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棠相思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变故 孟佳是个普通的女孩,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出色的经历,没有特殊的能力,没有惊人的美貌。毕业于普通的大学,就职于一个普通的公司,平淡无奇。

早九晚五的生活规律而枯燥地过着。她有时也会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地太多反而让自己烦恼,还不如想想今晚吃什么。

在这个三四线小城市,女孩子们都选择离家近的地方工作,不求高薪,只求安稳,还可以同父母住在一起。孟佳也不例外,和父母住在一起虽好,可也免不了一些小摩擦,而最大的问题是她年龄已达到剩女的标准,父母也着急起来,三天两头安排相亲。孟佳就一个乖乖女的性格,不反抗,安排了就去。

前几次相亲都失败了,父母又打听到一个适龄青年。

其实也算是孟佳同学,小学隔壁班的,叫王维,在事业单位上班,工作稳定,品行据说也不错。

孟佳父母挺中意这个小伙,就安排这周六让孟佳去见个面,好好聊聊。孟佳很自然地答应了,虽然周六想在家追几集电视剧,但是出去走走也还不错。

转眼周六到了,吃过午饭,母亲就叫孟佳准备准备,好好打扮一下。孟佳妈妈每天下午都会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孟佳知道妈妈的意思,于是赶紧进房间换衣服,画个淡妆,收拾妥当,和母亲一起出门了。

到了活动中心门口,母亲叮嘱她说:“去了之后和人家好好聊聊,别老是傻坐着。”

孟佳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正转身准备走,迎面过来楼下的邻居,孟佳笑着喊了一声张阿姨,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阿姨也乐呵呵地说:“小佳啊,今天这么漂亮,是出去约会吧?”

孟佳就笑着没有回答,母亲赶紧接过话茬,“就是去相亲,之前的都没看对眼。“

张阿姨说:”这相亲倒是挺麻烦。哎对了,小区门外那一片的路灯坏了,黑黢黢的,昨天晚上我家姑娘从外面回来,还吓得慌呢,啥时候打个电话反映一下。”

孟妈妈挽起张阿姨的手,“这事儿咱不用操心,赶紧进去玩几局,我这几天手气不怎么好,”

说着突然转过头对孟佳说,“你还不赶紧去,让人家等着多不好。”说完拉着张阿姨就进去了。孟佳自己哦了一声,往外走了。

地点定在一家咖啡馆,孟佳和王维就这么面对面坐着,王维看着她,说:“你这些年变化挺大的啊,我记得小时候你黑黑瘦瘦的,也不爱说话。”

孟佳轻轻一笑,“我现在不还这样吗,我记得你小时候挺喜欢胡玫的。”

王维笑着书说:“胡玫都结婚了,那个时候可是班花,远近多少小伙子喜欢,不过据说她后来长残了,真是可惜。”说完还摇摇头,好像真的挺惋惜的。

孟佳知道他是一个看脸的人:“那啥,咱们晚上吃个饭,回头好交差。”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可以啊,我都无所谓,反正也无聊。”

后面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各自玩着手机。孟佳觉得时间太漫长了,微博首页都已经刷不出新的东西了。她看看外面的街上,行人或匆忙或闲散地走着,下午四点半的太阳或明或暗地照着,孟佳都要开始放空了,

手机传来低电量提醒,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哎,手机快没电了,咱们去找地方吃晚饭吧。”孟佳对王维说。

王维正玩着手机游戏,想也没想地说:“好,等我这局玩完。”

孟佳点点头,不管他有没有看见。再刷一下微博好了,孟佳心里想着,不行,我还是给妈妈打个电话说一下。

于是孟佳出门去打电话汇报情况,孟妈妈听到晚上一起吃饭,当然开心地答应了,还不叮嘱孟佳好好表现。孟佳苦笑着,嗯了一声,就挂了。

天气太热,孟佳也不想吃火锅什么的。再加上她今天穿着一件单色连衣裙,吃火锅怕溅上油渍,于是选择吃寿司。

吃完饭也八点多了,王维对她说:“我兄弟叫我去吃烧烤,我就不送你了。“

孟佳当然也不会反对,王维看她默认了,又说:“以后再联系啊,反正是老同学嘛。”

孟佳也笑着点点头,王维接着说:“那我先走了啊,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条短信。“

孟佳笑了笑说:”好的,拜拜。“”拜拜。“

王维说完,就出门打了个出租,走了。孟佳朝一边的公交站走去,本来她也想打个车回家,又觉得还是坐公交安全,而且时间还早。

上了公交,她就安静地坐着,手机没电都关机了,也没法听歌,就看看窗外的霓虹灯闪过,思绪万千。

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车后,孟佳还有走十分钟的路程回家。

公交车开走后,孟佳突然发现周围黑黢黢的。回想起下午张阿姨说的话,这片路灯坏了,本来就间隔好远才有一个路灯,一下还全坏了。

孟佳心里也咯噔一下,于是打开手机,试着用最后一点电打开电筒走回家。走了没几分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也没留意,以为也是小区的人,没想到突然那个人从后面捂住孟佳的嘴,就往草丛里面拖。

孟佳惊慌失措之下,奋力挣扎,无奈对方人高马大,根本没有作用。她被拖到草丛后,那人在她耳边说,“给我钱。”

孟佳赶紧打开自己的包,拿出现金递给他。那人一看只有几百块,一下就急了:“妈的,你用这点钱忽悠我,赶紧都拿出来。”

孟佳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也很慌,赶紧把银行卡也递过去了。那人接过去,对她说:“我现在松开手,你给我说密码,你要是敢叫,我就打死你。”孟佳急忙点头,他果然松开了手,孟佳喘着气,声音颤抖着说出了密码。

那人打开手机,把密码记了下来,

借着手机的光,孟佳看清了那人的长相,平头,一双斜眼,厚嘴唇,左边眉尾有一颗痣,穿着黑色衣服。孟佳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准备事后报警。那人记好密码说:“你倒是识趣,不喊不叫的。”

说着蹲起身来,朝草丛外看了看,走了出去。孟佳还坐在地上,不敢动,正仔细听着那人的声音。听到他走到人行道上,朝后方走了一段路,声音渐渐远了。

孟佳松了口气,正准备走出草丛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那人突然跑了回来,一把推倒孟佳,坐在她身上,捂住她的嘴,使劲掐她的脖子,嘴里还说着:“你肯定要报警,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死了别来找我。”

孟佳眼睛瞪得大大的,喉咙里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来,双手使劲去扳脖子上手,双脚乱蹬,然而无济于事。几分钟后,那人松开了手,一切归零。

他把孟佳往草丛深处挪了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飞快地逃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重生 仿佛过了很久,孟佳突然醒了过来。入眼是一片白色,那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然而记忆开始回涌,她想起了发生的事。

“那这是在哪儿,”她心里想着,“这片白色是蚊帐啊,这里是医院吗“

她下意识地摸摸脖子,好像也感觉不到哪儿不舒服,然后她坐起来,一床锦被闯入眼中。

”什么?这是什么?我家里没有这样的被子啊。“孟佳大惑不解,于是顺手掀开了帘子,居然看到床榻上睡着一个小女孩,一身古代的装束。

孟佳一惊,赶紧放下帘子,脑袋里一片空白。”所以这是什么情况呢,这到底是在哪儿?我不死了吗?“她心里胡乱想着。

而塌下那个女孩听到了动静已经醒了,收拾好衣物,打好洗漱用的水,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说:”小姐,洗漱的水已经打好了。“

孟佳没回答,小丫鬟等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再说了一次。孟佳依旧没有回答,小丫鬟有点心慌了,”

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告诉老爷?“

孟佳一听,赶紧回答:”不用。“

说完掀开帘子,站了起来,迎着光,孟佳看不清楚小丫鬟的长相,就感觉一股稚气,约莫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小丫鬟这时已经准备为她穿衣了,她本想拒绝,又转念一想,这些衣服自己也不会穿,还是先学学吧。

只见小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她穿好衣服,然后毕恭毕敬地对她说:”小姐,请洗漱吧。“

孟佳此刻也差不多摸清了状况,大概就是穿越吧,看这样子自己的身世还不算坏。只是不知道这容貌成什么样了,于是很好奇地走到铜镜前,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一看吓一跳,这根本就没有变啊,孟佳心里不甘,凑近了仔细看,除了肤质好了些,其他的根本就没有变,单眼皮还是单眼皮,只是看着稚嫩了些。

孟佳看着自己的脸,心里猜测这个女孩子大概也就十四五岁吧。不觉觉得惋惜,这么好的年纪就过世了。一时又想起自己的遭遇,心里一阵唏嘘。

小丫鬟看孟佳在铜镜面前发愣,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姐,把孟佳的思绪拉了回来。孟佳不由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就要洗漱,小丫鬟赶紧上前伺候着,不敢怠慢。

洗漱完就到外间去用早膳,孟佳仔细看了一下桌上的东西,也没有想象中的丰盛,不过一只碧碗乘的芝麻粥,加一个油饼。

看着还不错,于是她坐下,慢慢地吃着。本来她平时吃饭也不疾不徐地,这时她心里想着,“自己总该是个大家闺秀,再不济也是小家碧玉,得文雅点。”于是吃地更加缓慢。

小丫鬟全程就站在桌旁,随时伺候着。孟佳虽有点不习惯,也明白这是古时的规矩,也就坦然地接受了。

吃完,小丫鬟收拾了碗筷出去了,孟佳才能仔细打量一下这个房间。

外间用膳的地方还放着一副绣架,上面绷着不知道是帛还是绢的东西,绣着几朵荷花,还未完成。孟佳又朝里间走去,里外隔着一个屏风。里间是一个镂花床,孟佳以前在老家见过,但那个做工没这么精美,床前放着一个木架子,搁着水盆和铜镜。床后面还有一点空间,重叠地放着几个箱子,还有几扇窗。

孟佳伸手推开窗,一副美景映入眼帘。原来后面是花园,水榭亭台,别有一番趣味,还能看到一些仆人在里面走动。这是小丫鬟进来了,看到她在看风景,于是轻轻地说:“小姐,你要不要下去走走?”孟佳心里也是愿意下去的,可是担心自己露出破绽,毕竟现在谁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就摇摇头。

小丫鬟看她摇头,也不再说话。看了一会,孟佳觉得无趣,就走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小丫鬟已经倒好了茶,端端正正地放着。

孟佳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难道就这么沉默着?

于是她对小丫鬟说:“我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至于我现在都还分不清是不是在梦里,你说我到底是谁呢?”

小丫鬟低着头,说:“你是小姐啊。”听到这个回答,孟佳心里一阵冷汗,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于是又对她说:“我记得你会写字吧。”

小丫鬟连忙回答:“小姐我不会写字,我就认得一些字。”

又一阵冷汗,这可怎么办?

孟佳发愁了。小丫鬟看到她不开心,柔声地安慰道:“小姐,我知道你心里苦闷,可是你不能愁坏了自己,老爷自会想办法的。”

听完这句话,孟佳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于是问她:“老爷呢?”

小丫鬟疑迟了一下,说:“我也不知。”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也断了。

孟佳又开始发愁,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对她说:“我看花园里的花开的很漂亮,你去摘几朵来插到花瓶里。“小丫鬟福了福,就出去了。

孟佳到后面窗前,看着小丫鬟走到花园去了,又赶忙跑到前面门外的走廊里,向下看见有几个丫鬟在庭院里打扫,便对其中一个挥了挥手,让她上来。那个丫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到二楼来。孟佳对她说:”你去把她叫回来。“

这个丫鬟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地望着孟佳。

孟佳假装很着急,对她说:”我一下忘了她的名字,我的贴身丫鬟,叫什么来着。“

这个丫鬟恍然大悟,说:是清溪姐姐,我这就去叫。”说完就跑了下去。孟佳心里默念了几遍,清溪清溪,名字还挺好听的。

不一会儿,清溪迈着碎步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装着刚摘的花。

孟佳看她双眸清澈有神,心里甚觉这个名字取得很合适。因为知道了她的名字,心里也有了底气,便笑着对她说:”清溪,你把这些花插上吧。”

谁知小丫鬟看她开心了,就打开了话匣子,边插花边自顾自的说:”小姐,你也该多出去走走了,这些天来我很少看到你笑,你今天比以前开心很多了。这事自有老爷想办法。“

孟佳其实很想知道是什么事,都听她说了两遍了,但也不能开口问,边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我心里也是明了的,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清溪接过话,继续说:”即使嫁过去了,难不成还敢欺负你?你可是天子钦定的太子妃,太子再顽劣,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再说咱们老爷可是一国功臣。太子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

后面的话孟佳一句都没听进去了,什么跟什么,这些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她脑海里爆炸,她感到四肢无力,瘫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再次空白,突然自己死去的事又浮现在眼前,心悸得厉害,感觉大脑缺氧,昏昏沉沉摇摇欲坠,便没了知觉。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第一天 再次醒来时,孟佳看见一位妇人,穿着也极为讲究,但不张扬,五官和自己有些相似,正坐在榻上的椅子上,满脸的忧愁。

看见孟佳醒了,妇人赶紧探过身来,摸摸她的脸,对她说:我的儿,你可醒了,还觉得那里不舒服吗?“

孟佳摇摇头,越过妇人看到后面站着清溪,正踮着脚,想看清她的情况,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清溪,便对她说:“把小姐的药端上来。”

清溪应了一声,便急急地走出去。妇人依旧关切地看着孟佳,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嘴里顿了顿,憋了一下,终于喊了一声:“娘,我没事了。”

妇人心疼极了,对她说:“我的儿,你这样下去会害苦了自己的,你爹正在想办法,你可别把自己愁坏了。”

说着,竟然要落下泪来,孟佳见状,赶紧起身替她擦拭,妇人把她按下去说:“躺下吧,别乱动,娘就是担心你。“

这时清溪端着药回来了,妇人接过来,让孟佳半躺着,一口一口地喂她。孟佳实在很抗拒喝中药,但也不好意思拂了妇人的意,只能忍着一口一口地喝。喝完妇人又喂了几颗蜜饯,嘴里的苦才稍稍缓解了。

妇人对她说:”欢欢,你好好歇着,别在胡思乱想了。“孟佳应承着:”娘你别担心,我没事了,我再睡会儿。“妇人说了声好,便替她放下帘子,自己和清溪都走了出去。

只剩孟佳自己了,双眼直愣愣地望着床顶,不知道该想什么。

听清溪的话,自己是要嫁给太子的,好像自己也是在为这件事发愁。为何会发愁,听清溪的意思,太子很顽劣,顽劣到什么程度能让一个即将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发愁呢?

孟佳到不关心这个问题,她关心的是自己要出嫁了,这个身体才多大呀,想想也觉得讽刺,还活着的时候相亲总是失败,穿越过来就要出嫁了。

孟佳苦笑了一下,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刚听那妇人叫我欢欢,我叫什么欢吗?未来会怎么样,嫁过去会怎么样,帝王家不是如履薄冰吗,随时都在刀尖上行走,说不定就会掉脑袋,想起死时的痛苦,孟佳心里更烦了。不能避免吗?

他们不是说在想办法吗,能有什么办法取消这门婚事?这大概不可能吧,孟佳越想越烦,烦起来的时候她就喜欢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时听到清溪在外面说:“小姐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再去叫医官?“,孟佳不想看到人,烦躁地说:”不用,我过会儿就睡着了。“小丫鬟噤了声,没再说话。

孟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回到大学的时光,闺蜜三三两两,无忧无虑,那是最好的年华,生活充满阳光。

梦里孟佳笑的欢畅,不知怎么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又看到了白色的蚊帐,现实的记忆蜂拥而至,迫不及待地挤走了梦里残留的愉悦。

笑容还僵在嘴角,孟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她想着。

于是叫了清溪,帮她洗漱更衣,清溪说晚上要去前厅,和夫人老爷一起用膳。于是又稍微打扮了一下,跟着清溪下了楼。穿过好多回廊,沿途风景还是不错的。

路上的仆人遇见她,都退到一旁弯腰站着。孟佳也不理会,跟着清溪径直来到前院。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菜,在孟佳看来就是普通的饭菜,在那个时候,估计也是很丰盛了。

孟佳对着老爷夫人行了礼,妇人赶紧拉她过去坐下,孟佳这才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位男人,只见他目炯双瞳,脸方口正,气势沉稳,让人感觉到威严。

然而他看着孟佳,双眼包含慈爱之意。孟佳心知他们宠溺女儿,更觉难堪。只听老爷子说道:“听说你为这事茶饭不思,为父很是担心,所以叫你过来,我和你娘陪着你。“

孟佳不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定是舍不得把你嫁给那个人,我已经求了天子,不多日就会有答案。”

孟佳小声地说,”谢谢爹。“妇人在旁摸摸她的头,说:“傻孩子,快吃点东西吧。“于是夹了菜给孟佳,她一边笑着,一边吃了起来。

吃毕,妇人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宽慰道:“回去好好休息,自有你爹和我呢,别坏了身子。”孟佳点点头,向他们行了礼,跟着清溪回去了。

长夜漫长,又没有手机玩,孟佳深感无聊,心里直感叹还是现代好。清溪坐在椅子上做着女红,孟佳百无聊赖,只能看她做。

清溪打趣道:“小姐,你的荷花还没绣完呢。”孟佳这才想起还有一副未完成的刺绣绷在绣架上。

在现代,她就跟风绣了几次十字绣,毫无技术含量,可这个可是实打实的,差别不要太大,心里直打鼓,又怕被看出来,便伸伸懒腰,说:“我困了,我要洗漱睡了。”

清溪哪敢怠慢,赶紧准备水去,伺候她沐浴更衣。

躺在床上的孟佳再次陷入了迷茫,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在这里虽不会吃苦,但也没有家的温馨,这个女孩的父母想来一定很疼她。

可孟佳始终不是这个姑娘,再怎么也觉得自己的父母好,便不由得想起家来,想到自己死去,父母不知有多伤心,想到那个坏人,不知抓到没有,感概万千,辗转多少次也无法入睡。

第一天算是过去了,只求以后也能风平浪静,安稳地过完一生。心里默默祈福着,终于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出嫁 之后的日子果然风平浪静,但孟佳开始想念以前朝九晚五的生活,因为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无聊,除了清溪,她还有其他几个丫鬟,偶尔打打趣,聊聊天,还能打发些时间。

每天晚上她都要和父母一起用膳,若不是他们时不时地提起,她都忘了自己还在等一个答案,还有一件烦心事没有解决。

不过因为坦然接受了,她倒也不怎么往心里去想,也没那么烦恼了。

这些日子她常常和清溪一起到花园里去,自己找点乐子。两个老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样大概过了半个月,孟佳也在平常和丫鬟们的交谈中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孟清欢。人间有味是清欢,平平淡淡才是真。取这个名字的也是用心良苦,可是身世如此,怎能逃过,也是讽刺。

直到有一天用晚膳的时候,孟清欢没有看见孟家老爷,便用质疑的目光看着妇人,妇人也明白,笑着说:“天子传他去了,估计也要有个交代了。”

清欢心里反而紧张起来,好像要公布考试结果一样。

妇人看出来了,宽慰道:“明天才知道呢,你也别担心,总是还有你爹和我在的。“她也不好在表现出紧张的情绪,只能笑笑,让妇人也安心。

这个晚上突然变得难熬起来,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她心里忐忑,也没人可以讲述,自己闷着总是难受。本想起床到窗前赏赏月,又怕惊醒睡在榻上的清溪,那个小丫鬟一天也累了,伺候她尽心尽力,不能再打扰她休息,”

熬过去吧,“她心里想着,”再不济也不会坏到哪儿,自己都死过了一次了,还能怕什么。“自我安慰起了点作用,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吃完早膳,清欢迫不及待地往妇人房里走去,她现在也熟门熟路了。清溪看她走的那么急,心知是什么要事,也赶紧跟了上去。

妇人他们刚用完膳,清欢就到了。孟诚看她来的这么急,便屏退了左右,让清欢坐下,慈爱地说:“天子同意取消你和太子的婚事了,但是是让你嫁给三王爷,三王爷品行极好,为父只能争取到这么多了。”

清欢没有回答,她还在整理思绪,妇人这时道:“我的儿,三王爷虽比不上太子,但品性也算是万里挑一,王孙子弟里,再找不出比他还端正的人。嫁给三王爷你爹和我都放心。”

清欢倒不是不满意这个人,只是以为取消了就暂时不用嫁了,谁知是转给了他人。既然他们都说好,那应该还可以吧,至少比那顽劣的太子好就行了。

“谢谢爹娘操心,孩儿感激不尽。”说完福了身。

妇人赶紧把她扶起来,说:“我的儿,也是委屈你了,婚期定的急,就在下个月,估计准备也不会太充分。”

清欢倒不在意这个,她反而宽慰起妇人来,:“若三王爷真是像你说的那么好,那必定不会亏待了我。娘且放心。“孟家两老也放下心,三人商讨了一会婚礼的事宜。清欢便告退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府里都在忙碌,清欢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好像只有自己百无聊赖。

这日,清溪从前面回来,喜笑颜开地对她说:“三王爷来下聘礼了。“清欢本就不在意这些,也没当回事,清溪继续说:”小姐,你不去前面看看?“

虽然清欢也很好奇三王爷的长相,但也不至于去偷看,便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不一样么?”清溪听闻,便恹恹的不说话了。

清欢明白了她的心意,说:“许是你想去看吧,你要去就去,别等会人都走了。”清溪一下乐起来,赶紧跑下去叫了其他几个人,往前面去了。清欢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样子,摇摇头,心里直觉得好笑,到底还是小孩子。

后来清溪回来,天花乱坠地说了一堆,说什么三王爷彬彬有礼,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就连三王爷的随从都比别人看起来顺眼。清欢没有打断她,任由她说去,反正小孩子说的,多半不能当真。

转眼就到了这一天,清欢早早地起床,梳洗打扮,喜婆边梳着头边还念念有词,清欢一句话没有听进去。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慢慢地被打扮地喜庆起来,人也仿佛变了个样,四周都贴着大红的喜字,丫鬟们在周围忙忙碌碌。

天快亮的时候,清欢也打扮完毕了,头上顶着金光闪闪的一片簪子,凤冠霞帔。以前她也想过结婚的时候要举行一场中国传统婚礼,身着汉服。没想到这个愿望居然实现了。

在众人的搀扶下,清欢去前厅告别父母。妇人这时早已眼泪汪汪,拉着清欢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孟诚是个男人,说话间也在哽咽,清欢不自觉地也掉下泪来。虽然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对自己呵护备至,清欢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眼泪止不住地留。

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团聚,或许此生再见的机会都寥寥无几了,清欢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掏空一下,无法呼吸。

妇人见状能加难舍,孟诚虽知道理,但想到女儿出嫁后与自己几乎再无瓜葛,也难免唏嘘不已,只是碍着众人的面,没有老泪众横。

喜婆见状,赶紧过来打圆场,把新娘送上花轿。走之前,清欢跪拜父母,盖上喜帕前,看到孟诚扶着妇人,妇人已经哭得不能自己,清欢只觉心里愈加难受,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直到坐上花轿好久,她的心情才慢慢平复。

自己现在也算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外面唢呐震天,满街人声鼎沸,她几乎麻木了,只听到耳边无数嗡嗡的声音,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一系列机械式的程序,直到对拜仪式结束,被送入洞房,才安静下来。

她终于可以自己安安静静地坐着,调整自己的心情,接受这个事实。没过多久,喜婆进来了,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房中事,清欢根本听不进去,喜婆这时说:“一会王爷就进来了,小姐可要准备好。”

果然没多会儿,三王爷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来到洞房,他轻轻挑开喜帕,清欢只觉眼前突然亮了,但也没抬头看,这时有人递来两杯酒,又是一个仪式,清欢机械式地做完,始终没有抬眼。

随后一群人有乱哄哄地出去了,揭了喜帕的清欢重新坐在床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下真的清净了。

清欢打量了一下个房间,和自己的闺房差别不是很大,就是这个房间明显要大一些,装饰也更豪华一些。

她只觉得自己肚子空空,便去外间找点吃的,外间桌上放着的喜烛正一点一点的燃烧着,清欢记起喜婆说的话,要等到三王爷过来同房,才算结束。

她也不担心,只想着要填饱肚子,就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拿了点来吃。然后又是漫长的无聊时间,她不知道要等到多时,清溪也不见了踪影。想自己洗洗睡吧,无奈这衣服太过复杂,脱不下来,又不能和衣而眠,甚是纠结。

最后还是只能无奈地干坐着等,就看着红烛慢慢燃烧殆尽,困意席卷而来时,有人推门而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初识 清欢被突来的一阵夜风吹醒了,转头看到一人身着喜袍正在关门。

待他回头时,只见他目若朗星而皎皎,双眉似剑而斜飞,长身玉立,如君子而翩翩。清欢看他的感觉就是温文尔雅,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三分。

正要起身行礼,那人就笑着让她坐下。这时清欢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他从容地从篮子拿出几盘菜,笑着对她说:“等了这么久,定是饿了,我让厨房备了点菜,趁热吃吧。”

他的声音很温暖,让闻者不自觉地心里舒畅起来。

清欢虽说有点发愣,但仍拿起筷子吃点东西,这时她发现这几个菜都是自己素日在家喜欢吃的,心里的疑惑也表现在脸上。

三王爷看着又笑了笑说:“怕你吃不惯,我问了清溪,让厨房照你喜欢吃的做了些。“

听到这,清欢心里竟莫名有些感动,眼前这个人一点没有王爷的架子,没有一来就给她下马威,感觉起来还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虽然不知道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还是真是这样的人,但起码眼前的感觉还不错,于是心里渐渐放松了。

清欢默默地吃着东西,三王爷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也没在说话。稍微吃了一些后,清欢便起身行礼,感谢王爷的厚爱。

三王爷赶紧让她坐下,依旧笑着说:“天子定的婚期太紧,我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怕是委屈了你,权当是我给你的补偿,就不必这么多礼节了。”

清欢回答了一声是,便感觉不自在起来。毕竟按照规矩,今晚是要圆房的。这吃完饭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真是一点都不敢想。

谁知三王爷继续说:“我去吩咐几个丫鬟来伺候你沐浴,今天累了一天了,也该早点休息。”然后对她笑了笑,就出去了。

清欢直接呆住了,这又是在演哪一出,还得让我先沐浴,莫非是有洁癖吗?

自己想着都觉得好笑,懒得管了,先进去准备洗漱吧。一会清溪带着其他几个小丫鬟就进来了,干净利落地弄完,清溪就要退下,清欢赶紧叫住她:“几个小丫鬟出去就罢了,你出去干什么?”

清溪一脸无辜,“一会王爷来了,我不能在这里啊。“

清欢恍然大悟,该来的还是要来,便让她下去了。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王爷就进来了,依旧满面春风的样子,温和地对她说:”时候不早了,该上床歇息了。“

清欢不敢说什么,赶紧坐到床上,等着王爷过来。哪像王爷直接躺到外面的贵妃榻上,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清欢大惑不解,歪着头去看他。

王爷看见她的表情,笑着说:”我就睡这里。“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理解,但心情还是放松了,看王爷的样子不像是要圆房,于是躺到床上,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清欢赶紧起床,外面榻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于是唤了清溪进来洗漱,独自吃完早膳,准备出门去逛逛王府。

王府果然是王府,比之前孟府大多了,装饰也是极尽奢华之用,清欢不敢走太远,毕竟初来乍到,主仆两人都不识路。

清欢不知怎么对清溪说昨晚的事,就问她:“王爷去哪儿了?“,清溪回答:”一大早就去上朝了。还吩咐把王妃的早膳准备好。“

清欢听后,也不再多说,心里默默地思考着,”这王爷看起来还挺不错,难道当初孟家老人都说他品性极好,若真是如此,那我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不知不觉走到一道小溪旁,清欢找个凳子坐下,看着潺潺流水,甚觉舒适。难怪古时候的文人有那么多闲情逸致吟诗作赋,古代的生活确实无聊,特别是有钱人家,除了一日三餐和睡觉,其他时候都是无所事事。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难熬,清欢想总要找些事来做,绣花自己实在不行,那该做些什么呢,胡思乱想中,上午就过去了。有仆人寻过来,对她说:”王爷请王妃用膳。“清欢听闻,才发觉都到了中午,自己也饿了,便跟着仆人往用膳的地方走去。

王爷早就到了,一看到清欢进来,便轻轻一笑,说:“别多礼了,坐下吃饭吧。”清欢也不再拘束,自然地坐下,准备吃饭。

吃饭间王爷偶尔给她夹一些她喜欢吃的菜,她也没觉得别扭,顺其自然地接受了。旁边伺候着的丫鬟们心里却个个有了谱,看王爷的样子是挺中意这个王妃的,王妃的地位自然也很重要,那以后侍奉王妃时也要多加用心,万不可得罪了。只是清欢对此浑然不觉。

后来清欢才发现这个规律,王爷每天中午和晚上是一定要和她一起用膳的,每天晚上也来她房间过夜,只是自己睡在贵妃榻上,从不和清欢一起睡床上。

待她也是彬彬有礼,莫名地有种举案齐眉的意思。虽说一切都很好,王爷也平易近人,王妃该有的待遇一分不少,但清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具体也说不上来。

这样三天后,清欢想起回门的规矩,都说新婚三天后回门,可一大早,清欢照例没有看到王爷,不用问也知道上朝去了。难不成要自己回去?清欢心里想着,也觉得大概是这个意思,便吩咐清溪收拾收拾,准备回门。

谁知清溪一听,赶紧对她说:“早上王爷出门的时候说了,回门的事要等他回来。王妃不可自己回去。”

清欢听了,便答应了。王爷回府后,便找人来叫清欢前去,清欢心知是回门的事,便赶紧过去了。王爷看到她时,脸上便挂起了笑容,温和地说:“今天本该是回门的日子,可孟老在我们新婚后第二天,便告老还乡了。所以孟府现在已经没人了,也就没有回门的必要。”

清欢当场愣住了,告老还乡?为什么这么急,以他们对孟清欢的疼爱,不可能不等着见她一面就走了啊,心里十分疑惑,王爷见状,又笑着说:“孟老走得急,我也不知是何故。虽然回不了门,但还是可以出去走走的。今天我陪你出去逛逛吧。”

听说可以出去,之前的疑惑也减轻了些,清欢赶紧回答:“谢谢王爷,容我准备一下。”王爷笑着点点头。清欢也就稍微打扮了一下,当时她也在想要不要假扮男儿,但王爷并没有这么多,那就正常装扮好了。

清欢是坐着马车出来的,路上她好奇地掀起帘子往外张望,外面的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清欢心里觉得特别好玩,

毕竟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奇心总是免不了的,即使坐在马车上看看,也觉得开心。王爷半倚着,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多带你出来走走。”

清欢听闻,还以为王爷在说笑,便回答:“王爷事务繁忙,不能浪费王爷的时间做这些事。“王爷笑着说:”我在府里也觉得烦闷,还不如出来走走。还得劳烦王妃花时间陪我出来。“

清欢听了之后很开心,觉得王爷说的是真的,想想以后出来的机会多了,心花怒放起来。后来王爷带她去了画舫上,品着茶,听着曲,看着江上的风景,感觉人生如此惬意。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阿谷 随着时间的推移,清欢与王爷相处越来越自然。开始王爷晚上在她房间就寝时,两人并没有多少话说,都是沉默着。

后来两人可以稍微聊几句,王爷总是带着笑说话,从来没发过脾气,也没有面带愁容,这点清欢实在敬佩不已。

有一天下午无聊之时,她也躺在贵妃榻上小憩一会,自从王爷在这休息以来,清欢平日都是坐在椅子上,这天不知怎么就躺上去了,醒来觉得浑身难受,这个地方不仅小,而且没有垫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睡着不舒服。

这时清欢想到王爷每天都这么睡,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摸索些办法,希望让王爷睡着舒服些。于是整个下午都在忙碌,先是借口说这个贵妃榻太小,自己睡着不舒服,让下人换了一个大的过来,又当着丫鬟的面躺上去,说这里垫的东西不够柔软,要换些柔软的垫子来。

仆人们纷纷照做,也不起疑。晚间用完膳之后,又借口说天气太凉,要清溪多准备一些被子。自从王爷在她房间就寝之后,清溪夜里都不在跟前侍奉,而是随着其他丫鬟睡到了另外的屋子去。其实这不是清欢的意思,是王爷总是让所有人都退下,估计不想让人知道他是睡得贵妃榻吧。

王爷每晚都准时来到她房间,今天也不例外。清欢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沐浴完,把被子放到了贵妃榻上。

王爷进来看到之后稍稍愣了一下,便笑道:“王妃费心了。”

“天气在转凉了,王爷还是要保重身体。我便让人准备了些,都是以我的名义置办的,王爷不用担心。“

王爷听出了她的意思,便略微笑笑:”王妃这么细心,也是我的福分。“

清欢不知道作何回答,便没有说话。

王爷躺上去之后才发现贵妃榻变大了些,还软和了不少,心里有一些喜色,但也没多说什么。清欢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虽然心里有很多疑问想问王爷,但不知怎么开口。

所以每天都是在胡思乱想,想他为何每天都在这里就寝,但又睡在贵妃榻上,想他平日里的言行,完美得挑不出毛病,最近下午他有时间,还会陪她到花园散散步,在下人看来,俨然一副恩爱的模样。

只是个中滋味如何,清欢自己也说不上来。

因为王爷肯定不是喜欢她,带着感情的相处和这种虽事事都想得周全,但保持着距离的相处完全不同。

清欢不是奢求王爷会喜欢她,毕竟自己对他也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奇怪,王爷为何要这么做?思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反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时间久了,清欢也打听到一些消息,王爷名叫李剡,排行老三。因母亲出身不好,一直得不到重视。嫡长子是当今的太子,深受天子疼惜,因此养的十分顽劣,加上母系势力庞大,更加横行霸道,目中无人,天子也无可奈何。

而李剡因为谦卑恭顺,不争不抢,淡泊名利,就连天子改婚约,把本要给太子的孟清欢许给他,他也毫无怨言,还认真操办,不失风度,对清欢以礼相待,更是让众多的官员刮目相看,连一向对他不重视的天子对此事也赞许有加,因此成为多年宫斗中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位与太子年龄相差无几的王爷。

清欢打听到这些消息时,突然同情起这位王爷来。表面上看起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其实背地里默默地忍受着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就像对她好,到她房里就寝,其实都是睡在贵妃榻上,那里睡着哪有床上舒服,清欢心里都替他觉得委屈。

还想着以后要对王爷好一点,毕竟又是一个生在帝王家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抱着这样的心态,清欢开始留心他的日常起居了。

每次吃饭的时候她都会仔细观察王爷喜欢吃的菜式,可是看了几天也没看出端倪来,王爷仿佛没有偏好,每天厨子都变着花样做,唯一重复的还都是她自己喜欢吃的,眼见着这条路行不通,清欢又想到其他的方法。

以前看电视剧总看到嫔妃们为了讨好皇上,要亲自煲汤送过去,清欢也有样学样,去做些羹汤给王爷送去。

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王爷正在书房写着什么,清欢没有好奇地询问,只是淡淡地说:“王爷,最近天气转凉,要多喝点祛风散寒养胃的汤,公事繁忙也要注意身体。

”李剡有点吃惊,仍旧微微一笑:“王妃有心了。“说完便端起汤来稍微喝了些,还连连赞扬。

清欢见此,也不再逗留,便退了出来。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在想,“不管做什么,王爷都是这样的回应,虽说挑不出毛病,在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坦,他就像在例行公事,脸上贴着假面,所以每次都挂着笑,态度温和,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但转念一想,王爷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又何苦烦恼,别忘了自己的初衷,就是因为同情他想对他好点罢了,至于他到底接没接受,不应该在自己思考的范围内。”

这样一想,清欢也就释然了。谁知李剡选择礼尚往来,清欢每天下午给他送汤,他就让厨子每天准备茶点给清欢送去,下人们看来,还以为是伉俪情深。

只有清欢自己知道,王爷这样做,是不想亏欠她什么,说不定心里也并没有接受她的好意。这事让她十分苦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于是每天都在发呆。

这日下午清欢在花园里赏花时,清溪对她说:“王妃可知太史有一女,现在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天子正在为她寻觅良婿。”

清欢并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又怕扫了她的兴,便假意问道:“可选出来了?”

“听说太子很中意,三天两头去求天子,天子好像就有意促成这段婚姻。”

清欢不知她讲这个有什么用意:“那可是一件好事啊。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只是觉得太子妃本该是王妃你的。“

即使没有旁人,后面的声音也小了很多,怕有人听了去。清欢听到她这么说,哈哈一笑:”我当是什么呢,我本就不稀罕那些,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吗?“

”可是成了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了,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难道王妃不想?“

清欢笑而不答。清溪以为她不答便是默认了,又接着说:”其实王爷也挺好,对王妃宠爱有加。“清欢反问她:”你真这么觉得?“

清溪不知道她到底问的是哪一句,就傻愣愣地回答了一句是。

清欢便说:”我从不奢求什么飞上枝头做凤凰,只求生活平平淡淡,就像现在这样,所以,以后你别再说这些话了,让人听了去可不太好。“

清溪赶紧应答了,不再说话。

清欢却想到什么:”你说王爷会不会纳侧妃,或者迎些小妾进来?“

清溪不知道她的意思:”王爷的想法我也猜不到,就算要有三妻四妾,以王爷对王妃的重视,也威胁不到王妃的地位。“

清欢扑哧一笑:”傻丫头,你知道什么啊。“

听到她这么说,清欢只觉得好笑,王爷对她是很好,可是感情如何,她心里可是很明了的,在王爷心里,她应该只是一个宾客吧,因为王爷就是以宾客之礼相待。不过这也好,毕竟日子舒坦,也不会害怕被人欺负。

不过夜里清欢回想起清溪说的话,发觉她是一个重名利的人,这样的人待在身边,总是觉得不如意,而且清欢急需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清溪显然不是可以交心之人,便打定主意,要重新挑选一个丫鬟。

第二天她就对李剡说了自己的想法,李剡听后,依旧温和地说:“府里的丫鬟倒是挺多,就是不知是否称王妃的意?“

”让老总管带我去瞧瞧可好?“李剡自然是应允了,自己也一道陪着过去。清欢看了几批府里聪明伶俐的,都没有眼缘,总也挑不出来,心里十分着急。

”若王妃都不满意,我带王妃去府外挑可好?“

清欢听闻,自然高兴,满口答应了。而后李剡带着几名侍从,乘着马车出了府。他们来到一条小巷外,由于李剡说外面不安全,不让清欢下车,清欢只能通过车窗往外看。

只见这条小巷里全是卖儿鬻女的贫困百姓,穿着破旧,小孩子们饿的面黄肌瘦。

李剡柔声地说:”王妃有中意的,让侍从带过来看。“

清欢点点头,仔细观察着。小巷里的人看见了马车,知是有卖家来了,争先抢着把自己的孩子往前送,有几个人还因此打了起来。

清欢看着于心不忍,李剡还以为她是害怕了,竟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安慰道:“王妃若是害怕,我们就回吧,回头让老管家出来挑几个送回府里给王妃看,可好?“

清欢本想应允,眼里却瞥见站在角落的一对母女,小姑娘乖巧地站着,她母亲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反而向后退了退,让出了路。

清欢便指着那个姑娘对李剡说:”王爷,我看那个小女孩甚至可爱,不妨就她吧?“

李剡自然同意,便让侍从去买来小女孩,就要回府。清欢又对他说:”能否多给些银两,我看着心里怪难受的。“

李剡笑了笑:”这是当然,王妃且放心。“清欢知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见他答应了,便轻声谢过,一路不言。

回到府里后,小女孩先交由其他仆人梳洗一番在送往王妃房间。这时,清欢会去对清溪说:“我就你一个贴身丫鬟,要处理的事很多,我担心你太过劳累,便又买了一个回来,当做你的助手吧。“

清溪心里想着“自从王妃自小的贴身丫鬟死后,我就一直她身边服侍,而今她却又找来一个,莫非是想弃我不用?”心中疑惑,口里却一番感激之词,清欢也没在意。

小姑娘送过来之后,清欢便屏退左右,独留她一人在房间,想和她聊聊天。小姑娘打扮一番后,显得有些干练,清欢心里甚是喜欢,便问她姓甚名谁,年方几何。

“回禀王妃,奴婢小名唤作阿谷,今年十五,从小跟着父母走南闯北,只因前些日子父亲患病去世,寡母再也养不起我们几个,便想着把我们卖了。”话语间透着一股悲伤的劲儿。

清欢听到后也不好受:“来到这里,就不会在挨饿受冻,我给了你娘一大笔钱,他们的日子或多或少会好过些。”

小姑娘赶紧跪下谢恩,清欢把她扶起来,又说:“我也不是端架子的人,你以后也不必这么多礼节,咱们主仆之间私下随意些。“

“谢王妃。我定当全心效忠王妃。“清欢只当是套话,没往心里去。自此,阿谷就跟着清溪一起照料她的日常起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赏梅 在后来的相处中,清欢发现阿谷是个可靠之人,也不爱争名夺利。平日里一些事想得周到,办的妥帖,但前来邀功的都是清溪。清欢眼里看的很清楚,渐渐有心想赶走清溪,独留阿谷,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便暂时作罢了。

再说李剡那边,成亲一个月之后,他来清欢房里就寝的时间就渐渐少了,不再是同往常一样每天都来,但来的时间也是多数。李剡夜里过来大都很晚了,两人稍微寒暄几句,就熄灯睡了。

因此清欢对他的了解也只是浮于表面,一来是知道他是带着面具在生活,二来他们俩以礼相待,不曾越界,所以清欢也不愿深入了解。

李剡没来的夜里,是清溪和阿谷轮番侍奉。这天轮到阿谷了,她早早地准备了一切,伺候清欢睡下后,自己也睡到了榻上。清欢有心想和她拉近关系,便趁此机会和她聊起天来。

清欢问了阿谷很多事,关于民间的风俗,民间的故事,阿谷滔滔不绝地讲着,清欢听着也心神向往:“若哪天我能离开这里,你带我去游历天下吧,我想到处走走看看。“

阿谷以为她在说笑:”王妃自是要享受荣华富贵,又何须出去吃那苦头?“

清欢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并没有交心,便不再多说,嘱咐阿谷早点休息,自己也睡下了。

之后清欢总是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善意,阿谷有所感知,但并不回应,渐渐清欢也就作罢了,这种事也强求不来。这就样,转眼便入了冬。

冬天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清欢心底是欢呼雀跃的,以前在南方本就极少见到雪,若不是顾忌身份,清欢恨不能去痛快地打个雪仗,玩它一玩。

可是环境不容许,她只能坐在窗边看片片飘雪。下午她照常去送汤,到书房时看到李剡在忙,便在门口站着等。最近李剡一直都很忙,即使这样,每天照例一起用膳,只是晚上去的时候少了许多.

清欢不得不佩服他,知道他只是在做样子,可也做的太认真了吧。

过了好一会,李剡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清欢,他赶忙迎上去,接过清欢提着的篮子,依旧笑着:“让王妃久等了,外面这么冷,下次就不要站在外面,直接进来就好。”

清欢微笑着点头,坐下来陪着他喝汤。这时李剡说:“听闻城外寺里的寒梅要开了,等过段时间我忙过了,就去寺里赏梅,王妃意下如何?”

清欢也照例客气感谢一番。过了几个月,清欢早就累了,每次和他说话都是一番客套,她心里倒是希望他们能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可李剡不这么认为,他那种客气的态度把人拒之门外,清欢只能配合着他继续演。

李剡说要去赏梅,清欢表面上毫无反应,但内心是很期待的。出乎意料地,没过几天,吃午饭的时候,李剡就对她说:“下午我们就出发去赏梅,夜里在寺里过,所以王妃待会稍作准备。“

清欢笑着答应了。既然夜里不回来,就得带个丫鬟,思来想去,清欢还是选择带上阿谷。之前多少次善意的表达阿谷都毫无反应,清欢早就放弃了与她交心的努力,这次带上她,只是觉得她办事稳重。

出门的时候李剡过来迎她,拿了一件凫裘给她披上,说是天子赏的。清欢只是想,披着这么个凫裘去赏梅,不就变成了薛宝琴,光想想也觉得好笑,自己哪里及得上薛宝琴半分?

这次出门也没有多大仗势,普普通通的样子别人都看不出来是王府的人,还以为是哪家富人出门游玩一样。

马车在路上颠簸着,两人在车上沉默着。

清欢觉得沉默也比说话好,说话都是些客套话,还不如沉默,免得尴尬。

这时马不知怎么地受了惊吓,往旁边窜了一下。李剡反应敏捷,先稳住自己,再一把扶住她。听到外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夹杂着人的呻吟声,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李剡问车夫:”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车夫恭敬地回答:”回老爷,马匹受了惊,撞倒了路边卖菜的小贩。“

清欢听到这话,那里还沉得住气,急忙跳下马车,前去查看,李剡阻挡不及,其他侍从就围了上去,把她保护着,不让其他人接近。

清欢慌了,着急地说:“先去看被撞到的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事,都围着我干什么?”她也是真的急了,在现代撞了人可是犯法的事,搞不好就得进局子。

李剡走过来,轻轻拉起她的手,笑着说:“夫人且放心,我自会留下人处理。”

清欢因为着急没了以往的客套:“不行,我得留下来送他去医馆里,看着他没事了才行。”

李剡依旧柔和地说:“这事自有下人处理,不劳夫人亲自送去。”

清欢依旧不依,坚持要自己送过去。

李剡还是笑着说:“既然夫人坚持,那我们一同送过去吧。”

说完便叫人把伤员用木板子抬着,一同送去医馆。

医官仔细检查一番,对李剡说:“老爷,他也没什么大伤,只是手臂骨折了,修养半个月就能恢复。”

“那就有劳医官费心照料一下。我和夫人就先行离开了。“

医官自是恭送,清欢却想到,底层的劳动人民靠体力过活,骨折半个月又该怎么办,便走到那人身边说:”你这半个月恐怕无法劳作,我这给你一些银两,全当赔偿,你好好收下吧。“说着递给他一个荷包。

那人接过荷包感觉沉甸甸的,心下欢喜,竟连忙道谢:”真真一个观世音菩萨,夫人定会得神仙眷顾。“说话间甚至想起身磕头。

清欢连忙按下他,李剡本在门边看着,这时走过去拉起清欢的手,笑着:”夫人我们该走了。“

清欢又叮嘱他好好养伤,就跟着李剡走了出来,那人还在后面说着什么夫人万福金安的话。

上车后,李剡问她:“不知夫人给了多少银两?“

清欢见他难得一次问这些事,便说:”我也没带多少,大概十两吧。”

李剡倒是真笑了:“夫人真是心慈仁厚。”

清欢怎么听都觉得别扭,好像在嘲讽她一样,心里有点生气:“百姓的生活可不像王府那般轻松自在,为了生存得辛苦一辈子。”

李剡没有生气,仍旧笑着:“夫人能体恤民间疾苦,自然是好事。只是夫人可曾想过,医馆那么多人在,你给他钱,孰知是好是坏呢?”

这句话仿佛一棒子敲到清欢头上,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懊悔和自责的情绪交织着,让她坐立不安。李剡安慰她:“夫人别担心,我已让人暗地里保护着了。夫人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我自不会让这份好心被辜负。”

清欢诧异地看着李剡,只见他依旧带着惯有的微笑,只是这次看着却没有虚假的感觉,反而让人放下心来。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楚祎 中间有了这么个插曲之后,行程也被耽误了不少。清欢本以为离得不远,没想到到寺里的时候天都快黑了,虽然冬天本来就黑的早,时间上来说还不晚,但天黑了什么都看不清,还赏什么梅。

清欢心里正觉得自责,李剡反而开口了,还是那般温和的程序般的声音:“今天舟马劳顿,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在赏梅吧,夫人意下如何?“

”自当听从老爷安排。“

虽然清欢讨厌这种交谈,但李剡给了她台阶下,还是得顺着下去的。

李剡又说:”寺里不方便同宿,所以今晚分开两间屋休息,还望夫人理解。“

清欢本来对这事就不会有意见,现在见他当着侍从的面这么说,更是不得不客套一番,配合他一起演一出夫唱妇随的戏。

想这样的演出在王府每天都有发生,两人从未对此有过交流,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吃完寺里的斋饭后,自然该回房休息了,两人的房间其实离得不远,兴许是为了相互照应。清欢也不多想,便回房洗漱完,往床上一趟,是每天最舒服放松的时刻。

本来清欢也累了,想着早点休息,阿谷却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奇心一起来,困意都没了,清欢坐起来问她:“有什么事吗?这里没别人,你尽管说吧。”

阿谷沉默了一会,说:“夫人,我以前只当你和其他官宦人家一样,不拿百姓当人看。我进府这么久,夫人一直真心待我,我都有所防备。可今儿见了夫人不顾一切的救人,我才知道我一直错对夫人了。夫人,请原谅阿谷之前的不是,阿谷今后定效忠于夫人,绝无二心。”说完,竟跪下磕起头来。

清欢吓一跳,赶紧下床把她扶起来:“我从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我之间私下不必以主仆相称,既然今儿个敞开了心扉,我们就想姐妹一样聊聊天吧。”

说着把她拉到床上,对坐着聊天。清欢问了一些她的事,阿谷便仔仔细细地讲自己的身世,自己的经历。

原来因为父亲会些武术在外卖艺,阿谷多少也学了一些,说到这儿还对清欢说:“夫人,以后我还能保护你呢。”

清欢哈哈大笑,“这样你出力,我出钱,咱们都可以闯荡江湖了。”

两人都乐了,聊天的氛围愈加轻松愉快,清欢蜻蜓点水般地说了一些自己的事,穿越前的孟清欢她完全不了解,所以也讲不出小时候的趣事来。

清欢后来瞎诌了几个,说自己小时候怎么出糗了,怎么调皮捣蛋整人了,两人乐的笑开了花。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清欢竟完全没有困意。

但是问题是,晚上没吃多少,这会儿不困但饿了。

清欢本想忍一忍就算了,结果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两声,给阿谷听见了。

阿谷连忙说:“夫人晚上没吃多少,怕是有些饿了,我这就去厨房找些吃的过来。”清欢赶忙阻止“这会儿都深夜了,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不要去了。”

“夫人忘了我可是会功夫的。“说话间还演了几个招式,表明自己武艺高强。

清欢也就乐得一笑,便同意她去了,叮嘱道:”出去先找找寺里的人问问,别自己乱走,快去快回啊。“阿谷嘻嘻一笑,领命而去。

清欢都快睡着了,仍不见阿谷回来,这才慌了神,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决定出门找侍从,然后去找阿谷。

李剡的房间离着不远,先去找他吧。

外面皓月当空,清欢穿好衣裳,连灯笼都不打就出门了。

走到李剡房外时,清欢就感觉不对劲了,首先没有侍从,按理说门外怎么也会有人当值,但是没有侍从,一个人都没有。

清欢试着敲门,没人应答。她索性推门而入,走到床前一看,空荡荡的床,哪来什么人睡在上面。

清欢心里觉得一阵阵地心慌,只想赶紧回自己房间把门锁起来,但因惦记着阿谷,便大着胆子走出去,想着找到寺里的僧人什么的,总会有办法了。

因为人生地不熟,清欢转了好久,没有看到人。想回去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便摸索着,随机选择路走。

不知不觉,来到寺庙旁的竹林边,这边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只是夜里风悉悉索索的,让人听了胆寒。

清欢也是害怕的慌,只是表面上淡定自如,正欲转身找其他路,听到竹林里传来阵阵琴声。

好奇心虽有,但怕害死自己,清欢没有进去,就在外面听,当时以为是什么含冤而亡的人在作祟,只是这琴声听着轻快无比,让闻者心情舒畅,仿佛现在在春天,百花也随着绽放似得。

听到这样醉人的音乐,清欢便觉得抚琴之人或许是什么林中仙,便不再害怕,而是悄悄地往里走去,想探个究竟。

远远地就看着一个姑娘,在竹林中一片空地中抚琴,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极了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子。隔得太远清欢看不见姑娘的样子,但是从气质上来说就已经出类拔萃了。

清欢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一曲结束,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人来,鼓着掌,好像在说着什么。隔得太远清欢听不清,却从外形上一眼看出那人就说李剡。

只见姑娘站起来回礼,李剡却一把拉住她,拥入怀中。清欢看着,只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愿打扰到他们,便自己又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仍旧在摸索着回去的路,走着走着却碰见了阿谷。

阿谷赶忙迎上来,语气很着急地说:“夫人怎么出来了,我一回去就没看见你,赶忙出来找,急死我了。“

”先回房再说。“

阿谷记忆力仿佛很好,带她七拐八拐,就到了自己的房间。

进门脱了衣服,清欢也不饿了,”我看你出去那么久都没回来,心里担心,便出去寻你去了,谁知找不到路,也没找到人,在里面乱转了许久,要不是碰到你,我怕是到天亮都找不到回来的路。“

阿谷说:”今天进来的时候我就留心记了路,这里面错综复杂,而且与寺庙隔离,仿佛建的别院,那些侍从们都守在这个院子外面,我出去的时候还被询问一番。“

清欢说:”估计有猫腻,咱们也别好奇了,赶紧睡吧,今天折腾的太晚了。“阿谷自然听命,二人很快就睡了。

第二天出门吃饭的时候,清欢留意了一下,这个院子果然有些不同,路被设计的千转百回,看似与寺庙连为一体,实际上是隔开的,寺里的人都没有踏进这个院子。

再联想到昨晚看到的人,心里也明白了八九分,估计是金屋藏娇的把戏。

这次出来赏梅也是一个借口,自己也是一个幌子而已。

成亲后半年多,李剡一直慎言慎行,估计也就有半年没见了。

“也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清欢暗叹道。

今天的早饭异常丰盛,比在王府时还要丰富许多,一点不像是寺里的饭菜。清欢很疑惑,李剡便笑着说:”听闻夫人昨夜饿了,定是没吃好,所以我让人多准备了一些。“清欢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谢过。

吃完饭后就该去赏梅了。一大片梅林坐落在寺庙的后山,昨天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雪,这回白雪皑皑衬托着红梅,分外美丽。

这片梅花开的很好,一朵朵花像玛瑙一样挂在枝头上,清欢看着心里很欢喜,便让阿谷剪一些带回去插着。

阿谷正准备剪,兀自的出现一人阻拦。

清欢只见这人,手若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像是画里走出的人,清欢不禁都看呆了。

这位姑娘柔声地说:“花开这如此美丽,剪下来很快便凋谢了,何不成其之美,让它在这世间多芬芳几日?“

阿谷看向清欢,寻求她的意见,却见她发着楞,呆呆地看着这位姑娘,便低低地叫了几声夫人,清欢方才回过神来。

清欢只是在想“这不是昨夜抚琴的人么,原来生的如此绝色。”

李剡本在别处,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但他的表情并没有异常,而是轻声地问:“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李剡问她时,她看到那位姑娘瞥了一眼李剡,嘴微微抿着,仿佛不太开心。

清欢便说:“我看这梅花开得如此动人,便想让阿谷剪一些回去。这位姑娘前来阻止。听姑娘说了几句话,我也觉得自己的做的不合适,还望姑娘见谅。“说完便向姑娘点头以示歉意。

李剡这才假意看向这个姑娘,然后对清欢说:”这位姑娘名楚,单字一个祎。是寺里老主持的亡友之女,在寺里暂住,这片梅林就是她打理的。“

清欢忙说:”姑娘真是人美心善,难怪梅花开得这般动人。“

楚祎微微一笑,风情尽展:”夫人过奖了。“

清欢便说:”老爷,那我先行回去了吧。外面的风吹着有一些冷。“

李剡应了声好,对楚祎点头示意,便送清欢回房,像一位绅士一样。

其实清欢挺想在玩一会的,可是不想做一个电灯泡,打扰人家的雅兴,索性自己回来了,省的讨人厌烦。

她心里还隐隐觉得庆幸,楚祎一上来没有耍威风给她脸色,反而规规矩矩的,使人厌恶不来。

清欢不知她是装的还是本来就是这样,但不管怎么样,都与她无关。

清欢昨晚就在想,要么怂恿李剡把她迎进府好了,又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李剡自己肯定有安排。东想想西想想,便把此事抛开不想了。

阿谷见她有心事,也没多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做些活,“主人的心事还是不要多问,夫人若愿意讲出来,那又是另一回事。”

清欢其实并不像瞒着阿谷,她是想回府后找个机会再说,毕竟回去还有一番安排。

吃过午饭后,雪又下大了,清欢便想着小憩一下,昨晚睡得太晚了,下午还是有点困。午饭是侍从送到屋里来的,李剡并没有回来。

清欢正要睡的时候,李剡过来了,轻声地对她说:“夫人,外面雪又下大了,今儿怕是走不了了,今晚就暂且再留宿一晚,可好?”

这种事本来李剡自己决定就好,根本不用专门过来征求她的意见。但是清欢觉得既然他来问了,那样子还是要做好,便说:“一切听老爷安排。”

李剡微微一笑,“那夫人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清欢也假模假样地回了一个微笑,准备睡了。

李剡一走,阿谷便对她说:“夫人睡下后,我想出去帮寺里的和尚们扫扫雪。可以吗?“

清欢疑惑地说:”外面正下着雪呢,不是停了之后才扫雪吗?“

”今天出去的时候,见着外面回廊上都堆着雪,他们兴许是太忙了,没来及扫。我反正也没事,就去帮帮忙好了。“

清欢困意上来,想着赶紧睡觉,便挥挥手让她去了。

清欢醒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阿谷趴在桌子上睡着,清欢自己起床了,没想到还是惊醒了阿谷。

阿谷一见她起来,便高兴地凑上来说:”夫人,我打听到了,那个楚祎是一年前来这里的,王爷在这段时间也来过几次,都是留宿这个院子,这院子里还有一片竹林,楚祎就住在里面。“

清欢觉得莫名其妙,便说:”你去打听这些做什么?“

阿谷笑着说:”今儿早上我也看出些端倪来,我也看出夫人心里并不在意,但是夫人也好奇,所以我便去打听了。“

清欢扑哧一笑,用手指戳了阿谷的头,:”你倒是精得很。“

又问道,“你如何打听到这些的?”

阿谷自豪地说:“后面的雪堆得厚,分给了几个小和尚去扫,我过去帮忙,几个小孩子高兴得很,我和他们逗逗乐,玩耍一会,转弯抹角地就问出来了。”说话间自己乐的不行了。

清欢看着也觉得好笑,和她便玩笑了几句,外面就有人来叫他们了。

阿谷打开门,见一侍从,说:“请夫人用膳。”

清欢应了一声,正准备出门,转角看到李剡过来了,白衣翩翩,脸上挂着笑,看见清欢,远远地朗声说:“夫人不必出门,我把饭菜带过来了。“

阿谷赶忙进去收拾桌椅。本来是安排在李剡房间吃饭,谁曾想他居然把饭菜带到这边来。

清欢正想着,李剡走到了,笑着说:”外面雪大,怕夫人出来着了凉。“

清欢被这假意感动的不行,她不得不的佩服李剡的演技,自己差点都信了,外人又如何看得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随意交谈着,看起去毫无破绽。席间,李剡说:”明早若是雪停了,我们便早点启程,所以今晚夫人要早些歇息。“

清欢不疑有他,自是点头同意。直到后来李剡走了,她才回过味来,怕是担心自己又半夜不睡,出门撞见他们缠绵吧,心思真实够细的。

清欢本就没那打算,那边那么冷,谁愿意半夜出去瞎转悠。便拉着阿谷聊些有的没的,很早就睡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落湖 第二天果然天霁了,他们早早吃完饭,便启程回府。

走的时候清欢留意看了一下,竟没有见着楚祎来送,两人可真是隐蔽。颠簸了半日,终于回到王府。

回府的第一件事清欢早就想好了,让阿谷去打听清溪的家人,给他们一笔钱来把清溪赎了。阿谷没有过多地询问,按照清欢的安排照做。

清溪走的时候来跪拜清欢,假意哭了一会,说着什么主仆情难忘,清欢又陪她演了一段,便送出府去。

清溪走后,清欢像是解放了一样,因为阿谷在跟前,都不用做样子给她看,更不用防着她。没旁人在的时候,清欢觉得前所未有的自在。

第二件事清欢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做,夜里便和阿谷商量。

清欢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和李剡之间的情况,阿谷听后并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这下轮到清欢吃惊了,“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听王爷一直王妃王妃的叫,就觉得不对劲。若真是有感情,自然不会这么称呼的。而且王妃和王爷这么久没有闹过别扭,若真是有感情,也不会如此。便猜测王爷和王妃并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夫妻之情。“

清欢心里暗叹一番,”如此说来,旁人应该都能看出来吧。“

”若不是贴身伺候王妃,我也观察不出什么来。旁人都以为王爷重视王妃得紧,所以王妃的日子才好过。“

”我只当他是演戏给别人看,没曾想对自己也有帮助,不得不说他做的很好,两全其美。“

阿谷点头同意,”王爷其实各个方面都做的无可挑剔,只是两人相处若是没有感情,自然觉得是装模作样。“

“确也如此,你也知道楚祎和王爷的事了。以前我是不知道他有心上人,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有些事就得阻止了。王爷常常来我屋里就寝,虽说什么都没做,但为免不会产生误会,让楚祎知道了,或许会伤了两人感情,所以要想个办法,让王爷不要再来了。“

阿谷倒吸一口气,问道:”王妃竟还替着他们想?“

”那是对苦命鸳鸯,何不成全他们呢?就当做件好事吧,而且,王爷对我也仁义尽致,我总的做点什么回报他一下。“

阿谷听后也不再反对,沉思了一会:“要不这样,谎称得了恶疾,不能见人,这样王爷就不会再来了。”

清欢觉得可行,便说:“你去买通医官吧。早点安排。”

“给我几天时间,王妃也要制造出患病的机会。”清欢点头同意。此事便按下不谈。

后面几天,清欢一直在冥思苦想,怎么才能有患病的机会。

这天吃饭的时候,李剡说:“明天韩太史生辰,王妃同我一齐去吧。”

清欢心里想,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赶忙同意了,觉得这是个机会要抓住,晚上便和阿谷细细商量一番,准备第二天的事。

因为是第一次出席这种正式场合,清欢心里也很没底,早上很早就起来盛装打扮一番,穿上华服,好看倒是好看,就是挺繁琐,心里不由默默叫苦。

到太史府之后,清欢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

只见李剡从容应付各个官员,不摆架子,也不出风头,对她也照顾有加。

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清欢感到不知所措。李剡似乎后面长了眼睛,看到她不安的样子,刚和前面其他官员寒暄之后,转身笑着过她说:“王妃似乎有点累了,我带你去那边休息吧。”

清欢乖乖地跟着他过去,找了个位置坐定,李剡用叮嘱的语气说:“王妃在这边稍微等我一下。“清欢点点头,他便出去了。

这里不是宴会座位,只是给宾客休息的地方,后来陆陆续续进来其他的女眷,坐在聊天,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她一个人坐着这里,甚是无聊。这时走进来一个披罗戴翠的人,其他人看到纷纷起立和她说话,清欢坐着不动,只是静静地观察。

只见那人和其他人寒暄了几句,转头看到坐在一旁的清欢,笑脸盈盈地走了过来,说:”这位姐姐我还没见过,不知怎么称呼。“

清欢回答:“孟,名清欢,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那位姑娘大大方方地说;”我是韩太史的女儿,因生于霜降,所以单字一个霜。姐姐为何一个人在此?“

旁边有人像反应过来一样,低声惊呼:”孟清欢不是三王妃么?“

所有人都转过来看她,清欢微微一笑说:”正是。“

其他人忙不迭地行礼,韩霜也不例外。

行礼过后,韩霜拉起她的手说:“王妃姐姐也不早说,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其他地方转悠。”

说话间便拉着她往外走,清欢不好拒绝她,便跟着出去了。

太史府的花园也很雅致,只是现在到处都有宾客,一路上不时有人路过,幸庆的是没几个人认识她,只是和韩霜打招呼,韩霜也一一行过礼,折腾一番,才来到一个小亭。

说是一个小亭,实际上更像是一间小屋子,四面都有墙,墙上开着窗,上面写着精心亭三个字。

进去后有一个屏风,韩霜带她绕过屏风,后面是一个贵妃榻,布置的很舒适。

韩霜把其他窗关上,独留对面两扇开着,能看到前院里进进出出的人,韩霜一边关窗一边说:“王妃姐姐先坐吧,我安排一下。”说着走出去,安排自己的丫鬟在外面守着。

然后急急地进来,拉着清欢坐下,低低地问:“王妃姐姐可了解太子?”

清欢好久没有听到这个词,陡然一听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都没见过太子,怎么了解他呢?”

韩霜眉头一皱,嘟着嘴说:“听说太子品行不好,而皇上又想着把我许给他。”

清欢这才想起之前清溪说过,韩太史的女儿或许要许给太子,原来就是眼前这位姑娘,清欢心里同情她,便说:“兴许有办法可以挽回,你看我就转嫁给了三王爷。你让太史去找皇上说说看。”

韩霜一听,又叹了一口气说:“我哪有姐姐福分好,姐姐的爹以告老还乡为代价,才让皇上改了口。我爹哪有这本事?“

清欢方才见到桌上有两杯茶,便各自端起一杯,想喝点茶解解渴,听韩霜一说,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你说什么?“

韩霜被清欢的反应吓一跳,怯怯地说:”王妃姐姐不知道吗?我爹说孟丞相以告老还乡为代价,才让姐姐改嫁三王爷的。我爹哪有孟丞相的本事“

清欢更是惊得双目圆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自己是丞相之女,自己到现在才知道,以前在孟府从来没听人喊丞相,所有人都叫老爷。原来孟诚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清欢心里天翻地覆地,根本平静不下来,韩霜在旁边说些什么,她也没听清。

直到后来韩霜拍她的手,嘴里着急地叫着: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清欢才回过神来.

只见韩霜面带忧色,清欢便强颜笑了一下,”我没事,就是方才有点头晕。“

韩霜天真的信了,又自顾自地说话,她焦虑地问清欢:“姐姐,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清欢想了想,道:“要不然你试试找个帝皇家不能接受的借口,说不定就不要你嫁给太子了。”清欢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出具体的主意了,她深知要慎言,若不是同情这个丫头,她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韩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了看窗外,然后对清欢说:“王妃姐姐,我们该去前边了,宴会要开始了。”

清欢自然点头,便跟着她出了小亭子。路上韩霜蹦蹦跳跳的,全没了刚才焦虑的模样,时而过来拉她的手,指着东西给她看,时而自己跑开,摘几朵花回来。

清欢见她天真浪漫的模样,又是喜爱,又是觉得惋惜,若真加入帝王家,这份纯真就要消失了。

听韩霜介绍,这个小亭子是她的秘密基地,她喜欢自己待在这边,家仆也不会过来打扰,而且小亭子处于花园的角落,也很安静,所以她们会去的路上几乎没碰到人。

走了没多久,突然从一个侧门里窜出来一条狗,直奔清欢而来。清欢从来都是与狗犯冲,还没死之前,她出门就总是被狗咬,不管大狗小狗,所以她见到狗都绕着走。

穿越过来后,她都没有见过狗,这冷不防地窜出来一条狗,把清欢吓得魂飞魄散,站立不稳,一头栽倒了湖里去。

那狗见清欢掉了下去,便转而攻击韩霜,韩霜的小丫鬟见势不妙,赶紧伸手去挡,被狗直直地咬住了胳膊,痛的大叫起来。

韩霜不知从那儿捡来一根棍子,使劲去打那狗,它都不松口。

正胶着时,闻讯赶来了几个家丁,那狗松了口就想跑,几个家丁就追了过去。小丫鬟被咬的鲜血淋淋,痛的眼泪直流。

韩霜顾不及去安慰她,而是趴在岸边,想要拉清欢上来。

奈何湖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根本爬不上去。清欢心里很慌,冬天的水也冷得刺骨。这时又来了一群人,韩霜气急败环地骂:“怎么来的这么晚,还不赶紧把王妃姐姐就上来,你们都是猪脑子吗?”

韩霜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扑通一声跳了下来,扶着清欢的腰,把她带到了另外一边有台阶的地方。

清欢冷得全身都在发抖,没来及看清是谁,直到上岸后,才发现跳下来的人是李剡。韩霜跑过来看到是三王爷的时候,赶紧行礼,连忙道歉说:“王爷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府里的家丁,求王爷饶恕。”

李剡没有理人,而是关切地问清欢:“王妃怎么掉下去了,有没有伤到?“语调失去了平常的沉稳,听起来有些着急。

清欢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回答道:“让王爷担心了,我没事,就是水太凉,王爷千万别责罚韩霜,她不是有心的。”

李剡捋了捋她湿漉漉的头发,“王妃没事就好,我知她是担心你,这没什么可责罚的。”

此时有小丫鬟送来干净的衣服,李剡接过来为她披上,然后把她拦腰抱起,就往外走。韩霜怯怯地跟在后面,失去了方才的活泼劲儿。

清欢靠在李剡肩上,向韩霜挤眉弄眼地笑,韩霜一看就乐了,朝她吐舌头做鬼脸。清欢见她如此这般,心里更是喜爱得紧。

到了前面,李剡便要安排车辆回府,韩太史拉着韩霜跪地谢罪。

清欢柔声地对李剡说:“王爷,我真没事,等下换件衣裳就好了,现在回去多扫兴,我还想和韩霜多玩一会。”

韩霜听见后连忙说:“是啊王爷,王妃姐姐可以穿我的衣裳。”

韩太史连忙让她住嘴,她才不乐意地又低下头去。

李剡听后,笑着对清欢说:‘既然王妃这么说了,那就留下来吧。还要麻烦韩太史找个医官,先给王妃把脉看看,如何?“

韩太史哪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地叫人去找医官。

医官来的很快,把了脉说:”回王爷,王妃脉象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但还是要熬一付药预防一下。“

李剡放心一笑,医官开好药方,仆人们赶紧分工去熬药了。

清欢躺在床上,对李剡说:“王爷,韩太史的生辰宴会可别耽误了。“

站在一旁的韩太史听后面露喜色。李剡说:”那王妃就在此好生歇息,我先过去了。“清欢笑着点头,韩太史对她行了礼,便退下了。

留下韩霜和几个丫鬟在这里陪她。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韩霜 见其他人走了,韩霜面带歉意地坐到床边,拉着清欢的手说:“王妃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怎么会窜出一只畜生来。“

清欢笑了,拍拍她的手:”我知道,这不怪你。只是还连累你在这儿陪我,也不能去赴宴了。“

韩霜说:”我才不想去那劳什子宴会。“

突然压低声音在清欢耳边说:”姐姐不知道,今天太子也要来。这样我还正好有理由不去了。“

清欢只觉得这丫头太可爱,又转了话题,“你去把衣裳拿过来我穿上。”

韩霜大惑不解,“姐姐为何要起来?”

清欢笑着戳了一下她的脑袋说:“我又没生病,躺着干什么。刚才医官也说了,我没事,那就穿好衣服起来。”韩霜喜笑颜开地叫丫鬟拿衣裳去了。

清欢穿好衣服后,药也煎好送了过来。

她惊讶于这办事速度,谁知韩霜说:“这群家伙平常做事可没这么快,今天估计是怕王爷责罚,所以才这么快。姐姐你快喝了吧。”

中药闻着就太苦了,清欢眉头都皱成了连绵不断的山峰,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喝了。然后上了饭菜,清欢和韩霜就在客房里将就着吃了。

韩霜见清欢没事,又活蹦乱跳带着她出去转悠。把个偌大的花园逛了个遍。宾客们因为都在前面参加宴会,花园里人很少,让清欢也觉得很自在。

她们正在一座小假山前坐着歇息时,一个丫鬟急急忙忙地过来,说:“奴婢拜见王妃,小姐,太子点名要见你。”

韩霜拍着桌子站起来说:“告诉她,本小姐不去。“

清欢被她拍桌子那一下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看着小丫鬟面露难色,清欢便对她说:”该来的躲不掉,你不去岂不败下阵来?“

韩霜本就是耍耍威风,哪能真不去,便顺着清欢的话说:”姐姐说得对,我这就去会会他。你去告诉太子,说我装扮一下就去“

便拉起清欢往自己闺房走,一到屋子里就火急火燎地找人给她化妆,丫鬟一边给她化,一边听她说:“眉毛画粗点,口红要涂鲜艳点,要是画好看了本小姐可要找你麻烦。”

清欢坐在旁边忍俊不禁,到看到她妆容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只见韩霜把自己的长处都遮了,偏偏扬了短。本来一个五官玲珑可人的丫头,硬是画成了一个浓眉小眼的粗人,让人不想看第二眼。清欢最终止住了笑,陪她一同前去。

宴会还在进行中,几个舞姬正在表演。

清欢和韩霜迎着头皮走上去,跪拜太子。太子坐在宴席中间的高位上,有一副皇帝的派头。

清欢站起来之后,才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太子,只见他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五官和李剡有些神似,但气质上让人觉得是个卑鄙之人。

清欢起身后就找到坐在左边的李剡,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李剡偏过头来问她:“王妃怎么出来了,为什么不多歇息?”

清欢笑着说:王爷也听到医官说了,我身体没有大碍,况且也喝了药,就出来了。“李剡听后也不再多问,又转过头去看向韩霜。

韩霜依旧在宴席中间,正对着太子低头站着。

太子的声音倒是很好听,他说:“你是韩霜吧,抬起头来我看看。”

“民女害怕吓着了太子。”

太子不耐烦地说:“让你抬头就抬头,废什么话。”

韩霜吓得咚的一声跪下,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太子。

清欢仔细观察了太子的表情变化,从一开始略微有点期待,到震惊,再到厌恶,精彩纷呈。

清欢忍不住笑了出来,李剡听到了,偏过头来看她,柔声地问:“不知王妃在笑什么?”

清欢自然不敢说,便忍着笑摇了摇头。太子这时已经极度厌恶了,便说:“下去吧。真是扫兴,再叫几个歌姬上来。”

一排歌姬便随着乐声飘然而来,而韩霜,低着头急急忙忙地退了下去。

韩霜站得很靠前,唯有坐在左右两边的人可以看见侧脸,而侧脸根本看不出什么来,而坐在靠后位置的韩太史,则是一脸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霜退下了,清欢可不敢走,就只能百无聊赖地坐着,看歌舞表演。

无聊到一定境界的她,默默地观察起众人来,把每个人都看个仔细。宴会持续了很久才终于散场了。先是送走了太子,然后宾客又送太子的近臣,然后才送三王爷。

上车的时候,清欢远远地望见韩霜站在一棵树下,踮着脚朝她挥手,碍于在人前,清欢不便挥手回应,便对着那个方向笑了笑,也不知道韩霜看到没。

回去的路上,清欢想起来为了自己而告老还乡的双亲,便第一次求了李剡,“王爷,我想求您一件事,能否帮我打听一下我双亲的情况,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李剡有点诧异,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孟丞相辞官后,就云游四方去了,谁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何处,要打听到也是大海捞针般困难。“

清欢之前落水时,见着李剡表现出焦急的模样,还恍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说不定有点地位,然而现在,李剡却委婉地拒绝了她的请求,清欢有点不可置信。

要知道,这么久以来,两人和平的相处,李剡从未拒绝过任何事。

清欢此时很难接受,便有点生气地说:”王爷莫非这点小事都不肯帮忙?“

李剡也不恼,仍旧笑着,”王妃的请求我都会尽力满足,只是这件事我确实无能为力。“

清欢见他没有改变主意,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用,只是心里气恼,便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生病 清欢生着闷气回到屋里,对阿谷大倒苦水。

阿谷听后,宽慰清欢说:“王妃,王爷或许真是有什么难处,不便去寻人。咱们可以私底下打听着,说不定能打听到丞相的消息。“

清欢知道,李剡帮忙是他心善,不帮忙也不能怨他,所以也没太生气,听了阿谷的话,更是自己解了心结,便不再说这事。

又把自己在太史府里的事告诉了阿谷,阿谷心里便有了主意。吃晚饭的时候清欢没有去,而是躺在床上装病,让阿谷去告诉王爷。

王爷听后连饭也没吃,直接到她屋里来了,王爷到的时候医官也到了。

医官细细地把了脉,对李剡说:”回王爷,王妃着了风寒,且听下人们说王妃被恶犬所袭,怕还染上了恶疾,现在情况堪忧。“

李剡一改往日温和的面孔,严肃地说:”能不能治?“

医官扑通一声跪下,连忙说:”属下开好药单,只要按照这个方子,不出一个月,王妃就能痊愈。只是王妃的病或者会传染,这养病期间,还请让王妃安心静养,其他人就不要来打扰了,以免也染上恶疾“

李剡听后稍稍舒了口气,是让医官起来,赶紧开药。医官应声不迭。

清欢在床上听着心里发笑,觉得这医官和王爷演技都好,王爷表现出那关心的样子还真能唬住人,而医官信口雌黄的本事也是首屈一指,两个实力派演员的对手戏。

清欢想到这儿,止不住地笑出了声。李剡听到,疑惑地问:”王妃可是在笑?”

清欢连忙用咳嗽声遮掩,这么拙劣的演技自然瞒不过去,可李剡没有再多说,而是吩咐丫鬟们去熬药。

清欢本是装病,可装也要有模有样,所以药熬好了,她还得硬着头皮喝下去,肚子饿着,还要以没胃口为由不吃饭,心里还有些憋屈。

等到人都走了,阿谷才偷偷地给她带了些吃食。

可谁知到了晚上,李剡竟然来了,阿谷连忙前去阻止:“王爷,医官说王妃的病或许会传染,还请王爷不要靠近王妃,以免伤了身体。”

李剡淡然地说:“王妃抱恙,我自当在旁照顾,哪有让她一个人承受的理。”

阿谷又欲说着什么,李剡打断她,“接下来晚上我都会过来,直到王妃身体康复为止。你别再多说了,好生伺候王妃。”阿谷只能听命。

清欢听到李剡的话大吃一惊,她们演这出戏的初衷本是让李剡别再来了,可谁知他还觉得夜夜都来,事情怎么会怎样发展,清欢想不出所以然来。

等阿谷退下后,清欢便对他说:“王爷,我不想连累王爷也染上恶疾,还请王爷移步。“

李剡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王妃不要有这样的想法,我理应在此。王妃无须多言,好好养病才是。“

清欢还想劝阻,李剡直接让她睡下歇息,别再说话,又对她说:”王妃夜里有事尽管叫我,好好歇息吧。“然后自己去吹熄灯,睡到贵妃榻上了。

清欢躺在床上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何会变成这样,她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王爷也太入戏了,演得这么逼真,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是有心上人么,还对自己这么尽心又是为何?

清欢想不明白,模模糊糊地就睡了。

谁知第二天真的病了,清欢醒来时就觉得头晕,身体烫到不行,喉咙也痛,都没法开口说话了。

清欢知道自己这是真的感冒了,可阿谷不知道,还真以为是恶疾,急得团团转,又去找了医官。

李剡也一直在旁边给她物理降温,清欢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是谁在身边。

开口也讲不出话来,一伸手便被另一只手握住,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王妃莫要担心,一定会治好的。我会一直在王妃身边,王妃且宽心罢。”

医官来了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一整天都是迷迷糊糊,烧退下去了一会,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天。

这个时代说不定还没有特殊的药治感冒,反正吃了一天的药,也没什么作用。

她殊不知,感冒在他人看来,就是不可治的恶疾。所以阿谷才是真的慌了神,一天急的掉了好几次眼泪。

清欢躺在床上,难受起来就辗转反侧地,只感觉到有人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想使她安然入睡。

后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清欢都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吐了几次,没吃东西都是吐的水,喝的药都吐了。

心里约莫明白是胃着了凉,加上感冒,才会这般严重。

只是其他人不知道,都认为王妃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了。清欢不自知,只觉得是重感冒,靠自身免疫力就能挺过去。她心里也不着急,只是难受。

清欢断断续续烧了几天,人都迷糊了,王府请来很多医官看,下了重药,才退了烧。烧退了之后清欢觉得浑身舒坦多了。

虽然浑身还是难受,但没有那种恍惚的感觉了。而且烧退了之后,感冒就会慢慢好了。

一想到这儿,清欢心里愉快,竟多吃了些东西。谁知到了下午又发起烧了,来的更加凶猛,清欢躺在床上胡言乱语,耳朵里传来阵阵抽泣声。

有人搂着她,依旧轻轻拍着她的背,又听见那人温柔地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去寻了名医来,一定能治好的。”

清欢听着这些话,竟安下心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清欢只觉的浑身舒畅,仿佛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眠,终于到了春天舒醒过来,整个人像新生一般,充满着活力。

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实际上折腾了这么多天,清欢身体已经消瘦很多,即使精神状态好了,身体也还需要恢复。

即使这样,阿谷看到也开心地哭了,清欢责备她:“哭什么啊,我又不是死了。”

阿谷说:“我知道王妃一定会好的,我就知道王妃会没事的。”眼泪还是止不住。

清欢勉强一笑,“傻丫头,还不快去拿点饭菜来,饿死我了。”

阿谷带着眼泪的笑了,跑出去让人准备饭菜,说王妃醒了。

没过一会,清欢听见有人匆匆而来,定眼一看竟然是李剡。

李剡急切地问:“王妃感觉怎么样了?”

清欢憔悴地笑着说:“我感觉好多了。”

李剡悬着一颗心放下了,“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饭菜端了上来,早前阿谷就已经伺候清欢梳洗了一番,这会儿见饭菜来了,清欢便要起来吃饭,李剡拦住她,把饭菜端过来,要喂她吃饭。

清欢大为不解,欲要阻止,李剡说:“王妃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就不要下床了,我喂你吃吧,王妃莫要再推脱。”

清欢见王爷意己决,便不再阻拦,心里想着,想要身体康复,一定要吃饱饭,才有动力,于是大口大口地吃起的饭来。

阿谷见状笑的停不下来,李剡也眼含笑意。

清欢不解,阿谷说:“王妃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吃这么多饭,身体定是快好了。”

再看向李剡,他也点点头,笑着说:“阿谷说得没错,王妃能吃得下东西,定是快康复了。”清欢听了心里也开心,又多吃了几口饭。

后来清欢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她也见着李剡如何日夜不停地在旁边照顾着。

除了上朝,李剡几乎都在这边。

清欢可不觉得他有这么闲,便对他说:“王爷,你看我身体已经快好了。王爷有什么事就去忙吧,我有阿谷照顾着。”

阿谷也在旁边迎合,李剡观察了一会,便说:“既然王妃身体见好,那我也去忙了。有什么事即使通知我。”后面一句是对着阿谷说的,阿谷连忙答应着,李剡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这些天,清欢亲眼看到李剡为她尽心尽力,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有时候觉得李剡在做戏,有时候又觉得不是,毕竟李剡是真的不辞辛劳地照顾她。她吃不准李剡的意思,便问阿谷是什么想法。

阿谷想了想,说:“前几日王妃病重的时候,我也是彻夜守在王妃身边的。王爷也是。那些天王爷急火攻心,也小小地病了一场。只是王妃不知道罢了。而且,那段时间府里很多人都认为王妃要殁了,有些人竟私自开始准备后事。知道这件事后,一向脾气温和的王爷,竟大发雷霆,把一干参与的人都杖责一番,才没有人再提。可是见王妃和王爷相处时,总是很疏离。我在想,会不会是王妃会错了意,其实王爷对你一直是有感情的,只是王妃把王爷拒之千里了?”

清欢从没这样想过,听到阿谷这么说,竟然觉得有道理,便细细回想起两人相处的细节。

疑迟了一下,对阿谷说:“可是他夜里过来就寝时,我们都是分开睡的。”

阿谷说:“我听说男子爱慕女子,便不会强人所难。”

清欢觉得阿谷说的也有道理,但又想起楚祎,又说:“可是王爷的心上人应该是寺里的楚祎姑娘吧。”

阿谷感到不解,“王爷喜欢楚祎,也不耽误王爷爱着王妃啊。”

这下清欢觉得没道理了,虽然在这个时代看来这样无可厚非,但清欢还是接受无能。清欢陷入纠结中,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王爷的关系,她看不透王爷心里的想法,她在迷雾中慢慢摸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再会 日子又安安稳稳地过着,清欢再也没试着去阻止李剡。反而因为生病的时候带来的感动,对李剡更加上心了。

她会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在阿谷的帮助下给他做了一件衣服,发现他饮食中细微的偏好,也时不时地多做些给他吃。

会在他烦心的时候陪他聊天,去花园里散步,总之在过后一段日子里,清欢的世界都是围着他在转。

对于清欢的变化,李剡不是木头,自然能感受到。

他没有表示什么,也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想法,更没有制止她,而是一一接纳了她的好,也按部就班地回应着,像从前一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清欢发现不是她的问题,是李剡在对她好的同时,还刻意保持着距离。

从前清欢也知道这点,但现在她更加明确了。当她确切地知道真相时,心里竟隐隐有些难过。突如其来的难过让清欢慌了,关心则乱,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李剡产生了感情?

这个认识震惊了清欢,对他产生了感情,还是自己主动,这不是犯了大忌吗?

知道这点后,清欢刻意压制着,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李剡,她本是想压制自己的感情,却在发现自己不去找他,他也没所谓的时候,更加难过。

她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单相思局面,在这个朝夕相对的环境中,想摆脱可谓难上加难。清欢一边害怕,一边有抑制不住对李剡的喜欢。她觉得要对自己残忍点。

这段时间已经开春了,万物复苏。清欢对李剡说:“王爷,我想出去踏青,看看风景。”

李剡欣然同意,“寺里的桃花也快开了,过几天去看看。”

清欢知他会选择去寺里,她自己给自己找的难受。果然没过几天,他们又踏上了去寺里的路途。

和去年冬天相比,今年清欢的心态不同,不知面对楚祎,又该作何表现。

山寺桃花始盛开,春天的风景更加醉人。清欢在桃花的环抱中,再一次见到了楚祎。一看到她,清欢就知道自己败了。

自己和楚祎都不是在一个水平上的对手,楚祎真的太美了,风情万种,让人过目不忘。她和李剡才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不自量力,偏偏动了心,清欢不免自嘲一番。

清欢决定夜间去看看,给自己找点罪受,才能从这段单相思中抽身。

于是半夜叫上阿谷,出了门。阿谷知道清欢的想法,这些日子劝解也没用,只好仍有清欢去了。白天阿谷探过路,晚上便顺利地来到竹林,偷偷地摸了进去。

还是那个地方,那片空地,楚祎在抚琴,李剡坐在一旁听。

看起来你侬我侬,清欢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李剡还是在楚祎谈完一曲后,把她搂到怀里。这次清欢靠的近,看的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

只听到楚祎有些难过地说:“王爷,我想你想得好苦。总是要过这么久才来。”说完竟有些抽泣的声音。

李剡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地说:“我也是有事走不开,只能抽空过来。”

“我知道王爷有难处,可为何每次来都要带着你的王妃过来,让我好生难受。”

李剡沉默了一会,轻声说道:“楚祎,很多事都身不由己。她终究是我的王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楚祎这下哭出声来,“王爷,我若有她那般好的出身,我也会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李剡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楚祎哭了一会,又说:“王爷,你纳了我罢。我不想再这么偷偷摸摸地,我也想去府里和你朝夕相处,我也想在你身边照顾你。”

李剡仍旧温温柔柔地说:“楚祎,你知道我喜欢你哪一点吗?我喜欢你明事理,喜欢你知道自己的位置。楚祎,你若是没了这些,那我便不会喜欢你了。”

楚祎听完,已经慌了神,连忙说:“王爷原谅我罢,我一时糊涂了。”

李剡笑着,却让人觉得很可怕,他说:“我没有责备你,瞧你急的。我和你逗乐呢。”说着用手去擦楚祎的眼泪。楚祎又顺势倒在李剡的怀里。

李剡抱了她一会,说:“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楚祎拉着他的衣袖,撒着娇:“王爷,每次你都不留宿。是楚祎哪点没做好吗?”

李剡扒开她的手,依旧笑着,和声和气地说:“楚祎,刚才我说的话,你就忘了吗?”楚祎低下头道歉。李剡摸了摸她的脸说,“好了,我回去了。你快歇息吧。”说完便自己离开了。

楚祎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许久,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清欢和阿谷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直到楚祎走了,她俩才有偷偷摸摸地走了回去。

到屋里后,清欢不可置信地看着阿谷,阿谷也这样看着她,两人呆看着,直到阿谷打破了沉默:“没想到王爷还有这样一面,而且,没见得王爷有多喜欢楚祎。你看,王爷不也没有在她那里留宿吗?”

阿谷说的都是清欢想说的。清欢也很困惑。她一直以为王爷深深爱着楚祎,可一看王爷对楚祎的态度,还不如对她的态度好。

而且,王爷说的那句,明媒正娶的妻,深深地印在了清欢心上。怎么说,自己也是占尽先机。本想着打击一下自己,这下可好,更不死心了。

眼见着自己的计划失败,不但没有对李剡死心,反而似乎更加喜欢他了。

清欢想着,还是顺其自然吧,不要逼迫自己了。

第二天还是在寺里,寺庙的周围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清欢心情愉悦,在花丛中流连忘返。阿谷跟着她乱走了一段,便找借口回去了,说是要去帮小和尚劈柴。

清欢知道这丫头的鬼点子,但还是让她去了。自己一个人在花间畅游。

走着走着,好巧不巧,碰到了楚祎。楚祎正在修剪花枝,她看到清欢时,微微地行了一个礼,叫了声夫人。

清欢也回了礼。楚祎看着她,有些好奇地问:“夫人怎么一个人?“

清欢笑着说:“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

楚祎苦笑着,“夫人不知有人陪着,是多么幸福的事。”

清欢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便说:“楚祎姑娘如此貌美,如何依旧独自一人?”

楚祎含笑不答,半响,说了一句:“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清欢会了意,感叹道:“那姑娘的心上人,也太无情了些。”

楚祎听到后笑出声来,说:“夫人何尝不是呢?”

清欢心下吃了一惊,想着:她怎么知道这个,莫非李剡对她说了?

清欢觉得十有八九就是这样,面子有点挂不住。自己和她是一样的,还有什么脸嘲讽她,便说:“姑娘的处境若和我相同,那我们何尝不是天涯沦落人呢?各有各的苦罢了。姑娘,有些时候,心里放开,反而明朗些。”

这句话,即使说给楚祎,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心态变了之后,清欢多多少少被李剡所困扰,比起从前来,过得更加烦闷。而楚祎独自一人呆在这里,眼巴巴地望着李剡来,又何尝不苦呢?

楚祎微微一笑,“楚祎谢过夫人的关心。只是感情的事,本就身不由己。“

她看向远方,感叹道:”红颜渐老,君子渐行渐远,终究是殊途。“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透过片片花瓣洒在楚祎身上。清欢都暗叹不已.

楚祎真真一个美人。或许可以说是那种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美人,是那种古典的美,不是惊艳,而是细水长流的芬芳,能久久地绕在人的心上。

是诗经里写的那种,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她美丽动人,她温柔达理,她满足了清欢对古代美人所有的幻想。她就是那画中仙,不食人间烟火,只是下凡历劫罢了。

“楚祎姑娘,你许是那天上的仙子,来这人间走一遭,经历七情六欲之苦罢了。“

楚祎转头对她轻轻一笑,两眼弯成了月牙,还露出了梨涡,“夫人果然心善。我楚祎不过是一粒凡尘罢了。这天地间,没有归处。“

清欢突然同情起她来,或许真如她所说,自己出身不好。

若是出身好,站在李剡身边的就是她。

清欢也为她惋惜,可惜了一片深情,却错付他人。她也觉得好奇,宛若仙子的姑娘,为何打动不了李剡的心。

清欢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没有回答。

楚祎看着天空发了会呆,对清欢说:“王妃若是真心爱着王爷,就劳烦王妃好好照顾王爷。王爷有很多苦楚,不便一一道来。王爷其实很孤独,王妃要多陪陪他。若是发生了什么事,王妃万不可弃王爷于不顾。”

说到后面楚祎的语调有些哽咽。

清欢看她时,她遮住了脸,拭去了眼泪。继续说:”让王妃见笑了,楚祎多嘴多说了几句,王妃千万答应我。“

清欢忙说:“楚祎,你别这样,你若真心喜欢王爷,你就自己去陪着他。“

楚祎苦笑道:“楚祎没那福分,若有来世,楚祎一定投胎到富贵人家,不必再受这些苦头。“

清欢正要回答,李剡不知从何处找了过来,他目光凛冽,看着楚祎。

楚祎连忙低头,说:“我在这里修建花枝,偶然碰见了夫人,便和夫人多聊了几句。“

清欢见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李剡没有理会楚祎,而是笑着对她说:“夫人,我们回屋吧。春寒料峭,可别又着了凉。”说完把手里拿着的披风为清欢披上,带着她走了。

清欢边走边往回看,看到楚祎仍旧站在那里,深情地望着李剡的背影。

看到清欢转头时,又忙低下头,转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无情 清欢回房沉默了好一会,心里很不好受,一边替着楚祎惋惜,一边又恨李剡无情。

而阿谷不知干啥去了,也没见着人。清欢默默地呆在房间,不知道思考些什么。天渐渐黑了,她都没发现。

阿谷从外面回来时,见屋里黑着,以为没人,进去刚把灯点上,看到清欢趴在桌子上,真真吓了一大跳。以为清欢又生病,便着急地去推她。

清欢只是睡着了,阿谷一推她就醒了。清欢看到她,就问:“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我不去帮小和尚劈柴去了吗?”

清欢恍然大悟,问她:“你又去打听什么了?“

阿谷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说:“夫人你猜。”

清欢起来喝了口水,“我下午也知道了一些事,你要不要听?”

阿谷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先说。几个小孩儿还记得我,对我可热情了。他们说这段时间,王爷没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经常来找楚祎。看起来是个贵公子。只是不知道是谁。而且,王爷没有私自过来找她。“

清欢好奇地问:“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阿谷说:“没有,小孩子们见过几次,说那人一双小眼,喜欢斜着嘴笑,左眉中间长了一颗痣。“

清欢听了很好奇,“小孩子如何观察的这么仔细?“

“我给了点好处,让他们帮我留意着。“

清欢无言以对。想了想,便把之前和楚祎的事告诉了她。然后感叹道:“我觉得挺惋惜的,本是一对璧人。奈何王爷如此无情,要不我们去撮合撮合?”

阿谷才真是无言以对了,无奈地说:“夫人,你自己对王爷不也有感情么?何必要这么做让自己难受呢?”

清欢叹了口气,“楚祎如此貌美,对王爷也一往情深,这些我都比不上。还不如促成一桩美事。”

阿谷知道再说无益,便问她的想法。清欢说:“晚上我去找王爷,和他说说楚祎说的话,说不定王爷就被感动了。你觉得如何?“

阿谷翻了个白眼,正巧被清欢看到,清欢有点恼了,“你这是做什么?“

“我其实觉得不怎么样,但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所以我支持夫人去。“说完挺起胸,表达自己的支持。

清欢拿她没办法,便不再理会。

晚饭吃过后,清欢和阿谷就在屋里等着,等到李剡从竹林回来,再去找他。这段时间清欢无聊,就躺着胡思乱想。想着阿谷说的话,那个来找楚祎的男子,又想起了韩霜,那个可爱的姑娘,想了很多。

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滕地一下翻身起来,问阿谷:“你说那男子长什么样?“

阿谷吓了一跳,说:”夫人为何这般反应?“

清欢催她:”你先回答我。“

阿谷又复述了一遍。清欢在脑海里默默对比,这就对了,就是他了。

那日她在韩太史的生辰宴会上无聊,把每个人都观察个透,没想到居然能派上用场。如果真是他,那得赶紧告诉李剡去。自己想了会,便要起床去找他。

阿谷莫名其妙地,又不好阻拦,便说要同去。

“你别去,你在屋里等我好了。“

然后穿好衣服出了门,先去李剡房间敲敲门,没人应,那定是去找楚祎了。于是自己又朝着竹林方向走去。按着原路摸索进去,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只见楚祎跪在地上,低声抽泣着,一手拽着李剡的衣角,一手努力擦拭着眼泪。

李剡高高地站着,没有说话。等了一会,听见楚祎楚楚可怜地哀求着:“王爷饶了我吧,我并没有冒犯夫人。“

李剡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没了往常的笑容,“楚祎,你越界了。她是我结发的妻子,是你永远比不上的。别再哭了,早些回去休息。我要走了。”语气和平常一样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人心寒。

楚祎拉着,不让他走。

清欢第一次见李剡皱起眉头,脸上有了愠色。他没有绅士般地扶起楚祎,而是挥手拍开楚祎,竟没有一点疼惜。丢下一句:“楚祎,我仁义尽致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欢在旁边偷偷看着,心疼哭倒在地的楚祎。

待李剡走后,她连忙出去,扶起楚祎。楚祎见到是她,没有吃惊,而是靠在她身上,咬着牙低声哭泣。

清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过了会,听见楚祎哭声渐止,清欢便说:“我回头给王爷说说,你没有冒犯我,是王爷误会你了。他一定会给你道歉的。”

楚祎还在哽咽,断断续续地说:“夫人不必操心了,王爷不会再来了。是楚祎越界了。”说完,眼泪又开始止不住地淌。

清欢心疼不已,心里只恨李剡无情,“如此无情之人,你还这么难过做什么?“

楚祎不答,只是哭泣。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不知王爷平日待夫人如何?“

“他就是做戏给别人看,让人挑不出毛病。“

楚祎继续问:“王爷可对夫人发过火?“

“这倒没有。但都是做戏罢了,谁知他私底下有没有呢?”

楚祎苦涩地说:“夫人和王爷还未成亲之前,王爷对我也是体贴备至,那时他常常过来,与我玩乐。他就像现在对夫人一样,好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可自从你们成亲后,王爷就没再来。我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冬天他过来,竟是来告诉我他成亲了,让我对夫人尊敬,不能冒犯夫人,不能越界。这次来,不知为何竟冲我发起火来,刚才你也看到了,王爷说我越界了,从此恩断义绝,再不会来了。”最后几句楚祎是哭着说的。

清欢作为旁人,都能感受到她的伤心欲绝。

清欢只想去问问李剡,到底是为何要这么对楚祎。清欢想到另一个来找楚祎的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她此刻也不便走开,便陪着楚祎,到了很晚,楚祎情绪才稳定下来,对清欢说:“夫人外面凉,还是赶紧回去吧。夫人陪了楚祎这么久,楚祎感激不尽。夫人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善报的。”

“快别这么说,也怪我,没和他说清,让你白白受了这冤屈。我一会就去找他去。”

楚祎连忙阻止道:“夫人别去,是楚祎做错了。王爷没有错,王爷有他的想法,不管他做什么,楚祎都支持他。我只是难过,再也见不到他了。夫人,一定要好好照顾王爷。“说着眼圈一红,又要流下泪来,可是方才泪已流尽了。

清欢又安慰几句,楚祎便告辞要走,推清欢回去。清欢无可奈何,“姑娘,往后多多保重,若有缘,再见罢。“

楚祎含着泪:“夫人一定要和王爷好好的,楚祎会一直为夫人和王爷祈福。“

说完便转身离开,似乎不想再听清欢说话。

清欢没有挽留,看着她回去了。自己也直奔李剡的房间,想要和他谈谈。

这次她都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走到李剡的床边推他。

李剡正侧卧着,睡得很安稳,好像一点也没有难过。他一推就醒了,看见是清欢,便笑了笑,坐了起来,问:“夫人这么晚还没不休息吗?”

清欢不想和他客套,而是直奔主题:“楚祎没有冒犯我,她下午就是和我闲聊了几句。王爷误会她了。”

李剡挂着惯常的微笑,“夫人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清欢脱口而出,“当然,她那么爱你,你却如此伤她。”

回答清欢的是沉默,清欢见李剡不说话,突然小心翼翼地说:“莫非王爷知道了?”

李剡只是笑着看着她,仍旧没有回答。

清欢又说:‘她虽然和太子有联系,可是她是真的爱你啊。王爷难道一点没动心吗?“

李剡沉默着,寂静包围着整个房间,清欢没有得到回应,开始怀疑自己记错了,心里越来越没底。这时李剡终于开口,他淡然地说:“我若不让她爱上我,那恐怕我早就死了。”

一句话,听不出任何感情,却让清欢听了很后怕。她没了底气,觉得自己多事了,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她对王爷一片深情,王爷真的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听到这句话李剡笑了,柔和地说:“她是一个好姑娘,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听李剡这么说了后,清欢再没话说了。同李剡客套了几句,便要出门回房。

李剡跟着起来了,说要送她回去,清欢也随他。

后来清欢想明白了,李剡只是找了个借口打发了楚祎,即使自己没有和楚祎说话,李剡也会找其他的办法。

总之,他想断了这个关系。太子在他身边安排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李剡作为唯一一个与太子同龄的人,肯定还要承受更多的暗算,太子不会善罢甘休,即使李剡并没有威胁到他什么。

虽然清欢知道李剡有难处,但也被他的无情震撼了,对他的情愫一天天淡了下去。

李剡还像往常一般对她,没有什么变化。清欢光想想,就忍不住自嘲,自己和楚祎一样傻,沦陷在他卓越的演技中。

幸运的是自己抽身快,才没像楚祎那般难过,这点也让清欢高兴。单相思是最苦的,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无情之人时。

清欢的感情变化,李剡肯定是知道的,只是他依旧没有作出回应,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对她好,这种好是干巴巴的,犹如鸡肋般无味。

清欢心态调整好了之后,也就有恢复到无所谓的状态了。“就这样吧”,清欢想,“现在的日子多好,无牵无挂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朋友 春天还未过完,事情接踵而至。

先前清欢就听说,太子没在要求娶韩霜。秦将军转而求了皇上,为韩霜和秦家长子赐了婚。婚礼定在夏末,算起来也快了,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听到消息清欢也为韩霜感到高兴,那是个讨人喜的姑娘。不用嫁去深宫,说不定还能保留那份天真烂漫呢。

李剡这边自开春后一直很空闲,常常带清欢出府玩耍,游遍了整个京城。

偶尔清欢还扮作公子,和李剡出去玩。有时候玩了一天,清欢自己都累了,李剡都没有怨言,随时都是笑着的,说话温温柔柔,让人心生好感。

相处这段时间,清欢愈加把他当做朋友,李剡好像也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清欢并不确定。

待在府里的日子,清欢也找了事做。

李剡给她请了个夫子,教她练字。有大把的时间,清欢都耗在练字上了。

从前她不会写毛笔字,写出来东倒西歪。既然有了这么便利的条件,还不好生学习么?

春天很多时间她都在勤劳的练字,晚上也是,有时候阿谷都看不下去了,劝她别这么刻苦,这事可以慢慢来。

清欢笑笑,依旧我行我素。这么刻苦当然有了成效,春天还未结束时,清欢就能写出一手娟秀的小楷了,连夫子都很欣慰,忍不住赞扬她。

字写得很看了,清欢也敢到处提笔留名了。自己房间的桌子椅子上,她都忍不住写上几个字,越看越觉得好看。

有天阿谷绣了一个手帕,清欢便要在上面写些什么。

阿谷阻拦无效,便无奈地说:“王妃干脆写了送给王爷吧,感谢王爷请了个夫子来教你。”

清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见那手帕上绣着一些碎石,旁边长着几株草。沉思了一会,便提笔写下: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几个字发挥出清欢最好的水平,字迹端秀清新,与旁边寥寥几条线段勾勒的景色相得益彰。

阿谷看不懂她写得是什么,但是也觉着好看,便夸道:“王妃写上去之后,仿佛有了神韵。“

清欢很受用,有点飘飘然,但嘴上说着:“死丫头,还会油嘴滑舌了呢。“自己却得意地笑。

阿谷知她什么心态,催她赶紧送过去。清欢便拿起手帕过去了。

当时正是要吃午饭的时候,清欢过去正好吃午饭。吃毕,清欢有模有样地说:“王爷,请你把眼睛闭上。“

李剡也不多问,随即把眼睛闭上了,清欢宝贝地拿出手帕,放到他手上。

李剡睁眼看到了这个帕子,拿起来细细端详,“王妃的女红还得加强。“

清欢撇了撇嘴:“这又不是我绣的。“

李剡哈哈一笑,“绣的这么好,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绣的。所以让你加强女红。“

清欢有些汗颜,“王爷跑题了,看看这个字怎么样?”说完期待地看着他。

李剡又假意地看了一会,“勉强入眼,看来夫子还得在教一段时间了。”

清欢听后有些不高兴,哼了一声,“我这日夜不停地练习,怎么也不是勉强入眼吧。“

李剡朗声笑着,“王妃莫恼。真话自是不中听的”说着过来欲拍清欢的手。

清欢反应快,起身便走了。留下李剡一人还在笑着。

清欢气鼓鼓地回去,和阿谷吐槽了好久。阿谷都听不下去了,说:“王爷定是逗王妃玩呢,王妃怎么当真了?”

清欢说:“我送他东西,他不应当鼓励我吗?”

“王爷能和王妃开起玩笑来,王妃不应该觉得高兴吗,至少王爷不再那么见外了。”

阿谷这么一说,清欢才反应过来。

说得对,这段时间大家顺其自然地相处,关系反而比以前亲近了些,更像是朋友了。之前清欢不确定,阿谷这话倒让她确信了。

能做朋友已经很不错了。便不再纠结他说的那些话。

春天平平静静的过完,进入了夏初。日子安稳地不像话,李剡最近好像没了烦恼似得,时不时和她开开玩笑,两人相处愈加自然。

即使在清欢感觉两人关系最舒适的时候,清欢也没有越界,不过问李剡的任何事。朋友就是吟诗对酒,及时享乐。

有几天黄昏,李剡拉她去湖边的小亭,两人躺在摇椅上,听蛙鸣,听鸟叫,看蜻蜓点水,看荷花点点,感微风阵阵。

好几次清欢一摇一摇地就睡着了,阿谷说是王爷给抱回来的。

平日里下午李剡没事,还会替代夫子的工作,来教她练字。

清欢的风格是清秀型的,李剡是豪放大气型的,他来教清欢练字,把清欢气的够呛,两人写字的风格凑不到一块去,李剡还要她学自己的字体。

清欢写了一会,气的把笔撂了,“我写不来你这样的,你干嘛不写我这样的?”

