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美人谋》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大梦初醒(一) 她醒了过来,习惯性的睁开眼睛望着愁云惨淡万里凝的雾蒙蒙的天,那里有看不到的未来,还有青山黛语。

窗外伸出来的一支碧绿色的枝叶,上面才悬挂着昨天晚上落下来的春雨的晶莹剔透的水珠,但是那孤零零的样子,却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到春天了呢。

她这一病就是几个月的时间,刚开始她也不在意,因为她的身体一般都是很强健的,和那些从小养在深闺里面的千金小姐不一样,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修习剑法,练习轻功。

回想起来那几天感觉昏昏沉沉的,然后就是睡一个觉就是睡了很久,再醒过来,已经是没有了半分力气。

据大夫说,就是隐藏在身体里面的病症,这是这么多年防御的好,才没有出现。大概是因为年纪到了的缘故,所以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之后就是开了几副药给她喝,明明按照说好的两三天差不多就可以好了,可是就这样躺了整整几个月的时间。

自然而然也就是说,已经整整有几个月的时间,她没有出去过了。

她还记得去年夏天的时候,亭亭玉立的碧绿色的荷叶遍布了整个蔚蓝的天空,还有那些飘着淡淡的莲花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情景,从前总是可以轻易的出现,可是似乎到了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再也不可能看见的那种感觉。

苏锦若想起来当初自己刚刚生病的那段时间,总是需要喝药,但是身体却一直都没有好,一直都没有出去过,铺天盖地的孤独,席卷而来。

她变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暴躁,甚至还开始认为,那些药是有毒的,就是因为喝了那些药,所以自己的身体才一直没有好。

但是娘亲当时只是蹙了眉,也没有生气,大概是因为母女同心,所以自己这个做女儿的,她什么都知道。

她理解自己,苦口婆心的劝导,阿若,只有喝了药,身体才会快点好。如果你是真的觉得无聊的话,你父亲的友人就要快到了,据说他会造出很多精巧的玩意,那么就让他给你造一个轮椅好吗?这样的话,当你觉得有点无聊的时候,就让阿霜把你推出去看看。

当时她说好。

结果娘亲却骗了她,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娘亲了。

名义上虽然是嫡出大小姐,出生于江湖的隐世大族,家教也不是那么严,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是说没有裹脚,但是是必须要学习那些什么琴棋书画啦之类的,拥有无上的尊荣和自由。

可是谁又知道,从那一天以后,她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嫡出大小姐了,虽然说可以有进出的自由,但是却很难再迈出这个院子一步,就好像——是一只被囚禁起来的娇弱的金丝雀,被圈养在笼子里面,供人取笑。想到这里,苏锦若叹了一口气。

很久都没有推开的门轻轻的响了一声,她唯独听见连续不断的铃声摇曳的声音,还有少女奔跑的时候的灵动步伐。

她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阿霜来了呀。”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大梦初醒(二) “阿若姐姐!每次都被你猜到了,真是让人感觉不舒服,本来想像以前一样的吓唬一下你都成了很难实现的事情。”

苏锦霜抱怨着说,就算现在她不回头去看也知道的现在她是怎样的一幅表情。

苏锦若轻轻的露出一个笑容,“也没有了,其实有的时候也被你吓到过,但是后来时间长了以后,倒是习惯性的静下心来了,这样的话你吓我也没有什么用不是。”

“唔,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自从阿若姐姐你生病了以后,似乎和从前给我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了,嗯,感觉有点像是娘亲了。”

苏锦霜这样说,已经褪下了鞋袜,像一条滑溜溜的小泥鳅一样的动作敏捷,钻进了被子里面,望着她。

那双眼睛可真美呀,给人的感觉就是无论像是经过什么,它总是那样的平静,但是镶嵌在这一张虽然有了一点苍白的病色的冷丽容颜上,还是那样的好看,潋滟如同一汪碧水在风中轻轻摇,而其中倒映着天空的洁白云彩。

“娘亲,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再问出来这样的话,苏锦若感觉好像是过去了很漫长的时间,平常里面感觉这样没什么的称呼,但是现在念出来,却感觉好像是触摸不到的陌生遥远。

娘亲,明明是一个很让人亲密的感觉的一个词语,为什么呢,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实际上说白了她也不知道的,可能是因为从那一天以后,娘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但是娘亲答应她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做到。

她的的确确是不明白不清楚的,好好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然而苏锦霜是不知道现在的苏锦若在想着什么的,她满不在乎的回答,还是和之前一样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可是在苏锦若看不见的地方,她眼睛里面有一点灰暗的神色一闪而过。

“娘亲,她…自然而然是过得很好的,阿若姐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感觉…忽然想问了而已。”苏锦若笑了笑,说。

在这个时候,侍女端着在瓷碗里面已经熬好了的药过来了,她光着床上被子里面凸起的两个身影,轻轻地笑了。

说,“霜小姐,大小姐应该喝药了。”

“嗯,知道了。”苏锦霜这样说话,然后一股脑地从床上爬起来,规规矩矩的做好在床榻前的椅子上,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把目光望向苏锦若,“阿若姐姐,应该喝药了。”

床上的人儿很久都没有说话,以至于到了侍女想重新提醒的时候,她从床榻上起来,给侍女露出一个笑容,“这药我喝了那么久,总是百年不变的味道苦,你帮我去厨房拿点蜜饯来和着,这样的话我才好喝。”

“是。”侍女这样说话,恭恭敬敬的屈膝行礼,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这边的苏锦霜已经开始抱怨起来了,实际上也不算是抱怨,甚至还带着一点好奇,“阿若姐姐,你平时喝药不是不怕苦的吗?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和着蜜饯喝药了?”

苏锦若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充苏锦霜眨了眨眼睛,“对啊,所以我这么做你应该猜到了吧,阿霜可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呢。”

“嗯哼。”苏锦霜到是都不谦虚,然后又想起来什么,她望着灰蒙蒙的天,说,“我就猜到了。不过,今天天气这么差,出去玩应该去哪里好呢?”

“今天是三月初一吧。”苏锦若问,但是听起来的语气却是感觉已经确定了一样的。

“阿若姐姐,你是说……茶会?”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大梦初醒(三) “阿霜果然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儿,姐姐给你一点提示你就是知道了。”

她露出明媚的笑容,衬得这苍白无力的容颜竟也生出几分香烛红残的感觉。

“可是…”

苏锦霜还想问一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姐姐这么想要出去,这么久了,她都没有看见过外面的万物复苏,自己虽然说担心她的身体,可是终究还是希望她开心的呀,如果说出来这样的理由,阿若姐姐会不会有些难过啊。

苏锦霜叹了一口气,反而改变了话题,“那好吧,我去帮你从库房里面找轮椅。”

“轮椅?”

苏锦若疑惑不解,这说的是什么,不是没有这东西的么,怎么就出现在了库房之中了。

“啊,我忘了呢。”苏锦霜听这一番话,这才恍然大悟,笑了笑,“父君帮你准备的,似乎是很早的时候就做好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拿过来而已。”

她低下眼眸不说话,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自己一直以来躺在床上感觉好像没有了任何的知觉,仅仅只是剩下了麻木的腿,似乎好像好多了。

苏锦若笑了,转头对她说,“阿霜,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站起来的。”

苏锦霜眼底有些惊愕的神色,随后比当事人都还要高兴,她跑过来,却忽然感觉有些失礼。但是还是表达了自己的开心,“阿若姐姐,这说明你的病差不多就要好了呀,果然还是娘亲说得对,你就应该好好的喝药身体才会好。”

“嗯。”苏锦若这样的回应,淡淡的忧伤蔓延开,但是随后她望着阿霜,笑了笑,“对,娘亲说得对。”

她心底的疑惑不解这才舒展来,转头望向木雕衣柜,那里面都是有阿若姐姐身体还是好的时候最喜欢的衣裳,只可惜就是因为这病,所以就再也没有任何人穿过了。

想了想,苏锦霜说,“那么,阿若姐姐,我去帮你选衣服。”

“不用了。”她回绝了阿霜的好意,伸出手指着衣柜中格外显眼的殷红色的那一件衣裳,说,“就那一件吧。”

苏锦霜疑惑不解,但是还是将衣裳拿过来了,“话说,阿若姐姐,你平常不是不怎么喜欢红色么?”

“嗯,但是现在喜欢了。”

她轻描淡写的盖过自己的想法,接过衣裳慢吞吞的费力站起来,不过好在情况比之前好太多了,至少不会走路都没有办法走好。

这样说,她走进屏风后面换洗。

苏锦霜听见这样也不敢再问什么了,则是很无聊的在她的闺房里面走走看看,等着苏锦若出来。

这不出来倒是没有什么,这一出来简直就惊呆了苏锦霜的对于自己这个姐姐的记忆。

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阿若姐姐是一个美人,但是只是每天穿着素淡颜色的衣裳,也还是能够衬托出来苏锦若身上那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其实实际上,那样能够摄人心魂的红色,才是最适合阿若姐姐的吧,那样能够衬托出少女明媚的,阿若姐姐似乎从来都是不喜欢的,那么也就意味着几乎很少穿,但是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苏锦霜能够看到她一身红裙,尽揽日月风华。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大梦初醒(四) “阿霜,怎么了?”

苏锦若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苏锦霜这样的表情,自然而然有些奇怪,她出来之前也是对镜子中的自己看了一番的,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啊,为什么刚刚出来就连接到了这样的眼神?

“莫不是,姐姐穿成这样不好看吗?”

她问。

“没有,阿若姐姐最好看,无论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锦霜笑了笑,以此来掩盖自己表现出来的情绪,然后推着她到梳妆镜前坐好,一手拿起梳子摸着她墨色丝滑的头发,“阿若姐姐,阿霜来给你挽发。”

“怎么忽然想起来帮姐姐梳头了?从前你可没有这样的积极的,以前我去看你的时候,你还闹着不梳头,弄得奶娘头疼的很。”

苏锦若没有回头说,只是看着镜子里面为自己梳头发的少女,唇角缓缓的露出一抹笑容。

“阿若姐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该不会那些年前的事情你都记得吧,这样的话我都不用活了,以后你出门都可以拿我的坏话说了……”

苏锦霜听她说的话,撇了撇嘴。

“才没有呢,姐姐怎么会讲你的坏话呢?我们都长大啦,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了,谁还会拿小时候的事情说事呢?”

苏锦若缓缓说,看着镜子后面的少女,拿着梳子熟练的梳头发的手法,笑得更开心,“阿霜也长大了呀。”

“阿若姐姐,阿霜给你看样东西——”

苏锦霜恰到好处的转移了话题,把柜子中的发簪一一拿出,分别比划给她看,那个模样果然是童心未泯的表现。

“都好,只要是阿霜挑的,姐姐都会喜欢的。”

她说,对于那些摆着的簪子,眼神没有任何的停留。

“唔…阿若姐姐,你不要这样嘛,至少也说一下对哪一个簪子比较喜欢,这样的话阿霜好帮你搭配一个适合你的头发。”

苏锦霜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好吧。”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也不忍心拒绝阿霜的好意,苏锦若随便取了一个白玉簪子,说,“素一点的比较好,就这个了。”

“啊?”苏锦霜好像是完全都没有想到,她想了想说,“阿若姐姐,我本来以为你换了一种穿衣风格,就以为你喜欢换个另一种的装饰品,所以我还准备了红宝石簪子的,结果你却是看中了白玉簪子。”

“真是让人感觉失望啊,不过,阿若姐姐不愧是美人,戴什么都好看。”

她说,接过苏锦若手中的白玉簪子,帮她插到头发里面去。随后伸了个懒腰,“好啦,完成了,阿若姐姐你看一下怎么样?”

苏锦若方才也没仔细看,现在也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是还是不忍心拂了妹妹的心意,装作很认真的打量了一下,笑了笑,摸摸她的头,“阿霜真厉害。”

“嘻嘻。”苏锦霜笑了笑,是不好意思的表现,“这还是当初阿若姐姐教我梳的第一个头发呢,你还记得吗?当初你跟我说,这样的头发很容易梳,三两下就完事了,也不用什么重重的头饰固定。”

她听着这样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不由得莞尔一笑,那个时候啊,当真是年少无知啊。

多美好,越美好,越不忍心去触碰。

她看着被雨淋湿的雀儿,栖息在窗台上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的那边,一双灵动的眼眸里充满了眷恋。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也像这样的呢。

只不过,经历过了一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茶会(一) 今天是开春的时节的重大的一个日子,对于那些东瀛帝都的门阀世家的子弟说来的确是如此,毕竟茶会这是那些文人雅客会来的,也会有一些经常混迹在宫廷的太傅偶尔会来观瞻一下。

如果能够在这场会上拔得头筹,那么就代表,有机会一飞冲天平步青云了,他们虽然说自出生以来吃穿不愁,但是毕竟是男子,今天总是会有抱负的,然而他们的家族条件实在是完全都没有能够供应的条件,毕竟在这繁华的东瀛帝都,他们还是算是三流四流都算不上的。

因此这一次的茶会是一种很好的机会。

因为茶会的重视程度,来的人比较多,所以那些将要参赛的文人墨客基本上都到齐了。

“江兄,近来可好?”

来人是世家子之一的人物,虽然说比不上那些实实在在的名门大族,但是在这些三四流的小家族,也能够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江明辞正在和另一个人攀谈,听到有人唤,自然而然的就回过头去,看见是故友,心情难免激动,但是也不可失了礼数,作辑一拜问好后才答复,“也算不上好与不好,总而言之都是这样。你呢?”

萧沉初颔首,“尚可。”

顿了顿,问,“不知道这一次的茶会,江兄有没有希望拔的头筹呢。”

“承你吉言,若是真的拔得头筹倒是幸运之至了。每一年的茶会,只要有那位子珩公子在,想拿魁首还真是难于上青天。”

江明辞明显是对于这一番祝福很是中意,但是还是乐于接受现实的,他眯着眼睛看着随风飘扬的纱帘遮挡住的亭台楼阁,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见好友如此,萧沉初说不尴尬那是假的。他摸了摸鼻子,开口只好另找了一个话题,“那么你认为,这一次,寂云宗会派人来吗?”

江明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萧兄,这可不对了。往日里你可是精明得很,只是今日怎么你屡屡说错话呢?寂云宗不会派人来的,毕竟是隐世的大家族,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来参加呢?”

“这可说不定,茶会的主办人也是曾经给寂云宗那边发了请帖,似乎是同意了,只是不知道是谁。”

萧沉初把声音特地放小了,说。

江明辞露出一抹笑容,“萧兄,若是真的有人来的话,那么才是真的有趣呢。但愿如此吧,毕竟每一年的话,茶会都是无聊到了透顶的,基本上大出光芒的都是子珩公子,如果说寂云宗来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有好戏看。”

“唉,让一下!让一下!”

苏锦霜拉着苏锦若很是艰难的穿过了重重叠叠的人潮,刚刚走到江明辞和萧沉初站着的地方人才少一点,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

“阿若姐姐,你感觉怎样?”

“还好,谢谢阿霜了。”苏锦若说,笑了笑。

正巧听到萧沉初和江明辞正在谈论着寂云宗,而且说的话也不是怎么的好听,苏锦若倒是没有什么感觉,然而性子直一点的苏锦霜就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茶会(二) 她素来就不是什么客气的人,寂云宗虽然说不知道在别人看来是怎么样的,但是在自己的心里面它就是父君的一片心血,听到如此的话自然而然是不高兴的。

更重要的是,今日阿若姐姐难得有好心情出来玩,听这样的话岂不是让她不愉快。

苏锦霜过去拍了拍萧沉初的肩膀,萧沉初受到惊动回过头来的同时,江明辞也往这边看过来了。

眼前的少女墨发及腰,一拢白裙衬得灵动眉眼出尘脱俗,腰带系着的银雕铃铛是身上唯一的饰品,但是却仅仅是如此,看起来颇有一种名门望族的出来的小姐一般。

“萧兄,你与这位姑娘…认识?”

江明辞有些疑惑,毕竟自己认识萧沉初这么多年以来,却依旧是偶尔见面罢了,所以有些事情不太了解,还以为是萧沉初认识的人。

“江兄,你这样说是折煞我了,自然不认识的,人家姑娘看起来就是名门望族之后,怎么可能认识我这样的混迹于三流九教之中的人。”

萧沉初笑了笑,解释说。

“那么为什么……”

江明辞就更加奇怪了,既然不是认识的人,那为什么好端端的找上门来呢?

“说完了?”苏锦霜蹙眉问。

“对……”

萧沉初下意识的回应道,随后清醒过来别提有多丢脸了,好歹自己也是在这一群人之间比较有点脸面的人物,如今竟然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随便责问一番,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咳嗽两声,说,“不知姑娘有何要事?”

“要事倒是没有,不过……”苏锦霜是这样说的,可是却话题一转,眼神流转之中有一些悲悯在里面,“我只能告诉你们,你们大祸临头了。”

“为何?”江明辞问。

“寂云宗不仅仅会来,而且派来的还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人物。”

她故弄玄虚的说,在旁边的苏锦若忍不住扑哧一笑,这鬼丫头肯定又在打坏主意。

“姑娘如何得知?”

萧沉初和江明辞不约而同的问,毕竟这样的事情是大部分人都想知道的,寂云宗可是已经隐世多年的大家族,就连坊间就算是金牌的情报也是会有一定的失误,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知道的那么清楚?

难不成是和寂云宗有什么关系的人?这个赶紧要巴结一二的,毕竟寂云宗虽然说隐世多年,但是实力还是不错的,在他们这些三流的小家族里面简直看起来就是神的存在,若是能够和它有那么一点关系,那就已经是不得了了。

苏锦霜看着两个人都这个样,心里面说不厌恶那是假的,可不其然又是两个伪君子,但是还是要把戏做足,她叹了一口气,“兄长是寂云宗一位长老的身边人,跟我说过的,所以我就知道……”

两个人眼睛冒光,和之前的儒雅公子模样完全都不一样。

苏锦霜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却装作好像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连忙捂住嘴巴,严肃的嘱咐,“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知道了没?”

萧沉初和江明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茶会(三) 纱帘后露出白色的一片衣角,那双眸子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却显得那双眼的颜色清澈如水,随后又被遮挡住。

“子珩,你觉得如何?”

坐在茶几旁的东方缪问他,一拢墨蓝色的鎏金长袍,墨发未挽,从那凌乱的发中透出一双潋滟颜色的眸子,喝了一口茶水问。

东方子珩说,“没什么感觉。”

“难得见你对什么事情有兴趣,结果弄了大半天好像没有什么一般。”

东方缪叹了一口气。

那位倚在朱红色的柱子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帘的白衣少君终于回过头来,转身时候露出来了一张清冷寡淡的面容,白皙如玉,朱唇剔骨,尤其是那一双眸子,衬得日月无了光华,墨色的发未挽,铺洒时却自成一番的齐整。

总而言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东方子珩缓步过来坐下,把玩着之前喝完的尚留余温的瓷杯,眼神淡淡的望着对方,声音浅淡,“这一年一度的茶会越来越无聊了,如今都差不多变成了争相献媚的红楼,感觉多少年都没有见过机遇一般。”

东方缪刚刚喝下一口茶,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但是还是忍住了,这么多年,东方子珩这形容人的本事的的确确是不错的,一言就中,而且形容的还是如此的贴切,偏偏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值得点赞。

他想了想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抬眼问,“那么这一年的茶会,你打算还是和之前一样?”

“唔,看情况吧。”东方子珩支着头,漫不经心的看着紫檀木桌上残留的晶莹剔透的一滴茶水,上面倒映出来之前看见的那个一身红裙白玉簪子的少女,说,“若是这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那么就拿了魁首也可以的,若是没有,我也要魁首,也不能白来一趟什么也不做。”

东方缪无言以对,这不是说了跟没说的一样么?总而言之,茶会的魁首,他都要定了。

不过这也不是大话,这么多年以来,茶会一次比一次无趣,东方子珩却还愿意来这里和那些只是知道风花雪月的公子哥比试,也是轻而易举到了极点就得了魁首,就是不知为何如此以来总是这般。

他眼神晦暗,笑了笑,随后悉数不见。

因为二人都比较喜静,故此知道的人是没有多少人打扰的,纱帘前传来询问的声音,“子珩公子,是否要添茶?”

东方子珩沉默许久,才浅浅的应了一声,“进来吧。”

那小侍说了一声是,进来添茶,他也是十分的清楚这位子珩公子的习惯,所以一直都是不开口说话的,等到做完事之后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真打算擦擦脸上的冷汗,却忽然听到一道清润温雅的声音,“帮我把那位红裙白玉簪子的姑娘请上来。”

小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可一跳,随后换了一口气,称是,便下了亭台去了。

“子珩,这可不是你的风格,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这边东方缪问。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茶会(四) “东方缪,你可记得药谷子,我记得这几日他就差不多要到东瀛了,不如让他给你开几副药可好?”

东方子珩神色自若,斟了一杯清茶又不喝,只是看着茶叶在水中漂浮打着转儿,随后,他在茶雾氤氲中开口。

东方缪适可而的闭上嘴,那双隐在凌乱墨发中眸有一丝不满,这倒是越来越可恶了,拐弯抹角的说自己脑子有坑。

“不必了,我身子好着,不用吃药。”

他回话说。

东方子珩抬起眼眸看他,说,“那便是最好了,毕竟药谷子的药材都是价格昂贵的,既然如此也省下了不少的药钱。”

那小侍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终于在人群中寻到了那位红裙墨发的姑娘,他唤了一声,那姑娘回过头来,弯唇一笑,冷丽容颜上一双眼睛格外的好看。

“小哥儿可是有什么事?”苏锦若跟苏锦霜招呼了一声,这才缓步过来问。

“姑娘这是折煞奴才了,并不是奴才找您有事,而是一位公子找您有事。”

小侍笑了笑,回话说,也不过就是把东方子珩的话换了一个意思说罢了。

苏锦若挑起眉眼,看上去是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她也没有问为何或者说是那个人是谁,大抵是没有什么好问的,毕竟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姑娘,遇见事情都是宠辱不惊的,他想。

“那也好。”她想了想,看着一旁的阿霜,然后又回过头来,说,“小哥儿,待我安顿好了舍妹可好?”

“无妨,奴才只是一个传话的,如今看起来那公子也不是很急,但也不要太久了,莫叫人家等急了才是。”

小侍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说话,倒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回话说,也是好心提醒。

她报以一个微笑,屈膝半礼道,“那就劳烦了小哥儿在这里稍后片刻。”

说完便离去了。

这边苏锦霜与萧沉初和江明辞说完话,便是闲着无聊了,见那边有些人,于是便往那儿去,结果发现净是一些文绉绉的书生喜欢的对对子,于是就打算回去找苏锦若了。

正巧苏锦若过来,她于是向她招手,“阿若姐姐,阿霜在这儿!”

苏锦若本着是看见密密麻麻的人群有些眼花缭乱,却忽然听到急匆匆的玲儿清脆的摇曳和阿霜熟悉的声音,笑了笑,往阿霜这边看过去,果不其然是这个小丫头。

“你方才去了哪里?姐姐险些就找不到你了。”她问,语气中是没有任何的掩盖的关切,却又一些怪罪的意味在里头。

“啊呀,阿若姐姐,我没有去哪里了,就是往人多的地方去了,却发现也是无聊的事物,便回来找你了不是。”

苏锦霜解释着,笑嘻嘻的。

“好啦,姐姐要去见一个人,你自己待在这儿不要走,待会儿就回来了,懂么?”

苏锦若见此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伸出手捅了捅她的额头,认真的嘱咐。

“唔,好吧。”

她这样回答,心里面却是在打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算盘。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茶会(五) “好啦,我也知道啊,阿霜不喜欢听这些的,所以我就不说了。”苏锦若看见面前的苏锦霜这般模样,以为是有些觉着烦了,于是也不说什么,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最后,要记得,不要乱走…”

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把目光投向小侍等候的地方,对着她说,“如果阿霜想要见姐姐了,那就跟着那个小哥儿吧,他会带你去找我的。”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苏锦霜叹了一口气,不是已经说了要走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的拖着呢,但是毕竟是阿若姐姐,听话的话也没有什么关系的,这样想,她笑一笑,做了一个鬼脸,“阿若姐姐,其实有的时候你真的很啰嗦。”

初春的阳光下,白衣少女稚嫩的面容,像刚刚绽放的雏菊,那样的乖巧,苏锦若想,这应该是人世间最美好的了,如果知道后来的事,那么现在就但一定要记住,阿霜的模样。

可是世界就是和这个命运一样的,从来都不按照你设想的方向去进行,它永远都是那样的残酷,没有告诉你的任何前提下,帮你塑造一个又一个,梦醒之后的悲伤。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的茶会来的基本上都是像以前一样的名门世家,所以这个小侍看见这个要求请上来的姑娘的时候,也很单纯的认为是望族的千金小姐,毕竟只有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才会打扮成这样的模样,才会有这样的气度,更何况还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子珩公子的朋友,这样的身份万万不可能小看了。

就是这样认为的,于是步子放缓几分,因为在小侍的认知里面,那些千金小姐一般都是踏着小碎步的,于是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希望苏锦若能够跟上来。

她感觉到这样的速度,小龙虾,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

若是说原先的自己,肯定是会说完全都没有这样的必要,虽然说自己也是出身那样被别人所仰慕的名门望族,但是并不代表和那些养在闺阁里面的千金小姐一样的娇贵,没有必要刻意为自己破例,和普通人一样就好了。

但是实际上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必要,无论怎么样也没有关系,毕竟这是对方的一番好意,接不接受,其实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样想,再抬眼看的时候,已经是来到了楼阁之上,现如今隔着那纱帘的不过也就是几步的距离,就是在这个时候,正好能够看到里面坐着的身影。

她想,已经猜出来的是什么人

“公子,您让我请的人已经到了。”小侍向着里面的人说了一声,没有听到什么反对的声音,于是对苏锦若说,“姑娘这边请。”

“好。”她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然后说,“麻烦小哥儿去找一下舍妹,顺便帮我带一句话,若是等下要上来的时候,顺便把祁世子请过来。”

“这…”小侍本来想说拒绝的,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别人这样没有任何的姿态的语言,之后点了点头同意。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再遇子珩(一) 苏锦若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帘走进来,果然是意料中的那一拢白衣胜雪,她挽起一抹笑意,轻轻的唤了一声,“师兄。”

“阿若。”东方子珩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低垂的眼眸里有一丝怀念,可是却被他悄无声息的掩盖好,就连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感觉,“你来了。”

一旁的东方缪听到这两个人毫无营养的对话,心里面不由得一阵失望,“我还以为是什么,感情是师兄妹见面啊,本来以为是子珩的相好。”

“东方缪。”

东方子珩在这里唤了一声,没有说多余的话,但是可以清晰的听出来那一声里面的有一点警告的意思。

“唉,知道了。”

东方缪这样回答说,心里面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却又不知道如何言说,偶尔八卦一下都不可以,难不成真的要做出来一副忍者神龟的模样么?

这样的话,恕接受不来。

苏锦若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虽然说没有太多的内容,但是听起来就有一种莫名的喜感在里面,她不由得莞尔一笑。

“坐。”东方子珩这个时候说话了,只是很少的一个字,但是听起来却感觉似乎有千言万语,他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为苏锦若斟了一杯茶,说,“喝茶。”

她也没有说什么,因为她也知道师兄是不怎么喜欢啰嗦的,于是就按照东方子珩说的做了。

因为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吃喝什么,又是大病初愈的身体,这么久了,说不饿是假的。

所以苏锦若喝了三杯茶水,又吃了几块糕点,方才住了手。她从袖子里面掏出一块绢帕,擦了擦嘴,才说话,“师兄找我做什么?”

“难道没有事情就不可以找你?”

东方子珩听到对方这样问,终于抬起眼眸看她,那红裙白玉簪子,墨发及腰,冷丽容颜,似乎已经不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了,所以微微一愣。

“我也没有说啊,阿若不是一直都很希望看见师兄么?”她说,然后顿了顿说,“虽然说那也是过去了。”

东方子珩笑了笑,毕竟也是过去了,再怀念又如何?

“师傅怎么样?”她问。

“尚可。”东方子珩回答说,然后又想到了什么一样,“你如今倒是都不愿意理我多少了。”

“有么?”苏锦若笑了笑,“大概是因为长大了吧,有些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吧。”

“对。”东方子珩这样回答,说,“当年你送我的衿带我还留着,过些日子见面的时候我给你吧。”

“不必了,那就当做阿若告别过去送给师兄的礼物吧。”她回答说,语言之中都是不在意,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模样了,她又想了想,说,“也没有必要见面了,我也没有什么话跟师兄说的,若是这般做的话,倒是惹人闲话不是。”

“怕什么,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东方子珩这样说,波澜不惊的模样让人有些揣摩不清。

“但是有的时候,总会让人误会的!”

另一道声音传进来,然后一个风流矜贵的少年走了进来,发丝随意挽起,带着那容颜也有几分随意,眼眸是难得一见的殷红色,摄人心魂的妖娆,而一身雅致的素淡色的长袍衬得更加的身姿修长。

祁寒楼这样说,然后垂眸过去走到苏锦若身旁,说,“阿若,你的病好了?”

“嗯。”她露出璀璨的笑,“寒楼,你来了。”

“母亲这几日一直念叨你,过几日随我去王府看看吧。”祁寒楼这样说,眸子也有几分温柔。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再遇子珩(二) 这样的画面若是教旁人看起来就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东方子珩又怎么看不出来,他明明是想过说什么的,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毕竟如今他的身份就是苏锦若的师兄罢了,其他人怎么做,她又是如何的反应,到底还是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一切早就已经是物是人非了不是,他还记得当初她带着希翼的笑羞怯的递过来那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衿带,可是他是怎么做的呢,毫不留情,抱歉,师妹,家国未曾巩固,儿女长情这些子珩从未想过。

东方子珩从未想过的,他可是还记得她当初受伤的模样,如同破碎的玻璃一般,最后待他离开之后就变成了受伤的小兽,无助的蜷缩成一个小团,可是他又怎么能够说出口呢,此情待可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如今,不过自作自受罢了。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手下却紧握泛白,血红的颜色流露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落在苏锦若与祁寒楼的浓情蜜意中。

“阿若姐姐!”

另一位少女走进来,东方子珩下意识的看过去,四目正好交接,那少女稚嫩清澈的模样,正如记忆中的她,那个阿若。

苏锦若跟祁寒楼说了什么,起来笑盈盈的过去,摸了摸少女的头,看她有些凌乱的雪衣墨发,说,“阿霜来了啊,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呢。”

苏锦霜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的流连,眼眸间一片清明,她挽起笑看着面前恰好看上去就是一副璧人的祁寒楼和苏锦若,说,“阿若姐姐怎么能够这样说我,你看我还把寒楼姐夫给你带来了,还是不停的挑我的错处。”

“哪有啊,阿霜是一个很乖的女孩子,姐姐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挑你的错处呢?”

苏锦若看着眼前委屈得像是一只小奶猫一样的苏锦霜,说,但是只要是熟悉的人都可以听出来,那声音里面的宠溺完完全全都可以体现出来。

一旁的祁寒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两姐妹的互动,只感觉这一刻难得的岁月静好,至少在他差不多二十年的勾心斗角中是真的很难得的轻松。

这一幕构成了和谐的画卷。

那边的东方子珩听到那称呼骤然一愣,随后喝了一口茶,掩盖下唇角苦涩的笑。

他怎么就不知道呢,是应该知道的啊,她是苏锦若啊,不只只是自己的小师妹阿若,也是众人所瞩目的隐世家族的嫡长女,这样的身份,最少不了的就是家族联姻不是么?

现在,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把那衿带还给她并且祝福她和祁寒楼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若是之前还有机会,那么他一定会迷途知返在那重重叠叠的灯火阑珊处的地方对她微笑,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如果存在。

唯一的机会,不是已经被放弃了吗?既然如此,还能够去怪罪谁?无数个梦醒时分,东方子珩想起来那个对自己笑的女孩,背后是满天的残阳温柔,心中无尽的惆怅。

纵然愿意或者是不愿意,如今都只是过去了,那一天若是真的再见到,如果还有一个少女阿若微笑着等待他,他一定会伸手握住那衿带,承认自己的心意。

此情待可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罢了。

想到这里,白衣胜雪的公子伸出手,弯唇一笑,对着祁寒楼和苏锦若说,“师妹,祝福你们。”

苏锦若没有想到的是东方子珩会主动找自己说话,但是还是笑了笑,和昔年那个明媚的少女一般模样,“师兄也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再遇子珩(三) 临走之前的时候,苏锦霜叹了一口气,面容上露出了有一点忧愁的感觉,白衣墨发一旁是灿烂的阳光,但是却没有感染到这个人的身上。

“阿霜怎么了?”

苏锦若之前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一副好好的样子,只是和东方子珩道别之后再回过头来看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是感觉很奇怪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能够让这个什么事情都不在乎的小丫头记挂在心里。

只是看见阳光正好时,白衣墨发的少女抬起来眸子,望着天空,“阿若姐姐,我感觉你事情瞒着我呢,那位子珩公子感觉很熟悉。”

苏锦若面容上有一瞬间的苍白无力,随后很快的消失,然后恢复了和之前一样的平静无痕,她说,“大概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阿霜可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了以后,毕竟他只是姐姐的师兄。”

“师兄又怎么样呢,画本子里面天天都写着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最近我刚刚看完的,就恰好写的是师兄妹的感情呢!”

苏锦霜听着阿若姐姐就像没有任何答案的回复,心里面的好奇心当然是越来越深,她撇撇嘴,说。

还没有等到回话,就直接被赏了一个爆粟,她自然而然是感觉莫名其妙的,揉了揉有点疼的脑袋,顶着眼泪汪汪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上几个头的女子,“阿若姐姐,你欺负我!”

“这还算是轻的,若是教娘亲跟爹爹知道了,你整日都不好好的修习琴棋书画,反而去看那些画本子,少说也会起码要禁足几个月或者说罚几年的月例。”

苏锦若没有了笑容,平静无痕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哪一种表情出来,只是冷丽容颜上微微蹙起来一双好看的蛾眉,然后训斥说。

“啊?!这样的话我就不可以出去玩了,而且零用钱也没了……”苏锦霜听着自家姐姐这样的描述,心里面当然是感觉有点担忧的。

毕竟自己老爹遵守礼教的事情基本上早就在整个大家族里面传遍了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自从前朝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去记住那些条条列列的规矩和节礼了,但是偏偏就是自家老爹还记着这件事,每一年都要按照那些条条例例的规矩来办事,加上那些所谓的佛教的重要节日,需要素食之外,还有一些要守夜的之类,这也本来没有什么,毕竟人与人的性格方式都不同,这还是能够理解,但是实际上,如果不能够出去玩,钱还被扣的话,那么就真的是理解不来了。

想到以后有点悲惨的生活,她不由得拉成了一张苦瓜脸,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惊喜的看着眼前的姐姐,灵动眼睛不灵不灵的闪,“可是阿若姐姐,这件事情我不就告诉你而已么?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么就没有人可以知道了。”

“唔……”苏锦若听着这样的话,也完全都没有去注意苏锦霜期盼的神情,“可是为什么我不能告诉,毕竟好习惯是要养出来的,你又不把坏习惯改掉,又怎么养成呢,就是平日里被宠的太骄纵,阿霜,你也应该吃点苦头才长记性不是?”

“阿若姐姐……”苏锦霜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好啦好啦,阿若姐姐逗你玩的而已,何必这么当真,阿霜这么可爱,估计没有人愿意去告状的!”苏锦若突然又变脸,笑了笑捏了捏她的脸,说。

刚才还可怜兮兮的小姑娘,现在就活蹦乱跳了,苏锦霜说,“这可是姐姐你自己说的,可不要骗我,你都答应我不告诉爹爹娘亲了的。”

苏锦若无言以对,但是心里面却是高兴的,这样整日里面胡闹打闹的日子,自己估计也不剩下多少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寒楼重(一) 苏锦若是东瀛隐世大家族寂云宗的嫡长女,意味着以后这个位置将由她接手,但是自古以来,基本上当家作主的都是男子,而女子,我们都是政治的牺牲品,于是她和祁寒楼有了婚约,这也是迫不得已的。

但是家族里面的那些长老们是绝对反对苏锦若继承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她的能力,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子罢了。

在这个粉饰太平实则暗潮汹涌的时代,式微的东瀛有着上天赐予的福利——最优越的地理位置,但是并没有因为这一份独特的祝福得到什么足以强盛的机会,并且好些年都生活在战乱之中,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天下就是在南栾和北沐两个国家中的一个,所以他们选择了俯首称臣给北沐和南栾,作为附属国每一年都要准备符合朝廷要求的贡品。

被剥削的严重百姓在资产阶级的压榨下苦苦哀求,但是贵族们却生活在粉墨的灯火迷醉之中,人心惶惶的却是隐世大族们,没有了皇权的庇佑,他们连安全的资本都没有,所以这些年以来,经常有联姻的事情发生。

而苏锦若只是恰到好处的占了一个名额——寂云宗作为隐世大族,自然而然是不需要联姻的,但是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寂云宗祖上因为战乱重建家园就已经耗费了大多数的积蓄,加之后来又出过几个败家子的,所以如今所谓的隐世大族其实差不多也是与寂云宗差不多了,这一位的宗主,也就是苏锦若的父君到底还是招架不住长老们的强烈要求,所以就和祁家订了婚约。

她今年便是要临近及笄了,而嫡出的幺女苏锦霜正好小了她两岁,正好是韶华正好的年纪,但是在这样的时代,如今这样的年纪已经是长大了。

毕竟女子十五岁及笈,通常都在及笈之前就订好了亲事,到及笈大礼结束之后,就嫁过门成为了良家少妇了。

还有一年,她就要及笈了。

及笈之后免不了的就是嫁人,对于那个所谓的祁王府世子妃的位置,她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曾经年少轻狂时,她也想过要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的,但是如今已经是奢望了。

祁寒楼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虽然说她对于这个自己即将嫁给的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

但是从各个方面来说,他对她倒也是不错,这样的话嫁过去至少也不会委屈。

毕竟,她若是如此,到底比那些经常被夫君怪里怪气冷落的女子好得多了。

这样看来,似乎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不是么,既然如今已经没有了让那木槿花停留的机会,为什么不好好的珍惜它每一刻凋谢前的美丽?

她笑了笑,望着阿霜一样的笑,眼神中似乎有些熟悉的味道,不过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所以她的笑已然没有了当年的明媚,而阿霜却还是这样一个好的年纪罢了。

重重叠叠的纱帘后,东方子珩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他也难得的朱唇带了一抹浅笑,连带着眸子都温雅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寒楼重(二) “子珩,我看的出来,你喜欢那个丫头。”

东方缪说,凝视着在纱帘旁的东方子珩,眼神晦暗莫名,相比于从前的没有什么情绪,或者说很少有人看得出是什么情绪在里面,这个时候那眼睛里面的情绪是真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手里面的茶杯里面的水已经喝干了,但是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的再倒一杯,反而停下了。

接着他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和她在一起呢,在我的记忆中你可不是那样的人,难道你真的舍得她嫁别人?”

东方子珩是背对着他的,所以看不清楚面容上是什么神情,接着他似乎低低的笑出声,随后转身走过来的时候说,“喜欢又也么样呢,喜欢并不需要一定就在一起,你知道的,和我在一起,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其实还比不上嫁给别人,因为至少那样的话,还可以安定一生,嫁给我,虽然感情会不变什么,可是这一辈子只能够活在权谋之中。”

顿了顿,他说,“所以我这样做其实实际上是最好的选择。”

东方缪听了这样的话,也不清楚应该说什么,移开眼神望着纱帘若隐若现的山峦,但是又感觉好像不是在看着那个地方。

眼神晦暗莫名的更深,他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东方子珩听到他说的话,斩钉截铁的说,“我绝对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很残忍。”

“我感觉不止是残忍吧。”东方缪听着他说的话,想了想说,似乎想到以前的事,“那个丫头,似乎还喜欢你呢。”

“怎么会呢?就算是当初喜欢,如今早就已经淡了,何况当初我伤她那样深。”东方子珩露出苦涩的笑,精致的五官似乎有些感触。

那是年少无知的时光啊,她是剑宗中拜入师傅门下的最小的小师妹,喜欢那些大英雄,当初历练时候自己救了她一命,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缠着自己,以至于到了后来都习惯了。

她离开时,自己没有去送行。

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那个时候她最喜欢的木槿花开得很灿烂,就好像当初她笑着的模样。

无数个夜晚他不停的梦到她缠着自己软软糯糯的叫大师兄,追着自己整个剑宗的跑,每天都做一盘糕点等他,那样的感情太过于美好,不忍触碰。

当初那衿带递过来的时候,他是忍住了多少的冲动才没有接过来,因为自己清楚啊,若是接过来了,她就只能够失望了。

他怎么可以对待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这么残忍,何况她还是自己一直倾慕的姑娘。

想到过去的鲜衣怒马,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

“不会的,我看人都不会错。”东方缪说,也是莫名其妙的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年纪啊,那样的感情怎么可能这样的忘记,肯定是刻骨铭心啊。”

“她肯定还记着你的,甚至可以说,这样的感情永远都不会消失。”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寒楼重(三) 然而当事人很明显的没有任何的反应。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只是那个人不是他而已,东方子珩这样想,眼神微微眯起,看着她逐渐离开的方向,那红裙黑发,在那个时候应该是很漂亮的吧。

东方缪看到这样的情景,终究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还是由他们两个人自己解决吧,自己也没有多少的必要去横插一脚自讨没趣,若不是因为不愿意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故事,他其实也没有办法,也没有想法要做什么。

这样的静默一直持续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后来的参加茶会的时间到了,小侍上来请人下去的时候,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地从自己的思绪脱离出来。

刚刚下来,看见的就是一副春光明媚的样子,如果不是因为东方子珩和东方缪来早了的缘故,也根本完全认不出来,刚才空无一物的荒芜地方,居然在不短的时间之内,变成了人潮川流不息杯盏交替的宴会,这里有那些基本上很少出门的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也有那些常年混迹在风月之内的纨绔子弟,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场的人基本上都是整个东瀛帝都能够叫得上名号的人。

此刻如今的装扮着宴席的早春盛开的花,在阳光的照射下上面沾染的露珠熠熠生辉,但是却比不上这满园子的粉黛之气,甚至可以说,里面的人,比花还要娇艳。

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心灵萦绕不去的红裙黑发的少女,此刻她是背对着自己的模样,似乎和对面的某个人交谈着什么,露出修长的背影,而对面的那人似乎也是一个和她认识的贵女,此刻跟她说话的时候笑着很开心,这也不难想象得出来,苏锦若又是怎么样的神情。

忽然感觉有点物是人非,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在自己的记忆当中,苏锦若永远都是那个小师妹,对于这样的宴会,基本上都是像一根木头一样的站在那里,就好像空气般不存在一样,但是现在的话似乎有点不一样,她处处逢源,仿佛真是和那些贵女一样的小姐了。

心情真的是不由自主的感觉有点郁闷,东方子珩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神却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点了头,就是和对方见了礼,随后跟着那个人走入自己专属的位置。

现在的茶会也不算是正式开始的时候,基本上来的人都是在这里嗑瓜子喝喝茶聊聊天,但是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好聊的,所以在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都陷入了一点沉默。

不过现在这个时候刚好是开始的前奏,接下来就是小侍报着帖子进来的时候了,基本上能够拥有这样特权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要么就是东瀛帝都大名鼎鼎的隐世家族,要么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室血脉。

所以当祁王府的人来到这里,东方子珩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的惊讶,甚至完全都没有惊讶来的人是祁寒楼。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寒楼重(四) 祁寒楼可能是真的心里面记挂着苏锦若的,所以刚进来和熟悉的人打完招呼以后,就走到了苏锦若的座位,他的未婚妻带着浅淡的笑容望着自家的妹妹,此刻阳光正好,周围的花开那年是那样的灿烂耀眼,于是自然而然的,眼神当中带了一点温柔。

苏锦若看到他,想了想也觉得不应该这样的,平淡的打招呼,虽然说现在整个东瀛帝都都一清二楚她是未来的祁王府的世子妃,可是并不代表,这样平淡的打招呼会引人诟病。

于是她缓缓起身,打算福个礼,结果恰到好处的,一只手托住了她,那双手,白皙如玉,散发着温暖的温度,上面传来声音,“你身子还没有好全,就没有必要见礼了。”

她一愣,抬头去看对面的人的面孔,还是和记忆中的不符合,那精致如画的容颜被换上的红衣衬托得有一点樱花嗜血的味道,但是现在笑得这样开心,似乎又和某个人有点相像。

“怎么了?”祁寒楼有点奇怪的问,为什么她一直看着自己,但是还是没有什么感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阿若,回神了。”

她仿佛触电般的如梦初醒,淡淡一笑掩盖住自己的尴尬,随即转了一个话题,“这本来也没有什么,毕竟我们只是未婚夫妻,终究还是隔着一层的颜面的。”

祁寒楼听着也感觉很有道理,却也不知道怎么把这一番话接下去,然而苏锦霜则是拉着他进了座位,正巧是和苏锦若的座位旁边,对着自家姐姐扬唇一笑,明媚如阳光下的雏菊,眨了眨眼睛,“阿若姐姐,我就先走了,剩下的时间你们两个自己消遣吧。”

明显就是话里有话。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看着蹦蹦跳跳离开的雪衣黑发的少女,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很多事情完全都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简单啊。

待到江明辞和萧沉初入了宴席,这才注意到某个角落的红裙女子,眼神当中自然而然是带上了一点古怪,不是因为苏锦若怎么样,而是因为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整个东瀛帝都大名鼎鼎的祁王世子。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祁王府和寂云宗有着一婚约,对象就是祁寒楼和寂云宗的小姐,如今看来似乎不太对,祁王府的世子殿下和另一个女子坐在一起,而且那个人自己刚才也只是一面之缘,可是那一抹红裙冷丽容颜,怎么可能忘记?

因为这个令人忌惮的婚约,说一句大实话,如今也没有哪个世家望族的贵女愿意去和这位祁王府的世子殿下过分接近了,因为在无论怎么样,她们也承担不起来隐士大族的压力不是。

虽然说不能让别的女子来接近祁王府的世子殿下,可是并不代表说不能够让世子殿下来接近别的女子,但是这一次的茶会来的人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贵的,容貌出色的女子是多得数不清的,可是偏偏世子殿下选择了坐在这个女子身旁,想来也是有几分手段的。

于是心里面难免有点不喜了,刚见面的话,还有一点好感,现在看起来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了,甚至说还有一点厌恶。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琼花流盏(一) 但是终究也是没有说什么的,毕竟碍着这身份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在东瀛帝都这个地方,可以算得上是鱼龙混杂的了,可能就是因为内忧外患,所以在这个地方,皇权至上,其他的基本上都不是什么。

而祁王府就算是再怎么样,终究也是有皇亲国戚的血统,再怎么样失德,也轮不到他们去惩罚,最多不过是能够在背后说上那么几句罢了。

江明辞和萧沉初想到了这个地方,心里面虽然说感觉好像释然了不少,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茶会如约而至,在这样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被众多的花盏围绕着的才子佳人,的的确确是一幅美好的景象。

其实有的时候说是茶会,也不过是说的太过高端了一点,其实早就没有了当初的淡然,毕竟在这个地方能够生存下来的人又有几个人手里面是干净的,所以自然而然的连带着他们在一起的聚会,感觉上有一点,变的追名夺利了。

再来去去也不过就是庸俗到了极致的吟诗作对,但是却能够让整个东瀛帝都都记得,并且每一年都会有很多人来参加,其实说到底也只是因为谁是魁首得到的奖励就丰厚一点。

听闻这一次的魁首得到的物件是一根玉芙蓉簪子,其实听着也感觉好像没有什么意味在里面,甚至有些不懂的行情的人干脆就感觉应该是骗人的,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簪子,为什么要这样的声势浩大的让这些人来参加,结果仅仅只是为了普普通通的簪子。

但是后来所有人见到的时候,都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这一根玉芙蓉簪子,虽然听着名字似乎也算不上是什么珍奇的东西,但是实在的话这个东西的来头可真的是不小,好像是远古传说中的神女的簪子,传闻如果谁得到了这一根簪子,那么就会幸福一生,传言的神乎其神相信的人确实很少,基本上都是那些抱有憧憬的姑娘们,如今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奔着这一根簪子来的,其中不乏都是才华横溢的公子们。

祁寒楼自然而然是见过了那根簪子的,在他的认知里面,那个东西还比不上普通的流苏,但是他却十分的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对这个簪子喜欢。

想到了这个地方,他撇过头去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苏锦若,问,“阿若,你想要这个簪子么?”

她对于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是不感兴趣的,笑了笑说,“也谈不上想要不想要,顶多是不感兴趣罢了。旁人为了这一根簪子这么努力不过是为了求得自己吉祥罢了,我本来就拥有这些东西,那为什么还想要呢?”

说完了这话,可能苏锦若自己也是感觉有些过分了还是怎么样,又补充了一句,“有些时候,做人不要太贪心了,这个我是知道的。”

祁寒楼生于王府,母亲又是东瀛皇室的长公主,对于这种因为贪心得不偿失的人见多了,也是没有多少的情绪,“这倒也是在理的。”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琼花流盏(二) 也不知道后来祁寒楼究竟想到了什么事情,眼神中有一点黯然神伤,却又轻轻地掩盖起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让在身边的苏锦若注意到。

他想了想说,“本来我以为你会喜欢的,若是你喜欢的话,那么我一定会把这个到手的玉芙蓉簪子送给你,可是如今你这么说,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念头,这倒是让我有点犯难。”

苏锦若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说不喜欢,就是没有到那种想要的程度。”

“不过…”她又想起来什么,去看祁寒楼,“好好的,为什么要送我东西呢,平日里你来寂云宗的时候每一次带的东西都是很多的,如果说继续送东西的话,不仅仅是我不好意思,估计祁王府的家底也要被掏空了吧。”

祁寒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声音却是温柔的,“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想送你东西就送了,为什么还要解释一个原因出来。如果你一定要找个原因的话,你十五岁的生辰就准备到了,不如把它送给你当生辰贺礼怎么样?”

苏锦若对于十五岁之后的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地方,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她随意找了一个理由,“距离十五岁还早着呢,你也知道我对于那些生辰贺礼什么都不在意的,只要心意到了就成,这玉芙蓉簪子终究是贵重了不是。”

“说什么贵不贵重的话,以后你就是我的世子妃,将来你拥有的东西可比原来的这些贵重多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跟我说也好。”

祁寒楼说,心里面其实对苏锦若的心思看透了,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病好之后就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但是也笑了笑,回了一个理由。

她可能还是觉得不怎么好,于是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那边的小侍高声念出帖子,“——寂云宗到!”

接着是一排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都是曾经和自己在一起练武长大的师兄妹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明媚阳光,温润如玉。

可能是太久没见的原因还是怎么样,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有点遥远,触摸不到了。

还没有等自己想出一个所以然,苏锦若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因为接下来眼前的这件事情,的确是有点搞笑的。

苏锦霜迟迟缓缓的跟在他们身后,嘟着一个香肠嘴不高兴,眼神沉下的时候,露出一点恶趣味,她不等其他人过来问好,就扑上了前面为首的那个少年——

“大师兄,你人这么好,绝对不会让爹爹知道我和姐姐跑出来玩的事情吧。”

被称为大师兄的那个少年脚步停顿了一下,有点无奈,转过身子来把扑进自己怀里面的苏锦霜推开,“自然不会,之前师兄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么?绝对不会出尔反尔的。另外一件事情是,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霜小姐也应该注意一下礼仪。”

“不要!”苏锦霜又攀上去抱住他的脖颈,虽然是垫起脚尖的,但是让所有人看来,都感觉有一点郎才女貌的感觉,她笑得有点小邪恶,声音却没有改变,“我就是要黏着师兄,别人又能够说什么!”

苏锦若和东方子珩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都露出一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琼花流盏(三) 两个人或许都是想起了当年,想起了当初那些明媚如花的时光。

东方子珩记得一清二楚,当初那个最喜欢穿红裙的少女每天都不厌其烦的跟在自己身后叫师兄。

苏锦若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那个最喜欢穿白衣的少年冰冷不爱理人的样子,每天不论自己做什么,他都没有什么表情,而自己也是一个傻的,无论怎么样,都相信自己还有机会,努力去做一些讨巧他的事情,结果却什么都没得到。

那样明媚的年华,那样的好看,有琼花流盏的花开四季,一身红裙黑发的姑娘总会带着一点害羞的笑容静静的看着远方在桃林里面练剑的白衣少年,那时岁月正好,我们曾经喜欢过。

可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不一样了。白衣胜雪的少年离开了那一片经常粉色繁花盛开的地方,留下红衣少女一个人等待。而离开之后的白衣胜雪的少年,总会默默的望着某一个地方出神。

苏锦若露出苦涩的笑容,自动忽视了从很遥远的,又距离很近的地方投过来的目光,笑着对苏锦霜说,“阿霜,不要胡闹了,快过来吧。”

苏锦霜听到这样的话,撇撇嘴,似乎有点不开心,好不容易能够让大师兄有愧疚一回的机会,结果却被姐姐给破坏了,真不开心。

但是心里面到底还是多向着那个对自己笑着的人,她腼腆的露出一个笑容,从大师兄的怀抱里面探出头,“大师兄,我就先走了啊。”

大师兄墨修言对于自己的这个师妹或许也是真的生不起气来,毕竟只是小孩子胡闹,应该也没有好计较的。而且,师妹这么可爱……

他似乎感觉自己的思绪有点飘远,笑着,对逐渐离开的苏锦霜背影方向,也无奈的跟了上去。

后面的那一群弟子倒也没有什么感觉,毕竟在宗派里面,霜小姐最喜欢缠着大师兄,而且对于他们似乎也没有什么隔阂,人缘又好可爱的女孩大家没有办法讨厌的起来,所以看见这样的情形也知趣的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旁的江明辞和萧沉初对视一眼,心知有机会可乘,最近他们手底下的有一批货,还需要寂云宗的认可这样才能够顺利的进入市场,如今这个所谓的寂云宗的大师兄走过来了,他们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下不是。

正打算开口的二人,却发现那个所谓的大师兄前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雪衣少女,可能又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吧。

两个人回过神,又准备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的时候,结果还没有等开口,寂云宗的大师兄理都没有理他们一下,连目光也不曾给予,就这样跟着那个雪衣少女过去了。

江明辞和萧沉初也感觉没有什么,毕竟别人的来头可大,不是他们能够攀比的,他们这一次来这个约会,纯属只是抱着玩玩的心理,也没有想到真的会遇见可以巴结的人,别人不理他们,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虽然说在这一群人里面混的算是比较好的了,但是实际上在那些贵族的圈子里面看来,终究还是和平民百姓差不多的样子罢了。

他们又把那视线放在四处,结果忽然发现,那个所谓的大师兄,跟着那个雪衣少女,走到头,居然是刚才他们所有人都聚集过的红裙女子和祁王府的世子殿下坐着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琼花流盏(四) 墨修言完全都没有想到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苏锦若的,时隔两年,但是他们之间依旧是师兄妹的距离,如今看起来却莫名其妙的感觉有些不太像了,大概是因为这些年以来,有些变了吧。

一向身子骨强健的少宗主破天荒的生了重病,不知为何宗主带了一个女子回来寂云宗,宗主夫人被禁足,这些消息旁人都是不知道的。他们还以为寂云宗还是以前的那个寂云宗,其实是需要这些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才知道里面变了。

叹了一口气,他望着眼前已经不再熟悉的眼睛,终究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最后轻轻的唤了一声,“少宗主。”

苏锦若一愣,随后也笑了笑,毕竟如今再也没有人愿意和从前一样,唤她一声若小姐了,他们唯一记得的,就是如今这位现在在眼前的红衣墨发的少女,是未来的寂云宗宗主而已了。

她说,“大师兄倒是生分了许多,如今便是连阿若也要不怎的理会了,和旁人一样的疏离,当真是不好受了。”

墨修言垂下眼帘,不知道那双眼睛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他说,“不是说我生分了,而是自从少宗主病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叹了一口气,想到了那个总是会对自己柔柔笑着的妇人,“的确,不一样了。”

两个人的哑谜让祁寒楼大概也是猜出来了一点,他本来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话的,但是如果不说话的话,那么如今就只是剩下静默了。

他转移话题,对墨修言说,“不知道祁王府的那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墨修言自然而然也知道祁寒楼说的是什么,寂云宗这些年也做着商业的买卖,祁王府前几月向寂云宗预定了一批货物,似乎是私人物件,除了知情的人员,其他的不准透露。

恰好的,他就是其中之一,祁王府如今是整个东瀛的后面的统治者,虽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在名义上终究是普普通通的异姓王。那一批货,应该就是证明野心的出现。

“差不多了,世子殿下静心等待就好了,约莫也是在这个年底就可以到手了。”墨修言想了一下进度,那样大规模制造的兵器,绝对不可能这样的轻易就制造完,于是他挑了一个合适的时间,说。

祁寒楼对于寂云宗从来都是放心的,毕竟两家多年的世交这是信得过的,何况其中还有自己的未婚妻,自然而然是从未怀疑过他们的办事能力。

“如此便好。”

他说。

那边有弟子唤墨修言过去,是因为似乎是座位的安排出了一点小事,但是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需要这位大师兄在场处理的比较好,于是见这边的谈话也七七八八的样子了,这才叫人过去。

墨修言向那个弟子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和祁寒楼苏锦若作了一辑,离开,脚步一如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的停留。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琼花流盏(五) 苏锦若凝视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她不过也是和其他的女孩一样的五六七八岁,却是顽劣到了头疼的地步。

东瀛临海,因此早春的菩提杨柳也生得比较早,大街小巷都是已经下过雨湿润的。她趁着父亲外出偷偷跑出去,因为是不谙世事,所以被那摊子上的老板栽赃说是偷了东西。在场的人基本上都是平民百姓,又听闻这摊主似乎和某位大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好好的看热闹罢了。几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把她围起来,她起初还能够用自己以前学过的一些防身术制服一两个,到后来就力不从心了。她蜷缩着身子挨打的时候,听到一个温雅的声音,似乎在和老板争论着什么。最后记得的,仅仅只是墨修言年少时候的微笑,别怕,坏人已经被我赶走了。

这些年以来,师兄一定很累吧,因为自己不喜欢被束缚,所以无论是大事小事都是师兄帮着自己处理了,他就像一个永远都不会累的依靠一样,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后面,保护自己,保护整个给他家的温暖的寂云宗。

叹了一口气,苏锦若竟也不清楚应该说什么,若是那些被虚度的年华重新回来,她一定不会像当初年少时那样的轻狂无知,只是可惜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如果。

“你怎么了?”祁寒楼问,嗓音和之前一样的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当中蕴含着情绪,不一样了,晦暗如重重的迷雾。

她回神,轻轻的挽起一抹笑,说,“没事。”

祁寒楼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所谓的没事,她脸色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似乎有些苍白,但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轻轻挽起的笑,明艳动人。

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虽然说自小和她相识,但是也不代表着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能够劝服她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

顿了顿,他说,“如果你身体实在不舒服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我就在旁边,你不用担心,如果有人找你的话,我会叫醒你的。”

苏锦若愣了愣,似乎想起来,很多年以前也有同一个人跟她说过一样的话。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和曾经的那个人不一样,一笼白,一抹红,两种不同的语调,又怎么可能一样啊。

这么多年了,我不是早就放下了吗?突然想起来,居然还会…心痛呢。东方子珩,上辈子,如果我们遇见过,我想我们一定是擦肩而过,因为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她说,“不用了,我不累。”

“也是。”祁寒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摸摸她的发,冰凉沁人的舒适,唇角笑容一如往昔,“当初那个大闹东瀛帝都的寂云宗大小姐,怎么可能会累呢?”

重提往事,她难免有些尴尬。

“那都多少年以前了,你居然还记得这般清楚。”

不是说我记得清楚,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祁寒楼这样想。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那年花开正好(一) 祁寒楼记得第一次见到苏锦若的场景。

那年花开正好,祁王府后面种着的成片樱花树林全部盛开了,当风轻轻吹过去的时候,总是会腾起浅浅淡淡的粉红色的雾气,着实是一副美景。

祁王府的小郡主跑出去玩了,听闻下人说是跑到了后边的樱花林子去了,母亲和嫁入寂云宗的妹妹叙话,自己也不方便在那里,另外妹妹又跑到了林子去,他就有了一个逃离的机会——母亲放心不下,又知道自己女儿骄纵跋扈的脾气,也不好叫人去寻,只好让祁寒楼去了。

小郡主祁寒月虽然说骄纵跋扈,但是也是年纪小的孩子心性,生了气总是会乱跑,但是每一次都是被人找到的,就在祁王府的附近罢了。

本来又是无聊到了极点的任务,不曾想遇见了苏锦若。

她八九岁的模样,已经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模样,稚嫩的容颜上一双好看的眼睛勾人心魄,若是长大了必定是红颜祸水。庄重红裙为她衬出明媚的模样,此刻她没有庄重的样子。

手中拿着一根竹条子往他妹妹——祁王府的小郡主祁寒月身上抽,只要是个练武的人也知道这样的鞭打从未用过太多力气,到底还是会在身上留下红痕迹的,这对骄纵跋扈的祁寒月来说,无疑是又可以闹上一回的机会。

祁寒楼过去制止她,苏锦若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来,红裙明媚的女孩惊愕的挑起眉眼,不说话。

“你不可以欺负我妹妹!”

这是实话,也是为这个女孩着想的,毕竟按照祁王府对祁寒月的疼爱,天上的星星都可以摘下来,何况是这个小姑娘。

另外这是他的妹妹,若是出了事情也不好交代,血脉相连的有时候,总是会有一点温情在的。

“唔…”苏锦若扔了竹条子,随意的模样看着眼前风华初具的红衣少年,眼神上上下下的打量,“你说我欺负她是么?”

祁寒楼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只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我可看不上这样的欺负,若是我要欺负人,她不脱层皮都算是轻了的。”

苏锦若陈述,眼神望着祁寒月,祁寒月连忙躲到自己哥哥的背后,偷偷的露出一个脑袋。

“你可以去问一下她疼么?她打那个小丫鬟的时候,可是见了血的,那伤口让我看上去都感觉疼,皮开肉绽啊…”苏锦若说到这里,忽然又不说了,眼神上上下下都带着一点轻藐。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以为自己是皇室子弟就了不起是吧,就可以随意轻贱人。你可以好好的把你这个妹妹带回去教养一下,怎么教养出来这样的人,之前打那个小丫鬟的时候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动手的狠劲,比起如今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感觉就好像是两个人一样。”

顿了顿,她在祁寒楼有些震惊的眼神向后面走几步,正好是面对祁寒月的地方,“我说,小姑娘你这样装,不感觉到累吗?”

祁寒楼的的确确是从未想过的,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孩,和那些他见过的每一个千金小姐都不一样,她们温柔小意,而这个见到的女孩就是明媚阳光,似乎做出来的所有事情都不担心会有什么后果,从来都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过得是那样的开心。

这是他永远都无法触摸到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那年花开正好(二) 毕竟事实就是如此,祁寒楼作为祁王府的嫡长子,未来的祁王,身上的责任自然是比别人重的。在和他同龄的孩子还在和奶娘戏耍,他已经是完全的熟记了四书五经,那些孩子还在刚刚开始启蒙学习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和所谓的名家大众对诗下棋了。

那样从来都不受约束的,逍遥自在的日子,其实就是这么多年以来,他每一次在抄写那些经书的时候,手感觉到酸乏,抬起头往窗外望去却没有忘到想象中的天空,而是竖立起来的高高围墙的时候,心里面最美好的幻想。

他也从来都没有想过,居然真的有一天让自己看到了那样的人——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出生也是一等一的好,还是哪一个名满天下的隐世大族的嫡长女。可是为什么,她过得居然是自己想象都不到的生活。

后来熟识了之后,他才知道了这个原因,不是因为怎么样,而是因为她不想,她有一个对她很好的爹爹娘亲,从来都不会逼迫她做什么不愿意做的事情,而祁寒楼不同,他的父母东瀛想都不敢想的尊贵人物,自然而然的就是他们的子孙必须要和他们一样的耀眼。

祁寒楼问过苏锦若,你为什么会有那这么好的家庭环境?

苏锦若怪模怪样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笑说,这个问题问的不是白问吗?很多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如果是你的话,有可能就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你不是很好吗?

