我在战场上舍生忘死,杀敌立功,不单是为了齐国,也是为了保护家人、保护兄弟,保护朋友。”高长恭脸上一阵懊恼,“可这一次,我却保护不了你。”

“这不怪你,是我自己不济,竟让他们得手了。”我的目光坚定,下了决心,“从今往后,我要更加勤练武艺,绝不会再让陈顼得手。”

高长恭看着我,目光中有了淡淡的失落,“我想要保护你,可是,你似乎并不需要我的保护。”

我的目光坚毅,仿佛冷风中石崖上的孤柏,“我本来就不要想要任何人的保护。这世上,谁都靠不住,靠自己才是真的。”

高长恭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你会这么想,是因为陈蒨么?”

他问的很奇怪,我的眉心一皱,“跟他没关系。还有,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高长恭清亮的目光直视着我,似有怀疑,“你真的这么恨他,哪怕他死了都不能消减你对他的恨意?”

我直截了当,快若流风道:“我恨他,这本就与他是生是死无关。”

高长恭却幽幽道:“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没有爱,哪来的恨?”

我不知他为何会这样想,但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怀疑,干脆利落地反驳,“没错,正因为我爱我自己,所以才恨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长恭眸中一亮,又有点不可置信道:“女人绝情起来真可怕。”

想起陈蒨,我目若寒星,“你错了,我对他从未有情,何来绝情?”

“看来我是不能以一般女人的心思来揣度你了。”高长恭轻轻一笑,好看得像夜光下的美玉,灼灼生光。

高长恭嘴里咀嚼轻念道,“青蔷,萧青蔷。这才是你的真名么?”

看来他是从陈国的内应中查到我的真名了。在他的注视下,我承认了,“是我娘给我取的。”

“很好听。”

高长恭笑颜轻展,灿若流光。

“阿青,我们是朋友吧?”

“当然。”

“朋友之间是不用拘礼的,是么?”

“当然。”

“那从今往后,你便唤我长恭罢。”

“当然……”我急急止住嘴边的话,惊讶地看着高长恭面上若皎月流光的笑容,手中的书卷“啪”的一声落地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春夜喜雨》 “随风潜入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经年始再见 流光如电,四季轮回,又是一年花红草碧时,正是春游的好时节。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②。”

高长恭坐在马上,望着一地萋萋碧草,春色无边,却发出不应景的一声感慨。

“听你这话,似乎是在朝堂上遇到了不顺心之事?”我在马上侧头问他。

高长恭掩饰地一笑,“无事。佞臣和士开已死,我开心还不及,还有何事不顺心的!”

这些年来,在朝廷里作威作福、兴风作浪的除了祖庭陆萱一党,还有太后的亲信和士开③。和士开权倾朝野,气焰嚣张,滥用私权,荒淫无耻,百姓多有怨言。可就是这样不可一世的人,竟在前一天晚上,被一名剑客一剑毙命。他这一死,一时间,朝野上下大快人心,百姓拍手叫好。

可我看高长恭并没有多高兴,便道:“和士开死了,可祖庭骆提之流还在,你又如何能真正开心起来?”

被我说中,高长恭的烦恼不自觉显露,“自太上皇仙逝,祖庭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完全不把其他大臣放在眼里,只顾谄媚陛下,引诱陛下耽于享乐,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我和斛律将军多番相劝,陛下非但不听,反而对我们越加厌倦。”

我见他如此烦恼,便出言试探,“长恭,你有没有想过,远离这一切纷争,退离朝野?”

高长恭认为,朋友之间,应倾心相交,不该拘礼生份,总是不厌其烦的纠正我的称呼,让我直唤他的名字。长此以往,我也懒得反驳,随他去了。

“退离朝野?”高长恭先是讶然,随后无奈苦笑,“如今齐国内正有奸佞作乱,外有周国陈国虎视眈眈,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我如何能抽身?”

马儿很平静地啃着青青细草,可我的心内却不平静,“可你若再这样与他们作对下去,迟早有一日会遭到他们的报复,我怕你会……”我不敢再说下去。

高长恭听完,面上虽有忧色,眼神却坚定决绝,“齐国正内外忧困,我若只想着个人的安危,而离开朝廷,放任祖庭陆萱之流祸乱朝纲,弃齐国于不顾,便是不忠不义。我是齐国子民,生为齐国男儿,理应为国效力,我决不能在这时候离开陛下。”

我看他如此坚定,便知道我是劝不动他的,齐国是他的信仰,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一时间,空气如积水般沉寂,莫名的凝重。

老天似乎也被压抑的气氛所影响,阴风乍起,大朵大朵的乌云沉积,天色如墨水浸染,风势渐急,前来踏青的行人纷纷散去,我调转马头,也打算离去。

周遭的花木被风摇得簌簌作响,花叶辞树,随风散落。一点轻红打在我的素白面纱上,好似雪中落下一点梅,头上的幕离④摇摇欲飞,长长的面纱被风掀动,飞荡在空中。

一个不慎,大风吹飞了幕离,我急忙伸手去抓,却只抓住虚无的风。眼看幕离在空中,随着飞花落叶一起飘飘荡荡的向远处。我连忙下马去追,高长恭亦跃下马帮我。

郊外的一株桃树枝叶乱摇,纷飞的桃花打落在我身上,落花点点,如雨如雾。放眼望去,白色的幕离越飞越远,最终缓缓落下,被不远处的一个人抓在掌心。

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拿着幕离的人身上,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身子仿佛被什么击中,蓦然一震,步子如冰霜般凝结,竟无法迈开。

对面的人亦是一脸震惊,漫漫如星落的桃花雨下,他手中的幕离如柳枝飞荡,淡蓝色的衣衫上落了点点桃花。一片飞花似梦,连这个人,恍惚也是在我的梦中。

如梦似幻的红雨中,遥遥相望,时隔多年再见莫子忧,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几乎不能思考。一时间,天地无声,时光如静水,停止了流动。

“这位兄台,你手上的幕离是我夫人的,可否将我夫人的幕离还给我?”

高长恭谦和有礼的声音拉回了我的神志,我急忙拉低视线,刻意不去看对面的人。

“夫人?”久违的清朗的声音响起。

感觉到有强烈的注视落在我身上,我微微抬眸,轻轻走上去,挽住了高长恭的手臂,对他温柔一笑,瞬间如秋水静美,干净清透。

莫子忧迟疑地把幕离交到高长恭手中,高长恭笑着接过,我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高长恭微微一惊,神情古怪地看着我,我却笑得更加柔和了,“夫君,我们回去吧。”

莫子忧的视线落在我们交挽的手臂上,目光一颤,仿佛被什么刺伤,忙别过脸,低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不知名的情绪。

高长恭虽然奇怪,却什么都没说,任我拉着他转身回走。

淡青浅黄的衣裙随风猎猎作响,偶有几点淡红拂落衣间,我也没有回眸驻足,而是一跃上马,调转马头。从始至终,再也没有回眸看过一眼。

高长恭感觉到不对,疑惑的眼神追逐着我,欲言又止。

狂风渐息,天色却越发阴沉,一场冷雨势在必行。

比雨先到来的,是一帮穿着各异却蒙着面的杀手。

杀手突然出现,马儿感受到了杀气,不安地拍打马蹄。在一个杀手的剑劈向马腿之前,我一跃而下将杀手踩在地下,夺过他的剑,一剑结果了他。

我不是个好血腥的人,但这帮杀手出手毫不留情,一上来就要人命,那我也没必要客气。

高长恭的身手明显比我好,一下子就干掉了好几个。在一番激烈的厮杀中,一个淡蓝色身影蓦然降至,朴实青黑色的长剑一出鞘,快到不见血光,转瞬之间伏倒一片,风过无痕,快到令人窒息。

连高长恭也忍不住惊叹,“好身手,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出手这么快。”

百来号人很快就要被收拾干净,仅剩最后一个时,高长恭冲莫子忧大喊:“留下活口!”

莫子忧的剑锋堪堪停在了杀手的喉咙下,高长恭厉声质问杀手,“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名杀手并不回答,只是轻轻瞥了高长恭一眼,眸子里忽然有了一种类似赴死的决心,嘴巴一动,像在吞咽什么。

高长恭意识到不好,忙上前掰开他的嘴巴。可惜为时已晚,杀手已经服毒下去,不多时,便毒发身亡。唯一的活口——线索就这么断了。

天空开始落下纷纷的细雨,渐渐的绵密如草丝,青雾般朦朦胧胧。

高长恭望着地上的一片尸体,转身向莫子忧。

“多谢壮士相救。”高长恭真诚地向莫子忧致谢,笑问,“敢问壮士如何称呼?”

莫子忧只是眼神淡淡道:“阁下的判断力未免太差劲了,我不过是一时技痒个,想找几个人练练手罢了,并不是为了帮你。”

我眉间一惊,高长恭也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在救人之后这般冷淡,但还是保持风度道:“无论如何,你救了我,受人之恩,哪有不谢之礼。壮士今日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说话间,点点雨丝落进我的手上伤口,方才打斗中我的手背不慎被割伤,现在被雨一浸,疼得不禁“嗞”的一声,捂住手背。

两道目光同时关注过来,高长恭一把抓我的手,看到了手上的伤,急道:“你受伤了方才怎么不说?”

说罢,高长恭用刀从身上麻利地割下一块布条,亲手帮我包扎伤口,一边用布条缠手,一边关注着我的脸色,道:“疼么?”

我皱眉摇摇道:“我没事。”

高长恭又是关心又是责怪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要逞强!你先忍着,回去我再给你找大夫。”

因为怕伤到我,高长恭包着十分的小心细致。

等包扎完,我和高长恭抬起头,眼前一片空空。四处展望,也只能看到烟雨朦胧的山峦,与山水相连的青空,哪还有那一袭淡蓝如天的衣衫人影?

——

我和高长恭去官府报了官,描述了事情经过,请官府去清理尸体,随后便打道回府了。

“长恭,那伙人明显是冲你来的,你觉得会是谁,想要杀你?”

快到王府时,我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遂出口问高长恭,看他是否想的与我一样。

高长恭的神色如黑云般凝重,道:“我一向与人为善,很少与人结怨。恨我恨到要置我于死地的,想来便只有祖庭、骆提等人了。”

“看来你和我想的一样。长恭,他们已经对你出手了,从今往后,你要更加小心才行。”

我不安地叮嘱他,高长恭回以我安抚的眼神,示意我放心。

视线转移到前方,只见王府门前,天青色的烟雨中,伫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手中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挡住了斜飞的雨丝。油纸伞下的人,蓝衫淡淡,身长如玉。

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我的心蓦地一震,身子如雪般凝住,怔怔地望着那人,忘记了思考。

高长恭也是一惊,骑着马上前想要打声招呼,却被一声轻柔的叫唤声打断了。

“师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陈宓《某尝次赞府卢丈高韵复承见示佳篇叹咏之馀辄》“经年始再见,相望才百里。”

②出自战国时期屈原的《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表现了对美好理想执着追求,死而不悔。

③和士开:北齐时期宠臣,权倾朝野,任人唯亲,荒淫无耻。

④幕离:幕离是妇女出行时,为了遮蔽脸容,不让路人窥视而设计的帽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当年旧情在 一个女子自府中出来,几乎是小跑地过去,一柄白纸伞下,女子白衣白裙,身姿袅袅。

郑书瑶走到莫子忧身前,脸上是难以掩抑的惊喜,“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场景,一颗心慢慢地凉了。

下了马,我和高长恭牵着马走过去。

“王爷!”

郑书瑶看到了我们,握着伞快步走近高长恭,遮住了他头上的蒙蒙细雨。

高长恭的目光在郑书瑶和莫子忧身上来回打转,笑道:“没想到壮士竟是书瑶的师兄,看来我们注定有缘。”

莫子忧亦回敬道:“没想到阁下就是兰陵王。”

郑书瑶疑惑地看着他们,“王爷,你见过我师兄?”

高长恭显然十分兴奋,道:“何止见过,就在今天,他还救了我的命。”

“师兄救了王爷?”

就在高长恭同郑书瑶讲清事情的前因后果时,我恍然发觉空中的雨丝都消失了,抬头才发现,头顶上不知何时罩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而伞的主人,正在侧边凝视着我。

莫子忧就在我身边,一双清澈的眸子染上了青烟般水雾般朦胧的颜色,静静地看着我。

我的脸色一变,冷淡地从伞下移开。高长恭正在与郑书瑶对话,我对高长恭道:“王爷,我想回去换身衣裳,就先告退了。”

说完就唤了门口地看门小厮来牵马,也不管身后人如何作想,径直进了府门。

回了房间,换去了一身湿衣裳,我捧起一本列国杂志,静下心,在窗前细读起来。

“砰”的一声,映入眼帘的是阿袖惊慌失措的脸,“姐姐,我方才看到莫子忧了,府中的下人还说他是跟你和兰陵王一道回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淡淡抬眸道:“莫子忧是王妃的师兄,他是来探望王妃的。”

“什么!”阿袖吃惊得张大了双眸,随后又神色谨慎地看着我,“那姐姐,你跟他的事……”

我忽然一阵心烦意乱,书中的内容,无论如何再也看不去,索性将手中的书丢在案上,道:“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往后你再见到他,就把他当做是陌生人罢。”

午后,高长恭来找我,与我说了莫子忧来王府的目的。

原来,前日莫子忧误入一家酒楼的包厢,无意中在屏风后听到了一桩阴谋。包厢里来了三个人,分别是和士开、祖庭、骆提,这三人在密谋如铲除掉他们的挡路石——高长恭。

三个人产生了分歧,骆提想要高长恭尽快消失,建议用暗杀手段;祖庭则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高长恭毕竟是朝廷重臣,陛下虽然不喜他但有许多地方还需要倚仗他的,若这时候高长恭死了,会引起陛下的猜疑,最好是让陛下彻底厌弃他,然后再出手。祖庭已经在策划一个让陛下彻底厌弃高长恭的计划了,只是还需再等些时日;和士开不赞成暗杀,认为现在就可以着手给高长恭安一个罪名,除掉这个障碍。

三个人意见不合,很快不欢而散。莫子忧听到这桩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把这事告诉郑书瑶,请她夫君小心防范。

“看来,今早的那些杀手,当真是骆提派来杀我的。”高长恭下了定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一次你可以逃过一劫,可若是祖庭想出什么阴招来对付你,你该如何?”

高长恭清眸熠熠,一派正气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他的脏水便泼不到我身上。”

我没有反驳他,心里的忧虑却更重了。

“对了,今日你怎么没去用餐?”高长恭转换了话题。

“我没有胃口,不大想吃。”我随口扯了个谎。

高长恭却注视着我不说话,目光长久地在我的脸上打量,似乎想看出点什么,他迟疑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书瑶的师兄?”

我坐着不动,没有否认。

高长恭见我如此,便好声劝道:“虽然我不知你为何不喜欢他,但我与他言谈之间,发觉他为人仗义潇洒,是个具有侠义心肠的真正侠士,值得一交。若你了解他,你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特意邀他在府里用饭。”高长恭瞧着我,眸子里散发出山水清晖般柔和的光芒,“今日你没去吃午饭,晚饭你可不能不去了,会饿坏的。”

——

几张食案摆在一起,案上布满了精心准备的菜肴,有鸡丝银耳、清蒸鱼、玉笋炒肉、鲜蘑菜心、甜酸乳瓜,还有清甜可口的果子酒。可惜,望着食案上的菜品,我却兴致缺缺,不想动筷。

高长恭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我的碗里,道:“今日你没吃午饭,多吃点。”

我看着油腻的鸡肉就没有胃口,又把鸡肉夹到高长恭的碗里,借口推脱,笑道:“你平日公务繁忙,一定累坏了,你也多吃点,补补身子。”

说完,感觉到对面的莫子忧和郑书瑶正在看着我们,我若无其事地饮了一杯果子酒,又给阿袖夹了她喜欢吃的炒肉,完全不在乎对面的注视。

“师兄,你怎么都不吃?”郑书瑶关切的声音响起,“多年不见,你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我微微抬眸,只见莫子忧心不在焉地淡笑,“是么?”