“风格要多变,你只会写一种,旁人一看就知道是你。“

清欢气的发笑,说:“知道又怎么了,你倒是多变我看看。“

李剡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和清欢的字迹一模一样,她都看呆了。

“怎样?“

清欢看他得意的样子,便嘘了一声,“你定是偷偷练习的这几个字。“

李剡也不反驳,提笔又写了几个,清欢彻底无语了。

“好吧好吧,我写还不成吗”清欢败下阵来。

李剡满意地笑了,说:“来我教你。”便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教了几日,清欢还是写的歪歪扭扭地。便把气撒在李剡身上。“我写不来,你别再教了。”清欢赌气说。

李剡耐心地劝她:“你得至少学会我的字迹,万一以后我需要你帮我代笔呢?”

清欢气得不行:“为什么要我给你代笔,你自己找夫子。”

“夫子又不是随时在,王妃可是随时都在。”

清欢心想,什么歪逻辑。心里不爽,还是不得不继续练。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清欢觉得自己写的有模有样了,这天她又写了一篇,自己很满意,便开始地去找李剡。

李剡拿着粗略地扫了一眼,说:“我就这样看就知道这是代笔,更别说细看了。”

清欢不服气,“哪里不像了?”

李剡也不恼,笑着说,“来,我带你看。你看着笔锋,还有这个弯钩,和我的都不大一样,还有这里连笔也不对。我是这样写的……..”

清欢听他将觉得头疼,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听不进去。李剡用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说:“认真听。”

清欢没奈何,只能忍着性子仔细看李剡演示。

李剡讲完,清欢心里也烦的不行了。李剡见状,知她不想再写了,便说:“去花园转转吧。如何?”

清欢巴不得呢,急忙点点头,欢欢喜喜地出门了。李剡在后面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红楼梦中 李剡带她到了花园中的一间屋子里,格局和韩太史家的静心亭很像,名字也很像,这个叫醉心亭。

两人歪在贵妃榻上,看窗外的风景。湖里有几尾锦鲤游来游去,亭子旁边的小桥上搭着紫藤架,这时花开得正旺,甚是迷人。

丫鬟们送来一盘水果,和一些点心,还有冰冰凉凉的茶,在夏日炎炎的午后,甚是惬意。

清欢躺着便昏昏欲睡,李剡笑着说:“就这么睡了多没意思,起来讲故事吧。”

清欢无奈地说:“讲什么故事?”

“你讲故事我听。“

清欢愣了,“我哪有什么故事讲。”

李剡笑着说:“没有故事可以编啊,我看看你编故事的本领如何。”

清欢被李剡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磨得没了脾气,想了想,便说:“好吧,我还正好有一个故事呢。”

清欢从前很喜欢看红楼梦,便把这故事梗概了一番,将给他听。李剡时而点点头,时而笑笑,时而打断她,说些自己的想法。

清欢说了很久,李剡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讲到黛玉去世的时候,清欢卖了个关子,她一直很介意黛玉的去世,特别是最后那个好字,后面到底是什么,作者没说,让千万读者去猜。

清欢想问问李剡的想法,便说:“黛玉死时,说了句宝玉,你好…便落了气,你猜她好字后面,到底想说什么呢?“

李剡沉思了一会,反问清欢,”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概是狠字吧。宝玉是被设计的,并不是心甘情愿想要娶宝钗,他也被蒙在鼓里,可是黛玉不知道这些啊,只道是宝玉的意思,所以黛玉会说,宝玉,你好狠,好狠心啊,这么多年的感情都不要了,丢了黛玉不顾,而娶了宝钗。“

这一直是清欢的想法,黛玉应是恨宝玉的。

清欢说完,转头看向李剡,他望着窗外说:“在我看来,应是一个苦字。宝玉也有很多说不出的苦楚,黛玉若是与宝玉真心相惜,不会不知道这些。她应该也猜出八九分,也是替宝玉感到悲哀,感叹宝玉过得太苦。“

清欢听了,心里五味陈杂。“李剡在说他自己吗?“清欢不知道,沉默着没有接话。

李剡转头看她在发呆时,便笑了,说:”我也是随口胡诌的,只有黛玉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好了,接着说吧,后来怎么样了?“

清欢又接着讲,讲到后来,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时,故事也就结束了。清欢把自己带入故事中,情绪起伏很大。

李剡见状,便探身去拉过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说:“只是故事而已,怎么自己还把自己骗了呢?“

清欢见他毫无波澜,便有些不开心,“你不能懂,我爱了黛玉好多年,也惋惜了好多年。“

李剡笑着说:“那为何要以悲剧收场呢,你自己编故事,为何不按照自己的心意讲?“

“这个故事只能是这样,改了就不是这个故事了。就像是冬天的寒梅,只有在冬天大雪纷飞下才是让人惊叹的寒梅,若是改在夏日盛开,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花,没了惊艳的感觉。“清欢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李剡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清欢叹道:“葬花吟里有这么句,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每每想到这句,就觉得人生苦短,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眼下的光景总会逝去,以后我们或许沦为陌路人,也不可知呢。“

李剡的笑容消失了,他只是望向窗外,没有回答。

清欢转头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岁月的沉淀在他身上凸显出独有的气息。

他是翩翩君子,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是那一抹斜阳,暖暖地照在人身上。惯常的微笑,如春风般醉人。

不知为何,只要有他在,便觉得安稳,好像他是那擎天的巨人,无所不能,他能解开一切忧愁,能撑起破碎的天空。但他又脆弱地像只蚂蚁,任人拿捏。

他是矛盾的,清欢心里很清楚。只是此刻,他就是这一片天,这一处风景。这一幕,深深地印在清欢脑海里,历久经年也难忘。

后来没再说话,清欢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床上了,阿谷坐在旁边椅子上坐着针线活,见清欢醒来,漫不经心地说:“王爷给送回来的,宫里有急事传王爷去了。”

清欢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阿谷过来伺候她梳洗,说:“王爷说,如果晚上没回来,王妃就自己用膳吧。”

清欢点点头。李剡果然没回来,清欢自己吃完饭,练练字,和阿谷玩笑一会,就又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这时候阿谷出去打听,王爷还是没有回来。清欢便说:“那就睡吧。”

阿谷收拾了东西,熄的灯,两人躺着聊着天,渐渐就要入睡了。

这时有人推门而入,阿谷惊得爬了起来,点亮灯一看,是李剡进来了,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看见阿谷起来了,便挥挥手示意她出去。

阿谷乖乖地出去了。清欢没有阿谷反应快,等阿谷都出去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掀起帐子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李剡。

李剡见着她探出头来张望,也没有笑,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有地方遭了洪灾,之前派去的赈灾大臣都没有做出成果。皇上便下旨让我前往。”

清欢还没反应过来,李剡接着说:“我走后,府里就劳王妃费心了,李总管会协助王妃处理府里事务。”

清欢听到这儿才反应过来,木愣愣地问:“你要去多久?”

“不知,或许很快就回来,或许很久才回来。我不在的时候,王妃千万保重。我还要去处理一些事,明早就要启程,王妃赶紧睡吧。“说完才对清欢笑笑,便出去了。

清欢又躺回床上,细细想了李剡说的话,才完全清醒了。

李剡被派去赈灾?府里由我来负责?李剡要去多久?

很多问题萦绕着,搅乱了清欢的思绪。

这时阿谷又回来了,她对清欢说:“王爷急匆匆地又走了,唤我回来伺候王妃。看王爷神色匆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清欢便把李剡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阿谷也没什么震惊的情绪,只是淡定地说:“那王妃后面可就有的忙。明天就要走的话应该很早就要启程,王妃赶紧睡,到时候能起来送送王爷。”

清欢一听有理,便胡思乱想一番,入睡了。

果然很早,天都没亮,清欢就被阿谷叫起来了。

“外面的人都在忙碌,估计王爷要走了,王妃快起来罢。”

清欢不敢耽搁,赶紧起床随便洗漱一番,出门去送李剡。

家丁们各司其职,虽忙碌但不乱。清欢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走到前院去。

李剡还没出来,但行礼什么的在外面已经装车了,有几个李剡的贴身侍卫要一同前往的,也在备马,收拾自己的东西。

阿谷陪着清欢站在角落等着,她不愿到前边去,害怕自己碍事。

李剡迟迟都没出去,只见李总管叫了几个小厮去找。过了一会看见李剡大跨步地走了出来,清欢连忙迎上去。

李剡看到她,就笑了,“我刚去屋里找了王妃,没曾想王妃已经到这儿来。我就要出发了,王妃快回屋去吧。”

清欢拉着他的手,有些不舍。

李剡笑着,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轻声地说:“我会派人定期送信回来的,王妃不用担心。府里的事李总管会协助王妃处理,我都安排好了。只是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王妃千万保重自己。”

清欢点点头,依旧有些不舍,李剡耐心地说:“我会平安回来的,王妃且放心。”

听到这话后,清欢才放开了手。

阿谷在李总管的眼神示意下,上前扶住清欢,低声劝她回屋去。

清欢望着李剡出门,上马车之前,李剡还回头冲她笑了笑,朗声说:“王妃回去罢,我这就出发了。”说话钻进了马车,消失在了清欢眼里。

清欢仍旧不舍,探出大门外,直望着马车向前驶去,渐行渐远。

快要看不见时,看见李剡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又对她笑了。随后马车拐了个弯,消失不见。清欢还是看着,不肯挪步。

阿谷在旁边低声劝着,李总管也上前,说:“王妃该进去了。”

清欢这才缓缓走回去。现在她脑袋一片空白,李剡真的走了。他们成亲快要一年了,朝夕相处,从没离开过一天。

这次李剡走了,不知道何时回来,想到这儿,清欢就觉得一阵难受。

其实清欢心底还是喜欢着李剡,只是因他是个无情之人,便把自己的感情深埋,隐藏到以至于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可是李剡一走,这份感情就窜出来扰乱了清欢的心。清欢觉得难过,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太傅 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很难过,因为真的很忙,清欢忙得没有时间去难过。

每天府里的花销,李总管都要一项一项地来请示,府里的账本全部送到她屋里来,望着堆积如小山的账本,清欢一阵阵地头疼。

光是这些已经够烦了,还有处理府里的纠纷,一会一个丫鬟和另一个丫鬟拌了嘴,哭哭啼啼地来找清欢评理;

一会府里某个老人过来为自己的远房亲戚求个职位,一会哪位大婶房里的东西没了,怀疑有小偷,让清欢搜查整个府。

清欢只觉得焦头烂额,很奇怪以前自己怎么觉得清闲无比的。

李总管说:“以前这些事王爷都不让王妃知晓,还命令所有人不许打扰王妃,违者重罚,所以从来没有人过来找王妃。”

清欢倒觉得很自然,毕竟李剡的体贴是出了名的。

可是他走了,为什么要把这些事都交给她,让清欢很费解,这点李总管也说不所以然来。

所以费解归费解,要处理的事清欢一样不落的处理着,刚开始几天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上了手,开始有些有条不紊了。李总管还夸王妃学得快,清欢也洋洋自得。

等到清欢终于处理好一切事,每天没那么忙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了,李剡走了半个月了,之前忙的都没时间想他。

现在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椅子吃饭,倍加想念他温柔的声音,还有温暖的笑容。思念太甚,清欢便忍不住去问李总管:“王爷可有捎信回来?“

李总管说:”大概这两天就会到吧,王妃稍安勿躁。“

清欢又耐心地等了两天,果然有人送信回来,说李剡去到后,全身心投入去救灾,除了忙碌些,其他并没有什么事情。

清欢问他:“王爷什么时候能回来?“

送信的人说:“回王妃,属下不知。因为受灾面积大,估计要处理许久。“

清欢听到这个答案,心里烦得不行。

她期望的回答是李剡很快就回来了,真话果然不中听。

李剡在仲夏的时候走的,一个月后,送信的人回话还是说灾情严重,洪水泛滥,王爷要很久才能回来。

一个半月后,送信的人还是这样回答。

两个月后,送信的人说:“回王妃,王爷治水成果显着,很多地方的洪水都得到了控制,还剩下不多的几个县的灾情没能解决。相信王爷很快就会处理好回来了。“

听到这话时清欢开始心里开始有所期待。

快回来了,快回来了,走了两个月,终于快回来了。这句话成了清欢的期盼,总觉得很快就能再见到李剡。

然而过了半个月,李剡仍旧没有回来,送信的人也说那几个县问题严重,处理起来很费时间,所以会耽误一阵子,不过王爷很快就会回来了。

清欢夜里都在念叨着这句话,很快就回来了。

这两个多月,她不知梦见他多少次,梦见他回来了,衣袂飘飘,冲她明媚地笑。

梦有醒的时候,每次刚醒的时候,是清欢最为难过的时候。每天早上她都会问阿谷:“昨晚王爷回来了吗?“

阿谷开始还会劝她,后来就只是摇头。

阿谷见她思念如此之深,也替她难过。阿谷也希望某个夜里,王爷就回来了,第二天当王妃问起时,不用在看到王妃失落的神情。

可是事与愿违,说的快回来了,一直都没有回来,遥遥是归期。

眼见到了夏末,韩霜的婚事也逼近了。王爷不在,清欢得自己去参加韩霜的婚礼,这让清欢很着急。

因自己从未独自去面对一干朝臣,还有宫里的人,心里很没底。

因这事的焦虑,还暂时减缓了她对李剡的思念。清欢思来想去也没想到好办法,便去询问李总管。

李总管想了想说:“孟丞相原是老太傅的得意门生,王妃可以找老太傅试试。“

清欢也隐约知道一些事,比如这个老太傅,是孟诚的老师,也是当今天子的老师,因年事已高,早就辞官在家休养,很少在过问朝廷的事。

可是老太傅德高望重,即使已经辞官在家,也依旧受人敬仰。若是老太傅能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清欢便说:“劳烦李总管帮我安排一下,我想登门拜访老太傅。“

李总管自然领命,先找人去拜访了老太傅,说明了来意。

谁知老太傅一听是孟清欢的事,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转告清欢不用前去拜访,等婚礼那天再去。

听到这个消息清欢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下了。

韩霜新婚的日子转眼就到了。清欢也是早早地梳洗打扮好,李总管安排好了车,送清欢去接老太傅。

清欢见着老太傅的第一眼,就觉得很亲切。

老太傅头发胡子全白了,但是精神矍铄,和蔼可亲。

老太傅见着她,就拉着她的手,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清欢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恭敬地说:“太傅身体可好?“

老太傅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直到上了马车好一会,老太傅才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啊。”便不再说话。

清欢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只能毕恭毕敬地呆在旁边。

清欢到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去了,这边正是宾客接踵而至的时候。

清欢跟着老太傅,也没那么怯场了。

好多官员看见老太傅,态度十分谦卑,除了这些朝廷重臣,其他的一些小官员根本就近不得身,清欢跟在太傅后面,也没人上前刁难。

后来秦将军迎上来,把太傅和她接到了远离人群的房间,稍作歇息。

偶尔几个一品大臣会进来,问候老太傅,当然也会和旁边坐着的这个王妃闲聊几句,清欢想的是要维护李剡的声誉,自己一定要表现好,因此演足的戏。

待旁人都退去时,老太傅突然问她:“三王爷待王妃可好?”

清欢恭敬地回答:“很好。”

老太傅点点头,“你爹果真没看错人。”

见老太傅提起了孟诚,清欢斗胆问了一句,“老太傅可知我父亲的去处?”

谁知老太傅听了这句话,双手都开始颤抖,清欢赶忙上前扶着太傅,心里慌张,怀疑自己问错了话。

老太傅稍稍平息了一下,叹了口气,又说了一句“苦命的孩子”,便不再言语。

清欢心里疑惑,但不敢再问,只能就此作罢。

后来秦将军进来,和老太傅闲聊中,突然拿出一个小令牌,递给清欢,轻声地对她说:“王妃且收好,莫让旁人知道了。“说完又继续和老太傅聊天。

清欢虽然诧异,但还是收进衣服里藏好,再看两人,神色自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清欢其实很想问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老太傅对她使了个眼色,清欢似懂非懂地,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时候。

再后来迎亲的队伍回来了,成亲的仪式也开始了。

清欢被安排坐在太傅旁边,看着一对新人走进来,完成对拜仪式,心里也替韩霜感到开心,韩霜被送进洞房后,清欢其实很想进去和她聊天的,只是礼仪上不准许。

她只能坐在外面,偶尔应付着前来问候的官员。吃过饭,下午很多人都要回家了,清欢也不例外,老太傅带着她,向秦将军辞别。

在他们闲聊之际,一个小丫头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封信,轻声说:“这是我家小姐写给王妃的。“清欢收好放起来,准备回家再看。

先是送老太傅回府,临近要到的时候,老太傅向她眼神示意,清欢凑上前去,听见老太傅低声说:“东西放好,待三王爷回来时给他。切记。“声音小到几乎微不可闻,清欢很努力地才听清,旋即点点头。

送老太傅回去时,自然又是客套一番,清欢才返程回府。回到后先是听李总管汇报府里的事,处理完后吃完晚饭,独自在屋里时,才拿出韩霜的那封信细读。

信上写,去年清欢掉进水里后,回府重病一场,韩霜听到消息,自责不已,但苦于无法前来探望,十分着急。后来听说清欢痊愈,特别欣喜。又说了一下自己和秦明的事,原来两人青梅竹马,本就决定嫁于秦明,奈何太子横插一脚,要感谢清欢出的主意,自己又折腾一番,让太子厌恶于她,才顺利嫁与秦明。信的末尾写道,听闻三王爷赈灾三月未归,姐姐若有难处,尽数告之,韩霜当全力相助。落笔,韩霜。

清欢看完,心里十分高兴,本就很喜欢这个姑娘,没想到她也当自己是朋友,更是宽慰。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自己还能有除阿谷以外的其他朋友。便把这封信细细珍藏起来。

阿谷不认识字,等着清欢看完告诉她。

清欢便给她说了韩霜,是怎么一个讨喜的姑娘,性格直爽又天真,总之一段夸耀之词。阿谷也替清欢感到高兴,“韩小姐既然已经出嫁,那王妃以后大可常去探望。“

清欢很奇怪地问:“怎么可以随便出门吗?“

阿谷说:“待王爷回来,让王爷带王妃前去不就行了吗?“

清欢一阵无语。

夜间睡觉的时候,她打开床头的暗格,把小令牌放了进去。

这个暗格是清欢放钱的地方,其实别人摸索一下,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清欢担心随身带着会掉,思来想去,只能放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这个小令牌是干什么的,但看老太傅和秦将军一脸偷偷摸摸的样子,估计也是很重要的东西。

安置好以后,清欢开始胡思乱想,总想着李剡何日回来,总是带着思念入梦。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入秋 韩霜的婚礼是夏末,所以没过多久就入秋了。

秋天要先经过一段酷热,才能进入秋高气爽的日子。秋老虎也是来势汹汹,清欢热得十分烦躁,总是坐卧不安。

送信的人都是按时回来汇报,带回来的消息总是那样,清欢都听得厌烦。

有一次她十分恼怒地说:“你别在诓我了,一个月前就说快要回来了,到现在也没见回来。你倒是说实话,到底是什么情况?“

送信的人战战兢兢地回答:“王爷确实是如此交代的,让王妃莫要担心。“

清欢听后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把桌子上的茶杯摔了。

所有人都吓一跳,李总管赶紧打发走了送信的人,上前来宽慰道:“王妃莫着急,王爷定是有自己的安排。“

清欢不想说话,气的胸口疼。最近她一直很烦躁,像被点燃的炸弹一样,任何事都可能触及到她,然后大发脾气。

清欢有时候想或许是天太热了,外面的鸟叫声都是如此刺耳。便对李总管说:“把这些鸟都赶走,别再叫了。“语气十分不耐烦。

李总管不敢再说什么,赶紧安排人去赶鸟。

午后天气炎热,清欢躺着睡不着,便想起来走走。

这时没有防晒伞,就直接这样出门。出门后看见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心里更加烦躁,甩手就回了屋里。

阿谷知她最近脾气很差,一直小心伺候着,但清欢也从未对她发过火,只是偶尔说话语调有些呛人。

回到屋里后清欢越想越烦,只想发泄一番,便把桌子上的东西全砸了,阿谷吓得不敢上前阻止,而是去叫人找来李总管。

总管进来看到遍地狼藉,也是心慌,对清欢说:“王妃这是怎么了?“

清欢发泄完后情绪稍微平复了,疲惫地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心里憋得慌。“

李总管说:“王妃莫不是中暑了?我去找个医官来瞧瞧吧。”

清欢也懒得再说,便挥挥手让他去了。几个丫鬟正在收拾屋子,阿谷在她旁边站着,想要安慰她,又不知该怎么说。

清欢见她欲言又止,就说:“什么都不要说,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起身出门,阿谷追了上去。

“我去醉心亭待会儿。有什么事就让李总管处理,别来打扰我。“

阿谷领命,但还是跟着去了醉心亭,见清欢躺下后,便轻轻关上门,去通知李总管。

李总管正领着医官去王妃屋里,阿谷告诉他:“总管,王妃说想一个人静一会儿,有什么事让总管代为处理,现在不想有人去打扰。”

李总管只能无奈地领着医官回去。

清欢躺在醉心亭里根本没有睡着,窗外吹进来的风全是热气,湖里的锦鲤无精打采的游着,旁边的紫藤快凋谢了,一副残破的模样。

一些家丁在院子里赶鸟,小鸟惊得大叫,清欢听了更是头疼不已。

她在想,为何那日和李剡在这里的时候,风景如此怡人。清欢看向旁边,空空荡荡的座位,眼前浮现出那日李剡的模样。

他沉默地看着窗外,棱角分明的轮廓,转头对她温柔地一笑,清欢的眼角突然掉下泪,让她自己都触不及防,旁边正好没人,清欢索性大哭一场,把这么久心里的烦闷憋屈都哭出来。

后来清欢哭累了,卧在榻上静静地睡了,直到阿谷来叫她。

清欢醒的时候天已黄昏,说不定要下雨,天地像个蒸笼一样闷热。

清欢哭得双眼都肿了,睡了一觉起来还稍微好点,可还是掩盖不住的倦态,阿谷看到清欢的模样很吃惊,怯怯地问:“王妃都知道了么?”

清欢莫名其妙地“嗯?“了一声。阿谷一下不知如何开口,清欢不知道,此时的王府已经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心乱如麻,等着清欢拿主意。

可是清欢不知道这些,脑袋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阿谷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开口,声音颤抖着说:“王妃到前边去吧,李总管正等着呢。“

清欢休息了一会,觉得心里正舒畅些,便起身往前边走去。

刚到院子里就感觉不对劲,家丁和丫鬟们都神态各异,但多数显得慌张无措,清欢心里一紧,快步走去找李总管。

去到大厅的时候,见李总管斜躺在椅子上,两眼无神。清欢当时李总管生了病,忙问:“有没有请医官,李总管这是怎么了?“

屋里的丫鬟们见到她,纷纷避让开,没有回答。

清欢走上前,拉着李总管的手柔声地问:“总管这是怎么了?有没有看医官?“

李总管目光呆滞,缓缓地才看向她,声音沙哑地说:“王爷没了。“

清欢没听太清,“你说什么?王爷回来了吗?”

李总管摇摇头,“王爷没了,王妃,王爷没了啊。”说完眼角淌下泪来。

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问阿谷:“王爷没了是什么意思?”

阿谷双眼也是红红的,拉起清欢的说,哽咽道:“王爷归天了。”

晴天霹雳,直击清欢脑海,然后电流一般传遍全身。

血液凝固,心脏也停止跳动,身体仿佛从云端往下坠,往下坠是无底的深渊。

眼前是一片黑暗,万物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然后天地开始旋转,她害怕地伸手,想要拉住什么,然而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跟着一起旋转,她听到大地破碎的声音,倒下去的那一刻看到天空被撕碎,到处都是流火,灼热惊恐,她无处可躲,直到黑暗将一切笼罩。

清欢不知自己在哪儿,这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风中有无数人在说话,杂乱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来。

清欢想喊人,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怎么努力都不行,她便摸索着,往声音的源头探去,但那些声音好像也在移动,清欢怎么走,都感觉的还是那么遥远。

她很茫然,更加无助,她在黑暗中折腾,想找到出路,但是徒劳无功,她挣扎着,挣扎着,直到有一双手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出了黑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奔波 见到光的那一刻她看清了拉她出来的人,是一个陌生人,显得有些焦急,她开口,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你是谁?”

那人一听开始直流眼泪,说:“我是阿谷啊,王妃不认识我了吗?”

清欢反问了一句:“那我是谁?”

那人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你是王妃啊。你是阿谷的王妃啊。”

清欢想了想,记忆开始慢慢拼凑起来。她想起最后自己在醉心亭哭着睡着了,便问:“我记得我在醉心亭啊,怎么回房间了?“

阿谷只是看着她,没敢答话。

清欢又看向其他丫鬟,其他人也没敢答话。清欢便自问自答地说:”难道王爷回来了?王爷送我回来的?“

依旧没人说话,阿谷只是轻轻地叫了声:“王妃。“

清欢之前每天早上都要问阿谷,阿谷每次都只是轻轻叫她一声王妃,所以见阿谷这样的反应,便失落地问:“王爷还没回来是吧?“

阿谷突然情绪失控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拉着清欢的手说:“王妃,王爷已经没了啊,王爷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说完这句话便开始嚎啕大哭。

清欢愣住了,然后笑了笑,说:“傻丫头乱说些什么……..”

说到这儿,她想起了自己怎么被叫醒,怎么去到大厅见到李总管,怎么听到李总管说出的消息,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反问了一句:“王爷真没了?”

阿谷还在哭,边哭边点头,清欢用目光询问其他人,其他人都低下头,回避着她的目光。

清欢终于想起来一切,看他们的表情也不像是假的。

王爷真的没了吗?清欢不相信,又问:“这消息是谁说的?”

阿谷边哭边回答:“宫里接到了地方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信,说是半夜里防洪大坝决堤了,王爷在那个县里歇息,就被洪水冲走了。”

被洪水冲走了?开什么玩笑,他可是王爷啊,怎么会被洪水冲走,他可是无所不能的李剡,怎么可能被洪水冲走?

清欢又问:“被洪水冲走了,然后呢?”

阿谷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便说:“就不见了啊。”

清欢突然释怀了,原来是失踪了,失踪了可以找啊。又问:“找到了吗?”

阿谷摇摇头,说:“听李总管说朝廷要派人去搜寻,要把王爷带回来。”

清欢突然平静下来了,既然没有找到,那就是没有找到尸体,那就说明还有一丝希望。她当即起身,去找李总管。阿谷擦擦眼泪,急忙跟了上去。

李总管这会儿情绪也稳定了些,见着清欢来找她,叫了声王妃。

清欢直接说:“朝廷要派谁去找?

李总管回答:”尚且不知。“

清欢打定主意说:“我会一同前去。“

李总管有些惊讶,阿谷也很惊讶,李总管说:“万万不可,王妃不可同去。“

清欢反问:‘有何不可?“

李总管疑迟了一下,说:“王妃是女儿身,如何能前往?”

“那我便装作男儿身,反正是要去的。你先去打听一下,派的是谁,何时出发?”

李总管还想要劝阻,清欢接着说:“别再说了,我一定要去的。你先去办事吧。”

说完自己走了,李总管不得不从。

清欢是回屋里收拾东西的,让阿谷帮忙收拾,还要去找她能穿的男儿装。

清欢知道,如果朝廷要派人,定会很快就出发,所以耽搁不得。

没过多久李总管就来了,对清欢说:“由秦明率领一支军队前往,今晚就出发。”

清欢一听是秦明,也就放心了,然后说:“把车备好,我马上就去秦府。我走之后,府里就多多劳烦李总管了。”

李总管想了想,知道劝阻无用,便领命去了。

清欢回身催促阿谷赶紧收拾,然后把找来的男儿的衣裳穿好,稍微掩盖一番,就出了门。

阿谷跟着她,送她到了侧门。李总管已在那儿等候,清欢对他说:“府里劳烦李总管了,阿谷办事也使人放心,让她协助你吧。”李总管回了声是。

清欢又对阿谷说:“好好协助李总管。”

阿谷也点头说:“王妃此去,千万注意安全,一定要早些回来。“

“若是没找到王爷,我便不回来了。“然后摸摸阿谷的头,出门上了马车,走了。

到秦府时发现外面已经整装待发了,清欢一看就慌了,赶紧去找人。

守门的家丁不让清欢进去,清欢便说:“你去找韩霜出来,她认识我。“说完给那小哥塞了一些碎银。

小哥看了看,便进去通报韩霜。

清欢在门口踱来踱去,等了好一会,才见着韩霜的丫鬟出来,小哥指着她说:“就是这个人,要找少奶奶。“

清欢走上去,见是那日给她送信的丫鬟,便低声对她说:”你仔细看看,我是三王妃。“

丫鬟疑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认出她来,赶紧带她进去。清欢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到了一个院子外,因是男子装扮,不能进去,那丫鬟便进去通报,一会就见韩霜跳着出来了。

她一看到清欢,张口就要叫姐姐,清欢赶紧捂住她的嘴,用眼色向她示意。

韩霜很快明白过来,悄悄带她进去,找了个安静的屋子,然后迫不及待地说:“王妃姐姐,我知道了王爷的事。“语气有些难过。

“他只是失踪了,朝廷不正要派人去找吗?“

韩霜说:”对呀,派秦明去呢,他正在前面和老爷商量事情。一会就出发了。“然后疑惑地打量了清欢,”姐姐这是?“

清欢笑着说:”我记得那日你在信里写道,若我有事相求,韩霜定全力相助,不知是否当真?“

韩霜拍拍胸口,”当然,姐姐有事就说。“

清欢便一本正经地说:“希望秦明能带我一起去,我也想去找王爷。“

韩霜恍然大悟,“可是姐姐不怕危险吗,而且道路艰难,定要吃很多苦头。“

“若是能找回王爷,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韩霜见她态度坚决,便说:”我这就去找秦明,姐姐在这儿等着。“说完便出门了。

清欢表现上很淡定,其实很怕秦明会拒绝,毕竟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没多久,韩霜回来了,带着秦明和秦将军一起来了。

两人见着清欢就要行礼,清欢赶忙制止了。秦将军说:“王妃执意要去吗?“

清欢点点头,“将军,求你帮帮我,我不想在府里干等着。“

将军想了想说:“此去应该也没多大风险,但是王妃的身份不可暴露。今晚秦明带着几十人先行前往,明早大部队才出发,王妃跟着大部队一同去如何?“

清欢不想再等,觉得能早点到就早点到,“我想现在就走。“

将军沉思着,秦明开口了,”我在今晚前去的名单中再加一个医官,王妃扮作医官的小倌,父亲觉得如何?“

清欢忙说:”这样甚好,将军便应允了吧。“

秦将军想了想,“那就这么办吧。秦明,千万保护好王妃。”

秦明语气坚定地说:“父亲请放心,我一定将王妃平安带回。”

秦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对清欢说:“王妃快去准备吧,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清欢谢过将军,和韩霜道了别,就跟着秦明出去了。

秦明带她找到那个医官,是他们军队里的检校(古时军医的称谓,用的是唐代的检校病儿官的说法),姓公孙名儒,跟了秦将军很多年,现在又跟着秦明,对秦家忠心耿耿。

本来是安排他明天跟着大部队的,因为清欢的出现,不得不改为今晚出发。

秦明和他说明了情况,只是没说清欢的身份。清欢走上前,恭敬地说:“小生见过公孙检校。”

公孙儒是个挺和蔼的人,也客客气气地回应了几句。

清欢改名为孟庆,以便使用。随后秦明通知他们要出发了。

晚上出发的这段路是乘坐马车,到了第二日,稍作歇息,便全体改为骑马前进。

清欢以前在草原骑过一次,虽然知道怎么骑,但要这么快马加鞭地骑,估计有点困难。她心里没底,幸好检校临时指导了一下,让她稍微掌握了些技巧,也没时间给她仔细琢磨,就出发了。

一整天都在赶路,清欢一个人总是落在最后面,因为没习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一路都受着煎熬。

晚上公孙儒好心,给了她一些药膏,让她赶紧抹上,还告诉她明天记得大腿两边加厚,少受些罪,清欢很是感激。

第二天清欢照办了,还是很疼,但是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是手勒着缰绳两天,也被磨破了。

清欢心里苦不堪言。路上休息时,只能赶紧抹点药膏,期望能有些作用。

后面几天亦是如此,一路风尘仆仆,清欢手脚都是白天磨破了,夜里结痂,白天又磨破。

但她不敢表现出什么,当初是自己一定要来的,就应该做好受苦的准备。而且她总是在最后面,说不定已经拖慢了行程,心里直骂自己无用。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相见 八天的急行军,终于到了那个县城。

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秦明担心士兵们的身体吃不消,便下令休息,明早再投入搜寻工作。

大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睡了。这几天,路途的艰难,身体上的创伤,心里的疲惫,都没有打垮清欢,因为心中有个信念,觉得一定能找回王爷。

可是到了目的地之后,她开始害怕,害怕找到李剡的尸体,或者什么都找不到,李剡就是永远地失踪了。

她开始变得悲观,变得慌乱,在夜里辗转反侧,后来因为身心实在太疲惫,不久也入睡了。

第二天,她起来吃饭时,第一批出去打听的人都已经回来了,正在给秦明汇报。她想着赶紧吃完,一会跟着出去找。

谁知公孙儒过来了,对她说:“孟庆,将军找你去。”

清欢放下饭碗,赶紧过去。进去之后发现里面除了秦明,再无他人,秦明低声对他说:“找到王爷了,在其他县里,受了重伤。我们要赶紧过去。“

听到这个消息清欢不知到是该哭还是该笑,李剡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什么都不重要了。清欢赶紧出去准备,一会大家又出发了。

赶到另外一个县里已经是下午,清欢迫不及待地要去见李剡。

秦明把其他人安置好歇息,带着公孙儒和她去找了当地的知县。知县一看是朝廷的人,说:“王爷受了重伤,在这边养伤呢。我带将军去看。”

他带着秦明一行人往里走,边走边说:“好几天前有人把王爷送过来的,我一看是王爷,赶紧往上报,这才没几天,将军就到了,真是神速啊。”

秦明说:“朝廷是接到王爷失踪的消息才派我前来,并没有收到王爷受伤无虞的消息。”

知县尴尬地笑了笑“那许是错开了,王爷就是受了伤。我把县里好的郎中都找了来,那些郎中无能,王爷现在还总是昏迷。“

说话间便到了李剡所在屋,知县推开门,大家走进去。

清欢很想凑上前去,可碍于有人在前,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只能呆在后面张望。远远的看不清什么,但心里很开心,毕竟见到了李剡,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呢。

公孙儒上前把了把脉,观察一番李剡的情况,对秦明说:“王爷伤的不轻,但前面的郎中开的药起了些作用,而且处理过王爷的伤势,不然怕是早就殁了。现在调养了些时日,我再用些药,王爷应该不多日就会康复。“

知县在旁拍着马屁说:“御医就是不一样啊,御医一来,肯定药到病除,相信王爷很快就能康复。“

公孙儒说:“知县过奖了,我只是军队里一个小小检校官罢了。“

知县有些尴尬,只能笑笑缓解一下。

秦明自然全权交给公孙儒处理,公孙儒不知道清欢的身份,只当他是王爷的侍卫,便说:“以后就你来照顾王爷吧。我一会把要药拿过来。“

清欢弯腰应答,说:”属下一定照顾好王爷,请将军和检校放心。“

秦明点点头,算是默许,便带着其他二人出来了。

房间没人后,清欢才敢上前去,仔细端详,只见李剡瘦了很多,面色苍白,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她看着心疼不已,很想哭也很想笑,眼前这人是自己朝思暮想了几个月的李剡,是以为永远失去了的李剡啊,是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清欢很想抱抱他,但是怕被人看见,只能忍着。

她就这样认真地看着他,好像要把数月未见的时间都补上来。只是李剡还没有醒,看不到他温暖的笑容。

没多久有丫鬟端来熬好的药,清欢赶紧接过来,喂李剡喝。

可是他双唇紧闭,根本没办法喂药。清欢很着急,知道昏迷的人不能随便喂水,可能会呛到,但是不喝也不行,便去找其他人问。

有个之前一直照顾他的人说:“都是趁王爷稍微有些意识就喂药。“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但是谁知道他什么时候醒呢,醒的时候药都冷了。

清欢试着去推了推他,没有反应。她也只能干等着。等到快吃晚饭的时候,清欢发现他稍微动了一下,心下高兴,便去推他,见他身体有所反应,赶紧跑出去把药热好端过来。

李剡意识模模糊糊的,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对外界的刺激有所反应,但是这就够了,清欢把他扶起来半坐着,拿起汤匙一点一点地喂,李剡就一点一点地吞下去。只是到最后喂完,他也没有完全清醒,反而又昏睡过去了。

清欢知道自己等着也没办法,只能期望公孙儒的药能赶紧起作用。

晚饭后秦明和公孙儒过来查看了一下,公孙儒说:“王爷身体总体是在恢复,只是恢复得有些慢,再用几服药大约就好了。“听到公孙儒这么说,清欢总算放下心来。

夜里清欢就睡在这个屋子,熬好的药就放在旁边的小炉子上,随时热着。

外面是秦明的人在巡逻,那些一起来的士兵现在都安排在这间屋子四周,保护李剡。

清欢就看着他,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只要他有意识,就喂点药,多少都没关系。

所以清欢得保持清醒,可是身体的倦意挡不住,很快就睡着了。

趴在床边睡觉的姿势很不舒服,所以隔一小段时间清欢就会醒来,但这也有助于让她不至于睡得太死,没注意到李剡的情况。

不知道醒了几次之后,清欢又醒了,调整了一下姿态,看一看李剡,准备继续睡。谁知一看向他,就呆住了。只见李剡睁着双眼,正看着她。

清欢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傻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李剡看了她好一会,都没有说话。清欢情绪控制不住,一边哭一边笑,双手不停地擦眼泪。

李剡只是看着,好像没有认出她,清欢也不在意,心里太高兴都忘了一切,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喂药的事。赶紧把药热好,准备喂他,眼泪依然流个不停。

这时李剡缓缓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手帕,递给清欢。

清欢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送给他的那张,上面还有她写的字,哭得更加厉害了,湿了整个手帕。李剡眼神渐渐流露出一些疑惑,清欢才哭着说:“王爷,我是清欢啊。”

李剡仿佛这才认出了她,伸手握住清欢,慢慢地嘴角上扬,对着请欢笑了。

清欢再也忍不住,抱着他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剡侧过来,另一只手缓缓地抚摸着清欢的头发,半响才挤出一句话:“让王妃担心了。”

听到王爷死讯的时候,清欢只是晕了过去,没有哭;路上受了那么多苦,清欢也没有哭;看到昏迷的李剡时,也没有哭;

直到看到李剡睁眼看她,情绪才忍不住,特别是当李剡认出她来,对她一笑后,所有的委屈和思念才爆发了,抱住他的手,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她只想着要释放出来,心里实在憋得太难受。

直到有人敲门,问发生了什么事后,清欢才止住,连忙说没事,就是王爷醒了,正喝药呢。

那人离去后,清欢才赶紧把药热了一下,又端过来喂他。

李剡努力地喝下去,喝完后还冲清欢感激地一笑。清欢说:“王爷安心休息吧,秦明将军来了,一切都好了。”

李剡艰难地开不了口,只是笑了笑,握着清欢的手,又睡了。

第二天公孙儒前来查看情况的时候,清欢详细地和他说了。

公孙儒说:“看来王爷恢复得还可以,你好生照顾着。”

清欢弯下腰,毕恭毕敬地说是。这一幕被正好醒来的李剡看到,他没说话,只是看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大部队没有过来,因为出发没几天便接到撤回去的消息。

朝廷派了其他人来传信,让秦明赶紧把王爷带回去,不得耽误。

秦明看见王爷才恢复了一些,便拒绝了,说要等王爷恢复得差不多才行。消息又传回朝廷去,等待朝廷进一步的指示。

因为交通不便,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一段时间,给了李剡修生养息的时间。在公孙儒的帮助下,他的伤势快速好了起来,还没到半个月,就已经面色如常了。

这段时间清欢细心地照顾着,看着李剡逐渐恢复,打心眼里开心。

等王爷好了,就能启程回家了,终于是把王爷平安地带了回去。

李剡好起来后,又常常和清欢玩笑,带着熟悉的笑容。清欢每每看见,心里一阵暖流,说不出的安心。

半月后,还没见着朝廷派来的送信的人,秦明决定启程回去。

这次不用赶着回去,所以士兵骑马,李剡乘车,清欢和公孙儒一起,乘另外一辆车。乘车也有乘车的苦,但是清欢不在乎,再多的苦都值得,只要能看见李剡的笑。

从她那晚大哭一场之后,她就知道自己还是爱着李剡的。

她不愿再逃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多么珍贵,清欢决定直面自己的感情,哪怕李剡是无情之人。

更何况李剡看起来对她也是在意的,因为他竟然随身带着那张手帕。

心里有了底之后,清欢觉定主动出击,用行动证明,总有一天他会感动,他会动情,毕竟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被拒 秦明担心李剡的身体,所以一路都缓缓前行,就这样花了半个月才回到城里。

这倒给了清欢很多时间与李剡相处。因为失去的感觉太难受,因此清欢倍加珍惜和他相处的日子,她也开始为李剡考虑很多,事无巨细都亲自安排。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小侍卫忠心耿耿,知道的人能一眼看出她对李剡满满的爱意。

回去的时候秦明并没有通报,进了城之后,已是傍晚,秦明才决定,第二天一早上去汇报,说王爷已平安归来。

这个夜里的时间正好给大家休整。于是清欢和李剡和他们辞别,回了府。

上上下下见着王爷回来了,自是一番欢天喜地的样子,准备了丰盛的晚膳。

李剡让李总管也一起来吃,以表达对他的感激,感谢这么久他尽心尽力的维持府里的事务。

李总管高兴得老泪众横,比清欢当时见着王爷的激动也差不多那儿去。

李剡宽慰着,笑容使人安心。坐在一旁的清欢就傻傻地看着他,只要看着他就够了。

李剡一边安慰着李总管,一边用手敲了一下清欢的脑袋:“想什么呢,还不快吃饭?”

清欢傻笑着,才慢慢地吃起饭来。

席间,李剡给李总管大概讲了发生的事,清欢早就知道了。

那时李剡正一个县一个县地去治理洪灾,前面很多县都处理得当,眼见着只剩下几个县,处理好了就可以回来了。

他们一行人去到那个县里后,就抓紧时间修渠疏流,还修好防洪大坝,预防洪水突袭。如此奋战几天后,差不多也控制了灾情,李剡他们也是十分劳累。

那天处理完事后,已经很晚了,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很快就睡着了。

谁知后半夜洪水来袭,大坝决堤,整个县城都被卷入汹涌的洪水中。

李剡是被值夜班的侍卫拖起来,慌不择路地逃跑。

可是洪水来势汹汹,他们还是被冲走了。

幸而侍卫一直抓着他,加之身手不错,终于在下游抓住了还没被冲倒的树木,只是在急流中李剡被不知何物击中,在剧痛中昏迷,侍卫奋力把他放到树枝交叉处,自己筋疲力尽,旋即被洪水吞没。

后来水流稍微平缓些,旁边县里很多船只过来营救,发现了树上的李剡。

因认识是前来赈灾的王爷,渔民们赶紧把他送到官府,由知县照顾。

再后来秦明带着清欢就赶到了,然后养好伤,回城。

整个事李剡讲过几次了,但每次听清欢都很后怕。

心里倒是很感谢那个舍命救下王爷的侍卫,若不是他,王爷怕是真的没了。

李剡自然也是感激,让李总管准备些银两,准备自己亲自送去给他的家属,作为抚恤。

饭后,李剡和李总管有事要说,清欢便自己回了房,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在外奔波一个多月,清欢也瘦了不少,阿谷边洗边说:“王爷受了伤都比王妃看起来身体健康,王妃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

清欢洗尽疲态,一身轻松,便开心地说:“我是照顾王爷累的,不然能比他还瘦吗?”

阿谷心疼她,也不想听她解释,就生着闷气,不想理她。

清欢捧了一把水泼到阿谷身上,笑着说:“死丫头,还生气了呢,我以后多吃点不就好了。”

阿谷也笑了,也拿水泼她,两人就此玩乐了一会。

李剡和李总管说完事,就过来了,彼时清欢才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李剡便打趣道:“王妃这样倒是可爱,像只小动物。”

清欢反应过来才知李剡笑她是落水狗,佯装生气,假意要打他。

李剡哈哈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先前被缰绳磨破了,好了之后也不再那么光滑柔软。

李剡握住了之后就感觉出来了,翻开她的手细细看了一番,他也知道清欢是怎么跟着秦明急行军前去的,一路的苦即使清欢没说,他也知道。

心下有些感动,但没表露出来,只是温柔地说:“苦了你了。”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手抽出来,说:“王爷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好好练了字的,我给你看看。”说完去把自己练字的纸拿出来,一张张地给李剡看,转移了话题。

李剡看了,先是夸了几句,然后认真地给清欢指出其中的问题,握住清欢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清欢感受到他身上气息,心里砰砰地跳个不停,也没心思练字了,而是呆呆地看着李剡,看他认真的表情。

在清欢灼热目光注视下,李剡也没再教了,和她对视了一会。

清欢刷地一下红了脸,别过头去,李剡笑出声来,说:“天色也不早了,王妃早点歇息吧。”

清欢嗯了一声,便走向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来盖好,只露出一对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李剡。

李剡送她过来,看着只觉得好笑,:“王妃若是冷,我让人把炉子拿进来可好?”

清欢不回答,只是摇摇头。李剡笑着帮她掖掖被子,说:“好好睡吧。我走了。”

清欢一把掀开被子,抓住李剡说:“王爷去哪里?”

“回房间啊。”

清欢疑迟,终究没敢说出口,便松开了手。李剡摸摸她的头,便起身出去了。

听到他关门的那一刻,清欢还是勇敢地翻身起来,追了出去。

李剡并没有走远,清欢追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他,没有说话。

李剡也没说话,安静地任由清欢抱着。过了一会,李剡还是开口了:“罢了,今夜我留宿吧。”

清欢听到这句话,开心地放开了他。

李剡转过身来,拉起她的手,带她回了屋里。进门后,李剡便去收拾贵妃榻,清欢反而愣住了,轻声问:“王爷睡这儿吗?”

李剡笑着说:“若不然呢?”

清欢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床很大的,可以睡两个人。”

后面的声音微不可闻,说完就只感觉心跳过快,砰砰砰地仿佛要跳出来。

李剡收拾东西的身形顿住了,他背对着清欢,没有回答。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清欢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一落千丈,血液倒流,鼻子里一阵一阵地泛酸。

她已经明白了李剡的意思,为了让自己不至于太尴尬,她手忙脚乱地解释一通,说话间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是看着王爷刚刚恢复,睡在那上面恐怕不舒服,这里床也……..”

“清欢,“李剡打断了她,话语间已经没了笑意。

这是清欢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名字,后面的话清欢不想听了,李剡还是说了出来,“你是一个好姑娘,以后会有好归宿的。”

一句话,把清欢击溃了。她的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无声地哭泣。

李剡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收拾东西,“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清欢趴到床上,捂着被子任由眼泪肆掠,她不想哭出声,不想让李剡听见,不想让自己太难堪。

李剡知道她在哭,但只是静静地躺在贵妃榻上,没有过来安慰。

清欢觉得自己像极了那晚的楚祎,原来她们都是沦陷在李剡演技的可怜人,被他的温柔体贴所感动,被他的成熟稳重所征服,两个可怜虫奋不顾身地投入进去,以为自己的深情能到像李剡打动自己一样打动他,然而她们都忘了,这一切都是一场戏。

而清欢,更是从看戏的角度,一步步深陷。她以为李剡对她也是有情的,不然为何生病的时候他如此尽心尽力,不然又为何出去赈灾带上她送的手帕,不然又为何………

很多很多细节在清欢脑海里重播,但都是清欢以为。清欢突然忆起《戏言》这首歌,套到她自己身上:戏中情,莫当真,再传神,也不过照剧本,演技过人。

清欢很想问他为什么,很想打他一顿,骂他一顿,既然不爱她,为何要对她好,做戏给谁看?

但是清欢忍住了,她不想颜面尽失,不想太过卑微。

外间的人也没有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清欢想起那晚他离开竹林,也是安安稳稳地睡着。

清欢恨他无情,恨自己无用,把自己蒙到被子里,直到眼泪流干,心也累了,恍恍惚惚又睡了一会。

半睡半醒间听到李剡起床,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休书 清欢才意识到已经黎明了,李剡要去上朝了。他不在这里自己还轻松些,索性翻个身,继续睡了。

好像没过多久,清欢被阿谷叫醒,听到阿谷着急地说:“王妃醒醒啊,王爷出事了。”

清欢听到的,只是不想说话,呵,他出事和自己什么关系,他是生是死又和自己什么关系。他昨晚不还拒绝了我么?

阿谷急得快哭了,一边推她一边说:“王妃醒醒啊,王爷被抓了。”

清欢听了,也没什么反应,他被抓了就被抓了呗,他自己会想办法的,他不是无所不能吗?

阿谷带着哭腔说:“王妃,我知道你肯定醒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听着阿谷的话有些心疼她,便翻过身来看阿谷。

阿谷一抬头看见她双眼红肿,很是不解,“王妃你这是怎么了?“

清欢摇摇头,不想再提。疲惫地说:”扶我起来吧,我洗漱一下就出去。“

阿谷连忙伺候着,清欢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又红又肿,脸色很不好,一点精神都没有。

她不想这样出去,便淡淡地上了妆,收拾一番,才去了前面。

府里的人无精打采地坐着。李总管急的满头大汗,见清欢来了,赶紧走上去说:“王爷今天上朝就被抓了。“

清欢淡淡地:“总得有个原因吧。“

李总管叹口气,“那晚大坝决堤,县城里死伤惨重。皇上大发雷霆,说是王爷办事不力,要重罚王爷。“

清欢心里惊了一下,也不表现出来,“那王爷人呢?“

”现在收押在牢里。先是有圣旨下来告之被抓一事,公公说等会还有圣旨来,便是如何处置了。“

清欢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她也不想再装了,神色变得有些焦急。对李总管说:“我去见见王爷。“

李总管拦住她,“万万不可,一会圣旨就到了,王妃得留下来接旨。“

清欢有些不知所措了,现在是多事之秋吗,秋天不是快完了,为什么还这么多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对李总管说:“王爷自己不也差点丧命了吗,皇上为何还要罚他?“

李总管想了想,轻声说:”许是太子的意思。“

这么说一切都通了,太子的意思,太子还是容不下李剡。

即使李剡并不想争权夺利,即使李剡没有危险到他,他依旧容不下李剡。

那他会怎么罚,清欢心里没底,看不见的未来更加让人恐惧。

之后午后,传旨的公公才到。

清欢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跪下接旨,只是这圣旨用正式的文体写的,清欢听不太明白,问题是最后并没有说什么钦此,念完了清欢都不知,公公有些轻蔑地说道:“三王妃接旨吧。”

清欢接过圣旨,一头雾水。

李总管赶忙送上准备好的礼物,送公公回门。

清欢拿回屋里仔细看,便有些汗颜,好多字都不认识,自己倒成了个白字先生了。

直到李总管回来,清欢把圣旨递给他,“李总管,你看看吧,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总管感觉天都塌了,清欢居然没明白,说话间有些恼怒:“王妃,王爷是被夺了爵位,贬谪巴山啊。”

清欢其他的没注意到,就只在意了巴山二字。巴山?巴山不是自己老家吗?要去巴山吗?那挺好啊,风景优美,乡风淳朴。

不禁对李总管说:“巴山是个好地方啊。”

李总管有些诧异,更多的是生气:“王妃,巴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可是蛮荒之地。”

清欢撇了撇嘴,想反驳他,这是地域歧视,巴山那么好的地方。

转而意识到自己关注点错了,便不再计较,而是问他:“那这个王府呢?”

李总管说:“查抄王府,遣散家丁。一会官兵就要来了,王妃快去收拾了自己随身的东西,赶紧去找王爷吧。“

清欢一听随身的东西,便想起藏在床头暗格的小令牌,心下慌乱,飞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房屋,一边催促阿谷赶紧收拾东西,一边去暗格里拿起小令牌,揣到怀里。

还有自己之前存下的钱,一并拿了出来。阿谷手脚麻利地刚收拾完,李总管就急匆匆地进来了,说:“这是王爷一些随身之物。劳烦王妃交给王爷。“

清欢接过来,没得及说话,就已经听到前边乱哄哄地一片了。

李总管慌了神,说:“王妃快从侧门离开。我去前面挡一挡。“

清欢也知道事情紧急,不能逗留,便和阿谷慌不择路地跑到侧门。

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见清欢她们跑过来,车夫连忙拦住,说“王妃,我是秦将军的人,特意过来接王妃的,王妃赶紧上车吧。”

清欢和阿谷立马跳上车,马车飞也似的驶离了王府。

清欢被带到秦府的侧门,被韩霜的小丫鬟接了进去,韩霜正在屋里踱来踱去。

清欢进去后,韩霜有些激动地迎上来,拉着清欢的说:“姐姐,这下可怎么办?”

清欢茫然地摇摇头,韩霜比她还急,“姐姐,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清欢想着,还能有什么更坏的事,便点点头。

韩霜疑迟了一会,拿出一封信来,说:“这是秦明从牢里带回来的,是王爷让交给姐姐的。”

清欢也不多想,便抖开一看,下一秒信就飘到了地上。

信上大大的休书二字,惊得清欢目瞪口呆。她先前是茫然的,此时更加茫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约定 韩霜在旁边看的着急,使劲拍着她的手,叫着:“姐姐姐姐,你别这样,我看着也很难过。”

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剡哪根筋不对呢?要做的这么彻底吗?

清欢此时只想去见李剡,当面问清楚。于是便打定主意,问韩霜:“能带我进牢里吗?“

韩霜飞快地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让秦明带你去。”

说完飞快往外跑去,她的小丫头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少奶奶,你可是怀着小少爷呢,别跑那么快,担心摔着了。”

清欢听到小丫头的话,在无限的震惊和茫然中,生出一丝喜悦来。

韩霜有了身孕了,这不是件天大的好事吗?清欢笑着,忘却了其他的烦恼,笑着对阿谷说:“你听到了吗,霜儿有孕了。”

阿谷点点头,“是啊,秦少奶奶都有身孕。”

清欢越想越替她高兴,看到韩霜回来,一把拉住她,有些责备地说:“你都是要做娘的人了,还这么不小心,万一摔着了呢?”

韩霜被她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心里着急吗?”

清欢十分自责,“霜儿,是姐姐不好,一直来麻烦你。“

韩霜急忙摇头,“不不不,姐姐何必这么客气呢,姐姐的事就是我韩霜的事。我把秦明叫来了,他在门外呢。“

清欢反问,“为何不进来呢?“

“不是得先通报王妃吗?“说完把秦明叫了进来。

秦明进来先向清欢行礼,“属下秦明,见过王妃。“

清欢更加不好意思,忙说:”将军不用多礼,我现在已不是什么王妃呢,民女还得劳烦将军。“

秦明仍旧以王妃之礼相待,“属下自当尽力,请王妃随我来。“

清欢走之前,把东西都交给了韩霜,对她说:“这些东西帮我保管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取,这是阿谷,我的丫鬟,也劳烦妹妹照应一下。“

韩霜点点头,“姐姐交给我好了,不用担心。“

清欢对她感激一笑,便随着秦明出门了,也是走的侧门。

清欢早前就换上了丫鬟的衣服,没那么张扬。马车踢踏踢踏地驶向牢门外,秦明对她说:”夫人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清欢感激地说:‘劳烦将军了。“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秦明来接她进了牢里,李剡是单独关押的,看守已经出去了,秦明领她进来后,说:“夫人请尽快,不能逗留太久。”便出门去守着。

清欢这才看向牢里的李剡,他带着手链和脚链,安静地坐在地上,淡定地看着清欢,、没有笑。

清欢走上去,轻声问:“王爷,你还好吗?”

李剡只是看着她,没有作答。清欢有些恼了,提高声音问:“王爷,你为何做的这么绝?”说完便拿出他写的那封休书。

李剡突然笑了,不带一点感情地问:“莫非王妃不肯?王妃就如此迷恋本王?”

清欢一听,心里一下就火了,“你以为你有哪点好?你现在不过是个阶下囚。”

“那你还来干什么?”

清欢在气头上说:“我只是来问你,为何要对我好?一直演戏不累吗?“

李剡冷哼了一声,“若不是孟丞相有恩于本王,若不是孟丞相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本王,你以为本王愿意?“

清欢气的身体发抖,“那你现在为何休我?你这无情无义之人,我爹真是看走了眼。“

李剡冷笑着,”本王演的太累了,若不是你,本王能左拥右抱,风流快活。“

清欢气极了,反而哈哈大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王爷吗?你被贬了你知道吗?

“那本王还乐得快活,以后再无拘束。”

清欢不笑了,把休书抓起来,当着李剡的面撕个粉碎,说“你休想。”说完还用脚踩了几下,继续道:“你以为一纸休书把我休了你就自由了?我可不是楚祎,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李剡看着撕碎的休书,傲慢地说:“那随你,你既然不肯,那以后莫怪本王无情。”

清欢看不惯他这个样子,狠狠地抓着栏杆,“行啊,咱们走着瞧。”

话音刚落,秦明就进来了,对清欢说:“王妃,该走了。”

清欢走之前还瞪了李剡一眼,李剡头转到一边,根本不看她。

清欢气呼呼地走了,一直回到秦府,她才稍微消了气。其实她自己也很搞不懂,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就是一场无名怒火,熊熊地烧着。

后来清欢问秦明:“他何时被押送走?”

“还在等旨意,但最多也就这几天。”

“那就劳烦将军知道确切消息通知我一下。”秦明自然答应。

接下来几天清欢一直呆在秦府等消息。与韩霜同吃同住,倒把秦明挤到其他屋里。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打扰了这俩小夫妻。

谁知韩霜听后嘻嘻地笑着,“我还烦他夜夜都来呢,能和姐姐住一起开心多了。只是,姐姐决意要去了么?

清欢坚定地点头,她后来也想明白了,任他李剡无情,但自己当初答应了楚祎,不能在王爷落难时抛弃他,清欢便以此为借口,决定跟随李剡前往贬谪之地。

韩霜苦劝几日无果,只能作罢,倒倍加珍惜和清欢相处的日子。

后来几天清欢才断断续续从韩霜口里得知,这几日朝中有些大臣上疏请求皇上饶恕李剡,认为李剡罪不至此,皇上没开口,倒是太子那一系的人反对,每日上朝都为这事开启嘴炮模式,两边唇枪舌战,各不退让。

后来清欢还得知,最开始太子一系的人是要求严惩,满门抄斩的,幸而皇上念了父子情,选了个折中的办法,贬谪到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再入朝城。

清欢听到后多少有些后怕,都不曾知道自己曾经命悬一线。

太子也忒狠毒了,非要赶尽杀绝。

清欢开始觉得整个事都是一个阴谋,派李剡去赈灾,开始都还好好的,突然半夜决堤,李剡差点命丧黄泉,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回来了,又被关押重罚。

看来太子真是一点都容不下李剡。可是清欢无能为力,这都是命,逃不掉躲不过。

秦大将军是知清欢在府内,但为了避人耳目,一直装作不知道。

直到那天晚上,秦明通知了清欢,说李剡第二天就押送出去了,秦大将军才偷偷地来到后院,见了清欢。

秦大将军低声问她:“令牌可带上了?“

清欢点点头,将军又说:“此去十分凶险,我会暗中派些人保护王爷的。“

然后拿出一张纸,上面花花绿绿的写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个凭证,说:”这是为王爷准备的一些钱,到了当地可以兑换,一共一千两,王妃收好,万不可让旁人知道。“

清欢十分感激,将军又拿出一个荷包,说:“这是五十两碎银,留作王妃路上用。”

清欢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谢意了,准备跪下,被秦大将军一手扶住,“王妃不可。只是末将分内之事。”

“承蒙大将军帮衬,民女感激不尽。”

秦将军慈爱地拍了拍的肩,“王妃此去,千万保重。末将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说完对清欢行个礼,出了门。清欢把东西放好后,韩霜就来敲门,问:“姐姐,我可以进来了吗?“

请欢笑着前去开门,韩霜蹦蹦跳跳地进来,“我去厨房拿了好多好吃的,姐姐也来吃。“

清欢嗔怪道:“傻丫头,吃太多了会胖的。“

韩霜嘴里不停,“我才不怕呢,我娘说有了身子要多吃储备力气,到时候才好生产。“

清欢禁不住笑了,什么歪逻辑,见她吃得开心,也随她去了。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说了很多话,

”姐姐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清欢骗她说:”小少爷的周岁酒,我一定会回来喝的。“

”姐姐说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

“那我们拉钩,姐姐可不许毁约。“

清欢笑着和她拉了勾,韩霜又说了很多,两人又猜了一会孩子性别,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天还没亮清欢就醒了,阿谷蹑手蹑脚地进来伺候清欢梳洗完,两人就准备出发了。

清欢回头看了一下还在呼呼大睡的韩霜,心中十分不舍,便上前拉着她的手,自言自语道:“若是姐姐回不来,霜儿千万不要怪姐姐。”说完就转身走了,不忍回头再看。

侧门外等候着一辆马车,秦明也在旁,低声地对清欢说:“此次押送的人我都打点好了,夫人尽管放心。只是后面接手的人不可知,还得劳烦夫人多为收拢。”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说:“这是我和霜儿一点心意,夫人请收下。”

清欢特别想哭,自己何德何能,秦府如此照顾。她收下了秦明的荷包,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他们的好。

“这个车夫尽量把夫人送到入巴山之地,剩下的路,只能辛苦夫人自己走了。“

清欢不知该怎么感谢,”将军对民女的恩,民女当永记心间,若有机会,定会回报将军。霜儿生产后,还得劳烦将军送个信。“

秦明点头,“夫人该走了,不然赶不及了。”

清欢便上了车,阿谷跟在后面,对秦明行了礼,也是千恩万谢一番,才上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遇袭 车夫知道任务,一路疾驰,到城门外等候押送的队伍。

等了不多会儿,加一对官差随着囚车出了城,朝着南方驶去。

清欢的马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透过小窗看向李剡,只见他穿着囚衣,颓废地坐在囚车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清欢看着只觉得心酸,那个翩翩君子落得如此境地,他心里估计很不好受吧。

当日在牢房里的气,清欢早就消了。

她只想跟着李剡,一路照顾着,让他少受些罪罢了。走走停停到了午间,清欢找了个地方吃饭,囚车也停在一旁,两个官差随意买了几个馒头在吃,清欢便从这边买了些酒肉,带过去给官差。

那两官差已是被打点好了的,见她前来也不吃惊,反而客客气气地自我介绍,“夫人有心了,我叫赵大,这是我弟弟赵小二,我们兄弟俩负责押送王爷到离朝城八百里之地,这段路程我俩定会尽心尽力照顾王爷。”

清欢感激一番,拿出一点碎银,“这是我一点意思,请两位小哥笑纳。”

赵大推辞一番,还是收下了。

清欢便说:“那我给他送些吃的去。”

两兄弟自然不会阻拦,任由清欢去了。清欢把吃食递进囚车里,李剡转头看向别处,不做理会。

清欢和声和气地说:“王爷还在生那日的气吗?”

李剡不答,清欢便继续说:“你生气归生气,饭总得吃吧。“

李剡依旧没有反应,清欢叹口气说:”你何苦为难自己呢?我把东西放这儿了,你多少吃点啊。“然后不管他理不理,就自己走回去了。

午间稍稍休息一下,又启程出发。

清欢在车里午睡,颠簸得骨头都散架了。睡不着就起来看那囚车里的人,只见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清欢气得发笑,对阿谷说:“你看那呆子,何苦折磨自己呢?”

阿谷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便说:“夫人何苦要去管他?”

清欢说:“他往日待我不薄,如今受了难,我能不管吗?”

阿谷嘟着嘴,“他可是伤了夫人的心的。“

清欢用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多嘴。“

阿谷耸耸肩,便不说话了。

路上时间十分漫长,终于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清欢再次送东西过去,见他中午的饭一点没动,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若饿坏了,就没法和我斗气了。“

李剡依旧不作答,清欢只能把东西放下,“我送的东西你不肯吃,那就让阿谷来送吧。“

说完便去找赵大兄弟,说:”劳烦两位小哥劝他吃点东西,这样下去可怎么受得了。“

两个小哥自然点头答应,前去劝他。

赵大对李剡说:“王爷虽受了打击,但夫人不离不弃,也是福分呐。王爷多少吃点东西,莫辜负了夫人一片心意。”

赵小二也在旁边应和说:“是啊是啊,王爷多少吃点吧。”

只听李剡声音沙哑着回答:“劳烦两位小哥替我告诉她,我不想见到她,让她别来了。”

赵大兄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再劝劝,便作罢自己休息去了。第二天也没敢把这句话告诉清欢。

但是第二天清欢也没去送饭,而是让阿谷去了。

阿谷回来说:“他好像吃了些,但是吃的不多。”

清欢听了还是很高兴,多少吃了点,也不错了。

阿谷见她开心,有些生气地说:“夫人高兴什么,夫人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阿谷气呼呼地说:“他让夫人别再去了,他不想看到夫人。你说他怎么不领情?“

清欢笑了笑,”他现在处境这么惨,心里定是憋屈,别和他一般计较。“

阿谷只能撇撇嘴以示不满。

往后几日还算顺利,一路也没什么波折。清欢以为以后这一路都这样了,心里还很庆幸,谁知当晚就出了状况。

这天夜里他们没能赶到城镇,只能在山林里过夜。

清欢他们一直和囚车保持着一段距离,这天夜里也是,远远地停着,只能通过火把的光隐约看见李剡的情况。

她白天睡得太多,夜里有些睡不着,便起来习惯性地往李剡的方向看。

火把被风吹的有些忽明忽暗,清欢看见赵大正呼呼大睡,赵小二在守夜,但也是昏昏欲睡的样子。

囚车里的李剡斜靠着,也已进入梦乡。清欢看了,准备放下帘子时,余光瞥见林子里有些人影。

他们这边没有打火把,也没人守夜,另外两人也睡得正好。

所以清欢发现有人时,吓得不轻,以为只是幻觉,便大着胆子用一只眼睛偷偷地往外看。

这下看得清楚了,一些黑衣人正悄悄靠近。清欢吓得全身发抖,直觉告诉她这些不是好人。

她手心冒着汗,额头也开始冒汗,但就是想不出办法来。她不时地往外看,发现那些黑衣人缓缓地朝李剡的方向逼近。

清欢心里担心李剡的安危,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便决定铤而走险。

她悄悄地拿出准备好的火把,在车里点着后,飞快地跳下车,拼了命地往李剡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大叫:“快醒醒,有坏人,赵大赵小二快醒醒。”近乎于尖叫。

她这下很快就惊醒了赵家兄弟,囚车的李剡也迅速醒了,看清了情况。

清欢的行为惹怒了黑衣人,其中一些朝清欢奔去,剩下的人立即发起进攻。

赵大反应敏捷,醒了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钥匙扔给李剡。

李剡接过来,麻利地打开了自己的手脚铐。

彼时隐藏着的暗卫也出动了,飞快地围住李剡。

李剡解开束缚之后下了囚车,气急败坏地说:“围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救夫人。“

其实暗卫中有几个人一开始直接冲向清欢的方向而去,试图挡住黑衣人对清欢的袭击。

清欢只觉有疾风扑面而来,她吓得双脚发软,想逃跑但迈不开脚,这时有人从后面一把拉住她,把她甩到一边,便与那黑衣人交上手。

清欢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火把也脱了手,掉到地上灭了。

清欢躺在地上稍稍缓解了一下痛苦,便想着要去找阿谷。

阿谷在清欢尖叫的时候已经醒了,走南闯北的她以为遭遇了山贼,心里也不怎么害怕,一心想下车寻找清欢。

然而外面黑黢黢的一片,囚车那边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不一会儿就灭了。清欢看不清情况,只能自己摸索着,躲在一颗树后面,耳边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受伤倒地的呻吟声,还有呼啦啦的风声。

清欢看不清楚,但也能想像这个打斗的场面,她没有自保的本事,只能不断地往后挪,想离战场远一些。

看到黑衣人的时候,她早就忘了还有暗卫这回事,不然自己也不会铤而走险,毕竟这些暗卫肯定也发现了黑衣人。

清欢往后挪,碰到了一堆草丛,赶紧躲进去。她现在管不了其他的了,不去添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李剡这边,几个暗卫护送他远离了混乱的中心。

他心里很乱,因为被护送离开了,没看到清欢那边的状况。他很担心,很着急,都无济于事,因为现在谁都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他只能等待,双手紧握,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一场意外,来得快去得也快。

清欢躲在草丛中,听到打斗声渐渐停息了,人的呻吟声也渐渐微弱了。她抬起头想看看情况,但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敢贸然出去,只能继续躲着。

又过了一会,清欢见有人点燃了火把,她再抬起头看,没看见黑衣人,心里便放下心来。

一些暗卫拿着火把,正在走来走去查看情况,见有没死的黑衣人,还会再补一刀。

不多久暗卫都出来了,她躲在草丛中,听到了李剡的声音。

只听他语气中十分着急地问暗卫:“夫人呢?“

其中一个暗卫回答说:“还没找到。“

李剡怒火冲天,一脚踹开了那个暗卫,“你们这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好。“

那人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王爷莫着急,我们正在全力搜寻。“

清欢听到这话后,连忙从草丛中爬起来,朝他们走去,边走边喊:”我在这儿。“

所有人都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却瞬间变了脸色。

清欢很快反应过来,定是背后有有什么情况。她背脊发麻,吓得不能动弹,只见李剡拔剑第一个冲了过来,一剑直接刺穿了背后那人的喉咙。

那人举着的刀应声而落,她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不敢回头,只能微微侧目,看着身旁的李剡。

李剡脸上还带着血,他把剑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没再多看清欢一眼。

清欢心里觉得这人真是矛盾,刚才还听他大喊大叫地,这会儿又摆起一张脸,装模作样地给清欢看。

清欢见他平安无事,也懒得理他。直接往自己车里走去,阿谷躲在车下面,早就爬出来了。

刚才的情况她也看在眼里,李剡一走,她就赶紧跑上来,拉起清欢,边走边说:“夫人,闭上眼睛不要看,跟我回车上去。“

清欢知道现场死伤肯定有些惨重,生活在现在社会被保护的太好,她从未亲眼看过死亡的惨状。这时她也不敢看,只能闭着眼,由着阿谷带她回去。

回到车上后不久他们就启程出发了,留下暗卫在此收拾残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被辱 他们夜里赶了路,天还没亮就到达一个小县城,随意找了家客栈歇息了。

清欢现在都还清魂未定,总是不安,模模糊糊地也睡得不安稳,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随意吃了些饭,便又出发了。

这路途中车夫说了很多,清欢算是明白了,暗卫很早就发现有人跟着李剡,昨晚是大家故意装作放松警惕的样子,引他们发动袭击。

这个车夫也是暗卫中的一员,假扮成车夫的样子保护清欢他们。

清欢这是觉得自己有些多事了,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自己还傻乎乎地担心李剡的安危。下午歇息时,清欢便去找了李剡。

从昨晚李剡走了之后,她就一直没和他说话。

这会她走过去,“原来你们都知道,是我太多事了。”

李剡这时说话了,“你本就是多余之人。”

清欢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那你昨晚那么着急干什么?”

“我不想欠人情。”

清欢听完,不再看他,而是转身抬头望着天,用缓和的语气说:“我知你是想赶我走,我既然决定跟着来,就绝没有离开的道理。我跟你去巴山,待你安定下来,你再重写休书也不迟。”

李剡没有反应,清欢回头看着他,说:“我答应过楚祎,在你落难时不可离去。就当是我为楚祎做的事吧。你也别费力气赶我了,待你安定了,我自会离去。”说完就走了,也不管李剡回不回答。

李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往后的路似乎轻松不少,阿谷送饭过去李剡也不再拒绝。

清欢自那以后,就没有在过去了,只是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时值冬季,天气渐寒,清欢坐在车上都觉得有些冷了。

李剡还穿着单薄的囚衣,她看着心疼,再路过一个城镇时置办了些冬天的衣裳,好一点的拿去给赵家兄弟,差一点的,拿去给李剡。

本来是想让阿谷送过去的,可那天阿谷死活不肯去,“他天天摆个架子给我看,我才不想去了。”

清欢怎么劝都没用,只能自己送过了。先是和赵家兄弟寒暄几句,然后把衣裳隔着囚车递进去给他。

李剡还是坐着,这次没再故意转头不看她,而是直愣愣地看着她。

清欢有些莫名其妙,“你看我做什么,快把衣裳换上吧。现在越来越冷了。”

说完把衣服递给他,就要走。李剡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几日都没送饭过来了。“

清欢背对着他想,这人终于想明白了吗?清欢很想骂他一顿,但忍了忍,想挣脱他的手离去。

无奈李剡死死地抓着,语气中带着些歉意:“清欢,以后你送饭吧。”

清欢一听这话,心彻底软了,但依旧背对着他,“你又不吃我送的,我送来做什么?”

“之前是我糊涂,你原谅我罢。“

清欢眼角有些湿润,转过头去瞧他,见他目光炯炯,显得有些紧张,好像清欢不会原谅他似的。

清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同时眼泪也掉了下来,说:“你这个呆子……“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任凭眼泪掉落。

李剡伸出手,轻轻替她拭去眼泪,温柔地说:“清欢,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对。我不会再赶你走了,不哭了好吗?”

清欢听他这么说,知他是真的不闹了,心里高兴,连忙拿袖子把泪擦干,怕被人看了笑话去。

“好,就依你,往后我来送饭。你快把衣裳穿上吧。我回去了。“

李剡见她原谅了自己,冲她开心地一笑。

清欢看那胡子拉碴的脸,那一头蓬乱的头发,那一身破旧的囚衣,那被手链勒出血痕的手腕,那个曾经风度翩翩的公子,此时沦为阶下囚,却依然那么温柔地一笑,清欢便知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场戏了。

接往下又过了几日,赵家兄弟就送到了终点,要在当地交给另外两个官差押送。

两兄弟处理好之后,出来与清欢道别,赵大对清欢说:“夫人,我俩兄弟只能送到这儿了。往后的路希望夫人保重。“

清欢拿出些银子谢谢赵家兄弟,两人千恩万谢而去。

清欢随后去打听接手的人,拿上些银子前往打点,谁知这两人是地痞流氓,不知怎么地混上了个官差,听了清欢的话,其中一个人说:“小娘子,这么冷的天,这些钱还不够我俩兄弟买酒喝的。“

清欢忙说:”两位大人,待我明日再多送些来,麻烦两位大人行个方便。“

另一个更加轻佻,直接来拉请清欢的手,说:“小娘子何必跟那囚犯受苦,跟着我俩兄弟有吃有喝的多好。“

清欢避之不及,“承蒙大人厚爱了,民女既嫁于他,定是要忠于他的。还请大人不要为难。”

一人朝她吐了口唾沫,鄙夷地说:“老子摸你是看得起你,还不识相,你明日要是不多送些来,那就别怪我们兄弟俩不帮忙。”

清欢连声答应,飞也似的逃了。

回到客栈里也是心惊肉跳,她想“这两人不知道要押送多远,若一直这样,我该如何是好?”她在屋里急的团团转,但是毫无办法。

后来清欢告诉了阿谷,阿谷气的直说要去揍他们一顿才行。

清欢拉住她说:“千万别去得罪他们,大不了多送些钱。”

阿谷呸了一声,说:“像他们那种人多送钱也没用,除非使劲揍一顿他们才会服帖。”

“好了,我明日再送些钱去,若还是不行,你再去揍他们也不迟。”阿谷这才作罢。

第二日清欢多带了些钱,买了些酒肉送过去。

昨天冒犯她的那个官差见她来了,仍旧作势要去抱她,口里说着:“小娘子,只要你把咱哥俩伺候舒服了,这些钱咱也不要了。

清欢闪躲不及,被他抱着正着,心里十分慌乱,边挣扎边说:”民女都是残破之身了,恐怕脏了两位大人。“

此时另一个人也扑了上来,把她双脚抱住。此时清欢手脚动弹不得,心里恐慌,再也顾不得其他了,开始大喊大叫。

其中一人扇了她一巴掌,狠狠地说:“臭娘们,还敢叫。老子告诉你,这里老子就是天,谁都管不了。“

清欢死命挣扎,仍于事无补。两人胡乱撕了她的衣裳,便要侵犯她。

阿谷昨天听她说了之后,心里不放心,今天便偷偷跟着过来,她躲在门外,听见清欢在里面大叫,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突然闯入的阿谷打断了两个人的动作,开始还吓他们一跳,回头看到了阿谷,一人得意地笑了,说:“又来了一个,这下好了,咱兄弟一人一个。“

说完贱笑着扑向阿谷。阿谷有些拳脚功夫,一脚踢中那人的裆下,那人随即痛的蜷成一团,倒在地上。

这时在旁边看戏的另一个人丢开清欢,张牙舞爪地朝阿谷扑过去。

阿谷侧身躲开了,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那人头上砸去。

那人被砸个正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阿谷见状连忙过来拉起清欢往外跑。此时清欢衣裳不整,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两人飞快地往回跑。那两人缓过劲来,在后面使劲追。

阿谷拉着清欢气喘吁吁地跑,但清欢体力不支,跑着跑着就不行了,而那两人还在追,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

清欢实在跑不动了,喘着粗气对阿谷说:“我跑不动了,你赶紧回去叫车夫来。“

阿谷不愿丢下她,但她实在是不行了,跌跌撞撞地越来越慢。清欢松开阿谷的手说:“还不快走。”

阿谷不得已,只能丢下清欢,赶紧跑回去找车夫。

清欢跌倒在地上,没一会那两人就冲了上来,一人抓住她的手,一人一巴掌狠命甩了过来。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清欢只觉嘴巴里有些腥味,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人恶狠狠地说:“臭娘们,你怎么不跑了?还给你脸了。”

说完又一脚朝清欢胸口踢去,清欢被踢得滑出一小段距离,浑身难受。

此时街上虽然人来人往,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都围在旁边看热闹,还有人对清欢衣裳不整的样子指指点点。

清欢本深埋着头,但一人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扳过来,让她面朝着大家,那人说:“大家看清楚了,这臭娘们偷人被咱兄弟抓个正着,恼羞成怒,拿茶杯砸我,你们看看我这脑袋,被砸成什么样了。”

清欢只觉十分羞辱,闭着眼,没有解释。

这时,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冲出来一个尼姑,一把推开那个捏着清欢下巴的人,气愤地说:“你定是血口喷人。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清欢睁开眼,看见一个尼姑,在她面前护着她,与那两官差对抗着。

此时人群里其他尼姑也走了出来,帮着这个尼姑护着清欢。两官差却理直气壮地嚷嚷地要拉清欢去见官,让官老爷评评理。

几个尼姑拦着不让,便与那两人推搡起来。

这时车夫赶到了,手里拿着马鞭,一鞭朝其中人一人挥去,使了全力。

只见那人被打中右边脸,瞬间就鼓起一道血痕,连带着眼睛也肿起来。正欲反抗,车夫又是一鞭抽到手上,血透过衣服沁出来,这下这人痛不欲生,倒在地上大声呻吟。另一个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会就带人来抓你。”

车夫出手时,几个尼姑把清欢扶到一旁,免得被误伤。

那人跑了之后,阿谷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过来了。她一眼就看到被尼姑围着的清欢,便走过去,却在走近时脸上浮现出差异的表情,目瞪口呆地瞪着其中一个尼姑。那尼姑便笑着说:“阿谷姑娘别来无恙。”

阿谷疑迟了一会,才说:“楚祎姑娘这是……”

清欢这才惊觉,不顾自己的伤,侧身去看那个尼姑。入眼便是那张美丽的脸庞,那温婉的女子的面容,果真是楚祎。

楚祎对她笑了笑,“贫尼法号忘尘。”

清欢颤抖着,抱住了她。楚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夫人,赶紧回去吧。你身上还有伤。“

阿谷一听,才想起自己带的外套,便连忙给清欢披上说:“夫人,我们回去再说吧。楚…..忘尘也同我们一道回去吧。“

楚祎含笑着点点头,和自己的同伴说了些话,便跟着阿谷匆匆地回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故人 回到后,阿谷先帮清欢擦拭身体,上了药膏,才去和楚祎说话。

楚祎坐在外面等着,见清欢出来,连忙站起来扶住她,有些担心地说:“夫人身体无碍吧?“

清欢摇摇头,苦笑着说:”身体受了些伤罢了,不碍事。倒是楚祎你……“

楚祎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太子放了我一条生路,我便回了家乡,剃发为尼了。”清欢有些不忍,楚祎倒还安慰她说:“这是忘尘的命。只是夫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惹了那些官差。”

清欢叹口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楚祎。楚祎听后,捏着佛珠,只叹了一句:“阿弥陀佛。”

清欢想起李剡,便对楚祎说:“他现在正关押在牢里,你想去见见吗?”

楚祎含着笑,轻轻摇头说:“忘尘忘尘,忘却红尘,还去见他做什么?”

她虽这么说,但清欢能感觉出她还是想见他的,也不好拆穿,只说:“我们还要呆些日子,你留下来陪陪我们吧。”

“我所在的青云庵就在附近山上,来去也方便。我白日里就过来陪陪夫人,晚间便回去。”

清欢也不好在说什么,两人就坐着闲聊着。

再说那官差逃了之后也没敢报官。但是车夫拿着秦将军的信,去了官府。不知上面写的什么,只是官老爷见了,旋即找人抓了那两人来,各打五十大板,押送李剡的任务也交给了另外两人。

这两人唤作张三李四,本也不是什么好鸟,但见那两官差下场有些惨,便不得不收敛,还去讨好车夫。

车夫夜里回来把这事告诉清欢,清欢也就放下心来。

身体上的伤只是小事,但是心里上总是过不去这个坎儿。记忆有些混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被玷污。晚上躺在床上觉得万分委屈,偷偷地哭了一阵。

阿谷睡在旁边听得很清楚,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安慰,倒是恨极了李剡。

第二天中午清欢照例去给李剡送饭,她在牢门外徘徊了一阵,平复了心情,才带着笑进去了。

趁着李剡吃饭的空当,清欢和他说:“官老爷换了俩官差,估计也就这两天就要出发了。”

李剡问:“为何突然换人了?”

清欢骗他,说:“那两人嫌天太冷,不愿去。”

李剡突然放下筷子,伸出手来握着清欢的手,说:“天这么冷,夫人还一路跟着”

“我坐在车里又不冷,你赶紧吃饭吧。”

李剡目光炯炯地看着她,清欢第一次觉得他眼里多了些情意。清欢怕自己会忍不住把昨天的事说出来,便侧过头,不去看他,嘴里催促到:“赶紧吃饭吧。”

第三天中午,清欢打发走了阿谷,骗楚祎说守门的两个人是那日两个官差,自己有些害怕,要楚祎陪着一起去。

楚祎知她的意思,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跟着去了。到了门口一看,不是那日两个人,清欢装作有些尴尬地说:“你看我,真是杯弓蛇影了。”楚祎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笑。

清欢突然又说:“万一在里面可怎么办,你还是陪我进去把。”

楚祎很踟蹰,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清欢假意没看见,说着她的手笑着说:“我就当你默许了啊,快走吧,不然饭菜凉了。”不管她愿不愿意,把她拉了进去。

进去后楚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李剡,眼里滚下泪来,在顾不得什么,冲上去抓着栏杆看着李剡,只喊着:“王爷,王爷。“

李剡认出她来很吃惊,再看清欢,她把东西放下就悄声地出去了,李剡都没来得及叫住她。

出门后清欢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但是感觉得到楚祎还是想见见他的。

清欢一直在门外等着,过了没多久,楚祎带着泪出来了,对她说:“夫人,走吧。“

清欢很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了楚祎红红的眼眶,也不再多问,便回了客栈。

牢里,李剡呆坐着,双手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

晚间车夫来通知她们说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了,要她们早些休息。楚祎听后,对清欢说:“明日忘尘就不来送夫人了,望夫人今后多保重。“

清欢有些说不出话,“那日多谢忘尘相护,我孟清欢感激不尽。“

“夫人快别这么说,忘尘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又聊了会,吃过晚饭,楚祎便告辞回了庵里,清欢也收拾完早早地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楚祎远远地躲在一棵树下,泪眼朦胧地目送他们离去。

吃饭的时候清欢就发现李剡有些不对,自从两人说开后,每天吃饭的时候两人还能聊聊天,可今天李剡明显不想说话。清欢吃不准,便问了一句:“你有心事?”

李剡没有抬眼看她,只是默默地吃着饭。碰壁之后清欢也不问了,默默地看着他吃饭。直到清欢要走了,他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清欢不便纠缠,想着找时间再问问清楚。

可是到了晚上他还是这个模样,清欢有些着急,便问他:“到底怎么了啊?”

沉默。

清欢又说:“是不是我来送饭你不开心?“

还是沉默。

“好,那以后还是让阿谷来吧。“

回到车里清欢觉得心里很苦。本来自己受了委屈都不敢告诉他,现在他还这个样子,自己又是何苦呢?

清欢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这么义无返顾地跟了过来。可是不来又怎么办,在朝城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哪儿?

若是以后同他分离了,就去寻自己的父母吧。清欢这样想着。

阿谷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有意无意地老是提起那个车夫。

之前清欢对那个车夫可谓一无所知,但这两天从阿谷嘴里得知他叫袁朝,是秦将军的手下等等。清欢此时正心烦意乱,阿谷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

清欢没好气地问:“你莫非是对他动心了?“

阿谷突然有些羞涩,也没否认,也没承认。但清欢看那样,也知道了答案。清欢觉得有些奇怪,“死丫头,都出来了大半个月了,你是何时动心的?“

阿谷脸上有些微红,但还是回答道:“那日他前去救夫人的时候。“

阿谷想起了那日的场景,当时清欢并没有多在意,现在想想起来,他确实如那该盖世英雄一般。

清欢有些感概,如果是李剡多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想到这儿,清欢又想起那些和他有关的烦心事,暗暗苦笑一会。

阿谷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清欢的情绪变化。

清欢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才动了心就这样了,以后还得了,便想逗她一逗“我看他不是什么良人,你跟着他会吃苦的。“

谁知阿谷反驳说:“夫人跟着他受的苦可不少。“

”我还要是有选择的余地,我才不会吃着苦头。“

“夫人有的是选择,不过是舍不下罢了。“

自己逗她不成还反被她一句话揭了心事,清欢有些无语,但还是要回一句:“可是赶明儿他送到地方了就走了,你啥时候还能再见他?“

这句话好像戳中了阿谷,她神情瞬间黯淡下去。

清欢看着有些不好受,“你跟了他回去吧,别跟着我受苦了。“

阿谷赶忙摇头,”我不会离开夫人的,他走了便是我们无缘罢了。“

”傻丫头,我怎么忍心看你难过,咱们想个办法把他留住就好了。“

阿谷听了欣喜起来,全然没想该如何留人。两人开始冥思苦想,想找到一个好办法,然而都被一一否定了。不过这样也好,清欢的烦心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后来,清欢吩咐阿谷去送饭的时候,阿谷很奇怪地问:“夫人又和他闹矛盾了?“

从这段旅程一开始,阿谷便一直称他,而不是王爷或者公子等。

清欢本觉得有什么,但不想太过冒犯李剡,叮嘱道:“你去了他面前,可别这么称呼他。“

”他又不是王爷了。“

”可你还称我夫人呢。“

”你不一样。“阿谷反驳道。

“阿谷,你就当看在我的份上。“清欢无奈地仿佛在请求阿谷。

阿谷正欲反对,但看到清欢的表情,不忍伤她的心,“好吧,我听夫人的就是了。“

清欢莞尔一笑:“去吧,记住答应我的话。”

阿谷去送饭的时候,清欢在后面远远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也没什么反应,有些麻木。等阿谷回来的时候,清欢问她:“他看上去如何?”

阿谷撇撇嘴:“感觉有些木讷。就知道机械式地吃饭,一句话也没说。夫人,你说他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情绪?“

清欢敲了一下她的头说:”你要是他,说不定早就崩溃了。“

阿谷不屑地说:“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不离不弃的夫人,啥烦心事都没了。“

清欢无言以对,只能把她轰走:“去去去,找袁朝玩去。“

一提起袁朝,阿谷就是那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满脸的羞涩。

袁朝此时吃完饭,正和饭店里的其他人瞎扯,看那言行举止,活脱脱一个粗人,和车夫的形象倒是很搭。

清欢和阿谷都看到他此时的样子,清欢乐了,“你是看上他哪儿了?“

阿谷着急地说:“他这样都是装的,他平常才不这样呢。“

清欢当然知道他是装的,但就是想看阿谷辩解的样子,清欢笑着说:”看你急的。不过说实在的,你得先确定一下人家的意思。别自己一往情深,最后像……..”说到这儿她停住了,不想再说下去。

阿谷没发觉,回答道:“我也不知他的心意。”话语间有些怅然。

“找个机会试探他一下不就好了。“

阿谷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不决。

清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先下定决心吧。“

这下阿谷点了点头。至于怎么试探,谁都没有好主意。这事只能暂时搁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冷战 往后的好多天,清欢都没有去送饭了。

而根据阿谷的反馈,李剡还是那副呆滞的模样。清欢多少有些担心,便说:“你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夫人以为我没问吗?他完全不理我。“

清欢也想不出为什么,但也没有去问。

又过了好些天,张三李四也押送到位了。要送进城之前,张三走到他们车前,说:“夫人,他说想见车夫。“

清欢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让袁朝去了。

远看着袁朝过去,他们说了一会话,袁朝就回来了。清欢忍不住问他:”他和你说什么了?“

“回夫人,公子说,往后打点官差的事,就由属下负责。“

”他为何这么说?“

袁朝老实地回答了:”公子担心夫人再受欺负。“

李剡都知道了。

那他为何还这么对自己?清欢想不明白,但是很想去质问他。

于是安顿好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就去了。李剡见到她来也没有很惊讶,他只是坐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处在黑暗中。

清欢一见面就问:“你都知道了?你在为这事难过吗?”

这次他回答了,冷冷地说:“你想多了,我自有我自己的事。”

清欢一时语塞,难道又是自己自作多情?失落中生出一丝愤怒,一丝自弃来,愤怒是因为他如此不领情,自弃是因为自己太过卑微。

五味陈杂的她找不到一句话表达自己的感受,她想冲他发一顿火,可这些不是自找的吗?

她想哭,可是哭又有什么用,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卑微?她只能沉默,用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黑暗中的李剡并没有与她对视,而是闭着眼,也没有说话。

清欢沉默了好一会,压制住了自己心里的情绪,想想他的处境,他心里应该比自己还难受吧。于是她把东西递进去,语气缓和地说:“趁热吃吧。“

李剡从黑暗中伸出手来,接过去,依旧无言。清欢等他吃完,自己收拾一番,本想宽慰他,又觉得很多余,最后沉默着离开了。

明明不久前,清欢才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进了一些的。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前的距离又开始越来越远。

这种关系让她觉得很压抑,仿佛每一次见面都是一种尴尬。

换了人,又启程,过了好些时日,她才明白过来,或许自己只是舍不下这份爱,而不是这个人。

就此放弃的话,为他付出的一切都将如同那沉入河里的珍宝,弃之可惜,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清欢在犹豫,到底是该放弃,还是该继续。这样纠结了没两天,阿谷对她说:“夫人,明个儿就到最后一站了。“

清欢有些恍惚,“到巴山了?“

阿谷摇摇头,”不是,要进入巴山了。后面的路不能行车,只能步行了。“

清欢想,自己要不要在这里就放弃,不要再跟着走后面那段路了?

这样就能避免遗失更多的珍宝,避免去吃那苦头。

从理性方面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但从感性上,清欢依旧割舍不下。她总是想着对楚祎的承诺,在王爷落难时不离不弃,可这不过是为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单相思,何其折磨!

清欢想起大学时的一段单相思,犹豫了四年,直到最后那个男生离开那个城市,两人再无联系之后,清欢才彻底死了心。

这四年,她纠结过无数次,放弃过无数次,但只要那人稍微示点好,心里的希望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直到那人又亲手浇灭。如此反复,折腾了四年。

她深知单相思的苦,已经那段暗恋失败之后,她曾发誓再也不要先动心了。

然而在李剡这里,她又沦陷了。她努力想逃出来,失败了,她想走下去,被拒绝了。如今是进退两难,看自己能不能狠下心罢了。

果然,第二天就到了一个小镇。这里已经没了城镇的感觉,更多的是像一个大一点的集市。与那两位官差辞别后,清欢准备在此落居了。

她让阿谷收拾好东西,自己出门去打听哪儿有民居,却被袁朝拦了下来:“属下会把事情都安排好,夫人还是不要出门了。“

“有劳了,但是我这次只是想要去打听哪儿有空闲的民居。“

袁朝不解地问:“夫人是何意?“

“我打算再此落居了。“

袁朝听后有些吃惊,”夫人不打算继续跟随公子了?“

清欢含笑着摇摇头。

袁朝没在多说,让她走了。这个小镇很小,没多久清欢就逛了一圈了。见到有和善的老太太,她就上前去询问。

然而问了很多人,都说镇上没有闲置的民居。清欢有些失落,难道天意如此吗?肯定不是的,肯定是有的,不过自己初来还不熟悉罢了。

于是清欢决定第二天再出来寻找。

回到店里时间阿谷收拾好了东西,但神情有些落寞。清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谷抬头看着她,“夫人果真要在此定居吗?

清欢不明白她为何这样,她不是一直希望自己离开李剡么?

“你不是一直期望我离开他么?我现在觉得离开了还不好么?”

阿谷虽在点头,但眼神里掩盖不住的失落。清欢开玩笑地说:“莫非你是觉得这地方不好?”

阿谷摇摇头,欲言又止。清欢坐到她旁边去,拉起她的手,柔声地说:“说吧,我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阿谷低下头,“夫人不知,虽说袁朝只能送到这儿了,但是秦将军的意思不是袁朝到这儿就回去,而是要一直跟在公子身旁。我……………”

后面的话阿谷不说清欢也明白了。袁朝要一直跟着他,我要是留在这儿,又该阿谷进退两难了。清欢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又面临这样的局面。

阿谷见清欢茫然的样子,忙说:“夫人,我自当跟着你的。我不该说这些话,还是按照夫人的意思做吧。“

清欢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你容我再想好吗?“

阿谷有些过意不去,说:“夫人不必因为阿谷的事改变主意,是我太自私了,是我……….”

“好了“,清欢打断了她,”我自会有自己的决定。倒是你和袁朝?“

阿谷听到袁朝,脸有些微红,低声说:”他说他会娶我。“

清欢大吃一惊,连忙问:“你们何时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阿谷便细细地说与清欢听。

原来清欢这几日神情恍惚的时候,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而自己竟全然不觉。看到阿谷说这些事的时候,一脸幸福的样子。清欢很替她开心,两情相悦是最好的状态。想到这儿,清欢不免有些羡慕嫉妒起阿谷来。

夜里,清欢眼前总是浮现出阿谷那幸福洋溢的笑脸,便再也狠不下心了。总不能拆散他们吧,罢了罢了,这都是天意。

第二天清欢就开始着手以后的行程。

在袁朝的建议下,他们用马车外加一点钱,新换了一匹马,又再买了一匹。有两匹马代步,这样也能稍稍减轻些路上的劳累。再买了些干粮以及生活用品。

清欢还把秦将军给的那张凭证拿给袁朝,让他拿去兑换成现银。

可是小镇上根本没有这么多,只能作罢。三人把身上的钱都总算了一下,约莫也够支撑到目的地了。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在次日踏上了新的路程。

直到第二天清欢才发现一个问题,只有两匹马,自己骑一匹,那袁朝和阿谷骑一匹?光想想就觉得有些不妥。

因为清欢不想做那个大大的电灯泡,也不愿做那被虐的单身狗。自己正纠结的时候,却见袁朝把行礼放到一匹马上,另一匹打理好,牵了过来,让清欢骑着。清欢诧异地问:“你们呢?“

袁朝说:“属下自然是牵马。“

“那阿谷怎么办?“

袁朝仍旧一本正经地说:”她自然是同我一起走。“

清欢觉得太过优待自己了,便转头对阿谷说:“你若是走累了,就上来我们一起。“

”夫人不用担心我。“

后来清欢才知道为什么不用担心她,她自和袁朝走在下面乐得其所,自己骑在马上还不会显得那么多余。

但是后面的路没那么舒坦了。山路崎岖,骑着马根本没法走,自己要做好随时下来走路的准备。

而李剡那边,打点好的官差出镇的时候还像模像样的给他套上枷锁,但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就连忙取了下。

清欢只在后面远远地看着李剡沉默的背影。细想起来,两人已有好多天没有说话了。要是在以前,看到这番场景,清欢心里不知道有多痛,但此时她的心竟然波澜不惊。

她不再为李剡感到心痛,也是一件好事。

两人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还会更加自然一些。但清欢担心的是他又会给她一些甜头吃,那自己一颗心又会重新系到他身上,而这事清欢无能为力,她只能选择顺其自然。

仿佛对李剡的感情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没了情感上的支撑,清欢觉得路程格外艰辛。时值隆冬,凛冽的风刮得脸生疼,缺少足够的保暖措施,导致清欢的手脚被冻得通红。

现在路上人烟愈渐稀少,他们白天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路,以免在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脚点,而在野外过夜是极其危险又难熬的事。

而且路上碰不到人烟,中午只能吃冰凉的馒头充饥,一路的艰辛无法一一言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抵达 饥寒交迫再加上路途的疲惫,没几天清欢就病倒了。

去年此时她生病时是在条件优渥的王府,现在却是在流放的路上,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想着官差不可能留下来等她病好,她也不想拖后腿,成为一个麻烦的人。于是在感觉发烧的时候,她都是硬撑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天天气比较好,行程也很顺畅。吃过午饭没走多久,就远远地望见了一个小村庄。看到村子就意味着不用那么着急赶路了,大家都很开心,便坐下来歇息。

清欢脸色一直不太好,她自己说是路上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而正处于甜蜜中的阿谷,也没有多疑。

歇息时阿谷把她伏下来,却摸着她的手烫人,心下慌了,“夫人的手为何这么烫?“

清欢勉强一笑,”这天太冷了,我得发热保暖啊。“

这么个把戏阿谷居然信了,“夫人还有这个本事?“

清欢强撑着,“那当然,这可是我的独门功夫。“

阿谷笑着,一边扶她坐下,一边说:“那夫人啥时候传授给我吧。“

清欢打起精神和她说笑了一会,便抬头去看李剡,他还是背对着他们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觉得自己和他越来越远了,更像是陌路人。

清欢坐着,只觉得胸闷气短,她以为是坐着不舒服,便试着站起来走动。谁知刚一站起来,她就晕倒了。

醒来时清欢已经躺在一张床上,外面早已黑透。阿谷坐在旁边,煎着药。见清欢醒来,连忙说:“夫人再躺一会,药就要煎好了。”

“这是在哪里?”

阿谷答:“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个小村子,找了一位人家借宿的。”

“我睡了多久了?”

“好几个时辰了。这里没有大夫,是村民说一些草药可以治病,公子和袁朝就去山上采了些回来,这不都快煎好了。”

清欢吃了一惊,“你说谁去了?”

“公子和袁朝都去了。”

“他为什么要去?”

阿谷不知清欢指的李剡,“他当然得去。不然谁去呢?哦,夫人你说公子对吧?公子为何要去我也不知。”

清欢听了,心里翻江倒海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清欢最怕的还是他突然又对她好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越想越麻烦。

这时阿谷煎好了药,端到床边,“夫人,这药还有些烫,我给你吹吹再喝。”

清欢斜靠在床上,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阿谷费力地吹着药。没多久阿谷把药递过来,“我闻着都有些苦,夫人可要忍忍啊,这边也没有蜜饯吃的。”

清欢倒不在意这些,流落在外,能保住命都不错了,还要什么蜜饯。

随即深吸一口气,一闭眼,飞快地把药吞了下去。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后,人也轻松些了,便靠着床边,和阿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原来她晕倒后,袁朝背着她,迅速跑向村庄。阿谷也急急地跟着,并没有注意到李剡。晚上他们摸黑采回来的药,只是袁朝一个人送来的。

阿谷一心想着清欢,也没有怎么留意李剡。到现在清欢问起,她也不知作何回答。

清欢听她这么说就没再问了,这是人有些犯困,便继续睡了。

第二天清欢醒来时,阿谷已经煎好了药放在桌子上,但是屋里没人。清欢试着站起来,发现自己竟好了很多了,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因为命贱了也好养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把药喝完,阿谷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碗,看到她,说:“夫人你起来了,这是老妇人熬的粥,早上只能喝点这个了。”

说话间已经把粥端了过来。清欢一看,这哪是什么粥,清可见底,分明就是一碗水。

阿谷看着清欢的模样,以为她是嫌弃这碗粥,“夫人就将就吃吧,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吃的。”

清欢哪里是嫌弃,只是看着有些吃惊罢了,便回答说:“流落在外,我自然没有什么要求,能喝碗粥已经不错了。”说完便端起碗,咕噜咕噜地喝完了。

然后她问阿谷:“今天可要启程?”

”是要启程的,两位官差怕夫人身体吃不消,正让我来问问呢。“

“那就启程了,我感觉好很多了。“

“夫人身体若是吃不消,大可留下来在休养一天。“

“走吧,早点走早点到地方,省的在路上耽搁时间。“

阿谷阻止无效,只得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南方虽比不上北方那种肃杀的感觉,但是大冬天的这样的天气还是让人心情不好。

若是放在现在,清欢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家开着空调,躲在被窝里,追着连续剧。然而再看看此时自己面临的情况,真是物是人非。

清欢骑着马,由袁朝牵着,在后面慢慢地走。前面两个官差带着李剡,走的也不快。就这样慢慢吞吞的,到了天黑才走到下一个集市。

住宿条件变得越来越差,到了这儿,只能两个人挤一张床了。

阿谷怕她身体不舒服,执意要睡在地上。两人争执了一会,直到清欢有些生气地说:“你若是执意睡地上,那我也睡地上好了。“

阿谷无可奈何,只能顺从地躺在床上,两人挤一个被窝。清欢笑着说:“你看,两个人一起睡还暖和些。“

阿谷没好气地说:“是是是,夫人说的对。夫人赶紧睡吧。“两人稍微说了一会话,慢慢地睡了。

后面的行程也是枯燥,天气也越来越冷,不知何时是个头。

饶是这样,清欢的身体却一天天康复了,面对着这样寒冷的天,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不得不感概是因为命贱而已。

最后一段路终于走到终点。在一月的某天白天,他们走近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镇,两位官差领着李剡去复命了。

袁朝把他们安顿好,便说要去官府接李剡,就走了。清欢和阿谷住在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客栈里,已是满心欢喜了。

趁着这会儿没事,清欢让阿谷准备好热水,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天黑的时候有些饿了,但袁朝还没回来,他们便在客栈里安静地等着。阿谷在修补之前坏掉的衣服,一边和清欢说这话:“夫人,接下来怎么打算?“

清欢还没想过接下来怎么办,主要是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到了目的地,然后呢?李剡会去哪里,一切都要等他们回来才能定夺。她便回答说:”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夫人,我看公子大概也不能留在镇上,所以明个儿一定要去集市上买好日常的东西。“

阿谷的生活经验比清欢多,清欢自然会听她的,“那是当然,这些你回头安排一下吧。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话音刚落,袁朝推门而入,扶着面色苍白的李剡。

阿谷赶紧迎上去,也扶着李剡坐到床上。清欢有些纳闷地问:“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官老爷这时候还要为难他?”

袁朝闷声闷气地说:“这倒不是,只是公子有些伤,之前强撑着。”

清欢看向他,他看上去有些虚弱,但是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伤。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愿多问,便说:“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吃晚饭呢。”

“我刚才已经让店小二准备好,等会送到屋里来。”

清欢便点点头,果然一会店小二就送了热腾腾的饭菜来,冬天能吃到热的饭菜,也是一件幸事。

况且他们之前在路上,都是随意凑合的。好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饭菜放好后,清欢就落了座,袁朝把李剡扶起来,坐在了一旁。

因为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便不再需要什么礼节,清欢让袁朝和阿谷也一同坐下吃饭。

清欢有些饿了,不知不觉就吃了很多。而李剡放佛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几口饭。席间袁朝说起来以后的事。

李剡要去的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过两天会有人带着他们前去。所以这两天在镇上要把东西都置办齐全,不然以后来一趟集市也很麻烦。

清欢问道钱的问题。袁朝说:“将军给的票据太大,这边换不了。以后我寻个机会去大一点的镇里换。”

“那现在怎么办?”

钱一直是袁朝和阿谷再管,她也不知道具体还有多少。阿谷便从包袱里拿出些碎银,垫量了一下,说:“大概还有三两银子吧,够我们把东西都买好。”

“用完之后呢?”

“不知夫人随身有没有带着首饰?”

清欢想了想,当时离开王府太着急,什么首饰都没有带。

但是回去拿小令牌的时候,她把出嫁时母亲给她的一个玉镯带在了身上,一直都没有取下来过。

想到这儿,她便从严实的衣服中褪下了那个玉镯,说:“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拿去典当了吧。”

袁朝毫无表情地接了过去,而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剡开口了:“不用拿那个去,我这儿还有一个东西。”说着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玉佩,递给了袁朝。

清欢很好奇他是怎么把这个玉佩藏了这么久的,还一直带到了这里。

但李剡说完,便没有在说话了,清欢也就没有问。

袁朝拿着玉佩,有些疑迟,最终还是说:“公子,这个玉佩可不能典当了啊。”

“留着也没有用了。”

袁朝不再劝他,而是转头看向清欢。清欢不知道这个玉佩是什么,也就没有说话。

后来吃完饭,大家收拾了一番。袁朝把李剡扶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阿谷还去打了热水来给李剡泡澡。清欢一个人在屋里,无聊地玩起了灯花。

这时有人敲门,就听到袁朝在外面说:“夫人是我,可以进来么?”

清欢坐直了身,“进来吧。”

袁朝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进来就直说道:“夫人,那个玉佩是公子身份的象征。不能拿去典当了。”

“什么意思?”