不好,我感觉我过的不开心,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祁寒楼清清楚楚当初自己是这么回答她的。

方法也不是说没有,只是可能不太适用于你。当年我的父母也是不愿意让我这样的,毕竟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里,所有的千金小姐都是应该乖乖的坐在房间里面刺绣或者练习琴棋书画的。我不愿意,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祁寒楼听了也无奈,这也不愧是苏锦若了,这样的方法也就是她能够用的出来了。

在那之后,他就是和之前一样的态度对苏锦若了,其实也本来就没有什么亲近,他那一次问话,是和苏锦若最亲近的时候了。

苏锦若对于他难得的亲近感觉到很好奇,这个榆木脑袋中午找自己说话了耶,很新奇。

而且和他说话很好玩,比那些机灵机灵的小伙伴强多了。

但是自从那一天以后,苏锦若也明显的感觉到,祁寒楼对自己的态度又变成了和以前一样的不冷不热,这本来也没什么,她一般对于不想理自己的人基本上都是不理会的,好啊,你不想理我,我也不想理你,那就不说话好了。但是之前为什么还要来找自己说话?这样忽近忽远的态度,让她想到了几个字,有猫腻。

祁寒楼自然而然也是感觉到奇怪的,按照平日里面的话,苏锦若应该是绝对不会再理会他了。结果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动不动就来惹自己。他生来就被管教得很好,所以连露出的笑容都没有几个是真的。她有一天和他说,你笑起来真难看的时候,他有一点明白了,她不过是发现了一个值得陪伴的玩具。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那年花开正好(三) 但是很显然的一件事是,祁寒楼心里面是这样想的,行动上也是这么做的,但是苏锦若我认为的则是和他相反的,她从来就没有避开过所谓的为什么,她甚至也是很大方的承认了,我就是觉得你有趣,这让见惯了人心险恶的祁寒楼也有一种释然,幸好她没有骗自己,不然从那以后肯定是再难相处了。

毕竟他生于混乱的复杂的皇室,肯定是比较擅长观察人心的,别人骗不骗,只要凝视着那一双眼睛什么话都可以看得出来,毕竟人会说谎,眼睛不会说谎。

她似乎非常粘着自己,连他的母亲有时候都会用一种有点古怪的含义在里面的眼神看着苏锦若,直到有一天,母亲问,你对那个丫头有没有什么意思?

祁寒楼完全都没有听清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有点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大概这东瀛的长公主殿下也是不知道怎么言说自己的这个儿子,毕竟也是曾经自己太过忽视了,以至于到了如今,还是一个不开窍的鱼木脑袋,早知道在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应该找一些貌美的丫头通房了。

叹了一口气,长公主殿下温柔的和儿子解释这意思,你难道真的对她没有什么儿女之情吗?最近寂云宗那边来人说了想要和祁王府联姻,对象恰好就是你。就是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寂云宗的哪一位小姐,这样的话母亲至少还能够为你求得一门比较合适的亲事。

祁寒楼想了想,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一辈的寂云宗,有的就是两个小姐而已,一个是经常和她的母亲来看自己的苏锦若,还有一位就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苏锦霜。相比一个陌生人,还不如选一个认识的人比较好。

他说,我要阿若。

短短的四个字,似乎有千回百转的心意在里面,浓郁而惆怅的,不知道如何散去。

后来再见面的时候也是一个初遇的晴天,樱花还是开的那样好看,腾起淡淡的粉红色烟雾,红衣墨发的少女眉眼轻挑,看见他微微一笑。

朱唇微启,“听说以后你要娶我做世子妃?”

这样的话,在旁人的嘴巴里面说出来都是急切到了不得了的,毕竟这可是终身大事,但是偏偏在苏锦若在这里看来有点不太一样,她镇定如此,似乎在说一件生活中的小事情。

祁寒楼感觉有些迷惘,一身红袍身长玉立,墨发飞扬间少年的心思毕露无遗。

“恩,长大以后我要娶你。”他还记得自己是那样回答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娶我呀?”苏锦若笑了笑,那双眼睛里面流露出来的风华,惊心动魄的美丽。

“因为…因为…”

祁寒楼居然也想不出来一个理由,当初母亲提出联姻的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想到的不仅仅是合适的人选,以及还有初遇的时候,少女笑着有点鄙夷的样子。

偏偏苏锦若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等着他回答,最后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的答案。

“榆木脑袋。”她说,随后又想起来什么,风轻云淡的笑了笑,“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对我而言是无所谓的,毕竟将来我是要嫁人的,虽然不知道会嫁给什么人,但是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或许以后我会过得开心一点。”

就是实话,苏锦若当初的的确确是对这联姻没有什么反感的,可是也不代表着有什么喜悦。

就好像现在,她对于祁寒楼,态度依旧是和之前一样的,不冷不热。但是在祁寒楼看起来似乎有些改变了,那双眼睛总喜欢追随自己的,终究还是永远的放在那白衣公子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那年花开正好(四) 可是啊,当时的祁寒楼完全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到了那个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早晨起床后研读功课,下午练武,旁边有一个红裙黑发的少女静静的笑着看,然后顺便吐槽两句。

他以为将来的生活都是这样的恬淡,却没有想到当经过了那一天之后的别离,终于不一样了。

苏锦若被寂云宗送入了天下第一剑宗,师承掌门嫡系弟子,因为她的天赋异禀,所以学习东西都比较快,在那一年的大比中她以一手行云流水的剑法名扬宗派,后来以锦若医仙的名义闯荡江湖,以一己之力救了整个江南百姓,之后名扬天下。

然而在两个人的来信中,实际上并没有这种东西存在的,祁寒楼接到的信件依旧是每个月的准时时间,只是心里面的内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了,初入宗派的她可谓是兴奋到了极致的,所以写出来的信基本上都是把一天的事情发生全部记录在上面了,其中不乏经常提到一个人——她的大师兄——剑宗的掌门嫡系大弟子东方子珩。

后来给她的某一次回信中,提到了对于这个所谓的大师兄,有没有什么感情的时候,这样和谐的景象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她有些生气,但是他却不知道什么她要生气,只是记得那件事情以后,苏锦若就很少给他来信了,就算偶尔来了兴致写的信,基本上也是寥寥几句话,祁寒楼也想象得到她日益沉稳以后挺直了背脊的身影,以及端端正正的字体,再也没有有过了当年的闲情逸致的调皮,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后来再见面的时候,祁寒楼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就是当初的那个苏锦若,依旧是红裙黑发,明媚冷丽眉眼,可是却少了什么。

她笑着,唤他,“榆木脑袋我回来了。”

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她这几年以来过得好不好,就莫名其妙的病了,他听闻这件事以后,不止一次派人递过帖子说要去看望她,但是寂云宗那边给出来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个,小姐病得很重,整日昏昏沉沉的,恐怕去了也无济于事,所以还是让她好好休养吧。

于是祁寒楼只好换了另一种方式,每天都派人送去很多治病的药材,比如说珍贵的千年人参之类的都有,这也是为什么苏锦若当时生病的时候感到奇怪,自己已经是这个样子,而且还是被另一种方式的禁足,为什么还有那些人愿意给自己用上这么好的药材。

然后再见面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他本来想等她病好,带她去这世界走上一圈,散散心,或许心情会好点,毕竟他也知道这是因为什么而导致的情伤。

可是她如今看起来的感觉,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毕竟现在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是实际上,她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他琢磨不透。

如果说我提前知道了到后面的结局,我一定会带你去初遇的时候那一片艳丽的樱花林子,最后去看一眼最美的风景,弥补后来我的缺憾。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群芳争艳春好时(一) 待到了茶会开始了,苏锦若和那些世家千金们就被请到了另一处院子去,她也知道忌讳些什么,所以就和那小侍的步子过去了。

入眼的这一处院子,的的确确是清幽雅致的模样,也无处不彰显出主人的大手笔。

四面的围墙刷的雪亮,层层叠叠的瓦是和普通人家差不多的灰色,但是若是仔细看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不同之处了,这一批瓦,居然是去年东瀛向南栾俯首称臣的时候那里赐下来的瓦,传闻中似乎是某个瓷州的精品物件,虽然和普通人家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至少也是简朴大气。

风吹过来的时候,总是会教这一处绿意撩人的碧绿色的竹林发出飒飒的声音,连带着这地方也凉爽了不少。

苏锦若从院门望过去,只看见四方小石潭,却也不是整整齐齐的模样,而是由自己水流冲刷而成的模样。

席位是零零散散的,却也是看起来有一种和谐的美。世家千金们这时候基本上已经是到了的,所以围在一起说说笑笑,使得整个院子看起来都有一点江南的粉黛味道。

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只是还没有等来得及休憩一刻,雪衣墨发的少女就扑过来了。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将苏锦霜扶起来,替她整理好发髻和衣裙上的皱褶,说,“阿霜也长大了,以后出门在外就再也不可以这般动不动就扑过来了。”

“我才十二岁,才没有长大,所以我就是要黏着阿若姐姐,以后也要黏着你。”苏锦霜虽然是这样的说,却还是按照苏锦若说的规规矩矩的坐好在她身旁,只是说话的时候挽住了她的手。

“傻丫头。”苏锦若说,眼神有些晦暗莫名的颜色,深深浅浅,无法言说。

有来人近前,是一道轻柔温雅的嗓音,“郡主两姊妹感情真好。”

她虽然疑惑不解于为什么称呼郡主,却也还是笑着回话,“姑娘缪赞了,阿若愧不敢当。”

只是目光在触及这姑娘的时候也愣住了一下——

来人也不过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岁数,却是生得一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容颜,一身湖蓝色轻纱衣裙包裹着曼妙身姿。不过如今她那张瓷白肌肤上的美眸的目光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苏锦若,大概是因为苏锦若的目光带着些许的探究吧。

“姑娘看着眼生,却又是生得这般倾城国色。阿若便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失礼了。”

苏锦若说。

这便是对方才的行为的解释了。

湖蓝衣裙的姑娘听着这话,缓缓绽开了笑,“早闻凉虞郡主是东瀛帝都数一数二的才女,今日见到了,果真是不负才女这名号。”

苏锦若还没有想好怎么说话,毕竟这姑娘是明眼人就看得出来这话里有话,她哪里是什么才女,东瀛帝都中她算是一个骄纵跋扈的典型教材罢了。

一旁苏锦霜便是开口了,“那当然,阿若姐姐最厉害了!”

那湖蓝衣裙的姑娘没有想到苏锦霜会突然插话,有些呆愣,随后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群芳争艳春好时(二) “凉川郡主说的是,凉虞郡主可是未来的祁王府的世子妃,自然而然是比之我们这些深闺女子有些过人之处的不是。待会儿比试的时候,宁家芜蔓自是不敌的,还望凉虞郡主手下留情呢。”

湖蓝衣裙的姑娘说,若是没有方才的表情,的的确确是一位佳人了。

苏锦霜撇了她一眼,语气颇有一种打发的意味,“你知道就好了。”

此刻的雪衣少女完全都和平常乖巧的模样不同,简直就是从刺里面爬出来的浴血玫瑰,见人就扎,毫不留情,真是教人好生没面子,就是比如这位姑娘,再好的教养到底也是受不住这样的语言,然后随便寻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便悻悻的走了。

“阿霜,你太不知分寸了。”苏锦若看着那穿着湖蓝色的衣裙的姑娘离开,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弹在苏锦霜光洁的额头上。

“哎呀。”苏锦霜抱怨了一声,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看见了对面的人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便是气势低了下来。她撇头看着那宁芜蔓离开的身影,说,“阿若姐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那宁芜蔓字字句句里面都是别有深意的,偏偏你还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顺着她的意思说。如果刚才不是阿霜开口了,她都要爬到你的头上去了。”

说到了这个地方的时候,苏锦霜很明显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说,“而且…阿若姐姐,你明明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就变了呢?阿霜真的好怀念,以前的姐姐。”

苏锦若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思及昔年,唯一只剩下的,大概就是那些鲜衣怒马的回忆了。

素衣墨发的姑娘行走在大街小巷的灯火繁华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月色下打家劫舍,劫富济贫。飞扬恣意的眉眼望过来如今,却已经变成了风轻云淡。那个时候,她还是一身素衣,后来倾心于那一抹白衣胜雪,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才褪去了素衣淡雅如画,换上烈火红妆,因为这样的话,站在他的身边,或许更加般配。可是,无论再怎么努力,东方子珩终究还是冰冷的站在云端之上的神祗,是绝对不可能低下腰,捡起她的红豆啊。

她想,大概无论过去了多久也永远记得那句话吧。

“家国未平,子珩从未想过儿女私情。”

他认真严肃的说出这番话,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那雪白的颜色,竟然是那样的伤人,她以为他是不讨厌自己的,否则为什么会当自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的时候,偶尔总是会望过来,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年少时候的迷惘,从来就不是所谓的喜欢。

她望向某个地方,似乎又看到了东方子珩白衣胜雪的身影。

师兄,这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其实应该根本就没有什么家国未平,他若真的说是对这个家国未平有什么挂念的话,早就应该在那一场生灵涂炭的战争中就已经请命下山了,所谓的家国卫平,其实不过是一个能够拒绝她的理由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群芳争艳春好时(三) 你…可真残忍啊。

她透过了重重的时光,溯游回到当年的地方,看见了花飞花谢中年少的苏锦若哭的撕心裂肺。

往事如烟,早就已经消散了,包括我对你的感情,也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正如阿霜所说,过去唯一剩下的只是怀念,但是她想啊,曾经那些鲜衣怒马酸甜苦辣的时光,她永远是不会再去触碰了。就让这些回忆,永远封存在心底,愿不再记起就好。

“阿霜,过去便是过去了,不值得再留着,所以再怀念也不如何。更何况,这样的姐姐不是也很好么?”苏锦若抬起眼睛看阳光正好,低声对身旁的苏锦霜说,落下的一滴眼泪,被她若无其事的拭去,那些苦涩而悲伤的记忆,就这样,随风飘远。

“姐姐……”苏锦霜想说什么,可是却又不知道怎么把内心的想法吐出来,她最后目光晦暗,似乎有一些悲悯,“可是阿若姐姐…现在的你明明就不开心啊。这样真的很好么?阿若姐姐,虽然说曾经你比不上如今的处处逢源,但你至少在那个时候,活得很开心啊。”

“阿霜,这样的事情你是不会懂的。”苏锦若望着东瀛最高处的帝宫,不在意的笑了笑,“这本来就是姐姐应该承受的。我们的娘亲出身皇室,是如今正受圣上宠爱的长公主殿下的亲姊妹。而且我们的父亲,又是所谓的隐世的大族的宗主,这样的身份在我们的身上,我们的生活又怎么可能简简单单的?”

“哪一家世家大族暗地里面不是暗流涌动的。”她可能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而且又是大病初愈的身体,自然而然是很大的可能跟不上,于是顿了顿才说,“只是这个时候你还年幼,自然而然是不知道的。”

她然后看了看苏锦霜,说,“所以啊,生于皇族,我们的命运从来都不是由自己决定的。既然如此,开不开心又怎么样呢?”

“不过啊,如果说阿霜能够这样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苏锦霜似懂非懂,但是还是半撑着身子,为面前的人轻轻的揉了揉轻蹙的眉心,说,“虽然这样的生活听起来一点都不美好,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努力长大,争取为姐姐分担,让你能够过得更开心一点。”

这番话的的确确给这个时候的苏锦若带来了很大的震撼,以至于作为后来朝堂上临朝摄政的淮南长公主时候,步步算计,也记得很多年以前有一抹白衣墨发的少女对着自己说,要努力让她开心。以至于后来作为北沐母仪天下的淑敏皇后,也记得那句话,要活得开心。

正如青莲居士一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或许在那时不知尽欢,因为她自认已心如止水。却不知道,在某时家族被灭的时候,浑浑噩噩的如同死亡中的人一样,残酷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还活在这尘世之间。只不过在那个时候,也唯一剩下了一抹白衣作伴。

当然,这还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群芳争艳春好时(四) 苏锦若垂下眼眸,问,“阿霜可是知道那宁家芜蔓为什么称呼我们作为郡主?“

她是真的疑惑不解的,病好之后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里,除了那些熟悉自己的人总是称呼着少宗主之外,基本上所有人都称呼她一声恭恭敬敬的凉虞郡主,感觉事情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情,形容非常可笑的是,作为当事人,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莫名其妙的嘲笑,不知道从何说,再者,她也觉得自己的确应该问一问。

苏锦霜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她刻意想转移话题的心思,于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她眯起眼睛,似乎想起来几个月之前圣旨下来的时候源源不断的珍稀物件的赏赐,这样大的仗势是会让别人不知道的都不行。她也想起来册封郡主之后,她去寻找昔日的儿时玩伴,得到的总是一声冷漠疏离的郡主。

她轻轻的笑了一声,然后这才回答,“这个是皇姨母为我们求来的,本来也是莫名其妙的为什么要封赏,但是似乎是因为说姐姐你将来是要嫁入王府的,所以才赐了这么一个位分。我只是爱屋及乌,沾了你的光,才成了郡主。而且皇姨母还是亲自和当今的陛下求的,封号也是亲自拟定的,因此这些人眼红的话,肯定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

苏锦若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那番话里面的轻轻的埋怨,大概这也是事实,如果没有这所谓的册封,实际上对于阿霜,是最好的事情,因为如此的话,她至少还能够继续纯真快乐的活下去,没有任何的必要,遮遮掩掩,装作和别人一样的大家闺秀。

她叹了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妹妹有些孤独的眼神,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傻丫头,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是啊…”苏锦霜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有点苦涩,“姐姐会一直陪着我的,所以阿霜没有任何的必要害怕呀。”

时光荏苒间,很多事情还是不像以前一样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自然而然的阿霜肯定也是知道的。

但是无论如何,两个人都宁愿单纯的白痴一点,相信这有点假的话,无论将来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所以你,没有任何的必要害怕。

对吧?

“阿霜,很多事情你都没有必要想那么多,不仅仅是姐姐,还有娘亲,爹爹,我们都一直会在你的身后。”

苏锦若说,不知道究竟是对着谁说,大概也要对自己说的成分在里面。

“阿若姐姐,我知道了。”

阿霜一笑,心里面也轻松了很多,很多事情过去了,再把那样东西捡起来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痛苦了,之前刻骨铭心的痛苦,现在唯一留给的,似乎也是浅浅的涟漪和苦恼。

“但是姐姐也要开心起来啊,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的,不是吗?所以姐姐,你没有必要那么的倔强在所有人前面的阻挡所有的暴风雨,阿霜会和你在一起的。”

她说,眼神充满了真挚。

苏锦若终究还是言不由衷,轻柔的说了一个字,“好。”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花签繁杂针眼多(一) 之后便是有人请苏锦若去了台上抽取属于自己的花签。

这是历届以来的茶会规矩,一般都是让参赛的众千金小姐自己上来抽取属于自己的花签,然后根据花签对上号的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对手,判断这些比赛输赢的是宫里面的御前伺候的女官,资历基本上都是老的,若是苏锦若说自己没有认错的话,其中有一位似乎还是那位不喜欢自己的皇祖母的身边人,随即也不得不感叹一声,这茶会的阵仗了真的是大啊,居然连皇族那边都派了人过来。

“郡主,请多多关照哦。”她正走神间听到有人这样说,就自然而然的望着那边过去了,只觉得声音异常的熟悉,却是真的没有想到的,居然会是方才来耀武扬威但是却没有什么用处却被阿霜怼了回去的宁家芜蔓。

苏锦若遮住眼底惊愕,笑了笑,不失礼仪的回答,“若是知道本郡主的对手是宁家的小姐,应当是我请求你的关照,毕竟谁都知道的,宁小姐是当今盛宠正盛的皇贵妃娘娘的嫡亲侄女呢,这教养的的确确是一等一的好的。比起初初学好礼仪的阿若来,真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很明显的,这番话取悦了宁芜蔓,她弯唇一笑,眼眸中带着微微的得意洋洋,但是很快就挡起来了,然后恰到好处的露出愧不敢当的样子,说,“郡主这样说的话,才真是折煞芜蔓了,不过芜蔓可是真的很期待和您的比试哦。”

苏锦若回道,“同是如此。”

随后施了一礼,当做是告别,想来宁家芜蔓也是懂了的,于是也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她总是觉着身后有那眼神盯着有些不自在,仿佛就一定要把她找出一个错处来一般,换做谁心里面都不会舒服多少。她回望过去,却发现看着自己的不是宁芜蔓,而是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儿。

是了,那个是将来自己的小姑,祁寒楼的嫡亲妹妹,祁寒月。

她感觉有很久都没有见过她了,记忆中的那种浓艳的浓紫色如今莫名其妙的变成了素净的黛灰色的优雅,头上繁杂的金簪玉钗如今也变成了一盏素净的绢花,虽然没有抢了别人的风头,但是也没有显得有多么的低俗怪谈,反而是让见惯了她穿着艳俗打扮的人感觉眼前一亮。

但是中就是这么好的装饰打扮还是无法改变祁寒月骨子里面的性格,她毕竟是出身皇族的,而且她的母妃还是受万千宠爱的长公主殿下,自然而然是被养得有些骄纵跋扈的,纵然容貌出色,是一等一的好,但是性格上面却不能撑出这套衣服的优雅。

“巧言令色。”

苏锦若看见她的嘴唇无声的张开了,吐出这几个字,眼神带着深深的厌恶,她也不由得轻笑,终究还是如此,无论从前还是如今,似乎一直都没有改变的,就是祁寒月对自己的厌恶吧。

她也不争也不辩解,更没有像以前一样的睚眦必报就上去报仇,那个时候的苏锦若,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她,对于这种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以前最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现在也感觉没有什么了,只是会荡漾起轻轻的涟漪。

苏锦若也不看她了,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唯独留下祁寒月带着一点惊愕的眼神,这还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苏锦若么?

她的的确确是知道她是自己的表姐,受到的教育,自然而然是不比自己差,于是自然而然的以为,刚才她做出来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而已。

可是为什么,装得再像,也绝对不可能连性格都改变的这样吧。

苏锦若啊,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以前你骄纵跋扈,不可一世,如今的你冷静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可是无论怎么样,我都是讨厌你的,因为你抢走了我的哥哥。

祁寒月这样想,也就懒得再去看讨厌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花签繁杂针眼多(二) “县主为什么要徒事生非呢?这样做的话或许会对你将来的计划有一定的影响啊。苏锦若再不济也是郡主,虽然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够小看的,毕竟她这个时候风头正盛,这么一说她心里有多么的气,等到后来嫁入了王府,肯定会对你做什么的。”

一旁一个水红色衣裙的姑娘说,模样精致优雅,看起来似乎实际的年龄比在场的的都要大上那么一点,她这个时候正在把玩着一只茶杯,想起来之前苏锦若冷静得有点风轻云淡的样子,说。

“她是绝对不会的,既然如今病好了,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的时候左右逢源处处周到,看上去就像一个教养极好的,可是实际上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就不信,我看她能够可以撑到什么时候。”祁寒月已经不是在所有人面前的模样了,冷静自持,感觉对什么事情都看透了,但是实际上如果有人知道这位长公主的爱女实际上一直在用娇纵跋扈的样子伪装着自己的话,估计所有人都会惊讶了。她垂下眼,笑着说,“这一天,肯定不会太久的。我很期待看到,那个苏锦若。”

“你还是那么的恶趣味,和从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霍竹雅说,声音有些低哑,如同战场上沾染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鲜血的兵刃,似乎有点失望的样子,“我以为这一次从战场上回来,那么久不见了,应该会有改变的,谁知你却越来越往那方面发展了。”

“这样不好吗?军人骨子里面的铁血,实际上是有这样的一种成分吧,善于伪装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一击即中。”她轻轻的笑了,连带着满身的颜色都有些诡异起来了,“霍家军是你父亲训练出来的铁血军队,有你这个女将军,霍家当真是越来越好了,只可惜不知道将来哪一天功高震主了,那可就危险了。”

霍竹雅眼睛里有些悲伤,她忽然想起来多年以前那个在大雪中断崖上的男人,一身铠甲破碎浴血,直到奄奄一息,都不愿意跪下来,身边的战枪被白雪一层又一层的覆盖,冰凉而沉重。她的父亲啊,霍冷獒,到了最后还在想着什么守护这个抚养自己长大的土地。他递给她虎符,雅儿,以后东瀛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全然都没有顾及到自己和家中苦苦盼着他归家的娘亲,或许他心里面只有君王,只有这片土地,他用一生守护,换来了一个镇国大将军的虚职,究竟是为了什么,霍竹雅到了现在依旧是困惑的。

恍如隔世。

她轻轻的笑了,望着被碧绿的竹子遮挡起来的日光,把那些酸涩都压了下去。

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就是因为这个词语啊,他们让一个寡妇少女独自撑起来一个将门,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战死沙场。”

“那些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狠心,你本来就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帮我了不是,谁会想到啊,东瀛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霍竹雅居然是一个红妆女郎来着。”祁寒月不在意的说出这一番话,却字字如璇玑,掷地有声。

“对啊。”霍竹雅说,声音依旧是轻轻柔柔的,忽然变化成了战场上的兵刃碰撞,“犯我者,必以血偿。他们,一个都别想跑,一个都跑不到,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一定要付出代价!”

“得了得了,别把你打仗的模样带到这里来,本着是想让你出门走一走的,省得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看兵书把自己看傻了。”

祁寒月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她这话头中偏执,于是抱怨了一句。

霍竹雅笑了笑,将气势收起来,“知道了,县主。”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花签繁杂针眼多(三) 你这次回来,打算准备做什么事情?”祁寒月想了想,问,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有点凌乱的发髻,随后从上面拆了一根簪子下来,妥帖的包到手绢中,递给随身伺候的婢女收好。

“我还没有想过。”

霍竹雅这样回答说,支着头望着忽然有些阴郁的天,风渐渐感觉有些大了,凉得有些渗人的温度带着浅浅的燥热,层层叠叠的碧绿色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随后冰凉的雨滴落到了发丝中。

她伸手接过雨丝,“下雨了呢。”

贴身伺候的大婢女连忙跟她们一起来的小厮招了招手,一个小厮连忙去取了油纸伞过来,帮忙撑开了油纸伞,为两位主子遮雨。大婢女闻见一股浅浅淡淡的油桐味道,油纸伞的伞面上面绘画着迎春开放的正好的一大束海棠花,一旁还有几只轻轻掠过的燕子,但是那颜色着实是显得有些新,就是知道了这伞算是刚刚从集市上买上来的,还没有把味道给去掉。她也是跟着祁寒月多年的人,自然而然是知道这位县主是闻不了这样的味道的,连忙就认错,“奴婢不知那个小厮居然是个不知道您闻不了这样的味道的,所以才拿了这样油纸伞过来,奴婢没有注意,请主子恕罪。”

“无妨,有些事情偶尔尝试一下也挺好。”祁寒月轻描淡写的说,就是表明了对这件事情的不在意。她望着霍竹雅,说,“不知道你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我奉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比如这油纸伞,匠人的细心打造,然而却没有想到过其实有些人闻不了这样的味道。”

“想那么多做什么,我现在能够不让陛下怀疑的做法,不过就是和那些帝都的纨绔子弟聊聊谁家的红楼姑娘味道更好罢了。要不是因为朝会不得不来的话,我都宁愿在边疆那里待上一辈子,毕竟相比帝都的暗流涌动,我还是更喜欢在边疆的时候经常骑马一个人去打猎的好。”

霍竹雅眯着眼睛看着天的那一边,那一边有霍家军扎根的边疆,有自己的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没有任何的勾心斗角,活的轻松随意,不像在这个繁华热闹的帝都,纵然灯火迷醉了,但是却步步难行,都要经过一番思量。她性格素来都是爽快的,最不喜欢这样的绕弯子,但是到了最后,自己却不得不深陷其中。

她苦涩一笑,将心思收回。

随后看见那些在雨中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己的衣裙发髻的姑娘们,想跑快点却又害怕精心打扮的妆容被雨水弄花了的模样。当真是有几分自己带兵打仗时候那些贪生怕死的士兵躲在人群中,却总希望自己能够一举拿下敌方主将的人头,好获得丰厚的奖赏的愚笨模样。

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发现祁寒月的神色冰冷,感觉有些索然无味,也懒得开什么玩笑了。

于是她转头和那个大婢女说,“我们进去吧。”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水袖烟罗锦屏重(一) 苏锦若和苏锦霜在一个小厢房里面重新梳发髻和换洗,因为方才这雨下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们没有来的早,所以好的厢房都已经被其他的千金小姐占了,于是两姊妹只好选了一个小厢房。

虽然说是如此,但是这一处的设施的的确确也是不错的,只是位置比竹园的主院偏远了一点罢了。屋外也是层层叠叠的碧绿色竹子,在细细的风雨中摇曳着,仿佛是一副褪了色的古画重新添上一笔碧绿色一样,竹子显得更加的翠绿欲滴了,空气中飘着浅浅的湿意和清淡的竹香。

她倚在轩窗旁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阿若姐姐,你在看什么?”苏锦霜问。

苏锦若把轩窗合上,走过去倒了一杯姜茶,喝了一口驱驱寒气,看着眼前的苏锦霜不由得噗嗤一笑。这小姑娘,不过就是淋了一场雨罢了,却还是大张旗鼓的把自己用大棉被包成一个小团子,湿漉漉的头发垂下,偏着头的模样别提有多可爱了。她见对面的苏锦霜有些疑惑不解的神色,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想看一下雨中美景。”

“哦。”苏锦霜明显感觉有些无趣,蔫蔫的低下头,随后似乎有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蹦三尺高,怒意丛生,把被子扔到她的脸上,“阿若姐姐,你居然笑我!”

“哪有啊。”苏锦若哭笑不得,把被子拿下来,给她包好。

苏锦霜闷在被子里,嘟着嘴,“明明就有。”

见阿霜不开心了,苏锦若也只好哄着了,毕竟这可是自己唯一的妹妹了,不疼着谁疼着啊。

于是她只好背了黑锅,实际上也不算是背黑锅了,其实她原本也是笑了苏锦霜的大张旗鼓了。

“好了好了,我笑了。”

“哎呀,没有想到阿若姐姐你这么坏!”苏锦霜这样说,抛开棉被去挠她痒痒。

苏锦若笑的开心,趁着空隙也挠她痒痒。

两姐妹胡闹了好一阵,弄得头发也乱了,衣裙也弄出了皱褶。

等到主院布置好了,侍女过来请两个小姐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连侍女也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早就听闻凉虞郡主和凉川郡主两姊妹的感情很好,只是从来都没有想到,居然到了这样的份上。

大的跟着小的一起胡闹,弄得原来整整齐齐的厢房乱七八糟。

她叹了一口气,抬手让后面的侍婢来收拾。

随后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两套衣裙和首饰,都是库房里面采集的最新的流行款式,用的是上好的布料,花纹也是让帝都之中最有盛名的锦绣坊绣出来的花样,因为早就听过两位郡主在坊间的传闻,所以送来的东西都是按照她们两个的喜好布置的。

侍女屈膝行礼,说,“这是茶会的用来换洗的衣服,因为完全都没有料想到今天会突如其来的下雨,所以才让两位郡主受了累。是坊主赔罪的意思。”

苏锦霜安安分分的在被子里头打坐。

苏锦若被侍女按在梳妆镜前挽好发髻,听到这句话,她拨开打算在自己的头发上插一只繁杂的金冠的的手,随意挑了一根简单的梅花纹饰的红宝石金簪插在发髻,随后才起身过去接过了物件,笑了笑说,“那可真的是唠叨了,劳烦姑娘代我向坊主问好。”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水袖烟罗锦屏重(二) 侍女见对方的态度如此之好,自然而然也不会自讨没趣的去说些什么,毕竟她也明白自己纵然是那位神秘的坊主身旁伺候的人,可是终究还是奴籍,是一个奴才。所以面对一个陛下亲封的郡主她只是不卑不亢的模样罢了。

只因那人曾经对她说,“我身边的人,就算是一个奴才也是人,而不是可以随便打骂的,别人若是欺辱你,便欺辱回去,本城主的面子没有多少人敢搏的,而且莫要丢了本坊主的颜面。但是,桃锁,这也并不是你可以盛气凌人的资本。”

她还记得当初那双苍白修长的手握住自己瘦弱的下巴的时候那双眸子里面的神色,如同深渊一样的深幽,那人就是用那种看着自己收藏的最好的精致礼品望着自己的,漫不经心的说,“桃锁,你应该知道,我不需要不听话的人在我身旁效忠。”

这句话,她一直铭记于心。

于是桃锁笑了笑,回礼说,“奴婢的本分就是如此,这是自然的。”

她看见苏锦若和苏锦霜打了一声招呼,叫那个躲在棉被里面的女孩过去,看见收拾的也差不多了,也是一个有眼色的,于是挥手让那些侍婢跟着自己过来,然后说,“奴婢就先下去了,在前面等着郡主。”

苏锦霜此刻看起来似乎是高兴的,毕竟说实话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衣服和首饰的,她实际上对于这些东西也是感兴趣的啦,只是不像是其他的姑娘们疯狂罢了。此刻正拿着衣服跟自己的姐姐比划着什么,听到了这句话,难得开口回答说,“那就这样吧,你们放心,我和姐姐动作会尽量快一点。”

桃锁说实话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因此也认识一些千金小姐,但是似乎从来都没有哪一对姊妹感情这么好,而且还如此平易近人。她听到了这样的话,又经过自己的观察,心里面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说,“多谢郡主的体谅,奴婢感激不尽。”

随后便去门外候着了。

桃锁这厢才刚刚离开,苏锦霜这才放松下来,叹了一口气拍拍胸膛,面容里面全部都是被惊吓过后的苍白,她和身旁的人抱怨说,“阿若姐姐,刚才的那一出真的是吓到我了,那个侍女感觉好恐怖的样子,庄重沉稳得厉害,我感觉就好像看到了皇祖母。”

苏锦若一愣,随后有点蹙的眉眼也舒展开了,笑出声,伸出细白的手指她的小脑袋,说,“哪里有你这样的比喻啊,人家姑娘这叫做有大富大贵之相,做人庄重沉稳不是也很好吗?这样的话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烦。而且,什么好像看到了皇祖母,这话以后坚决不能够乱说了的啊,隔墙有耳的,等到了哪一天这件事情传到了皇祖母的耳朵里,少不了我们都要被问罪的。”

苏锦霜撇撇嘴说,“好吧,我听姐姐的话就是了,以后我不会这样乱说了。如果说让皇祖母知道了的话,要问罪,那么以后说不定我又要被锁在屋子里面面壁思过了。”

“阿霜不开心了?”苏锦若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她捏捏对面的小姑娘的脸颊,“如果经常不开心的话长大以后会变丑哦。”

“而且你之前刚刚答应人家的,速度尽量快一点,可是如果你生气的话,我又要哄你开心,然后还要梳洗打扮,过去的时候起码也有半个时辰了,所以呀,阿霜,我们的速度要快一点。等到茶会结束了,姐姐陪你去买陈记老字号的梅子糕。”

苏锦霜一听到梅子糕就兴奋起来了,这可是她最喜欢的食物,虽然说她的月例实际上也不算是太少,但是因为陈记老字号的梅子糕成名许久,深受达官贵族平民百姓的喜爱,自然而然价格就高了一点。按照平常的话来说,她每个月减去开支以后,那么只能够吃两次的梅子糕。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刚刚春天开始的时候都是人心情最好的日子,于是早在很多天以前她就把梅子糕给买了,那么就意味着剩下的这半个月,都是只能够馋着的了。

完全都没有想到过姐姐会答应带她去吃梅子糕。

她不惊喜,不意外才怪。

连带着动作也快了几分,苏锦若也不得笑,把发簪插到她的发髻,“你这个小馋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水袖烟罗锦屏重(三) “我才不是小馋猫呢。”苏锦霜乖乖的坐在梳妆台前,让姐姐给她梳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撇了撇嘴,一点没有意义的反驳回去,伸出手来触摸在镜子里面倒映出来的人影,轻轻的划过自己的,触摸到了姐姐的,“如果说姐姐…我是小馋猫的话,那么你是我的姐姐啊,那你就是大馋猫。”

“你啊,这是跟谁学的巧舌如簧?”苏锦若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还是笑着的样子,轻轻的把一朵泛着浅浅的白底红色的虞美人绢花固定在她的发髻一旁,随后扶着她的头打量了一下,“好了,完成了,没想到我们家的阿霜不打扮还不要紧,一打扮这么漂亮。”

“好啦好啦。”苏锦霜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套衣服都到屏风后面去,打算换衣服的样子,随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钻出一个小脑袋,笑嘻嘻的看着苏锦若,“阿若姐姐,巧舌如簧,这件事情我好像是跟你学的哦。”

“臭丫头。”苏锦若说,起身就打算过去收拾她的样子。

苏锦霜连忙把头缩了回去,乖乖的换衣服,一边还嘟嚷着,“我错了,我错了。”

苏锦若不由得笑了笑。

然而当她的目光看见了托盘上的另一套衣服的时候就停顿住了,这套衣服…是属于她的么?她伸出手去触摸白衣的花纹,那是她最喜欢的,但是自从后来,就再也没有碰过这样的颜色和这样的花纹了。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的从眼角滑下,滴落到衣服里面,染在绯红色的花瓣上,一圈又一圈晕开的记忆,汹涌而来。

——“师兄,我穿白衣好看么?”她问东方子珩,或者说是当初年纪正好的阿若问他。她笑着,素白的手指指着成衣店里面展在显眼的地方的白色衣裙。

东方子珩微微眯起眼睛。

那套白色的衣服设计得很漂亮,是东瀛传统的服饰,只是因为时代的变化,所以现在这些衣服基本上也没有什么人穿了,一般都是叠起来收藏在衣柜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但是他真的不得不承认,这套衣服的针脚勾勒出来的绯红色花纹,的确是让人感觉有一种活色生香的错觉,而且在木架子上挂着都可以看得出来美好的弧度。红色的腰带随意打了一个结,尾端有一串璎珞。

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她换上这一身衣服的时候的模样,肯定是很好看的。

于是他说,“不好看。”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穿这套衣服的样子,我只想让我一个人看到。

“为什么?”苏锦若一愣,问。

“因为我不想有人跟我穿一样的颜色,谁也不可以。”东方子珩说,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握着手中的剑离开。

而身后的苏锦若嘟嚷一句,“什么嘛。”

但是他没有看到,她低头落了一滴眼泪。

我不过只是想和你一样穿白衣,或许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别人会说,他们是般配的一对。虽然她也知道师兄是不可能把这些当真的,但是她喜欢听,真的很喜欢,就好像喜欢他一样。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放下衣衫,拿起梳子给自己束发。

拿起簪子的绢花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被扎了一下,血红色的血珠子就是这样的流出来。她捂住伤口,笑了笑,“什么嘛,这样都会受伤,真是可笑。”

随后也不在意的重新把绢花戴上,用红纸抿了抿唇,那鲜艳的颜色那样的刺眼,就好像当初的记忆。她闭上眼睛,终于流下一串眼泪。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外面的一抹白色的影子尽收眼底,朱唇剔骨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你终究是介意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水袖烟罗锦屏重(四) 苏锦霜从屏风后面出来,换好了衣裙的模样配上那朵白底红色的虞美人绢花和发髻,看起来颇有大家闺秀的优雅感觉,但是又不失俏皮可爱——这她也知道,毕竟她之前换好了衣裙的时候就特地照了一下屏风后面的镜子了,因为她实在是太迫不及待想看一下这所谓的神秘的坊主的品味是怎么样的了。她感觉还不错吧,于是打算让自己的阿若姐姐也看一下。

结果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阿若姐姐,你怎么就哭了?”她走过去,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走近的时候的确确是看到了苏锦若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泪痕,苏锦霜掏出随身的绢帕为她小心翼翼的擦拭去眼睛下面的眼泪。

“明明我只是离开了片刻都不到啊,真奇怪。之前还是好好的,现在就哭了。阿若姐姐,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那个人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告诉阿霜,阿霜帮你教训他!”小姑娘苏锦霜握起粉拳,眼神坚定的看着她。

苏锦若摇了摇头,努力微笑,“没有,阿霜不用担心。姐姐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罢了,没有人欺负姐姐,而且又有谁能够欺负姐姐呢?所以啊,阿霜还是乖乖的快快乐乐的生活吧,也没有人需要你教训。”

“好吧。”苏锦霜还是有些担心她的情况,听到她这么说也不得不作罢了,看到她神色如常,也放下心来了。随后腼腆的笑了笑,挠挠头说,“哦,阿霜忘记了,阿若姐姐可是天下第一剑宗的掌门嫡系弟子呢,武功肯定是很厉害的。都不用我出手,姐姐你一剑就把别人吓得叫爹娘了。”

“你呀。真不知道你这样说的时候,心里面有没有感觉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她笑了,除了眼圈有些微微的绯红之外,似乎看不出来她曾经哭过的感觉。随后苏锦若似乎想到了什么,认真的看着苏锦霜的眼睛,嘱咐说,“阿霜啊,以后…关于姐姐曾经在剑宗的事情就忘记了吧,不要再提起来了,姐姐不想听。”

苏锦霜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只是不想再想起那些过去了。”她留下这样似懂非懂的话,拿起衣裙走向屏风,回首向阿霜眨了眨眼睛,笑了笑,“所以,阿霜要好好的帮姐姐哦,因为我知道的,阿霜很希望让姐姐开心。”

苏锦霜有些似懂非懂,最后点了点头。

她想起来自己本来要问阿若姐姐的问题,只可惜没有来得及问,苏锦霜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就忘记了。想了想,不如等姐姐换完衣服出来,然后自己再问吧。于是她走到梳妆台前边,本来打算做什么,却又忘记了,于是伸出手来触摸里面的影子,在上面打着圈圈,突然发现其实这样也挺好玩的。

一道修长的白衣胜雪的身影突然倒影在镜子里面,墨色如玉的发丝铺洒,如瓷玉一样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那双墨色的眼睛,真真是很好看的,朱唇剔骨,风姿绰约。

苏锦霜没有想到会有人突然闯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水袖烟罗锦屏重(五) “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锦霜也是感觉遇到惊讶的,茶会规矩是严明的,否则自然而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世家千金小姐敢来,因为这里不仅仅有能够让她们获得殊荣的机会,而且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她们的安全。

她不敢回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深不可测的人,因为她曾经听过阿若姐姐说,如果你的敌人看着你的眼睛,那么你就输了,因为你的恐惧和其他的情感都出现在这心灵的窗户里面,他们可以轻易的捕捉到,然后将你直接击败。

所以她只是背对着这个人,从镜子反映的模样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她攥紧袖子,坐姿微微端正,说话的声音也刻意的压低了,也因为阿若姐姐还在里面,但是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遮挡住她说话的时候的颤抖和惊愕,好让对方感觉他的对手并不是这样的弱小,然后就可以找到机会打败你的敌人,从而取得胜利。

东方子珩并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人,别人问的所有的问题如果自己都要回答的话,那么岂不是要累死。他凝视着那有些显得僵硬的背影看了一下,随后伸手拍去身上衣衫沾染了的春雨,语气刻意放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苏锦霜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她站起身,转身去看面前的白衣胜雪的公子世无双,偏头咬着手指问,“阿若姐姐的师兄,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子珩公子?”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的样子,他自来熟的走到茶几旁边坐下,垂下了勾人心魄的清冷眸子,把玩着茶杯,朱唇剔骨中叹了一口气,“你姐姐把你教的很好,和以前的她一模一样,只是缺少了一些味道,因为你不是她。”

“那当然啦,我的阿若姐姐最厉害了!”阿霜毫不谦虚的说,得意洋洋笑起来的模样像是阳光下的一朵小小的雏菊,并没有让人感觉讨厌,反而还有些显得实诚的可爱。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而且…你刚才说的,我和姐姐有些不太像,因为我不是姐姐是什么意思啊?你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不是你应该问的。”东方子珩说,随后目光轻轻的掠过她,落到某个很遥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他随后从袖袂中拿出一张宣纸,苏锦霜从那张纸的背后看到了锋利的字迹,笔墨穿透了一般的感觉。只见阿若姐姐的师兄用茶杯把这张纸压着,抬眸看她,说,“等下你若是出事了,你便去纸上的地方找人,他们会帮你。”

“你是为了阿若姐姐吧?”苏锦霜一脸的闻到了奸情的模样,笑嘻嘻的看着东方子珩。

“这件事情你也没有必要知道,你只要记住刚才的话就好了。”

东方子珩说,面容上波澜不惊,随后也没有交代这张纸之后的去留,就和之前一样的轻飘飘的离开了。或许是因为这个少女是阿若的妹妹,阿若有多么的聪慧,这个少女或许也有一点,她应该知道怎么处置。而且,那模样简直和昔日的阿若一模一样,若是说多了,会露馅的,而且…阿若如今估计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困扰。

所以啊,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埋藏着吧。

苏锦霜走过去,看着那张纸,忽然露出神秘的笑,把东西收进去袖子里。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素莲凌雪碧青时(一) 苏锦若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到桌面上的茶杯,有些疑惑不解。素白的手指去触摸茶杯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刚刚离去的温度,温润如玉的感觉,鼻尖萦绕着已经淡了的雪冷香。

她蹙眉,似乎想到了一个人。

“阿霜,刚才有人来过?”

“啊?”苏锦霜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风景,听到问话,回过头来,乖乖的站好,笑了笑说,“没有啊。”

苏锦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清澈,似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锦霜被盯久了难免有些尴尬,她挠挠头,笑着问,“阿若姐姐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神色莫辨的看着窗外的碧色竹子在风雨中轻轻的摇曳,眼神似乎又捕捉到了一抹白衣胜雪的衣角。

师兄啊,你可真是好手段。到了这样都还是不愿意放过我,那些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扰乱我的内心?

如果说是曾经发生的话,或许我还会开心,因为你啊,终于愿意回应我的一片深情了。可是这是现在了,你这样做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阿霜,最后还是和他一起骗了自己。

关于这个嫡亲的妹妹,她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必要去刺伤,因为从小到大,阿霜对于自己的好,苏锦若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随后在苏锦霜有些心虚的目光下笑了笑,收回眼神,说,“我们走吧。”

苏锦霜连忙“哦”了一声,跟上姐姐的步伐。

桃锁已经在外面等很久了,但是她没有任何的着急,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姑娘和自己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而且她也相信,那个人的目光没有那么差,如果说看上的是这样的人的话,那么自己都要估计当初救她,是不是巧合罢了。

终于。

那扇门轻轻推开,少女的步子不急不缓的踩在地上,还夹杂着一些动作很快的脚步声,时而轻时而重,根本顾不上前面传来的声音,那样的平稳。

桃锁回过头看去,眼神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后把那些不应该出现在自己眼睛里面的情绪小心翼翼的隐藏起来,过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和之前一样的,没有什么情绪。

这两位东瀛皇族的郡主,果真是妙人儿,稍加打扮就可以看出风华万千,他的目光,是从来都不会错的。

桃锁如是想,但是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吐露在言语之间,她说,“郡主,那边已经开始了,但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去晚了一些,别人也会谅解的。不知道您是先等一下还是过去?”

苏锦若看见那边的几个侍女已经开了油纸伞,于是说,“没必要拖延太久,现在过去吧。”

苏锦霜完全都听不懂两个人的话中的哑谜,她笑嘻嘻的从姐姐的背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好啊,阿若姐姐说的都是对的,阿霜听姐姐的。”

桃锁点了点头,于是让侍女过来撑伞,一行人就这样的走进了模模糊糊的雨幕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素莲凌雪碧青时(二) 苏锦若一行人到了的时候是掐好了时间的感觉。她抬眼望进去,看到了乐声此起彼伏和稀稀拉拉的人,于是转过头来对桃锁等人一一道了,谢这才领着苏锦霜走进找了一个不怎么显眼的位置坐好。

她本来还想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况,但是还没有来得及那么做,坐在旁边的少女就叫嚷起来了,阿霜似乎看到了什么很漂亮的东西,两眼发光的感叹着,“那个人跳舞可真好看啊,但是如果她嘴巴少一点的话那么就好多了。”

“是吗?”苏锦若问,听着这个丫头的话,真是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

她望过去了,看见的居然是一个特别熟悉的人影,苏锦若低低的笑出声来,宁家啊,可真的是为这个姑娘不遗余力。

不错,正在台上表演舞艺的正是方才的宁芜蔓。

她明显是很用心的打扮过的,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裙,鬓角有蔓延而生的莲花枝桠,往上面看去,看见一朵洁白如雪的莲花盛开在发髻中。两条轻轻的峨眉,眉心点着一朵银色的纹饰,眼角是用淡淡的粉红色胭脂晕开的,因此显得贤淑入骨中多出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那双红唇似乎在轻轻地吟唱着什么,好像上古的梵音。素白的手指上应该是从衣袖处蔓延而生的一片长长的轻纱,随着她多姿的舞步轻轻的摇曳。

周围布置的场景似乎是一面屏风,上面绘画着淡雅的水墨丹青图,衬托那一片碧水荡漾,水中亭亭而立的荷叶和莲花叶生得十分的讨喜。

伴奏的乐曲声是好听到极致的,几乎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抚琴之人娴熟的手法,那手指轻轻的一扫过去,便激起万般涟漪。

看到这个地方,苏锦若莫名其妙的收敛了笑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宁家,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不然也绝对不会为这个小小的宴会给宁芜蔓准备这么隆重。按照往年的规矩,女子比试的魁首大多数都是被陛下召见的。他们无非也不过是想用这个办法,把自己培育了这么多年的棋子送进去,这样的话方便的为家族办事。

她听到旁边的女孩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脸色大变。

按照抽签的顺序来说,宁芜蔓之后便是自己了,她年幼的时候习过武,所以对于这类事情的话即使是刚刚消耗完,体力也可以很快的恢复过来。但是偏偏凑巧的事情发生了,宁芜蔓这身装扮,是今年自己想出来的法子。

如果自己待会儿出去的话,用的是和之前一样的装扮,难免会被说是抄袭。就算是怀着凑热闹的心情,终究还是被牵扯进来,然后估计寂云宗是要再被添上一层浓重的笔墨。

“阿霜,现在姐姐需要你帮个忙。”她告诉自己要镇静,一旦露出破绽的话,那么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失败了。所以她只能够镇静,苏锦若如是想。随后她轻轻的笑着,看着面前的阿霜,“去找大师兄,他会帮你的。”

苏锦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素莲凌雪碧青时(三) 她努力让脚步看起来稳妥一些,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慌张,毕竟这个竹园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旁人肯定会认识自己的,这也就不难推算出来究竟出了事。所以,苏锦霜想,自己不能够拿阿若姐姐的名声去赌。

她打算去找墨修言的,毕竟这不仅仅是姐姐的交代,而且大师兄肯定是有什么法子的。可是走过去了还不到两步,她就停顿住了。

大师兄的品味,着实是让人不敢恭维的,之前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物是一件衣裙,说好了是雪白色薄纱的,实际上是茶白色的罗裙,用的花样子是多年以前都不时兴的枝桠。用大师兄的话来说,这一件衣裳是简单朴素又大方的,实际上也只有苏锦霜清楚,他不过是不知道送些什么精心挑选的罗裙罢了,只是可惜了,大师兄的好意似乎完全都没有被衣裙接纳。

若是去拜托大师兄的话,按照他的性格是绝对成了的这件事情,但是结果如何她是真的不知道了,毕竟大师兄的品味差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阿若姐姐没有计较什么,但是不代表说自己就不介意啊,万一她家的阿若姐姐穿的衣服太旧了,或许还会被别人指点呢,这样的话姐姐心里面该多难过啊。

于是,苏锦霜走过去了另一个方向。她从袖子里面掏出来东方子珩给的那一张纸,按照上面的简短的几句话在路上走来走去,看来绕来绕去。她终于看到了眼前的院子,模样的的确确是不错的,只是可惜了,她现在并没有什么欣赏的心思。

苏锦霜连忙上去叩门,后面的门无风自动。她看到一个身子修长的孱弱少年卧在软榻上头,漆黑的发丝随意用红色的丝线束起来在末端,容貌苍白而昳丽,那双红唇如同染上了血的味道一样。少年穿着一身东瀛的传统服饰,层层叠叠的如同淡雅的云霞一样的碧青色。他扬起笑,像是古老的歌剧中的回忆,十分诡异而妖娆。

“你是来取衣服的?”少年问,眼神望着她。

苏锦霜被看得发麻,但还是努力镇定着自己的声音以至于没有颤抖,“是,阿若姐姐的大师兄说的。”

“可真可爱呢,小丫头。”罂说,打了一个哈欠,似乎也不怀疑,指着桌子上的一套舞裙和首饰,“拿走吧。”

她慢慢的走近,最后抓起来衣裙就反射性的退后三步远,警惕的看着罂,最后声音放柔了一些,“谢谢。”

随后转身离开。

阿若姐姐的大师兄真是一个怪人,为什么要帮助姐姐,问一个理由都好难,而且那个少年郎也好恐怖的样子啊,红红的……好诡异。阿若姐姐的大师兄,究竟是什么人啊,一堆的都是疯子一样的。

苏锦霜如是想。

屏风后面的东方子珩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动作,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感觉,此刻他望着手中茶杯中缓缓晕染开的一片姿态优美的茶叶,叹了一口气。

罂从软榻上懒洋洋的起来,走路都是显得孱弱十分的,不知道是因为太困了还是怎么的,总让人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走到东方子珩面前,“为什么要我帮你,你其实可以自己给的。”

“阿若也是你的师姐。”东方子珩莫名其妙的说出这样的解释来,眼神没有移动,“而且你们感情不错,你出面她应该不会怀疑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素莲凌雪碧青时(四) “什么嘛,东方子珩你可别胡说,苏锦若她哪里配得上说是我的师姐的。”陌上子罂撇撇嘴说,似乎想到了当年的事情,眼神中有旁边的人看不到的深意,“她明明入门都比我早,结果到头来,剑法法居然还比不上我。”

东方子珩对于这样不敬的语言,并没有说什么,轻轻的抬眼看了一下陌上子罂,里面的情绪一如他身上的衣袍,白衣胜雪,清冷如初。

“叫师兄。”

随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面的茶杯,漫不经心的说,“就算再不济,她也好歹是你的师姐吧,我可没有忘记当年你和她一起胡闹。怎的现在就把关系撇的一干二净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听我的话,留她这样的不是最好。”

“既然如此,刚才你为什么叫我帮忙?又不是看在师兄你的面子上,我才不会帮忙!”陌上子罂终究是一个少年,面子上到底也是兜不住的,瓷玉一般的面颊染上了红色,撇撇嘴故作强硬说。

“算了算了,和你说你也不知道,我去换衣服了。”他说,拿起自己的衣袍走了出去,背影孱弱而倔强。

若是苏锦若在这里,肯定会发现自己的小师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死要面子活受罪,还真的是很可爱。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从窗口跃了出去,白色的身影隐入世界中,再也不见踪影。

苏锦若坐在梳妆镜前,披散着头发,穿着一身红色的舞裙,面容上已经上好了妆容,莫名其妙的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朱红的唇,如同绯红色的眼角和发髻中妖娆姿态的婆罗花。

她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什么都不说。

从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声。

“师兄,你来了。”苏锦若说,眼神望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白色身影,不咸不淡,没有任何的情绪。

“嗯,来帮你梳头。”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木梳,为她梳理头发,挽着一个简单而不失美感的发髻,用红色的发带束好。

“师兄,为什么要帮我?从前你不是希望我离你越远越好么,以前你是那样的讨厌我啊,为什么现在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又要帮我呢?”她问,眼睛当中有一点疑惑不解。

“因为你是师傅的徒弟,我的师妹。”东方子珩说,眼神当中什么感情都没有,为她整理着碎乱的头发。

苏锦若笑了笑,“师兄,为什么要骗我,你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比谁都要了解你,你到底想说什么,却又为什么不敢说呢?”

“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呢,说谎起来,真是让人感觉虚假。从前你也是这样,只是我看不清楚,但是似乎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你永远都把我当作了师傅的徒弟,你的师妹,从此以外再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他手指一顿,“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了,你还想奢求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一直把你当师妹。”

她伸出手指在镜子上面勾勒着背后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眼中似有冰雪沉重,苦涩的笑,“你明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很早以前你就知道了,但是你却装作不知道,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

“嗯,我知道,你说的是事实,所以,阿若,对不起。”东方子珩说,垂下眼眸,看着她漆黑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衣一舞尽妖娆(一) 苏锦若轻轻的笑了,声音忽然之间有点低哑,带着听不懂的深意,“是啊,无论以前还是如今,如今你能够跟我说的,就是一句对不起而已。你说的也对,师兄,我究竟又在奢求着一些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不成就算我逼你喜欢,你就会真的喜欢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只可惜,你知道那些,却不愿意接受,甚至当做不知道。”

她说,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师兄,你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在乎阿若一次呢,哪怕一丝一毫也是很好的。”

东方子珩心如刀绞,他又何尝不是满心的苦涩,他其实一直也在在乎着面前的这个人,又怎么会不在乎。

那些鲜衣怒马的时光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至今想起来依旧有温度。那个总会甜甜的笑着的姑娘,一直陪伴在自己的身边,每当自己失意的时候,总是会说,师兄,你的身边还有我,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不放弃你。那一颗被算计得有些麻木的心,终于从冰冷当中解放出来,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温暖,最终溶解融化。

东方子珩甚至会想啊,如果时间可以停留的话,如果这个梦可以做很久的话,他宁愿永远停留在这里。

他轻轻合上眼,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阿若,我一直都在乎你,一直都是那样的喜欢你。”

但是她似乎没有听到,或许是听到了,只是不愿意听到了,苏锦若啊,早就已经绝望了,只是怀惴着那么一点微弱的希望光芒,一直那样的期待着,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资格,告诉自己早就放弃了,应该把这些东西埋藏在心底,但是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依旧会不能自己,想到那些过去。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师兄,五月份的时候是我的生辰了,我就要嫁人了,作为我的师兄,我一直当做亲人的你,可不可以来呢?”

东方子珩看着那一双美到了惊心动魄的眼眸,但是那双眼睛里面除了最恬淡的期许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仿佛刚才那个问他的姑娘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而已,像极了阿若,却又不是了。

他掩盖眸子中的情绪,不听到其实也是好的,省得以后困扰。他已经逼死了一个纯真善良的阿若,也绝对不可能再逼死一个冷淡专情的阿若了。

“好,我会来。”于是,东方子珩这样说。

苏锦若笑了笑,但是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剩下苦涩而已。

持剑温酒青梅时,再也不会有了。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师兄,无论我后悔,无论你后悔,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当年的时光。

从今以后,她是苏锦若,也只能是苏锦若。

“你的佩剑,我帮你拿回来了。”东方子珩说,望着墙角的一把剑刃,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拿过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薄情剑。

师傅为自己打造的佩剑,他说,女孩子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不适合那样的重剑,反而使得那双只会刺绣写字的手起了一个一个的老茧,于是才有了这一把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衣一舞尽妖娆(二) 她接过剑,轻轻地打开依旧的剑鞘,薄情剑的剑身依旧是那样的光滑轻薄,冰冷的亮光倒映着面前的人冷淡熟悉的容颜。还有那最熟悉的白色影子,冰冷依旧如初,模模糊糊的落染了几分沉重的剑光。许久没有闻到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轻轻浅浅的味道,和当初一模一样。

师傅说,她太过重情,但是练剑修道之人不应该如此,于是给自己的佩剑取名叫做薄情。薄情之人,往往是能够看穿一切活的最长的人,师傅也不过是希望她生于皇室能够做一个薄情的人,希望她能够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帝都过得长久。

苏锦若笑了笑,转眼看他,“师兄为什么要拿薄情来呢?我早就已经不练剑了,剑法招式本来就没有怎么好好的学,如今早就已经生疏了。而且不过是一场较量,又何必真刀真枪的上,若是吓着了那些小姐们倒是阿若的不是了。”

“薄情终究是你的佩剑,虽然说很多已经回不去了,但是它至少或许会让你想起来一些那些时光中的某些快乐的地方,所以我才拿下来,就给你做一个念想。”东方子珩说,久久段凝视着那一张熟悉的容颜,如今在妆容的点缀之下,更加显的面若桃花,但是却让人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无边的冰凉。随后垂下头望着轻如蝉翼的薄情剑,然后想了想说,“如果你不想用的,那么就叫人收起来。”

“如果说,我不想要呢?”苏锦若忽然说出了这一番话,眼神当中没有多少的情绪,仿佛最里面谈论的东西完全都不是那陪伴着自己走过了很多岁月的佩剑,倒是有点像在说以前可可无的东西。

东方子珩曾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希望面前的这个女子,能够不要这样的倔强,做什么事情都不要这样的看得太重,希望她能够随意一点比较好,希望她可以拿得起放得下,把什么东西都不要太在意。

但是如今已经是自己开希望看到的样子了。

他却感觉到心如刀绞。

曾经有多么的希望,那么如今就有多么的不希望。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自己的错。

“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吧,反正我也不会收回来的。毕竟薄情是你的佩剑,随便你怎么处置,扔了也好。自从你离开了之后就一直放在那儿,任由灰尘一寸一寸的把它掩埋了,这样对薄情来说一点都不公平,如果薄情剑里面藏着一个剑灵的话,无论你怎么做,它估计也会开心。”东方子珩说。

苏锦若一愣,失笑,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半分的笑意,“师兄,我不过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总是当真呢?”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一直都当真。”东方子珩说,随后看着木雕的门旁边投射下来的一片浅浅的阴影,也不知道那个小丫头偷听了多少。他难得的露出笑,和以前一样称呼,“我先走了,阿若。”

随后和来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又不见了。

留下薄情剑。

苏锦若等到那个人离开了之后,抬起几根细长的手指搭在自己的眉骨上,看着天边冷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随后拢了拢垂下的头发,偏头抱住自己。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红衣一舞尽妖娆(三)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陛下刚刚册封的这一位凉虞郡主会选择剑舞。毕竟这样的舞蹈杀气太凛冽,就算是出身将门的小姐们,也未必能够使得出来这样的气质,若是害怕,一不小心就毁了自己的表演的,基本上都是会选择自己比较擅长的一点来表演,而不是选择这个剑舞。

而这位还没有册封的时候也曾经是整个帝都里面闻名的女子,不是和荣玉公主那样的才女并列,而是以跋扈闻名。

若是说是其他的才艺,倒也好一点,或许大家能够改变对这位的看法,心里面或许会想,郡主或许是藏拙了也说不定。但是剑舞的话就会让人怀疑了,这位郡主,是当真没有对这些武功什么上过心,这一次选择了这个,难道不是自讨苦吃么?

然而众人都不点破,因为大家都是参赛的,若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的话,或许还会方便许多。

灯光渐渐亮起。待到众人看清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大约有十丈长的屏风横在整个厅室中,上面的笔墨淋漓大气,绘画了一幅万里锦绣山河图。西域的胡杨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大家都是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千金,极少能够看到这等什物,所以一个个都叽叽喳喳的一边看着一边讨论。

屏风后似乎有个人,大约是琴师。微微扫动琴弦,传出一阵悦耳动听的声音,却是莫名其妙的,有些悲伤的韵味在里面,如果说之前宁芜蔓表演的乐曲声是让人感觉到是英语江南的话,那么现在的情况就是让人想象到的是轻轻的风拂过了沙漠里面的层层黄沙。这曲子所有人都感觉到耳生,就算是坐在主位的几个审核的嬷嬷也是没有听过的,不由得有些蹙眉。

苏锦若持剑而立,站在那棵似乎染上了鲜血一样的胡杨树下,一动不动,似乎要到地老天荒。

她轻轻的踏出舞步,姿态就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没有大家之气的温婉,反倒是有几分冷冽的武功感觉。

那双素白的手轻轻的打开手中横立的薄情剑,冰凉的剑光倒影着她没有表情的冷丽容颜,而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中倒影着所有人。

她微微踏出一步,露出洁白的足尖,上面系着的一串红绳的莲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琴声中不算是突兀的感觉,倒是让人感觉十分的和谐。

琴声缓缓过渡,由柔到刚,刚柔并济,而胡杨树下红裙美人的舞步亦是如此,众人只看见大片的红袖飞舞,红裙翩蹈和银白的剑光流转,以及那声声急促的铃声,那双眼明明就是看不见的,却又让人感觉到那双眼的模样。

曲声越来越快,招式层出不穷。最后一瞬间,琴弦直接绷断了,发出一声争鸣,从战场上的杀机四伏和战火纷飞直接了断,有些无言的悲意丛生。

而树下红衣美人舞步在最高潮的时候继续移动,手中的剑刃直接插进了坚韧的胡杨树中,万千嫣红如血的胡杨树叶纷纷扬扬的落下,抬起袖袂一笑,尽折腰。

随后她向在座诸位都拜了一礼,缓缓走进逐渐熄灭的灯火中。

整个场面一片的寂静,随后霍竹雅旁若无睹当做没有看到一旁祁寒月的冰冷神色,主动抬手鼓掌了两声,一群人随之附和,响起层层叠叠久久不息的掌声。

而宁芜蔓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凉虞郡主,您果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呢。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一) “你为什么要给她鼓掌,就她这样的尴尬不是最好么?明明是我这一边的人,如今我都感觉是她派过来的卧底了。亏了她拜入天下第一剑宗的掌门门下,这镇派剑法青莲剑法居然还被她当做了哗众取宠的物件,不知道她师傅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祁寒月伸出素白的手指端起茶杯,低头看着茶杯中的热水逐渐把紧缩的茶叶舒展开优美的姿态,轻轻的嗅了一口芳香,只觉得味道还可以,随后轻轻的啜饮弄那么一小口。她忽然把手中精致的茶杯抛下去,茶杯砸在桌子上,裂成了几瓣。原来温暖的眉眼瞬间就变回了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个骄纵跋扈的小县主。

她抱怨说,“这茶的味道还真是难喝!当真是比不上长公主府里的,看上去也像是供奉的明前茶一样,怎的味道就这么难以下咽!”