郑书瑶笑若青荷初展,道:“我特意叫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鱼,你尝尝看。”

“是啊,莫兄。”高长恭附和道,“你大可不必拘束,这里好酒好菜,你随意吃。”

在两道殷切的目光下,莫子忧终于夹起一块鱼片。

我看着莫子忧,又看着郑书瑶欣慰的笑容,心里暗自腹谤:到底曾经是情人,她倒是对莫子忧的喜好记得很清楚嘛。

看得出来,高长恭对莫子忧很有好感,他问莫子忧:“听书瑶说,莫兄你行走江湖,居无定所。不知莫兄此次来邺城,住在何处,我好改日登门拜访。”

“自然是住在客栈里。”

“客栈?”高长恭微微皱眉,向莫子忧建议道,“客栈简陋,多有不便。我府上还有许多空房,不如莫兄搬来我府中来住吧。”

莫子忧婉拒道:“我这次来邺城是有要事要办,并不打算长住,事情已办完,明日便要离开,就不叨扰王爷了。”

郑书瑶一惊,不舍道:“师兄,你明日就要走?我们师兄妹多年不见,还没说上几句呢。”

高长恭挽留道:“是啊,莫兄,何必着急走呢,不如来王府多住些日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尽一下宾主之谊,报答你的相救之情。”

“师兄,你不是说有人要害王爷么?今日王爷遇害,幸得师兄相救才能平安无事,书瑶感激不尽。可书瑶担心,若再有下次,王爷遇险,没有师兄在,又有谁来救王爷呢?师兄,你武功高强,你可不可以留在王府,保护王爷?”郑书瑶说出了她挽留莫子忧的真正目的。

见莫子忧不答,郑书瑶道:“就当作是我雇你来保护王爷的。师兄,不会委屈你太久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尽可以去逍遥四海。”

莫子忧却对她道:“书瑶,王爷身边护卫众多,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没有我,王爷也定能平安无事,你不必担心。”

我见他对郑书瑶柔声细语的样子,忍不住就讽刺道:“莫少侠是贵人事忙,王爷是请不动他的。”

莫子忧的目光转向我,我冷淡以对。

郑书瑶又继续恳求道:“师兄,算我求你了,你帮帮王爷吧。”

面对郑书瑶的请求,莫子忧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郑书瑶,终于松口,“好,我答应你,留下来保护王爷。”

郑书瑶顿时笑成了一朵花,烂漫夺目。

果然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么,人家只是轻轻一求,他就弃子投降了,当真情深义重啊!

莫子忧答应留在王府,虽然留下来的理由不是高长恭所期待的,但他依然很高兴。

而我的身旁,阿袖正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这一夜,莫子忧留在了兰陵王府。

这日清晨,我如往常一般去练武场练剑,却发现院子里比从前热闹许多,不仅高长恭在,连莫子忧和郑书瑶也在。

郑书瑶对我笑道:“阿青妹妹,你来晚了,方才王爷与师兄切磋武艺,甚是有趣,可惜你没能看到。”

高长恭遗憾道:“莫兄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我自愧不如。”

“是么?”我接上话,眼神冷锐如春寒料峭,望着莫子忧,道,“那我倒要领教一下,莫少侠的武功是否真的那么厉害。”

说罢,我快速地抽出兵器架上的一把剑,直向莫子忧刺去。

莫子忧没想到我说出手便出手,忙从兵器架上拔出另一把剑来应对我的攻击。

我一剑刺胸,莫子忧只是轻轻避开,并不出招反攻。我又刺了两下,莫子忧依旧是巧妙躲开。

看到莫子忧,我心中总是难受,满腔不平不知发泄何处,一肚子火气化作了凌厉的剑招,拼尽力气挥剑削去。

莫子忧回剑挡架,面对我的进攻,他不是挡架,就是避让,根本没有要出力的意思。这让我更加生气,一个斜劈过去,“叮”的一声,竟生生打落了莫子忧手中的剑。

一瞬间,莫子忧的袖口被剑气震得翻飞,露出手腕,一根红绳赫然绑在手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却被多情恼 看到那根红绳,我一下子心神大乱,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稳,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将剑尖一挑,一根被截成两段的红绳就这样怦然落地。

莫子忧失神地去捡那两半红绳,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高长恭和郑书瑶亦是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知怎的就有点失控了,道:“有本事就现出你的真招,我不需要你让着我。你这样,算什么,是存心戏弄我么!”

曾经绝情丢掉的红绳,为什么又要戴在手上?他这样,到底算什么!

莫子忧握紧手中的红绳,敛起脸上的失落,眉间露出一丝淡若晨光的笑意,“这场比试,输赢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开心。”

“叮”的一下,我狠狠地将长剑丢弃在地,冷声道:“虚情假意!”

“阿青!”高长恭忍不住出声斥责。

我再也没有心情在这儿待下去,猛然转身就走。

“阿青妹妹!”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声。

为何,为何我要生气,为何我要在意那根红绳?就算他戴着那根红绳那又如何?他是因为愧疚、不安或是其他的什么别的理由都与我没有关系。已经七年了,我早就忘了他了,他只是我回忆里微不足道的一抹剪影罢了。

他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干系,青蔷,你镇定点,不必因为小小事情乱了心神。

午饭时我没有在膳厅用食,而是叫了侍女将饭食端来房中。

正吃着饭,耳边忽然闻得一缕渺渺的箫声,颇为熟悉,忍不住推开房门,倚在门前细听。

箫声盘桓在半空中,清亮悠扬,有时低缓如流水清波,渔舟轻唱;有时又幽深如风拂绿竹,竹喧萧萧;有时又静谧如清风斜阳,落晖沉水半江红。优美的箫声缭绕着,时隐时现,好似夏日的荷香若有似无,弥漫着,夹杂着淡如水雾的忧伤。

我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了,顺着箫声走去,箫声越发清晰,走到假山湖石处,有一人,正对着濯濯湖水,执箫而立。

这箫声叫我难以忍受,我扬声道:“够了,别再吹了!”

箫声戛然而止,莫子忧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不喜欢这支曲子,烦人,别让我再听到它的声音。”

什么《君子行》,我一点也不想听。

见我要走,莫子忧匆匆发问:“为什么,你从前不是很喜欢听么?”

我不屑道:“从前喜欢的不代表现在还喜欢,我从前还很喜欢红绳呢,可我现在一见着它就想把它劈成两半。莫少侠,你不会那么顽固不化吧,认为喜欢的东西就要一辈子喜欢?”

莫子忧清亮的眸子瞬间黯下来,看着我,眼神里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终于,轻声问道:“青蔷,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我冷冷地反问他,“我过得好不好,与你何干?”

伤了我,才来问我过得好不好,还有何意义?

被我冷冷一盯,莫子忧询问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来齐国,还成了兰陵王的妃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继续反问他,“我为何不能来齐国,又为何不能成为兰陵王的妃子?”

“我以为你……”莫子忧望着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紧抓着他不放,问他,“你以为我什么?”

莫子忧给了我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以为你和宇文邕在一起。”

我心里的怒气一下子“噌”的上来,面上还是克制道:“笑话,你以为,你以为的就一定是对的么?莫少侠,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莫子忧面带歉意,“对不起青蔷,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是么?那我告诉你,我过得很好。兰陵王对我很好,他是我见过的样貌最好看、品行最好的男子。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男子,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能嫁给他,是我此生之幸。”我心里不快,偏偏硬撑着一口气,面上却说得一派真诚。

“嫁给他……是你此生之幸么?”莫子忧缓缓地重复我的这句话,声音低沉如水,他低着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管你嫁给谁,你开心就好,看到你过得好,我也替你开心。”莫子忧抬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以为我过得好便可以减少内疚,放下包袱了?

我回以一笑,“不错,我现在过得很好,过去的事情我早就不在意了。什么《君子行》、红绳诸如此类的东西,你也可以丢掉了,我不想看到或听到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莫子忧面色一白,有些不甘心道:“如果那东西真的对你毫无意义,那你为什么还要在意它?”

我的笑意更浓,“这就好比我曾经喜欢一朵花,当我不再不喜欢,花残了、烂了,惹人厌时,我就得扔掉,我不会把讨厌的东西放在我身边。”

看到莫子忧被我毫不留情的话伤到,面色低落,我顿感出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过去的一切,对于你来说,都只是讨厌么?”

背后是莫子忧微不可闻的低语,如小石投湖,很快就隐过无痕。

——

“今日用饭时你不在,恒伽来了。”

我有点吃惊,原以为高长恭是来责怪我今早在练武场对莫子忧发脾气的事情,没想到他开口只是提了斛律恒伽。

不过,斛律恒伽知道莫子忧和郑书瑶的事情,这三个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同堂吃饭,不会觉得尴尬么?

我看着高长恭,等着他说出下文。

高长恭看着我,十分犹豫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五年前,恒伽他向我开过口,求娶阿袖。”

斛律恒伽求娶阿袖?!

“我知道阿袖对他无意,我没有答应。”高长恭慢慢道,“可今日他又向我提了这事,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娶妻,我实在不忍。不如,你看在他一片痴心的份上,劝劝阿袖,接纳他吧。”

我原先害怕斛律恒伽会因为过去的事伤害阿袖,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算明白了,他也只是嘴硬,不会真的对阿袖做什么的。

想起斛律恒伽这些年明里不说暗里苦苦的等待,我也不好拒绝,便婉转道:“我十分感激他对阿袖的一份情意。可阿袖,我是知晓她的性子的,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谁也勉强不了她。”

“我知道感情不可勉强,所以当初恒伽提出要娶阿袖时,我回绝了他。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我不想让他陷入痛苦。我以为,不消几年,他就能忘了阿袖。可我实在小看了他对感情的执着,这些年,他一直在无望的苦恋中,这种求而不得的痛苦,我最能体会。我不想让我的兄弟,再这般痛苦下去,我要帮他完成心愿。”高长恭将殷切期盼的目光转向我。

那种渴盼的目光几乎就让我心软,不过想起阿袖的幸福,我还是保持理智道:“阿袖身份低微,不晓人情世故,实在配不上斛律小将军,还请斛律小将军另觅良配,不要再费心思在阿袖身上了。如此,对大家都好。”

“另觅良配,若能另觅,早就觅得了,何需等到现在?”

我微微咬唇道:“那我别也无他法了,我不能勉强斛律小将军喜欢他人。同样,他也不能勉强阿袖喜欢他。”

高长恭双手拢住我的右掌心,眸中有一丝光亮闪动,“你是阿袖的姐姐,她最听你的话了。只要你说,她一定听,你劝劝她。”

我抽回我的手,道:“是,她是听我的话,可我绝不会勉强她。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有多煎熬,我最清楚。我不会让我的妹妹也承受这些,但凡让她有半点不快乐的事,我都不会去做。”

“你心疼你妹妹,可我也心疼我兄弟,我从未见过恒伽这么喜欢一个人。这七年来,他拒绝了多少门亲事,顶着多大的压力,受了斛律将军多少责骂,坚持不娶妻,就是在等阿袖。做到这一步,就连冰块也该软化了吧,难道你妹妹是铁石心肠么?”高长恭情急之下,面色并不是那么的好。

他这么说阿袖,我也有点生气起来,“这么说,还是我们阿袖的错了?我从不知道,原来不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错。是不是得了你们斛律小将军的青睐都要有所回报,不回报就是铁石心肠?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付出了就有回报的,不被要求的付出,付出了得不到回报就去怨怪别人,你们真是好样的!这种喜欢,我们阿袖受不起!”

高长恭听完,面上有些后悔,刚想说点什么,“哐”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够了!”阿袖满面怒气地走了进来。

阿袖走到高长恭面前,恼火道:“王爷,你不用撺掇着姐姐把我嫁出去,我想不想嫁,要不要嫁都是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我告诉你,我不想嫁,这辈子我都是要和姐姐在一起的,你休想把我和姐姐分开。就算我姐姐已经嫁给你,你也不能强迫她把我嫁出去!”

被阿袖一顿发作后,高长恭看着我们姐妹俩,面带愧色道:“今日是我的错,我只想着恒伽的幸福,却忘了这世上所有的付出都不是理所应当要得到回报的,我不该强人所难。这事,我不会再提了。”

“阿袖,你放心罢,我不会为难你的。”

高长恭起身离开。

阿袖气嘟嘟地盯着他离开,他一迈出门槛,便立即关上了房门。

——

阿袖想起兰陵王就生气,竟然花言巧语撺掇着姐姐把她嫁出去,幸好姐姐没有答应。

姐姐还是舍不得她的。

想到这,阿袖面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灿若云霞流彩。

不过这笑容在看到莫子忧走过来时,消失了。

“阿袖,你站住。”

莫子忧拦住了阿袖的去路。

“你想做什么?”阿袖防备地看着他。

莫子忧盯着她,眸子里慢慢浮出寒冰,道:“你当年,为何要说谎,说你姐姐喜欢宇文邕?”

注释:

①标题出自北宋苏轼的《蝶恋花·春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当时已惘然 往事乍然浮现。

与青蔷的妹妹见过面后,莫子忧就认出了这是他曾经的雇主,但既然对方有意隐瞒,那他也没有必要说穿,只一笑而过。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小妹妹竟亲自跑来益坚馆,开口就要他离开她姐姐。

莫子忧先是惊讶,随后正色道:“我不知道你说出这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但要我和青蔷分开,绝无可能,你可以死心了。”

小妹妹却不慌不忙道:“你很爱我姐姐是么,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姐姐并不爱你呢。”

莫子忧怔了一下,反问:“若你姐姐不爱我,她又怎会与我在一起呢?”

“跟一个人在一起并不一定是因为爱,也有可能是因为同情,因为感动,或者因为感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姐姐并不爱你,她真正爱的人,其实是宇文邕。”当时的泠儿嘴里抛出了惊人的回答。

莫子忧的面色当即冷了下来,“笑话!”

“我姐姐对你的那并不是爱。她过去经历过太多苦,所以一旦有个人对她好一点,她便掏心掏肺地付出。但其实那并不是爱,那只是她对温暖的一种向往,一种感激。她想要回报你,并不是真的爱你。”

“可对于宇文邕,纵然宇文邕对她做了许多不好的事情,可是姐姐还是会不自觉地关心他,在意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真正爱的人,是宇文邕,不是你。”泠儿说的头头是道。

看泠儿一副笃定的样子,莫子忧的心里忽然就有些发慌了,面色不好道:“胡说八道,你扯这些谎来骗我作什么!”

“我没有扯谎,像宇文邕这种男人,俊美无双,龙姿凤章,是天生的王者。高傲的男人让女人更有征服欲,也更容易心折。而你——”泠儿转向莫子忧,红唇浮起一丝轻视的笑,“你太容易到手,跟你在一起太过平淡了,有些女子也许会被你吸引一时,可一旦跟你相处久了,就会觉得乏味,等她们清醒过来,便会离开你。”

莫子忧的心开始发颤,因为泠儿的话,触及到了他过去的伤口。

“女人骨子里都是喜欢浪漫的,你给姐姐的爱太平淡了,没有吸引力。而宇文邕,霸气又痴情,姐姐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所吸引,自己都不知晓,还嘴硬不承认。其实她,早就爱上宇文邕了。”

“够了!”从不轻易发怒的莫子忧面上浮起了怒意。

“相信我,我也是女人,一个女人陷入爱河的样子,我比你清楚。姐姐对你的不是爱,她只是太渴望得到温暖罢了。你们俩是一个错误,不能一错再错下去,总要有一个人先跳出这个错误。莫子忧,你离开我姐姐吧,不要等她将来醒悟过来时再后悔,到时,你们两个都会痛苦。”说到最后,泠儿放缓了语气。

莫子忧心乱如麻,面上还是强装镇定,“我不会相信你的,别再说这些话来骗人了。”

“这是事实,不管你相不相信。”泠儿用真诚而恳求的目光看着莫子忧,“莫子忧,现在放手还来得及。我不想看到我姐姐将来不幸福,你放手吧,让我姐姐得到真正的爱情,得到幸福。”

“我和青蔷是不会分开的,你说再多也无用。你出去,别在这里烦扰我。”莫子忧被泠儿胸有成竹的样子弄得心神大乱,为了不让她看出异样,只好下逐客令。

泠儿的神色冷了下来,临走时撂下一句话,“等我姐姐明白过来,她爱的人不是你时,她一定会离开你的!”