袁朝稍微凑上前,低声地说:“见此玉佩如见三王爷。”

清欢恍然大悟,“既然如此,就把那玉镯拿去当了吧,别告诉他就成。”

袁朝又说:“这个玉佩还请夫人代为保管。”说完拿出玉牌,双手捧着递给清欢。

清欢一开始没有接,她有点犹豫。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收起来。于是接过来,说:“那就放我这里吧。”

袁朝弯腰行了礼,便出去了。

清欢把玩着这个玉佩,只见其做工十分精美,而且应该也是上好的玉雕琢而成。但是清欢不懂这些,玩了一会也觉得无聊,便好好地收了起来。

第二天大家分头行动,阿谷带着清欢去置办物品,而袁朝去换钱,李剡留在房间里休息。不用再赶路,没有了其他困扰。这次逛街,清欢倒觉得开心起来。

碰到卖糖葫芦的她要去买一串来吃,碰到卖手工艺小玩意的她要去买一个来玩。

阿谷没办法,只能仍有她去。清欢挑的东西都不贵,她自己也有分寸。两人挑挑逛逛,走走停停,不觉一上午已经过去了,两人满载而归。

再回去的路上碰到前来迎接她们的袁朝。袁朝把东西都拿过去自己拿着,阿谷心疼他,还执意要拿一些。清欢走在后面,看着与阿谷在一起的袁朝,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反而变成了一个让人温暖的大哥哥,而阿谷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他旁边蹦来蹦去,十分幸福。

清欢在后面看着,心里倒是非常羡慕。

常言道,只羡鸳鸯不羡仙。果不其然,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因为有爱让两人并不觉得日子有多苦。而清欢与李剡在一旁,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落定 回了客栈后,清欢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袁朝也在,对清欢汇报情况,只听他说:“夫人的玉镯换了五十两银子。”

清欢有些吃惊,虽然她不识货,但是母亲给的东西,怎么也不值五十两。袁朝看出她的疑惑,接着说:“只有这家能出五十两,说这玉镯太好,说不定不好出手,很多家都不要。”

这地方比不得朝城,五十两也很不错了。虽然是母亲留下来的念想,但是不得不解决眼前燃眉之急。而今早她们出去买东西,还剩了一两多碎银。

清欢不知道现在的物价如何,便问:“这些钱够用几时?”

袁朝或许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以后大多是自给自足,所以这些钱大约够我们用十年了。”

听到这个时间后,清欢心里震惊了。十年,五十两。书上说的果然不错,一个中等的三口之间,一年的花销也就十两银子。

五十两他们省着点用,说不定真的可以用十年。可是,在转念一想,十年啊。真的要在这个地方呆一辈子么?

这样想着,清欢有些怅然了。以她现在和李剡的关系,能呆得下去么?如果自己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自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而阿谷和袁朝仿佛浑然不觉,在旁边默默地收拾好东西,两人都出去了。

李剡一天都在休息,这段时间他也是够苦的。清欢还能坐马车,或者骑马,而他只能做囚车,到最后完全是走路走过来的。清欢没有过去看他,让他好好休息吧。

又约莫过了两三天,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来客栈找了袁朝,他们就要出发了。

这几天吃饭都是袁朝带进去的,所以清欢直到这天才又看到李剡。他的伤好像并没有好,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

清欢没有上去询问,甚至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看他。不关心则不乱,她现在越来越能狠下心了。

那个老农带着他们走出城镇,一路走向更为偏远的地方去。

李剡远远地落在后面,由袁朝扶着。而阿谷则一个劲地向老农打听情况。原来他们被指定的地方本来是荒无人烟的地方,但是袁朝贿赂了一下官老爷,给他们指定了一个靠近村落的角落。这个老农就是那个村的人。

阿谷打听到这个小村落只有十几户人家,背靠着一座山峰。

而他们要住的地方有一间以前留下来的破败的茅草屋。就这样歇歇走走,走到半下午,才终于看到那个小村落。

清欢和阿谷还能勉强跟上老农的步伐,而李剡和袁朝已经远远落后了。清欢一路没有回头看过,倒是阿谷经常往后看,然后给清欢说:“夫人,公子好像伤的有点重。”

“有袁朝照顾着呢。”

“夫人对公子真死心了吗?“

这句话问倒了清欢,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为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心。

阿谷解释道:”我看夫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关心公子了。“

清欢勉强笑了一下,“关心有什么用呢,别人从来没有领过情。“

阿谷也不再多言,又过了好一会,绕了好几个小山丘,才终于走到那个村落。老农带着他们去了他们要住的地方,走到了那间破屋前。

本来一开始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当真的看到时,清欢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四面的墙没一处完整的,到处都漏风,还有一面已经坍塌了,而屋顶的茅草也已经掉了大半。窗户和门都没有,只剩一个空空的框。

再看屋子里面,只有一个破烂的灶台,和一个眼看就要散架的床。就这样的屋子,今晚还要住下他们四个人。清欢一时没了主意。

老农带到地方后就走了,阿谷拿出一吊钱感谢他,这倒是让老农意想不到。

然后他好心说了一句:“要修房子尽管来找我,村里面还有几个能帮忙的。”

老农走后,清欢傻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主心骨在后面,等他们来了在做定夺吧。而此时的阿谷却没有闲下来,开始清理屋子,把带了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四处查看房屋的情况。

过了好久,袁朝才带着李剡走到屋前。看到屋子的情况时,他俩的表现淡定多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袁朝把李剡扶到床前,让他稍微坐一会。清欢跟着进了屋里,等待他们拿主意。

袁朝也四处看了一下,回来说:“今天就要找人修屋子,不然没法住人。今晚先去村里借宿。”

李剡点点头,表示同意。刚才他们进屋时,清欢看他的样子像是腿受了伤。于是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的腿怎么受伤的?”

袁朝看了她一眼,就出门了,而李剡沉默着。

清欢觉得自己又多话了,抬脚就要往外走。听到李剡淡淡地说:“去山里采药时摔的。”

清欢没有因为这句话停下来,依旧走出了屋外。

在外面细细想了一番,才想起之前自己生病,他们摸黑上山采药的事。难道那个时候就受伤了?

想到这里,她又走进去,有点生气地问他:“伤了这么久?你怎么都不说?那时候本可以在村子里休养两天的,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过一个罪人罢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饱含心酸与无奈。清欢听了心里有些难受,走近了些,轻声说:“我看看,严重吗?“

李剡摇摇头,没让她看。这时天已经快黑了,而走了接近一天,大家都饿了,阿谷把买的干粮拿出来,说:“夫人,公子,只能凑合着吃了。这里现在还没法生火做饭的。“

看到屋子里这个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

没人有怨言,将就吃些填饱肚子罢了。

天都黑尽的时候袁朝回来了,说:“已经找到两家人愿意今晚接纳我们,明天一早就有人过来修葺房屋。“例行公事般的汇报。

李剡刚吃完东西,说:“有劳了。“阿谷也拿了些干粮递给袁朝,他胡乱吃完,就说:”公子夫人,我们赶紧过去吧。“

说完要去扶李剡,他摆摆手,“先带夫人过去。“

袁朝从来不会反抗他的命令,很顺从地拿起阿谷准备的包袱,带着她们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豺狼 走出去之后发现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从周围森林里面穿过,到了清欢耳朵里已经是鬼哭狼嚎的声音了。

她心里莫名有些惧怕,紧紧拉着阿谷的手。从他们住的地方走到村子,还是要走一会。清欢拉着阿谷的手,胆战心惊地跟着,终于走到了一家屋子前。

袁朝轻轻地扣着柴门,一位老奶奶端着小油灯,应声走了出来。清欢他们跟着老奶奶进去了,而袁朝返身回去接李剡。

老奶奶的屋子和他们那间破屋格局差不多,只是大床旁边还有一张小床。

晚上和老奶奶聊天时才知道,这是她儿子以前睡的。后来儿子从军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而老奶奶的夫君,也在几年前过世,只剩下老奶奶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听着老奶奶浑浊不清地说着往事,大家都唏嘘不已,世事无常。

这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狼嚎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老奶奶到很镇定地说:“以后夜里别出去,这一处很多豺狼的。“

清欢心里默默记下了,大家都没再说话。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外面风刮得呼啦啦的声音,偶尔能听到几声狼嚎,中间仿佛还夹杂了些许人声。清欢听得不真切,也就没往心里去。

而这时,阿谷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着急地说:“我听到袁朝的声音了。会不会是他们遇到了狼?“

说话间穿好衣服,就要出去。老奶奶连忙阻止,含糊地说:“你一个女娃子出去也不是办法,要再找几个人一起呢。“

这时清欢也穿好了衣服,便跟着老奶奶,走到院子前,朝隔壁喊话。

隔壁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汉子,老奶奶越急说话越慢,清欢便抢着说:“这位大哥,我们的朋友从那边过来,路上恐怕遇到狼了。劳烦大哥跟我们一起前去看看。“

中年汉子一听遇到了狼,也精神了。赶紧进去叫醒了自己的儿子,打着火把,又去其他几家招呼了人,一起往清欢来时的路走过去。

她们走在中间,心里有些焦急。往回走了一半的路时,有人看到路上有血,一群人就顺着血迹往草丛里面走。

走不多远看到一匹奄奄一息的狼,还有血迹一直延伸到后面去。

有人补了一刀,让这匹狼彻底断了气,然后扛着继续跟着人群走。

走到后面草丛有些凌乱,一看就是打斗的场面。

因为始终没有看到人,清欢心里越来越没底,不知道那两人现在怎么样了。

一群人一直走到靠近深林的地方,才终于听到人的声音,听声音好像还在僵持着。

大家赶紧往前走。一会才终于看到他们两人。李剡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靠在一棵树底。而袁朝身上也带着伤,在旁边和几匹狼僵持。

他们赶到时,有一匹狼已经从后面绕过去,想要避开袁朝直接偷袭李剡。

清欢见状,不管不顾地想要扑上去,替李剡挡一挡。而这时袁朝已经发现了情况,转头先对付了那匹想要的偷袭的狼。

而其他的人把剩下的几匹狼赶走了。清欢才透过火把的光看到李剡的情况。他的棉裤被咬破了,牙印很深,还在不停地流血。手臂也有一个伤口。而袁朝的情况稍微好一点,有几处伤但是都不严重。

村里的人用树枝帮了一个简单地架子,把李剡放上去,准备抬回村里。

袁朝忍着痛,还在一旁照看着。清欢和阿谷也走在人群中,谁也没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李剡被直接抬到了一个老猎户的家门前。

之前人群喧哗的时候,大多数人都醒了,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猎人这里有自己研制的创伤药,赶忙拿出来,给李剡清洗完伤口,一点点抹上药。

老猎人边上药边说:“这里的豺狼厉害着呢,你们刚来不知道。以后夜里不要出门了。“

清欢连忙点头说:“老爷爷说的是,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

老猎人又继续说:“这伤口太深了,伤筋动骨要养很多天呢。今晚就先睡在我这儿吧。”

袁朝感激地说:“那就有劳老人家了。”

老猎人抬头看到了他,“你过来,我看到你身上也有伤。”

“我这伤无碍的。”

老猎人估计在这村里有些威严,便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让你过来就过来。”

袁朝没再推辞,走上前去,把伤口给他看。老猎人看着,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好歹,豺狼也是敢惹的。”

袁朝低着头没说话,清欢赶忙说:“老爷爷别生气,是我们不懂规矩。”

老猎人也没有真的生气,就是说:“我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心痛啊。”

说话间已经把李剡的伤口包扎好了,袁朝的伤口也抹上了药,而李剡早就已经昏了过去。老猎人说:“先把他放我这儿养养吧。老头子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清欢他们自然一番感激。

袁朝把她们送出来,送回老奶奶家。这路上才听到袁朝说:“我回去的时候公子已经被狼袭击了,幸而只有一匹。我把那畜生杀了之后,又来了一群狼,硬生生把我们逼到深林去了。要不是夫人你们及时赶到,还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呢。”

清欢有些尴尬地说:“是阿谷听到你们的声音,才带了人去的。”

说完看到袁朝转头对阿谷灿烂一笑,阿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清欢越发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心里盘算着,等生活稳定下来,找个时间把他们的喜事办了吧。

躺在床上,清欢有些辗转反侧。阿谷轻声问她:“夫人,怎么了?”

“你知道吗,他之前的腿伤,是那日上山采药摔得。”

“我并没有听袁朝说过这事。后来公子不还是没事一般走的吗?”

清欢顿了顿,“估计是拖得太久,导致伤势严重了。”

“那夫人…….”

清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既然是因为我,那我也得还这个情,好生照料他。“

阿谷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想了一会,很小声地说:“夫人,我看公子有什么事都喜欢藏着掖着。或许公子的心意,并不是夫人想得那样。“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可是他拒人千里的样子,不像是希望我靠近。我又何苦呢?“

阿谷听后,轻轻搂着她,说:“夫人,早些休息吧。别想太多了。“

清欢也知道想太多是对自己的折磨,便努力赶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新年 后面几天袁朝带着村里的人去修缮房屋,李剡被安置在老猎人家里养伤。阿谷跟上去帮忙做饭给大家吃,只有清欢被赶去照顾李剡。

他不是很重,但也不轻。加之之前旧伤未愈,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由人照顾着。

老猎人的药见效得慢,但总好过没有。清欢照顾他,只用每天熬点药给他喝就成了。每天吃饭都是阿谷做好了送过来。

一开始只剩他俩的时候,特别尴尬。清欢觉得坐立不安,他到没事,大多数时候都是闭着眼在休息,这还减缓了一些尴尬的气氛。

每天喂药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清欢想开口说点什么的,又觉得说什么都不恰当,于是干脆相对无言了。

其实得知他的腿伤是因为自己后,清欢也觉得很过意不去。照顾他的时候也是尽心尽力,只是不愿主动开口说话,害怕回答她的还是沉默。

李剡沉默了多久,她都不记得了。

这个情况确实让人很难以接受。本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却一下跌到最深处,再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清欢还是想着要劝他,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说:“我知你心里难过,但是不接受也无力改变。只有自己好了,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你怎知我想把日子过下去。”

清欢一时哑口无言。

“我这样子,生不如死。”

清欢咀嚼出其中的意思,赶忙说:“最困难的一段都熬过来了,眼见着就要安稳下来了,你还想这些干什么呢。”

李剡靠在床上,闭上眼,没有回答。

清欢心里着急,害怕他真的想不开,又说:“再怎么样,活着才有希望。”

见李剡没有回应,清欢也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说话。盘算着等袁朝回来告诉他,让他来劝。

晚上袁朝累了一天回来,清欢悄悄把他拉到旁边给他说了今天的事。

袁朝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一本正经地说:“夫人放心,属下定会看好公子。”

这么不痛不痒的话,也不知道袁朝到底要怎么样。但是清欢自知自己劝不了他,只能在平常多留心,免得一不留神他就做出了什么傻事。

一连忙碌了好多天,在村里众人的帮助下。不光那间小破屋修好了,还在旁边新建了两间小屋子,用作卧室。

这样三间屋子还围起了一个小院子。看到这样的屋子时清欢很是满意,比刚来时不知好了多少。村里的木匠还赶着做出来两张大床,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这个家终于像个样了。

但是还是缺了锅碗瓢盆,屋里生不了火。于是又等了几天,等到村里有人去镇上赶集,袁朝丑时就起来跟着一起去了。

直到申时,他才扛着一个大铁锅,锅里还装着日常用的碗回来了。接着第二天,他知道怎么去之后,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些过冬的粮食和棉被扛回来。

清欢不得不感概,若是没有袁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终于都安置好之后,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五,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段时间李剡一直在养伤,其他的都好的差不多了。

唯独之前摔伤的右腿,许是拖得太久了,这期间他还一直用那条腿走了那么远的路。

所以一直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到最后根本站不起来了。

老猎人看这情况也摇摇头,同情地说:“姑娘,他的腿怕是废了。”

这个消息对清欢来说打击并不大,大不了他就一直是个病人,让人伺候着罢了。

可是李剡本来就已经很颓败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更加消沉。终日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清欢他们之前还去劝解劝解,谁知他的脾气大的吓人。除了袁朝,没人能进屋里去,一进门他就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来。清欢和阿谷被吓了几次,再也不敢进去了。

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清欢愈发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还连累着阿谷一起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夜里和阿谷聊天,说着说着都要掉下眼泪来。

阿谷赶忙安慰:“夫人不要自责,若不是这样,我还遇不到袁大哥呢。这样算是因祸得福了。”

“我早前全被他骗了,以为他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可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

这下反而是阿谷替着李剡考虑,“公子受的打击也太大了,夫人多包涵包涵吧。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咱们努力把日子过好,也不见得就比王府差到哪里去。”

清欢知她是因为袁朝,才对生活如此乐观,便无奈地笑了:“若不是你的袁大哥,咱们的日子哪有这么好。”

阿谷有些娇羞,把脸藏到被窝去,闷声闷气地说:“夫人就别打趣我了。”

“我看呐,啥时候把你俩的大事办了才是正经。”

阿谷在被窝里伸手就要挠清欢,清欢痒得笑个不住,求饶道:“好阿谷,你就当我胡说罢了。”

阿谷才停了手,这么一闹,清欢也不再那么烦恼了,两人带着好心情睡了。

后来,袁朝到处观察了情况,回来对清欢说:“夫人,我看屋子后面有一块荒地,旁边还有一条小溪。我打算开垦了,来年种点粮食。”

“这些事我也不懂,还得劳烦你辛苦辛苦”

袁朝便去村里其他人家借了农具,开始早出晚归地开垦荒地。

晃眼到了大年三十那天凌晨,清欢被阿谷叫醒,“夫人,快起来。我们去镇上逛逛。今天大年三十呢。“

清欢才想起今天是年三十,赶忙起来收拾好,跟着早已准备好的袁朝,还有村里一大群人,一起往镇里走去。

李剡由于腿脚不方便,而且还是罪人,再加上他自己也不会去,就被留在了家里。

到了镇上都已经快到午时了,大家先找了地方吃些东西。然后逛街,还要赶到天黑前回去。

之前袁朝换了钱之后交给了阿谷,房屋安置好之后阿谷就给了清欢保管。

这次出来清欢带了一两碎银子,拿了一半给阿谷,“你和袁朝好好逛去,我一个人走走。“

阿谷自然抗拒,“哪有让夫人一个人的理,我自然和夫人一起。“

清欢笑着把她推开,“和你的袁大哥逛去,我自己去买点东西。买完后在这家饭馆前见,然后我们就回去。“

清欢说完看着袁朝,见袁朝没反对,就把阿谷推到袁朝身边,嗔笑道:“好了,我自己一个人逛就行了,别跟着我烦人。“

阿谷拗不过,也就罢了,但是还是一再叮嘱:“夫人千万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清欢点点头,笑着离开了。好几天前她就想好了,要把阿谷和袁朝的事办了。

这次她执意一个人逛,就是不想让阿谷知道。和他们分开后,她就直奔卖喜烛的小摊前。买了几对喜烛,还有剪好的喜字。还去了一家布店,买了喜帕。

因为条件有限,不可能大操大办,只能先委屈他们了。

大致买了一些,清欢便用一个小布袋子装好,回到了饭店前。那两人已经在那儿等候了,见她来了,阿谷迎上去笑着问:“夫人买了什么好东西?“

清欢把小袋子一捂,笑着说:”好东西当然不能告诉你。“

阿谷作势要去抢,清欢赶忙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她看见。

阿谷便佯装生气地说:“夫人好小气,那我买的好东西也不告诉夫人了。”

“没事,我的东西比你的好。”

两人玩笑间,袁朝已经把东西都背好,催促着:“夫人,我们得走了。”

还在和清欢嬉笑的阿谷一听到这话,赶紧往袁朝那边走去。

清欢跟在后面笑她:“看你,还没出嫁呢,就跟个小媳妇一样了。”

阿谷脸羞得通红,捂着脸就跑到最前面去了。清欢在后面不依不饶地打趣她,两人嬉笑着,走得比袁朝还快些。

中间没怎么休息,大家一口气走回来了,因为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回来,不然路上说不定有什么猛兽。

晚上回去后大家把屋子稍微收拾了一下,吃过饭,阿谷就拿出买的炮仗,逗清欢,“夫人想不想玩这个啊?”

清欢当然想玩,伸手就要去抢,两人屋子里打闹一番,阿谷才被袁朝拉住说:“别闹了,去外面点火吧。“

两人才出了门去,在前面的小院子里,清欢拿着一根点燃的小草,颤抖着手伸过去点燃了炮仗。

于是开始噼里啪啦的震天响,其他人家有买炮仗的,此时也拿出来一起点上。

再往远处看,看能隐约看到有烟花。春节的氛围腾腾地笼罩过来,到处一片喜气祥和的模样。

清欢在火光中,看到袁朝把李剡也扶到门边靠着。

许是因为节日的缘故,他一向消沉颓废的脸上,仿佛露出点希冀来。清欢从他的脸上好像看到了对未来的期望,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揉揉眼,这下看得真切了。李剡双眼充满了渴望,望着远方,而这点对生活的光,随着爆竹烧完,便再次隐入了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恢复 第二天一大早,阿谷做好一些点心,去村里挨家挨户拜年。

清欢闲着没事,也跟着去了,而新年头一天,袁朝就继续了他开垦的工作。村里的人都很朴实,老猎人甚是还拿出一些藏起来的野味给她们,木匠也拿出他之前就做好的拐杖,说:“我看那个小哥腿脚不行,用这个吧。”

她俩感激不尽,从村里拜完年,拿了不少人家送的东西回来。

拐杖拿回来放在了李剡门口,等袁朝回来给他。白天袁朝没在家的时候,俩人谁都不敢进去。

可这次听到门口的声音,李剡却意外地拖着腿打开门。

正撞见来放拐杖的清欢,清欢也吓了一跳,这段时间他从没主动打开门。今天不知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怎么,清欢语气中带着一可思议地说:“这个,是村里人送给你的。这样方便走路。”

出乎意料地,李剡没有排斥。而是顺手拿过来,试了试,用起来还挺方便,但他毕竟是第一次用这个东西,还得花一段时间来适应。

可这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上午在家试了不久,中午吃完饭就要出门。

清欢赶紧上前阻拦:“你这是去哪里?”

“我来这么久没出去,还不能让我出去看看吗?”

“可是你现在腿脚不方便…..”

还没说完,李剡就打断了她:”我拿着拐杖的,总要出去走走,别拦我了。“

清欢无奈,让阿谷去找袁朝来。袁朝回来看了一眼,没有阻止李剡,而是对清欢说:“既然有拐杖了,就让公子多出去走走吧。“

既然袁朝不反对,那清欢就更没什么好阻止的了,便任由他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快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他回来,清欢就和阿谷一起去村里找,却看到他和当时领大家过来的老农陈伯在家坐着喝酒畅聊。

清欢第一次看他如此畅快地和人聊着天,都不忍心打扰。倒是阿谷在旁提醒:“夫人,天黑了回去就不安全了。“

这话说的也是,清欢整理了一下衣襟,敲了敲门。老农才看到站在门口的她们俩,招呼她们进来,清欢客气地说:“不用了陈伯,我们是来接他回去的。“

陈伯用眼神询问李剡,李剡背对着她们,摆摆手,“今晚我住陈伯这儿,你们回去吧。“

陈伯朗声笑道:“既然这样,姑娘们就回去吧。住我这儿你们尽管放心。“

清欢有些拿不定主意,想回去问问袁朝,又担心时间不够,踟蹰了一番,“那多麻烦陈伯了,我们就先走了。“

陈伯笑着起来送她们,清欢推辞着,客气地告辞了。

回去给袁朝说了这个事之后,他也没有着急的样子,而是说:“公子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这段时间李剡不问世事,清欢和阿谷俨然以袁朝为主心骨了。

虽然他们还叫清欢夫人,但清欢遇到事都有些犹豫不决,都想要先问问袁朝的意思。袁朝不反对的话,清欢就更不会反对了。

第二天清欢没有去接他,既然他乐意,就多呆几天好了。

直到第三天,陈伯才送李剡回来。乍见之下清欢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居然笑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他笑了。

他笑着和陈伯作别,转身看到清欢她们也没有拉着脸,带着笑意说了声:“早“。

清欢随意敷衍了一下,跟着阿谷去了厨房做饭。一般中午吃饭的时候阿谷要给袁朝送饭,从前李剡自己呆在屋里不出来,都是清欢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饭。

可今天,他主动出来了,还第一次坐在椅子上认真吃起饭来。

两人独处的时候,多少是有些尴尬的。这次也不例外,但是李剡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见清欢吃得慢,还给她夹了菜,“赶紧吃啊,等下凉了。“

清欢还在发愣地期间,李剡已经吃完了。只见他站起身来,冲清欢一笑,温和地说:“快吃吧,我先回屋了。”

只剩下清欢一个人,眼角却淌下泪来。

是有多久多久没有看到他这样温暖的笑容了,又是有多久,没有听到他如此温和的声音了。

当初就是这两样,让清欢扑进了这个单相思的漩涡中,怎么挣扎都没有走出来。如今听到他这样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两人关系最好的时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翩翩君子,怎么不使清欢泪流满面。

好像这么长的时间里,受的所有委屈,都一并被冲洗干净了。他还是那个他,那个让清欢迷恋的李剡。

后来,李剡开始频繁地往村里跑。清欢也不再阻止,只是晚上去问问他回不回来,若是不回来就不管了,左不过过两天别人就送他回来。

而他去村民家,大多是喝酒聊天,心情好像还一天比一天开朗了。

这样很快就到了大年十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赶集 这天阿谷打算去不远的一个大一点的村里,因为听说那里也有一个小集市,都是四里八乡的村里的人汇聚过去的。

那个小集市没有去镇上那么远,来回也就约莫一个时辰的时间,于是成为大多数人的首选。

清欢还没去过,既然阿谷要去,她也决定跟着去凑凑热闹。

袁朝也打算去买点耕种需要用的农具,也就一起去了。而此时好像走过低谷期的李剡,听说他们要去后,竟然也要求一起去。

袁朝没有反对,李剡就跟着一起了。本来去那个小集市只要半个时辰,四个人硬生生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

李剡腿脚不方便,走的比较慢,但他坚持自己走。

只有到地势陡峭的地方,才由袁朝背着走一段。李剡不让清欢去扶,因此一路都是袁朝在照顾,但他没有一句怨言。

有时候清欢想,袁朝如此忠心耿耿,又有如此的能力,为何会被派来一直跟着李剡。莫说李剡现在不是王爷了,他以后也几乎没有机会再成为人中龙凤。那袁朝这么尽心尽力地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这些都是清欢自己想想罢了。毕竟若是没有袁朝在,他们三个人不知什么光景了。

到了那个小集市,看着也就是各个村民自发组成的,卖点家里剩余的东西。

间杂着一些走乡串户的卖货郎,也日渐有了规模。靠近集市一户人家,还在家里做起了生意。向来往的人提供饭菜,虽然十分简单,但至少起了充饥的作用。

他们到之后就看到了那个简易的饭店,李剡执意要去那里坐着等他们。

袁朝就扶他过去坐下,他们三人开始四处看看,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因为这个小集市离家近,也不用赶时间回去,大家就放松下来慢慢逛。虽然是自发组成的集市,东西种类也不多,但强在人多,到处走走看看,挑挑选选,一上午就过去了。

到了中午几个人都饿了,就回去饭店准备吃点东西。

走到的时候三个人都被吓到了。李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大坛子酒,此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三人赶紧上去查看,走的时候给他留的好几百钱都没有了,清欢便问店家。

店家还一脸愁容地说:“这位相公给了我三百钱,让我给他买酒喝。我店里没有这么多,还到处去找人家买酒,结果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位相公已经醉倒了。我怎么叫也叫不醒。这不,还剩了一百钱,娘子你拿着吧。“

清欢拿着一百钱,目瞪口呆。李剡是发了什么疯,要喝这么多酒。

袁朝在查看他的情况,“公子喝得太多,醉的不省人事了。“

清欢觉得头很痛,买了东西也不少,再加上一个烂醉的人,等下怎么回去。

想这些还不如先吃饭,便招呼他们说:“先把饭吃了吧。等会在商议怎么办。“

几个人囫囵吃了一些,填饱肚子就行了。

李剡醉成这样嘴里还咕哝着要喝酒。清欢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让袁朝赶紧把他弄走。

最后是袁朝背着李剡回去,东西由她们俩拿着。阿谷怕清欢累着,自己包揽了大多数东西,只给了清欢几件轻的。

饶是这样,走回去也是累得不行。四个人磨磨蹭蹭,走了两个时辰才终于回到家。把李剡扔到床上后,又烧了热水让袁朝给他洗洗身子。都这样了,李剡翻个身还在嘟哝着要喝酒。

终于折腾完躺在床上,听到阿谷抱怨道:“这比去一趟镇上还要累。”

“他可能是想趁机发泄一下。辛苦你了,来我给你揉揉。”说着伸手去帮阿谷按肩捶腿。

阿谷本欲阻止,清欢说:“你伺候我这么久,该我来伺候一下你了。今天辛苦你了,还有你的袁大哥,估计也累得够呛。”

阿谷趴在床上,“我看着都觉得累,夫人说公子没事喝这么多酒干嘛?”

清欢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佯骂道:“我看你是心疼袁朝。小蹄子,还没出嫁呢。”

被打趣的阿谷又把头埋进被窝里,“夫人,你就别笑我了。”

每次看她这个样子清欢都觉得心情特别好,又不依不饶地说了几句。

阿谷又起身和她打闹,两人玩乐了好一会才休息。

直到第二天中午,李剡才彻底醒来,感觉肚子有些空,便去清欢屋里要吃的。

先是问清欢:“夫人,还有东西吃吗?”

清欢不理他,他有转头去问阿谷:“好阿谷,拿些吃的给我吧,快饿死了。”

阿谷不敢拒绝,正要去拿,被清欢阻止。清欢没好气地说:“你平白无故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李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腆着脸,继续问清欢要吃的:“好夫人,给我点吃的吧。我就吃一点,一点点就行了。”

清欢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和以前判若两人,以为他还未醒酒,就心软了,“吃了东西继续睡吧。等酒醒了再说。“

李剡竟然乖乖地说:“一切都听夫人的,先给我点吃的吧。“

看他小孩子一样撒着娇,清欢气的发笑。

但还是让阿谷去拿了点吃的给他。只见他大口大口地吃完,便吵着要回去继续睡。

清欢本想扶着他回去,但是他自己歪歪倒倒地走着,嘴里还说:“不麻烦夫人了,我自己就回去了。“

见他走回屋去了,清欢就继续在屋里和阿谷一起做些针线活。

现在家里就这么点钱,虽然说可以用好多年,但是没有进账,该省的还是得省,说不定遇到什么耗钱的事。

所以现在家里的衣服鞋袜,都是阿谷一针一线在做。清欢本来不会这些,但跟着阿谷学了这段时间,也能慢慢地做些小物件了。

两人在屋里忙着,只有阿谷出去把晚饭做好,等袁朝回来。袁朝回来后,去屋里叫李剡吃饭。可进去一看,哪里还有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酗酒 听到袁朝说屋里没人,清欢着急地说:“吃完饭他就说要回屋睡觉,然后一直没见他出来啊。“

“夫人莫急,公子应该走不远,横竖在这个村子里,去找找就知道了。“

三个人晚饭都没吃,趁着天还没全黑,赶紧去村里找人,果然在陈伯家里找到他。

找到他一看,还在陈伯家喝酒。陈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大坛子酒,放在那里任由他喝。

清欢十分生气,走上前去夺过他的酒碗:“昨天的酒还没醒呢,你怎么又在喝?”

李剡此时又喝醉了,不知道她是谁,只是过来抢酒碗。一只脚根本站不住,直接就摔倒在地上了。袁朝把他扶起来,但一句话都没说。

李剡嘴里嚷着要清欢还他酒碗。清欢见他这个样,直接就把碗砸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李剡哪里管她生没生气,仍旧要喝酒,要酒碗。

清欢气急,扭头就走。阿谷赶紧跟上去,而袁朝把李剡背着,走在最后面。

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清欢对袁朝说:“他现在听不进别人的话,可你应该多劝劝。”

“属下一直在劝。可是公子也不听属下的。”

清欢放下碗,反问道:“难不成就看他一直这个样子?”

袁朝替李剡辩解道:“夫人,公子心里不畅快。”

清欢一并连筷子也放下说:“难道我心里就畅快?他不畅快就折腾所有人。”

袁朝也没继续吃饭了,而是站起来,低下头说:“公子的事就交给我,夫人不必操心了。”

看他这样一直护着李剡,清欢感到很头疼。借口说吃饱了,便回了屋。

阿谷后脚就跟着进来了,劝解她说:“夫人,公子也就喝喝酒而已,袁大哥会照顾好的。”

“你不懂”这句话都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了下去,换成其他话,“你去吃饭吧,我想静一静。”

清欢独自在屋里发神。

阿谷哪里知道,这样的李剡不是清欢爱的那个人。

因为这份爱,她才能一路追随来到这个地方。眼见着他低沉下去,有喝酒度日的趋向,哪能不伤心难过。

一条腿废了清欢都不介意,只要他振作起来。受了这么多苦难折磨,清欢自己都没有消沉,而是一直勇敢地面对着。

一方面是想要给他李剡一个榜样,让他也能振作起来,另一方面是想着自己强大了,把日子稳定下来,才能有希望。

可是这么久了,李剡没有朝她预想的方向走,反而越来越低落,越来越颓废,越来越让清欢失望。

清欢是害怕,害怕他在这样下去,自己对他那份爱,也会慢慢消失。若是没了那份感情的支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她心里害怕,着急,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本想着让袁朝帮着劝劝,谁知袁朝一心护着李剡,这让清欢感觉特别孤立无助。心里的情绪太多,只是坐着都觉得脱力,清欢便和衣躺上床,闭着眼,胡思乱想,连后来阿谷进来也没有理她,这样过了一整夜。

因为一整夜没怎么睡,清欢根本起不来,头疼欲裂,只能躺在床上。阿谷也不能一直伺候她,毕竟家里还有事要忙。

清欢躺在床上,想着要补补觉,快点精神起来。好像没睡多久,就被阿谷吵醒。

阿谷语气有些急迫地说:“夫人快醒醒,公子又要出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让清欢苦笑不已,果不其然,“管他做什么,让他去喝吧。”说完侧过身,接着睡了。

晚上袁朝回来的时候没见着李剡,问了阿谷,独自一人跑到陈伯家去看。看他除了喝醉了,没什么其他事,就回来了。

清欢勉强起来吃着饭,见他一个人回来,也知道是什么情况,就没有问。

袁朝却主动对清欢说:“夫人,公子在陈伯家,除了喝醉了,其他还好。所以我就让公子呆在陈伯家了。”

清欢嗯了一声,没再说其他的。

这样过了好几日,陈伯把醉醺醺的李剡送回来。清欢不想理他,没有上前接待。阿谷不能不管,上前去扶着李剡,送进来他的房间。

这时,清欢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陈伯:“陈伯,你家哪来那么多酒给他喝?”

陈伯笑着说:“娘子不知啊,李相公给了钱,让我给他买酒喝,我到处去买的。”

清欢诧异地问:“他哪里来的钱?”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说完陈伯告辞离开。清欢倒还是客客气气地送他出门,然后走进屋里,问一身酒气的李剡:”你哪里来钱去买酒喝?“

李剡居然听明白了,嘟嚷着说:“袁…….袁朝给的。”

清欢气的一甩手就出了门,直接去屋后面地里找袁朝。

屋后面前行几百米,有一块还比较适合种菜的地方,袁朝所有时间都花在打理这块地上面。很快,清欢找到了在地里劳作的袁朝,质问他;“你为何给他钱去买酒喝?”

袁朝见她来,直起身,弯下腰回答道:“公子要钱,属下不能不给。”

清欢气得无语了,转身回了家,找来阿谷,对她说:“以后他们找你要钱,你一概不要给,就说钱在我这儿,要钱来找我要。”阿谷知道发生了什么,顺从地点点头。

后面李剡又去了几次,或许是之前买的酒喝完了。回来老实呆了两天,缠着阿谷要了好几次钱。阿谷被缠得没办法,找清欢诉苦:“夫人,公子一天到晚就缠着我要钱。你说怎么办啊?”

“你让他来找我。”

“我给公子说了,钱都在夫人这儿。公子死活不肯来找夫人,还是缠着我。”

“我去和他说。”

她去房间的时候,李剡正在翻箱倒柜地找钱,看到清欢进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靠着床边站着,十分可怜地望着清欢。

“要钱又不敢来找我,难不成还要我给你送来?“

“那夫人是给我送钱来了吗?“

清欢生气地说:“还想要钱去喝酒,别做梦了。我就是来告诉你,阿谷那里没有,钱都在我这儿。但是我不会给你的。“

李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清欢不想看他这个眼神,怒道:“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样子。大家天天辛苦着把家撑起来,而你就知道喝酒,你还是个男人吗?“

李剡的神情也没有变化,还是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小声地说着:“夫人给我点钱吧。“

清欢恨不过,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管他在干嘛。

下午清欢和阿谷去小溪边浣衣时,说:“我把他骂了一顿,但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还是想要钱。”

“没钱公子也喝不了酒了,或许再过两天就消停了。”

“现在只能这么期望了。”清欢一边洗着衣服,一边回答。

洗完衣服回家后,一进屋清欢就愣在原地。她和阿谷的房间被人翻得很乱,清欢赶紧去看藏钱的地方。果不其然,少了五两银子。

清欢气得把东西全砸了,阿谷一边拦着,一边安慰:“夫人别生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

砸完东西后,清欢蹲下来,掩面痛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准备 听到动静的袁朝从地里赶回来,看着这个情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谷看到他进来,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他赶紧出去。谁知清欢听到他的声音,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杯子,朝袁朝扔过去。

袁朝站在那儿,没有躲开,被砸个正着。阿谷见状有些心急,出声劝阻道:“夫人要发火就冲我来吧。“

清欢满脸都是泪水,没有管阿谷,仍然捡着东西去砸袁朝。袁朝跪下来,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仍由她砸,而阿谷也跪下,哭着求清欢说:“夫人,夫人,你别怪袁大哥了。夫人,要打要骂你就冲着我来吧夫人。别再砸袁大哥了。”

听见阿谷求自己,清欢也心软了,拿起的一个盒子始终没有砸向袁朝,最后扔下东西,坐在床上,不住地流泪。

两个人依旧跪着,阿谷跪到了清欢脚边,带着哭腔说:“夫人,你骂我吧,是阿谷没看好公子,是阿谷的错。”

清欢心里烦躁,别过身子对他们说:“你们出去吧。”

阿谷想留下来,

“让你出去。”

两人出去后,屋子里静了下来。一通怒火,发到他人身上,清欢对此愧疚不已。

他们俩有什么错呢,真正错的人或许此时正在开心地喝着酒,反正喝醉了也有人去带他回来。

想了好久,清欢的心也冷了下来。

自己当初就不该跟着来,留在京城,有韩霜照料着,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差。

偏偏是自己最爱的人,最让自己失望。唯一该恨的是自己瞎了眼,爱上了他,讨了这么一顿苦头来吃。

最后,她心里暗暗决定,等到春暖花开,自己就离开,能去哪里就去哪里,也好过呆在这里天天生气难过。

晚上陈伯就把李剡送回来了,有些忐忑地来找清欢,对她说:“李相公今天给了我五两银子,我觉得不妥,许是家里的所有的积蓄了,不能任由李相公全拿去喝酒,这就给娘子送回来了。”说完掏出五两银子,递给清欢。

清欢默默地看了一眼,没有接,反说:“你拿去吧,让他好好喝。这些钱够他喝一年了。”

陈伯听完还是很疑迟,用眼神向袁朝和阿谷询问,只见阿谷轻轻摇摇头,他就又对清欢说:“我还是觉得不妥,不能拿这么多钱。”

清欢依旧没有接,也没有接话,而是转身出去回了自己的屋。陈伯诧异地看着清欢离去,阿谷才悄悄对他说:“夫人今天生气了。陈伯别再给公子买酒喝了。”

陈伯点点头,轻声说:“那这钱,姑娘能不能……”

阿谷伸手接过去,“就给我吧。陈伯快回去吧。“

陈伯正要离开,听到清欢在屋里说了一句:“阿谷,把钱给他。拿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理。“

陈伯吃惊地望着阿谷,阿谷眼里也同样是疑惑。但既然清欢发话了,她还是把钱又给了陈伯,并大声回答:“是,夫人。“陈伯只能拿着钱,回去了。

第二天李剡醒了,去外面找吃的。被阿谷叫住:“公子,夫人找你呢。“

李剡听是清欢找他,急忙要往外跑。阿谷赶忙拉着,”公子跑什么,夫人有话和你说。“

李剡死活不肯去,被阿谷拖着,到了清欢屋里。清欢看着他被拖进来,起身去拿了一个盒子,从底部暗藏着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玉佩,扔到地上:“这个拿去吧,够你喝一辈子的酒了。”

李剡看到玉佩也没有神情变化,反而宝贝似的捡起来,“原来夫人是给我钱,谢谢夫人谢谢夫人。”边说边跛着脚往屋外走。

清欢看着,没有阻拦,只是一颗心渐渐沉到了底。

阿谷想要说什么,被清欢一个手势制止了,“什么都不要说了,随他去吧。”

从昨晚她下定决心要离开之后,她就放弃了。

一切都随他,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反正自己也呆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剡每天都是烂醉如泥的状态。大多数时候睡在陈伯家里,有些时候是袁朝去把他背回来。但家里面的感觉,更像是只有三个人。

这时春天已经来临,阳光渐渐变暖,照得人暖洋洋的。

周围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率先绽放了。放眼望去,四周如花般的美景,让人心情特别舒畅。

少了一些莫名的情绪之后,清欢开始渐渐地轻松起来。

特别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看着无边的美景,更觉生活美好。她寻思着再过段时间,让李剡重写一封休书,自己就可以洒脱地走了,但是一想到阿谷,她还是有些舍不得。自己纠结了一段时间,决定还是先把阿谷和袁朝的婚事办了,自己再离开。

于是,她开始留意挑选日子。

她本就不是很懂这些,便去悄悄咨询村里一个曾经做媒婆的老奶奶。

老奶奶翻了很久的黄历,才说:“最近的好日子呐,我看是下个月中旬。具体时间我还得再想想,娘子是要做什么呐?”

清欢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告辞回家了。

在路上她盘算着,如今已是三月中旬,下个月中旬办完婚事,自己离开差不离也要到五月了。五月也正好,天气也好了,到处都生机勃勃的,正好四处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要经过陈伯家,清欢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正看到李剡喝醉了在吐,陈伯在一边照料着。

看到这样的情景,清欢没了以往生气的情绪,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离开了。

转眼到了四月上旬,清欢做了些点心,去拜访老奶奶,想问问她具体时间。

老奶奶又看了半晌,说:“四月十六,对,就是四月十六,那可是个好日子啊,想当年,镇上的大商户李老爷也是这天嫁女儿的,那个嫁妆,呼啦啦排了一条街。前面的走到东桥那儿,后面的还没有出门,你可见过那个阵势…….”

老奶奶喋喋不休的说着,清欢的思绪飘回了从前。

从前自己嫁给李剡的时候,不知道嫁妆有多少,自己全程都是蒙的,所有的细节都忘了,只能想起自己等了很久,李剡推门而入的时候。

那是他们的初见,给清欢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见他玉树临风,见他风度翩翩,见他温文尔雅。想到这儿,清欢的鼻子有些发酸,思绪被拉回来,赶紧吸了吸鼻子,怕被人瞧了去。

老奶奶躺在椅子上讲着讲着已经睡着了。清欢轻轻地起身,关好门,回去了。

现在是四月七日,离十六还有九天,清欢琢磨着要不要给阿谷做件新衣裳。毕竟来了这么久,大家能省都省了,过新年也没有做衣裳。清欢决定明天去镇上走一走。

回家了阿谷说了,阿谷也答应:“那好,明天我和夫人一起去。“

清欢说:“你给袁朝说一下,让他随我们一道去。“阿谷点头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吉日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路过陈伯家,见还没有亮灯,也就没给他说。

去镇上走了三个时辰,直到巳时才到。清欢还是怂恿阿谷和袁朝一起,自己独自逛。

这次阿谷也没有反对,清欢和他们分别后,直接去了成衣店。之前在家里做衣裳时,清欢就知道了阿谷的尺寸,大致和店家说一说,店家就拿出好几件新做的衣裳给清欢看。

店家给她介绍,“这件今年新的款式,用料也很讲究,娘子你摸摸看。还有这件款式虽是去年的,但这做工,相信娘子也能看出来。“

清欢看上的就这两件,一件是乳云纱褙子加百褶如意月裙,一件是白玉兰散花纱褙子加紫绡翠纹裙。头一件比较贵,要三两银子,后一件便宜些,只要二两银子。

清欢想着要给他们多留点钱,于是选了后面一件。店家流利地包好,递给她。清欢付了帐,提着走出了成衣店。

阿谷看见清欢提着一件衣裳,笑着说:“夫人怕是嫌我做的不好看吧。“

清欢捏了一下她的脸,“莫非我买件衣裳还要经过我们阿谷的同意吗?”

阿谷笑着说:“我哪敢啊,不过是问问夫人罢了。好端端地,为啥要买衣裳?”

清欢拉着她,故作神秘地说:“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三人又是一番紧赶慢赶走回家。虽然春天黑得渐渐晚了,但最好还是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多耽搁。

晚上躺在床上,清欢问阿谷:“袁朝说会娶你,对吧?”

阿谷听到这个,脸有些红,“夫人好好地说这个干嘛?”

清欢不管不顾地继续问:“你现在无父无母,谁给你做主呢?”

“自然是夫人。“

“那袁朝也是无父无母,谁来提亲呢?“

阿谷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袁大哥说等回了京城,就来提亲。“

“傻丫头,你还真以为能回去啊?“

阿谷听到清欢的话,有些疑惑地问:“夫人认为不能回去了吗?“

清欢想起每天烂醉的李剡,掩盖不住地无奈:“唯一有身份回去的人,天天烂醉如泥,不知道哪一天就醉死了。“

阿谷赶忙用手堵住清欢的嘴:“夫人切莫说这些话。“

清欢拉着她的手,“你看我,一时说这些糊涂话。阿谷,这段时间我看袁朝也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你们俩也情深意重,如果回不去了,难不成一直这样无名无份吗?”

这些阿谷还没想过,便没有作声。清欢摸着她的手,柔声说:“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相信我。“

”我自然相信夫人。“

等二天趁着阿谷去浣衣,清欢走到地里去找袁朝。袁朝看见她来,把手里的活停下,恭恭敬敬地站着,预备听清欢说话。

清欢略微想了一下,说:“你看他那个样子,还有回去的希望吗?“

袁朝没回答。清欢继续说:“你对阿谷说回去了就娶她,如果不能回去了,难不成就让她一直这样无名无份地跟着你吗?“

“若不然这样,我替你们做主,把亲结了吧。“

袁朝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见她一脸严肃,不像是说笑的样子,便说:“夫人有何打算?“

”再过几天有一个黄道吉日,我都问好了。你提前下个聘给我,我就替她做主了。“

“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你还不知道吗?若是你真不知道,就枉费了这一番心了。“

袁朝鞠个躬,”那就按照夫人的意思办,属下感激不尽。“

“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以后你还要多多看着公子。“

”这是属下的职责。“

说到这儿,清欢便点点头,回去了。

又过了几日,袁朝不知去哪儿找了笔和纸,写了聘书给清欢。离十六还有两天的时候,那天夜里,清欢拿出那日买的衣裳,让阿谷试试。

阿谷满脸惊讶,不肯穿。清欢不再隐瞒,便说:“前儿袁朝写了聘书给我,我给你们定了十六成亲的日子。这件衣裳是专门为你预备的,你试试看。”

一个消息接一个消息地传来,阿谷愣在了原地。反应过来后,拉着清欢的手开始流泪。清欢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傻丫头,哭什么。“

阿谷哽咽道:“夫人如此用心为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

清欢笑着说:“你伺候我这么久,还需要什么报答。快别哭了,这可是好事,先试试衣裳吧。“

阿谷眼角还挂着泪,慢慢地试起衣裳来。清欢尺寸没记差,穿上刚刚好,也特别适合阿谷。

阿谷看了看一身衣裳,重新拉起清欢的手,哭个不住。

清欢说:“快别哭了,等你出嫁那天再哭啊。“

劝慰了好一阵子,阿谷才止住哭泣。

十四日那天中午,陈伯把李剡送了回来。下午他酒醒了些之后,找阿谷要了些吃的。一边吃,一边又拄着拐杖往陈伯家走去。

十五日这天清欢把年前买好的喜烛拿出来整理好,预备着第二天使用。

阿谷想要帮忙,被清欢阻止:“你出嫁用的这些东西,怎么能是你自己收拾呢,让我来吧。“然后又把屋里前前后后收拾一番,忙到晚上。

夜里清欢催促阿谷早点休息,等阿谷睡下后,清欢掌着灯,开始贴喜字,一个人多少有些不方便,于是忙得有点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遇刺 十五日晚李剡本来在陈伯家里休息的。

不知为什么半夜突然醒来,偷偷摸摸地出了门,往家里走。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草丛,李剡酒没有完全醒,跌跌撞撞地绕过草丛,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看不清长相。李剡朦朦胧胧地看着,以为是袁朝,上去靠着他说:“你来的正好,快扶我回去。”

那人狠命一脚踢过去,把李剡踢得滚了好几圈,拐杖也被甩出去了。

或许是吃痛,李剡才看清这人不是袁朝。吓得浑身哆嗦,声音颤抖着,不住地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人鄙夷地看着他,又踢了他一脚。

他吓得更甚了,蜷成一团,哆哆嗦嗦地说:”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那人朝他吐了一口唾沫:“看你那个样子,主人还担心你卷土重来。“

李剡仿佛不知道那人在说什么,嘴里依旧说着“不要杀我”。

那人得意地一笑:“我不会杀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完用剑拨了拨他废掉的一条腿,说:“只有一条腿废了多不好看,左腿也不要了吧。”说完一剑刺中大腿,再拔出剑,刺向小腿,欲要挑断他的脚筋。

第一剑刺下来后李剡开始惨叫,叫声震天。第二剑刺下去还没其他动作时,袁朝就已经赶到,与那黑衣人扭到起来。

那时清欢睡下没多久,被李剡的惨叫声惊醒,连忙穿好衣服,出门查看。

阿谷也醒了,跟着清欢一起。两人走到的时候陈伯等几个人已经到了。那黑衣人逃跑后,袁朝没有再追,而是返身回来查看李剡的情况。

李剡没有发出声音,好像已经昏迷过去了,陈伯几个人抬着他就往老猎人家里去。

因为惨叫声太大,村里很多家都亮起了光,三三两两有人出门查看情况。

因此他们到的时候,老猎人已经穿好衣服,正要出门,看到几个人抬进来一个人,裤子被血染红。

他赶忙拿出止血药,按在伤口上,然而于事无补。老猎人又拿出很多药,想把血止住。袁朝在一旁把伤口上方扎住。大家七手八脚,好容易才止住了血。

老猎人说:“这个样子不行的,你们赶紧送去找李草药,他那里兴许有其他的药。”

清欢在旁看着也是心慌不已,然而苦于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是紧紧地拽着阿谷的手。听到老猎人的话,大家说去就去。

陈伯出去喊上两个中年汉子,跟着袁朝一起,送李剡去集市上。

清欢想要一起去,被陈伯制止:“这大半夜的,娘子就别去了,明儿再去吧。”

袁朝也说:“夫人回去吧。自有我照料着。”见袁朝也这么说,清欢就没有坚持。目送他们几个人离开。

老猎人对她们说:“今晚就住我这儿吧。我儿子去镇里了,今天没有回来。现在你们俩回去也不安全。“

清欢感激一番,问他:“老伯,他伤的严重吗?“

”我看是刀剑伤,伤得挺严重的。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

清欢想了很久,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便猜测到:”难不成是因为喝酒结下的怨?“

老猎人摇摇头:”村里也没这样的人。哎,赶紧休息吧。明天早点去集市,你去打听一个叫李草药,很多人都知道他。“

清欢点点头,拉着阿谷去一旁的小屋子里面休息,只是一夜都没怎么睡好。第二天刚听见鸡鸣,她就醒了,阿谷也醒了,两人先回屋里去拿点钱。

回家后阿谷才看到清欢夜里贴好的喜字,才突然想起今日本是定好成亲的日子的。

清欢有些抱歉地想说什么,阿谷连忙说:“夫人不必自责,公子事出意外,先把公子的事处理好,以后还有机会。“

两人随后匆匆赶往集市上,随便找人一打听,就得知了李草药的住处。

但两人过去的时候,他家门紧闭,敲了很久的门也没有人应答。

正当两人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睡眼惺忪的李草药才打开门问:”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清欢见他出来,赶忙客客气气地说:”我们是来找昨晚送来的一个人,那人受的是刀剑伤。“

”那人伤势太重,连夜就送到镇上去了。“

清欢听后,便辞了李草药,边走边和阿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集市和镇上是相反的两个方向,若是现在去镇里,估计半夜才能到。两个女子夜间行路,怎么看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清欢皱着眉思索,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回家,明儿早起去镇里。

两人心事重重回到家,清欢坐卧不安,被阿谷劝着躺床上休息。

而阿谷自己,忙前忙后,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把明天需要带去镇上的行李也准备好了,还把贴上求的喜字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好容易捱到第二天,两人正准备往镇里赶,才走出门,便遇见陈伯。

陈伯对清欢说:“昨儿我已经去了镇上。看到公子情况还不错,镇里的大夫始终还是有点本事的。这是李相公嘱托,让夫人别过去了,委托我过来取点银两送过去就成。依我看呐,夫人还是别去的好,毕竟比不得家里,万事都不方便。有我和袁相公在,多多少少都照应着呢,夫人万可放心。”

听了陈伯的话,清欢心里很没有底,眼神看向阿谷,寻求一点主意。

阿谷领悟到了她的意思,略略想想,便回答:“那就有劳陈伯了,不管好坏,还得烦请陈伯捎个信回来,让夫人也能放心。”说完把准备带去的行李递给了陈伯,“银两和衣物都在里面,有劳了。”

陈伯接过去,笑吟吟地对她们说:“夫人和阿谷姑娘尽管放心。”

清欢没啥主意,也只能回答:“有劳了”便转身回了屋。

进了屋子里,阿谷率先开口:“夫人,有袁大哥在,你大可放心。我们去一趟也麻烦,还不如省了这来回奔波,在家里等消息就好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没看到,始终放不下心。”

阿谷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调侃着:“夫人从前还装作对公子不关心的态度呢,何曾想心里面还是放不下。”

清欢顺手拿起手帕朝她丢过去,骂到:“死丫头,就会打趣我了“。

阿谷嬉笑着:“我还不是为了让夫人开心点,夫人就往好的方向想去,指不定这次事情以后,公子滴酒不沾了呢,这样想,夫人也不至于愁眉不展的。”

说的也有道理。

清欢想想,自己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有人照顾着他,看不看也没什么关系了。既然如此,自己放宽心好好休息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解释 一连过了七日。

除了偶尔去镇上的陈伯回来告诉她们一切都好,清欢并不知道李剡现在的情况。

虽然很多时候都有想去看他的冲动,但都自己按捺住了。阿谷有事没事还和她开开玩笑,逗逗趣,日子挨着挨着也过去了。

十日后的清晨,两人刚吃完早饭,就听见有人敲门。走到院前一看,是陈伯。

“姑娘快把屋里收拾收拾,公子回来了。”

阿谷转头看向清欢,清欢道:“他在哪儿?”

陈伯朝村子里面看了一看:“那可不是公子和袁相公。”

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袁朝扶着他,正一步一步地往家里挪。清欢一时没忍住,快步迎了过去。

直至走到跟前,看到十日未见的李剡,虚弱了很多,跟当年病榻前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还有些瘸着腿,看起来有气无力的样子。

李剡看见清欢过来了,抬起头冲她一笑。

这笑容,和当年病床上认出清欢时是同样的笑容。

清欢眼里有些湿润,对他的埋怨好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伸出手,扶住了李剡。

李剡的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因着这些日子阿谷也没忘天天打扫。

清欢扶着他,坐到了床上。

阿谷在一旁问:“公子和袁大哥,还有陈伯可曾吃过早饭?”

陈伯笑着点点头:“我倒是吃过了,公子他们估计还没来得及吃。”

阿谷闻言,转身去做早饭了。清欢想跟着她一起去,却不想被李剡拉住。陈伯见状,笑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公子体弱,还得好好休息。”

李剡没说话,清欢反而感谢道:“有劳了,陈伯。”本想送陈伯出去,却不想李剡并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于是袁朝自然而然出门送人了。

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欢都不记得上次他们独处是什么时候了。

见李剡还拉住她的手,清欢叹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你可会听我说?”

清欢点点头,但也挣扎着想要抽出手。李剡并没有松开:“我只有一句话,万事皆有因”说完便放开了她的手。

清欢有些诧异,她想了很多李剡会说的话,却没想到就这样一句。她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这时阿谷敲了敲门:“夫人,我给公子送早饭来了。”

一时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她打开门,看着阿谷把饭端了进来,便对李剡说:“你自己吃饭吧,我先出去了。”正好也就跟着阿谷出去了。

袁朝也要吃饭,阿谷自然乐意陪着他,而清欢不想打扰他们俩,就自己走到院子外面坐着发呆。

她思前想后,觉得李剡是在为他酗酒的事情做解释。而这样的解释,清欢都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接受。

但是他以后会如何呢?其实这遭变故,打乱了清欢的计划。不久前她还在盘算着要离开,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剡回来之后除了养伤,倒也真的没有再去喝酒。只是后来两人没有在独处,清欢自然也没有和他再说过什么话。

这日天气正好,袁朝依旧早起劳作去了。阿谷收拾好家里的一切,也去河边洗衣服了,清欢想跟着去,被阿谷笑着拒绝:“夫人还是别去添乱了。”

清欢想起上次自己没有帮到阿谷,反而害她多洗了几遍的事,讪讪地没有再坚持。

向来只剩李剡和她在家的时候,她多少都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自己在局促什么,许是不想和他单独相处,也或许是自己在害怕什么。尽管李剡在自己屋里,而清欢又在另外的屋里。

清欢的局促,说起来也是有些可笑。

突然间,清欢听到对面屋子的门被打开了,不由地探头去看。只见李剡脸色还有些苍白,兴许是伤口还没痊愈,走起路来扯着有些痛,让他的行动有些迟缓。

但是他打开门,还是慢慢地要走出来。

清欢见他要出来,没由来地还是走过去扶着他,李剡报之以温和一笑。

清欢没有看他的眼睛,略微偏了头:“你的伤就好了么,非要出来?”

“总是要出来走走的。”

清欢把他扶到院子里坐下。这个地方阳光正好,四月的天气也特别好,处处草长莺飞,春暖花开的模样总容易让人心情愉悦。

从他们坐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村子,清欢看到村里的人各有各的事,忙忙碌碌的。还能看到和邻家姑娘在一起洗衣服的阿谷。

李剡仿佛也看到了,突然悠悠地说:“袁朝他们的事,也该办了。”

提到这事清欢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不由地说话刻薄了些:“要不是因为你,早就办了。”

话里责怪的意思李剡不可能听不出来。他带着笑意地说:“从前是我不好,还得有劳夫人再操心一次。”

他这个样子和之前差别也太大了,但是清欢没法拒绝这样的他,只能轻轻地点头。

两人独处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冷场。

于是之后两人只是静静地晒着太阳,清欢感受着春风拂面,隐隐传来的花香让她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闭着眼,越想越晃神,干脆不想了。睁开眼地时候,却陡然发现李剡在看她,带着柔和的笑意。

这次没有避开,而是直视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李剡的笑意更甚:“夫人这段时间,受苦了。”

没想到是这句话。

清欢不知道他说的这段时间是哪段时间,从跟着他走出朝城,到他后来酗酒不止,这中间可有好多段时间。

见清欢没有回答,李剡又补充道:“往后我会待你好。”

这次没有说夫人,而是你。

清欢有些诧异,见他依旧笑颜不减地看着自己,心里竟然莫名有些期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共枕 因为东西都是现成,所以在李剡的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清欢就为阿谷和袁朝办了婚事。

那天清欢坚持不让阿谷做事,自己动手做了饭菜,还邀请了陈伯一起来庆祝。

因为没有外人,阿谷也就没有在房间里等着,而是一起坐上饭桌吃饭。

陈伯带着酒来的,敬了袁朝一杯。而李剡果然滴酒未沾,只是以水代酒。

清欢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因着养伤这一段时间,李剡都没有再喝过酒,每天都按时吃药,积极养伤的态度,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席间,大家随意聊聊天,陈伯说了很多村里的趣事,还有当地一些传说。

“从前啊,我们这里本是没有豺狼的。”陈伯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那为什么现在有呢?”清欢忍不住问道。

陈伯把酒杯放下,笑着:“夫人莫急,且听老汉慢慢讲。从前村里住着一户人家,男人早年从军便失了音信,留下孤儿寡母。他娘是个立得住的人,每天早出晚归,抚养小子长大。村里人看着可怜,平常能帮衬都帮衬着。奈何小子是个不长进的人,他娘每每攒了钱,被他偷偷拿出去赌玩了。他娘一直没有发现,等发现时,小子不光输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他娘一气之下上吊自杀了,村里人都声讨小子。可那小子脸皮比城墙还好,老娘死了也不罢手,甚至去偷邻居的钱财。再被抓住几次之后,被吊在村口鞭打。”

“后来呢?”阿谷也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小子被打的求饶,大家看着也心疼,就放了他下来,也没报官。谁知没多久小子偷东西又被抓住了。大家准备扭送衙门,小子苦苦哀求。村里有老人心软,劝大家再给他一次机会。谁知刚放开他,小子一边扬言要报复村子,一边就往山里跑。从此再也没看到过他,但那以后,山里就有了豺狼。”

“是他死了之后变成豺狼来报复村子了吗?”阿谷问。

清欢倒是不信这个说法,毕竟曾经生活在现代,死后变成豺狼来报复的套路一看就是假的。

陈伯笑得很神秘:“这老汉就不知道了。”

之后他们继续聊了会天,看天色已晚。陈伯起身告辞,清欢借机送陈伯到门口。

“陈伯,之前他多有麻烦你,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清欢早就想好,要感谢一下陈伯的照料,于是拿了几百钱,欲要递给陈伯。

“哈哈哈,夫人太客气了。”陈伯朗声笑着,但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陈伯请务必收下,我们来这么久,你一直都在帮衬着我们。”

陈伯捋了一下胡子:“那好,既然夫人坚持。老汉我就不客气了。”

清欢又一次谢过,将陈伯送出了门。

回去的时候发现阿谷和袁朝已经收拾好碗筷和桌椅了。阿谷在厨房给大家热水,而袁朝,正在搬运她的东西。

清欢拦住他:“你这是在干嘛?”

“属下将夫人的物什搬到公子房间。”

“谁让的?”

“公子让的。”

清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便进房间询问李剡。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李剡看着她,淡淡地笑着:“他们成亲了,难不成分开睡两个房间?”

清欢恍然大悟,怪自己没有考虑周全。阿谷现在嫁为人妻了,当然是要和袁朝住在一起。而这里只有两个房间,自己只能和李剡住在一起。

李剡看着她的表情,笑着说:“你放心,还是和从前一样。”

“这里又没贵妃榻。”清欢脱口而出。

到了夜间就寝的时候,清欢才知道李剡所说的,和从前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里一共只有一张床,两个人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只是一个一床棉被,就这样简单地隔开。

清欢觉得特别别扭,毕竟从前从来没有睡在一张床上。想到自己以前还曾主动邀请过李剡,光想想就觉得难堪。

李剡那边到没有什么动静,安安静静地侧身睡着。

两个人侧到不同的方向,中间隔着一段小小的距离,却因为这期间发生的种种的事情,而显得十分疏远。

半晌,清欢都以为李剡睡着了,突然听到他温柔地说:“这么一直绷着身子,怎么能睡得好呢?”

清欢身体更加僵硬了。

“往后都要这样睡,要早点习惯。”

清欢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可能真的习惯不了。李剡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后来清欢挨了半夜才渐渐睡着。

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腰酸背痛的,特别是一直侧着睡,左手都麻木了。再看李剡,不知何时已经起来。

清欢坐起身来,透过半掩着的门,看到李剡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只见他一招一式地慢慢舒展筋骨,十分专注。清欢隐隐约约看到他的眼神里,有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希望的光芒。李剡沐浴在暮春的暖阳里,全身都散发着积极向上的朝气。

清欢有些看愣了,起床推开门,就这么痴痴地看着。

李剡转头看到了她,便停下来微微笑着。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身回房间。

“饿了吧,我去把早饭热好。”李剡温柔的声音还是追了过来。

清欢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烫,看到镜中的自己,才忽地想起来之前想要离开的念头。

但是这个念头,竟然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心里了。自从李剡受了伤回来,就又是从前自己爱的那个模样。现在回想起之前对他酗酒的愤怒,才回味出其中包含着的爱意,而此时此刻,她才渐渐明白。

其实要走,早就可以走了。从前自己一再下定决心,其实都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到头来,还是割舍不下。

原来对他的爱,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深厚。

正在胡思乱想时,李剡端着早饭进来,放在桌上。看着清欢还在镜前洗漱,便又走过来,站在清欢身后。

清欢在镜中看到李剡,有点手足无措,赶紧拿起梳子整理头发,心里的慌乱全都体现在手上,越梳反而越不顺畅。

李剡见此,笑着从她手上拿过梳子。

“你这样,可是梳不好的。”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为清欢整理头发。

清欢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为她梳理头发。时间过得很慢,清欢的脸上已经红霞一片了。

梳好之后,李剡通过镜子,直视清欢的眼睛。

“去吃饭吧,都快凉了”

李剡开口,满眼的柔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习武 虽然清欢很享受李剡对她的好,但莫名其妙的转变,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很多时候清欢都在想,到底是什么让李剡在这段时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从前脾气不好,对她爱理不理,许是因为突然被贬,流放蛮荒之地。但之后,明明有一段时间,李剡恢复了生活的希望,却偏偏又一头扎进酗酒的深渊。

而那个行刺李剡的黑衣人,之后再也没了踪迹。

直到李剡完全康复,也没有谁再提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而清欢同时也惊讶于李剡恢复的速度。很长一段时间,清欢都以为李剡的右脚废了。不仅仅是因为他一直在使用拐杖,还因为右脚受了太多伤,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半个多月,李剡的右脚竟然完全康复,一点看不出来受过重伤的痕迹。

有很多次在夜里,清欢都想问问李剡。可是话到嘴边依旧说不出口,他们俩人现在能平躺着睡在一起了。但中间隔着的距离,却一直没有消除。

阿谷和袁朝成亲以后,也没多大变化。阿谷反而事事更加上心,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袁朝从开春就在屋后的田地里劳作,清欢有事没事会跟着去看一下,发现袁朝种植的是小麦。

康复后的李剡,时不时也会跟着袁朝去地里劳作,而清欢则在家里,和阿谷一起做家务事,日子过得平凡但宁静。

但随着天气渐渐变暖,两人睡在一起渐渐变得不太方便了。一来一人一床棉被,睡着太热,二来夜间也不能再合衣而睡,天气热夜间睡觉时穿的衣服也变得轻薄起来。

清欢为这个事情愁的不知道怎么办,有很多次都想对李剡说,而话到嘴边依旧说不出口。李剡对此仿佛毫无察觉。

这日,天气陡然升温,白天捱着就过去了,可是到了夜里,依旧很闷热。清欢刚洗完澡不久,光坐着又开始流汗。一想到晚上还要睡在一起,清欢就更加头疼。

趁着李剡还在沐浴,清欢去了阿谷的房间。

“阿谷,”清欢拉着阿谷的手,低声道,“今儿你和我睡一处吧。”

阿谷什么都没问,点头说好。

待和袁朝商量之后,清欢就已经收拾好东西,去了阿谷房间。

出乎意料地是,这一夜睡得很安稳,李剡甚至都没有过来问过她。

直到第二天早上,清欢起床后,发现村里的木匠站在院子门口张望。

“张叔过来可有何事?”清欢走过去问他。

“李相公前段时间托我做了一张新床。如今我做好了,过来告知一下李相公。不知道相公可在?”

清欢看了一下李剡的房门紧闭,想必是已经出去了,便说:“他这会儿不在,要不张叔你在晚点过来吧?”

张木匠满口应答着,就告辞了。

回想起张木匠的话,清欢才终于回过味来。李剡让新做一张床,肯定是用来和清欢分开睡的。一想到好久之前,李剡就已经做好了计划,多日以来的烦闷,在此刻烟消云散。清欢不禁感慨,李剡还是如此地贴心。

直到晌午,李剡和袁朝才从田地里忙完回来。清欢赶紧将张木匠的话转告给李剡。

“一会儿吃完饭,你同我一起去抬回来吧。”李剡听完,对袁朝说。

袁朝点头称是。

清欢最喜欢袁朝的一点,就是他只做事,而什么都不问。比如在房间里面安置两张床,袁朝甚至一点疑惑的表情都没有。

待一切都安置好之后,李剡笑着问清欢:“今晚该回来了吧?”

清欢点点头,当天晚上就重新搬了回去,不再打扰这对新婚夫妇。

“原来你早就有打算。”清欢坐在床边,看着李剡在收拾自己的床。

“我同你说过,还是和以前一样。”李剡虽然没回头,但是语气中带着笑意。

清欢为自己没有相信李剡而微微感到尴尬,于是转移了话题:“你去地里劳作,可还适应?”

李剡哈哈一笑,“从前练武的时候,可比这还苦。”

“你还会武功?”

“自然会。”李剡收拾停当,也坐在床边,看着清欢说。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两招好吗?”清欢对古代的功夫充满了好奇,心里想着一定要跟着学几手。

“我怕你吃不了这个苦头。”李剡微笑着摇摇头。

“你可别小瞧我。”清欢有些急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那好。明天寅时(凌晨三点到四点)起,我来教你。“

清欢对时辰一直没有概念,寅时是什么时候她并不清楚,但是先不管不顾地点了头,以免李剡后悔。

谁知寅时李剡来叫她的时候,清欢先后悔了。

在睡眼朦胧中起来洗漱完毕,心里的退堂鼓已经打得咚咚响。

直到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的时候,清欢已经不能坚持下去了。“为什么要这么早开始练,睡醒了才有精神练啊。”

“等你睡醒了,我都已经出去了。”李剡笑着说。

想着李剡陪着自己这么早起来,一会儿天亮了还要去劳作。清欢没好意思再抗拒,乖乖跟着李剡比划起来。

可是真正的练武,和想象中相去甚远。清欢本以为早上可以之间练剑,谁知李剡一来就教她扎马步。

清欢曾经有一个梦想,想要成为一代武林侠客,仗剑红尘,逍遥自在。这个梦想,在清欢不断往下滴的汗珠,和微微颤抖的双腿之间,黯然崩塌。

在碍于面子,清欢不敢说不练了,只能咬牙坚持。

李剡在旁边监督她,一会儿说她的腿压得不够深,一会儿说腰没有挺直,总之李剡就背着手,俨然一副老师的样子,在旁边不断地挑刺。

在清欢忍无可忍快要说放弃的时候,李剡笑着说:“对于一个第一次练习的人来说,能坚持这么久,已经非常不错了。所以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这句话跟救命稻草似的,让清欢突然有了生机。然而练习这么久,双腿早就麻木,想要站起来,却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清欢试图走回去,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

李剡眼疾手快扶住她:“我背你进去吧。”

清欢第一反应就是摇头,李剡带着笑意将她一把抱起,送进了房间。

直到李剡走了好久,清欢在床上都还没有回过神来。靠在李剡胸膛前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清欢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以前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拉了一下手。

清欢根本睡不着了,越回想,越觉得李剡的怀抱很温暖,刚才靠在他胸前,好像听到他的心,也跳的特别快。

李剡也在紧张吗?清欢不确定,因为他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清欢还能回忆起,李剡走的时候,在她耳边柔声道:“好好睡吧。”

一股热气,夹杂着李剡身上清新的味道,弄得她耳朵痒痒的。

心里也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兔子 刚刚练完功夫的那个白天,清欢的双腿一直都很麻木,跟着阿谷去浣衣时,走路显得稍微有点费劲。

阿谷一边浣衣阿谷疑惑地看着她。

清欢只读懂了阿谷眼中的疑惑,但是没有读懂另一层意思。于是给阿玉解释说:“我凌晨开始练功夫,现在浑身都不舒服,特别是双腿。”

“什么功夫要凌晨练?”

“就是一般的功夫啊。”

“哦~”阿谷意味深长地说,故意拖长了尾音,“夫人可能身子不太好,禁不起折腾。”

看到阿谷的神情,再品砸一下她的话语,清欢才突然反应过来。

“死丫头,想什么呢?”清欢顺手掬起一捧水,朝阿谷泼过去。

阿谷一边用手挡一边说:“好夫人,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清欢佯装恼怒道:“再乱说,小心我就折腾你袁大哥去。”

“好夫人,我再也不乱说了。”

直到阿谷反复告饶,清欢才放过了她。然而在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清欢一边回想起阿谷的话,一边回想起凌晨李剡抱着她回房间的场景,一遍一遍在心头萦绕,以至于阿谷在说什么,清欢一句都没听进去。

“夫人在想什么呢,想的这么入迷?”阿谷终于没忍住,用手轻轻推了清欢一下。

清欢才回过神来,胡诌几句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明个儿我们去赶集好吗?五月有很多新鲜的瓜果,还有很多好吃的零嘴。”

“好啊。”清欢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直到第二天早起的时候,清欢才后悔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但是很奇怪的是,李剡没有再叫自己起来练功。可能是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也可能是想让自己休息一天,总之没被叫起来练功,让清欢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去赶集,是四个人来这里这么久,第二次集体出发。第一次去镇里的结果,是李剡喝的酩酊大醉。

这次看看李剡,应该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吧,清欢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有的人心事重重,有的人却无比轻松。李剡一路上看起来特别愉快,还时不时和清欢逗乐,带动着大家全部都快乐起来。

到了镇上,清欢才发现,集市变得好热闹。各处来往的商贩变多了,集市里的货物品种也变得丰富起来。

他们没有再分开行动,因这这些天日子过得越来越顺心,大家心里多少轻松了不少。春天确实是一个好季节,不光是万物复苏,连人们的心情,都随着天气变得无比舒畅。

所以清欢才有心情,到处去逛逛瞧瞧。袁朝一向不表露喜好,只是完成任务似的跟着李剡。而阿谷,自然也心情大好,跟在清欢身边,为她讲解各种新奇的东西。

李剡则在旁,春风和煦地看着他们,在阿谷不知道的时候,再为清欢解答疑惑。

清欢很诧异他身为尊贵的王爷,怎么能懂民间这么多事。

李剡好像看出她的不解,没等她发问便说:“从前教我功夫的师傅,是江湖中人。在我幼时,常带我出宫,因而知道这些。”

“那你师傅呢?”自从清欢进王府,从来都不知道李剡还有一个师傅。

“去云游四海了。”

原来如此。

四人在集市里慢慢闲逛着,清欢感兴趣的莫过于一些手工艺品,和以前从未尝过的民间小吃。李剡将她询问过的小吃,都一一买下来,让她们尝一尝。就这样到了中午,也不觉得饿。

“夫人,你看这日头当空了,咱们休息一下吧。”许是心疼还在挨饿的袁朝,阿谷终于出声提醒清欢。

清欢才反应过来,另外两人一直都没有吃东西,这会儿说不定都早就饥肠辘辘了。

可是这两人,一个笑容满面,一个沉默无言,竟一字未提。

清欢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点头。四人这才离开熙熙攘攘地集市,找了家饭馆坐下休息吃饭。

吃完饭后又买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物什,四人开始返程。

回到家说起来也不晚,清欢觉得有些累,于是回房间小憩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是被李剡喊醒的。

“若是饿了,就起来吃饭。若是不饿,就再睡一会儿。”清欢刚醒,就看到李剡坐在她床边,对她说。

清欢感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饿,便回答:“我还不饿,你们先吃吧。”

李剡便笑着点点头,出去了。清欢趁机又睡了一会儿,直到再次被李剡喊醒。

“该吃饭了,我把饭菜热了一下。”

清欢看到李剡背对着她,将饭菜端到房间的桌子上。

“快起来吧,趁热吃。”李剡放好饭菜,转身对她说。

清欢便翻身起来,坐到桌前开始吃饭。而李剡,则坐在一旁,笑着看她。

这场景,像极了新婚当晚,李剡怕清欢饿着,进房间的时候带着清欢爱吃的饭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清欢被李剡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吃的下饭?”

“你把眼睛闭上。”

听到李剡的话,清欢明显楞了一下,但旋即闭上了眼。

“看。”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

清欢睁开眼,看到他拿着一个手工编的兔子,放在自己眼前。清欢开心地接了过来,仔细把玩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在集市上,看你喜欢,便做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怎么做的这么好?”

李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清欢能感到他的目光追随着自己,但因为不好意思,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一直盯着小兔子。

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清欢竟产生了想要逃走的想法。

“清欢,”李剡打破了沉默。

“嗯?”回答得微不可闻。

“我收回以前说的话。”说完稍稍靠近,轻轻地拉过清欢的手,握在他的手心。

清欢没敢问他到底是收回哪一句话,只微微地点点头。见清欢点头,李剡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夜宿 那一整夜,清欢都没有睡好。不知是下午回来睡得太久,还是李剡的举动,让她心神不宁。

回想起这段时间,李剡的一点一滴,好像都在说明,这个人终于回应了清欢的感情。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清欢不知道,因为曾经李剡对楚祎的场景,也在这个时候不断地在脑海回放,好像在提醒清欢。

清欢清清楚楚地记得,楚祎曾说李剡婚前,待她也极好。她不知道这个“极好”的细节,但是看着楚祎不管不顾地跳进温柔的陷阱,最终伤痕累累地离开。

即使这些天,李剡对她不断示好,清欢心里依旧不安。

若李剡的举动,仅仅是因为觉得亏欠清欢,那这样的感情,她是不想要的。

若还是从前那般,只是戏演得好,那她更不可能接受。

她不知道李剡的心里,到底是哪一种想法,亦或是两者都有?

理性上,她不敢接受。但感性上,她的心不断地沉沦,这让清欢自己也十分害怕。

她纠结,在床上辗转反侧。时而看着旁边床上那个睡着的眼影,时而望着床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总之这一夜,是她穿越之后这么久,第一次失眠。

渐渐地,能听到不远处村里的鸡开始打鸣,外面的天也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端倪,清欢胡乱做了决定:不管李剡如何,自己要冷眼多观察些时日。

有了决定之后,清欢才终于带着疲惫的身躯,沉沉地睡去。

可是谁知道,这夜以后,李剡的柔情,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让清欢做的决定,很快就开始摇摇欲坠。

时值六月,清欢想着自己已经安顿好,便打算写一封信给韩霜。

霜儿:

见信安好。

我已于去年年底,到达目的地。这里虽然偏僻,但好在人心善良,风景秀丽,不由得使人在苦中能生出一些乐子来。

按我的推算来看,你收到信的时候,或者已经生产过了。要好生修养,切莫太过劳累。

祈望早日来信。

孟清欢

将信给李剡看过,再三确定没有什么敏感的信息之后,清欢觉得到镇上去寄信。

李剡不放心她一人,想要同她一起。

清欢害怕两人在路上太过尴尬,于是对他说:“我同阿谷一道去。或者阿谷也想买些东西。”

鉴于阿谷的细心机智,李剡点头同意:“好。那你们早去早回。”

第二天清欢早早地起床,和阿谷一起去了镇上。六月刚刚入夏,天气依旧十分宜人。一路上树木葱葱郁郁,清脆的鸟鸣在山谷中回响,时而路过一条小溪,溪水清可鉴人,随意掬一捧水,入口都有丝丝甘甜。

天气好让人心情也很放松。清欢有意将最近李剡对她的变化,讲给阿谷听。

“阿谷你说,他这次又如何呢?”末了,清欢想询问阿谷的意见。

“从前我就说,公子对夫人是有感情的。哪怕不是,眼看着夫人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是个石头也熔化了。”

旁人说的再多,只要自己不能说服自己,都没有用。清欢也如此。道理她都懂,但是一想到楚祎,她就不得不有所防备。

要说李剡对她好,也是没有理由的。李剡能从清欢身上的到什么呢?她和李剡一样,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身边这几个人。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的障碍,始终还是要自己去克服才有用。

到了镇上寄完信之后,两人找了一个小酒馆随意吃点饭。俗话说: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两人正吃着,原本明朗的天已经全黑了,乌云密密地挤在一起,好像要把水分全挤出来,泼洒到大地上。

回去的路程太过遥远,清欢看到这个光景,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人,要不我们等等雨停了再回去?”阿谷看清欢有些犹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清欢抬头看了看天,乌云黑压压的好像要扑过来似的,让人感到压抑而且有些害怕,反正下午的时间还长,等雨停了再返程也来得及。于是同意了阿谷的方案。

两人在店里等着,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啪啪啪地落了下来,砸在地上摔成了一朵又一朵的雨花。来不及避雨的行人正在到处乱跑,试图找一角屋檐躲避一下。

他们所在的小店,也一时间挤进来很多行人。店家和他们站在一起,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场雨对庄稼的影响。

“我昨儿刚种下的麦苗,看来是保不住咯。”一人抽着烟袋,咕咕嚷嚷地说。

“可别说,一会儿雨停了我要赶紧回去看看。”

“看也没用,老实等着重新种吧。”

清欢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想起自家地里的庄稼,不知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阿谷,咱们家里的庄稼会不会也被影响?”

“也有可能。但说不定公子他们刚才看到变天了,已经做好保护措施了呢。”

清欢脑袋里想象中,李剡看到变天了,便和袁朝冲到地里去,手慌脚乱地试图保护撞见的场景。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

“夫人你在笑什么?”

“我在想,他曾是尊贵的王爷,如今要在泥土里摸爬滚打,不知道是什么狼狈的模样。”

阿谷想了想,也跟着一起笑。昔日如何,今日又是如何,想起来倒还让人唏嘘不已。

两人又点了一壶茶,坐在酒馆里喝茶消磨时光。时不时地看着这雨,心里期盼着能赶紧停止。

第一**雨很快就过去了。但是淅沥沥的小雨却一直没有停,他们本想着变天的天气,一般都是来得快也去得快。然而暴雨过后,乌云并没有散开。只是天空中间的位置,散出一片亮光来。

懂得人看着模样就能立马明白,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暴雨,一时半会怕是消停不了。

在躲雨的很多人,趁着雨小了开始往家里赶。而清欢他们,因为路途遥远,反而没了选择。

“怎么办呢?”清欢看到阿谷脸上也有了焦急的神情,心里更没了主意,忍不住问道。

“这会儿也赶不回去,下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也不一定安全。我看,今晚我们就在镇上住一宿吧。”阿谷思索了一会儿,提出了自己认为最为妥当的方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寻人 清欢思来想去,只觉得这是最为稳妥的方案了,便点头同意。

“可是他们并不知,有如何是好呢?”

“相信公子他们看到这个光景,也能够猜到我们的选择。”

也只能这样了。于是两人换来店小二,询问镇上是否有客栈。

“咱们镇不大,但倒也有一家。在东北方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到头右转,问一问路人,再来客栈怎么走,便可知了。”

二人结了饭钱,谢过小二,沿着他所指的路走了过去。

不多时,就找到了再来客栈,两人去的早,恰好还剩了一间房。

“两位姑娘若是再来晚一会儿,可就没有地方住咯?”

“平常住客也这么多吗?”清欢问他。

“南来北往的相公,到咱们镇上只能住这儿,今儿有下了暴雨,那可不是人多?得咧,二位姑娘这边请。”

两人便跟着进了暂住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大早起来赶路,多多少少也有些疲惫。到了房里以后,两人便收拾收拾,躺在床上休息。

没睡着多久,就被外面倾盆大雨吵醒。雨珠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好像卯足劲要把房顶砸穿。

清欢听着这雨声,知道今天是真的回不去了,只是不知道李剡没看到她们回去,心里会怎么想?

这一下午,两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饿醒了,两人才起来随意吃了点饭菜。

因为是临时决定住在这里,所以两人手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下午睡了觉晚上一时也有些睡不着,于是歪在床上说些悄悄话。

客栈里提供的油灯,安安静静地燃烧着。随着时间的推移,阿谷时不时要去剪一下灯花。窗外的雨没了下午铺天盖地的气势,此时只是淅淅沥沥地下着。街道上偶尔能听到行人匆匆而过的脚步声,在镇上的夜里,清欢听到了熟悉的打更声。

听到那一下一下的梆声,他们才知道,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子时。下了雨之后温度也骤降了不少,子时的夜里也多了一些寒意。

清欢将被子搂了搂,道:“都子时了,我们也该睡了。”

“是呢,”阿谷下床将灯吹灭,“早些睡吧。明儿起来没下雨的话,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清欢在黑暗中点点头,阿谷肯定没有看到。客栈的环境要比家里好很多,但是心里依旧想着早点回去。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还是因为其他。

好像没睡多久,清欢听到有人在敲门。

阿谷也已经醒了过来,看到门口有几个身影,一人提着灯笼,正小心翼翼地敲门。

“谁呀?”阿谷大声询问。

“姑娘,我是店里的伙计。”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清欢静静地看着门口,听阿谷询问对方。

“有两个相公过来寻人,想必正是二位姑娘。”

店小二的回答让清欢有些意想不到,阿谷明显也诧异了一下。但还是起床端着灯打开了房门。

透过阿谷的背影,清欢看到站在前面的是店小二,李剡站在后面,而最后面则是袁朝。

李剡的目光穿过阿谷,也看到了正在床上只着身子探望的清欢。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阿谷赶紧将他们迎进来,对店小二千谢万谢送了出去。

李剡直接走到清欢面前,眼含笑意地看着她,还伸手捋了捋清欢睡乱了的头发。

清欢看到他全身都湿漉漉的,显得有些狼狈。一边微微躲开他的手,一边道:“你怎么来了?”

“我没见你回来。”

短短六个字,像一阵清风,将清欢心里的纠结,疑惑,还有不安,全都一一拂去。只剩下最真挚的感情,和融化了的心。

清欢之前所做的决定,到此时,全然土崩瓦解。

清欢起身,拿了房间里的干帕子,让李剡坐在椅子上,轻轻帮他擦干头发。

而另一边,阿谷去找了店小二,拿了两套干净的衣裳,让他们先换上。

因为只有一间房,四个人也不方便睡,清欢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今晚睡哪儿呢?”

“店小二说,客栈里空出一间房来。一会儿我和袁朝就过去。”李剡笑道。

“那你们现在赶紧过去,把干净衣裳换上吧。”

李剡握着她的手说:“你快睡吧,我这就过去了。”

清欢点点头,欲要送他过去,但被李剡制止。见他们关上门,房间又只剩下清欢和阿谷。

“夫人,公子他......”

清欢知道她想说什么,便打断她的话:“今日,我方知他的心。”

“那往后呢?”

“往后,我便陪他一生一世。”

李剡出门后,想起有话要对清欢说,便又折返回去。正欲敲门,听到阿谷和清欢的对话。抬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离去。

第二天果然放晴了。四人早早地起来,吃过早饭,随意在集市上转转,便准备回去。

昨天下过大雨,回去的路仍旧有些泥泞。甚至有些时候,山路特别不好走,一脚踩下去,不光鞋子湿了,还很容易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摔一跤,因此清欢走的小心翼翼地。

李剡见状,便一手扶着她。若是遇到特别不好走的时候,李剡便欲将她背起来走。

清欢不愿意,觉得当着他们的面,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李剡便说:“一会儿若是摔下去了,可怎么办呢?”

“我会好好走的。”

李剡笑而不言,直接拉过她来,背了起来。她轻轻将头靠在李剡肩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想起楚祎,心里多少有些介怀,便在他耳边轻声问:“你以前也这样背过她么?”

“未曾,只背过你。”

“你以前也待她这么好么?”刚说完,清欢就后悔了。这句话里面,含着能让人察觉到的醋意。

“我只真心待一人。”

李剡没有说明到底是谁,但是在清欢心里,那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满足地靠着,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行走在天地之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心声 好长一段时间,清欢都任由自己沉浸在李剡的柔情中。虽然到现在为止,她都没亲口听到李剡对她的表白。

但是清欢不介意,或者有的人,不喜欢将感情说出来。毕竟清欢自己,也未对李剡直接表达过。

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她以为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这段时间,村里的陈伯也常常过来找李剡,但是这次不是喝酒,而是下棋。

陈伯自己带着一副棋子,闲暇时总是过来找李剡。若是李剡在地里劳作,陈伯则会去地里帮忙。哪怕李剡晚上才有空闲,陈伯也愿意等。

所以,近来总看到两人在堂屋谈笑风生,挑灯夜战。

清欢有时候好奇,就去看他们下棋。围棋她一直都不会下,就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很吃力。因为看不懂,所以看一会儿,她就觉得无聊,便回了房间。

袁朝大多数时候跟他们一起,因而阿谷也落了单。两人便在房间里,做些女红。

这天晚上,他们三人照例在下围棋。因着月光清明,便将桌子放在院子里,借着徐徐清风,怡然自得。

随着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山里的蚊虫也变多了。清欢害怕蚊虫,便依旧和阿谷在房间里。

“夫人,他们嘴里念的线道之间,局方而静,是什么啊?”

“我也不懂,我也不会下棋。”

“前几天我让袁朝教我,夫人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也不会。你说他不会为什么每日都要去看?”阿谷有些愤愤然。

“你呀,这就埋怨上了。”清欢戳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

阿谷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怨妇的意味了,便也笑着用手里的针线活岔开了话题。

每天他们棋局结束,都已经夜深了。陈伯每每都要告辞回家,竟从来没有遇到过豺狼。

清欢只道是陈伯运气好,不疑有他。

这天棋局散了之后,阿谷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李剡进房间,看到清欢在纳鞋底。

“什么时候学会的?”李剡坐到清欢旁边,柔声问。

“来这里这么久了,我早就学会了。”语气中带着些许自豪。

“我还记得从前在王府,你连手帕都绣不好。”说着,从怀里摸出清欢送的手帕。

清欢还记得这条手帕,上面的字是自己写的,但是草和石头却不是自己绣的。

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清欢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鞋底说:“但是我现在会纳鞋底了。”

李剡却拉过她的手,看着一双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已经伤痕累累,也长了不少茧子。

“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听到这话,清欢感觉鼻子酸酸的,眼里莫名其妙湿润起来,头往旁边偏了偏,躲过李剡的目光。

“从前,是我不好,”李剡也没在意,继续说,“天子之命难违,我不得不娶你。”

“我知道。”

“我想对你无情些,但恐让你伤心。你刚嫁过来,在王府人生地不熟。”

“我知道。”

“于是我对你好,没想到你就爱上了我。”

清欢没有回答。

“我不是木头,楚祎也好,你也好,对我的感情我都明白。”

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是王爷,身不由己。”

没有回答。

“清欢,现在以及将来,我都只能以一个罪臣的身份活着。我本想让你另觅良缘,谁知你将休书撕了。”

依旧没有回答,但是有泪珠,夺眶而出。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跟着我肯定会吃很多苦。”

清欢猛地转过头,泪眼望着他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从前被李剡拒绝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脑海,清欢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落进无地的深渊。鼻子酸的厉害,泪水不值钱似的拼命滚下来,好像只能这样,才能体现出清欢心里的委屈。

他轻柔地为清欢拂去眼泪,将她拥入怀中。

清欢挣扎着,想要推开李剡。

“你听我说完。若你不嫌,往后我会真心待你。”

窗外月光皎皎,透过不太严密的屋顶,洒在屋里相拥的人身上。万籁俱静,清欢却听了这世界上,最悦耳的声音。

清欢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但却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尽情释放自己的情绪。从前的种种,到这一步都没必要再多计较。

付出了这么多,终于等来李剡的一句承诺。

万事静好。

这天,仲夏的日头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李剡一早和袁朝在地里劳作,清欢看着日头太盛,便装了凉茶给他们送过去。

正在地里的时候,碰到前来找李剡的陈伯。

“夫人你在这里正好,我从镇上拿回了你的信件。”

已经快两个月了,终于收到了韩霜的回信。清欢开心地接过来,找了个树荫,迫不及待就拆开了。

姐姐:

见信安好。

能收到姐姐的来信,我非常高兴。虽然姐姐说一切都好,但我想,姐姐定也吃了不少苦。

我已与七月初十诞下幼子,单字玉。姐姐莫忘了周岁之约。

韩霜

亲笔

看完信,清欢心里半忧半喜。喜的是韩霜已经生产,母子平安。忧的是曾经的周岁之约,不知道能否实现。

目前他们的处境,能不能回去完全是未知数。

李剡见清欢读完信,反而脸上挂着一丝忧愁,便坐到她旁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以前我离开的时候,和霜儿约定,孩子周岁时我就会回去。如今霜儿已经生产,但这周岁之约…”

“无妨。若是要回去,到时候自有办法。”

清欢只当李剡是在安慰她,便笑笑没有接话。

当晚陈伯他们依旧在堂屋下棋。清欢和阿谷照例在房间做活。

只是隐隐约约,清欢好像听到有争论之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回信 阿谷也听到了,两人瞬间安静下来,认真倾听。虽然隔着门窗,听不清他们在争论什么,但争论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清欢欲要前去劝一劝,当刚走到门口。争论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人朗朗的笑声。

清欢只道他们是因棋争论,便折返回去了。

这天晚上棋局久久未散,清欢等得有些困了,便让阿谷回去,自己熄灯睡了。

半梦半醒之间,清欢感觉有人坐在自己床边,便一下惊醒了。

定眼一看,原来是李剡。

“怎么了?”

李剡笑着摇摇头,道:“看一下你。”

清欢不信,明显看到他欲言又止,便又问了一次:“怎么了?”

李剡仿佛犹豫了一下:“太傅或者秦将军,是否给过你什么?”

没想到他问这个。清欢当然记得那个小令牌,当初太傅给她的时候一脸郑重,所以她一直妥善保管着。只因着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所以一直李剡给。

如今见李剡询问,便从床垫下摸出了一个小荷包,从里面拿出小令牌,道:“是这个。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便忘了给你。”

“我知道。”语气中全无责备的意思,“快睡吧。”

这个令牌清欢也曾仔细端详过,上面有一个字,许是篆书,因而清欢并不认识。

清欢也很好奇这个令牌的作用,但见李剡并无告知之意,清欢也不便多问。见李剡出去之,她又继续睡了。

翌日起床,清欢很惊奇地看到陈伯。陈伯一向不留宿,没想到昨晚竟然没回去。

当看到李剡二人,清欢更诧异,他们二人都一脸疲惫。

“莫非你们一夜未眠?”清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李剡笑着说:“出了死局。”

陈伯依旧乐呵呵地,好像一点都不疲惫:“没想着要僵持这么久。要我说啊,一人退一步,就不是死局了。”

李剡笑而不答。再看袁朝也沉默无言,清欢也看不懂棋局,只能略带埋怨地说:“那你们还不赶紧吃完饭去休息?”

陈伯乐呵呵地捋了捋胡子,笑着进去吃饭了。饭后陈伯便告辞回家,这一去,便好几天都没有来找李剡下棋。

而李剡并不觉得有问题,但是清欢觉得不可思议,便好奇地问他:“你们上次是不欢而散了吗?陈伯最近都没来了。”

“因为现在剩下一个死局。”

“嗯?”

李剡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不懂。”

清欢不禁有些无语,心里想着我要懂干嘛要问你,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她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李剡和陈伯之间的事情,现在她要解决的燃眉之急是:如何给韩霜回信。

一想起韩霜闪亮的双眸,如果告诉她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清欢也于心不忍。但若是不说,又害怕韩霜一直期盼着,到头来太过失落。

所以这封回信,清欢一直没有下笔,就这样耽搁了一个月。

直到收到韩霜第二信。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清欢很震惊。因为自己没有回信,怎么想也觉得不应该有第二封信。

然而拆开一看,不是韩霜的字迹又是谁的。

字里行间,透露着重新联系到清欢的开心,迫不及待想要给她初为人母的喜悦,甚至连秦玉开始牙牙学语,都要告诉清欢。

看到这封信后,清欢才下定决心,给韩霜说一定会回去。

因为韩霜的纯真无邪打动了她。

因而到九月底,清欢才开始提笔回信。

霜儿:

见信好。

收到你们母子平安的消息,我真的替你们感到高兴。玉儿健健康康,你能快快乐乐,便让我十分欢喜。

明年,待玉儿周岁之时,我定会按期赴约。

孟清欢

亲笔

由于李剡罪臣之身,清欢不便多说自己的生活。韩霜能够平安欢乐,便使她的心田,多了一份祥和安宁。

书信封好,清欢便要去镇上寄信。

这一次,李剡不放心,哪怕清欢百般推辞,仍旧要同清欢一起去。

九月底,天气依旧炎热。清欢走在路上,感觉有些口渴。

一般情况下,他们会找一处小溪,随意捧几捧水解解渴。要说这个时候的山泉水,也不会似现在般诸多污染,所以清欢也一直毫不介意。

但今天李剡看到她渴了,说:“你在这儿稍作休息,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去哪儿?”

李剡故作神秘,笑着没有回答她,转身施展轻功,很快就消失了。

清欢被他的轻功震惊了,从前她在电视或者书上看过,但一直以为是现代人编出来的。如今得以亲眼见到,内心自然无比震惊。

在她认真思考轻功的奥妙之时,李剡已经回来了。

李剡飘然而至,落在她面前,把清欢吓了一跳。

“你看。”李剡举起手中的东西。

清欢定眼一看,发现是一串成熟的野柿子。

看着黄澄澄的柿子,清欢早把轻功抛到了脑后,欣喜地接过来道:“你在哪儿摘的?”

李剡坐到她旁边,笑着说:“前几日同袁朝上山,发现山里有很多。今天正好有机会,摘给你尝一尝。”一边说着,一边摘下一个剥好递给清欢,“尝尝看。”

清欢接过来尝了一口,并没有想象中野柿子的苦涩,反而肉质细软,味醇甘甜。

“很好吃。”

于是李剡又给她剥了几个。

吃完柿子,清欢也不觉得口渴了,欢快地起身,继续赶路。

到了镇上不觉已经是晌午,因为没有其他的事,两人吃过饭,寄完信,在集市里又晃晃悠悠地逛了一遭,才不慌不忙地返程。

刚踏进院子,发现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清欢以为是什么坏人,便条件反射似的,躲到了李剡身后。

谁知那两人一见到李剡,便齐刷刷地跪下,唤了声公子。

李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有理会他们,反而先将清欢送回了房间。

“他们是谁?”一进房间,清欢便问他。

李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先在房内休息,我让阿谷进来陪你。”

清欢是一个懂事的人,李剡不说,她也不会硬要刨根问底。

但自己在脑海里猜测:看那二人神情,许是李剡的旧部下。

阿谷的话也证实了清欢的猜想:“那二人是下午来的,一进门就说要找公子。我还以为是坏人,便说在屋后,让他们自己去找。袁大哥看到他们,竟毫无防备之意。只叫他们到院子里等着。”

“许是他从前的部下?”

“这我可不敢乱猜。”

大家哈哈一笑,只坐在房间里,拉拉家常聊聊天,不多时,夕阳西斜,阿谷出门做好晚饭,端了进来。

“他们呢?”清欢问道。

“那屋房门紧闭。想必这会儿也不便打扰,我把饭菜都留着呢。”

阿谷做事周到,可见一斑。

两人正吃饭时,突然听到陈伯的朗朗笑声传来,随即看见陈伯走进院子里,向她们问好“夫人,阿谷姑娘,近来可好?”神态自然,仿佛昨天才来过似的。

清欢忙起身迎接,道:“一切都好。这会儿不巧,他正在那屋忙呢。陈伯可有事?”

清欢不想暴露李剡的身份,便替李剡遮挡一下,试图让陈伯一会儿再来找他。

陈伯笑呵呵地说:“我来看看,那死局是否可解了。”

正说话间,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袁朝从里面走出来,对陈伯说:“公子有请。”

陈伯一边向清欢点头示意,一边随袁朝走了进去。

清欢一个人站在原地,笑容都略显尴尬,便悻悻地回去继续吃饭了。

但知道更深人静,那屋亮起了灯,但也不见人出来,甚至都听不到声音。

清欢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忍不住想要去敲门问问。走到门口,才听到里面压低的声音一丝丝地漏了出来。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也没听清他们在讲什么。

反倒惹来屋里人怀疑,将门忽地打开了。

清欢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进去。本开门的袁朝手急眼快地拉住了。

李剡坐在屋里,面色有些不太好,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愠怒。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来客 清欢以为李剡在生她的气,一边忙着道歉一边往门外退。

李剡看到清欢,脸上有了笑意,起身将她送回了房。

“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吃饭。”清欢在路上手忙脚乱地解释。

“我知道。”李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不要生气了。”清欢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袖说。

“我没有生你的气,傻瓜。今天你自己早点睡吧,我还有些事。”

“你真没生我的气?”清欢依旧不放心。

“没有。”

清欢迎着李剡的目光,才终于放心让他离去。

而后她躺在床上,才终于回想起,刚才李剡见到她,才勉强扯出笑容来。那李剡又是因为什么显得有些恼怒呢?清欢实在想不出来,亦不愿多想,囫囵睡了。

第二天起来,发现阿谷睡在自己房间。阿谷听到清欢起床也醒了,对她说:“昨夜里很晚,袁大哥叫我过来陪夫人睡。想必其他人要睡到那边房间去。”

清欢点点头,走出门去。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仿佛除了她们俩再没别人。

清欢心里略有不安,便去敲门,无人应答。

她忍不住推开门,屋内哪里有什么人?内心的不安开始不断放大,直到让她感到心慌意乱。

清欢叫着阿谷一起,屋前屋后到处找了一圈,竟也没有。

那最后还剩一个地方,就是陈伯家里。

两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直奔陈伯家而去。

在那里,找到了满脸倦容的李剡。

清欢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到一夜之间,感觉李剡变得沧桑很多。

李剡坐在陈伯家院子里的石凳子上,看到清欢过来,也没有像往常一般笑着和她说话。

“发生什么事了?”清欢轻轻地坐到他旁边问道。

李剡目光有些凝滞,缓缓地才看向清欢。

仿佛犹豫了很久,李剡才开口道:“太子逼宫,先皇崩逝。”话语之间,竟没有温度。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剡,一边心疼,一边恨自己无能,一边又恨那皇宫之中,为何又生变故。

她知道语言在此时很苍白,唯独紧紧握着李剡的手,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凳子旁有一棵桂花树,风吹过,那盛开的桂花零零散散地落下来,落在李剡的衣襟上,落在记忆的长河中。

清欢只记得,彼时风吹过,她才感到秋意渐凉。

除了这八个字,李剡再没有多说什么。其他的事,都是她问的袁朝。

原来太子李旻逼走李剡之后,势力不断扩大,野心也随之水涨船高,渐渐让先皇怀疑。李旻仗着自己权势遮天,在先皇欲要罢黜太子之时发起政变,逼先皇让位。而后将先皇软禁,外人不得见,没多久便宣布先皇崩逝。

朝中老臣稍有不服者,或者罢官或被流放,如今新皇荒淫无度,朝中党羽林立,奸臣横肆,民间怨声渐起,天下似有动荡之势。

清欢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外面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了。他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父亲去世,不知道作为儿子的李剡会有多难受。

之后的几天,李剡都沉默寡言,也不主动和清欢说话。清欢心疼他,只在他身边默默地陪伴着。

过几天了,先前来过的两人又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依旧彻夜长谈。清欢在旁边的房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听到鸡鸣声便起床到院子里舒展筋骨。前两天中秋刚过,因着这件事,大家都没心情过节。

中秋之后,天气渐凉。清欢早起在院子里,也感到凉意逼人。

院子外一棵玉兰树,也被这秋风折腾,眼看着树叶渐黄。

堂屋里依旧房门紧闭,烛火通明。清欢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最近她一直心神不宁。

忽然,她听到开门的声音。那两人从里面走出来,直奔门外而去,路过清欢身边也好似没有见到她一般。

接着袁朝走了出来,向清欢点头示意便回了房间。

最后是李剡,清欢透过晨光,隐隐看到他坐在椅子上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清欢走进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李剡才缓缓抬头,看向清欢。

清欢才发现,这人双眼已经熬红了,看起来心力交瘁的模样。而就在前不久,李剡还是无拘无束的人。而现在,好像他身上压着一座大山,眼看着就要喘不过气来。

清欢拉着他的手,此时无声胜有声。

而让人意外的是,李剡竟然抽出了手。

“我要回去了。”他沙哑地吐出几个字。

清欢知道古人有服丧的礼俗,特别是父亲去世,为表孝心会守孝三年。先皇去世,李剡理应回去。

清欢点点头,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从此,我只是三王爷,而不再是李剡。”

这是什么意思?清欢不太明白,但仍旧点头表示支持。

“你我,就此别过。”

清欢僵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剡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三王爷,而你只是民女孟清欢。”

短短几个字,将两人身份的天壤之别抛到清欢面前,逼她不得不去面对和承认。

“我知道你最近很难,”清欢急了,试图去环着他的腰,却被李剡轻轻躲过。

“但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陪你。”清欢并没有放弃,继续说,目光灼灼,试图寻找视线的交汇。

但李剡转过身,背对着她,完全不与她的目光有任何接触,正欲离开。

清欢拽着他的衣角,心里愈发着急:“之前你明明答应过我,你说从此你会真心待我…”

不待清欢说完,李剡便残忍地抽走衣角,头也不回地走了。

清欢望着李剡决绝的背景,眼泪决堤而出,哭倒在地。

听到动静的阿谷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清欢悲痛欲绝的模样,急忙扶起清欢,任由清欢靠着她的肩头放声痛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诀别 清欢哭的撕心裂肺,而李剡早已走出院门,不知去向。

知道她眼泪流干,感到喉咙干涩,便让阿谷去给她倒杯水。

阿谷一脸担忧地端来水,轻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清欢不愿让阿谷知道,就一言不发,喝完水之后说:“我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阿谷送她进去,她便倒在床上,闭眼试图入睡,好减轻这磨人的痛楚。

阿谷不知,见清欢好似睡着一般便又出去了。

清欢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全是和李剡的种种过往。他的一言一行,他对自己的好,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甚至那一晚李剡对她的承诺,清欢都还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温度,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睁眼就看到过去的甜蜜突然被撕裂,像一件华裳,被人突然剪碎,记忆的碎片散落一地。

那一道道伤口,如同剜在清欢心上,一刀一刀,让清欢痛得无法呼吸。

闭眼是过往,睁眼是现实。两边都是尖针,两边都是痛苦。

此时清欢心里一半的痛苦来源于自己的卑微,何曾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如同楚祎一样,卑微地恳求李剡留下。

另一半则来源于李剡的无情。俗话说,多情更胜无情苦,任由清欢哭的昏天黑地,李剡头也不回地离开,不知所踪。

尽管外面天亮了,清欢只觉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回头看不到归路,往前看不清未来。

煎熬了好几个小时,她才终于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而没多久,听到开门的声音。

清欢睁开眼,看到李剡高大的身影走过来。

她不是一个理性占据上风的人,所以此时她还侥幸地以为,李剡想通了,来找她和好。

清欢努力撑起身子,看向朝她走过来的李剡,心里渐生欢喜。

李剡走到她床前,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到清欢一再确定他的目光里没有温度,心里的侥幸才终于被证实。

而下一秒,李剡拿出一张纸,放到她的床上。一句话话都没说,再次出了门。

清欢看向那张被留下的一张宣纸,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又是休书。

她强迫自己拿起来看,眼泪再次汹涌成河,将纸上的字迹模糊。唯独留下几个字,永远刻在清欢记忆中:听凭改嫁,并无异言。

之后她再回想起这一天时,已经忘了当初痛彻心扉的感觉。只记得自己害怕让阿谷担忧,看了休书之后便强迫自己不表露任何情绪。

尽管阿谷一再追问,她都模凌两可地敷衍了过去。只在漫长的下午,决意离开。

还记得夜间吃饭的时候,一向身体健康的阿谷,莫名干呕一阵,只说自己这几日都胃口不太好,再询问,得知月事也一月未到。

阿谷俨然不知道怎么了,而清欢心里却已明了。

阿谷怀着身孕,应当留在袁朝身边。清欢决定自己一个人离开。

夜里李剡和袁朝都不在,阿谷陪她一会儿便回房休息了。清欢收拾好自己的物什,本想给阿谷留下一封信,奈何房间里找不到的纸笔,从而作罢。

凌晨时分,清欢带好行李,蹑手蹑脚地走出院门,唯恐吵醒了阿谷。

她回头,看了看曾经有过美好回忆的地方,以及那个对自己跋山涉水来到这穷乡僻壤的阿谷,不仅仅是仆人,更是同甘共苦的朋友。

外面的风真冷啊,这才十一月初,秋风竟如此刺骨。那玉兰树上摇摇欲坠的黄叶,此时随风簌簌落下,好似在向清欢道别。

一路上清欢都在做梦,梦想着李剡发现她不见了,会后悔,会来追她回去。

清欢走的不快,她试图给李剡留一点余地,好追她回去。

直到她走到了镇上,要追的肯定都追上了。她才终于死心。

在镇上的早摊店上稍作整顿休息,清欢便询问店家:请问往蜀地应走哪个方向?