霍竹雅又怎么不知道这也仅仅只是她迷惑人心的手段罢了。毕竟祁寒月在所有人面前的形象可是骄纵跋扈的小县主,来这样的宴会,不闹事的话,恐怕只是有些让人感觉奇怪了,一旦让人感觉奇怪的话,那么就会分出很多的注意力来看,那么就一定会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等到那个时候的话,一切可不就是像原来那么简单了。

她其实也并不介意祁寒月说的那一番话,只是方才那位凉虞郡主的剑舞,的确是让自己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啊,父亲还在,总是会督促自己和哥哥练功,而一旁风韵犹存的母亲就会捧着消热解暑的酸梅汤在一旁候着。那样的生活多美好,只是终究败给了那一场所谓的战争。

她苦涩一笑。

随后将眼眸中的情感细数隐去,抬起眼眸看祁寒月,支着头露出不在意的的笑,“感觉那个苏锦若不像你口中说的模样,但也不算是差劲,那般的剑法,若是说我都是有些感觉太过凛冽了。将门之后,哪里会顾得这么多不是。何况,我又不是她的师傅,自然而然会作何感想,我觉得好看就鼓掌了,为什么非要解释清楚才好。”

“但愿如此。”祁寒月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眼神深深。

她出身将门,自然而然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喜欢低三下四的讨别人欢心,你若理会我,我便同你打交道,既然不愿意理会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霍竹雅懒得说什么。

于是去看场面中的模样,眼神微微一眯,望着那一抹素白绯红的身影,笑了笑。

这位凉虞郡主,当真是有本事的。

只要是一个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她方才的那一番剑舞不知道比宁芜蔓那娇柔温婉的舞蹈好了多少倍。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舞蹈这里,必定是她胜了的。

如今。

倒是让人好奇,那画艺,究竟有没有衬托的上她的剑舞,若是比不上的话,那么当真是自己识人有误了。

“凉虞郡主,可是打算好了要作什么图?”宁芜蔓在苏锦若一旁的紫檀木桌上的宣纸挥舞笔墨,眼神浅浅,笑着问。

苏锦若回望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二) “作画终究只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罢了。何必用所谓的作画束缚自己,不如随心发挥岂不是更好的?”她说,随后看见宁芜蔓有些晦暗的眼眸底色,笑了笑,“不过宁小姐如此聪慧,必定是一早就已经领悟了,还请多多指教。”

往往说夸奖的话总是最让人感觉到满意的,就算是再怎么样的人终究听到了这样的话也会感觉到几分的沾沾自喜得意洋洋,除非那个人是铁石心肠。何况还是自小众星捧月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宁芜蔓。

“郡主缪赞了,阿蔓可是不敢当的,还是希望郡主手下留情还不错了,莫要被自己的思绪束缚了才好。”

“多谢提醒,阿若知道了。”苏锦若不咸不淡的说,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依旧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连气息也是十分的平静稳定。

这倒是让如今的宁芜蔓不由得有些感觉到了好奇的了,苏锦若这个人在帝都中的名声人尽皆知,若是说祁寒月是最骄纵跋扈的,那么这个苏锦若就是屈居第二了。原先她也是十分的相信的,可是见了这位刚刚册封的郡主之后才忽然发现似乎是不太一样的,完全都不是传言中的那般模样。

冷静自恃,面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没有多少的情绪,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感觉不到小心翼翼。

宁芜蔓如今是真的把苏锦若当做了对手了,毕竟从前的能够让她当做对手的人当真的没有的,因为那些人的演技和行为处事根本太过低端,不配。而苏锦若不同,她完全就是传闻中的不一样,反而有些她的感觉。

她如是想,笑了笑,没有在说什么,看着逐渐在两个人之间立开的屏风,眼神逐渐冰冷,移到了画纸上。

不愧是东瀛最久负盛名的茶会,果真是财力雄厚,连这普普通通的作画的纸张都是采用上好的北沐青桐木制作的。世人皆知,青桐木喜寒,而常年银装素裹的北沐则是最好的选择,然而这东西又是天生的喜欢生长在高深的断崖旁,因此十分的稀少。自然而然的,青桐木造出来的东西,全部都是皇室的人才能用到的。而茶会,却可以用到。

笔墨也是上等的好。

宁芜蔓打量片刻,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扬唇一笑,选取了旁人断然不会使用的大狼毫沾了大片调出来的绯红色,点在宣纸上,那颜色很快就渲染开来,由深到浅。一朵姿态孤傲的花骨朵便是成了,亭亭玉立,又再填上几片碧绿色的树叶子就是将美中不足的画给填好了缺憾。

旁人看着,都认为她是打算在富贵荣华的牡丹的基础上添上几分孤傲,却未曾想到她会画出一张美人图,肤若凝脂,眉若青山远黛,唇不点而赤,眉眼居然是有七八分相似如今的东瀛最尊贵的女人,孝宣明太皇太后。

他们都知道这位太后着实是容颜绝世无双的,哪怕如今已经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了,却依旧是风韵犹存,让人都可以看的出来那年轻时候是何等的绝色。

画上的姑娘一身红袍骑装,身下是一匹骏马,面容上笑意盈盈,飞扬的恣意。

太后年轻时候上过战场,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想来宁芜蔓这画,大概是画的那个时候吧。

但是这样的当面将本朝的太皇太后画出来,到底也是不太好的吧。众人如是想,却没有一个乐于助人的出现。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三) “郡主可是作好了?”宁芜蔓的的声音突如其来的从屏风的另一边传出来,果真是把一旁沉思静心的苏锦若吓了一大跳,但她很快镇静下来,望过去只看到宁芜蔓纤细的影子浅浅的倒影在上边,手中的笔不急不缓,苏锦若便是知道她大概是要作好了。

作为帝都中闻名的还有这一位宁家小姐,也是一等一闻名的才女。

小时候母亲带着自己去见自己的皇祖母的时候也是见过的,只是宁芜蔓不知道,还以为这是自己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实际上不是。

那时她就在花园里面的某棵异域进贡来的花树下望着石桥上巧舌如簧的宁芜蔓,明明是和自己一样的年纪,却是能够几句话之下就可以把对面那个锦衣少年给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在那个时候,苏锦若就想啊,这个姑娘可是真厉害呢。

现在也是。

她笑了笑,低头看洁白如初的宣纸,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未曾,还没有想到什么灵感。”

一旁的宁芜蔓眼神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蕴藏在里面,她思维敏捷,不和手中的笔尖一样的不急不缓,很快就想好了一个没有任何失礼的回话。她这样说,“郡主还是快些动笔吧,时间只是剩下了不到一半了呢。”

“多谢宁小姐的提醒,阿若知道了。”

苏锦若虽是如此说,可是心里面还没有什么底气的。她将目光重新移回来洁白如初的宣纸上,良久,到底只是叹了一口气。还是当年惹的祸,从前她从未认真学过东西,就算是天赋这件事摆在那里,终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只能够说是杂而不精罢了。

如今这般,倒是叫她犯了难。丹青之术说到底她也是略懂一二的,可是也仅仅是略懂一二了,若是叫她临摹一幅画这样的事情还不算是太难,甚至和如今的名士豪庭一同的评价某一幅画,她都可以教人误以为自己是一个对着这个方面十分的精通的专家。可是这样单凭思想的绘画,苏锦若只是能够说,自己当真是做不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竟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以前。笑了笑,都是一些破事,难为她一想起来居然还是可以记得清清楚楚的,就算是那样的情绪都可以记得,如今作为旁观者回忆都会感觉到那种情愫。

某一瞬间,恍然大悟。

如今苏锦若只是苏锦若了,但是她又依旧是苏锦若。又怎么会因为如今的局面和那些的人一样的陷入了争名夺利,如果说真的是那样的话,她就不再是苏锦若了。或者也可以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变成那个样子,那个人究竟是谁,她也不知道。

这样想,心思也感觉通畅起来了。

她用清水润了润笔锋,在盛满了乌色的浓墨中蘸点墨汁,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停顿了片刻,那个圆点后便是行云流水的笔触,凌乱却又磅礴气势。是一副万里江山图,山环水绕,沃野千里,而又灯火繁华,盛世天下。她调出来殷红色,画了一轮充满朝气的残阳,以及周围的云彩。

末了,苏锦若垂下眸子。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四) 总是感觉少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如是想,伸出素白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宣纸上面空白的地方,撇了撇嘴,随后加了一点墨,随着心里面的想法勾勒出一个断崖,断崖上生长着一棵樱花树,树下有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持剑而立,墨色的头发飞舞,单单是一个背影就可以让人感觉到单薄的冰冷。风轻轻吹抚过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多的粉嫩的樱花花瓣熙熙攘攘的落在脚边,倒映着山下的繁华。

整个画面的颜色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虽然笔触着实让人看起来不错,但是还是少了一点韵味在里头,或许颜色就是一种巧妙的东西。所以在这幅画里面,苏锦若添上的两种颜色就仅仅只是有嫣红色的残阳和那一棵满树的樱花。

她笑了笑,把手中的毛笔放下,伸手拿起纸张,轻轻地吹拂了一下,仔细打量着。

难得自己还能够有这样的雅兴能够画出这么好的画,以往若是要叫自己画的画,总归只是平淡如此,不大有如今这个样子的新意。

“看来郡主是做好了。”宁芜蔓说,没有任何质疑的语气,屏风一边的她把手中的画作小心妥帖的交给侍女。随后缓缓走过来苏锦若这一边。

她倒是毫不避讳,也不害怕被别人说些什么。毕竟宁芜蔓都已经把东西交上去了,再怀疑实际上也是没有任何的问题。

当苏锦若的那一幅画倒影在她的眼睛时候,她果不其然的惊愕的样子,随后笑了笑遮掩住眼底的冰冷。

“郡主这幅画可是作得真好,我都自愧不如了。”她走到苏锦若身旁,伸出指尖,轻轻的想要触摸未干的色彩。不知道是怎么的,或许是一不小心,在苏锦若的视角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嫌疑,接着就听到她低低的惊呼了一声,“郡主,这是怎么回事?这画…竟然自己花了。”

苏锦若微微蹙眉,去看那一幅自己精心作出来的画,果真是像面前的这个人说的那样。原本颜色相融的一幅画,现在因为一处地方微微晕染开了,显得这幅画莫名其妙的就少了一点其中的韵味。

时间不多了,又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状况,这该如何是好?宁芜蔓如是想,垂下眼睛遮挡眼底的期待,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是一不小心做错事了的样子。

“实在抱歉,若不是我不小心的话也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我本该不过来的才是,这样的话也不会因为好奇伸手碰了…”

“没事。”苏锦若并没有多少在意的笑了笑,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这究竟是谁的手笔,宁芜蔓,这样的心机,着实是够深的。

叫人看起来明明没有动过手脚,但是那画居然毁了,别人在生气怎么样,看到她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是会有点心软,或许当真是不小心的。

但是苏锦若很明显都不是这样想,这表明了就是故意的,或许谁都没有注意到的,但是自己却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里面,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浅浅的惊愕。

她拿起搁在一旁的笔,添了几笔,随后举起来对着宁芜蔓说,“宁小姐,你看,这不就是好了?”

宁芜蔓听到这样的话,仔细去看那一幅画,果真如此。如果说那一幅画,刚才被动了什么手脚的话,是显得有些少了韵味,如今接上几笔后,似乎还是比之前还要好上太多。

她也不由得佩服,这个对手或许是真的有个自己旗鼓相当的实力。

随后她笑了笑,“如此就好。”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五) 苏锦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们附近,从自家姐姐的肩膀处探出一个小脑袋,对着面前穿着湖蓝色衣裙的宁芜蔓翻了一个白眼。

宁芜蔓神色有些不太对劲,随后很快的掩饰起来,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出现,她行了半礼,“郡主似乎有人找,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

苏锦若没说什么,就这样看着湖蓝色衣裙包裹的曼妙身影渐渐的离去。随后转过头来,轻轻的蹙眉,看着眼前白衣胜雪的女孩,伸出细白的手指抚摩在她的头顶,“阿霜,你又调皮了。又忘记我跟你说的话了?”

面对嫡亲姐姐的训斥,苏锦霜也难免感到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顶,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声音有些低哑的说,“若不是她欺人太甚,我又怎么会胡闹!阿若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辛苦,我知道你一直在忍着,可是她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忍着呢。”

“我真的不懂,姐姐。”随后,阿霜抬起眸子来看她,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掩饰的疑惑不解,大抵是因为自己的一番好意居然还被姐姐说是胡闹,因此自然而然是有一点难过的,所以眼圈微微泛红。

她说,“姐姐啊,你明明就知道了画上是宁芜蔓动的手脚,我都可以看的出来的我就是不相信你居然看不出。若不是你灵机一动添上一笔,否则那幅画可是要毁了的。”

苏锦若难免有些愧疚,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她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苏锦若了,她已经长大了,身上有太多的责任,早就已经过了阿霜那样可以胡闹的年纪啊。就算是宁芜蔓真如阿霜所说爬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就算是再想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别人提到苏锦若都不止是凉虞郡主苏锦若,还有寂云宗的少宗主苏锦若。

这就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给予别人可以随意的指点寂云宗的机会。

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宁静的地方,是自己和阿霜一起长大的地方,那里的亭台楼阁都充满了温馨的回忆。那么美好的地方,她又怎么会让它受到污染?

所以无论如何啊,只能够这样了。

苏锦若笑了笑,“毁了就毁了啊,反正我又不在乎。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毁了之后可以再画。本来就是打算来玩玩的,有没有得到魁首也是无所谓的。”

“阿霜,姐姐一直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苏锦霜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应该是听到了。随后打算继续这个煽情的话题,抬起头来,笑嘻嘻的说,“姐姐啊,刚才你真厉害,很漂亮呢。”

“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你跳舞的样子,现在见到了忽然有些怀疑当初那些教授的姑姑说的你天资愚钝是不是胡说八道来着。还有还有,姐姐,刚才你画的那幅画也很漂亮!”

“傻丫头,你嘴巴甜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跟谁学的?”苏锦若也不由的和面前的小丫头一起胡闹。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浓墨丹青露华浓(六) “当然是和阿若姐姐学的啦!”白衣的少女巧笑倩兮,灵动的眼神中似乎有无数的璀璨星光。她吐了吐舌头,俏皮的样子让人感觉十分的舒服可爱。

苏锦若恐怕现在除了无奈,似乎也不能够有其他的情绪了。阿霜啊,这到底是跟谁学的,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以前自己的妹妹乖巧可爱,虽然说现在也是这样,但是以前可没有这样的皮。

她笑了笑,“这些事情在我面前你倒是,没有什么事情,若是让爹爹看到了,那么我可没有办法了。”

“哎呀…”阿霜嘟嚷了一声,似乎又想起来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神中似乎又有一点奇怪的情绪,她有些欲言又止,“阿若姐姐,刚才的那幅画…我感觉有点眼熟…”

“怎么了?”她明显是有些疑惑不解。

“那幅画里面的那个人…”苏锦霜抬起头来,凝视着那双眼眸,“和姐姐的师兄长得很像。”

苏锦若一愣,强颜欢笑,“这应该没有吧。阿霜怎么就知道我画的就是师兄呢,或许是别人也有可能。”

“怎么会?我从来都不会认错的哎。”苏锦霜对于姐姐不相信自己的话可能是也有一点气恼,自己好心好意的提醒,结果还是被否认了。她撇撇嘴,记忆中不算是太熟悉的那一抹白衣胜雪逐渐的清晰起来,“明明就是好不好?那等风姿除了名动天下的子珩公子,又有谁能够拥有呢?”

“可能是吧…”她这样说,但也没注意接下来妹妹说的话,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是师傅的第二个嫡系弟子,但是年纪却是宗派里面最小,所以别人总是叫自己小师妹,她性格从来好强,对于这样的称呼,很是不喜欢。但是在那个时候,只是师兄是叫她阿若的。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自己所谓的大师兄,和自己师承同一个师傅的他。

那天阳光正好,她因着父亲是掌门友人的关系所以得了掌门弟子的名分,只是未曾行拜师礼。苏锦若那时还顽皮,不懂事,在宗派里面到处乱走。她是在断崖旁的花树下遇见东方子珩的,白衣胜雪的少年郎持剑,行云流水的剑法,绕是见过了许多名家大风的她也忍不住震撼。只见那人的剑一松,便送起浅浅的花瓣落地,她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未曾料到那冰凉的剑身就落在她玉白的脖颈。

“你是谁?”三个字,冷淡到了极致,像是冰冷的玉碎声音。

这个时候,她才看清楚了这个自己的大师兄是什么样,明明陌生的容颜,却让人感觉到熟悉,精致的眉眼像他的人一样冷冷的拓在白皙得有些过分的皮肤上。这个人,可长得真好看啊,她如是想,凝视着面前的人,两个人中间是细数流年。

东方子珩愣住了,随后唇角似乎有一点笑意,但是很快就不见了。

他看着面前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不打算说?”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冰清玉洁冷芙蓉(一) “我………”苏锦若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她有些痛恨自己的欲言又止,这样的模样明明就是自己最讨厌的,可是她居然还能能够做出这样的神态出来。她撇撇嘴,故作强硬,眼神当中含有和身上素白衣裙一模一样的清冷,“要求别人介绍自己前应该介绍自己吧,我哪里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万一你是那些情报楼的人,把本姑娘的隐私透露出去了怎么办?”

东方子珩十分不理解这个女孩子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垂下眸子看她,眼神难得有些饶有兴致,即使是极轻极淡的。他手中的佩剑逼近她瓷白的肌肤,却不伤到小姑娘分毫。眼神浅淡冰冷,一如接下来的话,“我不是离长央,没有这样的兴趣爱好,你大可放心。”

说完这番话自己都有些愣住了,他一般很少说这么多话的,即使是对那个受命抚养自己长大成人的掌门师傅从来也是这样的寡言少语,面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他今天居然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多话。他心里面忽然有些烦躁,移开剑,退后几步,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冰冷模样,“你走罢,这断崖并不是你一个剑宗外人该来的地方。”

“我才不是外人好不好,我是新入门的内门弟子,掌门的新徒弟。”她有些不乐意面前这个白色长袍的少年说的话,挑眉说,随后又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一蹦三尺高的拉住他手臂,“不对,刚才你说离长央?就是那个掌门的第二个弟子?”

东方子珩一贯是不喜欢别人的触碰,蹙眉,不动声色的把那双白皙的手从自己的衣袖上拉下来,很久才“嗯”了一声。

“你认识他?那是我师兄!”她说,眼神中似乎有看见指引方向的灯火的璀璨光芒,“可是我方才贪玩就偷偷从正殿跑出来了,也没有告诉爹爹,也找不到掌门师傅了。整个偌大的九霁剑宗,都没有多少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一群的都是冰块脸,我也没有办法让人帮我。你看起来是一个好人,可以帮我么?”

他正打算开口解释说些什么,从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动作声音,随后是熟悉的月灰色的长袍,露出来离长央儒雅的容颜,他看到白衣胜雪的少年手中的剑刃,还有从侧面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白衣少女,顾不上那么多,急匆匆的走过来,连忙开口,“喂,东方子珩,你要做什么!这可是刚刚拜入师傅门下的小师妹,你可别欺负人家!”

东方子珩随手把手中剑刃投过去,距离离长央不到半寸的距离,却是巧妙的避开了他,落到后面的一棵花树上,插入几尺深,可以想象用力之狠。他冷眸轻轻扫过,望着月灰色微微带着颤抖的身影,说,“聒噪。”

“而且,叫师兄。”

“你……你别以为你剑术比我好就可以这么嚣张。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让你这个冷漠如此的伪君子形象支离破碎!”离长央虽然是这么说的,可终究是不敢说太狠,毕竟这个大师兄实在是太可怕了,但是他又不愿意在小师妹面前丢脸,只好故作强硬的说。末了,瞪他一眼,拉着苏锦若转身就走,“阿若,我们走,不要理他!”

岂料苏锦若笑了笑,对着离长央说,“师兄,真可爱啊,和阿霜一样。”

“不过…大师兄么?你可真是一个好人啊,谢谢你啦。”她突然转过头来,笑得明媚,“我相信你,你是一个好人。”

东方子珩拿着佩剑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垂下眸子,“我不是好人,以后不要和我来往,否则哪一天你会死掉的。”

那个时候的苏锦若就想啊,这个叫做东方子珩的大师兄的背影可真孤单而骄傲。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冰清玉洁玉芙蓉(二) 那个时候的背影,大概也是和阿霜说的,那幅画中的背影差不多吧。她苦涩一笑,说好的要忘记呢,可是说到底还是把当年的情绪带进来了不是。苏锦若摇了摇头,自己又在想什么呢,随后笑了笑,正打算对阿霜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闻见一股近在咫尺的味道。

淡淡的,而又萦绕不散的清冷味道,竹子的温雅味,掺杂着常年不散的冰雪清冷的感觉。这个味道陌生又熟悉,曾经是她一直想要追逐的味道,那是东方子珩身上特有的味道,如今这一股难以闻见的味道距离她这样近,苏锦若自然而然是有些不习惯的。

她笑了笑,“师兄怎么来了?”

“方才想什么?这么出神,以前我来的时候你总是可以认得出来的。”东方子珩所答非所问,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用清冷的目光望着她,没有包含任何的感情,就好像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提出来的一样。

“没什么。”她也不愿意多说,望着阿霜欲言又止的小表情叹了一口气。

面前骤然出现白皙匀称的掌心,那里正躺着一根玉芙蓉簪子,正是方才众人说的神乎其神的玉芙蓉簪子。用鎏金的簪底,镂空雕刻了不失典雅的花纹。一朵盛放的玉芙蓉在其上,上好的姜黄色美玉用来作为花心,一旁还有半多朵残花。

残花半叶,倒是也也显得有几分的好看别致。

然而这一切对于苏锦若来说都是不轻不重的了,自从那些事情随着那一场病过去之后,这些东西就算是面前有一大箱子的,她也不再会停留半分的目光。

“师兄这是做什么?”她疑惑不解,没有接过来他手中的玉芙蓉簪子,反而这样问。

东方子珩倒是也不嫌麻烦,难得耐心的解释了几个字,“送你的及笈礼物之一。”

“不必了,这太贵重了,师兄还是留着吧。”她笑了笑,推脱说。

“我留着做什么?”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既然你不要,我便扔了吧。”

“那也可以留着给师嫂用啊,扔了多可惜啊。”她似乎是全然忘记了方才和以前,说。

“不会有师嫂。”

他听到这番话,周围的冷气一瞬间凝结,望着苏锦若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心中的悲伤似乎能够把她最后的浅薄骄傲给压垮,她自动忽视了那道视线,叹了一口气。东方子珩见她不再说了,这才满意,终于周身的冷气消了一点儿。

最后问,“那么,你要不要?”

她本来还是想找什么理由的,毕竟这样终究是不太好。

忽然那味道更近了,她闻见那竹子的味道,抬眼看的时候只是看到他白衣胜雪的衣襟,漆黑散乱的发,以及白皙肌肤上优美弧度锁骨落到衣袍里,随后只是感觉到发髻上骤然一沉,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插进去了,只是感觉到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为她理了理头发,随后那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这样不是挺好看的么?”

她退后两步,不动神色隐藏好脸颊上的酡红。

“罢了,多谢师兄赠礼,阿若就收下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少年意轻狂(一) “不用说谢谢,对我的话,你永远都不用说这些。”东方子珩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望着面前的白衣少女疏离而又有礼貌的说出这几个字,心里面忽然感觉有些不适。他难得笑了笑,衬得整张好看的面容的都柔和了起来。他看见面前的苏锦若疑惑不解的目光,伸出棱角分明的手指按在他头顶揉了揉,解释说,“阿若,师兄一直把你当做姊妹的,你见哪家的妹妹对自己的兄长说谢谢。”

顿了顿,又补充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锦若眼底的疑惑不解尽数消失不见,她笑了笑遮掩某些不应该存在的情绪,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着那双墨色的瞳孔,说,“我就猜是如此。师兄不过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对阿若感觉到愧疚罢了。只是我都不记得了,所以师兄也没有什么必要一直记着,愧疚着。”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很多事情,实际上想简单一点,不就是很好的事情么?所以啊,师兄就不要再这样了。”

她说,眼睛中没有其他的情绪,好像就是真心实意把这些话讲出来的。

“嗯。”很久很久都没有什么回答,苏锦若都有些认为是不是自己这话说的有些不太对的时候,面前白衣胜雪的少年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同于和平常的清冷凉薄,而是显得有些低哑。接着那些东西已经悉数不见,东方子珩说,“有些事情我或许也是已经放下了,可是有些事情我一辈子也不能够放下。当初…罢了,只是啊,阿若不要介怀才好。你顾忌着什么我也知道,放心,等你成亲了,我就回去了。”

她听见那声音顿了顿,接着又没有出现任何的关于当初的只字片言。应该是错觉吧,她如是想。可是,苏锦若还是难免的叹了一口气。

像是师兄这样透彻的人,估计什么都已经明白了吧,只是啊,有些时候,有些事情,看的太过于透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的。若是说,那个时候的那个人是自己的话,她一定会选择,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是再怎么样的透彻,就糊涂一回吧。只是可惜,师兄并不是她。

苏锦若收回心神,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听师兄的吧。”

随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她望着他,“茶会分为男女的,礼教如此,怎么师兄就过来了?”

东方子珩没有对她问这个并没有感到什么奇怪,他眼眸中的有几分饶有兴味,笑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看着躲在苏锦若身后痴痴的看着的自己的苏锦霜,那个模样像极了当年的阿若,只要自己回头看她一眼,就会万分欣喜。

“不止我。”他摇了摇头。

苏锦若有些疑惑不解。随后也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东瀛的淳朴民风已经是日益开放了,听说最近因为远航而来的波斯女的衣裙一众夫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笑了笑,“这样啊。”

随后撇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少年意轻狂(二) 来人穿着一身九霁剑宗的内门弟子的素白颜色的衣裳,边角绘制着那个人最喜欢的清新的充满朝气的一从向日葵的花瓣。乌黑鸦发和从前一模一样,凌乱的随意挽起来,不知道又是从那个地方随手折来的木枝条固定。装束上看上掌门弟子的打扮。

没错了,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师弟,陌上子罂。

当年她拜入师傅名下,因为资历最浅和年纪最小,被所有人叫做小师妹。她为此不开心了许久,直到后来有一天师傅又领回来一个少年。

阿若想啊,那应该就是自己和陌上子罂的初次见面吧。

她甚至还记得当初的一切,尽管时光荏苒了也是如此。那个少年一身掌门弟子的服饰,模样生的精致细腻,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看着自己显得有些害怕,白皙布满了伤痕的手紧紧的握着师傅的衣袖。

苏锦若以为他怕生,逆着光笑得恬淡,说出来的话虽然也不算是很有礼貌,但是让人听起来很舒服,比如说,当初的那个小小少年。

“呐,我叫苏锦若。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师弟了,在九霁剑宗,师姐罩着你!”

最开始是因为大家的格外偏心让她觉得不自在,所以找到了一个比自己资历浅年岁更小的小师弟,自然而然是整天都黏着的,完全都没有作为师姐的模样。到后来熟悉了一点,她到底也是心头一软了,说白了,陌上子罂就是一个内心封闭的敏感少年罢了,否则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也绝对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姐了,我会好好听你的话的,师姐…了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啊。

那时,她记得自己说,好呀。

后来因为东方子珩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曾经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情绪终于都爆发出来了,整日都是只缠着自己的大师兄了,旁人打趣都说,看来以后我们应该改口叫师妹叫做大师嫂了。

一身白衣胜雪的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不在乎的,他给所有的印象都是清冷凉薄的,但是又挺好相处的,所以熟悉的弟子并不介意开这样的玩笑会怎么样。

而她当年不过只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哪里能够听得了这些,于是憋的满天通红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时候,一道眼神望着自己。

阿若回头。

是陌上子罂。

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愿意和以前一样的对待他了,甚至态度都有些变化快得有些令人难以接受,小心翼翼的希望自己不要离开他,她想要出言安慰缓和两个人的关系的时候,忽然又冷漠了下来,后来也不愿意叫自己师姐,就直接大呼小叫的她的名字。

后来她败于他的手下,他笑了,苏锦若,你就承认吧,当初你对我好,只是可怜我罢了。

你心里,只有东方子珩一个人。

她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来自己的佩剑,从容不迫的整理了一下灰扑扑的红裙,笑了笑,那就这样认为好了,我的确是喜欢他。

陌上子罂就是用一种深邃的眼神看着她的。

她转过去离开,泪如雨下。

他怎么可以这样啊?

她是真的对他好啊。

那些日子里,她担心这个小师弟因为不喜欢宗派的膳食偷偷跑下山给他买食物;那些日子里,她看到他被长老责罚磨剑到手开裂,她还特地寻了上好的伤药给他用。

结果如今,她一心一意当做弟弟看得人,说,承认吧,你就不是因为可怜所以才对我好?

她可以承认一开始的的确确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一直这样黏着他的,可是后来是真的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师弟看待,那些拼尽全力为他好的过去,呵,是被说是可怜?

再后来啊,就没有后来了,只有现在了。

苏锦若看着面前的少年。

恍如隔世。

最后,她和当年一样笑了笑,好像那些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说,“好久不见,师弟。”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少年意轻狂(三) 陌上子罂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的称呼,似乎也有一些愣住了。他看着如今容貌清冷昳丽的姑娘,一身白裙衬得更加的好看,袖口的绯红色花瓣衬着她眼角的绯红色的妆,可真好看,可是总感觉比当初少了什么或者是说多了什么。

他有些狐疑的,毕竟自己当年说出来那样的一番话,她如今居然还能够笑着叫师弟。

“苏锦若,你…变了好多。”陌上子罂这样说,想要努力在她的身上寻找一下当年那个逆着光对着自己伸出来手笑的红衣女子的模样,然而却只是徒劳。他低垂下眼眸,这样说。

“是啊,不止呢。”她笑得温婉,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也没有了当初的飞扬颜色,“师弟也长大了,不再是以前天天缠着我比剑的少年了。”

但是某些东西终究还是存在的,无论时光如何的荏苒,依旧如初。

她素白的手指摸在眼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的发顶,揉了揉,随后放下。

这是她当年遇见这个小师弟总会做的动作,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静默之中,背后的阿霜忽然低低的叫了一声,“阿若姐姐。”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不解。

但是还是和平常一样,“阿霜怎么了?”

“那个人……”苏锦霜终于抬起眼睛,凝视着姐姐身后的白衣少年,眼神有些晦暗,“是他把那件舞衣给我的,只是,他当时的感觉,很恐怖,像是魔道……”

苏锦若一愣,想起来自己方才看到的那红色的舞衣,不曾想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她回头看了一眼陌上子罂和东方子珩,两个人的目光都是注意着自己的这一边。

看来,有些事情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只是她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陌上子罂走到苏锦霜面前,眸子中有些看不懂的神色,随后他问苏锦若,“这就是阿霜?”

苏锦若点点头,阿霜是自己的妹妹这件事,在九霁剑宗里面并不算是什么秘密,就好像她喜欢东方子珩一样,不是什么秘密。

唯一的区别的就是,前者是自己主动提起来的,后者是旁人看出来的。“难怪了。”他点点头,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一样的高度的苏锦霜,苦涩的笑了笑。

随后望着苏锦若,“还有,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我有些过分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

苏锦若一愣,也没有想到陌上子罂还记得。她其实想说她已经不记得了,随后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笑了笑,“没事啊,我都不在意了。过去的都过去,该放下的就应该放下才是。”

陌上子罂盯着她许久,“这样啊。苏锦若,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放下了。”

他撇撇嘴,露出来和当年的少年一模一样的表情,“还害得我愧疚了许久。”

“不过…总而言之,师姐啊,倒是真的变了许多。”

苏锦若也不由得感叹,到底还是少年啊。她笑了笑,“没有多少的,或许我只是没有办法和曾经一样捏你耳朵了。”

一旁的苏锦霜也不由得笑了,双眼弯弯,面颊上的酒窝衬得十分的可爱。

“什么嘛,原来阿若姐姐的师弟,也并不是这么可怕啊。而且,还很可爱呢,和阿若姐姐以前一样。”

她踮起脚尖,伸出手摸了摸他发顶,学着自家姐姐的样子揉了揉。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少年意轻狂(四) “喂,小丫头,我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别乱摸。”

陌上子罂是在有些难以接受一个明明年纪比自己还要小的一个小姑娘来摸自己的头,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就跟后来长大了不喜欢苏锦若摸自己的头一样。因为这样的举动给他的感觉就好像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他撇撇嘴,冷眼对着苏锦霜说,语气毫不客气,但是动作却没有那么生硬。陌上子罂把女孩子的手从自己的头上拿下来。他笑了笑,揉揉她的头,“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锦霜吐了吐舌头,躲进姐姐背后,不再说话了。

“师兄,多谢了。”苏锦若自然而然知道能够让陌上子罂做事的也无非就是东方子珩罢了,想起那一件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的红色舞衣,忽然之间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大概是因为那一双眼眸深邃的缘故。她最后只是能够笑了笑,说出来这几个字。

“不客气。”东方子珩也是知道苏锦若的倔强性格,既然如此,应了又不会怎么样,也省得两个人之间再一次因为这些事情增添一层隔阂。

随后有忽然想起什么,叹了一口气,东方子珩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如初,“你的婚礼在什么时候?我会去,就当是兄长为自己的妹妹送别。之后我就要走了,以后再见不见到就不好说了。”

“这个的话,暂时也不确定,大抵是在及笈礼之后吧。”她或许也是没有想到东方子珩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随后想了一下,回答说,嗓音不轻不淡,没有半分的即将作为新嫁娘的喜悦。待那人望过来,她笑了笑,随后见东方子珩听到这些话之后的眼神了然,也就不再解释什么了,毕竟以师兄的通透,自然而然是能够想清楚的不是,若是再说什么,倒是有些画蛇添足锦上添花的感觉了。

白衣胜雪的少年郎神色有些晦暗,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啊。他望着面前的女子,和当初的小姑娘的影子逐渐重合,什么时候呢,你就已经不是了当初那个心心念念要嫁给我的姑娘了。

叹了一口气,见苏锦若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生辰似乎是五月十三。”东方子珩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回忆,仿佛面前又出现了那个笑容总是温暖和熙的红裙姑娘,声音有些遥远了,“而且啊,我还记得当年你闹着问我要礼物的事情。”

“那件事情么?”想来苏锦若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这倒也是应该的,毕竟那个时候她喜欢着东方子珩,所以眼里面心里面都是那一抹白衣胜雪的影子,以至于后来怎么想要抹去似乎也是永远的留藏下来了。她本打算遗忘,并且永远不提起来,只是可惜了天不遂人愿,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牵动着自己的心思。

最后还是言不由衷,笑了笑,“我都忘记了。”

“忘了也好。”

东方子珩这样说,只是在苏锦若看不到的地方眼眸的神色沉了沉,并没有因为那一道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就可以勾起内心波涛千万的语言改变半分,他随后抬起眼睛看着她。

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感觉有些古怪的感觉,那双时常在梦里面出现的眼眸,如今里面蕴含的情绪就好像是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努力散发着光芒却是没有办法改变大雨滂沱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九弦珠碎下潇湘(一) “臣女献丑了。”宁芜蔓自风款款而来,姿态落落大方,她面对所有的人目光聚焦没有任何的紧张表现出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随后待众人看见她坐下的时候,她白皙的手指正在那梧桐木七弦琴上抚摸着那栩栩如生的一只镂空的鎏金凤凰,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很快面容上归为平静。手中的手指一勾,发出清脆的争鸣。

她那双让人感觉形态优美的手快速的位移到了其他地方,接着手底下便传过来了潺潺的琴声,是众人都没有听过的陌生曲子,但是莫名其妙有一种江南小调的感觉,其中空灵犹如雨后的碧绿色的垂柳依依,而其故人归。

在座众人基本上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或者是对于这方面很有造诣的女官,因此对于她们来说,每一首曲子就像个故事,曲子好不好听,取决于这个故事的内容如何。

然而这一首恰好就是最佳的选择,陌生而新奇的东西,总是最能够吸引旁人的眼球不是。何况这一首恬淡的江南曲,别有一番清淡雅致的韵味,然而又朗朗上口,有不少的人微微的跟着调子哼。

宁芜蔓的眼底有一丝晦暗的情绪闪过去,她红唇微微的勾起一个弧度,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根精巧雅致的九莲凤钗落到自己的发髻之中的模样,是那样的遥远,又是那样的接近。

她如是想。

“姐姐。”苏锦霜看着那边弹琴的宁芜蔓,眼神有些幽深,随后她撇过头看着一旁的苏锦若,对于她这样风轻云淡的样子,感觉到十分的疑惑不解。斟酌了片刻,她说,“你就不担心?”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应该担心的,最后决定的不是坐在那边的几位么?”苏锦若笑了笑,轻轻的饮了一口茶,又顺便伸出细长的手指夹起一个东瀛特产的枣子果,“阿霜啊,这个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姐姐!”

她抱怨了一声,“你难道就没有听出来这首曲子就是南栾传过来的民谣么?宁芜蔓就是故意的,用这样的方法可以让皇祖母注意到她。”

苏锦若微微眯起眼,看着坐在场子里面的宁家姑娘,说,“倘若皇祖母真的注意到她,那么就不是皇祖母了。作为一个曾经掌握过皇朝的最高权力的女人,绝对不可能会有那样的心思浅薄。”

“相反呢,这样做的话,或许还会让,皇祖母提高警惕。”

苏锦霜虽然有些听不懂自家姐姐说的这番话,但也还是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继续朝里面望过去。

而在某一个地方,两扇屏风的交界处,陌上子罂看到了这样的一副情景。

“师姐,真的变了很多。”他这样说,微微眯起了眼睛,在温暖的灯光里显得莫名其妙的温和。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也望了过去,想起刚才那翩蹈的红衣的舞姿,说,“也是。”

“险些就认不出来了。若不是那张脸和那身姿,我估计都以为我认识的那个阿若是从小就接受了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

“我不是说这个。”陌上子罂或许也是有这样的一点感觉,但是最后却否认了这个答案,他想起刚刚看到的那舞艺和剑法,“她的剑法,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九弦珠碎下潇湘(二) 的确如此的,苏锦若的剑法很差,这是整个剑宗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来,我扶你起来。”苏锦若笑了笑,衬得容颜如同温暖的阳,一身红裙难得有些温婉如连。她伸出五根细白的手指,就好像和当年一样对着陌上子罂伸出手,只是很多回不到过去了,而那个少年也已经长大了。

“哼,装什么好人。”陌上子罂撇撇嘴说,小小年纪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和大了他好几岁的苏锦若一模一样的身高,风华初具的道袍少年眼眸和星空下的琉璃一样好看,红唇微微染上了酒色,但是唯一没有改变的似乎就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会有两个酒窝。

但是现在他不喜欢笑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望着镜子里面那个稚嫩的对着苏锦若笑着的模样,只觉得讨厌。他面色冷静,没有半分情绪,脚尖将被她打落的佩剑勾起来,便稳稳当当的落到了长有薄茧的手心。

望着晨曦中的红裙姑娘似乎是因为自讨没趣转过身离开的模样,心中莫名其妙有些复杂,陌上子罂喊出声,“苏锦若,我会再来和你挑战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叫她师姐了,整天的称呼无非就是苏锦若苏锦若,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或许是逐渐习惯了这个以前需要仰着头看自己的少年,如今在灵魂上开始低着头看自己。

“好啊。”

她这样说,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苏锦若很喜欢一个人坐在亭子的花丛旁用一块干净的绢布擦拭染上了灰尘的剑刃,阳光落在花上,花上反映着她的容颜,红裙如火的姑娘难得的多了几分温柔恬静,然而她的温柔目光却是落在了剑刃之上。

陌上子罂看到了这一副场景的时候,一旁有一个陌生的白衣胜雪的影子,正是他只能够在传言之中才能够听到的大师兄东方子珩。果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成为整个剑宗中的女弟子们的信仰的他果真是生了一副极好的样貌。

白的有些透明的皮肤像是被冷漠的冰雪倒影的颜色,浓墨的发随便高高的用红色的发绳束起来,眉宇是修长的弧度,好看的眼眸中碎落了无尽的冰雪。恬静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容颜上衬托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在眼底,落在他手中的兵书中,而修长的身姿大概是角度的问题恰到好处的落在苏锦若的身上。

“好啦。”她忽然在寂静之中开口,笑了笑,站起身来,将绢布放置妥帖了之后,把修长的剑刃递过去到了东方子珩空着的一只手中。他放下书打算接过来,温润如玉的之间什么都没有剩下,中间是时光流过的痕迹,有些薄薄的茧。

忽然,苏锦若动作顿了顿,她抚摸着剑身。

“师兄啊,你看我每一次都给你擦剑哎,不如……”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用冰凉的眼神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给我一次和你比剑的机会吧。”她笑了笑,这样说,眉眼弯弯。

“好。”唇角落了玉碎的声音,她听到那个人这样说。

陌上子罂之后看到的就是流转的剑光,还有交织的红裙白衣,莫名其妙的有些养眼。他撇撇嘴继续看下去,最后,苏锦若落在地上,一头秀发散落,手中的薄情剑落在了对面的斑驳陆离纹路的古树上。

她笑了笑,“师兄剑法很好。”

“彼此。”他说,随后看着她,“没有必要让着我。”

她曾以为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的。

陌上子罂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知道,原来苏锦若的剑法的的确确是真的不好的,只是在所有人的面前,她心甘情愿的被所有人误会剑法不好,因为这样的话才好和东方子珩接近几分,而在他的面前,她从未伪装过自己的武功。

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笑或者说是哭。

如今,他如是想,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终于不是为了那个人了,真好啊。

不知道,她还会和以前一样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九弦珠碎下潇湘(三) “并不是。”东方子珩或许也是因为陌上子罂突如其来的提起来的一句话。想到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情。他眼神有些晦暗,往事总是历历在目的。毕竟只要他低下头,看到的手指之间都是那些细数过去的流年,那个时候,白衣胜雪的少年有一个红裙如火的姑娘自始自终陪伴在身旁,那时的暖阳正好。他低声说。“阿若太倔强了,她就是不愿意显露出来让别人看到罢了。”

陌上子罂听他这一番话,本来感觉是有些疑惑不解的,这应该不会和倔强有什么关系吧。忽然一瞬间想起来当年他看到的情景,其实也不过只是她喜欢着那个人的一种倔强的表达方式罢了。于是自然而然就是言不由衷了,点了点头,他说,“我就猜到了你早就已经看明白了,就是陪着她的不知道装作不知道。”

“她不仅仅是倔强这个词语用来形容的不是,说好听了就是如此,说难听了就是缠着粘人了。冬日钓鱼的人在冰面上看到了从窟窿中跃起来的形态优美的鱼儿,于是感觉到很奇异,这样冷的天气居然还有鱼,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景。可是那条鱼到了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了,钓鱼的人总是想要再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于是他开始总是不经意的来到这个地方,无论是用什么方式,散步,亦或者是追赶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眼那窟窿里面会不会突然有一条鱼儿跃起来。”

“而你。”陌上子罂难得一次说那么多话,若是让有的人听到,或许都开始疑心这究竟是不是一个不到十五的少年了,看到的东西,或许有的比所有人都要透彻,这样总是会让人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种孤独的错觉。他随后笑了笑,红唇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凝视着那一双无论多久都是不会改变的冰雪似的眸子,“而你,恰好如是她眼中的那条鱼。”

“愿者上钩罢了。”东方子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盖过去他实际上被揭穿了的知道的那些真相,他看着氤氲茶雾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的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来优美的孤独的茶叶,水也逐渐晕染上了颜色。随后他抬起眼睛,“你最近似乎太过于多管闲事了。”陌上子罂撇撇嘴,那一股多年以前的傲娇少年的气息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因为无聊啊。人在无聊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的去找点事情做,而一般的我又看不上眼,所以也就怪不得我了。”

“南栾闻名的书香世家名门望族陌上家,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族人,果真是傲气十分,只是用错了地方。”东方子珩说,眼神没有多少情绪。

提到家族,陌上子罂莫名其妙的有些晦暗神色,他最后说,“我才不是陌上家的人,他们一群的都只是知道争权夺利,为了权利什么都可以付出,也包括我。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不是陌上家的人了,只是承着这个姓氏罢了。”

东方子珩低声笑了笑,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的有些嘲讽的弧度。

“你若是这样的认为,那可真的还是小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九弦珠碎下潇湘(四) 苏锦若身着白色的衣裙,袖口有些绯红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围绕着,发髻中的玉芙蓉簪子被微微暖的灯光衬托着显得更加的皎洁干净,乌色的发丝被衬托出来一圈浅浅的光晕,而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如同琉璃感觉的一样,下垂着,其中似乎有无数的哀意。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

细白的手指在九弦琴的琴弦上扫动,流淌出来优美的旋律。

给人以一种烟花三月下扬州的时候,看到的雾中的烟雨江南的感觉。

而她微微低哑的清越嗓音徒添了一层韵味上去。

梅子青时节啊……

那是某一年的春天,当树枝上的冰雪融化的时候,她一身红裙穿梭在繁华似锦的绯红色的梅子树中,那个时候是它们开花的时间,很漂亮。

东方子珩和以前一样的出现在这里练剑,招式凌厉,随着岁月的过去,当初风华初具还是略微带有稚气的少年日益的沉稳,眉眼如画间冰冷的气质更胜从前。

“师兄,我来找你了。”她笑了笑,说。

白衣胜雪的少年郎闻言撇过头去看她,那一张冷丽的容颜被绯红色的花瓣衬得有些艳丽,而红裙如火的装束衬得她肌肤雪白,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很好看。

他眸子不动声色的沉了沉,声音放低几分想要用来遮挡异样,“不是说了以后不要随便来么?”

“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阿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想做的事情,剑宗里面除了师傅也就没有能管我了。

所以,我想来就来了,又有多少的为什么呀。”

她吐吐舌头,说。

随后一蹦一跳的过去,绯红色的裙角飞扬起来像是开到极盛的花朵。

东方子珩不大确定她想要做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就是后退了几步,虽然说他也是不愿意的,少女身上的特殊味道始终都围绕在自己的身边,有多少个一瞬间想要触摸,可是还是感觉会让一切一败涂地。

所以不得不这样做,值得庆幸的是,他拥有和别人不同的自制力。

如是想。

“你就不问问我来有什么事情么?”她问,撇撇嘴明显是有些失望的模样。

东方子珩就算是不愿意让小姑娘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也是不愿意被误会的。

但是他容颜上依旧是冰冷依旧如初的模样,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那双狭长的眸子望过去,他指尖收了剑,“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嗤。”她笑了笑,有些嘲讽,“一点诚意都没有。”

可是她也丝毫不怨怪他啊,毕竟他就是这个样子的。总比旁人说十句他一句都不回的冷淡,这样的姿态还算是好的了。说明他实际上心里面自己的地位总而言之也是比别人都要重的几分,这样已经足够了。

苏锦若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的容易满足,只要东方子珩给她一点的温暖,她都会很开心。只要东方子珩给她一点的温暖,她都会很开心。

她说,想吃梅子,听说这里有很多,所以就来了。

东方子珩说,好,自己摘。

她撇撇嘴,真是和木头一样的呆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雪山千丈桃花情(一) 若是说东方子珩是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的话,那么苏锦若还是宁愿会相信几分的。只是可惜了,东方子珩并不是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相反的是,他比所有人都看得透彻,只是从来都没有点明罢了。自然而然的,他也完全都清楚苏锦若一直喜欢自己的事情。但是也因此导致了苏锦若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东方子珩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就是装作不懂的样子。

东瀛的传统习俗中,两情相悦的郎君和姑娘因为礼教的管求难以开口,一般有姑娘绣衿带赠给意中人表明心迹的方法。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每当哪家有公子降生的时候,都会在自家门前或者是空地的地方种一棵梅树,等到这一家的公子及冠之后,梅子正好成熟了。若是有哪一家的姑娘喜欢上了这一家的公子,就会在某一个阳光恬静的下午上前敲门,说一句我想吃你家的梅子。这一桩亲事也就是成了。

自然而然的,前一种方法苏锦若也用过。她本来以为因为东方子珩不是东瀛的人,因此不知道衿带的习俗,所以也不在意的用最近几年一直都在流行的梅子来表明心迹。但是还是被拒绝了啊。

叹了一口气,她鼻尖忽然感觉有些酸。

果然想起来还是会心痛啊。

指尖在琴弦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更多的乐声传出来,若是说前面的部分是恬静优雅的童年小调,那么如今就是爱而不得的残酷现实,悲凉的感觉和这哼唱的诗词一样的。

她如是想,听见自己的声音,“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绯红色的裙角翩跹间,那个满心鲜活的姑娘已经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或许她依旧存在着,只是再也无法来到如今。她只是生活在那个大大的剑宗里面的一栋楼阁中,每天晚上点着一盏灯抚摸过她为自己的意中人画下的丹青,想象他执剑而立的白衣胜雪的风姿。

她叹了一口气,心思逐渐宁静。

这个地方点燃的暗香浮动月黄昏时候,光影透过了竹帘被分割出来浅浅的几道阴影。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有人微微的低语,随后那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掠过当年的记忆,“阿若啊,你记不记得,这一首曲子你也为我弹过的。只是如今,这一首曲子,你又是为了谁弹呢?”

“祁寒楼么?”

随后,又变成了一片寂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并不代表着东方子珩就是把这一首曲子给忘记了,他一直都记得的。

大概是因为这是苏锦若弹给他听的第一首曲子,又或许是因为她当时的眼眸中含有无数的星辰日月,是那样的好看。

那一年的时候,九霁剑宗难得的下了浩浩荡荡的几天大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雪山千丈桃花情(二) 而位于雪山之巅的九霁剑宗,如今就算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的时节了,山上的积雪还是没有融化,而蛰伏了一个冬天的雪狐却依旧没有出来报春。

那些枯燥了一个冬天的花枝也是依旧没有长出来一片嫩芽,光秃秃的孤立在寒风当中。

而山上新入门的弟子就闷坏了,毕竟他们依旧是处于青春正好的年纪,并不能做到两眼不闻窗外事的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所谓的剑法大道,对于他们来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甚至可以说是遥不可及的。

所以,在这些万物复苏的季节,他们也可以在无聊之中找一点打发时间的事情做,只是这样的天气,实在是无聊得很。

而作为已经是入门里面的内门弟子,掌门嫡出小弟子的她,却从来都没有作为一个师姐的模样,还是和那些刚刚入门的弟子一模一样的保持着童真。

苏锦若对于练剑没有多少的兴趣的样子,她唯一在乎的似乎就是每天都在盼着啊,山上的积雪快点融化吧,河水不再冰封吧,师兄院子里面的花树都开了吧,师叔快点酿酒啊。

兴许是她这样锲而不舍的抱怨,连上天也感觉到这样的天气着实是太过于烦闷了一点,于是在她某天醒过来的时候,习惯性的去看窗外,忽然发现雪终于融化了,然后某个角落的院子终于出现了微微的嫩绿色。

苏锦若笑了笑,很开心,然后就带着酒壶和佩剑去找师叔了。

然而师叔没有找到,却发现了一群的师姐师弟师兄们在亭子那一处聚会。

他们看到了一个冬天都没有看到的小师妹今天出来搞事情了,不由得每个人都是带着期待的,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于是只好打过招呼之后就打算继续玩了。

殊不知苏锦若会突然凑上来,问他们在做什么。

几个好脾气的师姐笑着指了指亭子下的万丈深渊那里的一棵开的很茂盛的花树,说他们正打算着要去那个地方玩。

苏锦若望过去。

那里是九霁剑宗最美丽的地方,她知道,传说是那一位成了仙的祖师爷种下的花树,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所以那一棵树已经长的很大了,差不多和这高高的悬崖差不多的高度。

每当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上面都会长满了熙熙攘攘的粉红色的繁花,从远处望过去,很容易和那些漂浮的云雾混淆,然后就会衬托着阳光看起来就像是粉红色的霞光,很好看。

久而久之,这个地方就不仅仅只是世外桃源了,逐渐被人云亦云成了这一棵树和别的树不一样长这么大是因为有树神的护佑,然后开始陆陆续续有情侣们来这里虔诚的许愿,希望树神能够庇佑他们的感情。

想想她还是没有去过这个地方的。

因为听那些师姐们说,那个地方要两个人去才好。

她愿意去也没有用不是,东方子珩不愿意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可是现在,看着那在云雾中间若隐若现的那一丛丛粉红色的繁花,她忽然感觉有些触动,细白的指尖摩挲着酒葫芦的表面,随后笑着看师姐,“我也可以去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雪山千丈桃花情(三) “师妹,不打算去许个愿望么?”

苏锦若望过去,看到的是师叔精心教导的师姐霁初音。她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容色秀丽如同三月未融的冰雪,有一双狭长慵懒的凤眼,因此笑起来的时候总是会给人一种师叔那种似笑非笑的感觉。而此时,这个一向只会找乐子的姑娘竟然主动找自己说话,苏锦若也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的。

然而纵然是如此,她还是摇摇头说,回答了霁初音的问题,“我没有什么愿望。”

“师妹可真是奇怪的。”霁初音看着她,莫名其妙笑出声。浅浅的嗓音听起来就有点感觉像三月的迎春花被风吹拂出来一片花瓣的弧度的明艳感觉,她说,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了捏苏锦若的脸颊,“并不是说只有两个人才能够去许愿,一个人也是可以的啊。”

“哎……”苏锦若似乎没有想到,她笑了笑,从树枝上跳下来,同时落下一片纷纷扬扬的花瓣。宽大的衣袖旁边的绯红色愈发的活色生香,如墨的发后是在阳光正好下的花开灼灼。她对霁初音说,“谢谢师姐啦,我这就去许愿。”

霁初音看着那背影逐渐离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随后垂头看着落在指尖的花瓣,上面还有今天早晨的露珠,倒映着远处那一身素白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喃的一句话也被风吹来,“我也就只能够帮你到这里了,师兄啊,欠我的酒记得还啊。”

然而苏锦若是全然不知的,她这个时候正在许愿。

她看着手中那也不算是很美观的丝带上的字体,也不全是多好看,倒也透露出来几分端端正正的簪花小楷的感觉。随后那红色的衣袖一扬起,手中的东西消失在了花树中间,不知道挂在那里,只是听到宁静之中的一声突兀的铃响。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撇撇嘴,按照师姐说的闭上眼睛默念一下自己的愿望。

“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把珩师兄娶回家……”

背后伸过来一只好看的手落在肩膀上,旁边是好听的嗓音。

“哎呀,我就知道,小师妹你肯定是说这个的。”离长央挂着一如既往的流里流气的笑,身上难得的换了一身内门弟子的衣袍,倒是衬得他本来就是俊朗的容颜更加的如同冠玉,被阳光微微显得暖意的眸子如同一颗魅惑的水晶。随后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不是说过的么,不喜欢大师兄来着,怎么又许这样的愿望啊?”

“我去,就你一个小丫头还想把大师兄娶回家,想多了吧。按照非官方发布的话题看,除了高高在上的掌门师傅一直以清冷又随意位居第二之外,你知不知道大师兄就是第一啊?有不少的师姐师妹们给他寄情书的,你这样锲而不舍的也是没有用的啦,这样的话还会被伤的更惨。”

“啊?这样么……”苏锦若有些气馁。

离长央早就知道了苏锦若的套路,他微微笑了笑,“你的意中人可是喜欢你很久了哦。”

苏锦若一愣。

离长央对着她背后的东方子珩挑了挑眉,你看,我就知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雪山千丈桃花情(四) 然而东方子珩听到了离长央说的这一番话,微微蹙眉。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对阿若表明自己的心意,就打算把这样的情一直埋藏在心底,除了自己之外,谁都不能够知道。

这样的话,或许在很多年以后的夜,他会梦到这个一身红裙似火的姑娘笑着望着自己,身旁是阳光正好,满树的梅子花开得正好,风轻轻吹过的时候,她浅浅如铃铛的笑犹在耳旁。这样做唯一的纪念不是很好么,为何一定要让这个姑娘知道啊。

他们本来走的路就从来不是一条,将来也不是。倘若再这样继续下去,那个姑娘还在身后一直跟着,那么将来的路太危险,他又怎么可能看着这样的笑容逐渐消失在阴谋诡计之中。阿若啊,只要一直笑着就好了,开心的活下去就好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虽然不知道苏锦若会不会相信离长央说到这番话,但是东方子珩十分肯定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必然是很欢喜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不过就是我这么多年藏在心底喜欢的那个人,实际上在很久以前,就喜欢自己了。但是这一句后面的东西就必定会越来越残酷不是,那么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东方子珩如是想,或者也可以说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

他缓步过去,静静的站定在苏锦若身后,等着她说话。

只要她一开口,那么即使是万劫不复他也该说了。

“珩师兄如果真的喜欢阿若就好啦……”苏锦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来这这样的话。她露出一个苍白而又明艳的笑,温暖和熙的阳光落在她的眉眼,纵然是有几分温婉,但是更多的应该算是失落,一身红裙如火却没有东方子珩往日见到的模样。随后叹了一口气,她把那人的手拿开,对着离长央吐了吐舌头,“可问题是啊,师兄根本就不会喜欢我,一直以来都只是阿若的一厢情愿罢了。”

“你怎么就这样确定?”离长央本来也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却闻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八卦气味,眯起一双魅惑的眸子看她,问。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苏锦若这样回答,有些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抬起眼睛,却意外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

真奇怪啊,师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唔,不过这样的话,应该都知道了他们刚才说的话,这样就不用再找心思准备下一次的告白啦。

她如是想,笑了笑,看着那一道素白的身影,问,“师兄有时间么?”

“………有。”东方子珩似乎完全都没有想到苏锦若会问这个问题,他微微一愣,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罢了,同时也是一瞬间的时候,那一道白衣胜雪的修长身影又恢复了他清冷凉薄的模样,似乎刚才的那一瞬间不过只是其他人的错觉罢了。

苏锦若说,“我最近刚刚学会了一首曲子,师兄可以帮我听一下么?”

东方子珩本来想要拒绝的,他并不是智商太低,十分清楚如果这样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样的话还不如早一点拒绝的好,早点拒绝或许更加能够护她安好,总比这样纠结不清的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阳光正好下那个笑容明艳的少女红裙如火的模样,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清澈的期待,他唇角的那几个字微微的回旋了,变了另外一个字。

“这样就好。”

她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啊,如今的东方子珩再次回味那一首曲子,总是感觉有些晦暗。

年少时候的感情全部就寄托在其上了,那么好的喜欢,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这是属于别人的,无数次告诉自己别在意,这是要就要接受的事实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还是会难过。

他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一) 苏锦若笑了笑,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苏锦霜,“阿霜,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雪衣少女也叹了一口气,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阿若姐姐总是这样的放不下了。明明说过了不会在乎过去的事情了,她也记得姐姐之前说的话,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才好。可是为什么总是会走神啊,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吧,应该是那一首曲子。她虽然天真,但是并不代表她笨,这些事情,为什么姐姐就是不告诉她啊。苏锦霜眼底有些晦暗闪过去,想起那绕梁三日包含着浓郁的寸寸相思的旋律,她最后只是撇撇嘴。

“什么嘛。”她的那双眼看着苏锦若,依旧是和平常一样的清澈,“姐姐为什么都不听我说话的?”

随后苏锦霜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笑容,“不过也幸好我是你妹妹,只有我会为了你说第二次话。这一次可是要听好了哦。”

灯烛微暖的光落在雪衣少女的眼眸中,苏锦若一愣,似乎感觉有些岁月静好的错觉。

然而苏锦若并不知道,当真是如此。

后来的事情发生以后,她以为再也没有人为她说第二遍话了,没有想到还是有的。

这还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所以苏锦若自然而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她这样做。

“好啊。”她伸出细白的手指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故意把她的发髻揉得凌乱,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的氤氲终于有些散去,露出来真正的感觉,那是经久不散的清澈,苏锦霜这才忽然发现,原来姐姐也是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清澈眼眸,而那浅浅的嗓音落在苏锦霜耳朵里,她听到面前的素衣墨发的女子说,“这一次姐姐肯定会认真听了。”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再说一次。姐姐如果再不听,我可就不理你了。”苏锦霜看着她的表现倒也还是感觉挺满意的,于是点了点头,一副老大人的模样,若是用那种街上到处跑的顽童说的话来形容的话,大概也是太过于老成的了。她继续说,“这一次茶会规矩和往年不同,听说是因为茶会的主人忽然来了兴致,所以啊,除了琴棋书画要比试之外,还多了一般的大家闺秀都喜欢的制香和茶艺,嗯……对了,还有刺绣一起。”

“那岂不是很多?这样的话,回去便是会被说教的。”苏锦若听到这样的话,微微蹙起那双纤长的蛾眉。她望着外面虽然是下着雨,却已经显示出来这时辰逐渐晚去了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懊恼。

本着只是因为病着的这些日子里她被闷的太久了,所以这才打算出来走走罢了,没有想到居然还会出现这样的事情,若是早知道的话,她便是领着阿霜去茶馆听说书先生说上几个来回也比这个要好得多。毕竟这件事情是爹爹和娘亲都不知道的,她们甚至还是偷偷的跑出来的,若是教发现了,这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二) “也没有啦。想来那位茶会的主人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于是按照平常来说制香的工序一般都是十几个时辰的时间都简略了许多的,并不是用生的材料做,而是用手工经过纯加工的半成品材料制作。因为是茶会的主人提供的物什,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怀疑的,因此走下来也就是成了如今的这般模样。”

苏锦若听到阿霜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心,望过去想看一下小姑娘是什么模样的表情的时候,不由得一笑。苏锦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拿起一个枣糕,一边吃一边说,倒也是难为她能够吃的跟一个小猫似的居然还能说的清楚话,而那一双和她有一种七八分相似错觉的双眼也不由得被这个绵软的味道给感染了,变成了微微的月牙形状,衬得那一身雪衣搭配上被自己揉乱的头发更加的俏皮可爱了。

她忽然感觉实际上也不好说什么了,笑了笑,顺着阿霜的话继续说下去,“看来这茶会的主人倒是一个考虑周全的。”

“那当然啦。”苏锦霜连忙咽下去糕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那雪白色的衣袖擦了擦嘴。随后待到口齿清晰了这就开口了,她感觉自家姐姐有些疑惑不解的目光,随后讪讪的笑了两声,挠挠头解释说,“我这也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若不是能够考虑周全的人,也不能够做茶会的主人吧。”

“这样啊。”苏锦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微微的沉了沉。

这时候她忽然间闻到一股铺天盖地而来的浮香,浓重的脂粉味道还掺杂了笙歌的味道,富贵荣华得很。苏锦若本就是大病初愈的身子,根本就闻不了这样的味道,她正拿起来随身带的绢帕捂住鼻子时候,忽然那香气又淡了,变成了另一种清新雅致的味道,像是夏日的凉风习习微微吹过了碧绿色的荷叶时候的味道,十分的教人心旷神怡。

“姐姐你瞧,这便是制香了。”苏锦霜像是一只小猫一样的凑上来,说。

苏锦若笑了笑,将手中的绢帕妥帖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随后看着侍女将物什递过来,倒也是毫不介意的将细白的手指浸没在放了一小块的茉莉花的熏香的温水中,去了味道这才拿出来。看着自弧度流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水珠,她闻着那味道浅浅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说,“这味道闻起来倒是不错,想来也是挺好玩的。”

“是啊。这制香就是因为能够让那些从小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自己动手做一些小物什,而且倒也看起来配得上她们的身份,这才被众多的千金们喜爱的。”苏锦霜说,又回头拿了一块造型别致的芙蓉糕,眼神有些纠结的看着那东西,不知道究竟是吃还是不吃。自然而然的和那吃东西一样,无论如何她的声音并不被这妨碍,顺着自家姐姐的话继续说下去。

“阿霜也喜欢么?”苏锦若冷不丁的忽然问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三) “啊?”苏锦霜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或许这个小姑娘的思维还在背后冒着香气的糕点上面,听到自家姐姐这么问,愣了愣。随后低垂下眼眸去看自己素净的小手,里面不知道有什么情绪落在手心,只是和平常不一样的深沉。她随后和平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笑了笑,对着目光有些担忧的苏锦若说,“哎呀,阿若姐姐,我不喜欢制香的啦。那种东西太复杂了,还要背许多的东西,又要灵活运用。你知道的,我平日里上课都不愿意听多少了,这种东西还是算了吧。”

苏锦若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

“这样啊。”

她这样说,和平常一样笑了笑,但是嗓音里面却没有半分的笑意,反倒是那一双眸子中的情绪有些沉了沉,又逐渐隐去氤氲之中,微微的有一丝悲伤的错觉。

阿霜啊,果然也是长大了。

她还是记得的那个雪衣少女在自己生病的那一段日子里面每天都是准时来的,那个小姑娘总是会钻进来自己的被窝,明明被外面吹拂的寒风冻僵了,还是要努力的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依旧是用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凝视着自己的眼眸,在暖融融的炭火的氛围中微微眯起眼睛,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半分的隐瞒。而如今,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阿霜也终究是改变了呐。

这也并不怪阿霜的,毕竟都是因为物是人非的原因太过于残忍了罢了。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说,她也不是有一些事情不愿意告诉阿霜么。

叹了一口气,苏锦若正打算说什么来着的。

“凉虞郡主。”一道声音从一旁传过来,轻轻柔柔的,并不让人感觉生厌,倒是感觉听到这样的声音,若是烦恼的时候会感觉舒心不少。然而就是这样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苏锦若只是觉得那声音熟悉得很,并没有多想,侧过头去看到了来人。

宁芜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裙,倒也和之前一样是浅浅的湖蓝色,只是这个颜色相对而言的话要深上了太多太多,甚至是不应该说是湖蓝色,说是墨蓝色都不为过。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这才发现是银线牡丹,栩栩如生得很,几乎都要教人感觉是浮动起来了。这样的远看是山近看是水的手艺,估计偌大的东瀛帝都中也就只有那个突然异军突起占据了大部分的衣料市场的掌柜了,宁家的的确确的有一些门路,难怪陛下都是如此的忌惮着。

她笑了笑,“原来是宁家小姐啊。”

宁芜蔓温婉一笑,发髻上的墨蓝色花盏微微的在烛火下显得温暖,整个人身上自始自终都是一直萦绕不散的清丽脱俗的气质更加的浓郁了,衬上来这一身头面倒是显得有些雍容华贵的气质出来了。她说,声音缓慢,苏锦若这才注意到这一位卿相的掌上明珠实际上也是有一副好嗓子,像是戏剧里面的伶人一般的声音。

“郡主客气了,叫臣女芜蔓便好。按照这身份,若是这般的称呼倒是折煞了臣女了。”

宁芜蔓倒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她随后顿了顿,说,“姑姑叫臣女来请郡主上去制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四) 苏锦若听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按照顺序来说,不是宁芜蔓在自己的前面才对么?为何这一次便是改变了顺序的,历年来的茶会中的比试似乎也没有这样的可以随意调动位置的事情发生过的来着。但是纵然疑惑不解,她也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随后迅速的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舒展开眼角,笑了笑,“多谢宁小姐了。”

“不谢。”宁芜蔓摇了摇头,一双琉璃色一样好看的眸子是低垂着了一瞬间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因此闪过去了一丝晦暗的情绪。她望见苏锦若的笑,看了许久,似乎要从这一位郡主的容颜上找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但是却没有发现任何。只好回以一笑,随后正规正矩行了半礼,“既然如此,还是希望郡主早点过去吧。臣女就先告退了。”

苏锦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阿若就不送了。”

一旁的苏锦霜百般无聊的回去原来的位置,索性也不再吃了。雪衣少女揉揉自己吃得有些撑了的小肚子,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写满了抱怨看着逐渐离开的宁芜蔓,那一道墨蓝色的身影着实是窈窕纤细得很,走动间裙裾微摆,若隐若现出来一双白皙修长的足。她笑了笑,望着苏锦若,“阿若姐姐,你说这个宁家小姐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怎么知道啊。”苏锦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拿起来一颗枣子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她用一双难得饶有兴味的眸子看着宁芜蔓的背影,说,“无论怎么样,顺水推舟随机应变吧。”

苏锦霜也沉默了,或许是因为感觉面前的人又给她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她实际上也知道自家姐姐不过只是无聊了太久太久罢了,从前那些在意的事情在心里面的地位早就淡了浅了,但是被刻意提起来怀念的时候,仿佛连苏锦霜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镇静冷淡的女子,也许又在下一刻会变成那个过去的乖戾的姐姐了。

随后她笑了笑,呐,不过无论怎么样,只要是阿若姐姐就好啦。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一件事情就是原来这个院子中还是着暗藏玄机的,在比试的室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有一个隔间,只是用一个锦绣银纹的秋日菊花的屏风遮挡起来了入口,几乎是所有人看过去也只是会看到屏风罢了,而令人好奇的则是,里面的人从这个地方望过去就可以看到比试的全部情况。

这是一个权力的位置,只有一些人才能够坐在这里。

“依你看,这个宁家小姐如何?”一道声音传过来,像是被笼罩在点燃的浮香中间若隐若现的味道一样,朦朦胧胧的和这个声音的拥有者一样看不真切,但是那声音纵然是轻轻淡淡也是掷地有声的落在面前恭恭敬敬跪拜的女官身上。

只要是令人注意看就会教人发现,这个恭恭敬敬的跪拜在地上的女官身份并不是和一般的女官一样。墨绿色的官服只是有正五品以上的女官才能够穿着的颜色,而上面繁复的纹饰还是用从异域进贡而来的金蚕丝勾勒而成的,乌黑的发髻中插着的簪子是菊纹模样的,重重叠叠一共有五六七八层的模样。而镶嵌在这头面的容颜是一张秀丽冰冷的容颜,五官倒也是精致立体,必定是站在一众的千金小姐中会以这一身冰冷的气质鹤立鸡群的存在。

然而这个宫廷里面如今就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御前宫女都要恭恭敬敬的跪拜行礼,用一双仰慕的目光看着的正二品女官,却这样和那些普普通通的奴隶一样跪在这个人的脚下,认真的听从这个人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五) “教你看来,这位宁小姐,如何?”