等她走后,莫子忧的身子几乎要站不稳,双手强撑着桌子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知道,他在害怕。

没想到,莫子忧也有这么软弱害怕的时候。

他不禁自嘲起来。

想起往事,面对莫子忧的质问,阿袖白净甜美的面庞上浮起了一丝轻蔑的笑。

“因为你不配得到我姐姐,你只是一个江湖剑客,根本给不了姐姐安定的生活,我凭什么要让姐姐跟着你受苦!”

莫子忧的眸子一紧,“你——”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没有脑子么?说来说去,还是你对我姐姐缺乏信任。你对我姐姐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又有何资格待在我姐姐身边?”

阿袖冷冷地断定,“你根本配不上我姐姐!”

面对阿袖的指责,莫子忧恍然失神,面色萧索落寞,连阿袖从他身边走开都不知道。

他不是不相信青蔷,他不相信的,其实是他自己。

当青蔷在睡梦中喊出宇文邕的名字的那一刻,他就在害怕了,害怕真如她妹妹所说的那样,她爱的不是他,而是宇文邕。

当他看到青蔷手上的三生绳变成宇文邕的手串时,他的心就被疯狂的嫉妒所吞噬了;又见青蔷那么在乎宇文邕给她的手链,他愤怒离去;后来他去找青蔷时,竟撞见他们在林子里纠缠亲吻,他的世界一下子就崩塌了,沉重的痛苦湮没了他,他慌张地逃离,终于决定放手,成全青蔷,让她得到幸福。

可是,多年之后,他们再相见,她已为人妇,夫君却另有其人。

原来这一切,竟都是错的。

——

文襄皇帝的生祭到了,府里摆上了果酒祭品。按往年惯例,高长恭要携带家眷去**寺祭拜祈福的,今年也不例外,只是多了一帮护卫护送。

我曾经问过高长恭为何只为父亲祈福,而不为母亲祈福。高长恭告诉我,他连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她的生辰呢。

高长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水月无垠般无尽的悲凉,我知道他的亲人不多,所以能理解他为何会这么看重斛律恒伽这个兄弟,他大概,是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了罢。昨日他不过是关心兄弟,情急心切,无可厚非。

到了**寺,跪拜祈福后,我便悄悄地往**寺的后山走去。

后山开了一树树浓密的梨花,弯曲的树枝上一点青绿中云堆锦簇,片片梨花淡白清透,雪水月光浸透过一般,清澈如溪,干净如月。四月的风一吹,便有素白的花瓣零乱而下,好似青空下落了银星点点,花光灿烂。

我穿梭于梨雪落花之中,倚靠一颗梨树,折下一花枝。

手指拂过透白的梨花,掌心蓦然握紧,梨花瓣抓满了一手,转身向身后的人撒去,一根梨花枝也变作利刃袭去。

空中撒花,身后的人侧闪而过,一把抓住我的手,“是我。”

看到是莫子忧,我的心情更加不好了,手一抽,枝条一挥,毫不留情地扫过去,莫子忧惊讶地躲开。

左打右打,横打竖打,莫子忧皆是闪开,枝上的梨花被震得簌簌飞动,散雪空中,乱了衣裳。

莫子忧终于夺过我手中的梨枝,阻止道:“青蔷!”

我停下来,质问他,“你跟着我作什么?”

莫子忧看起来像是在担心,“我怕你一个人会有危险。”

我反问他,“有什么危险?”

莫子忧道:“兰陵王说,你曾经一个人被劫走过。”

我反驳他,“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我已经不像过去那么无能了,我能保护我自己。”

“我是担心你。”莫子忧脱口而出。

我怔住了,认真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是冷冷的,“担心我?你还是去担心担心你的好师妹吧。”

“书瑶?”提起郑书瑶,莫子忧的脸上便有了微笑,“她有兰陵王陪着,我自是不用担心。”

我微微弯唇,笑若冷凝的霜花,“是啊,郑书瑶身边如今有王爷爱护,她用不着你了。”

莫子忧看着我,笑意收了收,问:“青蔷,你是不是对书瑶有所误解?”

“青蔷,书瑶为人喜静,言语不多,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疏远,但她温柔沉默,心地善良。她跟我说过,她想与你成为好姐妹,和睦共处。”

这就迫不及待地替郑书瑶说话了?

我收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幽幽道:“多谢你的好意了,可我与她,是注定成不了好姐妹了。”

“是因为兰陵王么?因为兰陵王,所以你对书瑶那么冷淡。”莫子忧紧紧地看着我,似要确定什么,“你真的喜欢他?”

他问这个,是怕我会妨碍到郑书瑶么?我心里一阵不舒服,刺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这是什么话,王爷是我的夫君,我不喜欢他难道喜欢你么?”

“还有,莫子忧莫少侠,麻烦你有点自知之明,我跟你很熟么,青蔷也是你能叫的,请你放尊重点,叫我夫人。”

莫子忧蓦然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情绪不能自拔,静立在梨花树下,偶有几瓣梨花落在他淡蓝色的衣袖上,他也毫无察觉。

直到我挪步离开,他才恍然跟上。

我见他还要跟着我,不耐烦道:“别再跟着我,我不想看到你。”

莫子忧的神色低落,轻声道:“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那么讨厌我么?”

“这还要我说出来么?”

莫子忧听到我的回答,眸子里有淡淡的悲伤,面上却是缓和如夜月流光的笑意,“没关系。你讨厌我,就不要回头看我,当我不存在就可以了。”

真是固执的人!

为了不再让他跟着我,我只好放弃去后山的计划,冷冷一甩袖,按原路往回走。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君知妾有夫 从后山回来,才知道高长恭正在寺门口等我,准备打道回府。

高长恭站在青白的石阶上,一见我回来,便笑着走近我,“阿青,你可算回来了,来,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我定晴一看,他手里的好东西是一串十四颗的小叶紫檀佛珠,一粒粒小珠子光滑圆亮,跳动着紫红色的光泽,凝光波动,煞是好看。

高长恭欢喜地对我说道:“这是寺里的大师送给我,镇灾辟邪的,你戴着正好,可保平安。”

我淡淡地扫了站在他旁边的郑书瑶,道:“这确实是好东西,可惜我德行浅薄,怕是配不上这样的贵重之物。不如送给王妃吧,王妃贤德,与这佛珠最是相配不过了。”

郑书瑶微微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高长恭抢在前头,道:“你不必担心,方才大师已送了我和书瑶一人一串。这佛珠是保平安的,你正缺这东西,戴着它,也好驱邪避祸。”

我犹豫着,郑书瑶找到了机会,开口笑道:“王爷,我知晓你对阿青妹妹的一片心意,可这佛珠是保王爷平安的,送给了阿青妹妹,那王爷怎么办呢?”

高长恭毫不在意道:“我堂堂男儿,还怕镇不住那些邪魔妖怪?”

“阿青,你也别说什么糊涂话了,什么配不配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美好的女子,当然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

说罢,高长恭怕我推拒,急急忙忙地将佛珠套在了我的手上。

珠子滑过的掌心的那一刻,我看到旁边的郑书瑶眉间落寞,感觉到我注视,她慌忙攒起一丝笑容,那笑容如水荡开,渐渐放大。

只是,那种笑容,较之从前她婉和清妍的笑颜,分明淡了许多。

我知道高长恭对我是出于朋友的关怀,便不再推拒,回以他一笑。

高长恭对我道:“你方才又偷偷溜去哪儿啦,幸好有莫兄跟着你,否则你一个人独行,我还真不放心。”

我这才发觉,莫子忧一直站在我和高长恭的身后,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如石般定住一样,面上不见一丝笑容。

高长恭许是习惯了他这副严肃的样子,也毫不在意,依旧微笑以对。

“巧了,王爷也来**寺上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寺门口传来。

却是骆提那厮带着四五个仆役从寺院门槛跨过来,骆提盯着我手上的佛珠笑眯眯道:“王爷也收到了大师的赠礼?大师也赠了我一样好东西,一卷《妙法莲华经》,是**寺的珍品。”

看着骆提炫耀似的向我们展示他手里的佛经,我绽出一点如星般的笑容,“那骆提大人可真是有福气了,佛经是教导人向善的。寺中大师恐怕也知晓骆提大人身上善心未启,故而赠佛经以教化大人,望你多行善举,勿生恶念,害人害己。”

骆提上来被我落了面子,面上一顿气结,转向高长恭道:“不知王爷来上香,求的是什么呢?怕不是来求佛祖救你一命罢。听说你前几日遇刺了,是该好好求一求佛祖,保住你这条命才是。”

听着他话里明显的挑衅,我回道:“心善自有福报,王爷行善积德,福泽深厚,还有神佛可以护佑。不像有些人,坏事做尽,人神厌弃,便是祈求神佛,神佛也不愿护佑他。”

骆提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道:“我是来上香告慰家父的在天之灵,可不是为自个祈求平安的,我好得很,哪里需要神佛护佑!”

见骆提吃瘪,高长恭也是一脸笑意,我亦是笑道:“那便好。我还以为骆大人受了和士开之死的惊吓,来寺庙祈求平安的呢。我听闻,江湖侠客都喜欢锄奸扶弱,刺杀贪官。前阵子被江湖剑客杀死的和士开,正是贪赃枉法之徒。骆大人,你可要小心了。”

骆提被我这一吓,眉头突起,又是害怕又是生气道:“你,你,你竟敢诅咒我!”

我宛若不知,道:“骆大人,我可是好心提醒你,怎会是诅咒呢。我听说,你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大好啊,百姓们都骂你是误国贪官呢,指不定哪天那些江湖剑客就闻风找上你了,你可得小心性命啊。”

“用不着你提醒,你还是先关心你自家夫君的性命罢。”

想起他竟然派人刺杀我和高长恭,我继续刺激他,“王爷善行遍布,百姓都赞誉有加,我自是放心。不像有些人,恶名昭着,一文钱不值。估计他的死,也是举国同盼,人心所向啊!”

“你,你这恶妇——,我——”骆提气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心中一阵得意,却不防骆提举起手,将手中的经书猛地朝我的脸上砸过来!

他估计是气疯了,竟将竹简做的厚重的一本经书都扔到我脸上。我躲避不及,只能闭上眼睛。

一片混沌中,一股大力将我推开,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蓝色的衣袂将我遮住。

“砰”的一声,是竹简落地的声音。

我震惊地看着挡在我面前的莫子忧,一时怔住了,不知所措。

万万想不到竟是他护住了我,震惊过后,我慌忙地探身,想要过去看他有无大碍,却有一个人冲了过来,挡住了我。

“师兄,你没事罢?”

郑书瑶拿出一块白净的帕子捂住莫子忧被砸伤的额角,关切地询问,浑然不觉旁边还有一个我。

“哟,这位便是兰陵王新聘请的江湖高手吧,你倒是忠心护主啊!”骆提阴阳怪气道。

“够了,骆提,你是朝廷重臣,不是市井泼皮无赖,竟然欺负一个女子,当着孤的面动手打孤的妃子,孤非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高长恭说罢,立马拔出剑,直向骆提的手掌划去。

转瞬之间,高长恭很快收剑,骆提却痛得捂住了掌心,有鲜红的血珠自他的指缝中滑落。

高长恭冷冷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你若是再敢欺负孤的爱妃,就不仅仅是割一刀那么简单了!”

骆提又怕又恼,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颤抖着身子叫仆役扶着走了。

“师兄,你疼不疼?”

莫子忧的额角被擦伤,有细细的血丝沁出,方才被竹简那么重重一砸,只怕还会青肿起来。我看着他额角的伤,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见郑书瑶一脸关怀地问候他,我便觉得脚下如被雪冻住了一般,不能再往前一步。

“莫兄,方才多谢你护着阿青。”高长恭走过来,对莫子忧表示感激,随即看他额上的伤,担心道,“等会儿去医馆,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区区小伤,无碍的。真正护住夫人,赶走骆提的,不是我,而是王爷。能得王爷这般爱护,夫人应该很开心吧。”莫子忧脸上挂着疏淡如晚风秋水一般的笑容,眼神轻轻地扫过我的面容。

我淡淡一笑,心里却一点开心的感觉也没有。

——

“唔——”

骆提坐在马车里,看着手心刚刚包扎好不久的伤口,哀嚎着,一直呼痛。

“你叫我在马车等你,自己却跑去招惹兰陵王,结果如何,吃亏了吧。无事生非,自找麻烦!”与他一同坐在车里的祖庭对他一顿冷嘲热讽。

骆提捂着手,一脸痛苦道:“我哪晓得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区区侧妃就对我动刀子啊!”

祖庭对他瞪眼道:“青侧妃是他的女人,你打他的女人那就是不给他脸面,他能轻易饶过你?”

“都是那个青侧妃惹出来的,嘴竟这般毒,对我句句带刺,真真可恶!”骆提一想起那个女子就来气。

祖庭颇为鄙视地看着他,“你连一个小女子都说不过,竟然还动起手来,真是丢人!”

“那女子——”骆提还想声讨,但见祖庭嫌弃的眼色,便忍了下来,转了个语调,“虽然我因为那女子挨了一刀,不过我也不是全然吃亏,倒叫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祖庭总算认真看了骆提一眼。

“兰陵王最近不是新请了一个江湖高手来保护他么,那个剑术很高的年轻人——莫子忧。我觉得,他和兰陵王的那个青侧妃之间,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

“今日我在**寺后山见着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就觉着不对劲。后来,我用经书去砸青侧妃时,那个莫子忧竟然挡在了她面前,生生替她受了这一击。还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活剥了。这两个人之间,一定有问题。”

骆提一脸兴奋地揭秘,却换来了祖庭更深的鄙视,“有问题?我看是你脑袋有问题。青侧妃,那是兰陵王的女人。江湖侠客一向自诩侠义,行事磊落。莫子忧是江湖中人,能和兰陵王的侧妃有什么牵扯!”

见他不信,骆提忙道:“江湖人士怎的,江湖人士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男欢女爱啊。祖大人,论为官之道,我是不如你练达;可论及风月之事,我可比你懂得多。就男女之间那点事,我一个眼神就明白了。莫子忧看青侧妃的眼神,那叫一个压抑隐忍,求而不得啊。我敢断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不简单。”

祖庭见他如此笃定,便有些半信半疑,道:“说的跟真的似的,可这一切不过是你的凭空猜想,你有证据么?”

“祖大人若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张籍的《节妇吟·寄东平李司空师道》“君知妾有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事已成空 回府途中经过医馆,马车停了下来,高长恭带莫子忧进去看伤。我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却见郑书瑶一脸关心地上去,拉住莫子忧的手,并肩而立。我一顿,迈向前的步子轻轻放了下来。

他们相依着进了医馆,春日微淡而细碎的日光有些刺眼,我微低下眸,却见指间盛满了一掌的暖光,清明如水。在水般日光的沉浸下,我的手指,透明到近乎苍白,我忽然陷入一种莫名的忧伤中。

但很快,我便没有功夫忧伤了,因为我手腕上的佛珠被人偷走了。

大庭广众之下,趁我分神的时候,一个小毛贼竟然明目张胆地偷走了我的佛珠!