“姑娘要去蜀地?前几日正好有一队商旅正好要去蜀地,今早可能就会启程。姑娘不妨去再来客栈看看,指不定能捎上一程。”

清欢谢过,便直奔再来客栈。

去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队商旅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清欢赶紧迎上去,说明来意。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的汉子,一脸横肉,长着浓密的络腮胡。

了解到清欢的来意,粗声粗气地回答:“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这就带你去找领队。”

清欢便跟着他,进了客栈。里面也有一群人在收拾行李,清欢看到一个姑娘,一身英气地打扮。

这大汉直接将清欢带到她面前,说明了情况。

那姑娘将清欢上下打量一番,“你为何独身一人去蜀地?”

清欢拿出李剡写的休书,道:“我被发回原宗,但爹娘已逝,唯独蜀地还有一房远亲。我这边投奔他去,千万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姑娘仔细看了休书,信了清欢的话:“那行。你在这稍等片刻,一会儿随我们出发。”

清欢谢过便在店里稍作休息。

不一会,商队整顿完毕,那姑娘招呼清欢上了马车。

“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清欢坐定,便询问那姑娘。

“我姓胡,唤做三娘。我爹是商队领队,我打小跟我爹走南闯北。”三娘一身侠气,为人豪爽。“该怎么称呼姑娘?”她反问清欢。

“我姓孟,名清欢。”

“你那远亲住在哪儿?”

“是我远房表哥,叫秦玉。多年前去了蜀地,此后也没再联系,可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故而去寻他。”

“可是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对吗?”

清欢点点头。

“那得多花些时间去找人了。”

“承蒙姑娘大恩。”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只是你若寻不到,又如何打算?”

“若寻不到,我只能另做打算。”

三娘点头。

马车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清欢走后五天,三王爷李剡以奔丧的名义重返朝城,其旧部一呼百应,与皇帝李旻的党羽僵持不下,渐成水火不容之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签文 要说阿谷发现清欢不辞而别之后,曾试图去寻找清欢。

但是寻找无望,李剡即将启程。阿谷誓死不跟随,直到发现自己怀孕,才明白清欢的一片苦心,跟随袁朝返回朝城。

再说清欢,一路跟着商队,才真正体会到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马车不能用,但也不能丢下,就人力推上去。遇到艰险的路,还时不时会掉下去。

清欢就亲眼看到另一个商队在推车的时候,有人脚一滑没撑住力,车直接往下砸,瞬间损失了三个人。

清欢看的心惊动魄的,想着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因为这种意外死去。

三娘看出了清欢脸上的担忧之态:“清欢莫怕,我跟你一起走。你要掉下去了我可以把你拉住。”

“三娘莫非一点都不怕?”

“这算什么,更险峻的我都走过。特别是在大漠中迷了路,走了几天几夜,差点全折在里面。我们这一行,赚的都是血汗钱。”

“三娘一个姑娘家,为什么不呆在家里?”

“我曾经有一个兄长,有一次跟爹爹出去,被山贼杀害,我爹也受了重伤。回来之后一蹶不振,商队差点因此解散。我眼看着爹爹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没了,便出面打理商队,整顿人马,安定人心。后来我爹看到了,也恢复了信心。从此出来走商,都带着我一起。”

三娘的精干和担当,清欢一路也深有感受。

每当遇到问题,领队都要和她商量,且大多数都听从三娘的决定。

有三娘安慰她,清欢心里也有了不少安全感,这是一种依靠人的感觉。

就像曾经她对李剡的依靠,如今都化为马车留下的尘灰,散了一地。

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那个和自己相处最久的人,现在却恍若隔世,摸不到也再也见不着。

休书揣在怀里,时不时还会让她心里一阵钝痛,这种痛更磨人,让人一下喘不过气来,好似缺氧一般。

三娘看到过她的异常,也曾询问过她。清欢都以是自己心口痛的老毛病搪塞了过去。

其实她很感谢三娘,让她能够远离那个地方,偶尔会因为欺骗了三娘而感到愧疚。

“想什么呢?”她们走在路上,三娘见清欢发神便问道。

“啊…我…我在想,若是找不下我表兄,又该如何打算?”

“那好办,你就继续跟我们走。我们还要去西域,我在那边有认识的故人,可以收留你。”

“谢谢三娘好意。”

“走路别发神,小心脚下。”

清欢一看旁边是万丈深渊,才有了一丝后怕。刚才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了,恐怕三娘想救都救不了。因此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走路。

终于,经过千难万险,他们这个商队终于完好无损地步入蜀地,直奔成都府

天府之国的名头,清欢早有耳闻。直到真正见到,才能到感觉到起繁华。

成都府的繁华丝毫不亚于朝城,行人熙熙攘攘,更有胡人夹杂其中。

三娘他们商队,一到城里就赶紧找了落脚点,去买货卖货,竟然忙得不可开交。

清欢跟着他们住在客栈,看着他们这么忙,自己却又帮不上忙,便想着要告辞离去。

好不容易等到三娘有时间,清欢便给她说了自己想要去寻亲的打算。

“你且到处去打探消息,晚上还回来住。不然你独身一人,能去哪里?”这一段时间清欢和三娘同吃同住,感情也增进不少,因此三娘如此这般为她考虑。

看到三娘的贴心,清欢心里很过意不去。也不好明说自己是骗她的,便点头答应了。

白天清欢就在各处打探消息,倒还真找出来一个叫秦玉的人。

清欢跟着好心的指路人一路去了那个寺庙。只见那秦玉眉清目秀,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十分消瘦。

她于心不忍,便以韩霜的名义给了他一笔钱,望他好生读书,争取考个功名。秦玉再三谢过。

既然都来了寺庙,清欢就想着去拜拜佛,求个签什么的。

庙里的老和尚操着苍老的声音问她:“姑娘所求何事?”

不知怎么的,清欢脱口而出“姻缘”二字。

她想改,却被老和尚阻止了:“姑娘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才是最想知道的。若是改了也不是你想求的,又有何意义?”

清欢心里一边骂自己无能,一边抽出了签。

只见上面写着“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者亦闲言。”

“这作何解,大师?”

老和尚仔细看了看,捻着胡须道:“浮云遮月,无须疑惑。等到云收,便得明白。”

她还是不懂,露出疑惑之色,正欲问时,被老和尚抢先道:“姑娘无须疑惑,记住这句话,将来都会明白。”

清欢无法反驳,只默默地记下来,告辞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下落 过几日夜里,三娘泡着脚问清欢:“你表哥可找到了?”

清欢摇摇头,道:“还没有。”

“前几日不是说找到一个同名同姓?”

“去看了,不是。”

“过几日我们就要启程了。”

清欢默默整理床铺,认真思考着三娘的话:“我这几日再去寻一寻。”

“再去问问,”此时三娘泡完脚,一边擦脚一边又说,“实在找不到也没关系。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清欢原以为他们不会再带着她,因此有些诧异:“去哪里呢?”

“我们要往西走,趁着大雪没有封山之前到达安西。然后明年开春就返程。”

安西不就是新疆吗?清欢从前没去过,现在一听,还挺想去的。

但是自己已经麻烦他们这么久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麻烦你们这么久了…”

“哪有什么?”三娘打断了她的话,“我给你说,安西可美了,你要不是遇到我们,指不定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去。既然你没寻到亲人,就趁这个机会跟我们走走,明年再回来就是了。”

“我…”

“我知道你的顾虑。放心你一路跟着我,绝对安全。若是觉得麻烦我们,回头我给你安排些力所能及的事做。”

听了三娘这话,清欢悬着的心放下了。一来自己不可能找到那个瞎编的表哥,二来三娘的贴心,也打消了自己的顾虑。

便点头答应。

后几日,清欢虽装模作样地去找,但实际上都是在做无用功,只是消磨这些时间,只等着商队出发。

三娘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一边需要整理货物,一边还要保证一路上的供给。

清欢在街上碰到她,便说:“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去,多少也有个帮手。”

三娘也不客气,将手头上一些简单的活交给了清欢去办,比如购买布料和干粮。

这些事也不难,清欢便开心地接过,心想着一定要将事情办的妥善。

买完东西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个茶馆,正是开业时分,为了吸引客人,便请了说书先生在里面讲些奇闻逸事。

这一招倒挺有效,只见店里座无虚席,竟全是来听说书的。

清欢本是路过,凑个热闹正要回去,却听到有人:“那三王爷后来怎么样?”

清欢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说书先生喝了口水,故作神秘地说:“后来三王爷老老实实娶了太子不要的人,一点怨言都没有。”

“要我说啊,他是不敢。”座下有人高声说。

说书先生摇着一把扇子说:“这位客官说的事。那三王爷从小被太子针对,从来都是听从安排,老实本分不敢逾越。那太子本想着,若是他们成亲之后,与丞相有过多来往,便可定下结党营私之罪。可那丞相可是聪明之人,女儿一嫁过去便告老还乡。”

“可真是告老还乡?”

“真是告老还乡。为了保住三王爷和自己的女儿,毅然决然就走了。皇帝留不住,便派了人一路相送。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你说快点,别卖关子。”有人等不及,催他快说。

先生哈哈一笑,说:“太子见自己诡计未成,便恼羞成怒。将回乡的丞相二人,暗杀了。”

底下一片唏嘘之声,而站在一旁的清欢,差点晕了过去。

她强迫自己站稳,内心如同浆糊一样,乱成一片,后来他们再说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脚轻一脚重地回了客栈。

回去之后清欢倒头就睡,好像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疲惫。

夜里三娘回来看到还在睡觉的清欢,还以为她生病了,便把她喊醒:“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清欢木头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三娘。

“怎么了?”三娘索性坐到她旁边。

清欢的泪这才落下来,暴雨似的将面前的被褥都打湿了。

这一哭哭的三娘措手不及,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搂着她的肩膀,给她一个依靠。

清欢哭累了,才编了个理由,说是打听到自己的表兄前几年已经因病去世了。

三娘有点心疼她,道:“没了亲人,你就跟我们一起。我比你大,以后你就唤我姐姐吧。”

三娘一直以来,对清欢十分照顾,这一说,清欢又是感动又是自责,刚止住的泪又刷刷地往下掉。

三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着不要哭了。

清欢也尽力恢复自己的情绪,说:“三娘你快去忙吧,我休息休息就好了。对了,东西我都买好了,回来的时候给了老赵。”

三娘点点头说:“那也行,我先去忙,还有好多事。你先休息一下。”看着清欢睡下之后,三娘就出了门。

夜里吃过饭,三娘拉着清欢去了客栈后院一个没人的地方。

“这是我刚才去买的,”三娘拿出一沓纸钱还有几柱香,“告慰你表哥在天之灵吧,也算是做妹子的,牵挂过他。”

三娘说这话情真意切,让人不免以为她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她的兄长业已过世。

“好,三娘有心了。”清欢接过来,蹲在原地开始整理纸钱。

几柱香点好插地里,一张张纸钱慢慢化为灰烬。清欢眼里,朦胧着一层泪,因为三娘在旁,一直没掉下。

丞相夫妻,清欢没和他们相处多长时间。尽管隔了两年多的时间,清欢依旧能感受到他们对女儿的爱。

从前清欢一直有一个念头,哪怕最后自己飘摇零落,只要能找到他们,自己以后还有归宿。

可是现在没有了。

清欢什么都没有了。父母,丈夫,阿谷…抛弃她的,被她抛弃的,最后都走到了记忆里面,成为一场梦。

所以她难过,她伤心,她害怕。

天下之大,竟再无容身之所。

随着最后一点香烧尽,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清欢该何去何从?

未过几日,清欢便跟着商队,从益州出发,前往安西。

彼时,李剡在朝城伺机而动,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风暴 任凭清欢怎么摇,水囊里只发出空旷的回声。

快没水了。

这大漠,还有多久才能走得出去?

最初步入大漠的兴奋和好奇早就被大自然的严酷压榨干了。

气温的急剧变化,特别是水在一点点耗干,让人感受不到生命的希望。

几天前他们遭遇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暴,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走的路却在不知不觉中偏了方向。

胡启,商队的领队,仗着自己来往大漠十几次的经验,一直带着大家往错误的方向走。

三娘曾试图阻止他爹,但后来胡启好像陷入了魔怔,谁劝都不管用。

看着胡启有些着魔的样子,三娘急的团团转,清欢心里也急,但也不敢表现出来。

特别是清欢心里隐隐有预感,觉得胡启再带着他们全队人走向死路。

“三娘,你去劝劝你爹…”老赵是下面一个管事,也就是清欢第一次碰到的那个中年汉子。

三娘一脸愁容,用沙哑的声音说:“你以为我没劝吗?他现在根本就不听我的。”

“胡爷这是怎么了?”老赵叹了口气,坐在三娘旁边。

“明天,”三娘直愣愣地望着胡启的方向,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说,“若还是这样,我们就自己走。”

清欢转头看三娘,只见她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的双眼,都充血变得血红。说出这段话,好像内心都在滴血。

“不管胡爷了?”老赵压低声音,轻声问。

清欢看见三娘微微点了点头,但是看的不真切,她不知道三娘是在摇头还是点头。

做出这样的抉择,对于三娘来说,不知道要多大的勇气。

第二天,三娘和胡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争吵声将清欢吵醒,所有的人都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有的人面无表情,一脸麻木,有的人眼里折射出生的希望,而有的人,显得义愤填膺,好像三娘不应该挑战胡启的权威。

凭直觉来说,清欢不确定到底谁对谁错,只是目前这条路,看不到一点希望。

没过多久争吵便有了结果,三娘一脸怒气地回来,对大家说:“愿意跟我走的,马上收拾东西。”

底下人的反应一点也不激烈,有的人慢腾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的沙说:“我们跟胡爷。三娘你不过是个毛丫头,凭什么质疑胡爷。”

有一队人响应他的话,都说自己不走。

三娘也不生气了,说:“没人跟我走,我自己走。”

清欢连忙拿上自己的东西,站到三娘旁边,似乎要给她鼓励。

有一个队里的老人笑了:“看看你们两个丫头,自身都难保。”

其他人一阵哄笑。

三娘也不恼,收拾好东西,牵着骆驼就对清欢说:“咱们走。”

清欢回头看,几乎没有人跟上来。

如果这条路自己选错了,那也是命该如此,清欢如此想着,便紧紧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多远,老赵带着五六个人追了上来。

“我跟着胡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感觉这么不对劲。”老赵追到三娘,在她耳边说。

三娘只是嗯了一声,也没有像清欢一样看到这些人表现出高兴的模样来。

走的时候还是分了一些干粮和水,只是分量也不多,也不知道到底能撑到几时。

残阳如血,铺满了整个大漠。

他们一行人,行走在天地之间,如同蝼蚁一般。

夜里清欢还没睡熟,就听到外面似乎有千军万马怒号的声音。

清欢吓得坐了起来,只见三娘他们已经在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快走,风暴来了。”三娘一把抓住清欢的手,拖着她顶着风前行。

她不知道去哪儿,眼前一片黑暗,只感觉到沙粒拍到脸上,让人感到钝痛。

顶着风举步维艰,她看不到任何人,除了紧紧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让她还能感受到三娘的存在。

好像走了很久,三娘把她塞进了一个背风的石头底下,她才终于摆脱了沙粒的攻击。

“三娘?”清欢试探性地喊道,但除了风声,她没听到任何回答。

周围也摸不到人,三娘在哪里?

又过好一会儿,清欢才感到又有人躲在了她旁边。

“三娘?”

“三娘回去接人了。”是老赵的声音,一边说一边在往外吐沙。

清欢很担心,这么大的风暴,万一三娘找不到这里,那他们还能找到躲风的地方吗?

这样的担心一直持续着,直到风暴都停了,清欢才不得不选择接受现实。

在他们面前,沙粒已经堆到了胸口的位置,他们还一直努力扒开沙堆,不然可能也早就被埋了。

清欢急着想出去找三娘,拼命地扒开沙堆,开出一条路来。

外面的世界已经全部变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大漠还是那个大漠,来路和去路,都已经被湮没在层层黄沙之下。

“三娘~”清欢撕扯着干渴的嗓子大喊,声音很快就被大漠吞没,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转机 清欢不信,那么坚强果断的三娘,就这么没了。

她在沙漠里狂奔,每一脚又陷在沙里,费力地拔出来。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老赵跟在她身后,似乎在劝说着,但因为嗓子干哑,已经发不出声了。

所有补给都遗失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漠。

死神很快就会到来,或许就在下一秒。

清欢无比的绝望。

她又一次面对死亡,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加磨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

老赵的眼神也布满了绝望,他有更多的牵绊,事到如今再多不舍也已经于事无补。

两人跌坐在沙堆上,没有任何交谈。

似乎多说一句话,生命都要流逝得快一秒。

太阳已经高升,火辣辣地烤着大地。

“叮叮~”突然,一串清脆的骆铃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清欢没有任何反应,队里有一个人在某一天,发了疯似的说看到前面有湖泊,有树林有鸟叫,头也不回地奔过去,谁也拦不住。

但清欢亲眼看到,那个方面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就这样消失在清欢的视线中。

“叮叮~”“叮叮~”

骆铃声似乎又近了一步。

“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串骆铃声持续响起。

清欢和老赵才麻木地转过头去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队人。为首的人穿这一袭白衣,头发高高地竖着,正优哉游哉地看着他们二人。其他人都是女子,大多身着灰色的衣服,只有一人身着红色的衣服,

清欢使劲揉了揉眼,前面这对人并没有,消失。

她表情已经麻木,老赵却兴奋起来:“是三娘。是三娘。”

她顺着老赵的目光望过去,才看到最后一峰骆驼上,驮着的人是三娘。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娘方向走去。

果然是三娘。

只是三娘陷入了昏迷,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再看看其他人,没有一个眼熟的,清欢才确认,他们一行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其他人都永远留在了沙漠。

“你们认识?”刚才为首的那个人不知何时站在清欢身后,饶有兴趣地问道。

“对,我们本是一起的。昨晚因风暴分开,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清欢说着,替三娘跪下感谢这人的救命之恩。

老赵也跪了下来。

“这是何必呢?”那人笑着,却没有让他们起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红衣姑娘,声音清冷地说:“起来吧,我们公子不在意这些形式。”

他们才缓缓站起来。

“迷路了?”那人在他们身边转了一圈,浑身打量了一遍。

清欢觉得不太自在,点点头。

“女孩子我带走,男的自己留下。”那人好像好奇心满足了,丢下话就折返了。

老赵惊恐地望着清欢,似乎在向她求救。

“这位公子,”清欢欲要追上去,却被他身边的女子拦住,“求求你好人做到底…”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那人转过头来,邪魅一笑,“其他人我都没救。”

清欢拉着老赵又一次跪下:“求求你,救救他。我们给你钱…”

那人也不走了,靠在一峰骆驼上,看戏似的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磕头。

“你们有多少钱给我?”

清欢离开李剡的时候,拿了十两碎银,一直贴身带着,此时全掏出来,捧在手上递给那人。

“我这里有十两碎银,求求你救救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人笑了,身边一众人都跟着笑了。

那个红衣姑娘毫无感情地说:“你们这是打发叫花子?”说完一脚朝老赵踢过去,把老赵踢的后翻了好几圈。

然后又掏出一根鞭子,欲要打到清欢捧着的碎银的手上。

“住手,对姑娘要温柔。”那人出声阻止了她,又道:“要我救他也可以。从此你就是我的人。”

清欢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那人,发现他不像在开玩笑。

她又转头看向老赵,老赵眼里全是对生的渴望,和对她的哀求。

老赵知道目前是清欢掌握了主动权,便一边磕头一边对清欢说:“孟姑娘,求求你救救我。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儿。求求你,孟姑娘,求求你…”

清欢哪里忍得了,连忙阻止了他,便对那人说:“我答应你。”

那人接过身后女子递给他的扇子,一面扇着风一面说:“好,带上他们一起走。”

说完转身上了骆驼,走在了最前方。

清欢将老赵扶起来,只听到老赵在她耳边说:“孟姑娘,你的大恩大德,我赵福没齿难忘。”

“别这么说。当初你也帮了我,算是还了你的情了。”

“啰嗦什么?还不快走。”那红衣女子腾出一峰骆驼来,催他们快走。

老赵吃了她的苦头,立马噤声了。

清欢也不敢多言,爬上骆驼跟着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被囚 跟着这一行人,才走了一天多。他们就看到了绿色的草地。

三娘也已经苏醒过来,得知其他人都没了之后,便没有开口说过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清欢几次想出声安慰她,都是话到了嘴边才觉得语言特别无力。

除了陪伴三娘,清欢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三娘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来,悲伤也好,欣喜也罢,但她什么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听到三娘隐隐的哭声。

“三娘,”清欢转过去,抱住她。

那一瞬间,三娘的哭声消失了,仿佛从来都不存在似的。

清欢叹口气,她知道三娘要强,因此也不再说话,唯独紧紧地抱住她。

又过了几天,他们抵达了城镇,径直去了一个别院休息。

清欢第一次踏入新疆,好奇地到处张望。

有时候三娘会给她介绍介绍,而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没有多说话。

因为那个红衣女子,这段时间清欢听到为首那人叫她冷月,一路对他们并不客气。

除了没有在动手打人,但也一直没有正眼看过他们,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叫为首的那人公子,清欢不知他姓名,也只能跟着叫他公子。

公子除了一开始和他们说过话,后面也好想把他们遗忘了似的。

只有听到清欢叫他公子的时候,哈哈一笑道:“学得很快。”

清欢并没有告诉三娘,她为了救老赵答应的事情。

因为三娘看起来,并不喜欢这一群人。

于是还没进门,三娘就站住不走了。

冷月一鞭子甩过来,啪的一声打在地上,似乎在警告他们。

三娘没有露出一点惧色:“感谢你们救命之恩。既然已经到了,我们就此别过。”

“你想走就走?”冷月将鞭子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到老赵脸上。

老赵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登时出现一道血痕。

鞭子还没收回去,就被三娘一把握住。

冷月旋即从弯腰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向三娘直刺而来。

清欢脑袋里面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当在三娘前面。

却在下一瞬间被三娘扯开。

“冷月,”公子这才装模作样地出声阻止,但手里的扇子已经飞过来,打掉了冷月手上的匕首。

三娘放开手,冷月收回自己的鞭子,虽然手上再无任何动作,但两人虎视眈眈,火药味并没有散去。

“她留下,你们可以走。”公子的扇子不知道何时回到了手里,此时正指着清欢。

三娘抓住清欢的手腕:“我要带她一起走。”

“放肆。”冷月大喝一声,一鞭挥向三娘。

三娘一把推开清欢,伸手接了上去。两人的引线被点着,此刻终于爆发了。

公子看戏似的站在门口,好像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清欢被推开后,被另一个红衣女子截住,直接拉进院子里。

清欢眼看着三娘落了下风,心里很着急,便大喊:“三娘你不要管我,我自愿跟着他们的。”

清欢这一喊,三娘才发现她被人拖走了,转身欲来救她,却被冷月缠着,脱不开身。

清欢经过公子旁边,低声请求。

三娘已经渐渐挂了伤,她不得不低声下气去求公子:“我留下,你让他们走吧。”

“冷雨,把这姑娘带进去。”公子对拉着清欢的红衣女子说。

而后又对冷月说:“够了,冷月。”

冷月很听话立马就停了下来。

“你们既然有情有义,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来救她。”公子戏谑的口气对三娘说。

“三娘,你们走,不要来救我。”清欢在进去之前,最后冲着三娘喊着。

随后门关上了,她和三娘就此被分开。

清欢记得,三娘还有一个母亲。如今三娘的兄长已逝,胡启不知下落。三娘还要回去照顾母亲,一路上自己受过三娘诸多恩惠,自己不能再拖累她,才喊出上面的话。

“把她关几天吧。”公子留下这句话,飘飘然地走了。

冷雨把她关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

房间里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清欢过了好久才是适应了这个味道,和黑暗。

“你叫什么名字?”黑暗中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清欢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你是谁?”她惊恐地问道。

“你才多大,就被关到这里面来?”

“我十八。”或者十九,她心里想着,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多大。

“命苦的小姑娘。我被关进来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我劝你,听他们的话,找机会就能逃出去。”那人说话间,带着一股凄凉的味道。

“他们是谁?你又是谁?你被关了多久了?”

“我被关了四十年了。上一任门主还在的时候,我就被关了进来。”

“什么门主?”清欢不解。

“他们是圣火门的人。上一任门主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新门主才上任,就是他们嘴里喊的公子。”

“圣火门?”清欢倒是听过这个门派,但是对它一点都不了解。

“对。”

“为什么门徒全是女的?”

“不,只是这任门主喜欢罢了,前一任多是男的。”

“那他们抓我们进来是为了什么?”

“他们野心勃勃,想要壮大队伍,扩充影响力。美其名曰拯救还在苦海中的女子,实际上是强迫我们加入他们的门派。”

“那你…”

“我为什么不愿意?因为我们夫妻二人被他们强行分开,我当然不会愿意。”

“所以他们关了你四十多年?”越听到后来,清欢心里的惊恐渐渐消失,转而是同情起这个人来。

“关到我死,我也不会愿意。”

“我叫孟清欢。你呢?”

“春英。你是怎么进来的?”

清欢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如此说来,他们倒还救了你一命。”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他们会给你换名字,你且一切都听他们的,找个机会逃出去。”

清欢点点头,才发觉在黑暗中那人看不到,便说了声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沉默 过了几日,果然有人将她带了出去。

对面坐着一个红衣女子。清欢分不清她是谁。她只见过两个红衣女子,都有轻纱遮面,打扮装束一模一样。

但是等她一开口,清欢就分得清了。

她是冷雨。

“你是自愿跟着门主的?”

想起春英的话,清欢点了点头。

“我在你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封休书。你看,天下男人都一个样子。”

清欢很想问她,那你们门主呢?但是忍了下去。

没想到她自己说了。

“但门主不是,门主怜爱天下女子。”

“你怎么知道呢?”清欢心里想着,但没说出口。

“你若准备好了,我便带你去见门主。”

清欢点点头。

门主还是那个样子,一袭白衣,半躺在椅子上,正闭眼休息。旁边一个门徒,正在给他捶腿。

“门主,人带来了。”冷雨轻声说。

“都下去吧。”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其他人都退下了。

“坐。”这里没有别人,肯定是对清欢说的。

清欢便坐下了。

此时他才半睁开眼,懒洋洋地看着清欢。

“你朋友很讲义气,我等着她来救你。”

清欢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便没有回答。

“你以后跟在我身边,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救你出去。”

“三娘不会来救我。”清欢低声说,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肯定对三娘无益。

“你叫什么名字?”他没有接清欢的话,转而问她名字。

“孟清欢。”

“这名字…”他突然坐了起来,轻摇折扇。

清欢以为他听说,或者想起来她是丞相的女儿。

“还不错。那你就叫清欢吧。”

原来是想说这个。

但是他没给清欢改名,让清欢多少有些惊讶。

但还是跪下:“谢门主美意。”

门主哈哈一笑,叫了其他人进来带她去换衣服。

清欢换了一套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灰色的衣服,脸上也带了面纱。

许是为了将她和其他人区分开来,她的发带换成了蓝色。

得知清欢要贴身服侍门主后,冷月的脸可想而知有多黑。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清欢觉得自己已经被冷月杀死了无数次了。

“好生伺候着。”冷雨虽没有像冷月一样,但语气中也隐隐有些警告的意味。

当然,除了点头听命,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伺候别人没有清欢一开始想的那么轻松。毕竟她来这个世界之后,就从来没有伺候过任何人。哪怕是李剡,她都没有伺候过。

所以当天晚上,她和冷月冷雨一起为门主更衣的时候,意外就发生了。

门主的衣服也是折叠好,放在箱子里的。

要先将穿的衣服都脱下来,然后换上就寝的衣服。

冷雨在为门主脱衣,冷月在为他打理衣服。

找衣服这件事,就自然落在了清欢身上。

她真的很努力地从一堆白色的衣服里面,挑一件冷月所说的:“象牙白的中衣”,但是却失败了。

当她们都收拾好之后,发现清欢还在找。

“蠢货。”冷月一脚踢到清欢肩膀上,将她踢倒在地上。

清欢忍着痛,从地上爬上来跪着。

“怎么?”门主睨眼看过来。

“门主问话,你就要回答。”但清欢一言不发,又被冷月踢了一脚,随即她又爬起来,跪着但不说话。

冷雨柔声对门主说:“她找不到衣服,那就我来吧。”

“哦?”门主饶有兴趣地转过身来,用折扇勾起她的下巴问道:“你不会伺候人?”

清欢摇摇头。

“有趣。”他收起扇子,对冷月二人说:“你们下去吧,今晚她留在这儿。”

听到这句话,清欢甚至都不用看,就能感受到来自冷月的恨意。

但她们二人纵使有千万不满,都不会忤逆门主。

冷雨依旧不愠不火,温柔地回答:“是”便带着冷月走了。

清欢还跪在地上,感觉双腿有一点点发麻了。

门主却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而是歪在床上,对她说:“转过来。”

她一寸一寸地挪动双腿,转了过去。

“你既有休书,为何不会伺候人?”

清欢不答。

“想必你就是不会伺候人,所以被休了。”他自问自答,竟还觉得有些好笑。

清欢也没有反驳。之所以这个时候她一点都不配合,是因为心里很迷茫。

从前她想着总有机会可以逃出去,逃出去就还有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她被安排在这个人身边,以她的身手,逃出去的机会等于零。

她心里期望三娘来救她,又希望三娘不要来救她。

可能她剩下的一辈子,就像被关在屋里的那个人一样,永远的困在了这个地方。

清欢满脑子都是这些纠结的想法,所以并没有注意到门主在干什么。

等双腿已经麻木的感觉不到的时候,她的思绪才终于被拉了回来。

抬头看到门主依旧歪在床上,轻摇着他的折扇,正看着她。

发现清欢终于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突然笑了,“你在想什么?”

对于门主的发问,清欢依旧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自己在想怎么逃出去吧。

所以她还是选择沉默。

或许是因为清欢始终不回答,门主也觉得乏味,便说:“你站起来吧,我要睡了。”

清欢机械式的磕了磕头,感谢他终于不折磨自己了。

而站起来的一瞬间,才发现折磨是在这个时候。

双腿麻木到失去力气,站起来就又跌坐在地上,腿里面好像有无数的小虫子在爬来爬去,一动就痛。

加上被冷月踢的两脚,剧痛,席卷了她全身。

她跌坐在地上挣扎,只祈祷这个煎熬能快点过去。

门主此时却看好戏一般在床上看着她,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过了好久,清欢才终于缓了过来,起身铺好自己的被子。

“你不先收拾我的床,反而先去收拾你自己的?你还真不会伺候人。”门主也没有生气,好像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清欢听罢,才放下自己的被子,去为他整理床铺。

“算了,果然是蠢货。”或许是新鲜感过去了,门主用扇子打开她的手,自己翻身睡了。

从此以后,清欢不再开口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后悔 因着她不开口说话这件事,不知道挨过冷月多少次打。

最严重的一次,冷月直接用了鞭子,然而清欢死咬着牙,愣是扛着不说话。

“算了,冷月。”冷雨在旁边看着清欢快晕死过去了,才出声阻止。“一会儿把她打死了,没办法向门主交代。”

冷月忿忿地停了手,也不管清欢死活,转身就走了。

冷雨叫了其他人,把清欢拖出去清洗了身体,上好药便扔在了房间。

清欢只觉得自己全身火辣辣的痛,一道道鞭痕红肿的贴在她身上,像一条条狰狞的蛇撕咬着她。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她恍惚好像感到有人在她身边。

是阿谷焦急的声音:“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好像有人将她抱在怀里,是李剡温柔地说:“别怕,我们都在。”

她努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李剡抱着她,说:“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想把心里的委屈都释放出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清欢睁开眼,身边哪里有李剡和阿谷的影子。

只看到冷月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滚起来,门主回来了。”

清欢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忽略伤口的剧痛。

冷月一脚踢到她膝盖上,让她又重新跪在了地上。“装着这么柔柔弱弱的样子给谁看?”

随后贴在她耳边:“要让门主看出端倪来,我就杀了你。”

清欢爬起来,仍旧不吭一声。

但她努力掩盖自己的虚弱,无视身体传来的痛楚,跟着冷月走了出去。

门主正在吃饭,冷雨细心的为门主夹菜,冷雨站在清欢旁边,身上的杀气让清欢不得不凭借意志坚持着。

“把那个菜夹过来。”门主突然喊清欢夹菜。

门主说话只要没带名,就肯定是在喊她。

清欢微晃着,走上前拿起筷子。

光站着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毅力,拿筷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她竟然做了两遍都没成功。

“没吃饭吗?”冷月的声音在背后乍起,让清欢背脊一凉。

这才终于拿起了筷子,双手颤抖着将菜夹过去。

门主每次都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她,见她脸色苍白,便问:“夹个菜这么为难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

清欢没说话,将菜放在碗里便缓缓地退后。她的意识紧绷,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冷月。

冷月一掌拍到她背上,清欢一口血喷出来,倒在了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醒过来。

环顾一下四周,她还躺在门主吃饭的房间的地方,周围却早就没了人。

刺骨的寒冷,钻心的疼痛,以及记忆中的温暖,终于让她崩溃大哭,心里悔恨交加。

她后悔离开他们。她想念阿谷的陪伴,想念李剡的柔情,曾经的日子更像是一场梦,触不可及。

她恨这个世界,恨李剡的绝情,恨自己无能,在这里生不如死。

为什么当初不让她死了,而让她重生在这个世界?

为什么李剡要对她那么好,又在最后抛弃了她?

为什么大漠的风暴没有将她淹没,从而免受如今的折磨?

她死不了,也活不好。

仿佛在地狱。

她在痛哭声中,没有听到有人进来。

直到那个人蹲在她面前,她才发觉有人,此时再试图掩盖自己刚才的崩溃,也于事无补。

是门主。

每次门主看她,她都觉得自己是被人耍的猴。

清欢目光搜寻了一圈,没有看到冷月冷雨。

“她们没来。”门主看透了她的想法。

清欢心里才稍微有点安心。

“李剡是谁?”门主突然问清欢。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反正她也不会回答。

“我刚才就过来了一次,听到你在喊李剡。是你前夫?”

清欢没想到他是通过这个途径知道的,而她自己也没想到,在自己昏迷的时候,会喊出李剡的名字。

见清欢不答,门主用折扇掀开她的衣襟,露出伤痕。

“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鞭痕,除了冷月还有谁。

门主故意问她,就是想让她开口说话。

清欢只是摇头,什么也没说。

“你刚才哭的这么凄惨,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替你教训她。”

清欢依旧没说话。

“好。”看到清欢的坚持,门主将扇子一收,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样才会说话。”便走了。

门主走后不久,来了几个门徒,将她抬了出去,擦洗身子,上好药,送到了门主的房间。

“你要死了就不好玩了。”门主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好像在向清欢解释什么。“冷雨说你被打成这样都没说一句话。看来硬的不行,得换个方法。”说完冲着清欢一笑,笑容带着一丝邪恶。

清欢不禁打了个冷颤。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暗算 此后她才知道,什么叫硬的不行,得换个方式。

冷月虽然对她一直都仇人似的,但却也再也没动手打过她。

冷雨的温柔体贴甚至还从门主溅射到她身上,因为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冷雨竟主动给她制备了过冬的衣服。

而门主,竟然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都带着她一起。

这天早上,清欢在门口,听到冷雨正在劝劝门主:“门主,她还未入门派。去参加门派大典,恐怕…”

“那又如何?”门主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我要带过去,谁还敢说不?”

冷雨柔声道:“那倒不是,只是…”

“冷雨,你是在违抗我?”门主的声音充满质疑。

随之传来冷雨下跪的声音:“冷雨不敢。”

“你最好不敢。”说完便开门出来,清欢躲之不及,被撞个正着。

门主没有问她听到什么,而是说:“来得正好,走吧。”

清欢赶紧跟上去,冷雨走在后面。

她第一次跟他们去所谓的门派大典,本是充满好奇,到了一看,不过是一块空空的场地,中间用石头垒着一个圣坛。

圣坛里,一盆火熊熊燃烧着。

一大群身着灰衣脸带面纱的女子站在圣坛下方,冷雨冷月分别站在圣坛两侧。

清欢被安排在人群中间,只因一根蓝色的发带格外的显眼。

冷月恶狠狠的眼光,始终盯着清欢的方向。

门主登上圣坛,面朝圣火虔诚跪下,其门徒也跟着一起跪下。

清欢也不例外,她不想惹到冷月。

周围随即传来嗡嗡的声音,原来是每个人都在念着圣训。

清欢很仔细地去听,唯独听到一句:“恩泽万物,唯光明故。”

她才想起,他们是圣火门,崇拜光明,以火为媒介。

想起来真是可笑,他们自身如此黑暗,所崇拜的竟是光明神。

这个所谓的门派大典,清欢都是混在人群里,尽量使自己不显眼。

但她能感受到冷月的目光,不管她在哪儿都能精准地找到她。

回去的路上,门主信步走在前面,冷雨紧随其后。

而清欢,好像被故意留在后面,跟着冷月一起。

她有些不安,想快步走到前面去,却被冷月有意无意地拦着。

清欢不得不小心提防着她,因为她感到冷月起了杀心。

有惊无险的是,冷月并没有做什么,更像是在警告她。

夜里,清欢照旧睡在门主榻下,很多时候都是门主在自说自话,反正她不会回答。

“要不是你之前讲过话,我都以为你是哑巴了。”

清欢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

“你上来。”门主支起身子对她说。

清欢终于有了反应,她疑惑地看着门主。

“你在下面我看不到,你上来我才看得到你的表情。”

她有什么表情可以看吗?清欢只是不动,表示拒绝。

可哪里有拒绝的余地,门主一把就把她抓了上来。

清欢欲要翻下床去,却被他摁住,动弹不得。

门主嘲笑地说:“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睡觉的时候你再下去。”

她浑身僵硬,躺在床上,瞪着门主,看他坐在一旁,满脸戏谑。

看起来,这个人是不让她开口不肯罢休。

有了这一次之后,每天晚上她都要被抓过去,坐在床上听他讲话。

她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多话,什么都和她说。

时间飞逝,直到有一天早上清欢看到院子里,有一株小小的草,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努力从石头缝里生长出来。

清欢才意识到,寒冬已经过去了,春天就要来临。

而掐指一算,三娘和自己分开,已经三个月了。

有时候清欢也想,三娘为何不来救自己。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很高兴三娘做出这样的决定。

本来她只是去厨房里拿个碗过来,看到春天的讯息,不免有些驻足。

一个门徒急急忙忙地跑进院子来,正好被清欢看到了。

“清欢姑娘,这个碗拿错了,麻烦你再去拿一下。另外一个碗才是门主专用的。”

清欢看了看手里的碗,不疑有他,跟着就去了。

当她被带着七拐八拐往回走的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劲,停住了脚步。

那个门徒回头看了她一眼,既没有催促她赶紧走,也没有解释什么,反而扭头跑了。

清欢心下一慌,转身正欲返回,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冷月。

现在冷月冷雨站在一起不说话,她都能一眼分清她们。因为冷月眼中的憎恨和杀意,浓得都溢了出来。

清欢以为她要说几句,骂她或欺辱她都行,总是能拖延一会儿时间。

谁知冷月只是冷笑一笑,一匕首就刺了过来。清欢想要躲闪,却被冷月抓着,完全躲不开。

匕首扎进胸口的瞬间,剧痛让清欢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出来似的。

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好像自己正在远离这个躯壳。

冷月下了杀心,将匕首拔了出来,又刺了进去,看到清欢双眼逐渐涣散,她才终于说话:“勾引门主,死有余辜。”

清欢的一只手无力地想要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抓住。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大片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视野。

鲜血滴在脸上,还是温热的。

清欢以为自己死了,但剧痛却死死勾住她的意识,不得逃离这个身躯,所以她醒了过来,忍受着铺天盖地的痛苦。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求情 这一次,她不再是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而是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换了,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好。

她睁眼看到了熟悉的床顶,这是门主的床,因为每天晚上她都要或躺着或坐在床上,和门主对视。

所以清欢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醒了?”耳边传来这三个月逐渐熟悉的声音。

清欢艰难地扭头,被他制止。

“别动,你伤口还很严重。”门主的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轻轻将清欢的头摆正。

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连呼吸都是折磨,所以她也不再动了。

“我没杀她,总之你昏迷一天,就刺她一刀。”门主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他说着,语气十分平淡,却十分残忍。

听到这话,清欢不觉得解气,只觉得门主太过心狠手辣。她想表示不赞同,又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心里一急就咳了起来。

咳起来真要命。

胸腔的痛苦让她浑身颤抖,眼泪从眼角往外滚出来,也不是她想哭,是真的控制不住。

门主勾起一根手指,为她擦去眼泪。

“你放心,以后没人能伤你。”

这句饱含柔情的话,却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疼痛,被清欢忽略了。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冷雨一直跪在门外替冷月求情。

因为每次门主走出去,都能听到冷雨的求情,声音悲情而哀伤,不知道门主是怎么做到完全无动于衷的。

其实清欢心里并不恨冷月。多少她也能猜出来一些,冷月中意门主,她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难免会让人不满。

冷月只是表现得太极端罢了。

在床上躺着养伤的日子,让清欢感到很无聊。

她开始去想,李剡和阿谷这会儿在干什么?阿谷肯定会想她,那李剡呢?有没有过丝毫的后悔和想念?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李剡应该是爱过她,但仍旧用决绝的方式,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李剡?

无意中她想起了曾经在益州求的签文:东边月上正蝉娟,顷刻云遮亦暗存;或有圆时还有缺,更言非者亦闲言。

那个大师说,浮云遮月,总会明白。

明白什么呢?明白他们之间再无可能?还是明白这本就是一场无端的悲剧?

总之她现在不明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越是无聊她越喜欢去想,所以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知道门主在讲些什么。

所以她感觉有人捏着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去。

“我和你说话,你不回答就算了,你甚至都不听?”门主说着,似乎带着一丝怒气。

清欢确实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我说,我叫拂沧。”

她确实是第一次知道门主的名字,但也没有过多的情绪,甚至迷茫的眼神都没有改变。

拂沧对清欢的反应很无奈:“你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就这反应?”

清欢对他的名字没啥反应,反而很好奇为什么她是第一个知道名字的。所以眼睛里的疑惑多了几分。

“哈哈。”拂沧对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松开了手。

“知道为什么我会告诉你吗?”

清欢摇摇头。

“因为你不说话,就不会告诉其他人。”

真是一个好理由。

但清欢对他叫什么名字一点都不在意,他叫拂沧也好,拂海也罢,都不过是一个把她困在这里的人。

对于一个困着她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又如何?就能让她离开了吗?

他叫拂沧,对清欢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清欢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听拂沧在说什么。

清欢的变化让拂沧很恼火,他不在讲话,清欢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不多久,清欢在自己的沉思中睡着了,被晾在一旁的拂沧,胸中堵着一口郁气,竟不知道如何发泄。

一怒之下,拂沧甩袖离开房间。

清欢在睡梦中被惊醒,是因为冷雨的哭声。但她不确定,便爬起来,认真去听。

果然是冷雨。

“清欢姑娘,求求你,让门主住手吧。冷月是犯了大错,冷月有罪,我可以代替她。清欢姑娘,你要杀要剐都可以,只求求你饶了冷月,我愿意替她去死,让姑娘解气…”

后面的声音因为哽咽而听不清了,所以清欢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冷雨正跪在地上,面朝这个门磕头,额头上已经一片血红。

清欢心里不忍,开门走了出去。

冷雨看到她,跪到她面前来:“清欢姑娘,求求你救救冷月,我愿意代替她受惩罚…”

她伸手把冷雨扶起来,眼神里表达了“带我去”的意思。

冷雨看了她一会儿,才终于读懂她的意思,便拉着她的手,带她去了关押冷月的地方。

原本还以为在门口能听到冷月的哀嚎声,但都是清欢想多了。什么声音都没有,走进去了,才能听到挥舞鞭子的声音。

冷月被绑在木桩上,已经失去了意识,旁边两个门徒还在用鞭子抽打她,即使她已经昏过去了。

拂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着脚,喝着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眼前不是受刑现场,而是在一个繁花满树的花园。

冷雨看到冷月浑身血痕,忍不住冲过去抱着她,任由鞭子抽到自己的身上。

清欢看着直蹙眉,在看拂沧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人太过心狠手辣。

她不知道不开口怎么求情,略微思索一下,便走到拂沧面前跪下。

拂沧本无动于衷地看着她,直到看到她跪下,才将茶杯放下:“你来这里干什么?”

清欢不说话,只是跪着,但她相信拂沧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拂沧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用折扇勾起清欢的下巴:“你为她求情?图什么?”

清欢直视拂沧的眼睛,除了求情再无其他含义。

拂沧收回他的折扇,道:“我惩罚一个不听话的门徒,还用不着你来求情。把她带回房间去。”

后面半句话是对着旁边几个门徒说的。

那几人领命,但念及清欢伤势未愈,为不敢强行带走,只说了一句:“姑娘请”便在旁边等着清欢站起来。

清欢本不想走,拂沧也猜到她不愿意走,因此在她耳边说:“你再不走冷雨也要受罚。”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冷雨,只见她一直护着冷月,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冷雨看着清欢,满眼的哀求。但她不敢在拂沧面前出言求清欢。就这默默的对视了几秒,清欢无奈起身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拂沧 冷雨真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清欢有什么本事能够为冷月求情?拂沧是一个如此自我的人,早就习惯了发号施令,又有谁能够左右他的决定呢?

清欢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觉得自己这样贸然去求情,依照拂沧的脾气,可能会让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

果不其然,夜里拂沧回来,就将清欢叫起来。

“伤口好了,就睡到塌下去。”

清欢不敢反抗,立马起身,站到了一旁。

拂沧便坐到床上,睨着眼看她:“怎么?我让你养伤,你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说的没错,冷雨来求情的时候,清欢真的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清欢垂手站在一旁,头都没抬。

拂沧躺在床上,把脚翘起,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你记住,你是我的仆从,除非有人能把你救走,不然你永远都是这个身份。”

清欢还未有所反应,竟被拂沧突然拉过去坐在他身上。她一脸惊恐,挣扎着要逃脱,却被拂沧箍着。

拂沧在她耳边轻声说:“若再在人前迕逆我,后果自负。”

清欢匆忙点头,手脚并用想要挣脱出去。拂沧突然放手,她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拂沧看到清欢狼狈的模样很满意,开心大笑起来。

她赶紧爬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襟,心有余悸。

拂沧这个人,真是妄自尊大。

但经过这一次之后,清欢很明显更了解了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掂量掂量。

后来拂沧还是饶恕了冷月冷雨,两人重新回到拂沧身边照顾他的起居。清欢虽仍旧能感受到冷月的敌意,但看情况,冷月现在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妄动,可能是害怕拂沧,亦或者是冷雨在压制着她。

不过,按照冷月的性格,不可能会因为拂沧或冷雨,而有所改变。她现在只是在伺机而动,等着某一个时机,或许就会将之前失败的事情再做一次。

而这一次,绝对不会再失败。

这一点,清欢很清楚。冷月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让她不得不时时提防着。唯一能确定的是,拂沧还不想让她死。

所以综合来看,呆在拂沧身边,是目前最为安全的办法。

因此清欢一直跟着拂沧,寸步不离。生怕一离开拂沧的视线,自己就会死无葬生之地。

值得庆幸的是,拂沧还没有厌烦,反而很享受清欢主动跟着他。

转眼到了四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天气渐渐变暖。拂沧的活动范围,也不再局限于这个院子里。

他时不时会到城里逛逛,清欢当然也跟着。但他出行的阵势很大,冷月冷雨各骑着两匹马在前面开路,拂沧坐在轿子里,由身强力壮的门徒抬着,后面还跟着几十个门徒。清欢则走在轿旁。

一路上不时有民众跪地参拜,旁人不解,便问道:“这是跪拜何人?”

虔诚的人跪在地上道:“此乃圣火门大门主。”

闻者又都跟随着跪拜,场面十分壮观。

拂沧偶尔会从窗户挥手示意,俨然一副领袖的模样。

清欢看着阵势,惊觉拂沧在这一带影响力不小。那自己能逃脱的机会,非常渺茫了。

拂沧出行,在清欢看来,根本不是踏青或者出来走走,给人的感觉是出来巡视,仿佛皇帝下江南一般。

他出来几次,将城里各处都走了一遍,都不用他多费心,加入的新人又多了一批。

为了巩固门徒,冷雨和冷月被派出去管理新的门徒,独留清欢一人跟随拂沧。

拂沧在院子里也并没有闲着,时不时有人过来拜访,他都会亲自去接待。

清欢跟着他去了几次,了解到更多的事情。来拜访拂沧的人,竟多是达官贵人,其中不乏身居高位的人,例如镇守边疆的陆仪大将军。

清欢初见此人时,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在他们的对话中猜出了些眉目。

这日,陆仪再次来访。

清欢跟随拂沧前去接待。两人不免客套一番,才请进书房,屏退左右,似有话要谈。

当然,清欢没有走,她只是退到一旁站着。

陆仪欲言又止,眼神不停地瞟向她。

“她是个哑巴,将军但说无妨。”拂沧看出将军的顾虑,出言解释。

陆仪依旧有点犹豫,但拂沧没在再做其他任何表示,两人在沉默中僵持了一会,陆仪败下阵来。

“朝城那边,胜负未分。”陆仪说到。

“哦?”拂沧摇着折扇,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清欢一听到朝城的事情,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未表现出来。

“皇帝虽然占据上风,但也不见得三王爷就输了。三王爷有好些手握重权的人支持,皇帝一来没有理由拿回兵权,二来民心于他不利。所以我说胜负未分。”

“将军做何打算?”拂沧未表态,想听他继续说。

“虽然两边都曾试图拉拢我,但我还在观望。”

“将军既有打算,为何来找我?”

“只是近日,皇帝派来的巡查大臣即将抵达,唯恐…”

“你且放心与他周旋。”拂沧收起折扇道,“在你自己做出决定之前,我保你无虞。”

听到这句话,陆仪起身鞠躬道谢:“如此,便有劳门主了。”

清欢心下疑惑,拂沧只是一个门主,竟然夸下海口要保镇守边疆的陆仪将军安全。而他所要面对的,是来自朝城,可以说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两股势力。

但从拂沧和陆仪两人的反应来看,一个胸有成竹,另一个坚信不疑。他们的自信到底来自于哪里?

虽然从拂沧几次出行的表现来看,圣火门在这里的影响力很大,但就全国而言,他又有什么资格与另外两人抗衡?

清欢虽然不解,但也不愿多想。毕竟这些事,跟她又有这么关系。

唯一有关系的人,已经抛弃她而去。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把命保住。本来这人间,已经不值得她贪念。

然而与韩霜有约,就在今年七月,她不忍心让韩霜失望,当然要尽力活下去,再想办法去去赴约。

而且,算来阿谷也快要生产了,那个陪伴自己走过千山万水的小姑娘,她也想再见一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雪山 送走陆仪之后,拂沧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除了清欢。见惯了他声势浩大出行的阵势,这次他的低调,勾起了清欢的好奇心。

在这里清欢学到的是,喜怒不形于色,她心中纵使有千百种情绪,在脸上都是一潭死水。

拂沧带着清欢,徒步走到一家当铺,穿过当铺来到后门,店里一个伙计一路毕恭毕敬地跟着,将他们送到后门。

后门停着一辆马车,见拂沧上去了,清欢也跟着爬了上去。

一向喜欢说话的拂沧,在车上小憩,倒还清静了一会儿。马车疾驰,往不知道的目的地奔去。

过了好久,清欢都快在颠簸中睡着了,马车渐渐停下。

拂沧早就起来了,动作轻快地下了车,清欢醒了醒神,跟着下去了。

外面,是广阔无垠的草原,冰雪还没有完全消融,但草原上已经露出斑斑点点的青绿,万物都在迫不及待地复苏。

远处,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反射着粼粼银光,像极了传说中的仙女,让观者不免心生敬畏。

眼前的景色震撼了清欢,她久久地沉浸在这个世界里,贪念人间美色。

旁边早有一人牵着马在等着他们。拂沧骑上马,走到清欢旁边。

“上来吧。”

清欢才仰头看了看,只见拂沧伸出手,势要拉她上马。

清欢骑过马,也知道怎么上去。所以绕开了他的手,想要自己上马,坐到拂沧后面。

谁知拂沧动作更快,把她拉到前面来。她虽然很不适应,但学会的忍耐,让她没有过多地挣扎,而是认命一般坐在前面。

骏马带着他们在草原上奔驰,来自雪山的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好像要将他们的身心都洗净。

一直以来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得到释放,仿佛奔驰在草原上的不是马,而是她自己。

她想哭。

这广袤的天地,美则美矣,却没有一处落脚的地方。这无垠的世界,将她的尊严都压碎了碾入尘土,又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打消了死亡的念头。

这人间,让她痛又让她留恋。

拂沧将马勒住,面前是一个缓坡,直达雪山山脚。不知道谁种了桃树在这里,一片的桃林,都已经含苞待放。

“你比刚来的时候,要进步很多。”拂沧突然开口,“我第一次见你,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卖了。冷雨来求你,你想都不想就去了。心软和重感情,都是致命的。”

清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些,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现在,至少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狠心。很好,我很喜欢。冷雨冷月她们,永远都学不会”

冷雨确实不狠心,但冷月还不够狠心?

“你知道吗,从前我和你一样,受到很多教训之后,才成了现在的我。”

拂沧打马,缓缓地走进桃林。桃树的枝桠偶尔从清欢面前划过,都被他提前拨开。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自己,所以我才不想你死。”

“你看,你被夫家休了,你朋友也不会来救你。孟清欢,你只能跟着我了。”

最后一句话,夹带着四月还凛冽的风,吹的清欢一阵发冷。

拂沧感觉到她在打颤,双手往内环了环,将她抱得更紧了。

彼时,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山上,好似娇羞的姑娘,那一片天地也被着温柔的时光笼罩,这一刻就像永恒。

如果是从前的清欢,她可能已经被折服,从此死心塌地地跟着拂沧。

可是自从心里住进李剡,哪怕最后两人分离,此生都不会再见,她也没办法将李剡从自己的记忆中除去。

她做不到。

从草原回来后,清欢陷入更加纠结的境地。

一方面,她放不下李剡,哪怕从前的种种事情,她依旧放不下。另一方面,她想远离拂沧,但一旁虎视眈眈的冷月让她没办法远离。

她想离开这里。

这段时间,冷月冷雨都一直在外面忙着,夜里回来的时候会找拂沧汇报情况,很多时候都要一个时辰左右,倒还给了清欢可乘之机。

她每天夜里,都趁着这个机会,在院子里到处闲逛。实际上她来了这么久,因为拂沧的行程相对比较固定,所以这个院子她还没走遍。

这个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并不小。清欢花了四五个夜里的时间,才终于摸清了整个院子的布局。

院子的西边有一个湖,但是不太大。顺着湖再往西走,就是一些最底层门徒的居所。

北边是大门,南边和东边各有一个侧门。但是因为拂沧住在东边,所以东边的门常年锁着。

所以清欢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那个湖上。看湖水的情况,应该是有活水的。既然能进活水,那势必只有出口的。

她现在,只想找到这个出口。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美人计 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到,清欢都只是小心翼翼地在湖边探寻,以免有人将她告发。

终于,她找到了出水口,在湖旁的一棵树下。她用手探了探,发现里面有一个铁网拦住了。

这就不太好办了,该怎么将铁网打开呢?因为没有灯,也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她坐在湖边,焦急地思考着。

不久,有一个门徒提着灯从这条匆匆路过,没注意到清欢坐在湖边。

待走近后双方才发现了彼此,都吓了一跳。那个门徒明显被吓得更厉害,腿一软就摔倒了。手里提着的篮子顺着地势就滚了下去,被吸到出水口处卡着。

“哎呀,你是谁?大半夜坐在这里,吓死人了。”那人看清清欢之后,表达了不满。

清欢没理会她,而是歪着头去看那个掉下去的篮子。

小门徒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篮子掉了下去,她爬到湖边,打着灯笼往里面照看。

原来篮子只是卡在那里了,找一个钩子勾出来就好了。

“看看,都怪你,害得我东西都掉下去了。”她还继续抱怨着,“你别走,在这儿把我的东西看着,我去拿铁钩。”

清欢不知道她说的东西是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卡在下面的篮子。

但是她还是点了点头,那人都没等她有所回应,早已跑开了。

不一会儿,那人拿着铁钩就回来了。

“喏,你把灯笼拿着,给我照个光。”那人也不管清欢答不答应,就已经把灯递到她眼前。

清欢接过灯笼,为她照明。只见那人趴在湖边,用铁钩去勾篮子。

但是篮子表面没有地方可以挂住,那人勾了几次之后,干脆就勾着铁网,一并拉了出来。

原来这个铁网没有被焊死,这是清欢得到的唯一有效的信息。

那人将篮子拿出来,又把铁网放了回去。然后起身拍了拍衣服,道:“你是哪儿的?还不快回去,大半夜的坐在这里吓人。”

说完她就打着灯笼,拿着东西走了。清欢站了起来,也回去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日间,她悄悄收拾了一点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她之前带来的行李,早就被冷月拿走了,换洗的衣服也就两套。

最大的麻烦是没有银两。

清欢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逃出去之后该怎么活呢?这件事让她头疼了几天,她试图从睡觉的房间偷一件值钱的东西,但是东西都太大了,不好拿走。

拂沧的书房里也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他的钱财都放在哪里的。

思来想去,清欢看中了拂沧折扇上的吊坠,那是一块脂白色的玉。她虽然没有摸过,但看上去品相还不错。

东西有了,怎么取下来又成了一个问题。据清欢的观察,折扇是拂沧的武器,他一直都随身带着,夜里睡觉都放在枕边。

为此她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各种办法都一一想了,又被一一否定。

唯独一个办法,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美人计。

但是清欢没有把握,首先是不确定拂沧会不会中计,她不知道拂沧是不是喜欢她,亦或是,拂沧在意她。光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犹豫不决。

加之,她认为美人计已经超出她的尊严能够接受的范畴,两步都难迈。

就这样纠结了几天,在寻找其他替代物未果之后,清欢不得不选择这个办法。

夜里,拂沧照例半躺在床上,一边把玩他的折扇,一边和清欢讲话。

讲的无非都是一些琐事,今天他做了什么,明天想做什么。其实这些她都知道,毕竟她一天都跟着拂沧,所以从来就听不进去。

今天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吊坠上面。

于是,平常她只会坐在床的角落,离拂沧越远越好,今天,她主动往拂沧身边靠了靠,靠到了拂沧的脚边。

这一点距离,其实很短。但是对于清欢来说,却很长。这一段距离,击溃了她内心最后的尊严,美人计于她而言,是非常丢脸的一件事。

而现在,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懦弱,为了求生而不顾颜面。

她心里也很忐忑,这种段位的美人计,可能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若是拂沧没有一点反应,她就输了。

但,拂沧不傻。清欢挪动的这一小步,是四个多月以来,清欢主动向他靠近的一次。

于是拂沧起身,将清欢搂入怀中。

尽管内心最好了准备,但清欢的身体还是十分僵硬,她内心极力压制着自己想要挣扎出去的念头。就差最后一步了,她必须忍耐。

拂沧将清欢搂的更紧了,将头枕到她肩上,对着她的耳朵说:“你想好了?”

她没有反应,紧张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感觉。

拂沧轻轻一笑:“我不强迫你。”

随后整个房间都安静了,拂沧只是静静地搂着她。仿佛过了很久,清欢才迈出最后一步。

她抽出手,碰了碰折扇上的吊坠,旋即又收了回去。

拂沧会意,将折扇递给她。

清欢没有接,而是又伸出手,轻抚吊坠。

“原来你喜欢这个?”拂沧在她耳边轻笑,一边动手将吊坠取了下来。

坠子上的绳子可以调节长度,只见拂沧调试了一下,便替清欢戴到了脖子上。

清欢假意推辞,拒不接受。

“明天我让她们再配一个挂上就好了。”拂沧轻描淡写地说着,仍旧要给她戴上。

清欢摸着脖子上的吊坠,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想不出来哪里有问题。她按耐住内心的狂喜,准备脱身。

而拂沧并没有打算放过她,双手搂着,没有一点让她离开的意思。

挨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清欢也不在意了,她就僵硬地任由拂沧抱着。

直到最后,清欢都要睡着了,拂沧却仍旧没让她离开。

她试着推了推的拂沧的手,听到他说:“你困了就睡吧。”

就这么睡吗?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清欢心里慌了,挣扎着要逃脱。拂沧由着她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放开了手,哈哈大笑。

“睡觉吧。”他好像奸谋得逞一样洋洋自得,自己若无其事的睡了。

而清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渐渐入睡。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出逃 她本来想着拿到手就走,但目前看来,拂沧还有所警觉。虽然看着拂沧已经睡着了,但只要清欢稍有动静,拂沧就会醒过来。

于是她打算再过几天,等拂沧放松了警惕再行动。

第二天一出门,就看到冷雨冷月在门口等候拂沧。

“说。”拂沧一边扇着,一边自顾自地朝书房走去。

冷月冷雨紧跟着走在后面,向他汇报情况。

清欢在旁听着,无非是某某地方近来宣传较好,加入人数众多,她们准备今天前往该地查看情况,特地来请示拂沧。

拂沧听完,头也不回地说:“去吧,把事情办好。”

冷月冷雨领命,正欲离开,清欢却见冷月欲言又止的样子。

拂沧仍旧在前面走着,而清欢侧目看着冷月,目光里满是询问的意思。

“门主,”冷月疑迟了一下,想要说下去却又不敢。

“嗯?”拂沧终于停下了脚步。

冷月看了一眼清欢,“门主的折扇上的玉坠…”

拂沧没听完,拔脚就要走。

冷月急着跟上去:“若是丢了,我这就带人去找。前任门主留下来的玉坠…”

“我收起来了。”拂沧冷冷地回答。

“为何…”

“冷月!”拂沧将折扇一收,沉声道,“你有任务在身,若是不想去做,那就换别人去。”

冷月将头低下,不敢再言语。清欢听的心里发怵,也在旁静静地站定。

拂沧拂袖而去。冷月抬头,眼睛里闪着无辜的泪光,转而被冷雨拉着走了。

那种目光,清欢似乎在哪儿见过。

听闻这个玉坠的来历,清欢有些胆寒。若是真带着这个跑了,拂沧定会天涯海角把她抓回来。

于是她从脖子上取了下来,递给了拂沧。

拂沧正在伺弄养在书房的几尾金鱼,斜眼看了一下,说:“怎么,还想还给我?”

清欢的手没有收回来,执意要还给他。

拂沧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擦了擦手,道:“挂在折扇上,和戴在你脖子上,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他转身看着清欢,将玉坠拿起来又给她戴上了:“戴好,别弄丢了。”

清欢不再坚持,只想着把东西悄悄还给他。所以又过了两天,当她明显感到拂沧放松了警惕之后,轻手轻脚地把玉坠放在枕边,拿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从出水口爬出来之后,清欢就已经脱力了。要知道她不会游泳,从前在韩霜府上掉进湖里,都差点呛死她了。

这次憋了一口气,才终于爬出来,只是太累了,浑身还是湿漉漉的,只能原地坐着休息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赶路,夜里的风还是有点刺骨,加上衣裳未干,她只觉得浑身冰凉。

但是清欢咬着一口气,一定要能走多远走多远,直到找到一个村落,随便敲开一户人家休息休息。

她倒不是害怕有人来追她,毕竟玉坠她已经还了,拂沧根本不需要她。况且以前自己离开的时候,李剡也没有来追过她。

那个时候清欢盼望着李剡来追她,现在她祈祷着拂沧放过她。

到正午时分,她才终于看到一个村落。此时她已经饥肠辘辘,因为包里带的干粮进了水变成了一团浆糊。

清欢敲开一家门,开门的是一个老妪。

“老人家,可否借地休息一下?”清欢毕恭毕敬地问道。

老妪有点耳背:“你说什么?我家没有粮食了。”

清欢看着老人家浑浊的目光,鼻子有些酸,她没有钱可以当做补偿,于是决定不打扰了:“老人家,我找错人了。”她凑到老妪耳边大声地说。

老人家看了看她:“那你们找谁?”

“我就是路过,老人家,打扰了。”为了表示礼貌,清欢微微举了一躬,欲要转身离开。

“那你们慢走。”老妪浑浊地眼光看着她,缓缓地关上了门。

清欢不知道她为什么老说你们,只当她是眼神不好,看人重影吧。

直到她转身,看到站在身后的冷雨。

清欢心里咯噔一下,冷雨怎么在这里?莫非她们在这边执行任务?

“清欢姑娘,”冷雨开口,语气还算客气,“门主派我来带你回去。”

不可能的,不可能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她不愿意回去,冷雨不会像冷月那样,所以她准备不理会冷雨,执意要走。

冷雨挡在清欢面前,并不退让。

清欢往左,她就往左。清欢往右,她也往右。

僵持不下。

“清欢姑娘,我不并想伤害你。”冷雨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一会儿冷月要是也找了过来…”

后面的话不用她说完,清欢都懂了。

不想吃苦头,就跟着冷月回去。此时清欢最恨的,是自己没有武功。如果拼一拼,她还有机会的。

但是现在没有一点机会,她只能回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折磨 “你没逃出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春英,清欢刚来就认识的那个被锁着的人,嘲笑了她两天了。

“你看看我,逃得出去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欢没有理会她,明明一开始,是她让清欢忍耐,再找机会逃出去的。

“逃不出去的,你也会被锁在这里,这样我就有伴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春英疯了,这是清欢心里唯一的想法。

但是清欢不觉得自己会被锁在这里,拂沧肯定会找她。

又过了一天,两天。

只有人送水,没有人送饭。春英被饿得,从一开始的嘲讽变成了辱骂。

“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还要连累别人?”

“你这个狗娘养的,要是我饿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春英几次想冲过来打她,奈何被铁链锁着,够不到。

清欢没有理会她,春英已经疯了。

又过了一天,清欢感觉自己会被饿死了,她虚弱地趴在地上,耳边传来同样虚弱的春英的咒骂声。

黑暗的房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门被推开,清欢看到一双脚踏了进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那个人站在清欢面前,缓缓蹲下。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拂沧的脸。

“你错了吗?”拂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活下去还会有希望,所以她点了点头。

“说话。”拂沧不满足于她只是点头或摇头。

她还是咬着牙没有说话。拂沧走了,一点都不犹豫。

刚才还噤声的春英又开始辱骂:“你说句话会死吗?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很会说话?我看你就是要我死。”

这些天听到的辱骂已经够多了,她内心已经麻木,连一点涟漪都不会起。

反正春英也打不到自己。

又过了一天,冷雨进来,将一盘美食放在她面前。

“门主说,只要你开口,就让你吃。”

眼前的美食散发着阵阵香味,诱惑着房里饥肠辘辘的两个人,清欢的意识正在一点点瓦解。

“她错了她错了,她再也不逃了,给我吃吧,求求你了。”春英不知道哪里来的精神,还说了这么多话。

冷雨看都没看她,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清欢。

为了不被美食击败,清欢伸手,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盘子推开。

冷雨也一点都不犹豫,用脚将盘子踢到了春英面前,就走了。

耳边传来春英狼吞虎咽的声音,声音和气味同时攻击着她的意志,她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第三天,清欢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听到有人将房门大开,强烈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仍旧闭着眼。

“门主饶命啊,门主饶命啊…”听到这个声音,她心里疑惑,稍微睁开一丝缝。

门口,驾着一个木桩,一个门徒被绑在上面,冷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鞭子。而拂沧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上满是戏谑的表情看着她们。

见清欢有所反应后,拂沧微微挥手,冷月便轮起了鞭子,抽到那个可怜的门徒身上。

惨叫声声声入耳。

但是清欢闭上了眼,她都自身难保了,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别人。但是为什么受刑要搬到她面前,杀鸡给猴看吗?意味着她也要遭受如此下场?

于是她又微微睁开了眼,小姑娘已经遍体鳞伤,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这人是谁?

清欢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着,难道真是只是做给她看?肯定有哪里不对。

她再次睁开眼,终于认出来这个人。

就是那晚在湖边被她吓了一跳的小姑娘,因着她清欢才知道,原来出水口的铁网没有焊死。

她终于有所反应了,这个小姑娘太冤枉了,不能这么对她。清欢一点点往前挪,想要引起拂沧的注意。

拂沧没有看她,而是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行刑的人,好像这个正在遭受毒手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似的。

清欢继续往前挪,她要挪到拂沧脚下。但是饿了几天已经没有力气,这一段短短的距离像天和地那么远。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微弱,她快晕过去了。清欢心里着急,挪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然后没有用,拂沧并没有看她,可能连余光都不会给她,清欢必须爬过去才行。

小姑娘已经完全没有声音了,浑身血淋淋的,冷月依旧没有停手。

“我错了。”清欢趴在地上,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小姑娘,终于脱口而出。

拂沧没有任何反应,倒是冷雨走到她旁边:“你说什么?”

“我错了。”清欢提高了一点音量,望着拂沧说。

拂沧放下茶杯,开始把玩自己的折扇,对清欢终于开口说话采取忽视的态度。

“我错了。”清欢使出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我错了,你放过她,你放过她…”她在没有力气了,脸贴着地面,眼角的泪滚滚而下,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像一朵绽开的血红色的花。

她听到拂沧站了起来:“把她带回房间。”这句话是对冷雨说的。“把她处死。”这句话是对冷月说的。

“不,不要…”清欢挣扎着发出声音,向拂沧求饶,可是当她看向拂沧时,只能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

不,不要杀她。清欢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任何话,她的内心在呐喊,她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前来带她回去的冷月。

冷月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曾经我也这么求过你。”

谁都救不了那个姑娘,她只能死,因为和清欢的出逃有着几乎可以忽略的关系。

“拂沧,你不能这么残忍。”清欢喃喃自语,谁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拂沧,你不能这么残忍。这是清欢心里,唯一想对拂沧说的话。

可是为了活命,她不得不接受拂沧送过来的饭菜,还有,假惺惺的关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忍耐 在她醒来的时候,已经重新躺在熟悉的床上。喂水喂饭的人都是拂沧,她觉得屈辱,却没办法不接受。

她要活下来,才能再次离开这里。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拂沧坐在她旁边,对她说。

清欢不答,她想再次陷入沉默不语的状态,来应对拂沧。

“说话,回答我。我没有那么多耐心来陪你演戏。”拂沧一下子就被点着,他站起来,盯着清欢,双眼满是怒气。

清欢权衡了一下利弊,仍旧选择不说话。

“很好,你不说话是吧。你一天不说话,就有一个人因你而死。”拂沧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在开玩笑。

清欢看了看他,已经死了一个人了,还要再死一个吗?她忍心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呆在这里。”清欢缓缓开口,她在拂沧面前再无任何尊严。

“我早就说过,你孟清欢,这辈子只能跟着我。”

清欢忍了忍,没有再回答。这次拂沧没有逼她,而是继续说:“趁早打消你的念头,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拂沧伸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再有下次,我就只能打断你的双腿。”

清欢忍痛点头屈服,但她的内心依旧不服。

她想去见一见韩霜和阿谷,不知道这两人现在怎么样了。从前在王府,为什么这么无忧无虑?

清欢回忆起从前的生活,感叹那时生活的简单。除了每天都觉得无聊,其他的所有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太幸福。

她不用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没有感觉活的不自在。李剡从来不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阿谷尽心尽力地伺候她,她的生活多么无虞。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全变了呢?从李剡被贬开始吗?还是从离开李剡开始?

她思来想去,觉得是从离开李剡开始的。漂泊无助的生活,在路上因担心自己的生命而从不敢熟睡,被拂沧囚禁在这里,每天因为担心被冷月伤害而提心吊胆。

这样的生活,她从前想都不敢想。在小村子里,日子虽然清苦,但因为有李剡在,她每天都觉得安心。

从离开李剡开始,她由从前一棵被人保护的幼苗,成长为现在能自己独自面对生活的疾风暴雨。

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清欢本是因为饥饿才虚弱,所以恢复起来也很快。没过多久她就恢复了生机,重新跟在拂沧身后,亦步亦趋。

冷月对她的敌视越来越深,甚至从前对她还算客气的冷雨,也变得不那么客气。

她不想知道原因,她只知道,不跟着拂沧,她就会死。

所以恢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对于拂沧,她都是言听计从。夜里两人聊天的时候,清欢也不会不开口回答,而是时不时说上几句。

她不敢惹怒拂沧,这人虽然囚禁着她,但也是她的救命稻草。

转眼到了五月,清欢一直以来温顺的表现得到拂沧的认可,她觉得时机成熟,便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写封信给旧友。”清欢一边为拂沧研磨,一边低声说。

“你会写字?”拂沧停下笔问道。

她点点头,手上研墨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拂沧从一旁拿出一张纸铺好:“写吧。”

没想到拂沧这么快就答应了,她有一些诧异,但又害怕拂沧反悔,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

拂沧站在一旁,没有离开,而是接过了清欢研墨的工作,一边研墨一边看着她。

“就当着我的面写。”见清欢迟迟不下笔,拂沧开口道。

清欢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没想到拂沧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时没想好该写什么。

她将笔抵在下巴,略略思考了一会,便提笔写到:

霜儿:

久未来信

离开两载,对你甚是思念。我虽然在远方,对你的挂念为减。

望你安好,我便心安。

孟清欢

寥寥数句,不足以表达清欢对韩霜的思念,但她不敢多写,怕最后根本寄不出去。

她将纸折好,递给拂沧:“劳烦门主代为寄出。”

拂沧没有拒绝:“放在那儿吧。你寄到哪里?”

清欢低声说出韩霜的住所。

“你还有朋友在将军府?”拂沧略显诧异。

“是将军府的一个丫头。”清欢不想告诉他那么多,便随口胡诌。

拂沧看了看信,似乎信了,也没再追问。过了一天便告诉清欢,信已经寄出去了。

不知道六月能不能收到回信,不知道怎么告诉韩霜,自己可能赴不了约了。

写这封信,只是为了让韩霜知道自己没有忘记,仍旧挂念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拯救 五月转眼就到了头,这一个月清欢都战战兢兢,生怕做了什么事又惹到拂沧不高兴。自从上次逃走被抓回来后,拂沧对她的耐心已经不如从前。

她不敢去试探拂沧的底线,现在唯有忍耐,慢慢寻找机会。哪怕是不能按时赴约,但只要能逃出去,相信韩霜也能够理解。

六月在蝉鸣声中到来,天气渐渐炎热。冷雨冷月现在夜里会和拂沧单独待一会儿,汇报每天门派中的事物。

清欢又有空闲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而不用担心被冷月伤害。但是拂沧怕上次的事故重演,因此一般留下冷月,而让冷雨陪着清欢。

美其名曰陪伴,其实就是监视。

清欢还是爱去那个湖边溜达,一来这边风景比较好,二来其他很多地方她都不能去。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湖里,包括其他各个地方可能存在漏洞的地方,都被检查并加固过。

她也没有再从这里逃走的念头,只是过来散散步,欣赏一下美景。

连着好十几天,她都雷打不动地在同一时间去湖边溜达。冷雨一开始防备很重,后来也满满放松的警戒,跟着她一起散步。

这天,已经是六月中旬,她收到了韩霜的回信。刚刚吃完晚饭,拂沧从怀中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清欢伸手正要接,拂沧却又收了回去。

“不谢谢我吗?”

“谢谢门主。”清欢说完,想要去拿,不料拂沧又换到另一只手上。

“用什么感谢我?”

清欢愣住了,她没想到拂沧会问这个。

“我定当为门主做牛做马…”

话没说完就被拂沧打断:“这些都是空话,我需要实际行动。”

清欢摇了摇头:“请门主明示。”

“先欠着吧,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说完把信给了她。

清欢接过来,又谢了一番,却也不着急看,而是放进来了怀里。

随后清欢跟着拂沧走回了书房,他要开始每天汇报的工作了。而照例,跟随着清欢一起退出来的,是冷雨。

清欢信步走到湖边的亭子里坐下,再犹豫要不要拿出信来看。

冷雨好奇地问她:“你怎么为什么这么高兴?”

清欢自认为已经将情绪隐藏的很好,却不想还是被冷雨看出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常快了一些,嘴角还偶尔露出一丝笑意来,”冷雨说道,“别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你的小伎俩都太幼稚,门主只是不说。”

清欢不知道她最后一句又是在暗示什么,她也不在意。

只是看来不能在她面前读信,清欢按耐住了自己的冲动,起身顺着湖边散步。

六月的晚风吹着还有一丝凉爽,一支支含苞待放的荷花,在湖里亭亭玉立,像极了娇羞的少女。

风吹过,带来一阵阵清凉的气息,让人不免身心舒畅。湖很大,走过一个个回廊,渐渐没了人声。

从前走到这里的时候她都很害怕,害怕冷雨像冷月一样,冷不丁地伤害了她。

但是走了这么多天,也没有出什么事,而且冷雨还算客气,知道清欢的担忧,在这种地方一般会主动走到前面去,所以清欢悬着的心也渐渐落下来了。

看来冷雨还是靠得住,不然拂沧也不会让她来陪伴了。

今天走到这段路,冷雨一反常态地没有走到前面。清欢因为心里高兴,也没注意许多,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晚风吹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清欢觉得有些怪异,抬头看了看树木。

树叶长的很好,浓密地盖住了他们这方小小的天地,飒飒的风声继续钻到她的耳朵里,像落叶又像脚步声。

突然冷雨袭上来,想要扼住清欢的喉咙,却被一个从房顶上突然跳下来的人扣住了手腕。

那人一身黑衣,还有面纱遮脸,让人看不清楚是什么来头。

清欢往后退了两步,感觉左臂被人拉着,提上了房顶。房顶上埋伏着五六个人,一个个都是同样的装束。

最开始跳下去的人和冷雨缠在一起,却渐渐落了下风。房顶上的人又下去了两个,一起对抗冷雨。

有两个人夹着清欢,另一个人对他们说:先带她走。”

两人领命,带着清欢从房顶跳到院外,旁边已经有接引的马车,他们将清欢推进去,自己也上来。

“不等他们吗?”马车夫问道。

“不等了,我们先走,快。”其中一个人回答。

马车一路疾驰。

清欢不敢轻举妄动,这群人什么来历她完全看不懂,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一个人似乎发现清欢很紧张,便说:“别怕,是三娘派我们来的。”

“三娘在哪儿?”清欢拉着那人的说,急切地问道。

“在城外等我们。”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重逢 城门已经紧闭。

周围一片漆黑,一行人焦急地盯着城门的方向,却仍不见有人来。

“三娘,要不要我们去看看?”有人低声问道。

“不用,我相信他们。”三娘摆摆手。

所有人都隐藏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

有人趴在地上,听来自城门方向的声音。“有车来了。”

“当真?”旁人问道。

“你们安静,别动。”那人趴着专注地又听了一会儿。

“有车来了。”他很确定地说。

三娘目光紧盯着城门方向:“就位,准备出发。”

一大群人有序地散开。有的人上了马车,有的人骑上了马,只等清欢的马车过来,就可以立马出发。

渐渐地马车疾驰的声音能够听得清了,远处扬起一大片尘土,正在朝他们奔来。

待马车靠近,里面的人飞速下车。

“人呢?”三娘问他们。

“在车里。”

清欢没他们动作快,此时才一只脚踏了出来。

三娘迎上来,拉着她的手,换上另一辆马车。

“走。”三娘一声令下,所有的车马齐动,声势浩大,在黑暗中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清欢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三娘,一只手紧紧地被她握着。

快六个月了,清欢从未想过,三娘还会折回来救她。心中有一万句话想说,都如鲠在喉。

她不怪三娘,不管三娘是因为什么原因,哪怕最后三娘没有救她,她也不怪三娘。

帮她只是情分,三娘已经帮了她太多了。再说当初她是为了救老赵才答应了拂沧,跟三娘没有任何关系。

她望着面前眉宇坚毅的三娘,内心甚是安宁。

三娘也偏过头来看着她:“能睡就睡吧。今晚我们要先赶路,有什么话明天说。”

清欢点点头,仍旧紧紧握着三娘的手。

三娘另一只手也握过来,似乎是要她安心。有三娘在旁边,清欢不怕拂沧再将她抓回去。

所以她并不担心,也不紧张。倒是辛苦了三娘和其他人,夜里赶路就为了能逃多远逃多远。

一夜颠簸,清欢也没有睡的多好。直到后来马车停下来,她才终于睡着了。

马车再次启程时,她被惊醒。三娘仍旧坐在她旁边,看她醒来说:“吃点东西再睡吧。”

她起身,接过三娘递过来的干粮和水囊,慢慢吃起来。马车前行的速度没有昨晚那么急了,所以她才能一点点地喝下水而没有洒落一地。

“我们已经走的很远了,所以现在缓行,避免路上行人起疑。”三娘对她说。

“嗯嗯。”清欢咽着干粮,含糊不清地回答。

“这几个月,你受苦了,是我不好,来得太晚。”

清欢急着喝了一口水,把东西都吞下去,才说:“三娘,你能来救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从来不曾怪你。”

“你慢点吃。”三娘轻轻拍着她的背,“只有我和老赵两人,没办法去救你。我花了点时间去召集人马。”

短短一句话,三娘将自己这几个月的努力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清欢已经吃不下东西,心里十分感动,握着三娘的手,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你因我被抓进去,我不可能不救。”三娘宽慰她,似乎要减轻清欢内心的负担。

“三娘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你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亦或是跟我回江南。”三娘反问她。

她很想跟着三娘回江南,但是七月之约马上就到了,霜儿那边怎么也要去看看。

“我想去朝城看望一位旧友。”清欢沉思片刻回答道。

“好,那我送你去朝城。”三娘爽快答应,竟没有再多问其他。

说起这事,清欢才想起韩霜的来信,赶紧摸了摸怀里,万幸的是,信还在。

清欢小心翼翼地展开信,韩霜久违而又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姐姐: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虽然不知道你在哪儿,但听闻你安全快乐,我也就放心了。

他回来的时候不见你回来,我才去问了阿谷,得知你已经被休,远走天涯,心里十分气愤。

当初姐姐义无反顾地跟着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受了那么多苦头,竟然被无情抛弃,我也恨他。

玉儿快要满周岁了,不知道姐姐能不能回来。一别这么多年,我非常挂念姐姐。

若是能回来,我当然非常非常开心。

若是不能回来,我也能理解姐姐。

余生很长,我们终有机会再见。

韩霜

看完这封信,清欢又想起韩霜灵动的双眼,爱憎分明的性格,一如初见。

看来秦明将她爱护的很好,她在将军府也过分很开心。

真替她感到高兴,希望这小丫头,能永远幸福下去。

三娘没有问清欢这是什么,甚至还别过头去,不想让清欢觉得自己也看到了。

“是我旧友的来信,”清欢认为没什么可隐瞒的,便主动向三娘说起,“约我会朝城小聚。”

“好,我送你回去。”

清欢想着这一路也许多颠簸,不忍再多麻烦三娘,便委婉拒绝:“三娘将我送到一个县城,我自己就去了。”

“不碍事,”三娘似乎看穿她的想法,“商队都是走南闯北。正好朝城我也没去过,顺便去见见。”

清欢知道三娘的脾性,只要她认定的事情,轻易不会改变,所以清欢也不再坚持。

三娘招呼所有人都停下来,整顿整顿,吃点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嘱托 清欢跟着她下了车,才第一次看到所有人。

前前后后一共有八辆马车,十来匹马,还有两辆货车,人数多多少少有四五十之众。

清欢特别钦佩三娘,能在短短六个月不到,重新组建起一个愿意跟着自己的商队,所需要的魄力和勇气可见一斑。

马车围成一圈,三娘站在中间对大家说:“大家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天黑了还要再赶路。这两天辛苦了。”

清欢看了一圈,发现坐在另一边地上的老赵。

她走过去,和老赵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老赵正在吃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了她:“清欢姑娘,好久不见。”

清欢这才看到老赵的一只眼已经废了,浑浊的眼球更像是一个装饰品,没有任何作用。

“你的眼睛…”

老赵笑着摸了摸自己废掉的左眼:“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负了。”

清欢叹了口气,坐到老赵旁边,看着场地中间的三娘。

“三娘比领队还有魄力,当初我就没跟错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三娘不是男儿身。”

“嗯?”

“你别看三娘果毅,虽比他爹强不少。可是走南闯北的,女儿身很受累。或许再过一两年,三娘也要嫁出去,在家相夫教子了。”

清欢并不赞同他的话。她很佩服三娘,能在这样的世界里闯出自己的天地,可惜她没有生在现代,心怀抱负而不能实现。

三娘好像并没有因此而困扰,她在场地中间和其他人相谈甚欢。

“你打算跟着三娘吗?”

“我跟着领队走了这么多年,看着三娘长大能独当一面,我也老了。走完这一趟,我打算留在家里,享受几年清闲的时光了。”

老赵的语气中夹杂着沧桑的味道,清欢歪过头看到他残存的一只眼睛里,充满着对故乡的思念和平静生活的渴望。

老赵跟了胡启这么年,眼看着胡启踏入不归路,眼看着商队解散,眼看着自己差点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也累了。

清欢不免有些同情他来。

老赵吃完饭,将手上的残渣拍了拍,站起来道:“清欢姑娘也早点去休息吧,晚上还要赶路。”

“好。”

老赵点点头,回到车里去休息了。清欢也站起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没过多久,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知道是大家都回去休息了。

三娘也钻进了马车。

“三娘,后来那几个人,都回来了吗?”她一直想问这件事,为他们断后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可能出来了。”三娘淡淡地说。

“你也不知道吗?”

“他们的任务就是断后,不惜一切代价。”三娘说这话的时候,不带一丝情绪。清欢却听的很难受,听三娘的意思,就是他们可能死了。

又是为她而死。

但清欢心里的内疚和自责,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或许就像拂沧所说,她成长了很多。

变得冷血,和坚韧。

夜里再度启程,速度比白天快了很多。马车上坐着很颠簸,所以也不可能睡觉。

清欢就和三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们还没逃出来吗?”

“没有。你在那里这么久,应该也知道他们是圣火门。圣火门的势力在边疆特别强大,而且也渐渐向中原扩张,所以我们小心为上。”

听到三娘的话,清欢心里有些隐隐地担忧。

“不过你别担心。就算他们真的追上来,我也不会再让他们把你带走。”三娘好似看懂她的心思,说这话来打消她的担忧。

“我不担心,有你在。”清欢回答道,“可是你们怎么这么巧,碰到我在那里?”

“不是巧,我们已经在外面观察了好几个月了。从你第一次出逃,我们都知道。当时没出手,是因为我们准备不足。”三娘顿了顿,继续说,“你被抓回去以后,防备明显加强了。正无策时,有一个人因你而死。我们趁机买通了她的好姐妹做内应,才摸清了你在里面的行踪。”

原来如此。

“清欢,你是知道了他的什么秘密吗?”

听到三娘如此问她,她才认真思考了一下。

“没有,如果算秘密的话。我只知道他的姓名。”

三娘微微点头:“如此说来也有道理,我们在外面从未打听到他的姓名,都称呼其为门主。”

“为何如此神秘?”

三娘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她沉思了一会儿,又问清欢,“你去寻了旧友,又做何打算?”

清欢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三娘问到,她也就仔细地思考了片刻,“我也不知。”

清欢确实不知道,看过韩霜和阿谷之后,又去哪里。朝城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待下去,不光是朝城,整个世界都没有。

“你以后若是没处去,尽管来江南找我。”这是三娘对清欢的承诺。

清欢心里感动不已,何其有幸遇到这个朋友,不管发生什么都没有弃她于不顾。

三娘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清欢:“这把匕首拿好,上面有我们胡家的标志。你到了江南,找胡氏商行的任何一个人,给他看这把匕首就可以了。”

清欢接过来,将小刀拔出刀鞘端详了一番,发现刀刃上刻着一个字,兴许就是“胡”字。

她将匕首收回刀鞘中,放进了怀里:“好,多谢三娘。”

三娘给她信物,用意已经很明白,不容她拒绝。清欢知她如此,也就坦然接受。

在马车疾驰声中,一轮朝阳升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老赵 他们找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停靠休息。清欢稍微吃了点东西,也在马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

外面偶尔传来看守的人低声说话的声音,风轻轻地吹着,吹过水边的芦苇发出呼呼的声音。

清欢很快就睡着了,梦被拉得很远,好像回到了初来这个世界的春天里。

突然,马的嘶叫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以及沉睡的人的美梦。

清欢也被惊醒,她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三娘拉出了马车。

一根鞭子随即打到马车上,将窗户拍碎。

她站定,才看清了现在的局面。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而包围他们的人,一看就是圣火门的人。

而为首的那个红衣女子,刚刚将鞭子收了回去,冷眼看着他们。

是冷月。清欢光从她的眼睛,就能认出她来。

她四处都看了看,没看到拂沧的影子。

“把人留下,你们都可以走。”冷月骑在马上,对他们说。

三娘以及其他人,将清欢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

冷月见众人没反应,又说:“你们认识她吗?有什么必要为了她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这用不着你管,人我定会带走。”三娘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杀气。

冷月冷笑一声,侧身对身边的人说:“给他们看。”

她身边的人从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抛到他们面前。

清欢被三娘挡着,什么都没看到。却听到她周围一圈人,都发出了唏嘘的声音,继而开始躁动。

是什么东西,她一点都不好奇。既然三娘将她挡住,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她没必要非要去看。

“看看这是谁的人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落得如此下场,可否值得?”冷月的声音响起,却让清欢的心里冰凉了一半。

“少来这些下三滥的伎俩,有招数就试出来,咱们真刀真枪见。”是老赵的声音。

清欢看不见三娘的表情,只感觉她将自己严严地护着。

冷月冷哼一声,飞身下马,直扑三娘而来。周围的人瞬间都冲了过来。

清欢听到身边哗啦一片拔刀的声音,自己的手被松开,又被另一个人抓紧。

三娘拔刀抵挡了冷月第一波攻击,侧头对拉着清欢的人大喊:“带她走。”

那人立马用力拉着清欢从中间逃离,准备上马。

周围不断有圣火门的人扑过来,也不断被商队的人抵挡回去。马就在眼前,却被无数人阻挡。

冷月见清欢要走,将目标转向了清欢。

那鞭子直奔清欢而来,力度之大,似乎并不想留活口。幸而三娘及时攻击冷月的持鞭手,才将鞭子的力道卸了一半,但打在清欢肩头,仍旧将她拍倒,跪在地上。

有人趁机来攻击她,刀刀下狠手,誓要夺她性命。她虽被人保护着,却仍免不了受些伤。

三娘不再与冷月纠缠,而是过来保护清欢。现场一片混乱,厮杀声,呻吟声,刀剑声,到了清欢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声音。

好像很远也很近。

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知道如何保全自己,或者逃出这里。她只是机械般地跟随着拉着自己的力量前行,时不时有温热的鲜血溅到脸,让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唯有身上传来的痛感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冷月的鞭子也一直指着清欢,都被三娘一一接住,没有伤及清欢。

上次在院子门口,三娘落败。如今再一决高下,冷月竟不是三娘的对手。

只见三娘不仅接住冷月的鞭子,还能用手中的刀直指冷月的要害,使得冷月的进攻渐渐疲乏,转为防守。

其他的门徒也渐渐被击溃,局势逐渐有益于三娘他们。此时三娘也不再要求其他人带着清欢先走,而是保护着她,率领商队的人全力进攻冷月一行人。

冷月虽然心知局势不妙,最好的办法就是撤退以保全大局,然而她性格的执拗使得她仍旧选择僵持,寻找机会达成自己的目标。

冷月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杀了清欢。

虽然拂沧不是这么交代的,拂沧只叫她们将人抓回来。然而冷月不这么想,抓人就必定会和三娘起冲突,混乱之中杀了清欢,也是于情于理的。

所以冷月招招下死手,对她的属下也是这么吩咐的。

虽然已经不可能打败三娘,但冷月不甘心,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杀她就难了。

冷月在犹豫,三娘却带领众人反扑,下手亦毫不留情。

凡是受了伤的门徒,都被人补刀杀死,冷月这行人且战且退,越来越多人想要直接逃跑,却因为冷月没有下令而迟疑。

冷月不甘心,她一边和三娘缠斗,一边看向清欢,从靴子拔出了一把匕首,朝清欢飞掷过去。

三娘离得远,竟无法回身救她,而清欢反应慢,一时也根本没发现异常。

三娘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她没有时间去悲伤。已经死去的人,需要就地埋葬;受伤的兄弟,需要安排人包扎伤口;然后他们还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她无暇顾及清欢,只能让她先沉睡。

清欢在梦中拉扯,梦里刀光剑影,梦里一片血红。她看到阿谷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鲜血溅了满脸。她想冲过去救阿谷,却怎么也过不去。她看到阿谷的嘴吃力地嗫嚅着,却怎么也听不到在说什么。阿谷死在她的面前,双眼充满了绝望。

清欢的心剧痛,像被针扎似的,一下一下让她的心都破碎了。

于是她在剧痛中醒过来,浑身冷汗。看到三娘坐在她旁边,双眼通红,好像刚刚哭过。

“三娘....”

清欢第一次见三娘这个模样,她的魂魄好像也随着老赵飘走。清欢心里虽然仍旧被那个场景纠缠着,但相比起三娘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三娘,都怪我。”

“不怪你,这都是命。”三娘开口,嗓子干涩。

清欢坐起来,轻轻抱住三娘:“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好受一些,你坚强得太久了。”

三娘没有哭,只是任由清欢抱着:“我爹爹死了,如今老赵也死了。原来商队的所有人,除了我,都死了。”

苦涩,孤独,无助,这是三娘的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朝城 清欢心疼她,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了,还连累了老赵。想来前几日,老赵还曾说这一次回去,就准备享受几年安静的日子了。

然而,连家乡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却魂断他乡。

“老赵说他想回家。”清欢轻轻说出这句话,越发恨自己。

“我知道,将来我一定会回来带他回家。”这是三娘,给已经长眠的老赵的承诺。

“我同你一起来。”这是清欢能为老赵做的,唯一一件事。

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老赵只希望自己能魂归故土,就这么简单的愿望,清欢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为他实现。

再说圣火门那边,虽然断后三人被杀,冷雨却也受了重创,如今冷月右手手筋被斩断,竟无法再持鞭。一时,冷月冷雨竟与清欢结下血海深仇。

清欢虽然表面上察觉不出异样,但夜夜都要做噩梦,梦见阿谷,韩霜,李剡都一一死在她面前。每晚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三娘都在她旁边安抚她。

三娘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带着大家有条不紊地前进。三娘担心拂沧追上来,到了一个县城之后,将人马分成三队,还雇佣了几名女子,装扮成她们的样子,分别随一队人出发。几个队伍虽然各走各的路,但目的地都在江南。

而三娘带着清欢,乔装成男子的模样,单独雇佣了一个马车夫,坐马车前往朝城。

这一招多少有了效果,至少后面一路上再也没有遇到圣火门的人。

为了避人耳目,三娘带着清欢都尽量避开县城和村落,日月兼程。

这日黄昏时分,他们停在一处稍作休息。落日的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地面,已经可以看见远处城郭的轮廓,在天际线若隐若现。

“明儿我们就能到达朝城了。”三娘坐在清欢旁边,眺望着远方对她说。

清欢不语,内心的感恩之情无法言表。

“等你找到你的旧友,我就要先回江南去。看看他们有多少人能够抵达。”

“三娘,这些天来,承蒙你的照顾,我无以为报…”

“不必说谢字,”三娘打断了她的话,“人生如浮萍,相识一场即是缘分。我当初说过,从此以后我就是姐姐,保护你照顾你,都是应该做的。”

清欢内心十分感动,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或许当年李剡有过,但李剡的照顾如同温水,让人难以察觉出来。而三娘的照护就像苍穹,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自己头顶上,扛起了所有外来的风雨。

和李剡已经分道扬镳,而如今,朝城在眼前,和三娘的离别之日也已经迫近。

清欢紧紧攥着三娘的手,离别之情竟已经如此浓烈。

三娘还以为她在担心未来,“莫怕,若是找不到,你就跟我一起回江南。若是找到了,再有什么事情发生,你也来江南找我。”

清欢点头。

“匕首可收好了?”三娘又问道。

清欢从怀里摸出了胡氏的匕首,拿给三娘看。

“一定要收好,必要时也可用来防身。”

清欢再次点头,将三娘的嘱咐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暗暗下决心,等探望完韩霜和阿谷之后,就启程去江南。

两人早早就回车上休息了,准备第二天早起进城。

翌日,天还未亮,三娘就已经催促马车夫启程了。清欢在车上睡着,直到马车进了城,三娘才将她叫醒。

“吃点东西吧,一会儿我们去寻你的旧友。”三娘买了包子,递给清欢。

清欢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用手掀开帘子,望向车外。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城市气息浓厚。看到这幅场景,清欢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大城市之内了。

原本以为回到朝城,会看到熟悉的地方,然而窗外的场景,清欢仿佛第一次见。

原来她对这里一点都不熟悉。

她放下帘子,担心自己的情绪会被影响。

“知道具体在哪儿吗?”三娘问她。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虽说现在已经是六月底了,但她决定先不去找韩霜,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和样子,兀的去找韩霜很有可能被拦在门外。所以她想先去找阿谷,再让阿谷带她去将军府。

“我知道。”清欢回答,“等会我就去找。”

“我同你一道去。”

“三娘,这些天你累了,现在到了朝城,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找找就回来。”清欢坚持不让三娘一同去,因为没法解释阿谷的存在。

三娘虽然满腹疑惑,但见清欢坚持,想着朝城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也就让了步。“那你早去早回,我就在这里等你。”

清欢点头答应,便离开了马车。

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宽阔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品,终于让她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阔别快两年了,这个地方,她竟然一点都不留恋。

王府在哪儿她不知道,只能向路人打听。

“这位师傅,请问三王府怎么走?”

这师傅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将清欢认作是千里迢迢去王府投靠亲戚的人,语气一点都不客气:“想知道怎么去,不意思一下?”

清欢看着他狡黠的眼光,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转身就走。

“你去问谁都一样。”背后传来他嘲讽的声音。

尔后她多方打听,甚至向路上的小乞儿问路,才终于在一片鳞次栉比的高墙深院中,找到了三王府。

望着王府紧闭的大门,她知道自己肯定会碰壁。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守门的人看不下来了,高声问她:“你在这儿干什么?没看到这是王府吗?赶紧走。”

清欢鼓起勇气,低声下气地回答:“这位爷,我来寻找阿谷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帮我通报一声?”

几个看门的人小声商议了一会儿,一人高声道:“你可在这儿等她,说不定她会从里面出来。”

这就是拒绝了。清欢知道自己回碰一鼻子灰,只是后悔没有带钱出来。

她仍谢过,正欲离开,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肩膀,扭过头一看,是三娘。

三娘也没看她,径直走到守门人面前,递上好处费:“几位爷,这点小钱且拿去买点酒吃。我们刚从安西回来,这是安西的一点特产,特来孝敬各位。”

几人打开袋子看了看,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一人说:“看你还挺诚心诚意,我们哥几个,就辛苦跑这一趟。”

三娘千恩万谢,趁一人进门去找阿谷时,坐在台阶上和剩下的人插科打诨,一时笑声朗朗。

清欢站在一旁,自觉永远都做不到三娘这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回家 不一会儿,进门通报的人出来道:“阿谷姑娘不在府上,你们跟着冬梅走,她带你们去袁侍卫的家里。”

“如此,我们就谢过了,过几日再来孝敬各位爷。”三娘朗声说道,用词虽恭敬但一点都不卑微。

跟着守卫出来的冬梅,柔声对三娘道:“请我跟来。”便一头走在前面。

三娘再次谢过,过来拉着清欢便跟了上去。冬梅在前面七绕八绕,最终转进一道巷子,停在一个小院前。

“袁侍卫的家就在这里。只是不知这会儿在不在家,你们可自行敲门试试。”

三娘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放在冬梅手里:“有劳冬梅姑娘了,这是我们俩姐妹的一点心意。”

冬梅没想到三娘会赏她钱,一时推脱不要。三娘再三坚持,冬梅接过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清欢望着眼前的小院,高墙将内里完全隔绝,看不到院内的情况。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叩响了门。两人看着门,静静地等待着有人来开门。

然后过了一会儿,还是大门紧闭。难道真的没有人在吗?

清欢又叩了一次门,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回应。

“或许真的不在,我们明天来吧。”三娘对她说。清欢看了一下,转身准备跟着三娘回去。

“你们找谁?”身上突然想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清欢和三娘同时转头看,只见一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头上还梳着两个羊角,从门缝里歪着头看她们。

“请问,阿谷姑娘在吗?”清欢停下了脚步,问她。

“夫人在休息。”小丫头的声音银铃似的。

“可否通报一下你家夫人,就说旧友来访。”三娘问她。

“你稍等啊。”小丫头说完就消失了,还不忘把门关上。

两人耐心等了一会,小丫头又出现在门缝中:“进来吧。”说完才将大门打开。

清欢看了看三娘,正要进去,却被三娘拉住:“清欢,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故人相见,我不便在场。”

她想了想,确实也不方便三娘在,毕竟自己的身份还是捏造的,便说:“那我夜里再回来。”

三娘又叮嘱了两句,转身走了。清欢才抬脚,跟着小丫头进去。

院子不大,格局和他们在小山村时一模一样。小丫头将清欢引到正厅,沏了一杯茶:“夫人刚起来,你先坐一会儿。”

清欢谢过,只坐着喝了口茶,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阿谷才缓缓从卧室过来。只见她大腹便便,已经是足月的样子,行动也颇为不便,由小丫头搀扶着走进来。

阿谷一进门就看到了清欢,清欢站起来,迎了上去。

“夫人,”阿谷抓住清欢的手,跪了下去。

“使不得,快起来。”清欢连忙将她扶起来,阿谷的双眼已经盈满了泪水。她紧紧攥住清欢的双手,眼泪顺势滚了下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夫人了。”

“快别哭了。”清欢鼻子也有点酸酸的,伸手为她揩去眼泪。小丫头等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们,满脸的好奇。

清欢将阿谷扶着:“过来坐下吧,你行动也不便,快别哭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谷才止住眼泪,声音仍旧哽咽,断断续续地问:“夫人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

“说来话长,以后机会多的是,我慢慢讲给你听。”

阿谷点头,又问:“夫人可曾用过早膳?小桃,去给夫人准备点早膳。”

小桃“哎”的应了一声,便出了门去。清欢这才来得及说:“我已经吃过了。”

“没关系,让小桃准备着。”阿谷说完看着清欢的脸,“夫人,你瘦了。肯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眼看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难能呢,我自己能照顾自己的。”清欢赶忙劝解道:“阿谷,快别哭了,对孩子不好。”

她伸手摸了摸阿谷的腹部,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安静地呆着:“是不是快生产了?”

“嗯,产婆说就这段时间了。”

“袁朝呢?”

“他在王府呢。王爷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霜儿那边怎么样?”

“小公子快周岁了。前段时间袁朝还同我说,廷尉夫人正在打听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廷尉夫人就是韩霜,秦明的官职是军中的廷尉。

这时小桃端着早膳进来:“两位夫人,可以用早膳了。”说着将饭菜放在两人中间的方桌上。

清欢虽然不饿,但阿谷还没吃,于是对她说:“趁热吃吧。”

阿谷吃着饭,听到清欢问她:“平常只有小桃一个人照顾你吗?”