那人嗓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似乎对于女官恭敬的姿态习以为常,这般如是说。

“微臣觉着,倒是一个可以用的棋子。不愧是宁家的掌上明珠,被卿相教导得极好,若是能够好好的培养的话,用处也是挺大的。但是似乎有些耐不住性子,太急功近利了,单单从她和那一位凉虞郡主的交流就可以看出来了。也就是这一个缺点,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墨绿色官服的女官说,微微的蹙眉,身上的银色花纹似乎也随着这神态更加的冷凝了,本就冷傲的气质更加的迫人,教是那些刚刚进宫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宫女们都是会被吓到的。

坐在位置上的人饮了一口茶,神色如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氤氲的茶雾气遮挡住那一双幽深的眼眸,她想了想方才看到的那一身墨蓝色衣裙的女子的表现,也是点了点头,说,“这倒也是。大概是享受惯了富贵荣华,虽然有敏锐的观察力懂得审时度势,但是终究是因为这一个缺点毁了所有。要是知道,我们的计划可是十分的重要的事情的,棋差一着就会付诸东流,而且更加严重的是,这样的责任谁也是担当不起的。”

“是,微臣也是如此认为的。”跪在地上的女官低垂眼眸说,但是那一双眸子中却稍纵即逝的有些嘲讽闪过去。

那人把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放在紫檀木小几上,有规律的敲打着,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整个隔间的气氛也因为她的动作显得更加的令人心惊胆寒,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在这个寂静中露出什么破绽,从而被人一击即破。

然而这个姿态恭恭敬敬的女官却是不害怕的。

短暂的静默之后,这个开口问。

“那么,那一位凉虞郡主如何?”

女官的瞳孔微微的沉了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她只是用了一瞬间的时间用来考虑罢了。随后她摇了摇头,“这个不好。”

“哦?”那人仿佛十分的饶有兴味。她凝视着那个坐在毫不起眼的角落但是却依旧没有掩盖自己的聪慧的素白绯红罗裙的姑娘,道,“但是似乎看起来不是这样的呢,这一位陛下刚刚册封的凉虞郡主,可是比宁家小姐还要有趣呢。”

随即,那人话题一转,看着跪拜在自己旁边的恭恭敬敬的女官,笑了笑。

“不过,我倒是好奇得很。阿音,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那个墨绿色衣袍的女官明显的愣了一下,真是好久,都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了。随即她不动神色的把自己的那些情绪收敛起来,和之前一样的恭敬回答,依旧是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凉虞郡主看起来倒是感觉太过于聪慧了,感觉什么东西都看清楚了。若是说宁家小姐的举止言谈让人感觉有些不太真实的话,那么这位郡主给人的感觉确实是好上太多了,她是那种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的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这也是实话,再一次看到了小师妹,给人的感觉的的确确是不一样了啊。时间了真的是一个残酷的东西,它能够让你感觉到温暖,也能让你顷刻之间感觉到坠入悬崖的低谷。

如是想,她笑了笑,在这个人的面前露出来一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说,“按照平常来说,这样的人对于我们的计划才是最好的人选。若是说宁家的那位小姐作为这一次计划的人选的话,很可能会让人担忧行事太过于急功近利所以被人怀疑,以至于导致整个计划毁于一旦。而郡主不同,她的聪慧恰好是这一次计划最好的助力。”

“的确。”那个人这样说,对于这个分析似乎十分的中意的模样。倒也是不着急,慢悠悠的等待着她说下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六) “然而您可否听说过慧极必伤这个词语?”

墨绿色衣袍的女官说,一双如同三月的阳春白雪的素手中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自己腰间菱带垂下的那一个翡翠镂空玉佩,神色有些晦暗莫测。

随后她说,“太聪明了,往往不是什么好事的。

若是说人选是凉虞郡主的话,那么会很有利于您的计划实施,但是风险相对而言比较大一点,教她发现了一切的话,那么我们精心培养的这个棋子就会变成我们的一个十分的棘手的敌人。

若是说是像宁家小姐那样的话,虽然容易露出破绽,但是只要教她学会了控制,那么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不是。

如此看来,宁家小姐不是更加好控制一点么?”

“阿音果然聪慧,甚得本宫心意。”

听到这个人自称本宫,若是教聪慧的人在一旁,身份定然是已经猜出来一个七八九十分了。

不错,这位正是早些日子嫁到东瀛作为皇妃的南疆公主,由于仪容绝色倾城,而且进退有度,因此被一向对女色并不是那么看中的陛下极为喜爱,前些日子同隐世大族苏家的两位小姐册封的凉字辈的郡主一起册封的皇贵妃,位居如今中宫皇后之下的位分。

这等殊荣之外还得了一个封号,昭德,意味贤良淑德之意。

便是如今的昭德皇贵妃了。

听闻陛下还有意罢黜如今的皇后,册封这一位异族公主为新后的传闻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然而素来公私分明的陛下竟也任由那些人传了去,并不制止,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到他对如今的皇后,所谓的糟糠之妻的一片深情。

然而实际上也只是两个人知道罢了,只是一场你来我往的交易。

昭德皇贵妃此刻一身银纹的枣红色繁复衣裙,层层叠叠的纱裙衬托出来她窈窕纤细的身姿,发丝随意挽起一个发髻,用着一套纯银色的殷红凤钗首饰点缀着,垂下一根红色的发绳。

而鬓角的殷红花影衬托着一旁碎落的乌黑的发丝,倒是显得那容颜愈加的如同画里面出来的人一样的好看,最摄人心魂的应该是那似笑非笑的眼眸,总是感觉有风华流转,却又把东西藏的很深,很深。

她笑了笑,扶起来跪在地上的霁初音。

“就是也仅仅只是一个原因罢了。”

“微臣知道。”

霁初音说,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感情的眼眸看着眼前绝美的人儿,早就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还是在剑宗里面的时候的明媚模样,心机深沉得很的样子,若是让从前经常跟她在一起苏锦若也是认不出来的。

然而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一副嗓子,“因为如今凉虞郡主是未来祁王府的世子妃,若是这么做的话,难免会引来祁王府和苏家的记恨。

在东瀛,您的情况也已经是险中求生了,若是再添上这两样,只怕会更加的困难。”

昭德皇贵妃听着霁初音的一番话,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叹了一口气。

她随后笑了笑,用那种看待阴谋的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霁初音。

“阿音,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帮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浮香点翠空荣调(七) “娘娘为何会这样认为呢?”

霁初音问,一张秀丽精致的面容上缓缓地露出来一个笑容,衬得本就年轻鲜活的容颜仿佛回到了那时候的时光一般。

墨绿色的衣袍被烛火倒影出来那银色的纹路有些晦暗不明,一如她片刻的眼眸。

昭德皇贵妃坐回原来的位置去,听到这样的话淡淡的扫了霁初音一眼。她说,“不是说本宫如何认为,只是最近总是有些奇怪罢了。”

“说实话,本宫也是十分的好奇的。阿音作为一个东瀛人,为什么要这样的帮助一个来自南疆的和亲公主,要知道这样的做法根本就是对你未来的生活百害而无一利的,谁都不会选择活得痛苦不是。

纵然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本宫忠心耿耿,但是本宫仍然是十分的好奇的。”

说到这里,昭德皇贵妃凝视着霁初音那依旧没有什么情感的眼眸,问,“到底…为何要帮助本宫走着这一条不归路呢?”

霁初音也是一个极其聪敏的人,听着昭德皇贵妃的这一番话就很快反应过来,她这是被这一位给怀疑了。

这也是没有理由的事情不是,前些日子这一位还是一个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南疆送过来和亲的公主,若不是有自己的帮助,恐怕就算是过上十几个春秋,这位公主也永远不会被陛下注意到,并且获得这么高得的位分的。

另外的一件事情就是,她为昭德皇贵妃办事情以来,从未失手过,每一次都完成得极好,又能够恰到好处的揣摩那人的心意。

这样的模样,不教人怀疑都有些奇怪了。

“微臣绝对不会背弃娘娘的,您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了。”

她笑了笑,恭敬回答。

昭德皇贵妃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此刻她抚摸上发髻上的那凤钗,随意的理了理发髻。

听着霁初音把话说完,她方才淡淡的开口,说,“本宫知道的,可是如今阿音从未给过本宫为什么的理由,就算是本宫想相信也是无能为力啊,”

“如此只好让娘娘知道了才好是么?”霁初音的眸色沉了沉。

昭德皇贵妃笑了笑,“的确如此。”

“微臣虽然是东瀛人,但是这个国家却灭了我满门。”

许久,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终于出现,就是作为她给昭德皇贵妃的解释了。

霁初音说的的的确确是实话,然而却只是说了一小半罢了。

她是土生土长的东瀛人,然而当今的陛下为了清理一下盘根错节的官场形式,便是派下皇家的金吾卫封了她家,那个江南的名门望族,当夜火光倒影着血色黄昏,全族六百多人尽被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而她能够活着,只是一个侥幸。

她自小就是不喜欢读书,然而家族却是对于这个方面颇有造业,父亲看到如此,只好送她上了九霁剑宗学武艺。此后的十三年她都从来没有见过父母双亲以及族人,谁料到能够下山的时候,那个曾经在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从此就消失不见了。

昭德皇贵妃问她为什么要这样的帮助自己,实际上并不是帮助她,霁初音只是为了自己罢了。

“倒是苦了你了,小小年纪要承担着这些重担。”昭德皇贵妃说,心中的疑虑也消了七八分,因此嗓音也有一些温柔下来的模样。

纵然如此,霁初音还是不愿意接受这所谓的同情。

她顿了顿,转移了一个话题。

“那么,计划………”

“就是凉虞郡主了。”昭德皇贵妃说,笑了笑。

霁初音蹙眉,却也还是恭恭敬敬的回了一声,“是。”

浮香动,有些晦暗的情愫在漂浮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蔷薇幽香满城时(一) “凉虞见过各位姑姑。”

苏锦若乘风而来,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自己的身上,倒也没有露出来什么大惊小怪的小家子神色,缓缓地露出来一个浅浅淡淡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并没有真实出现在眼底,只是恰到好处的被烛火倒影在眼底,朦朦胧胧的令人看不真切。

但是反而这样的举动,教旁人看起来却是有一种落落大方的感觉,周身的气质冷淡却又凌驾在众人之上,颇有一番名门望族的感觉。

“郡主开始吧。”坐在主位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官。

苏锦若听到熟悉的浅浅淡淡的声音如同笙箫一样在耳旁萦绕不散,便是多看了两眼,却没有想到遇见的是故人。

只是如今到底还是时光荏苒之下不太一样了,她骤然感觉十分的陌生,随后对着墨绿色金纹衣袍的女官微微委身,只是觉得灯火之下的那一根菊纹簪子和那秀丽的容颜十分的刺眼。

“是。”她这样答,也并没有戳破霁初音。

缓步来到黄海梨花木的小几前,苏锦若微微低垂下来眸子,看着那在瓷盘中的蔷薇花瓣,还有一些医学上珍贵的亦如鹿茸之类的物什,而最吸引眼球的是一个瓶子里面摇曳生姿的水浮香,那味道不算是令人生厌,却又浅浅淡淡的萦绕在心头,仿佛能够抚平心头的不适一般。

指尖挑起来熏香炉,看到一块成品的昂贵龙涎香,她不出意外的挑了挑眉,果真如此,宁芜蔓啊,若不是计划好了或者是知道了什么,必定不会先让自己来的。

但是她只是笑了笑,没有下一步动作。

“郡主怎么了,莫不是这些材料有些问题?”霁初音问,眼神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苏锦若摇了摇头,说。

随后手上停顿的动作正式的开始了,于是众人的目光都是聚焦在上面了。

只见那一双细白的手速度十分的迅速,捻起香料的姿态也是十分的优雅,教宫中精通礼仪的人在一处看着的话,那么必定会发现这是早些年东瀛流行香料时候,那位大名鼎鼎的制香大师用的手法。

然而那位在太皇太后身旁伺候的姑姑和霁初音,看到了这个情况,不由得有些晦暗的情绪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眼底。

随后霁初音笑了笑,小师妹啊,这么多年没有见到了,再见面的时候你果然也是长大了,学会了许多的东西。

这样的重逢的礼物,可真的是让师姐感觉到欢喜啊,看来真是不愧把那些东西教给你。

不错,苏锦若的制香之术,正是霁初音一手教授的,多亏了她有一个喜欢玩弄风月的师傅,把一身学到的这些杂术全部教授给了她,而她又觉得无聊,便是教给了苏锦若,否则以当年那个不喜欢背书不喜欢繁杂东西的小姑娘,制香这种东西,恐怕是永远都不会学会的。

想到这里,苏锦若那边的香似乎也调好了一个七八九十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蔷薇幽香满城时(二) 那味道和平常的香不同,若是说平常的香点燃的时候只会只会让人感觉好闻,那么苏锦若调出来的这香就是多了一丝往日时光的遥远和怀念,深藏在其中,闻着闻着虽是让人感觉宁静不少,随后总是会有一些泪落的心酸,颇有一种夕阳黄昏的悲凉之感。

众人只是觉得这香好闻是好闻,但是却是蕴含了太多的看破红尘的悲伤。

就是霁初音也微微的蹙眉,师妹怎么想出来这样的味道。但也不是说这个味道不好,偏偏这样的味道好就好在太让人感觉悲伤,全部是对旧日时光的怀念,但是教旁人听了去难免会令人诟病的。

如此看来她和昭德皇贵妃一心一意选中的一切都会被破坏掉,徒劳无功的感觉了的确是让人感觉不适的。纵然她们想让苏锦若成为魁首,从而名扬天下,但是若是苏锦若自己不争气,那么她们也是终究不敢在这里公然作弊偏袒苏锦若的。毕竟后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在看着的,他不出手不是说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而是他的眼眸里面能够容得下她们这些小蝼蚁。若是踩到了底线,那就不太好了不是,到了那个时候,活下去都是奢求了。

她蹙眉沉思着小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时候。

忽然发现那始终萦绕不散在鼻尖的味道却骤然变成了另一种清新雅致的味道,十分的让人舒坦的味道。

教人会想到春日刚刚到来的时候,万物复苏,随后是三月融雪的时节,整个偌大的东瀛帝都都是满城的蔷薇开得正好,一朵一朵的镶嵌在枝头上,都是好看极了的玫瑰红色,在温暖的阳光下显得更加的娇艳欲滴,那种踏春的游人才会闻到的淡淡的蔷薇香味,会追随他们许久许久。仿佛满城都是那花开的味道,蔷薇幽香满城时,倒也是如此的模样。

待香缓缓燃尽,霁初音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道,“郡主还真的是好手艺,看来这一次的魁首必定是你了。”

苏锦若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于是笑了笑,“凉虞愧不敢当。”

一拳打在棉花上,感觉真是不舒服。

霁初音如是想,真是不知道小师妹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的精明之人了。

但是她也不会追究,只是透过氤氲的茶雾望着那一道白如雪又红如血的修长纤细的身影,随后托起茶盏饮了一口,其中的蔷薇芳香似乎还是萦绕在茶中一般。霁初音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做了和之前昭德皇贵妃一模一样的动作,但是却让人感觉这气氛倒是比之前更加的恐怖。

随后,霁初音说。

“那么,郡主就先去那边休息如何?”

顿了顿,她方才开口。

“另外……微臣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只是希望您过去的时候,劳烦您将卿相的宁家小姐请过来。”

苏锦若笑了笑,果然是有什么事情要说。虽然也不是想象中的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的解释,然而所幸的是,实际上苏锦若也并不觉得这个请求有多过分,若是说连这样的请求都不答应的话,那么就显得太过于小家子气了不是。于是她点了点头,和之前一样的行了一个告退礼仪这才离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蔷薇幽香满城时(三) 霁初音看着那一道身影逐渐的消失在自己的面前,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垂下眸子看着茶盏,这是整个东瀛最好的官窑烧出来的瓷器,用的材料和工艺都是一等一的好,因此看起来这东西也颇有一番冰肌玉骨之像。

而其中在温水中逐渐伸展出美丽姿态的陈年碧螺春,也跟随着那缓缓升起来的雾气在她的心头微微的激起一阵涟漪。

她自小就跟平常的大家闺秀不一样,性格十分好强。

也许是因为看到当年那些和自己一起从小长大的小姐妹顺从的接受了自己的父母安排的一切,但是后来生活的并不是幸福的时候,霁初音心里面就已经有一点惆怅。

作为一个江南大族的嫡出小姐,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这条路肯定也是和她们一样的,而且会比她们任何人走的一条路都要长都要远,都要艰险。

然而就意味着很有可能一个不小心,她未来的生活比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姐妹都要惨。

这样被所有人都计划好了的人生,她不愿意接受,也不想接受。

因此也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于每天气走一个父亲找来教授自己的名士大儒,然后拿起自己今天早晨路过的时候藏在潋滟的花丛间的一柄长枪,按着书上写的招式一心一意的练武,直到那双白皙的手再也没有曾经的光滑,涂上一层岁月为她留下的痕迹,那是一层薄薄的茧子。

母亲时常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

“阿音,你为何要这样做啊。像你的小姐妹们一样,乖乖的接受爹爹娘亲的安排就好了,荣华富贵一生不是更加好的选择?我们霁家虽然不是什么能够和皇亲国戚一样尊贵的家族,但是之前也是在江南能够排的上名号的了,至少你嫁过去哪一家也是不会受委屈的不是。为何一定要这样的辛苦呢,你看你,一双好好的手都长了茧子了。”

“娘亲啊,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和我的那些小姐妹一样。你也知道的,这条路并不是如此的适合我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好强,不愿意服输,若是真的为了我好,那么就是不要拦着我才好。”

她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啃着母亲做的一只果酱鸡的小腿,眼神落在一旁自己方才仔仔细细擦的干干净净的长枪的锋利末端上,上面倒影着此刻霞光满天的云彩和一只总是喜欢在这个地方盘旋的雀儿,眼神微微眯起,嗓音却是平平淡淡的。

霁初音还记得母亲的眼神,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她看着自己许久许久,随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么母亲也就不拦你了,只是母亲希望……”说到这个地方,那个一向温柔似水的妇人顿了顿,随后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眼神中似乎有些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东西,明明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真实。那个时候啊,母亲的话一直围绕在自己的耳边,“希望,阿音你能够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蔷薇幽香满城时(四) 霁家的主院倒也是没有负了江南第一大族的名声,处处设计的都是精致,无论你是在哪一个角落停下,欣赏到的都是一副浑然天成的画卷。而一颗枫树从院墙绵延而起的地方,正是一处江南的好风景,这枫树听闻是前朝的那位末代皇帝留下来的东西,本着应该铲除了去,但是衙门的人来看过发现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异常,而江南的新上任的知府倒也是一个喜景之人,所以就将这风景留下来了。而此刻从主院的屋子里面传过来一声突兀的瓷器破碎的声音,打落了一大堆的深秋红的好看的枫叶。

“孽障!”坐在主位的霁北宁听着底下跪着直挺挺的女儿说出来的这一番话,还没有等她说完就直接把手旁的沏的热茶直接投掷了出去,精致的茶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落成四瓣,其中的水和一些微微殷红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因为这巨大的怒气,他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样,剧烈咳嗽了许久,一旁的娇媚的妇人为他顺了会儿气才好些。随后看着眼前的女儿,他说,“平日里你胡闹也就算了,为父都可以由着你。可是如今你跟我说什么?啊!你这个不孝女,居然说要去九霁剑宗学武,真是过得太舒服了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江南大族怎么可以容许这样的事情出现,你若是想要安好的活着,就赶紧回去好好的面壁思过,想一下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说错了,做错了。”

“听到了没有?啊!”霁北宁看到女儿没有回话,心中怒意更甚。

这些年以来,自己为她操的心还少么?每日里总是为她收拾一堆的烂摊子,出门还要被旁人指指点点说堂堂一个江南大族居然出了这样一个不明事理的嫡大小姐,他心里面简直就感觉丢死人。

可是自己就这样一个女儿了,还是早年间自己的糟糠之妻跟着自己风里来雨里去,才有了这个唯一的女儿,再怎么动怒也是舍不得的啊。而这个丫头怎么就是不明白啊,家族都是为了她好,任她怎么胡闹都是没有关系的,以他们的势力,将来到了夫家她也绝对不会是受欺负的,永远都是名正言顺的正室大夫人,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辈子。可是如今这个丫头说,想要去天下第一剑宗九霁剑宗学武艺。

哈,你说好笑不好笑?自古以来,女子一般都是乖乖的呆在闺房里面练习琴棋书画,学习礼仪和如何持家有道,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出现。而霁北宁就是实在不明白了,这个丫头为什么总是和别人想的不一样,再这样兵荒马乱粉饰太平的日子里面,旁人若是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都是感觉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了。自己家的这个丫头,怎么就如此的想不开,这样的倔强呢,堂堂一个江南大族的千金小姐不做,非要去做那样的教人嗤笑的江湖中人。

为何无论怎么样,她总是对家族有这样大的敌意,怎么就如此的不明事理呢?

“没听到,这辈子也不会听到!”霁初音第一次看到一直以来对待自己和蔼可亲的父亲露出这样大的怒气,纵然被骂的委屈,她也不愿意低下头流泪,倔强的用自己那一双眸子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蔷薇幽香满城时(五) 向来忤逆长辈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下场,何况对方还是随着家业的逐渐壮大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父亲。于是乎,霁初音没有任何的怀疑的就被父亲禁足了,偏偏还是不愿意让她回自己的小阁楼,教她跪在祠堂里面自己的面壁思过。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就不能够看到外面的那一片广阔的天空了,看到了只是墙壁上栩栩如生的浮世绘,鼻尖闻到的只是点燃的香,不再是那街头的杂七杂八的食物味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她睁开了眼睛的那一刻,世界开始了转动,而同一时间,身旁的冰冷的潮湿气息立即靠拢了过来,这对她素来就不算是什么的,可能是昨天晚上的雨下的很大的缘故吧。然后霁初音习惯性的去摸放在床头架子上的长枪,但是白皙的指尖却什么都没有触摸到。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在温暖的闺房里面醒过来的,而是在素来没有多少人愿意来的祠堂,于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变成了把身上的衣裙微微的拉紧一点,试图把那触觉给隔离。

禁闭的祠堂大门被吱呀一声轻轻的推开了,接着新鲜的空气从门缝泄露出来。母亲从那里走过来,姿态轻柔,身后的嬷嬷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大盒子跟着。她的母亲一身墨绿色的大底裙,上面斜搭一件绣了银纹的鹅黄色的披肩,乌黑的发髻上的珍珠首饰衬得她更加的白皙好看,倒不是像四十多岁的妇人,而是一个刚刚是双十年华的姑娘了。

“母亲,今天你怎么亲自来了?”霁初音有些疑惑不解,偏着头问。毕竟往日里都是母亲身边的贴身嬷嬷来给自己送食物的,自从那一天的事情出了之后,她已经是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了,而今天母亲竟然亲自来了,不免有些奇怪。

“你啊。”楚氏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显瘦了不少的女儿,却只是说了这一句话。

随后教嬷嬷把盒子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除了和往日都不一样的花样百出的食物之外,还有夜间防寒用的一床锦被,应该是害怕她着凉了所以拿过来的。随后她看见母亲给嬷嬷使了一个眼色,这个陌生的倒是一个懂事的,没有说一句话就连忙把东西接过来候在一旁了。

“若不是我来,你岂不是就要一直在祠堂里面了?阿音啊,你看你都瘦了多少了?娘亲知道你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这样的时局根本就是容不下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啊。你倔强的性格只会让自己吃苦啊。所以就听娘亲的吧,等你吃完这一顿饭了,我就领着你去主院和你父亲赔罪,这样或许还能够教自己好过好一点不是。”

楚氏随后给她拿出来一对象牙白雕刻了花纹的筷子,递给霁初音,凝视着女儿的眉眼,劝说道。

“娘亲啊,你根本就明白啊。”霁初音听着这一番话,刚刚握着筷子伸出去的手顿了顿,随后还是若无其事的吃菜,只是那味道却是和平常的清淡雅致或者是香辣可口不同,微微有些苦涩。她眼前浮现的是前些时候父亲一怒之下掷过来的那个茶杯,砸碎在自己的额角,刺痛传来,淡淡的血腥的味道不安的浮动在空气中,而那个总是会让自己坐在膝盖上给自己唱着童谣的人,早就不见了。

顿了顿,她说。

“其实您也是知道的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啊,父亲早就变了不是,不然怎么会多出来这么多的姨娘。您的眼神早就没有任何的波澜了,不再是以前望着父亲的一片深情了。而我,不愿意活着如此模样,除了倔强的抗拒根本就是什么都不能够做,自然而然就会被父亲恼怒的。”

“若是说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倒也是不错的。”

霁初音微微眯起眼睛说,眼神中似乎有些难得的光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过往云烟尽成灰(一) “………”楚氏微微沉默了片刻,担忧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伸出不知道随着岁月的流逝多出来了皱纹的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凝视着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头一次感觉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什么时候啊,女儿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跟随着自己一路走过江南的屋檐底下的孩子了,那个常常因为街头的那一根梨膏糖和自己怄气的小丫头早就不见了,可是如今却换来了一个如此明事理的女儿。真是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失败。

“既然是阿音你想要的,那么母亲拦着你也是没有什么用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母亲会一直在背后支持你的,看着我的阿音从一只金丝雀逐渐长大成为在蓝天中盘旋的雄鹰。”

楚氏这样说,微微的笑了。

霁初音这是多年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的笑,看到这个素来以温柔贤惠闻名整个江南的才女第一次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衬得整个人都阳光鲜活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的模样,以一篇诗赢得众人的掌声,以一斗酒赢得万贯家财,以这一片江湖赢得霁家一席之地。

她忽然感觉有些不是滋味,忽然想起来那天看到的父亲身旁那个娇媚妇人,身姿婀娜,肌肤如玉胜雪,精致立体的五官,尤其是那一双镶嵌着的眼眸,像是微微翘起来的桃花花瓣一样的好看,其中流转的风华就算是帝都最负盛名的花魁看到了估计也是感觉自惭形愧的。这般的美貌到也算是人间尤物也不为过,但是看起来总是有些违和感。

或许在自己的记忆中,一向温文儒雅的父亲,身旁应该陪伴的人应该是温柔贤惠的母亲,而不是一些不知道从那个乡间冒出来的卖身葬父的美貌女子。只是可惜了母亲这样的年华,竟然憔悴成了如此模样。

那曾经牵着自己走过江南的女子,她的光滑雪白的肌肤上长出来了几道鱼尾纹,而那过腰的墨色长发也由着时光荏苒徒添上一层白,过往的一切都不复返了,云烟尽成灰。

叹了一口气,霁初音说,“果然还是母亲懂阿音。”

楚氏笑了笑,“我是你的母亲,自然而然知道你是在想些什么。”

之后就是十分顺利的离开了祠堂,虽然霁初音也不知道母亲是用了什么样子的法子让脾气倔强的父亲同意解了自己的禁闭,也不知道母亲是用了什么样子的办法让自己可以按照自己想的去做,终于教她来到了初春银装素裹的世界,那个叫做天下第一剑宗的九霁剑宗。

霁初音一身素净道袍,执剑而立。

望着云层下遥远的江南粉黛的那一片温柔,她笑了笑,母亲,等着我回来。

然而,没有等到她回来,就传来了江南大族霁家一夜之间全部被灭门的消息,据说那一天的火都烧着了整个江南的最豪华的霁家院子,飘着淡淡的血腥气味,而那个时候,正好残阳如血。

蔷薇幽香满城时,竟然江南又变得了那般的温柔粉黛,只是不复返当初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过往云烟尽成灰(二) “大人,你看,宁家小姐的香如何?”

“………”

“大人?”

“………”

“大人?”

“本官听到了。”霁初音微微蹙眉,有些不太满意被打断了自己许久都没有回忆起来的年少时光。她轻淡的扫了眼神过去,看到的是一张白净的面容,只是那一双眸子中的讨好让人莫名其妙的感觉不太舒服,衬得那一双本来是好看的清澈的眸子有些难看了起来。她因此有些不知名的烦躁,说,“倒也不错吧。”

“果然是昭德皇贵妃身边伺候的首席女官啊。”一旁有人感叹说。

霁初音望过去,是太皇太后身边伺候的那个姑姑,毕竟是经常来往于宫中的,所以她也是经常看到的。只是这个姑姑素来对于昭德皇贵妃不太满意,所以也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她唯一知道的原因就是,大抵是因为太后的缘故。

而这个吃斋念佛的太皇太后,似乎也就是因为昭德皇贵妃这个突如其来的南疆和亲公主,让自己本来勤政为民的皇帝儿子突然就有些贪恋美色了起来,太皇太后平生最恨的就是这样的祸水红颜。

而昭德皇贵妃不偏不倚,就是正好撞上了一个正着,因此在太皇太后心里面一直以来就是一个祸水红颜的形象。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于是笑了笑,“过奖了,微臣不敢当。”

“但愿如此。”那姑姑的眼神深深,凝视在她身上,良久,这样说。

霁初音倒也是不在意的,她方才记得清清楚楚,似乎说是宁小姐是吧。于是她自然而然就是去看站在面前数十步以外的那个人了,果真就是卿相的那位掌上明珠了,只见得眼眸琉璃色的感觉似水,白皙的肌肤,纤长的身姿,一身墨蓝色的宫装,大方得体的候在一旁。而一旁的鎏金香炉中的断断续续的香却是没有她这个人的容貌如此的诱人了。

实际上这个味道也并不是说不好来着,只是说在年纪轻轻就见识了名家的调香精髓的霁初音来看,这个味道简直就是有些故弄弦虚之嫌的感觉了。味道浓浓淡淡,像是一笔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笔墨划上死在江南烟雨的中感觉,若不是没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蔷薇花味道,实际上也是能够闻得下去的,只是偏偏是这个味道,破坏了整体的美好。把一种世俗人偏爱的味道给弄进来了,真不知道这位宁家小姐是怎么想的。

也难怪昭德皇贵妃会选择小师妹了,这个宁小姐,有些时候的脑子愚钝,还是真的不太适合作为那个计划的人选。

只是……

她神色冷淡,整张秀丽的容颜没有多少的感情,对着宁芜蔓完全都没有什么像是面对苏锦若的笑容。霁初音伸出手散了散鼻尖的味道,却是忽然说了另一番话,“宁小姐果然是东瀛帝都的才女,这香的味道却也是十分的脱俗。”

宁芜蔓笑了笑,说,“这香自然是好闻的,否则臣女也不会斗胆用来献丑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龙涎香燃半烟雨(一) “只是一个味道,怎么感觉总是有点熟悉啊……”霁初音这样说,眼眸中有些晦暗神色,她伸出手来抚了抚茶水中的茶沫,因此导致了唇角嘲讽的笑被宽大的衣袖遮挡住。她这样说,声音也随着这个意思拉长,像是真的是在思考着一样。她笑了笑,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抬起眼眸看着宁芜蔓那一双的琉璃色眸子,随后说,“是了,难怪我觉得分外熟悉呢,这香里面有一味似乎是我们娘娘平日里面最喜欢用的龙涎香。”

“大人,莫不是记错了吧?”

宁芜蔓这样说,心里面虽然有些紧张。

毕竟面对一个身上负有正品官职的女官,位置就是和父亲一模一样的,她若是说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的话,那就有些不太正常了。宁芜蔓也十分清楚,现下只要是说错了一个字,就是给自己挖坑跳了,就算是父亲也救不了她。

但是她还是知道自己必须面容上面露出来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因为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实际上别人怀疑的话她也是没有什么错的。毕竟那龙涎香在之前就在那里了,她不过只是想要看看,那位郡主究竟还隐藏了一些什么不为人知的才艺,没想到真的被自己赌中了。

这倒也是不亏的。

她如是想,不慌不忙的温婉一笑,用紫檀小几上的一个雕花金玉孟作为盛的用具,而调香师专用的细细长长的木质勺子被她用来从一旁的调好的香中盛了几个小勺子的粗略大概,随后脚步轻轻移动,把手中的物什交过去给霁初音看。

宁芜蔓说,“大人,臣女这调出来的香是按照一本古籍里面看来的,只是往日里父亲觉着头晕的时候总会用上,有清神醒脑的功用。若不是看到了今日的比赛太过于密集了,而大家都未曾得到休息,芜蔓也不会如此的斗胆这么做不是。”

霁初音低下头看着那个金孟中的香,轻轻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都是那一股江南烟雨的味道,她着实感觉若是没有了那其中的淡淡的蔷薇香味会好上许多许多。这个时候,霁初音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宁家的虽然脑子愚钝,但是这嘴皮子着实不错的。她也是难得对于一个陌生人有一点兴趣了,听下去无妨,于是自然而然就顺着她的话说。

“这倒也是。”她点了点头,但是还是微微的蹙眉,“可是本官日日伺候着皇贵妃娘娘,总不会认错的啊,那么这样那龙涎香又是从什么地方来呢?”

“大人,您莫不是忘记了,在臣女之前,凉虞郡主也是用过了香炉的。”

一句话,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责任就全部到了他人的身上了。

“这样啊…………”

宁芜蔓笑了笑,说,“的确如此。方才臣女不小心衣裙上弄了茶水上去,所以就先去梳洗了,让郡主先过来制香的话这样就不会浪费大家的时间了。除了方才用过的材料换了之外,好像用具都是没有变的,因此应该是那香炉里面本来就有什么东西。”

“你是怀疑凉虞郡主作弊?”霁初音轻轻抬眼看着她的眼眸,神色有些看不清楚在想着一些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龙涎香燃半烟雨(二) “宁小姐。”霁初音轻唤了一声,眼神微微眯起,“你可是知道,诬陷当朝郡主是什么罪名?”

宁芜蔓并不着急,精致的容颜上根本就是看不出来什么,她鬓角的一大朵墨蓝色的花旁垂落的金步摇微微的在灯火下摇曳,遮住了眼角微微有些的晦暗神色。她柔柔一笑,教人感觉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怎么也不会想象到这一副皮囊底下有着一颗怎么样的心。

她微微屈身行了一个礼,说,“臣女自然而然是知道的。”

“但是大人怎么就如此的确定,是臣女诬陷郡主了呢?凡事都要讲证据的,若是没有的话,什么都算不上是真的不是。而且…”说到这里,宁芜蔓微微一顿。抬起自己琉璃色的眼眸看着面前这个容貌秀丽但是神色冰冷的墨绿色衣袍的女官,那蜿蜒在上的繁复金色纹路旁人总会感觉尊贵无双的感觉,但是她却只是笑了笑,心里有些嘲讽。随后她说,“臣女只是怀疑罢了,并没有直接的说是郡主如何如何了。大人这句话,莫不是臣女太过于愚钝,所以理解错误了?”

霁初音怎么会听不出这个宁芜蔓给自己挖坑跳,若是真的继续这样的顺水推舟下去的话,那可真的是有些棘手了。这个宁家的小姐,可真的是有一种阴谋算计的感觉,不愿意在一些该用心的地方用心,全部都是放在歪门邪道之上,亏了她之前还说过她是一个可以用的棋子,还真的是有些瞎了眼。

她说,“宁小姐怎么就知道本官说的话是这样的意思?本官也根本就没有说过你污蔑了郡主如何如何,只是问一下罢了。没有想到宁小姐竟然会如此认为,你可是不愚笨,反倒聪明的很,不愧是东瀛帝都的才女,今日本官还真的是长了见识了。”

“大人过奖了。”宁芜蔓微微蹙眉,她也完全都听得出来这番话里面带着的刺。但是她现在不能够说什么,只能够装傻。她也实在不明白,明明自己都做出来让步了,为何这一位在昭德皇贵妃娘娘身边伺候的女官一定要如此的咄咄逼人?

那边的苏锦霜笑得都要岔气了,指着宁芜蔓对着身边的苏锦若说,“阿若姐姐,你快看。那个女官大人真的是太厉害了,一两句话就把那个卿相家的宁小姐给刺得脸色十分难看啊。哈哈哈哈,你看到了没有,宁什么蔓简直就想要打人了………”

旁边伸过来一双细白的手,轻轻的把苏锦霜的手指放下。

“看到了。”她这样说,为阿霜把鬓角的发挽起来在耳旁,“的确是有趣的。只是啊,阿霜,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姐姐都是告诉了你过的不是,何况对方还是宁家的小姐。就算是实在厌恶她,也绝对不能当面说出口的,毕竟也要给卿相几分面子才好。”

“哎呀,姐姐,姐姐,我知道了。”

苏锦霜撇撇嘴,抱着自家姐姐的手臂晃啊晃的。

“知道就好。”苏锦若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小姑娘的额头。

苏锦霜忽然想起来什么。

“不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龙涎香燃半烟雨(三) “若是等下真的叫你过去解释一下了,这该如何是好?”

说实话,苏锦霜也是有些担心的。

她虽然说不担心阿若姐姐的制香之术,因为她方才也是闻到了姐姐调的香,那味道,教人感觉有些回忆的感觉,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调得出来的不是。

但是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姐姐太过于看淡了,因此很有可能也就随着宁芜蔓这样的事情了。她也不知道姐姐怎么想的,但是自从生病好了之后,阿若姐姐就有些真的不一样的,平平淡淡的,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被氤氲的雾气遮挡住其中的情绪一样。

若是这样的选择去让她伤害到了自己怎么办啊。

那样,她会很心痛的。

“阿霜不用担心,姐姐会自有办法的。”苏锦若笑了笑,这样回答说。

苏锦霜有些迟疑,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我也相信姐姐有办法的………”

“只是。”说到这里,苏锦霜顿了顿。苏锦若看见面前白衣墨发的姑娘终于抬起眼眸看着她,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仿佛有些小心翼翼的请求的感觉,她一辈子也无法忘记,就好像后来的后来对于家门不幸的时光永远无法忘记一样。她听到阿霜说,“无论怎么样,阿霜只是希望姐姐你不要伤害到了自己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会心疼的。”

“嗯,姐姐知道了。姐姐会好好的保护自己的,阿霜放心就好了。”

苏锦若说。

实际上她也并不需要这些,只是她感念阿霜的一片好意,总不能拂了去不是。

正如阿霜所说的那样,她果不其然就要过去了。苏锦若想啊,这里面肯定是少不了这一位温婉动人的宁小姐的推波助澜吧。于是自然而然就望过去去看着宁芜蔓,宁芜蔓看到她,倒是没有解释什么,反而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友好的对于她笑了笑,仿佛刚才那些有意无意的怀疑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们还是和原先一样的陌生模样。

“凉虞郡主,你可以解释一下否?为何那香炉里头会有龙涎香的味道,还是极其珍贵的一类?”

霁初音问,神色冷淡。

“龙涎香么?”苏锦若却是再也无法从那一张容颜上面找到方面熟悉的感觉。她苦涩的笑了笑,反复低吟这几个字。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随后笑了笑,望着霁初音的一双眸子中没有多少的感情,平平静静的,相较于宁芜蔓方才的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个样子,倒是看起来更加的令人容易相信一些,清澈见底的模样着实教人喜欢那颜色。

“这不是十分珍贵的物什么?据说只有宫里面才会用的比较多,若不是因为因为我经常进宫,几乎都要不认识这东西。大人,您问阿若这个,是因为什么呢?”

霁初音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想起来主子对自己说的话,叹了一口气,她也是完全都知道昭德皇贵妃娘娘的那个计划是有多么的艰险,一路走过来,不知道这个心头上已经添了几道深刻的伤痕的姑娘到了那个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

因此,这个计划的人,只能够是宁芜蔓,也必须是宁芜蔓。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龙涎香燃半烟雨(四) 她说,“因为方才制香的时候,本官从宁小姐的燃香中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

苏锦若笑了笑,“那为什么大人不怀疑宁小姐,而是要怀疑阿若。您可不要忘记啊,大人您自己是她制香的时候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而阿若的燃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吧。为何大人就要怀疑阿若策划陷害了宁小姐,而不是她策划了这一切要想来陷害阿若,然而却弄巧成拙害了自己?”

“郡主。”霁初音望着她,眼神没有多少的往昔模样,俨然就是一副陌生的模样。霁初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不复当初那个喜欢在庭院里面的花树下,教授苏锦若制香的时候总是喜欢捏她脸的阳光少女,随着时光长河当中那些随风飘散的花瓣一样,再也不见踪影了。

这些苏锦若早就应该明白的,可惜就是抱着当年的时光太多,那些过去十分的让人珍重但是也容易放下。

正因为放下的过程实在是太苦了,经历了这一切的苏锦若也是全都清清楚楚的,苏锦若不愿意让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等着她归家的师姐经受这样的苦楚。

而自己遭遇了这些的时候还有家人的关心,可是师姐什么都没有了,身旁都是明枪暗箭,她心中该有多苦涩啊。

或许在那些年的日子里面,她早就已经把霁初音当成了自己的姐姐。

就像是阿霜说的,阿若姐姐,看着你受伤,我会心疼的。

她看着师姐受伤,也是心疼的啊。

所以她这样做就是在赌,赌上当年两个人的回忆。

只是可惜了……

“现在不是说一个谁对谁错的时候。本官只是想问一下罢了,并没有想要郡主认罪的意思不是。”霁初音顿了顿,透过苏锦若的眸子中看到了当初,似乎想起来什么,有些怀念的同时也是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一切本就是有了收获就是要有付出的,她终归是要给当年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因此一切刚才出现的情绪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冰雪覆盖千里,她听到自己没有多少感情的声音,说,“本官只是想要知道罢了,郡主方才刚刚入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既然师姐已经告诉了自己选择,那么就让它就是这样的顺水推舟一样走下去吧。

苏锦若笑了笑,“看到了什么么?”

她垂下眸子回忆了一下,最后却是对着霁初音的深深眼神摇了摇头,“凉虞什么都没有看到,似乎香炉和香料一切都是正常的。教我说出来究竟是多了什么东西,我还是真的不知道。”

“郡主。”宁芜蔓在这个本来不应该开口的时候,忽然开口说话了。那朵墨蓝色的花影落在她白皙的肌肤,教人莫名其妙有些晦暗不明的错觉。在场众人都是听到她这样说,“方才芜蔓看到的,可是和您的不一样呢。”

这句话,说好听了是说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不好听了,实际上就是说苏锦若在对霁初音说谎。

若是真的中了后面的那一个,那么纵然她的身份尊贵,是当今陛下册封的郡主,又是未来的祁王世子妃,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茶会的这件事,连陛下那边都是非常的重视的,若是被发现是做了什么小动作,是绝对不可能容下去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龙涎香燃半烟雨(五) 而恰好的,宁芜蔓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虽然不能够用自己的手除掉这一位有力的对手,但是她可是可以利用刚才的那件事情借刀杀人,把凉虞郡主推上去风口浪尖,而自己功成身退,背后是大好前程等待着她。

其实宁芜蔓也是十分清楚的,若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不做点什么的话,就是必定输了。素来骄傲的人,怎么会容许别人比她强,而宁芜蔓就是这种人类。她的骄傲啊,不容许旁人践踏。

“哦?”苏锦若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出,“宁小姐又是何必这么快下决定啊,本郡主还没有把话说完呢。”

顿了顿,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宁芜蔓,补充说,“本郡主也忘了说,方才看到的有些或许是忘记了。”

宁芜蔓神色微微一冷,墨蓝色的袖袂下一双上了浅色丹寇的温润如玉的手紧紧握成拳,竟是把自己的精心保养的指甲直接陷入了手指中,殷红的血色落在地面上,随后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微微笑了笑,委身行礼说,“郡主,臣女只是一时心急罢了,毕竟这件事情可是关乎到了郡主您的名声,牵扯到的可是皇家的尊严。而臣女的父亲常常教导臣女说,若是不愿让邻国看不起,必须要皇族的尊严让他们不得不屈服。臣女之前…的确是莽撞了。”

“芜蔓给郡主配合不是。”

苏锦若听到宁芜蔓这样说,笑了笑,“也没有什么事情。说来说去,宁小姐只是为了东瀛的皇族尊严罢了,阿若也是十分的清楚的,这样的事情传了出去,的的确确是对东瀛皇族的声誉不好。”

宁芜蔓听到她这样说,心下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个时候,苏锦若微微眯眼,“若是本郡主没有听错话吧,宁小姐方才说的那番话似乎有些诬陷之嫌疑吧。”

这就是要拿自己诬陷当朝郡主的事情说事了,宁芜蔓心头一寒,方才她自己说的话还是历历在目。不仅是她,只要不傻,几乎是其他人都可以听得出来那其中暗藏的韵味。若是方才那一步走对了,便是没有人会来计较这些,但是问题就是,如今,宁芜蔓棋差一着。

“郡主想来也并不是这样的小家子气的人吧。若是方才宁小姐的做法想要定罪,倒也是不算的。”这个时候,霁初音开口了。

苏锦若笑了笑,不急不缓的说,“阿若只是怀疑罢了啊。”

霁初音不由得有些头疼,小师妹这是要和自己杠上了啊。

但是她还是说,“这样便好。但是凉虞郡主身为东瀛皇族之人,一言一行都需要注意一点,以后莫要做这样的事情才好了,正如宁小姐所说,这样的事情…否则传出去不仅仅对郡主你自己的名声有损,还会损及东瀛皇族的尊严。”

“阿若知道了。”苏锦若微微愣了愣,随后这样说,也没有多少想要继续下去的心思了。她笑了笑,眼眸清澈见底,看不出来究竟隐藏了什么。她随后望着霁初音说,“阿若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就是,方才我准备调香的时候发现了一小块成品昂贵的香料躺在香炉里面。虽然不知道是何人所为,但是阿若想,应该是有人想要陷害阿若了,所以才会这么做。”

“那香料呢?”霁初音问。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何人不起故园情(一) “这就要问宁小姐了。”苏锦若笑了笑,随后望着宁芜蔓说。

霁初音也猜出来了一个七八九十分,她挑起眉眼,素来没有多少情绪的眼眸晕染上一层晦暗的神色,不知道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有些累了,因此微微盍眼休息片刻,正因如此也让整个场面的局势都忽然的停滞了。

“罢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可能是因为本官公务繁忙所以弄错了也是有很大的可能的,龙涎香的味道似乎不是这样的,昭德皇贵妃最喜欢的味道似乎比这个香还要浓浓淡淡一点。”

很久之后,她这才开口。

苏锦若有些莫名其妙的错愕,这意思就是说不打算追究这件事情了么。容颜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的颜色微微有些沉下去了,她的的确确是感觉有些疑惑不解的。

为什么,师姐要这样做啊?

虽然她也知道霁初音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还成为了那个闻所未闻的昭德皇贵妃身旁伺候的女官,必定是有一些她自己的苦衷的。但是这也并不是,忽然改变的理由,印象中的那个霁初音根本不是这样的,纵然变成了这样也无可厚非,但是……无论时间怎么样,绝对不可能改变那个人的性情吧。

为什么……

苏锦若忽然感觉周围的一切东西忽然变得不再和以前一样了,无论是陌生的还是熟悉的。眼前就像是一层厚厚的迷雾重重,迷雾的后面那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如今她就是有一种感觉,正是这后面的某些东西,导致了这一切的变化。就感觉是像有一双手,领导她走到这个地方给她选择。

应该是错觉吧。

她如是想,自嘲的笑了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这样了。

但是,骨子里面的那种惶恐不安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呢?

“多谢大人明察,否则臣女就要被冤枉了。”宁芜蔓这样说,微微行礼表示自己的感谢。此刻,灯火下的墨蓝色衣裙,微微显露出来一种傲气。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不知道遮挡着什么,但是苏锦若可以看得出来,这位宁小姐,怕是心智不稳定了。

霁初音说,“不必如此客气,宁小姐。”

“这件事情……”她微微顿了顿,看着苏锦若,“你应该谢谢凉虞郡主才是。若不是她,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如此顺利的解决。”

“大人。”苏锦若笑了笑,忽然开口,“凉虞也并没有说,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的算了。”

“郡主……”霁初音完全都没有想到苏锦若会这样的不配合,她本不在自己的计划中,这样的方法是唯一才能够让她将来不会牵扯进来的方法了,可是为什么纵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小师妹依旧是要这样呢,总是倔强的想要去寻找真相。她叹了一口气,望着苏锦若,说,“郡主也是知道,追究下去也不会好太多的。您是一个聪明人,本官知道,还希望你为了自己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何人不起故园情(二) “只是可惜了,阿若并不是什么聪明人,相反还是愚钝非常。娘亲自小就教导我,身为女子也莫要太聪明,因此阿若谨记母亲的话,应该聪明的时候就聪明,不应该聪明的时候就是应该愚钝一点。”

苏锦若笑了笑,回道。语气平平淡淡,仿佛把这一番顶撞的当做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平静的模样就像是月光下微微荡漾的湖面,看似没有多深,实际上深不可测。

她早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了,若是在乎,她又怎么会是东瀛帝都中随性而为的寂云宗少宗主,而不是那些坐在闺房里面学习相夫教子琴棋书画的千金大小姐了;若是在乎,她又怎么会央求着父亲送自己到九霁剑宗学习技艺,又怎么会那么多年一直跟在东方子珩的身后呢。

她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也仅仅只是因为,想明白一些东西罢了,只求以后想起来今日种种,能够无愧于心罢了。

哪怕……纵然这些或者是错误的,但是她也不后悔今日之选择。

可是那个时候的苏锦若年少轻狂得都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她又怎么会明白呢,将来无数个午夜梦回,她会因为这件事情难过多久,愧疚某些人多久。

霁初音又是怎么听不出来苏锦若这是在说反话给自己听,总而言之,苏锦若的态度就是摆在这个地方,这件事情不能够这样的算了,必须查下去。

她也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素来聪慧的小师妹会在这件事情上面犯了糊涂,就算是为了她好,她也能够看出来的啊。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已经给了她一条明路,只要顺着这一条路下来,她就可以好好的活着了。

活着,明明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不是吗?

究竟是为什么啊。

为了一个真相真的值得么,如此遥远的真相,哪怕触摸到的只是一场空或者是更加痛苦的失望,也要继续下去么?

真是一个傻姑娘。

霁初音也没有想到苏锦若为了这件事情,竟然搬出来了那位东瀛的嫡公主百里氏。

或许所有人都知道当今权倾天下的东瀛长公主百里初凝,而不知道同是一母同胞的另一位公主百里初辞,传闻中这位公主原本是比如今的长公主还要受宠的,若不是后来她钟情上了寂云宗宗主,以断绝皇族关系作为代价下嫁,否则如今东瀛的长公主就应该是百里初辞了。而苏锦若和苏锦霜,这两位有着尊贵的皇家血缘的关系的郡主,最后还是入了皇家族谱。

她纵然到了如今,也从未想过在这一刻听到了苏锦若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

“公主殿下也是为了郡主好,所以才这样说。只是郡主终究是误解了公主殿下的意思。”

霁初音最后这样说。

苏锦若一愣,望着霁初音的那一双眸子中有些失望,她叹了一口气。

良久。

她微微行礼,说,“方才的的确确是阿若莽撞了。还请大人莫要介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何人不起故园情(三) “郡主明白了就好。”

这样说,霁初音却是莫名其妙的叹了一口气。

她自然而然也是一览无余了小师妹眼睛里面的失望,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早就已经伤痕累累的麻木了的心会突然间一疼,随后她也释然了,毕竟在自己年少的那段时光里,小师妹是陪伴了自己走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人,也不仅仅只有苏锦若把她当成了谁,从小就亲情淡泊的霁初音更是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妹一样爱护。

那个时候,她甚至还想过,有时间了让小师妹跟着自己下山,然后坐船去她的故乡,去看那一片江南烟雨蒙蒙,垂柳依依。

可是这样的愿望终究还是实现不了,到了如今也是这样。

霁初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苏锦若的时候。

那似乎是一个秋天的事情了,离奇的事情是,在那个季节里面,天气竟然是一等一的好,碧空如洗,天空中只是漂浮着几片白云罢了。然后师傅种的枫树很漂亮,殷红的夕阳颜色,随着风中轻轻的摇曳。但是这样的美景十分让人感觉到很无奈的事情就是,风吹过的时候,好看的枫树叶子总是会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把剑宗的鹅卵石小路给遮挡起来。

因此果不其然的就是,师傅叫她帮忙打扫一下。

她当时是不愿意的。

但是自己家的师傅露出来楚楚可怜的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阿音啊。师傅待你这么好,往日什么重活都不让你做啊。而且把你从一个刚刚进门的瘦瘦弱弱的小丫头,养成一个现在的但大美人,不知道用了我多少的药材才把你的身体调养好。师傅辛辛苦苦的把你拉扯长大,不就是一个枫树的路而已么,那时我还为了你爬上山顶采药过呢,你不知道那一下差点要了我的老命………”

“行,打住。师傅,我去还不行了吗?”

霁初音或许那个时候是很不愿意的,可以用几个字来说,非常非常的不愿意。本来今天自己还和同门的师兄约好了要切磋的,没想到师傅就说,让她打扫一下枫树的路。原本淋漓尽致的切磋过招,就是这样的变成了扫地,教谁来说都是不会开心的不是。

可是谁叫她有这么一个师傅啊。

正在懊恼之际,她忽然听到师兄的声音。

“喂,霁初音,介绍个一个人给你认识!”离长央的声音大老远就传过来了。

见她望过来的时候,笑了笑,习惯性的露出来自己的八颗大白牙。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别人肯定会说什么儒雅翩翩的公子,肯定是才高八斗之类的。然而也只有霁初音知道,这个先一步拜入师傅的门下的师兄,好像除了长得好看一点之外也没有什么优点,白白辜负这一身儒雅的长相。

她实际上感觉,嗯,师兄其实应该来学习剑法,应该去考一个文状元之类的。

她看到师兄从身后拽出来一个小姑娘,身上穿的是不太合身的掌门弟子的道袍,发髻挽成了一个少女的模样,身姿高挑,容颜精致,想来以后肯定是一个美人的。霁初音看到小姑娘蹦跶出来,还没有问是什么回事,结果小姑娘就踮起脚尖捏了捏她的脸。

“师姐好啊,我是掌门师傅新收的弟子。”小姑娘笑了笑,像是倒映在春日的碧水里面的繁花,“我名字叫苏锦若,你可以叫我阿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何人不起故园情(四) 大概是因为苏锦若这样独特的打招呼的方式,霁初音就记住了这个小师妹。

她似乎并不喜欢什么枯燥的剑法和心法,但是悟性却特别好,然而这样的悟性全部都耗在了怎么把大师兄娶回家这件事情上了。

霁初音实际上并不知道那一种叫做喜欢的感觉,也完全都不明白,苏锦若喜欢上了一个人,无论是谁都好,或许有点人情味儿,但是偏偏喜欢上的人,就是九霁剑宗里面像一坨冰块似的掌门大弟子。

而时间,就是这样过去了的。

苏锦若还是每天都会问她,今天我应该怎么和师兄表白呢,而她总是会给苏锦若一个简单的方法。

然后霁初音总是需要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手捧一杯清茶等待着眼圈微红的小姑娘归来,然后她会哭着问,师姐啊,阿若到底是有哪里不够好的,所以师兄才不喜欢我的。

那个时候,霁初音总是会说,师兄并不是说不喜欢你,他只是隐藏得太深了,只是你这样的方法会吓到他罢了。就这样下去,以后师兄习惯了就好。

稍纵即逝,恍如隔世。

她叹了一口气。

现在也不是该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再想下去的话,心中沉重的只能够是自己,若是不小心在昭德皇贵妃面前露出来了什么破绽,那可就不好办了。

想到自己,霁初音面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一身枣红色繁复宫装的昭德皇贵妃,年纪虽然不算大,但是完全都能够撑得起来那头面,真真是有一种华贵无双的气质。而那一双眼眸,没有什么情绪,总是那慵懒的模样,可是又感觉会看穿一切的通透。

霁初音忽然有些烦躁。

但是这个时候她还是努力的镇定自如,笑了笑说,“既然郡主都已经开口说了没什么大事,那么不要浪费时间,就继续这一场比试吧。”

宁芜蔓和苏锦若皆是微微行礼,道了一声,“是。”

然而众人不过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思,谁也不会有什么闲暇的心思去管这些事情。

毕竟她们素来都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事情,而且还是皇族和宁家小姐的事情,一旦掺和进去的话,那么就是比较一下谁死更早一点。

“听闻待会儿是刺绣………”

祁寒月微微眯眼,这样说,望着苏锦若和宁芜蔓的影子,还有那个面容陌生的女官。

随后她笑了笑,这一场戏剧,很有趣,她也是很喜欢的。难得看到那个过去的苏锦若再一次出现呢,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但是莫名其妙总是感觉有些有趣。

顿了顿,她随后看着手中的茶,说,“你猜,这一场又是谁会赢?”

“不用猜都知道了。”霍竹雅这样说,撇撇嘴,完全就是一副乖戾将军的模样。她眸子反映着霁初音和苏锦若的影子,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肯定是那一位凉虞郡主了。”

“为什么连你都开始相信苏锦若了?”祁寒月不出意外有些惊愕,但是她还是极好的隐藏起来了。她蹙眉这样说,“她可是东瀛帝都闻名的跋扈,完全都没有一个淑女的模样,若是说之前的事情是一个意外,所以她能够险胜一筹我倒是愿意信的。我还记得当初她说的话,最讨厌刺绣了,因为不仅仅浪费时间,而且没有什么用处。”

“可是人也是会变的。她当初是这么想的,如今也不可能是这样想的。”

霍竹雅说,不平不淡的看了面前的祁寒月。

或者说面前的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不太像是自己认识的祁寒月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冷静自持,一切都伪装的很好。

可是这次从塞外归来,祁寒月给自己的感觉虽然也是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的,但是却莫名其妙的沾染上了自己伪装的跋扈味道。

祁寒月仿佛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笑了笑,不动神色的把话给还了回去,“人都是会变的不是么?我也变了,你也变了,我们都变了。因此谁也不会在原地等着谁,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苏锦若,你觉得不会某些事情…改变么?”

霍竹雅并不是有多少好奇心的人。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不过祁寒月说的也是实话的,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了以后,她就真的是变了。

或许现在她自己站在梳妆镜前面,都无法认出来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就是往日里那个明媚的少女,而她,也因为复仇这件事情逐渐熟悉了哥哥的身份,扮演得越来越像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感觉到迷茫,自己到底是谁,究竟是霍竹雅还是…哥哥。

良久,她说,“或许是吧。”

“你明白就好了。”祁寒月忽然莫名其妙同情心泛滥,她补充说,但是也还是不太喜欢那种的语气,自然而然语气就显得有些强硬了,“我这说的也是实话不是,你若不愿意听,那就当做没有听到就好了。”

“不,我听到了。”霍竹雅说,抬起眼睛看着她说,“这些话,我永远都会记得。若是没有你,如今这些年我都没有办法一个人走下去。”

“不谢我,若不是你自己想要活着,我再如何如何,你也是活不下去的。”祁寒月总是这样的强硬,她从小就是高高在上,根本就是不需要别人的谢谢,但是也因此导致了她说了话以后有些不自在。祁寒月撇撇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宁芜蔓,眼神微微一亮,“听闻这位宁小姐从前可是那位双面绣大师的得意弟子啊,若不是因为那个人太不听话触怒了太皇太后,否则她如今早就已经名满天下了才是。”

“她的绣法,肯定是很精湛的。”

“不是。”霍竹雅说,“还有一个人。”

“谁?”祁寒月问,眼眸中写满了绕有兴致。

“苏锦若。“霍竹雅说,眉眼挑起,她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吃着,不急不缓的说,“你莫要忘记了,她的母亲,还是如今的东瀛公主。”

这不说还好,一说祁寒月这就想起来了。

双面绣的传承之人,也不仅仅只是有宁芜蔓一个人,还有百里初辞,那个她应该称之为小姨的女人。

她师承那位双面绣大师,十几岁那年来着的时候,以一针一线绣出来了那一副足以让世人震撼的双面绣,正面是万里江山锦绣图,反面竟然是凤求凰的绘制,教众人不得不佩服她的刺绣技术。

而如今,百里初辞早就已经不拿针线多年了。

但是也并不代表,苏锦若没有继承她的技术。

如此说来的话,那么就是更加有趣了啊。

祁寒月如是想,唇角露出几分诡异的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绣华庭风轻铃(一) 一片喧嚣中忽然响起来古筝的声音,绵延不断,细细长长的音色有些显得幽怨悲伤的味道绕上悬梁,随着那浮动的暗香朦胧流转落地。

于是这瞬间就安静下来了,像是所有人都可以听得到一根针落下来的声音一样的安静,安静的有些压迫的感觉。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移过来集中在中间那个姑娘的身上,墨蓝色的衣裙,精致的发髻,她就是这样的静静跪坐着,身后是一片灯火落在菊纹屏风上。

宁芜蔓缓缓睁眼,指尖挑起来一根金色的小缝针,搭了一根素色的线上去。

纵然是这样的模样却也莫名其妙教人感觉是姿态优美,完全都不像是在做刺绣的活计,大抵是因为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的缘故,众人如是想,眼眸却是不再移到了方才讨论的话题。

只见妙笔生花,指尖花落,线廓从侧面看起来只是看得到那栩栩如生的微微轮廓,随后就随着那一双白皙的手的动作染上了颜色。她的动作非常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经绣好了碧绿色的垂柳依依,众人只是看到那颜色却也是搭配的刚刚好,那一滴露水都感觉就要流下来似的,不由得心上微微一紧。

之后随着曲子的声音,逐渐的低沉下去的时候,她的动作也缓慢下去了。但是除了姿态依旧好看,那双穿梭在素白色的蚕丝布匹上的手,总让人感觉实际上不像是在绣花了,而是那双手中有一支穿云笔,能够在纸上绘画出来九重宫阙,能够画出来瑶池梦幻。

此处的时候就差不多就好绣好了,因为那乐曲的声音已经逐渐消失了。

众人正是打算着去看一下宁家小姐的杰作的时候,忽然发现宁芜蔓把绣品翻了一个面,随后想起来的是更加急促的乐曲声,若是说之前的声音是凄婉幽怨的话,现在的声音就是俨然十分的冷硬如铁,教人想起来战场上面的血色黄昏。

这是…双面绣?