我跑去追,小毛贼溜得倒是快,还特意在地上撒了豆子,阻拦侍卫追上来。

我一路追到河边,那小毛贼竟然将我的佛珠丢进河里。我探身去看,他竟然想趁我不备将我推下水,幸好我早有防备,及时躲开了。

小毛贼见计划失败,又接着逃跑,我紧追不放,不知跑了多久,小毛贼忽然转身,将一物往我身上一掷。

我接住一看,却是高长恭送我的那串佛珠。原来那小偷是诈我的,佛珠没有被丢入河里。

抬头一看,小毛贼早已不知所踪。

我满腹疑惑,按原路返回。经过桥边时,发现桥头上挤了一堆人,往桥下看去,又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说什么。

“师兄,师兄,你小心啊!”

是郑书瑶的声音!

我急忙往人群中挤过去,果然看到郑书瑶在桥上,高长恭亦在里面。我顺着他们视线往桥下一看。河面上露出半个人影,淡蓝衣衫浮在水中,竟是莫子忧!

莫子忧不断地潜入水中,又探出头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阿青妹妹,你怎么在这?”郑书瑶看到我,吃了一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高长恭道:“你没有掉进水里?”

掉进水里?

“我怎会掉进水里?”我被他问的也有些懵了。

我话音一落,就见郑书瑶往桥下大喊,“师兄,你快上来,阿青妹妹没有落水,她不在水里,你快上来!”

可桥下的莫子忧根本不听,他焦急地在水面上寻找什么,又一头扎入水中,对岸上的呼声置若罔闻。

“师兄,阿青妹妹真的不在水里,她在这儿,你快上来!”

任凭郑书瑶怎么喊,莫子忧都不管不顾地钻入水中,好似魔怔了一般。

原来,他以为是我落水了。所以,他下水,是为了找我?

看着水里游动的蓝影,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似要破冰而出,使我脱口喊道:“莫子忧,我在这,我在这!你快停下,别再找了,我就在这里!”

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他终于停了下来,抬头往上看,看到我真的在桥上,便快速地游上岸。

我和高长恭、郑书瑶三人急急地向他走去。

“师兄,你怎样了,身子还受得住么?”郑书瑶十分担心道。

莫子忧却没有看她,而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我,“青蔷,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他的神情紧张而急切,清澈如水天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面容,整个眸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被他看得也有些恍惚起来。

恍惚中,莫子忧挣扎着起身,似乎想凑近瞧瞧我。

“我没事,也没有落水。”我总算惊醒,微微往后一退。

莫子忧眸子里闪过失望,随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恢复清醒,正色道:“方才有人跟我说你落水了,我还以为——,你没事便好。”

“阿青妹妹,你可把王爷和师兄急坏了,还好你无事。”郑书瑶的目光在我和莫子忧之间打转,似有疑惑。

“书瑶,莫兄果真如你说的那般,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一听说阿青落水,便想也不想,奋不顾身下水相救,果真是仗义。”高长恭看着莫子忧,目有赞赏。

“师兄,一向都是如此仗义。”郑书瑶笑了笑,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确定。

今日这一出,原来是有人跑去医馆跟高长恭和莫子忧说,兰陵王府的侧妃落水了,所以莫子忧才会急急忙忙地跑来下水救人。

只是,到底是谁搞出了一出戏来捉弄我们呢?

夜月幽深,灯照青窗。

我在灯下夜读,却总有几只飞蛾盘桓在烛火明光之上,反反复复,不厌其烦,我无法专注,只能把书本合上。

这般心神不宁,到底为何?

我走出房门,在偌大的王府庭院里转着,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心中再难平静,仿若秋风吹皱一池秋水,秋波澹澹。

琅琊阁。

此处正是高长恭特意叫人洒扫清理,好生布置后,请莫子忧入住的地方。我望着院门,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

院中隐约传来男女交谈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但从其欢快的语调和偶尔发出的笑语可知,交谈的人心情很愉快。

我本来还担心他额头上的伤,可如今人家心情正好,有师妹在一侧妙语连珠,想必什么伤的都好了罢。

青蔷啊青蔷,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他今日帮了你两回,就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了么?那只不过是他正义感的驱使罢了,或许还有我这双与郑书瑶相似的眸子的缘故。

何必让自己又陷入这一团乱麻之中呢?我必须要清醒,往前走,不能再回头了。

——

“说起小时候的趣事真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郑书瑶笑脸盈盈,只是忆起过去,又不免伤感起来,“师兄,那时候的我们真快活。可是,你,我,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的已过去,便无须再回头。”莫子忧淡然劝解道。

“师兄,对你来说,真的能过去么?”郑书瑶面上犹豫着,却终究还是开口问了,“这些年,你是不是还因为过去的事情怪我,怪我伤害了你?”

莫子忧一听,面上平静如秋水无痕,“我并没有怪你,那些事我早就忘了。”

郑书瑶不相信,追问道:“那你为何这么多年都不肯见我?唯一写给我的一封信,还是七年前的。”

“我不来见你,是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也不想打扰你。”莫子忧看着郑书瑶,缓缓道出实情,“我并不怪你,而是,这些年来,我已经很少想到你,甚至都想不起你来了。”

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师兄会说出这样的话,郑书瑶怔住了,再看他一脸淡然认真的样子,郑书瑶的脸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师兄……已经忘了。怪不得你只给我写过一封信,还是写来向我打探海底珍珠的下落的。”

“你可放心了吧,我没有怪你。”

是啊,师兄没有怪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活在对师兄的愧疚和痛苦之中,现在这块大石总算可以落地了,她应该开心才是,为什么她会感觉到难受呢?

原本将她视若至宝的人,现在却可以对她风轻云淡,坦然相对。她在他心中地位从天上落到地下,一想到这,她竟然感到失落。

难道她是这么自私的人么,她不喜欢师兄了,也不许师兄忘了她,喜欢别人?

不,郑书瑶想驱散脑海里这些奇怪地念头,便转了话头,“说来也奇怪,那一年,从岭南合浦采来进献给陛下的海底珍珠就被人给劫走了。”

“师兄,有个问题在我心里藏了许多年。那个劫走海底珍珠的剑客,是不是你?”郑书瑶当年就在怀疑了。

当年郑书瑶从高长恭口中得知,南郡将要进献岭南最珍贵的海底珍珠到御前时,便传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师兄,可没过多久,南郡进献的海底珍珠就在路上被盗了。

“书瑶,你怎会这样问?”莫子忧避而不答。

“因为能在重重守卫之中以一己之力把东西劫走的,又有这个动机的,便只有师兄你了。”郑书瑶定定地看着莫子忧。

莫子忧的双眸如风止云息般凝住不动了,没有说话。

郑书瑶越发肯定她心中的疑惑,小声道:“师兄,你冒着性命危险去劫那颗珠子做什么呢?我听说当年劫走珍珠的人,身受重伤而逃,心中怕极了,真怕你会出事。”

“夜深了,书瑶,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莫子忧还是避而不谈,只是委婉地提醒郑书瑶。

郑书瑶怔怔地看着师兄从自己身边走开,明显是要回避这件事。

看来,师兄是真的变了,从前,无论她想要知道什么,师兄都会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现在——

——

冷月疏星,夜色迫人。

祖庭和骆提聚在府中小酌,骆提一脸得意洋洋道:“祖大人,我说的没错吧,莫子忧与青侧妃关系暧昧。你瞧他今日听说青侧妃落水之后的模样,急得要发疯,比兰陵王还要着急。关心则乱,他果然中了我们的计。”

祖庭回想起今日在桥上看到莫子忧那种着急的情态,道:“莫子忧对青侧妃的关心是不一般。可就算证实了他们关系暧昧,这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处?”

骆提歪头笑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从古至今,多少英雄难过美人关?也许,我们可以借这件事利用一下莫子忧,让他为我们所用。”

祖庭定睛道:“你是想把莫子忧拉拢过来,好对付兰陵王?”

骆提放下酒杯,笑着点了点头。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吕渭老《好事近·心事已成空》“心事已成空,春尽百花零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黑云欲压城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几个孩童手牵手的环成一个圈,一跳一跳的在街上唱歌,稚嫩的歌声传遍了邺城街坊。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高山不自崩,槲树不扶自竖。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

今日我和阿袖出府,置办些什物,每走一条街,都能听见小孩子的歌声,来来回回唱的都是这几句,听得我都能背下来了。

“姐姐,怎么满大街的小孩都在唱这一首歌谣?”阿袖奇怪道。

不仅阿袖奇怪,我也疑惑,怎么走到哪儿都有小孩在传唱这一首歌谣?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我边走边想,想着孩子们唱的那几句歌词。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到底是何意?

我想得出神,身边的阿袖却忽然“啊”的惊叫一声,把我叫回神了。

阿袖被一个鲁莽的行人撞到在地上,头上的幕离都掉了,我忙扶她起来,捡起幕离,仔细扶着她走路。

“撞完人连道歉都没有就跑掉,当真可恶!”阿袖身上一阵疼,不免抱怨道。

“店家,给我来一斗好酒。”

经过一家酒坊时,有客人在沽酒。

但就是这再平常不过的话,点醒了我!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一斗为十升,百升则为一斛。斛,斛律光。而“明月”二字正是斛律光将军的字!

这是在暗指斛律将军要谋反!

我心头一惊,忙对阿袖道:“阿袖,我们回府吧,走快点。”

阿袖被我拉的急,问道:“姐姐,怎么这般着急?”

“我有要紧的事要和王爷说。”

我一回府便直奔高长恭的书房,高长恭正在里面练字。

“长恭,出事了!”

我捉过高长恭的笔在纸上写下那几句歌词,将今日所见所闻全部告诉他。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是暗指斛律将军有飞天凌云之志,来日必能攻下长安,君临天下。高山不摧自崩,槲树不扶自竖。高山,是指大齐皇室高氏。槲树,指斛律将军。这一句是说高氏江山必亡,而斛律将军会取代高氏成为新主。”

“这简直是在造谣斛律将军有谋反篡逆之心!”我将这一句话说得极重。

高长恭听完,又惊又急,“斛律将军忠正耿直,这分明是有人在陷害他!”

“这歌谣传了有多久了?”高长恭面上有浓重的焦虑。

我回答道:“我打听过了,大约半月有余了。”

“半月?这首歌谣定然传到陛下耳中了,陛下本就多疑,又对斛律将军不满,若是陛下……”高长恭不敢揣测下去,越发不安。

我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能把这事告诉斛律将军,让他小心防范才是。”

高长恭叹气道:“只盼陛下莫要听信谣言,冤枉忠臣才是。段韶将军病逝,我大齐已失去一位股肱之臣,若再失斛律将军,谁来抵挡周军的铁蹄?”

“到底是谁散播这首歌谣的,用心如此险恶,我定要好好查一查!”担心过后,高长恭又被激起了一腔怒火。

我想从歌词中寻找些蛛丝马迹,便盯着自己写下的词,道:“这词,前两句,我倒是明白,可这一句——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不得语。风格与前几句完全不同,又是何意呢?”

“祖庭患有眼疾,他的眼睛一直不大好,有时夜间行走形如瞎子,完全看不到。而陛下跟前能说的上话的老妇,便只有陆萱了。所以,盲眼老公是指祖庭。饶舌老母,指的是陆萱。”

高长恭分析道:“这一句的意思应是指斛律将军要除掉祖庭和陆萱。”

我思虑道:“那散布谣言的人,宣扬斛律将军要除掉祖庭和陆萱,有何目的?”

“散布谣言之人,可能是想激起斛律将军与祖庭、陆萱的矛盾。”高长恭沉思着,双眸幽深,“也有可能是,幕后之人为了摆脱嫌疑,有意加上这一句。”

“你是怀疑,策划这整件事的人,有可能是祖庭和陆萱?”

——

此时祖庭和骆提正在全邺城颇负盛名的酒楼——邺水楼的雅间里,饮酒密谈。

“虽说斛律光那老头一向与我们不对头,可你先前不是说要对付高长恭么,怎么倒先对斛律光下起手来了?”

“高长恭一向爱惜名声,行事磊落,根本无错处可寻。”祖庭阴恻恻道,“既然我们没法子从他身上下手,那就要从他身边亲近之人下手。斛律光府上安插有我们的人,而高长恭又素来与斛律光交好,若是斛律光谋反,高长恭能脱得了干系,陛下会不疑心他?”

骆提暗自为祖庭的妙计百出叫绝,又问道:“那首传遍邺城的童谣真的不是祖大人的手笔?”

祖庭幸灾乐祸道:“斛律光为人方正,不懂得变通,他这性子得罪的人可不少,想要他死的人可不止我们两个。”

骆提不明白道:“既然是旁人所作,那祖大人又为何加上那最后一句呢?”

“初时我听到有人在传唱这首歌谣时,便知是有人在陷害斛律光。有人帮我们对付斛律光,我自然是乐见其成。我多加上那一句叫人散布出去,是因为你的母亲——陆夫人。”

“我母亲?”

“只有让陆夫人知道斛律光是不会放过她的,她才会和我们联手除去斛律光。陛下将陆夫人视若生母,对她言听计从。只要陆夫人多给陛下灌几碗迷魂汤,加上我的计划,斛律光必死无疑。”

两人暗自为自己的筹谋得意时,有下属来禀告:“大人,您要找的人来了。”

二人一听,向外一望,门口缓缓走来一个人,白青色衣衫,眉目潇洒,气度清逸,正是莫子忧。

“原来是你们要见我。”莫子忧一见这两人,转身便要走。

但祖庭又岂会让他轻易走掉,他抓住了他的弱点,道:“莫少侠,如果你不想让你心爱之人有麻烦的话,你最好停下来。”

莫子忧果然停下,又折了回来。

莫子忧冷淡道:“你请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祖庭仿似闲聊那般笑道:“我只是见莫少侠武艺高强,屈居在兰陵王手下实在可惜。我愿意出比兰陵王多四倍的重金请你来我府上,莫少侠可愿意?”

莫子忧轻淡地瞥了他一眼,“兰陵王并没有花钱雇用我,是我自愿留下来保护兰陵王的。”言下之意并不想离开兰陵王府。

祖庭早料到他会这样,于是道:“莫少侠重义轻财,是个英雄。可钱财打动不了你,那人呢?”

莫子忧清眸一动,警醒道:“你指谁?”

骆提快速地插话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兰陵王府的青侧妃喽。”

莫子忧面色一变,“你提她作什么?”

骆提嘿嘿笑道:“莫少侠,你就别装了,你那点心思我们早就瞧出来了,你喜欢她。”

莫子忧面色轻微一红,随即怒道:“胡说八道!”

骆提油滑地笑道:“你否认也没用,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你看她的眼神,压抑又心痛的,连我都不忍心了。你说你惦记谁不好,偏偏惦记兰陵王的女人,你这不是找罪受嘛。”

祖庭又适时地引诱道:“莫少侠,如果你肯为我办事,我可以帮你,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人,不必再忍受相思之苦。”

莫子忧面上浮起了轻蔑的神色,“你们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帮你们对付兰陵王。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祖庭见他拒绝,开始换了另一种语气,威胁道:“如果你拒绝,不久之后,你将会听到兰陵王府的侧妃与江湖侠士有私情的消息传遍整个邺城,人人都会谴责唾骂青侧妃。到时候,她还能在王府、在邺城待下去么?”

莫子忧的心一揪,走近祖庭,面色越发冰冷,重重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随便你,但你不能伤害她,我警告你,别动她。”

祖庭丝毫不惧道:“青侧妃能否平安无事,就看莫少侠你了。如果你肯帮我,我保证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而且我还可以帮你,除掉兰陵王这个阻碍,让你抱得美人归。”

莫子忧顿住了。

——

邺城的某一角落里。

“青龙,你说我们散布这些歌谣真的有用么?”