“嗯嗯,是李总管送来的。我们回来以后,王爷便给了一个小院子给我们居住。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就一直在家里。上次去王府找袁朝时,李总管看到我怀了身孕,便选了个丫头送过来。”

“李总管还是这么细心。”清欢感叹道。

两人边吃边聊,说了很多话,中午在这边吃过饭,下午还一起躺在床上聊天。

因为快临盆了,阿谷睡觉也不能全躺着,只能半靠着,十分辛苦。但阿谷并不介意,一边轻抚着肚子,一边向清欢讲述着怀孕的酸甜苦辣,但更多的是幸福。

清欢心里很替她开心,从一个被卖的小女孩,到现在家庭和睦美满,也算是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夫人,你做何打算呢?”

清欢不知道她问的什么,疑惑地看着她。

“王爷他…”

原来是问李剡。

“我回来是看你和霜儿的。至于他,既然已经把我休了,便各自安好吧。”

“夫人,”阿谷握着她的手道:“这里也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丫鬟。你就住在这里,等我生产完就可以服侍你了。”

清欢只见她目光炯炯,情真意切,知道她是真心实意,便说:“好阿谷,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也不需要你服侍,你能让我住在这里,我已经很感谢了。”

“夫人为何说如此生分的话?”阿谷有些着急,“想当初我们同进同退,在村里还是夫人操心为我们准备的婚礼。我当初说认定了夫人,就不会改变,你永远都是我的夫人。”

“你别急,”清欢安抚她,害怕她情绪波动,“不是还有小桃吗?让她服侍我好了。你生产完,还需要养身子,所以才不让你服侍我。”

阿谷信了她的话,说:“夫人,你以后就别走了,这里不光是我的家,更是你的家。”

“好,我以后就住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送别 两人又说了很多话,清欢给阿谷讲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却将拂沧省去不说,只说三娘对她的种种照顾,带她去了安西,讲了很多阿谷从未见过的风土人情。

“夫人,还记得曾经你说,要去游历天下吗?当初我以为你在说笑,如今夫人自己就去了。”

清欢也想起来,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阿谷说自己小时候跟着她爹卖艺为生,那时候清欢很羡慕这样的生活,而当自己经历了一遭回来之后,才始觉原来平淡无奇的生活,竟是如此幸福。

清欢笑了,略带着一丝苦涩:“那个时候,谁知道江湖如此凶险呢?”

“现在回来就好了。”阿谷宽慰道,“以后也别再去外面了,我也担心。”

“好。”清欢笑着答应。

两人有说了许多话,将分别以来的喜怒哀乐,都讲过对方听。很快长日将尽,清欢便说:“我今晚先回去,明天收拾行李再过来。”

“夫人住在哪儿?”

“城门处,三娘在那里等我。我要回去送别三娘,明儿再来。”

“那好。我让小桃送夫人去。”

“你身子不方便,小桃就在家里伺候你吧,我自己就回去了。”清欢又说,“你且放心,我认得路。”

好说歹说,阿谷才终于答应,但仍坚持送到门口,目送清欢离去。

她记忆力还不错,虽然路绕,但终究能找得到。此时已是日暮,小巷子来往的人渐渐稀少。

一个人走在这种空空的巷子里,多少有些害怕,所以清欢不免加快了脚步。

刚一转进另一条小巷,清欢便顿住了脚步,只见巷子中间立着一袭白衣,折扇轻摇,满眼的不羁之色看向她。

她想逃,但深知自己绝无逃脱的机会,于是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孟清欢,原三王妃,三王爷被贬之时誓死相随,卷土重来之日被休。”拂沧折扇一收,满脸的嘲讽,“好一个痴情一片,却惨遭抛弃的苦情人。”

拂沧竟然全都知道了,清欢心里虽然震惊,脸上却死水一潭,这是她在圣火门学到的技能之一。

“旧友廷尉夫人韩霜,在回信上写的清清楚楚,约你会朝城一聚。从你被救走之后,我就直接来朝城了。我应该比你早到几天,所以你的事情,我才悉数得知。”

“门主既然已得知,又何苦再为难我?”清欢仍旧面不改色。

拂沧不言,一步一步逼近,压迫感袭来,清欢极力忍住了内心的恐惧,不让自己后退,站定在原处。

拂沧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的耳朵说:“你当初用不说话的方法,吸引了我的兴趣,如今你想走就能走吗?”

清欢一片空白,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身体略微有些僵硬,开口解释道:“当初我只是不想说话。”

拂沧没有理会她,而是将折扇展开,哈哈一笑:“放心,我不会抓你回去,我要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没想到拂沧会这么说,她竟不知道如何回应。拂沧稍等了片刻,见她没回应,就轻身一跃离开了,留下清欢一个站在这里,好像刚才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她花了一小片刻的时间来恢复心情后,开始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这一路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人。

三娘还没吃饭,在原地旁的客栈等她,两人一起点了一些饭菜,边吃边聊。

“一切可顺利?”三娘问道。

“都顺利。她快生产了,我想在这边小住一段时间,等她顺利生完孩子。”

“可方便住?”

“方便住,院子比较大。”

“那好,那我明儿就启程回去了,看看商队其他兄弟们是否顺利抵达。”

“好。”清欢没有将见到拂沧这件事告诉三娘,免得她担心。

两人吃过饭,在客栈里歇息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收拾行李,三娘叮嘱了很多,特别是让她将信物保管好,还给了她一些银两备用。

天朦胧亮时,车马都已经准备就位。三娘拉着清欢的手,又再三叮嘱了一番。

“我记住了。”清欢频频点头。

“那我走了,万事保重。”三娘说完登上马车,向清欢挥挥手。

清欢也挥手,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驶出城门再也看不见。她踮脚张望,只能望见马车带起的尘土飞扬,那个处处安心自己,保护自己的三娘,就这样远去了。

她心里暗暗下决心,等这边的事结束,就启程去江南找三娘。然而谁知事与愿违,再见三娘时,已是一别经年,此乃后话。

送走三娘后,此时天色还早,街上行人不多,如果此时去阿谷家里,她担心又碰上拂沧,于是在客栈大堂坐了坐,等到日上三竿再走。

慢慢地,原本冷清的客栈开始人来人往了。清欢安静地坐着喝茶,时不时听旁边桌上在谈论些什么。

大多是一些琐事,这一桌三个人一看就是纨绔子弟,谈论着昨天在某楼的莺莺燕燕,身上还沾染了胭脂气。

而另一桌二人一看就是文人墨客,正在谈论着七月中旬的一次雅集,两人都预备去参加,一窥文豪之风采。

对面那一桌坐着几个人,看上去只是这一带普通的居民,谈论的莫过于粮食物价,柴米油盐之事。

清欢因坐着无聊,所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此时又进来几个人,一身市井气,进门就嚷嚷让店家送酒菜上来。店家忙不迭地送上来,毕恭毕敬,生怕惹的他们不高兴。

几人一看就是这一带的恶霸,或许还在朝城卫军里混了个差事,从而更加横行霸道。

酒菜上来以后,几人将佩刀放在桌上,大口吃起来,一人满脸横肉,但脸上受了伤,一边嚼着肉一边大声说:“呸,今天真是晦气,遇到廷尉的人。”

“哎,老兄,消消气,下次见着收敛一点,咱比不过人家。”另一个较为干瘦的人劝解道。

挂彩的人明显不服气:“我刘根在这里还没栽过跟头,他们不过是仗着将军府的名头,哪里就压过我们了?”

“这叫打狗还要看主人,他们将军府,哪里是我们惹得起的。”

“哼,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得意到几时。”那人一边狠狠地吃着东西,一边说道。

“没几天了。”一直没开口的一个人终于说话了。

“哦?五哥这话何解?”那人问道。

这人却迟迟未开口,只是做个小手势,受伤的人和干瘦的人都将耳朵凑了过去。

清欢在一旁听着,此时也不免轻轻侧了侧身,想要听清楚他要说什么。

“不过这两日,将军府…”这人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另外两人面面相觑,正要追问,这人已经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来,喝酒。”

“喝酒喝酒,管他这么多。”三人举杯,开始大快朵颐。

而清欢却看的手脚冰凉,他们所说的将军府,莫非是秦将军府?虽然几人没有指名道姓,但清欢心里莫名担忧。

于是喊来小二结了茶钱,飞也似的直奔阿谷家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将军府 清欢到的时候,阿谷才刚刚起床。她本是火急火燎地敲响了门,小桃开了门让她进去后,看到阿谷行动不便的模样,一时也按耐住了自己着急的心情。

待阿谷吃完饭,才尽量用比较平缓的语气,将所听的讲与她听。

“朝城里不止一个将军府,也不止一个韩廷尉。所以夫人别急,等袁大哥回来,让他打听一下。”

这样一说,清欢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也是啊,偌大的朝城,不可能只有一个将军府,怎么自己就这么着急呢?

况且市井之言,多半不能信。

之后小桃帮着清欢,收拾行李。阿谷执意要清欢睡到自己屋里,但她想着袁朝,因此执意要和小桃睡在一间房。

“夫人,袁大哥也不常回来,你就和我睡一起吧。”

“他就在王府,为什么不回来呢?”清欢有些惊讶,要说阿谷的小院子挨着王府,这么近,况且阿谷即将临盆,也需要有人照应着。

“袁大哥是王爷的贴身侍卫,平常都在王府歇息。偶尔才有点时间,回来看看的。”阿谷解释道。

“他.....,”清欢本想像以前一样称呼李剡,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妥,便改口道:“王爷不知道你即将临盆了吗?也不给袁朝放个假?”

“王爷可能都不知道我怀了身孕,袁朝不会说,李总管更不会说。”

“那也不成,你现在身子不方便,我和你睡一起万一挤着你了。”清欢知道了缘由,仍旧不同意。

“夫人,我什么时候这么娇贵了?”阿谷嗔笑道。

“你现在就该娇贵着,横竖等你生产完,我再搬过来也不迟。”

阿谷拗不过,也就由着她去了。

小桃一个人住在厨房旁边的小屋里,屋子虽小,但也整洁,而且房间里东西也不多。清欢本打算和小桃睡一张床,但小丫头念及她的身份,死活要睡在地上。

“地上会冷的,你就睡床上吧。”她对小桃说。

“夫人,我只是一个奴婢,不能和夫人同睡一张床。”小桃诚惶诚恐地说。

清欢觉得好笑,小桃听到阿谷叫她夫人,也跟着一起叫,但是自己到底是哪门子夫人呢?

“小桃,我不过是一个平常百姓,不是什么夫人,你们夫人喊习惯罢了。”

“夫人的夫人也是我的夫人。”别看小桃年轻不大,但这固执劲却不小。

“罢了罢了,阿谷拿我没办法,我拿你也没办法。”清欢笑道,也任由她去了。

尔后在这边住了两天,转眼到了七月一日,清欢才向阿谷提及周岁的事情。

“夫人这件事,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阿谷说道,显得有些惆怅,“只是袁大哥这几天也没回来,以我的身份也没办法带夫人去将军府。”

是啊,现在他们的身份都不够,原来人和人之间,真的隔着很大的身份鸿沟。

就像她和李剡一样,曾经是夫妻,如今一个是平民,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三王爷。

“还有两天时间,说不定袁朝就回来了。”清欢想了想,害怕阿谷心里一直担忧着这件事,便出言打个圆场。

但是没有什么效果,阿谷蹙着的眉头就说明了一切。

然而可能是上天眷顾她们,下午吃过午饭没多久,她们正在院子坐着聊天,听到有敲门声。

小桃疾步走过去打开了门,就看到袁朝走了进来。

袁朝看到清欢,脸上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只站得笔直,鞠躬道了声“夫人”,表示对清欢的尊敬。

阿谷第一时间站起来迎了上去,“袁大哥,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找你呢。”

袁朝将阿谷扶了过来,边走边听阿谷说:“再过两日便是廷尉小公子的周岁,夫人想去一趟将军府看看。夫人和我正苦于无法见到廷尉夫人,袁大哥你今天回来,正好带我们去一趟。”

袁朝没有表态,只看着清欢说:“夫人,这几日我事务繁忙,恐怕不能带夫人前去。”

“阿谷快要生产了,你也该多回家里,你给三王爷说一声,放你回来几天。”清欢对他说。

“王爷有要事在身,不便多打扰。我身为王爷贴身护卫,理应寸步不离。”

清欢早该想到,这个世界再怎么变,也改变不了袁朝对李剡的忠心。

“要是夫人没什么吩咐,属下先行告退了。”袁朝说完又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此时小桃刚沏好茶端出来,袁朝稍微顿了一下步伐,道:“好好伺候夫人。”然后就出了门,留下小桃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谷满脸歉意:“夫人,你也别怪他,他这段时间回来都这样,说几句话就走了。兴许是正好路过,所以进来看看。”

她有什么好怪的呢,本来也不指望袁朝带她们去将军府,只是有些心疼阿谷。

“唉~”清欢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当初把你嫁给他,是好是坏。”

“夫人且宽心,袁大哥对我很好的。他只是比较忙。”

这哪里是比较忙,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了。既然阿谷身为袁朝妻子都没有怨言,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太好说什么。随后两人又略微歇息了片刻,阿谷便进去午睡了。

清欢不想睡觉,就对小桃说:“你在家里好好呆着,我出去走走。”

小桃点了点头,两个小羊角跟着上下摆动起来。

走出门之后她就有点后悔了,害怕又像上次那样遇到拂沧。这几天她都没有出门,心里隐约也是有点担心的。

但转念一想,拂沧不可能闲着无事,每天都在巷子里等她,于是大着胆子就走了出去。拂沧果然不在,她径直走到了街头。

朝城的街永远都很热闹,络绎不绝的人让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来往贩卖商品的小贩也给大家带来了很多新奇的玩意。

她出来走走,一是为了散心,二是为了去将军府门口看看,万一撞见了熟人,要见韩霜岂不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她仍像上次一样,找一店家打听将军府的坐落。

那店家一边忙碌,一边问:“你是要去宁武将军府,还是建武将军府?”

清欢第一次听说他们的号,不免呆了一下:“我只知道将军姓秦。”

“那就是建武将军府,你且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如此如此说了一堆,清欢虽然听得有些迷茫,仍道过谢,按照他说的方向去了。

七拐八拐,东绕西绕,她才终于见到了熟悉的大门。原来真是建武将军府,她好奇自己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注意到。

她在门口看了看,竟然没见守门人,于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一窥究竟。

正当她登上台阶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使她不得不转头去看。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救急 原来是一个长长的队伍,正向将军府走过来。她以为是将军府里的军队,赶紧退到一边。直到那队人走到跟前,清欢才发现为首的是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撇了她一眼,便推门进去了。

后面跟上来的一个领队模样的人,把她粗鲁地推开:“快走,站在门口干什么。”

清欢被他推到一边,心里不放心,大胆走上去问道:“这位爷,请问发生了什么。”

那领队大手一挥:“还不快滚,小心连你一起抓。”

清欢不得不退到一边,往墙角站了站,仍是不走。那领队无暇再管她,径自进了府里。

后面的官兵一众跟上,不像是好事。她实在没办法,拉住了最后一个人小声哀求着:“这位爷,求求你告诉我将军府发生了什么事?我妹妹在府里。”

那个士兵生怕被牵连,连忙把她的手甩开,低声道:“将军反了谋逆之罪,这可是诛九族的,你再不走,连你一起抓了。”

小士兵说完急匆匆地跟了上去,留下清欢凝固在原地。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这个局面,多年前李剡被贬之时也曾出现过,理智上使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谋逆之罪,诛九族。

不,她不能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一定要做点什么,争取将韩霜救出来。

于是她急忙回家,一路上她都在告诫自己,要按耐住,不能影响阿谷的心情。

一直忍到半夜,阿谷入睡之后,清欢叫醒小桃:“小桃,你能进王府吗?”

小桃睡眼惺忪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去王府找袁朝,说是我找他有急事。”清欢心里急,也顾不上许多。

小桃揉着眼睛爬起来,很快就收拾出门了。直到她走出去,清欢才发觉自己的不对,大半夜的让这么小的丫头出门。可是除了这个办法,清欢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焦急地等了很久,才终于听到小桃回来的声音。

“袁朝呢?”小桃一进门,清欢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回夫人,袁大爷不在王府,据说王爷也不在哩。”

清欢听罢,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她去睡觉。小桃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只有清欢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发生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浮现,让她的心根本没办法安稳。目前看来,只能明天一大早,让小桃再去一次。

但是这么晚了,李剡他们在哪里?清欢突然想到,曾经将军和太傅一起,交与她一个小令牌。

如此看来,秦将军应该是站在李剡这边的。那这次谋逆之罪,会不会也是宫斗的结果呢?想来秦将军如此正直之人,怎么会犯谋逆之罪。

李剡会不会也在想办法,营救他们?

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

凌晨时分,她才终于睡了一会儿,但梦里全是韩霜,抱着孩子,满身是血在向她求救。

“姐姐,救救我,”韩霜的声音悲戚,“救救玉儿,他才不到一周岁。姐姐,姐姐…”

清欢被惊醒,回想起自己梦中的无能为力,一阵痛心。外面的天才蒙蒙亮,她狠了狠心,又一次叫醒了小桃。

小桃打着呵欠爬起来,手脚麻利地梳洗了一番,就又去了王府。

清欢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将早饭备好,或许一会儿阿谷就醒了,只希望小桃能在阿谷醒来之前回来。

清欢还不想让阿谷知道,恐怕影响了她的情绪。

很快早饭就做好了,清欢想着无事,便在院子里坐着,等待小桃回来。

一阵风吹到脸上,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那一身白衣,和戏谑的眼神,清欢只用余光就知道是谁。

“我可以带你去看旧友。”拂沧对她说,语气中竟全是嘲讽。

清欢没有理会他。

“扈王若靠得住,怎么会让堂堂建武将军,被扣上这么大一个罪名?”拂沧自顾自地说着,拿起清欢的茶杯,在手里把玩。

“你跟我回去,我可以带你见她最后一面。若是想好了,就去城东找我。”他小啜了一口茶,继续道:“不要犹豫太久,不然旧友就变成亡友了。”

他放下茶杯,仍是看戏的模样,看着清欢脸上的表情变化。她自以为自己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却仍逃不过拂沧的眼睛,知道她正犹豫不决。

拂沧将茶杯放下,准时离开时,听到清欢问他:“你不能救她吗?”

拂沧哈哈一笑:“谋逆之罪可是重罪,要诛九族。我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去救人,你也别指望扈王,建武将军对他忠心耿耿却落得这个下场。”他顿了顿,看着清欢脸上逐渐露出绝望之色,“曾经李剡输了,如今仍旧会输。”

“曾经他不想,”清欢脱口而出,着急为李剡辩护。

拂沧用折扇挑起清欢的下巴,被清欢别开。他摇了摇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天真。李剡若真是无欲无求,也活不到现在。”

“我走了,你还可以考虑几天。”拂沧说完,纵身飞走。让清欢一个人呆坐在原地,不知该做何反应。

阿谷开门的声音,才将清欢从呆滞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夫人,那人是谁?”阿谷问她。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分娩 清欢没想到阿谷已经醒来,并且看到了拂沧。“你怎么起来了?早饭做好了,我现在去端。”她打算岔开话题。

“秦将军怎么了?”阿谷不打算放弃追问,“夫人,昨晚半夜小桃出去,早上很早小桃又出去了,到底怎么了?”

原来阿谷什么都听到了。“你夜里,没睡好吗?”

阿谷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坐在清欢旁边。

“夫人,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没有那么娇贵。”

清欢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所见到的,都说与她听。

阿谷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情,夫人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王府里找王爷。”

“你现在不方便,让小桃先去看看。”

阿谷也很着急,站起来说:“我现在就去。”说着急急往外走。

清欢去拉她,却见她眉头皱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阿谷,你怎么了?”清欢吓了一跳。

“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昨晚也一直痛所以才没睡好。”阿谷说话间,已经有些忍不住疼痛了。

清欢看到阿谷的神态,恐怕是要生了。一边后悔不该告诉阿谷,一边扶着她往房间走。

一路上,时不时的阵痛让阿谷走几步就要歇息一下。而刚走进房间门口,羊水破了,阿谷的裤子瞬间湿了。

清欢被吓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她从来没有见过别人生产,但是多少也知道,羊水破了就是临盆的前兆。

清欢连忙将阿谷扶上床,对她说:“你先忍一忍,我就去找产婆。”

阿谷点点头,已经在极力忍耐痛苦。

她跑出房门,碰到一只脚刚踏进院子的小桃。清欢对她喊着:“快去找产婆,阿谷要生了。”

小桃双眼瞪圆,飞身又出了门。清欢转头回到房间,陪伴着正在忍耐痛苦的阿谷。

很快,小桃带着产婆回来了。产婆看上去四十来岁,还带着一个小丫鬟。

产婆一进门就对她们嘱咐道:“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然后开始检查阿谷的身体状态。

见她两人配合的有条不紊,清欢便安慰阿谷:“别怕,产婆来了。我去准备东西,让小桃去找袁朝回来。”

阿谷已经被疼痛占据,甚至无暇回应清欢。她径自走到厨房,看到小桃正在准备热水。“小桃,袁朝还不在吗?”

“早晨去的时候,袁大爷还没回来。”

“现在阿谷要生了,你再去一次吧。”清欢说出这句话,心里已经是十分不好意思,毕竟小桃已经跑了两趟。

“李总管给我说,袁大爷要明儿才能回来呢。李总管答应我会给大爷带口信的。”

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必要再让小桃去了。可是明儿才能回来,阿谷今天就要生产了。

小桃在厨房忙忙碌碌,清欢也帮不上忙,于是转身回房间,却被请了出来。

产婆的小丫鬟对她说:“夫人去外面等吧,人多手杂,反而不利。”

她想着自己确实没有帮的上忙的地方,索性去院子里坐着等待。

房间门被关着,只能听到声音。阿谷没有发出惨叫声,只能听到她隐忍的声音,产婆一直在旁边让她深呼吸,用力,以及加油打气的话。

可是过了好久,眼看着已经正午,还是没有顺利分娩。清欢有些着急,便去敲门问问情况。

还是那个小丫鬟,将门打开一个缝隙,轻声对她说:“胎位不正,要麻烦些,再多等等吧。”

胎位不正。

这个清欢知道,胎儿要头朝下才好分娩,而胎位不正,若是在现代,一般都会选择剖腹产。

可是现在这个条件,怎么可能剖腹产。清欢这下更加坐立不安了,内心默默地祈祷着阿谷能顺利渡过这一劫。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阿谷的声音已经渐渐微弱,但是仍然没有婴儿的啼哭声。清欢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就差跪在地上祈求菩萨保佑,却又恨没有神仙能够相助。

小桃也在院子里坐着等待,她对眼前的一切还不太了解,只是呆坐着,等待谁叫她去做点什么。

又过了好久,终于传来千盼万盼的啼哭声。清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想去进房间去看看。

房门打开了,小丫鬟冲她们说:“热水。”

小桃也站起来,直奔厨房,打来热水,小丫鬟还不让她们进去,说:“再等等吧。”

“大人怎么样?”清欢拦着她。

“太累了,正在歇息,可以准备一点饭菜。”

清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看来阿谷是渡过了这一劫。小桃去准备饭菜了,而清欢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洗澡的声音,和小婴儿的哭声。

不一会儿,产婆将已经裹好的婴儿抱出来,满脸笑容:“恭喜恭喜啊,是个小公子。”

清欢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婴儿的脸红彤彤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双手握成拳正在奋力啼哭,奶声奶气的。

看着怀里的小婴儿,清欢脸上不觉也浮现出慈祥的笑容,但仍不免担心阿谷,便问产婆:“他娘可还好?”

“还好,就是太累了。马上收拾好,你进来看看。”

里面想必也是一片狼藉,他们二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房间,让清欢进去看看。

清欢抱着小孩,跟着产婆进去了。房间还弥漫着血腥之气,阿谷虚弱地躺在床上,一脸苍白,不停地咳嗽。

她坐到床边,将小孩放在阿谷枕边:“你儿子可真够折腾的。”

阿谷看着小孩子,表情十分安详。清欢见她身体时不时打颤,便问:“阿谷,你哪里不舒服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逝去 阿谷一边咳嗽,一边道:“可能太累了吧。”

产婆在一旁笑着说:“刚生产都这样,休息几天就好了。”话音刚落,阿谷就出现了呕吐的现象。

产婆赶紧将小孩抱过来,去拍阿谷的背。阿谷呕吐了一会儿,刚躺下就开始咳嗽。咳一会儿又开始呕吐,反复交替。

小丫鬟去厨房拿来水给阿谷喝,没过多久又全被吐了出来。而吐出来的水,都是血红色的。

产婆见状大叫一声不好:“快去找郎中。”小丫鬟听命拔腿就走,而清欢在一旁抱着孩子,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清欢将孩子递给刚进来的小桃,坐到床边握着阿谷的手:“好阿谷,你要坚持住,一会儿郎中就来了。”

阿谷躺在床上,仍不停地咳嗽,甚至咳出血泡沫。她双眼无助地望着清欢,断断续续地吐出两个字:“孩子。”

清欢让小桃将孩子抱了过来。孩子已经睡了,对他母亲此时的苦难毫无察觉。

阿谷咳出的血泡沫越来越多,产婆在为她擦拭,可那毛巾很快就又要换一次。

清欢紧紧握着阿谷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予她力量:“阿谷,坚持住,为了孩子。”

“阿谷啊,坚持住,已经去找郎中了。”清欢一边说,一边摇晃着她,只因阿谷的眼神已经渐渐涣散。她害怕阿谷睡过去,就永远睡了过去。

“阿谷,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但是没有作用,阿谷开始气急,被清欢握着的手慢慢变得无力。

“阿谷,不可以,你不可以。你看看孩子,你不可以这样。”清欢恨不得跪下来求她,鼻子已经很酸了,眼泪在眼眶打转。

听到这句话,弥留中的阿谷有了反应。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点,仍旧看着孩子,眼神里除了对孩子的爱,还有无限的留恋和不甘。

她想活下来,想看着孩子长大。但死神不允许,它强有力的双手夺走了阿谷最后一丝生气。

阿谷死了,死在刚出生的孩子面前,死在清欢面前。

阿谷死了。

清欢瞬间崩溃,抱着阿谷,失声痛苦。哭声吵醒了本在熟睡的孩子,他也跟着哭了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好像在为自己的娘亲送行。

直到外面的天黑透了,阿谷的身体已经冰凉。产婆和她的小丫鬟早就走了,小桃有些害怕,在房间远远地坐着,抱着啼哭的孩子,时不时看向这边。清欢仍呆坐在床边。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阿谷会死在她面前。她以为身边的人都会好好的,她以为阿谷会陪伴她直到白发苍苍。

她以为除了李剡,再也不会有人离开她,可何曾想,离别来得如此突然。

那个一路以来陪伴着她,关心她安慰她的人,如今变成了眼前一具冰凉的尸体。

清欢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现在双眼只剩苦涩。房间里的油灯微弱地好像要熄灭,在忽明忽暗中,袁朝走了进来。

袁朝没有看哭声微弱的孩子,而是直接走到床边。阿谷躺在床上,双眼已经被清欢合上,清欢不忍看她不甘的眼神。

袁朝呆立在床边,看着已经长眠的阿谷。

房间很暗,看不清袁朝的表情。他站了很久,才对清欢说:“夫人,请移步。”语气沉着冷静,竟然听不出一点悲伤。

清欢缓缓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到袁朝脸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巴掌声把一旁的小桃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袁朝没有躲,再开口仍是:“夫人,请移步。”

“我错就错在,当初让她嫁给了你。”清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后,才缓缓离开。小桃对袁朝福了福,也追着清欢去了。

清欢回房之后没多久,便听到袁朝出门的声音。呵,自己的结发妻子刚刚过世,却仍旧要去保护李剡,多么忠诚的侍卫。

这一夜,清欢睁眼到了天亮。直到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小桃骨碌一下爬起来去开门,孩子早就哭的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心疼他。

清欢没有,因为心思全不在他那里,小桃没有,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她自己都还只是一个孩子。

不一会儿,小桃进来请示清欢:“夫人”,她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待她的反应。

清欢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夫人,外面来了殡葬之人,说是要收殓…”小桃可能不知道怎么去说已经逝去的阿谷,在这里卡住了。

清欢当然听得懂:“带他们去吧。”

“还有一个婆子,说是…说是找了一个奶妈要带过来,问问夫人意见。”

“带她们进来吧。”清欢无力地摆了摆手,她什么都不想去操劳,可这里由不得她放空。

小桃领了命,先是把奶妈婆子一起带进来,再领了殡葬的人去另一间屋,收殓阿谷的遗体。

奶妈看上也不大,顶多十七八岁的模样,婆子跟着一起进来,先是向清欢问了好,才去抱起孩子,喂了奶,婆子又给他洗漱了一番,将他抱给了清欢。

孩子现在终于舒舒服服地睡了。

“谁叫你们来的?”清欢问她们。

“回夫人,昨晚夜里有一位大爷,嘱托张婆来找的,说是院里有一个新生儿,需要喂奶。张婆一大早来找到我们,我们就赶紧过来了。”婆子回答道。

是袁朝吗?除了他是会有谁?看来他心里还是挂记着自己的儿子,只是对阿谷来说,也太过无情。

不一会儿,小桃进来道:“夫人,已经…收拾好了。”

小桃不知道怎么说,但清欢都懂。她抱起孩子,走出门去看。只见院子里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木,那里面,装着曾经和自己朝夕相伴的阿谷。

“夫人,大爷吩咐说给送到城外的无名寺去停放,过了头七再下葬。”其中一个貌似是领头的人,对清欢说。

清欢抱着孩子,站在棺木前看了很久,才说:“去吧,小心点,别苦着她了。”

几人领命,将棺木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出了门,小桃也跟着一起去了,她要去寺里守灵。

这个院子,瞬间变得空荡荡的,一天之间,曾经住在里面的人都悉数离去,如今只剩下清欢一个外人,和奶妈婆子,住在这里。

昨晚她就想好了,只能允许自己的悲伤一天。今天,她还要为韩霜奔波,那个如今被关在牢里,生死未卜的韩霜。

不能再失去韩霜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奔走 吃过早饭,她将孩子留在了家里,便出了门。她要去找李剡,虽然拂沧的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但清欢不信拂沧,她选择相信李剡。

到了王府大门,果不其然她又碰了壁。这次没有三娘的帮助,没有人愿意为她通报,何况清欢一来,就说要找李总管。

既然没有人通报,她打算坐在门口等着,不管是谁回来或者出去,总会看到她的。即使今天没有,明天总会有,她就在这儿等着。

一开始,守门的人还要嘲讽她,或者赶她走。但清欢都不为所动,既不搭理也不回应。几人觉得无趣,也就任由她在门口等着了。

下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太阳西斜,守门的人也换了一轮,仍不见有熟人路过。或许是被她的建议打动,一个面色稚嫩的守门人,来问了问她想找谁。

“李总管。”清欢脱口而出。

另外两个年长的人一听就笑了,其中一人说道:“也不看看自己是谁,就来找李总管。”

年轻的守门人心里或许同情她,决定去试一试:“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总管,但是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啊。”

清欢低声谢过,他就跑了进去,全然不顾其他人的劝阻。

没过多久他就气喘吁吁地跑出来,对清欢说:“总管一会儿要出来,你在这等着就是。”

清欢点点头,再次感谢他。果然没一会儿,大门洞开,一群人走了出来。

清欢快步上前,拦在他们前面:“李总管,别来无恙。”

其他人正准备赶她走,却被李总管叫住。他看了看清欢,仿佛没有认出来。清欢就抬着头,任他审视。

李总管明显已经认出她来,但囿于清欢目前的身份,只说:“别来无恙,孟姑娘。”

“我想见王爷。”清欢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现在情况由不得她踟蹰。

“王爷不在,还没回来。姑娘可以先进去等着。”李总管说话极为客气。

“好。”清欢说完,抬脚就往王府里去,李总管因为有事要出门,派了其他人带清欢进去。

清欢看向之前同情她,愿意为她跑腿的守卫,说:“就他吧。”

李总管也不在意,让守卫带清欢去会客厅等着。

一脚踏进王府,熟悉的感觉汹涌而来。这里的花花草草,她都了如指掌。

曾几何时,她和阿谷在这片天地生活了很久,即使已经过去好多年,当初两人玩耍的痕迹竟然一点没有淡去。

时过境迁,昔人已逝。

清欢害怕自己哭出来,于是加快了步伐往里面走去。小守卫紧跟着她,好奇她为什么能找到路。

“你叫什么名字?”清欢问他。

“我叫孟雨。”

“我也姓孟。你多大了?”

“我十六了。”孟雨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说话间,清欢已经走到会客厅。她以前很少来前院,一般都是过来玩耍,李剡待客她从来不会出现。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了客人。

路上碰到两个丫鬟,孟雨便告知她们准备茶水待客,而且清欢刚坐下,就有丫鬟端茶进来了。

见已经到目的地,孟雨就告退回去,留下她一个人坐在会客厅,等待李剡回来。

自从诀别以后,清欢从未想过再见李剡。可谁知世事无常,到了这个光景,她还是不得不来找他。

一直等到外面的天都黑透,才等来李总管。他坐在清欢对面,对她说:“王爷可能今天不会回来了。孟姑娘你看…”

“那我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清欢坚定地说。

“有什么事,也可以告诉我,我给王爷捎个口信。”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我也不知。”

听李总管的意思,他也不知道李剡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若是一直任性等下去,孩子又该怎么办?思前想后,清欢对他说:“劳烦总管给我一个凭证,方便我过来找他。”

李总管笑着说:“姑娘再过来,尽管报名字,我已经嘱咐过了。”

“好。”清欢站起来,告辞离去。

李总管不放心她一个人,又派了孟雨送她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清欢推门进去,发现孩子和奶妈都已经睡了。相比起昨晚,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现在则是特别舒适的睡着。

看到孩子,清欢心里特别难受,自责没有照顾好他,对不起阿谷。想起阿谷尸骨未寒,韩霜生死未卜,她不禁走到院子里隐忍地又哭了一场。

明天,若是再见不到李剡,她就去找拂沧。

第二天一大早,嘱咐过奶妈婆子后,她又去了王府。今天孟雨不当班,守门的人是上次嘲讽过她的人。

清欢一去,就直接报了名字:“孟清欢,求见三王爷。”

几个人一概往前嘲讽和不屑态度,对清欢卑躬屈膝,直接打开门将清欢请了进去。

果然李剡仍旧不在,李总管的答复还是那样,不知道李剡什么时候回来。

清欢仍坐在会客厅,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下沉,从期盼到失望,原来要不了多长时间。

天色渐晚,清欢起身回去了。她的内心充满了嘲讽,嘲讽自己不自量力,嘲讽自己居然对李剡还抱有期待。

曾经李剡为了回朝,不惜一纸休书将她摒弃,如今他怎么会因为清欢来求他,就会去拯救韩霜。清欢次次过来都碰壁,指不定是为了躲她,兴许他就在府上,只是避而不见罢了。

呵,自己真蠢,蠢到选择李剡。

阿谷逝去第三天,清欢去城东找了拂沧。她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能找到拂沧。

直到她走到那里,看到穿着一身灰衣,带着面纱的门徒,就全都明白了。

她随便问了一个门徒,说是要找门主,就被带过去,直接见到了拂沧。

拂沧在朝城住的地方,也是一个院子,只是要比袁朝的院子大很多,还分了前院和后院。

清欢找到他的时候,拂沧正在后院的湖边喂鱼。

门徒向他禀报了来客,就被屏退。清欢站在拂沧身后,没有多说一句话。

而拂沧,正悠然自得的喂着鱼,仿佛不知道清欢站在他身后。他们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是清欢落败,主动开口:“我想去见她。”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死期 “那我的条件你答应吗?”拂沧没有回头。

“除非你能救她,我就答应。”

“你去找过李剡了吧?”拂沧笑道,充满了不屑,“连王爷都办不到的事,我一介草民又怎么能办到。”

“那为什么可以带我见她?”清欢反问。

“前几天倒是可以,如今定下了罪,也已经不可以了。”拂沧喂完鱼,拿手帕擦了擦手,才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清欢。

“定下了罪?”

“你消息真闭塞,看来旧友的死,对你打击很大。”拂沧一点都不着急,信步走到亭子里。

“什么意思?”清欢追上去问道。

拂沧端起亭子里的茶杯,用茶盖轻扣了一下茶杯边缘,轻轻吹了一口气,小呷了一口。见拂沧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清欢恨不得冲上夺过他的茶杯摔到地上。

但是她忍了忍,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

“后日午时三刻,于东门处斩首。”拂沧终于品完茶,说出了这句话。

却如同一阵惊雷,把清欢的魂魄都劈开了。

“你要见她,后日去东门等着就好了。”拂沧放下茶杯,优哉游哉地看着她。

清欢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理智不允许她花很多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她必须行动起来。

“如果给钱,可不可以找江湖上的人,救她?”清欢想不出可行的办法。

“别傻了,”拂沧一口就否决了她,“你以为你能想到的,李剡会想不到?”

“他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拂沧浪声笑道:“李剡但凡有一点人情味,也会想办法去救他们。可惜,李剡输就输在太重感情。”

拂沧来朝城这段时间,感觉已经掌握了很多事情。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快就适应,并且在一个新的地方站稳脚跟,而自己就不可以?

“不,”清欢不接受这个局面,“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对不对?”她的感情终于战胜了理智,在拂沧面前强装镇定的模样崩溃。

拂沧倒很乐意见她这个样子,“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故意买了一个关子,等着清欢来追问。

“做什么?”清欢果然咬住了这条线,就像鱼儿上钩一样。

“还有一天的时间,你可以准备为她收尸。”

嘭,清欢拿起他面前的茶杯砸得粉碎,她狠狠地看着拂沧,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不住,没有人靠得住。李剡避而不见,亦或者真的如拂沧所说,再想办法救他们。而拂沧,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他更喜欢看到清欢落魄不堪,在外面的泥泞里挣扎,随后灰头土脸地去找他,跟着他回去。

她恨自己无能,哪怕会绝世轻功,也可以当场将人劫走。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苍天真狠啊,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她留下。

清欢披星戴月地回到家,看着熟睡的孩子,竟然产生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老天爷夺走了她曾经美好的生活,夺走了她的天真无邪,夺走了阿谷,如今连韩霜也要一并带走。

孩子不能交与袁朝,如果她要自我了断,也要将孩子一起带走,去另一个世界和他的娘亲团聚。

拂沧的目的达到了,她真的输了。如今她灰头土脸地坐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月光洒在地上,映照出她绝望的眼神。

她在院子里呆坐了半夜,失神的模样将奶妈和婆子吓得半死,还以为是什么孤魂野鬼。

那时的人都迷信,被这一吓之后,也对她忌惮了几分,甚至走路,都要绕开她。

时间飞快流逝,太阳一点点西斜,韩霜的生命进入倒计时,清欢也给自己定下了最后的时间。

要死一起死吧,她不想活在世间去承担这样的痛苦。反正她死过一次了,死一点都不可怕。

她的绝望渐渐弥漫开来,导致另外两个人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生气。

日暮时,婆子收拾好东西,站得远远地,胆战心惊地对她说:“夫人,我这闺女染了疾病,恐怕传染给了小爷,我们就先回去了…夫人,再令请人吧。”

清欢没有搭理,婆子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两人脸上俱露出惊恐之色,那婆子拉着奶妈飞也似的逃了。

清欢苦笑一声,真讽刺,她还活着,却被人当成了鬼。

她将孩子洗漱完,哄睡着了,自己也热了水,彻彻底底地洗了澡。

她今晚要好好地睡一觉,准备迎接明天的到来。明天,是韩霜的死期,也对她的死期。

或许是最近太疲惫了,也或许是心里放开了,清欢竟很快入睡,还做了一个梦。

她歪在床上,阿谷正坐在一旁,借着油灯,正在缝补衣服。

这是当年在小山村的时候,常有的场景。几乎每个夜里,她们都会这样聊会儿天。

清欢看着阿谷,心里十分开心:“阿谷,原来你没走。”

“夫人在说什么呐,我当然没走。”阿谷一边缝着衣服,一边笑着说。

清欢特别开心,从床上坐起来:“我还以为你走了,都不等等我。”

阿谷转头,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夫人,你这几天太累了,恐怕是做了噩梦。”

清欢看着她,喜极而泣。阿谷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旁边来拍拍她的背:“夫人快别哭了,你看我做的什么?”

阿谷拿起她做的东西,展示给她看,原来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

“你看,”阿谷自顾自的说,“我给他准备了好多衣服。都放在房间的柜子里。夫人呐,你若想的起来,就去看看。”

清欢看着她做的衣服,一时不知道做何反应:“阿谷,”清欢抓住她的手说:“你这些衣服,给谁准备的?”

“当然是我的儿子啊,”阿谷笑得很灿烂,“我和袁大哥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入土为安 这一定不是真的,阿谷怎么知道她有儿子。

“夫人,袁大哥太忙了,你不要怪他,”阿谷话锋一转,“夫人,阿谷要走了,孩子就拜托你了。”阿谷一边说着,一边给清欢跪下。

清欢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扶。

“夫人,阿谷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只这一件事,求求你帮我把他养大。”阿谷一边说,一边磕头,很快额头上渗出了血,但是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清欢心里已经明了,这一定不是真的,阿谷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她。

阿谷一直在磕头,血越来越多。清欢明知这是梦,心里到底不忍心,说:“别磕了,我答应你就是。”

她果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血也全都消失不见,而后她笑着,将衣服折好放进箱子里,说:“夫人,我该走了,你千万要保重。”

阿谷的身体变得透明,很快消失不见,清欢欲要伸手去抓,却听到远处传来鸡鸣声。

她睁开眼,果然是一场梦。耳边传来的不是鸡鸣声,而是孩子的哭声。

清欢起身,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走向屋里同样摆放箱子的地方。一打开,满满的一箱衣服,全是阿谷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清欢看着怀里的孩子,自言自语道:“你娘亲舍不得你过去,非要来求我。既然答应了你娘,”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我就要好好活下去。”

她一点一点仔细洗漱完,一口一口慢慢嚼下早饭,一步一步缓缓挪向东门,一个又一个行人匆匆擦肩而过,一阵一阵嬉笑吵闹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这繁华的世间,她仿佛被排挤在外。

等她走到东门,刑场早已经被等着看热闹的人群塞满。她抱着孩子,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主刑官,官兵和刽子手,像一群死神一样纷纷入场。没多久,车轱辘声从远处传来,押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囚车从眼前走过,清欢的眼神没有随着一起动。她闭着眼,茫然站在洪流中,连拂沧站到她身边来,她都未曾察觉。

拂沧一改往日看戏的态度,只静静站在她旁边,好像要守护她似的。

她深呼了一口气,睁开了眼。刑台上跪着的一排人,每一个人她都如此熟悉。曾经威武的建武将军,意气风发的秦明,以及,那么天真烂漫的韩霜。他们虽上了刑台,脸上却毫无畏惧之色。

主刑官点完名,念完罪状,正好到了时间,他取出斩字牌。清欢在嘈杂的环境中,听到了令牌落地的声音,“啪”,那声音如此清晰,直达心底,刻在脑海中。

建武将军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天,喊出最后一声:“苍天可鉴,终有一日会还我秦家清白。”

清欢也抬头望向了天,阳光真刺眼啊,可就照不亮这人间的黑暗。她牙关紧咬,一只手握成拳,指甲掐进了肉里也感觉不到痛,泪水从眼角滚落,和秦家满门的人头一起摔到地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从此她的心里只剩两个字:复仇。

刑场附近的一处高楼里,站着疲惫的李剡,看着人群中的清欢。

行刑结束后,建武将军和秦明的人头被挂到城门处示众,以儆效尤。其他人的尸骨,则被抛至野外。

清欢抱着孩子坐着拂沧带来的马车,从东门直接出了城。到了无名寺,拂沧对沉默中的清欢说:“一会儿我让人去把她的尸骨收殓了,送到这里来。”

清欢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进了寺里找到小桃。小桃披麻戴孝,在这里守了六天的灵了。

明天是阿谷的头七,头七一过,就让她和韩霜一起下葬。

清欢将孩子抱到阿谷的棺木前,道:“阿谷,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你且放心去吧。”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来,香烛的火跳了跳,好像是阿谷对她的回应。

夜里,拂沧果然带人将韩霜的棺木运了过来。清欢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将二人的棺木停放在一起。

“我在城外找了一处地方,可以将他们葬在那里。”拂沧对她说。

“你为何要帮我?”清欢冷淡地问道。

拂沧笑道:“我只是正好无聊。”

清欢就知道,拂沧不会好心去帮她。可是她不会拒绝拂沧的帮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头七的时候,她们在寺里守了一天,也没见有其他人过来。只在当天夜里,因为孩子啼哭,清欢起来哄他的时候,发现袁朝立在棺木前。

清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只见他将快要熄灭的香烛换掉,又轻手抚过阿谷的棺木,然后转身走了,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第二天出殡,寺里有和尚帮忙将两个棺木搬上车,运往下葬的地方。

清欢跟在车后,小桃一边走一边撒着纸钱。及到了地方,和尚们将两人下葬,用石头堆了一个坟墓,烧纸化钱,便纷纷离去。

天阴沉沉的,清欢坐在坟前,任由眼泪决堤。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都已和她永别。

往日两人的音容相貌浮现在眼前,如同泡沫,而后又纷纷破碎,只剩下一抔黄土,留在这苍茫的天地间。

不一会儿,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水打湿了清欢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服,落到地上变成了泥水。到处都是一片泥泞,举步维艰。

周围荒草丛生,除了下雨的声音,就只能听到小桃低声抽泣的声音。周围一片昏暗,只能看到烧纸的火光,在雨中跳动,不久就被浇灭。

天地只剩下一道雨幕,清欢坐在其中,吟唱起:一声声,一更更。城东黄土拢新坟,天地一孤灯。

梦难成,恨难平。生离死别不由人,造化弄苍生。

永别了,霜儿,永别了,阿谷。

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能够得报此深仇大恨。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计谋 而后,她们接回孩子,又绕道东门回到袁朝的家里。正门还悬挂着故人的头颅,光想想都不能接受,更遑论从正门经过。

回到家,她开始思量目前的处境。复仇是她唯一的想法,而要对抗的人,则是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皇帝李旻。

从拂沧之前的表现来看,或许他在民间有一定的影响力,但如果面对朝政,他也只是一介草民。

要想进入官方的圈子,清欢只有一个人可以选择:李剡。

若是从前,清欢肯定不会再想和他有什么瓜葛。可是现在不同往日,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孟清欢。

她要为韩霜报仇,为秦家满门讨回公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重回李剡身边。如果直接去找他说明来意,清欢认为李剡不会答应,甚至可能从此再也不见她。

她要想一个是稳妥的办法,让李剡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清欢想了很久,都被自己一一排除。她正焦头烂额,孩子却不识时务地哭了,让清欢更加心烦意乱。

小桃早就为孩子重新找了奶妈,所以孩子一哭就被奶妈抱走,很快就止住了哭声,重新抱过来给清欢看。

孩子的脸现在长开了一些,眼睛水灵灵的,像极了阿谷。清欢看着,也不免多了些柔情,正值小桃要上街买些东西,清欢抱着孩子也跟着去了。

街上仍旧是那样的热闹,诺大的世间如同一片汪洋大海,个人的生死好像一个石子投入其中,只能在身边的人中激起一阵涟漪,但很快就被浪花淹没,归入平静。

小桃正在向进城的老农买些新鲜的蔬菜,一个老婆婆看到清欢怀里的孩子,不禁夸到:“夫人真是好福气啊,小公子生的这么水灵。”

清欢第一个念头是否认,但马上换了想法,顺着老人家的话说:“老人家过奖了。”

“哎哟,我们村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水灵的小公子,”老婆婆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摸着孩子的手,“真是让人喜欢啊。不知道是哪个府上的小公子?”

这一次清欢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看得出来老人家很喜欢,走的时候还拉着孩子的手又摸了摸。

夜里孩子睡着以后,清欢的脑袋突然出现一个念头,若不然…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心里一阵窃喜,准备明天就去王府找李剡。

第二天去的时候,她没有叫小桃陪同,而是自己带着孩子去了。进门同样毫无阻拦,孟雨当值,还将她送到了会客厅。

“王爷可在?”路上清欢问他。

“昨个王爷回来了,今天也没见出去,应该是在。”孟雨老实地回答。

清欢点点头,抱着孩子一路走向会客厅。孟雨差了小丫鬟去通报,然后便退下了。清欢安静地坐着,等待李剡的到来。

过了好久,仍是没有人来,而孩子此时睡醒了,有一点苦恼,清欢专心地去哄他,连李剡进来都不知道。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剡已经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一抬头,就与李剡的目光相会。

李剡瘦了,眼神比以前多了锋利。这是清欢看到他得出的结论。

意料之中的是,清欢很平静,没有因为看到他而情绪有起伏。但意料之外的是,她的心不停地狂跳,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

这是李剡,曾经以为今生不会再见的李剡,就坐在自己面前。

她有很多委屈想说,有很多见闻想要分享,但她忍住了。

眼前这个人,不光是心里爱着的人,也是休了自己的人。

清欢没主动开口,她在等待李剡的第一步。如今,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们之间更像是对弈。

“你瘦了。”没想到,李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一句。

这让清欢根本没法接,难不成说你也是?

所以她按兵不动。

“这是你的孩子?”李剡等了一会儿,接着说。

清欢就在等这句话,“也是你的。”

李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仿佛想要看清楚,清欢的套路。

“李家的血脉,我不忍让他流落在外,因而才回来。”清欢继续说,多好的理由,就是要李剡无法拒绝。

李剡没有说话,他看着清欢,眼神中透露着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他们从未有过夫妻之实。

清欢看得懂,却不想看懂。她在赌,赌李剡不得不接受。

上天似乎终于要帮一次清欢,在这个时刻,让李总管突然走了进来。

李总管做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心里很精明,所以局面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王爷,午膳备好了。”李总管对李剡说,同时看了看清欢,“姑娘既然也在,何不一起用膳?”

李剡起身,温和地笑着说:“既然如此,也就不拂了总管的美意。”

清欢也站起来,看他们道:“不必了,我不是来讨饭吃,孩子王爷若不认,我就带走了。”说完转身便走,却被李总管拦住。

“哪有让皇家血脉流落在外的道理?姑娘多虑了,王爷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李总管说的话算不了数,但明显是有利于清欢的。

李剡没有说话,清欢再等。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李剡出言挽留,她便抬脚往外走了。

“王爷,”李总管微微弯腰,“即使不看在姑娘曾经情深意重的份上,也请看在这骨肉相连…”

李剡抬手,让李总管住了口,看着清欢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第一步 清欢一直走出来,也没见人来留她,心里一阵失望,连这一招都没有用。

何曾想路上碰到以前的一个丫鬟,唤作小花的。曾经在清欢院里做些粗活,有些痴傻,但做事手脚麻利,因此也一直留了下来。

清欢碰到她的时候,一心都在想自己的事,完全没发现她。倒是小花正提着一桶水,看到清欢大叫一声,双手一放,把一桶水全泼了出来,喊着:“王妃,你回来啦?”

清欢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会儿,才隐隐约约想起她来,于是笑着说:“可别乱喊,我早就不是王妃了,小心祸从口出。”

小花也没听进去,仍旧笑嘻嘻的,看着清欢怀里的孩子说:“这是谁呀,好可爱?”

“这可是王世子,”清欢忽生一计,“我来找王爷没找到,你可否把世子带去找李总管?我要回去拿点东西。”

小花重重地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我现在就去找李总管。”

只见她紧紧抱着孩子,又飞快地往里面跑。清欢忍不住提醒道:“小心点,别摔了。”

她知道,按照小花的性格,逢人便会说这是世子。过不了多久,整个王府都会知道。

清欢往外走,心里默念着:“阿谷,保佑你的孩子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去解决。

小桃正在巷子门口,和周围其他年龄相仿的小丫头们一起踢键子玩,见着清欢回来了,忙对她的伙伴说:“夫人回来了,下次再玩。”便跟着清欢走了。

清欢见她一脸的汗珠,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递给她:“擦擦吧。”

“谢谢夫人。”小桃一边擦汗,一边看了看,疑惑地说:“小公子呢?”

“以后别叫小公子了,他是世子。”清欢对她说,却见小桃满脸的疑惑。

待回到家里,清欢将小桃叫进了屋,关上了门,说:“小桃,你可愿意回家去?”

小桃毕竟还小,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来:“夫人,我若犯了什么错,夫人大可惩罚我,千万不要赶我走。我兄长把我卖了之后,就不知所终。小桃没有家可以去了,夫人求求你,不要赶我走。”

看着小桃的模样,清欢毕竟不忍心:“你且回答我几个问题。”

小桃专注地看着她。

“阿谷是这么死的?”

“回夫人,是难产死的。”

“阿谷的孩子在哪儿?”

小桃愣住了,一脸惊讶,很明显她想说夫人带着的,但又不敢说。

“你记住,阿谷的孩子也一起死了。葬在城东的荒草地。”清欢说出这句话,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小桃仍有点疑惑,但不敢多问,重重地点头:“夫人,小桃记住了。”

“那我带着的孩子是谁所生?”清欢继续问。

小桃想了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

“想好了再回答,答错了就回家去。”

小桃吓得更加结巴,一边磕头一边说:“是…是是是…夫人所生。”

清欢露出满意的表情,低声对她说:“若有人问你,就如是回答,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夫人,我都记住了。”小桃说话已经带着哭声。清欢心里到底不忍,也就没再为难她。

而往后好几天,小桃伺候她都十分小心,生怕惹清欢生气。她不禁感概:原来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让人惧怕的人。

她一直在家耐心等着,赌赢了,说不定可以重回王府,若是赌输了,她也不用担心孩子,诺大的王府,总会有人照顾他。

一连过去了四天,清欢都神轻气淡地在家里呆着,直到第五天早上,一大早就听到有人敲门。

清欢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小桃做女红。小桃放下手里的东西,用眼神请示了一下清欢。

“去开门。”小桃应声去了,清欢则竖耳倾听

不一会儿,听到小桃喊“李总管”的声音,她的心就放了下来。

“家里可有人在?”李总管问小桃。

小桃先偷偷看了一眼清欢,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回答道:“夫人在。”

还未等李总管说话,清欢就先开了口:“小桃,让李总管进来。”

小桃让开了大门,李总管顺势就走了进来。“夫人,”李总管见到清欢说的第一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清欢更加坚信自己已经赌赢了,“王府派老奴来接夫人。”

清欢放下茶杯,尽量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胜利的姿势来:“有劳了。”说罢又转向小桃:“去把东西收拾好。”

小桃跑进屋子里,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东西,很快就出来了。

李总管微微一弯腰,做出“请”的手势来:“如此,夫人有请。”

清欢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外面停着一个轿子,正在等她。

在晃晃悠悠中,清欢被抬进了王府。当她的脚再度踏到地上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平民孟清欢,而是扈王李剡的妾室,称秦夫人。

清欢望着眼前虽熟悉,却早已陌生的的地方,“这复仇的第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李稷 这一个小的别院,不是以前清欢还是王妃的时候住的院子。但她也不挑剔,能进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小桃跟着清欢一起进来的,自然而然成了她的贴身丫鬟。二等丫鬟和院子里其他的丫鬟,则都是李总管安排的,但她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小红。

要说清欢能走成功这一步,小红也有一定的功劳。为了表示对小红的感恩,她将小红的工作职责减去了一些,虽然仍旧是做粗活的,但相比以前更加轻松。

二等丫鬟是李总管选的,说是新进的丫鬟里,挑了两个精明能干的送过来。两人此时正跪在地上,叩见清欢。

“起来吧。”清欢尽量使自己显得温和,“既然跟了我,那就改个名字。你就叫银烛,”她指着另一个人继续说:“你叫画屏。”

两人齐声说道:“是,夫人。”

“你们且去忙吧。”随后清欢就将二人打发走,“小桃,你也去吧。”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三人都退了出去,她才放松下来,开始认真思考之后的路怎么走。

要想为韩霜复仇,她必须要打败当今的皇帝李旻。而唯一能与他对抗的,非李剡莫属。

如今,因为这个目的,她和李剡,有了共同的目标。她必须和李剡联手。

但从上次她和李剡的交锋来看,李剡对自己的回来,特别是孩子,有着很强的戒备之心。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能让李剡相信,自己是来帮他的。

要说帮他,就有些大言不惭了。清欢现在什么一无所有,她要从头开始,在这暗潮汹涌的权力斗争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为了韩霜。

此时清欢听到小桃的声音,“夫人,奶娘将殿下送过来了。”

殿下?居然不是世子,也难怪,清欢之前将自己定位成王妃,所以才说他是王世子。而如今再进府,只是夫人,再是李剡的长子,也只是殿下。

清欢轻叹一口气:阿谷,我已经尽力了。

“抱进来吧。”她对门外的小桃说。

接过孩子一看,这才过去四五天,已经感觉长胖了不少,小脸也不再红彤彤皱巴巴的样子,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真的像他娘亲。

“王爷可赐了名?”清欢问奶娘。

奶娘摇摇头:“回夫人,殿下还没有名字。”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去找王爷吧。”清欢将孩子抱着,准备去找王爷,“画屏,去打听一下王爷现在在哪儿。”

画屏做事还算利落,不仅回来告诉清欢王爷暂时不在,还说:“我已经问过李总管,总管说王爷的意思是,让夫人做主。”

清欢便提笔写下一个字,命画屏送过去。

她写的是一个“稷”字。李稷,稷为谷神,由此纪念他的娘亲阿谷。

很快画屏就回来了:“总管说,待王爷晚上回来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她心里不免苦笑,虽然说着让她做主,到头来还是要李剡做最后的确认。李总管可真是高明,这一招两边都不得罪。

但毕竟是小事,她也没再多纠结,而是抱着孩子,去王府里转转。

彼时正值仲夏,天气炎热,她想找一处清净得地方,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醉心亭。

亭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而天气还是旧时的天气,只是陪伴在身边的人,却换了又换。

清欢让他人都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进了醉心亭。

亭子里一片宁静祥和,除了偶尔传来清脆的鸟啼声,以及微风阵阵送来的花香。

清欢清楚地记得,那年她和李剡在亭子里讨论红楼梦的场景。李剡说的“苦”字,她现在才体会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不知道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但那天,亦是她平静生活的终结。从那天以后,李剡被调往赈灾,随后被贬,清欢一路跟随。到如今,好友相继逝去,而她孟清欢,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多愁善感,优柔寡断之人。

世事变幻无常。

清欢将李稷放在一旁的榻上玩耍,自己则望着湖面发呆。不多久,听到袁朝的声音:“夫人可在此?”

小桃答:“夫人在里面呢。”

银烛问:“袁侍卫找夫人有何事?”

“袁朝求见夫人。”他故意提高音量,是为了让清欢听到。

该来的总会来。清欢想过自己去找袁朝,没曾想他已经找上门来。

“进来吧。”清欢隔着门窗,做出回应。

她听见袁朝步伐矫健地走进来,看到袁朝站立在自己面前,目光直视清欢。

“袁侍卫来找我,所谓何事?”清欢心里其实明白一二,只是故意问道。

袁朝鞠了一躬,道:“夫人,”随后直起身来,悄声说:“我不能坐视王爷被骗。但念及夫人对王爷也情深意重,因此我没有告诉王爷,只是为了保全夫人的颜面。”

清欢没有回答,他肯定有话没说完。

“希望夫人能够,自己将这个事情解决。”他果然还有话要说。

清欢微微一笑:“你对他,也算忠心耿耿了。但尽管你寸步不离,他的事情,你都知道吗?”清欢理了理自己的发髻,“你以为,他不知道吗?”

尽管袁朝掩饰的很好,但清欢仍发现他心里的震惊。

清欢站起来,走到袁朝的面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和他,从来没有夫妻之实。他愿意接受,必然有他的道理。”

清欢从他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窗边,拿起鱼食开始喂鱼:“你主子做的决定,恐怕不需要你来操心。”

袁朝的接受能力很快,清欢话音刚落,他便说:“既然如此,打扰夫人了,袁朝告退。”

他甚至不等清欢回应,就自行离开了。从此,袁朝和自己的儿子之间,便永远隔了一道鸿沟,这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阿谷,你会怪我吗?”清欢抬起头,望着碧蓝无垠的天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夜谈 夜里清欢在屋子里,听银烛说王爷回来了,便喊着小桃:“你随我去一趟吧。”

小桃点了灯,走在清欢前面。她早就想好了,自己既然已经和李剡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要和睦才好。若是李剡一直对她心有芥蒂,她的计划也不好实施。与其等着李剡来找她,还不如自己早点主动出击。

书房透出跳动的烛光,宣告着李剡就在里面。门口守卫的两人见到清欢,叫声了“夫人好”,已经让李剡知道了来者何人。

“有劳禀报一声,我有事要见王爷。”清欢对他俩说。“让夫人进来吧”李剡的声音传来,于是她绕过门口的守卫,走了进去。

曾经她进书房来,还是为了给李剡送点心,来表达自己对他的关心,只是那时候李剡并未领情。

清欢也不等他开口,自己便坐在椅子上,她这次来,不是为了求他,是为了揭开李剡的芥蒂,所以她先开了口:“我想,我有必要给王爷解释一下。”

李剡坐在书桌后面,眼神看不出喜乐,他真的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举止投足,一言一语都充满了柔情的人。

他们之间,为何至此?

“我听着的。”

清欢理了理思路:“他,是阿谷的孩子。阿谷难产去世了,将孩子托付给了我。”

出乎意料的是,李剡的脸色没有变,这让清欢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我本想带着孩子远去,可是,霜儿死了,”那日的场景突然涌入脑海,她一直不敢去想,而如今赤裸裸的再一次摆在她眼前,让她的情绪一下子跌落:“我看着她死在我眼前,阿谷也死在我面前,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她的情绪失控,连她自己都没想到,本不应该如此的。她为什么突然觉得委屈?

“所以,你就要拿孩子来骗所有人?”李剡说,语气中夹杂着愠怒:“我要被迫接受多少东西?连你都会用他人来压我?”

清欢没想到,李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心里的委屈渐渐消退,只剩下眼前这个同样情绪失控的李剡。

“我若不接受,从此便背上连骨肉都不认的恶毒之名,我若接受,整日听着别人的孩子叫我父王。”

清欢没想到会这样,她考虑这一步的时候,确实从未考虑过李剡的感受。她确实是用别人来逼他接受,可她以为李剡不会在意。

怎么会不在意呢?

“对不起。”清欢道了歉,她本无心,却不想伤害了他。

李剡的情绪很快就平复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清欢的道歉。

“如若不这样,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来。”清欢继续解释道。

“你回来干什么?”

“复仇。”清欢吐出这两个字,带着满心的恨意。

“你能做什么?”李剡觉得有些好笑。

“我暂时没有能力做什么,但是,既然我们是一路人,”清欢坚定地看着李剡,“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会帮你。”

李剡似乎在考虑,或许一开始,他就想错了清欢回来的动机。

李剡考虑了很久,久到让清欢以为他会拒绝,她已经被李剡拒绝过很多次了。

“好。”李剡思索了半天,同意了清欢的要求,“但是,无论成功与否,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就必须带着李稷离开。”

“我答应你。”清欢点头同意。

不会不成功的,她一定要让杀害韩霜的凶手拿出生命的代价,到时候她就带着李稷离开,再也不出现在李剡面前。

这是清欢为了复仇,与李剡交换的条件,也是她将要付出的代价。

从李剡那里出来后,她的身心似乎轻松了一些,路上还主动和小桃聊着天。

小桃近来一直都很怕她,说话做事都战战兢兢的。她也不想如此,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连生活都如履薄冰,心里到底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

“小桃,你也不要太怕我。今后,我不会赶你回家。”清欢拉近她和小桃之间的关系。

小桃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对她的害怕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消除的。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突然有人影晃过,小桃提在手里的灯笼随即掉在地上。

拂沧捂着小桃的嘴,她满脸惊恐,眼看着就吓晕过去了。

清欢望着已经晕过去的小桃,对拂沧说:“你这又是何苦?”

“你回王府,是想干什么?”拂沧问她,再不似从前玩笑的语气。

“我曾经是王爷的结发妻子,就永远是这府里的人。”清欢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加坚定。

“你不过是想为旧友复仇,”拂沧沉声道,“可是他帮不了你。”

清欢莞尔一笑:“他帮不了,若非门主能帮?”

拂沧还未回答,清欢便走到他的身边,继续说:“这里不是安西。门主,还是请回吧。”说完便拂袖离去。

留给拂沧一个背影。

清欢一脚刚踏进院子,在门口等她都等着睡着了的银烛一下就醒了,“夫人,”她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小桃,“小桃…”

“小桃在路上晕了,你带几个人,去把她抬回来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舒谟 银烛领命去了,剩下画屏伺候清欢洗漱完毕,奶娘在她睡前,将孩子抱过来给她看看。

现在孩子已经取了名,就叫李稷。或许就是这个名字,让李剡相信了她的话。

过几日,清欢在院子里无所事事,便喊上小桃一起,在府里散散步。

正巧碰到李总管,清欢想起要还孟雨一个人情,便对他说:“我看守门的孟雨还比较老实能干,或许可以调到袁朝手下。”

李总管道:“老奴也做不了主,不过夫人说的话,老奴会转告给袁侍卫的。”

“如此,就有劳了。”清欢想的是,让孟雨能升任侍卫,去保护李剡。

可谁知道没过几日,孟雨直接到院子里来求见。

清欢一边摆弄院子里的花,一边听孟雨说明来意:“夫人,昨日袁侍卫召见我,派我管理夫人院子里的护院队,特此来向夫人请示。”

“不必了,既然袁侍卫这么安排,你就这么做吧。”这事情定不是袁朝安排的,依照他的性格,肯定会请示李剡。

这是李剡的主意。

为什么要这么做?清欢有些想不明白,难道李剡还是怀疑她?

或许,她还应该做点什么事,证明一下自己,对李剡有利才行。

可是她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小桃毕竟还小,胆小怕事,不能委以重任。银烛和画屏才刚接触,也不知道她们是否可靠。

孟雨,清欢想到刚刚来过这里的孟雨,从前面几次的接触来看,还算沉稳。

不知能否收为己用?

但是她也不着急,打一开始,她就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只要最后成功了,多久都没所谓。

接下来,还是要先和李剡达成和解才行。

她在外流浪这么久,多多少少也是学到一些的,为了表示自己对李剡的善意,她决定之后多去找他。

王府里曾经还有一批门客,后来李剡被贬之后,大多数都散了,但清欢这几日在府里走动,竟然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人名叫舒谟,曾经也是众多门客中的一位,李剡重回朝城之后,曾经的门客都没有再回来,唯独舒谟一人,又重回了王府。

如今府里面,好像只有他一个门客。清欢前几日在府里散步,远远望见舒谟和李剡在一处亭子谈事,她虽然避开了,但仍旧留了个心眼。

舒谟这人如何,清欢一点都不了解。她不过远远地瞧过几次,眼熟罢了。但上次见李剡和他相谈甚欢,可知这人,目前是深受李剡信任的。

李剡目前信任的人,除了李总管和袁朝,恐怕就只有这个舒谟了。

要想和李剡真正和解,清欢可能不得不从舒谟入手。

这之前,必须要先了解这个人。清欢询问过画屏,但她是新进来的,甚至根本不认识。

这天旁人都不在,唯独银烛跟着她,她便碰运气似的问银烛:“府上的舒谟公子,你可听说过?”

银烛道:“回夫人,奴婢才进府来,并不曾听说。”

清欢不再言语,但银烛见状,继续说:“夫人若想知道,奴婢可以去打听。”

“不必了。”要说打听,清欢还不如直接去问李总管。

谁知银烛继续说:“旁人定不会知道,奴婢会将事情办妥。”

清欢心里震了一下,银烛这话的意思,是要为了她去打听舒谟,同时还不会让其他人知道。

银烛十分想争表现,如若这件事让她去办,她定会办好,以给清欢留下好的印象。当然,清欢也乐得如此,有人愿意去,也省去了自己的烦恼。

清欢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第二天夜里,正是轮到银烛侍寝,她竟然已经打听出来了。

“夫人,昨儿的事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银烛跪坐在床下,凑到清欢耳朵边说。

清欢“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舒公子曾经也是府里的门客,半年前重新又回来。舒公子的来历很神秘,没几个人知道,据说是来自西北。舒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常和王爷在湖边吟诗作乐。”

虽然银烛给到的信息,对清欢来说没多少用处。但她毕竟考虑周全,将能打听到的,都打听了一遍。

表现欲太强了,清欢不喜欢。但现在是用人的时候,她顾不得许多。

“做得不错,银烛。”清欢口头上给了一些表扬,“下个月的月钱,我给你多加一百钱。”再加上一点实物上的奖励,至少暂时能稳住银烛。

“奴婢谢过夫人。”银烛果然很高兴。

随后她们就熄灯睡了,银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清欢也不困,一直在床上躺着思考。

银烛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浮现,该怎么接近舒谟,她一定要找到切入点。

……舒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时常和王爷在湖边吟诗作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琴棋书画……

清欢突然想到这一点,或许可以试一试。

第二天,她就唤上银烛一起,去找了李剡。李剡仍旧在书房办理公事,她进去之后先客套了一番,然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曾经我练过一段时间的字,后来渐渐荒废了。如今闲来没事,我想正好可以重新练字,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李剡头都没抬,道:“夫人既然想,让李总管再找一个夫子来就好了。”

“我听说,府上有一个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可否劳烦他来教我?”

李剡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有看不清的深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欢轻轻一笑:“当然,一切听从王爷安排。”

“你想做什么?”李剡问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介怀 “王爷多虑了,”清欢站起来身来,“我只是想练练字,打发些时间罢了。王爷若是不同意,也没什么要紧。我这就告退。”清欢说完,福了福,便从书房离开。

李剡有顾虑,清欢一早就想到了。但是她必须把这个要求提出来,若是不同意就再想办法。

她没等多久,才一天的时候就有了答复,是李总管将舒谟带过来的。

“夫人,这是舒公子,过来教授夫人写字。”李总管如是说道。

清欢连忙起身,要拿出基本的尊重来:“久仰公子大名,如今公子肯为来教授,是我的福分。”

舒谟温和地说:“夫人过奖了。”

李总管见状便告退了:“夫人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遣人来告诉老奴就好。”

清欢点点头,唤了小桃将李总管送回去,又让银烛准备了笔墨纸砚。

清欢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舒谟,感觉他为人和善,像极了曾经的李剡。

要开始练习的时候,清欢欲要屏退左右,却被舒谟阻止:“夫人,她们在旁还能帮忙,我看如此甚好。”

她一下就意识到,舒谟是想明明白白,免得落人口实,也就不再坚持。

舒谟教授她写字,教的特别用心,他不光能写一手漂亮的行书,也能写方正的楷书,清欢一时竟忘了自己的目的,开始专心练起字来。

她的字荒废了这么久,刚落笔的时候简直惨不忍睹,让她自己都有些汗颜。

而舒谟毫不介意,耐心地指导她运笔。舒谟特别温柔,也十分有耐心,清欢始终写不好他也不急,一笔一画地坐着示范。

有那么一瞬间,清欢将他错认为李剡,以为他们回到曾经一起写字的时光。那时候,清欢心里没有任何杂念,亦无任何烦心事,那时的她只被情所困,李剡同她做任何事,都觉得美好。

是她产生这个错觉的原因,是舒谟真的像极了从前的李剡。

清欢暂不便与舒谟交谈除写字以外的其他事情。反正每天她睡完午觉,舒谟要么已经在门口候着,要么正好走到门口。

舒谟和她讲得最多的,是各种字体的严格,以及一些名帖的来历。舒谟曾拿来颜真卿祭侄文稿的拓本,和她讲其背后的故事。

祭侄文稿乍看之下,十分潦草,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字大的大,小的小,完全不工整。但就这样的帖子,却被奉为经典。

因为其中一笔一画,都饱含深情。其中“父陷子死,巢倾卵覆”让人深感作者彻骨之痛。

舒谟道:“可见,字里也要蕴含自己的感情,让观者能够感受得到。”

清欢看着自己歪歪倒倒的字,甚是汗颜。

“无妨,夫人刚开始练习,”舒谟笑道,“只要肯坚持,必定会写一手好字。”

她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如沐春风的温和了,与舒谟的相处,反而让她能够放松身心,全心全意地去练字。

所以不到半个月,她就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舒公子,你看。”这天下午清欢没有午睡,而是趁这个时间誊抄了一篇文章,在舒谟过来的时候,欢天喜地地拿给他看。

舒谟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笑道:“夫人进步很大,真是天资聪颖。这几个字…”他用笔圈出来几个字:“写的尤其漂亮。”

舒谟的夸奖让清欢有些不好意思:“是舒公子教的好。”

舒谟笑了笑,也没有再互相谦让,而是继续回到字的本身:“夫人且看,这个字的结构还可以更好,比如这样。”

他轻柔地拿起笔,蘸了些墨,在一旁写下同一个字。一笔一画,都十分缓慢,让清欢能够看得清楚。

清欢也拿起笔,开始临摹,十分认真。这轻松惬意的时光,她能做到完全心无杂念。

虽然和她预想的目的还是有些出入,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立起来。

特别是,舒谟虽亲和,但都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在内心深处,仍旧是拒人千里的。

这一点,和曾经的李剡如出一辙。

清欢突然有些明白舒谟为什么会回来,而李剡又为什么会信任他。

他们的性格太像,可能他们对所有事情的见解都大同小异。

清欢果然没走错,与舒谟拉近距离,说不定可以从侧面证明自己的心意。

又过了半个月,清欢黄昏时分在府里散步的时候,突然又碰到了李剡和舒谟在亭子里对弈。远远看上去,他们的氛围十分轻松愉快,一点不似当年李剡和陈伯。因为陷入僵局,所以两个人都不让,最后李剡让的结果,就是把她休了。

这次她没有避开,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舒谟欲要站起来向清欢问好,却被清欢拦住:“舒公子,我是来看王爷和你下棋,又不是来破坏你们的棋局的。大可不必管我。”

舒谟笑着又坐了下去。清欢仍旧看不懂围棋,但是她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模样,坐在一旁认真且安静地围观。

而李剡,却连余光都不曾看向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终于分出胜负来,当然棋盘上几乎没有任何多的变化,她也懒得去数是白子多还是黑子多。

只是听到舒谟笑道:“王爷技高一筹,舒某人自愧不如。”原来是李剡赢了。

李剡答:“舒公子谦虚了,我不过是险胜。”

两人一边收拾屋子,舒谟突然提到清欢:“夫人这段时间,练字十分刻苦,长进也不小。”

清欢还未回应,只听李剡说:“也是舒公子教的好。”

“哪里,是夫人冰雪聪明,况且…”舒谟说话间看了看清欢,“夫人连午睡都时间都用来练字了,可见十分专注。”

李剡才终于看向清欢,眼里有看不透的意味。清欢想着,李剡是不是没想到她会认真练字,以为只是自己找的一个借口用来接近舒谟?

“如此甚好,”李剡很快就别过去,不再看清欢,“舒公子在,正好可以多学学。”

清欢站起身来,对李剡和舒谟说:“多谢王爷成全,也多谢舒公子教诲。王爷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因为清欢看着他们已经收拾好棋子,所以自己先行告退。

李剡挥了挥手,示意清欢离开,小桃和银烛也一同离去。

待她们走远,舒谟才开口道:“王爷何须再介怀?”

李剡眼神望着湖面,有小鸟掠过,留下了一串涟漪,使原本平静的湖面微微波动,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还需要时间。”李剡缓缓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隔墙有耳 后来清欢回想起练字这件事,始终没想通,自己本来别有用心,是怎么变成最后一心一意练练字,甚至毫无杂念的?

她想要通过舒谟,从而解冻她和李剡的关系,最后却完全没有按照她的想法走。

她和舒谟之间,就只是多了一层单纯的教授与学习的关系,甚至连师徒都算不上。

不过,通过这段时间的沉淀,她本还急切的复仇之心,渐渐冷淡下来。倒不是说她就放弃了这个目的,她始终都记得。只是知道自己,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准备。

这天夜里,是小桃来服侍她,清欢想要和她聊聊天,但小桃说出来的,无非是哪里的花开了,可好看了;或者她和其他人在湖边逗鱼;亦或者有人从街上买来好吃的糖果,她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颗。

清欢听着她说的这些琐事,不免有些感慨:像小桃这样无忧无虑真好啊!

小桃说着说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留下清欢睁着眼无奈地看向她。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差点将清欢吓得尖叫。原来屋里的榻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一身黑衣,但那目光还是让清欢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她实在也想不通,这戒备森严的王府,到底是为什么能让拂沧来去自如的?

还有孟雨这个领队,带领的这群护院,到底又在干什么?

清欢干脆起身,坐到椅子上,想看看拂沧这次来又是干什么。

拂沧也坐了过来,但并没有主动开口,他等着清欢问他。

清欢果然不太耐烦:“请问门主,三番五次到访,有何贵干?”

拂沧得意地笑了:“我来给秦夫人,分析局势。”

“什么局势?”

拂沧神神秘秘地说:“当然是,李剡必输的局势。”

清欢正襟危坐,想认真听一听拂沧的分析。

每到这个时候,拂沧就会特别不慌不忙,他甚至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呷一口后,问道:“你知道如今的丞相是谁吗?”

清欢真的恨不得给他一个白眼,要不是自己真的也很想知道,肯定不会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谁?”

拂沧笑了笑:“如今的丞相叫赵茂,已经一手遮天了。他的女儿赵楚悦是当今的皇后,儿子赵盛是禁卫军的统帅。”

“还有呢?”

“建武将军被满门抄斩,也是他的主意。目的嘛,你也知道,为了削弱李剡。可是你知道建武将军的部下,都划分给谁统领了吗?”

“不知道。”

拂沧很满意,也不卖关子了,继续说:“给了宁武将军。宁武将军唤做钟枭,以前在边境杀敌有功,先皇特封为宁武将军,如今虽老,但权势不小,西北戍边的将军钟习武就是他的儿子。”

拂沧停了下来,喝了口水,继续说:“他另一个儿子钟习文,官至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清欢知道,是掌管全国的税收等事物,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财政部老大。在古代能担任户部尚书,可以说是势力相当庞大。

“宁武将军本来不是坚定地站在皇上一边的。不过赵茂这一招,即断了李剡的左翼,又将宁武将军拉入自己的阵营。”

“反观李剡,还有什么?除了所谓的民意,以及朝廷上一些官小言轻的人的支持,他还有什么?”

“哦,不对,”拂沧突然想到什么,“还有一个吏部尚书陈毓修。陈毓修是以前的老臣,为人正直恭谦,后辞官回家。李旻上台以后,为了稳固政权,又把他请了回来。”

“可是,”拂沧反问清欢,“李剡还有谁的支持?”

清欢不答,是因为她不知道。

拂沧继续追问:“所以,你还认为李剡会赢吗?”

就拂沧提供的情况来看,李剡能赢的机会很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清欢心里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她也不想让拂沧得逞。

“王爷会不会赢,能不能赢,都是未知数,我相信王爷。”清欢对他说。

拂沧愣了一下,但旋即恢复了自然:“到时候,你别后悔。”

清欢坚定地看着拂沧,说:“多大的风浪我没见过?不管王爷将来如何,我都会一直相信,并支持他。”

拂沧眼里有些不可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清欢在明知这是死局的情况,还是坚定地选择李剡。

“你就这么爱他吗?”半晌,拂沧才问出这句话。

“既然嫁入王府,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清欢毫不犹豫地回答,“门主,往后请别再来了。王府戒备森严,说不定什么时候伤到了门主,可就不好了。”

拂沧定定地看着她,表情变得阴晴不定,让人拿不准他要干什么。

“好一个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他缓缓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嘲讽,“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如何到地府里做一对鸳鸯的。”

这次,不用清欢送,他就自己走了,走的悄然无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武艺高强。

拂沧走后,清欢重新上了床,小桃还在熟睡,一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没有人知道,此时在她房间背后,站着两个人,在拂沧走后,也悄然离开。

而在她房间前面的一角,站着另外一个人,将拂沧所说的话全都听了进去,看身形正是孟雨。

拂沧走后,孟雨也没有过多的举动,而是沉默地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请罪 清欢对周围的事情一点都没察觉到,她只想着拂沧刚才给她说的话。

虽然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拂沧,自己会坚定地站在李剡一边,但是她仍旧有些疑惑,或者说是有些担忧。

如果局势真的是这样,那李剡可以说毫无胜算。

历代权利的斗争中,输的一方都会被赶尽杀绝,以防后患。李剡已经输过一次了,他还要再输一次吗?

清欢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但是她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情。实际上对于这件事而言,最难接受的应该是李剡。

自己的一员大将就这么被满门抄斩,对他的打击可想而知,不光清欢想要为秦家报仇,李剡应该也想。

但是自己又该如何去帮助他们呢?她进来就是要做出一些行动来,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失败。

她一定要做些什么,不想再经历那种手足无措,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她不是要依靠李剡,而是要帮助他,一起努力达成目的。

第二天中午,清欢刚吃完饭,正准备开始练字,孟雨就在门外求见了。

只见他走进门,清欢问他有何事,他一脸犹豫,支吾不详。

清欢便让周围所有人都退下,独留孟雨在房间。

“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孟雨单膝跪下,道:“属下有罪,求夫人责罚。”

“哦?”清欢有些诧异。

“昨夜有黑衣人闯进院子,属下竟没有发现,影响到夫人安危,属下请求夫人责罚。”

原来他知道,这倒让清欢觉得不可思议,于是问他:“你既然知道,为何不将他拦住?”

“回夫人,属下无能,待属下发现的时候,那人已经闯入夫人的房间。属下在门外见夫人和那人在交谈,以为是夫人旧友,便没有打扰。”

“既然是我旧友,又怎么会关系到我的安危?”

“回夫人,属下擅自偷听了一会,发现并非如此。”

原来他都听到了。清欢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所说的话,发现无可挑剔,心就放下了一半,“你想说什么?”

“回夫人,属下是来求罚的。让这样的人闯进夫人房间,是属下失责。”

清欢坐等他将话说完。

“属下会辞去领队的位置。但是这段时间,能为夫人效力,是属下莫大的荣幸。夫人对王爷忠心耿耿,有夫人相助,相信王爷…”

“别说了,”清欢打断了他。“孟雨,我不觉得他要来,你能拦得住他。这么大的王府他都进来了,何况这区区的院子。”

清欢顿了顿:“你若愿意继续为我效力,这件事你就只放在自己心上。你若真的想走,那尽管去告诉王爷,我也无可厚非。”

孟雨立即回答:“回夫人,属下自当愿意继续为夫人效力,为王爷效力。只是这次,不得不罚。”他昨晚花了一夜的时间,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他看到了清欢的坚定,所以才会做此决定。

清欢想了想:“好,既然你执意要求,那你…,”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看到书桌上放着的几本书,“那你就把这本书拿去抄一遍吧。”

说完将桌子上的书扔到孟雨眼前,那是一本《草堂集》,也是李白的诗集。

孟雨已经傻眼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惩罚。

所以下午舒谟过来的时候,看到房间另一头,孟雨正满头大汗地在抄书,那表情,比让他去扎一天的马步还要痛苦。

舒谟好奇地在他身边看了看,道:“孟领队这又是…”

清欢眼都不抬地说:“孟领队也想抽空练字,所以今天便让他来体验体验。”

舒谟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既然如此,那我日日过来的时候,也可以教一教领队。”

“不了不了,”孟雨连忙拒绝,“属下是个粗人,实在是不适合啊。”

清欢差点笑出声,她猜想孟雨心里肯定想说的是:打扰了,告辞。

对于孟雨来找她这件事,她本不觉得多奇怪,因为最奇怪的还是,李剡对她态度的转变。

虽然李剡还是从未主动找过她,但她在府里有时候遇到李剡和舒谟,李剡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忽视她,而是还会和她说些话。

清欢搞不清楚是为什么,或许是舒谟的缘故,舒谟好像对她的印象还挺好的。

清欢想着这件事,就觉得要更加努力地练字,才能不让舒谟觉得看错了人。

这日每日例行的练习结束之后,清欢对舒谟说:“舒公子,从前王爷让我的字要多变。因此,我也想学一学其他的字体。”

舒谟教的一直是小楷,但他不是只会这一个字体。

“那夫人还想学什么字体呢?”

清欢略略想了想:“我想学王爷的字。”

舒谟眼里露出些许疑惑,清欢见此噗嗤一笑,接着说:“曾经王爷也让我练习过他的字,我那个时候还没学会呢。”

舒谟朗声笑道:“既然如此,我明日带一些王爷的手稿过来可好?”

“好,那就有劳舒公子了。”舒谟连称不麻烦,便告辞了。

清欢将舒谟送到院子门口,见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心里不免又生了些感慨。

若是李剡没有遭遇这些事,或许也是如他一样,风流潇洒。

只是如今…

唉,清欢微微叹了口气,他身上的枷锁更重了。

小桃和银烛都站在她身旁,但小桃的眼里只是院外翩飞的蝴蝶,而银烛则不同。

清欢这么细微的情绪都被她发现了。

“夫人因何叹气?”银烛问清欢,满脸的关切。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手稿 清欢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院子里面走,而小桃还在扭头看蝴蝶飞到哪里去了。

清欢没有回答银烛,她不喜欢银烛,因为银烛太过功利,虽然是在关心她,虽然语气充满了关切之情,但仍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想法。

银烛不过是想要在清欢面前争表现,好让清欢重视她,说不定还可以取代小桃,成为清欢的贴身丫鬟。

但是清欢不喜欢,除了现在还可以利用银烛之外,她倒更喜欢身边跟着的是小桃,虽然没那么有用,但至少没有心机,单纯可爱。

她不会担心被反噬。

所以对于银烛,她采取的办法是:银烛献殷勤,还是给她适当的奖励,但不会对她太过信任。

银烛很危险,只是暂时有利用的价值罢了。

而画屏则十分老实本分,一般清欢不喊上她的话,或者针线的花样要给清欢确认的时候,她才出现在清欢面前,平常更多的时候,是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对于这几个丫鬟,她虽然没有很满意,但也没不喜欢,因此也没有说要找李总管换人。

第二天舒谟果然将李剡的手稿带了过来,清欢仔细翻看了一下,内容是抄写的一些文章,也有抄写的一些诗词。

“王爷的字浑厚大气,和夫人之前写的小楷大不相同,但夫人可以试试。”待清欢翻阅完,舒谟才对她说。

“好,请舒公子多多指点。”

清欢开始临摹,发现这本手稿都是陈旧的字迹,想来李剡最近可能没有闲情雅致去抄文章,或许是曾经生活还算悠闲的时候抄的。

舒谟走后,清欢又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手稿,想看看他到底喜欢些什么。

治国安身的文章居多,诗篇很少,只有一两首白居易的诗,但翻到最后,却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是抄的屈原楚辞里的山鬼一篇,其中“石磊磊兮葛蔓蔓”一句,竟然不是用他常用的字迹写的,而是模仿的清欢的字迹。

和当年写在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她心里清楚,这肯定不是自己写的,那就只能是李剡。

她仿佛是一个小女孩,发现了心上人偷写自己的名字,心里砰砰的跳着。清欢很想去问李剡,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但转念一想,问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曾经李剡爱过她,她也清楚。

如今李剡不爱她了,她更明白。

她以为自己也不爱李剡了,可是她想错了。

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最开始的想法和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清欢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能尽力掩盖。想起曾经和现在,百感交集,于是提笔在山鬼之后,又写了一首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是唐婉回应陆游的词,虽然清欢和李剡与他们的情况不甚相同,但清欢内心的感受,大概也只能借用他人的诗词表达出来。

她将手稿收拾好,放在一边,唤上小桃,出门去散散心。

清欢不想太沉迷于感情方面,她还有其他事要做,所以她要尽快恢复情绪。

小桃一路都很开心,看看路上的花儿草儿,看到蝴蝶就蹦蹦跳跳地去追,蝴蝶去哪儿小桃就去哪儿。

清欢也不在意,小桃去哪儿,她也跟着去哪儿。

“夫人,你看那只蝴蝶,”小桃用手指着一只彩色的蝴蝶。

清欢还未回答,小桃就提着裙摆追了上去。蝴蝶受惊起飞,直接飞到假山里面去了。

清欢见小桃追了进去,便也跟着进了假山。

谁知小桃跑得太快,假山东绕西绕,不一会儿清欢就找不到她了。

清欢又四周看了看,还是没看到小桃的影子,便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陈大人回来了。”是李剡的声音。

“如何?”是舒谟。

“一切顺利。”

舒谟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很好,天助也。”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走远了,再也听不到声音。

清欢在里面,却是听的一头雾水。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倒像是李剡再向舒谟汇报情况。

舒谟对李剡的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她毫无头绪,只能先回院子里。

清欢想起拂沧说的话,难道他们口中的陈大人,就是吏部尚书陈毓修?

她心里很多疑问想解决,却苦于没有任何门道。此时她竟然有些想念拂沧,毕竟拂沧会给她带了完全不知道的消息。

她不可能去问李剡或者舒谟。银烛也没有办法打听得到,如果实在要找人,或许只能找一个人了。

清欢前脚刚踏进院子,便唤来银烛。

“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孟雨喊来。”清欢对她说完,自己就坐在院子的椅子上,等着孟雨的到来。

银烛办事很利索,很快孟雨就过来了。

“不知夫人找属下何事?”

当时清欢正在院子里,还未回房间,而在外说话多有不便,就对孟雨说:“上次你抄的书,好像还余了一些,今日可继续抄完。”

孟雨满脸黑线:“夫人你就饶了我吧,我上次抄完书回去,手都废了。”

“这惩罚可是你自己来讨得,你要是说话不算话…”

孟雨没办法了:“夫人,属下这就去抄。”

这就对了,他们进了书房,待银烛研好墨,清欢便将她打发走了:“银烛,早上小桃说厨房里炖了燕窝,你去看看现在可炖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书信 银烛领命退了下去,还不忘用瞟一眼孟雨。她知道清欢是将她打发走,心里虽然想听,也不得不离开。

而小桃为孟雨铺好纸和笔,也被清欢打发走了:“小桃,昨儿我看到前院新进了花,煞是好看,你去找管事婆婆讨几盆来。”

这事小桃乐意去做,“哎”地回答了一声,便开开心心地跑了。

待她们都走完,孟雨正提笔开始抄书,听到清欢悠悠地说:“那天你也听到了,我虽一心想帮王爷,却苦于无处下手。”

孟雨登时放下笔,跪问清欢:“不知属下能为夫人做什么?”

这倒是出乎清欢的意料了,她本以为孟雨还会和自己绕几个来回,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清欢对他说:“其实也不是为我做什么,是为了王爷。”

“属下知道。”

这下清欢也不想绕圈子了,直接对他说:“听闻吏部尚书陈大人回来了,你可去打听一下陈大人都做了什么?”

“属下这就去办。”孟雨很干脆地回答,正要离开时,突然转头问清欢:“夫人,这书…可以不抄了吗?”

清欢差点笑出声:“不抄了,你且去吧。”

孟雨的表情一下子就放松了很多,刚走出院子不远,就碰到搬着花回来的小桃。

小桃呼哧呼哧地搬着一盆花走着,而不远处还放着三盆。

孟雨见状,便对小桃说:“小桃姑娘且放着,我来吧。”说完就接过小桃手里的花盆,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回了院子。

随后又折返,将另外三盆花也搬了回来,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小桃直愣愣地看着他,不停地道谢。

“小桃姑娘客气了。”孟雨彬彬有礼地说完,就告辞离开。

而后,清欢就听到小桃向她吹嘘:“孟领队可真神武,那么重的花盆,三下两下就搬了回来,我一盆花还挪了半天呢。”

清欢只觉得好笑,搬个花回来就神武了:“你呀,多吃点饭,也能搬得动了。”

下午清欢临摹着李剡的字迹,有一点没写好的地方,舒谟都会提笔做示范,直到清欢写的稍微像个样子。

想着舒谟过来教授已经一月有余,清欢便觉着有些话已经可以开口问了,便对他说:“舒公子,我有一事不明。”

“夫人但说无妨。”舒谟温润如玉的声音传来。

“不知王爷,为何对我心存芥蒂?”

舒谟正在写字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若不是清欢一直看着他,根本发现不了。

“夫人多虑了,”舒谟温和地说道,“王爷只是太忙了。”

“这我也知道,因而也没多打扰王爷。”

“夫人对王爷如此贴心,是王爷的福气。”

这话,按理说不该由舒谟来说,除非是代表李剡,联想到早上在假山听到的话,舒谟的地位已经这么高了吗?

“可是,我也想关心王爷。同在府里,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心里难免难过。”

舒谟继续运笔写字,没有立刻接话。清欢耐心地等着,看他是回避还是怎么。

“夫人若害怕打扰王爷,而又想关心王爷,何不给王爷写信呢?”过了片刻,舒谟才回应了她。

舒谟的建议让她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顶。原来还有这么个方法。

既然舒谟如此建议,清欢也乐得按此去做。毕竟舒谟对李剡的影响力可不容小觑。

但真正提笔的时候,清欢才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写自己对他的感情吗?又显得太过矫情。

写日常琐事吗?又显得太过无趣。

思来想去,清欢抄了一篇文章,只在信最后写道:“舒公子教授一月有余,尽心尽力,倾其所知,妾怀感恩之心,亦披星戴月,不辞辛劳,恐有负王爷,今呈妾临摹一文,以示近日之成果。”

写罢,便折好交给舒谟。舒谟接好放进怀里道:“夫人放心,我定完好无损地交给王爷。”

“有劳了,舒公子。”

送走舒谟后,清欢稍微歇息吃过晚饭,奶娘就将李稷抱了过来。

李稷已经有两个月大了,眉眼之间越来越像阿谷,甚至五官都开始有点像神似袁朝。

她不能允许李稷被人从长相上看出来,所以便嘱咐奶娘多带李稷过来,和自己相处。

这样做不无根据,因为从前清欢还在现代生活的时候,自家有一个亲戚抱养了一个女儿。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最后越长越像她的养父母,甚至比亲身的哥哥还要像。

所以清欢才想到这个办法。

她倒是也希望李稷能像李剡,但现在的情形,连清欢都不能见到李剡,更遑论将孩子带过去,惹他不开心。

吃过晚饭,清欢就和李稷在一起,一直要待到晚上就寝的时候。

几个丫鬟也喜欢逗逗李稷,画屏更是做了好几个小玩偶给李稷玩。

有小老虎,小猫小狗,煞是可爱。李稷趴在床上,抱着玩偶就不松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夫人,殿下这段时间,可长胖了不少呢。”银烛对清欢说。

是啊,看着李稷白白胖胖的手和脸,让人惹不住想去捏他,这么可爱的孩子,可惜阿谷再也看不到了。

清欢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心酸难过。

正当她情绪上涌,难掩悲戚的时候,门外通报孟雨求见。

清欢便对她们说:“奶娘,把殿下抱回去吧。画屏银烛,你们送奶娘和殿下回去。小桃,去请领队进来。”

各人听命,按吩咐各自去了。

小桃打开院门,看到孟雨正端端正正地候在门外:“孟领队,夫人叫你进去哩。”

孟雨听罢,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她说:“多谢小桃姑娘。”

黑暗中,小桃脸上一片绯红,却没有人看得见。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盟友 小桃将孟雨领进去,就听到清欢对她说:“小桃,你先退下吧。”

她乖乖地退出去,走之前还不忘给孟雨行个礼。

待小桃关上门,清欢便低声问他:“怎么样?”

“回夫人,”孟雨将身子前倾,将距离拉近,又不敢逾越,也低声回答道,“扬州有地方因为赋税问题差点叛乱,朝廷便派了陈大人前去解决。如今一切顺利,昨日刚回来。”

不对啊,陈毓修是吏部尚书,怎么管起户部的事情来,便又问:“陈大人不是吏部尚书吗?”

“正是。本派了户部尚书前去,但没有解决。先皇在世的时候,陈大人任户部尚书,所以又派了陈大人去。”

原来如此,这是将叛乱扼杀于摇篮之中,可是大功一件:“朝廷可有奖赏?”

“据说,有官员上奏,想让陈大人升任丞相。”

“现今不是有一位丞相?”清欢记得拂沧对她说的,现丞相叫赵茂。

“回夫人,先皇曾开过左右丞相的先例。”

左右丞相?这点清欢倒是有所耳闻。只是如果要扶持陈毓修为丞相,赵茂会不会不能接受?

“那赵丞相…”

“这属下便不清楚了。”孟雨老老实实地回答。

清欢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所以谈话结束之后,就对他说:“领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为夫人办事,自当尽心尽力。”孟雨恭恭敬敬地回答,然后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清欢记得拂沧说过,支持李剡的人中,其中就有这个陈毓修。如果陈毓修真能升任丞相,对于李剡这一边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大好的消息。

难怪舒谟要说,天助也。

或许,这是一个转折。只是如何让赵茂松口,李旻点头,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她很想去问李剡,但是现在的情况,实在是难以开口。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才能缓和?

不说成为恋人,这一点清欢不敢奢求。但至少能成为盟友。

第二天舒谟来的时候,尽然对她说:“夫人,舒某人带来了王爷的书信。”

这怎么可能?李剡这么快就回信了?清欢不可置信地看着舒谟,仿佛是她听错了。

舒谟笑了笑,从怀里将信拿了出来:“请夫人过目。”

清欢望着那个信封,觉得自己的气血上涌。李剡会写什么,她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了无数的想法。

等她满怀期待地拆开信,诺大的一张纸,居然只写着一个字:善。

清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真的只有这一个字。

不过,这也证明了,信确实是王爷所写。按照他的性格,写多了方而会让清欢生疑,甚至怀疑是舒谟写的。

她脸上的期待到差异到失落再到释然,都被舒谟一一收入眼底。他笑着对清欢说:“王爷或许是太忙了,还望夫人理解。”

清欢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他能回信已经很不错了。她用微笑掩盖了自己的尴尬,然后提笔开始每日的练习。

写着写着,她突然想问舒谟,也不犹豫,就直接问了:“舒公子,如何才能和王爷成为盟友?”

舒谟甚至没有迟钝,好像已经猜到清欢要这么问他,所以很快就回答了:“夫人,所谓盟友,至少要有一定的价值。”

一语惊醒梦中人。

舒谟这句话,在此后的好几天的时间,都一直萦绕在清欢的脑海里。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点。自己毫无价值,凭什么说要去帮他。

自己拿什么去帮他。

她连想知道外面的情况,都需要依靠别人才行。凭什么能做他的盟友。

她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清欢到此,才终于从复仇的满腔热血中,冷静了下来。

她曾经一直以为,只要时间足够,她肯定会有办法。只要她有这颗心,就肯定能够达成目标。

可是清欢忘了,自己没有什么实力。上次李剡问她,她还是雄心勃勃地回答。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如果真的要去复仇,让自己的力量壮大起来才是根本。重回王府,甚至连第一步都算不上。

清欢第一次想通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和别人勾心斗角的经历,甚至当初上班的时候,她也是和同事们适当保持些距离,避免陷入争端。

而如今,她要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谋划权利的斗争,可想而知是有多难。

所以,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一门心思地沉溺在里面,想为自己找一条明路。

连练字的时候,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专心。

舒谟轻而易举就看出来她的异样,一天两天过去了,清欢还是这样不专心,三天四天过了,舒谟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可是有何心事?”

“我只是在想…”清欢故意说话吞吞吐吐,好给自己留点缓冲时间,找个好的借口,“王爷近来可好?”

“夫人如此牵挂王爷,何不自己去看看?”

清欢倒是想,只是如今两人的关系并没有进展,她去找李剡,大眼瞪小眼吗?

“罢了。”清欢故意轻叹了口气,继续写字练习。

“舒某人认为,”舒谟看她的神情,继续说,“夫人可再继续写信。”

清欢何曾没想过这个方法,可是写什么呢?

舒谟见清欢有些为难,又继续出主意:“夫人也不必每次一定要写固定的内容,誊抄点文章,再问候两句,相信王爷也是能够明白的。”

她有点明白李剡为何如此信赖舒谟了,舒谟真的能一针见血,解决自己的问题,满足自己的需求,试问这样的门客,谁会不喜欢呢?

清欢便领取了一张纸,开始誊抄文章,末尾再问候一下王爷的近况,以表关心。

写好以后,还是按照之前那样,交给了舒谟转交给李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价值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理了理自己目前所有的人脉。

拂沧,实力不小,可惜是武林中人。虽然在安西有很大的影响力,但在朝城却不见得。

三娘,耿直好爽,可惜只是行商,在权力方面几乎毫无作用。

自己的三个丫鬟,小桃太单纯,画屏太规矩,唯独银烛可用,可银烛又太急功近利,不可重用。

孟雨,目前看来对她还算忠诚,能为她打听消息,但只是一个小小的护院领队,能为她办事还,但对她的目标起不到推动作用。

除了这些人以外,她竟然在没有其他人脉了。

如果说她一定要拥有实力,能推动她的,只有拂沧。

她想了很久,都没想到该怎么用拂沧,亦或者,还能不能用拂沧。

自从上次夜谈之后,拂沧就真的再也没有过来了。

他是不是回去了?

清欢陷入了困境,她找不到一个突破口,可以让自己壮大起来。

她现在面临着两个问题:没人可用,以及对斗争的情况几乎毫不知情。

在理清楚了这些之后,清欢决定,要尽快掌握形势,做到了如指掌。

这件事情,当然交给孟雨去办。

孟雨不负所托,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将所有的事情全都整理好,告知了清欢。

其实他所收集到的所有信息,跟拂沧告诉清欢的,几无出入。

只是多了些简单的裙带关系介绍,以及个人的喜好。

例如赵茂阴险狠辣,在朝廷已经是只手遮天。

但其儿子赵盛,任禁军统领,不学无术,好女色,让赵茂甚是头疼。而当今皇上李旻,从小和赵盛一起长大,两人可谓臭味相投。

赵楚悦,当今的皇后,性格胆小懦弱,对父兄言听计从。

李旻的另一员大将宁武将军,钟枭,是近期才被拉入伙的,心高气傲,看不得赵茂一手遮天,特别是他的两个儿子钟习武和钟习文,一个任西北戌边将军,一个官拜户部尚书,都十分了得。

因此,钟枭虽是李旻一伙的,但却十分看不惯丞相赵茂。其女钟芝遥,早先与李旻订婚,却因相貌不甚出众,输给了赵楚悦,没能成为人中之凤。

对此,钟芝遥一直耿耿于怀。李旻在赵茂的建议下,曾提出要纳钟芝遥为贵妃,却被钟枭拒绝。

在了解到这些情况之后,清欢好像突然看到希望。

若是合理利用钟枭和赵茂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内讧,李剡便可趁虚而入。

清欢高兴得想要立刻告诉李剡,但她都能想到的问题,李剡会想不到吗?

她的心很快就冷静下来。或许,与李剡和解,才是她目前应该做的。

又过了几日,舒谟带来了李剡的回信,这一次清欢没有报多大希望,打开一看却比上次多了几行字,大意是自己一切甚好,夸清欢的字有进步。

清欢没想到李剡会写这么多,这倒是有些意外了。

舒谟从清欢的表情上就已经看出个大概来,笑道:“夫人大可常写写信,如此也好解开与王爷的误会。”

误会?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好,谢谢舒公子。”清欢已经很感谢舒谟了,至少他给自己出的主意,倒还真的起了点效果。

之后每天练习完,清欢都会写一封信,托舒谟交给李剡,第二天总会收到李剡的回信。

这样来往一个月之后,两人写的内容渐渐变得不那么正式,而是讲讲身边发生的事,今天厨房做的饭菜是否可口。李剡则讲了一些在街上的见闻,天气热了,皇上赏赐了进贡的西瓜,明天让李总管拿一些过来。

清欢竟然开始期待,像是期待来自远方的恋人的来信一般。带她回过神来,已然明白自己的心思。

原来从来没有将他放下,这个人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等一个引子就能再次出来,占据她的身心。

到底喜欢李剡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养成了这个习惯,亦或许是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他给自己的温柔太过迷人心窍。

清欢不解,理智上的清晰仍旧抵挡不住感性上的沉沦,等她开始日日期盼舒谟的到来,读完李剡的来信后会不自觉的笑,脑海里开始想象李剡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神情,自己写信的时候什么细微的小事都想要分享给他的时候。

她才惊觉,自己又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第二天,李总管果然亲自送来了几个西瓜。“夫人,这是王爷派老奴,特地给夫人送几个过来品尝。”

“有劳李总管,进来喝一杯茶吧。”清欢站在院子里迎接。

“谢过夫人,老奴还有要事。”李总管客气地谢绝了清欢的邀请。

“银烛,送李总管。”

银烛领了命,将李总管送出了院子。

小桃围着地上的西瓜,好奇地左看右看,时不时伸手去摸,又怕碰坏了赶紧又缩了回来。

清欢命画屏和小桃将装西瓜的篮子搬到厨房,准备自己亲手切开给整个院子里的人尝尝。

当她们拿着已经被切成小块的西瓜的时候,仍旧不知所措,甚至不敢下口。

清欢看着也觉得好笑:“吃吧,就是普通的瓜果,又不会毒死。”

“可是这个…”小桃犹犹豫豫地指着里面的籽和瓤,“这个壳本来是绿色的,为什么里面这么红?还有黑色的东西?”

她估计是问出了大家伙的心里话,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清欢。

清欢本想先做个示范,可是西瓜这个东西,啃着吃确实过瘾,可是不够文雅,以她现在的身份,确实不能吃给大家看。

正在纠结之时,银烛站了出来:“夫人心地善良,又不害大家。王爷赏赐的瓜果,夫人先等分给了大家尝,这是做奴婢们的荣幸,我们应该感谢夫人。”

说完,先对清欢鞠了一躬,随后就大口吃起来,甚至连西瓜籽都一起吃了下去,吃完之后又大呼好吃,感谢清欢的恩赐。

其他人见状,才终于张口开始吃起来。

清欢在一旁看着,看银烛的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死路 她这一出,虽然解了清欢的围,但也在其他人中打下了领头的基础,大概从此以后,这个院子里,她银烛的话,能够起到很好的作用了。

但清欢暂时只能不管,她需要用人。于是忍了忍心里的憎恶,让银烛准备笔墨纸砚,伺候自己练习。

下午舒谟带来的来信中,李剡写到:上午派李总管给夫人送了御果,不知味道如何?夫人可否喜欢?

清欢刚看完,还没想着怎么回信,就听到舒谟指着桌上的西瓜问:“这个就是御赐的瓜果吗?”