这样猜测的时候,苏锦若看到宁芜蔓又配好了另一种线,那双手在微微冷色的暖光下飞舞,绣出来的是战场上面的景象,从背面可以想象的出来是强烈鲜艳的颜色混合,想来也是好看的,毕竟方才望到的景象可是一副栩栩如生的江南烟雨图,都叫人感觉像是身临其境了的错觉,那么而如今的战场烽火图,又怎么会让她失望呢。

果不其然,待宁芜蔓起身笑了笑时候,众人看到的正是一旁的侍女捧起来的绣品,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双面绣。双面绣的得名,就是因为在一张布匹上面绣出来颜色花样子都不同的景色。而宁芜蔓这一出,无非就是表达一些什么东西。

她倒也是毫不介意的收下了旁人的掌声,望着苏锦若笑了笑。

苏锦若听到无声的几个字,“郡主,芜蔓可是很期待你的绣品呢,希望你不要教我失望啊。”

苏锦若笑了笑,眸子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定不会教宁小姐失望的。”

“那就…拭目以待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绣华庭风轻铃(二) 和宁芜蔓的姿态优美不同,苏锦若捻起金色小缝针的姿态相对而言就显得有些别样的味道,慵懒随意得很,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有一些优雅的感觉流露出来,这倒是比宁芜蔓那刻意的感觉好上了太多。

她眸子底下躺着密密麻麻的丝线,颜色缤纷,带着不同的纹路的也不算是少数。只是那鼻尖几乎微不见闻的味道十分的令人有些感觉想笑,苏锦若只觉得那味道熟悉得很,随后忽然想起来,这不是裟椤香么。

所谓裟椤香,实际上就是从异域传过来的一种香料,因为它味道可以教旁人联想到往日之事,而同时颇有一番佛教大慈大悲的韵味,一直是那位喜欢礼佛的太皇太后的心头好。她年幼随着母亲进宫的时候闻到过那个味道,但是因为那味道终究还是随着时间逐渐过去了,竟是用了这么多的时间才想起来。不过她也庆幸能够闻到这个味道,否则等下绣品沾染上了,那可就是追悔莫及了。

裟椤香,和蔷薇香相克。

而她方才制香的时候,身上必然也是沾染上了一点味道的。

苏锦若笑了笑,看起来宁小姐是打算撕破脸皮了么,大概是方才实在是被气到了吧。

不过她也是丝毫不在意的,从小时候她知道了自己是未来的世子妃的时候讨厌自己的人就不知道排到了城墙的什么地方去了,因为祁寒楼可是最受期待的国家栋梁,而作为世子妃的人选也应该是皇族名声大噪的公主才对,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落到骄纵跋扈闻名帝都的自己头上。

若是她对于每一个讨厌自己的人都在在意的话,那她岂不是要噎死不是。

苏锦若做了一个手势叫侍女过来。

“郡主,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那个侍女恭恭敬敬的问。

她望着那丝线,容颜上颇有一番不太满意的样子,随后说,“这丝线的颜色太深了,本郡主没有办法用这丝线配色。”

那侍女也是一个精明的,她连忙说,“那奴婢马上就请桃锁姑姑给您换?”

苏锦若不说话,权当是默认了的模样。

那边的宁芜蔓眼神微微眯起,呵,她还真的是小看了郡主啊。还以为会像之前一样的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没有想到居然给她闹了这么一出,还真的是浪费了这上好的裟椤香呢。宁芜蔓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精致小巧的瓷瓶,往日里面她可都是舍不得用的,若不是为了能够可信度高一点,她才不会用裟椤香,必然是用那些下三滥的檀香了事就好了。

“这个,送给你了。”

她对旁边的鹅黄色罗裙的少女说,把东西递过去。

鹅黄色衣裙的少女面容姣好,发丝也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眸子中的光亮教人看出来了一般的大户千金小姐都不会有的贪婪,莫名其妙的就叫人感觉生厌。那个女子想来家境也不是很好,若不是沾着宁芜蔓的光,必定是不能够来参加这样的宴会的。

“多谢宁小姐。”

这样说。她连忙接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绣华庭风轻铃(三) “这原本是父亲因为前些日子在江南水患那里立了功劳,陛下连同赏赐一起赏赐下来的,似乎是从异域传过来的裟椤香,千金难求。”宁芜蔓这样说,笑得温柔的看着面前的鹅黄色衣裙的姑娘,只是那一双琉璃色的眼眸中深处有些晦暗。顿了顿,她望着那边的苏锦若说,“只是本来是想要赠送给凉虞郡主的,可是我想方才的那一件事情终究是教她怀了芥蒂的,想来必定是不会要了。倒也是我太不懂事了,女孩子家的名声都是最重要的,我这样说,郡主不高兴也是难免的不是。”

“忽然想到了阿褚你平日里面最是喜欢这样的东西,我留着这裟椤香总是会想起来那件事情,倒不如送给你逗你开心更加好。”

褚沉香似乎没有想到宁芜蔓会这样的为自己着想,不免有些愣了愣。想来作为卿相的掌上明珠她必定是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只是为了那些身外之物才会常常与她在一处。只是褚沉香一直都认为,宁芜蔓只是不戳破罢了,可是若不是她今天听到了这一番话,估计都不会知道,原来宁芜蔓是真的待她好。

她握紧手中装着裟椤香的青花瓷瓶子,凝视着那一双眸子,忽然有些愧疚。

“难为你记得住我喜欢什么……”

宁芜蔓笑了笑,主动牵起来褚沉香的手,道,“我们谁跟谁啊,阿褚以后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倒是显得生分了许多。”

“好。”鹅黄色罗裙的姑娘笑了笑,这样说。

霍竹雅看到这一副模样,心中尤为不屑。

她素来就是看不起来那些装腔作势的人,若是若是说这一位卿相的掌上明珠和那位刚刚册封的凉虞郡主比较的话,对于后者她更加有一点好感。

这个宁家的丫头,敢做不敢当,就算是玩点阴谋诡计之类的东西,还会把矛头推向别人。这样的心机着实是挺深的,但是也偏偏让人觉得不太感恭维多少。看着那一副墨蓝色衣裙下大方得体的模样,她叹了一口气,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呵,真讨厌啊,比苏锦若还要讨厌。”祁寒月蹙眉,这样说,“好歹苏锦若还没有装腔作势,但是这个宁家的小姐,可真的是好兴致啊,讨人欢心都可以用到这样的手段。也不知道那个小门小户的姑娘后来知道了真相,是该有多恨她。”

“不过到了那一天的时候,她也是应该死了吧。”她说,有些不以为然,“毕竟贪婪的人,总是有些过分的愚笨,而愚笨,就是让她死亡的主要原因。”

霍竹雅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实际上心里面也是有了些许分寸。

这一位驰骋疆场的将军眼瞳中倒影出来苏锦若的模样,此刻她正是偏着头和身旁的苏锦霜说些什么话,露出来白皙的脖颈,却是那双眸子,冷淡到了极致的冰雪碎落在其中。

苏锦若,的的确确是没有装腔作势,只是那双眼睛,隐藏了太多。

霍竹雅忽然想起来那些年的日子里面,那个少年的背影,也是这样的眼眸。

她叹了一口气,听见外面突兀的一声惊雷,忽然之间有些烦躁。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绣华庭风轻铃(四) “凉虞郡主。”桃锁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她笑了笑,对苏锦若微微行礼当做是问安了。

见苏锦若点头受了礼,于是她这才随后缓步过去,也没有再问什么了。

虽然那个方才来请自己的侍女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从那侍女努力镇定但是眼底还是有些慌张的神色来看,定然是这边的比试出了什么问题的。

果不其然啊。

裟椤香的味道浅浅淡淡的传过来。

倒也算不上有多么的浓郁,就算是再怎么样熟悉这一味香料的人,在这个地方估计也是闻不出来的。

也不仅仅是因为那味道实在是太过于浅淡,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今日来的人分的多,毕竟女为悦己者容,所以小姐夫人们都是喜欢带一些香料的不是。因阿普利,,此许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本来就是微不见闻的裟椤香味道自然而然就是更加的淡了。

然而作为茶会主人的人,她们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而桃锁,正好是对于香料礼仪这样枯燥的东西非常的敏感。

桃锁捻起来准备好了的躺在盒子里面的上好的丝线,只觉得味道越来越浓。她眸子的颜色微微有些晦暗,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呢。

按照平常来说,有关于比试所用的刺绣丝线都是经过了重重的检查,绝对不可能出什么问题的。

除非……

想到这里,她心中也有了一个大概。

能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无非就是一个原因罢了,如今这一位凉虞郡主的风头正盛,也难为有人不想要害她不是。大抵是都没有听说过什么凉虞郡主,只是听说过京都中骄纵跋扈的寂云宗大小姐苏锦若罢了。只是作为这样的人,必定是从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的,说不定也是藏拙了怎么办。总而言之,那人想的是应是,对手能够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眸子中划过去一丝绕有兴致,看来主人的眼光着实不错的。

凉虞郡主,果真是一个可造之材。

末了,桃锁捧起来面前的彩色丝线盒子,走到苏锦若那边说些什么话。

身后的侍女就已经开始善后了,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只好重新为这位郡主准备了这一场比试要用的材料,虽不知道她会不会满意,但是这些侍女们知道的也仅仅是只要挑不出来什么错处就好了,这样出了什么事情就不会轮到自己的头上了不是。

其中一个面生的侍女和众人一起收拾着东西,可能是因为此处眼光过于杂乱,也没有办法把东西放进去了,于是她只好最后只是望着宁芜蔓摇了摇头,随后低下头又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侍女,退了下去。

宁芜蔓因此琉璃色的眸子中有些恨意。

若不是苏锦若这般开口,她又怎么会被许多人议论纷纷。

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笔账,时间还长,我们可以好好的算计不是。

“阿蔓,你觉得这位郡主是在搞什么名头?”

一侧传过来询问的声音,是素来同她交好的贵女。

这些身份来头比较大,乃是如今的靖江王的嫡亲孙女,因着早年间父亲因为战役牺牲,因此陛下给她册封了一个县主的名头。而且那个时候陛下正是下潇湘体察民情,若不是因为她父亲的身死,估计城破的时候陛下就已经驾崩了才是,哪里还会有如今的盛世局面。于是这个县主做出来的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倒也是极为纵容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锦绣华庭风轻铃(五) 此刻这一位敏君县主一身藕粉色的薄纱衣裙,因为都是金贵的主子,而且还是被陛下及其宠爱的,因此绣娘也不敢担待,用的丝线也是上等的好,精妙绝伦的手艺就差不多是要拿出来自己的看家本事了一样。所以也就显得袖口和裙角的镂空莲花更加的典雅大方。

而她容颜上上了一层淡妆,有些将门冷色的容颜微微显出来潋滟的感觉。墨色的发挽成一个发髻,上面是五只凤尾镂空金簪搭上雍容华贵的牡丹。

她薄唇抿起,没有多少的弧度,但是在看着苏锦若的时候,难免也会流露出来几分厌恶。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情,毕竟是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敏君县主又常常和宁芜蔓在一起,因此不知不觉的就好像是有些宁芜蔓的情绪了。

“敏君,莫要乱言。议论皇族,这可是大罪,何况还是这位风头正盛的凉虞郡主。”

宁芜蔓这样说,像是好心提醒说。

敏君县主撇撇嘴,“怕什么,陛下伯伯最疼爱我了。早些年我抢了某位公主最喜欢的说是她母妃留下来的玉如意,一个不小心把那个武陵小郡王推下了湖里,他也不是同样都没有怪罪什么么?怎么的如今就是一个苏锦若,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了。”

宁芜蔓叹了一口气。

“这是不一样的不是。凉虞郡主和凉笙郡主被册封的时候,听说还是如今的最被陛下宠爱的长公主殿下求来的,何况苏锦若和祁王府世子一同长大,还是内定的世子妃,这样的身份太过于复杂了不是。”

顿了顿,她说:“敏君若是掺和进去了,少不得会受着伤的。”

敏君县主眸子中有些真情微微流露,她叹了一口气,握起来宁芜蔓的手,“就你为我着想,倒也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想过的。若不是我看到的话,那个骄纵跋扈的凉虞郡主不知道要把你欺负成了什么样子去。”

宁芜蔓微微一笑,灯火下鬓角的那朵墨蓝色的花盏倒是显得她格外的楚楚动人,那一双琉璃色的眸子中写满了不在意,倒是看起来比之前对于褚沉香的神情还要显得更加让旁人难以分辨得出来。

“我也知道敏君是看不惯这样的事情,但是人生在世总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就算是作为卿相女儿的我,自然而然也是要经受一些磨难的。相反的,我感觉县主实际上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之前芜蔓也是看得出来她待我的态度也是挺好的。无论怎么样,敏君若是掺和进来了,必定是要受着苦头的,我不愿麻烦你。”

“你啊,总是这样的善解人意。”敏君县主这样说,也觉得不应该继续开口了。她心中有些晦暗的情绪,于是望过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苏锦若,道,“芜蔓方才你说,她是内定的世子妃,还是长公主殿下亲自求来的?”

“的确是如此的。听闻那个时候长公主殿下还特地为了这一件事去问了一下世子殿下的意见呢。”

宁芜蔓这般说,也不清楚是否看到了这位县主眼底的神色。随后,她叫身旁的侍女续了一杯茶,接着继续说,“这一姻缘到底是美满的,毕竟世子殿下风姿绰约,而郡主又是风华绝代的人儿。二人无论是从什么来看,都是般配的。”

“不过……”

宁芜蔓抬起来眼眸,疑惑不解的望着她,“按理说敏君你同世子殿下的关系不是极好的么?”

“郡主是他未婚妻的事儿,他难道没有同你说过?”

可是敏君县主到底是没有回答宁芜蔓的话。

看着敏君县主眼底的神色愈发的晦暗不明,宁芜蔓就知道说出来这样的话会让这一位敏君县主有这样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一) 整个东瀛帝都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无非就是那么两三件事罢了。

除了谁家的宅子无端端有些怪异,护城河又被雨水冲得上涨,然后就是那里那里又受灾了,还有有那位骄纵跋扈的寂云宗的大小姐又给宗主惹了什么麻烦。

不过更加让众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的,实际上是那位镇江王的嫡亲孙女爱慕祁王府的世子殿下。

这要是教说书人说上一回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这倒是怕要说个三天两夜也是说不完的,反而还教那些观众们更加失望的是,这就是一出明摆着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剧,看着总是教人潸然泪下的悲伤。

实际上这件事情说不上有多少的复杂,但是说实话敏君县主对于祁寒楼的感情唯一让人感觉的就是持之以恒的感动,就是喜欢也不说,只是用那一双眼眸看着他走过时间荏苒罢了。

也因此苏锦若作为其中那个配角,被众人所不喜,因为祁寒楼喜欢的,正是这一位全京都都知道的骄纵跋扈的寂云宗大小姐。

就是因为她,使得众人眼中千般好的敏君县主才没有办法和祁王府的世子殿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也有人说,若不是她太过于胆小,又是何必呢。

然而众说纷纭,实际上终究是比不过敏君县主对这件事的描述的。

敏君县主记得的,那个时候第一次遇到祁寒楼的模样。

那时她还小,也不过是十一岁多的年纪,记忆中那个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还在,他总是会抱着自己在膝上讲一些战场上的故事,也不管她能不能够听的懂,相对而言,他只是想要有一个人静静的听着自己说话罢了,那是一个有些孤独的将军。

而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总是会给人一种水的感觉,柔柔的,像是春风一样的感觉。

因此镇江王府每天都是其乐融融的景象,直到那一天的来临。

“阿敏,爹爹和娘亲要去很远的地方,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还记得他们是这样说的。

只是再也没有想到,他们回不来了。

以此那个名为百里妍敏的女孩就只能够望着那一行行陌生的牌位睹物思人。

那一天是母亲和父亲的忌日,但是众人好像都已经忘记了一样,根本就不记得那个曾经我自己的身体守在边城的将军,他们还是个从前一样的行事风格,该纸迷金醉的就纸迷金醉,整个偌大的东瀛帝都,一切繁华。

祁王府那边派人给了帖子请靖江王府过去赴宴,毕竟是因为没有了顶梁柱,整个靖江王府就算是爷爷用尽了一切的努力顶着,也终究还是式微下来了。

若不是看在都是先皇的亲族份上,估计祁王府那边是不会给这个靖江王府发帖子的。

因此这宴会必须去,也由不得她选择。

三年的守孝时间还没有到,所以按照习俗百里妍敏必须是要穿着素衣打扮的,但是为了让祁王府能够满意,她却被要求换上了藕粉色的衣裙。

何其的讽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二) 纵然是如此舍弃了所有的讨好,得到的结果终究还是一样的,谁也不会注意到镇江王府的来人。

百里妍敏看着之前对于自己颐指气使的守在门口的小童,转身看到了那些更加名贵的人物,就立马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恨不得都要成了那家人的家奴的模样,着实是有一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节奏。

她心中忽然一沉,无边无尽的悲伤堵上了心口,那一双眼角带着浅浅的绯红色的眼眸中微微有些怨恨。

若不是因为出了那样的事情,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镇江王府?

镇江王府以前可是比这些风光多了,刚刚入场的时候就会有许多京都中的名门贵族前来问候,只要能够和父亲或者说是母亲搭上一句话,都觉得是万分光荣的事情。可是如今呢,那个大将军刚刚死去,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了都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啊,人心要是这样的…残酷?

既然不喜,又是何必请他们镇江王府的人来参加这一次宴会。就算是如今靖江王府不比从前,但是也终究是靖江王府,她依旧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小县主不是。难不成这些达官贵人们都有一种奇特的习惯,喜欢教旁人看那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以此来感觉到自己心里面有多么的得意?总有一天,这些东西终究会离开你们,那些原本属于靖江王府的东西,都必须一点一滴的还回来。

叹了一口浊气,她索性也懒得在这里听别人的风言风语,转身离开这个喧闹的地方。

年少的时候,她也曾来过祁王府的,所以对于这个偌大的府邸并不算是陌生。实际上说是祁王府,还不如说是长公主府更加妥当才是,因为只有如今被陛下宠爱着的长公主殿下才能够拥有这样的殊荣,就是自己居住的府邸都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层层叠叠,金镶玉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去前面的宴会?”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是陌生到极致的声音,但是又十分的好听。像是秋天的雨落在窗户上,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碧绿色竹叶一样的醇厚的味道。

她微微眯起眼睛,回过身子。

面前一个长相有几分熟悉的少年,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一样。面前的少年身姿修长,被快要落下太阳的阳光更加的有几分暖意,茶白色的衣袍,上面盘踞着的花纹是如今的镇江王府已经再也支付不起来的千年冰蚕丝刺绣。他墨色的发丝随便扎起来,眉眼精致而又立体。这个时候,这个如画一般的少年对她微微的笑着,问。

“有什么必要要去,本县主就是喜欢一个人才好。”

她自从变故之后,就再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了,因为那样的眼睛里面都是藏着一点悲悯。素来骄傲的百里妍敏怎么会容许别人来可怜自己,就算是一切都变化了,就算镇江王府不复从前,她也依旧是那个高贵的县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三)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啊。”面前的少年这样说,那一双洁白的手摸上她的头揉了揉,眼眸当中似乎有一些坠落的星光。声音也和用的动作一样的温柔,茶白色的衣袖里传来这个人身上带着的特殊的茶叶味道,让人感觉很好闻,并不生厌。那个时候祁寒楼十三岁,笑了笑对着十一岁的百里妍敏说,“阿敏,还记得我吗?”

她微微一愣,这个动作很久都没有出现了,就算是素来宠爱着自己的爷爷也都没有做过这样的动作了。作为一个皇族中人,百里妍敏清晰的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的是什么处境,没有谁可以再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了,此刻,镇江王府的命运就已经把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她是如今的镇江王府里面新的掌舵人了,不再是那个可以撒娇的小姑娘了。

百里妍敏以为这样的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因为没有人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也没有人会望着自己说出一番关心的话,也不再有人会摸着她的头笑得如此的温柔。

“我不记得你了,但是似乎又在哪个地方看见过。”

她如实回答,大概是因为面前的少年内容上的神情,真的让人感觉不应该欺骗。

“我是祁寒楼,长公主殿下是我的母亲。”面前温柔的少年说,见百里妍敏的神情有些微微的变化,想来这个姑娘应该也是想错了什么。祁寒楼随后道,正是这样的着急情况下,他的声音也是不急不缓的样子,教人不由得多了几分信任,“其实靖江王府那边的帖子是我写过去的,毕竟是我们这边办宴会,而且两家又是素有往来的,若是不请的话倒是有点显得太小家子气了不是。靖江王府那边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也深感遗憾,阿敏也莫要太过伤心。”

“毕竟逝者如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放得开一点才好。我相信,若是伯父伯母在九泉之下看着你这样的样子,想必定然也不是会有多开心的。天下父母心,不过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想来伯父伯母也是如是想的。”

这些所谓安慰的话百里妍敏耳朵都听得生茧了,那些人总是这样说的,但是从来都没有做出一个真正的举动用来报答一下父亲当年对他们的栽培之恩,或许他们不过就是当这件事情只是随便说了断的事情,毕竟只是一个孩子罢了,又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心眼。但是百里妍敏不同,她一直都知道。可是她面对祁寒楼最终还是言不由衷,“谢谢。”

“不客气。”祁寒楼见她似乎愿意和自己接近,心中也是觉得有些欣慰的。想来若是这样做的话,阿若知道了了以后毕竟不会再说自己是什么木头脑袋了才是。他顿了顿,骚又想起来什么,补充说,“阿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像你的哥哥一样陪着你。”

哥哥么?

真是一个陌生的词。

可是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跟自己说过,阿敏,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着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她笑了笑,“好啊,那你可不要食言啊,寒楼哥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四) 可是那个时候的百里妍敏不过初初还是一个少女模样,虽然说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她作为靖江王府的掌舵人已经知道了很多很多,也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很多,但是依旧是不知道那一种叫做喜欢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不是。

大概是这次父亲和母亲走了之后第一次有一个人对着她那么温柔的笑,终于有个人愿意摸着她的头说出来那样一番温柔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因此百里妍敏对于那个对着自己说话的寒楼哥哥只是有一点深刻的印象,只是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样的印象会随着逐渐的长大逐渐深刻,到刻骨铭心之后,才恍然发觉。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似乎喜欢上了祁寒楼。

可是祁寒楼又怎么会知道呢,在那个时候的他,每天似乎都在想着阿若什么时候回来,等到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对她说些什么的事情。而百里妍敏也一直在想着,若是有一天能够进宫看到陛下了,那么靖江王府就会离开如今这样的困境,那么她就有资格跟祁寒楼说出来自己一番心意,就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身边了。

年少的时候都曾喜欢过一个人,而那个人是青涩岁月里面最让人难以忘记的,百里妍敏是,祁寒楼亦是如此,不过只是一念之差,错了半盏流年。

“苏锦若……是寒楼哥哥的未婚妻?”百里妍敏耳旁一直是宁芜蔓刚才说的话,于是她有些愣愣的问,一点都没有平常的时候的模样。

的确如此的,一回忆起来往事的时候,一时心潮翻涌,记忆中那个声音很温柔的少年,那个说过你会一直喜欢着自己的少年,居然喜欢上了别人么。那么她该如何是好,那么那些小时候藏在心底的话,就只能够当做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吗?就好像自己的人生中从来都没有出现那个少年吗?

她真的是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

一直以来陪在祁寒楼身边的是自己,一直默默的注视着他的也是自己。苏锦若不过就是长公主殿下胞妹的女儿,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是祁寒楼一直以来藏在自己的心底里面的人儿,所以她就是以后有资格和祁寒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

上天,又是多么的不公。

夺走了自己拥有的一切,使得如今的靖江王府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往日的荣华,使得每当难过的时候她不能够和别的女孩一样躲在自己娘亲的怀里哭泣,只能够望着牌位一个人默默的悲伤。

那个在自己生命中唯一存在过的少年,曾经出现过。

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终究还是离开了,留下自己在原地。

百里妍敏努力的眨了眨眼眸,不让眼眸里面的泪水留下来。让别人看起来的模样,的确是和之前只是有了略微的不一样罢了,那双眼角带着微微的绯红色,依旧如初,只是让人难以分辨的就是那一抹红色好像更深了一点罢了。

她还是那个最骄傲的敏君县主。

她还可以努力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五) 她是不会放弃自己那一点浅薄的幻想的,哪怕是一次也好。

百里妍敏念及此,绯红色的眼角微微挑起,眼眸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流转着。她笑了笑,似乎有些饶有心致,衬得整张本就好看的容颜更加走了几分虞美人的妖娆的味道。

指尖有节奏的敲打着,望着那边在绢布上面刺绣的苏锦若,道,“看来,这一位凉虞郡主,我必须是要亲自会会了才是。能够让长公主姑姑亲自求来名分的人儿,想必自然而然是有些过人之处的不是。”

“的确如此。”素来聪敏的宁芜蔓就好像是没有听出来这话其中的味道一样,这样说。

她捧起来手中的茶盏,氤氲的茶雾遮挡了眼底的晦暗情绪,唇角的笑容依旧如初,若是说没有那眼底的情绪的话,想来她鬓角的那一朵墨蓝色的绢花会更加好的衬托着她雅致大方的气质。

正在两个人谈话的时候,苏锦若已经收了线,用精巧的剪子剪掉了针头连着的墨黑色的线头。她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只是心平气和的模样,垂下眸子看着眼前自己的作品,她倒也没有觉得惊讶半分,因为她的刺绣手艺是母亲亲自教授的,双面绣她也会,或许是比不上宁芜蔓的真实,但是若是教别人看了这一副刺绣,必定会发现其他的奥秘的。

随后两个侍女小心翼翼的把这珍贵的绣品从支架上面拆离开,把东西捧起来以便于众人可以看到,而同时宁芜蔓的绣品也呈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也让众人不由得一阵吁嘘,其一是因为她们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卿相的掌上明珠是整个东瀛帝都闻名的才女,如今看来真真是名不虚传,看着那一道绣品,就教人感觉有些于心不忍去把它当成绣品来看待了。

那么其二,自然而然是因为苏锦若了。

她们本来以为她不过只是一个靠着长公主殿下的厚爱因此才得来了有封号的郡主之位罢了,实际上只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小姐,这也不能够怪她们怎么样苏锦若,毕竟这的的确确是实话的。

京都中有才女宁芜蔓,也有骄纵跋扈的寂云宗大小姐,而后者从来都没有哪一次是因为这前者的名头闻名过的。

因此在所有人的眼中,苏锦若都只是一个纨绔的郡主罢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绣品的水准都快要赶上了宁家的小姐了,怎么还能够担当的起来所谓的草包之名啊。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这一位凉虞郡主绣出来的绣品也算是精致细腻,而且把物态勾勒得极好,但是终究是比宁家小姐的构思新奇差了几分。

想来评判的女官和姑姑们都是这样的认为的,连素来都知道小师妹心意的霁初音也不由得有些疑惑不解她到底要做什么。

“那么这一次刺绣的胜者就是——”一旁公布结果的小侍得了结果,刚刚开口,还没有说完最后那“宁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就旁人给打断了。

“大人,阿若还给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本来是希望大家能够想出来的,可是却没有想到终究还是让阿若失望了。”苏锦若忽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笑了笑,偏生就是不觉得尴尬,因此她也是完全都不介意,本来就是鸦雀无声的场合就是因为她这一番话更加的安静了,颇有一种诡异的安静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四季沐歌似水流(一) “哦?”

霁初音方才还是有些疑惑不解的心思此刻就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她这样说。

看来小师妹是有些后招的不是,否则也不会冒险刺绣这样的东西出来。

想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灯光下苏锦若的绣品,是一副四季图,只是可惜了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还是怎么样,她只是绣出来了两幅图,但是已经是有了几分惟妙惟肖的模样,想来若是全部绣出来了不知道要比宁芜蔓这有些来路不正的双面绣要好上多少。

此刻苏锦若依旧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些什么了,像是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一旁努力镇定的宁芜蔓,随后叫人把自己的绣品缓慢的移动一个角度。

虽然也是双面绣,素来不怎么好的角度此刻看起来倒是十分的和谐了。

在灯火下众人似乎屏住了呼吸一样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想法的确是正确的,因为这一瞬间的决定,会让他们接下来看到简直比人间仙境更胜一筹的画卷。

连素来见惯了山水的霁初音也不由得有点想要感叹,果真如此,许久不见小师妹,她刺绣的手艺倒是越来越精湛了。

竟然能够在同时绣出双面绣的过程中,还能够把另一幅绣品藏在另一幅里头,而且位置设计的恰到好处,随着灯光的照耀下要缓缓的旋转的话就可以看到一幅真真切切的四季图。

万物复苏的春,郊外好人家。

只见那层层叠叠的桃花生长在从墨绿色的山顶蜿蜒而下的清澈的溪流旁边,中间无杂树,芳草青青绿绿的颜色,倒是十分的鲜美。若隐若现的小宅子,里面住着一个佳人,她笑,手中牵着风筝,墙外道路走过踏春游玩的行人。

想来正是苏轼的那句诗句做描述的场景。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里佳人笑,笑声不闻终渐悄。”

春色中是夏日的风光。

至若春明景和,湖光水色碧蓝极致,层层叠叠的碧绿色荷叶中藏着几朵含羞待放的粉红色花苞,飘着浅浅淡淡的莲花味道。中间有一小舟在湖面上飘荡,舟上坐着一个采莲女,容颜清丽,身着一身素净颜色的衣裙,背着一个背篓立在亭亭的荷叶之间。由于方便干活的缘故,所以她把长长的衣袖挽起来了,露出来一双纤细而且又白皙的手臂。

虽然这些年民风开放了不少,但是并没有到了这样的程度。在所有人的看法里面,女子就是应该好好的相夫教子,不应该随便出来家门抛头露面,就算是家境贫苦的女孩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而这个采莲女这样的装扮的的确确是有一些不妥了的,到众人看的时候却也感觉舒心不少,倒也是显得真实一点。

若是说把衣袖放下来,那么怎么像是来采莲的呢,倒像是一个贵族小姐出门罢了。若是这样想的话,整个绣品的画面就好像是少了光彩,韵味全部消失不见了不是。

众人接着去看下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四季沐歌似水流(二) 是一副秋色图。

在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们来说,秋天的景色无非就是拘泥于那些画本子里面写的金色烂漫,还有文人墨客的画卷中的景色秀丽。虽然壮阔得很,但是也终究是只有金色罢了,看久了到底也是会感觉到有些腻味了不是,因此才没有多少人在书画或者是绣品上面绣出来秋色图。

一是因为她们压根就不知道真实的秋天是什么样子的,若是莽撞的话,倒是会显得几分不太有味道,失了神韵,那么画作或者是绣品可就是毁了的。

二是因为,众人都不喜欢看的东西,就算你太怎么费尽心思的设计,就算是一眼就会不可自拔的沉醉在这东西里头,但是没有人愿意施舍一个眼神,那么又是什么用处都没有的不是。

但是苏锦若绣出来的这一副秋色图就是让所有人第一次领略到秋天的另一种美,这也是那些从未看见过秋天的小姐们第一次知道原来秋天也不仅仅只是有金色。

那是一种怎么样的颜色啊,谈不上是有多么瑰丽,但是那种本来就不怎么出彩的大红色还有褐色,还有树叶黄,组合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是十分的好看,仿佛眼前都是覆满了这样的颜色。

高大的乔木在那肥沃的土壤里扎根到深深的地下汲取水分,因此在树干的地方就长出来了繁盛的树叶,层层叠叠的就挡了整个苍蓝色的天空。地下的落叶似乎看起来像是被昨天晚上的疾风骤雨吹落了,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

乔木的旁边站立着一个姑娘的身影,纵然是盘起来的妇人发髻,在她的身上也看不出来任何的妇人的气息,依旧是身姿修长高挑,想来那容颜应该也是人间绝色也不为过的。只是最让人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的背影,而是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乔木,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情绪一样。

而在这片乔木树林的尽头,有从军的人逐渐的走远了。

众人心头莫名其妙的有些异样的情绪。

随后呈现出来的是一片冰雪覆盖的冬日,暖阳悬在天空中,但是却有些显得无力。那个姑娘一身红裙,金色的花纹就落在上面,是从前的那个自己永远都承受不起昂贵之物,清丽的容颜染上了红妆,发髻上是一套九鸾钗,雍容华贵也不过如此。可是那落在身上的白雪逐渐的融化了,分不清楚到底是雪水还是她的泪珠。

面前是墓碑一座,孤零零的在雪色苍茫之间。

流离的哀伤啊。

可是姑娘又是明艳的笑着的,夫君,我帮你报仇了。

想象到这一句话,估计所有人也明白了这一副绣品的故事。想来应该是踏春出游的贵族小姐遇上了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小姐脱离家族下嫁,和书生过着虽然一贫如洗但是十分快乐的生活。好景不长,两国开战,书生被迫拿起刀剑,披上铠甲,前往战场保家卫国。然而却再问没有回来。小姐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意外,所以打算守着书生的墓碑一辈子孤独终老,用自己数十年的青春,用来纪念他们之间的爱情。但事实上并不是这样的,她后来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书生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敌国君王策划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四季沐歌似水流(三) 敌国的君王曾在以前来过这个国家,他在皇家的宴会上面见识了小姐一舞倾城的姿态,不由得倾心。

他也知道当时的自己配不上当时身份高贵的小姐,所以只好没有说出来自己的心意,回国之后努力的成长,最终登上来君王的位置。敌国的君王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资格可以向小姐求亲,可是他派过去的探子说,小姐已经在里面以前成亲了,嫁给的是一个书生。

他笑了笑,说,那就让书生离开小姐。

可是,书生对于小姐的感情很深,这怎么可能,这是探子说的话。

那么就杀掉书生,她也绝对不会守着书生的墓碑过一辈子,他说。

然后,书生就这样死了,留下悲痛欲绝的小姐。

自从知道了真相,小姐就努力策划了一切,她不能够让自己的夫君在九泉之下都不得瞑目。于是她潜入敌国,下嫁了敌国的君王,成为敌国的皇妃,而他也不亏是真爱,所以都没有介意过小姐已经嫁了人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小姐身上。

她蹉跎了岁月,一直陪在那个人的身边,终于等到了可乘之机,在敌国的君王受伤之际给他灌了剧毒。

终于啊,她终于报仇了。

真好。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会梦到自己的夫君用一如既往的悲伤眼神看着她,她想抓住他的衣角却什么都没碰到。无数个知道真相的夜,她躺在陌生的怀抱里面忍辱负重,心中泪流成河。

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芳华正好的小姐回到书生的墓碑之前,自刎。

雪落下来的时候很好看,像是那一天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温柔的笑,碎落了满天星光。

众人都是一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或者说是夫人们,平日里有的时候就是看这些话本子用来解闷,但是那些素来听惯了的,竟然比不上这一位胸无点墨的凉虞郡主绣品中的故事,的的确确是悲伤到了极致的样子,引得人潸然泪下也不为过。

那个原先准备公布结果的小侍微微愣住了,这样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他望着霁初音,眼眸中有些期待。

毕竟是大人吧,应该会解决这样的事情吧。

霁初音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心里的想法也逐渐多少多了起来,因此正是烦闷的时候,被小侍一看,心中难免有点烦躁。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她记得一清二楚。可是传闻中茶会的主人,不正是那般深谋远虑么,为何手底下的人这样的不稳重,若不是因为这样的情况不好发作,她按照平常的性子,早就把这小侍教人带下去了。

她蹙眉,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看着苏锦若,她正是笑着看着自己,指尖握紧了茶盏。

终究是输了了啊。

小师妹。

“罢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和平常一样的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微微眯起眼睛,衬得这声音显得有些在暗香浮动之间有些晦暗不明的朦朦胧胧了。霁初音说,也不知道是对众人说的,还是对苏锦若说的,“这一场比试,终究是凉虞郡主胜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四季沐歌似流水(四) “阿若不敢当。”苏锦若早就已经猜测到了是这样的答案,于是起身笑了笑,这样说。

但是姿态确实不卑不亢的,毕竟她也没有什么必要感恩戴德终于有人认可自己胸无点墨的传言只是假的了,她也是和宁芜蔓之流的千金小姐们一模一样以才艺名满帝都的。无论怎么样,她只是苏锦若,她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会祈求别人的。

她随后看着一旁的宁芜蔓,道,“还要多谢宁小姐的承让了。”

“郡主客气了,着实是芜蔓技不如人,还希望以后登门拜访请多多指教一二,”

见苏锦若同她搭话,她也深知这并不是一个在众人面前撕破脸皮的时候。

如是想,于是宁芜蔓这样说,琉璃色的眸子中有些真诚的情绪,就算是素来警惕的敏君县主也总是会看到她的真诚而已,这也是为什么宁芜蔓能够和她交好的缘故。

顿了顿,宁芜蔓接着往下说,“芜蔓也在这里祝贺郡主荣获魁首之名了。”

苏锦若笑了笑。

“这是自然,能够和宁小姐讨论,是阿若之荣幸。”

“魁首之名阿若也未曾想过的,倒也是不能够辜负了宁小姐的心意,因此阿若就在这里简单的谢过了。”

说完,她微微屈身。

宁芜蔓回礼之后便坐了下来,和一旁的敏君县主搭一些不轻不重的话题了。

苏锦若却是坐下之后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样子。她的的确确是从未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拿到了茶会的魁首,旁人都不知道她素来都是随性而为,想来必定会误会了。而且宁芜蔓这样的人,早就已经撕破脸皮了,必定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才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人,民女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讲……”这个时候周围都是喧闹的声音,本是十分融洽的气氛,忽然发现一个身着鹅黄色罗裙的姑娘突然起身这样说,不由得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那里过去。

“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霁初音问。

褚沉香虽然也有一些迟疑,毕竟走出来这一步之后若是走错了,那么可就是万劫不复了。可是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裟椤香,心中一狠。索性就按照之前的宁芜蔓教着说的说了,“凉虞郡主的魁首之名民女看起来似乎有些来路不正?”

霁初音微微眯起眼睛,这一天是要来多少次啊。

小师妹,可真的是会她添麻烦。

她望过去苏锦若那边,也不再说什么了。

苏锦若笑了笑,也知道霁初音的意思,但是她就是不说,若是说话的话,岂不是中了顺水推舟之计不是。何况,这样的事情,相信师姐能够很好的解决的。毕竟分离之前还只是一个九霁剑宗的内门嫡系弟子,如今再见面她已经是和卿相位置相同的女官大人了。由此看来,师姐的手段的的确确是不简单的了。既然如此,念在以前的情分还在那里,她应该也会出手才对。

若是不出手的话,那么就是个之前一模一样,必定是有所图谋的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真假谁(一) 霁初音叹了一口气,看着那边素衣红袖的少女似笑非笑的模样,她蹙眉起来,整张秀丽的容颜更加冷下去了,教人看着就是心中有些胆怯,毕竟正是苏锦若所想的,能够短短时间内爬上第一女官交椅的人物,的的确确是不简单的,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成为了她的猎物,不谨小慎微一点可是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位小姐。”她眼神撇过去,道,“你可要想清楚再说,污蔑当朝郡主的罪名可不是你能够担当的起来的。若不是宁小姐的父亲和本官有一点小小的交情,顾忌着故人的面子,否则本官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而你,若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么本官可是会追究到底的。”

“民女………”褚沉香本来就是有些犹豫不决的,一听面前的这个人这么说犹豫更加严重。

“民女虽然也是害怕污蔑郡主的罪名落到了自己的头上,但是也总比真相被埋藏起来的好,何况民女和宁小姐交好,素来去见她的时候也完全看到了她为了今年的茶会比试有多么的努力。若是就让宁小姐的努力白费,那么人世之间的公平估计也不在了不是。”

褚沉香果然还是觉得最后豁出去了比较好,芜蔓待她这么好,她若是不说,不仅仅是对不起芜蔓对自己的情分,而且还是对不起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么愧疚会跟随她一辈子的。

可是褚沉香又怎么会知道,她眼中所谓的那宁芜蔓对自己真实的情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过,应该说是利用更加的好才是。

可是她现在并不知道,而且还一心一意的帮着宁芜蔓,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她也不会知道,她会因为如今的这个选择在将来的无数个夜晚有多么的想杀了将她推下深渊的宁芜蔓。

“哦?你居然是和宁小姐交好么?”霁初音虽然是这样问的,但是心里面已经非常的确定了宁芜蔓终究是要又忍不住了,又在玩一些显而易见的小把戏了。可是这若不是按照昭德皇贵妃计划好的程序…还真的让人感觉到麻烦。于是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眼神却是似笑非笑的望着褚沉香。

大概是接受了把这番话说出来的事实,所以褚沉香也不怎么感觉到紧张了,于是说话就利索了起来。她回忆了一下方才宁芜蔓仔细叮嘱自己的时候说的话,连同声音也缓缓的传出来,“郡主的曲子这个调子让我感觉非常的熟悉,虽然阿褚的家境不怎么好,所以听到的乐曲一般都是民间传的。昔年有从西域来的乐师就曾经弹奏过这一首曲子,除了微微的改变之外,其他的学生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多少改变。”

“一模一样?”另一番声音传过来,竟然是一直在和自家姐姐胡闹,一直都没有开过口的苏锦霜。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就好像是月亮的形状,本就好看的容颜被这一抹笑容衬托得更加的有着少女的模样。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这位姐姐说,我阿若姐姐的曲子是抄袭的。莫不是有什么证据啊,而且你不是说很多年以前发生的事情么,按理说早就忘记了这样的小事情才对。怎么你就记得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谁真假(二) “阿霜说得对。”

苏锦若这个时候却是开口了,她笑了笑,抚摸着雪衣墨发的少女的发顶,这样说无非是赞同了苏锦霜说的话。

她随后看着褚沉香,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中似乎有些冰冷味道,虽然是依旧笑着的,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的味道已经和之前的温柔不一样了。

她只是笑,对着褚沉香说,“本郡主也是非常好奇的,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情,按理说早就应该随着时间的过去忘记了,不过为什么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我……民女……”

褚沉香完全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本来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这一切毕竟都是宁芜蔓这样说的,她虽然想帮宁芜蔓,可是也终究是因为家庭环境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而限制于此,所以只好用这样的方法罢了。

可是真的要让她说出一个理由,褚沉香无非是根本就想不出来的。

她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她了不是。

“民女的母亲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婢女,一朝荣幸之至能够成为姨娘,但是她早就已经心有所属,从来都没有想过有这样的事情,因此整日里不开心。

民女于是就喜欢找一些小玩意去逗母亲开心,可是毫无办法。”

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褚沉香诉说着这些不可告人的家事。

按理说,无论再怎么拼命,也是绝对不会把家里面的这些事情说出来闹得人尽皆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样的事情是在座的各位谁都知道不是。

在座的大部分的千金小姐都是一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类型,但是也并不代表她们手里面就是干干净净的,毕竟在这个年代,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不是。

但是并不代表看着是有什么问题,毕竟太无聊,看戏都是可以的。

然而褚沉香却是恨极了所有人的麻木不仁,若是她们愿意相信自己的话,那么也不用暴露自己这些不堪的往事。

她想起来家里头父亲若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她必定要和姨娘饿上十天半个月的,还有大夫人,往日里面就已经很为难她们了,这该要如何是好以后的日子了。

她努力笑了笑,做出来一副委屈的模样,说,“那一首曲子就是民女偷偷溜出家门听来的,因为是异域那边传过来的东西,因此阿褚想来母亲会开心的才是。没有想到听了民女把这一首曲子的调子哼唱给她听,母亲竟是因为我大病了一场,本就身子骨不好的她如今更是行走都困难了。”

“因此阿褚才会记得……”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这位姐姐是因为母亲的事情所以才记得清楚。”苏锦霜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点了点头,这样说。

但是后来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疑惑不解的问,“唔,可是现在阿霜就是有一点不明白了。这个姐姐不是一片孝心吗,那为什么还要把这样的事情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想来这位姐姐的娘亲,听到这样的话,心里面应该更加伤心才是吧………”

“你大可以随意编一个理由,或者你也可以实话实说,但是不用全盘托出的,侧面说的方法有很多的。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根本就没有想好怎么说,所以还把这样的事情全盘托出。”苏锦若笑了笑,这样说,“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有点怀疑了,若不是因为你家境困难,是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谁真假(三) “并不是如此的。”

一旁一直以来什么话都不说的百里妍敏突然开口了,她素来就是这样的性子,旁人自然而然也不会怀疑什么不是,只是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她会这样的直接打断苏锦若的话。虽然这也不算是什么可以论罪的,可是终究很容易会给留下不好的印象的,何况还是这位风头正盛的凉虞郡主,真不知道这一位深受陛下宠爱的敏君县主究竟是怎么想的。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时。

苏锦若忽然道:“那么,本郡主想问一下了,敏君县主有何见解?”

苏锦若是记得敏君县主的,那个姑娘爱慕祁寒楼多年。

自己后来从九霁剑宗刚刚回来的时候去见了祁寒楼一面,她对他笑着说榆木脑袋还是书呆子的时候,那姑娘就在边上看着,一双眼角是绯红色的眼眸中都快要渗出血来,真难为她把自己当成了情敌,实际上若是知道自己对于祁寒楼只是平常的朋友罢了,心中也是感觉有些释怀吧。

可是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人生往往都会做错一些事情,做对一些事情。

而那些做错了的事情,有些人能够改正,而有些人则不然。

恰好的,苏锦若就是这样的人。

百里妍敏也没有丝毫的惊讶苏锦若会记得自己,她笑了笑,眼角的绯红色更加的浓烈,就好像是那双镶嵌在狭长的桃花眼中的暗红色眼瞳中的味道一样,像是晶莹剔透的红宝石,但是却被宴会上面的酒色折射出来瑰丽的感觉。

她笑了笑,说:“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或者也算不上是见解。只是一种随便就可以想出来的事情的,实际上简单的很。”

“只怕这位姑娘应该是没有想到,她一心只是想让众人认清楚事实罢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说出来这样的事情。她的母亲也是固然重要,但是为了让大家信服,不说出来都不可能的了,这也不能够怪罪她不是。毕竟这也是女官大人说的话。”

百里妍敏随后这样说。

霁初音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敏君县主果真是一个值得当成对手的人,但是却是因为被宁芜蔓那个喜欢玩一些小把戏的姑娘才愿意开金口,的的确确是可惜了。不过她也觉得好笑,自己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也并没有说那个姑娘一定要说真话,倒是显得她有些当了恶人了。

可是她却是没有说其他的话,因为她知道的。

现在是小师妹和这一位敏君县主的战争。

“哦,既然如此,那就是本郡主误会了才是。”苏锦若这样想了想,也是这样说的。

随后众人看到她起身微微和褚沉香欠了欠身,不由得有些惊愕,虽然是有些可能她是做错了,可是也没有必要自降身份和一个家境不好的姑娘赔礼道歉吧,作为一个郡主,她本来可以不必如此的才是。另外不敢想象的是,为什么苏锦若却是这样的做了,她不是素来都是追究到底的么,这样果真是有些不太像是苏锦若了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谁真假(四) 的确如此,真想就是众人不敢相信的。

苏锦若不愿意继续玩下去了,无论是自己身败名裂也好,无论是她闻名京都也好,她都已经不在乎了。正如昔年的九霁剑宗的比试切磋,无非都只是切磋切磋罢了,点到为止,从未见过血,避免伤了同门情谊不是。她也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比试的输赢,那个时候她啊,一直都在想着如何把师兄拐回家了。如今也是,放下了许多之后才是最好的,不在意了倒是活的更加潇洒自在了。

“既然如此,就算是阿若胡闹了吧,这次是宁小姐赢了才是,魁首之名也是宁小姐的了。阿若不想要这魁首之名,也没有这个能力,实在惭愧。”说出来这样的话的时候,苏锦若是低垂着眸子的,因此许多人都只是看不到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为这位凉虞郡主的直接放弃感觉到了惋惜。

“那么,郡主可是认罪了?”霁初音微微眯起眼睛问,虽然是早就已经想好了的场面,可是终究把这样的话说出来,那一颗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波澜的心,果然还是会感觉到抽痛。

“没有什么罪,有罪了就要惩罚,莫非大人以为让阿若此后身败名裂的罪名还不够么?”苏锦若笑了笑,看起来满不在乎,她望着霁初音也知道不会得到任何的答案。随后她偏过头看苏锦霜,道,“阿霜,我们走了,姐姐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海棠糕点。”

苏锦霜虽然也为自家姐姐感觉到可惜,可是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

努力的笑了笑,她听到自己说,“嗯,姐姐。”

随后她看到姐姐伸出手来了,也清楚了姐姐的意思,于是苏锦霜把手给她。

二人就这样在宁芜蔓的眼前准备消失了。

事已至此,苏锦若就没有办法再翻盘了,何况她也不愿意翻盘了不是,看来这魁首之名是自己的了,那么她就可以为宁家带来无尽的殊荣了不是。想到了以后那些令人厌恶的所谓高贵的公主殿下那些跪在自己身旁伺候的模样,她都觉得心里面舒畅,仿佛发髻里面就已经是多了那一只九鸾钗了。

宁芜蔓如是想。

于是她安静优雅的面具下有些得意的笑。

终究还是敌不过自己啊。

苏锦若。

这个时候却是开口了了一道声音过来,清冷凉薄,像是九天中的明月,如同神祗指尖流淌出来的完美音色。那人的声音也分不清楚微微有些磁性的感觉,但是在暗香朦胧的时候,听起来格外的好听优雅。

“打断一下了,本公子有些话想说。”

于是众人自然是望着那边过去了。

只见在男宾的坐席处缓缓的走出来一个修长的影子,姿态优美,想来也是一个翩翩公子的模样。由着灯光太远,以至于众人有些看不清,到了近前才忽然发现来人一身素白色的衣袍,灯光流转也勾勒不出他的半分风姿。白衣胜雪,墨发三千,眸色凉薄,朱唇剔骨。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谁真假(五) “是……这是…子珩公子啊。”一旁的姑娘看到这位突然出现的白衣胜雪的少君不由得微微一愣,总觉得这容颜在何处见过,似乎有想不起来了一样。随后感觉到那周身若有若无的冰冷气质,她不免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的遥不可及的身影和想象中的影子逐渐重合在一起,她这也难免感觉到吃惊。

霁初音挑起眼眸,他突然冒出来是怎么回事。

这位大师兄虽然一直喜欢着小师妹,但是又因为某种原因所以不得不拒绝她,一次一次的伤害了她。实际上今日霁初音在刚刚看到苏锦若的那一刻,似乎也很努力的在她的容颜上找出来一些关于年少那些保留下来的情愫的,可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了不是。想来这个素来看得开的大师兄,应该也是放下了才是。

为何一定要看出来了还要帮小师妹呢。

叹了一口气,她漫不经心的抬起眼眸,“子珩公子想要说什么。”

“方才那位姑娘说的话有些出入。”东方子珩这样说,眼瞳中倒影出来霁初音的模样,没有什么感情的陈述着自己说的话。

霁初音最看不得的就是他这一副冰坨子的模样,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这样的习惯终究也是保留下来了,一直记在心底罢了。但是虽然是这样想的,她素来秀丽没有什么表情的容颜也没有什么出入,太过于冷静,当真是有几分第一女官的风范,果真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痴态。

她道,“凡是要讲究证据的。”

“子珩公子想来也是一个极为聪慧的人物,应该知道本官的意思。”

“这一首曲子,是本公子赠给阿若的。词曲都是本公子经过了思考写出来的,若是早在许多年就已经教人听到这一首前几年写出来的曲子,那么本公子应该想和这位说阿若抄袭的小姐讨论一二。”东方子珩这样说,虽然是没有多少句话,都是每一句都是恰当的落在关键的点上。

百里妍敏一听这话,还有这位子珩公子对于苏锦若的亲昵称呼,不由得有些感觉到了可乘之机。她笑了笑,语言不急不躁,但是若是真的落在了别人的耳朵里面的话,这些说出来的话着实是旁人有些难以回答的语言,却还是这样的一字一句这样的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自然而然是没有多少人怀疑的了。子珩公子闯荡江湖多年,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才是。”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说。

“只是………子珩公子为什么要把曲子赠送给凉虞郡主呢,按理说大家可都是从来都没有听说的,您似乎和郡主没有什么交情的不是。莫不是因为什么您对凉虞郡主倾心已久?”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了,他去看那个说话的人,一身藕粉色薄纱莲纹衣裙,精致的发髻,容颜上面一双眼角微微有些和旁人不一样的绯红色,衬得她更加的妍丽姿态。他神色有些晦暗,当时更多的是冰冷至极,“敏君县主可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凉虞郡主可是未来的世子妃,你这么说莫不是想要本公子毁了她的清誉。”

百里妍敏不在意苏锦若记得自己,却在意这位在江湖中大名鼎鼎子珩公子如何记得自己,因为在自己的记忆中,根本就没有他的出现。然而这位子珩公子能够直接说出来自己的身份,而且都不屑于回答的她的问题,便是将这一番犀利的语言吐出口,真的是和方才苏锦若对待褚沉香的态度一模一样的…让旁人厌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暗香朦胧谁真假(六) 她笑了笑,“子珩公子怎么会这样想啊,阿敏不过只是好奇罢了,您又是何必如此的怀疑本县主呢。”

“不过…这也是大家疑惑不解的不是。”这时候,宁芜蔓突然开口了。她一双琉璃色的眼眸中似乎浮动着有些可以的看到的疑惑不解,灯光落在她鬓角的时候墨蓝色的花盏上,倒是显得有些文气,像是一个因为思考不出来问题和夫子勤勤恳恳的请教的学童了。

众人实际上或许也是想要知道的,听到这一位卿相的宁小姐说出来的话,于是也就省得她们开口,都在底下附和着。于是因此底下的声音自然而然就大了许多,也不是说听不得,但是莫名其妙就让听的人感觉有些烦,比如说苏锦若,比如说霁初音,比如说东方子珩,都是如此感觉。

“关系什么的,重要么?”东方子珩微微眯起眼睛,清冷凉薄的声音从朱唇剔骨中说出来,他身旁的冰冷气息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叫众人感觉有些被压迫的喘不过气来,可是又偏偏说不出来,那种比皇族更加有压迫感的气质从何而来。

他说,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也是实话不是。

“这位小姐,又是用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来问本公子?”

宁芜蔓一噎,叹了一口气,原以为本来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位闻名江湖的子珩公子如此的不近人情,想套话都不知道如何套话了,真是教人感觉有些难以解决的挫败。

“那么,本官可以问么?”霁初音微微挑起来眉眼,秀丽容颜上面有些晦暗的神色,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我就帮你。她随后看着素来清冷凉薄的东方子珩,笑了笑,像是和一个故人一样打招呼,“师兄,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初音师妹。”东方子珩这样说,却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

这句话说出来,无疑是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惊讶十分的。她们都知道这一位能够坐镇茶会比试的女官身份不简单,听说也是那位和亲的昭德皇贵妃身边人,可是至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位女官大人竟然是和如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子珩公子是同出一个师门的。由此看来,这位女官大人,的的确确是不能够轻视的啊。

众人望着霁初音的目光也就难免有些敬重了。

“那么,师兄要不要说呢,还是我说,小师妹?”霁初音笑了笑,也懒得等东方子珩说话了,让这个冰坨子说话,真的是难上加难,而且不弄乱整个局面的话就算是好的了。她怎么还可以奢求东方子珩这一座冰坨子开金口?

终究受罪的还是自己罢了不是。

苏锦若在听到东方子珩突然站出来为自己辩白的时候就愣在原地了,她有些悲凉的笑了笑,这又是何必啊,她本就不想要这所谓的魁首之名的,也选择了放弃,可是苏锦若她自己的的确确是从未后悔过的。就好像当年喜欢东方子珩的时候,如果时间重新倒流一次,她也依旧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梅煮酒论剑时(一) 她虽然是东瀛帝都闻名的寂云宗的大小姐,自小就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骄纵跋扈的缘故。可是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也并不是自己在外传闻的骄纵跋扈的模样,她其实会很多的东西,能够指尖花落淙淙妙音,会绣出来山川美景,会把那些陈旧的典籍倒背如流。

后来拜入九霁剑宗,望见了崖头那花树中一抹白衣胜雪练剑的修长身姿,心里面就再也无法抹去了他的身影,那时候苏锦若就是想啊,若是有一天能够带东方子珩去寂云宗看一看多好啊,以后他若是能够伴随着自己走过山川河流好啊。

自然而然的,她知道自己和祁寒楼有婚约,可是她只是把那个木头当做了朋友罢了,想来他也是不会勉强自己吧。

年少的时候苏锦若就是这个模样的,总是喜欢把很多事情想的简单化,她实际上心思通透,只是从来都不愿意想得通透些罢了。

她日日都想着怎么和东方子珩告白,可是每一次的明枪暗箭他全部都是当成是看不到似的,因此苏锦若又怎么会不明白东方子珩或许对于自己没有那些儿女情长,自己以为的一直以来的两情相悦,或许不过就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可是她又怎么愿意承认啊。

她就算是想明白了,可是心里面终究是放不下的,这样子就是感觉很痛很痛的。

所以她就是装作不懂的样子,锲而不舍的努力着,直到那一天,东方子珩把她递出去的衿带递回来,说,家国未平,不敢想儿女情长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

到了那个时候,苏锦若这才终于承认了,她就算是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了啊,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对东方子珩一厢情愿罢了,他从未对她有过什么迤逦的心思不是。

到如今,她不过也是认为自己这样无悔的青春虽然很痛,但是却换来了成长也是值得的。

苏锦若就再也没有期待过东方子珩了。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当年不知道是谁狠下心说出来那样绝情的话语,如今却又是谁啊,在风口浪尖的时候站出来在自己的面前。

你不是不喜欢阿若么?

师兄。

而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啊。

苏锦若勉强的笑了笑,眼角落下一滴泪。

时至今日,他还是如此的容易牵动自己的情绪啊。

苏锦霜也是察觉到了自家姐姐的情绪,叹了一口气,看来又是想起来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了。她想安慰阿若姐姐,可是却不知道是应该如何开口,毕竟这样的事情毫无经验啊,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怎么说或许还会让姐姐更加的伤心啊。

她有些担忧,四处看了看,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下也就放下了。

“多谢师兄了,阿若这魁首之名………”

苏锦若依旧是用背对着他的姿态说话的,随后顿了顿,不知道应该要是什么词语形容。

“当做是送你的第二件及笈礼物。”东方子珩眼神微微眯起,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凉薄,望着苏锦若,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梅煮酒论剑时(二) 苏锦若本来是想要说拒绝的,毕竟今日里头东方子珩送给她的那一只玉芙蓉簪子就已经着实是贵重之物了,她也从未想过再和他有什么牵扯了,毕竟都是年少的时候了,故人终究也只是故人了不是,若是牵扯太多太多,早晚会说不清的不是。但是她却也挑不出来什么错处,若是拒绝的话,倒也是显得有些不给面子了,看来只能够私下里把簪子还给师兄了。

叹了一口气,她说。

“那么就多谢师兄了。”

东方子珩没有想到苏锦若还是没有改掉自己的习惯,什么时候开始啊,她就一直说谢谢这样的话了,倒是显得生疏了许多许多了。他望着外面的风雨,“需要我送你么?正好顺路,想你们两个女子也是不怎么安全的。”

在场的人也是感觉惊愕的很,但是也并不觉得子珩公子这话有什么过分的,毕竟他这话的的确确是有些道理的,姑娘们走夜路的的确确是不安全的。

可是他终究是凉虞郡主的师兄,除了这一个有些情分但是却又是没有什么情分的身份,倒是显得有些于礼不合了不是。可是就算是知道她们也绝对是不好说什么的,否则必定是会被针对的不是,要知道江湖中子珩公子也不仅仅是子珩公子,还是一个偌大的辞海阁的阁主大人,他手下的能人异士多了去了,只要一个就可以够她们吃饱了撑的了不是。

“不必了,阿若本世子送就好了,总归是本世子的未婚妻不是。”

祁寒楼笑了笑,缓缓走过去,站立在阿若面前。

他的目光和东方子珩的目光交织,其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交战,摸不着看不见,随后便是烟消云散,而又是雷霆万钧,千里冰封。

“寒楼。”苏锦若忽然开口,抬起眼眸看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话,“我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祁寒楼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好,我们回去。”

苏锦霜对着那边的那个所谓的敏君县主翻了一个白眼,只见百里妍敏都快要气炸了,心中觉得格外的舒畅。忽然看到了阿若姐姐那个师兄,这一刻,那一身白衣胜雪的模样依旧如此,只是莫名其妙看起来有些悲伤的气息,像是被乌云遮挡住了的太阳一样,那双清冷凉薄的眼眸中藏着晦暗的情绪,教人看不懂,又感觉到了整个世界的孤独都倾注在其上。

她摇了摇头,转身跑过去那边。

那个似乎很熟悉的叫做桃锁的姐姐已经给自己撑开了伞,她接过来走在阿若姐姐和姐夫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因为有些水汽的阻隔,也看不清楚了,随后她撇撇嘴,听到姐姐的声音,应了一声,连忙跟上去了。

桃锁看着眼前说了一句话随后和之前一样的漫不经心的离开的东方子珩,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主子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看的出来的,那位凉虞郡主是喜欢着主子的,主子想来也是如此。可是为什么两个人会变成如今的模样,还真的是有些让人感觉疑惑不解的了。

雨还在下,人影却逐渐散乱了。

许久,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梅煮酒论剑时(三) 此时雨渐渐小了,但是若是伸出手来,还是会触摸到一丝的冰凉。坐在马车里头望出去,看到的是朦朦胧胧的雨幕如同一片轻纱一样笼罩在整个东瀛帝都之上的模样,可是这也无法影响东瀛帝都的繁华,它总是这样的热闹,灯火阑珊得让旁人向往。

苏锦霜眼珠子却一直盯着那街边的海棠糕点,眼神都不愿意离开半刻。

虽然说她方才也在茶会上吃了不少东西,但是实际上总是馋着那街边的海棠糕点的不是。阿若姐姐也是答应了她的,可是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办法了啊。想到这里,她有些心疼的看了看倚在马车壁上小憩的姐姐,总不能叫她起来吧,这一天姐姐已经很累的了。虽然说她叫姐姐,姐姐也不会说什么,阿若姐姐素来都是会允了自己的,只是若是这样想的话,那么姐姐就又要受累了。

可是………

苏锦霜有些迟疑的看了一眼街边正在散发着香气的海棠糕点,自从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能够吃到海棠糕点了,若不是姐姐最近好点了想要出来走走,她必定也是不会有机会看一眼的。

食物这种东西,真的是越看越想吃。

她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还是让姐姐好好休息的好,毕竟她才是大病初愈,身子还没有好全,要是因为这一次受累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病更加严重了,她可是会愧疚一辈子的不是。

这样想,苏锦霜索性放下帘子,不再看什么东西了。

阿弥陀佛,眼不见心为净。

“阿霜可是想要吃些什么?”祁寒楼这样说,笑了笑,像是外边的缠绵悱恻的春雨一样的温柔而又不清晰。

苏锦霜有些疑惑不解,犹豫不决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怎么搭话,因为她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一位祁王府的世子殿下和自己姐姐有婚约,未来如果是不出意外的话也应该是自己的姐夫的。可是虽然是早晚的事,她就是没有办法和素来和姐姐一样对他搭话。

祁寒楼倒也是不介意她的生疏,毕竟让人习惯总是一种很漫长的过程。对于阿若的这个唯一的妹妹,他倒也是不讨厌的,也是多亏了今日她来找自己,否则阿若必定是会被那位子珩公子给纠缠不休的不是。

叹了一口气,他从身旁的小柜子里头拿出来一方纸包,里头似乎装着什么。

他递过去,见苏锦霜有些疑惑不解的神色,看了看身旁有些微微清醒的阿若,也不再说话了,只好挑了挑眉示意。

苏锦霜接过来,打开纸包。

里面躺着一份海棠糕点,虽然谈不上是刚刚出炉的,却也是她素来喜欢的这一家做的。只见在马车里头淡淡的暖黄色灯光下,那几块分割均匀的海棠糕点上面有些印记,正好形成的是一大朵海棠花的形状,花心是一个大大的福字。

“这是?”她问。

祁寒楼本不喜欢甜食,他也知道苏锦霜的疑惑不解的地方,笑了笑,说,“这本来是买给你姐姐的,只是她如今倒是睡着了,就觉得还是算了吧。正好你想吃些东西,索性就替我吃点。”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梅煮酒论剑时(四)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指尖捻起来一块海棠糕点,大抵是因为用印记花纹的工具压的紧实,所以也并没有落下来。

苏锦霜也是最喜欢这一点,往来的例如糕点这样的食物基本上都是有些花纹的,无论是街头卖的还是有名的店铺,然而前者但是却没有那么的紧实,吃起来虽然味道不错,总是容易碎落一地都是。而后者虽然是紧实,却味道不好多少,和平日里头吃的味道也是差不多,没有什么让人愿意尝试第二次的感觉。

而这一家的海棠糕点,不仅仅是味道不错,而且造型也紧实,这让苏锦霜再也不用担心食物被浪费的事情了。

咬上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开来,入口即化,却也令人感觉回味无穷。

苏锦霜也没有什么打算分给别人,她含糊不清的对祁寒楼说了一声谢谢,随后打算继续拿起来一块糕点吃,忽然听到一旁传过来的一道浅浅淡淡的声音,带着初初睡醒的朦胧气息,因此有些低哑的好听。

“方才人家不是说了,东西是买给我吃的,阿霜如今竟是要独吞的意思么?”苏锦若这样说,开了一个玩笑。

“阿若姐姐,你怎么醒了?”苏锦霜微微一愣,随后有些心虚的笑了笑,说。

这倒也不是埋怨,苏锦若也是听得出来的。

她实际上方才就已经醒了大半,本来打算继续眯一会,却也无法睡下了,于是自然而然就起来了不是。谁知就看到了苏锦霜望着外边的海棠糕点的模样,而一旁的祁寒楼拿过来东西递给她,便是知道了一个大概。

笑了笑,她说,“这个重要么?”