身穿灰色布炮,看起来毫不显眼的男子,对身后的小弟道:“当然有用。齐帝高纬昏庸荒淫,又生性多疑,听到此事必然会怀疑斛律光,再加上祖庭陆萱这些人的推波助澜。斛律光,怕是难逃一劫了。”

“斛律光勇武过人,胜仗无数,是我大周的劲敌。若能除掉他,那便太好了”小伙子兴奋道。

“对了,青龙,朱雀的事,我们要不要向大冢宰禀报?”小伙子问起另一事。

青龙想起今天看到的女子,身形十分像朱雀,便找人试探,撞掉她的幕离,果真是她!

这个叛徒!当初他们四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都是大冢宰亲自**出来的,发誓要一生一世为大冢宰效命,可朱雀竟然背弃了誓言,偷偷逃跑了。

“当然要禀报,岂能由这个叛徒逍遥在外!不过,你先不要急,先查清楚,今日陪她一起那个女子是谁,再一起上报大冢宰。”

青龙打定主意,要把那个与朱雀同行的女子的身份搞清楚,说不定可以为大冢宰探到一些有利的消息。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李贺的《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路绝疑无地 尽管高长恭把童谣一事告诉了斛律光,叫他做好防备。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事了。

皇帝赏赐给了斛律一匹上等的骏马,邀请他伴驾去东山一游,斛律光自然要进宫谢恩。可他一走,大理寺丞便派人包围了斛律府,说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搜查。斛律府的家奴觉得事情不对,便偷偷溜出来,跑到兰陵王府向高长恭求助,高长恭大惊失色,立刻进宫求见皇帝。

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等高长恭赶到宫里,斛律光已在昭阳殿的凉风堂被皇帝以谋反的罪名处死,随后大理寺丞来报,在斛律府内搜出了兵器铠甲千余,更落实了斛律光谋反的罪名。高长恭替冤死的斛律光申辩,也被盛怒之下的皇帝杖打二十,逐出宫门。

从宫里回来后不久,高长恭就病倒了,更叫人担心的是,他神色憔悴,面如死灰,仿佛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兴趣,不吃不喝的,任谁劝也不听。

“你这样不吃不喝的糟践你的身子有用么,死去的人能活过来么,你以为你这样斛律将军在天之灵就会鼓掌称赞你么?”

我看着病床上不言不语的高长恭,心中既担心又生气,重重地放下药碗,浓重的药汁也被震得溅出许多。我道:“不会的,他只会骂你,骂你是个懦夫,你不思为他洗清冤屈,保全他的家人,反而在这心灰意冷,逃避问题。你让斛律将军的魂灵如何安息!”

高长恭眼皮一动,总算肯瞧我一眼了。

我见事情有转机,便放缓声音道:“斛律将军已经救不回了,我们不能再让斛律恒伽出事了。”

高长恭的双眸一转,灰暗的眸子有了些许光亮,问:“恒伽,他还活着么?”

我握住他的手,想给予他一些力量,道:“他还活着。事发当天,他不在府内,出府了,所以没被抓住。但——”

“陛下下旨,派人张榜布告,说斛律光罪不及家人,要赦免斛律一族。我怀疑,这不过是陛下的权宜之计,为的是要引出斛律恒伽,彻底将斛律一族铲除掉。”我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高长恭眉心一皱,不禁担心道:“恒伽——”

“所以,长恭,你要快点好起来,现在除了你,没人能保护斛律恒伽。如果连你都放弃了他,那他在这世间还能依靠谁呢。”我温柔地劝慰他。

高长恭终于打起精神,对我道:“把药拿过来,我要喝药。”

见他肯振作,我心里也高兴,忙把药碗端到他面前,一口一口地勺给他喝。

高长恭有了些力气,对我轻声道:“谢谢你,阿青。”

门外,有两个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却没有走进来,反而是悄悄离开了。

回想方才见到的那一幕,郑书瑶清丽的面庞失了颜色,喃喃失神道:“长恭?连我都没有这样唤过王爷,他们私下里竟如此亲昵么?”

莫子忧想起青蔷喂药时对兰陵王温柔细致的样子,他的胸口恍如被什么击痛,只勉强道:“不管如何,王爷总算肯吃药了,你该高兴才是。”

“是啊。”郑书瑶的眸子里有了朦胧的水雾,“王爷这性子,连我都劝不动,偏偏阿青妹妹的话,他就肯听。”

“他们对彼此,应该很重要罢。”莫子忧只觉得嘴里像含了龙胆草一般,满嘴的苦涩。

天色朦胧,走廊外的天正下着淅沥的小雨。莫子忧心中一阵灼痛,烧得他难受,便快步走出廊外,向绵绵细雨中走去。

莫子忧静止在雨中,任由冰凉凉的雨淋在自己身上。

“师兄,你做什么?你这样会生病的。”郑书瑶忙打了伞跟过来。

“我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有些东西,不能想的便不要去想。”莫子忧望着空中的飞雨轻声道。

看她那么担心兰陵王,那他就帮她一把吧。

祖庭说过他不必马上答复,会给他一些时间考虑。但现在,恐怕不用了,他马上就可以去邺水楼给祖庭答案了。

——

邺水楼里。

“斛律光已死,陛下也越发疑心兰陵王了,祖大人,您这一招,可真是一石二鸟之计啊。”骆提面上十分畅快。

祖庭谋算道:“陛下最忌惮有人拥兵自重,威胁到他的地位。而兰陵王手握兵权,在民间的声望极高,又是文襄皇帝的儿子,倘若文襄皇帝不是英年早逝,这皇位指不定就是兰陵王的,哪有如今陛下的机会。这疑心的火种一旦点燃,那离火灾爆发也就不远了。”

“既然陛下怀疑兰陵王与斛律光勾结谋反,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对兰陵王动手了。”骆提已经在盘算着对付兰陵王了。

祖庭瞄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不急,现在虽然万事俱备,但我们还差一阵东风。”

“砰”的一下,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一名持剑的男子,青衫青箫,目有风雨之色。

祖庭幽幽一笑,“东风来了。”

——

高长恭的病才刚好点,宫里就派人来传话了,说皇帝要召见他。而且神色肃穆,怕不是什么好事。

昭阳殿里,十六岁的齐帝高纬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殿内的兰陵王。

“兰陵王,有人说,你与斛律光私通谋逆,可有此事?”

高长恭看了一眼站在殿内的祖庭和骆提,轻轻道:“陛下说的‘有人’可是指,祖庭与骆提?”

见皇帝默而不语,已是默认,高长恭正色道:“祖庭骆提二人与臣素来有龃龉,我与他二人不睦已久。先帝在时,祖庭就曾因陷害臣被停职罚俸一年,他的话,如何能信?”

见高长恭重提那不光彩的旧事,祖庭一下子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兰陵王言下之意,是指本官公报私仇?”

高长恭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够了,你二人的前尘旧事朕不想听。”高纬出声阻止二人的争执,看着高长恭道,“兰陵王,这一次的事情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祖庭,你把物证呈上来给朕看一看。”

祖庭随即把一纸书信递了上去。

高纬把信封打开,看完之后,一把将信纸拍在案上,气急败坏地冲高长恭道:“你就是你写给斛律光的信!他日我若为帝,必报之以桃李。一切全仰赖将军,长恭静候佳音。你们这是要谋反呐!”

“他日我若为帝?高长恭,你是不是以为你是文襄皇帝之子你就可以肖想朕的皇位了?原来你早就觊觎朕的帝位了。静候佳音?静候什么佳音,你是盼着斛律光起兵作乱,把朕从皇位上拉下来,好让你坐上去么!”

面对皇帝的咄咄逼问,高长恭朗声道:“微臣从未如此作想。”

高纬愤愤道:“你没想,你是直接就做了!”

高长恭辩解道:“陛下,臣没有写过这样的信,这封信,是伪造的。”

“伪造的?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笔迹,是不是你写的?”高纬把信丢到高长恭面前。

高长恭捡起信一看,道:“陛下,这是有人模仿臣的笔迹写的。微臣冤枉,请陛下明察!”

“冤枉?”高纬冷哼一声,转向祖庭,“祖庭,你不说还有人证么,把他带上来!”

“诺。”祖庭领命去吩咐内侍把证人带上来。

“传证人!”

大殿内缓缓走入一人,青衫风动,腰系竹箫,神色潇洒不拘。

“草民拜见陛下!”莫子忧镇定地下跪。

兰陵王看到莫子忧一阵惊讶,祖庭略感得意,道:“这是兰陵王的手下莫子忧,兰陵王与斛律光的书信往来,都是他在中间传递。”

高纬看着莫子忧,道:“你起来回话,朕问你,这封信是兰陵王写的么?”

在皇帝的注视下,莫子忧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

这一回答,所有人都愣住了,祖庭呆愣过后,便劝导他,“莫子忧,这是在昭阳殿,有陛下给你做主,你不必害怕。陛下面前,你要据实回答,你确定,这封信真不是兰陵王写的?”

莫子忧收到了祖庭的眼神暗示,便道:“这封信是兰陵王写的,兰陵王亲自嘱咐我把信交给斛律光。但草民心中害怕,不敢拿给斛律光,便悄悄藏了起来。”

祖庭正为莫子忧的改口感到高兴时,莫子忧的下一句却让他当场如电击,“这都是祖庭大人教草民说的话。”

祖庭没有预料这一场变故,有些措手不及道:“怎么是我叫你说的,不是你自个要说的?”

莫子忧朗声反击道:“祖大人,草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一切都是你让我说的。”

高纬看祖庭的目光变了变,沉声问莫子忧,“祖大人还说了什么?”

“祖大人说,若我不按他所说,我将会有性命之忧。草民无奈,只能暂且答允他。”莫子忧盯着祖庭,清清楚楚道。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高纬勃然变色,怒道:“祖庭,你好大胆,竟敢胁迫他人作伪证!”

祖庭急道:“陛下,微臣没有啊!”

一直置身事外的骆提也忍不住开口了,冲莫子忧骂道:“莫子忧,你这小人,你怎么出尔反尔呢!”

“住口!”高纬喝止他。

被皇帝冷冷一瞪,骆提便不敢再开口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宋代赵蕃《下七盘岭》“路绝疑无地,山穷复有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前路存知己 莫子忧的突然变卦,打得祖庭和骆提措手不及!

兰陵王这时捧着信,上前道:“陛下,这字迹的确与臣十分相像,但与微臣的字迹还是有所不同的。写信之人有一个习惯,这个人在提笔斜钩的时候喜欢把钩拉长。”

高长恭把信上的“我”“必”二字指给皇帝看,并道:“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而微臣写字并没有这个习惯,可见是有人在仿造臣的笔迹。陛下若不信,可以把臣以前上交的折子来比对一下字迹。”

高纬点头,派内侍去取高长恭递交过的折子。

祖庭冷汗涔涔,想起莫子忧答应他把兰陵王的书稿偷出来,找一个仿字高手模仿兰陵王的笔迹,莫子忧还“特意”指着上面的字提醒他,兰陵王写字有把钩拉长的习惯。没想到,这竟是他们二人早就设好的局,就等着他往下跳呢!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承认自个陷害高长恭,只有咬死了自己并非有意陷害,才能有生还的机会。

高纬看过折子,经过一番对比,证实信上确实不是兰陵王的笔迹。

高纬森森然地盯着祖庭,“祖庭,你可知罪?”

祖庭连忙下跪,哭嚎道:“陛下,微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臣冤枉啊!”

高纬冷声道:“你不知道,你处心积虑设局陷害兰陵王你会不知道!”

祖庭还是跪在地上喊冤,高纬不耐烦道:“来人呐,把祖庭给我押入大理寺,听候发落。至于骆提——”

高纬盯着打哆嗦的骆提,道:“听信谣言,诋毁兰陵王,如此不明是非,尚书一职,你也不必再做了。来人呐,把骆提送出宫!”

祖庭和骆提,一个被押入大牢,一个被罢官送走。

皇帝一脸歉然道:“四哥,今日之事,全是祖庭之过,朕定会严加惩治他!”

高长恭看着这个从前跟着自己的小兄弟,如今长成了越发阴狠多疑的少年皇帝,偏听偏信,把过错推给旁人,只能在心底幽幽一叹。

莫子忧和高长恭出了宫门,发现骆提竟然在宫门等着他们,上来就道:“高长恭,莫子忧,你们竟然下套来害我。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么,我告诉你们,等哪天陛下想起了我,我会千百倍地还给你们的!”

看着骆提愤愤然的样子,莫子忧轻笑道:“王爷,咱们走吧,别理这个疯子。”

骆提满肚子怒火,拦在他们面前道:“高长恭,枉你堂堂一个王爷,连自己的夫人与莫子忧有私都不知道,你真是窝囊!”

高长恭一怔。

莫子忧却坦坦荡荡道:“骆提,你这样胡乱攀咬又有什么意思?夫人是怎样的人,我又是怎样的人,王爷难道不明白么。”

高长恭回神过来,笑道:“骆提,你已经被罢官了,若再胡言乱语,当心陛下再治你一个失言之罪。”

骆提被唬得愣住了。

莫子忧与兰陵王淡淡一笑,越过骆提。

骆提醒过神,在背后不甘心道:“莫子忧,你敢对天发誓,说你对青侧妃没有半点心思么?”

“高长恭,你醒醒吧,莫子忧看你夫人的眼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有问题!”

莫子忧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高长恭的脸上的笑也不见了。片刻后,二人相望,对视一笑,一同离去。只是那笑容,到底多了几分勉强。

——

我徘徊在府门口,心神不安。比我更着急的,是郑书瑶,她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有喝过一口水,一直在门口等高长恭回来。

但见门外一人,月白长袖,风姿如玉,缓步走来,如月如星一般的人,不是高长恭还有谁?

“王爷!”郑书瑶没了往日的淡然,惊喜地迎上去。

高长恭亦是十分高兴,“书瑶,阿青!”

我看到高长恭身后的莫子忧,一袭青衫风中立,清逸飘然。如劲竹清风一般潇洒的剑客,他的光芒隐在高长恭仙人般的风姿之后。

我收回目光,转向高长恭,问:“王爷,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了。”高长恭雨过天晴般一笑,道:“今日多亏了莫兄,我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我和郑书瑶疑惑地看着莫子忧和高长恭,高长恭拉着郑书瑶进了府,一路上边走边将今早在昭阳殿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与我们听。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和莫子忧将计就计,联手下了一个套,把祖庭弄进了大牢。

“师兄,多谢你救了王爷。”郑书瑶向莫子忧道谢。

正高兴之际,高长恭忽然想到什么,伤感道:“我这也算是为斛律将军报仇了。只可惜,恒伽现在不知在哪里,他若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高长恭派人调查过,斛律府内之所以会搜出那么多的兵器铠甲,是因为祖庭收买了斛律光府上的参军,让他趁斛律光修葺府苑之际,把兵器铠甲藏在修葺府苑所需的木材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了斛律府,坐实了斛律光谋反的罪名。

我安慰他,“放心吧,斛律恒伽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边说边走着,经过中堂时,府中仆人正站在梯子上,用湿布擦拭着门上积灰的牌匾,一手抱着水盆,一手擦拭灰尘。

忽然听到“啊”的一声尖叫,仆人手中的水盆一个失手打滑,从半空中飞落下来!

瞬息之间,莫子忧急忙用一只手把我拉向他,随即另一只手把我拢入怀中,护住我的头。

有如大雨倾盆而下,水花飞溅,莫子忧的后背被木盆击中,一阵吃痛,随即木盆落地,在石砖上打着旋儿。

惊吓过后,身子被放开,我看到莫子忧的整个后背都淋湿了,急忙拉住他的胳膊,问道:“你怎样了,痛不痛?”