这一盘是清欢让他们切成了小块,再用小竹签叉起来,专门给舒谟准备的。

“正是,舒公子尝尝看。”

舒谟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仔细品尝了一番:“此瓜味甘甜,入口冰凉,可谓是夏日之佳品。”

看舒谟的样子,好像是第一次吃,但以他和李剡的关系,不可能没给他吃,所以清欢不禁问道:“舒公子没吃过?”

“舒某第一次品尝。”

“舒公子真会开玩笑,王爷不会不给公子的。”

“夫人不知,皇上赏赐的四个,王爷让李总管都送过来了。”

清欢的心跳漏了半拍,好像刚才自己听到的是梦话。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她赶忙拿起笔来,准备给李剡回信。

“夫人何不趁热打铁,晚上直接给王爷送些过去?”舒谟最厉害的一点,就是想人之所想,而又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这还真的一个好的建议,看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差最后这一步了。

清欢思前想后,决定做一壶西瓜汁,给李剡送过去。

毕竟,西瓜已经如此少见,西瓜汁可能根本没人见过。

舒谟走后,她在厨房捣鼓了很久,先是将西瓜切成小块,用竹签将西瓜籽一粒一粒挑干净,在弄来一个臼,将西瓜瓤捣烂,最后装进一个茶壶里,在让银烛放些冰块镇着。

等着晚上给李剡送过去解暑。

好不容易等到那个时候,清欢叫银烛用篮子提着,朝花园里走去。

因为舒谟已经告诉了她,这些天天气炎热,王爷吃过晚饭就会到花园里的亭子里纳凉。

他们果然在那里,今天没有下棋,桌子上摆了些糕点,两人坐着仿佛在闲聊。

清欢在远处整理好衣襟,这是她回到王府以后,第三次去见李剡。况且这一个月来,两人通过书信往来,关系拉近了很多。

但是她仍不免有些踟蹰。

走到亭子面前,她深呼一口气,将篮子从银烛手里拿过来,一脚迈了进去。

“妾身见过王爷,舒公子。”清欢主动开了口,朝二人行了礼。

舒谟赶紧站起来回礼,李剡居然第一时间看向她,温和地对她说:“坐吧。”

“王爷,”清欢从篮子里将装着西瓜汁的茶壶拿出来,“我用皇上赏赐的瓜做了点饮品,想给王爷和舒公子尝一尝。”

说着将茶壶放到桌子上,又拿出两个茶杯来,分别都倒上。

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吓一跳。这红红的西瓜汁倒出来,跟毒药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清欢是来毒死他们的。

于是清欢有点慌乱,她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很担心李剡误会。

舒谟微微笑着,径自端了起来一口喝尽,道:“夫人真是玲珑心思,这仿佛是天上之琼浆,只喝一杯就已身心舒畅,去热解暑。”

李剡也笑着点起来,轻轻呷了一口,表情也甚是满意,对清欢道:“真是难为你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

清欢的身心才终于放松下来,三人坐在亭子里,有说有笑地聊了一会儿。

天渐渐暗了下来,舒谟道:“天色也不早了,王爷也该早些歇息。”

李剡听完,便站了起来:“那就回吧。”

清欢见舒谟告退离去,正要说自己也先离开,却听见李剡的声音:“你随我走一走。”

虽然李剡已经负手走在了前面,但她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于是迈着碎步跟了上去。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走了一会儿,清欢才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人了,那些守卫以及银烛,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跟上来。

李剡肯定有话要对她说,她耐心地等着。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李剡终于开了口。

清欢还在思考怎么接话,李剡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要清欢回答。

“只是这风云诡谲,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我想,她们都不想看到你如此。”

他们?她们?

是阿谷和韩霜吗?

清欢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到李剡继续说:“如果你意已决,”

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清欢,清冽的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四周全都是一片冷白之色。

他的目光像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虽然熊熊燃烧着,但也势渐衰弱,照不亮这一片冷白。

“清欢,黄泉路上,我就不会孤独了。”

清欢怎么也没想到,李剡说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他的绝望和无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都不愿意隐藏了吗?

“不会的,”,清欢抓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二次主动与他接触,第一次是他劫后余生回到王府,清欢从背后抱住他表露了自己的心意。

“你要相信自己。”

李剡笑了,笑容中尽然全是苦涩,他拂开清欢的手,眼望向了别处:“你随时都可以退出,我保你无虞。”

他说完,又继续往前走了。清欢从后看他,看到他孤独的背影,行走在惨白的鹅卵石路上,仿佛走向一条死路。

清欢心里泛酸,追了上去,心里却恨自己不会安慰人。她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哪怕真的是一条死路,她也绝不回头。

半缘韩霜半缘君。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分析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院子里铺了席子,正在逗李稷玩的时候,李剡突然来了。

李剡第一次,来到清欢的院子。

唬得院子里的一群丫鬟忙不迭地跪下行礼,清欢也急忙站了起来。

“免了吧。”李剡阻止了她,随后看着已经三个月的李稷,说:“稷儿长大了。”

他看着李稷,目光慈祥,让清欢差点不相信自己眼睛。

“是啊,王爷,殿下已经三个多月了。”

李稷看到李剡,好奇地向他爬过去。清欢害怕李剡排斥,正要将李稷拉过来的时候。

李剡却用双手将他抱了起来。

李稷黑不溜秋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李剡,好像想要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清欢在一旁说:“殿下,这是你的父王啊。”

李稷好像听懂了似的,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李剡却笑道:“他定是听懂了。”

“是啊,”李总管在一旁打圆场,“小殿下定是在叫王爷呢。”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银烛道:“殿下这么聪明,定时随了王爷。”

听到这句话,清欢的手里捏了一把汗,这分明触到了李剡的神经,她害怕李剡当场翻面。

谁知李剡面不改色,反而笑道:“说得好,你叫什么名字?”

银烛笑得很甜:“回王爷,奴婢叫银烛。”

“李总管,这些个丫头真是伶牙俐齿,赏。”李剡对李总管说。

“老奴记下了。”

银烛急忙跪下谢恩:“奴婢谢过王爷。”

李剡不再理会她,而是对清欢说:“夫人也辛苦了。我从宫里带回来上好的燕窝,明天让李总管送过来。”

清欢微微低头:“谢王爷。”

李剡又抱了一会儿李稷,随后递给了奶娘:“把殿下带回去吧。”又对李总管说:“我今晚睡这里。”

李总管领命去了,清欢竟然也不诧异,从前是怎样,现在肯定依旧是怎样。

果不其然,夜里两人洗漱完毕,躺在一张床上,中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王爷今儿这一番举动和目的,和曾经是一样的吧?”清欢问道。

“是,也不是,”李剡说,“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清欢一瞬间就明白了李剡的意思,便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分析得很好,”李剡的语气中,竟然露出赞赏的意味,“看来你在外面,学到了很多。”

“王爷,我想,何不利用赵茂和钟枭之间的矛盾,趁虚而入呢?”清欢贴到李剡耳边,轻声说道,她怕隔墙有耳,还是小心为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钟枭为人精明,知道孰轻孰重。我若想趁虚而入,他必然会和赵茂联手对付我。”李剡也是对着她的耳边说,看来也是有同样的顾虑。

清欢虽早就知道,自己能想到的李剡肯定已经想到了,但听到他这么说,心中难免失落。

“不过,你说的很对,”李剡看出来她的失落,竟然出言安慰她,“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让陈大人升任丞相。”

这个她知道,孟雨给她讲过,陈大人立了大功,有人提议让他担任丞相,和赵茂平起平坐。

“可是,赵茂怎么会同意?”

“可能你不知道,他们以为,陈大人是中立的。”

什么?陈毓修支持李剡,他们居然不知道?不可能啊,连拂沧都知道。

“怎么会?”

李剡笑了,并没有直接解释清欢的问题,而是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既然如此,那陈大人岂不是轻易就能升任?”

“不,还需要时机,要等到钟枭不满赵茂权力过大,从而支持陈大人升任丞相。这个不满,就需要导火线。”

“王爷心里可否有打算?”

“我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盯得紧,若我有任何举动,他们就会将矛头对准我。”

清欢想起昨晚他苦涩的笑,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会有多无奈。

她心里心疼他,更想要为他分担。

“睡吧。目前能做的,只有等待。”李剡轻声说完,转过身去睡了。

她要为李剡做点什么,这是她当晚睡前就得出的结论。

如果诚如李剡所说,只能等待,那机会又太过渺茫。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发展完全不可控,而且陈毓修此时是因为立了大功才有这个机会,时间越长,成功的机率越低。

搞不好赵茂先出手,让李旻给个不大不小的赏赐,将他此次的功劳给勾销了,再想要升任丞相,可谓难如登天。

李剡受限,正是清欢可以发挥作用的时候。

她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可行的方法,第二日早上又轻声问了李剡一个问题。

“按理说钟习文是户部尚书,此次办事不力反而让陈大人立了大功,他应该会恨陈大人吧?”

李剡不假思索地回答:“钟习文虽不像赵盛是个纨绔子弟,但他能力不足。钟枭想要家里出文官,所以将他兄弟二人取名习文习武。但毕竟生在武将家庭,养成了一个武夫的性格:有勇无谋。”

“那他是如何官拜户部尚书的?”

“赵茂为了拉拢钟枭,给的好处之一。”

“钟枭野心不小,赵茂为何要拉拢他?”

李剡轻轻一笑:“你看的到还挺透彻。为了巩固权利,拉拢以后再做打算。如果钟枭为我所用,对赵茂不利。”

原来如此。她现在要知道很多细节上的东西,才能更好地打算,所以一时问了很多。

但李剡发自内心对她的赞赏,让她心里有些微微得意。

清欢梳妆时,李剡站在她背后看着她:“清欢,我原以为你还和从前一样。”

她透过镜子与李剡的目光交汇,“看来是我想错了。”只见李剡说完,冲她温和一笑,便出了门。

清欢一边梳着长发,一边想:自己从前是怎么样?现在又是怎么样呢?

从前自己义无反顾地随他去了巴山,如今又破釜沉舟地同他一道踏上这条死路。

这颗心,又有什么不同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契约 她昨晚辗转反侧,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今早问李剡这些问题,只是希望更加确认。

清欢将心里的人选一一划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拂沧。

洗漱完毕,她对小桃说:“去将孟领队叫来。”

“哎,这就去。”小桃跑开,头上的羊角随着她的步伐上下晃动,散发着少女的天真活泼。

小桃走到孟雨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谁?”孟雨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出来。

小桃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捏在一起,低声道:“孟领队,我家夫人叫你去哩。”

没有听到回答,但很快房门就打开了,孟雨已经穿戴好走了出来。

“有劳小桃姑娘,我这就去。”

孟雨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小桃在后面紧紧跟随,但走路已经跟不上孟雨的步伐,于是小桃跑了起来了。

小桃一心看着脚下,没注意到孟雨已经停了下来,于是毫无防备地撞到他的身上。

“小桃姑娘,为何跑的这么急?”孟雨看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忍不住问道。

“啊,”小桃双目炯炯,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说:“领队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哩。”

孟雨笑道:“小桃姑娘大可喊我走慢一点。”

小桃点点头,两人重新开始启程,却不再走得那么急。

“孟领队…可…吃了早饭?”小桃支支吾吾地问道。

“吃过了,才睡下不久,小桃姑娘就来找我了。夫人可是有何急事?”

“我…我也不太清楚呢。”

两人没再说话,孟雨一心想早点走到,好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清欢在院子里打理植物,很早的时候,李总管就将昨天说的燕窝送了过来,还带来一棵树苗,说是王爷让种在院子里的。

清欢吩咐银烛刚种下,正在浇水,孟雨和小桃就回来了。

清欢擦了擦手,直接将孟雨叫进房里,关上了门。

“夫人找属下可是有何急事?”

“我下午想出府,需要扮成男儿,想要领队协助。”清欢一句话将事情说清楚,一点都不拖沓。

孟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不知道夫人去哪儿?”

“城东。”

“属下这就去办,下午夫人一定能如愿到达。”

清欢对孟雨还是比较放心,既然他说了可以,那么就一定可以。

“去吧,这么早叫你来,肯定打扰你休息了。只是这些话,需得当面说才好。”

“属下明白。”

“再去休息一会儿吧,下午丑时一刻,你到门口来等着。”

“是,夫人。”

两人很快就结束了谈话,小桃的茶刚刚沏好,又不敢端进去,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就见到孟雨开门出来了。

“领队,这是我沏的茶。”小桃对他说。

孟雨正要赶回去休息,又不好拒绝小桃的茶,于是端起来一口就喝了下去,随后道声谢就走了。

留下小桃愣在原地:孟领队不怕烫吗?

中午清欢就派了银烛去给舒谟请假,说今天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天。

正好给自己安排好时间。

到了丑时一刻,清欢就出了门,身边也没让人跟着。

孟雨带着她到一处护院休息的地方换了衣服,随后从侧门出门府,坐上马车直奔城东。

具体在城东哪里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那么明显的标志,肯定一眼就能看见。

果不其然,刚到地方,一下车就看到一个门徒。

他们很顺利就找到了拂沧的住所,只是当时拂沧不在,他们被安排在大厅等候。

等了一柱香的时间,拂沧才终于现身。

孟雨一看到他,登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地握着刀柄。那晚上就是这个人闯进夫人房间,他记得很清楚。

拂沧毫不介意,挥开折扇道:“孟清欢,莫非你是来打架的?”

清欢站起来,拍了拍孟雨的肩膀,示意他放松:“门主见笑了,清欢想借一步说话。”

拂沧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这位仁兄何苦如此护主心切?”

“孟雨,把刀放下。”清欢对他说,他才终于渐渐放松了。

“门主,现在可行?”

拂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清欢的眼神又示意了一下孟雨,才跟着走着拂沧走到后面。

“说吧。”拂沧桀骜不羁看着她。

“如果我需要门主助我,不知道门主有何条件?”清欢直言不讳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拂沧轻摇着折扇,语气里满是讽刺:“怎么?王爷靠不住了?”

“门主说的对,是我曾经太幼稚,选错了人。”清欢想的是要顺着他的意,不管怎么样,只要拂沧能帮助她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拂沧大笑,“我不会帮你,我要看着你们是怎么死的。”

“门主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我能为故友复仇。要杀要剐,清欢凭门主处置。”

拂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不相信清欢居然说出这句话。

“亦或者,清欢今天签下卖身契,事成之后,愿永随门主。”

拂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要看穿她心里的想法。

半晌,他对清欢说:“我知道你还是完璧之身,你若肯交与我,我便助你。”

清欢早在脑海里想了很多他会提出的条件,这一点也考虑在内,只是她一直觉得拂沧不太可能提出这个要求。

既然拂沧提了,她也没有犹豫,伸手开始解衣。

她穿的是家丁的衣服,先把腰带解开,再脱下外衣,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进行。

她的手绕到背后,正要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一把折扇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为了复仇,不惜牺牲一切?”

“自然。”

“把衣服穿上吧,我不稀罕。”拂沧将折扇收回来,头侧到了另一边。

清欢面不改色,又将衣服一件一件穿了回来。

“事成之后,你随我回安西,永不再来。”拂沧开出了真正的条件。

清欢早就料到是这个:“我答应你。”

“还有,你的完璧之身若是保不住…”拂沧又追加了一句。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他定会让清欢一败涂地。

“门主大可放心,相信门主也知道,王爷对我没有任何感情。”

拂沧不答,在她穿衣服的时候,写了一封契约。

大意就是他助清欢复仇,目标是赵茂,这期间清欢必须保证自身的清白,事成之后随他回安西,永不踏入朝城,跟卖身契没什么两样。

清欢按下了自己的手印,鲜红的仿佛是韩霜的血,滴在纸上,让人永远都忘不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挑拨 随后,清欢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拂沧:“目前,是希望门主能巧妙地引发两人之间的不满。”

拂沧不像李剡那样受制于人,顾前顾后,他一副轻松的模样,好像这件事对他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李剡的意思?”

“自然是我的想法。”

拂沧满意地笑了:“孟清欢,没想到你居然能抓住关键。”

“门主过奖了。”

“回去等着吧。”

“既然如此,有劳门主了,清欢告辞。”清欢说着,开始往外走。

拂沧跟在她后面,走到大厅时,看着孟雨说:“孟清欢,以后你院子里的狗可要管好了,不要认不得人乱吠。”

孟雨“唰”地拔刀而起,却被清欢伸手拦住:“门主放心,我自会安排好。”又对孟雨说,“把刀放下。”

孟雨的眼里满是愤怒,又不敢违抗清欢的命令,忿忿地将刀收了回去。

清欢带着他走出门外,却迎面碰上冷雨冷月。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冷月的持鞭之手被三娘废了,正无处泄愤,乍见清欢,双眼燃起熊熊烈火,转瞬就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杀了上来。

孟雨反应也很敏捷,立马将清欢挡在身后,迎上冷月的攻势,两人缠斗起来。

虽然冷月被废了一只手,但孟雨仍旧不是她的对手。只见冷月左手持匕首,招招致命,孟雨只能一步一步后退,抵挡冷月的攻击。

拂沧站在后面看戏,也不出言阻止。清欢眼见着孟雨负伤,却也无能为力。

孟雨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力不从心,拂沧才假意说:“冷月,不得无力,对客人要尊重。”

冷月一向很听拂沧的话,但这次见到仇人,失了心智。对拂沧的话充耳不闻,反而趁着孟雨败退,直扑清欢而来。

一把折扇飞过去,将冷月手里的匕首打掉,旋即拂沧出现在清欢面前,一掌将冷月击退。

“冷月,”折扇回到拂沧手里,呵斥道,“你的左手也不想要了吗?”

一旁的冷雨赶紧跪下来求情:“冷月一时冲动,请门主息怒。”

冷月被击退,嘴角流出血来,捂着胸口跪下:“冷月有罪,请门主责罚。”

孟雨也受了伤,跌跌撞撞走到清欢身边。拂沧瞥了他一眼,对清欢说:“就这身手,你还是趁早换了。”

清欢微微笑,向他行了礼:“谢门主,清欢先行告退。”

说完带着孟雨走了,刚上马车,清欢关切地问:“孟雨,你没事吧?”

“回夫人,属下并无大碍,咳咳咳…”孟雨虽强撑着,但受伤也不轻。于是他们赶紧回府,将孟雨带回自己的院子里,让小桃找李总管,说是夫人犯了头疼,才找来医官。

悄悄给孟雨包扎好伤口,又开了些药,清欢吩咐小桃每日煎好药给孟雨送去。

再说拂沧那边,他手里掌握的信息很全。钟芝遥的贴身丫鬟翠儿,当晚即被冷月所俘。而冷雨,则易容成翠儿的模样,呆在钟芝遥身边,伺机而动。

他们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翠儿的底细,这一出戏,很快就有了答案。

不出十天,李剡夜宿她的房间,告诉她:“陈大人今天升任左丞相了。”

“是何事?”

李剡坐在她一旁,说:“几日前,钟芝遥和她的贴身丫鬟翠儿去相国寺烧香,偶遇赵府的家丁。这家丁捡到了翠儿的手帕,于是两人很快就在寺里鬼混起来。过了两日钟芝遥回府,那家丁怕是色胆包天,竟然夜闯将军府,正抓个正着。”

“然后呢?”

“家丁当场被打死,翠儿供认出是赵府的人,但只字不提两人的关系,只说是赵府的家丁欺负她。钟芝遥气甚,将此事告诉了钟习文。钟枭还没弄清楚前因后果,钟习文一本弹劾折奏就递了上去,”李剡喝了口水,继续说:“赵茂对钟习文大发雷霆,钟枭脾气也大,第二天上朝就公开支持陈大人。”

“王爷不绝此事蹊跷?”清欢故意问道,虽然她不知道拂沧有没有在行动,但心里隐约觉得此事和拂沧有关。

“此事确实蹊跷,但一时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钟习文为何如此鲁莽?”

“我记得你问过我,钟习文恨不恨陈大人。实际上,钟习文更恨的是赵茂。因为让陈大人去解决问题的人,是赵茂。我估计,他怀恨在心,却也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办法来。”

“王爷做何打算?”清欢在他耳边轻轻问道。

“赵茂肯定会拉拢陈大人,到时候再做打算。”李剡低声回答,语气中生出丝丝希望来。

原来陈毓修是卧底,“陈大人是否靠得住?”

李剡神秘地笑道:“夫人自会明白。”

清欢也不再追问,只希望诚如所言,这个陈大人能够担此重任。

这段时间,李剡偶尔来她的院子里坐坐,时不时碰到李稷,还愿意和他逗乐一会儿。

俨然像一个父亲了。

清欢看着,莫名心痛起他来。他没有王妃,偌大的王府也就只有她这一个妾室,唯一的儿子还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该有多孤独。

如果他有爱的人该多好,这样至少,他的心还有所托付。

心里想着这些,夜里便和李剡提到这点:“王爷若是有中意的女子,大可迎进门来,一来有人陪伴总是好的,二来还可以为王爷传宗接代。”

李剡看着清欢,发现她不像是在说笑,便笑着说:“我若有未来,夫人所说倒是可以考虑。”语气轻松,说出的话确实如此绝望。

“王爷为何如此悲观?现在形势不是一片大好么?”

李剡望向窗外,“你看外面的路,通往何方?”

清欢跟着看出去,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她摇摇头。

“我也看不见。”李剡转头冲她一笑,眼底和外面一样,漆黑一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对饮 清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乐观起来,他到底因何如此悲观?

这几日日子难得平静,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底,酷暑早就过去了,淋漓几场雨,天气倒还凉了几分。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此时桂花已经盛开,那香气密密麻麻地网住了人的心。清欢索性将笔墨带了出去,到树下去练习。

舒谟在一旁指导她练字的时候,李剡突然来了。

“王爷。”舒谟站起来,向他行了礼。清欢还没起身,已经被阻止了。

“坐吧。”李剡爽快地坐在石凳上,“你练习这么久,我都还没来看过。”

清欢笑道:“如此看来,王爷是专程过来看我写字的?”

李剡看着舒谟,说:“我来看看舒公子教的可好?”说罢,舒谟和李剡都哈哈大笑。

清欢也抿嘴一笑,拿笔的手到底没有停,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只是不知道怎么地,今天写的字倒不如往常的水平了。

舒谟笑着说:“夫人今天的字,可不是我教的。”

正说着,银烛端着盘子走上前来:“奴婢见过王爷,这是奴婢用院子里的桂花酿的酒,请王爷夫人,还有舒公子尝尝。”

清欢可不曾吩咐她做过什么桂花酒。

不过难得李剡开心,喝点酒倒也没什么不好。

李剡看着银烛说:“我记得你叫银烛吧。”

“正是奴婢。”银烛笑的很甜,好像让人垂涎欲滴的蜂蜜。

“不错,放在这儿吧。”李剡却没有在看她,而是继续看清欢写字。

银烛麻利地将酒壶和酒杯放上桌子上,正准备为他们斟酒,却被舒谟接了过去,“舒某来为王爷夫人斟酒吧。”

李剡点头,眼睛没从清欢的笔下移开:“你下去吧。”

银烛站着没趣,只得告退。

清欢越觉得李剡在看她写字,她写的字就越不如从前,甚至横撇竖都写不直了。

李剡哈哈笑着,走到她背后,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认真的写。

李剡身上的气息笼罩着清欢,甚是好闻。

稍微写了几个字,李剡就放开了她的手:“今儿就别写了,喝酒吧。”

清欢接过舒谟递过来的酒杯:“难得王爷有好兴致,清欢先敬王爷和舒公子一杯。”说完,一口饮尽。

他二人见状,也一饮而尽。舒谟笑道:“舒某倒要敬王爷和夫人一杯,祝王爷夫人百年好合。”

这句话倒像是新婚的祝词,听得清欢面红心跳,新婚那晚喜婆虽然说了很多吉利的话,却一句都没记住。

清欢偷偷看向李剡,他倒没什么异样,笑着喝完了。

这桂花酒,虽然不是烈酒,喝多了却还是上头。特别是清欢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已经感觉晕乎乎的了,心里却开心,想吟诗作赋,奈何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词佳句来应景。

思索片刻,提笔写下:欲买桂花同载酒。

桂花有了,酒也有了,两个元素齐了,哪管他的含义是不是一样。

李剡见状,笑着再次走到清欢背后,提笔将这句话补全:终不似,少年游。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些许桂花随风飘落,都落到纸上,恰好与之呼应。

这天下午,三人在桂花树下饮酒畅聊,乐得其所。最后清欢是怎么回房的,她都不记得了。

只是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画屏在一旁做着女工,见她醒来,连忙去到了杯水。

清欢接过水喝了一口,还是觉得头晕目眩:“王爷呢?”

“回夫人,王爷已经走了。”

“舒公子呢?”

“也走了。”

清欢坐起来,将水杯递给画屏:“小桃在哪里?”

“回夫人,小桃给孟领队送药去了。”

他们对外宣称孟雨偶感伤寒,所以让小桃煎药送过去。

“银烛呢?”清欢一边问,一边起身。

“回夫人,王爷说桂花酒还喝,走的时候让银烛过去酿酒了。”画屏如实回答。

从上次清欢就看出来银烛的目的了。王爷身边除了清欢,再无他人。这府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爬上李剡的床,从而得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银烛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清欢倒不觉得有什么,银烛段位太低,表现得太突出,不见得就能成功。

况且,以她对李剡的了解,能入他眼的,绝不可能是银烛。

正说话间,小桃哼着小曲从外面走过,

清欢在屋里喊道:“小桃,进来。”

小桃的歌声戛然而止,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夫…夫人。”

“何事如此开心?”

“回夫人,没有什么事。”小桃支支吾吾,不愿意说的样子。

清欢也不要勉强她,换了别的话题:“孟领队可大好了?”

“回夫人,领队已经好了。这几日还日日去找袁侍卫呢!”

袁朝这个名字,清欢好久没有听到了。或许他也是为了避嫌,也没有主动出现在清欢面前。

“找他干什么?”

“说是…说是…习武。”

习武?

莫非是上次孟雨落败给了冷月,心里不服,所以找袁朝练武去了?

“既然好了,就不用送药去了。”清欢一边整理发髻,一边吐出这句话。

却透过镜子,看到小桃脸上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来。

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听到了吗?”她突然严肃起来。或许是她的严肃吓到了小桃,小桃连忙说:“是夫人。”不敢有半点犹豫。

从小桃的反应来看,再回想起她的一些举动,清欢才后知后觉地看出来端倪。

小桃爱上了孟雨。

但她绝不允许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一个阿谷的教训还不够吗?

虽然小桃和她的感情比不上阿谷,但是毕竟跟了她几个月,也算尽心尽力。

她不能眼看着小桃往火坑里跳。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今后,她不能让小桃和孟雨再多接触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提议 除了这些事情,她最为头疼的,还是李剡的悲观。

她要弄清楚原因,也要弄清楚李剡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所以她收拾好,让小桃在院子里呆着,自己带了画屏,就往李剡的住所走去。

在李总管的带领下,清欢找到了正在别院休息的李剡。

只见他侧卧在榻上,还未醒来,一旁的案上还放着未饮尽的酒壶。

舒谟坐在椅子上看书,而银烛还半跪在地上酿酒。

清欢轻咳一声,两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夫人,”舒谟放下书,起身向她行礼,清欢回礼,而后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

“银烛酿的酒,如此醉人么?”清欢看着银烛说。

“酒的醇香,带着桂花的迷人,确实别有一番滋味。”舒谟笑着回答,让清欢心里不是滋味。

而银烛听后,还美滋滋地说了一声谢谢舒公子。

清欢没由来一阵烦躁,只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舒公子有话要谈。”

画屏依言就退了出去,银烛却一脸不情愿,慢慢吞吞地站起来,对他们行了礼,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王爷这是…”待他们走后,清欢才低声问舒谟。

“王爷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清欢却一直以为他是高兴才会有今天的举动,没想到却是不痛快。

她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李剡,只见他的剑眉微蹙,好像在睡梦之中,也心事重重。

“舒公子可知为何?”清欢叹道。

“舒某不知,”不过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王爷总归有王爷的苦楚。”

清欢坐到李剡身边,想要伸手将他的眉头抚平,却又见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清欢继续睡去。

李剡,你到底有什么样的顾虑和担忧?李剡,我会帮助你成功的,不惜一切代价。

从李剡那儿回来之后,清欢抽空去看了一下孟雨。

孟雨果然在随袁朝习武。两人在西园的一处空地操练。

孟雨眼神专注,一招一式都力求做到最好,而袁朝在一旁监督他,时不时指出他动作之间的问题。

“停,你这里不够流畅。要是有敌人进攻你的腹部,你根本没时间抵挡。”袁朝叫住了他,然后自己示范了一遍。

孟雨认真地看着,手脚也跟着一起比划。

两人没人注意到清欢在回廊处看他们。

清欢也没多打扰,略微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孟雨没注意到是他太认真,袁朝没注意到是他不想。

清欢也不愿意和袁朝多说话。清欢因阿谷恨他,他因李剡不待见清欢,两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自此以后,清欢禁止小桃再和孟雨有任何接触。只要孟雨出现在院子里,清欢都会找各种理由支开小桃。

但是她现在需要用人,孟雨的忠诚至少还是比较可靠的,所以她只能限制小桃。

自从陈毓修升任丞相之后一段时间,各方都没有动静,直到半个月之后的一个晚上,拂沧突然到访。

等清欢察觉到他的时候,拂沧已经做到了她的床边,而塌下的画屏仍在熟睡。

清欢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秒,便恢复了平静,用眼神示意拂沧。

“无妨,已经晕过去了。”拂沧旁若无人地说道。

清欢半坐起来:“门主到访,可有要事?”

“有事才能来?”拂沧盘腿坐到了床上。

“当然不是,门主想来自然随时可以来。”清欢附和他说道。

拂沧上下打量了一番清欢的床,捏了捏着她的锦被说:“李剡这么小气,你图他什么?”

“王爷只是我借助的手段罢了。”清欢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是么?”拂沧冷不丁地问。

“门主多虑了,”清欢笑道,“既然都是利益关系,谈何感情?”

“你于我而言,有何利益?”拂沧凑到她面前,低声问。

清欢别回头去,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想过,拂沧会问她这么感性的问题。

拂沧捏着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头又扳了过来:“孟清欢,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困了,门主要是没别的事,请先回吧。”清欢实在找不到话说,只能开口送客。

“我有事,”拂沧松开手,“关于李剡的。”

清欢也没有什么反应,如果要谈正事,她还是愿意听下去的,“门主请讲。”

“要想对付赵茂,就要拉拢钟枭。”

“可是钟枭不是…”清欢打断了他的话。

“凡事要沉住气,”拂沧开始教她,“先听别人说完。”

清欢闭上了嘴。

“钟芝遥想当皇后,除非现在的皇后死了。不过即使死了,按她的性格,肯定不会愿意继任。那么还有一条路,你猜猜看。”拂沧卖了个关子。

清欢稍加思索,便察觉出其中的意思来:“你是说李剡…”

“不错,让李剡出卖一下色相,把钟芝遥收了,钟枭自然会帮他。这样,你的目的也快达到了。”

看来这就是拂沧今天所来的目的了,“我知道了,门主放心。”

拂沧哈哈一笑,“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想报仇,就自己去说服他。”说完,他起身,理了理头发,“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门主慢走,清欢就不送了。”

“对了,”拂沧回过头补充道:“让你的侍卫好好练习,不然什么时候冷月突然闯进来,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清欢还未回答,拂沧就已经不见了踪迹。就在眼皮子底下,清欢都没看到他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最后一句话,让清欢不得不认真审视这个问题。从前冷月对自己的敌视不浅,甚至几次想置她于死地,拂沧却从未提过。

而今却提前警示清欢,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拂沧都觉得控制不住冷月了,需要清欢自家多小心?

而拂沧说的另一个问题,让清欢更加心烦意乱。

说服李剡去“勾引”钟芝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口风 以清欢对李剡的了解,百分之百是不可能的。

她从未见过李剡对谁示好,哪怕当初李剡觉得有愧于她,想要和她重修旧好的时候,也没有讨好和谄媚。

李剡高傲的姿态,何时卑微过?何况现在还是有求于人。

再者,清欢自己能接受吗?

虽然她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这样的情况,但是倘若真的发生了,她真的能接受吗?

看着李剡和钟芝遥好?

那自己算什么?

越想越乱,清欢甚至觉得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想要发泄一通。

但是,她毕竟不是从前幼稚的那个人了,自己的感受不是最重要的方面,正事要紧。

思来想去,她决定明天就去探探口风。

第二天一大早,清欢已经醒了,平常一向毫无差错的画屏,竟然还在睡着。

“画屏,”清欢柔声喊道,心知她可能是因为拂沧的缘故才没有起来。

“画屏,”见画屏没反应,清欢又喊了一声。

画屏才突然睁开眼,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夫人奴婢…”画屏正要请罪,却被清欢阻止:“好了,起来洗漱吧。”

画屏连忙爬起来,打好洗脸的水,伺候清欢更衣洗漱。

清欢目前的打算,是先找舒谟聊聊天,不得不承认,舒谟比自己更懂李剡。

吃过早饭,清欢自己去找了孟雨。昨晚拂沧的警告她还是放在心里的,冷月这个人,不防不行。

孟雨打开门,看到清欢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夫人何事,要亲自前来?”

“我可以进去吗?”

孟雨急忙让开了路:“夫人请进。”

“听说你最近在习武,练习得怎么样?”清欢打量了一下孟雨的房间,很简单,连桌椅都没有。

“回夫人,还有待加强。”孟雨老实回答。

想起他练功时的刻苦,清欢又不忍心给他太多压力,但冷月…她狠了狠心:“抓紧时间练习吧,我怕后面强敌只会越来越多。”

“是,属下遵命。”孟雨一脸严肃,看来是很认真地对待清欢交代的事情。

“好好休息。”清欢说完就先走了,她回去吩咐画屏熬些汤,给孟雨送过去,毕竟练功也是一件挺苦的事情。

随后她又独自去找了舒谟。舒谟住在前院,都好现在风气开放不守旧,她还能自如前往。

舒谟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清欢扣了几下门,便有人过来开了门。

是舒谟的书僮,年纪约莫不到十岁:“夫人找谁?”

“请问舒公子在吗?”

“在的,夫人跟我来。”小书僮领着清欢,进了院子。

舒谟的院子里种满了翠竹,清幽静谧,一股文人雅士的风流韵味。

竹林间引了活水做成溪流,潺潺水声伴着舒谟的琴声,让人不觉流连忘返。

舒谟正在抚琴,琴声悠扬婉转,清欢听了一会儿,身心好像也跟着飘走了。

飘到了那个大草原,不远处是巍峨圣洁的雪山,山脚下桃花开的正好,仿佛是在仙境。

马上的人不是拂沧,而是李剡,好像李剡刚对她许下了海誓山盟,俩人一起看到了永远。

琴声嘎然而止,是舒谟发现了清欢。

清欢的思绪也瞬间被拉了回来:“舒公子好雅兴。”

“夫人过奖了。”舒谟笑着站起来,将琴递给了小书僮,“沏一壶龙井上来。”

小书僮依言跑开,清欢缓缓坐下:“舒公子,我有要事相商。”

舒谟笑道:“夫人请讲。”

“目前的局势,对王爷是否有利?”清欢直言不讳地问道。

“舒某愚钝。”

“舒公子何须揣着明白装糊涂呢?王爷的事情,舒公子可比我清楚。”

此时小书僮送上茶来,分别给他们沏上,随后就退下来。

那茶的氤氲在两人之间弥漫,一时间甚至看不清楚对方。

清欢也不急,她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等待舒谟想好。

舒谟突然笑了:“夫人可是想知道什么?”

“王爷对钟芝遥的态度。”

“夫人能想到的,王爷早就想过了。”

“他不愿意?”

“王爷的为人,夫人真不知道吗?”舒谟虽然是在问她,但语气中已然得知了答案。

她当然知道,只是了解不多。李剡既然已经知道,却没有行动,还是说已经在行动了?

舒谟见清欢没有回答,便笑着说:“夫人若是能劝动王爷,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舒公子已经劝过了?”

“自然。”

李剡不愿意,这倒是有些意外。李剡想赢,钟芝遥这颗棋子必然十分重要,可是他居然不要,莫非是另有打算?

“依舒公子的意见,王爷是否另有打算?”

“舒某不知,”一杯茶喝完了,舒谟又端起茶壶来斟满,“夫人大可直接问王爷。”

清欢确实不怎么了解李剡,但这一点她还是清楚的:李剡不听人劝。

或者说,李剡做好的决定,没有人能够更改。

要去劝动他,谈何容易。

从舒谟那儿回来,清欢就一直在思考从什么角度去劝他。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她怀揣着心里无数的想法,去到了书房。

李剡正在忙于政务,虽然说他管辖的事不多,但他习惯将手里的事情处理好。

袁朝守在门外,见到清欢来的时候,很客气地告诉她李剡在忙。

清欢也不想打扰他,就站在回廊里,等李剡忙完。

却不想,撞见了银烛。

银烛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清欢,急忙行了礼。

“你手里拿的什么?”清欢见她提着篮子。

“回夫人,是王爷要的羹汤。”

李剡要的羹汤?什么时候轮到她来送了?

“给我罢,你先回去。”清欢对银烛说。

银烛虽然有万般不情愿,也不敢违抗清欢的命令,无可奈何地将篮子递了过去,告退回去了。

清欢等着无聊,便去问门口的侍卫:“银烛每日都来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劝说 侍卫看了看袁朝,没有回答她。

她也不介意,大不了直接问李剡。

过了好久,袁朝才示意清欢可以进去了。

她才提着已经凉透了的羹汤走了进去,李剡忙碌了这么久,脸上带着倦容。

“王爷,这羹汤已经凉了,要不要重新热一下?”这是她走进来的第一句话。

李剡摇了摇头:“我不喝,坐吧。”

清欢将篮子放下,走到了李剡身旁,近距离地看着他。

烛火跳动,好似无数个同宿的晚上,李剡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如今自己还有将他推得更远。

“王爷,钟芝遥可用。”清欢的话很直白且简短,她相信李剡能够明白。

李剡抬起头来看着她,旋即又收回了目光:“谁对你说了什么?”

“王爷你看,”清欢并不想说出拂沧,“钟芝遥相当皇后,钟枭野心更大,正是用来对付赵茂的好棋子。”

“我知道。”三个字,证明了李剡早就想过了这一点。

“所以,王爷是否有所行动呢?”

李剡苦笑:“夫人今天也是来劝我的吧?”

“我只是觉得,王爷谋略过人,若是没有行动,必定还有其他的打算。”

“清欢,”李剡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使得她不得不直视李剡的眼睛,“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的人吗?”

不是吗?清欢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反问他,但是她没有直接说出这句话:“在我看来,这算不上不惜一切。”

她才是真的不惜一切了。将阿谷唯一的骨肉带入了这个深渊,为了获得拂沧的支持已经不顾自身清白,而后还要做什么,只要能达成目的,她都愿意去做。

而李剡这算什么?

“假装我爱她,许她一个皇后的位置?”李剡问道,他心里其实都清楚。

“正是如此。”清欢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没想到李剡斩钉截铁地说。

没想到这句话惹怒了清欢:“既然做不到,当初为何一纸休书与我断绝关系,重返朝城?既然做不到,为何让银烛日日为你送羹汤?”

“既然来了,就要成功。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你就不愿去做?”

清欢这股无名的怒火,不知因何而起。

李剡看着她,目光在烛火中跳动,忽明忽暗。

“王爷,想要成功,必定要牺牲一些东西。”

“你这么想成功?”李剡突然反问道。

“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清欢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再说,秦家满门的血,不是为王爷你而流的么?秦玉刚刚一周岁,他还没来得及体会这人间的喜乐。”

提到霜儿,清欢心里便一阵剧痛。

李剡默不作声,好像在沉思,也好像根本没有听进去。

“你要我怎么做?”清欢都快以为没有结果的时候,却听到李剡对她说。

“让她爱上你。”

“好。”李剡答应了。

这就同意了?清欢还以为要不停地烦他才会有效果,没想到这就同意了。

倒让她意外了一会儿。

不过既然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也是一件好事,等明天告诉舒谟,看他是什么想法。

哪知舒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侧头问她:“夫人当真?”

“自然,我何苦骗你?”

“如此甚好。”舒谟笑道,“早该让夫人去劝王爷了。”

他这句话就有点意思了,早该让?是因为有谁不让吗?

“舒公子此话怎讲?”

舒谟笑着摇摇头:“王爷听进去是好事,如此一来,成功的几率大增。”

“他到底为何不愿意?”清欢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如此重要的棋子放着不用,难道他不想成功吗?

如果不想成功,为什么当初执意要回来?

“有些事,舒某也不太方便直说。不过相信以夫人的聪明才智,必然会想的到。”舒谟委婉拒绝了清欢的问题。

但却给了很多暗示。

按照舒谟的意思,清欢可以自己想出来原因。于是她沉浸在这个问题,试图去找到答案。

丝毫没有发觉身边的变化。

转眼过去了一个月有余,李剡留宿她这里的日子屈指可数,她也毫不在意。

以及之前她去劝李剡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渐渐淡忘。

直到初雪来时。

她早上起床出门之后,惊奇地发现院子已经被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毯,此时雪花仍在纷飞。院子里的梅花开得真好,在雪白的世界里分外妖娆。

那美丽的梅花,勾起了清欢许多的记忆,好像看到一位佳人伫立在梅树之下,目光流转。

她看得忘神,忽然感觉到有人为她披了一件凫裘。她转头看时,发现是画屏。

“夫人仔细着凉了。”画屏低眉对她说,那一瞬间,好像是阿谷站在她前面。

清欢又转过头去,望着满天的雪花。曾经也有人为她披上一件凫裘,那就是李剡。

李剡,已经好几天没见了。

他在干什么呢?

“画屏,将早膳带上,我们去找王爷。”她吩咐道。

画屏很快就东西装好,提着食盒,跟着清欢出去了。

清欢也没有吃早饭,她想去找李剡一起吃。这会儿天色尚早,李剡估计还没有出门。

清欢先是去到李剡的院子,被告知王爷已经出了门。

她便往前院走,回廊曲折蜿蜒,快靠近院门的时候,远远看着李剡和一群家丁,在另一条路上往前院走。

清欢加快了步伐,想要在李剡走出门之前拦住他。

然而她终究慢了几步,眼看着李剡带着人,先行出了门。

清欢停了下来,站在大雪纷飞的回廊里,望着李剡离开的背影。

“夫人,王爷盛装出行是去哪里?”画屏在一旁问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失控 她才想起李剡确实是盛装出行,这个时候出门,必然不是去上朝,那他是去哪里呢?

若是以往,她不会想知道。但今天没有追上他,反而让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走,我们去找舒公子。”清欢说道,拔脚就往舒谟的院子走去。

舒谟的院子,业已被雪覆盖。那一片翠竹,也已经埋藏在白雪之下。小书僮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清欢,将扫帚一丢,就跑去找舒谟了。

舒谟很快就从房里出来,看见身披凫裘的清欢,立在白雪之中,身后的画屏正低着头,手里提着食盒。

“夫人,”舒谟笑着作了揖,“这么早来,舒某怠慢了。”

“舒公子客气,”清欢说,指了指食盒,“舒公子还没用膳吧,正好我带上了。”

舒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清欢请进了房间。

画屏手脚麻利地将早饭摆好,过了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些凉了。

“夫人,要不奴婢去热一热?”画屏寻求清欢的意见。

正好清欢不饿,便说:“去吧。”

画屏又将东西收拾好,提着食盒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清欢和舒谟。

“夫人这么早回来,不会只为了和舒某吃早饭吧?”舒谟笑着问道。

“王爷今天去哪儿?”清欢向来喜欢直说,不爱绕圈子。

“今天皇上邀请了皇亲贵胄去宫里参加宴会。”一般情况下,舒谟也会直说。

“为什么?”

“赏雪。”

原来是这样的聚会,清欢自然不会知道。她不是李剡的王妃,只是一个妾室,也没有资格去参加。

“钟芝遥也在。”舒谟突然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个名字,清欢才想起钟芝遥的事情。离上次提及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了,清欢好奇事情进展的如何,便问道:“他们有进展吗?”

“回夫人,进展还算顺利。”

还算顺利。

那今天李剡盛装出行,是为了见钟芝遥吗?

清欢心里突然一阵烦躁,她突然不想呆在这里,于是都没等画屏回来,便起身出了门。

舒谟本想劝她,又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去安慰,又担心她一个人,所以远远地跟着清欢。

见她按照原路返回,路过前门的回廊时,突然用手扶住了柱子,好像快要站不稳似的。

舒谟欲要上前查看她的情况,但又见她很快站起身来,继续往回走。

雪花依旧从天上片片飘落,落在人的脸上和衣服上,很快又化成了水。

舒谟见她用手擦去了脸上的雪,很快就走回了她的院子门前。

她站在门前,转身对远处的舒谟笑了笑,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因为太远听不到。

随后她就推开了门,红色的凫裘消失不见,舒谟才转身回去。

雪越下越大,也落在舒谟的脸上化成了水,他用手将其擦干,才发现,眼泪也可以混迹其中。

他越往回走,越发现清欢的脚步,十分凌乱,好像一个备受打击的人,蹒跚在这一条冰冷的路上。

为什么,她会突然情绪失控至此?

舒谟想知道,清欢自己也想知道。

她在房间里,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想起早上李剡出门的时候,是多么地春风得意,好像要去赴一场春花雪月般浪漫的约会。

而她这里,只有纷纷扬扬的大雪,将一切都掩埋干净。

没有人可以听到落雪的声音,直到越来越重的积雪将树枝压断,人家才惊觉雪已经这么深了。

感情亦是如此。

清欢心里的感情无声无息地已经堆得很厚了,她一直用理性支撑着,这到今天这件事,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将她的理性压垮。

她从舒谟院子里回来后,就病倒了。

病来的奇怪,也来势汹汹。刚开始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乏力。

直到身体的冷退却后,全身开始滚烫。

到半夜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她却高烧不退。神情恍惚中,她好像回到了曾经自己掉下湖之后,李剡抱着她,正在柔声安抚。

她贪恋这样的温柔,所以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李剡将她搂得更紧了。

她很开心,这样的柔情她抵挡不了。哪怕之后很多年,她都会因为曾经李剡对她的好,而继续爱他。

她想叫他的名字,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嗓子哑了。

“想喝水吗?”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清欢努力睁开了眼,半晌才认出眼前这个人,不要李剡,而是拂沧。

而自己,正躺在拂沧的怀里。

一瞬间她就清醒了很多,她挣扎着躺回了床上。

“想喝水吗?”拂沧又问了她一遍,任由她躺回去。

清欢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要李剡。

而李剡不在这里,他或许还在参加宴会,他或许在和钟芝遥在雪中漫步。

越想越头疼,清欢感觉自己的头要炸了。

“把药喝了吧,画屏刚才热好的。”拂沧将药端过来喂她,而画屏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清欢本不想喝,但失去的理性已经重新拼凑好,惹怒了拂沧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所以拂沧喂她,她也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你为何变成这样?”喝完药,拂沧问她。

“突然下雪,天气凉了,自然就生病了。”她不承认还有其他的原因,就是着了凉。

“你也不用自欺欺人。”拂沧显然不信,“为了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清欢将被子掖了掖,不答。

“赶紧把病养好,我还有事和你说。”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者苛责。

“门主现在就可以说。”拂沧要说的事,必然和她有关。

“让李剡去搜寻几个美人来。”

“干什么?”清欢警觉地问道。

“当然不是给他用。”拂沧笑着,随即目光变的犀利起来,“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表现出对他很在乎的样子,不然协议作废。”

拂沧是个说到做到的主,清欢确实该收敛一下自己的情绪。

“门主继续说。”

“赵盛好色。”点到为止。

“门主通天的本事,还不能搜罗几个美人来?”清欢忍不住仍旧挖苦起来。

“赵盛见得多了,一般的美人入不得他的眼。”拂沧居然没有生气。

这倒是清欢没有想到的,她以为赵盛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见到美人就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的人。

“那需要什么样的?”

“绝世佳人。”拂沧轻飘飘地说出这四个字,好像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分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休养 绝世佳人是哪种?清欢自认为自己没有见过。

对绝世佳人的定义是什么?知书达理,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门主说的人,恐怕不好找。”

“你也可以放弃,”拂沧特别无所谓,“现在跟我回安西。”

“我一定会找到的。”清欢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拂沧打着折扇,扇子一上一下地晃着。这么冷的天,不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扇子。

“我走了,你好好养病。”他看着她说,随后身影一闪而过,不见了踪迹。

清欢每次都是瞪大了眼睛,想看他是怎么离开的,但是没有一次看清楚。

“夫人,”拂沧刚走,就听到有人敲门,是银烛的声音。

“什么事?”清欢警觉地问道。

“奴婢刚才上茅房,听到夫人房间有声音,所以来问问。”

“没什么,我刚喝了药,回去睡吧。”

“是。”银烛弯了腰,提着灯离开了。

绝代佳人。

脑海里想起这四个字,一个人的身影就浮现了出来。

她应该算吧,温婉可人,知书达理,唯独不是名门闺秀。

清欢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的烧已经退了,精神也好了很多。便让小桃研了墨,自己提笔开始写信。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模仿李剡的笔迹,直到下笔的那一瞬间,已经有了决定。

她写好信,小心地折好,让画屏去换来孟雨。

在等孟雨的时候,清欢对小桃说:“小桃,去厨房把药熬上。”

小桃还在研墨,一脸不解地问:“夫人不是刚喝过药吗?”

“去熬上,我中午还要喝。”清欢严肃地说。

小桃每次都会被清欢严肃的表情吓一跳,什么都不敢问,急急忙忙就去了。

谁知道在院子回廊里,就碰到迎面而来的孟雨。

小桃站定了,满脸的不好意思。

孟雨看到她,作了个揖:“小桃姑娘,好久不见。”

小桃低下头去,嗫嚅道:“孟领队。”

孟雨没听清,但也没打算继续问:“夫人叫我呢,我先行一步。”说完就大踏步地走了。

小桃才抬起脸来,偷偷看着孟雨的背影。

一直急急忙忙追赶孟雨的画屏此时才走到,看到小桃,问道:“小桃,你在看什么?”

小桃没回答,只是脸上瞬间有了一片红霞,飞也似地逃了。

孟雨跨进门去,跪下给清欢请安。

“快起来,”清欢对孟雨甚是客气,她拿出已经封好的信递给了他,对他耳语了几句。

孟雨点了点头,低声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孟雨办事妥当,清欢还是很放心的,也没在对寒暄,就让他去了。

这件事能不能办好,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心里没多少底,准备等李剡回来,再去搜罗一些美人。

李剡,现在又在干嘛呢?

一想起这个,她的心情又变得不太美好了。

下午舒谟照例过来教授清欢练习,清欢趁机问了李剡的行踪。

“回夫人,王爷还在宫里。”

原来还在,已经一天过去了。清欢骗自己,只是希望和李剡谈谈美人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没有其他原因。

但是这一下午,她练字都很不专心,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在状态。

舒谟看的很明白,但总是欲言又止。

倒是一旁研墨的画屏忍不住说:“夫人今天的字,看起来没有往常方正。”

心烦意乱的清欢才停下笔,说:“画屏说的也是,舒公子,我受了凉,恐怕今日不能再练习了。”

舒谟便说:“既然如此,夫人好生养病,病好了再练吧。”

清欢点点头,也不多客套,让画屏送了客。

正好她也累了,准备再歇息两日,过几天再开始练习。或者,等到李剡回来。

下午她朦朦胧胧地睡去,夜里囫囵吃了点东西又开始睡觉,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房间里虽然烧着火炉,但仍旧冰凉。今晚是小桃伺候,她正坐在火炉面前,百无聊赖地扒拉着炉子,完全没有注意到清欢已经醒了。

清欢也没出声,只静静地躺着,看着床顶发呆。

突然,小桃发出哧哧的笑声,清欢忍不住问道:“你在笑什么?”

小桃被着实吓了一跳,人跳了起来,连手里的铁棍子也丢了出去。

等她反应过来是清欢醒了,连忙低头说:“回夫人,没…没什么。”

清欢知道她不会说,于是把脸拉了下来。

小桃很怕她翻脸,大气都不敢出。

“在想什么?”清欢又问了一遍。

“回夫人,在想…在想………在想孟领队。”她结巴了一会儿,虽然最后面的声音小得和蚊子差不多,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清欢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你过来,”她半坐起,让小桃到她身边来。

小桃犹犹豫豫,挪了半天,才挪到清欢跟前,垂着头,很害怕的样子。

“你还记得阿谷吗?”她很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但又不得不说。

小桃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你袁大爷,曾经和孟雨是一样的。你现在位置,是阿谷曾经的位置。你想步她的后尘吗?”

小桃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她语重心长地说,想要说服小桃。

“可是…阿谷夫人也很幸福。”小桃的声音很小很小,要不是屋子里很安静,她几乎听不到小桃再说什么。

“你说,阿谷很幸福?”清欢有些不相信。

小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十分肯定自己的看法。

或许她是幸福,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还怀着爱人的孩子。

虽然袁朝陪伴她的时间很少,但对她应该也很用心吧。至少阿谷死的时候,都不怨恨袁朝。她又想起出殡前夜,袁朝站立在阿谷棺木前的声影。

可是清欢作为旁人,不能认可阿谷心里以为的幸福。她觉得那是不幸福,更像是一厢情愿地付出。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鸿门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道理她都明白,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依旧做不到。

但是,内心的抗拒却少了很多。随缘吧,万一他们和他们不一样呢?

她本想劝服小桃,却没想到劝服了自己。

“不要太出格。”清欢最后提醒小桃,然后觉得头晕脑胀,又躺下继续睡了。

小桃在清欢睡下后才敢抬起头来,看着清欢,两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光泽和活力。

李剡进宫三天后,才终于回来了。这一消息,还是在前院玩耍的小桃看到王爷一行人回来,飞也似的跑回来告诉她的。

她心里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李剡回来了,该去找他谈谈拂沧说的事情了。

她叫上画屏,照旧提着点心,踩着还没融化的雪,向李剡的房间走去。

谁知清欢被院门的护卫拦了下来,说是王爷在休息。

她心里虽然不信,但也没有其他办法,转身回去准备晚点再过来。

离开院门不远处,有一个小池塘,虽然下了雪,但是水还没有结冰,里面的小鱼还在游来游去。

清欢见状,让画屏将点心取出来,捏碎了喂鱼。

“夫人…”画屏闻言,想要阻止。

“喂吧,放着也浪费了。”清欢没有丝毫不舍,坚持让她捏碎了喂鱼。

画屏没再多说什么,按照她的意思做了。

小鱼儿很快就聚拢过来,争相抢着点心吃,徒增了一些乐趣。

清欢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正要走时,看见舒谟从李剡的院子里出来。

舒谟也沿着这条路走回去,清欢避无可及,两人撞个正着。

“夫人,”舒谟先作揖请安,“夫人缘何在此?”

看来舒谟并不知道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事情。

“我听说王爷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

“王爷要休息一下,夫人大可明日再来。”舒谟说的话,同守卫说的是一样的。

看来他是知道这件事。

“好。”清欢也不想坚持,她要谈的事,也不是非要给李剡说才行。

“舒公子若是有时间,请到我的院子坐一坐,我有事情相商。”

舒谟闻言,也同意了。三人又回来清欢的院子里,关上门,将事情告诉了舒谟。

舒谟微微皱了一下眉,看起来事情也不是很好解决。

“夫人所说的美人,恐怕一时难以寻到。”舒谟如实相告。

“也无妨,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关系。”拂沧没说急着要,应该就是不急。

“既然如此,回头我给王爷说一下,尽管找到合适的人选。”舒谟没有问她找美人来干什么,正好清欢也不想回答。

“有劳了。”

舒谟起身告辞,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夫人身体可大好?”

“还是觉得有些头痛。”

“那等夫人大好了,可直接遣人去喊舒某。”

“好。”她确实有些头痛了,随意应答着,喊了画屏送客。

这几个丫鬟,目前已经日渐明朗。银烛一心想攀高枝,特别是自从前几次和李剡搭上话以后,愈发觉得自己有戏,也不想从前那样爱在清欢面前邀功表现了,清欢也懒怠理她。

小桃从来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只要不该她当值,就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玩了。

倒是画屏,做事稳重,向来不出一点纰漏。这一点倒是像极了阿谷。只是阿谷更懂清欢的心事,画屏更像是机械式的完成任务。

但相比起其他人来,最近清欢更常见着画屏在跟着,也就事事都喊着她了。

到了夜里,小桃不知道从哪儿玩了回来,被清欢看见了。

“小桃,你过来。”

小桃抹了抹头上的汗,走到清欢面前去。

“早上你看到王爷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到目前为止,只有小桃见着了李剡,所以想问问她。

小桃歪着头想了片刻:“王爷脸色苍白算不算?”

“王爷什么打扮?”清欢追问。

“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还披着一件黑色的裘衣。”

和三天前清欢见到的模样不太一样。

清欢挥了挥手,示意小桃下去,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李剡去宫中三天,除了与钟芝遥相会,还发生了什么?

清欢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却让她一身冷汗。

她急忙穿好衣服,提着灯笼就出了门。

走到李剡院门,果然又被拦住了。

“我要见袁侍卫。”她也不和守卫对纠缠,直言找袁朝。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还是有一个人跑进去找了袁朝来。

“夫人。”袁朝一丝不苟地鞠了躬。

“王爷当真在休息?”

“回夫人,正是。”袁朝公事公办地回答道,但也没有让清欢进去的样子。

“我要见王爷。”清欢坚持道。

“王爷在休息。”袁朝的语气很强硬,仿佛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让我进去。”清欢也强硬起来,作势要闯进去。

袁朝挡在她面前,“请夫人谅解。”

清欢坚持要进去,袁朝已经做出要动手的准备。

“怎么?你要动手撵我?”清欢问道。

“夫人若执意要进去,便恕属下得罪。”袁朝依旧强硬,挡在她面前丝毫不让。

“袁朝,你这样忠心耿耿,对得起阿谷吗?”清欢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谁知袁朝面不改色地说:“望夫人谅解。”

正当她准备硬闯的时候,听到李剡的声音传来:“让她进来吧。”

袁朝准备阻挡的动作僵住了,但脚下让开了路。

清欢提着裙摆,就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股苦涩的味道,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李剡躺在床上,面无血色。

这一切都印证了她的想法。

鸿门宴。

“你还好吗?”清欢走到床前,轻声问。

“还活着。”李剡说话声音很虚弱,一点没有刚才让她进来那句话有中气。

想来肯定是他装的。

清欢坐到床边,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你为何不让我进来,我也好照顾你。”

李剡精神萎靡,两眼无神,缓缓开口:“越少人知道,越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萌生退意 看着他这个样子,清欢心里很不是滋味。前几天的心病和埋怨顿时灰飞烟灭,只剩下心疼。

她不愿意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剡能捡条命回来,已经是万幸。

她坐着没动,只敢拉着他的手。而李剡,因为身体的缘故,渐渐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了,睡了好久,久到舒谟来给他治病,给他吃药,给他排毒。

久到连小桃都想起好几天没有见到清欢,到处跑去找她,找到了李剡的院子门口,着急地说夫人不见了。

久到清欢都忘了年月,只看到李剡的脸颊消瘦下去,嘴唇干裂而苍白,奄奄一息。

除了轻微起伏的胸膛还能证明他还活着意外呀,清欢再夜里无数失眠的时候,看着他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颤抖着手去感受李剡的鼻息,只有那微弱的气流能给她希望。她的精神紧绷,随着李剡的呼吸起伏。

如果李剡死在她面前,可能下一秒她也会离开这个世界。

这倒让舒谟两边都担忧,一边是中毒的李剡,一边是濒临崩溃的清欢。

但上天可能闭了只眼,没有收回李剡的命。让他继续苟延残喘,或许要他不堪负重也要扛下去。

某日李剡突然提出一大口黑血来,清欢心里咯噔了一下,在看舒谟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才明白他终于脱离了危险。熬了这些天,他终于还是熬了过来。

说来也奇怪,清欢在那一瞬间,就觉得浑身疲惫,好似很久没有休息一样。她打了个呵欠,眼角的泪就流了下来。

舒谟见她的模样,便说:“夫人累了,也该去歇歇了,王爷这边有我看着。”

其实舒谟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天好似老了好多岁,一下子变成了个四五十岁的老人。

清欢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也确实该歇歇了,舒谟在这里看着,也让人放心。

她歇息好了,可以来接替舒谟。于是她到外屋的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也不安宁,刀光剑影,惊心动魄的好像就是李剡去参加的鸿门宴。

舒谟说李剡是中了毒,具体是怎么中毒的,他也不知道。他熬了很多药,用了针灸,甚至清欢第一次看到他使用内力。

原来,舒谟还会功夫,还会医术。

舒谟这个人,清欢愈发看不透了。

等她醒过来,才看到袁朝在里面服侍。李剡已经醒了能够自己喝药了,舒谟却不见了踪影。

清欢在门旁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等他喝完药,自己才走上前去。

经历了这么凶险的几天,她突然不想要李剡去争夺什么权利了,甚至给韩霜复仇的心,都消减了很多。

她只想要李剡开心地活着。他现在连活着都很难,更遑论开不开心了。

逝去的人已经无法挽救,活着的人才应该好好珍惜,如果再因为这件事失去其他人,她可能会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所以当李剡喝完药,闭目休息的时候,她坐到床边,温和地说:“要不,我们放弃吧。”

李剡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

“这个仇我不报了,我们放弃吧。”她仍旧柔和地说。

“我们离开这里,永远不再来,不和他们相争就行了。”她心里急切,只想逃离这里。

“我们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让他们找到。我们可以隐姓埋名,永远摆脱俗世的纷争。”她继续说着,勾勒着自认为完美的蓝图,想要说服李剡。

“太迟了。”李剡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断绝了所有的念想。

“怎么会?”她不相信,一切仿佛都还没开始,怎么就太迟了呢?

而不知何时推门进来的舒谟,听到了全部对话,替李剡重复了一遍:“夫人,太迟了。”

“怎么会呢?”她不相信,明明还可以选择。

“夫人,钟芝遥已经对王爷种下了情愫,一心要帮助王爷夺取权利,好让自己坐上皇后。如果这个时候走,不光赵茂不同意,钟家也不会同意。更对不起已经为这件事,牺牲的秦家老小。”舒谟在一旁,替李剡解释道。

“可是太凶险了,如果这次王爷没有活着回来,那又如何?”她质问舒谟。

“那就是命该如此。”李剡突然开口。语气中全是认命之后不再挣扎的妥协,是认命之后无可奈何且心如死灰。

清欢看着他消瘦的脸颊,内心一阵阵绞痛,好似当初眼睁睁看着她们逝去时一样。

既然这条路回不了头,那就陪他走下去吧。

又过了一天,他的精神稍稍好一些了,就要下床。清欢拦住他:“你去哪儿?”

“见人。”周围没有仆人在,李剡自己弯腰穿鞋,仍旧有些吃力。

清欢拂开他的手,自己动手为他穿鞋更衣。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清欢又问了他一次:“你去哪儿?”

李剡仍旧回答:“见人。”

见谁呢?她心里想着,但没问出口。身体还没好,却着急要去见的,定是很重要的人。

李剡虽穿戴整齐,但脸上的病容是遮不住的。但是他仿佛并没有察觉,带着袁朝,径自走了。

清欢接连睡了好几天的贵妃榻,此时感觉腰酸背痛,李剡走后,就自己回去了。

因为她好几天没在,守门的小丫头看到她,都吓了一跳,赶紧接着她进去,大声喊着:“夫人回来了。”

应声来接她的画屏和小桃,看到她都吓了一跳。

小桃更是语无伦次:“夫人…你你你。”

“我没事。”她想着自己只是有些憔悴,待走到镜前一看,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映入眼帘的自己脸,和李剡的脸几无差别。

凹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双眼,干裂的嘴唇,好像是自己大病一场似的。

“夫人,要不要请大夫?”画屏站在她身后道。

“不必了。”她知道自己只是没有睡好,“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画屏手脚麻利地弄好洗漱的东西,小桃还愣在原地。清欢洗漱好,便躺床上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心定下来果然一切都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春回大地 时值隆冬,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堆越厚。但好在李剡渐渐康复了,也无别事发生。

日子竟然在这段时间里,过的安宁祥和起来。

她很珍惜这段时光,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但从前又再也回不去了。

除了偶尔拂沧来找她,说的也无非是两人约定的事情,她知道要找到美人还是没找到。

拂沧来过几次,变得愈加大胆,甚至半夜里,和她闲敲棋子。

而孟雨在这平安无事的一段时间里,努力练功,一个冬天竟然长进惊人,连拂沧都夸他有进步。

还是有一次两人下着棋,拂沧突然说,孟雨发现他的时间缩短了。

清欢才知道原来孟雨一直在练习。

李稷也长大了不少,已经半岁的他,眉目之间越来越多的是清欢的影子。

偶尔清欢看着他,心里一阵悲凉,阿谷的骨肉,连模样都不像她,更别说认她这个娘。其实最苦的,可能是袁朝罢,天天看着自己的儿子,喊着殿下。

小桃依旧时不时去看孟雨,她胆子小,只敢偷偷远远地看一眼,以至于孟雨根本察觉不了小桃的心事。

豆蔻年华,突然有了少女的心事,见到心上人的娇羞,倒让清欢觉得一点都不做作。可能是爱情的力量,小桃也不到出去玩了,闲下来的时候,竟向画屏学习女工,自己也摆弄摆弄针线。

在她心里,爱情是美好而单纯的。

而李剡,常常和钟芝遥密会去了。他们之间的事情,清欢一点都不想知道,怕控制不住自己感情。

那滋味,也很难受。

但偶尔,也会从舒谟嘴里听到一些进展。钟芝遥已经完全信任李剡了,正在试图说服自己的爹钟枭倒戈。不过这个还需要很长时间,但可以先从钟习文入手,一步一步瓦解。

此时的赵茂,不知是否是因为狂妄自大,竟然没有一点察觉。

新上任的左丞相陈毓秀,上任之后做了很多利民的好事,为天下百姓所尊。但赵茂早先就拉拢了他,因此他所能做的事,也只限于不伤害赵茂的利益之下。

李旻仍旧荒诞无度,甚至在冬天又纳了一个胡人充盈后宫。那位胡人据说名为罗珊娜,因受皇上宠爱,赐汉名赵灵雨,封为赵昭仪,一时间竟然风头无两。

这些事,都是从舒谟或者拂沧那儿听来的。

整个冬天,李剡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无非是聊一聊日间的杂事,他闭口不谈钟芝遥,清欢也懒得去问,免得徒增烦劳。

除此以外,李剡的精神好了很多,不像之前清欢感受到的那样绝望了。

也许是,他终于解开了心结,准备放手一搏,或者破罐子破摔。

但不管怎么样,清欢都很开心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至少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希望,从而让自己也有希望。

很快就过年了,他们分别后的一年,又重新聚在了一起,李剡陪着她守岁,守到一半又被叫进了宫里。

团圆的时候总是格外的思念故人,她本想找时间去城外看看,但又顾及到其他,一直也没去过。只想着第二年的清明,一定要带李稷前去。

年过完之后,天气渐渐转暖,春雪下过几场之后,院子里的梨花桃花,竟然不知在何时已经含苞待放了。去年深秋李剡送过来的海棠苗,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长大了很多,看起来约莫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开花了。

春天的气息真正到来的时候,是某日舒谟无意提及:“过几天,王爷要去踏青。”的时候,她才发觉,春光早已明媚,温暖了这俗世红尘。

李剡为了和钟芝遥相约,近来总是单枪匹马赴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道要多大的胆量和魄力。

谁知道他这次去踏青,会不会又同上次一样。

这一点,还轮不到清欢来担心,舒谟早就做好一切准备,这一次,他要跟着一起出去。

这件事,也是清欢某日闲着无事,去舒谟的院子里找他对弈的时候,无意中透露出对李剡此次出行的担忧,舒谟才含笑道:“夫人且放心,舒某这次一同前去。”

她见识过舒谟的医术,他的武功,这次,见识到他的巧手将自己易容成李剡的随从。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特别惊讶。或许是回来的半年已经让舒谟确认了她值得信任,才会在她面前从容地展现这些手段。

这个舒谟,到底还有多少隐藏的秘密?

不过,她身为李剡的妾室不能一同前往,舒谟前去到底减轻了她心里的担忧。

及到他们出门的日子,清欢不便相送,仍前往通往前院的回廊处,目送他们离开。

李剡在跨出门去的那个刻,回头朝她所在的地方看了看,为她留了一个绚烂如同春日的笑容,便转身走了。

她也想去踏青,这明媚的春日总是让人心生向往。去年夏天她最后一次见城外的景色,今年,或许不同往日般肃杀了吧。

她在过去的路上计划着找孟雨,再采用一次女扮男装的模样出去散散心,谁知孟雨先来找她了。

孟雨一早就去了她的院子,谁知清欢不在,他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等。

小桃正好在,给他沏了茶。孟雨一边喝茶一边对她说:“小桃姑娘看着比去年长大了一些。”

小桃仍旧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双手使劲绞着自己的手帕。

此时听到院门响了,小桃兔子一样逃走,去开了门。清欢正好回来了。

“夫人,”小桃行了礼,“孟领队在等你咧。”

孟雨连忙站起来行了礼道:“夫人,属下有事相告。”

正好清欢也想找他,便带着一起进去了。刚关上门,孟雨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夫人,这是前几天收到的。据说是之前雪太大,拖到前几天才送过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挑衅 清欢抬腕将信接了过来,会是谁呢?她带着满腹疑惑拆开了信,读完却大为震惊。

如果说信是拖延了一段时间,那按照她信上的日子,可能明日就会达到。

“孟雨!”清欢突然叫他。

“属下在。”孟雨弯腰站着,等待清欢的吩咐。

她对孟雨耳语了几句:“记住了吗?现在就去。”

孟雨点头,领命而去。

如果一切事情都能办妥,那明天她势必要出城一趟了。

但她心里忐忑不安,从孟雨离开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心里只暗暗祈祷着能够一切顺利。

直到夜里上了灯,她仍旧在等孟雨的消息。

今天是银烛当值,她最近伺候的心懒怠了很多,明眼看着清欢焦急,但也装作不知道。

直到她困了,才装模作样来催促清欢:“夫人或许该就寝了。”

清欢心里正烦:“你先睡吧。”

不知这句话怎么刺激到银烛的神经,她竟然说:“王爷今天也不会来,夫人等谁呢?”

“你要么就自己去睡,要么换画屏过来。”她心里本来就烦,也不想为她的冷言冷语生气。

银烛倒还心高气傲的很,一听这话,还真去换了画屏过来,自己去睡了。

虽然已经春天了,但夜里仍余有冬寒,画屏见她枯坐着,去取了一件翠纹斗篷为她披上,嘴里轻言:“夫人仔细着了凉,若是等谁,大可派人去候着,也不用在这里枯坐干等。”

清欢一想也是,便对她说:“那你去候着,若是孟雨回来了,将他带来见我。”

画屏点点头,清欢才终于肯上床歇息。待她躺好,画屏便将灯熄了,轻掩了门出去了。

其实清欢一直也睡不着,她在等待,数着外面打更的声音,转眼就到了子时。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惊坐起,连忙把衣服披好,果然就见着画屏带了孟雨进来。

画屏将灯点上,又退了出去。孟雨正要跪下,被清欢一把拉住:“怎么样?”

“回夫人,姑娘已经到了,安排在了城外。”

她的心终于落地,看来一切都还顺利:“你同我讲讲。”

她让孟雨坐下,还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听孟雨仔细将来:“我到城门巡检处守着,见他们一个一个挨着检查,一直留心夫人所说的人,等到黄昏都快闭门的时候,才终于见着。我将姑娘拦了下来,说明了来意,就带到城外安置,回城的时候早就闭了门,所以回来迟了些。”

清欢正要接话,却见孟雨突然警觉地转头,手紧紧握着刀鞘,开门追了出去。

待她反应过来时,孟雨已经逮着一个人进来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银烛。

银烛眼里原本闪烁着害怕的光芒,但看到清欢之后,反而镇定了。

“你做什么?”清欢问她。

她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拿眼睛看着清欢,又看看孟雨。

“你做什么?”清欢好气地再问了一遍。

“奴婢半夜起来上茅房,察觉夫人房间有人说话,所以过来看看。”银烛眼里不是这个意思。

清欢抬头问孟雨:“你逮她干什么?”

“回夫人,属下察觉有人在偷听,故出去看看,谁知她跑了,我还以为是贼就抓了回来,这才看清是银烛姑娘。”孟雨老老实实地回答。

本来瘫坐在地上的银烛,不知为何恢复了活力,站了起来:“夫人和孟领队这些勾当…”

“你胡说什么?”清欢呵斥道。

银烛却一点不怯,仍盯着她的衣服看。清欢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衣裳,才想起原是刚才听到孟雨回来,心里急也没好好穿好衣裳。

此时在某些人看来,自然是衣裳不整。

清欢才读懂了银烛眼里的意味,那是抓奸在床的洋洋自得,也是拿人把柄的不可一世。

孟雨还在等清欢的意思,却听到清欢说:“孟领队,你先回去吧。”

孟雨本想留下来,但转念又觉得此时还是不要徒增混乱,便告了退,独留下清欢和银烛。

“银烛,有些话,莫要乱说。”清欢也不打算解释,她相信哪怕这件事捅到了李剡那里,李剡也会相信她的清白。

银烛自鸣得意,哪里就听得进去了:“夫人也别担心,我就当没看到,绝不会告诉王爷。”

她在清欢面前称起“我”来,自是觉得拿到清欢的把柄,想要在她面前同起同坐。

清欢自觉事情已经够多够烦了,她不想为这事闹,于是她收起平日里温和的脸色,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来:“把自己的位置放好,王爷还没纳你入房之前,你永远都只是一个丫头。”

银烛到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模样,心里也不免发怵,但嘴上仍旧不服输:“我自然知道,夫人也别摆谱,若是捅出去,可不是我脸上不好看。”

“砰。”清欢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把银烛吓了一跳,仍旧犟着头,自觉自己得理,也不怕她怎么样。

“滚出去。”清欢只对她说了三个字,她扭着腰肢,大摇大摆地走了。

清欢早就不是善茬了。她只是心里还有其他事,暂时也不想处理银烛,先放着吧。

她很快消了气,明天还有事要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佳人 第二天她起个大早,也没见其他人,简单收拾一下,就去找孟雨了。

谁曾想在院里,还是碰上了银烛。银烛虽然不敢声张,但眼睛里却十分轻蔑。

清欢没空理会她,径自去孟雨了。他们按照上次的方法,乔装打扮了一番,孟雨牵来两匹马,两人打马出了城。

城外已经一片春意盎然,果然不似去年的肃杀。他们一路疾驰的方向,清欢看来竟然觉得眼熟。

直到了地方,她才知道为什么这么熟悉,原来他们去的是无名寺。

到了这个地方,她心里升起一团隐痛,挥之不去。孟雨去找来方丈,由寺里的小僧带着他们前去。

一推开门,坐在房间里的女子回过头来,那澄澈的眼神,让清欢想起安西的雪山,让旁者心里都纯净了不少。

女子只向孟雨行了礼,直到清欢喊她的名字:“楚祎。”

她微微歪着头,眼里满是疑惑。

清欢将自己的帽子和假胡子全摘了,楚祎才认出她来,想要拉着她的手,又突然发觉身份的差异,正要行李。

清欢一把抓住她的手:“别多礼,快坐下吧。”

孟雨见状,默默关了门退了出去。

清欢拉着楚祎的手,一时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都如鲠在喉。

楚祎也定眼看着她,眼里滚下泪来。

“哭什么?”清欢为她拭去眼泪,自己鼻子竟然也酸酸的。

“夫人,我在寺里,看到了阿谷姑娘的灵位…”

清欢那眼睛里,也酿起一汪眼泪来。两人手拉着手,竟哭做了一团。

但清欢毕竟经历了不少事情,比楚祎早一些平复了心情,一边擦干自己的眼泪,一边安抚楚祎。

待到两人心情都平复了,楚祎才开口问道:“王爷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呢?”

清欢柔声道:“王爷有事需要姑娘帮忙,但是你知道他,哪怕需要帮忙也不会开口。所以我擅自做了主,给姑娘写了信。”

楚祎一点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只担忧地说:“不知我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说来话长,姑娘千里迢迢回来,先在寺里歇息两天。”

楚祎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期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但清欢捕捉到她的一点心事,说:“王爷被皇上召去了,一时半会恐怕没时间来看姑娘。”

楚祎轻轻摇头:“王爷事多,自然是没有时间的。劳烦夫人这样出来见我,我心里已经很满足了。”

楚祎很明事理,但心里那点苦涩,清欢很能理解,她正想安慰楚祎,却听到门外传来打斗的声音。

她还没来及的开门,打斗就已经以某人倒地的声音结束了,随后门被打开,拂沧站在门口。

倒在地上的正是孟雨。

拂沧手里把玩着他的折扇,对清欢说:“他进步不小。”

孟雨恨恨地瞪着拂沧,被清欢拿眼神安抚了下去。

拂沧自顾自地坐在了椅子上,上下打量着楚祎:“在若是你找的人,看起来还挺像样。”

楚祎不喜被人打量,往后退了几步。清欢也不喜她被人这样打量,便站在她面前,挡住了拂沧的目光。

“怎么?你莫非喜好女子?”拂沧讥讽道。

“这是我旧友,希望门主能够放尊重一些。”

拂沧放肆地笑着,却并不言语。

清欢拉着楚祎,坐到了另一边,好像要离他越远越好。

“你若不情愿,何苦要她来趟这浑水。”拂沧见状对清欢说。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知道。当初拂沧说要寻佳人,她脑海里第一个就想到了楚祎。

而如今楚祎在这里,把她交给拂沧就好了,她却不知为什么不太情愿。

楚祎也很聪明,看这情况心里也明白一二,挣脱了清欢的手道:“夫人不必担心,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并当全力以赴。”

“看看,”拂沧讥笑道,“你朋友都这么说了,你还想阻拦?若是真不情愿,趁早送回去好了。”

清欢内心还在挣扎,楚祎却已经走向拂沧,向他福了福,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名叫楚祎。用得着的地方,公子尽管吩咐。”

拂沧哈哈笑道:“好,那你跟我回去。要做什么,我再告诉你。”

楚祎点点头,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清欢是一言不发,却一把握住了楚祎的手腕,好像要阻拦她收拾行李。

楚祎轻轻将她的手拂开:“夫人不必担忧,我来时已经想好了,为了王爷,做什么都可以。”

清欢没再坚持,心里空落落地看着她收拾行李,眼睁睁看着她跟着拂沧走了。

才走出门去,拂沧又折回身来,轻声对她说:“是我高估了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我可不喜欢。”

清欢立在原处,望着他们远去。这春日里,城外的蔓草深深,青翠的好似一团烟,楚祎就行走在这一团烟里。风吹拂着她的衣襟,也将她头上随意挽着的发髻,吹散了胡乱披在肩头。

就在这时,楚祎回头过来看向清欢,隔得太远了已经看不太清楚。但清欢感觉到她是在对自己笑。

朝阳才刚刚升起,将万物都披上一层温柔的霞光,楚祎行走在霞光中,更像是从天上落入凡尘的仙子。

她是那么的美好,本该是一尘不染的真心,却因为俗世的情爱将一颗纯净的心玷污了。

她将在这污淖的沟渠红尘中破碎,而这一切,都是清欢一手造成的。

若是当初没有模仿李剡的字迹给她写信让她回来,或许她的余生都将陪伴着青灯古佛度过。

待看到她的时候,清欢又不忍心将这艺术品般的人儿推入深渊,她犹豫了,才会试图阻止拂沧带走楚祎。

清欢心里一边怜惜楚祎,一边又想起李剡。不得不说,最后是为李剡的那份心占了上风,所以她松了手,目送她离开。

楚祎也是心甘情愿的吧。她对李剡的感情,也不见得比清欢少到哪里去。

可能正如同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再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

可是这是清欢最后的故人了,她一直看着楚祎离开,直到看不见了,她仍旧立在原处望着楚祎离开的方向。

楚祎,愿你能平安归来,愿你能全身而退。但这条路并不孤独,我和李剡都在路上。若是同赴了黄泉,来生也好做个伴。

清欢心里想着,却并不言语。她没说出口的话,可能会永远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机会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玉佩 她发了许久的呆,孟雨一直站在她身旁候着。等到她自己回过神来,就预备回去了。

从寺里出来的时候,想起楚祎说曾看到阿谷的灵位,再想想如今已是三月天,何不趁今天去看看她们。指不定到清明时节,又没有机会出来了。

于是她向僧人讨要了些香烛,带着孟雨去了。去年的新坟,如今早就被青草覆盖,不仔细瞧,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她心里悲戚,动手开始除草。孟雨也跟着一起除草,没过多久,才终于露出点坟头的模样来。

她将香烛点好,斜斜地插进土里。青烟随着春风往上飘,是这一片最早开始上坟的地方。

她在坟头呆坐了许久,心里和她们一直在说话。没办法将李稷带过来,所以要告诉阿谷。她的孩子过得很好。有些什么新鲜事,都想要说与她们听。

韩霜,姐姐若是没能为你复仇,你会不会责怪我?

不知道你们一家在另一个地方,有没有团聚?秦玉还会长大吗?现在是不是一个活泼的小孩子了?

你们过得好吗?

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真的好累好孤独。

我好想你们。

身后的小路上,时不时有进城的农夫走过,也有提着篮子到处摘野菜的妇人。总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这离清明还早就有上坟的人了。

她心的话说够了,才和她们道了别,骑马回城。一路上并无波折,她很顺利地换好衣服,孟雨本想送她,却被她制止,她一个人从家丁住所这边转回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银烛。

银烛似乎是在这条路上候着,就准备她回来的时候拦住她。

“夫人呐,去家丁的住处呆了可有好几个时辰。”清欢不想理睬,可银烛阴阳怪气的声音却缠着她不放。

清欢停住了脚步,她还没想反击。“王爷才走了一天,夫人就这么饥渴难耐不顾体面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想怎样?”

“王爷早就对我另眼相待,若不是夫人从中作梗,现在的我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丫鬟。”银烛对她的怨恨,在字里行间中漫射出来。

她从记忆中去搜寻是何时让银烛开始生恨,她只记得银烛为李剡酿酒的时候,自己因为有事找李剡把她赶了出去。她还想起在回廊里碰到银烛为李剡送羹汤,被自己接过来带走了。

记忆中还有很多细节,她不能一一想起来。只是肯定了银烛对她积怨已深。

“等王爷回来,你自己去找他,王爷要收你做妾,也不是我能阻挡的。”为了将银烛打发走,她说了这句话。

“谁知道夫人会不会暗中蛊惑王爷,若不然夫人去提议,王爷必然会答应。”银烛并不相信她的话。

让她去提议?这真是痴人说梦了。

清欢不想再搭理,直接走了。

银烛追到后面说:“夫人,我本想替你隐瞒,奈何我对王爷忠诚,不忍看王爷受着不明的侮辱,有些话可就藏不住了。”

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清欢却仍不理睬,自顾自地走了。

李剡第二天下午就回来了,清欢去看过他,发现他面色红润,神态轻松,还和清欢讲了许多有趣的事。

看来舒谟跟着他,没出什么问题。

聊着聊着,李剡拿出一个小风车来,彩色的小风车,充满了春天的神采。

他递给清欢:“在外面看到的,就顺手买了。”语气很平淡,好像真的是顺手买的。

清欢接过来,正好起风了,风车呼啦啦地转折,在她眼里映出一片五彩斑斓的风景,此时才是真正的春天。

她心里说不明的开心,脸上虽无表情,微微扬起的嘴角仍被李剡看了去,放在了心里。

两人又说了其他的事,以近黄昏,她起身要回去,却瞥见腰带上一直带着玉佩不见了。

那个玉佩,是曾经在巴山李剡想要典当的玉佩,却被袁朝悄悄告诉了她,给留了下来。

后来李剡走的时候带走了,清欢回来后发现他一直带着,那是他的象征。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的玉佩呢?”

李剡含笑道:“丢了。”神情却一点都不在意,好像是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本想再问,记忆里的一幕却袭击了她,使得话都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她的好心情被一扫而光,只行了礼便回去了。路上她细细想了很多,那是当初拂沧将自己折扇上的玉坠给她之后,冷月拦着拂沧追问。

拂沧也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收起来了。她当时脖子上戴着玉坠,站在拂沧身边忐忑不安。

冷月很着急,被拂沧压了下去。

如今,她和冷月,竟在相同的事情上,重合在了一起。

绝不可能是丢了,李剡不愿意说,要么是事关重大不能告之,要么就是不想让清欢知道,以免她伤心。

她会因什么事情伤心了,那个玉佩,莫非是给了钟芝遥?

她是那样的性格,宁愿知道真相也不想胡思乱想让自己烦恼,哪怕真相再残酷。

所以她从李剡那里离开之后,直接去找了舒谟。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王爷的玉佩是不是给了钟芝遥?”

舒谟的笑而不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心沉下去很深很深,又好像自己掉进了水了,心里慌乱却没有救命稻草。

她也沉默着,心里难受着,脸上不露声色。

舒谟见她如此,轻轻叹了一口气:“王爷和钟芝遥,私定了婚约。只有这样,钟芝遥才能…”

“我知道。”她打断了舒谟的话。

道理都明白,内心依旧狂乱。她可能需要静一静,所以她告辞回去了。

舒谟仍然远远地跟着,怕她出什么意外。但是她没有,朦朦胧胧的月光下,是她坚定的身影。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杀意 哪怕她伪装得再好,梦境却一点都不留情地将她的真心撕开。

她仿佛看到李剡将玉佩戴到钟芝遥脖子上,两人相视而笑,而她更像是一个局外人。

李剡会不会真的爱上她了?清欢问道。

可是这句话该问谁,问自己还是问老天爷,问舒谟还是问李剡。

都没有答案。

可能花了几天,她才将最后一点伤心埋进了心底,任谁也看不出来。

她也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理清楚了目前自己所掌握的所有信息,好一窥全局。

可是她看不全,陈毓秀这个人,目前对他的了解几乎是零。只知道他是左丞相,是李剡的卧底。

李剡和钟芝遥,看起来已经大成了,就等着钟芝遥说服她爹倒戈。

但楚祎那边呢?

她吩咐过孟雨,时刻盯着楚祎,有什么动向,就向她汇报,可是目前毫无动静。

拂沧又在等什么?

她有些理不清了,所以想要出去散散步。院子里仍旧在的,只有画屏。所以她叫上画屏,去花园里散步。

王府的花园也很美,春天一点不吝啬让大地各处都充满了生机,竹林里有清脆的鸟鸣声,让这个空旷的午后时光更加悠长。

她们轻轻走在湖边的回廊里,不发出一点声响,好像舍不得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她们走了很一会儿,清欢觉得有些累了,随意找了一处石凳坐下,这是院子西南角,很少有人过来,因此凳子上都落满了嫩芽。

画屏掏出手帕,将凳子擦干净,却忽闻旁边一处小亭台里传出声音。

亭台四处都有窗户,但因为常年没有人来,便都紧闭上了。亭台的门向着另一处开,有人进去了,却看不到清欢她们早已经在亭子背面了。

“你只需要把孩子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只告诉我一人,然后你去告诉李管家,说殿下不见了,等所有人都找不到的时候,由我抱出来…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可是…”

“可是什么?你愿意做一辈子的奶娘?等我成了夫人,自然选你做我院里的大丫鬟,那可不比奶娘高贵多了?”

“万一被发现了?”这人还是有些害怕。

“发现也不大碍,横竖殿下也没受伤害,好端端的,怕什么?”

“夫人对我也不差。”她仍旧迟疑。

“她?她装出个与世无争的样子来,你可知王爷一走,她就偷人去了?”

那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画屏欲要推窗,被清欢捉住了手腕,对她轻轻摇摇头。

“夫人看上去可不是这样的人。”

“谁装不出来那样子呢?要我说,殿下是不是亲生的都还不确定呢,我们在府里呆了快一年,才见着她抱着殿下回来。若真是王爷的骨肉,王爷怎么不一早就带回来?”

“阿弥陀佛,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其他的不说了,你今晚就找我说的做,好处少不了你的。”

那人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两人没多说什么,推开了门就走了,丝毫没有察觉在亭台后面还有人存在。

清欢坐在石凳上,双眼盯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画屏站在她身边,随她一起望着湖面,天地间好像不存在她们一样。

过了许久她才站起来,继续沿着湖边散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直到她回去,才让画屏去把奶娘叫来,

奶娘毕竟胆小,跪在清欢面前浑身都在发抖。但清欢并不是要找她麻烦,而是说:“奶娘,这几个月苦了你。只是殿下也九个月了,到了该断奶的时候,接下来这段时间,殿下就留在我这,你回家去修养一个月,可好?”

奶娘什么都不敢说,只不停地点头,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

“奶娘,你要是不满意这个安排,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告诉我。”清欢柔和地说,怕吓着了她。

奶娘开始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将下午银烛给她说的都讲了出来。

清欢耐心听她讲完,奶娘已经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我相信你,所以你回家去修养一个月,可好?”

奶娘一边哭一边说:“谢谢夫人大恩,谢谢夫人大恩。”

于是清欢让画屏送她回去,还给了她一两纹银作为奖赏。

她下午认真思考了很久,做出的这个决定。等李稷过来之后,再去找李总管,将银烛逐出府去。

这个计划才实施了一半,就不得不被迫改变。是因为银烛回来之后听说了李稷断奶的事情,不知是因为太过得意忘形,还是没想到清欢这一出,竟然气急败坏。

她还有点理智,没有直接来找清欢。但是她的怨恨,一时拿清欢没有办法,竟全部想要撒到李稷身上。

还是因为当天晚上,清欢将李稷托付给画屏照看,然后自己去李总管。可是李总管正巧不在,清欢心想着明后天再找他也不迟,于是就回去了。

画屏不知道去了哪儿,将李稷交给小桃。小桃将李稷放在门口的小凉席上,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望着天。

突然有一个萤火虫飞过,将小桃全部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小桃想也没想,丢下扇子,丢下李稷就去追萤火虫了。

正好便宜了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银烛。

清欢回来的时候,正碰到银烛抱着李稷走出来。

她迎头撞上清欢,竟然一点都害怕,敢直愣愣地和她对视。

“你带着殿下去哪儿?”清欢问她。

“我见外面夜色如水,故而带殿下出去走走。”银烛还是不敢,随意捏造了一个谎言,以为能骗过清欢。

若不是下午听到她和奶娘说的那些话,清欢差不多也信了。

但她此时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要银烛将李稷递给她。银烛犹豫了一会儿,不得不将李稷递出去。

清欢抱着,就回去了。

夜里,李稷因为断奶哭的不能自己。清欢一夜几乎未眠,一直在试图哄他入睡。

之前让人准备的米糊等物,根本起不到作用,李稷哭的嗓子都哑了,吵得一想睡的很甜的小桃,都睡不着了。

清欢一直在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起夜间碰到银烛抱着他出去那件事,心里一阵阵后怕。

若是自己那时没有回来,又当如何?

若是银烛做了什么,她怎么对得起阿谷?

拂沧说的对,她还是太优柔寡断了,狠不下心。

于是在这个没能睡着的夜里,她的心里疯狂滋长着另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到了天亮时分,已经完全攫住了她心。

她望着好不容易睡着的李稷,那稚嫩的脸庞,长长浓密的睫毛,又想起了不满周岁而死的秦玉。

清欢摸了摸三娘留给她的信物,那把匕首。没想到啊,有一天,她竟然起了杀人的念头。而唯有除掉银烛,她才能保护阿谷的孩儿。

若此时有人看到她,定会被她眼里的杀意所震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变天 天亮后,清欢将李稷交给了小桃,吩咐道:“把殿下哄着,就在我旁边,哪儿都别去。你若想去茅房,将我喊醒。”

小桃一脸忧愁地看着李稷,点了点头。

清欢才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心里因为有牵挂而根本睡不着。听不到小桃的声音或者李稷的声音,她都会睁开眼看看。

看到小桃抱着李稷坐在她旁边的榻上,又安心闭上眼。

她听到有人进来找她,因着小桃的“嘘”声又退了出去。这些事她不想理,所以也没有睁眼查看。

挨到了正午,她才终于觉得精神好了些,才起床收拾好。

及到吃午饭的时候,画屏不在,小桃站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打呵欠,其他伺候的丫鬟一个个都面色古怪,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她食不下咽。

她索性放下筷子:“有什么事,说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推出一个胆大的名叫玉茭的丫鬟,对她说:“回夫人,银烛姑娘…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清欢的语气平静,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回夫人,是今早在银烛姑娘房间里发现的,”她说着,时不时瞟着另外几个丫鬟,看起来十分紧张。

“找了李总管吗?”清欢拿起了筷子,继续吃她的饭。

“回夫人,画屏姑娘一早就上报了,李总管带人来将…她…带走了,画屏姑娘也跟着一块去了。”

难怪画屏不在这儿!也难怪早上听到有人来找她,却被小桃制止了。

银烛死了对她反而是一件好事,所以她一点都不想知道其他的事。

但看这情形,下午保不定要被李总管喊过去了。所以此时还是吃饭要紧。

她如同往常一样吃完饭,谁也没带,自己一个人去找李总管。谁知在路上,碰到了前来找她的舒谟。

舒谟直接到明来意:“夫人若是去找李总管,大可不必去了。何不去我那里坐坐?”

“好。”她答应了,没有丝毫犹豫。

舒谟院子里的竹林又是一片嫩绿色,行走在其中也不免让人心旷神怡。他们落座在竹林里的一方石凳上。

小书僮端来茶水,个头在一个冬天也长高了不少。

“夫人院子里的事,舒某都知晓了。李总管对外只说是生病暴毙,可我去看时,却发现是刀剑伤。”

清欢沉默地听着,刀剑伤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明白,她只是在等舒谟继续说下去。

“画屏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因而被叫过来问了些情况,”舒谟一点为她斟茶,一边说,“可舒某,却发现一些端倪。”

“请舒公子直言。”清欢不喜欢弯弯绕绕把一句话说成十句话。

舒谟笑了一下,道:“夫人院里有鬼,而画屏,就是那个鬼。”

她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李稷还在院里!

舒谟却不急,笑着说:“夫人莫急,你出来的时候,我已让袁侍卫将殿下接走了。殿下现在王爷那边,一切安全。”

“她们是谁?”

“舒某也不知,要找出她们背后的人,就只能把画屏送回去,继续待在夫人身边。”

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边,恐怕还有不少隐藏在暗处的鬼。正在等待时机给她致命的伤害。

但是心里的恐惧很快就消减下去,她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道:“舒公子的意思,是画屏杀了银烛?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不知,王爷和舒某,都还没找到原因。所以夫人,今后行事小心为上。”

她心里一阵阵后怕,若画屏是来自于对手,那她自作聪明的所有主张,岂不是都被看在眼里。

若真是这样,对方对李剡的计划,岂不是了如指掌?

她心里突然被一阵巨大的失落感笼罩。原来自以为的能够铺开的天罗地网,此时在她眼前纷纷破碎,落了一地,满是嘲讽。

她如同被打败的小狗,瘫坐在凳子上,面如死灰。眼前的挫败,仿佛在讽刺她之前的自以为是。

心里想起很多事,很多人,很多片段。李稷的哭声,李剡的笑容,阿谷的身影,以及安西的雪山。

既然自己没有什么能力,能够保全所有人,那至少,让她能够保全李稷。

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现在就见到李稷。她站起来,往外走。

她要去见李稷,去见李剡,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个人。

步子越走越急,到最后她不再顾及体面端庄,提起裙摆跑了起来。

她要去见李稷,去见李剡。

全然不顾一路上家丁丫鬟看她的眼神,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语。

她一路狂奔,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再也没有跑过。现在她一路狂奔,奔跑在王府的深深庭院中。

忽而眼前的景色都变了,变成了她曾经念书的大学的操场,变成了她家楼下的道路,变成了沿河修建的滨江路。

四周都是围观她的人,她好像奔跑在旷阔的赛场上,前方是迎接她的终点,但她却不是赢家。

她“砰”的一声推开门,四周的场景又变了回来,回到王府深深的庭院中。

没有人在围观她,看着她气喘吁吁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李剡,已经睡着了的李稷,以及抱着李稷束手无措的袁朝。

在他们不解或惊诧的目光中,清欢向前一步将李稷抱过来,紧紧地抱着。

酝酿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如雨点般落下。

李剡对袁朝使了个眼神,他便默默地退了出去。李剡没有问清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哭。

而是静静地走到她身后,将她和李稷一起抱进了怀里。

清欢靠着他的胸膛,泪如泉涌。

窗外,乌云密布,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画舫 一连下了两天的雨,画屏带给她的冲击,也在这两天的阴雨中被冲淡了。

因为,孟雨突然带来了楚祎的消息。

虽然经过银烛这件事,她对和孟雨的关系有所忌惮,然而当孟雨来找她的时候,她也就顾不到这么多了。

关上门,便听到孟雨说:“夫人,楚姑娘明天上画舫。”

“什么画舫?”

“画舫的主人,是城内一个着名的胡商。那胡商和官场的人走得近,据说…”孟雨将声音压得更低了,“明天会邀请赵盛。”

过了这么些天,拂沧终于找到机会将她安排进去了。清欢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去看看。

于是她问孟雨:“你能想办法上去吗?”

孟雨摇了摇头:“夫人,属下无能。”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奇怪,这么重要的场合,以孟雨的身份,凭什么能上去。

不过,她还是想去看看。

“明儿,我想去看看,哪怕在岸上也好。”她对孟雨说。

这个要求不难,孟雨爽快地说:“属下就去安排。”

事情说完了,孟雨也就要离开。清欢一时兴起,送他到了院里,路上还问他:“你最近功夫练得怎么样?”

“回夫人,还算顺利。”孟雨一向实话实说。

“那就好,若有缺项,尽管和我说。”清欢只是为了表达感谢,感谢孟雨能够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但是,她突然想起画屏,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识人不清,万一孟雨也是卧底呢?

她不敢想下去了,草木皆兵。

当晚李剡过来了。她很好奇地问:“王爷过来有何事?”

李剡心情还不错,笑道:“过来看看,李稷可还好?”

她没想到李剡会主动问起李稷,便指了指正在睡觉的李稷说:“哭闹了好一会儿,现在才睡呢。”

李剡看过孩子,和她又坐着说了会儿话,清欢以为他要走了,便主动说:“天色不早了,王爷也该早些回去休息。”

李剡却道:“我今天留宿。”

这倒是没想到,自从李剡去找了钟芝遥之后,就再也没留宿过这边,甚至来看她都不多。

但她也不拒绝,按理说两人也是老夫老妻了,现在和李剡同床共枕,一点都不别扭。

夜里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李稷的哭声,正准备起来,谁料身旁的李剡却先起来了。

清欢微微地虚开眼,看到李剡小心抱着李稷,正轻声哄着,好像怕那她吵醒了似的。

她又闭上了眼,嘴角荡漾开一丝幸福的笑意。

真像一家三口啊。

过了好一会儿,李稷的哭声渐渐小了,清欢也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李剡说:“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不知是对李稷说,还是在对她说。

第二天她收拾整理完毕,将李稷交给了袁朝。要说这个府里,最能让她放心不会伤害孩子的人,非袁朝莫属了。

况且进来几天,李剡出门都不带袁朝,就留下袁朝在府里教孟雨习武。

所以,清欢理所当然地将李稷交给了他。

“我有些事要去做,殿下就交给你了。”清欢也不管袁朝答不答应,递给他就走。

李稷开始哭,袁朝开始头大。

清欢轻车熟路地换好了衣裳,跟着孟雨徒步出了城。

城外踏青的人特别多,处处的坟头都挂了青,她才恍然大悟,前两天阴雨绵绵的时候,正是清明时节。

只是今天没有时间去阿谷韩霜的坟前看看,他们走的城西方向,那边有一条河,绕了城一圈,在城西和其他溪流交汇,河面变得更加宽阔了。

这个交汇处有一个小镇,名曰再来镇。离朝城十来里路,他们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镇上。

此时将近正午,两人随意找了家饭店吃了东西,要了两碗茶喝,等着下午起画舫。

河边停靠着两艘画舫,甚是精美。镇上来来往往许多人,有过来等着看热闹的,有当地的居民,也想凑凑热闹。

他们没等过久,看到有马车驶过去,随后停下来,一个穿金戴银的姑娘从马车上下来,被人搀扶着上了画舫。

但那背影,一看就不是楚祎。

清欢左右望了望,还有马车,或者轿子往画舫方向过去。

楚祎,必然在其中一个吧。

又过了一会儿,清欢看到了熟悉的人,不是楚祎,而是拂沧。

拂沧骑在马上,和同行的人相谈甚欢。他还是如往常那样一袭白衣,只是身边没有跟着冷雨冷月。

拂沧身后跟着一顶轿子,一个模样稚嫩的小丫鬟行走在轿子一旁。

轿中的人,在经过这段繁华的路段时,掀起了帘子往外窥看。

就那一眼,清欢就认出来她,楚祎。

楚祎轻轻掀起帘子,柔情似水的双眸掠过这一片人声鼎沸的地方,随后就放下了帘子,旁人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佳人。

就这惊鸿一瞥,惹得路人议论纷纷。清欢听到好几个人在感叹楚祎的貌美,甚至有粗鄙的人用了粗俗的话来遐想,让清欢不能听下去。

拂沧到了画舫前,有一个胡人出来迎接,两人谈笑间就上了船,而小丫鬟搀扶着楚祎,也跟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行人声势浩大的人走到,为首的骑着马,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

这人看上去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眉目清秀,官威却不小。

待他走到时,前面进去的所有人都站在岸上迎接,其中也包括拂沧。

清欢听到旁人的议论声,蹦出了几个字:禁军统领赵盛。

清欢原本以为,赵盛是一个一眼看去就能分辨出来的小人,却没想还是一个美少年。

难怪一般的美人,入不了他的眼。

赵盛进去之后,画舫就出发了,缓缓地向河中心划去。

清欢也站起身来,沿着河岸往船行的方向行走。远处的画舫中传来动人的琴瑟声,随后又响起佳人的歌声。

淡淡春风花落时,不堪愁望更相思。

无金可买长门赋,有恨空吟团扇诗。

河堤上满是新绿的柳树,清欢就站在这如烟的柳树下,听到楚祎的歌声传来,久久地缠绕在心间,余音不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牙牙学语 他们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到了城里,夜里有宵禁,还要赶着宵禁之前到府里。

一路紧赶慢赶,两人才终于赶回府里。

她走了一天的路,只觉得腿脚酸软,到了房间就不想再站起来。

小桃跑上跑下为她端茶送水,准备了热水沐浴,

她刚脱下鞋,又想起什么似的奇怪地问道:“画屏呢?”

“画屏去接殿下了呢。”小桃天真的声音,说出的话在清欢看来,却十分残忍。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准备去找袁朝,连鞋都顾不上穿。

小桃提着鞋,追了出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到李剡抱着孩子,后面跟着画屏,已经走了回来。

她放下心来,光着的脚却藏也藏不住。

李剡笑道:“什么事这么急,连鞋都不穿?”

清欢有意无意地看了画屏一眼,说:“想起殿下还没接回来,所以着急了一点。”

画屏没什么表情,温顺地站在李剡身后。若不是舒谟斩钉截铁地说银烛是画屏杀的。

清欢真的不敢相信,也看不出来这么温顺的人,会动手杀人。

李稷既然已经平安回来,她也就不急了,光着脚又走了回去。

她本是准备沐浴的,李剡进来之后,便将这个计划打消了。

但李剡看了一眼房间,道:“我见外面夜色不错,我带李稷出去转转。”

言下之意,就是让清欢先沐浴。

清欢不推辞,有他在,至少李稷是安全的。

于是她躺进了木桶里,水汽氤氲,惹得整个房间都雾蒙蒙的。

不知怎么的,她望着桶里的水,想起了再来镇上的河。水上的花瓣,像极了那艘画舫。

耳边仿佛又听到楚祎的歌声,在河面上回荡,不知那艘画舫,将带她去向何处。

李剡再回来的时候,李稷已经安然入睡,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让李稷睡着的。

两人躺在床上,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没有人说出口。

她几次开口想问钟芝遥的情况,到最后都忍住了。不为别的,就怕李剡说出的话,是她不愿听到的。

李剡好像睡着了,那个玉佩仍旧不在他身上,至于在哪儿,她突然不想知道了。

良久,等到油灯快要燃烧殆尽的时候,听到李剡轻声说:“睡吧。”

原来他也没睡着。

之后一段时间,也无其他的事发生。除了李剡每晚都要过来之外,其他并无不同。

画屏本来就沉默寡言,发觉自己被怀疑之后,变得更加沉默。每日只专心做自己份内的事。加之银烛死去,这个院里的大丫鬟小桃,终于有了大丫鬟的样子。

小桃经过一个冬天,又经过半个春天,已经长大了不少。

特别是自从有了少女的心事之后,心思细腻了很多。也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需要吩咐。

这日清欢闲来无事,故意问小桃关于孟雨的事。

小桃一张小脸立马变得通红,扭扭捏捏,也不回答清欢。

她才发觉,孟雨这样的直男,可能根本没有察觉小桃的心事,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人间四月天,在断断续续的春雨中度过了。院里的桃李纷飞尽后,树叶也从嫩绿色变成了深绿色。去年冬天种下的海棠苗,今春又长高了不少,甚至还发了许多嫩叶,如今也变成了深绿色。

清欢每日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去打理这株幼苗。院里年龄稍大的丫鬟,说明年就可以开花了。

她倒是非常的期待。

时间在清脆的黄鹂啼声逝去,大自然的交响曲变成了蝉鸣声。

院子里的蝉鸣声让夏日变得格外长,这短短几个月的事情,外面的事情在悄然发生变化。

比如皇上的宠妃赵昭仪怀了龙子,风头甚至盖过了皇后钟楚粤。这事惹的赵茂不满,据说态度强硬要求皇上李旻废妃。

李旻事事都听赵茂的话,唯独在声色方面,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在赵茂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和他大吵一架。

那天,宫里人看到赵茂愤怒离去。

钟芝遥那边,看舒谟的情形,一切进展地还算顺利。这段时间里,钟枭的立场正在被慢慢瓦解。

李剡常常出门几天不见踪迹,跟着李剡出去的是舒谟。舒谟易了容,看起来还是个样子。

袁朝被留在府里,美其名曰负责府上的安全,实际上,主要是看着李稷和清欢。

楚祎那边偶尔也有零碎的消息传来,赵盛将她带回府里,但据说是她及其尊重。这一点让清欢安心了不少,至少楚祎不会受苦。

她不知道拂沧是怎么安排的,只希望这事完结以后,楚祎能有一个归宿。

突然的一场雨,将炎日的气温降了下来。李稷已经断了奶,又将之前的奶娘请了回来,继续带着他。

只是这一次,奶娘和李稷都住在这个院子里,以免发生意外。

雨后的黄昏格外温柔,清欢将李稷抱到湖边,照旧铺了一块毯子,把他放在上面自行玩耍。

湖里的荷花开的正灿烂,有蜻蜓立在荷花上头,人的轻言微语都能将它吓得飞走。

荷花上有晶莹剔透的水珠,随着微风滚落到荷叶上,让人不免想起: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话来。

清欢拿着一把团扇,坐在亭子边,望着湖面发呆。奶娘拿着一把拨浪鼓给李稷玩,李稷玩得正开心,咯咯地笑着。

可能是他觉得好玩,就想分享给清欢。但清欢正在发呆,完全忽视他咿咿呀呀的声音。

奶娘忍不住说:“夫人,殿下在叫你呢。”

清欢没有反应。

奶娘又喊了一声:“夫人。”

她才回过神来:“嗯?”