“若是阿霜愿意给我一些,我倒是愿意说的。”

“诺。”苏锦霜倒也是不能够辜负了自家姐姐难得的玩笑,撇撇嘴,十分大方的把里头最大的一块糕点递过来了,她同时也往自己嘴里头塞一块,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说,“实际上,阿若姐姐,就算是我分给你了,你也不一定会说的不是。”

“阿霜总是如此,姐姐的心思都被你猜到了。”苏锦若笑了笑接过来这样说。

她正打算咬一口,看一下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头最喜欢的海棠糕点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忽然望过去祁寒楼这一边,两个人的目光交织,苏锦若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而祁寒楼只是和素来一样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你…要吃么?”苏锦若犹豫了片刻,这样问。

她和祁寒楼认识了多年,自然而然也是知道的,祁寒楼并不喜欢甜食,素来都是从未见过他吃这些东西的。可是若是就让他一个人看着她们两个人吃,总是有些过意不去吧,毕竟东西还是他买的不是。

祁寒楼本来打算摇摇头拒绝的,因为实际上他的的确确是对这些女儿家才会喜欢吃的甜食没有多少的兴趣的。可是心中又觉得毕竟是阿若的一片好心,若是拒绝了难免会让她失望吧。

他可是还记得曾经他惹了她生气,她五六七八日都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那个时候有些像是书呆子的祁寒楼甚至会想,阿若是不是以后都不会理会他了。

不过幸好的是没有。

于是祁寒楼说,“这倒也是可以的,素来都没有尝试过这种东西,吃起来应该也是不错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青梅煮酒论剑时(五)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苏锦若笑了笑这样说,看着那纸包中的糕点也不剩下多少了,心里有些埋怨阿霜的不懂事,可是也没有说什么。于是只好从手中把那一块本来应该是自己独享的海棠糕点掰成两半,递过去给他,和从前一样挑了挑眉,“试试看。”

祁寒楼哑然失笑,接过来,轻轻的咬上一口。

他实际上忽然发现原来那些甜腻味道的糕点实际上也不是那么的难以下咽的,味道实际上也还不错,至少就这海棠糕点来说是如此的。

算不上什么甜腻,只是略微到了一丝甜味,更多的应该也是海棠花带有的独特味道,浅浅淡淡的萦绕在鼻尖,他甚至都有些分不清,在指尖传到鼻子里面的味道,到底是阿若的身上始终带着的味道,还是那些海棠糕点的味道。

“怎么样?”苏锦霜偏头问。

祁寒楼看了苏锦若一眼,见她也是这样的表情,点了点头认可,“倒也不错,并不是那么的难以下咽的。”

“我就说我的口味不错嘛,阿若姐姐,你看,连一张不喜欢吃甜食的姐夫都这样说了,你还不尝尝?”苏锦霜听到这样的话,眼眸微微挽起来一个月亮形状的弧度,唇角的笑容总是温暖,她这样说,望着苏锦若。

苏锦若也并不觉得这一番话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便是应了小丫头的请求,不再说什么了。

然而祁寒楼却是欣喜的,毕竟他从未听过,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和阿若的关系。若是阿若也不拒绝的话,莫不是已经接受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想来只要多陪在她身边,她必定能够忘记了那个曾经让她痛彻心扉却依旧无法放下的子珩公子的。

如是想,他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若是说此处岁月静好,实际上也不过如此罢了。

车轱辘碾压过地面,在一片繁华中没有多少的痕迹,向着世人口中最负盛名的医药隐世大族寂云宗驶去。

而在道路两旁一家酒楼上,东方子珩和东方缪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希望将来你不会因为你如今的所作所为而感觉到后悔。”东方缪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马车逐渐在蒙蒙细雨中走远了,那车轱辘的声音却是感觉吱呀吱呀的声音还在耳旁环绕着。他叹了一口气,也不好说什么,但是看着东方子珩这样的做派,终归是感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打了一个哈欠,唇角在有些散乱的发丝中有了一点弧度,“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一件事情。”

东方子珩并不是那样喜欢多说话的人,他一般总是用一双清冷凉薄的眼眸看着,等待对方下一句话说出来。

东方缪也知道这个人的习惯,见他神色也没有什么异常,于是自然而然就说下去了。

“你明明说过的只要她幸福就好,一定不会去干扰她的生活,我都以为你差不多就要放下了。可是最终还是让我失望,自己主动暴露身份有趣么,你素来就不是这样的。莫不是你要守着她,就这样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雪狼烟起(一) 短暂的沉默过后,东方子珩说。

“一辈子又如何?”

他倒是不觉得用一辈子看着苏锦若有多么的无趣,有多么会让自己感觉到难过。她和自己是完全无法相交的平行线,或许曾经有一个机会能够在某个恰好的时间点相交,但是最终还是会分离不是,自然而然的,东方子珩也是从未奢求过,那两条平行线会再一次相交。就是这样的静静陪着她走过了十年又十年的春夏秋冬,也是不错的感觉。

东方缪倒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给自己这样的回答。

“你莫不是为了苏锦若疯了?以后你就守着她,不娶妻生子了不是。”他有些恼怒,这样说。

虽然他也十分的知道那种喜欢却不能够触摸的悲伤,但是若是让自己选择也是去如此,可是东方子珩和自己不一样不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也不缺他一个镇国将军。而北沐,只有一个东方子珩啊,他的肩头是未来的江山,还有黎民百姓,怎么可以这样的儿女情长?

帝王家终归薄情,他倒是继承了母亲的重情了。

叹了一口气,他在东方子珩微微有些冰凉的目光下缓了缓语气,说,“我这样说也不是针对苏锦若,只是你也知道的,你的身份根本就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情,哪怕是有这样的心思,若是让帝君知道了,她也必须得死。”

“早年帝君就同我讲过你是一个薄情之人,是继承帝位的最佳人选。可是哪里知道什么是过刚易折,素来你就从未有过什么极喜欢的物什,一旦是喜欢上了,就是再难放下了不是。就算是杀了她,你的本心也早就已经不在了。”

“你若不想她死,唯一的办法,就是早日放下。”

言尽于此,东方缪能够说的也说了,不能够说的也说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剩下的,就是要看东方子珩自己的想法了。

“我明白。”良久之后,东方子珩这样说。素来清冷凉薄的眼眸中有些显得无可奈何的晦暗,嗓音中虽然也是和平常一样的不平不淡,可是终归是有些什么东西浮动。随后他微微眯起眼睛,那些尽数消失不见,和往常一样,道,“我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你若是这样的认为,但也算不上是镇国将军说的朽木不可雕,就真的放得下么,若是你回北沐,必然也是国之栋梁的不是。”

“罢了罢了,这样的事情就算了吧。”东方缪说,笑了笑,月色的冰凉落在他身上,莫名其妙衬托出来一些慵懒随意的感觉。他指尖的玉葫芦形状的药瓶晃了晃,瓶口的流苏摇曳的时候,总会教人想起来她的影子。顿了顿,他说,“你也知道我素来都是随心所欲的,真叫我去做那样的事情,不得憋屈死。而且……”

“自从她走了以后,我觉得那些都是毫无意义的了。”

这样说,他叹了一口气。

东方缪又是何尝没有想过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毕竟都是大好男儿,一腔热血都是有的。可是她这样的努力让他开心,他又怎么愿意辜负了她的期望啊,那些功名利禄早就看淡了,还不如那几年时常抱着那些她最喜欢的胭脂去找她的时候那样的感觉都要快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雪狼烟起(二) 这样说,一道声音打断了东方缪的思路。

而同时辞风悄无声息的从繁华热闹的大街中出现,随后足尖一点跃上屋檐,摸清楚了主子的位置以后,就以精确的预判好了路程,确保用最短的时间来到东方子珩的面前,把江湖上面和北沐那边的动向传给他。

“有什么新的消息?若是和往常一样,就不必汇报了。”东方子珩在一瞬间回神,整个人的气质又变成了素来清冷的模样,白衣胜雪的身影笔直而纤细,在灯烛和月色下微微显得有些遥远。他这样说,垂眸看着单膝下跪给自己行礼的暗影辞风,眼神中没有多少情绪。

“最近江湖的武林大会即将召开,本来是论剑群雄的时候却出了事情。论剑掌门死在了自己的居所,随行的弟子都是嫡系弟子,平日里面接触这一位掌门也算是常常的,因此都是一一被彻查了。然而结果却是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似乎是掌门自己做的,目的是用来诬陷武林大会的主办方少林。”

辞风说,恭恭敬敬的回答。

“想来北沐那边倒是比如今江湖更加的情况紊乱吧。”东方子珩这样说,已经看出来了七八分。因为方才辞风说那江湖上面的事情的时候,倒也显得有些过分的拘谨,似乎是有什么话没有办法开口,一直憋着。

辞风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西鄢和南栾密谋许久,决定在这几个月出兵。眼下,北沐边城已经是大军压境了,由于人数差距大,所以我方只能够防守,不能够对敌人进行回击。帝君收到八百里边关加急战报,命主子您速速去往边境率军。”

东方子珩微微眯起眼睛,“怎么又要开战,才刚刚安分不到五年。南栾倒是越来越猖狂了,莫不是想要连同周围诸国一起瓜分北沐。”

“南国蛮子的那些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东方缪撇了撇嘴,这样接话。

东方子珩没有答话,似乎也是认同了他的想法一样。

“主子……”辞风说,抬眼看了一下那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您是要现在立刻去么?”

辞风担心的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不是,战争这种东西素来都是一触即发的,从未有过什么协商的不是。如今是南栾和西鄢的联军压境,虽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是开战也是迟早的事情了不是,只是这些日子里不过都是一些先锋部队前来骚扰罢了。可是并不代表着,下一秒就是战争的开始。

帝君那样的命令,无非就是想要让主子上战场磨练罢了。

“不必,南栾和西鄢如此的计谋,必定不会是如此的匆忙。”东方子珩说,眼前苏锦若的模样在眼前浮动,最后一次了,至少这离别的路,走得远一点吧。

实际上他和南栾交战多年,想来这样的计策必定也是那个人出的,而恰好的是,那个人的想法总是会被他猜到了,因此南栾年年战败于北沐,又是年年都不死心的进攻,在他看来无非就是无理取闹罢了。

若不是趁着自己不在,他又会怎么敢?

既然如此,倒是让那个人舒展一下,随后迎头痛击才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雪狼烟起(三) “阿若,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祁寒楼站在寂云宗宗主府那一扇青铜雕花门前,衣袍的颜色在一片冰凉的月色中浅淡得很,墨色的发有些温润的感觉,他的容颜在月色下显得更加的温和,笑了笑。

苏锦若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言不由衷不是。她凝视着他的眼眸,“多谢了。”

“阿若,你为何总是这样的客气啊。”祁寒楼叹了一口气,他把她从马车上面扶下来,把她因为睡觉而显得微微有些散乱的鬓发挽好去,眼眸中倒影着她,难得有些真实的温柔,“你要记住,我是你的未来夫君,没有必要和我这样的客气。”

“姐夫说得对。”这样说,苏锦霜也是从马车上面蹦下来,像是一只灵活的小猫一样的躲到了自家姐姐背后,对着祁寒楼吐了吐舌头,随后虽然是没有说什么话,但是唇角却做了一个口型,“就把这个当做你请我吃糕点的报酬吧。”

祁寒楼哑然失笑,迎着苏锦若有些显得疑惑不解的目光,道,“莫要忘记了我和你说的话。”

“我知道了。”苏锦若说这些话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东方子珩的模样,他似乎也是那样说,没有必要和他那么客气。可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和他那样的熟络,纵然有多年的情分在也回不去了,就好像她和祁寒楼一样的。

祁寒楼眼眸中有些黯然,随后看着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模样,让人感觉那所谓的片刻失意只是错觉。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说,“过几日祁王府会在帝都第一大酒楼风舟居开办一场宴会,到时候…”

他顿了顿,说,“母妃很希望你能够来。”

苏锦若愣了愣,到底是长公主殿下的面子,总不能后拂了去不是。于是她随后笑了笑,“好。”

“你应下了就好。”祁寒楼只觉得心头微微舒缓了片刻,他看着她说,“那么我就留步了。”

苏锦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也不再说什么了,毕竟有些话最终还是沉淀在心底的好。也不一定要说出来,或许说出来了还会破坏它原有的和谐不是。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身后的那一道目光太过于温柔,还是说,因为阿霜的重量整个人都压在自己肩头,所以苏锦若总是觉得她肩头有些过分的沉重,以至于她努力的挺直了背脊,随后终于离开了那视线松懈下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僵硬。

“二姐姐,姐姐——”一个拖长了的声音从主院里头传过来,苏锦若本就是累了一天,可是又感觉就这样的自己和阿霜出去了一日都没有告诉父亲总是有些不大好的,所以正打算迈步过去随后就听到了这声音,于是她微微的蹙眉,看着眼前停下来的少女。

她一身桃红色的金线衣裙,约莫年纪倒是比苏锦霜小了一两岁的模样,但是也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虽然也是稚嫩的,那精致却又陌生的眉眼下一颗泪痣倒是衬出来了几分妖娆的错觉,像是染了血的冬日梅花。

“你是谁,可是知道惊扰了家中怎么办?”苏锦若笑了笑,不急不缓的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雪狼烟起(四) 那姑娘微微有些错愕,随后看到了苏锦若身后的苏锦霜笑容就马上露出来了,不过苏锦霜却是异常的不愿意理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就算是当初宁芜蔓苏锦霜都没有对待过的。她没有回答苏锦若的问题,热脸去贴冷屁股看着苏锦霜说,“二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啊。今日你没有和父亲说一声就跑出去,还今天这么晚才回来,父亲可是气坏了。”

顿了顿,她说,“你还是快进去瞧瞧吧。”

苏锦霜撇撇嘴,“别叫我姐姐,我们家就是只有我和阿若姐姐两个小辈,你一个空口无凭冒出来的,血缘关系都没有确定的,别乱认亲人叫姐姐。”

苏锦若微微眯起眼睛,看来自己病了的这些时日,倒是出现了很多的事情。

还没有等她想明白一些东西,随后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从主院里头走过来了,速度很快,脸色看起来十分的不好,虽然穿着依旧是昔日的宗主常服,可是总是感觉那一种令人想要靠近的和蔼的气息不见了。

她微微一愣。

“孽障,你还知道回来?!”苏海峰看起来完全都没有注意到苏锦若一样,直接从她身后拽出来苏锦霜,狠狠的打了一巴掌过去,那声音格外的清脆,伴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怒骂,“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出去和男人鬼混,你到底是跟谁学的啊?!真是叫为父失望透顶了!”

苏锦若连忙回过头去,看到阿霜只是低着头不说话,红了眼圈却倔强的什么都不说。

这个小丫头,素来不是这样的。

她连忙伸手握住父亲又要挥下去的手,动作虽然看起来轻,但是实际上她都已经把十成十的力道使出来了,加上年少的时候又是曾经练武过的,自然而然是能够制得住苏海峰的不是。

“爹,你这是做什么!”苏锦若道,本就微微蹙起来眉皱的更深了,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中微微透露出来些许凌厉的感觉,但是更多的是糅合在一起的疑惑不解还有更多的复杂。顿了顿,她看到父亲望过来,道,“阿霜无论怎么样也是您的女儿,是寂云宗的嫡小姐,您这么做,莫不是受了旁人的胡说八道了?”

苏海峰本来就是怒气上头,十分不满为什么突然有人拦住他。回头看过去,竟然是不知道多久都没有见过了的嫡长女。他微微一愣,望着她和百里初辞逐渐相似的眉眼,不知道话是对谁说的,“阿若……你的病好了?”

瞬间这个依旧是矍铄的而立之年的男人突然衰老下去了,像是一个疲惫的父亲一样。他身上的那些戾气尽数消失不见了,仿佛回到了一年前苏锦若记忆中的模样。

苏锦若正替阿霜查看容颜上面的伤,近距离看到了她的容颜上似乎还有一些类似的痕迹不是。听到苏海峰这么说,心里面虽然是不理解和复杂,但是更多的应该也是怒气,若不是父亲,谁还敢对阿霜动手?

她笑了笑,嗓音中却没有半分的笑意,“多谢父亲关心,本郡主的病早就好了,若不是好了的话,怎么会看到如此令人寒心的一幕。”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风雪狼烟起(五) 苏海峰有些讪讪的尴尬,面对嫡长女的嘲讽竟然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他想起来自己方才做法,也是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做法的的确确是有些莽撞的了。他咳嗽了两声,不敢去看苏锦若那一双泛着微微的凉意的眸子。

“为父这也是逼不得已不是,谁叫阿霜近几个月一直都是不怎么听话。”

苏锦若只觉得心寒的很,这叫做逼不得已,若不是她看见,阿霜这小丫头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的苦楚。她不愿意再说了,只是没有什么弧度的唇角微微勾勒出来有些嘲讽的笑,反正无论怎么说他都是有理由的。

她的父亲啊,那个寂云宗的宗主,怎么就变成了如此的模样。

难道真的像是旁人说的,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稍微一个不注意,一切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有留下痕迹。

“阿霜别怕,姐姐在这里,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苏锦若这话是对苏锦霜说的,随后看了一下那个桃红色衣裳的姑娘。

“姐姐………”苏锦霜终于忍不住哭出来,这一年以来的悲伤逆流成河,“阿霜真的好委屈好委屈,为什么一切都是阿霜的错误啊?阿霜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明明…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爹爹说是我做的,大家都是这样说的啊?我说不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大家都说看错我了,可是阿霜说的真的只是实话啊………”

苏海峰没有想到苏锦霜心底里头藏着这些,忽然想起来前些时候这个刚刚回来的三女儿说阿霜欺负她,他自然而然也不会相信的不是,结果当真是他看到阿霜把三女儿推下楼梯。

他失望又不解,问她为什么。

那个时候,阿霜哭着说,爹爹,求你相信我,真的不是阿霜做的啊。

可是最后呢,他还是没有什么办法说相信阿霜,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不是,是她亲手把人家推下去的啊。

从那以后,阿霜就要也没有和他说过什么了,就算是三女儿说她怎么怎么样,她都不还口,看起来就好像是默认了一样了,倔强的模样不落泪。可是那个时候,他又怎么会知道啊,阿霜心里面有着这些东西。

“阿霜,傻姑娘,那你为什么不说呢?若不是姐姐今日叫你说出来,你要憋在心里多久啊?”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心头也是有些心酸和心疼。

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她一直以来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心里面却是疼到了不行,还是为了不让仍在病中的自己担心,努力露出来开心的样子。

“对不起……姐姐。阿霜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啊,而且……”苏锦霜哽咽的说出来这番话,努力的不让眼角流下来眼泪,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委屈的而又倔强的小猫一样。她顿了顿说,随后望着那边距离很近的父亲,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距离很远的父亲,努力的看着苏锦若笑了笑,“可是就算是我说了,也没有人愿意相信的不是么?他们的心里面,眼里面,都是那个可怜兮兮的苏瑾裢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素色瑾裢异心描(一) 苏锦若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也是知道了一旁那个看起来有些微微的紧张,但是努力的镇定的小姑娘的名字。一身桃红色的衣裙,眼角的泪痣,这样的陌生却又精致如此的容颜,倒是像极了帝都二十年以前最负盛名的花魁楚陵柔。她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苏瑾裢,听着方才阿霜的描述也知道了七八分的事情。

她笑了笑,眼眸移过来望着苏锦霜,摸了摸阿霜的头,“阿霜别哭了,也不要难过了。为了这样的事情没有什么必要难过,想要你难过的人就是冲着这些事情你必定是说会放不下的,所以故意设计了这一切让你难过不是。她就是想要看着你这样的模样,心里面才是舒服的。”

“嗯,阿若姐姐说得对。”苏锦霜也是知道阿若姐姐是在为自己说话,故意设计给那个苏瑾裢和父亲看,所以也是十分的配合。

等到安抚好了苏锦霜,苏锦若才望过去苏海峰,问,“父亲,不知道,如今阿若的娘亲如何了?”

“这………”苏海峰有些莫名其妙的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你好端端的问你娘亲做什么,她自然而然是好好的在自己的院子里头了。”

苏锦若微微眯起眼睛,她就知道,既然阿霜这里都出事了,那么娘亲那里自然而然也是不会幸免的。

要知道,东瀛帝都中,众人都羡慕着寂云宗宗主和宗主夫人多年不变的感情,竟然十多年从未纳过小妾,独宠宗主夫人一个人,两个人就一直住在院子里面,从未分房居住过的不是。

“我就问问罢了。”她不在意的笑了笑,“毕竟女儿今日刚刚去茶会赢了一个魁首回来,按照里面以来的传统,想来应该也是明日就要去宫中觐见陛下和太后娘娘的不是。加上娘亲纵然是当年为了嫁给您,脱离皇室,可是这么多年了想来什么都过去了的。而且女儿听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姑姑说,近来太后娘娘十分的想念娘亲的。”

苏海峰也想起来了百里初辞当年为了嫁给自己所做的一切,心里面也有一些微微的触动。他叹了一口气,但是又想起来前些日子的事情,眸子的颜色微微一冷,他说,“你娘亲早就已经脱离了皇族,就算是太后想念又如何啊?这么多年以来,为父也从来都没有听过她提起来想要回去看一眼的话,想来你娘都不愿意的,阿若还是莫要自作主张的好。”

“至于谢恩的事情。”他微微的思衬了片刻,随后说,“就让柔姨娘陪你去吧。”

“非也。”苏锦若笑了笑,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中有些晦暗,却有风华流转,“太后娘娘的想念的的确确是有的,纵然是娘亲脱离了皇室,但是那位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姑姑也是称呼娘亲是初辞公主的,由此可见当年太后并没有在一气之下把娘亲的名字从皇家玉蝶中隔绝出去不是。而娘亲不说,并不代表她心里头没有,而这一段时间以来,娘亲想必也是没有什么话对您说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素色瑾裢异心描(二) “而且父亲方才说的阿若认为也有不妥之处,就算是娘亲不愿意入宫随同阿若觐见,可是终究也是不应该柔姨娘去的不是。”

苏锦若笑了笑,虽然使用不赞同的语言,但是莫名其妙教人听起来并没有那么一种会使人蹙眉的感觉,反倒是感觉是说出来自己的真实想法罢了。

她的目光望着一旁的苏瑾裢,道,“不知三妹妹是怎么看待的?”

苏瑾裢倒也是学到了自家母亲柔姨娘的精髓,不仅仅是容颜想像极了,而且行事风格若是不注意观察都是看不出来她在说着违心的话。

苏瑾裢红唇微微挽起,但是那双风华流转的桃花眼却莫名其妙教人看起来有些委屈的可怜兮兮,配上这一身桃红色,衬得佳人我见犹怜的气质更加的浓郁。

这样的表情如此,苏锦若却是听到她说,“大姐姐说得对。”

“既然连瑾裢妹妹都可以看的明白,那么就还是让母亲随我一同去吧。”

苏锦若说,偏头看着苏锦霜,想了想,说,“留阿霜一个人在宗主府我也是不放心的不是,就怕是瑾裢妹妹太过于照顾阿霜了。

倒不如我带她一同去也好。”

苏海峰见此,但也不能够说什么了。

但是实际上他也不觉得后面的那个不算是请求的话算不得太过于过分,兴许是因为阿霜年纪还小,所以才会记得清楚的,若是将来长大了,便或许没有这样的问题了,毕竟父女之间哪里有一辈子的仇人不是。

那么他也不应该把她逼得太紧了,处处管制。

虽然他也不相信阿若说的瑾裢对阿霜做出来了那样的事情,但是应该是给阿霜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这倒也是好的。”他这样回答,大概也是同意了的模样。

苏锦若笑了笑,随后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望着苏瑾裢,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中有些晦暗不明的神色。

她想了想自己接下来说的话,这话听起来倒也是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只是有些提醒的意思罢了,别人听了也不会挑出来什么错处,毕竟她说的都在理不是。

于是她说,“对了。”

“大姐姐…怎……怎么了?”

苏瑾裢没有想到苏锦若会和自己说话,心中也是有些纳闷的不是,母亲不是说嫡出的小姐大多数都是恃才傲物的模样,而且从来都不会问及府里头的庶女的。

为什么,和她们一样的这个大姐姐会问自己呢。

她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三妹妹日后还是按照规矩恭恭敬敬的称我一声长姐或者是凉虞郡主吧。”

苏锦若说,眼神微微眯起,“毕竟娘亲就生下了我和阿霜两个孩子,我不记得哪里还有一个嫡亲的小妹妹。

在家中这样称呼倒是没有什么,哪天到了外边依旧如此,别人说的都会是寂云宗的闲话不是。”

苏瑾裢也清楚苏锦若这一番话其中有些警告的意思,她心中是非常不乐意的。

母亲不是说,只要进了寂云宗宗主府,那么她们就不用像是以前一样受苦了么,可是这个寂云宗的少宗主,为何总是拿话刺自己啊。

纵然自己是庶出,可是不久之后她娘亲就是正室大夫人了不是,将来她就是寂云宗唯一的嫡小姐了,苏锦若不过只是一个攀附的郡主,有什么资格教训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素色瑾裢异心描(三) 可是苏瑾裢也是直到现在自己不应该露出来这样的模样,纵然是这一年以来她们在寂云宗宗主府的根基已经差不多贯穿了,可是终究还是差了一点不是,何况如今父亲看到了这个长姐神态和一切都已经改变了,那么很有可能如果棋差一着会发生一些付诸东流的事情。

她微微行礼,道,“长姐说的也是。毕竟,我…我的生母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姨娘罢了,还是出身青楼这样的藏污纳垢的地方,自然而然是见不得世面的不是。”

苏海峰听到她说的话微微蹙眉,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听到一旁苏锦若的声音。

“我可没有什么说,三妹没恐怕是误会了不是。我只是觉着这样不妥罢了,若是被陛下和太后娘娘问罪,甚至整个寂云宗都是会被牵连的不是。若是三妹妹真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么阿若也不敢说什么的。”她笑了笑,漫不经心的开口,好像从来都没有把苏瑾裢的话放在心里头一样。顿了顿,她望着苏瑾裢说,“而且,既然三妹妹都已经自己轻贱自己了,那么本郡主又是何必带你入宫自讨没趣?”

不愧是能够让长公主殿下亲自进宫请求陛下册封的郡主,果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苏瑾裢的眸色沉了沉,随后眼角出现一抹绯红,泪水更是像断了弦一样的掉落下来。她本就生得好看,若是哭起来,倒是有几分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而身上那一种的气质就是更加的浓烈了。

若是让那些不明事理的人看起来,肯定是会感觉到心疼的,可是苏锦若和苏锦霜并不是。

“长姐…说的是。”她微微的有些哽咽,吸了吸鼻子,看起来十分的倔强,“瑾裢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的,瑾裢知道自己身体里面流着母亲那卑微的血液,但是也是会因为别人的议论而感觉到愤怒,方才是瑾裢一时冲动了……长姐莫要怪罪……”

苏锦若什么也没说,望着她静静的演绎着这出无声的独角戏,就是这样的显得娇柔造作的神态,害的她一向打骂都不会的妹妹,受了那么多苦楚。而如今,竟然还敢用这样的神态来面对自己,当真是以为她什么都看不清吗?

她笑了笑,“本郡主看起来是那么喜欢计较的人?不过就是区区小事罢了,若是一直记在心里头,反而会让自己感觉到不舒服。想来三妹妹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不是。”

顿了顿,苏锦若好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三妹妹,在这里,长姐要提醒你一句话。”

“既然你也是知道你的生母是姨娘,那么就不应该称呼叫做母亲。你可是知道这规矩,庶出的子女都是要叫正室夫人为母亲的。而你,就是更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了不是。在家中我素来不会说什么,但是出去了外头还是这样的失礼,那么可就是丢了我们寂云宗的颜面了。”

“这本是无妨,只是看着你待我这个嫡出的长姐如此的亲昵,是以我方才这般的提点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素色瑾裢异心描(四) “是……”苏瑾裢虽然是有些哽咽的模样,可是谁又知道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静心保养的指甲已经深深的陷进去了肉里头,可是她却丝毫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努力的笑了笑,不知道话是对于苏锦若说的还是苏海峰说的,“瑾裢定当记住了,多谢长姐的提醒,教瑾裢认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庶女的身份。”

苏锦若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苏瑾裢这番话里面的故意为之,可是她也懒得辩解了。

事到如今,她辩不辩解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了不是,自己能够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她的宗主父亲了。

虽然说她和苏锦霜方才掺和的戏份不怎么多,但是实际上有些时候看久了我见犹怜换一种风格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想来父亲也并不是这样的相信他这个刚刚找回来的女儿的,否则又怎么会露出来那样的神态对待阿霜。

“阿若姐姐,我们走吧。”苏锦霜这样说,望着苏锦若。

苏锦若也没有了什么要留下来的心思,于是点了点头,摸了摸她的发顶,笑了笑,脚下迈开步子。一旁的阿霜也并没有问为什么自家姐姐不和父亲道别一声,毕竟她也知道,方才事情,必定是有一瞬间也让阿若姐姐寒了心的。

她微微眯起有些酸涩的眼睛看着被冰凉的月光铺满的道路,忽然发现这条路很长很长。

“娘亲,怎么样了?”苏锦若脚步顿了顿,这样问。垂下的眼帘中不知道有什么情绪,但是周身的气质却显得有些时而舒缓时而凌厉。顿了顿,她说,“今日我也问过你的不是,可是阿霜那个时候是为了姐姐好,所以才没有说出来实情。如今,就莫要瞒着我了才是。”

苏锦霜听着这一番话,忽然想起来母亲的样子。

感情她也是在不明白,竟能够旁人变成了如此的憔悴模样。

母亲在自己的记忆中是一副丰盈的姿态,容颜上面总是有些浅浅淡淡的笑容,温婉而又宁静。她以为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温柔的模样罢了。

可是那天那个柔姨娘趁着母亲生病竟然是安排了人到了母亲的房中的时候,她看到被父亲用怒意冲冲盯着的母亲,眼角曾是绯红,却没有落下来半滴眼泪。

她还记得母亲只是没有解释什么,撇撇嘴,你若信我,便是不要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

那个时候苏锦霜才知道,母亲实际上,是水中的莲,温柔似水却又坚韧不语。

“很不好。”

良久之后,苏锦霜这样回答。

苏锦若早就已经料到了是这样的,想起来她因为生病的时候母亲没有来看自己而感觉到有些晦暗的情绪,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来母亲也是想的吧,她说的轮椅也是会有的吧,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就被那个柔姨娘故意设计,如今连出院子都显得有些困难。

“这样啊,那么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苏锦若说。

“姐姐…”苏锦霜低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你就不怪母亲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素色瑾裢异心描(五) “怪母亲做什么?”

她笑了笑,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中有些疑惑不解的情绪望着阿霜。

随后微微眯起眼睛透过面前白衣墨发的少女,看着那个被母亲最喜欢的枫树环绕的院子,从前的时候,就算是在夜色间,那些枫树也是让人感觉熠熠生辉的不是,而如今仿佛也随着院子里的主人的心情逐渐的暗淡下去了,染上了血色。

顿了顿,她继续说,“没有什么好怪罪的不是。”

“若不是因为这些事情,母亲………想必也不会出事。”

“是啊,就是因为这一年以来发生的事情。”苏锦霜有些触目伤情的模样,抬起眉眼望着姐姐看着的方向。想起来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坐在那被枫树环绕的院子里其乐融融的用饭的情景,如今虽然是很多人都还在,可是都是中就不一样了啊,回不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有些老成。

“那么,阿若姐姐想不想知道,这一年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苏锦若笑了笑,“阿霜想要告诉姐姐,姐姐就听你说。”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说出来的好,姐姐想啊,姐姐也要像阿霜那样的关心阿霜一样的关心阿霜,如今这个宗主府,家不成家,若是姐姐再不疼爱阿霜,就没有人能够护着你了不是。”她这样说,“阿霜也不用瞒着了,我都知道了。既然如此,你也想说,那么姐姐就听你说。”

苏锦霜微微一愣,随后笑了笑,“好。”

从阿霜的讲述中,苏锦若才知道了原来在自己生病的这一年里头,发生了许多她都不知道的事情。

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是很关心她的病的,毕竟苏锦若是寂云宗未来的继承人,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寂云宗百年的根基怕是就此断绝了不是。而宗主也就是还有霜小姐一个女儿了,霜小姐虽然天赋异禀,可惜生性纯良过分了。而苏锦若,要好一点,更适合做寂云宗的少宗主一点。

可是后来有一天,有一对母女跪在寂云宗宗主府门前。

那便是如今的柔姨娘和三小姐苏瑾裢了。

而她的母亲出身皇族,多多少少也是有那么一点心高气傲的,当年为了嫁给父亲,她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众叛亲离。而听闻这对母女和宗主有些关系,便是在看到的时候,百里初辞心里头就有了一个七八分的猜测。

母亲一心一意爱着的夫君,恐怕是多年以前身边是有过人的。

可是百里初辞什么都不会说的,她把苏瑾裢和柔姨娘接进来宗主府的后院,衣食住行事事亲力亲为,把她们当成了座上宾一般的对待。可是她的夫君,也就是寂云宗的宗主完全都不理解自家夫人的做法,随着百里初辞对他的日益疏远,心中就是误会了百里初辞不相信自己,这么多年的情分竟然是比不上一对母女的几句话。

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两个人都是倔强的性子,谁都不愿意先去和对方认输。

因此才会给了柔姨娘的有机可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树潇潇常相念(一) 听了这些话,苏锦若基本上也是清楚了事情发生的基本脉络。

只是这些父亲和母亲的日常小别扭如今却是被柔姨娘利用了,倒是祸害了她的母亲,心里头还是不够满足,所以还让自己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脉的女儿用计谋陷害阿霜。

若是说的轻易一点,实际上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只是麻烦的是这件事情里面的主人公。她的父亲母亲都是倔强的性子,往日里头一般都是父亲认输,可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父亲又怎么会认输啊,他甚至都开始觉得母亲对他从未真心过,他又是何必这样的自讨没趣呢。

苏锦若叹了一口气,伸出来细白的手指按了按有些生疼的额头。

“如此看来,怕是我的病刚刚好,就是要进行一场权谋之术的斗争了。”

“阿若姐姐也没有必要担心,阿霜虽然不太懂,可是我知道姐姐的做法都是为了阿霜和娘亲好的,所以,阿霜会尽力帮着你的。”苏锦霜笑了笑,又恢复了苏锦若记忆中那个从来都没有忧愁烦恼的白衣墨发的少女模样。虽然她也知道这样的话将来会不会实现,可是她感念阿霜的一片用心。

“谢谢阿霜。”苏锦若笑了笑,揉揉她的发顶。

看着近在眼前的锦霜居,她说,“阿霜进去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带你去宫里头玩。”

苏锦霜摇了摇头,迎着阿若姐姐的疑惑不解的目光,笑了笑,说,“阿霜要和姐姐睡。”

“调皮。”苏锦若虽然是这样的说,但是却也是允许了不是。她走在前往锦若阁的路上,而阿霜拉着她的袖袂的跟着。

锦若阁和锦霜居离得不远,毕竟是因为苏锦若和苏锦霜两个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所以才这样的安排了她们的住所。而苏锦霜住的地方种下的是她最喜欢的梨花,苏锦若住的地方则是环绕的梅子树。

苏锦若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被梅子树环绕的若隐若现的院子,亭台楼阁,无一不是设计的处处精致。可是她的目光却是落在了那些环绕着院子的梅子树上边,这些树是她当年还在九霁剑宗的时候,父亲寄过来信,问自己的院子可是要种植什么花花草草的时候,她亲笔写下来的。

那时她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眼前全部都是东方子珩那白衣胜雪的身影,想啊,若是有一天能够拐师兄回家了,若是看到自己的院子里面有满院子的梅子树,会不会感觉到欣喜。

可是谁又知道,曾经有一段时间,乃至现在,看着这些梅子树,她心头都会感觉到疼。

而这个时候的苏锦若,只是认为自己年少的感情太过于撕心裂肺罢了。

有些事情,果然还是看不到才不会感觉到痛苦。

“阿霜,你觉得若是把这些梅子树全部铲除掉了,种上樱花会不会好看?”笑了笑,她偏头问苏锦霜这样的问题。

“啊?阿若姐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想要把这些梅子树全部铲除种上樱花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树潇潇常相念(二) 苏锦霜没有回答苏锦若的问题,反而是这样问,她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灯火阑珊的锦若阁,那些灯光碎落在碧绿色的梅子树下,显得高低不同却是看起来十分的美观不是。她接过来一旁侍女递过来的湿巾帕子擦了擦手,随后对着苏锦若说,“阿若姐姐,我觉得这梅子树挺好看的啊,铲除了多可惜啊,你这个院子倒是感觉更加适合种植这个比较好的,毕竟都看习惯了。”

“而且,这些梅子树珍贵着呢。”

“珍贵?”苏锦若有些疑惑不解,对着另一个身边候着的侍女招了招手,那个侍女到也是一个聪明的,连忙把手中的灯盏递过去给她。苏锦若得了灯,走到距离自己一棵位置相近的梅子树下,看清楚了梅子树的纹路,倒也是和其他的梅子树没有什么不同。于是她望着苏锦霜,也没有问什么。

“阿若姐姐你竟然是不知道么?”苏锦霜叹了一口气,走到苏锦若身旁,垂下眸子看着那一棵梅子树的纹路,里面看不清有什么情绪。她说,“这些梅子树是娘亲为你求过来的,听闻似乎是某位从异域回来的高僧得来的。那时娘亲还因为这件事被…”

苏锦霜忽然顿了顿,随后继续说,“被宗主埋怨了许久,明明这样的事情应该交给花匠做就好了,可是她却是自己亲力亲为去求那位高僧要这些梅子树的种子。”

“这样啊。”

良久之后,苏锦若这样说。

她眼前似乎又浮现起来那个温柔似水的妇人模样,叹了一口气,“罢了吧。”

“我也感觉这些梅子树也挺好看的。”

苏锦霜有点疑惑不解于苏锦若这自相矛盾的话,可是也没有问什么,她年幼无知,但是却也是心思通透,又是生在寂云宗这样的隐世大家族,自然而然是知道有些事情若是说出来还是不如不说出来的好,

于是她笑了笑,“对啊,阿若姐姐你竟然才发现啊。”

“毕竟是娘亲从异域的高僧手中求回来的种子,自然而然是非同凡响的不是。去年你生病的时候,整日里头昏昏沉沉的,因此错过了那一大片梅子花盛开的季节。只是阿霜看到了,那些梅子花可真的是好漂亮啊。”

说到这里,苏锦霜的眼眸中出现了大片的星光碎落。

写满了期待。

“一大片一大片粉红的,还有绯红的,层层叠叠在一起。”她还伸出手比划一下,望着苏锦若,随后说,“不过姐姐现在的病好啦,今年的梅子花想来就是可以看到的了。”

“应该是很漂亮吧。”苏锦若笑了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逐渐出现的暗淡的星子。

苏锦霜拉着她往屋子里头走过去,说,“这是当然的。然后几个月之后还可以酿一些梅子酒,去年的时候大师兄就来摘过的,然后就酿出来了那味道醇厚的梅子酒,不过他倒是宝贝的很,旁人喝都不给喝。”

“我想,若是阿霜去问的话,他必定是会给的。”苏锦若这样说,眼前似乎浮现起来自己那些时光日日缠着东方子珩的青涩岁月,最后停止在那般绝情的话语出口的那一瞬间。

终究只是过往云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树潇潇常相念(三) “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啊。阿若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都来开我的玩笑了。”苏锦霜笑了笑,撇撇嘴这样说。而苏锦若眼眸中的白衣墨发的少女脸颊上面漂浮起来一层薄薄的红晕,看起来貌似有点害羞了的样子。

而苏锦若却是忽然想起来墨修言的模样,也是墨发三千,身身姿修长,颇有一种冬日那种的暖阳味道,和阿霜站在一起的的确确是有一点璧人的感觉。顿了顿,她说,“没有开玩笑,你看你这个脸都红成这样子了不是。看来我家的阿霜已经是心有所属了。”

“阿若姐姐,你尽是这样。”她撇撇嘴,努力掩盖容颜上的绯红色。随意说了一句,“那既然如此,若是那位子珩公子也是酿了这个酒,姐姐去问的话,也必然是能够得的不是。”

周围融洽的气氛忽然冷凝下来了。

苏锦若愣了愣,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什么,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的神色。

当年,东方子珩他的确是酿过这样的酒的。

只是他却是用另一种方式给自己罢了。

不过当时情窦初开的自己,哪怕是这样的方式也开心了许久。

那酒………

似乎她一直都没有喝来着,好像是因为当年是希望东方子珩有朝一日能够和自己喝,于是她就把那酒带了回来不是。

本来是因为被东方子珩伤透了心之后她显得有些乖戾的,因此都不愿意留下过去的一点东西,因为那些东西,只要一看到,眼前就会出现东方子珩那一道白衣胜雪的笔直而又修长的身影,让她想起来那一句所谓的“家国未平,子珩从未想过儿女情长”这样的话,所以她那时都曾经想过把那酒砸掉了的。

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来得及,她病得就不轻了。

生病的某个夜晚,她也曾经梦到过那一坛梅子酒,梦到过那个魂牵梦绕的白衣胜雪的少年。

苏锦霜看到自家姐姐如此模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也是在这一天,阿若姐姐说,阿霜啊,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她心头一惊,连忙说。

“阿若姐姐,方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没关系。”苏锦若笑了笑,但是却让人感觉到很悲伤,像是被乌云遮挡住的太阳。她顿了顿,伸出手来揉揉面前的白衣墨发的少女的发顶,似乎是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形容自己的想法,最后还是言不由衷的说,“姐姐也是知道阿霜的想法不是。我相信阿霜不是故意的。”

“嗯,姐姐不介意就好了。”

苏锦霜忽然感觉有些闷,正好锦霜居那边的侍女也把自己的睡袍送到了。她转头对苏锦若笑了笑,努力掩盖掉自己心底的紊乱,说,“那么阿若姐姐,我先去沐浴了。待会再慢慢细说吧。”

苏锦若点点头,垂下眸子自己这一身衣服,叹了一口气,不不知道这些话都是对谁说的,“正好我也去洗洗吧,这一天可真的是旁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正好洗掉了才是好的,而我也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清一下思绪。”

苏锦霜在心底叹了一口浊气,感觉似乎好点了。

但是她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阿若姐姐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树潇潇常相念(四) 侍女替她放好水,把手中装着殷红色的玫瑰花瓣的木质篮子留下在浴池旁,告诉她睡袍搁放的位置之后,也没有和平常的侍女一样替自家主子更衣伺候洗浴,只是默默行了一个礼便是退了下去了。

整个锦若阁的侍女们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苏锦若不喜欢在沐浴的时候人多。从前侍女们是畏惧她虚有其表的少宗主的名头以及骄纵跋扈的性子,如今却是因为她名副其实的郡主封号以及那一双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眸。

而苏锦若只觉得无所谓,她虽是多年以前就不愿意沉浸于权谋之术,但是如今却终究需要如此了。

在氤氲而起的水雾之间,透过那些漂浮的殷红的玫瑰花瓣,苏锦若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肌肤胜雪,纤纤蛾眉,一双眸子勾人心魄,似乎有些墨红的颜色糅合起来。优美弧度的脖颈,微翘的睫毛下有些浅浅的阴影,不知道是因为被水熏得还是因为什么缘故,因此衬得那唇愈发的殷红。然而这一张本该妖媚的容颜,莫名其妙被旁人看起来总是有些冷丽的感觉,苏锦若眼中的这个人也是如此。

她缓缓伸出去细白的手指,隔着水面触摸着那个容貌冷丽的姑娘。

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似乎笑了笑,眸子中绕有风华流转。

好陌生,有感觉很熟悉。

可是,那个人究竟是谁啊,为什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苏锦若变得不是苏锦若了,可是她却还是她。而阿霜也随着逐渐长大,不愿意告诉自己一些事情了,这也不能够怪罪不是,实际上大部分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若不是她病好了以后变化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那么阿霜自然而然也是不必要如此的,她不过是还没有习惯罢了,习惯这个陌生的苏锦若。

她忽然感觉这周围的灯光有些刺眼,闭起眼睛靠在浴池的边沿。

黑暗之间,苏锦若感觉到自己的眼前出现了很多的东西,比如阿霜笑着的模样,还有记忆中总是笑得的很温柔母亲百里初辞,还有那些年的日子里面教她怎么拿剑的父亲,还有墨修言,还有祁寒楼和祁寒月,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更多的还是东方子珩,一直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笑了笑,模样几乎晃花她的眼眸。

依旧是那一身白衣胜雪。

阿若,我会一直陪着你。

因为。

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

随后而来的是千军万马的轰鸣,她看到东方子珩悲伤的眼神。

很乱,很复杂。

她落下水中,睁开了眼,看到的是玫瑰花瓣,还有整个安静的世界。

苏锦若想要说什么,想要抓住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开口,似乎没有办法开口。

温热的水涌入四肢百骸,如同粘稠的血色把她包围,像是无法逃脱开的红色的命运绳索,一层一层把她包围起来,越挣扎,越紧,将人窒息的悲伤涌上来。最后,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别……不。”像是有谁说的话,低低的,微乎其微,像是忍着无尽的悲伤,“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别离开我………”

“江山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你不理我……求求你,别离开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梅树潇潇常相念(五) ………

………

是谁啊,谁在哭?

那哭声,怎么感觉那么难受呢。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水面上面的女子,是她的容颜,冷丽如初,眼角多了一层薄薄的绯红色,却多了几分华贵的气息。

一身殷红色繁复的九层宫装,在那一身衣裙上头有一只精妙绝伦的九尾凤凰,它那双高贵的眼眸似乎也和水面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儿一样的悲伤。

发髻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让人感觉像是北沐那边的发髻,上面插着金步摇,玉凤凰。

是她么?

为什么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啊?

她低垂下眸子,看到自己那双素来都是细白而且干干净净的手中,流淌着粘稠的鲜血,从指缝之间滑落下来,像是最恐怖的诅咒一样的姿态。

苏锦若只觉得疑惑不解,她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于是自然而然的就抬起眼睛望过去。

刚才那个一身尊荣无双的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时候,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苏锦若惊醒,靠在床栏。

原来是梦啊。

薄薄的窗户纸中的缝隙透过来刺眼的晨曦光芒,让人感觉眼睛生疼。她因着处处醒过来,还是不太习惯,于是下意识就闭眼了。一旁传过来铃铛的声音,随后她听到阿霜的笑声,清越得很,“阿若姐姐好懒啊,都已经醒了还不起床。”

苏锦若起身,笑了笑,望着面前白衣墨发的少女,说,“那姐姐现在不是起来了么?”

苏锦霜倒也是不在意她的玩笑之言,走过去打开她的紫檀雕花的衣柜,指尖在那些殷红色的衣裙和素白的衣裙上跳跃,纠结了一下,不知道给苏锦若选择什么衣服穿,侧了侧身子,望着她。

“阿若姐姐,今日你要穿什么衣裙呢?”

苏锦若倒是不在意这些,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和真的一样的梦境。但是她也知道仅仅只是梦罢了,若是过分的在意,那就是显得有些疑神疑鬼的了不是。她望着苏锦霜,微微眯起眼睛笑了笑,“阿霜选择就好了。”

“可是……”面前的小姑娘微微有些纠结,见苏锦若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她这才开口,“可是姐姐长得好看啊,你的衣服很多,似乎穿起来都挺好看的。”

苏锦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阿霜嘴巴这么甜,看来墨修言是有福了。”

“阿若姐姐……”苏锦霜抱怨了一声,虽然容颜上面没有什么情绪,可是苏锦若也还是看到了这个小姑娘的耳尖有些微微的绯红色。

她愣了愣,忽然想到了自己和东方子珩,那个时候,她刚刚喜欢上了那一抹白衣胜雪的影子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子的吧。不过终究是比不过那些家国未平不是,无论她怎么做,结果都是一样的,东方子珩那一双清冷凉薄到了极致的眸子,总是不会对于她有多少情绪。

叹了一口气,她笑了笑,“把那一件少宗主的衣裙给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晨曦剑光流影碎(一) “少宗主的那一身衣裙?”苏锦霜重复了一遍自家姐姐的话,确定没有听错,随后望着她。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很明显有些疑惑不解,她不太理解苏锦若的用意,问,“可是,阿若姐姐,你为什么今日要穿这一身呢?不是说是要进宫觐见陛下和太后娘娘么?”

苏锦若也知道阿霜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是啊。可是恐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们还没有起身呢,现在若是和娘亲去了,只怕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到反而显得有些尴尬不是。”

整个东瀛都在传那位和亲的昭德皇贵妃的受宠程度,只要是一个常常出门走走的人都可以知道那些茶余饭后的事情,整整连续一个多月陛下都在那个皇贵妃娘娘那儿歇下了,每天里头流水一般的赏赐送到了她的宫里头去之类的。而苏锦霜又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主,因此日日都是喜欢蹦跶的,所以若是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就是显得有些奇怪了。

“这倒也是,我见自从那个昭德皇贵妃来了之后,陛下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那位中宫的皇后娘娘也从未管过,倒也是没有辜负她贤良淑德的名头不是。”正说着,苏锦霜已经从衣柜里面挑出来了那一身在角落里面的衣裙,给在榻上等着的阿若姐姐送过去了。

她低垂下来眸子,看着那蓝白相间的衣裙设计,盘踞着银色的花纹,繁复的四五层,但是却又是非常的轻便,而且衣裙却也是开衩设计的,还有底裙和长靴。看起来倒也是文雅的,而且还袖口渲染了墨蓝色的花色摇曳,裙角边有银白色的流苏。

“这一身衣裙倒是极漂亮,只是我就是不太太清楚阿若姐姐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穿。”苏锦霜说。

苏锦若笑了笑,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边,实际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随意惯了,不喜欢被束缚着。

而一身这样的衣裙,象征她就是未来的寂云宗的宗主,所以她不介意也是难免的不是。若不是那些宗派里面的重要活动,她基本上都是不会参与的,以至于旁人到了如今只是知道寂云宗有一个少宗主,可是更多知道的应该是苏瑾裢和墨修言。

“唔………那么阿若姐姐,要阿霜为你梳什么发髻呢?”苏锦霜问,垂下眸子看着那些自己已经精致的首饰。

转身已经看到苏锦若出来了。

她微微有些愣住了,那个一身冷丽的人儿,还是阿若姐姐么?

记忆中的人啊,总是那样的明媚阳光来着的。

“不用啦,这一次就不麻烦阿霜了。”苏锦若笑了笑,从她手指中拿过来梳子,坐到梳妆台前束发。

苏锦霜看着眼前的苏锦若自来熟的给自己梳发,完成一个不算是太复杂的发髻,之后手指轻轻的越过了那些自己陈列出来的首饰,把那一顶少宗主的束发装饰给戴了上去。她撇撇嘴,“我还以为姐姐会让我大显身手的,没想到你自己动手了。”

“好啦。”苏锦若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随后起身这样说。

“等到下一次机会,阿霜再大显身手吧。”

虽然苏锦霜不知道她这番话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已经是很开心的笑,“那么姐姐可不能够骗我。”

阳光下,白衣墨发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晨曦剑光流影碎(二) “几位姐姐在聊什么?阿若也想听听。”苏锦若在苏锦霜惊愕的眼眸中眨了眨眼睛,离开那白衣墨发的少女身旁,迈步走到几个容颜陌生的女子旁边,她们围成了一个松松散散的圈子,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说说笑笑的,气氛十分融洽。她笑了笑,这样说。

“你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其中一个内门女弟子这样说,微微眯起一双有着桃花一样好看弧度的眼眸望着苏锦若,上上下下的货物一样打量着她的穿着打扮,只觉得什么地方见过,又想不起来,似乎应该是刚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新的服饰吧。

可是她看着那一张在阳光底下显得冷丽的容颜,实在是太过于精致了,而且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似乎还会说话一样,而且身段看起来十分的纤细高挑,比她竟是还高了一个头。撇撇嘴,嫉妒心驱使她这样做了。

“我是刚刚入门的弟子,这不是和大家不太熟,想快点融入环境,所以才来找姐姐们说话的。不知道姐姐们愿不愿意理会阿若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儿呢,若是愿意的话,我可真是感觉到高兴啊,姐姐们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人儿,不嫌弃阿若的话,想来我定是会欢喜的。”

苏锦若说,语气不卑不亢,但是说出来的话的确是让人感觉心里面挺舒服。

若是有认识她的人在旁边的话,甚至会感觉到惊讶,这本就不是记忆中那个不善言辞跋扈的寂云宗少宗主,反倒是那些接受过了良好的教育的千金小姐,毕竟在所有人的记忆当中,只有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才会专门专门在这样的搭讪地方下功夫。而苏锦若这样的人,若是说在从前,绝对是不愿意左右的不是,可是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情就是今不如昔了。

“这样啊。”一旁一个浑身带着书香气的姑娘微微一笑,说,“想来妹妹也是一个妙人儿。”

苏锦若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只是淡淡的回了了一句。

“多谢姐姐的夸赞,阿若着实是不敢当的,哪里比得上这位姐姐的玲珑剔透啊。”

那个桃花眼的姑娘撇撇嘴,“伶牙俐齿得很。”

“妹妹莫要理她。”书香气的姑娘说,随后想了想,道,“我的名字是风樗(chu,念第二声)琅。风吹樗飞,琅玉墨色染。”

苏锦若笑了笑,“这倒是一个好名字。”

“你呢,你叫什么?”桃花眼的姑娘也是不太喜欢被忽视,她说,“我墨城烟的朋友,哪里有不告诉名字的。”

苏锦若倒是觉得这个叫做墨城烟的姑娘可爱的紧,笑了笑,“我叫锦若。”

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有些耳熟,“墨城烟………似乎在哪里听过来着……”

“我哥哥是墨修言。”

墨城烟说,像是在说一件不清不淡的事情。

“原来是墨修言的妹妹啊。”她笑了笑,这样说,好像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

只是苏锦若这一番话刚刚说出口,众人便是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晨曦剑光流影碎(三) 毕竟墨修言在寂云宗的名号可是人尽皆知的不是,众人在作为外门弟子刚刚进入寂云宗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那位传闻中骄纵跋扈的少宗主,而是那位寂云宗内门弟子中的大师兄,可想而知的,他的威望可是比那一位少宗主好多了不是。

他们基本上都是怀揣着梦想来到这里的,而关于墨修言这个人,在他们的眼中简直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存在不是。他们都为自己能够成为了内门弟子而自豪,毕竟终于可以称呼墨修言一声大师兄了,听起来教别人定然是艳羡的。

可是这个叫做锦若的外门弟子,却直接称呼墨修言为墨修言,说得十分的熟悉,看起来也是一个有背景的人物,想来应该也是某个长老的女儿才是。

“锦若么?”墨城烟望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了几分饶有兴味,不再是带着空有这一身皮囊的嫉妒了。她笑了笑,“你到也是不和那些人一样的把他当成什么嘛,就是这样才好啊,弄得他一个刚刚差不多及冠岁数的跟一个老头子一样。若是在私底下,他必然是会气坏了的不是。”

苏锦若笑了笑,有一点难以想象一张看起来稳重的墨修言竟然有一个这样的妹妹,而那一张有八九分相似的容颜绝对不可能是巧合的不是,而墨修言想来私底下也是被这个妹妹弄得十分的无奈吧。

“师兄…师兄不要误会了,只是瑾裢不懂事,所以才惹得阿霜姐姐生气的。这也是瑾裢应得的不是,师兄莫要为我出头因此害了自己了,毕竟长姐毕竟也是少宗主不是。”

她忽然听到了一旁熟悉的声音,原来是昨天晚上看到的苏瑾裢。

苏锦若看到她一身桃红色的衣裙,倒也是设计的轻便的,只是发髻上佩戴着的那朵蔷薇花,她倒是有些好奇得很,不知道若是苏瑾裢练剑的时候会不会落下来。她还听到苏瑾裢柔柔的腔调,想来应该也是梨花带雨的模样的不是。

笑了笑,她微微眯起眼睛,这个苏瑾裢还真的是有些让人感觉生厌啊,若是苏瑾裢不惹事倒也是没有什么的不是,只是就怪在太不懂事了,什么事情都要说一遍的,还喜欢连带性的诋毁阿霜和自己的名声。

“锦若,你认识那个叫做什么瑾什么裢的?”

墨城烟一向不太喜欢那些矫揉造作得很的人物,而苏瑾裢恰到好处的什么都占了名头,自然而然是让她所不喜的不是,因此名字也没有怎么记得,只是隐隐约约记得似乎是什么瑾裢的来着。

看到这个叫做锦若的姑娘看着她,有些疑惑不解,于是这样问。

“不认识。”苏锦若微微蹙眉,“她教人讨厌。”

“这倒是,我也是不喜欢她的,矫揉造作得很,出身那般的地方还不知道矜持一点的,回来了就知道扮可怜惹师兄们的同情。我觉得,她也不应该叫做苏瑾裢,而且叫装可怜就好了。”风樗琅难得的这样说,在苏锦若对她的初识中,她是一个温雅的姑娘来着。只是没有想到罢了,随后苏锦若听到她继续说,“要我说苏锦霜和少宗主可是挺可怜的,被她诋毁成了这般模样。”

苏锦若笑了笑,心里头也有一些算计了,“这样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晨曦剑光流影碎(四) “瑾裢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受了委屈也不说,总是把错处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去。我又不是说不知道那个苏锦霜的大小姐脾气,你看她,那时都把你推下楼梯了,若不是我看到了真的是不知道她能够欺负你多久。”

那个面对着苏瑾裢的少年开口这样抱怨说,似乎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容颜生的稚嫩却也是有了几分精致的模子的模样不是。可能也是因为这稚嫩,所以他才会相信了苏瑾裢的鬼话连篇,竟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说话了,也不在乎这些原本的事实。

顿了顿,他撇撇嘴说,“而且啊,宗主也是很器重我的。你看上一次我把苏锦霜推下湖里面让她生了几天的重病,宗主都一直没有说什么不是。况且,我做的这些都是对的,我为你做的这些事情恐怕还不如私下里头她对你做的残忍不是。”

苏锦若笑了笑,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这个少年也是有参与的。

她也说难怪,阿霜日日都会过来陪她,就算是大雪大雨也是如此的。可是竟然连续了几天她睁开眼睛都没有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白衣墨发的少女影子,她那个时候还以为一切如常罢了,根本就没有多想,不知道今昔不如昔日是怎么写的。

想来那几天应该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吧。

说实话,苏锦若的确是有些疑惑不解的,为什么不偏不倚就掐好了时间点在一年以前不是,为什么一向洁身自好的父亲会突然接回来帝都闻名的花魁楚陵柔,而且还有一个和阿霜岁数差不多的女儿苏瑾裢。明明那个时候的父亲和母亲感情蜜里调油成了那个样子,无论怎么说都是说不通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由不得她弄清楚一切,扑面而来的还有更多的东西。

可是如今苏锦若就是莫名其妙的感觉。

茶会中霁初音的故意掩饰,还有苏瑾裢的故意设计。

好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又让人触摸不到,容易忽视。

她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如今的东瀛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东瀛了,从前当做心底唯一的净土的寂云宗也不再是寂云宗了。那些混杂着复杂的东西疯了一般的涌进来,污染了一切,黑暗逐渐包围,只怕是走错了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了。

“今天早晨,依旧是我来看大家练剑。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也不会太严格,只是个平常的一样罢了。但是我不希望大家拿着手中的剑在说话,而是希望大家用自己手中的剑说话,这样的话,就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不是。毕竟,只有如此,才不会感觉到烦闷,因为你的整颗心都在这里了,沉浸在剑法中了。”

一道响亮的声音在高处响起来,待众人望过去的时候果真是看到了墨修言。他一身长袍,袖口除了有一条蜿蜒的墨色的龙纹外,便是空无一物的了。却也因此在背着晨曦剑光的角度,显得他身姿修长,那一张好看的容颜就算是不在面前让人觉得记忆深刻得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晨曦剑光流影碎(五) “墨修言总算是说了一次对话,我还以为他要和以前一样的长篇大论之类的,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如就说这么几句话好得多。难怪是一块石头,他果真就是看不出来那些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的姑娘们,当真是为了那些所谓的大道三千不是。”

墨城烟看着在高处站的墨修言,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墨修言这个容颜,的确是和她一样的好看的。可是她笑了笑,还是不会给自家哥哥一点的面子,撇撇嘴说,“都是冲着他这个人去的,若是他早懂得这些的话,我也不至于知道了现在都不知道我嫂子是谁。”

一旁的风樗琅捂嘴笑了笑,“恐怕是冲着你们北沐墨家去的才是。”

“北沐墨家?”苏锦若微微一愣,对着墨城烟问,“可是…墨修言不是孤儿么?”

“孤儿?”墨城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也想明白了不是,毕竟这样的事情的确是还没有公布的,而且这个主动和她们搭话的锦若,还是一个外门弟子,想来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她还是有些疑惑不解的,“你去哪里听说的?”