莫子忧瞧着我的面庞,清澈的眸子里似有璀璨的烟火,光华绽放,他竟然笑了,“不痛。”

他这般说笑反而叫我更担心了,“到底怎么样了?”

“阿青。”高长恭的声音插进来,“莫兄的衣服都湿透了,先让他回房换身衣服吧。”

高长恭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握着莫子忧胳膊的手,我意识到不妥,轻而快地放开了。

莫子忧似有感应,也收敛起面上的笑意,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回房换衣服去了。

我目光追随着莫子忧,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转身,却撞见郑书瑶若有所思的眼神。

——

王府内的灯一盏盏的亮起,莫子忧手中亦提着一盏灯,兰陵王约他在院中饮酒赏月,他应邀而至。

高长恭开了一坛女儿酒,向他敬酒道:“莫兄,今日多谢你救我一命。”

莫子忧笑着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高长恭放下碗,真诚道:“莫兄,你武艺高强,为人热忱,又有一副极好的心肠,重情重义,侠者风范应如是。能结识到你这样的朋友,也算不枉此生了。”

莫子忧被他的真心所打动,也真情实意道:“王爷,你虽出身贵族却无骄矜之气,平易近人,对百姓一视同仁;对我亦是不嫌弃我江湖中人的身份,礼遇有加。你胸怀谋略,保家卫国;心藏百姓,为百姓谋福祉。你是个为国为民好官、好王爷!我敬佩你!能结识到王爷,子忧亦觉不负此生!”

白月清光下,二人痛快饮酒,畅快地交谈。

交谈间,两个人互相被对方的人品所折服,意气相投,惺惺相惜。

这样愉快的气氛被青蔷的到来所打破。

——

“青蔷,你来了。”高长恭高兴地拉我入座。

我望着在座的莫子忧,淡笑道:“看来今夜,王爷不止约了我一个人。”

莫子忧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些尴尬起来,起身道:“既然是王爷夫人相约,那子忧便不打扰了。”

“莫兄。”高长恭叫住他,“今夜,我是特意邀你二人过来的。”

莫子忧犹疑地坐了回去。

“青蔷。”高长恭示意我,“莫兄也算帮过你多回了,当日在**寺,还有今日在中堂,你该敬他一杯才是。”

我拿起酒坛就要倒酒,高长恭却拿出一个豆青色的小酒瓶和酒杯,对我道:“你是女子,喝不惯这么烈的女儿红,这是新酿的梨花酒,你喝这个。”

我依言倒一杯梨花酒,举杯望向莫子忧,轻声道:“莫少侠,我敬你,多谢你,几次三番仗义相助。”

“今夜有美酒,有知己朋友,有夫人相伴,真是人生快事!”

高长恭前一刻还在快意人生,后一句就转了话锋,正经地问莫子忧,“莫兄,我有夫人相伴在侧,你的夫人又在何处?”

莫子忧的目光落在我和高长恭身上,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子忧,至今还未娶妻。”

高长恭奇怪道:“看莫兄与我是一般的年纪,岁数也不小了,为何至今仍未成家?”

莫子忧眉目下垂,只淡如疏云道:“我常年漂泊,为生计所迫,常常有一顿没一顿的,还是不要耽误好人家的姑娘罢了。”

高长恭不相信,问:“难道莫兄这么多年,就不曾遇到过一个合意的女子?”

莫子忧抬眸,看了我一眼,又转移到高长恭身上,慢慢道:“有,我有遇到过一个合意的,我十分喜欢的女子。”

高长恭一笑,来了兴趣,问:“是谁?”

莫子忧却不着急说,目若静水,凝滞在某一刻。

注释:

①标题化用盛唐高适的《别董大》“莫愁前路无知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情义两心知 在等待莫子忧开口的那一刻,我的手揉成一团,强烈的窒息感袭来。

我听到莫子忧低沉的声音,“那个姑娘,我曾经很喜欢。可是我,不小心把她给弄丢了,还伤了她的心。”

那种窒息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不可置信,随之涌来的还有难言的愤怒。

高长恭盯着莫子忧,半晌,才笑道:“原来,你是心中有人,念念不忘才孤身至今。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心人。”

“痴心人?”我不自觉地冷笑出来。

我这一笑,莫子忧和高长恭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高长恭问:“阿青,你不赞成我的话?”

我看着莫子忧,目若寒冰道:“若真是痴心人,又怎会‘不小心’将她弄丢?只怕有人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罢了。”

莫子忧回视我,眸子里带着一股执着,道:“不,她在我心上,一直都在。”

我面上冷冷,仿若千山寒色,回击道:“若她真的在你心里,你又怎会丢掉她?又怎么舍得伤她的心?心一旦伤了,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你舍得伤她,不过是因为,她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所以你才能丢弃她。你说你有多喜欢她,不过是为了减少你心里的罪恶感罢了。”

“我……”莫子忧看着我,似乎想辩解什么,语塞半刻,却最后还是化作虚无的轻喃,“你说的没错,是我的错……”

“阿青,你有些激动了。莫兄,不管你有多伤心遗憾,那个人,也只能是你过去的回忆了,你永远不能让回忆重现,你该放下了。”高长恭的目光在我和莫子忧之间来回打量,意味深长道。

莫子忧有些失神道:“是该放下了。”

气氛有些压抑,高长恭便笑道:“莫兄,你没有夫人。可我和我夫人,从相遇到相识相知,也是颇为传奇呢。”

莫子忧的目光静止下来。

“我与阿青相识亦有七年,可我们第一回相遇,却是在十年前。”

“我也不怕告诉你,那时我出使陈国,实则是奉命潜入陈宫找一样东西,那晚我差点被人抓住,是阿青救了我。我原以为此生再没有机会报答她了,没想到,七年前,她被误抓到军营里,我们又遇见了,我救了她。从此,我们俩的人生就牵绊在一起了。命运就是如此的巧合,看来,我与阿青,是注定的缘分,逃不掉了。”

末了,高长恭还特意问了莫子忧一句,“莫兄,你说是不是?”

莫子忧点头,却捧起一碗酒,不自觉地仰头,饮下一整碗女儿红。

“十年前,我没想到,我能和阿青再相遇,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嫁给我。”

高长恭面带笑意地盯着莫子忧,莫子忧却被烈酒呛得连连咳嗽,好容易止咳了,他却猛然起来,“这酒劲大,熏得人头疼,子忧便先回去了,不打搅王爷和夫人的雅兴了。”

莫子忧匆匆离开,高长恭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忽然定定地看着我道:“阿青,他喜欢你。”

我心下一跳,慌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他今晚怎么说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原来是在试探我和莫子忧。

高长恭的目光深邃如星空,“我没有胡说。阿青,从前你就像一口井,平静无波,好像没什么事情可以撼动你。可自从莫子忧来了之后,你就变了。你会烦躁,会害怕,会生气,会发怒,还会——担心。其实,你很在意他。”

“别再说了!”我大声地喝止他,指尖却在发抖。

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他会再说出叫我无法接受的话。我更害怕,他说的都是真的。

见我紧张,高长恭放松了语调,安抚我的情绪,道:“我不说了。方才我说的都不是真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紧绷的心慢慢缓下来,高长恭凝视着我,突然问道:“阿青,你在王府待了七年。七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随时都可以离开,你为何一直都不走呢?”

大约是因为,待在兰陵王府,让我觉得安全,没有危险。更是因为,师父的遗物在邺城,我不能离开兰陵王府。

我半开玩笑道:“大约是因为你待我很好吧。”

本是玩笑话,高长恭却当真了起来,“真的是因为我么?那,你能不能因为我,永远都不要走了,我们一辈子待在王府,好不好?”

我始料未及,看着高长恭认真的目光,我小心地开口,“你……是说着玩玩的,不是真的吧?”

高长恭轻轻地按上我的肩,双眸直视我,“是真的,你不想和我一辈子生活在王府么?”

我顿时正色起来,轻柔却又坚定道:“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

我凝眉道:“我怎么可能跟你一辈子生活在王府呢,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夫妻。”

高长恭一怔,缓缓道:“那你觉得,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如何?”

话语之间,竟像是认真的。我的心一沉,道:“这也不可能。长恭,你喜欢的是郑书瑶,你并不喜欢我。和不喜欢的人怎么做夫妻?”

高长恭却反问道:“你为何认定,我不喜欢你呢?”

“我们的相遇相识,都可以说是世间少有的奇遇了。又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有着过命的交情,说是同生死共患难都不为过了。都说,患难见真情,我为何不能对你有情?”

高长恭静静地注视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愣了半晌。

我心下有些混乱,却瞧见高长恭的面上也带着一种烟柳青雾般的迷茫之色。原来,他在疑惑,恐怕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他对我的感觉。

我明白过来,面上含起一缕清明如水的笑,“患难见真情,何分男女?它可以是男女之情,也可以是朋友之情。你对我有情,为何不能是朋友之情?还是你认为这世间的情,只有男女之情这一种?那你的想法,也未免太狭隘了。”

经我一番开解,高长恭面上的疑惑渐渐如浓云消散开来,豁然开朗,笑道:“是我魔怔了,患难见真情,男女之间的真情,也可以是朋友之情。比如,我和你。”

他终于弄懂了,他对我的关心和在意,都是出于朋友之义。他真正爱的,是郑书瑶。

“说得好,患难见真情,何分男女!来,为我们的情义干杯。”高长恭难得开怀一笑,举杯畅饮。

我欣然接受,含笑饮下一杯梨花酒。

饮完酒,和高长恭各自散去后,我一路走着,酒气上涌,便觉得有些醉了,身子快要站不住了,便随意在一处院子里坐下,趴在走廊栏杆上小憩片刻。

——

莫子忧走在院子里,月色如清霜,铺照在五色的鹅卵石小路上,路的周边,长着一些杨树和柳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叶,月光如水照拂在树缝里,隐约可见一些夹了暗影的斑白的光。

穿插在树影里,莫子忧想着,祖庭已入狱,骆提也被免职,保护兰陵王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任务完成,他也该走了。

他的心思,兰陵王应该是知晓了的,骆提的那些话到底落在兰陵王耳中。否则,今晚,兰陵王就不会说出那些话。如果,他继续待下去,青蔷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所以,他必须走了。

莫子忧心里期待着见某个人,他想在临走之前再看她一眼,他顺着心里的渴望走着,没想到,竟叫他发现了坐在地上头倚栏杆醉倒的青蔷。

莫子忧走过去唤她:“青蔷,青蔷,你醒醒!”

青蔷的脸一皱,动了一下,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下了。

莫子忧几次试图唤醒她都失败了,看来她真是醉得厉害了。

青蔷半个身子倚在栏杆上,双眸紧闭,被酒意醺得微红的脸,好似白梅上落了一点胭脂,几根稀疏的青丝,自额前凌乱地落在她的侧脸上,莫子忧忍不住伸手去拂开。

可手指一沾上她的发丝便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修长的手指将几缕青丝拨到一旁,莫子忧来回地在她的发间抚摸。还不够,他的手指游动着,落在了她的额头、鼻子、红唇,又缓缓地停在了她的侧脸,粗糙的手指温柔地抚着发红的脸庞,怎么都不舍得离开。

莫子忧低下眸,仔细凝视着她的面容,他也只能趁她酒醉的时候,这样看着她。有多久了,他都没能好好看看她?

他贪婪地注视她熟睡的脸庞,一寸一毫都不放过,他要好好看看她,把她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

夜色下,树影朦胧,花影朦胧,人心,更朦胧。

有微凉的风吹过,青蔷的身子轻微的一颤。莫子忧感觉到她的颤动,心想:再这样子睡下去,她会着凉的。

于是,他将她抱起,把她送回房间。

青蔷的身子倚在他的怀里时,因为冷,她甚至无意识地张开手来抱住他,柔软而温暖的身子环着他,有一瞬间,他真想永远就这样下去,永远抱着她,不让她离开。

可是,他不能。他必须放手,他不能打扰她的幸福。

莫子忧抱着青蔷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郑书瑶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她被震惊了。

虽然内心早有怀疑,然而在真正看到的那一瞬间,师兄那样珍而爱之地抚摸着阿青的脸庞的时候,她还是惊住了。

那样深藏的炽烈的情感,那样的眷恋不舍。

师兄,你原来,竟这样喜欢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问君几多愁 莫子忧回到琅琊阁,却发现郑书瑶在那里等他。

“师兄,你回来了。”

“书瑶想跟师兄说些知心话,师兄可愿坐下来一听?”郑书瑶笑着请他坐下来谈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只见郑书瑶淡雅的眉眼间带了些逼人的笑意,“师兄,你愿意留在王府,真的是为了保护王爷么?”

莫子忧迟疑了片刻,随即笑道:“当然。”

当初,他来邺城,只是接受雇主的任务来杀贪官和士开,谁知在跟踪和士开时,无意中听到了祖庭等人的阴谋。看在兰陵王是书瑶丈夫的份上,他决定来提醒他们,谁知,这一来,见到了青蔷,就再也走不成了。

虽然,他留下来的初衷不是保护兰陵王,但在王府的日子里,兰陵王的品行打动了他,他是真心实意留下来帮助兰陵王的。

“也许后来是这样,可师兄你最初留在王府的目的,恐怕并不是因为王爷,而是为了——阿青妹妹吧?”郑书瑶紧盯着莫子忧的面容道。

莫子忧的清眸顿时一颤。

郑书瑶静静道来,“那日,你那么着急地下水救她,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我发现,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你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她一有危险,你第一个跳出保护她。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着急她,紧张她。师兄,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了?”

郑书瑶笃定的目光不容莫子忧回避,莫子忧低声道:“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郑书瑶不禁替他心酸道:“师兄,你真傻,她是王爷的女人。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莫子忧不语,心里一阵苦涩。

“师兄,我是不是再也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了?”郑书瑶忽然像个被抛弃的小孩一样,那样伤心地问他。

莫子忧明白她的心思,原本一直在意她人突然转去在意了别人,她难免心里会不舒服。

他语重心长地劝她,“书瑶,被放手的人,不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纵然我们的情分没有了,可你还是我的师妹,我还会关心你,兄长对妹妹的关心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何况,你还有王爷,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郑书瑶落下一滴泪,道:“师兄,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明白,你让我缓一缓。”

冷夜春寒,一片伤心月。

——

莫子忧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还在用饭。乍一听,便觉一案的菜食都索然无味,再没有胃口,放下了筷子。

据王府的守门人说,莫子忧是天还未亮,一大早拿着包袱离开的。他没有同任何人告别,只给高长恭留下了一封信,大意是他要去逍遥江湖了,请勿挂念,祝愿高长恭平安顺遂,夫妻圆满之类的云云。

高长恭和郑书瑶正为莫子忧的离去情绪低落时,更坏事情发生了。

祖庭出狱了。

兰陵王府的一个仆役去御前请罪,说是他因为曾经被兰陵王责罚,故心生怨恨,偷了兰陵王的书稿去找人仿造了书信,并把伪造的书信送到祖庭府上,再以莫子忧的名义与祖庭通信,告发兰陵王意图谋反。祖庭误以为是莫子忧所做,才将莫子忧带到御前指证兰陵王,从头到尾,祖庭都是受人所骗。

一个仆役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去陷害一个堂堂的王爷?再者,祖庭收到信之后怎么可能不去查证送信的人是否为莫子忧?又怎会被一个小小的仆役所骗?