此时她们突然听到奶里奶气的声音叫着:娘,都回过头去,只加李稷手里拿着拨浪鼓,努力地举起来,仿佛是要递给清欢。

嘴里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夫人,你听到了吗?殿下叫你娘呢。”奶娘比她还激动。

清欢将他抱起来,接过拨浪鼓,咚咚咚咚地摇给他看,李稷笑得很开心。

清欢脸上虽然也在笑着,但心里却没有。

“阿谷,你听到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密会 未过几日,已是八月底,到处都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场景。

直到有一天,孟雨悄声对她说:“楚姑娘想见你。”

“你如何知道?”她惊愕地问道。

“我碰到那人,告诉我的。他说他近来事务繁忙,让我转告夫人。”

那人?清欢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他说的那人,可能是拂沧。

为了确认,所以她追问了一句:“是夜里来的那个人?”

“正是。”

“何时何地相见?”

“说是后天,在城东一个胡商店里。”

清欢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楚祎在那边已经四个多月了,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见一见也是好的。

清欢也纠结了很多,要不要告诉李剡。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选择不说。

不过,或许李剡已经知道了也未可知。

后天她照例跟着孟雨溜出了府,到城东找到了那个胡商店。

胡商店里,买的都是些毛毯香料之类,生意还不错。

他们被领进去,跨过无数的暗门,才终于到了地方坐定。

“二位在此处稍等,门主一会儿就来。”带领他们的人低声说完,便退了出去。

原来,也是拂沧的门徒。

清欢此时才联想到,为什么拂沧来到朝城没多久,就已经站稳了脚跟。

和这些胡商,恐怕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等到茶凉的时候,拂沧才带着楚祎进来。

楚祎没什么变化,只是眉目之间的忧愁更深了几分。

清欢站起来,走过去拉起楚祎的手,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夫人,”楚祎先开口说话了,声音轻轻的,像极了柔和的微风。

清欢拉着她,坐了下来,本想问她近来可好,但发觉自己没有这个立场问她,于是尴尬地沉默着。

“有什么话快说,一会儿还要回去。”拂沧不耐烦地催促到。

楚祎没有开口,清欢突然懂了她的意思,便对拂沧和孟雨道:“你们先出去。”

孟雨立马就出去,拂沧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她们,翘着脚道:“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面说?”

楚祎不说话,看得出她执意要拂沧离开。

可拂沧的性子,怎么可能楚祎要他离开他就会离开。他反而坐在一旁,准备看戏。

清欢内心知道拂沧不用走,握着楚祎的手。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同我说吧。”

楚祎眼光流转:“王爷近来可好?”

“很好,就是比较忙。你且放心,我会给王爷说,抽时间来见你。”清欢第一次撒了谎。

楚祎摇摇头:“王爷事务繁忙,我是知道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清欢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到她的手里。

两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楚祎继续说:“感谢夫人抽时间来看我,楚祎先告辞了。”

她把手抽了出来,转身就往外走,试图通过大的动静吸引拂沧的注意力,从而帮助清欢有机会将东西放好。

清欢抓住了机会,将东西收进袖中。

拂沧拍了拍腿上的灰,站起来,对清欢耳语:“你们这点小动作,没什么意思。你想好,随时可以给我。”

清欢愣了愣,他却扇着折扇就走了。

果然是瞒不住,不过楚祎坚持不肯当着他的面拿出来的东西,自然还要掂量掂量,要不要给拂沧。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跟着孟雨回去了。

又是一块小小的令牌,比之前的令牌还要小,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禁”字。

这东西干嘛用的,她真是想不明白。

只是,楚祎定是不相信拂沧,所以才一定要见清欢,给清欢才放心。

但是现在,清欢该怎么处理这个令牌?

给拂沧,还是给李剡,还是自己保管?

楚祎给她,一定是想要让她交给李剡。可是,她一直没有说对李剡提起过楚祎这件事,突然给他,又该如何做解释?

她很头大,现在左右为难。

纠结了一夜,她选择先放在自己身上,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决定给谁。

这件事如同一块小石头,掷入她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了几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为平静。

从八月开始,这样的平静又持续了几个月,一直持续到深秋。

其实她很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段时间以来,事事都如此平静。

她每日照旧练练字,还有多的时间,就和舒谟下棋打发时光。

虽然她一直都没学会下棋的法则,但是舒谟并不介意,只要她喜欢,随意什么规矩都可以,没有规则也可以。

就舒谟这样的态度,清欢恐怕永远都学不会。

李剡的手稿她也反复练习了很多遍了,连舒谟都夸她,写的字足以以假乱真。

手稿到此,已经发挥了它因有的作用。于是某一日清欢带着手稿,去将它还给李剡。

李剡正在处理着什么事,抬起头来看到手稿,不禁觉得好笑:“你什么时候拿去的?”

“舒公子给我的。”

“练字?”

清欢点点头。

“练好了?”

见李剡问,她索性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用实际行动来证明。

李剡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清欢还以为他不满意,谁知他笑着说:“写得很不错,足以以假乱真了。”

说的话和舒谟说的一模一样,清欢浅浅地笑了。“最近这些日子,特别平静,”她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谁说,“所以闲下来,多练了练。”

“你来。”李剡站起来,往另一边走去,清欢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

他推开了这一边书房的窗户,窗户外不是美丽动人的花园,也不是别出心裁的角落。

而是一片荒地,十分突兀。

“你看到了什么?”李剡问她。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荒地。”

李剡负手站着,眼睛望向前方,道:“已经干了太久了,等下一场雨,就不再是荒地。”

她顺着李剡的目光看去,那一片荒地依旧是荒地的样子,只是仔细看,里面好像有些嫩芽正要破土而出。

之后她才明白这句话,也知道了这段时间的平静因何而来。

暴风雨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巨变 这场宁静持续的太久了,久到清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很多消息。

拂沧来过一次,问她:“给我吗?”

清欢摇头。

拂沧仍旧笑着,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愠怒,或是毫无影响,表情淡然道:“扈王不会要的吧?”

“我没给他。”

“你会后悔的。”拂沧说完这句话,还不等清欢体会其中的意味,他又看到桌上的文房四宝,说:“我看你练了这么久,也该有所进步了,何不写几个字看看?”

清欢没有拒绝,提笔正准备写,拂沧将他的折扇打开,铺到清欢面前:“写在这上面。”

拂沧的折扇上,一直都是一片白,什么都没有,她不敢写。

“写吧。”拂沧很少命令她,现在的语气却少有的强硬。

“写什么?”她不想惹怒拂沧。

“随意。”

她想了想,提笔写下苏轼的一首诗: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鱼翻藻鉴,鹭点烟汀。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她个人比较喜欢,所以写了下来。

拂沧拿起来看了看,道:“还不错。”

岂止还不错,清欢心里想着,李剡可是说写得很好呢。

但她又想起玉坠的事情,问道:“折扇上多了字,冷雨问起又当如何?”

拂沧哈哈笑着:“冷雨?你知她现在在哪儿吗?”

她怎么知道冷雨在哪儿,要说她比较想知道的是冷月在哪儿。

拂沧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她现在不叫冷雨,而叫赵灵雨。”

像是一道闪电似的,哗啦一下照亮了故事的暗处,她仿佛在那瞬间看到了全貌。

但很快那道光堙灭了,看不到的地方仍旧看不到。

拂沧走后,她在床上思考了很久要不要告诉李剡。

还是说,李剡早就知道了。

但是这样拿不准的事,她一向的要先探探舒谟的口风。

当问及舒谟关于赵昭仪的一切时,舒谟仿佛也不知道似的:“赵昭仪,好像是一个胡商带回来的歌姬。但貌美非常,才被皇上选中。”

又是胡商,拂沧对胡商的影响力,可真不小。

“这事,不得不说十分蹊跷。”清欢说。

“太过蹊跷之处,反而不容易找出问题来。据舒某所知,赵昭仪没有任何问题,连赵茂都没找出突破口来让皇上废妃,只能以她胡人的身份大做文章。”

拂沧做事,果真滴水不露。

清欢也没再继续问下去,拂沧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这天下午,乌云密布,天气十分闷热。小桃拿着扇子,使劲给清欢扇风,但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天空越来越黑,下午三四点的天,竟如同深夜一般。清欢也写不下去了,心里莫名一阵烦躁。

舒谟见状,也不勉强,和她在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可这场雨,却一直没有落下。

一直压到了五点左右,所有人都心里烦闷的时候,李剡突然进来。

李剡是直接将门推开的,声音巨大,将一众人都吓了一跳。

清欢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出门看到李剡走过来,不只是不是受天气的原因,他一向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浑身散发着怒火。

李剡径直走进来,看着周围的丫鬟家丁道:“都下去。”

清欢才明白,这怒火是冲着她来的。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漆黑一团,李剡站在她面前,几乎都看不见。

但是她能感受到李剡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怎么了,王爷?”她问道,但心里将所有自己做的事都迅速地过了一遍,也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楚祎为什么在这里?”李剡沙哑着声音问她,能感受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

清欢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她没想到怎么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李剡仍旧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应该怎么说,把拂沧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吗?

“王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她思来想去,故作镇定地说。

李剡没有在说话,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一点点消沉下去,然后坐在了椅子上,满是垂败之感。

“到底怎么了,王爷?”清欢蹲下来,靠在他的腿边,满怀歉意地问道。

李剡缓缓道来,原来楚祎被发现是卧底,赵茂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证明她到底是谁人派来的,但当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剡。

为了报复李剡,他想了一个主意。

正巧赵茂的女儿名为赵楚悦,赵茂索性将楚祎收为义女,赐名赵楚祎。

今天上朝,赵茂当着满朝文武,对皇上李旻说:“皇上,臣见扈王久无正妃,唯恐王爷断了血脉,甚是着急。正好臣有一义女,也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义妹,门当户对,望皇上为王爷和臣义女赐婚。”

态度果断,完全不给李剡半点商量的余地。李旻听了赵茂的话,当众赐了婚。

李剡在那样的情形下,根本无从拒绝,无可奈何地接了圣旨。

而后一打听,才明白了其中的缘故。对清欢没和他商量就安排楚祎进了丞相府,火冒三丈。

可是看到清欢,又将怒火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挫败。

她懂,那种巨大的无能无力的感觉,几乎能将人吞噬。

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她将头靠在李剡的腿上,眼神同样暗淡无光。

赵茂这一招,十分阴险,一来将李剡安排到他身边的人,又还给了他。二来,或许是对李剡最近的动向有所了解,这一招,完全将李剡为了拉拢钟家而作的努力全部葬送。

李剡若娶了楚祎,钟芝遥肯定不会帮他了。而现在李剡接了圣旨,又没有办法不娶。

清欢依旧靠着他,自己的内心也十分难受。事情变成了这个局面,根本没有办法弥补。

她应当怎么样呢?

怪拂沧还是怪楚祎被发现,亦或是怪赵茂太狠?

谁都怪不了,只能怪上天。

李剡,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消磨 一场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让人心神不宁。

李剡早就离开了,清欢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不但没有帮上忙,还将事情搞砸了。

她没有一点头绪,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死局,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是这条路,谁都不愿意走。

出了事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拂沧来见了她。

两人同样处于黑暗中,画屏已经晕倒,油灯也已经燃尽。

“我想你也知道了吧?”拂沧在黑暗中开口问她,虽然是问句,但很明显他内心已经知道了答案。

所以清欢不必回答他。

黑暗中传来折扇轻摇的声音,拂沧继续说:“你猜为什么会这样?”

“门主若是来看戏的,现在就请回吧。”清欢下了逐客令,虽然她也知道拂沧不会走。

“所以以后记住,不要再耍小聪明。”拂沧果然无视她的话,自顾自的说。

清欢一开始还没在意,但慢慢地,她瞪大了眼睛。拂沧这句话的意思。莫非是…

她站了起来,质问道:“难道是你?”

拂沧笑道:“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他果然是来看戏的,清欢此时怒火中烧,只恨不得能掐死拂沧。

但是她又很理智,知道自己的没有能力冲动,她忍住了,但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我们的契约难道不算数了吗?你为什么要针对李剡?”

“我没有针对他,”拂沧玩世不恭地说,“我只在警告你,不要背地里做些小动作。”

“可是现在这样,李剡会输的。”清欢恨不能拍桌子质问他,她忍了又忍。

“他的输赢,与我何干?”

“契约上写着…”清欢有点气急败坏,但又不能发泄出来。

“契约上写着,为韩霜复仇。杀死韩霜的人,是赵茂。”拂沧反驳着,似乎早有准备,“只需要除掉赵茂就可以了。其他的,与我无关。”

清欢的手捏成了拳,在袖中松了又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拂沧说的没错,一个字都没有错。

错在她自己,没有将东西交给拂沧。

是她错了,可是有些错误,已经没有办法弥补,酿成大错。

“拂沧,”清欢第一次叫他名字,“你会杀了赵茂是吗?”

“契约上怎么写的,我就怎么做。”拂沧永远都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只要能杀了赵茂,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可是李剡怎么办,她不敢去想。

李剡若是输了,将会一命呜呼。

自己到时候再去陪他吧,算是对这个错误的补偿。

“拂沧,希望你说话算话。”清欢低声说着,内心已是一片灰暗。

她做好了失败赴死的准备,但是她要看到赵茂先遭报应,自己才能够从容。

李剡似乎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接了圣旨之后的日子,随意用书籍,棋子和酒坛将闲散时光打发了过去。

他们都在等着,等着最后的日子的到来。

却在时间的步伐先前行走完一个月之后的时候,传来的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

她已经忘了这个消息是谁告诉她的。

她只记得那时已经入秋了,秋高气爽的日子,本应该是丰收和喜悦的季节。

但是在王府里,她和李剡心里都清楚,这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个秋天。

钟芝遥来找过李剡,质问他原因。具体说了什么,清欢并不知道。

只知道钟芝遥走后,李剡的玉佩又重新回来了,挂在他的腰带上。

李剡最近很喜欢喝酒,但也不至于喝醉,他也喜欢找清欢对酌。

大多数时候,李剡和清欢,都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泼墨,喝酒,吟诗。好像要将生命的浓墨重彩都在最后的日子挥洒出来。

这天,风清气爽,李剡照旧来找清欢喝酒。喝到兴致上,喊来小桃铺好笔墨纸砚,开始提笔作画。

“你在画什么?”清欢偏着头问他,最近她也不叫李剡王爷了,什么礼节都不想顾。

清欢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李剡看着她,也不说什么,信笔就开始画起来。

清欢一直看着他的笔在纸上游走,不过多时,她终于看出来李剡笔下画的是什么了。

是一棵海棠树,花枝招展,分外迷人。

清欢看着一旁还没有长大的海棠树,笑着:“这株海棠树还没长好呢。”,不过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反正我也看不到它长大了。”

“想那些做什么,喝酒。”李剡说着,端起来一杯酒一饮而尽。

清欢头有些晕了,但越晕越开心,既然李剡做喝酒,那就喝酒,她也端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幅画你又画来干什么?”清欢问他。

“不过是消遣时间。你看我画的好吗?”

“很好,这花真美啊。”清欢仔细端详着这幅画,“只是好像缺了些什么。”

“缺什么?”

“缺生命力。你看这花,好像就这一瞬间的美丽,然后就要凋谢似的。”

“这就够了。”李剡说完,又仰头喝完一杯酒。

清欢忘了那天天气怎么样了,她只记得酒的味道,感觉天地都是一个酒坛子,自己就在酒坛子里活着。

难怪说失意的人要借酒消愁了,酒可真管用。

她没有李剡千杯不醉的本事,稍微喝多些酒醉倒了。

醉的不省人事就可以逃避现实,但一觉醒来又必须面对现实。

于是才有人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了。

这天也不例外,她喝多了睡到黄昏时分,夕阳薄薄地一层笼罩着房间,将残酷的现实都装扮得异常的温柔。

她望着绚丽的晚霞,突然想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李剡和楚祎的婚期定在半个月后,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最长的时限了。

李剡本以为可以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事实的铁拳将美梦粉碎,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日子。

生活都这般残酷了,他们俩还在这夹缝中像努力活到最后一秒。

清欢心里想着,如果自己也是被斩首示众,说不定可以遇到同样死法的韩霜。

特别是,李剡和自己是一起的。曾经李剡说过,黄泉路上也不会再孤独了,没想到一语成谶。

她正想着,也不记得是谁,在她耳边轻声说:

楚祎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香消玉殒 我姓楚,单字一个祎,是朝城外梅隐寺住持故友之女。

爹爹本是刺史司马,官从五品。我自小没有娘亲,爹爹未再另娶。我才刚到及笄之年,尚无婚配时,爹爹染病辞世。去世前将我托付给梅隐寺住持,于是我带着书信和小丫鬟玲珑,第一次来到朝城。

梅隐寺是官府主持修建,来往这里的达官贵人甚多,为了避嫌,住持将我安排在寺里的一隅,平日里负责打理梅花。

玲珑来的第二年,就生病去世,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住在寺里。

直到有一天,寺里突然修了别院。主持告诉我,是一个位高权重之人在此修建的,大概就是金屋藏娇吧。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住进了一个玉人。我极力避免纷争,却仍不幸被一随从在梅林瞧见,被召唤进去。住持为了保我无虞,为我换了装束,打扮丑陋,与我同去。

那位高权重之人见我相貌粗鄙,也再也兴趣,但那玉人不知为何,要留我下来做丫鬟。

住持便说,我琴艺极佳,可在一旁弹琴助兴。从那之后,他们每每幽会,我都在一旁弹琴。而后我才知道,那人是太子。

因为有一天,太子带了其他人来,就这一次,我被赏赐给了被称为三王爷的人。

从太子的表情上看,将我赏赐给三王爷,一看就是恶作剧。但三王爷待我极好,从未介意我粗鄙的相貌,也从未居高临下地对我,他很温和。

过了几个月的晚上,太子要王爷与我同宿。我知他是在为难王爷,关上房门之后,我第一次对王爷展露出真实的面容。

王爷虽夸我有沉鱼落雁之容,但那晚,王爷是在椅子上坐了一宿。

后来王爷每次来,都会带上各种不同的礼物赠予我,对我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自从爹爹去世,我漂泊他乡后,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不知不觉中,我爱上了王爷。我以为,王爷也爱我在。那是我最快乐幸福的日子。

可是后来,那位玉人不知何故被太子摒弃,别院闲置,在无人问津。我住在别院里,日日盼着王爷的到来。

可王爷再也没有来过。

等到落雪时节,寒梅绽放,王爷终于来了。可这次,他带来了王妃。

我才知,他消失的那么长时间,是娶亲去了。心里酸的难受,但好歹王爷来见了我,他待我仍如当初。

当晚,我为他弹奏了一首曲子,却不慎将王妃引来。知道那时我才知道,王爷并不爱我,他一直以为我是太子派来的卧底。

又过了两个月,王爷带着王妃再一次到来。没想到,这一次来竟是诀别。

因我冲撞了王妃,所以王爷对我发了火,他拂袖而去,只留下我一人痛哭流涕。

王妃人心善,这个时候还来安慰我。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我要走了,永远地离开这里。

我去了一个尼姑庵,带发修行。师太似乎看穿了我的来意,为了取了法号忘尘。

忘尘忘尘,忘却红尘。

我本一心向佛,已逐渐忘了红尘,却再一次下山的时候,碰到了王妃。

我才知道,王爷被贬,王妃一路追随至此,遭受贼人欺辱。王爷已不再是王爷,而至带罪之人。王妃亦不再是王妃,而是罪人之妻。

我便跟着阿谷,唤她夫人。夫人心善,又安排了我与王爷见面。

时隔快一年了,我再次见到王爷。王爷在牢里,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早没了以往的神韵和风采。

见他如此,我心里隐隐作痛,才知忘尘是永远都忘不了这俗世红尘。

我告诉王爷,夫人被欺辱之事。王爷脸色沉重,在黑暗中许久未发一言。原来我以为夫人和我一样,都没有得到王爷的心。但是到如今,我知道是我想错了。

王爷爱夫人,夫人对王爷也足够真心。

于是那一别之后,我便沉静了下来,每日为他们念经祈祷,望他们在巴山苦水能够平平安安。

我真的静下心来了,之后听说王爷重回朝廷,心里也没有多大涟漪。连师太都说我快可以剃度,真正皈依佛门了。

然而在剃度前一天,再与王爷分别两年之后,我收到了王爷的来信。

信上没有写我的名字,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有事速回。

但是我认得王爷的字迹,是王爷唤我回去。我没有丝毫犹豫,便辞别师太。师太看着我,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命中,难逃此劫啊”

但是我要回去了,王爷找我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我去做,我一定要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就已经想好了,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能帮到王爷,我都在所不辞。

在城外,是夫人来见了我。我心里有小小的失落,但王爷太忙了,没有时间来,我都知道。

夫人仍旧心善,知我要去做的事,于心不忍。但是没关系的,为了王爷,我什么都愿意。

我跟着门主走了。他告诉我,要将我安排到禁军统领赵盛身边,将他的禁军令牌偷出来。

过了好久,我才终于在他的安排之下,上了画舫。一露面,便俘虏了赵盛。他将我带回了府,对我甚是尊敬。

我以为不会受什么苦,谁知有一天,赵盛不知因何发了火,强行夺走了我的女儿身。

我没有落泪,为了王爷,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在那之后,我日日侍奉赵盛,终于用假的令牌换了真令牌。

拿到手之后,我不愿交给门户,我不信他。我执意要见夫人,将令牌悄悄给了夫人,希望她能交给王爷。

王爷还是很忙,没时间来见我,我都知道的。

可是不知道为何,我的身份暴露了,我被关在地牢里,等待着别人的处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丞相赵茂没有杀了我,反而将我收做义女,更名为赵楚祎。

我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直到后来才知道,皇上将我许配给了王爷。

我万万没想到,梦里预想过无数次的事情,居然会成真。

我要成为王爷的妻子了。

我很开心,也很憧憬。成为王爷的妻子,这是一生的梦想,如今美梦居然成了真。

赵家没有亏待我,将我关在一间屋子里,有人一直看守着,我在等待婚期的到来。

可是,有天晚上,门主来了。他告诉了我一切,我才明白赵茂的诡计:他想置王爷于死地。

我不能让他得逞,但是我想等着再见王爷一面,明知只是奢求。也再不能拖了,于是趁着看守松懈,我拿起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王爷,楚祎今生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王爷,来生再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僵持 清欢忘了那些天的天气,忘了那些天经历的事情。

她喝了很多酒,醒了又喝,喝了又睡。满眼都是楚祎绝美的面容。

是她,将楚祎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佳人玉碎,不免痛苦万分。

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小桃和画屏。从楚祎自尽的消息传来之后,李剡迅速振作起来。

他要去修复和钟家的关系。

清欢让自己自责后悔的心持续了好几天,也振作了起来。

楚祎为了保全他们而死,自己不能辜负了这番心意。这条路还能走,就要走下去。

舒谟跟着李剡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多,见识过他易容的本事,倒也很放心他们同去。

至少李剡有人照应着。

天气越来越凉,眨眼间又一年冬天来临。从他们零零碎碎的聊天中,她得知钟家和李剡的关系,业已修复。

几场大雪过后,天地银装素裹。白雪皑皑中,寒梅悄然绽放。清幽的梅花香传来的时候,清欢才发觉,她连楚祎葬身何处都不知道。

赵茂不可能将楚祎厚葬,她可能尸骨无存。

这条路上,到底要沾染多少人的鲜血才是头。

清欢总喜欢临窗看雪,发神,或者追忆往事。虽然算起来,自己才二十岁,但过往五年的经历,仿佛有五十年那么长。

人生的大起大落,悲欢离合,都一一经历过了。

她只觉得沧桑,心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凄凉。

这日,清欢去看李剡的时候,他和舒谟正在房中议事。见她进来,也不在意,仍旧聊着最近这段时间的进展。

听上去,好像一切都还很不错。钟枭已经在儿女的攻势下,暗中偏向了李剡。

他们好像已经准备开始出动了,因为听到李剡说:“宁武将军手下的兵,一部分驻守在南道,一部分划到了西北边境,归钟习武统领。若要调兵遣将,还需要一些时日。”

舒谟道:“王爷,建武将军的旧部,可是分给了钟习武?”

“正是,”李剡点点头,“驻守边境。”

“既然如此,这部分兵,可动不得。”舒谟如是说。

清欢听不太明白,按理说建武将军的旧部,可能是最为忠心的人,如果动不得,光靠钟枭可不一定靠得住。

“为何?”清欢开口问道。

舒谟笑着说:“夫人,西北方可有蛮族人虎视眈眈,若是调回了朝城…”

后面的话不用舒谟说,清欢已经明白了,果然动不得。

“如果光靠钟枭的部下…”

舒谟摇了摇头,李剡也沉默不答。看来,他们心里,早就看清了这个问题。

“那如何是好?”清欢问道,她脑海里迅速判断了一遍,但是并没有想到好的办法。

李剡柔声道:“赵茂最近有所行动,他有一义子统领着守城重兵,只要他动作一大,不用我说,宁武将军自会有所应对。”

李剡的回答避重就轻,要么是他也没想好怎么办,要么是很多细节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已经胸有成竹,清欢宁愿相信是后者。

不过看起来,这件事已经快接近尾声了。

当晚她回房之后,甚至还没到夜深人静,拂沧就来了。

拂沧照例坐在椅子上,只是脸上少了往常的自得。

画屏坐在另一边,一点都没有因为拂沧出现而惊慌失措,清欢才知道,原来画屏,是拂沧的人。再回想之前,拂沧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画屏在旁,一切竟然说得通了。

三人坐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格局,互相僵持着,应该是说清欢采用的防御的姿态,毕竟他们俩是一起的。

“门主所来何事?”从上次楚祎被出卖之后,拂沧就没有来过,今天这么唐突到访,让人不免生疑。

拂沧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往常的目中无人:“我是来带你走的。”

“可是约定还没有完成。”

“赵茂一定会死,李旻也会死,还不够吗?”

“我要亲眼见到他们…”

“不必了,”拂沧打断了她的话,“你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走。”

“不行,我要亲眼见到他们死去。”清欢坚持着,她不想跟着拂沧回去,况且这两人都还活着。

“你不打算遵守约定?”拂沧质问她,眼神里多了一些狠戾。

她知道拂沧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在现在的情况下,惹怒拂沧肯定是下策。

“门主,只要他们死了,我就跟你走。白纸黑字写着,我还能耍赖不成?”清欢采取了迂回的方式。

“你跟我呆在一起,等他们死了,再启程回去。”拂沧也退了一步。

为什么今天拂沧一定要带她走,清欢想不通,但她不想走。

“门主,我若突然消失,相信王爷也不会善罢甘休。”她找了一个理由,试图驳回拂沧的要求。

“我不在乎。”拂沧笑道,语气轻松,似乎真的不把李剡放在眼里。

清欢心里很急,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己能否脱身,而且看拂沧的样子,是下定了决心要带她走。

她沉默着,似乎只要自己不回答,拂沧就不会强行带她离开。

然而并不会,拂沧见她不说话,便对画屏说:“你把夫人的东西收拾一下。”

画屏站了起来,准备开始收拾东西。

“画屏,我平日里带你不薄。”清欢试图阻止她。

拂沧听到这句话,甚至放肆地笑出了声:“你知她是谁吗?”

清欢只知道她是画屏。

“给她看看。”这句话,是拂沧命令画屏的。

画屏慢慢伸出手,从耳后开始,撕下一层薄薄的假面。舒谟易容的时候,清欢见过,和这个一模一样。

随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冷月面无表情的脸。

她一阵心悸,没想到访了这么久的人,居然一直潜伏在自己的身边。

“你…”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很疑惑,为什么冷月变了,看向她的眼里,再无以前的恨意和杀气。

拂沧很体贴地解答了她的疑惑:“我废了她的武功。”

画屏一言不发,开始收拾清欢的东西。

可是她心里不甘,她不愿像之前逃跑那次一样,被冷雨找到之后只能放弃抵抗。

她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三娘给她随身带着的匕首,横在脖子面前,毅然决然地说:“门主若执意带我走,我宁愿死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云四起 拂沧冷眼看着她,眼里的自得全都被阴狠所取代:“没有人能威胁我,你就是死了,尸体我也会带走。”

果然没有用。她早就知道,只要不顺拂沧的意,他软硬都不吃。

但是她必须要豁出去,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想再回安西被囚禁一辈子。

拂沧没有再说其他的,清欢威胁自杀的时候,画屏,不,应该是冷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收拾东西。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那么难熬。拂沧的眼神也变了,满脸都是看戏的神情。

或许他笃定,清欢下不了手。

清欢确实下不了手,她心有不甘。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孟雨拔刀破门而入。

他迅速站到清欢面前,与拂沧对峙。

可拂沧根本没把他放在眼前,哪怕是明晃晃的刀在他面前,他仍旧觉得好笑:“你既然狠不下心,何苦演这一出?”

清欢站在孟雨背后,将匕首放了回去:“门主请回吧,我会遵守约定。”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拂沧哈哈大笑,站起来说:“戏也演够了,现在该走了。”

清欢摇了摇头,拂沧瞬间变了脸:“你别逼我杀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孟雨。

孟雨一点都不畏惧:“夫人,属下定会护你周全。”

拂沧冷笑,瞬间折扇离手,直扑孟雨心口。

孟雨提刀欲挡,折扇的力却被门外飞来的一支笔卸掉。

随后,只见舒谟空着手,风度翩翩地站在了门口,道:“门主,王府对客人一向尊敬。但若是想要在王府胡闹,可就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语气很温和,但字里行间全是警告的意味。

拂沧手里拿着折扇,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放松自大,而是像棋逢对手般打起了精神准备应战。

舒谟却不想多纠缠,又笑着说:“门主请回。”说完,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清欢看见一道白影闪过,是拂沧突袭了舒谟。舒谟好像不需要反应时间似的,轻而易举躲过了这一次攻势,并且开始反击。

高手过招,全是虚影。没想到,舒谟这么厉害。

最后,清欢看到一把折扇掉在地上,拂沧输了。

他的折扇向来不离身,这次被打落在地,就已经是输了。

拂沧有些不可置信,但却是技不如人,他也坦然接受,只是惊诧地说:“没想到阁下武艺如何了得。”

舒谟谦逊一笑,说:“门主请回吧,若想切磋,舒某随时奉陪。”

拂沧也不再执意要带清欢走,只是走的时候斜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的意味很明确:你跑不掉的。

他走了,冷月还站在原地,看起来没有任何波澜。所有人都看向她,只见冷月无声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跨出门去,跟着拂沧也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清欢才发觉自己的脖子有些隐隐的疼,顺手一摸,摸到了一些血。

可能是刚才自己太过紧张,不小心割破了。舒谟也注意到这一点,从怀里拿出要药:“夫人,让小桃替你上药吧。”

小桃估计还在那边睡着。

此时她才注意到,除了舒谟和孟雨,其他人仿佛都不曾听见这里的动静。

舒谟看透了她的疑问,笑着说:“夫人,孟领队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只有我们在,王爷也不知道。”

李剡要是知道才好呢,他看到自己流血,会不会心疼?清欢心里想着。

孟雨早就出了门,去叫醒了小桃。小桃睡眼惺忪地走过来,看到清欢脖子上的伤口就被吓清醒了,赶忙拿着药为清欢涂上。

小桃上药的时候,舒谟和孟雨都悄然无息地走了。清欢在发神,脑袋里面要梳理的东西很多。

为什么拂沧今夜执意要带她走?

舒谟武艺如此高强,又备受李剡尊敬,他到底是谁?

李剡都知道吗?

脑子里面一团浆糊,但是她想起一件事,曾经楚祎给她的令牌现在还在她身边。

明天,将这个东西给李剡,顺便问问这些问题。

她好像知道一些事情,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小桃心大,处理好伤口之后,也不问也不好奇画屏去了哪里。见清欢无恙,自己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没亮,清欢就起来了。刚坐起来感到一阵寒意侵入骨髓,原来冬已深。

她缓了缓,没有叫醒小桃。自己起来洗漱完,披上裘衣,便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的雪真大。

她望着漫天飞雪,将帽子戴上,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向着李剡延伸过去。

她走到的时候,碰到李剡正要出门。只见他披着紫色雕翎大氅,头发高高地束起,戴着幞头,眼看着是要上朝了。

“夫人,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李剡看到她便问道。

清欢见他要上朝,也没时间多说,悄悄将令牌递给他,轻声说:“这是楚祎给我的。”

李剡很快就明白了,将令牌藏进了袖子里,“夫人回去吧,外面冷。”

外面确实很冷,寒风阵阵,她还没用早膳,此时更觉冬风寒凉。

于是她行了礼,准备回去了。

李剡伸出手,将她的裘衣拢了拢,清欢低着头,任由李剡将她帽子上的雪拂去,却发现他腰上的玉佩又不见了。

“快回去吧。”李剡柔声道。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拐弯处,突然想回头看看。

于是她顿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到李剡还在原处站着目送她。

她心里不知是惊是喜,提着裙摆就走了。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好像会发生什么事,又好像只是在担心某个人。

雪下了一天,她在窗口看了一天。

似乎在盼着谁,又似乎只是心事重重。

小桃一直在她身旁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如今只有小桃一个人了,事情也就多了起来。

她也没想要找李总管再添两个进来,谁知道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偶尔看向小桃忙忙碌碌的身影,与记忆中阿谷忙碌的身影重叠。

一岁半的李稷也在她身边玩耍着,已经会说话的他时不时蹦出一个简短的句子,亦或者简单的词语。

清欢没有理会,她觉得有些烦躁不安。

李稷很懂事,似乎知道清欢有心事,后来也安静地玩着自己的东西。

等了一天,李剡没有回来,跟着李剡去的,还有舒谟。

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去找了李总管,在前厅继续守着。

随着时间的流逝,内心的不安越来越重。

直到三更过后,舒谟才一脸疲惫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皇上驾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伪装 一向很冷静的舒谟,此时脸上也露出些担忧的神情来,他对清欢说:“夫人,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去哪里?

尽管她满脑子的疑问,但是看舒谟的神情,也知道此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她起身,准备回去。

舒谟又对李总管说:“总管,劳烦你遣散家丁丫鬟,然后出城避一避,我们在梅隐寺等你。”

李总管对这些事了如指掌,也不多问,转身就去了。不一会儿整个府里的逐渐亮起了灯,在这寒冷的冬夜,不知道多少人又会流离失所。

清欢跟着舒谟,快步往院子走去,一路上听到舒谟简明扼要地告诉她:“皇上是被杀死的,王爷在困在了宫里。赵茂的义子带了大军已经快到了,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出城。”

原来是这样,清欢明白事情十万火急。所以她也不多犹豫,回到院子叫醒小桃,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

舒谟已经将李稷抱了过来,小桃的瞌睡早就被冷醒了,孟雨也已经待命,几个人换了便服,从侧门离开。

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顺利,他们还没走出巷道,已经被黑衣人围攻。

清欢抱着孩子,和小桃站在正中间,孟雨和舒谟迎战。孟雨的武功进步神速,此时以一挑十竟毫无压力。

而舒谟更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易解决了剩下的人。可能在这里埋伏的人,也没料到他们会这么厉害。

解决这些麻烦也没花多少时间,但是所传达的讯息却很明显:他们已经被人盯上。

舒谟接过孩子,带着他们继续前行。大街上是不能走的,因为有宵禁。

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巷道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

舒谟直接推开门,里面有三个人似乎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看到他们进来,有条不紊地开始分工合作。一人带他们进入房间,另一人在门口放风,最后一人拿出一个箱子的东西。

都是些寻常百姓的衣服,看来他们还要再次换装。

这点很简单。很快几人就换好了衣物,舒谟也准备好了他易容的行头,开始给每个人易容。

像人皮一样的东西贴到清欢脸上时,感觉就像是在敷面膜,不过有点紧绷,好像一笑就会裂开。

“不用担心,过一会儿就服帖了。”舒谟轻声说。

有舒谟在这里,她始终会放心很多。等几个人的妆容稳妥了,一个人拉到了地道门,他们四人鱼贯而入。

地道很狭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通过。因为是弯着腰的,所以比较难受,走的也就慢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清欢觉得自己的腰都要断了,走在最前面的舒谟才拉开了出口的门,他们爬了出来。

映入眼前的是一个民居,不大,只有一张破桌子,四周放着几根条凳。桌子上的油灯很微弱,清欢只能看见她前面的人。

舒谟对她说:“夫人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天一亮开了城门我们就出去。”

原来他们还没出城。

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清欢只能和衣躺在条凳上,将就休息了一会儿。

小桃也睡了,剩下五个人,守夜的守夜,照顾孩子的照顾孩子,准备的准备,竟没有一个人睡了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清欢和小桃就被叫醒。

不知道他们在哪儿准备的东西,一个背篓,里面装的瓜果蔬菜。一挑大米,其中一个竹篓里面有暗格,李稷被舒谟放晕了藏在里面。

一身农夫打扮的孟雨和小桃先走,舒谟交代他们:“碰到询问的官兵,就说你们是夫妻,出城探亲,亲戚在…”

舒谟交代得很仔细,看来已经考虑得很周全。

而舒谟和清欢一起,舒谟扮作一个老农,清欢扮作她孙女儿,背着背篓。

其他三个人就守在这里,等他们离开后在顺着地道返回。

虽然他们两两一行,但相距不远,中间也就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虽然天色还早,但进程出城的人已经很多了。他们混在其中,准备出城。

大街上满是巡逻的士兵,看见抱着孩子的都要盘问一番,有的孩子甚至被直接抢走,惹得小孩子哇哇大哭,其母亲也哭的撕心裂肺。

听到这样的声音,清欢心都揪做一团。她悄悄看了一眼孟雨挑着的米担子,祈祷着李稷能够顺利出城。

出城的队伍排着长队,每一个都要被盘问,他们隐藏在人群中,慢慢向前挪动。

孟雨和小桃被拦了下来,果然询问姓氏住所,以及目的地,连探亲的人姓什名谁家住何方都要询问。

小桃有些害怕,紧紧拽着孟雨的衣角。

最后就是检查米担子,守卫伸手一摸,果然全是米,于是挥手放行。

清欢见状,一颗心刚刚放下来,却马上有悬在了嗓子眼。

另一个守卫拿着长矛,对着米担子刺了下去。这是左边的竹篓,而李稷藏在右边。

右边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拿着长矛挑穿了竹篓的底部,白花花的大米瞬间就露了出来,撒了一地。

他这才满意,让孟雨和小桃走了。

清欢一阵后怕,若不是舒谟将李稷藏在竹篓中间的暗格,上下都装满了米,此时恐怕就露馅了。

孟雨和小桃走出去,就轮到了舒谟和清欢。

“名字,住所。”一名守卫粗声粗气地问道。

“回官老爷,我在贾布,这是我孙女儿贾梅。我们住在城西北正八巷第六个物。”耳边传来舒谟老态龙钟的声音。若不是清欢知道他是易容的,肯定会认为他就是他嘴里所说的自己,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

“去哪儿?”

“回官老爷,我们去再来镇东二角的屠户李那儿去。”

“去干嘛?”守卫眼皮都没抬,只在本子上记录着。

“去给我孙女儿说媒。我这孙女都快二十了,还没有婚配,你说这可怎么…”舒谟演的很好,真相是一个为孙女婚事担心的老人家。

“好了好了,走吧。”守卫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谢谢官老爷。”舒谟不停的鞠躬,见清欢没有反应,还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也跟着一起鞠躬。

他们走了过去,再走一小段距离就是城外了。

“站住,”一个声音在背后想起,“去说媒为什么要去屠户家?这些瓜果蔬菜又是干嘛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逃难 清欢的心狂跳不止,舒谟到神情自若地转头说:“官老爷不知,李屠户是这孩子的干爹,她干娘可是再来镇鼎鼎有名的媒婆。我带着姑娘过去让人见见脸。”

舒谟说笑着,还拿出背篓的新鲜的瓜果,谄媚着递过去:“官老爷你尝尝鲜。”

那守卫看都不看,一巴掌拍掉了舒谟手里的东西,力道之大,把舒谟也拍到在地,好像摔得不轻,坐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清欢赶忙去扶他,那守卫夺过她的背篓,将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但没有任何异常,地上只有散落的瓜果蔬菜,那守卫见状,将背篓扔在地上:“滚吧。”

清欢还想去捡,舒谟却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于是清欢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舒谟,走出了城门。

走了好久,直到感觉城墙上的人也看不到了,舒谟才终于恢复了往常。

“夫人,”舒谟轻声说,“我们要抓紧时间往外走,赵茂义子带着军队正在回朝城。”

清欢点点头,目前也只能这么做了。

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就抓紧时间往外走。当太阳高悬的时刻,他们抵达了再来镇。

孟雨和小桃早就到达,李稷已经醒了,正安静地吃着东西,不哭也不闹。只是看到清欢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想要清欢抱他,眼里的委屈一览无余。

她没由来的一阵心痛,将李稷抱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他们整顿好,还要继续赶路,要趁着赵茂的军队还没围城,他们要赶紧离开。

“舒公子,宁武将军的军队是不是在路上?”吃过饭,她低声问舒谟。

舒谟点点头。

看来,他们现在是要去和钟枭的部队会合。只是不知道,钟枭的队伍知否已经出发。

目前,只能先跟着舒谟走。

很快,他们就再次上路出发了。四个人长途跋涉去与钟枭的队伍会合。

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初了跟着李剡千山万水前往巴山的情景。同样是在寒冷的冬季,同样是艰巨繁重的路程。

只是身边的人,换了一批。

阿谷早已变成了荒冢的一抔黄土,而李剡和袁朝,此时生死未卜。

李稷乖乖地坐在背篓里,由孟雨背着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小桃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成熟了不少。路上新奇的东西也不再能吸引她的好奇心,而是专心致志地赶路。

舒谟戴着假面的脸看不出神情来,他披着蓑衣,任由夹着雪的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在茫茫大雪中,望着远方的眼睛里不免露出些担忧。

清欢也专心走在这荒无人烟的路上,他们要避开大道,以免遇上赵茂的人。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只能走山林间的羊肠小道,四人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在路上,通过和舒谟零星的聊天中,清欢才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皇上是被他的宠妃赵昭仪所杀。昭仪身怀六甲,却仍旧恩宠不断,却在昨日早上,趁着皇上意乱情迷之时,将皇上刺杀。

昭仪自己也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皇上的卫兵很快就冲了进去,昭仪连同腹中的胎儿,皆死于乱刀之下。

皇上突然驾崩,自然是一件大事。这件事,第一个知道的人就是赵茂。

赵茂向等待的文武百官宣称,皇上身体抱恙。本来李剡已经起身准备回府,舒谟自觉蹊跷,仗着自己武艺高强,溜进去了发现了真相。

趁着其他官员还未全走,李剡对他们公布了这个消息。赵茂恼羞成怒,直接扣押了李剡,发动了政变。

舒谟顾虑到王府里的清欢,没办法只能撇下李剡离开。而现在,谁也不知道李剡在宫内是什么光景。

“他会不会下杀手?”清欢担忧地问。

舒谟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表示自己不知道,还是表示赵茂不会下杀手。

“他有顾虑。”舒谟缓缓地说,声音竟像是一位耄耋老人,“赵茂发动宫变名不正言不顺,他要有一个傀儡。”

言下之意,就是李剡是他的傀儡。

可能在赵茂眼里,李剡已经是一个空架子了。

谁知舒谟又说:“目前只有王爷能做傀儡,但是他不想要一个成人,他更想要一个孩子。众所周知先皇没有子嗣。”

说完,他看向李稷。一岁半的李稷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背篓上,尽管戴着帽子,鼻尖仍然冻得通红。

原来,李稷才是赵茂的目标。

这个小小的孩子,浑然不觉发生他周围的事情,正睡得香甜。清欢心里闪过了一丝后悔,好像已经预见李稷会被抓走,成为一个傀儡皇帝,承受着他本不该承受的一切。

接下来的打算她已经很清楚了,赵茂义子的军队自然是要进入朝城,守住着一块阵地,等到赵茂拥立李剡为王,自己成为实际掌权者。

而钟枭的队伍,虽然晚出发几天,却反而可以称为与赵茂对抗的急先锋。

只是不知道钟枭是否靠得住。

他们继续往前走,粗糙的麻衣根本挡不住寒冷,那东风如同针一样扎进麻布的空隙里,扎进骨子里,冻得清欢已经渐渐感觉手脚麻木了。

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只能这样走。现在条件不允许,都好她在外吃过些苦头,身体似乎也变得硬气起来,感觉自己能扛得下去。

只是身体稍微较弱的小桃,顶着风雪越走越吃力,已经渐渐跟不上大家的步伐。

孟雨见状,将背篓放下来:“舒公子,劳烦背一下殿下,我去背小桃姑娘。”

舒谟毫不犹豫地接过背篓来,孟雨顺势将已经毫无力气的小桃背上,继续走。

小桃是真的虚弱了,被孟雨背着也没有其他的反应,一脸的麻木。

看着大家的疲态,清欢只能在心里暗叹事实的残酷。

忽而想起刺杀皇上而死的赵昭仪,或许,更应该叫她冷雨。

冷雨有着姣美的脸庞,是胡人的长相。五官立体,眼窝深邃,更加符合现代人的审美。相比起楚祎温柔舒适的美,冷雨的美更加张扬有攻击性,也更加冷艳。

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毅然决然决定于皇上同归于尽,她去做卧底,必然是受拂沧指使。

到底是为什么呢?

清欢想不明白,她的脑袋里一团浆糊,很多东西缠成一团,怎么都解不开。

他们风餐露宿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在还有人形的时候,与钟枭的队伍碰面了。

在这里,她居然见到了一位故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运筹 大军急行千里,此时正在一个高坡上扎营休整。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明亮的火光,指引着他们一行人向往查看。

其实根本不用去查看,舒谟带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直奔营地而去。

士兵们从雪地里捡来湿漉漉的柴火,点燃之后堆起了火盆,烧的噼啪作响。

门口的将士将他们带入一个帐篷内,没多久送上来热腾腾的饭菜,同时捎来将军的话:“请舒公子稍作等候。”

于是他们趁热吃完饭,帐篷内很暖和,酒饱饭足之后,清欢才感觉自己浑身酸痛。

从昨晚逃难开始,到现在也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好像经历了很久的流浪似的。

吃过饭之后,清欢抱着李稷,哄着他慢慢入睡了。李稷的性格太像阿谷了,很安静,也很懂事。在这样非常的时刻,小小的李稷竟然全程没有哭闹。

他们没等多久,钟枭就走了进来。

清欢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宁武将军,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精神抖擞,身穿盔甲,气势逼人。

但她的注意力没有在钟枭身上停留太久,就已经被紧随着钟枭的人吸引了过去,而感到震惊。

后面进来的是一位文官模样的人,书卷气十足,约莫是花甲之年。眼角是被岁月雕刻出来层层叠叠的皱纹,眼睛清澈,正眯着眼微笑。

这微笑,显然是在向清欢打招呼。

清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碰到他。

她以为自从自己出走以后,李剡回朝,他就会继续过自己农家的生活,直到最后日子的到来。

可仔细回想起来,很多事情似乎又被串在了一起,说得通了。

他们四目相对,清欢沉声道:“好久不见,陈伯。”

是的,跟着钟枭进来的人正是曾经在小山村里照顾他们周全的陈伯,也同样是后来升任左丞相的陈毓修。

难怪当初李剡这么信任他,难怪李剡说,等清欢见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他是可信之人。

陈毓修仍然像当年一样,笑眯眯的说:“夫人近来可好?”

清欢轻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粗麻衣裳,气质仍旧端庄:“挺好。”

钟枭早已经盘腿坐下,武官的豪爽和不拘小节一览无余,“舒公子,”钟枭说话的声音很粗,“我们先谈正事。”

舒谟点点头,随即对孟雨和小桃说:“殿下需要换个地方休息,劳烦二位送殿下过去。”语气很随和,让人全然没有被赶走的不爽。

他们很快退了出去,帐篷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能听到帐篷外士兵走动的声音,哨声以及火盆噼啪燃烧的声音。

陈毓修也很随和地坐下,清欢突然发觉他和舒谟的感觉很像。四个人围绕着帐篷内的火盆团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陈大人先说吧。”再开口时,钟枭的声音没那么粗了,他极力压低了音量,像是一个老式收音机在嗡嗡响。

陈毓修从怀里拿出一叠纸,笑着说:“这是我收集的赵茂的证据,贪污受贿,陷害忠良,逆国谋反,每一条都足以定他死罪。”

清欢虽然没有接过那一叠纸仔细看,但想来这就是陈毓修去做卧底的原因了。

“赵茂发动政变,我们围剿逆臣名正言顺。”钟枭捋着他的胡须说。

众人点点头,似乎很认可钟枭说的话。可是清欢心里有疑惑,他们如此信任钟枭,难道真是因为他靠得住?

她没办法将自己的疑惑表达出来,眼下还必须依靠钟枭,但直觉告诉她,钟枭的精明还隐藏在更深处。

接下来,他们三人进一步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首先是要在此地休整两天,这里离朝城不过一百里路,急行军一天就能达到。

可是急行军的后果,就是被早前达到,业已休息好了的赵茂的军队围剿。

同时,他们还需要联合其他地方的官员,共同发起声讨。

这件事,自然而然交给了陈毓修去做。但陈大人只是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控在某些地方遭受奸人毒手。

最后决定孟雨陪同,再从军队里挑几个身手较好的士兵一同前往。

当晚他们也共同拟好了檄文。一份陈毓修带着去说服地方官,一份交给钟枭,到处张贴檄文,为己方造势。

等到事毕,清欢都没有发言。一来她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要提,而来他们三人一言一语将事情就处理完了,似乎也不需要清欢的认可。

此时夜已深,火盆里的柴火早就添了几轮,却仍旧觉得冰寒入骨。军队里没有妇人的衣裳,舒谟替她找了士兵的衣服换上。

一切拟好以后,钟枭和舒谟就起身离开了,唯独剩下陈毓修,似乎有话和她说。

“陈大人,”清欢主动问他,“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陈毓修的双眼笑得咪做一条缝,“夫人,这一程太过凶险。夫人大可与我一同离开,先去别处避难,等事情过去之后,相信王爷会来接你回去。”

没想到是劝她离开,虽说陈毓修是好意,但她不会离开的:“陈大人,我留在这里,多少还有些用处。”

“夫人,恕我直言,夫人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陈毓修说话真够直白,哪怕她真的帮不上什么忙,难道连装都不能装一下吗?

“我要看着赵茂身首异处。”她换了一个说法。她不能离开这里,在这里拂沧至少还有所忌惮,若是她去别处避难,说不定就被拂沧抓走,在想回来就难如登天了。

陈毓修恐怕不知道这件事,所以误以为清欢离开此地最为保险。他见清欢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想再劝她,只微微弯了腰,道:“夫人早些歇息。”

清欢点点头,目送他离开。要说陈毓修贵为丞相,根本不用对她这个王爷的小妾行礼,主要还是为了表达对清欢的尊重。

陈大人是个好人,让她离开也是真为她着想。她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谁知道今天选择留下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也不知道如果选择离开,又会发生什么。

她身心疲惫,很快进入了梦乡。

明天,或者后天,还有更大的风暴在等着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攻城 天灰蒙蒙的,好像是到了黎明时分,又好像是黄昏的光阴。

清欢坐在床边,望着外面这阴冷的天空,愣了很久。

仿佛回到了她刚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早晨,清溪见她起来惊喜的模样,自己看着这个陌生世界的迷茫无措。

曾经,她也是相府的掌上明珠。她的父母为了她的幸福,甚至以生命为代价。

可是她幸福吗?

到这里已经是第五个冬天了,嫁给李剡也已经五年了。五年过去了,她的眉眼已经有二十岁的痕迹了。

可是她幸福吗?

她想了很多与李剡有关的时间,却发现细细想来,自从自己爱上李剡,所有的事情都或多或少与他有关。

至少在这五年的光阴中,她幸福过,甜蜜过,满足过。

也亦悲伤过,痛苦过,放弃过。

五年前,她的父母为她做的选择是转嫁李剡。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情,都由这个选择引起。

所以,昨晚她的决定正确吗?

她醒来的时候,陈毓修带着其他人早已离开,她失去了另一个选择的机会。

小桃进来伺候她洗漱,打断了她的沉思。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正值女生容貌最美的时刻,眉眼之间却全是忧愁和烦恼。

她想起那个人,曾经通过铜镜与她对视。她想起那两次不同的眼神,一次是爱,一次是欣慰。他变了,可自己这颗心,却从来没有变过。

所以她要留下来,如果需要用到她,她也一定会尽力去做。

军队休整了两天,当然这两天不全是休生养息,檄文已经大量分发了出去。

有些士兵假扮成寻常百姓,将檄文带进城内,现在全天下都只是赵茂是一个逆臣贼子。

而代表正义一方的钟枭和陈毓秀,准备征讨赵茂,光复李家的天下。

至少从造势方面来看,他们这方略胜一筹。

从后来舒谟和钟枭的聊天中,她知道军队不仅仅是要休整两天,而是要等到援军的到来。

舒谟一点都不着急,让清欢也没办法表达出对李剡的担心来。只是不知道赵茂,会对被关押的李剡做出些什么来。

她心里很焦虑,特别是随着钟枭这方不断地声讨开始,她就害怕赵茂被激怒,从而酿成不可弥补的结果。

所以她半夜找到了舒谟,“舒公子,我担心王爷的安危。”

舒谟温和地说:“夫人却放心,李剡定会平安无事。”

只是例行的官话,听上去很符合她的心愿,却没真正说到要点。

她正要追问,却看到舒谟看她的眼神,很坚定,表明自己刚才说的话是有保证的。同时也充满了暗示,似乎是在暗示清欢不要再问了。

清欢不太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舒谟变笑着说:“时候不早了,夫人请早些歇息吧。”

说完,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将头歪向另一边,作出小憩的姿势来。

“既然如此,舒公子也请早些歇息。”说完她就退出了舒谟的帐篷。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李稷的帐篷。

她心里想着去看看李稷,却还没跨进门就被守卫在门口的士兵拦下。

她很吃惊:“我是殿下的娘亲,我进去看看殿下。”

“夫人请回吧,殿下睡的很好。”其中一个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她。

她不可思议地退后了几步,却陡然发现李稷的守卫增加了几倍,几乎一步就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多说什么,疾步回去了。方才舒谟说完话,就用手捂住耳朵,定是在警告清欢隔墙有耳。

她本来没有想到这一点,直到被守卫拦下,看护李稷的士兵多了这么多人。

她才明白陈毓修劝她离开的意思了。

钟枭根本就靠不住!

陈毓修和舒谟心里早就清楚,只是清欢太傻,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现在,连自己接近李稷都难。对外可以美其名曰说是保护李稷,实际上更像是将李稷软禁起来。

她心里一阵一阵地痛,李稷还那么小,却被卷入这致命的漩涡。

他一个人被囚禁在里面,会不会很害怕?哪怕他害怕,也没办法说出口。

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清欢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踹不过气来。若是李稷有三长两短,她又该如何是好?

内心的惶恐让她在接下来的几天都吃不好睡不着,觉得每一天都是煎熬。

直到某天夜里,军队拔营,看着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的样子,她知道到了要去朝城的时候了。

待他们准备好,先头部队早就出发。这里距离朝城一百里,他们要去五十里的地方扎营,作为大本营。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援军,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

舒谟和钟枭前去接待首领,她只能从零零散散的片段中,推断出现在到的只是一部分,大军还在后面。

难怪要开始攻城了。

夜里赶路十分折磨,尽管她是坐在马车上,也觉得甚是颠簸。外面是士兵行走时发出的兵甲碰撞的声音,还有脚踏在泥泞的雪水里发出的声音。

树林里时不时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叫声凄厉。还有鸟兽被惊动的逃跑声,冬夜的寂静因他们的到来被打破。

后半夜的时候他们已经安顿好。想来这些事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她到放宽心去睡觉。

整个军营却一直灯火通明,时不时有军队到来,看来援军很多。

第二天早上她才知道,攻城行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进行。现在到了白天,夜里的突袭好像见效甚微,有伤员被从前线抬下来,军队里的检校和他的助手忙得晕头转向。

托之前她当作一段时间检校的助手,此时人手不足,自己也挽起袖子去帮忙。

基本的事情他都会,检校刚开始见她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投入了治伤救人的行动,无暇顾及。

清欢在一旁帮忙递纱布,端水送药,很快也忙碌了起来。

一些中的箭伤,想来是守城的队伍用了弓箭,还有些是被重物击伤,或是石头或是铁。有些人还能躺在地上呻吟,很些人的声音却渐渐微弱。

此时检校正在抢救一个大出血的伤员,她递过去的纱布瞬间被雪染透。哪怕几人用尽了全力,那人的生命仍旧随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流走,剩下一双稚嫩但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不远处,战鼓再次响起,军号的声音震天,攻城行动再次发起。

一将功成万骨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撤退 一批一批的士兵被送往前线,一批一批的伤员被运到后方。清欢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整天跟着检校照料伤员。

身上沾染了浓浓的血腥味,不管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总是在有人死去的时候,想起前尘往事,想起那天烈日底下秦家满门的鲜血,那么刺眼。

眼前士兵流的血和那日并无两样,仍旧刺眼。她慢慢变得麻木,对触目惊心的伤口感到麻木,对生命的流逝感到麻木。

但仍旧会控制不住地去思考战争的意义。

当权者,如果看到这个画面,会不会心有所动?会不会有人因为心软,最终放弃对抗,避免更多的伤亡?

然而没有,战争仍在继续,他们仿佛对伤员的呻吟和死去熟视无睹。

而唯一让清欢能确定的是,自己做不了掌权者。她没有三娘的果断和勇毅,她会因为想到这些受伤的人而自责,从而放弃。

但是涉及到李剡的时候,她又希望李剡不要像她一样。

要坚持住啊,李剡,城外的人在拼了命进来救你。

援军虽每天都在增加,但攻城并没有取得多大的进展。

舒谟和钟枭以及其他的军队首领议事,她却再也没有机会进去旁听。直到后来,连舒谟也被排除在外。

钟枭想独揽大权,到现在已经显现出来了。

这日黄昏,舒谟和清欢刚处理完伤员后,坐在一旁休息。舒谟会医术,自从被排除在外之后,也来这边治疗伤员。

清欢不再跟着检校到处跑,而是跟在了舒谟身后。舒谟倒还夸过她:“夫人真令人刮目相看,身处这样的环境也不觉得害怕。”

她轻轻一笑,也不作答。自己本就不是身份尊贵的人,在什么环境下该做什么事,心里还是有分寸的。

她突然想起楚祎,那个本是官宦小姐的姑娘,最终因家庭变故寄人篱下,沦落为献艺的丫头。

她望着彼时天空,云彩很绚丽,是难得一见的黄昏。两人并排坐着,却又不敢多言。

这里是钟枭的地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监视他们的眼线。

他们只是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变幻千万种色彩,最后都归为温柔的橙色,好像要为这残酷的时间镀上一层平和的假象。

他们安静地看着太阳没入云层深处,四周的灯火早已被点亮,人声嘈杂,黄昏时分沉淀出来的宁静已经不复存在。黑夜将温柔的假象撕破,他们转身,看到的是一大群人运送伤兵回来。

舒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四肢,准备投入救治的工作中。清欢也不耽误,两人很快就又开始工作。

这次的情况似乎不太一般,伤员的数量远超往日。她本还未察觉,却突然见到负责清点人数的官员,带着一大批人到来。

他气势汹汹地检查所有的人的伤情,同他一起的是检校,正在汇报伤情。

遇到情况还算好的,让人迅速包扎了,准备带走。清欢见状,出言阻止:“他的伤口还需要处理,这样带走恐怕影响恢复。”

那官员摆了摆手,仍旧将人带走,但好在给了她一个解释:“前边缺人,伤得不重的都要上去。”说完继续他的清点工作。

清欢放弃了阻止,没有在做无用功,瞥见舒谟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她眼看着一群还未痊愈的伤员又再次被带走,剩下的全是重伤或者濒死的人。这个地方,被死亡的气息笼罩着,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回来,负责救治的人手已经不够了,清欢忙前忙后,甚至没时间吃晚饭,累得有些虚脱。

“休息一会儿吧。”她正在给舒谟做助手,听到舒谟轻声对她说,手上的事情却一点都不耽误。

清欢将棉布递给了他,找了个空地靠着柱子休息。营地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她正感到疑惑,却见着火光之中,钟枭的副尉往这边走过来。

自从钟枭的野心渐显,舒谟被排斥在外,她就很少见到上面的人,今日副尉前来,定有什么大事。

她也懒怠起来,就坐着看到底又是怎么了。副尉走到正在为士兵包扎伤口的舒谟身旁,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说:“先生,将军有请。”

舒谟没有回答,他仿佛专注于自己手上事情,没有听到似的。副尉也不着急,就在一旁耐心地等着,看着舒谟不慌不忙地包扎好伤口,吩咐了需要注意的事情。

一旁的人给他递来一张干净的毛巾,舒谟接过来将手上的血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然后才对等待的副尉说:“走吧。”

清欢已经靠着柱子,懒眼看着这一切。现在的情形好像是舒谟要被处死,可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担忧。

清欢也一点都不担忧。

因为她相信舒谟,哪怕是要处死他,他也有能力逃走。

当他们消失在火光的尽头,清欢才发觉自己身体很疲惫,四肢酸软,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似的。她本想回去休息,但实在懒得起来。

于是干脆靠着柱子,就地睡了。

她没睡多久,或者说跟着睡不着,周围的声音太过喧闹。她不愿睁开眼,想再休息一下。

但是现实不允许,因为有伤员,已经被放在了她身边,那痛苦的声音直接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却震惊地发现伤员数量大增,她休息的小地方,已经被伤员包围了。

这下她也没了睡意,爬起来开始帮忙。这么大数量的伤兵,似乎说明了一个不好的问题。

前边情况不妙。

难不成…她摇了摇头,试图赶走脑海里不好的想法,这个想法却挥之不去。

直到天亮,这个安置伤兵的帐篷里,已经有一半的人死去,剩下的要么重伤昏迷,要么在垂死挣扎。还能站起来的人都被再次喊走。

死去的士兵的尸体就这样堆在帐篷里,竟然没有人来处理。

她站在这如同地狱的地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群正在匆忙地收拾东西的人。军营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检校和他的助手也在收拾东西,那助手是一个稚嫩的小兵,好心对她说:“快收拾东西走吧。”

她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准备跟着他们走出去。突然感觉裤子被什么拉住,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濒死的小兵。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出话来了,但是眼里满是求生的欲望,他在求清欢救救他。

清欢看着他,内心亦是绝望的。她必须要离开了,再呆下去可能会死。

她闭上眼,用力将自己的裤脚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群可怜的孩子,在原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兵 清欢随着撤退的队伍,在夜色中赶路。她还记得准备攻城之前,他们也是在夜色中赶路。

这一来一回,情景竟大不相同。

当时雄赳赳气昂昂的钟枭,此时必然灰溜溜的。虽然她没看见钟枭本人,脑海里却能想出这个画面来,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好笑。

撤退的路上她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不过稍微想想就知道,前方肯定败了。

但是为什么?这就说不太准了。

她渴望舒谟能够回来,告诉她原因。

自从清欢跟到伤兵营去之后,小桃因为受不了那里的血腥,选择去了伙房帮忙,两人很少碰面。

今天撤退的时候,她才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清欢,默默地跟着她一起走。

才几天不见,小桃已经瘦了一圈。穿着的衣服松松垮垮的掉着,更显出她身板的弱小。

他们一直走到后半夜,才在原地稍微休息了一下。一直跟着钟枭的舒谟,此时才有时间找到一直跟在队伍末尾的她俩。

清欢正在闭目休息,恍惚中听到舒谟的声音:“夫人受苦了,请跟我来。”

她睁开眼,看到舒谟。一直推了推身边已经睡着的小桃,两人站起来,跟在舒谟身后,穿过一群萎靡不振的士兵,来到舒谟为他们准备好的马车上。

车上还准备了水和食物,一看就是舒谟的安排。想到舒谟在军中的地位,能争取到这么多已然不容易,清欢轻声说:“谢谢舒公子。”

舒谟轻笑道:“夫人好生歇息吧。”说完放下门帘离开了。

她终于在一个安稳的地方,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马车的颠簸已经被忽略不计,待她们醒来,已经不知道到了哪里了。整个队伍都在修整,旭日正从天边缓缓升起,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要逐渐照亮整个世间。

士兵的脸上仍旧是颓然的神情,抑或是茫然的目光,连焦点都没有。

下一步怎么走呢?她掀起门帘看着外面的人和景,内心只有这一个想法。

李剡会怎么样?李剡还活着吗?

她不敢去细想,曾经经历过失去的痛苦,如今仍旧不敢去触碰。

等舒谟回来,或许会有一点办法。

舒谟没有回来,他一直留在钟枭身边,也不知道在干嘛。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几天过去,也不知道已经离开朝城多远了。

人心一路涣散,时不时有人逃跑,或被抓住来当作逃兵处置,或者运气好跑掉了。留在队伍里面的人,有些人精神一振不蹶,而有的人,精神崩溃了,甚至选择自杀。

她就见过好几个自杀的人,被第二天发现的人抬出去随便掩埋了。

看来,钟枭已经没有办法了。他的兵已经溃败成这样,除非还有强有力的援军,不然哪还有什么希望。

她心里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要回去的好。万一李剡要被处死,自己运气好,还能和他死在一起。

随着军队越走越远,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她想起最后李剡站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送她离开的目光。

那目光被漫长的时间过滤,在清欢脑海里只剩下柔情和眷念。

她想要逃走,去找李剡,一刻都不能等下去了。

她本已经计划好了逃走的时间和路线,却硬生生被突然回来的陈毓秀打断。

算起来,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如今回来,也不知是好是坏。她内心忐忑,被陈毓秀一眼看破。

“夫人,”陈毓修未改他往日的谦卑,仍旧称呼她为夫人,“尽管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陈毓修回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那天她起得早,下了马车到处溜达,看到他们一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袄,身披一层白雪,举步维艰地向他们走来。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内心有一丝波动,从眼神中透漏了出来,被走近的陈毓修一眼识破,说了上面那句话。

清欢点点了头,走在前面为他们带路。相信他们必定会第一时间去见钟枭。

果不其然,一听闻陈毓秀回来了,钟枭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跑出帐篷来迎接他们。

钟枭也瘦了,想必也是因为战败的缘故,往日的傲慢已经一扫而光,眼神虽然仍旧锋利但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

陈毓修被迎了进去,清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甚觉无趣,转身准备回马车。

同样被留在外面的孟雨紧跟着她走了。离开了这么长时间,孟雨脸上也有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反而显得更加成熟稳重。

或许是陈毓修交待过什么,两人在路上出了寒暄几句,其他的事都避而不谈。回到马车的时候,刚醒来的小桃看到孟雨,眼神里发出惊喜的光芒,一扫这段时间的苦闷。

她明白那种感觉,于是对小桃说:“你去伙房,找几个馒头给孟雨吃。他们回来,还没吃饭。”

小桃自然开心地答应着,孟雨却道:“夫人,我吃…”

“你跟小桃一起去吧,她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清欢打断了他的话。孟雨不知为何还在犹豫,清欢补充道:“我也饿了,去给我拿一个馒头可好?”

孟雨没有再拒绝,快步追上小桃一起去了。

真是个木头,清欢笑着摇摇头。马上才意识到,自己多久都没有笑过了。

陈毓修劝阻了她,却没给她一个理由。她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能够耐心等下去。

这个理由没有等多久,不是陈毓修来告诉她的,也不是舒谟,而是一支装备精良,浩浩汤汤的队伍来告诉她的。

她惊讶地看着这支军队向他们靠近,看着钟枭身披玄甲,带领众人前往迎接。感受到已经涣散的士气凝聚起来。

这或许就是救兵。

为首的将军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戴着头盔,虽然看不出来是谁,但能感觉出他的威风凛凛。

待他们走近,一个小兵快步上前勒住马。将军从马上下来,将头盔脱下,递给一旁的副尉端着。

钟枭往前走了好几步,一把握住那人的手:“扬烈将军,好久不见。”

清欢记忆里的灰尘被迅速扫清,不知他是扬烈将军,只知他是陆仪。

在安西镇守边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破城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陆仪是听从拂沧的命令的。

陆仪的到来,难道和拂沧有关?

不可能的,冷雨突然刺杀皇上,显然拂沧是不想让李剡做好准备一举获得成功。

不可能这个时候,在全军溃败的当头,让陆仪来拯救他们。

这中间一定有问题,此刻如一团乱麻,没有人告诉她怎么解,她自己也无从下手。

陆仪和钟枭相谈甚欢,很快就走进了帐篷里,隔绝了外人。陆仪是戍边将军,手握重兵。按理说他的家人应该是被朝廷软禁,防止他叛乱。

只是如今宫里自身大乱,来不及处理这些问题。或许陆仪也就趁机起兵来助钟枭。

钟枭剩下的兵不到十分之一,陆仪的军队占了大多数,由此带来的,就是地位的变化。谁的兵多,谁就跟有话语权。

他们在此处安营扎寨,整顿兵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有源源不断的援兵前来,军营的帐篷似乎绵延了数十里。

她心里本以为钟枭已经沦为第二首领的时候,却看见首领门出来查看军队情况的时候,钟枭和陆仪是并排而行。

钟枭还有底牌,所以他才有这个底气。

但是没有人告诉清欢,舒谟和陈毓修一直跟着他们那边,清欢日夜和小桃孟雨呆在一起。她只能自己去观察局势。

钟枭的底牌或许是在钟习武,同样是戍边大将的钟习武,同样手握重兵。这次钟枭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攻城,声势浩大但没有见到钟习武。

哪怕是之前大溃败,也没有出现。可见那一边一直蓄势待发。

果然风云诡谲,变幻莫测。

清欢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挫败感。原本有一颗强烈的复仇心,以为自己回了王府就可以翻天覆地,扭转乾坤。

想来是自己受了很多文章的影响,幻想着穿越回来能拥有超能力。然而才发现,自己能做的微乎其微。

没有任何人能在其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每个人的能力都有限,她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了。

哪怕失败了,也服气。她没有权利和地位,她也没有过人的智慧和武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在现代很普通,穿越回去依旧很普通。

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自己爱上的人,稍微不那么普通。可是李剡的能力也有限,他也没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他如今也被囚,任由其他人宰割。

现实是残酷的,成王败寇,就是这场权力游戏的规则。

况且,在这个游戏中,很多人成为棋子被牺牲,甚至连姓名都不曾留下。他们才是真正的可悲。

胜利者不会记得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被看作是理所当然。失败者更不会,失败者自身难保。

她又想起撤退时被留在营地的伤兵,明明还可以抢救,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渴望的眼神,她都不忍去想。只能轻声叹一口气,自己本就不是活菩萨,救不了那么多人。

军营里早就整顿好了,陆仪的兵一个个都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摩拳擦掌,就等着一声令下反攻朝城。

当权者还在等时机,抑或是为了保险起见,多等了一些天。等到援兵又来了一批,他们才终于出发。

这一次,先锋部队提前了几天走,中间的兵也不知道何时出发,他们是最后一批,都是些老弱病残者。

待他们这批人慢腾腾地挪到营地,也才过去几天,前方却已经攻破了城门。他们到的时候,钟枭和陆仪正要准备入城。

于是,他们还没休息,就跟着当权者,一起向朝城出发。

胜利者的姿态变得慢悠悠,队伍不疾不徐地往朝城的方向前去,但一路的景象却让人心惊。

原来平静的城郊已经面目全非,到处都还有未燃尽的战火,将地面烧焦,留下一块又一块疮痍。

地上还有未清理的战死沙场的遗骸,一群食腐的鸟正围在遗骸旁大快朵颐。但他们这行人路过,将黑鸟惊飞,发出呱呱的聒噪声,反而使得整个场景更加凄凉。

待走近城门时,才看到城墙亦面目全非。攻城用的梯子和反攻城的投石器仍旧放在原地,无声地述说着战况的惨烈。

城门打开,攻城的士兵正在城门处迎接当权者的到来。而与之成为对比的是,城门处还立着衣衫褴褛的平民,战争或许摧毁了他们的家园,他们变得无家可归。

他们的眼神迷茫,不同于战士们的喜悦,在他们眼里,谁胜利都没有关系,他们都会受苦。

清欢不忍去看,低下了头,默默地跟着队伍进入城内。

城内也好不到哪儿去,被摧毁的建筑,仍在燃烧的房梁。往日热闹的街道不复存在,城内的居民们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从前人声鼎沸的都城恍若死城。

进城以后,清欢很自然而然地跟着下层的士兵走,去城中收容无家可归的人的营地安顿。

然而,舒谟像是终于想起她似的。在她们要走的时候,来到他们面前。

“夫人,请跟我走吧。”舒谟平和地说。

拿着行李的孟雨和小桃都看着清欢,等她拿主意。现在,是要跟舒谟走的时候了。

她点了点头,调转了方向,不再去无家可归的营地,而是跟着舒谟,走到当权者的队伍里。

陆仪坐在马上,因为战争取得胜利而更加显得意气风发。他瞥了一眼跟着舒谟过来的清欢,完全没有认出她来。

清欢穿着农家人的粗布衣服,头发随意地挽着,看上去跟难民没什么两样。

陆仪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对他们毫不在意,只把眼睛望着皇城,那是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实际上攻破城门以后,禁军已经一溃千里。加之赵茂反叛,站不住立场,随着攻城的军队进城,禁军直接放弃了抵抗。

于是,他们才得以顺利拿下皇城。

他们现在要去皇城了。李剡在里面,赵茂也在。

清欢沉默地跟着他们往前走,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期盼。

终于可以见到李剡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步伐将她渐渐推近皇城,巍峨的宫墙,朱色的宫门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洞开的宫门里面,是层峦叠嶂的宫殿,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就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中心,通往这个门的路,沾染了无数人的幸福和鲜血。

她本想庄重一点踏进从未来过的皇城,却被滚滚向前的士兵推着,仓皇地踏了进去。

进去之后才看清,站在台阶上等候他们的,正是李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定势 李剡与分别时相比,别无两样。除了有些疲惫之外,整个人的精神还算很不错。

他负手伫立在台阶之上,背后是一群皇城内的禁军。

皇城内比城外好一些的是,战争的痕迹被清理干净,除了仔细看,不然都很难发现地上还残留着血迹斑斑。

看到李剡安然无恙,清欢心里固然开心。但想到现在李剡是胜利者,巨大的身份悬殊使得她不由得往后退了退,躲到士兵中间。

陆仪和钟枭下了马,二人单腿跪地,率领着一众将士都跪地行礼。陆仪抬头朗声道:“恭喜扈王,微臣率兵来迟,请扈王责罚。”

当着这么多人说这话,肯定不是真心求责罚。

李剡一边笑着,一边走下台阶扶起陆仪:“扬烈将军不辞艰辛回来,哪有责罚之理,”又看着钟枭道,“二位将军辛苦,不然天下百姓,又要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李剡说这话,已然是将二位定为功臣。果然,钟枭闻言满意地笑了。

“如今天下已定,还请扈王早日登基为好。”陆仪提议道,这话显然是替人说的。

李剡笑道:“此时还需从长计议。而今朝政荒废,还请二位将军和陈大人与本王一同商议。”

一旁一直未搭话的陈毓修才开口说:“扈王所言极是,请二位将军移步宸紫殿议事。”

陆仪微微弯腰,道:“扈王先请。”

李剡便大踏步往宸紫殿方向前行,陆仪随后,陈毓修又请了一次钟枭,钟枭才终于跟上。

直到他们离开,至始至终,李剡都没看过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发现她。

她心里有莫名的失落,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该去哪儿。

宫中各个管事的大人在李剡走后,开始各司其职,安排将士们前往皇城外已经准备好的地方去安置。

清欢抬眼,穿过重重人影,看向舒谟,发现舒谟的视线,也在人群中寻找她。

两人目光相汇,舒谟笑着向她走来。

果不其然,清欢不可能再跟着底层将士走。她料到舒谟定会来寻她。

接下来,她跟着舒谟,还有宫里管事的人,一同走向另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前往内宫的,只是那时她并不知道。

直到走到地方,才发现这边安置了很多人。大多数是先皇留下来的嫔妃及宫中的丫鬟。

她们早没了先前的娇贵,只有恐慌和茫然。管事的人早已经收拾出来一件干净的寝殿供清欢居住。

她从人群前面走过,看着她们迷茫的眼神全都盯着自己。这里,以后再也不是她们的地方了,清欢将是这里新的主人。

或许,胜利的滋味不过如此,可以蔑视脚下这些瑟瑟发抖的人,可以主宰这些失败者的命运。在经历了这么多溃败之后,这种感觉真让人开心。

她不经意间,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从这群人面前走过,感受他们或羡慕或嫉妒或讨厌的眼神凝聚在自己身上。

不过她很快就走了进去。管事的人领到地方之后,就离开了,剩下他们四个人。诺大的寝殿因为人少,显得更加空荡。

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孟雨和舒谟还能呆在里面,但也要注意避嫌。因此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开口告辞。

“舒公子,我想借一步说话。”清欢留住了他,她有很多疑问。

舒谟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微微一笑,两人走到了屏风后面,孟雨小桃二人则往外退了退。

但当舒谟站在她面前,耐心等待她提问的时候,她却突然觉得很多事都不必再问。

比如前段时间为何兵败,李稷在哪儿,陆仪为何在这里,这些问题即使得到了解答又如何?

她沉默地看着面前还在等待她发问的舒谟,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疑惑了。

但是为了不至于浪费舒谟的时间,她还是问了一句:“定了吗?”

这句话无头无尾,可能其他人听见,会反问她什么定了。

但舒谟明白,他如同往常一样笑道:“夫人,已经定了。”

“舒公子,你先回吧。”清欢听了在他的回答,便让他离开了。

舒谟微微鞠了躬:“夫人好生歇息,舒某先行告退。”说完他绕过屏风,跨国诺大的殿门走了。

清欢仿佛脱力一般,扶着最近的椅子就跌坐下去。

大局已定,李剡赢了。

本来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累?她在整件事里面,到底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

亦或者,她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一切都是自相情愿的努力,到头来定大局的,跟她都毫无关系。

她坐到了黄昏,小桃有几次都从屏风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来看她。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严肃,或许是她沉浸得太深,小桃都忍住了没有开口打扰她。

一直到黄昏,夕阳透过窗棱,将余晖斑斑驳驳地映在她脸上。她抬头起来望向窗外,看到斜阳一点一点没入黑暗的云层之中,浑身竟觉冰冷。

“小桃?”她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唤着小桃的名字。

小桃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夫人,我在。”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我有些冷了。”

“前面生了火炉呢,夫人你快来。”

清欢闻言站了起来,双脚有些麻木,她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等待麻木的感觉退去,她才走出屏风后,看到前厅生了火炉。温暖的橙色的光仿佛是夕阳的延续。

她走到火炉旁,顿觉温暖,身上的感觉才一一恢复,她才觉得饿了。

“小桃,你去拿些吃得来。”这个寝殿虽然宽大无比,但缺少很多物什,比如吃饭用的桌子就没有。

小桃领命去了。应许是宫里百废待兴,没有办法照顾到方方面面。这个寝殿里目前只有她和小桃二人,她看着小桃走向大门,缓缓地将门打开。

门口赫然站着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决绝 小桃被吓得够呛,她倒退了两步,直接摔倒在地上。

但是她也成熟了不少,即使害怕,也没有尖叫出声。

站在门口的一袭白衣,目光凛冽地看着清欢。

她柔声道:“门主请进吧,外面冷。”

自从上次僵持之后,算来已经一月有余没有看到他了。现在来,难不成还是为了带她走?

拂沧踏进门来,一点都不客气。在地上还没起来的小桃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干嘛。

“小桃,你到后面去。”清欢怕她在这里被拂沧伤害,又不可能让她再出门,只能到后面去暂时避一避。

小桃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跑到屏风后面躲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来者不善,连小桃都能感觉得到。

“门主来访,所谓何事?”清欢主动开口问他,是福是祸,都躲不过。

见清欢这么淡定自若的神情,拂沧觉得有些好笑:“你也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赵茂已经死到临头,你我的约定也该兑现了。”

她还想与拂沧打一会儿太极,没想到他却这么直接说明来意。

清欢低垂眼眸,看向脚边的火炉:“赵茂毕竟未死…”

“孟清欢,”拂沧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杀意,使得清欢心里也不免颤抖了一下,“我说过,哪怕你死了,尸体我也会带回去。如果你不想活,我也不勉强。”

原来拂沧的目的性这么强,只要能带她走,不管死活都可以。

她突然觉得和这个丧心病狂的人交易实在是不明智,和拂沧根本没得谈。

“门主既然不论我死活都可以,那至少让我看到赵茂死了,我才能瞑目。”既然没得谈,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拂沧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听门外的动静。下一秒,他就从清欢面前消失了。

清欢甚觉疑惑,抬头望屋顶看。寝殿太大,房梁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李剡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清欢再往房顶看。他也抬头看向房顶,什么都没看见。

“夫人在看什么?”

“刚才房顶上有些声响,我便抬头看看。”李剡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可真不妙。

李剡没有发觉什么异样,他更对躲在屏风后面的小桃感到疑惑:“小桃为何在哪里?”

小桃没有出声,清欢笑道:“她以为是老鼠,所以害怕。”

好像没有任何破绽,李剡没有起疑。他走过来,握住清欢冰凉的双手。

她烤了这么久的火炉双手仍旧冰凉,却只被他握住后,就开始变得温暖。

“现在事情很多,我可能无暇顾及你。”李剡仿佛是在向她解释。

“我知道。”她当然都知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李剡根基不稳,虽然赢了但还需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其他的事。她抽出一只手,拂去李剡发丝上的雪。

“有什么事,都和舒公子说。”这是对她的交待,清欢点了点头。

李剡将她的手再次握住,目光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是他要走了:“好好休息,这段时间辛苦了。”

清欢乖巧地点点头,不愿意给李剡添任何麻烦。李剡转身走了,还没出门的时候对屏风后面的小桃说:“小桃,去给夫人拿些饭菜过来。”

小桃赶紧跑出来,低着头跟在李剡后面出了门。清欢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好像最后小桃还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满是担忧的眼神。

自然,小桃走后,这个寝殿内,只剩下清欢一个人,面对躲在暗处的拂沧。

小桃走在后面,没有关门,或许是想给清欢敞开大门,让她至少不用那么独孤。

但是没有用,他们消失后,一阵风吹过来,门就被关上了,拂沧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次,一脸愠怒的他,再也不想和清欢多磨蹭。

他伸手掐住清欢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很重。

“你在他面前,还真是乖巧。”拂沧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还在克制。

清欢不明白是哪里惹怒了拂沧,但她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只是待宰的羔羊。

但是她不害怕,拂沧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箍在她颈脖上,她却笑出了声。

这一笑如同火上浇油,清欢感觉到拂沧的手瞬间用力,窒息感随之而来。

她不想死的,她想活着。但是面对拂沧,她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是可以瞑目了,至少死前见到了李剡,所以她才笑。

她眼里没有拂沧,拂沧的脸变成了李剡的脸,是李剡看到她的尸体后痛苦的脸。

虽然都是她脑海里的想象的画面,但是都足够了,即使李剡根本不会看到她的尸体。

她失踪之后,李剡会不会痛苦?会不会难过?还是会像上次自己不辞而别之后,毫无波动?

她很想知道李剡的反应,据说人死后,灵魂会在原地徘徊一段时间,是不是还可以再见到李剡?

拂沧的力道反而收了收,她开始剧烈的咳嗽。

“你知道吗?你死之后,李剡就会迎娶钟芝遥。钟芝遥会成为李剡的皇后,而你什么都不是。”拂沧还是那个样子,看她决绝的赴死,心有不甘,才会说这些让她不好过。

是咳嗽让她的眼角充盈了一汪泪水,而不是拂沧说的话。清欢最后的倔强,是不让眼泪掉落。

拂沧的力道又松了一些:“你可以选择活着跟我回去,或者…”

他没说完,但是很清楚他的下一句是什么。

清欢的咳嗽好了很多,她深呼吸了一下,道:“活着跟你回去,被永远地关在那里吗?那我宁愿一死了之。”

“好,”拂沧的手开始慢慢发力,“但是你记住,你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随着力道的收紧,她感觉到喉咙处巨大的压力,窒息感再次袭来,身体经历着巨大的痛苦,目光所及之处也慢慢变得模糊。

拂沧真狠,连死都不让她死个痛快。

她听到破门声,还有剑呼啸而至的声音。拂沧没有先捏死她,而是放了手,任由清欢跌到地上,转身接招。

清欢趴在地上,很快就缓了过来。她不想知道是谁来了,只想跑到洞开的大门处,跑出去或许就能活下来。

她爬起来,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打斗声仿佛贴在她后背。

有人发力的声音,有风直扑向她,却被另一个人挡住,但是他受了重伤,跌落在地吐血的声音。

但是为她赢得的这点时间,让她能够跑到门口。清欢太着急了,跨过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倒,差一点摔到地上。

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她,她抬眼看到了李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以身殉职 耳边有破空的声音,余光扫过一个虚影冲进屋内。

“没事吧?”李剡扶着她,关切地问道。

清欢仰着头,迎接李剡的目光,也将颈脖上狰狞的勒痕展示给了李剡。

李剡双目凝成一道寒光,他将清欢交给身后的侍卫,拔剑也冲了进去。

殿内空荡,刀剑的声音格外刺耳。此时她才发现,躺在殿内奄奄一息的人,竟是孟雨。想来是小桃不敢告诉其他人,悄悄告诉了孟雨,孟雨才能赶过来。

三人过招,清欢只觉得眼花缭乱,看不清人影,更看不清招数。但是,那白色的影子必然是拂沧了。

清欢第一次见拂沧的扇子真正发挥作用。那扇子划过大殿的柱子,竟刻出深深的痕迹来。

李剡二人,也不落下风。刀剑的寒光四射,与扇子相撞出火花来。

渐渐的,白影被二人逼退到一角,拂沧终究不是他们二人的对手。但他心有不甘,趁着李剡二人稍有松懈,折扇一出手,直奔清欢而来。

李剡反应很快,持剑拦截了拂沧的折扇。舒谟趁机使出十分力道进攻拂沧,使得拂沧忙不跌地抵挡。

那折扇速度很快,是瞄准了清欢的心脏位置,看来拂沧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李剡的剑及时从清欢眼前划过。那柄锋利的剑因为李剡的力道,硬生生地撕开了折扇。被改变了轨迹的折扇在掉落之前,切断清欢耳鬓的几缕青丝,随之落在地上已经不成样子。

没了武器的拂沧,颓势愈发明显。他连舒谟的进攻都已经抵挡不了了。李剡救下清欢以后,也转头再次对准拂沧。

只见拂沧步步败退,白衣上已经染上了不少鲜血。舒谟和李剡合力,一人攻击拂沧左边,一人伺机进攻右路。

拂沧已经无力招架,顾东不顾西,顾头难顾尾。他只能先应付舒谟,背后的李剡趁机发动攻势,一剑刺向拂沧。

拂沧有所防备,侧身躲过了这一击。然一旁的舒谟也蓄力出掌。这一掌拂沧也躲过了一些,但还是接中大部分。

白影飞了出去,跌落在大殿的另一边。舒谟和李剡也合围过去,欲要再补一掌或一剑。

然后走过去的时候,拂沧却绝地而起,破开大殿的房顶,仗着自己轻功的优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舒谟也没有动身去追,而是走过来,对侍卫说:“他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立即封锁所有出口,务必将人搜出来。”声音干脆果断,让听者有立马去执行的欲望。

果然这群侍卫立即领命而去,宫里或许很快就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

舒谟吩咐完之后,才转身去接住李剡。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李剡同样也受了伤,且伤得不轻。

“夫人,劳烦将门关上,舒某要为王爷疗伤。”舒谟对清欢说,声音不似先前的果断,而是像往常一般温文尔雅,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清欢赶紧关上门。舒谟已经褪下李剡上半身的衣裳,里面已经是伤痕累累。

新的伤口正在流血,舒谟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物为他止血疗伤。但清欢凑过去帮忙的时候,却发现李剡身上还有很多陈旧的伤痕,触目惊心。

这个时候却不是发问的时候,她撕下自己的裙摆,递给舒谟。这是在军营里为伤兵治疗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就是给舒谟当助手,在必要的时候递上必要的物品。

这里没有绷带,只能以裙摆代替。她心里很清楚,在这个大局刚定之时,李剡不能负伤,尤其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

舒谟没有趁胜追击也是这个道理。一会儿李剡从这个殿里出去的时候,必须是精神抖擞,安然无事的模样。

她看着李剡脸上略显痛苦的表情,心里也是一阵难受。舒谟没有被影响,而是手脚麻利地为他包扎好伤口。李剡还有点时间在里面休息一下。

到这个时候,他们才有时间去管孟雨。但是已经迟了,舒谟放过孟雨的身体,感觉他身体已经发凉,便用手探了探鼻息。

“怎么样?”清欢急切地问道,她不敢去看孟雨。

回答她的,是舒谟无声地摇了摇头。清欢觉得心脏被攥紧,头皮发麻,呼吸急促。

不,不可能的。

孟雨死了,小桃怎么办?她怎么面对小桃?

心里不知是气氛还是难过,她突然捏紧拳头,砸向地面,“嘭”的一声,舒谟没来得及阻止,只能宽慰道:“夫人,节哀顺变。”

“清欢,”另一个温暖的声音传来,本在闭目养神的李剡睁开眼,看到了清欢的异常。他本还有伤,但却倾过身来,拉住清欢受伤的手,“我们会为他报仇。”

她表情没有异常,但却紧咬牙关。拂沧,我一定要让你死。

没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人在门外询问:“王爷可在?”

是袁朝的声音,李剡没有回答,倒是舒谟说:“何事?”

“扬烈将军想见王爷。”

李剡站起来之前,轻声对清欢说:“别怕,我会派人保护你,也一定会为孟雨报仇。”随后他起身,舒谟也必须跟着一起去。他得随身护他安全。

李剡站起来之后,缓了缓,直起了身板。舒谟打开了门,李剡跟着走了出去,表面看起来如同常人。

袁朝带着侍卫进来,一边毕恭毕敬地对清欢说:“夫人,请回避。”一边示意手下的人,将孟雨搬出去。

清欢的失神落魄已经过去了,她很快就转到了屏风后面,又想起什么似的,对袁朝说:“别让小桃看见。”

“是,夫人。”

屏风另一边,声响很快就结束了。他们不光搬走了孟雨,还打扫了整个房间。这个寝殿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

孟雨向袁朝学习了这么久,武艺大涨。曾经一个连冷月都打不过的人,如今居然能在拂沧手下为清欢拖延时间。

孟雨一直是一个无声无息的人,悄然为清欢提供庇护,就连死去都是悄然无声的。

不一会儿,小桃进来了,手里提着食盒:“夫人?”

“嗯?”

小桃循声找到在内室独处的清欢,她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

“夫人,饭菜拿来了。”小桃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拿出来,摆在案几上。

“我不饿。”

小桃又一碟一碟地将饭菜放了回去:“夫人…”她好像有些犹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嗯?”

“我告诉了孟领队,领队应该来了吧。”

“来了。”

“刺客被打跑了吗?”

“嗯。”

“领队他…”

忍心告诉她真相吗,虽然她迟早也会知道?

“他受了点伤,被袁侍卫接走了。”不忍心。

“我就知道,孟领队神通广大,一定能将坏人打跑………”喋喋不休,孟雨还活在小桃的嘴里。

而黑暗中,一滴眼泪潸然落下,无人知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字条 熬了一夜,却没有传来拂沧被抓的消息,看来是没有抓住他。

第二天一大早,管事的人领了一堆宫里的丫鬟过来,一一安排下了。

她踏出大殿门槛,发现上面的匾额写着长乐殿。长乐长乐,走进来的第一天就已是悲。

李剡相比还在议事,朝纲需要重振,他要忙的事还有很多。算来算去,最闲的就是自己了。

长乐殿里的宫女,没有一个是她熟悉的人。身边的面孔换了这么多,如今只剩下小桃了。

所以她带着小桃,对旁人对不愿理睬。她在长乐殿周围都转了转,一来是熟悉环境,二来只是想看看传说中世人所向往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其实能有什么不一样呢?不过是地方宽敞明亮罢了。家具陈设的好坏于她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山村里简陋的床铺照样能安眠,这里锦衣玉食的生活方而让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但抛开旧事不提,这里还算是个好地方,物质上的一切都能得到满足,可谓是到达人间的巅峰。

只是这一切,她都不需要。若是扪心自问,她要的东西很简单,平平淡淡的生活而已,就像从前在王府,或者上一辈子还没在这个世界的时候。

终究是回不去了。

她在长乐殿四周转了一上午,脑海里想着这种这样的事情,竟不觉疲惫。

直到小桃提醒她:“夫人,你已经在这里转了十个来回了。”

她抬头看向太阳,明日高悬,但却没有温度。

“回吧。”清欢轻声说,调转了步伐。

长乐殿里新添了很多人,为这个地方增添了不少生气。一路回去,宫女见着她都靠边低下头唤声夫人。

管事的人还没走,见她回来才向她一一介绍:“夫人,这几个是宫里聪明伶俐的丫头,都给夫人送来了。夫人要是不满意,老奴马上就换。”

她扫了一眼站在她面前低垂着头的几个丫鬟,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她们吧。”

“夫人,那老奴先行告退。若有什么缺项,尽管派人来告之老奴。”

清欢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站在她面前的三个丫鬟,一一报上了姓名,一个叫秋菊,一个叫翠雯,还有一个叫霜和。

听到霜和这个名字,清欢才有了一点反应:“你叫什么?再说一遍。”

“夫人,奴婢叫霜和。”

“抬头我看看。”一个霜字,就能让她多关注一眼。

霜和抬起了头,是一个很普通长相,即不像韩霜,也不像阿谷。就仿佛是梦境破灭一般,清欢感觉有些颓然。

“你们都去吧。”她无力地挥手让她们离开。对于这三个丫鬟,她甚至连名字都懒得换。

她身边更换了太多人了,没有一个人能长久地陪着她,再换名字培养感情,说不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吃过饭,她坐在榻上,靠着案几,托着腮闭目休息,这一次竟然睡着了,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的自己站在一潭死水中间,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于是惊醒了,觉着有些口渴,正想唤小桃,却发现案几上恰好有一杯茶。她伸手去端茶杯,竟看见茶杯底下有一张纸条。

心中警铃大作,连茶也不喝了,四下看了看,却没有找出任何异常。只能先拿起纸条,看看到底是什么。

找一个叫玲珑的丫鬟。

只有这一句话,她翻来覆去仔细地看,也只有这一句话。字迹不算工整,看不出来是谁写的。能将纸条放到这里来的,必然就是这长乐殿的人。

没想到,这些人来得这么快。

她想不到到底是哪方的人,既然让她去找,那就去找一找看看是何许人也。

“小桃。”她提高声音。

小桃不在,守在外间的是新来的翠雯,“夫人,小桃不在。”翠雯很恭敬地行着曲膝礼,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吩咐。

清欢看翠雯的眼神多了一份警惕。小桃不在,那放这张纸条的最有可能就是翠雯。

“你可知谁是玲珑?”清欢干脆挑明了说,没有杀她就是不想害她。

“回夫人,奴婢不知。”翠雯矢口否认,也看不出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

“那谁知道?”

翠雯偏头想了想,道:“霜和或许知道,她在宫里的时间最久。”

“把她叫来。”

“是,夫人。”

没多久霜和就来了,同样是毕恭毕敬的模样,看来就在宫里,更加小心。

听了清欢的问话,霜和说:“夫人,玲珑是长乐殿负责衣物浣洗的丫鬟。”

果然是长乐殿的人,她本想说将玲珑找来。但转念一想,还是亲自去见比较好。

“带我去找她。”她要去看看,这又是何方神圣。

霜和带着清欢,在殿外的回廊七回八转,走到了负责浣洗的地方。有四五个丫鬟正在换洗衣物,一个丫鬟正吃力地从井里拉起来一桶水。

霜和轻轻咳了一声,几个丫鬟转过头来,看到清欢都齐齐跪下。清欢一一看过去,都是些稚嫩的面孔,看不出什么来。

“夫人找玲珑。”霜和替她说了。

其中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丫鬟回道:“玲珑晾晒衣物去了,在那边。”她用手指了指,跨过一个别门,还有一方天地。从这边看过去,全是晾晒的花花绿绿的布料。

“去叫过…”霜和吩咐道,却被清欢阻止了。“不用叫,我自己去看看。”

所有人都被留在了这一边,清欢稍稍提起裙摆,走过了别门。

这边是晾晒衣物的地方,透过衣影重重,能看到一个人的身影正在晃动。

那想必就是玲珑。

玲珑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进来,而是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将衣物理顺,挂上绳子。湿的衣裳晾完之后,又将已经晾干的衣物取下来,放进一个干净的篮子里。

清欢绕过层层叠叠的衣物,走到正在弯腰整理篮子的玲珑背后。

“玲珑。”清欢站定,轻声叫她。

玲珑正在整理衣物的手停了下来,只见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

清欢眼睛瞪大,吃惊地往后退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自白 清欢下意识地,先是看一下自己的背后,是否有人,然后仔细打量四周。

“夫人,不用看了,没有其他人。”

清欢没有再去看了,既然她说没有,那就是没有。因为从目前来看,她没有害清欢的心。

“我该叫你玲珑,还是画屏?”清欢淡定自若地问她,如果拂沧不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随夫人的意,”画屏也很自若,她擦干净了手,继续说,“夫人若有时间,奴婢带夫人去一个地方。”

尽管她很想知道去哪里,去干嘛,但是她没有问。

“好。”没有犹豫她就答应下来了。

画屏轻笑一声,又继续将手里的事情做着:“奴婢得把衣物放回去,夫人可要稍作等候。”

清欢也不急,看她将晾干的衣服折叠好,提着篮子走在前面,一直跨过别门,进了房间将衣物放好,才走出来,在门口站着做等待状。

“霜和,你先回去吧。”清欢先将霜和打发回去。

霜和混迹宫中多年,早就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清欢让她走,她自然毫不犹疑地回去了。

画屏走前头,清欢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长乐殿。

宫中她完全不熟悉,这还是第一次走出长乐殿,外面的宫道大而宽,却鲜见巡逻的人。

她虽不问去哪儿,心里暗暗留意着所走的路线,至少要记住怎么回去。

她们无声地走着,在诺大的宫中绕来绕去。清欢诧异于画屏为何对宫中如此熟悉,仿佛在宫里呆过很久似的。

先前还能见着一些人,越往后走人越少,直到最后,竟然一个人都未见着。

她心里不免有些发怵,但既然跟着来了,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画屏在长乐殿不杀她,想来不管去哪里也无心杀她。

但是她害怕的是拂沧。

若是拂沧在那里等着,等她到了就强行带走。这次又有谁能救的了她?清欢开始为自己的莽撞后悔,终于忍不住问道:“他在吗?”

画屏的步伐一点都没停顿,也没转头亦没有迟疑:“夫人到了就知道了。”

模棱两可的回答反而增加了清欢心里的不安,她无意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匕首,三娘给她防身用的,她一直都随身带着。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们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完全没了宫中的气派,反而是断壁残垣,遍布蛛网。

若不是没有看到宫墙,她都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出去。

画屏推开了破旧的门,门上朱红的漆都掉了大半,铜环亦锈迹斑斑,大门随着画屏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院内已经是杂草丛生,她们的闯入惊起了在院子里觅食的鸟,扑棱棱地飞到天上去了。

草丛中有一条新踩出来的路,画屏带着她,走到一间破烂的屋子前。

清欢打量了一下,那窗纸已经破烂,有一扇窗甚至已经断开,半耷在窗棱上。待走近屋子里,里面的场景则更是令人吃惊。

虽然屋子里陈设都还完善,但大多都已经腐朽不堪,一张破床上,竟然还躺着一个人。清欢定睛一看,却是拂沧。

清欢的身体不由得往后退了退,拂沧果然在这里。

画屏却笑道:“夫人不用怕,他已经快死了。”

清欢心里震惊不已,一来是因为拂沧的现状,她本以为拂沧已经逃出生天,没想到却在这里奄奄一息。二来画屏是拂沧的人,却对重伤的拂沧坐视不管,不仅淡然,反而有些看戏的情绪。

画屏淡定自若地走到一把椅子前,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坐下对她说:“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让清欢一时无从回答。对拂沧谈不上恨,但也无法说不恨。她干脆也找了个椅子坐下,想看看画屏带自己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若恨他,现在可以去把他杀了。”画屏说这话,看着不像在玩笑。

“你为何要这么做?”清欢直言,她确实不懂。

画屏不答,只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两颗小小的药丸:“这是药,你可以给他吃。”说着,她将其中一颗药丸递给了清欢。

清欢没有接,她搞不懂画屏到底要做什么。

画屏苦笑一声:“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但是清欢还是没有接,明明她自己可以去喂药,却非要清欢去,想来可能是诈。

画屏见清欢不为所动,也不再勉强。自己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捏开拂沧的嘴,将一颗药丸塞了进去,然后轻轻抬起他的头,让他能顺利将药丸咽下。

这一切做完,她也不急着走过来,而是仍旧坐在床边,贪望着拂沧。

“你知道吗?”画屏轻启朱唇,开口已是满满的悲凉,“我和姐姐从小就跟着门主,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他,对他绝对忠诚。但是姐姐爱上了他。姐姐挣扎过,放弃过,最终仍没有办法改对门主的感情。”

她突然停了下来,伸出手指抚过拂沧的眉心:“姐姐对门主很好,是铁了心的好。门主也渐渐有些回应,待姐姐也多了些柔情。可是,你来了。你来以后,门主对姐姐冷淡了很多。姐姐说,门主是爱上了你。”

她的手指顺着拂沧脸部的轮廓轻轻划过:“我不能让别人抢走姐姐的心上人,所以我才想杀了你。”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才终于看向一脸疑惑的清欢,呵呵一笑:“可是门主处处保护你,甚至不惜对我们姐妹出手。”

“你是谁?”清欢厉声问道,这个人绝对不止是画屏,定有另一重身份。

画屏莞尔一笑,从耳后缓缓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真正看到画屏的真面目的时候,清欢心里仍不免一震。

冷月将面具扔到地上,笑道:“我是谁?我不过是门主养的狗,他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我唯一一次反抗他,就是为了杀你。”

冷月的眼里再没有当初熊熊燃烧的杀意,只剩下燃烧后的一堆灰烬。

“可是许是天命如此,我没有一次成功。姐姐也劝我算了,她能跟在门主身边就已经很满足。可是,就连这点小小的心愿,他都不愿意施舍。他居然将姐姐送到皇帝身边。”

此时拂沧咳了几声,冷月急忙用手轻拍拂沧的胸口,“门主,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拂沧很快就安定下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冷月纾了一口气,继续说:“姐姐走之前让我发了毒誓,一定要听门主的命令,不得有半点违抗,就当是为了她。门主又将我送到你身边潜伏,但为了保你,我竟被门主废了一身武功。”说到这儿的时候,冷月的情绪才稍微有了一丝起伏。

但是她转而看着拂沧,很快就平静下来:我在你身边呆得越久,就越不恨你了。直到姐姐怀孕的消息传来,我开始恨他。姐姐及其看重自己的贞洁,能让她献出自己的贞洁的,定是门主下的命令。如果他不废我,我定会将他杀了。”

最后这句话是清欢万万没想到的,没想到这么忠诚的冷月心境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此时,昏迷的拂沧又有了一些躁动,嘴角甚至渗出血来,冷月轻声安抚他,用袖子替他擦干血迹:“门主,很快就好了,你再忍一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心莫测 “门主仁慈,在最后将我送进宫,改名玲珑,伺候在姐姐身边,也让我们姐妹二人见了最后一面。”冷月继续说,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但她却侧过身去,擦了擦脸,清欢看不清,以为她竟是落泪了。

想来冷雨的死…

“我亲眼看着姐姐与狗皇帝行乐时,将皇帝刺杀。我也亲眼看到姐姐死于乱箭之下。”冷月顿了顿,用袖子继续擦拭拂沧嘴角涌出的血。

“他为了报复你,才下了这个命令。皇帝骤然驾崩,所有人都会措手不及,而准备不够充分的扈王,定然会惨败。”

原来冷雨刺杀皇帝,竟然是出于这个心思。清欢觉得好笑,拂沧果然不会让她好过。

“可是,仅仅是为了报复你,就置姐姐于死地,他还想带你回去活得逍遥自在。”冷月变得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可是我不能反抗他,我对姐姐发过毒誓。幸而你们重伤了他,他甚至逃不出宫去。”

冷月突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清欢还没想到怎么回答,她却不管清欢接不接话,自顾自地说:“为了感谢他让我们姐妹二人见了最后一面,我才将你带过来。让他死前能够看到自己心爱的人。”

说完这话,冷月突然喷出一口血,好像是忍了许久忍不住似的。这口血喷到了拂沧衣服上,让冷月忙不跌地用袖子去擦,还一边向清欢解释道:“门主素来爱洁净,不能容忍自己的衣物被弄脏。”

“你怎么…”

“哦,我忘了说,”冷月拿出刚才装药丸的瓷瓶,道:“这里装的是圣火门的毒药。我常年带在身上,本是给自己准备的。这药丸毒性猛烈,一粒足以致死。多了一粒,正好给门主服下。”

清欢想起刚才冷月为拂沧服药的场景,猛地站了起来:“你…”

冷月苦笑一声,再张嘴已经是满嘴的鲜血流下,一旁的拂沧亦是有血从嘴角涌出:“门主,黄泉之下仍有我姐妹二人相伴。”

拂沧的身子在剧烈地抖动,仿佛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在做最后的挣扎。

痛苦已经使得冷月伏在拂沧胸口,她艰难地开口道:“清欢也在。”说完短短四个字,她就已经说不出话来。

而就这四个字,却奇迹般地让拂沧抖动的身子安静了下来。清欢愣在原地,对于眼前这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

很快一切都结束了,两人再也没了动静。清欢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查看。

伏在拂沧胸口上的冷月,竟然闭着眼,面带微笑地死去了。而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拂沧,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仿佛是在最后时刻醒来过来,想要拯救自己,却无力回天。拂沧双眼圆瞪着已经死去,眼睛里的不甘和愤恨还没有消退。

清欢见状,终究是于心不忍,伸出手去,缓缓将他的眼睛阖上。谁知一拿开手,拂沧的双眼又微微睁开。

清欢又伸手去合眼,一拿开手又睁开,如此往复,她也就放弃了,最终任由拂沧的双眼保持着半睁的状态。

拂沧死不瞑目,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她没想到,两人会这样死去。冷月竟然会采取同归于尽的办法,这是有多深的恨意。

随着屋里生气的消逝,破败的院子突然冷上了几分。清欢背脊发凉,提着裙摆往外走。

冬天太阳落山本就很早,此时已经日薄西山了。这一处因为没有旁人,只有她一个人,不由得心里发怵。

她脑海里一直胡思乱想,觉得有什么人跟在自己后面,拂沧死不瞑目的模样一直在眼前挥之不去,使她加快了步伐。

她在宫里曲折弯绕的道路上快步走,只想摆脱这一处的黑暗。走了好久以后,她才终于碰到几个举着火把的巡逻。

清欢向他们走过去,巡逻也发现了她,但因为不认识,因而喝到:“什么人?站住!”