“我记得当年……”见到墨修言的时候,父亲说,他是自己捡回来的啊。

而北沐墨家,这样的庞大家族,若是这样的话他的出身可是有些让人感觉有些………

“墨修言的的确确是我北沐墨家的嫡长子,可是因为当年母亲随着父亲南下经商时候不巧赶上了江南水患的难民,使得母亲和墨家的人冲散了。哥哥…他是母亲的第二个孩子,所以当时临产的时候,母亲就算是难产了也要生下他,因此使得如今身体都是虚着的不是。”

说到这件事情,墨城烟倒是愿意软下几分叫墨修言一声哥哥了。

苏锦若听到了,这个地方也基本上明白了五六七八分的。

没想到,师兄竟然还是有这样的坎坷身世。想来他也是在许久之前就知道了,可是就算是放不下心中的东西,因此她也会看到顺风顺水长大的墨修言总会望着北方的风雪之地,眼眸中复杂得很。

那时候苏锦若就是不明白了了,一直以来顺风顺水长大的墨修言,怎么会有那样的情绪出现在眼底呢。

如今听了墨城烟这么一说,她倒是明白了许多不是。

“这样啊,没有想到啊………”

苏锦若也是有些感叹的,看着眼前逆着光的墨修言,他眉眼冰冷却是神色谨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那个一直代替着自己努力的师兄,那个实际上本应该可以和自己当年一样胡闹的墨修言,撑起了整个寂云宗的未来,等到她愿意撑起来这一切了,就把原来的东西都还给她。

寂云宗何德何能,苏锦若又是何德何能啊。

哪怕就算是将来阿霜嫁给了他,这份恩情,也太重了不是。

有家不能回,这是一种何等的煎熬啊。

若是让从前在九霁剑宗的自己,同时遭遇了感情的失败和这样的事情,应该是活不下去了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 可是在高处说话的墨修言终究还是辜负了她们所有人的期望,他倒是毫不介意的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这也是素来和墨城烟的模样差不多,也难怪两个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苏锦若方才还只是觉得两个人的容颜相像,如今倒是显得性格实际上也是极为相似的不是。

一个谨慎,一个不拘小节,实际上骨子里头的清冷却是的的确确有的,想来这也是作为北沐墨家的性子,毕竟是数一数二的机关世家,总不能够太过于大家风范,以至于没有了一点的随性。

墨修言忽然顿了顿,似乎看到了什么人,连忙从那边迈步走了过来。

一旁的刚刚进入内门的姑娘们想来也是听说过寂云宗中的墨修言,因此自然而然看到了他距离自己这么近,难免也会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还是怎么样。可能这就是看了太多的画本子的后果,什么都会想成自己心中的事情,而往往这样的事情总是不会发生的,因此难免失望,就好像是当初的苏锦若。

“修言不知道少宗主会过来,招待不周,望请见谅。”墨修言已经来到了这边,这样说,微微向着墨城烟对面的苏锦若作辑。他手中佩剑的冷光映在容颜上,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师兄倒是和阿若生分了许多,这么久以来,多谢师兄为我看着整个寂云宗了。”

苏锦若笑了笑,微微眯起眼睛,半真半假的说。

“修言不敢当。”墨修言听到她说的话微微一愣,只是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不愿意和她亲近,这样说。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一年以后,再见到苏锦若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就像是从前一起玩闹的故友,由于家庭原因所以不得不分开,约定好了十年之后在什么地方见面,这个人立下豪言壮志,那个时候,我请你去帝都最大的酒楼喝酒。另一个人笑了笑,说好,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啊。十年之后,两个人重新见面,却不知道应该说一些什么,自然而然的也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坐在从前只能够仰望的帝都最大的酒楼上,品尝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山珍海味,却有着食不知味的感觉,倒也是比不上当年两个人一起在自家的屋檐下你一半我一半的那一块街口的馕饼,再也不及当年的半分。

而如今的模样,苏锦若就是给他这样的感觉。

对于这个一直以来被他当成妹妹看待的阿若,他心底里头实际上从来都没有那些少宗主长少宗主短的感觉,反倒是觉得亲近,毕竟从小也是相伴了不少的无知岁月不是。只是如今,墨修言忽然觉着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的复杂,只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看来他是需要时间去想一下才好。

他正打算说什么,一旁熟悉的白衣墨发的少女身影也窜了出来,她笑了笑。

“对啊,大师兄。阿若姐姐病好了之后的的确确是变了许多,而且周围的事物也在变化不是。阿霜也长大了啊,比以前更加喜欢粘着大师兄了不是。所以,大师兄就不必要太客气了。”

墨修言听到苏锦霜的声音,眸子有些晦暗的神色划过,想来应该也是绚丽的光彩的不是。可是他最后还是说,“只是霜小姐和少宗主终究是宗主的女儿不是,修言不过只是一个局外人罢了。能够和两位小姐一同习武,我已经是很感激宗主的了,怎么能这样的不知道规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二) “行了,你就别矜持了。墨修言,你那狐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不是,就别装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了。”

墨城烟撇撇嘴说。

她虽然是这样说的,可是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么多年以来他如何一个人没有家族的扶持。没有家人的陪伴走到今天,如此的谨小慎微。

想来若不是夹缝求生过,哪里知道珍惜,因此他才会这样做的。

只是若是真的墨修言不回去墨家的话,她应该是会代替她他承担这一切的选择吧。

来到寂云宗之前,她是想着无论怎么样也要把墨修言绑回去的,母亲日日记挂着他,夜里头不知道因为他流了多少的眼泪。来到寂云宗之后,她忽然发现,实际上这个和自己一母同胞但是没有一起长大的哥哥实际上心中也并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至少她看到的是如此的。

不过………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苏锦若的背影,她原本也只是以为这个叫做锦若的姑娘不过是一个刚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只可惜万万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名叫锦若的姑娘实际上就是苏锦若,那个只活在他们的传闻之中的寂云宗少宗主。

这实际上也没有什么,毕竟方才见到了这个人的时候,她的容颜姿态都是一等一的好,而且说话的时候的面面俱到,若是说外门弟子的话,肯定也是有一些沾亲带故的关系的,也有可能哪一天就会成为了她们的师姐了。

让人嫉妒的人,总是会有过人之处。

而苏锦若,是第一个让她嫉妒,唯一一个感觉真实的人物。

“你是谁啊,为什么叫大师兄名字?”

苏锦霜把墨修言拉到自己后面,警惕的看着她,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中倒影着她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这般的亲近,莫不是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不成?可是无论怎么样,师兄都是自己的,她不希望有人用那一种看起来无所谓实际上很亲昵的眼神看着他。

墨修言刚刚想解释。

“你就是苏锦霜是吧,少宗主的妹妹?果真是名副其实的天真烂漫的可爱啊。”墨城烟自来熟的夸赞她,一双桃花眼中间有些饶有兴味。她在苏锦霜越来越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叹了一口气,“我叫墨城烟,墨修言是我的哥哥。”

“小嫂嫂,要记住我哦。”

这一句话就使得阿霜喜笑颜开,她便是拉走了墨城烟,两个人不过是单独相处了一会儿感情就看出来已经是迅速升温了不是,先前觉着别扭的姐姐妹妹,如今倒也是说的顺口多了。苏锦若看到这样的情景,细白的手指扶着额头,对着面前的墨修言抱怨,“我怎么就是有阿霜这样调皮的妹妹啊,有了小姑子就不要亲姐姐了,这是个什么理啊?”

“少宗主莫要这样说。”墨修言望着那边笑了笑,但是还是觉得苏锦若这样自来熟的小姑子什么真的有些不合礼数的。虽然他也是对于这个非常可爱的阿霜师妹非常喜欢的,可是终究是时候未到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三) “这可不是胡说不是。”

苏锦若笑了笑。

微微眯起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望着那边和墨城烟交谈得很愉快的苏锦霜,心中也感觉放下一些东西了。若是说,阿霜真的能够和墨修言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毕竟她是看着墨修言和苏锦霜一路走来的不是。

而真的会如此的话,她唯一担心的就是阿霜和墨修言的家人相处情况了。开始她以为墨修言是父亲当年带回来的孤儿,如今知道了他是北沐机关世家墨家的嫡长子,唯一担心的就是由此而来了。但是看着墨城烟和阿霜的相处情况来看,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没有必要担心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抹记忆中的白衣胜雪,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烈火红裙的少女,那些青涩年少无知的岁月,自己就是这样度过的。而墨修言和苏锦霜,是两个人看起来一路上都没有一厢情愿的表现,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不是。

苏锦若想,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和东方子珩的故事,就不会在面前再一次的出现,以至于痛彻心扉,像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刃刻在心口,让她把这一次大病作为借口的伪装尽数褪去,赤裸裸的暴露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曾经在后来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面梦到过那个人的身影。

她素来都是直来直去,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可是,无论怎么样,苏锦若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情。

或者是说每个的女子都会十分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在自己的一群人面前的骄傲,哪怕整个世界都唾弃,她被迫脱去了坚强的外表,这都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在自己的意中人的眼里心里,都一定要骄傲而又完美的。

摇了摇头,她叹了一口气。

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随着风晃动的裙角,就好像心在悸动而又不安的模样。

不是说好要放下了么?不是说好,不要在乎这些东西了吗?

那么痛,再回忆起来那样的感觉难道不是痛彻心扉么。

那样痛苦,苏锦若想啊,那一次年少无知就够了。

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已经再也无法承担起了第二次了。

感觉到墨修言有些疑惑不解的目光,她重新在唇角攒起来笑。

“阿霜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从小就和我一起长大的。作为姐姐的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心里面的那些想法。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依赖到了极致的,刚开始还从没察觉过这样的感觉。等到长大以后就会明白了。”

她说,“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机会,请你。”

苏锦若突然停顿了一下,望着墨修言看起来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眸,说,“一定不要辜负了阿霜。哪怕是你不喜欢她也好,寂云宗毕竟是隐世的医药大家族,是绝对不会强人所难的不是。只是希望你,如果要说拒绝的话,尽量委婉一点。”

“别让她受伤,因为那样的痛楚,很痛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四) “很痛么?”墨修言忽然感觉有些疑惑不解,他从未经历过那些坎坷曲折的感情上的事情,因此自然而然也是不知道苏锦若说的,心会很痛的感觉。可是他完全都可以想象的,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么那个总是喜欢黏着自己的白衣墨发的少女,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化吧,就好像是……苏锦若一样的。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了,如果真的有了那样的一天,我会这样做的。”

有了墨修言的保证,苏锦若心中也有了底。

因为她知道,墨修言是那一种素来把承诺看得很重的人。既然他答应了这件事情,如果这件事情将来真的会发生的话,那么她也会知道这件事情,会像她和墨修言约定好的一样,以那一种能够保证最小的伤害范围的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她自然而然也就不用担心将来阿霜会因为这样的事情而重蹈覆辙和她一样,把那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体会到极致去。

如是想,苏锦若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顿了顿,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苏锦若总是感觉那一种淡淡的愧疚感萦绕在自己的心头,虽然说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但是终究还是感觉不舒服的不是。

于是她说,“师兄,这不知道是我从小长大以来已经第几次问你索要一个承诺了,虽然你每一次都能够完成对我的承诺,但是我希望这一次是最后一次。因为不单单是我还有整个寂云宗,欠你的东西都太多了。”

“从前那些小时候做过的不懂事的事情,让你受累了的话。”

“真的很抱歉。”

把心里头的话说出口,无疑是让人感觉轻松多了,而苏锦若自然而然也是如此的感觉的不是,毕竟她自从如同睡着的一年里,梦到了太多的东西,最多的无疑是那一抹白衣胜雪,可是除此之外,不是代表说什么都没有,还有苏锦霜,墨修言,祁寒楼,祁寒月,这些曾经出现过在自己的生命中的作为重要或者不重要的角色出现的。

而在这些不重要的角色中,除了阿霜外,她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和自己一起度过了差不多整整十年的时光的墨修言了。那个不善言辞的少年,总会在她被所有人厌恶的时候站出来为她阻挡那些明枪暗箭的攻击。为了宗主对他的抚养之恩,整个寂云宗他都愿意义无反顾的扛起来。

这样想是亲情可是又不像是亲情的感情,而又不是她对待东方子珩的感情那样的铭心刻骨。如同夕阳下最长的影子,陪伴了她整整几年的时光不是。

“阿若……”墨修言态度似乎柔和了许多,或者说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柔和如同一个知心的朋友一样对待她的,只是这个朋友终究也是随着时光荏苒以至于披上了防备的皮囊,而如今有忽然发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之后的释然。他望着苏锦若,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五) 他叹了一口气。

“你不用如此。”

苏锦若有些疑惑不解的望着面前的墨修言。虽然说这些话说出来了的话会让她心里头的愧疚淡了去,可是并不代表说什么都没有。若是墨修言不愿意接受她的道歉,那些方才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说出来的话就会重新回到心底,继续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繁杂思绪中折磨着她浅薄而又骄傲的神经不是。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样的情份,自然而然是比这些重上了太多太多的。而你当才说的,我从未觉得过辛苦。反倒是……”墨修言顿了顿,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在晨曦已经显露出来阳光下显露出来几分这个年纪的味道。他微微眯起眼睛说,“像是兄长为自己不懂事的妹妹收拾烂摊子。”

苏锦若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的回答。

随后咯咯的笑了,“这倒也是啊。”

“师兄这么多年以来,就是像兄长一样的保护着我和阿霜。让你收拾的乱摊子,似乎的的确确是多的很了。将那些过去的事情说出来,还是有些不怎么好意思的不是。”

“的确如此。”墨修言似乎也因此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连带着声音都愉悦了许多。

苏锦霜和墨城烟在那边聊天得欢快,而阳光恬静的落下,拉长了那些弟子的身影正是那些鲜衣怒马的记忆。

而寂云宗的宗主府倒是没有这样的微微的喧闹打破了寂静。这是所有人向往的医药世家的腹地,传说这个地方有那些春秋时候的名医在这里繁衍后代,他们留下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和典籍。使得本就神秘的,整个常年在云雾缭绕的山峰上面的寂云宗,显得更加的像是在传说一样。

若是说要把寂云宗的历史从古到今追溯一遍,估计也是有些太过于遥远了。就算是整个东瀛的兴起建立都是比不上的。因此,寂云宗宗主府的位置也是历史悠久得很,就是当初的因着被禁足了,感觉闲着无聊的苏锦若,于是跑到寂云宗的书库里头去翻阅关于寂云宗宗主府的地图,想要偷偷跑出去玩也是没有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不是。

的确如此,这是一个下层社会的贫穷的平民百姓不敢想象的人间仙境。

整个寂云宗宗主府坐北朝南,又因为南方的雨季比较长,因此经常在朦朦胧胧的雨丝当中若隐若现,却没有减少半分的宏伟壮丽的建筑样子。

精致的楼阁,层层叠叠,都是用珍贵的琉璃瓦铺设在地板上面,简朴的浅灰色屋檐,一旁留着一个角落的风铃。若是从上空看的话,基本上看不出来什么和人家的院子一样的规格,看起来的确是大,布局却是有些让人感觉乱七八糟。

但是如果说实际注意看的话,就可以发现了这其中的奥秘,整个院子的布局基本上是按照古籍中的奇门八卦设计——大概是因为寂云宗作为医药世家的同时,挽救了很多人的幸运,也同时放弃了拯救一些人的性命,而那些人的直系亲属,或者说是其他人,必定会前来寻仇,这样的设计无非就是为了保证整个宗主府的安全。

而其中的碧绿色和一些不知名的花卉颜色交杂在一起,但是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让人眼花缭乱,反而还让人感觉耳目一新。使得云雾之下的这片人间仙境,显得更加的不太真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似有故人来(一) 而最主要的机密还是在宗主的书房,关于寂云宗内必须要总处理的大事,基本上公务都堆积在这里。若是有人无意间闯入,带走了一部分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那么对整个寂云宗而言,都是灭顶之灾。就是那一点点东西就会导致让寂云宗旗下的一个辉煌的产业付诸东流。

然而,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进过外人。

而今日,却意外的来访了一个人。

敞开着的窗被风微微的吹着,因此发出自然的吱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苏海峰的耳边响起。他放下手中的狼毫,发觉整个手腕都感觉有些酸痛,目光触及外边的时候,是那些层层叠叠的树叶还有蜿蜒的石子路。他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阿霜,还有阿若,还有那个在自己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痕迹的女人,百里初辞。

作为寂云宗的宗主,他自小就是被精心培育的,凡是旁人学会的事情,他就要被要求学到最好。因此那些素来旁人都看不透的后院的勾心斗角,只要是一个大概,他基本上都是可以知道的。可是这本来应该一往如常的一年中,却发生了太多令自己看不透的事情。

作为寂云宗的未来宗主,他记得这么多年以来,从未踏足过那些藏污纳垢的青楼风月之地,但是莫名其妙的就在最近的前几个月,那个帝都最负盛名的花魁楚陵柔带着一个女孩,说,那是他的女儿。

他感到疑惑不解,可是看着一旁的百里初辞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不由得火从中来,看着眼前模样像和自己五六分相像的苏瑾裢,说,那就把瑾裢带进府里面,至于衣食住行,也是和两位小姐一模一样。

苏海峰本来就是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没有多少的感情,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却让他感觉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阿霜似乎根本就不像想象中那样的单纯,实际上懂得很多事情,甚至还谋害了瑾裢。可是,昨天夜里阿若说的那些话,还有过去一段时间的阿霜的模样,一直压在自己的心头。

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叹了一口气。

一旁忽然传过来细微的声音。

苏海峰蹙眉,“谁?”

面前出现一抹笔直修长的身影,阳光落在来人的身上,让人感觉不到春日的暖意,反而像是千里冰封的一支白梅。一身白衣胜雪,容颜如旧画中的神祗,白皙的指尖,精致得不太真实的五官,但是那双眼睛却是真实的,像是最冷的冰雪,也像是被墨水染黑的水,看不清底。

那个人笑了笑,但是那双眼睛里面看不到多少的笑容,他这样说,“不请自来,还希望寂云宗主见谅。”

苏海峰虽然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作为宗主守护着先辈留下的寂云宗,但是并不代表说是两眼不闻窗外事的存在。他自然而然是知道的,江湖中自从那个人出现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穿着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白衣,因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一抹风姿绰约,比不上那一双清冷凉薄的眼眸。

“子珩公子。”

“在下有些事情,想要和宗主私下里谈一下。”东方子珩这样说。

苏海峰的眼眸颜色忽然变得很深很深。

而众人唯一知道的事情是,当天,宗主大人似乎和一个神秘来客在书房交谈了很久很久。而交谈的内容,无人可知。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似有故人来(二) “少宗主,霜小姐,你们不能够进去。”

守着院子旁边的两个年轻的婢女这样的回答,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态度,白净的容颜上面半点情绪也无。烟青色的冷杉裙衬得她们冰冷的气质更加的突出,配上那一副清秀的过分了的容颜,两姊妹倒也不失为一个窈窕美人。

可是无论怎么样,苏锦霜好话都已经说尽了,本以为这两个穿着烟青色的冷杉裙的姑娘虽然看起来冷了一点,但事实上应该也是和其他的姑娘一样的。于是她愣是把所有的好话都说遍了也没有什么用处,那两个婢女依旧是恭恭敬敬的没有什么表情。而苏锦若已经很努力的用一双眼眸看着她们俩了,旁人总是会被自己那一双眸子看的瘆得慌,可是她想错了不是,这两个烟青色冷杉裙的姑娘看起来不吃这一套,因此没有什么用处。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距离娘亲的院子不远的宗主书房。

看来是她低估了楚陵柔的手段了,竟然能够哄的父亲将自己手里头的暗卫交过来供她差遣。

既然如此,也不仅仅是按照昨天夜里面说的,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是绝对不可能让楚陵柔和自己去的,因为若是如此,那么苏瑾裢也会去的。

本着太后娘娘,也就是她们的皇祖母对着自己和阿霜本来就有些不怎么样的喜爱不是,若是真的做了如此的事情,不仅仅是太后娘娘会感觉不满,而且加上苏瑾裢那个样子,定然是会挑拨离间的,想来不得乱了套才怪。

苏锦若本是打算按着时辰过来的,万万没没想到的事情是,她们会被拦在院子外头。寂云宗的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未来的寂云宗宗主,就算是父亲手下的暗卫也是一清二楚的,而她就不愿意相信了,这一对常常出现在父亲身边的文武全才的素来习惯一身烟青色的冷杉裙的姐妹花,会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若是在以前的时候,想来这样的事情是一定不会发生的吧。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得很。

她自嘲的笑了笑,迎着苏锦霜有些疑惑不解的目光,说,“阿霜,看起来,我们必须要去父亲的书房走一趟了才是。”

“………”提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苏锦霜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的办法让自己再心甘情愿的称呼苏海峰一声父亲了。她顿了顿,笑了笑,看着面前的苏锦若说,“那……阿若姐姐,我就不去了。”

苏锦若也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用来想明白曾经那些想错了的事,点点头说,“那么既然如此的话,阿霜就在这里等我吧。莫要随意走动才是。”

苏锦霜笑了笑,撇撇嘴说,“知道啦,阿若姐姐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啰哩巴嗦的。”

“傻丫头。”她伸出来细白的手指点了点苏锦霜的额头,随后也不再对着苏锦霜说什么事情了。她对着白衣墨发的小丫头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随后在春日倾斜下来的暖阳中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似有故人来(三) 然而苏锦若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再一次碰见了那个曾经教她在无数个夜深人静里面痛彻心扉,却依旧思念着的白衣胜雪的身影。

她依稀还是记得昨天的事情,她在决定和东方子珩不要再这样的不清不楚下去了之后,对着祁寒楼说的那一句话,若是说后来祁寒楼目送着自己离开的目光是温柔的话,而想来她离开茶会的时候,那一道像是被乌云遮住了阳光的悲伤的眼神,就应该是东方子珩的了。大概毕竟也是从前喜欢的人,所以说是不注意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的。因此,苏锦若一直都记得的,那一种像是被乌云遮挡住阳光的悲伤眼神,那样的深刻。

她曾经以为东方子珩不喜欢她,所以才会选择顺其自然的接受了寂云宗给自己的安排。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再见到那一抹白衣胜雪的身影,会教她忽然感觉有些心绪紊乱,东方子珩到底想要什么,她真的不知道。

叹了一口气,迎着苏海峰疑惑不解的目光,重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

“父亲,女儿想要见母亲一面。”

苏海峰好像不知道一样,蹙眉沉声说,“那你便去吧,又没有人拦着你不是。况且昨日你也说了不是,既然如此,让你母亲陪你进宫也是没有什么不妥。那为什么你还要来找为父,为父方才正是忙着和客人说着重要的事情。”

“可是。”苏锦若顿了顿,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苏海峰,其中没有什么情绪,“正是有人拦着我,以至于我进不去。而那两个烟青色的冷杉裙的看门的婢女,正是父亲最得意的暗卫。”

苏海峰有些晦暗不明,这样的事情他可没有吩咐过。

他望了一眼一旁的东方子珩,却发现对方没有什么情绪,想了想,随后从袖袂中掏出来一块令牌放到苏锦若那一双细白的手中,也没有说什么。苏锦若看到那一块令牌前面的陌生精致的纹路,想来应该也是用以号令暗卫的令牌。

她笑了笑,“父亲果然知道阿若的心思,若是之前……”

顿了顿,苏锦若似乎想起来什么,那双眼睛的颜色忽然就黯淡无光下去了。她说,“那这样我就先去了,等到谢恩回来,我就不过来了,阿若会把这令牌交给柔姨娘,让她交给您。”

………

忽然之间沉默。

“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苏锦若听到面前的苏海峰说,她望着面前显得有些苍老的父亲,有些灰色的鬓发,眼神却忽然没有了那些戾气。她叹了一口气,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苏海峰要把东西给自己,说不必还回来了。

可是又能够怎么样,她最后唯一能够做的还是言不由衷,“是,女儿遵命。”

得了东西,苏锦若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呆着了,毕竟母亲和宫里头的那位还在等着,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跪拜礼,她转身离开,一如往昔的决绝,没有留下一点的念想和犹豫。

暗香浮动月黄昏,她听到东方子珩说,“正好在下也有一些事要和东瀛陛下说,不如………”

“少宗主顺带捎我一程如何?”

苏锦若一愣,随后回头说,“毕竟子珩公子是阿若的师兄,这样的小事,自然而然是可以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似有故人来(四) “那么,在下就却之不恭了。”那一道清冷凉薄的声音说。

东方子珩似乎并不在意苏锦若的刻意疏离,在苏海峰的角度看起来似乎也对苏锦若没有什么亲近的模样。若不是因为多年以前苏锦若从九霁剑宗寄回来的信都是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若不是因为方才东方子珩和他谈话,他甚至都要以为,阿若和这一位既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子珩公子又是她昔日心上人的师兄有什么仇怨。

叹了一口气,这些小辈的事情,不应该让自己烦恼了。

就让阿若随意去罢了。

或许,他不止欠了阿霜,还欠了阿若,很多很多。

苏锦若自从出了宗主书房,就一直在前面领路,毕竟东方子珩只是客人,而且从未到访过寂云宗不是,所以她作为寂云宗的半个主人也只好如此。可是她莫名其妙就是感觉到疑惑不解的很,但是更多的应该是联系不上的千丝万缕的烦躁。

大概是因为身后的那一道不知所名的目光。

她望着脚尖晃动的裙角,还有脚底下尖锐的鹅卵石,忽然步子停顿了一下。

“师兄为什么要来寂云宗,若是说想要进宫见陛下的话,其实还有很多种的方法,为何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毕竟将来我也是要嫁入皇族的,而且日子也接近了,若是师兄继续和我走近,想来会被那些有心人给利用到我们之间一清二白的关系,编造出来一些不真实的东西不是。”

“我记得,以前你说过想带我到寂云宗来看。”东方子珩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她,说。

苏锦若有些无奈于东方子珩的答案,叹了一口气,“这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是,早就已经过去的事情,现在拿出来重新说,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想来师兄也知道,那么又是何必呢。”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

“阿若………”

“我和子珩公子只是同门的师兄妹,若是子珩公子不愿按照旁人唤我的一声少宗主或者是凉虞郡主,那么就按照从前的时候一样,叫我一声师妹吧。至于阿若这个称呼,我受不起子珩公子的这一声。”

苏锦若打断他的话,因为是背对着的,以至于东方子珩没有任何办法观察到她的神情,只是感觉到那语气里面的生疏。

“你就非要……”东方子珩这样说,“和我这样的生疏么?”

苏锦若笑了笑,说,“不是我非要,而是我愿意如此。”

“阿若啊………”东方子珩愣了愣,看着面前终于愿意转身看着自己的苏锦若,那一双素来清冷凉薄的眼眸有些迷茫的晦暗。

她这是在有意还是无意的呢,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一定是装着东西的不是,他和苏锦若相伴了许多的时光,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如今的情绪。

他的确是一个矛盾的人,他一边说不要再靠近阿若了,可是心里面终究是放不下,总是忍不住把目光落下在她的身上。他该怎么开口,说我喜欢你多年,我嫉妒…祁寒楼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似有故人来(五) 可是东方子珩知道的,不能够说。

喜欢一个人却不能后说出口,还是非要那个人以为自己讨厌她,这是一件如何容易的事情啊。

而苏锦若,又怎么会知道呢,她一直以为东方子珩是讨厌自己的不是,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靠近他半分了。

“我也觉得我们的关系的确是太过于微妙了,但是也没有必要这样的生疏。我只是不太习惯,你开始和祁寒楼走得那样近罢了,不过,想来你也是开心的。既然如此的话,这一颗对妹妹关心的心思终于放下了,我也是轻松的。”

东方子珩这样说,那一双素来都是清冷凉薄的眼眸中有些温暖的光,教人看起来也会感觉到那些温和。

她似乎想要从那双清冷凉薄的眼眸,或者是那一如既往的笔直修长的身姿中看出来什么,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仿佛刚才的时候,那些感觉,都只是错觉罢了。苏锦若叹了一口气,终究是她奢望了,无论怎么样,东方子珩还是东方子珩,永远不会因为她说出那一句或许现在还在期盼的话。

“所以……”她声音似乎缓了缓,大概是因为接受了事实的缘故,“师兄到底要表示什么呢。”

东方子珩忽然笑了笑,温淡如水。

他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不苟言笑,寡言少语,实际上这样的人心里面藏着的话最多,只是不能够说,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说。然而他笑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像是旁人一般的模样,却也让人感觉这一刻世界忽然有了片刻的安静。

“无论如何。”东方子珩这样说,望着她,伸出手把她的鬓发挽好,“阿若,我都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你的。可是大概是因为习惯了,当年你总是喜欢跟在我后边,所以这才有些担忧罢了。”

顿了顿,他忽然不知道还说一些什么。

毕竟面前的苏锦若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在方才终于有些星光落在头上的感觉,可是后来就逐渐的黯淡无光下去了。他不太清楚,方才苏锦若还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的不是,而如今却也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开心,而难过。

东方子珩随后说,“阿若,你要记得,若是以后行走江湖或者去北沐那边游玩的时候,就告诉别人我的名字。没有人会为难你的。如今你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也不再需要我了,但是我总想着为你这个妹妹做些什么,但愿如此。”

苏锦若只觉得心头有些闷闷的,可是她还是笑了笑,“好。”

“若是到了北沐,你可是邀请我去你的府邸喝酒啊。”

东方子珩微微眯起眼睛,感觉有些晦暗不明。

北沐啊。

他还没有什么打算回去。

可是阿若这样说了,想来以后应该也会的,所以他那个时候,会请她喝酒的。

“可以。”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但是也知道他是同意了。

而苏锦若笑了笑,笑容背后是无尽的哀伤。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那年春意正浓(一) 有了她的父亲,也就是寂云宗宗主给的那一块令牌,果真如此没有人敢拦着她了,

时隔一年,苏锦若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曾经号称是东瀛第一绣针法的母亲,那个总是会温柔温柔的笑着的妇人。

她似乎没有没有什么多少的变化,一切如旧,身姿修长却教人感觉丰盈,容颜和她如今的样貌但是差不多的,母女俩都是冷丽的模样,只是百里初辞的那双眼眸,却没有了苏锦若这样的风华流转。

百里初辞也知道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苏锦若也知道了,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其他的事情。与她说了些家常话和衣食住行上头的问题,忽然感觉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她抚了抚鬓角的素色绢花,微微眯起一双绝美的凤眸望着茶盏中倒影出来的苏锦若的模样。

而苏锦若也如是。

自从病了之后,那些噩梦和痛彻心扉的心痛就一直缠绕着自己,夜夜不得安宁。

因此平日里的早晨往往睡的极熟,而母亲总是那个时间点到,她也逐渐淡忘了百里初辞温柔的笑,淡忘了她说过的那个轮椅——可以让阿霜空闲的时候推着自己去看那些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每天听到的总是侍女们说,今日夫人来过了,或者是没有来过。而苏锦若也同样不平不淡的了,直到听到了阿霜说的那些事实,她以为再见到母亲,自己能够说一句关心的话。可是,她忽然发觉说不出口。

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阿若。”百里初辞这样说,露出熟悉的笑,“娘亲在这几日给你准备了一件衣裙。”

“衣裙……”可是我并不缺啊。

苏锦若一愣。

“娘亲也知道我们家里面的条件极好的,因此无论怎么样,只要你还是嫡出的大小姐,所以衣食住行这方面都不会有人敢克扣亏待的不是。同时我也知道你不喜欢繁复的衣裙,因此衣裙都是简单的,可是却显得随意。”百里初辞已经把一旁侍女端上来的衣裙端上来了,展开来给她看,“只是今日我方才听说我家阿若得了魁首,所以要进宫谢恩,总不能穿那些衣服了。”

“也不是说你的那些衣裙不好,只是若是平日里面娘亲还可以由着你随意穿着什么,可是今日若是说要进宫谢恩的话,是绝对万万不能够穿着这样的了。这样传出去不仅仅对你的名声不好,而且还是会冲撞了太后娘娘和陛下。”

苏锦若没有说什么,看着百里初辞展开的那一身衣裙,的的确确是不愧是她的母亲绣出来的东西,比的那些普普通通的绣娘绣出来的花纹,都不知道是要好了多少倍。

总而言之,用巧夺天工这个词语形容都是不为过的不是。

她看到的是枝蔓的纹路,也不全是如此的,还加了一些最近时兴的纹路,微微改动之下,也就不会显得多么的粉黛之味道。加之料子的底色还是庄重的枣红色,上头罩上去一层素白色的轻纱,就是格外的好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那年春意正浓(二) “娘亲的手艺真好,我喜欢极了。”苏锦若随后笑了笑,这样说。

百里初辞听着面前的人说的话,无论是神情还是其他方面,看起来都不像是假的。她笑了笑,把衣服小心翼翼的折叠好了放回去,生怕沾染上一点的灰尘。她和平常一样温柔的笑了笑,忽然感觉实际上自己和苏锦若还是有很多话都可以说的不是,心头自然而然是欣喜得很的不是。

“就知道你会喜欢。”百里初辞说,棱角分明的白皙手指抚摸在那个放置着自己为阿若准备的衣裳上头,看了看苏锦若,说,“我知道你是一张不喜欢繁杂的,而漂亮的衣裳又繁杂,所以我给你把衣裙的款式修改了一下,穿起来肯定是轻便得很。若是去见太后娘娘和陛下,这一身大方又是妥帖,无疑是最合适的。”

“母亲的手艺我自然是相信的。”苏锦若说,顿了顿,在百里初辞显得有些疑惑不解的眸光中说,“母亲,实际上我这一次来,是想请求您一件事情的。”

“什么事?”百里初辞但也不愧是出身皇族,自然而然是看到苏锦若有些不同寻常的神态就察觉出来了什么。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并不会是有多么的讨喜,反而会让她十分的为难。可是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就冷下去了一年的关系很不容易才缓和了一番,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良久之后。

苏锦若说,“您也说过了刚刚知道我得了茶会的魁首,自然而然要进宫谢恩的。可是总不能和我一块去的只有阿霜不是,这样终究是让人感觉不大好的。”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百里初辞和她一起去。

“阿若想和娘亲一起去?”

百里初辞问,由此看来倒也是一个通透的人物。

“是。”苏锦若说,有些担忧的看了百里初辞一眼,“娘亲愿意么?”

她用的是愿意这个词语,并不是必须,说明了这是在征求百里初辞的意见,并不是要求自己的母亲。

若是百里初辞终究是介怀着那些所谓的骨肉过去,不愿意和她一同去的话,她但也不在意和阿霜一同去,虽然没有长辈可以护她们的周全,但是她也是不愿意让楚陵柔和苏瑾裢一同去的。若是愿意的话,这自然而然是极好的不是。

百里初辞又怎么会不想啊。

她无论如何,终究是姓着东瀛皇族的姓百里,又怎么会经过了多年舍得下过去的那些和自己流着同一种血液的亲人,尤其是母后,也就是如今那个一心吃斋念佛的太后娘娘。

她这么多年以来,感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后了。

她也是一清二楚母后对自己的呵护和为什么反对她下嫁给苏海峰的原因,也不仅仅是因为担心她,也是因为寂云宗毕竟是数一数二的医药世家,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皇族也不是说一定有什么把握插手保证她的周全的不是。

可是她那个时候……

唉。

叹了一口气,百里初辞本来想要拒绝的。可是看着苏锦若那一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勾人心魄的凤眸,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她最终缓缓语气,说,“阿若,让我想想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那年春意正浓(三) “这样啊。”

苏锦若笑了笑,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心里头的一下子就走光了。

她倒也是完全都不担心面前的这个人,是否会遵守她的诺言你真正的好好想一想,毕竟苏锦若和百里初辞相伴多年,还是最亲密的母女关系,自然而然的知道一点对方的心思不是。

她的母亲,那个名字叫做百里初辞的女人,总是喜欢温柔的笑着的模样,而实际上却是坚贞不屈的,只是这个人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坚硬的荆棘显露在别人的面前罢了,以至于有些人都已经把百里初辞当做了好欺负的软柿子。

然而,这件事情处理了还要很长的时间。

现在应该让自己注意的,应该是这几天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陛下和太后娘娘。

她微微眯起眼睛,说,“阿若实际上也不急在这一时,只是想要告诉母亲罢了。无论如何,阿若都是尊重你的决定的,您完全都没有任何的必要,因为我或者说是因为阿霜,所以才进宫。阿若只是觉得,实际上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的复杂不是,无论怎么样,那是骨肉亲情,终究还是在的。”

百里初辞点点头,“娘亲知道了。”

随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唤来一个婢女。

那姑娘看着倒是一个机灵的,容颜也是极为清秀的,发丝是灰紫色的但是在远处看起来的话,也不会看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若是出门的话,加一点的掩饰,就会让人感觉没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了。只是眼角微微的弧度完美的衬托出来了她和一般人都不一样的眼瞳,是一种十分好看的颜色的,雾灰色的,那垂下来的睫毛像是碎落的星光。

一身黑纱的长裙包裹着这个年纪看起来不算是太大的少女,衬得她身姿高挑。

苏锦若忽然感觉有些疑惑,母亲叫这个婢女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为何这件事情,还要教自己看到。

“这个是沉棠。”百里初辞介绍说,“母亲也不能时时刻刻的照顾你不是,我见她办事到也是一个稳重的,你身边又没有什么伺候的人儿,我就将她赐给你来照顾你的衣食住行,省得你又生一个和一年以前这样重的病。”

正说着,一旁的沉棠就已经自己给苏锦若行礼了,“沉棠见过少宗主。”

苏锦若倒是没有什么好介意的,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毕竟母亲的人,总会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不是。

只是,怎么感觉忽然感觉那么熟悉呢。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恭恭敬敬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沉棠,忽然知道了什么的样子,笑了笑,对着百里初辞说,“劳烦母亲费心了。”

“无妨。”百里初辞说,对着一旁的沉棠说一句,“待会把少宗主的衣裙一同带回去。”

“是,奴婢遵命。”沉棠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说。

暗香朦胧,谁都没有说什么了。

“我有些乏了。”百里初辞很久以后这样说。

苏锦若也知道这样的意思不是,她对沉棠眨了眨眼睛,随后看着百里初辞说,“那么女儿就先告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那年春意正浓(四) 入宫觐见,见的还是太后娘娘和陛下这样尊贵无双的人物,自然而然是不能够冲撞了不是。苏锦若自然而然也知道百里初辞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够想明白不是,所以她就先在锦若阁里头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灰尘去,一旁的沉棠伺候着,而她却是慢慢的等待着百里初辞什么时候能够想通。

“沉棠。”苏锦若忽然在一片静谧的氤氲水雾中唤了她一声,因为眼眸是低垂着看水中被玫瑰花遮挡的身躯,所以教人就是自然而然看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她顿了顿,感觉到沉棠自背后传过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于是才继续开口,“你是何方人士?”

没有什么回答,好像沉棠没有听到苏锦若问的话一样。

很久之后。

她这才听到那身上带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和雪的味道融合在一起的姑娘说,“奴婢是西鄢人士。”

“西鄢?”苏锦若沉吟片刻,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忽然笑了笑。

“就是那个时局动荡不安的西鄢么?听闻那里可不是一般的乱,战争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可以把富庶的地方变成人间地狱,如果真的有一天那种东西降临到了东瀛这个地方,那么想来更加会惨烈不是。”

沉棠听着,只是附和了一声,“的确如此。”

“可惜,沉棠啊,你还没有真正的把我当成自己的主子,你欺骗了我。或者说你连我的母亲都欺骗了,虽然母亲也说你在她身边侍奉的挺好,但是并不代表着你就会一心一意的把母亲当成自己的主子不是。”

苏锦若微微眯起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身后平静的气息中,继续说,“一个真真正正的为主子好的奴婢,是绝对不会欺骗自己的主子的。”

“少宗主果然聪慧。”倒也不愧是主子看上的女人。

沉棠只把话说了一半。

“我猜,你应该不是西鄢人士,而是北沐那边的人。”苏锦若笑了笑,像是在漫不经心的开一个玩笑。

“少宗主如何得知?”沉棠低敛下眉眼,恭敬的问,手上动作也没有停下,为她用皂角洗着那些如同墨色的水藻一样的柔顺发丝。

“原因有两个。”苏锦若说。

“其一,西鄢常年都是动荡不安的,诸侯群雄逐鹿,战争烽火频繁,劳民伤财的很。贵族则是可以吃饱喝足过着纸迷金醉的腐败生活,而地位低下的百姓,总是在黑暗中苦苦哀求着的影子。因此也造就了这些人的性格是为了活下去,不择一切手段的,使得本来善良的人心被活活的扭曲那般去了。”

听到苏锦若这样说,沉棠明显的眼眸当中有些惊愕的味道出现。

看来,自己的确是低看了这一位凉虞郡主了不是。

“而沉棠你,则是完全都不一样。你让人看的第一印象就是冷静自持的,而且你虽然手指上头有些薄薄的茧子,但是只要认真点看就会发现,根本就会发现根本不是的努力做粗活留下来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那年春意正浓(五) “你手上的茧子,若是我看的没错的话,应该是习武之人练剑的时候留下来的痕迹。”

苏锦若继续说,使得背后的沉棠心中的慌乱多了一份,莫不是已经看穿自己的身份。可是她不会显露出来半分其他的情绪,因为她必须要保持冷静,这样,才不会被苏锦若看出来有什么情绪,以此找到胜利的可乘之机。

“其二。”

“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是北沐那边的人特有的味道,而且还是极其昂贵的熏香味道。淡淡的梅花冷香和雪的味道糅合在一起,但是终究还是用习惯了,所以才没有被今天这一身的异域风味掩盖起来不是。”

苏锦若笑了笑,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毕竟有些事情,点到为止的好了。

沉棠微微眯起那一双特殊的浅灰色眼睛,她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但是黑纱的衣裙有无尽的芳华。

若是刚才刚刚见到这个凉虞郡主,那么她定然是有些看不上的不是,毕竟这天下有这样的容颜和处事方式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少了苏锦若一个,而她,自然而然也是如此的,同时还是有些疑惑不解,那个被北沐的芸芸众生当做战神一样的敬仰的他,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也没有什么令人感觉心服口服的地方啊。

可是后来沉棠才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错了。苏锦若,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现在只是一个东瀛的郡主,往日就是她们这些跟在主子身边的暗卫,都是看到了也只是不会再多看一眼的卑微人物,而苏锦若是第一个让沉棠感觉,难保,这个姑娘,也就是以后的主母,将来或许是她们不容小觑的人物。

“奴婢输了。”沉棠最后这样说。

而苏锦若却是知道沉棠已经是做出来了临近底线的东西,那个人身边的人,定然也是骄傲的,能够对自己一个式微小国地位还是卑微的有封号的郡主,说一句认输的话,也是非常的不容易的一件事情不是。

她笑了笑,“那么,沉棠,我可是配得上做你新的主子。”

“自然而然的。”沉棠这样说,“无论这一次奴婢究竟是输还是赢了,您也是奴婢将来一生效忠的主子。”

这让别人听起来无非是十分的受用的话,而她却是知道一切事情的经过。

“这应该是你的上一任主子的嘱托吧。”

沉棠听到苏锦若这一句话,有些惊愕。

她垂首,“是。但是奴婢若是说方才是不情不愿的,那么如今则是心服口服的了。”

“你的主子,想来也是与我交情颇深的,否则也不会将沉棠你送到我身边不是。只是,我苏锦若身旁一向不需要什么人伺候的,若是真的想要好好的呆在我的身边,那么就必须要一心一意,不要触碰我的底线。这是作为我的贴身侍女需要知道的。”

苏锦若一双眸子有些清晰,也有些迷雾一样的神色。

她这样说,嗓音还是和素来一样的清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沉锦鲤棠花轻笑(一) “是,奴婢知道。”

沉棠自然而然是知道的,这是她在被送到了寂云宗宗主府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情了,主子为了能够让自己更好的侍候这一位自己的意中人,因此早早就把苏锦若的生平经历差人整理成了资料给她,虽然也是有些和如今的情况有些出入,可是终究也是大部分一样的。

她低垂下眼眸,微苏锦若整理一下那漂浮在水中的墨色的,如同玉藻一样的头发——上面沾着一些沐浴用的玫瑰花瓣。

虽然这也是极美的不是,至少在沉棠看起来是如此的,毕竟苏锦若再不济也是东瀛第一美人百里初辞的女儿,也是有一些令人惊艳的美貌不是,只是从未让人看到罢了。那肌肤胜雪衬着,沉棠莫名其妙的感觉,还是把这头发上面的玫瑰花瓣去掉了才好。

“就算是你触犯了我的底线,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一是因为你的前身主子和我多年以来的情分,二是因为你曾经是母亲的身边人。我相信这两个人的眼光,他们都是素来不错的,而想来,沉棠你也是如此。”

苏锦若这样说,在沉棠的伺候下起身,在氤氲的雾气中缓缓起身,露出来窈窕的身姿。她出了水,接过来沉棠递过来的衣袍,披在身上,笑了笑,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风华流转,“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了。”

“是。”沉棠还是这样的回答,但是明显的可以听出来她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清淡了,而是有些不同,想来那一双和旁人都不一样的眼眸,定然是也有些别样的味道的。

待沉棠给她梳妆了之后,已经也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春日的暖阳,也是已经逐渐的随着时间,到了苍蓝的天空中的中央差不多的位置了。应该也是差不多午时了,她倒也是该走了不是。可是苏锦若说到底还是有些心头紧张的,百里初辞到底会不会来呢。

“少宗主,今日的谢恩,可是需要奴婢跟着你一起去?”沉棠这样说,用自己姿态优美的手指握着一支青黛给她画眉。

“这是自然的,你是我的贴身侍女,若是不去的话会让人生疑。其次,我信得过你,毕竟你是他的人,而主要的倒是,我想要看看你其他的本事。”

苏锦若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感觉有些不太一样,又是说出来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她伸出来细白的手在模糊的铜镜中微微一划,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随后听到一阵突兀的铃铛响声,苏锦若笑了笑,回过头去看着眼前的苏锦霜,“阿霜来了啊。”

“嗯,姐姐。”苏锦霜这样说,也笑了笑。

看得出来她也是因为这一次的入宫精心做了准备的,大概也是娘亲的要求吧,因着阿霜还是年幼,因此自然而然是不懂事的,所以不明白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而她身边的,同样是娘亲今日赐下来的婢女,倒是把她照顾得很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沉锦鲤棠花轻笑(二) 苏锦霜换了一身衣裙,款式是最近东瀛的帝都少女时兴的衣裙,颜色和花样子想来都是娘亲亲自挑选的,倒也配得上阿霜给人第一印象。

难得苏锦若看到她褪下了一身素白色的罗裙,换上素灰色打底罗裙,搭上第二层素白色的碎花瓣,最后是一大件的长衣在外,是米色的淡雅系列的,大概是这样的颜色太过于成熟,娘亲也是担心阿霜驾驭不起来,所以又准备了一条藕粉色的披肩。

加上精致的发髻上的灰粉色的绢花压在鬓角,而小巧玲珑,但是材质却是玲珑剔透的白玉玉璧和一根浮木金簪斜插在发髻旁,身后散下来墨色的长发,用一个金箍紧束起来。

她此刻微微笑着,素来清丽的容颜显得天真烂漫,若是说苏锦若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让人感觉印象深刻的话,那么苏锦霜则是以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教旁人难以忘记。

“阿霜长大了啊,一眨眼就是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一个小大人了。”

苏锦霜笑了笑,清澈的眼眸中倒影着苏锦若的模样,“无论怎么样啊,阿霜还是阿若姐姐的妹妹。”

苏锦若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听到苏锦霜这一番幼稚的话语了,但是终究是有些哑然失笑的味道。

“另外。”苏锦霜和平常一样跳过来,完全没有方才乖觉的模样,倒是显得灵动多了。这也是苏锦若记忆中一直以来的阿霜,因为只有这样的动作,才是阿霜啊,就算是褪下了一身白衣,可是她的眼眸终究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清澈见底的。她说,指尖落在苏锦若的肩头,“姐姐今天也是很好看啊。”

“阿霜莫不是记错了,姐姐一直都是如此的,好不好看这些……”苏锦若这样说,倒是不在意多少的,心里面只是感觉阿霜随着时间的长大,倒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不是。笑了笑,衬得镜子中的人儿显得更加的多了一种国色天香的亭亭玉立的味道。

“哪有啊。”苏锦霜撇撇嘴,“姐姐本来就好看,只是你不喜欢打扮罢了。”

“阿霜保证啊,今日你进宫,那些皇族的子弟是会被姐姐迷的神魂颠倒的!”

沉棠看着两姊妹的感情如此只好,也不忍心打扰了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开口附和说,“霜小姐说的是,少宗主的确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阿若姐姐,你看,这个姐姐都这么说了。”苏锦霜说。望着沉棠笑了笑。

“沉棠,你倒是喜欢和阿霜一起玩闹我了。”苏锦若抱怨说,但是眼眸中却没有什么这样的韵味。倒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温柔恬静的感觉,倒是像极了百里初辞的模样的不是。

“话说,娘亲不来么?”苏锦若随后这样问,一直都没有看到百里初辞的容颜,她有些晦暗。

“娘亲啊……”苏锦霜倒是有些刻意一样,笑了笑,“姐姐你猜啊?”

苏锦若倒是没有什么幽默细胞的,“阿霜说吧,姐姐笨得很,不知道怎么猜。”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沉锦鲤棠花轻笑(三) “阿若姐姐你怎么这样啊。”苏锦霜撇撇嘴说,有些抱怨的味道。

衬得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都有些可爱的味道流露出来,苏锦若的确是有些后悔说苏锦霜长大了,或许她只是说中了一半罢了,实际上这个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喜欢和自己撒娇。

她笑了笑,“阿霜莫要胡闹了,姐姐在问你事情。”

苏锦霜叹了一口气,望着雕花木门中缓缓过来的一抹丰盈的身影,“这不是来了么?阿若姐姐真是教人感觉无言以对的,有时候又是喜欢和我胡闹,有时候又像一个大人一般管束着我。”

“嗯,阿霜说的都对。”

苏锦若说,也望了过去,随后望到百里初辞的时候,不由得愣了愣。

这还是自己的那个记忆中的娘亲百里初辞么,简直就不像是如此了。她总是看到百里初辞是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容,一双眼眸也是如此的模样的,像是温柔的月光一样,纵然是穿着一样简朴素淡颜色的衣裙,也是难以掩盖她的容颜倾城风华不是。

这一刻的百里初辞身着一身金色纹路的墨色衣裙,层层叠叠是有了九层的数,颜色倒也是搭配的正好,底裙是墨红色的颜色,但是看起来还要深一点,像是一块莹润的血玉染上了墨色的味道,缓缓地晕开,雍容华贵。

随后是黑色的里衣,看得出来这衣裙的制造者也是十分的清楚,花纹太多会教人感觉繁杂,但是又要体现出来尊贵无双的风华,自然而然是极难的不是,而这个人倒是心思玲珑的,只是用一件素衣罢了,倒也是不怕影响了这一身的味道。

外面是一身外袍,长达两尺的距离,倒也不是太过于碍脚不利于行走。上面是截然不同的花纹的,一只镂空的金色九尾凤凰飞在牡丹晕染的云朵旁,一双眼眸竟然是和百里初辞的那双眼眸一样的绝美,只是百里初辞素来都是清淡雅致的,而这一双眼眸则是傲然的尊贵。

苏锦若也看到了百里初辞的容颜——

精致温柔的眉眼如初,眉心有一点朱砂痣点上去,眼角是勾勒出来的上挑弧度,衬得那双素来都是温柔的眼眸第一次多了几分风华流转,倒是和自己的眼睛极为相似的不是。发髻是繁复的,佩戴着苏锦若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可是又想不起来的一套首饰,朱红镂空凤凰,步摇微摆,那人笑了,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

苏锦若一愣,忽然想起来这一身的衣裙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就是如今权倾天下的长公主殿下,祁寒楼的母亲。

那一身行头,的确是好看之极。

衬得记忆中那位本来就是风华绝代的长公主殿下显得更加的尊贵无双。

她直到自己的母亲出生皇族,而且还是正统的嫡系血脉。

可是也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拥有一模一样的长公主朝服。

纵然心下疑惑不解,苏锦若也是绝对不会问的。毕竟今日她说要入宫觐见陛下和太后娘娘,虽然用的是委婉的请求,可是也已经是很难为母亲了,想来若是自己再为了一身长公主朝服问她,倒也是不太好的不是。

“母亲来啦。”她笑了笑,和阿霜迎上去。

和一旁的沉棠不说话,也知道现在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时辰也是该到了,我们去吧。”百里初辞没有正面回答苏锦若的话,只是笑了笑,说。

“是。”苏锦若笑了笑,说。

母亲想开了,愿意同她们一起,倒也是好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沉锦鲤棠花轻笑(四) 雍容华贵的宫殿中,风轻轻吹起来这些遮光的竹片卷帘子,底下悬挂着的流苏和铃铛微微的摇曳,发出来清脆的声音。阳光从缝隙中落进来,点亮了更加恢宏大气的主殿,但是那些被竹片卷帘分割成一条一条的光落下,就显得温柔多了。

雅致的裟椤香从鎏金的九瓣佛莲香炉中缓缓升起来,使得一切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皇祖母,你看,这一只异域进贡而来的波斯猫这慵懒的模样,倒是真真的讨喜啊。”

在这一片岁月静好中,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来,倒是像是御花园中盛开的海棠花一样的娇艳,配得上这宫殿中的浓浓梵音味道。

待靠近了些,这才发现坐着和那五六十多岁的雍容华贵的妇人打趣的正是这个发出声音的姑娘,她一身浅浅的荷叶的颜色的衣裙,上边飞舞着精致的纹路,眉眼生花时。

她手中捧着一只小猫,那小家伙姿态慵慵懒懒的,却又是十分的注重礼仪,不愿意腆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教旁人看到,于是就把爪子搭在了自家主人的手上。小家伙一身雪白色的毛,一双碧蓝色的眼眸中有些睡意,被自家主人提起来,这一只小猫不由得懒洋洋的喵呜了一声。

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佛珠,微微眯起眼睛,望着那小猫,眉眼微微蹙起来。

“凉嫣,你怎么可以拿起来这小畜生。若是在皇祖母这儿,倒也是就算了吧,旁人知道了也不会怎么的说三道四,可是你是万万不能够这样做了不是,你好歹也是你父皇的皇长女,这么做有失身份的。”:

“是………”百里凉嫣连忙认错,低垂下眉眼,有些黯然神伤的模样。

她真的是不明白,为什么皇祖母要对自己要求如此的严格。

不就是一句玩笑罢了,旁人家的小姐也不是说从来都没有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不是。

为什么皇祖母就偏偏要如此说呢。

于是她手中也没有什么兴趣去捧起来那一只小猫了,便是放开了,那种雪白的小东西落地之后,喵呜了一声,随后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瞳转了转,还是懒洋洋的迈起来自己优雅的步伐走去睡觉。

太皇太后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她看到凉嫣公主放下了那猫,心里倒是满意了一些。闭上眼睛继续的诵读佛经,指尖的佛珠旋转着,一颗又一颗,就好像百里凉嫣心底的泪珠,可是她怎么会明白呢,作为这个抵御外敌撑起了整个国家的女人,她心里,从来不会有半分的动容之心。

她的动容之心啊,早就给了那个不孝女。

“太后娘娘,凉虞郡主来了。”一旁随身伺候的嬷嬷从外头过来,恭恭敬敬的对她说。

“凉虞?”太皇太后捻起来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睁开眼,“就是那个昨日在茶会上一鸣惊人的寂云宗少宗主苏锦若?”

“是,那是初辞长公主的女儿。”那个嬷嬷说。

“那………”太后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外头的阳光,“就让她多候着一会儿,不急着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沉锦鲤棠花轻笑(五) “太后娘娘,那可是………”

嬷嬷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抬起眼眸望着面前尊贵无双的女人,这样提醒说。

不过也是希望能够教她想起来,昔日那个心思玲珑剔透的初辞长公主殿下。毕竟那可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啊,作为百里初辞的女儿,想来太后就算是再怎么样介意当年的事情,终会也是会对于苏锦若爱屋及乌的吧,又是何必这么做。

“本宫的话,你莫不是没有听到?”太后眼神微微一凛,望着面前的嬷嬷。

“奴婢知错,可是………”嬷嬷有些支支吾吾的。

“可是什么?”太后问,这已经是自己能够容忍的最低底线了不是,她倒也是想知道,这一位作为自己孙女的凉虞郡主,究竟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使得这个在自己的身边伺候了许久的嬷嬷开口求情。

“初辞长公主殿下,也来了。”嬷嬷低声说。

太后着实一惊,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将手中的佛珠扔去一旁,声音响动连同一旁已经静下心来看功课的百里凉嫣都被吓了一跳,她的确是从未见过一向冷静自持的皇祖母,有这样的心神不宁的时候的。她听到皇祖母这样说,对着一旁的嬷嬷训斥,“那还不快去请进来,这要是教长公主被这日头毒的出了什么事情,你难道能够把责任担待起来?”

这意思,便是同意了不是。

嬷嬷连忙应了一声,去外头请人去了,心里头的确是高兴的,初辞长公主殿下终于想清楚了,也难为不枉费太后娘娘的一番心血不是。

在外头候着的苏锦若看到方才过来嬷嬷的身影,笑了笑,她以为还要待一会才是呢,毕竟太后娘娘,对她们了没有半分的祖母对于孙女的喜爱。

于是她偏头对着百里初辞说,“娘亲,我们可以进去了。”

百里初辞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牵着阿霜走过去。

走进这她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踏入的宫殿。

“凉虞见过太后娘娘。”

苏锦若微微屈身,虽然算不上是那些三叩九拜的大礼周全,倒也是符合得上规矩。

若是说她刻意的按照所有人认为的三叩九拜,和自己这个从未见过的皇祖母请安的话,那么反而还会让太后更加的厌恶,毕竟这后宫之中想要巴结太后娘娘的人并不是在少数的不是,她如今正是风口浪尖,怎么会傻兮兮的再露锋芒。

而苏锦霜就算是平日里头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胡闹。

她依着今日的那个姐姐教授的行礼方式乖乖的行礼,“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如今就是想找着错处也没有了什么的法子,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倒也不是说不可以的,只是她的确是懒得用这样的方式,她今日见的人,实际上也不过只是百里初辞罢了,而苏锦若和苏锦霜不过只是沾了光,她实际上见不见都是无所谓的。

如是想,这个曾经垂帘听政的,撑起来东瀛的整个芸芸众生的安宁的女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后边那个一言不发,但是却用着一双和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凤眸望着自己的女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 “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些事情要和宗主夫人谈一谈。”

太皇太后最后这样的吩咐,声音和她的有了一些皱纹在眼角的容颜一模一样,也是没有任何的波澜的。若是说,百里凉嫣没有看到她心神不宁的模样,估计都要认为这个一向清心寡欲,吃斋念佛的皇祖母是不是真的一直以来都是这般模样的了。

百里凉嫣站起身来,一旁的贴身侍女连忙跟上来,她和太皇太后行了一个告退礼,望着那边睡得正香的那一只姿态慵懒的白色波斯猫,眼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只是叹息了一口气,吩咐说,“你去把它带回宫里头吧,我今日心情不太好,不想再看到这只猫了。”

那个侍女连忙称是,走过去那边把小东西捧起来,小心翼翼的模样,也是看得出来她对于这个主子最近得来的小猫格外的注意的,生怕影响到了这一只让人感觉十分的讨喜的小猫儿的睡眠,虽然说她一直以来伺候着的这位——如今陛下的皇长女凉嫣公主实际上也不是一个嗜血好杀的主,甚至是比她这么多年以来伺候过的其他的主子都要好上了许多,可是并不代表这位公主会突然想来惩罚她的这种不大可能的事情不会发生。

百里凉嫣望到了苏锦若和苏锦霜,不由得有些心头的悸动。

她的母妃早早就是过世了,虽然如今的皇后也是待她极好的,可是她就是没有办法把皇后当成自己的生身母亲,大概是因为每一个孩子的母亲,无论陪伴在自己孩子身边的时间究竟是长还是短,对于她们的孩子而言,留下的形象,永远都是美好的,深刻的。

而姊妹这些就是更不要说了,作为父皇的皇长女,又会有几个人不会是冲着这个名头来和她打交道的。

父皇的话……他估计都是不记得自己有几个女儿,有时候就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需要旁人提醒了,才能够想起来的,自然而然,百里凉嫣也不会会自讨没趣去献什么殷勤的。

而这个后宫之中,能够护她周全的也就是说只有自己的皇祖母了,可是那个曾经撑起来了整个国家的女人如钢铁一般,就算是如今吃斋念佛了,若是有朝一日战争再起,这个女人照样是可以上来手持剑刃守卫这一片土地的。因此有些时候渴望的亲情,自然而然是不可能得到的不是。

她以为自己的亲人都是这样的,可是没有想到今天,她终于见到了那个只是在传闻之中听到的东瀛第一美人的身影,也就是当年在东瀛皇族内闹的沸沸扬扬的一件事情,身为皇族正统嫡系的公主百里初辞,她舍弃了自己未来可以成为和她的母亲一样垂帘听政的资格,只是为了那个还是没有什么家财万贯的寂云宗的少宗主。

百里凉嫣那个时候就想啊,自己这个姑姑,可真的是奇女子的人物啊。

她以为只能够从长辈们的谈话中见到这位姑姑了,只是没有想到还能够见到本人,着实欣喜的不是。

这个姑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难以亲近,虽然没有说什么话,但是百里凉嫣能够从那一双眼眸中看得出来,那多年以来的温柔似水。

她笑了笑,从台阶上走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二) “想必这位就是最近传闻中的一鸣惊人夺了茶会魁首的凉虞郡主吧?”

苏锦若听到有人这样问,她本着是打算和阿霜先退下去的再另作打算。

毕竟她虽然知道太皇太后是娘亲的生身母亲,可是终究还是因为方面的事情介怀了的不是。

在这个纵然是开放了许多,可是依旧是封建礼教严苛的朝代,忤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一种大不敬,若是说的再严重一点,都可以直接处理了不是。

只是当时的太后,终究是舍不得娘亲的,可是并不代表着,她心里面就是什么都没有。

就是现在反悔了想要处置,也是可以的,虽然说如今东瀛的权势全部已经在了陛下的手中,可是还有一些极为重要的部分还在太皇太后的手中的,因此旁人也不好说三道四的不是。

而苏锦若一直以来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没有想到那个跟从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子会找自己说话,看着百里凉嫣的眼底的情绪倒也不会感觉怎么的令人厌恶。想来能够在太皇太后身旁的人物,自然而然是身份尊贵的不是,先不说这一身的打扮,就算是百里凉嫣这沉稳的气质和得体的语言,自然而然是不会差到了哪里去不是。

她这才初初进宫,多一个敌人的确是不妥的。

笑了笑,苏锦若说,“是,公主当真是好眼力的。”

“没有想到你竟然认识本公主,姐姐果然是心思通透之人。”百里凉嫣只是在传闻中听到了昨日里头苏锦若的事情,并不是了解了多少的,只以为是世人夸大其词了,也知道苏锦若心思看起来通透,倒也是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她笑了笑,眼角微微有些月牙的形状,露出来两个甜甜的酒窝,“我是父皇的皇长女,百里凉嫣。很高兴认识皇表姐。”

“阿若也是很开心认识你。”苏锦若说,她感觉看起来,这个公主手中倒是挺干净的。

苏锦霜看着两个人的动作,微微一愣,本来以为这个公主是来找姐姐的麻烦的,毕竟有些宁芜蔓的前面在,她不得不警惕不是。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如此的,看着面前这个平易近人的皇长女,她也心底轻松了许多的,撇撇嘴笑了笑,“阿若姐姐认识了表妹,都不理我了啊。”

苏锦若哑然失笑,只好哄着,“哪里有说不理阿霜啊。”

一旁的百里凉嫣闻声望着苏锦霜,“想来这位就是小皇表姐吧。”

实际上,百里凉嫣的年纪比起苏锦若和苏锦霜,的确是有些迷之尴尬的不好言说。她实际上也是和苏锦若同年的,只是月份小了三四个月罢了,而自然而然也就是和苏锦若一模一样,大了苏锦霜几个虚岁的不是。

可是这是辈份使然不是。

偏偏苏锦霜就是这样的,她看着百里凉嫣,笑了笑,吐吐舌头说,“叫我阿霜吧。感觉你都要比我大了好几岁,自然而然若是这样称呼的话,倒是有些教人奇怪了。”

“阿霜么?”百里凉嫣低吟了一遍,“这倒是一个好名字。”

“我知道你又是要诗意了,还是别说了吧,我这个名字倒也是挺好听的,只是听多了不太想听着的了。虽然阿霜也是知道嫣儿定然是会和阿若姐姐一模一样有一些别的说法的,但是却感觉若是这样说下去,那石桌上的糕点就要被这日头毒的给晒化了不是。”

苏锦霜偏头想了想,说。

“你这个小馋猫。”苏锦若笑了笑,打趣道。

百里凉嫣也不由得咯咯的笑了,那是这是多年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样的开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三) 待到百里初辞和太皇太后的谈话完毕,也已经是过了一个个时辰多的时间了。

而苏锦若等人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有点难以置信的情景。

最吃惊的应该是百里凉嫣才是,她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许多时光,记忆中的皇祖母都是那种高高在上不易亲近的不是,她以为就算是初辞姑姑和皇祖母的谈话是再怎么样的愉快,应该也是不会如此的转变之大的,而结果当真是出乎意料的。

而苏锦若也感觉到有些惊愕的,但是她很快的冷静下来,如果说现在的话,心里面更多的应该是疑惑不解吧。

娘亲当年为了能嫁给爹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都宁愿和皇族断绝关系以此作为代价不是,想来那个时候的太皇太后肯定是非常的生气,任何人在生气的时候会是我的事情都不是理智的,就算是这个撑起了整个国家的女人都不会有任何的例外。事情都过了许多年了,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并不代表着两个人都可以放下了,但是后悔,怀念,这些东西肯定是有的。

因此看来也不可能短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所有的事情都顺利,让人感觉有些难以想象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太皇太后早就已经属意父亲这个女婿了,只是因为皇族不便与江湖门派有太多的牵扯,因此才安排了这一出实现女儿心愿的戏剧。苏锦若想到这个地方,不由得笑了笑,前面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可是,这样说这件事情是更加不可能的了。

不过,看到两个人重归于好,母亲容颜上终于多出来了这一年以来真心实意的笑,她的的确确是高兴的。

“是凉虞么?”太皇太后似乎看到了苏锦若,笑了笑,眼眸中带着慈爱的味道,“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是。”苏锦若这样说,缓缓的走上台阶,站在了太皇太后的面前。大概也是觉得自己应该多点什么来表示,否则太皇太后难免会以为自己不愿意与她亲近,那么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了百里初辞的身上,毕竟百里初辞是她的生身母亲,自己的一切都是由她教导的不是。因此她蹲下来,垂首说,“凉虞见过皇祖母。”

“你倒是长大了啊,越来越像你的母亲当年的模样。”

太皇太后看起来很开心的模样,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被自己误会了因此冷落了许久的孙女愿意亲近自己,她从余光中看到苏锦若那一张和百里初辞随着时间的推移,看起来越来越相似的容颜,不由得感叹了一声。随后亲自将她扶起来坐在一旁侍女布置好的位置,笑着望着她,“皇祖母以前误会你们了,因此做了许多待你们不好的事情。凉虞会介意么?”