可就是这份漏洞百出的证词,让皇帝相信了,他处决了那个仆役,将祖庭无罪释放,恢复了骆提的尚书之位。

更槽糕的是,斛律恒伽久久不现身,皇帝失去了耐心,下旨将斛律一家满门抄斩。

消息传来,高长恭再一次陷入了低谷。

“祖庭这般奸滑的人早就留了后招,可笑我还真以为这一次定能扳倒他,为斛律将军报仇。是我太天真了。”高长恭坐在书房里,仰头长笑,却给人感觉悲酸无尽。

“其实真正杀死斛律将军的,是陛下。祖庭不过是一个推手罢了,如果陛下有心去查,他会查不出其中的猫腻?包括祖庭陷害你,陛下居然查都不查就相信了一个下人的说辞,把祖庭给放了。”虽然我知道高长恭很伤心,但我还是要他看清事实,“真正的原因是,陛下忌惮斛律将军,他早就想除掉斛律将军了。同样,他也不相信你。长恭,你的处境很危险。”

高长恭收到我的提醒的目光,苦笑道:“我何尝不知陛下疑心我,可我身在朝中,又有什么法子?”

“长恭,你辞官退出朝野吧,这是唯一的法子了。”我心知不可能,但还是想劝一劝他。

高长恭不出意料地否决了,“我不能退出朝野,齐国是我不能抛弃的责任,我要为齐国战斗到最后一刻,一直到死。”

见他如此坚决,我只能幽幽一叹。

“阿青,我好累。斛律将军没了,恒伽不知所踪,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受苦。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好难过。”

高长恭第一次在我面前倾诉他的脆弱,他双目发红,想是伤心极了,一下子忍不住抱住我的腰,头倚在我身上,寻求支撑的力量。

我被他的伤心所触动,只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正安慰着,感觉到门外有人,一看,却见门外的郑书瑶悄悄转身离去,眸子里,似有晶莹的东西滑落。

高长恭正伤心着,我顾不上去追郑书瑶,只能留这里静静陪伴他,安慰他。

——

庭院里的一株桃花树开得正艳,桃叶蓁蓁,桃花点点胭脂红,一树桃花烂漫夺目,花光凝树,明艳若雨后晴天的虹彩,荡人心魂。而郑书瑶却对着一树繁红,黯然伤神。

我轻轻地走到桃花树下,问她,“王妃方才为何不进去?”

郑书瑶这才发现我的到来,忙收敛神色,道:“妹妹在里边,我怎好打扰你跟王爷。”

我冷淡道:“王妃有没有想过,王爷也许更需要你的安慰呢。你就这样走掉了,岂不寒了王爷的心?”这个高长恭所爱的女人,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郑书瑶看着我,却突然道:“妹妹总是这样冷淡,你真的那么讨厌我么?”

不等我说话,郑书瑶兀自道:“起初,我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王爷。现在看来,你是因为我师兄,对么?”

她这样毫无预兆地发问,我仿佛被击中了心房,怔住了。

半晌,我才神态恢复,保持冷静道:“这与你师兄有什么关系?”

郑书瑶面色从容,轻轻道:“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你很早就与我师兄相识了,你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一些事情。师兄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对么?所以你才那么排斥我。”

看来,她是猜到了什么。

我语调冷冷,好似寒风吹落桃花,“没错,你背弃了你的盟约,移情别恋。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对待感情不忠诚人?”

郑书瑶面上带了些许的无奈,道:“你不喜欢我,怪我让师兄伤心。可你又何尝知道,你也让师兄伤心了。”

“我与他之间的事不用你来评判。”我有些轻怒,话语中带了几分攻击,“倒是你,你不但对感情不忠诚,你对你自己也不忠诚。”

郑书瑶对我的话不解,我的目光锐亮,直戳她的心事,“你喜欢高长恭吧。”不然,她也不会一看到我和高长恭亲昵的样子,就伤心离去。

郑书瑶清丽的面庞先是一震,一种恐怖慢慢浮上她的眉间,她摇摇头,想要否认,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有淡红的一枚桃花落入掌心,我拢上手心,对她道:“你早年喜欢你师兄,以为可以相携一生,万没想到是你先变了心,你爱上了斛律恒伽,当你得知这段感情无望时,你又投入了高长恭的怀抱,你渐渐喜欢上了高长恭,可你却不敢对他敞开心扉,更不敢承认。”

桃花自我的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地与地板相撞,我的目光清透如雪,道:“你追求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的爱情,可你连你自己,都做不到一心一意地对一个人,你无法接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心,所以你逃避,你抗拒,你不敢承认自己喜欢高长恭。”

被说中心事,郑书瑶的面色渐渐苍白,身子几乎要软倒,她强自支撑着,微声道:“你说的不错,我要求别人对我一心一意,自己却又做不到忠诚。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我有时也会在想,难道,爱上另一个人,真的是件不可饶恕的事情么?”

我望着偶尔开落下来的几朵桃花,静若秋水道:“没有哪条律法规定,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这倒也不是什么天理不容的事。但在爱情里,谁先背叛了,被背叛的那个人总是要受到伤害的。伤人者,是逃不掉道义的谴责的。爱情之所以美好,就是在于它的忠诚和专一。做不到忠诚专一,又谈何爱情?”

郑书瑶听罢,面上浮起淡淡的苦笑,“你比我坚定多了。不像我,那么软弱。难怪师兄会喜欢你。”

我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只把思绪转入别处,轻声劝她:“你已经对不住莫子忧,别再对不住高长恭了。”

我见她听了我的话面色纠结,只怕还要纠结上许久,便拂了身上的落花,轻轻越过她。

“你还喜欢我师兄么?”

背后传来郑书瑶的问话。

我的手心一紧,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

注释:

①标题出自五代李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春眠不觉晓 最近坏事接连发生,整个王府一片低沉。我看着偌大的王府,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阿袖见我愁眉不展,便出了个主意,“姐姐,从前你总是去庄yán(严)寺祈福,府里还是出事,定是那和尚庙不管用。不如,我们去道观祈福吧,驱驱霉运。”

“道观?”

阿袖兴致勃勃道:“邺城有个栖霞观,据说很灵验的。姐姐,我们去那里祈福吧。”

我想着,近来多是不平之秋,去道观祈福,求个心安也好。便和阿袖一道坐马车去了栖霞观。

栖霞观落座于竹林翠幕之间,倒也清幽雅致,进了青石砌成的观门,便是高石台筑的三清殿,一层一层的石阶走上去,只见殿内一片香火缭绕,白烟袅袅。

正打算上香时,阿袖却惊觉钱包丢了,定是不小心落在道观门口了,她说着便要返回去找,急急出了内殿。

我面朝神像躬身敬礼,点了三支香,走到香炉前将三支香插上去。

岂料,在插香时,我宽大的袖口碰到了一旁的烛火,等我发觉时袖口已经烧了起来,我慌忙甩手拍火。

慌忙中有一个人冲过来帮我拍火,火焰熄灭后,我向他道谢,“多谢。”

一抬头,却惊呆了。

面前的人却一把将我的手拉过去一看,面上交织过担忧、心疼,“你的手烧伤了。”

感觉到刺痛,我这才回过神来,一看,手上红了一片。

仿佛是梦中的声音,他说,“我有药,你跟我过来。”

我就这样被拉到了后院的厢房中。

眼前的人,依旧是一身青衫,竹箫别腰,只是面容消瘦了些,他就在我面前,着急着,翻箱倒柜地找药。

“找到了!”莫子忧惊喜地拿着一个小瓷瓶药过来,把瓶塞一开,他轻声道:“会有点疼,你先忍着。”

有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的手上,我定睛一看,是莫子忧在帮我吹气,温温的,吹得我的手微颤,也吹得我的心突突一跳的。

有凉凉的药膏涂抹在我的手上,我看着他沾了药膏的手指轻柔地在我的手上游移,修长的手指掠过我的肌肤,他的神情又是那么的温柔,我感觉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莫子忧收起药瓶,声音轻柔道:“好多了么?”

我点点头,环视了一下周围,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莫子忧的神色带了点春寒淡烟的落寞,“我原是打算在这道观烧一炷香便走的,谁成想,受了寒,病倒了,病了两日,也在这道观住了两日。”

怪不得见他面色苍白,消瘦许多。我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这一问,莫子忧面上的萧索全然消散了,双目奕奕道:“你在关心我?”

他的双眸发亮,好像笃定了我在关心他一样,我不禁心烦气躁起来,道:“我关心你,我关心你什么时候身子好了,快点离开邺城。”

莫子忧眸子里的光彩瞬间黯淡下来,道:“你就这么盼着我离开?”

我的倔劲上来了,嘴硬道:“我当然盼着你离开,免得还要碰见。”

莫子忧的面上闪过一丝惊痛,低声道:“青蔷,你非要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么?”

心底的某一个角落突然一阵隐痛,我看着他道:“伤人,那也得是有心之人才能被伤到,似你这般无心无情之人,也会被伤到么?”

莫子忧忽的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认认真真道:“青蔷,我有心,就在这里,只是你不愿意去看罢了。”

我的感受到他的心跳声,对上他期盼的眼神,我只是冷淡地抽开了我的手,“我曾经也以为你有心,可你没有。你只会要别人的心,然后狠狠地摔碎。”

莫子忧执拗地抓回我的手,慌乱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青蔷,我伤了你。对你说了那么多的狠话,可那些都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

我愣愣地由着他抓着我的手,心里是冷的,问:“那什么才是真的?”

莫子忧迫切地向我解释,将我的手抓得紧紧的,“我喜欢你是真的,是真的。”

我面上一片冷然,反问他,“真的?你忘了你对我说过什么了么?你说你从未忘记过郑书瑶,你说你喜欢的只是我的眼睛,与郑书瑶相似的眼睛!这些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些话就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回响着,响得我的脑袋生疼,连心也跟着疼起来。

莫子忧凝视着我,眸子里闪过心疼,他连声道:“不是这样的,那都不是真的。是我错了,我以为你喜欢宇文邕,我以为你和他……我昏了头才会说那些话。青蔷,对不起。”

看着莫子忧急切辩白的模样,我怔住了,他竟然那么不相信我,竟然以为我和宇文邕有什么?

愤怒和委屈涌上我的心头,我激动起来,“你以为我和宇文邕……你以为,你以为你就可以这么伤害我么?”

我激烈地挣扎,想要收回我的手,莫子忧发觉了,死死抓着不放。见我挣扎得厉害,他干脆一把抱住我,喃声道:“青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挣扎得累了,只觉得心中尽是一片迷茫的痛楚,放弃了抵抗,任由他抱着,眼泪却忽然落下。

他抱着我,紧紧的,好似要将我烙在他身上一样。

感觉到我不动了,他放开了我,在瞧见我脸上的泪水时,他惊道:“青蔷,你哭了?”

我把脸转过去,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眼泪。莫子忧却轻轻把我的脸扳回,他用手轻轻地拭去我脸上泪水,柔声道:“别哭了,你一哭,我就难受。”

我一听,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好似要把从前所积郁的痛苦,全部化作眼泪发泄出来。

莫子忧慌忙地伸手擦拭我脸上的泪水,低头靠近我,轻轻地贴过来,他抵着我的额头,低语道:“别哭了。”

有温热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我停止了哭泣。睁大眸子看着这个靠得我极近的男人,他同样也在看着我,彼此的气息吹拂,他的目光变得灼亮起来。突然,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我的身子一哆嗦,他在我的唇上轻而有力地亲吻,温情脉脉。我的心下一片迷茫,陷入了一片混沌,什么也感觉不到。

直到他吻得我喘不过气来时,我才惊醒过来。

我在做什么!

我睁开眼睛,正想要推开他时,他却先于我一步,快速地放开了我,一个后退,好似从梦中惊醒一般。

他看着我,面上交织过难堪、懊悔和痛苦,只见他惊慌失措道:“青蔷,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兰陵王,我冒犯了你,我该死……”

瞧他那一脸痛苦的样子,好像是我冒犯的他,好似只有他是清清白白的,别人都是脏的,好似我才是将他弄脏的那个人。

我主动靠近他,讥笑道:“怎么,做了便是做了,现在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来作什么?虚伪!”

莫子忧痛苦地皱眉:“是我违背了道义,我对不起兰陵王,也对不起你。”

我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火气,道:“我最恨你这样,一幅正气凛然的样子,好似都是别人的错。你不是觉得对不住高长恭么,不是觉得有违道义么?”

“可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偏要做!”

我赌气般的搂住他的腰,慢慢靠近他的脸,他的眼里闪过一抹慌色,身子轻微的一颤,我的脸越发凑近他,他的呼吸不稳,想要扭过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唇快速地堵上他的。

唇贴着唇,他的身子剧烈一抖,眸子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灿亮的火花。

很快,渴望的火苗在他的眸子里“嗞嗞”地燃起,掩盖了其他的东西,他忍不住地轻吻我的唇瓣。起初,他还犹豫着,彷徨着,但在我轻轻地回应了他一下之后,他彻底抛掉了身上的包袱,抱着我专心投入地吻起来。

他小心地吻着我,温柔克制。起初,他还在尽量地克制,轻风细雨一般吻着我。可渐渐的他就失控起来,好似积压了多年的热情一下子全部爆发,他紧紧地箍住我,紧紧地吻着我,克制不住的热情迸发,吻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几乎不能呼吸,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他又把我拉回来,继而又是一阵热烈而疯狂的掠夺。我难受得紧,只能去回吻他,夺取他口中的空气,谁知这更加刺激了他,他热情地吻上来,恍如山河海啸般将我吞没。

当他松开我时,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他却趁机亲吻我的眸子,鼻尖,脸颊,耳边,越来越往下,他的身子紧贴着我的,滚烫如火,似乎要将我焚烧。

感觉到他在解我的腰带,我伸手按住了他,他目光灼热地看着我,低沉道:“青蔷,我想你,你知道这七年来,我有多想你么?”

他的眸子里有着压抑的渴望和思念,我一下子迷茫了,他想我,他真的有想我么?

腰带掉下,衣裙落地,我的目光空洞,陷入了茫然,直到我被抱起,恍惚中躺在床上,感觉到他温热的躯体时,我终于惊醒,我伸手就要去推他,他却抓住了我的双手,温柔地亲吻我的手心,他说:“青蔷,我喜欢你,你不晓得我有多喜欢你。”

我被这句话迷惑了,在我失神的那一刻,他抱住了我。我恍然回神,看着他,泪水瞬间自眼角滑落。我瞪着他,咬牙切齿道:“莫子忧,我恨你,我恨你!”

我伸手去捶打他,我恨恨地盯着他,不停地强调,“我恨你。”

莫子忧并不生气,只是轻抚过我发丝,伏在我耳边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忘不了你。青蔷,我不忘记你,你也不要忘记我好么?”

“不,我早就忘记你了,我——”

莫子忧吻住了我,将我的声音压下。

“青蔷,我不会让你忘记我的。”他眸子里带着一股坚定,说完,更加抱紧了我。

他的眸子里满满的都是化不开的柔情,看着他动情的样子,我忽然失去了力气一般,放弃了所有的抵抗,随着他一起沉浮。

朦胧中,我听到他在说,“青蔷,我会带你走,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累极了,没有太在意他说的话,就昏昏入睡了。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雨欲来时 微寒的春夜里,濯濯灯烛下,书案上放着一根红绳,绳结是三股绳编织而成的,红绳上串的一颗红色珠子,红润圆亮,灯火下泛着流霞般的光彩。

“陛下,夜深了,你该就寝了。”

宇文邕的目光从书案的绳结回过神来,他将红绳收入掌中,看了身边的何泉一眼,面容上慢慢凝成一个幽深的笑意,“是该好好休息了,朕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杜整上前道:“陛下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这一仗,我们一定会赢的。”

“当然。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我们只能赢!”宇文邕斩钉截铁,目光坚决道,“宇文护这个老狐狸,朕隐忍了他十二年,明日朕便要送他去地下向大哥、三哥赔罪!”

七年前宇文护发兵齐国失败,耗资巨大,损兵折将。自那之后,他在军中便人心渐失。宇文邕趁机在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暗中收买提拔军中有能之士,现在军中大半统领早已不知不觉换成了他的人。再加上他暗中派人在民间宣扬宇文护的恶行,使百姓越发憎恶宇文护一党,军心民心他都已失,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何泉想起一事,犹豫着对宇文邕道:“孝伯大人担心陛下安危,他恳求明日与陛下同行,保护陛下。孝伯大人如今就在殿内,陛下可要宣他觐见?”