“我…”她本想脱口而出讲明自己的身份,但转念想到李剡大局初定,说不定没有人认识她,便改口道:“我是长乐殿的宫女,在这边迷了路,麻烦几位为奴婢指个路。”

巡逻的头儿想了想道:“长乐殿的人,如何跑到这里来?”

“前儿不是宫里出了刺客,奴婢下午见着有人行踪诡异,便跟了过去。果然发现了刺客,几位现在往东边去,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找到,说不定还能立个大功。”她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以此来交换他们指路。

果然几个人一听能立功,眼睛都在黑夜中闪着光,迅速往清欢所说的方向,跟在最后的人给她胡乱指了个方向:“往西南方走,那边人多,你问问便知。”

清欢还没道歉,几个人就已经拐进了巷子里,不见了踪迹。清欢往西南方向走了不一会儿,巡逻守卫渐渐多起来。

再问其他人,说自己的长乐殿的,居然直接就带她回去了,毫不费力。

及走进去一看,原来里面都已经乱成一锅粥,小桃见着她,差点扑了上来:“夫人你去哪里了?”

“我出去走了走。”清欢淡定地说,想要安抚小桃的情绪。因见着小桃的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清欢拉过她的手,轻轻安抚着。

“夫人…”小桃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像有话要说,但是又说不出口。

清欢牵着她,一路往里面走:“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带你一起去就好了。”

小桃没有再说什么,悄悄用袖子擦干眼角的泪水,而没让清欢看见。

原来清欢离开的这几个时辰,小桃因为没找这人,急着去告诉了舒谟。所以巡逻们一直在找她,一听说是长乐殿的,直接带了回来。

等小桃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清欢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你去告诉舒公子,有人找着刺客了。”

小桃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

“你去告诉舒公子就好了,若是公子要问,再来问我。”许是见清欢笃定,小桃重重点了点头,飞快出了门。

霜和与秋菊很快为她摆好饭菜,而翠雯也亦打点好其他的事情,长乐殿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

清欢正在嚼着饭粒,听到小桃在一旁为她汇报情况:“有几个巡逻的人发现了刺客的尸体,听说死的很惨,七窍流血,肚子还破了一个大洞。旁边还有一个女的,听说连脸都被毁了,看不清楚模样,我看呐……”

她突然犯恶心,适才美味的饭粒如今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她便干脆放下了筷子,一口也不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在明宫 一直以来担心拂沧可能将自己掳走或杀害的担忧再也没有必要了。松懈下来,惊觉身心疲惫不堪。

从吃不下饭开始,她在长乐殿宽阔的雕花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既不是生病,却也没有精神。就连舒谟来找她,都被拒之门外。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是小桃。清欢自己精神恍惚,未察觉小桃的异样。

两天后她下床走动,但仍旧闭门不出。忽闻门外有人声,小桃看了她一眼,见清欢没有反应,便自作主张地出去了。

没多久小桃就回来了,规规矩矩地站在清欢身边,道:“舒公子来了。”

“让他回吧。”

“带着殿下来的。”小桃又加了一句。

清欢遂即站起来,急切地往外走。李稷,已经好久不见了。

在会客厅等着的果然是舒谟,而李稷穿着红锦小袄,正坐在另一个椅子上,也不乱跑。

他看到清欢先是一愣,立马就哭出了声。清欢走过去将他抱住,听他在怀里哭的声嘶力竭。

舒谟在一旁道:“夫人,前两日舒某就接过殿下,本想送过来,奈何夫人闭门不见。”

清欢不知如何去说原因,一切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一重心事,说来无人能听。

“夫人放心,那人已经死了,跟着一起死的还有他的侍女。为了警示众人,已被挫骨扬灰。”舒谟第一次没有猜对她的想法,而只是以为清欢害怕,将后续告知她,以消后顾之忧。

挫骨扬灰四个字在她耳边回响,夹杂着李稷的哭声,缠进耳朵里。她出神地安哄着李稷,但旁人一看就知她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舒谟见她这个模样,只能拉出李剡:“王爷有句话让舒某转告夫人,”果然听到李剡,她才回了神,“王爷说,请夫人宽心,一切都好了。”

她能有什么不宽心的,这件事本就和她没什么关系,既来之则安之。

舒谟将李稷留在了长乐殿,有了孩子在身边,清欢恢复得很快。天气放晴时,她甚至走出了长乐殿,去其他地方闲逛。

“夫人,外面冷,就别出去了吧。”出门的时候,翠雯劝阻她。

“难得是晴天,我带殿下出去散散心。”清欢心情好,也会和她们多说上几句。

一旁的霜和见清欢不听,又补充道:“夫人,宫里还未完全安稳,万一有贼人伤着了小殿下,可就不好了。”

清欢以为她们指的是拂沧,便笑着说:“不会有贼人了。”

秋菊倒没多少什么,默默地将门帘掀开一角,方便她们出去。

就在走到大殿门的路上,翠雯霜和仍旧试图阻拦她。

清欢佯装生气:“不要再说了,我就出去走走,哪有那么多问题。”

两人见她生气,识相地闭了嘴。出去后清欢才知道,她们阻拦自己的原因。

长乐殿往南走走,就到了李剡等人居住的在明宫。在明宫又分了许多殿,供其他人居住。特殊时期,各位将军与重臣都暂居宫中,没那么多避讳。

也因此,在明宫是目前皇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走到这里来,才能感觉到这是世间繁华的中心。相比之下,清欢所在的长乐殿偏居一隅,毫无存在感。

走进在明宫,发现里面张灯结彩,一副喜气洋洋的派头。若说是为了庆祝,倒也说得过去。但是为什么长乐殿那边没有,长乐殿方圆几里都没有,只有走到在明宫才能看见?

再往里走,就能发现更多的不同。与寻常庆祝的不同,这边采用的多是大红的纸糊的灯笼,贴了窗花。

“这是谁要成亲吗?”小桃疑惑地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清欢不禁苦笑,何时自己变得如此愚钝了。

“我们回去吧。”

“哎,夫人不是刚刚才来吗?”小桃仍旧不解。

“我累了。”也不管小桃走不走,她丢下这句话自己先转身走了。

难怪出门的时候,翠雯霜和等人,一再阻拦自己,想必是某人提前打过招呼,正好清欢最近不出门,也没发现异常。

能让整个在明宫都布置得喜庆,在这个时候除了李剡还会有谁。

所有的事情她心里都清楚,也不愿再多去问多去想,倒不如回去闭上门,图个清静。

舒谟每天是回来坐坐,美其名曰看看宫中是否有缺项,实际上或许是来看看清欢的状态。

“王爷命舒某来教殿下读书写字。”他还找了另一个理由。

“殿下还小。”她倒不是反对舒谟到来,而是真的觉得李稷还小。

“王爷这么小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启蒙了。”只这一句,却让清欢起了狐疑。

但她不动声色地说:“如此,便有劳舒公子了。”清欢将偏厅作为书房,陪着李稷,看舒谟对他进行启蒙。

只是她脑海里在飞速盘算。舒谟是何时到王府做的门客,已经无从得知。但见他熟稔地引导年龄尚小的李稷,看来之前已经做过这类事情。

特别是他说的那句话:王爷这么小的时候,也已经开始启蒙了。听那语气,仿佛是从小看着李剡长大。

再看舒谟的年龄,与李剡不相上下。这其中,必定有隐秘。

晚饭后,她找来霜和等人:“王爷的婚事定在何时?”

秋菊已经默不作声,将头低低地垂下去,翠雯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清欢直接问出来。唯独霜和略显淡定:“腊月三十。”

清欢一挑眉,现在已经进入腊月了,算来也就一个月的时间。腊月三十这个日子,可真够奇怪的。

她没有多问,打发人都走了,独留自己在房间。

现在的日子失去了目标,连复仇这个计划也已经进入了尾声,长日漫漫,竟然生出些空虚和无聊的情绪来。

但一想到复仇,又想到赵茂和赵盛不知此时如何,心里想着明儿问问舒谟,就这么满怀心事地睡去了。

却不知明日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采莲 “夫人,两人都已经羁押在案,择时审判。”舒谟毕恭毕敬地回答。他对清欢的态度,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从来没变过。

“我听说,王爷的婚事定在腊月三十?”清欢托腮凝眸,语气也无起伏变化。

舒谟明显愣了一下,不知是为清欢得知此事而感到意外,还是为清欢平静如水的态度而震惊。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无声的答案更具有说服力。

“那新皇又何时登基?”清欢继续追问。昨夜她思考了良久,发现自己很多事都不知道。正好舒谟在这里,所以要抓紧问一问。

舒谟偏过头看向李稷,没有说话。良久,他开口道:“恭请殿下。”

清欢懂他的意思,虽然李稷还小,但有些事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小桃,将殿下带出去透透气。”

门外的小桃赶紧进来,牵着李稷就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舒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吧。”

“夫人,有些事,王爷也是身不由己。”

没想到他先说了这么一句,倒惹得清欢笑了:“我自然知道。”舒谟这是在为李剡的婚事做辩解呢。

“新皇登基,定于腊月三十日。”舒谟缓缓吐出这句话,然后看着清欢的脸色变了两变。

“宁武将军…”许是为了宽慰清欢,舒谟准备解释这个时间的来历。

“别说了。”清欢倍觉疲惫。这些事她当然知道,宁武将军在李剡夺权的路上立了大功,自然要赏。

这个赏赐的其中之一,便是迎娶钟芝遥,册封为后。当然,这也是一开始的计谋。

但是为何新皇登基和大婚之日要放在一起?这莫非也是宁武将军的要求?

但是她没有问了,再问也没有什么意义。想起在明宫的热闹与长乐殿的冷清,心里甚是烦躁:“为何要瞒着我?”

“王爷害怕夫人难过。”舒谟如实回答。

清欢莞尔一笑:“那我连道个喜也不能了。”

“夫人自然随时可以去在明宫。”

清欢双脚踏地,站起身来,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旋即唤来翠雯:“去将殿下接回来。”然后颔首微笑道:“舒公子请自便。”

说完她就出去了,和舒谟呆在一起让她觉得压抑。

她去了殿后的小花园,前几日她才发现这里。虽然是冬天没有繁花盛开之景,但至少落得清静。

她让所有人都离开了,自独自站在池边,望着一汪清水出神。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人都在对她说,李剡不容易,他多么身不由己。

难道自己就自由了吗?被迫来到举目无亲的世界,把这一颗心栓在了一个人身上。偏偏这个人身不由己,连心都不由己。

细数这一路,她为李剡做的够多了。从来没有背叛,也从来没有在危难时离开。凭着这一颗真心,一股脑地付出。

到头来,得到的是什么?是李剡大婚唯独瞒着自己,是自己独居偏殿为众人所不知,仿佛自己的一切都和李剡没有关系。

“夫人。”突然小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感觉到衣角被人拽着。

“嗯?”她看向小桃,却看到小桃满脸的担忧之色。

“夫人为何站在这儿?”

“傻丫头。”联想到小桃的担忧之色,她便知道这丫头脑子里面想的是什么。

虽然嘲笑她傻气,但心里也不免温暖几分。自己身边的人,对自己最好的就是阿谷。而没想到,连阿谷的小丫头,都能对自己这么尽心尽力。

“回去吧。”小桃扶着清欢,从池子旁的石头上走下来。她并不是想轻生,只是觉得这块石头比较眼熟。

“小桃,你愿意留在宫里吗?”回去的路上,清欢试探性地问她。

小桃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偏着头想了想,道:“夫人想去哪儿?”

清欢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是也不妨说给她听:“我有一个旧友,唤做胡三娘,住在江南之地。我早就听说,江南乃山明水秀之地。你可听说过: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哎对了,你可听说一曲乐府,叫采莲的?”

小桃摇摇头。

“我唱给你听。”清欢清了清嗓子,娓娓唱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采莲的旋律很简单,小桃也跟着哼了起来。在两人的歌声中,清欢仿佛看到一个乘坐扁舟,头戴竹笠的江南小姑娘,正在无穷莲叶之中缓缓游动,她时而鞠一捧清水,时而嗅一嗅荷花。那天真浪漫的模样,像极了…

耳畔忽然传来轻微的抽泣声,清欢不解地看向小桃,却见她双眼含着泪,晶莹的泪水正从眼角滚落。

“小桃…”

小桃急忙擦干眼泪,哽咽着说:“夫人想去江南吗?”小桃的双眼啊虽然红红的,却没有伤心的感觉了。

“我想去江南,你去吗?”

“夫人去我就去。”小桃的眼神坚定,如同当年阿谷义无反顾地跟着她远走巴山一样。

清欢握着她的手:“好孩子。”

“夫人什么时候去?”

此时,一阵寒风出来,刺过她们单薄的衣裳,让人觉得寒意沁骨。这一阵风,好像在提醒清欢眼前残酷的现实一样。

是啊,现在不似当年,哪能说走就走。在走之前,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或许,直接和李剡谈,还有希望。

去找李剡吗?清欢向在明宫的方向看了看,那里不知道又是什么光景了。

“先回去吧。”她无奈地对小桃说。

走是肯定要走的,只是时辰未定。去江南,在这一刻,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新皇 一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得好像将前尘往事统统摆在眼前,一点一点展示给清欢看,让心里那份不为人知的心思变得更加不安;短得好像只有几个弹指的功夫,时间就已经从手指的缝隙中流走,李稷好像倏尔之间就能说会道了。

清欢倚在门前,看到才一岁多的李稷,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跟着舒谟念诗文,心中感慨万千。

但也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不能带走李稷,将他留在宫里,肯定比在外流浪好很多。

新皇登基的日子已经临近,哪怕自己偏居长乐殿,也能感觉到一片忙碌的景象。皇城里的秩序正在迅速恢复,据说扬烈将军和宁武将军已经出了皇城,回到各自在朝城的居所。

李剡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一直没有来看过她。是啊,李剡肯定很忙,他一直都是这样。

恍然一个多月的时间,让清欢看透了很多。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就不爱李剡了。

不是因为没有见到他而觉得不爱,而是真的感情淡了。从前在小山村里,李剡和她诀别的时候,她痛彻心扉。

虽然自己狠心离去,但一颗心仍旧放在李剡身上,哪怕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但是现在,是真的不爱了。这一个月的时候来,她不断地试探自己的感情,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李剡。想起李剡的婚事也不觉得难受,内心宛如止水。

反而向往江南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对于这一点变化,她一开始很惊讶。她试图挽救过,强迫自己去回忆与李剡之间的点点滴滴,但伴随着他的,还有之后的腥风血雨。与他的每一次相处,都有人死去。

如果没有李剡,可能自己永远不会经历这些事情。想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

从上次以后,她也没有和舒谟单独相处。每次舒谟教完李稷,都想见一见清欢,似乎有话要说。但清欢早已嘱托小桃,一一回绝了。

今天她在外面闲逛时,隔着窗户听到了李稷奶声奶气的读书声,好奇心驱使她走过来看看,才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舒谟见她在门口,也不继续教书了,而是作揖行礼,道:“夫人…”

“不打扰舒公子教书了。”清欢打断了他的话,边说边往外走。

书房里的读书声因为清欢的到来中断了一小会儿,清欢走了十丈远,那声音才重新响起。

不管舒谟想说什么,她都不想听。算算时间,明日就是腊月三十了。

第二天不受任何阻挡地到来。天还未亮,在明宫的丝竹声就已经响起。

没有睡着的清欢躺在床上,竖着耳朵认真地听,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听到李剡带领众臣,祭拜天地宗庙的声音。不多时,钟鼓声齐鸣,李剡定身着免服,头戴象征至高荣誉的通天冠,加冕称帝,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同时,翰林官员要将拟好的诏书送自承武门,向天下百姓宣读诏书,自此,新皇正式登基,改年号为广德。

及至吉时,钟芝遥会登上云舆,一路经承武门,广明门,直到在明宫。钟芝遥和李剡会举行合卺仪式,随后册立为后。

钟芝遥会被送到皇后的寝殿万元殿,最后宫中会举行筵席,新皇邀文武百官在宫中共同度过这样美好喧嚣的一天。

所有的一切都被清欢听到耳朵里,丝竹管弦之声,钟鼓齐鸣之声,甚至远在承武门诏书宣读的声音,好像都能隐隐听到。

她被在明宫的喧嚣包围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下仍没有结束。她知道,夜里李剡会与众臣用乐,反而愈加不能安静。

可能是长乐殿太过安静,所以清欢能够将这一切清清楚楚地听完。长乐殿的宫女,早在午后就偷偷跑去了在明宫,去一睹那边的盛况。

留在长乐殿值守的人也或多或少心不在焉。清欢远远见着,干脆让她们都去了,长乐殿愈发寂静无声。

几个大丫鬟不能走开,即使小桃也对她们说可以去,但她们都没离开,而是坚持守在殿前。

清欢觉得她们责任心强,不免多看了她们几眼,却发现翠雯和霜和甚是眼熟。

是了,她想起来了。自己第一天进宫的时候,管事的人带着她们往长乐殿来的途中,经过了当时安置宫女和后妃的华云殿。

那时自己还摆足了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从跪在地上的这群人面前走过,其中就有翠雯和霜和。

或许她们在那时就已经心怀怨恨,今天见自己如此被冷落,有心留下来看笑话。

“小桃,你把她们叫过来。”

小桃把她们叫到清欢面前来,三人拍成一字,低头垂手地站着。

“你们从前在宫里都侍奉谁?一个一个说吧。”她只是突然起了好奇心。

第一个是秋菊,她唯唯诺诺地抬起头看了一下清欢,又转头看了另外两个人,犹犹豫豫地说:“回夫人,奴婢从前侍奉明妃。”

“明妃人呢?”

“回…回夫人,明妃她…她她…”

“她怎么了?”

“她…”秋菊似乎不太敢说。

“说吧,没事。”

“她投湖自尽了。”难怪秋菊不敢说,在今天这样大喜的日子讲这样不吉利的话,恐怕招来是非。

但清欢不觉有什么,她的眼神移向了站在秋菊旁边的翠雯,似乎在等翠雯的回答,秋菊偷偷纾了一口气。

翠雯没那么犹豫,想了想说:“回夫人,奴婢从前侍奉德妃。”

“哦,那德妃呢?”

“奴婢不知。”

好,下一个就是霜和。霜和定了定,道:“回夫人,奴婢从前侍奉皇后。”

“哦?”清欢终于有了兴趣,前皇后是赵茂的女儿赵楚悦。

还没等清欢反问,霜和就继续说:“前皇后心智失常,被关进了乐清殿。”

不愧是侍奉皇后的人,都不用主子继续问,就将答案送了上来。

这段小插曲,只是清欢为了打发时间而为之。但是听到霜和说赵楚悦心智失常,她就突然产生了好奇心。

“明儿,去乐清殿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偿命 乐清殿在哪儿,清欢和小桃都找不到。霜和主动请缨带她们前去。

虽然她是一个被冷落的夫人,但至少在皇城内,还可以随意行走。霜和带着她们,七拐八拐,前往乐清殿,一路也无人阻拦询问。

乐清殿和长乐殿在外形在没什么两样,只是相对要小一些。门口只有一个懒怠的小太监在守着。

“夫人想要进去看看。”霜和一步向前,对小太监说明来意。

小太监看了清欢一眼,虽然不认识这是何方夫人,但因为认识霜和,便一言不发地让开了路。

走进乐清殿,并没有想象中荒芜的模样。庭院还有几个宫女围坐一团在聊天,看起来也是疏于职务。

几人见有生人过来,也不害怕,只看看清欢,有看看霜和。其中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宫女问道:“霜和姐姐为何过来?”

看来这些人,都只认识霜和。

霜和指了指清欢,道:“夫人想要进来看看。”

她们几人眼里都流露出“哪个夫人”的意味来,但也不起身行礼,只继续聊天,也不再管她们。

霜和带着她们,穿过前厅,来到乐清殿后庭。后庭有一方小池,池里游着几尾金鱼。

坐在池子旁的是一个妇人,衣着虽不华贵,倒也干净整洁。妇人旁又立着一个宫女,正垂手站着。

两人都在看池子,也不知道是在看鱼,还是在看水。

听到有人的脚步声,宫女率先回过头来,也不看清欢,只看着霜和。

“文雁,夫人想来看看。”看来她们俩相识。

文雁行了宫礼,这算是乐清殿第一个给清欢行礼的人了。

清欢绕到池子对面,能清清楚楚看到那妇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低垂,正看着池子里的金鱼游来游去,年龄和清欢不相上下。想必这就是前皇后赵楚悦了。

昨天听霜和说她心智失常,清欢还以为她是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没想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文雁低头轻声说:“姑娘,夫人来看你了。”

文雁唤她姑娘,想必是当初陪嫁过来的家养婢了。赵楚悦不再是皇后,自然不能称为娘娘,而赵茂现在又是罪臣的身份,她也不再是小姐。唤声姑娘,才合情合理。

赵楚悦听到文雁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坐在她对面的清欢。

她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狭长的丹凤眼,很有仕女的味道,只是脸上无光,显得有些憔悴。

“你来了。”她对清欢说。

“我来看看你。”清欢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圣人可好?”

圣人,想必是指的已经死去的李旻。

“很好。”

“可又沉迷美色,声色犬马?”清欢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没有。”

“可勤于朝政?”

“勤于朝政。”

“那就好,不然右相担忧,总是逼他。”

她口里的右相,必然是指的她的父亲,曾经的右丞相赵茂。

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赵楚悦是如何心智失常的。在她心里,李旻还没死,还当着皇帝,她仍旧是皇后,她的父亲仍旧是右相。

赵楚悦可怜,但不能弥补她父兄犯下的错。楚祎的死,秦家满门的债,都需要他们来偿还。

“建武将军你可还记得?”清欢看着她的眼睛问,今天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从小,秦家阿伯对我都特别好,秦明就像我兄长一样。秦家哥哥经常来府里找兄长,他们会一起练功,一起读书,一起出城狩猎。”赵楚悦完全陷入了回忆中。

没想到,原来秦家和赵家,曾经关系这么好。

赵茂,到底是什么样的心肠,能对曾经的挚友一家痛下杀手。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秦家哥哥再也没有来了。爹爹倒是常常带着我去太子府。兄长也不找秦家哥哥玩,而是常去找太子了。”

“建武将军被满门抄斩,你可知道?”

赵楚悦抬起手,将耳边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鬓发重新理了理。“我求过圣人,也求过右相,他们都让我不要多嘴。”

看来她心里很清楚。“赵楚祎你可以知道?”

“兄长说是扈王派来的卧底。”

“她死了之后,被扔到哪里去了?”清欢兀地站起来,她想知道楚祎的尸首在何处。

“我曾去过皇城西南方的一处偏僻的院落,里面圈养着很多畜生,有大虫,有豺狼,把我的心肝都吓破了。”赵楚悦说到这儿,还用手捂着心口,好像说起来都心有余悸。

清欢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个,正欲追问,却突然反应了过来。平静了很久的心突然气血上涌,一脚把刚才坐的椅子踢进了池子里。

清欢突然的怒火将候在一旁的人都吓了一跳。霜和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拦住,以免她掉下池子去。

“你知道吗?”清欢缓了一口气,对她说,“圣人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去哪里了?”

清欢绕过小池子,走到赵楚悦身边,凑到她耳朵边上说:“地狱。”

赵楚悦双目圆睁,剧痛使她面目扭曲,已然说不出话来。文雁一声惊呼,正要叫出声来,却被霜和抢先一步捂住了嘴。

赵楚悦的胸口正汩汩流出鲜血来,插在胸口的匕首正是握在清欢手里的。她又努力将匕首推了一点,补充一句:“你可以去陪他了。”

赵楚悦浑身抽搐,这正是失血过多的表现。清欢最后将匕首拔出来,赵楚悦顺势倒地,眼看着活不成了。

清欢将匕首在她衣裳上擦了擦,对文雁说:“若是要追责,就去长乐殿找我。”

她唤上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小桃,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霜和松开捂住文雁的手,低声道:“文雁,保重。”随即跟了上去。

清欢将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若是追究其责任来,她不敢保证自己会安然无恙。

但是她不后悔,不能手刃赵茂等人,只能拉其他赵家的人泄愤。他们赵家欠下的债。死不足惜。

这样想着,使她紧张的心情缓解了很多。她想赶紧回去,把手上的血污洗净,还要将这一身衣裳扔掉。

“夫人,”霜和在后面急促地喊道,“等一等。”

清欢的步伐没有变慢,仿佛没有听到霜和的话。

霜和追了上来,拦在清欢面前,她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凫裘:“夫人,穿上吧。”

清欢穿着的衣裳上全是血,如果这样走回去太过显眼,霜和在这样的情况下,都还能考虑这么多。

清欢站定了,让霜和将凫裘为自己穿上。霜和正在仔细为她系紧带子,防止凫裘掉下来。

“噗!”霜和的脖子被一箭射穿,箭头离清欢的脖颈只差一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刺客 不远处的宫墙上,一个身穿兵甲的人正冷冷看着她们。他见第一箭竟然没有射穿清欢的喉咙,似乎有点失望。

然后他从背上的箭匣里取出第二支箭,拉弓上弦,再次瞄准清欢而来。

清欢手疾眼快,一把将软绵绵欲要倒地的霜和拉住,挡在了面前。第二支箭再次没能命中目标。

清欢将霜和往前一堆,转身就跑,边跑边叫小桃:“快走。”

小桃还愣在原地,听到清欢的声音才反应过来,哭丧着脸往回跑。

清欢心里盘算着,箭要直来直往,不可能拐弯,她不能走直线,一定要绕着走。刚才回来的路上,记得乐清宫附近还有几个巡逻,先跑过去再说。

刺客见第二箭仍没有命中,失望地摇了摇头。将弓具背好,追了上去。

所幸清欢离乐清宫还不算远,不一会儿就跑了过去。门口的小太监见她跑回来,仍旧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没有起身询问或者阻拦。

巡逻的人正好也在乐清殿门前歇息。清欢冲过去喊道:“有刺客!”

到底是巡逻,还留着几分警觉,腾地一下站起来问道:“在哪里?”

清欢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个刺客就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几个巡逻刷地一下把佩刀拔出来,准备应战。

清欢拉着小桃站在他们后面,而小太监见状,早就悄悄溜走了。

刺客搓了搓手心,拔出背上的杀将过来。本来清欢还觉得安全了,但那几个巡逻一接招。她就知道不是刺客的对手。

她的脑海里转的飞快,拉着小桃逃进了乐清殿里。乐清殿还比较大,除了这个门必定还有一个后门。她冲进了抓住一个宫女就问:“后门在哪儿?”

宫女颤颤巍巍地指向后门的方向,清欢正要跑。但想着不对,两人对乐清殿都不熟。这样恐怕是找不到路。

她亮出匕首:“带我们去,快点。”

小宫女吓得不知所措,被清欢逼着往后门走去。她们前脚刚走,后脚乐清殿的门就被踢开。

她们走在乐清殿内弯弯绕绕的廊道上,背后传来在前院宫女的惨叫声。

“听到了吗?再不走快点你也是这个下场。”清欢对带路的宫女的。

小宫女已经吓得脚软,根本走不动了。清欢将她提起来,道:“你想死在这里吗?”

小宫女鼓起勇气,终于又站了起来,带着她们快步往后门走去。

这一路很顺畅,可能刺客也没搞明白乐清殿的构造,所以一时没有追上她们。

从后门出来以后,清欢将匕首收起来,问:“长乐殿怎么走?”

小宫女哭着说:“奴婢不知。”

这可难办了,她找不到路,清欢找不到路,小桃更别指望了。

其他的人犹豫着,指望着清欢拿主意。这个时候耽误不得,清欢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快步走在前面。

路上竟然一个巡逻都没见着,这倒是有些奇怪。若是有巡逻,至少还能挡一挡。

这刺客什么来路?她心里暗暗想着,却也想不出所以然来。这个方向不知道对不对,既然选了还不能往后退,是对是错也要走下去。

庆幸的是,在拐了几个弯之后,她们终于碰到了一大群人,他们都身披盔甲,见到清欢,为首的人作揖问道:“可是秦夫人?”

“正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人道:“秦夫人,皇上派我来接你。我去了长乐殿没找到夫人,才转而在外面寻找。”

“后面有刺客。”清欢不想知道他为何要来,先把刺客解决再说。

“夫人放心,有我们在。请夫人跟我们一起回在明宫。”

居然要去在明宫,但她没有异义,安全更重要。跟着这群人,至少不会死。

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清欢边往前走了,一只手还牵着小桃,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安定受惊吓的小桃。

两人刚走上前,就传来倒地的声音。清欢转头去看,发现带路宫女倒在了血泊中,一个士兵正在将带血的刀放回刀鞘中。

“你们在干什么?”清欢质问。

为首的人笑道:“夫人莫见怪。”

这句话根本不是在解释原因,而且看上去他也不想解释。清欢没有多问,紧紧牵着被吓呆的小桃,被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一路走向在明宫。

走到在明宫内,清欢惊讶地发现里面的侍卫伏在地上,两边皆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看押着。

“这是怎么了?”清欢问为首的人。

“夫人不必担心,夫人的安全无虞。”为首的人仍旧不做解释,说了等于没说。

清欢紧紧地牵着小桃,突然起了疑心:“我要会长乐殿。”

“皇上派我来接夫人。”

清欢站着不走了,心里的不安全感急剧增加。

为首的人见状,仍旧做一个请的手势,但清欢坚持不走。

“夫人真的不走了吗?”他问道,语气变得不像刚才一样友好了。

清欢没动,但心里在飞快地权衡着眼前的局面。只见为首的人狞笑着,对清欢身后的下属使了个颜色。

旋即清欢听到拔刀的声音,她下一意识地将小桃拉到自己面前来:“我走。”

刀被收进了刀鞘。那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姿态,说:“请。”

她抬起脚来,继续跟着他们向前走去。一路上她特别不安,不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这群人底细,还是因为宫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大变。

宫里的繁华再次被摧毁,廊上的瓦片掉落下来,碎了一地。其中还夹杂着触目惊心的血点,也不知道是谁家儿郎又惨遭不测。

她只来过一次在明宫,对里面的布局不熟悉,所以不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在明宫内部还分为不同的殿和宫,最后他们的脚步停下来。清欢抬头,看见门上的匾额写着:华盖宫。

华盖宫外面全是和这群一样打扮的人,重重叠叠,不知道围了多少层。

为首的人带着她们穿过重重人群,终于挤进了华盖宫里面。

里面仍旧是层层叠叠的人,那人带着她们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鞠躬行礼道:“宁武将军,属下将人带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对峙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偏头看了一眼,确认是她之后,便挥挥手,让刚才带清欢来的人退下。

清欢认识钟枭,现在情况已是不明,她走上前,行了礼道:“不知宁武将军找我何事?”

钟枭闻言笑道:“你看里面。”

她顺着钟枭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大殿里还站着很多人,但都是面朝他们这个方向。

殿内的人拿着武器向外,外面的人拿着武器向内,她才明白原来这是在对峙。

在明宫,路上的异样,眼前的情况全都联想在一起,她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在里面的人是…

清欢轻轻摇头,试图将脑海的混乱理清。

这时身后的士兵纷纷让开了一条路,清欢瞥眼一看,竟是刚才的刺客。

他将弓背在背后,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钟枭面前,鞠躬行礼:“将军。”

钟枭看着他背上的箭,道:“习文,你用了几支箭。”

“两支。”

钟枭和钟习文同时转头来看清欢,钟枭摇摇头道:“未伤她分毫。”

“她跑的太快了。”

“是你武艺不精。”

清欢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原来追杀她的人竟然是钟习文,一切都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想。

清欢虽没有被人押着,但周围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住,插翅难飞,她不知道钟枭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殿里面战战兢兢走出一个侍卫,双手高举:“皇…皇上愿意交换。”侍卫话音刚落,一支箭破空而去,将他射杀在门口。

而钟习文手里的弓都还没放下:“将军…”

“不要逞能。”钟枭呵斥道。

钟习文收起了弓箭,悻悻地退到了一旁。

钟枭的注意力全在殿内,他中气十足地说:“现在交换可就晚了,我要换一个人。”

“谁?”殿内有声音出来,仔细一听,竟是李剡。

“你。”钟枭没有称呼他为皇上,“不然秦夫人…”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清欢。

殿内起了躁动,隐隐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很快就安静了,传来女子的哭喊声:“爹爹救我。”

想必是刚册封为后的钟芝遥了。

钟枭不为所动,而一旁的钟习文显然有些不忍:“将军,芝遥她…”

“住嘴,”钟枭再次呵斥道,“成大事者要有所取舍,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朽木不可雕!”

被钟枭当着众人面呵斥的钟习文一脸难堪,他忍了忍,终是忍不住怒气。但他不能对钟枭发火,于是扫了一眼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清欢。

清欢真是绝佳的选择,他拔出刀来,劈向清欢。

清欢在被包围的地方退无可退,只能侧身保护要害,用手臂接了这一刀。

钟习文虽然带着怒火,但是下手还有轻重,恐怕是害怕钟枭再次骂他,所以这一刀虽然砍在她手臂上,但也没多严重。

但伤口很长,手臂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想要按压止血。

“住手!”殿内有声音传来,清欢抬头一看,发现李剡已经独自走了出来,正站在殿门处看着这边的动静。

“不要出来。”清欢心里默喊着,不要出来,快退回去。

“好,皇上果然重情重义。”钟枭拍手笑道,“习文,将秦夫人送过去。”

钟习文收起了刀,一把抓住清欢的伤口,痛得她一个趔趄,便被钟习文脱了出去。

李剡看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脚步却在一点点往这边靠近。

“不要过来。”清欢冲他大喊,却被钟习文反手扇了一巴掌。

李剡的步伐没有因此而停顿,他坚定而凝重地朝着清欢走过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清欢凝视着他的双眼,很想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感情用事,舒谟为什么不阻止他?钟枭说的很对,成大事者要有取舍。都到了这个地步,用自己的一条命保住他的皇位,又有什么关系?

正当两人不断靠近的时候,殿内飞出一个人来,站到李剡面前,手持令牌喝道:“见此牌如见建武将军。”正是袁朝,“还不保护皇上。”

钟习文停下了脚步,抽出背上的刀准备杀掉清欢。离他们最近的李剡眼疾手快夺过钟习文的刀,反手一掌将他拍飞。

见此变故的钟枭大怒:“放箭。”

包围在华盖宫四周的箭卫众多,但不知为何,听到钟枭的命令,却只有少数的箭飞了过来。

“皇上快走!”袁朝挡在李剡面前。而李剡又花了一秒的时间抓住清欢,才往殿内撤离。

虽说射箭的人不多,但到底是来自四面八方,袁朝一个人抵挡起来显得有些吃力。

被李剡拍飞的钟习文爬了起来,见李剡已经撤回殿内,自己的面子没处搁,取下背上的箭直射袁朝。

这支箭触不及防,袁朝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射穿胸口,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四面八方的箭仍旧不停地飞过来,而他已无力抵挡,任由锋利的箭头刺穿自己的盔甲。

“咚。”袁朝跪倒在地上,但没有倒下去。他手握着自己的刀,直刺地面,维持着身躯不倒。

他的手里仍旧握着令牌,用尽全力举起来,却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见此牌者如见建武将军”,但他的声音已经刻在众人的脑海里。

包围着华盖宫的士兵起了骚动,此时殿内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建武将军为保护皇上而牺牲,你们到底忠于谁?”

“杀进去!”钟枭怒下命令。站在他身边的一排士兵举着长矛开始往里冲。但身后众多的士兵没有动,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保护皇上。”

骚动停止了,在包围华盖宫的将士中,曾经是建武将军麾下的人,此时纷纷倒戈相向。

殿内本就还有很多宫里的侍卫,此时也冲了出来,对钟枭及其追随者两面夹击。

外面全是刀戈碰撞的声音,有人倒地的声音,痛苦呻吟的声音,一片混乱。

在这混乱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巨大清脆的锣鼓声:“救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临了 混乱持续了一会儿,殿内空荡荡,所有人都出去了。

清欢被拉进来之后,舒谟就赶紧为她包扎伤口。血是止住了,疼痛却丝毫不减。

李剡没有时间来照顾她,他跟着殿内的侍卫一起出去了。舒谟为清欢包扎好以后,也要出门去,被清欢一把拉住:“帮我找找小桃。”

舒谟点点头,也跟了出去。直到外面混乱嘈杂的声音消失,她才撑起来,走了出去。

殿前的空地,甚至包括宫门外的道路上,早已血流成河。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李剡到底赢了这场宫变。前来救驾的人是扬烈将军陆仪,他以一挡百,杀出一条血路来。

宫变结束了,钟枭没有被俘,而是直接被斩杀。陆仪一身盔甲,走到李剡面前跪下:“末将救驾来迟。”

李剡的衣襟上同样也沾满了血污,他将手里的剑哐铛扔到地上,双手扶起陆仪:“扬烈将军救驾有功。”

陆仪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皇上,这是罪臣。”清欢定睛一看,本以为他手里提着的是自己的头盔,没想到却是一个人的项上人头。那人已经满脸血污,看上去和钟习文眉眼十分相似。

“钟习武带兵封锁了皇城,末将杀掉罪臣,耽误了些时间。”陆仪解答了清欢心里的疑惑。

原来是钟习武。

清欢的视线在全场来回搜索,小桃这个丫头,不知道有没有逃出来。

她没看到小桃,却看到舒谟正俯身查看一个人的伤情。清欢走过去,才发现殿前跪地不倒的人,竟然是袁朝。

舒谟正在查看袁朝的伤势,但袁朝失血过多,此时已经是濒死的状态。

“袁侍卫,你还有什么牵挂的事,都交予舒某吧。”舒谟不是在想为他疗伤,而是要袁朝留下遗言。

袁朝有出无进地吐着气,艰难地说:“皇上。”

“皇上已经安全了,贼人已被擒杀。”

袁朝似乎放心了,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清欢听到他最后说了两个字:阿谷。

没想到,袁朝最后牵挂的人,竟然还有阿谷。清欢和舒谟都蹲坐在袁朝旁边,直到李剡过来。

“袁侍卫忠肝义胆,护主有功。”舒谟对李剡说。

清欢抬头补充道:“请求与阿谷合葬。”

李剡沉默不语,但清欢见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来。袁朝是他最忠诚的侍卫,想来对他的打击也不会小。

“准。”

李剡随即下了命令,追杀逆党余孽,清扫华盖宫的尸首,在明宫内的所有斗争的痕迹都要在一天内清楚。

袁朝的遗体入殓,择吉日下葬。清欢本想为袁朝追个赏赐,却被舒谟拉住:“夫人,袁侍卫最大的渴求是归隐山林,现在追封,反而有违他的心愿。”此事便作罢了。

后来,不知藏在何处的小桃跑了出来,已经因为过度惊吓变得有些呆滞。清欢心疼地看着她,真是苦了这个丫头了。

想到接下来李剡还会很忙,清欢便带着小桃,回到长乐殿。

舒谟也有其他事要做,只能吩咐一些侍卫护送清欢回去。长乐殿门口空无一人,清欢疑惑地推开门,却陡然发现整个长乐殿早已经被席卷。

早上清欢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宫女们,此时已经冰凉地躺在地上。想来钟枭的人要抓清欢,第一时间先来了长乐殿。

如此说来,叛乱是早上就发生了。长乐殿幸而偏居一隅,给清欢留了时间去乐清殿。

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跟着一起来的侍卫开始动手清理长乐殿,但这里面的浓稠的血腥气,却不是一时能消散的。

小桃受到过度的惊吓,见到长乐殿的惨状虽然没有尖叫,却躲在清欢背后瑟瑟发抖,神情呆滞。

见小桃这般模样,清欢叹了口气,领着她折返在明宫。长乐殿不能住了,至少暂时不能住了,唯恐给小桃造成更大的刺激。

清欢在在明宫没有找到李剡,只在路上碰到急冲冲的舒谟。

“舒公子。”清欢拦住了他,将长乐殿的事情说给他听。

舒谟一看就是手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将此事委托给了身后的司薄,“劳烦司薄为夫人另寻住所。”说完他又对清欢行礼道:“夫人,舒某手里还有要事,实在不便相陪。”

清欢垂下头以示感谢,舒谟带着其他人飞快地走了,留下司薄为清欢安排住所。

司薄是个女子,正在飞速翻阅手里的册子。清欢耐心地等在一旁。

司薄翻找了半晌,道:“夫人,目前或许只有万元殿还能暂住。”

清欢不知道万元殿是哪里,以为她在咨询自己的意见,便说:“去哪里都可以。”

司薄迟疑地说:“但…得先请示皇上。”

这还要请示,真是麻烦。

“还有其他地方吗?”

“没有了。”

“诺大的皇城,不可能只有一个殿还能住人。”

“其他宫殿太过偏远,最近宫中动荡,早已无人居住。附近的宫殿已沾染雪污,恐…”

“我知道了,你能找到皇上吗?”

“夫人可先行去万元殿歇息,暂住一事容臣告知皇上,再来通知。”

清欢挥挥手,让司薄先去了。万元殿在哪儿,又得靠她自己找。

她随意抓住了一些侍卫宫女询问,很快就找到了万元殿。走进去才知道,为何要通报李剡了。

这里,本是皇后的居所。昨天这里的喜庆,还没有完全褪去,窗户上贴着的喜字,分外扎眼。

但她不为李剡的婚事难受,而是为这世事变幻无常而伤感。昨日才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后,圆了多年的夙愿。而今却沦为阶下囚,家破人亡。

她呆在几乎空无一人的万元殿,和小桃坐在椅子上直到天黑。

才终于等到司薄过来对他们说:“夫人,皇上已经准许夫人暂居万元殿了。”

“有劳司薄为我们传话,只是这里什么都缺。”

“明天会安排宫女送必需品过来,今晚请夫人暂时包含。”

清欢起身道谢,将司薄送出了门。

殿门一关,整个万元殿漆黑一片,只剩下她和小桃,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上元节 万元殿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在里面。除了小桃和清欢。

受到惊吓的小桃已经越来越呆滞,清欢只能抱着她一起睡。

“孟领队很快就会好了。”小桃突然说道。

“你去看过孟领队?”

小桃在黑暗中点点头,道:“他身上好多血,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双眼紧闭,一脸苍白。”

清欢不知道小桃什么时候去看的孟雨。不过她看到的孟雨,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他什么时候会好?”

小桃玩着自己的手指头,自言自语地说:“医官说很快就会好了,可是我最近没时间去看领队。”

最近的事太多了,清欢都没想过将孟雨厚葬之事。如今动荡再起,孟雨的尸首只怕都找不到了。

“小桃,快些歇息吧。等天明了,我带你去看领队。”

“真的吗?”小桃乌黑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让清欢能轻易看出她的期盼。

“真的。”

小桃满意地闭上了眼,直到听到她有规律的呼吸声响起后,清欢才闭眼准备休息。

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杀害他人的恐惧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使她仿佛能听到自己背后有人在行走。

并且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不敢转身,只敢侧着身子抱住小桃,以缓解内心的恐惧。

其实一开始,她并不想去杀赵楚悦的。她只想去看看这个废后是什么样子。

可当她听到楚祎的下落之后,杀心顿起。

后悔谈不上,毕竟也算是为楚祎和韩霜报了仇。赵家另外两个人也不知道是否在监牢里,李剡肯定忙的昏天黑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真正报仇雪恨。

等这件事结束了,她就决定去找三娘,烟雨江南,也不知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心里的恐惧消减了很多。她怀揣着对江南的向往,终于进入了深深的梦境之中。

她是被外面吵杂的声音吵醒的,听到有敲门的声音。

“谁?”这么大清早的。

“夫人,奴婢们奉司薄之命,送东西过来了。”

她还未起床梳妆,于是道:“刚在外面吧。”

“是。”随后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切都放好之后,宫女们又告退离开。

此时她才起床,发现小桃已经醒了,睁着无神的双眼,顶着床顶。

“小桃,起来吧。”清欢唤她。

小桃还算听话,听到声音就爬起来了。按部就班地如同往常一样伺候清欢洗漱。唯独不同的是,她仿佛丢了魂魄,只是在机械似的重复着从前做的最多的事。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是小桃的心药,现在都不知道在何处。

清欢暗暗叹了口气,出门查看送来的东西。

没想到门外还等候着好多宫女,见清欢出来,都一一跪下行礼。

见到这么多人让她心里莫名慌乱,而听领头的宫女的意思,原来昨晚李剡将她册封为昭容。

今天送过来的所有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嫔的标准准备的。现在清欢位列嫔位,正二品,暂居万元殿。

一位女官上前为清欢重新梳妆,一切要按照嫔妃的礼仪进行了。

她很不习惯,看着镜中陌生复杂的妆容,只想要摆脱这个位置。

新送来的很多宫女,又是来伺候她的,可是她连名字都不想记。

除了小桃,她再也不想认识多的人。

她在万元殿暂住了十来天,皇城里的秩序正在迅速恢复。她足不出户,之所以能感受到,是因为舒谟的到来。

正月初十以后,舒谟重新来到万元殿。他为清欢将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

例如陈毓修被封为右相,李剡的地位逐渐稳固,甚至连李稷,也被封为璘王。

一旁的宫女听了,都纷纷向她道喜。都说母凭子贵,可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的感觉。

舒谟懂她,也未同他人一般向她道喜,只是说:“过几日便是上元节,圣人欲与民同乐,也邀请昭容一同登楼赏灯。”

上元灯会她多多少少有所了解。宫廷最近动荡不安,举行上元灯会或多或少可以稳定民心。

正好她也想去看看,便答应下来。

璘王被送到万元殿,依旧由舒谟做老师。他们对李稷的保护还不错,至少在钟枭叛乱的时候没有受到伤害。

上元节很快就到了。她在女官的帮助下,盛装出席李剡举办的晚宴。

这次晚宴,正好是对功臣的奖赏。她坐在席位第二排,无心地听着身边发生的事。

奖励结束,被中断的歌舞姬继续取悦众人。舒谟无官无职,也坐在第二排,正好和清欢坐在一起。

“舒公子将来怎么打算?”刚才她听到新拜了一个太傅,负责对李稷的教授工作。所有的赏赐结束,也没有舒谟什么事。

舒谟举着酒杯,笑着说:“归隐山林。”

清欢第一次,感受到舒谟语气中带着疲惫。舒谟本是王府的门客,但他一直以来的地位,不像一个门客,更像是谋臣。

“舒公子因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舒谟盯着坐在上头,头戴通天冠,至高无上的君王李剡,道:“此事已成。”

她读懂了舒谟的意思,为成事,为事已成。

“昭容,近来力求朝纲重振,民心稳定。因此受在监牢的人,一时还无法处决。”舒谟突然提起这一茬。

“嗯?”

舒谟笑了笑:“我见昭容近来精神不佳,小桃业已神志恍惚,许是早生离心,但因执念未消,故而坚持。”

居然连舒谟都看出来她想离开的心了,上头那个人,不知是否留意到这个细节?

舒谟见清欢拿眼望向李剡,便压低声音道:“昭容,圣人事情繁杂,但舒某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圣人自然也知道。册封昭容,亦有挽留之意。”

清欢倒是真的没想到,对她的册封还有这层意思。她抬头看了看上面那个人,只觉得两人的距离在不断地拉大,这个沟壑已经无法填平。

舒谟见她沉默不语,知她的态度如何。而后两人默默吃饭,十分有默契地不再提及这个问题。

待到子时,李剡率领众人登上皇城,一管胜景。此时千家万户同时举灯,场面蔚为壮观。

清欢站在李剡的身后,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节日场景。万家灯火明灭,给人带来了太平盛世的错觉。

李剡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清欢还能站在这里赏灯,不知是多少人从此长眠的结果。

灯火辉煌处,她已经看不清楼下众人的面目。在她眼里,楼下的人是阿谷,是韩霜,是楚祎,是孟雨,是袁朝,是千千万万为了一人的荣耀而牺牲的人。

现实是刺骨的寒冷,即使有千万盏灯火齐明,仍旧照不暖人间。

清欢的心,在上元的城楼上,一片冰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游 上元第二日,清欢便去找了李剡。

皇城很大,不像以前在王府一样,很快就到了。她在里面绕了很久,才终于打听到李剡所在的地方—玄纪宫。

她向守卫说明了来意,很快就被请了进去。太监带着她曲回宛转,走到李剡的房外。

她推开门进去,看到李剡埋没在一堆奏折之中。在路上听太监所说,李剡凌晨就起来,听完各个官员的汇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批改奏折。

听到响动的李剡,眼神终于离开手里的奏折,看向了清欢。

李剡冲清欢笑着,一如往常般光阳明媚。如果是从前,她或许再次沦陷。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变了。她今天来,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臣妾…有事找皇上。”

李剡站起来,向她走过来:“有什么事,找他人来说就好了,何必自己跑一趟。”

“臣妾…”

“朕听说游原的柳枝发芽了,正好今日有时间,昭容可否同朕出游?”李剡打断了她的话。

清欢不禁错愕,为何李剡反而要邀请她去春游呢?

她的视线越过李剡的肩,看向桌案上还未批改的奏折。

“朕和昭容要去游原,准备出行。”李剡似乎没有看到清欢的疑惑,径自吩咐道。

他们很快就去准备了,完全不给清欢拒绝的时间。

“皇上,这些奏折难道不需要批改了吗?”

“放一放也没有关系,今日天晴正佳,难得有时间。”李剡笑着,握着清欢的手,“这些日子,因事务繁忙,没时间陪你。”

身为皇上的李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使得清欢不得不说:“皇上一心为天下百姓,臣妾自然理解。”

车马很快就备好,李剡带着清欢登车,出乎意料的是,李稷也在。

车轮咕噜咕噜地驶出皇城,向游原驶去。两人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是说今天的天气如何,偶尔李剡会讲一些来朝城的新鲜的东西,但两人的心事,却谁都不愿主动开口诉说。

清欢坐着无聊了,掀开车帘望向熙熙攘攘的街道。

朝城的恢复能力很好,一个月前被宫变毁掉的建筑早就不见了踪迹。

街道上还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似乎早就忘记了不久前的创伤。

李稷也爬过来,好奇地看着外面。他虽然还小,但对经历的事情多少还有能察觉到的。

因而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不爱说话,言听计从的性格。舒谟教他读书,他就跟着一起念,摇头晃脑,煞有介事。

若是态度不认真,舒谟就会正声提醒他。李稷很快就摆正了态度,专心致志地学着。

就这一点,舒谟说像极了李剡小时候。

清欢想到这里,问道:“皇上可已接受璘王?”

李剡看着仍旧趴在窗边的李稷,明白清欢的意思。清欢之所以没有说李稷,而是称呼他为璘王,正是因为李稷对这个称呼还不敏感,不知道是在说他。

“封王,就已经代表了我的态度。袁朝忠烈,自然不会亏待其子。”

清欢看懂了这一系列操作,袁朝没有什么追封,李剡全给了李稷。

“舒公子说,他很像皇上小时候。”

听到舒谟的名字,李稷歪过头来看着清欢,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清欢笑着摸摸他的头,“舒公子不在这里。”

李剡笑道:“他也是我的师傅。”

清欢十分震惊,但是转念一想,所有事情都能说得通了。难怪舒谟知道李剡小时候是什么样子,难怪舒谟对李剡如此忠诚,也不求名利。

“可是他…”

李剡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后,清欢就看明白了。难怪舒谟看起来这么年轻,她早就见过舒谟的手段,却一直没往这方面想。

“皇上有福。”身边有这么多人帮着他,他才终能成为人中龙凤。

不知不觉,游原到了。下车后才发现,来游原春游的百姓很多。

李剡来的时候换了便服,除了有几个贴身侍卫随行,一切都从简。所以他们的出现,没有惊动周围的百姓。大家还以为是哪家达官贵人而已。

春色还不太明显,毕竟刚过了上元节。吹来的风还夹杂着丝丝的寒意,但好在天色放晴,人家才有前来游玩的兴致。

李剡牵着李稷,一直走在清欢身边。原来李剡要带着李稷出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三人走在游原上,像极了寻常的一家人。谁也不知道这三人,一人是皇上,一人是昭容,一人是璘王。

谁也不知道这三人,小孩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妇女一心想要离开,男子一心想要挽留。

李剡和清欢谁都没有讲这层意思说破,却各自清楚。

桌案上摆着的奏折,只怕回去后会更多。今晚,李剡注定不能休息,必须挑灯夜战,将耽误的事情处理完。

他早就知道这个后果,仍旧决定要一同出游,其心显而易见。

清欢也很明白。她尝试在人群中,放开内心的芥蒂和他们一起游玩。

他们一同观赏嫩绿的柳枝,一同登上供人玩乐的画舫,一同听歌舞姬弹唱,歌声缭缭。

时间在游玩中很快就过去了。回去的时候他们先没有乘车,而是步行了一段距离。

卖货郎仍旧在叫卖着货物,清欢看到了早上李剡说的新奇的玩意,都一一买了下来。

这时,清欢看到一个买拨浪鼓的。她走过去,买下来一个小小的拨浪鼓。

“咚咚咚”手轻轻晃动,拨浪鼓就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清欢玩着拨浪鼓,甚是开心。她转身看向李剡:“你看这个。”

“喜欢就多买一些。”李剡笑着说。

“不是,这个给李稷。”

李剡将李稷抱起来,走向清欢。她站在他们身前,将拨浪鼓递给李稷。

“你看,像这样。”清欢握着李稷的手,示范性地晃了晃,拨浪鼓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李稷学着清欢的模样,摇了摇手,拨浪鼓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小孩子的天性还是喜欢玩耍,拿着拨浪鼓,李稷笑得很开心,露出才长出不久的几颗门牙来。

两人见状,都开心地笑了。

这一幕,才终于让三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人,有着一家人应有的温馨。

太阳西斜,霞光万丈,温柔了烟火人间。只是这一刻,转瞬即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祭拜 小桃的症状一直不见好。

她每天没事的时候,都喜欢坐在一棵落光叶的树下发呆。

哪怕是有事,她也是机械般地运转着,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有时候下雨了,小桃仍旧坐在树下,仿佛感觉不到雨点。清欢在殿里看到了,就撑着伞出去接她。

有一天,殿里换了屏风,上面绣着菡萏,为缺乏色彩的冬天添上了一些明媚。

小桃见着了,突然哼起歌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旁人不能明白小桃在唱什么,但清欢都懂。

这里,已经呆不下去了。

上次从游原回来,短暂的温馨很快就消散在皇城的琉璃瓦中,消散在皇城的朱墙间。

在第二次去找李剡之前,她就花了几天时间,把所有的东西打点好。收拾出来的行囊不多,刚好够二人抵达江南。

外面下着雨,冬天的寒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春的气息。她撑着伞,行走在雨间,没有让任何人陪伴。

玄纪宫仍旧巍峨矗立在那里,只是迎接她的人,不是守卫,而是李剡。

李剡着便服,负手站在门前,似乎早就在此等待清欢的到来。

清欢停止了脚步,两个人隔着雨帘相望,却并不靠前。如果李剡知道自己要来,那他也肯定知道自己的来意。

“如今天下太平,真的不考虑留在宫中么?稷儿,毕竟还小。”

李剡开口,仍是挽留,甚至还拿出了李稷做理由。

四周都是淅沥沥的雨声,她保持着微笑,不做回答,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李剡知道她去意已决,便说:“既然你意已决,朕便不再留你。你们想去哪里?朕派人护送。”

“谢皇上美意。”她婉言拒绝。

李剡也不再坚持,两人之间的话似乎已经说完。清欢行了礼,道:“望皇上多保重。”

“你也是。”

清欢再次看向李剡,他似乎憔悴了很多,也苍老了不少。但实际上,他也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清欢转身离开,踏着雨水往回走去。李剡的眼睛里,又多了几分沧桑。

后会无期,二人在心里默默地说。

回到万元殿之后,雨就停了。等到清欢拿好行李,带着小桃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甚至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彩虹。

宫女们沉默着相送,有的人开心,走了这个昭容,或许自己还有机会飞上枝头。而有的人则忧愁,宫里唯一的嫔妃,走了以后又该服侍谁。

但这些都不是清欢在意的事了。她带着小桃登上车,车轮咕噜咕噜地驶到皇城门口。

车夫突然停下来,看起来不像是在接受盘问。

“怎么了?”她问道。

车夫没有作答,听到的是舒谟的声音:“舒某正好也要离开,不知和昭容是否顺路?”

原来是舒谟。

清欢掀开门帘,看到舒谟骑着一匹骏马,正站在车边询问。

“我们要去江南。”

“舒某正好也要去扬州,可否与昭容同行?”

她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情,但舒谟一片好心,也不忍拒绝,只好说:“有舒公子照应,自然是好的。”

当下一拍即合,三人同行。宫里的车夫只负责将她们送到再来镇码头边,去江南,走水路更方便。

舒谟自然也同她们一起,到达码头。

车夫回去后,舒谟接替了日常的工作,现为她们安排了住宿,毕竟找船只下江南,还需要花费些时日。

正好这两天,清欢带着小桃到再来镇上逛逛。她第一次来这里,是听说楚祎要上画舫,所以来看看。再来这里,就是离别。

再来镇上不像是朝城内,权利与欲望交织,让人的心宁静不下来。这里是朝城脚边的一个小镇,居民安居乐业,不受打扰,和朝城形成鲜明的对比。

几场春雨过后,柳树抽出嫩绿的枝条,行人渐渐多了。她带上小桃在镇上到处走走看看,到了这样的环境,已经让小桃的身心恢复了很多。

她第一次感觉到,小桃又开始有了活力。

还有一件事,在走之前,她一定要去做。

舒谟订好船只和船夫,来店里告诉她:“夫人,”虽然一路上清欢一再强调不要再这样称呼自己,但舒谟仍旧坚持,“船只已经订好,明日上午出发。”

“舒公子,我想去一个地方。”

“夫人请讲。”

她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到了无名寺,就能找得到。

“你知道阿谷吗?”

“听说是袁侍卫的内正。”

“她埋在那边,我想再去看看。”

“好。”她之所以要告诉舒谟,当然是希望舒谟能随她一起去。

两人说走就走,各自骑着一匹马,往无名寺而去。到了寺庙里,清欢又向僧人们讨要两人的香蜡纸烛,顺着印象中的方向出发。

这一路多荒草,正值初春,野草长得茂盛,使寻找变得很困难。

清欢寻觅了很久,才终于试探性地扒开一处荒草丛,露出了坟茔的痕迹。

“是这里吗?”舒谟问她。

“我不知道。”原来这里还立了牌位,如今什么都没有,甚至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坟茔。

“这里,”她指着疑是阿谷的坟堆说,“我原来立着牌位。”

他们又在这四周搜寻了一会儿,只有这里有两堆荒坟。

清欢按仪式祭拜了亡者,这将是最后一次来看她们了。

“你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吗?”她突然问舒谟。

“舒某不知。”他不知道,他也不会主动问。

“这是廷尉夫人,韩霜。”

舒谟没有感到震惊,或许他早就想到了。秦家满门虽然被判谋反之罪,满门抄斩。但李剡上台之后,为秦家正名,另立衣冠冢,谥号忠烈将军。

“你看,身前多少事,都付谈笑中,不过一堆荒草,连痕迹都不会留下。”清欢看着眼前燃烧着的香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霜儿,你的仇,姐姐替你报了。”她将香纸点燃,看着它燃烧殆尽。

“阿谷,袁朝下去陪你了,不知道你们过得幸福吗?”

阿谷,你的儿子以后都不用担心了,他现在是璘王,至少有了爵位,不会受苦。

舒谟静静地听着。春风将荒草吹动,也将两人淹没其中。

最后的心愿已了,她将永远地离开朝城。

后会无期,李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下江南 船头拍打着浪花,正借助体型的优势,穿梭在一艘艘大船之中,最后驶出码头,驶进河水中间,直奔江南而去。

舒谟定下的只是一艘不大的船,船厢分两间,清欢和小桃住一间,舒谟和船夫住一间。

下江南正好是顺水,船夫只需要掌舵就好,闲时还和舒谟在船头喝酒作乐。

有好几次,清欢都见到舒谟开怀畅饮,一醉方休。看来离开朝城,让所有人的有了活力。

舒谟甚至在一夜之间,变得苍老。她想起李剡做的暗算,全以为是舒谟带着面具。

谁知舒谟乐呵呵地说:“舒某功夫还算有富余,维持一下年轻的状态也不是不可以。”

“为何要以假面示人?”清欢不解地问。

“他的师傅早在十几年前,为救驾而亡,先帝追封行赏,反倒帮助他在李旻手里活下来。”

是了,所以舒谟不能以真面目出现,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那也不能再称呼你为舒公子了。”

“哈哈哈哈哈,”舒谟笑的灰白的胡须都跟着一起抖动,“真名假名,都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夫人不才说过吗?身前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彼时,他们的扁舟刚刚驶入狭窄的航道,两岸的高山上,一片茂林修竹在河风中簌簌作响。时不时还能听到山中的猿鸣,在空谷中回荡。

世间唯有变化,才是不变的。

坐船从朝城到江南,要经过大约十五天的航行,一路上也还顺风顺水,偶尔遇到山间暴雨,船夫便停泊在岸,等候天气便好再出发。

运气好的时候,能停泊在小渔村旁。热情的村民邀请他们去做客,喝几杯小酒,将衣服烘干。

有时暴雨一两天都不停,几个人干脆就住在人家里。清欢便跟着女主人去织布,采桑养蚕,怡然自得。小桃跟着家里总角的小丫头们,蹲在田间逗蛐蛐,抓蝴蝶,或者挖野菜。

到雨停时,才依依不舍地道别离去。

直到坐上船,小桃还显得闷闷不乐。“你放心,到了江南,我们也会有这样的生活。”清欢便安慰她。

小桃神智不清之后,变得更像一个小孩子,一句话都能哄好。清欢才说完,小桃就笑呵呵地跑到船尾看鱼去了。

半个月的路程因为偶尔的耽搁,差不多花了二十天才到了江南。这天船夫撑着蒿,大声对问道:“过了这个滩头,就到了姑苏码头了。客人们是要去哪儿啊?”

“船家可知道胡氏商行?”清欢问他。

“江南商行甚多,胡氏商行也有好几家,不知姑娘找的是哪一家?”

清欢从怀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递给了船家。匕首上刻着一个胡字,应该就是胡氏商行的标记。

船夫拿着看了一会儿,思索了许久,才说:“他们掌柜的,可是叫胡雪?”

这个名字清欢似乎没有听过,便摇了摇头。船夫又问:“他有一个儿子,叫胡启。”

似乎有点印象,清欢想了想,好像是三娘的爹,便补充道:“胡启有一个女儿,叫胡三娘,是吗?”

“对对,三娘精干,一般的男子可都比不上她。”

“我就是找他们。”

“哎,”船夫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清欢和舒谟对视一眼,可能事情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船夫解释道:“前几年,胡启带队去安西,不晓得遭到什么麻烦,队伍里的人,只有三娘一个人活着回来。她对往事开口不提,自己挑起重振胡氏商行的重担。虽说三娘胜过男子,但到底多了些束缚,还是逐渐被另一家商行吞没。”船夫说到这儿,甚至惋惜。

“后来呢?”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像听故事一样坐在船夫身旁,一脸好奇地问道。

“被吞没的胡氏商行,仍旧是胡氏商行。因为新掌柜也姓胡。可能是为了保全胡家的名誉,三娘忍气吞声,嫁给了新的掌柜为妾。”

三娘能忍到这个份上,着实让清欢惊讶。

“三娘保全了原来胡氏商行的标志,就是姑娘匕首上刻的胡字。他们还有一个小分行,就设在姑苏。”

看来,还是能找到三娘。先找到三娘,才能帮助自己在姑苏安置下来。

“那我们就去姑苏。”清欢对船夫说。

“好咯,前面就快靠岸了。”船夫望着宽阔的河面,朗声说道。

姑苏的码头还是比较忙碌的,大型的船只停靠在岸边。船夫依靠自己熟练的技术,在船只中间穿行,才让他们能在日落之前上岸。

上岸后,船夫也打算在姑苏休整几天。舒谟便邀请他一同住店,他爽快地答应了。

两人夜间喝酒畅饮,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第二天日上三竿还不见起来。

清欢也不等他们,自己收拾好,便去街上打听胡氏商行。

江南的人热情好客,唯一遗憾的是,清欢不会说吴语,和几个人交流,都以失败告终。

店里的小二看到清欢焦灼的样子,拿过匕首看了看,道:“我带姑娘去。”说的是清欢听得懂的话。

清欢甚是感谢,跟着店小二去找胡氏商行。

走了不久,远远地看着一个店外挂着旗子,上面画着的标志,和清欢匕首上的字一模一样。

走进商行,店小二还热心地帮助他们充当翻译,清欢才终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找胡三娘。”

商行里的伙计说:“三娘暂时不在,姑娘请在店里坐坐。”这话是店小二转达的。

清欢在此谢过店小二,在商行里坐着等三娘。店里的伙计早出去一个找三娘去了,而她坐在这里无聊,四处打量商行里的货物。

货柜上摆放着的东西琳琅满目,阿姨他们很多清欢都叫不出名字来,但觉得十分精美。

在这里等待的时候,有好几个客人走进来买东西,伙计都热情招待,看起来情况还不错。

正想着,清欢感觉门口的光线一暗,随即听到一声久违的:“清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外 三娘站在逆光里,神态一如往常,只是眼角多了些疲惫。

“三娘,”清欢站起来,“我来投奔你了。”

三娘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伙计,对她说:“跟我来。”

她掀起了柜台后面的帘子,弯腰走了进去,清欢也跟了上去。

原来这里是一个两出的院子,供伙计居住,堆放些便宜的货物,当然时而也招待一些客人。

“三娘,你住在这里么?”清欢边走边问。

“我另有住所,只是你在前面多有不便,所以领你进来。”三娘仍旧如同从前一般直爽,说话不喜欢掖着藏着,有一说一。

待坐定,三娘也没问她朝城里发生了什么,只问她来这里是否习惯,几时来的。

清欢都一一据实回答了。

“店铺上还有一些事,你且在后面等我,得空时我就带你过去。”

清欢点点头,又说:“我还有一个丫头,现在住在店里。三娘你有事就先忙,我去把她接回来。”

三娘道:“也好,你先去接她。”

说罢,两人又走了出去,三娘不放心清欢,吩咐了店里的一个毛头伙计跟着,怕清欢找不到路。

这是这伙计说的吴侬软语,清欢也听不太懂,一路上两人没什么交流,她全凭印象找到了客栈。

舒谟和船夫正从楼上走下来,碰见了清欢。清欢便说:“舒公子,船家,我已经找到了人。现在正要去接小桃过去。”

舒谟笑着说:“既然如此,那舒某就可以放心和船家吃酒去了。”

船夫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

清欢见状,便要上楼去。两人侧身让道,清欢走过舒谟身边,对他行了个礼:“承蒙舒公子一路关照,自此一别,也望舒公子多保重。”

舒谟笑道:“夫人客气了。”

清欢福了福,便转身上了楼。小桃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绞着袖子玩。

“小桃,可曾吃过早饭?”清欢进门问她,手上也不忙着,自己动手收拾起来。

小桃听见声音抬头看向她:“夫人,你要去哪里?”

“傻丫头,我们去找三娘。快起来,我们就走。”她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小桃站起来,跟着清欢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而清欢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找到三娘了吗?”小桃在后面小声地问。

“找到了,我这就带你去。”才没过多久,舒谟和船夫早就不见了踪迹。

等在楼下的伙计接过清欢手里的行囊,三人又往三娘的店铺走去。

走在路上,清欢才发现小桃不知道何时开了脸,连头发都盘了起来。

“小桃,你何时开了脸?”清欢不禁诧异地问她。一般女子出嫁之后,才会开脸,小桃即没有出嫁,也未见别人来为她开脸,难不成是自己做的?

小桃把头沉沉地低下去,也不回答,只是脸颊绯红。

清欢心中便有了数,定是小桃自己动的手。见她不愿意说,清欢也不问了。

只是走到集市热闹处,小桃拉扯了一下清欢的衣袖,随即抬手指向一个卖烧饼的铺子。

清欢方知她没有吃东西,便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来。”

小桃点点头,清欢走过去,找老板要了两个热络的烧饼。

毛头伙计也凑了过来,清欢便笑着问:“你也没吃么?要不要吃一个?”

说着又要了一个烧饼,递给伙计。伙计摆摆手,嘴上说着什么。清欢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看他的意思就是不吃,也不再勉强。

买好烧饼再走过去,哪里还有小桃的影子。

清欢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仍旧没有看到小桃,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于是挨着各个店铺找过去,比划了一下小桃的高度,她穿着嫩绿的外衫,理应一眼就看得到。

不知是不是那些人听不懂清欢的话,也不知是真的没看见,总之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毛头伙计也明白清欢在干嘛,也一齐跟着找起来。到底是当地人,问不了多久便有了眉目。

伙计拉着清欢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清欢也听不懂。他干脆拉着清欢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原来这市集是沿着湖边摆开的,从清欢所在的地方,穿过一个巷道,在走过一座小桥,就来到一个宽阔的湖边。

湖边同样热闹非凡,行人熙熙攘攘,比肩接踵。

湖边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伙计走过去一问,表情慌张,拉着清欢从人群中挤过去,才发现有人落水,湖边竟是看热闹的人。

湖里有见义勇为的人正在试图救人,但他们在水中沉浮,却也没见着落水的人在何处。

清欢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却因伙计着急地问手指着湖面,心里疑惑,便站在湖边多等了一会儿。

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终于捞着落湖的人,那人一身嫩绿的衣裳,竟是小桃。

清欢的脸变了色,睁大着眼睛看着几个好人接力将小桃往岸边。

及到了岸边,伙计伸出手去拉,将小桃拉起来,平放在地上。

清欢蹲在小桃身边,看着她已经一脸惨白,牙关紧闭,感觉自己的心都漏跳了几拍。

看热闹的人中,有一个郎中,在小桃被拉上来的时候,便接过手来,要旁人将她倒立起来,为的是能将肚中的水倒出来。

倒了半响,也不见有什么起色。郎中用手把了把脉,面带憾色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清欢在一旁,麻木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不明白,刚刚小桃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为何眨眼间的功夫,就只剩一具没有温度的躯体。

小桃浑身湿漉漉地,仍旧躺在地上,有好心人拿来一块白布为她盖上。看热闹的人也逐渐散去,独留清欢一个人呆坐在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不解,为何小桃会莫名落水?她只是疑惑,难道自己身边就不能留住人?

她呆坐在地上,眼睛里空无一物,连耳朵里听到的声音,也是模模糊糊地一团,辨不出内容来。

“清欢,”突然感觉有人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迷茫中唤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安顿 清欢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娘。

毛头伙计或许是见到突生变故,而清欢有一幅丢了魂魄的模样,所以自己做主跑回店铺叫来了三娘。

三娘的眼里流露着关切的目光,让清欢的神情恢复了正常。

她拂开三娘搭在肩头的手,说:“我没事。”

三娘道:“伙计问了周围的人,都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或许是看惯了生死,听到这里,心里也没太多波澜,只说:“缘分到头了,该走的自然会走。只是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还要三娘帮帮忙,将这孩子安葬方好。”

三娘点头:“这是自然,我会打点好。只是你…”

三娘语气里的担忧清欢自然听得懂,便扯出一个苦笑来:“放心,我真没事,我想回去休息了。”

三娘不再多说什么,吩咐了伙计去处理小桃的身后事,自己带着清欢回去了。

这次不是回的店铺,而是去了三娘自己的院子。这里仍旧是一个两进的院子,不大,唯有三间房,刚刚够一两个人居住。

三娘将清欢领进院子,一边说:“这我自己歇脚的地方,正好给你住。”

“那你呢?”三娘问。

“我偶尔也住在这里,但是多数时候都要回去。”三娘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清欢却突然想到她已经嫁为人妻。

“好。”清欢心里也不太舒畅,也没心思多去在意三娘,她觉得很疲惫,想好好睡一觉。

三娘带她进了卧室,房间里没什么陈设,空空荡荡的,看来三娘在这住的时候确实不多。

“你先歇着,我去把你的行李带过来。”

清欢自然同意。三娘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做就做,所以说完这些,她就先行离开了。

清欢走到床边,和衣而卧,很快就陷入了深深的梦境。

若是此时有人走到她面前,便能发现她眼角有一行清泪滑落,掉进绣花枕头里不见了踪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醒来之后,清欢觉得口渴,就自己爬起来,去厨房找点水喝。

却在路过院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坐着一个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羊角,正乖巧地坐着不知道在等谁。

“你找谁?”清欢问她。

小女孩的眼睛闪闪亮亮的,脆生生地说:“三娘叫我来的,说是给屋里的夫人做丫鬟。”

屋里除了清欢,就没有别人。

清欢见这丫头说的官话,模样也还端正,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鬼机灵,在看明白了屋里的夫人就是她,便说:“回夫人,奴婢叫春杏,原来是三娘的家生婢。”

清欢点头表示知道了,继续走向厨房找水喝。

春杏连忙拦住她,道:“夫人需要什么,尽管使唤奴婢便是,三娘让奴婢尽心尽力伺候夫人。”

“我想喝水。”

春杏应着,跑到厨房去找来水杯和茶壶,先乘了凉水给清欢解解渴,然后又进去烧了水泡好茶断了进来。

清欢喝完水,又去床上睡着。

睁眼不觉得有什么,闭眼却浑身都不舒服。谈不上是哪里不舒服,却又感觉全身都不自在。

她明白是自己心里有事。

不知是为了小桃,还是在悲古伤今。但是刚才在梦里,她仿佛突然想起来,当初还在长乐殿的时候,自己因为拂沧的死足不出户。

那段记忆本是空白的,却在今天的梦中浮现出一些细节来。

偶尔会看到小桃眼角红红,像是刚哭过一般,甚至还撞见过她蹲在角落低声抽泣,听到有人来赶紧将眼泪擦干。

那时的清欢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从没将这些异样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拂沧死的时候,也正是孟雨殉职的时候。小桃的异样,想必也是与此有关。

再到后来,小桃神情恍惚之后,还提起过要去看孟雨。

直到今天早上,清欢还记得她开了脸,盘起了头发,脸颊绯红地站在街头。

想必那时,她在心里,已经将自己嫁给了孟雨。或许她之前就有了追随的心,因着清欢而没有实施。再确定清欢找到三娘之后,心里的挂念便放下了,所以才毅然决然地死去。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清欢不再为小桃难过,反而为她开心。或许去了另一个世界,她终于有机会向孟雨表露自己的心。

让清欢难受的,是无处不在的孤独。她已经数不清身边有多少人离去了,是不是到头来,自己会孤独终老?

但屋里屋外,好歹有了春杏的声音,显得没那么寂寥,三娘想的周全。

到吃晚饭的时候,清欢才再次见到三娘。

“可还习惯?”吃着春杏做的当地的家常便饭,三娘问她。

“还习惯。”清欢轻声回答。

“这妮子是我家里的家生婢,从前爹在的时候,一直叫我们说官话,所以春杏也会说,我才将她留在这里。”三娘解释道。

清欢含着筷子,不答。

“我不能时时在这里,有什么你和春杏说。”三娘仍旧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清欢很明白三娘的意思,她现在嫁为人妻,不能常常在这里,怕清欢一个人,有春杏多少还有一个陪伴着。

“谢谢三娘。”三娘这个姐姐,真是将她照顾得很好。

“你也别担心,还有我呢。”三娘放在筷子,握着清欢的手说。

三娘性子直爽,对人也真诚,能对清欢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心里真的这么想着。

清欢反手也握住三娘的手,“谢谢三娘。”

除了感谢,似乎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了,快吃吧,一会儿就凉了。”三娘抽回了手,催促着她。

两人吃完饭,三娘又陪着清欢在院子里走走,介绍了这边的一些注意事项,在天黑之前就走了。

姑苏城内还有宵禁,天黑以后必须闭门不出,违者轻则仗责,重则当场打杀。

宵禁开始后,整个城内就陷入了一种压抑的静谧中。

春杏睡在塌下,时断时续地和她聊着天,不多久也睡着了。

清欢躺在床上,听到夜里偶尔有鸟鸣,有蚊虫嗡嗡的声音。

小院子的背后兴许是一个湖,还能听到有动物扑通一声跳进水里。

她脑海里充斥着这些声音,却又在思考着自己以后的人生,未来变得如此的不可期,如同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河灯 时间在平静地流逝着,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初夏。

在这段时间,清欢再没进入市廛,甚至连院门都没有踏出过。

三娘到每日都会来和她聊聊天,见她如此消沉,便买了些书过来。

所以大多数时候,清欢都坐在院子里看书,累了就推开房间里的后窗,后面果然是一个清澈的湖。

时不时有游人划着船,有人畅饮,有人引吭高歌,但这些热闹,终究不是属于她的。

初夏唯一的不同,就是湖里的荷花都长好了,接天莲叶,层层叠叠。

清欢喜欢倚在窗边,每天都可以看到有新的荷花冒出尖来,渐渐地荷花开始盛开,来往的游人更多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清欢照例推开窗,看外面热闹的人间。这些天荷花开的繁茂,引来无数游人观赏,有在岸边赏花的,也有兴致高的,划着乌篷船在荷叶中徐徐前行。

更有甚者,拿了两壶清酒,划到荷叶中去,趁着酒兴开始高歌:江南可采莲…

刚起头的时候,清欢就陡然站起来,将窗户紧闭。正在身后收拾房间的春杏见状,怪异地想到:夫人往日里都会倚窗赏荷至少一个时辰,今天怎么这么快就关窗了?心里虽然疑惑,但也没开口问。

清欢快步往前院走去,那歌声似乎穿透了窗户,墙壁,萦绕在院子里的每个地方,让人躲无可躲。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倚窗赏花的习惯了,除了偶尔开窗透透气之外,后窗就一直紧闭。

夏天也飞快过去了,到了秋天某日,春杏特别开心地和她说:“夫人,今晚要不要去放河灯?”

她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说:“不去。”

春杏也没有继续问,自己忙着做别的事去了。过了一会儿,清欢才从书里的世界中想到不对的地方,便抬头问道:“今晚没有宵禁吗?”

“取消了呢。”春杏一边晾晒衣服,一边说。

那一霎那她还以为自己恍惚了,怎么转眼就又到了上元节。上元节全国都会取消宵禁,平常不管什么节日都不会。

春杏继续说:“今天我上街去,听到大赦天下的消息,今日普天同庆,所以宵禁取消了。”

“为何大赦天下?”

“贵妃诞下皇子,皇上高兴,立了新皇子为太子,所以大赦天下。”春杏说着,丝毫没有发觉清欢脸色的变化。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来是为了什么。过了半晌,她才徐徐问道:“璘王呢?”

“璘王?”春杏歪着头,似乎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号,“我没听过呢,兴许三娘知道。”

没想到,清欢前脚刚走,李剡后脚就立了贵妃,九个月后就诞下皇子。

要知道她走的时候,整个后宫只有她一个昭容,再无他人。

她不好奇这个贵妃是谁,她只想知道李稷怎么样了。李剡有了自己的骨肉,说不定就会忽视李稷。

清欢一直等到下午,日落西山后,三娘才来。她手里拿了些已经做好的河灯,看来是来邀请清欢去放河灯的。

面对三娘的盛情,清欢不忍拒绝。于是三个人拿着河灯,还有春杏下午就已经准备好的小食,一同出了门。

外面十分热闹,取消宵禁对于百姓来说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老老小小,都拿着河灯,往姑苏河走去。

在路上,清欢边走边问:“三娘可曾听过璘王?”

“知道,是圣上的长子。”

“立了太子,璘王又在何处?”

“这个不曾听说,不过我可以去打听一下。”

三娘就是这点很好,从来不过问缘由,想清欢这样没头脑地打听璘王,任何人都会先追问原因。

但三娘不会,她只会为清欢解决问题。

步行了半个多时辰,她们才达到姑苏河畔。河畔早就升起了灯,将河水照的波光粼粼的。

河面上有几艘画舫,也点亮了角灯,在河水的照映下显得十分迷人。

河畔已经站立着很多人了,大家都纷纷将自己的河灯放上水面,然后闭眼,双手握拳,虔诚地祷告着。

三娘也给了一盏河灯给清欢,一共三盏,一人一盏。放河灯不是百姓自己的想法,是官府的告示上写,暂停宵禁,共举河灯,为太子祈福。

所以所有的河灯里面,放着的都是写给太子的祝福语。不过也不乏有的夹带私货,将自己的小小心愿也放了进去。

但是清欢没有,她去点燃了蜡烛,走到了河边,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放下。玲珑的河灯立马被水流带走,渐渐地消失在朦胧的火光之中。

她心里默默想着:李稷,希望你在皇城里,能一切安好。

河水深流,没发出一点响声,只有身边嘈杂的人声,似乎在回应着她的期望。

回去的时候,要跨过一座分支的小桥,桥洞下也有几盏顺水流下来的河灯,想必是有的人懒怠走到河边,就在上游就放了。

这几盏孤灯晃晃悠悠,很快就流到河里,融进了忽明忽暗的河灯队伍之中。

从这里看,河面上一片星星点点,其中包含着多少人的小小心愿,永远都不被人知道,连同清欢的心愿,最后都顺着河水流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二天,三娘就告诉她,璘王仍旧在皇城里,没有册封也没有惩罚,一切如同往常。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隔着千山万水,和不可逾越的鸿沟,谁知道他在皇城里,是不是一切顺利呢。

那个孩子天性聪颖,善察言观色,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秋天已经到了,那么冬天也不会太远。放河灯之后不久,一场初雪在夜间悄悄降落,又为人间裹上了一层棉被。

姑苏的冬天没有朝城的冬天那么冷,冬风似乎也暖和很多。春杏一早看到雪就十分兴奋,做完所有的事后,就跑到院子里开心地玩起雪来。

清欢推开许久没有开过的后窗,湖面虽没有结冰,但早就没了游船,也没了枯黄的荷叶。湖岸有一些孩童,也在开心地玩着雪,一切都那么祥和宁静。

可谁知道,一场战争,正在悄悄发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战乱 战争的影响首先是从物价开始。但这对清欢没有多大影响,毕竟三娘有自己的田产,哪怕市场上物价飞涨,她们也还能维持生活。

因此,她足不出户,也不知道这个事情。

春杏嘴里时不时会说起,抱怨市场上的价格飞涨,但是她毕竟还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战争只存在于人们口口相传之中,官府没有证实,说了再多也是谣言。

富庶的江南,到最后都没有受到影响,官府也不在乎,除了派出些地方兵支援,其他时候都怀着事不关己的态度。

所以,清欢仍旧不知道这件事。

直到私底下传来的声音变大,让春杏都听到了。她才在偶尔和清欢的聊天中,带来了这个消息。

“我就说这段时间为什么粮食涨了这许多价格,原来是北方在打仗。”春杏神神秘秘地告诉她。

她脑海里没有版图,不知道北方是哪边,边说:“为何?”

“说是关尹勾结外贼,起兵谋反呢。”

既然是谋反,可能事情就比较大了。“还在打吗?”

“是呢,据说最近一直战败,圣上都震怒了。”

一直战败,那肯定会震怒,指不定还有挂帅亲征的时候。

她也没往心里去,过了好几天,吃饭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问了三娘一句:“听说北方战乱?”

三娘点了点头,道:“情况不好。”

“是怎么不好?”

“据说是关尹勾搭外贼,起兵谋反,直逼朝城。”

直逼朝城让清欢夹菜的手僵住了,原来在春杏嘴里倒没听出什么紧迫感来,但三娘说的这句话,登时让她坐立难安。

“听说,最近一直战败?”

三娘一边吃着饭,一边说:“传言是这样的,北方有些人已经逃难过来了。”

“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最好的结果是打败反贼,继续国泰民安。

三娘略微思考了一下,道:“朝城被破,改朝换代。”

清欢宁静了很久的心,在这一瞬间全乱了。她将筷子放下,再也吃不下饭,两条细眉拧成一团。

三娘又道:“放心,暂时影响不到我们,若是殃及江南,也不怕,我已经安排好去路。”

三娘只道她是担心被战争祸及,便安慰她。这样的安慰换做别人或许有效,但清欢担心地不是这个。

她没有接话,仍旧一脸愁容,反而提醒了三娘,想起从前她问过璘王,便悄声问:“是璘王吗?”

清欢微微颔首。

璘王的处境,三娘也不知道。她手里虽然拿着筷子,但没有继续加菜吃饭了,看来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璘王在皇城,想来定会安全的。”三娘徐徐说出这句话,看来她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你也别担心,”三娘补充道,“几个反贼想来也闹不起什么大风浪。明儿我问问北方来的人,看看到底如何了。”

“好,劳烦你三娘。”清欢答道,她重新拿起来筷子继续吃饭。李稷如果在皇城都不安全,那到哪里都不会安全。

第二天,三娘倒是去打听了北方的情况。从前她也不太在乎,最多是听到来往的客人嘴里念叨着,一说一,二说二的,也没个准信,所以谁的话她都没放在心上。

这次既然清欢担心,她就去认真打听了一番。汇总了目前所知道的消息后,反而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清欢。

原来北方,已经十分危险了。

去年镇守边疆的几个大将,因为宫廷政变都会到了朝城,边关地空缺给了璘国机会。

邻国是一个强国,名涂国,一直以为和本国国力相当,甚至一度还不如本国,保守欺压。

这次趁着边关空缺,留守的关尹勾搭涂国,在朝廷重掌边关之前,已经将边关牢牢占据。

本来涂国只是试图抢占几个重镇,以此来扩充国力。谁知朝廷听到这个消息十分生气,派了军队试图抢回来。

一开始兴许是决策者轻敌,没有派出足够的力量,也没有派出老将和足智多谋的军师。反而被对方打个措手不及,杀个片甲不留。

此一战,没有在百姓中造成多大的影响,当时只道是小事,重新派兵去就能扭转局面。

谁知道虽然对本国影响不大,却为涂国造成巨大的影响。所有人士气大振,本来涂国的决策者准备见好就收,谁知前线居然赢了。

最后涂国一拍板决定,继续推动战线,争取一举拿下朝城。

皇城当时处于第二次政变中,本身都动荡不安,在处理边境战事这个问题上,力不从心。几员大将也都在皇城内,皇上李剡只能先下令,让临近的郡县派出地方兵,临时组成一支队伍去抵抗涂国的进攻。

这个决策,在那时的情况下,也算是上策了。但郡县皆有所保留,没有全力以赴,导致第二次同样战败。

涂国一鼓作气,吞并了边关一大片城镇。但也不急着进攻,而是休生养息,等着朝城的军队来战。

彼时朝纲重振,扬烈将军才终于带领自己的将士,杀回边关。然而千里奔波,士兵疲惫,虽然陆仪神勇,表面上和敌方打个平分秋色,实际上却还是输了。

胶着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就因为陆仪挂帅上阵受了重伤而结束。涂国的军队三胜,一路高唱凯歌,直指朝城。

朝城的百姓一开始和管理者一样,还坐着高枕无忧的美梦。却因为城内的富商悄悄南下北人发现,而民心溃散,纷纷逃离。

三娘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朝城已经危在旦夕。

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诚如所言,那璘王的安全,也没有任何保障。

在这样的战乱之中,三娘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她没有任何办法去帮助清欢,她也无能为力。

这一天,她没有回去找清欢,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清欢说出事实真相。

她回来自己的宅子里,一晚上都辗转反侧,心里不安宁。

而另一边,清欢没有等到三娘来告诉自己的消息,全当她是有事,太忙了没有来。

但是悬着的心终究没有放下,同样彻夜难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北上 清欢已经五天没有见到三娘了。

她让春杏去打听,春杏回来之后也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思前想后,她决定出去找三娘。

姑苏的世道还没发生什么变化,除了南下逃难的人多了些。县尉不想接受这么多难民,将城门关了,那些人只能继续往南走。

清欢走在街上,也遇到些逃难的人。

“国将不国呀!”一个老翁坐在街边,衣衫褴褛,叹着气说。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可能是他的孙子,也在绝望地摇了摇头。

清欢听他们说的官话,便上前去询问:“两位可是从朝城来?”

小年轻听到官话,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她,随即道:“正是。”

“听闻北方战乱,不知情况如何?”

“唉…”老翁长叹一口气,“姑娘许久没回去了吧?”

“我来姑苏快一载了。”清欢老实回答道。

“在朝城可还有亲眷?”老翁问她。

“还有一幼儿。”

小年轻和老翁同时面露惋惜之色,“可怜可怜,”老翁摇着头说,“骨肉分离,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清欢已经读懂了他们的意思,难道朝城已经这么危险了?

老翁将这一年来,战争是如何发展的,一一讲给清欢听,末了,又说了一句:“娘子的亲眷若是南下,指不定还能在团圆。若是没有离开,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清欢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许久,她才问道:“若是现在去接,是否来得及?”

身边没有人回答,她转头一看,两个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原来她已经发了这么久的呆。

她站起身来,调转了脚步往回走。三娘这几天避而不见,想必也是打听到真实情况,不知如何来告诉她。

朝城要是被覆灭,姑苏肯定也有消息,但是现在还没有听到改朝换代的消息,说不定还有希望。

在踏进院门之前,她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回去,若是有机会,亲自将李稷带走。

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冬天的衣裳带两套就好了,平常省下来的钱财当作盘缠,就足够了。

收拾妥当,她开始询问春杏北上事宜。

“夫人要北上?那边可去不得啊!”春杏很吃惊,连忙劝阻。

“我还有亲人在朝城,我一定要走一趟,去接回来。”清欢坚定地说。

“若是他们已经走了呢?”

“那我也要去确认一下,不然音信全无,我不愿整日提心吊胆。”

“可是…”春杏正要劝阻,却听到有叩门的声音。

清欢示意她先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外面却是站着三娘。

“三娘,你可以来了。夫人要北上去朝城呢,现在外面这么乱,别人都往南跑,哪还有北上的道理。”春杏向三娘诉说着,想让三娘来劝劝她。

“我同你一道去。”三娘放下手里的东西,神情庄重地对她说。

这下轮到清欢和春杏一起愣住了。

“前几日我没想好怎么办,你也别怪我没有来。但是我现在想好了,我本想自己去一趟,既然你也这么打算,我们就一道去。”

清欢还在犹豫是接受还是拒绝,三娘又继续说:“北方战乱,你一个弱女子,如何保全自己。我好歹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两人一起可以互相照应。”

三娘的理由很充分,她知道没法劝说清欢不去,就干脆和她分析利弊,让她接受自己的提议。

三娘的理由无懈可击,清欢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三娘,那就劳烦你同我一道去。”

三娘指着放在桌上的东西,说:“我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明早就可以出发。”

原来三娘是拿着行李过来的,看来是真下定决心前往朝城。

有三娘在,一切都轻松起来。第二天一大早,二人便出发去了姑苏码头。

到了码头才能稍微看出些战乱的影子来,一艘艘大船尽是载着逃难的人,到了码头准备下来,却被守在那里的官役赶了回去。

“往南走,不要在这里下。”官役冲着准备下船的人喊叫着。

一些人回去了,一些人留下来伏地痛苦,跪求收留。

哭嚎声渐渐听不到了,码头来来往往的人影也模糊起来,浪花拍打着船弦,三娘找来的船出发了。

回朝城不光是逆流,天气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冷。逆流导致船行的速度明显降低,天冷又让船家的精力下滑,这样慢慢悠悠地过了二十来天,离朝城还有很远的距离。

又过了十日,船夫吞吞吐吐地对三娘说:“三娘,我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幼儿,这次行程,小老儿已经是尽力相送了,还望三娘看在多年旧识的份上,给小老儿行个方便…”

清欢坐在船舱里,安静地听着外面两个人的对话。

“李伯哪里话,能在这个光景送这么远,三娘已经感激不尽。何不就此地靠岸,我和娘子好从陆地出发?”

这正是船夫的心声,他自然立即答应了,当天即找了一个小镇靠岸,夜里三娘和清欢就已经借宿农家了。

农妇听说两人要北上去朝城,连忙阻止:“去不得去不得,我们好几个远房亲戚前几日刚从朝城逃难走了,我们也正准备走呢。”

三娘谢过了农妇的好意,第二日两人早早起床,天不亮就出发继续前行。

幸好遇上牛车要往北走去接亲人,她们搭了个便车,顺顺利利地又走了好远。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终于在半个月后,走到了再来镇。

踏进再来镇的那一瞬间,不详的感觉油然升起。当初繁华的再来镇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被杀伤抢夺的痕迹,没来得及走的人,要么死于战乱,要么麻木地坐在地上,望着被毁灭的家园,眼泪早就哭干。

她们从再来镇缓缓走过,目光所及之处甚是惨烈,让人不能久视。

清欢心里十分害怕,走出再来镇,再往前行三个时辰左右,就能到达朝城,她却不敢走了。

“清欢,”三娘看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都走到这里了,是好是坏,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呢?”

清欢看着三娘一路相随,奔波劳累,风尘仆仆的脸,深呼了一口气,向着最后一段路进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国破 烽火还未燃尽,城墙业已坍塌。映入眼帘的朝城,早已不是十月前的那个辉煌的都城。

偶尔还有流民往外走,三娘拦住他们,问道:“城里情况如何?”

流民的眼泪汩汩流下:“国破了,国破了呀。”最后竟是哽咽,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落泪,更有甚者,锤地大哭。

清欢木然站在一旁看着,听到他们有人继续说:“涂军在城里烧杀抢夺,最后掳走皇上和太子,国破了呀。”

老翁老泪众横,捶胸顿足,对涂国恨之入骨,国破家亡,谁不恨呢?

但是她心里仍旧不信,她要去皇城看看才行。

两人辞别了流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朝城内。里面一片狼籍,生灵涂炭,恍如鬼城。

清欢踩着记忆里通向皇城路往前走,一路上全是断壁残垣,被毁掉的建筑坍塌在地上,阻碍了前行的道路。

于是她带着三娘,绕开障碍物继续前行。

跌跌撞撞走了一个时辰,终于能远远地望见皇城巍峨的城墙。

但是清欢却驻足不前,三娘亦不催她。因为她们远远看到的,是千疮百孔的城墙,曾经象征着至上荣耀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在承武门上,有象征着禁军的旗帜还悬挂在城楼上,业已经破烂不堪。

一切都预示着局面正如流民所说的那样,国破了。

她脑海里在飞快地盘算着,这样的局面,李稷会在哪儿?是不是同李剡一道被掳走?

她如果坚持要走过去,也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她远远地站着,强迫自己接受现在的局面。接下来去哪儿,回姑苏吗?

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只是为了看一眼朝城的惨状吗?

忽然有一只搭在她肩上,用力地捏了捏,那是三娘在给予她力量。

于是她调转了脚步,朝王府的方向走去。三娘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保证她的安全就好了。

通往王府的路同样艰难,路上全是乱石或断掉的房梁,但好在里的不远,不一会儿两人就站在了王府门前。

昔日的扈王府,连大门都已经残破。两扇朱门不复存在,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走进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走进了昔日生活过的地方。

王府亦被洗劫一空,未能幸免,想必抢夺的人还不少,将地上的积雪踩成了泥水,到处都泥泞不堪。

她踩在泥水里,从前院走到后院,在走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院子里。

为什么要来王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知道为何,想要回来看看。

这人去楼空的王府,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推开自己的院门,里面尚还保存完好。想来是因为她生活简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或许是这个院子太过不起眼,因此才逃过一劫。

“我曾经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清欢自顾自地说起来,不知道是说给三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里以前很美,你看这棵海棠树,前年种下,没想到已经长了这么高了。”

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归去,雪压着的一棵树确实是海棠,明天春天或许能亭亭如盖矣。

清欢用衣袖扫了扫院子里石凳上的雪,也不管冰凉,径自坐了下去:“我曾经在这里读书,写字,饮酒作乐。”

三娘能想象出来那个画面,或许当时陪在她身边的是小桃。桂花盛开之时,小桃为清欢斟酒,清欢喝的脸颊绯红,兴致正浓时,提笔写点诗句,不亦乐乎。

如今小桃远去了,大雪覆盖着的不仅是院子的美丽温馨,还埋葬了昔日欢愉的时光,一切不复存在。

“别坐在凳子上,下了雪,上面冷。”三娘对清欢说,她却充耳不闻。

三娘知道,她只是陷入了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忽闻院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三娘立马警惕起来,猫着身子走到院门处,观察外面的形势。

院子不远处,站着一个老翁,也看向这个方向,面色有些迟疑。

三娘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四周除了这个老翁,再没有其他人。

于是推开门,站在院门问道:“你是谁?”

老翁见到她,作揖鞠躬答道:“小老是这里的守门人,请问姑娘为何在此?”

三娘正准备回答,余光却瞥见清欢站起来,朝院门走过来。

待她走过来,看到对面的老翁时,两人都面露惊讶之色,他们果然认识。

“夫人…”“李总管…”

“夫人缘何在此?”李总管显得很激动,雪白的胡须都在抖动。

清欢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李总管,道:“我从姑苏回来。”

“清欢,进房间里说吧,外面冷。”三娘提醒他们,就怕他们在外面说个不停。

清欢听了她的意见,将李总管扶着走进院子,又走进昔日的寝居。

房间里已经布满了灰尘,三娘赶紧用袖子掸了掸,让清欢和李总管坐下。

李总管颤颤巍巍地说:“皇上被掳走了,生死不明啊。”边说边流泪,苦涩的泪水顺着李总管脸上的褶子,濡湿了他的胡须。

清欢鼻子很酸,却没有掉下泪来:“我已经知道了。”

“没想到小老儿到这个年龄,竟然国破家亡啊。”李总管的声音嘶哑,内心的悲痛可想而知。

清欢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听着李总管颤抖着声音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事情的发展和预想中的差不多。一再品尝到胜利滋味的涂国军队,作战英勇,竟轻易攻到朝城脚下。

李剡没有撤退,反而在敌军当前的时候,亲自披甲挂帅,上阵杀敌。

李剡神勇,跟随着他的禁军大多是死士。当终究敌众我寡,被涂军攻进城来。

李剡在战场上,因腿伤复发,跌下马来,被敌军生擒。涂国军队进了朝城就大肆抢夺财物,之后洗劫一空,将李剡和太子掳回涂国的国都。听说涂国宣布将陈国吞并,自此陈国国破。

李总管说到这儿,已经痛哭流涕,不能自已。而清欢心里,何尝好受?

她一忍再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许久,李总管心情终于有所平复,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道:“夫人,这是皇上临走之前留下的,让小老儿务必要交给夫人。小老儿等在这里,就是为了亲手交给夫人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大梦一场 清欢:

见字如晤。

稷儿早已被送走,你放心。陈国危如累卵,也不知道你在姑苏,是否一切安好。

是我无能,没有守卫好这大好的河山。

我记得曾经有一次,我喝多了躺在床上歇息,听到你问舒公子,我心里为何不痛快。

因为我知道,建武将军留下来的令牌不能用,那是戍守在边疆的将士。一旦调动,虽可胜,但国败矣。

虽然我极力避免,最坏的情况仍旧发生了,是我愧对黎民百姓,罪孽深重。

清欢,从你嫁入王府以来,你对我情深意重,我都牢记在心。

但生在皇家,事事不由己。被贬在巴山之时,我曾以为从此可长厢厮守。陈大人却以江山社稷逼我,我无路可选。

建武将军之事,我内心也备受煎熬。我曾在刑场见你与一男子一道,原以为你已另有所爱。

所以后来你回王府,我十分介怀。一直到后来,虽入主在明宫,又被政务缠身,没法与你敞开心怀谈一谈。

直到你执意要离去,我才知为时晚矣。

我这一生,愧对太多人,尤其有愧于你,没能给你幸福安康的生活。

亏欠你太多,只能来生再还。

李剡绝笔

字迹到最后已经十分潦草,想必是在匆忙之中写下这封遗书。而看到最后,字迹变得愈加模糊,因为清欢的眼泪,已将信纸浸湿大半。

不知道何时,李总管已经在三娘的陪同下外出了一趟,正好这个时候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对清欢说:“这个,也是皇上留下来,让小老儿交给夫人的。”

清欢抹干眼泪,结果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个卷轴,徐徐展开,竟是李剡曾经的画作。

那是一株盛开的海棠花,当年和清欢饮酒时画的。只是后来李剡又补上了其他的内容。比如在盛开的海棠花下,画着石凳石桌,一个姑娘正坐在石凳上,正提笔写着什么。

这个姑娘的侧面,像极了清欢。

画的一旁写着: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这几句和整幅画的内容完全没有关联,可清欢却一下就看出了李剡的心意。

“石磊磊兮葛蔓蔓”是她曾经写在手帕上,送给了李剡。后来才知道,李剡竟然一直随身带着。

之所以要写这一句,是因为后面两句话,代表了清欢当时的感情,只是她没有勇气说出来罢了,便借用了古人的诗词来表达。

李剡全部都懂。

整幅画,被李剡命名为相思图。虽然不知道他是何时画完这幅图的,但其中心意,已跃然纸上。

现在才知道,为时晚矣。

她哭的已经不能自持,曾以为一番深情错付,到头来才发现是命运如此,只能错过。

三娘紧紧抱着她,试图给她一些安慰。她抱着三娘,放声大哭,惹得一旁的李总管又再次垂下泪来。

冬天入夜很早,外面漆黑之后,清欢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一点。最后三娘和李总管商量后,将这件房间收拾好,今晚暂住于此。

三娘本来还担心清欢夜不能寐,谁知她或许是太乏了,抱着画卷,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小姐,快醒醒。”清欢听到有人在叫她,她睁开眼,却看到了清溪。

清溪一边准备洗漱的用品,一边催促清欢:“小姐,快起来梳妆准备了。”

清欢爬起来,木然地走到梳妆镜前,镜中映出自己十五六岁时的容颜。

清溪正在为她洗漱,忽然就有人进来了,定睛一看竟然是喜婆。

“小姐今天大喜的日子,可喜可贺来。来来来,让我来为小姐梳妆。”说完喜婆拿过清溪手里的篦子,熟练地梳起头来。

经喜婆的提醒,清欢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突然心情变的很好。看着镜中的喜婆为她梳好发髻,又在清溪的帮助下,穿好钗细礼衣。

这件衣裳她还记得,是爹用上好的翠纱制成,十分华贵。之后又贴上花钿,点好唇。一个盛装打扮的新娘模样就出现在镜中。

“小姐真是生的水灵,嫁入了王府,必然得王爷宠爱哟…”喜婆说着讨吉利的话,更让她心花怒放。

吉时已到,清溪扶着清欢跪拜了爹娘。丞相夫妇二人颜色不改,只是叮嘱了清欢几句。

清欢登上了十二抬的花轿,喜乐奏起,一路吹吹打打走向王府,引来路人驻足围观,十分热闹。

清欢坐在轿中,心里十分紧张,便微微掀起帘子,想要和清溪说会儿话。

跟在轿子一旁的人却不再是清溪,而是变成了阿谷。阿谷正提着花篮,边走边洒花瓣,笑得很开心。

清欢默默地放下帘子,想象着一会儿到王府的景象。没过多久,轿子就停了下来,耳边传来爆竹霹雳啪吧的响声,儿童在一旁跟着起哄。

轿子的门帘被掀开,一双手伸进来,是要扶着清欢下去。她见那双手,骨节分明,一看就不是女子的手。

她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宽大的手掌将她紧紧握住,迎出花轿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穿着一袭红色袍衫的李剡。只见他含笑看着清欢,一只手紧紧握住她。

他带着清欢跨过火盆,走进厅堂。在司仪和众多宾客的见证下,李剡带着清欢,行三叩九拜之礼。

一拜天地

一鞠躬,敬苍天,佳偶天成;

二鞠躬,敬黄土,喜结连理;

三鞠躬,敬天地,地久天长。

二拜高堂

敬父母,骨肉情,情如东海

夫妻对拜

一鞠躬,相敬如宾;

二鞠躬,永结同心;

三鞠躬,红花并蒂。

礼成

清欢抬起头来,看着李剡眼含笑意,在她耳边轻声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妻。”

清欢刚被李剡搂入怀中,感觉到满满的幸福,就听到了鸡鸣的声音。她睁开眼,才知道刚才原来只是一场美梦。

枕边还放着李剡写给的遗书,还有那副相思图。

广德元年,大梦一场。

窗外,天已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