自从七年前发生了那桩事之后,陛下就渐渐与宇文孝伯疏远了,外人看不出来,可作为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服侍陛下多年,何泉清楚陛下的脾气。虽说当年孝伯大人暗中毁掉相思无解的解药是为陛下着想,可陛下不领情啊。他心心念念着那位女官,就算被她重伤也不曾怪过她,甚至曾经盛怒之下一度要杀了孝伯大人,得亏有神举大人和杜整拼命拦着。虽说孝伯大人保住了一条命,可失去了圣心,想必他也伤心罢。

果然,宇文邕握紧手中的红绳,冷声道:“让他回去,朕不见他!”

当年若不是他,青蔷又怎会身负重毒离开,没有解药,她怎么活下去?可他找不到她,现在连她的尸骨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杜整见此,忍不住劝道:“陛下,孝伯大人对您忠心耿耿,当年的事他也是为了陛下好,纵然他有再大的错,七年过去了,看在他自小和您的情分上,您就不能原谅他么?”

“原谅?你要朕如何原谅!”宇文邕心下一痛,怒道,“他毁了朕最爱的人,害得她身负无解之毒离开,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朕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要朕如何原谅?”

他知道宇文孝伯是为他好,可他,不能原谅他。

眼看陛下越说越痛心,何泉连忙用眼神暗示杜整停止这个话题。

杜整见陛下面上满是伤心之色,也只能停住了,没敢再说。

宇文邕摊开掌心的红绳一看,只觉得满眼心酸,浓重的悲伤漫天袭来。

不行,宇文邕摇头,他不能沉溺于悲伤之中,大局当前,怎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打起精神来,去对付宇文护那个老狐狸!

宇文邕平下心绪,目光变得冷硬,对杜整道:“这件事休要再提。宫中细作的名单都在你手里了,等明日事成之后。这些人,通通都杀掉,一个不留!”

“是!”杜整应声道。

杜整和赵通是宇文护派来监视他的人。可宇文护一定没有想到,杜整是他皇兄一早安插在他身边的人。宇文护把宫中一半的细作名单交给杜整,就等于交给了他。而另一半的细作名单,他也早就从青蔷的妹妹手中取得。这些细作,明日便可一一清除了!

宇文邕望向正武殿外的茫茫夜色,心中生出一股豪情,明日,他会让所有人知道,大周江山真正的主人是谁!

——

因为累极了,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睡梦中,莫子忧抱着我,呢喃着说了很多的话,我只觉得聒噪,转了个身,又一头扎入梦中。

山间隐约有鸟啼声传来,我恍然从梦中惊醒。天色已大亮,昨日的衣裙已经被整齐地叠在床前,唯独枕边空空,不见了莫子忧的踪影。

我慢慢穿好衣裙,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冷了下来。

昨夜还信誓旦旦,今日便躲起来不肯见我了?

我起身下床,打开房门。

天光透亮,晨曦雾光之中竟立着一个人,形影单薄,鹅黄色衣裙在晨风中簌簌发抖。

我吓了一跳,不禁惊呼出声,“阿袖!”

阿袖站在门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我。

我竟然把阿袖给忘了!

我心中愧疚,声音低了下来,“阿袖,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姐姐啊。”阿袖的眉眼间不复平日的鲜活,面色甚至有些苍白,她低沉道,“昨日我去找钱包,找了好久才找到。等我回去时却不见了姐姐。有人告诉我姐姐跟别人走了,我一听那人形容,就知道是莫子忧。我向道观的师父打听,知道莫子忧住这里,便过来找姐姐。”

“可是,门是关着的——”阿袖的眸子直视着我,我面上一阵发热,只听她烦恼道,“我进不去。”

“于是我就坐在那里,等着姐姐。”阿袖指了指离厢房较远的一个角落里,“我等着姐姐出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去。”

我面红耳热,既羞且愧道:“阿袖,对不起,我……”

“我在那里,等啊等啊,等了一夜,实在困得紧,我就在那里睡着了。”阿袖的语调是轻轻的,可是我却能感觉到她此刻的伤心,她在极力地压抑。

“阿袖,都是姐姐不好,我不该把丢下你一个人……”

“姐姐。”阿袖打断了我的话,明亮的眸子盯着我,“我们回去吧。”

我感觉一路上阿袖心事重重的,回到马车里,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她一直闷不做声的,便小心问道:“阿袖,你是不是生姐姐的气了?”

阿袖闷闷不乐道:“我怎会生姐姐的气,我只是生莫子忧的气,都是他抢走了姐姐,我讨厌他。”

我知道阿袖因为从小缺乏关爱,所以对我这个姐姐极度的依赖,甚至一度对所有亲近我的人产生敌意,我想劝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袖轻轻地抬眸看我,“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忘不了他,他真的有那么好么,比我还要好,比我还重要么?”

我感觉到她的失落,轻轻地拉着她的手道:“阿袖,你是我妹妹,是我最好最好的妹妹,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他比不上我,可他比我还重要。”阿袖委屈道,“我知道,我在姐姐心里的地位不如他,你总是把他看得比我还重要,昨日,你就为了他把我抛下了。”

我感觉到她快要哭出来了,忙道歉道:“是姐姐不好,姐姐再也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把你抛下了。”

阿袖明眸里有晶莹的泪珠,问:“真的么?你不许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我一脸真诚道:“真的,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永远也不许抛下我。”

“永远。”

得了我的保证,阿袖还是不开心,她脸上带着浓雾般的悲伤,“我的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人。为什么姐姐心里有那么多的人,有娘亲,师父,莫子忧,还有一个高长恭,我甚至都是排在莫子忧的后面的。”

阿袖红了眼眶,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

兰陵王府门前,莫子忧目色沉沉地望着府门,他是天不亮就从栖霞观上下来了,从他跨越雷池那一刻开始,他就做好了面对一切责难的准备。

他必须要给兰陵王一个交代,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不能逃避。

他不让青蔷去面对这一切的谴责与非议,就让他一个人去承受吧。

莫子忧跨进了兰陵王府。

“莫兄!”

兰陵王一见到他十分惊喜,热切地请他进客厅,吩咐下人端上茶水果品,嘘寒问暖。

兰陵王笑着问他,“莫兄,这两日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离开邺城了。”

莫子忧心神不定,淡淡回道:“我本来是打算离开的,但不巧的是,我生了一场病,便在栖霞观住了两日。”

高长恭见莫子忧面色凝重,似乎不是很开心,但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是生病心情不好的缘故,“栖霞观?”高长恭恍然大悟,兴冲冲地对他道,“巧了,昨日阿青也去栖霞观祈福了,还在那里住了一晚,现在都没回来。你碰着她了没有?”

莫子忧心里沉重,轻声道:“碰着了。”

高长恭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丝毫不察莫子忧的面色不对,问:“碰着了,那你们说了什么,聊了多少?”

莫子忧心里越发沉重,低声道:“聊了许多。”

终于,莫子忧抬起一双明亮而坚定的眸子,正对着高长恭,清楚有力道:“昨夜,她和我在一起。”

“她和你在一起?”高长恭一怔,渐渐咀嚼出了这句话的意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看着莫子忧的目光沉了下来,“你说,昨夜她和你在一起?”

莫子忧正视着高长恭,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昨夜,她和我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

高长恭手中的杯子几乎要握不稳了。他看着莫子忧,莫子忧也在看着他。

此刻,莫子忧的心里,有愧疚,有自责,也有痛苦。但他就是没有后悔,他不后悔。

注释:

①标题化用宋代柴元彪《别江湖友人》“风雨正来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人世有风波 我因为怀孕情绪多变,脾气不大好,经常支使子忧干这个干那个的。子忧大多时候是顺着我的,有时也会跟我讲讲理,实在受不了,他也会拿话堵我。他的口才一流,不输于我,常常把我堵得无话可说。

除了偶尔在言语上不让人之外,他对我,可谓是无微不至了。他时时刻刻注意着我的身子,想着法子,变换着饮食,直到我能吃下去为止。闲下来了,又说着笑话来哄我开心,每日守着我,几乎一步也不离开。

到了五月,经历了一番千辛万苦的折磨,我的孩子终于来到了人世,产婆向我道喜,说是个男孩。我迷糊中想道:这下子忧可如意了。

我原以为生孩子已是一件十分遭罪的事,没曾想坐月子也同样的遭罪。不能着凉,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一身黏湿湿的,头皮发痒,只能硬挨着。我烦躁地抓着头,几乎要发疯。

好容易出了月子,心满意足地把全身洗了个清清爽爽。看着睡在襁褓中的孩子,十分欢喜。孩子已褪去刚出生时的黄疸,白白净净的,眉目间依稀有了我和子忧的轮廓。我仔细瞧了瞧,终是觉得孩子像我多一点,心里越发欢喜起来。

隔壁家婶婶过来看孩子,含着泪一脸欣慰道:“子忧如今也是苦尽甘来了,有妻,有子,有家了。”

我问她,“子忧这几年过得很苦么?”

婶婶一脸心疼道:“苦的哟!几年前,他来到我们村,孤零零的一个人,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眼睛……”

“婶婶!”子忧走过来,打断了她的话,笑道,“清清在门外喊你回去吃饭呢。”

婶婶还想说点什么,子忧又提醒道:“别让她久等了。”

临走时,婶婶语重心长地对我道:“总之,你要好好待子忧,他的命,实在太苦了!”

我存着疑问,问他,“方才婶婶一个劲地说你命苦,还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

子忧若无其事地轻笑,“没事,她就是太操心我了,想让你对我好点,难免夸大其词了点。”

我还想问点什么,可这时孩子的哭声传来。我看着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忙把他抱起来,一门心思地哄他,再无心思关心旁的事了。

——

我和子忧为孩子的名字琢磨过许多回,最终决定给孩子取名“靖”。靖,安也。取意“安定”,希望孩子一生安定顺遂,无灾无难。

可子忧姓莫,若冠以莫氏,莫靖,莫靖。寓意岂不相反?

于是子忧决定让孩子随我姓,取名萧靖。

我问他,“你让孩子随我姓,你就不怕你们莫家断了香火,后继无人?”

子忧毫不介意道:“不管他姓什么,都是我的孩子,莫家的血脉都会传承下去。不然的话,就让靖儿以后的孩子姓莫好了。”

“再不然,你若是真为我担心。”子忧靠近我的耳边,低笑道,“不如,我们再生几个?”

我一把将他推开,对他的调笑置之不理。

随即,我想起了郑书瑶,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郑书瑶?”

子忧的墨眉不自觉蹙起,“孩子这么小,哪经得起颠簸,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我的心里有个疙瘩,道:“我每次一提起郑书瑶,你都不大高兴。你说,你是不是还对她旧情难忘啊!”

子忧板起脸道:“你这话好没道理。我对你如何,你还不清楚?什么旧情新情,还不是钟情你一人。”

我心里稍稍舒坦了些,但还是追问到底,“那你为何一听我提起郑书瑶就不开心?”

“这还不是因为你……”子忧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又突然停了下来,想了想,目光微黯道,“你每次提起她都要想起高长恭,免不了要伤心,我不希望你为他伤心。”

原来他介意这个。

我看着他,缓缓地开口,“其实我伤心,只是因为长恭是我很要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什么也……”

“青蔷姐姐!”清清的突然到来打乱了我们的对话。

她还带来了一个非常槽糕的消息。

“今天,我去寺里给孩子求平安符,经过镇上的酒家,听到有人议论,说什么天下地志图就在左清的徒儿萧青蔷的手里,要想得到天下地志图,就要找到萧青蔷。”

清清问我,“青蔷姐姐,他们说的萧青蔷,是你么?”

我已经手脚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子忧忙扶着我坐下,对清清说我身体不舒服,让她先回去。

清清一脸狐疑地回去了。

我的心仿佛沉入湖底,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对么?”

他时常外出给孩子买衣物用品,怎么可能不知道?怪不得他这阵子无人时,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听到这个消息时一点也不惊讶。

“我知道。你当时正怀着靖儿,我不想让你忧心,所以没有告诉你。”

“你一直深藏在心底里的秘密,就是这个,对么?”子忧凝视着我,清眸里含着心疼,“这也是为什么,你会从陈国九死一生回来、被宇文邕控制的原因,对么?”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身体里冒出来,“但是现在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都已经传到这个小镇了,可想而知,这个消息传得有多广,被多少人知晓了。

“师父已经因为这个秘密死了,如今也轮到我了。”我的心被一层阴云笼罩着,缓缓道,“有多少狼子野心的人,想要得到那张图。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我,逼我交出那张图的。”

“我自己的生死倒不打紧。最怕的是,连累到你和孩子,那该怎么办?”我开始担心子忧,担心孩子。

“不许你这样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是夫妻,是福是难,都应当共同承担。”子忧抱住我,给予我坚定的力量,“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的手微微发抖,“多少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就是因为我知道,一旦它被更多的人所知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如今这个秘密被彻底暴露,那些人一定会找上来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有我在,谁也不许伤害你。”子忧坚定地握住我的手,道,“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说明这里也不安全了。过两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更隐蔽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

子忧早就想好,如果这个地方暴露了,就带我去白云山隐居,他很快收拾行装,带着我和孩子上路。

我们匆匆与村里人告别,只说是去亲戚家走访,并未说明实情。清清看着我们上了马车,目光似有所了然

我心情沉重,子忧安慰我道:“你放心,白云山有我的朋友,我已叫他们帮忙搭建好房子,备好家用了。且那个地方少有人居,不会有人找到那里的。”

马车缓缓地走动,子忧见我抱着孩子许久不说话,微微转头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两个人——宇文邕和陈顼。这消息,会是哪一个谁传出去?是宇文邕,还是陈顼?他们都想要天下地志图,可若是把这消息放出去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来跟他们争夺天下地志图,这有于理不合啊。”我紧蹙着眉,猜不出这桩事的来由。

子忧边驱车边道:“先别想了,一切问题的答案,天长日久,总会知道的。如今最要紧的,是你的平安。”

客栈鱼龙混杂,****各处的人都有,又人多眼杂,容易泄露行踪。为安全起见,一路上,我们不敢住客栈,只在一些无名的寺庙或道观投宿。

今晚的月光格外的清亮,往常我喜欢看着这样的月光。看着这样清透的月光,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透亮起来。可如今,我的心却进入了迷障,再亮的月光也无法破除我心里的阴霾了。

我哄着孩子睡着后,我看着孩子纯真的睡颜,不禁轻轻感叹:“本来还想着把孩子带去罗浮山跟郑书瑶会面,完成长恭的最后心愿。可如今,我自身都难保,见她一面也难。完成长恭的心愿,更是遥遥无期,我真是对不住他。”

子忧眉间有一股淡淡的清愁,却还是笑道:“等这桩风波过去了,大家慢慢淡忘了,我们就去罗浮山。不管怎么样,总会有机会的。”

我想起长恭以身相护,替我挡箭的场景,心中便涌起一股坚定,“对,我一定要把长恭的话亲自带给她。若我连这也做不到,便是白白辜负了长恭对我的好。”

我要告诉郑书瑶,长恭有多爱她,叫她明白长恭真正的心意,了却长恭的遗憾。

子忧看着我,脸上却没了轻和抚慰的笑容,多了一丝寂寥。似是累了,他嘱咐我早点入睡,明日还要赶路。

我点点头,在孩子身旁睡下。子忧躺在外侧,看着我和孩子,眉宇间始终有一丝化不开的惆怅,却不知是为何。

我们住的是寺庙,本想第二日就离开。却没想到,第二日,我们从扫地的小沙弥那里听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关于慧远大师的。

注释:

①标题出自唐代元稹《酬周从事望海亭见寄》“人世有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