一片寂静。

但是苏锦若看得出来,太皇太后是真心实意的问这个问题的。

所以她笑了笑,“并不介意,曾经凉虞也是做了许多教旁人介意的事情,但是如今倒是感觉实际上只不过是一时糊涂。而皇祖母是福星,不过只是返老还童胡闹罢了,因此在阿若看起来倒也不是什么。”

“这样就好。”太皇太后笑了笑,说,“听你母亲说你从前就是一个顽皮的性子不是,只是如今看起来倒是沉稳许多了。连说话都说的这样的好听,就算是皇祖母想要介意都难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四) “多谢皇祖母夸奖。”苏锦若笑了笑,这样的回答。

太皇太后看着那边站在百里凉嫣旁边,却是东张西望不知道做什么的,一个粉色披肩的米色灰紫裙的女孩,模样看起来似乎是比苏锦若和百里凉嫣小了几岁的模样,想来这就应该是辞儿的第二个女儿了不是。

她笑了笑,“凉川在看什么呢?”

“嗯……看一下太后娘娘宫中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苏锦霜这样回答,还在继续的东张西望,完全都没有意识到了这是她记忆中那个应该叫一声皇祖母的女人问的问题,也不仅仅是百里初辞和苏锦若,就是一旁的百里凉嫣都不由得被她的实话给戳中了笑点,这个姑娘,倒也是太诚实了。

太皇太后似乎是没有想到的,本来以为苏锦霜东张西望是因为素来都是被关在宗派里头学习四书五经和女戒,因此是极少能够出来的,所以看到了这样的恢宏大气的宫殿的的确确是有些欣赏的罢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霜会这样回答。

也不得不承认,是她想的轻视了。

辞儿的女儿,自然而然是与众不同的。

苏锦若稳重会说话,苏锦霜天真烂漫,倒也是不愧为一对姐妹。

“那么,等下和你娘亲册封长公主的懿旨一块下了,册封你们姊妹俩为正一品的和硕公主可是好的?这样,凉川就会有很多好吃的了。”

太皇太后这样问,笑得慈祥的容颜上头也有一些期待的模样的,她倒是要看一看这一对姊妹的心性如何。

“册封正一品的和硕公主?”

苏锦霜终于想起来是谁会问这样的话了,不正是如今坐在主位的的那个一身雍容华贵的太皇太后么,她有些复杂的神色出现在那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先是震惊,后来就是晦暗不明的了,然而苏锦霜从未经历过人生百态,就算是这样的苏锦若也是不知道比她好了多少倍,至少不会露出来眼底的情绪,而苏锦霜就是不能的了。

她的眼底,那些东西,被太皇太后尽收眼底。

“凉川在纠结什么呢,世人若是听到这样好的名分,早就已经选择接受了,为什么你倒是有些纠结了?”

太皇太后问,虽然是笑着的模样,但是还是微微眯起眼睛,说。

“皇祖母。”苏锦霜似乎想清楚了,她笑了笑,随后开口说话,苏锦霜听到自己清脆的声音在整个虽然是雍容华贵的大殿中响起来,但是感觉异常的空灵的声音,“凉川不会接受这个赏赐的。”

“哦?”太皇太后眼眸中有些饶有兴味划过去,这样问,“凉川应该是知道的,若是你成了正一品的和硕公主,那么你就会有大大的一个人住的府邸,然后会有很多人给你送好吃的,皇祖母保证,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天下美食都不为过。机会只是给想要的人的,只有这一次,你要想清楚了才是。”

“不,阿霜不能够要!”苏锦霜撇撇嘴说,“我已经想清楚了,就是不能够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五) “这件事情若是阿霜接受了,实际上您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心里面感觉有失望罢了。这一年以来,阿霜已经让很多人失望了,若不是说我把所有知道的东西都不说出来,大家就不会误会了。阿若姐姐为了阿霜已经做了很多的努力,娘亲也是如此的,阿霜不会让她们失望。”

她说,倒也是不感觉有多么的紧张了,说话也利索了许多。

小姑娘扬起来自己的脖颈,努力看起来是没有什么胆怯的模样,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中风华绝代,明明这个时候没有风吹起来回忆的声音,只是若是教如今已经是太皇太后的那个女人看起来,竟然是会从那身影里面找到自己的模样,当年那个自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将门少女,就是这么想的不是。

“长公主殿下给了阿霜和姐姐有封号的郡主名分,这般的殊荣……明明我们俩没有任何配得上的功劳也是如此的,让人已经是说了很多的闲话了,若是再册封一个公主的名分,只怕是更加的对于姐姐和我不利。还不如以后我们两个自己努力,当上公主呢。”

苏锦霜说,笑了笑,对着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而且,当公主不一定是好的啊,出门就会有很多人说公主来了,去吃点东西都会被好多人围观。一点都不可以吃的尽兴,所以为了我以后的口福,就是算了吧。”

若是说方才的苏锦霜给人的感觉就是年纪虽小但是心机却是深,而如今倒是教人觉着真真是天真烂漫到了极致。

太皇太后笑了,“这倒也是,那就不勉强你了。”

一旁的姑姑过来,和太后说了几句话,她神色突然一变。

“母后,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百里初辞难得看到她这般模样,于是自然而然是担心的不是,她这样问,以她玲珑通透的心思,大概是猜到了五六七八分不是什么好的事情,甚至说,这件事情,比苏锦若方才说的更加的麻烦棘手。

“辞儿。”太皇太后有一双有些晦暗不明的眼眸看着她,手中的佛珠有些不自然的捻起来,她说,“北沐那边有人来了。”

“北沐?”苏锦若低吟出口,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和太皇太后一样的颜色,甚至可以说,比那些颜色更加的幽深一点去了。

她也是曾经听说过这个陌生的国家,似乎是在江南以北的北方地区。

那里都是常年的银装素裹万里冰封,气温素来偏低,但是却在这一片土地上面,生活着游牧民族。而本该盛极一时的民族,却在这一片物资匮乏的土地上面,建立起来了如今的各个国家都不得不注意看的北沐王朝,历代以来北沐的帝君都是勤政为民的,从未出现过像是其他国家的昏庸的国君,因此北沐如今已经是唯一能够屈居于南栾之上的大国了。

在去年,东瀛已经臣服北沐,作为新的附属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冰封北方千里来(一) 而东瀛自从去年臣服北沐之后,每一年都是准时上交贡品,而且也是安分守己的,是那个由游牧民族建立的,叫做北沐的国家的附属国之中,最是温顺的一只羔羊不是。

就是当今陛下都开始以为,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北沐会觉得东瀛安分守己一点,就不会剥夺他们的这一片的赖以生存的土地改革成北沐诸多的大郡中小小一个罢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北沐却突然来人了,而且还是没有在任何的通信告知的前提下,这若是招待这个自那一个千里冰封的地方来的人,不怎么妥当的话,想来整个东瀛是要毁于一旦。那么从此东瀛这个临海的小国从此就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北沐王朝的一个小小的郡县。东瀛的原居住民就被迫要背井离乡南下,以后在这片土地上的就是北沐那边的游牧民族了。

苏锦若不由得蹙眉。

北沐来人的话,虽然说是一件大事,可是若不是有什么身份的人,一向冷静的太皇太后又怎么会感觉到棘手,就是母亲的神色也是异常的凝重。说真的的,苏锦若甚至对于那个人并不有那么的胆怯,反而更多的应该是好奇究竟是何等身份的来使了。

“母后可是知道那个人是谁?”百里初辞问,神色有些凝重。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想起来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如同修罗的身影,神色有些回忆,“是北沐当今帝君的十一皇子,那个在北沐建立了一支使得各国都觉得害怕的强大军队的战神。”

“怎么会如此?”百里初辞虽然被禁足了一年,可是还是知道的一些各国之间的局势,毕竟如今各国不过只是粉饰太平罢了,若是只要一点的点火剂,那么烽火狼烟即将席卷,而寂云宗又是传承千年的家族,为了这个自己心爱的夫君的家族,她不得不去知道这些。她眉皱起来更深,素来温柔的容颜有些凌厉的错觉,“若是他想要扰乱东瀛的安宁,我定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苏锦若这才发觉,原来母亲也不仅仅只是有坚忍隐藏在温柔似水的外表下,还有一些,就是和她的皇祖母,那个撑起来了整个东瀛的女人一模一样的凌厉气质。

她听到太皇太后说,“阿弥陀佛。”

随后就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了,素来都是清新淡雅的味道的裟椤香,从九瓣的莲花形状的香炉中冉冉升起,使得这一切有些晦暗不明的感觉。

因为这一次的北沐来使的事情没有任何的预先告知,当那位北沐帝君的十一皇子到了东瀛的时候,众人才知道的不是,所以惊愕和焦急是定然的。当天陛下就下旨给居住在祁王府的长公主殿下,让她在几天之后举报的祁王府宴会提前到今日,并且是全权负责这一次北沐十一皇子的迎客宴会。

苏锦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花园的湖心亭里喂鱼,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水面上姿态优美的亭亭玉立的荷叶和藕粉色的荷花,笑了笑,“看来,今日的东瀛,会非常的热闹非凡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冰封北方千里来(二) “凉虞郡主说的是。”百里凉嫣捧着一本晦暗难懂的古籍在钻研着,可是脑海中更多的应该是这件事情,听到苏锦若这样说,她微微抬起眸子,笑了笑,“不知道今天晚上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希望一切安好吧。”

百里凉嫣说的也是实话。

虽然她也不过只是金枝玉叶的皇长女,肩上有着重责,但是在历朝历代的历史当中基本上是没有女子能够荣登帝位的不是,只要东瀛的太子出现,她就是应该功成身退了,和她的皇祖母一样的。

不过后者要做的事情无非就是吃斋念佛,而她,这要选择一个能够对东瀛的国力有些帮助的人作为夫婿。

可是作为地位素来不高的女子,并不代表着她没有任何一点的抱负,又有太皇太后从小开始教导百里凉嫣长大,因此她自然而然是懂得一些事情,也完全都清楚,若是今天晚上的宴会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她就不再是公主殿下了,而是一个不知道低了多少倍的县主。

然而百里凉嫣又是皇长女,自然而然是眼界没有这样的短浅,只是她心中挂念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母妃,若是自己不再是有位分的公主了,那么母妃就不再是正一品的贵妃,而是一个东瀛陛下曾经宠幸过的一个姬妾了不是。

她不愿意啊。

但是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祈祷罢了。

“嫣儿没有必要这么担心的啦,不过就是权谋之术罢了,这些事情应该操心的不是我们。而且如今整个东瀛那些权势高的人,腰缠万贯的商贾也不在少数,担心的人,应该四他们罢了。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若是北沐那边真的要把东瀛改成了一个郡县,会不会对他们的利益有什么影响。”

苏锦霜这样说,微微眯起眼睛以此遮挡春日里头阳光明媚的正午日光,以至于那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看不清楚有什么情绪。她偏着头,看着眼前的亭亭玉立的荷叶和藕粉色的荷花,更多的应该是面前散发着幽香的糕点。

“权谋之术啊………”

百里凉嫣低吟着这个血香浓烈的词语,忽然笑了笑,却是低头看书去了。

然而苏锦若却听清楚了她那一句被风吹去的话,“就算是手中没有权势的人,也会在意啊,不过是因为心头悸动的时候的某些事情,某些人罢了。”

她看着百里凉嫣的眼神深了深。

晚宴设置在含光殿,这是素来只有国家大事为了祈求上天庇佑的时候才会用到的一座殿宇。

为了保证已经仙逝了的国师的预言不会成真,于是同年建造的这个宫殿,刚刚落成的时候,就放入了东瀛皇族历朝历代以来的皇帝,和一些其他人物的牌位供奉,使得这些已经飞升的神灵能够保佑东瀛的国运一帆风顺。

然而,并没有使得逐渐式微的东瀛走向了腐败的道路,整个百里家族统治的政权越来越在风雨中显得的摇摇欲坠了。到了这一代的陛下,难得出了一个没有那么昏庸无道的,因此素来经济衰落的东瀛,竟然也是比往年出现了繁荣昌盛之像。为了防止国运衰落,于是除了重要的节日或者是庆典开始的话,那么含光殿都是封锁起来的。

而今天,歌舞升平,灯火阑珊处。

只是因为冰封北方千里来的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冰封北方千里来(三) “北沐十一殿下到。”

守在外头的宦官看到一片晴朗的月夜中有一顶看起来尊荣的轿子缓缓而来,猜测应该也是传闻中那位大人了,他也是伺候过先帝的人物,所以清楚在这样的场合下,若是认错人会是何等的大罪。于是待到那一顶轿子近了一些,见到有一个身姿笔直修长的玄色浓墨的身影下来,便是这样的宣读了。

就是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苏锦若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自远处而来的那玄色浓墨的人,还没有看到真实的容颜,就是使得旁人看着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道如何的影子啊,笔直修长的,但是落了一身的月色却没有半分的安静气息,那个人身上带着她从沉棠身上闻到过的,和曾经记忆中念念不忘的一个人的味道,一模一样,是冰雪的味道和梅花冷香。

待近些,只要是个人便可以感觉到了千里冰封的寒气,正如战场上面的兵刃撞击的时候的血色一片的烂漫,也是矜贵的不可侵犯的清冷凉薄。

玄色浓墨的衣袍九层层层叠叠,上面绣着的是一条盘踞在上的七爪的蛟龙,使用的是材质光亮的银线,是旁人都从未见过的针线。这个北沐十一皇子今日这一身的袖袂旁散落了大片的云纹,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了。

因为是北沐的人,因此衣着自然而然是不一样的,苏锦若这也是知道的不是。

那一只蛟龙有一双眸子,清冷凉薄。

而这位十一皇子,也没有辜负了旁人对他的期望,一头漆黑如玉的发,像是从冰冷的水底生长的特殊的黑色藤蔓,落在衣袍上竟也没有显得突兀。额前的头发也是随意的很,落了些许的墨色温润,束发的样子,给这个看起来也不过是刚刚及冠的,二十岁的少年多了几分郑重的感觉。

然而令人感觉到疑惑不解的是,这一位身份尊贵的十一皇子,容颜上头竟然佩戴了半张面具,虽然是雕花的银纹,但是也是恰到好处的遮挡了半张脸,教旁人只能够看清楚半张容颜,但是却也已经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觉了不是。

她只是感觉这个人莫名其妙的给自己熟悉的感觉。

“娘亲,你可是知道为什么这位十一皇子要佩戴上这面具?”苏锦若问。

百里初辞淡淡的扫了那个人一眼,虽然不怎么理解自己的女儿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可是她还是解释说,“这位十一皇子虽然说如今是北沐帝君最重视的儿子,可是在年幼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显赫的身份,甚至还是要卑微了许多。他的母亲,并不是如今的北沐帝妃,而是那位号称贤良淑德倾国倾城的前帝妃云氏碧溪。”

“因此也少不了被别人看轻,于是这脸上便是不幸的留下了一条伤疤,十分的骇人。”

因此,才把容颜遮挡住的么?

苏锦若这样想。

去看那个十一皇子露出来的半张脸。

一双清冷凉薄的眼眸,朱唇剔骨,白皙如玉。

这是她最熟悉的容颜,这辈子铭心刻骨,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容颜。曾经在那些青春,她缠着这张容颜的人比剑,一次又一次的和他表达自己的心意,结果换来的是痛彻心扉的心碎。

可是纵然打算遗忘,曾经喜欢的这么深,怎么会忘记啊。

所以,她绝对不会认错的不是。

这个十一皇子的容颜,和东方子珩的容颜,一模一样!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冰封北方千里来(四) “凉虞郡主。”

百里敏妍这样说,抬起来一双眸子看着眼前一身衣裙衬得贤淑动人的苏锦若。这个时候,冰凉的月色洒落在百里敏妍窈窕纤细的身影,鬓角的一片簪着的黑牡丹花瓣上,浓墨色的黑缓缓的晕染开来,一如在风中摇曳的几笔,就可以勾画出来的她的裙裾,上头晃动着的亮光,不知道是裙裾上面镶嵌的东海夜明珠,还是那些月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自己在众人面前的骄矜做派,露出来一个正值芳华的少女本来应该具有的模样。妍丽的眉眼微微挑起来,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有几分求人的时候才有的楚楚可怜的感觉。

“你可是听清楚了敏妍的话?”

“听到了。”苏锦若不急不缓的道。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倒映着眼前的一汪碧水摇曳,不知道那一抹飞快消失的绯红色,是池中的一尾锦鲤的鳞片融进去的,还是其他。顿了顿,她委身行了一个礼,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情,那凉虞就先离去了。”

“等等!”百里敏妍拦住苏锦若。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一身墨色玄灰的九重湘裙,将百里敏妍本该是妍丽的容颜,衬得多了几分别的韵味。当苏锦若看着她眼角的绯红色变成了朱砂一般妖娆的颜色的时候,却是没有等来她的怒言相向,还是其他的威逼利诱,等到的,是她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凉虞郡主,敏妍真的求你了。无论方才的话您究竟听的进多少,但是敏妍希望您能够这么做。放过寒楼哥哥可好,敏妍倾慕寒楼哥哥多年了,他是敏妍命啊。敏妍看得出来的,郡主并非是喜欢寒楼哥哥的,您又是何苦………”

“这话……”苏锦若骤然打断她的话,拢了拢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丝,随后轻轻的笑了,朦胧而又看不出来几分真假,“敏君县主,你应该清楚的很,隔墙有耳。听得你这么说,仿佛是阿若破坏了你的姻缘一般。而且,这些话你不应该和我说,应该和陛下说才是最好的。”

“阿若不是能够决定这一切事情的人。我只是听由命运的安排罢了。长公主殿下亲自向陛下进言为祁世子赐婚,赐婚的对象是由祁世子自己选择不是。县主若是不满,应该去找的人不是我。而我,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帮助你。”

“可是………”百里妍敏似乎听懂了苏锦若的话中之意,她也不再着急了,红唇扬起来惨淡的笑容,妍丽的容颜笼罩着一层凄凉。她道,“可是寒楼哥哥无论如何一直都是喜欢您啊。强扭的瓜不甜,郡主应该是知道的。为什么你就不愿意放过寒楼哥哥呢?寒楼哥哥最喜欢郡主了,如果您和他说不愿嫁,那么敏妍就可以有机会了………”

“你不要的东西,却又占据着,教人情何以堪?”

苏锦若听她这么说,轻轻的笑了笑,带着没有任何掩饰的嘲讽。她真的是不知道这一位敏君县主是如何想的,竟然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改变一切,可笑至极。倘若她有,救赎了百里敏妍的一片真情,那么又是会有谁来救赎自己呢?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帝都都会传闻的是她苏锦若的笑话,说她薄情寡义,说她毒妇。就是后来的后来,师兄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她才会满意么?

她倒是想要问问。

百里敏妍,凭什么让她用自己的一生前去交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冰封北方千里来(五) 百里妍敏万万没有想到,苏锦若会是如此的不识时务,若是她不应下来就算了,自己终究还是有别的法子的。

可是又是何必露出来这样的嘲讽笑容,莫不是在讽刺自己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么?但是自己说的也是事实啊,苏锦若明明就是对于寒楼哥哥,根本就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不是么?为什么她就是要把这样的,自己奢求不到的感情紧紧的抱着。就是不喜欢,也不愿意施舍给自己?

自从镇江王府恢复了和从前的在旁人的眼中,看上去相差无二的圣眷隆宠,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的必要为了旁人的喜庆,褪下一身素白麻衣,着上一寸桃红如妖。彼时的百里敏妍就觉着,无论将来的何时何地,她都是不可以将自己骄傲的尊严舍弃。

从今以后,她就是敏君县主,镇江王府的嫡小姐,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子辈,任何人都不能欺负她分毫。

那个被自己推下水的小郡王,是因为他对于镇江王府死在战场上的烈士冷嘲热讽。那个被自己抢夺了心头好的珍宝的某个公主,是因为她讽刺自己空有陛下的恩宠却是没有任何封赏。

她甚至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做的并不过分。

自己所给予的惩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

不尊重亡灵的人,何谈治理封地中的百姓?若不是因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的亡灵,那么如同那个小郡王一般的皇孙贵族,怎么可能还能够在这样的温暖如春的帝都中,夜夜笙歌,纸迷金醉。

自己所给予的惩罚,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不知道言语轻重的人,何谈作为一国尊贵无双的公主?若不是因为那些没有任何的封赏的清廉官员,那么东瀛早就应该变成了,洪水泛滥,灾民流离失所的地方了。

可如今,她为了那个人。那个曾经牵着自己的手,走出对这个不公的世界的敌意的黑暗的少年郎。她甘愿放弃自己的尊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痴恋祁寒楼成狂,只是因为那一天那个温柔的笑,温柔的如沐春风的模样的少年郎,还有那些陪伴着走过的一寸寸时光。

然而百里敏妍,当知道了祁寒楼喜欢的人正是他的未婚妻,那个传闻中骄纵跋扈寂云宗少宗主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的因为祝愿而涌现出来的心生欢喜,她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酸楚。

明明是她先遇见了祁寒楼,为什么那样纯净而又真挚的感情却不属于她?

百里敏妍只是记得嫉妒,却忘记了,在两个人的感情中,是不分先后的。

若是要分一个先来后到,实际上苏锦若才是,最早的,遇见祁寒楼的那个人。而祁寒楼记忆中的那些年少不知愁的鲜衣怒马的岁月中,仅仅只是有苏锦若一个人而已,无论是素衣墨发,或者是红裙如火,终归只是苏锦若罢了。

“本郡主…着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要用自己的一切,去救赎敏君县主你一人?”

苏锦若看着她的怒意,却是这样说。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为何总是要咄咄相逼?

然而她却是忘记了,爱而不得的刻骨铭心,她也是曾经经历过的。纵然那些时光早就已经远去,可是苏锦若始终是记得一清二楚那灼灼绚丽的梅子花,还有那一抹笔直而又修长的的白衣胜雪的身影,还有那一如以往的清冷凉薄的眼。

年少的苏锦若哭的撕心裂肺。

可是她早已经故意相忘,自然而然是不再记得。

这一刻。

冰冷的世界席卷而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湖水紧紧的包裹着她,挣脱不开。

朦胧中,苏锦若看到了百里敏妍,她妍丽的容颜上带着惊恐。

她眼前蓦然想起来东方子珩的身影,那半张如玉的容颜,便是是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一) 靖州城中不同于帝都的繁华落尽,但是倒也是一个难得的雅致之地。

进城之后抬起眼眸看见的就是那仿效和风的精致的建筑,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被层层叠叠的杨柳依依环绕,衬得翠色中多了几分雅致。谁家墨色的燕子在柳树旁盘旋,落在一片碧空如洗的天空中漂浮的浅浅的云彩,随后变成了茶余饭后的家长里短。

“哎,你听说了么?”

为首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是一个常年在市场中混迹的人物,就是坐下来吃茶也是不愿意停下嘴皮子,非是要扯些闲话才乐意。因此整个人的身上,都是带着名门望族不太喜欢的市侩的精明之气,衬得本来就是粗糙皮肤上,略微有些油腻的眉眼更加是平平凡凡。

他一旁的那个人看起来也是一个不消停的一个。

“什么?”

“你听说过寂云宗么?”那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

这话甫一出口,到底也是不由得引来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众人虽然不知道说出来这样的话的人,究竟是谁,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是,这个人问出来的话,实在是太过于白痴了。

试问当今天下有谁不知道寂云宗的。

早些年旁的如寂云宗一般传承百年的门派,都无一因为其中内乱或者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纷纷带着自己麾下的众多弟子从门派中分离出去,建立了江湖上这些零零散散的见不得人的小门派,教人着实不由得感叹一声江湖上的风起云涌。毕竟若是上一秒还是和你是盟友的,因此骨肉情深的正道之人,说不准下一秒就立刻变成了你杀父仇人对你拔刀相向。这般的事情,大抵是谁遇见了都会感觉到有些不可理喻的无奈吧。

然而这么多年以来,寂云宗却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它在江湖上的地位一如从前,甚至有蒸蒸日上之势。作为整个天下所有的神医,都不得不认一句,它是整个天下承认医术为尊的宗派。加上到底是百年传承却依旧是资本雄厚的宗派,它在各个领域都是占有一定的话语权,也因此它的地位逐渐的水涨船高,成了江湖中不可缺少的中流砥柱。

因此少见多怪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是引人注目得很了。

“它被灭门了!”那人说,刻意压低了嗓音,却是掌握得很好的分寸,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整个茶棚中坐着歇息吃茶的人,几乎都能够听到。这话一出口,便是引起来了一声晴天霹雳,整个茶棚中本来是安静的气氛,不由得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这怎么可能呢,当今天下又是有什么势力能够让寂云宗灭门的?”

“是啊是啊。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离奇了,莫不是你信口雌黄的胡说八道?”

“这倒也是。”那人好像完全都不介意这些人褒贬不一的议论纷纷,随后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多少里外的寂云宗的方向,灰暗莫名。他良久只是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说,“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昔日的寂云宗强盛到了如此的地步,又怎么会能够随随便便就如同我一句话一般,一夜之间就不复存在了呢?”

“可是……它确确实实是不在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二) “你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呵,这位小哥问得好。”那人笑了,不复方才的深沉模样,倒是至少看起来正常了许多。再眨了眨眼,哪里还有刚才看的时候,那样深沉的样子,明晃晃根本就没有什么改变,一如既往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这张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似乎都是市侩的精明模样罢了。他笑了笑,指尖把玩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道,“这个故事可说来话长了。”

众人闻到有味道的东西,自然而然都纷纷凑过来听。再加上之前这个人说的有头有尾的,只要是个人不信都难,又遑论是如今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小百姓。对于他们而言,寂云宗什么的,实际上和他们并没有多少关系,但是有时候乏了,当做故事来听,也算是不错的消遣。

只见那人继续说:“这个消息我知道的话,也不算是用什么不三不四的渠道,大家伙儿只敢放心听就好。”

在这里打算凑个热闹的人,无非大多数都是平头老百姓,谁都不愿意因为随便听了几句话就招致了家破人亡,所以大多数都是不敢怎么去注意听的,也没有多少人敢去和这个人说话。大抵是都怕旁边的人或者是背后的某些人,长了一双和别人不一样的眼睛,一旦出了这个吃茶歇息的小茶棚,就把自己给卖了出去,到那个时候遭受的可不就是几句话能够说得清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不由得有了一颗定心丸,便是认真的听下去了。

“这个消息是我从我一个远方亲戚那儿听到的。别看在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混迹市场的小商人,我那远方亲戚可是不平凡,乃是江州城中腰缠万贯的富商来着。大家伙要是不行,大可以去江州城中打听打听我那远房亲戚的名号。他姓宋,名政。若是当真没有这号人物,那么大家伙下次要是在哪个地方碰见了我胡老三,那么一定会请你喝上几坛珍藏百年的女儿红!”

周围的人都一阵起哄,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讲几句话的人,为了能够让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信他的那么几句话,还下了这样的保证。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生活在社会的最低阶层,劳作自然而然也是最辛苦的,像胡老三口中说的那几坛女儿红,对他们而言只是一生遥望的好酒。

有好处,众人自然而然是纷纷点头。继续听胡老三说了。

“我那远方亲戚,家中有一独子,名云破。想那个云破小子,生在商家,偏偏是对经营商铺这些东西没有半分的兴趣,也不喜欢读书,为他家争取一个好功名。反倒是使得一手好剑,生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样貌,出个门都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姑娘暗送秋波。你说好不好笑?在这样的乱世里面,长得好看会使剑,又有什么用处?只要能够吃得上一口饭,谁还能够管上这些破事儿?”

“大家伙应该都记得的吧,有一年寂云宗的招收弟子的招揽会,开到了江南这一带,也就包括了江州城中。那宋云破瞒着他老头子,自己去了招揽会。可是谁知道啊,年少轻狂实际上也是有几分本事的,竟然好死不死的就赢了几个寂云宗的内门弟子,成功的得了一个名额。自此这江州城中的富商之子,就成为了天下第一剑宗的内门弟子。”

顿了顿,胡老三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停下来了,随后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他老爹,整整十年的时间,都没有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除了儿子寄回来的家书之外,宋政委托了路过的包袱商去寂云宗瞅两眼宋云破,只是知道那小子风生水起得很,如今那少年模样长开了,果真是一位风华绝代的公子哥。”

“果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扔下亲生父亲不管的,还称得上是天下第一剑宗的弟子?”一人听他这么说,很不乐意的撇了撇嘴,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三) “非也非也。”胡老三这个时候正是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解解渴,还没有品尝到这一杯花了几十个铜子儿的清茶的到底滋味,就听到人这么说。不由得立刻就一骨碌咽了下去,兴许是太急了,于是差点就是喘不过气来,一旁的人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只待好了一点,胡老三也没有放得心休息,瞳孔转了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唇角多出来笑意。

“这位兄台可是猜错了呢。这宋家的云破小子,倒是没有这样的没心没肺,他在最近的几个月家书一封,说就要从寂云宗归家了,去做江州城中寂云宗麾下的千药房的供奉长老,还带回来了一个长老的女儿,同他情投意合的一位美娇娘来着。还说将来一定会好好的孝顺我那亲戚。”

“竟是还有这样的好事?”那人微微一愣,看起来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于胡老三口中的,关于宋云破这一帆风顺的人生。随后反而叹了一口气,也没有了什么的疑惑不解,到底旁人的家境好,走的弯路自然而然是,不知道比自己这样的穷苦人家出身的少了多少。因此有这样的好运气,到底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似乎觉得方才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随后补充了两句,“这倒也是。毕竟人家小子是能够打败寂云宗那般高手的人物,但也是不奇怪的。”

这个人说的话简直就是说到了胡老三的心坎上了,倒也不用自己再去找一些话题绕过来了,有人自己给我开头了,这样的感觉可真的是轻松多了。胡老三负手笑了,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道,“的确如此啊。宋家这小子果真是一个好运气的,这样的好命格可是谁都羡慕不来的。”

众人都以为胡老三的话就是到此结束了,也不由得有些失望,毕竟他们无非就是想要凑个热闹听听,倒是没有想到听了一番旁人的好日子故事,心中莫名其妙有些气短。本来是打算纷纷散了,随后耳朵莫名其妙的听到了胡老三接下来的那句话,又纷纷的注意了过来。

“然而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一帆风顺的事情啊。若是云破小子一直都是这样的幸运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不公平和飞来横祸啊?”

胡老三随后补充了两句,收敛了笑意,看起来似乎是为了配合接下来说的话还是怎么样,总而言之现在的神情不知道比方才的深沉模样多了多少分的悲伤和深沉。

“他死了。最可怜的是连尸首都没有办法找到,寂云宗那天晚上血流成河啊,无数人横尸遍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碎尸了。他老爹当场就是晕了过去,醒过来竟然就是疯了,一直痴痴的叫他儿子的乳名,和空气说话,好像真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那儿。时而又笑的癫狂,手中紧紧的攥着他儿子的遗物,也就是他媳妇走之前给他儿子戴上的那一块玉佩了。”

“真是可怜啊。寂云宗上上下下少说也是有几千人吧,那一帮穷凶极恶的山匪,竟是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四) 众人听着也不由得一阵唏嘘,无非都是感叹这一家人的悲惨命运。但是他们到底也是听着玩儿罢了,是不会有几个人是真真正正的感觉到悲伤的。对于他们而言,生在这样的看起来天下太平实际上烽火狼烟的乱世中,只要能够吃得饱穿的暖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哪里还会去奢求什么跌宕起伏的一生。到也是可怜了寂云宗那些人的性命,想来大多数应该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如今却是连尸首都没有办法找到。

这么感叹几句,众人也就作了鸟兽散了。

然而在暗处,坐着两道身影。

其中身姿纤长的姑娘,一身重绣半袖的素净颜色的罗裙,虽然看起来是没有什么花纹的锦缎,但是若是识货的精明人就是会发觉这姑娘身上的这罗裙的底子,用的可是千金难求的北沐才有的雪锦冰蚕丝,遑论上头用的细线还是上好的锦线,按照规格每十针就镶嵌上一颗冰魄珠。这样的金缕衣,能够撑起来的必定不是什么庸俗之辈,那姑娘自然而然也是如此的,果真是生了一副倾城的好样貌。

如海藻般柔顺的墨色青丝松松散散的挽了一个发髻,斜插一株珊瑚虞美人良渚簪子,衬得姑娘如同瓷白的美玉一般的肌肤上精致立体的眉眼,更加的看起来是从画里面走出来似的。只是见得那姑娘有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本着这样的眉眼糅合起来应该是妩媚动人的姿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姑娘看起来偏生是如同桃花般的冷丽,却也是世间难寻的美人了。

若是说这位姑娘没有人认识的话,到也是正常的。

世人皆知锦若医仙的鼎鼎大名,从来都没有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之下见过这位医仙的真容,加之苏锦若如今完全都已经不再是和当初的争强好胜的时候一样了,她又怎么会这样的高调出场,非是要闹的人尽皆知才好。如此的话,这样的性格,可不就是苏锦若了。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她愿意在所有面前炫耀或者是什么,都是因为想要得到某一道白衣胜雪的注视,然而有些感情不会刻意去想,她也就淡忘了,所以又怎么会能够回到当年的年少轻狂的时候,再做出来那般的稚气未脱的事情啊。

然而,她身旁坐着的人,若是没有认识的话,那么可真的是有些古怪了。只是见得那一位姑娘的身边,坐着的是一道笔直而又修长的白衣胜雪的身影,哪怕是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简陋的茶棚中,也没有收敛去他半分的光华。只是见得眉眼如画,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朱唇剔骨,墨发铺洒在空气中,一双清冷凉薄的眼眸像是黑色的潭水。

只见这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少君,望着一旁姑娘细白的手指握在青花瓷杯上微微泛白的颜色,良久,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认真的伸出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放下,只是道,“流言可畏。这样的事情,不见得是真的,阿若何必要为了这样的不知道真假的事情而动怒?”

苏锦若垂下眼眸,这么多年了,她从来都没有看清楚东方子珩对自己的心思,好不容易才是知道了一些模模糊糊的感觉。

然而一直以来,东方子珩却是将她了解得极为透彻。无论是怎么变化,一个人多年以来的习惯早就已经是深入骨髓,哪怕她如今已经感觉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可是东方子珩依旧是能从自己的动作中,知道自己的心思。

她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随后轻轻的说,“是啊。流言可畏。”

“又是何必呢?我苏锦若,可是从未是这样的人啊。怎么如今竟然是这样的多愁善感的起来了。”

这样的自嘲的一番话说完,她也没有看东方子珩微微蹙起的眉,只是笑了笑。

“还是劳烦了师兄送我回寂云宗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五) 东方子珩听她这么说,难得的微微一愣。

下意识的是打算同她说,没有必要如此的客气的。毕竟,到底他们也是多年的师兄妹,曾经也是有过一段青梅煮酒的年少时光。这样的情谊,虽然到底有可能将来没有办法,按照梦境那般如意的走在一起,但是他也是感觉得到,苏锦若在刻意同他疏离。

于是他垂下眼眸,生硬的吐出来那几个字,组成了一个句子。

“不客气。”

苏锦若似乎是完全都没有注意过东方子珩会给出来这样的回答,听到他同样的略微显得生分的回复,只是唇角习惯性的勾起来笑意,但是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的颜色,却依旧是看不清的。她嗓音中没有笑意,突然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她望着数里外的青山,不知道是隔着青山看什么,只是说,“按照我们如今的速度,应该也就是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到了寂云宗了吧。”

“嗯。”东方子珩应道。

白皙如玉的指尖却是微微的颤动了片刻,最后轻轻的放下,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这个时候,也把方才那一抹不应该出现的悸动,压回了心底,而一双清冷凉薄的眼眸没有多少的情绪。

实际上大概也就是他一个人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不希望她回去。这么多年以来,实际上何尝是一人相思入骨,他迫于命运只能够看着她为旁人换上红妆嫁衣,看着她在别人怀中言笑晏晏,看着她如何子孙满堂,心中也是痛彻心扉的。

然而东方子珩记得,将她救回来的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但是谁都没有开口,去打破这样的寂静。虽然不知道苏锦若是怎么想的,但是东方子珩,都开始感觉这样的光景,也是极好的了。因为他也不曾是一次想象过,倘若有一天,自己和阿若能够没有那些隔阂,和乱世烽火狼烟的阻挡,过上的生活,是不是也和如今一般。

可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倘若。

叹了一口气,他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道一句,往事随风。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东方子珩和苏锦若,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然而无论是东方子珩还是苏锦若,都不会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一切,一直以来都是被一双在暗处的眼睛默默的注视着的。

而这个时候的胡老三,他捧着手中沉甸甸的几块方方正正的金块,一双眼睛笑的几乎是要眯成一条缝,本来就是一张市侩味道的脸庞硬生生的挤在一起,就是身上这样的颜色素净的丝绸长袍,也让人看起来感觉到很是油腻。

“多谢大人赏赐!”胡老三这样说,嗓音几乎是带着没有任何掩饰的喜悦,充分的表达了他在这个时候的欣喜若狂。

毕竟这样的肥差无论是落到了谁的身上,谁都是会感觉到应该是上辈子积了恩德,或者是天上掉馅饼不是。

他不过是按照面前浑身裹着黑袍,不知道来历的这个人说的做,没有想到就可以得到这么多的金子。看起来,这么多的金子,倒是比之前他们两个人决定好的金子不知道多了多少。对于胡老三而言,这些金子就已经是天降横财了,毕竟至少看起来是够他在秦楼楚馆听几个月的姑娘唱曲儿了。

他又补充了两句。

“若是以后还是有这样的事情,请您一定是要找我办。我胡老三虽然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我这个人吧,平日里头听茶楼里面说书的说多了,口才也是极好的,保准能够把死的说成活的!一定会给大人您办好的。”

实际上,前边的话才是这话的主要内容吧。

立在厢房的木窗旁的黑袍人听他这么说,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

胡老三到底也是一个聪明人,有些话说一遍也就是够了,说多了反而是适得其反。他将金子小心翼翼的妥帖收好在袖袋子中,然后整个人作了一辑,悻悻的走了。然而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钱,将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这个时候,立在窗户前的黑袍人被黑色的连帽笼罩的容颜,终于被他亲手显露于人前。这是一张极为年轻的容颜,看起来甚至还没有到及冠的年纪。

整个人的身影纤细而修长,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模糊而又不清晰。他生的不同于陌上子罂那般的凌厉的苍白,而是一种想要让人保护的苍白,一双眼睛的弧度若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竟然是和苏锦若有七八分相似,却是写满了清澈的颜色。他唇角挽起来一个弧度,望着苏锦若的眼神好像是写满了依赖,“皇姐,我终于找到你了呢。”

“这一次,你可不能扔下我一个人守着南栾的江山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一) 她做了一个梦。

但是又不像是梦。

上元节总是热闹的时候,素来都是宁静以致远的东瀛帝都也失了临海的恬淡,被层层叠叠的广灰色屋檐旁各种姿态的彩灯烛火衬得繁华十分。

而在这个时候,温柔似水的南方姑娘们都会褪下来素净颜色的道袍,换上一袭若烛火一般璀璨夺目颜色的湘裙,挽着精致的发髻,带着早已备好的琉璃八宝灯,踏进一片的人声鼎沸之中。

彼时的苏锦若。

也是如此的。

“阿姊,阿姊!”

那个时候,苏锦霜还是唤她阿姊的。

待到苏锦若望过去的时候,只是见得雪衣墨发的少女拿着一个杂货摊子上头的一张火狐面具,戴在稚嫩的脸庞上,冲着她龇牙咧嘴的比了一个鬼脸。

她一时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然而待到她仔细看着的时候,这才蓦然间发觉那杂货摊子上头的,作清秀寒门书生打扮的摊主脸色有些不知道如何言语的尴尬,便是不由得因着阿霜的这般动作蹙了眉。

可是她到底是她嫡亲的阿姊,总归是护着她的不是。是以苏锦若缓步过去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苏锦霜护在身后,唇角恰到好处的挽起来一个不失疏离的礼貌的笑意,如是赔礼道歉说,“家妹顽劣,扰了公子的生意,希望您莫要怪罪。”

这只是客套话。

若是按着旁人有些眼色的,早早的就看了出来苏锦霜与苏锦若的打扮以及一身的气质绝非是小门小户的,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可以相比的。自然而然也不会去计较什么,只是赔笑着道是无妨,便也是不了了之了。

只是这书生不如旁人。

他笑了笑,一片温润如玉的姿态,如是说,“无妨。倒也是在下的不是,倘若是在下及时开了口,也不至于会教姑娘为难了。”

苏锦若未曾想到这个书生会如此的回答,蓦然间愣了愣,倒也是仅仅的一瞬间,作为皇室郡主良好的姿态,是以将她这一瞬间的异样尽数的掩盖起来了。

“公子过谦了。”

她淡淡的道了一句,略微有些不愿意继续纠缠之意在里头。

那书生大抵以为苏锦若是同旁的小家碧玉一般,如此才这般说,但是到底也是他失策了,心中想着可惜了已经熟了的鸭子飞了。面容却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是尴尬的笑了笑,“姑娘说的是。”

苏锦若没有再说什么,随后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的神色自若,颇有几分思虑周全的话说出来。只是听得她道,“既然阿霜已经拿了公子摊子上的货物,那便是难以再同旁人做些什么生意了,不若就当做我买了这面具如何?”

“姑娘如此提议,果真是善解人意。”

书生笑了,朝着她作了一揖,道,“在下多谢姑娘。”

“不必。”

苏锦若道,随后用袖袋中拿出来一小颗碎银子,递给书生,回头又接过来书生找零的几文钱,妥帖的将绣有梅子花的袖袋收好。

只是她蓦然间闻到了什么味道,微微眯起来眼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二) 那是一抹竹香。

却不是简简单单的只是竹香。

苏锦若的制香技术是随同出身江南大族的霁初音修习的,因而自然而然是得到了精髓,是以她对于味道的物什格外的敏感。

这竹香是粗糙劣质的,想来也是街边的二手小摊转卖过来的,按照往常来说,这竹香用在这一身清秀寒门书生打扮的人身上到也是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怪就怪在,这竹香的味道实在是太过于浓郁了,反倒是有些想要遮掩什么的嫌疑在里头。

而这书生想要借以竹香遮掩的味道,她恰好是认识的。

可不就是秦楼楚馆中的标志性香薰——醉生梦死的味道么?

一介寒门书生,倘若是有些志向的,那么定然就是不会踏足秦楼楚馆这般的地方不是。

纵然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是到底在这个时候,如此这般这样胸怀大志的年纪,定然是不会自甘堕落的。

苏锦若在九霁剑宗拜师学艺的时候,就曾经见过很多出身寒门的弟子,无一不是如此。

因为没有办法改变的身份,所以才要去十年寒窗苦读书,十年练武艺,大体都是为了心中那个,在深夜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的,自己偷偷藏着的梦想。

方才初初开始遇到这一个长相清秀,而且气质又是那般温文尔雅的书生的时候,她刚开始也是这般认为的。

因此态度自然而然就放得比较平易近人。

只是这个时候闻到了这一味醉生梦死的味道,而且又忽然间想起来这个书生有些奇怪的动作,她心中这个时候有了隐隐约约的猜忌。

但是却不点破。

毕竟倘若这一件事与她们无关,那就没有必要去干涉。

她的确不是一个仁慈的人,因为整个天下的芸芸众生,生活在这样苦难的日子里,却不得已用卑鄙的手段活下去的,实在是不计其数。

她今日能够惩治这个书生,并不代表明日就能让整个天下的人都能够行天下之正道不是。

苏锦若如是想。

“阿姊,这位书生哥哥的绢帕委实雅致的紧呢。”

这个时候,她身旁传来苏锦霜的嗓音,带着少女最天真的喜欢和羡慕,没有半分的晦暗不明。

只是她听得出来。

苏锦若随后顺着阿霜的嗓音望过去,见着的是那个书生手中正是握着一张鹅黄色的绢帕,上头是女儿家素来喜欢的雅致纹样,绣的是喜鹊登梅的纹路。

因着方才烛火不清晰,她也不曾注意,却是没有想到这书生手中竟然握着一方女儿家的绢帕。

“公子的绢帕看起来委实的精致,可否借给小女子一观?”

她这般问。

这本来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请求,倘若这书生拒绝或者同意,大概都是没有什么的。

然而,偏偏是他听到了苏锦若的这个问题,眼底闪过一些晦暗不明的颜色,看起来略微有些心虚的感觉,在之后将绢帕仔细的藏好了之后,方才笑了笑,如是说。

“这绢帕是在下的心上人送给你在下的定情信物,手艺拙劣,还是莫要看了,恐怕惹了姑娘您的笑话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三) “是公子的心上人赠予公子的定情信物么?”

苏锦若这般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后抬起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烛火下这双眼睛显得格外的明亮若月。

她笑了笑,“这到底也是无妨的。

毕竟是女儿家的物什,既然是赠与心上人之物,想来制作的工艺定然是那位姑娘最好的绣艺不是。”

“难不成……”

“公子还担心我姐妹二人抢了这绢帕不成?”

那书生似乎是没有想到苏锦若嘴皮子犀利起来,竟然能够达到这般的地步,微微的愣了愣。

随后他讪讪的笑了,“并非如此。只是在下十分爱惜这东西罢了………”

苏锦若不说话。

她只是眯着一双眼,看着面前这个书生的各种奇怪表现,无论是眼底的心虚,还是故意的掩饰,都让她有些旁的感觉。

那书生见着她这般神色,心中仿佛咯噔一下,瞬间激起千万浪花,想着莫不是被发现了。

随后他垂下眼眸。

仿佛是在考虑一般。

良久,他从袖袋中将那一方绢帕拿出来,仿佛是要递过来的姿态,如是说,“这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希望姑娘………”

话说到一半,他唇角扬起来古怪的笑意,本来是温文尔雅的面容略微显得有些扭曲,随后长袖一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手心的迷香迎面而来,恰好打了苏锦若与苏锦霜一个措不及防。

苏锦若暗道不好,连忙让一旁的苏锦霜后退,接着披风中薄情剑便已经出袖,屏起来呼吸,足尖一点略入迷香中。

那个清秀的书生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却是没有想到借着朦朦胧胧的迷香在扩散的范围内四处移动,这般的轻功委实厉害。

她如是想,唇角却是勾起来一抹淡淡的笑。

随后指尖长剑略过一片光影,足尖一点,旋过一个极为轻盈的弧度,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那想要逃窜离开的书生的踪迹,三两下就将这人制住了。

“好!”

这般大的动静,周围的无论是猜灯谜还是放花灯的行人大概都被吸引了过来,确实没有想到正好撞上了这般精彩的画面,见着她将那人制住,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哄,便响起了如雷的掌声。

迷香这个时候渐渐散去,执剑而立的少女容色倾城,气质冷丽,恍若烛火间的幻影。

她无奈的笑了笑,看着鼓掌得最欢的阿霜,良久,叹了一口气。

“阿姊可真是厉害呢!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宗九霁剑宗掌门座下的弟子,三两下就是将那贩卖民女的书生给收拾了。果真是大快人心!”

苏锦霜走在她的身旁,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即使嘴里面塞满了晶莹剔透的红糖和酸酸甜甜的山楂果子,她也在不停的说话。

苏锦若笑了笑,伸出手指来点了点她额头,“你呀。明明看了出来,却依旧是要多管闲事。你这样的性子,到了将来是要吃亏的。”

“这一次还好,有阿姊在你的身边。倘若等到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还是这样,该怎么办?”

苏锦霜摇头晃脑,“我才不管呢!”

“我就是这样的性子,反正有阿姊永远都是会一直在我身边啊。阿姊会保护我啊。”

苏锦若永远都忘不了,烛火中白衣墨发少女的这一句话。

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她才忽然间明白。

即使没有她在身边,阿霜也会长大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四) “阿若。”

耳旁有人轻轻的唤她。

苏锦若便是立时醒了,这才发觉自己不过只是做了一个梦,而抬起来惺忪的眼眸的时候,望到那一双曾经最为向往的清冷寡淡的眼眸,她不由得微微的愣了愣。

“珩师兄?”

东方子珩亦是眼眸中神色沉了沉,对于这个昔日里的称呼骤然出现,他微微感觉到的,应是久违。

只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如是说,“现下离寂云宗还有十多里路。想来你一个女儿家也是要梳洗的,我便是唤你起来了。”

他这样的解释,像极了一个兄长对于一个阿姊的嘱咐,明明是谆谆教诲的模样,但是却有着昔日没有的亲昵。

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有很多话到口中却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良久,她笑了笑,“师兄总是这般的为人着想。”

东方子珩指尖顿了顿,松开她发顶的青丝,想了想,如是说,“阿若总是这般的会夸人。”

苏锦若笑了笑,如是说,“师兄过奖了。”

东方子珩对着她这般的模样,竟然是头一次的愣了愣,随后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似乎是应答的味道。

接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也是有话要说的,可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淡淡的留下来一句话。

苏锦若看着东方子珩那白衣胜雪的身影逐渐远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想的,竟然看着那一道身影,会有一种那个人竟然落荒而逃的错觉。

她心中说自己糊涂了。

随后想起来他的话,“我唤人进来给你梳洗。”

只是这一路上她并没有见到伺候的侍女,而且也完全不需要什么侍女的服饰。

她和东方子珩都是九霁剑宗出来的弟子,作为嫡系,他们吃过的苦要比普通的内门弟子要多,因此有很多时候一些事情两个人完全可以自己动手。

久而久之,这一路上,她都已经开始以为,也不算说仅仅只是以为而已,她都已经习惯了和东方子珩两个人独处的旅程。

这样的生活——

像是那年少年时候,她最向往的生活。

那时候她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一直藏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哪怕是最亲近的阿霜,只是偷偷的在夜里把那个秘密,从心底翻出来,偷偷的给自己听。

然后抬起了一双眼睛,去看窗外的天空,那是一片繁星点点的夜色,写满了一个少女的青丝………

苏锦若摇了摇头,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呢。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的往事,何必再想起来庸人自扰。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道最为熟悉的嗓音。

沉棠锦鲤花轻笑。

那个人,是沉棠。

是母亲送给她的贴身侍女。

按说来说沉棠不过这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倘若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的话,那么她就不可能再活着了,应是同整个寂云宗一起埋藏在沸沸扬扬的传闻之中,那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熊熊大火之中了。

然而她深刻的明白,沉棠究竟是谁的人。

所以她完全都没有想问的。

只是说个时候愣了愣。

她问沉棠,“你叫我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五) “您是问奴婢称呼您什么吗?”

沉棠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舌尖回荡着这一句话的声音,随后她饶有兴味的抬起来眼眸笑了笑,不是记忆中的笑,是平淡的,平易近人的。

随后她说,“那您希望奴婢称呼您为什么?”

“是寂云宗少宗主?”

“还是说,您曾经渴望能够用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站在主子身边的称呼比较好?十一…皇子妃娘娘?”

说到那敏感的字眼的时候,沉棠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刻意的顿了顿。随后如是说,“不过按照奴婢觉着,称呼您皇子妃娘娘,似乎更加的恰当。”

苏锦若一双勾人心魄中有些迷茫的颜色,随后她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东西,仿佛就要破土而出。

是了,她想起来了。

东方子珩是有别的身份的不是,而这个身份,是她猜测的那般的尊贵无双,那个被整个北沐当做是战神一样的少年,正是她的心上人,正是东方子珩。

她彼时遇到东方子珩的时候曾经还是怀疑过,他会不会就是北沐十一皇子殿下。

因为那一抹影子,和记忆中的那个人着实是一模一样的,教她如何都是难得分得清。

而如今沉棠的这一声果真是教她知晓了一切。

可是她不怪他。

哪怕他将自己的身份隐瞒,将自己的一切隐瞒,她仅仅知道的是东方子珩这个名字,她也不怪他。

也许是逃不开喜欢那个字。

那个字眼实在太过于刺眼了,以至于她为了这字眼,不介意曾经的一切。

心中浅浅的跳跃开来欣喜的味道,当初的那一颗少女心,那一刻在一片繁花似锦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心,似乎又缓缓的凑起来了。

仅此而已。

可是她从不敢相信,曾经逃避过这样的感情,而如今有了能够去拥有的机会,她又开始害怕。

然而沉棠并不知道。

随后她只是缓缓起身,嗓音带着听不清楚的情绪,垂下了有晦暗不明颜色的眼眸,“奴婢为您梳妆吧。”

“梳妆?”

苏锦若略微有些疑惑不解,道,“为何要梳妆?不过只是去寂云宗罢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场合,何必打扮得这么精致,反倒是还扰乱了山中的这一份清静………”

“非也。”

沉棠唇角有一抹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笑意,不知道这笑容里面究竟藏着些什么,大概只有面前的这个人自己知道。

苏锦若如是想。

接着她听到沉棠回答,“毕竟女为悦己者容不是,难道您就不想漂漂亮亮的,去见殿下么?”

她听了这一句话没有再说些什么,然后竟然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沉棠,你不觉得你这句话说的有些违心么?”

“奴婢并不觉得。”

沉棠回答,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素来如海棠花一样丽色的容颜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看起来有一些女儿家难得的情态。

接着她说,“奴婢的的确确就是这样觉得的,您或许认为奴婢的话是有一点违心的感觉,但是或许也有。”

“只是……”

沉棠笑了,指尖划过妆匣子,道,“奴婢为何要告诉您呢?毕竟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敢说,奴婢一直都清楚这个道理的。”

苏锦若看着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眸,不说话。

良久,她点了点头,“好,那便梳妆吧。”

沉棠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一) 曦光微微有些凉意,外头初升的朝阳应是爬出来了墨绿色的山峦。

苏锦若看着从马车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窗户中折射进来的阳光,薄薄的,微微的带些暖意的样子,如是想。

这个时候,一直都是在默默梳妆的沉棠突然笑了,她不明白她为何发笑,可是苏锦若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的,沉棠会说出来。

果然。

随后沉棠便是开了口,“您是在害怕么?”

她白皙的手指握住身上着上的素白鲛纱繁枝裙的袖口,上头精致细腻的丝线绣上的花纹略微有些小小的烙手。

继而她又蹙了蹙眉,松开手中经不得揉搓的鲛纱,如是说,嗓音淡淡,“我没有紧张。”

“可是啊………”

沉棠接着笑了,“您没有发现您的一切举动都是在写满了这几个字么?”

苏锦若看着镜中此刻晨妆初成的她,听她这么说略微愣了愣,接着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镜中为她插上一支簪子的沉棠,只是看着,不说话。

良久,她口中的踌躇终于化作了语言,“沉棠,昔日的时候,你是或不是也这样的同母亲说话呢?”

“这般平易近人的态度,与其他的所有侍女都是不一样的不是。因而后来母亲才对你逐渐的亲近,直到后来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这个时候反倒是沉棠愣了愣,随后握住为她梳着及腰的墨色长发的木梳,指尖继续跳跃在她头发上,笑了笑,如是说。

“您这么认为奴婢的么?”

“不。”

苏锦若摇了摇头,看着镜中恭敬的她,如是说,“除此之外,你有能够让旁人去注意你的本事。”

沉棠于是看着镜中的女子,果真是出自自己手下最得意的作品,大抵是因为这一位将来会是殿下皇子妃的女子,果真是不负东瀛第一美人之称的缘故。

她从未觉得出自自己手下的妆容有多么的好看,只是因为当年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她铭记于心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忘记。

时间久了,她也不觉得自己这手下的妆容有多么的教人惊艳,只是觉着并无如何的味道罢了。

提起来那个人啊………

沉棠垂下来眼眸,随后笑了笑,“奴婢可以理解为您是在夸奖奴婢的手艺么?”

苏锦若正是打算说些什么,接着沉棠继续说,“只是奴婢想啊,您这样的说,似乎看起来也有些转移话题的嫌疑不是。”

“这不能够说明什么。”

“反倒是告诉我。”

“您,曾经恣意的寂云宗少宗主,是在害怕。”

苏锦若倒是没有想到沉棠会这样的敏捷,她或许是在害怕,可是到底是在害怕一些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接着,沉棠又说了一句话。

可是自从沉棠说了这一句话以后,她便跌入了自己曾经最自以为是的深渊,而这一句话,注定也是,一句足以在一片静谧的人生中长长久久的掷地有声的一句话。

苏锦若只是听得沉棠说,“难道您一直都没有发现么?我们的十一殿下啊,一直都是在喜欢着您啊。”

“就像是您曾经一样,不过也是不一样的。您是那样的明目张胆的喜欢,是所有的少君心中最灼灼夺目的回忆。而殿下的喜欢,是见不得人。”

“像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二) 沉棠想了想,似乎找不到一个用来形容的词语,蓦然间灵光一闪,接着如是说,也并不顾忌如东方子珩那般内力深厚之人是否能够听到她这一番话的形容。

只是听得她道,“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妖,隔着不可逾越的屏障,去看九天之上对自己有着倾慕味道的神女。”

苏锦若愣了愣。

她唇角挽起来笑意,眼眸中却忍不住出现了晶莹的泪,有不忍触碰的惨烈,她不敢去抱着希望。

“沉棠,你怎能如此胡说。师兄分明从未对我有过这样的心思,我自然而然是明白的不是………”

“呵。”

素来稳重的沉棠唇角荡漾开来有些嘲讽的笑意,不知道究竟是在嘲讽谁,或许是面前这个人的迟钝,也或许是东方子珩的固执。

像极了当年的时候,她和那个人一样。

一样的,固执。

随后她笑了笑,毫不介意的说下去,“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奴婢作为一个旁观者,难道对于这件事情还看得不透彻么?”

“您该相信奴婢的不是。”

苏锦若不说话。

接着沉棠见着她模样,指尖用仿佛晶莹剔透的泪水一般清澈的水,缓缓地将盒子里上好的颜值晕染开来。

点在她额心,便是成了一朵灼灼其华的梅子话,盛开着最美丽的孤独,独泣着最孤独的悲伤。

只是,如今再也不会孤独了。

她如是说,不知道是抱着什么样子的心态,道,“殿下的确是一直喜欢着姑娘您的,哪怕是您害怕去承认也好,但是这的确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您是将来的十一皇子妃殿下,想来如同您这样的聪慧的女儿家,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奴婢晓得的,您对很多事情都是看得透彻,然而只是从来不说出来罢了。”

苏锦若听着沉棠的话,面无表情的,白皙的手指握住放在这临时的,简易的梳妆台上一抹绢帕,将眼角的痕迹擦去。

沉棠满意的看着她的表现。

良久,听到苏锦若的嗓音,“那你,到底想要对我表达一些什么呢?”

“奴婢并没有想去表达什么不是,奴婢仅仅只是想告诉您,其实您也应该去承认,您早就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慢慢的察觉了殿下的感情的事实。”

“您也应该去承认,您无数次在深夜里对自己说的,即将要放下的这一段感情,一直到深深的藏在心底,从来都没有变过。”

沉棠如是说,随后为她描上眉黛,微微挑起来的弧度,将她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忧心忡忡,变成了早就遗忘了的曾经那般的模样。

“何况……”

“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吗?

奴婢是殿下身边的人,自然而然是知道殿下的想法的。按照殿下的性格,定然是不会委屈了您的不是。”

“您莫不会还真的是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式微的临海小国的郡主罢了吧?”

苏锦若瞳孔一缩。

指尖微微一顿,但是她是苏锦若,只是很快的恢复了镇定,如是说,“你都知道一些什么?”

“呵呵。”

沉棠只是笑了,没有在长篇大论的说些什么,或许她的确是知道一些什么的,只是她并不打算现在这个时候告诉苏锦若。

或许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故弄玄虚。

但是,苏锦若总是觉着,因为这一句话,那很久很久以前就感觉被迷雾遮住的一切,似乎被戳出来了一个口子,一个最关键的口子。

“您以后会知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沉棠说。

苏锦若蹙了蹙眉,接着听到沉棠的嗓音,“其实现在您执着着去寂云宗,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您想知道的那些,去北沐吧,去了那个地方,很多事情不用说,您也就是会知道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三) 这是一句微微听起来带着蛊惑的话,只是苏锦若信了,她指尖落在铜镜的镜面上,轻轻的点了点,像是点开了尘封的往事一般。

随后她笑了,“但愿如此。”

沉棠挑眉,“这自然而然是如此的。”

这个时候,外头传过来东方子珩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略微带着解释式的味道。

“阿若,这一段路因是半山巅之上,恐怕接下来的路崎岖难走,要是你下马车来步行了。”

苏锦若本来正是打算和沉棠说些什么话的,只是在这个时候东方子珩蓦然间开口了,她便是不将那说出口了。

“知道了,多谢师兄。”

这是她一贯的嗓音,完全听不出来似乎方才哭过的声音。

转过头来,却发现沉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接着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神中道,“没有想到,您还有这样好的技艺。”

这个时候沉棠说的技艺,自然而然是如何用正常的嗓音将哭过的哭腔仔细掩盖起来了的技艺了。

苏锦若想了想,只是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再说些什么。

接着她还没有开口,沉棠继而笑了,“您是不是也觉着,似乎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学过了,但是您就是知道的,对么?”

苏锦若脑海中一瞬间划过一幅画面,但只是一瞬间,那几个迅速的速度,教她无法能够将那重要的画面捕捉到。

接着是略微的头疼欲裂。

她叹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鬓角,也许是这一瞬间突然起来的头痛,将她素来有条理的思维打乱了,因此说出来的话也是不甚清晰的。

“我大概是学过的吧,只是忘记了。”

苏锦若直到这个时候都是在以为,是不是自己当年太过于顽劣,觉得这技艺实在好玩儿,因此便学了下来,只是时间长了自己忘记了不是。

她并没有什么怀疑的地方。

沉棠眼底出现一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莫不是忘忧香出了什么问题?

按理说她大概也是准备女儿家及笄的年岁了,按照当时大药师说的,不是只是说这忘忧香到她十五岁左右就开始动摇么?

只是看起来的确是开始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这现象看起来又着实不像。

忘忧香作为百香之首,的确能够让一个人忘记自己的记忆,但是并不会带来头疼的感觉不是。

她想了想,随后如是说,“临行之前,奴婢想着,送给您一个礼物,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受?”

苏锦若这个时候因为一直按揉着额角,大概也是好多了,随后听到沉棠这般说,微微的愣了一下。

“什么?”

“这是一种药。”

沉棠从袖口拿出来一个瓷瓶,细长的瓶子洁白如泉,看得出来是极好的白瓷,上头那栩栩如生的曼珠沙华,在夜色中摇曳着,走着诡异的味道。

苏锦若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只是她听到沉棠说,“等到走投无路之时,您一定能够用到它的。”

走投无路?

苏锦若对于这四个字略微的有些感兴趣,她笑了笑,将东西接在手中,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在那个时候,她的的确确是不知道走投无路,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到了后来到后来,她才深切的明白。

但是那个时候,正是一片大雪纷飞,一片血色浪漫的夜色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四) 到底两人也没有让东方子珩久等。不久之后之后,苏锦若便是被沉棠扶着下了马车了。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并没有面对着她,而是背对着同那用银子雇来的引路之人,也就是那个看起来似乎是樵夫装扮的人说些什么,只是那一道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被风吹的淡然,一如当年。

她眼眸望着那同她招摇的袖袂,微微的出神。

从前她最喜欢的,似乎就是拉着东方子珩的袖袂走路。

刚开始的时候东方子珩只是回了头,一双清冷寡淡到了碎了雪一样的眼眸去看她,没有半分的情绪涌动。

她只是笑了笑。

“作为师傅座下最稳重的弟子,大师兄想来并不介意助人为乐吧。”

东方子珩眼神复而落在她握在自己白衣袖袂上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许久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初初入了师门的小师妹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路痴。

那个时候阳光正好,还是一身素白罗裙的少女站在山门外的一棵桃花树下,笑得温暖的与他开口。

那双眼眸很清澈。

他想。

许久,他说,“不可以。”

“哦。”

苏锦若看着他,想了想,说,“那我拉着师兄的袖口的流苏吧,这样的话似乎也不是拉着你的袖袂了。”

“………”

东方子珩不知道说什么,那个时候他对于她这般自来熟的态度不知如何言语,却是比对待旁的弟子都要亲近,至少在让人看来。

而苏锦若,一直记得的,不是后来,而是他总是喜欢一个人执剑而立于花树一片繁花似锦之间,从山峦之顶看着下头的看不到的城池的背影。

也是白衣胜雪的身影,只是如今略微少了点那般的清冷,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苏锦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如是想。

随后这个时候,樵夫打扮的中年男人看到她,愣了愣,黝黑的眼眸中有些赞赏,不是那般的赞赏。

那人看了看东方子珩,又接着看了看她,如是说,“没有想到阁下竟然有这样貌美的夫人,果真是有福气。”

东方子珩似乎也是猜到了什么,随后侧过身来,当看到很多年都没有再见到过的,她一身素白如莲的模样,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眼底的颜色沉了沉。

少女迎着阳光亭亭而立的站着,一身北沐尚未出阁的女儿家的衣裙,是北沐帝都最负盛名的绣阁中的素白鲛纱的款式,眉眼精致,被眉间的梅子花印记衬得愈加的灼目。

随后他笑了笑,没有对那个樵夫解释什么,只是对她伸出手来,“阿若,过来。”

苏锦若便是过去了,她素来都是听话的。

在很久以前的少女时光中,她总是任性妄为,年少轻狂的模样人人都不能奈何,而她,那个时候,她唯一听的就是东方子珩的话。

而现在,因为她知晓了许多许多。

所以她也听着他的话,便是过去了。

“就是阁下与您的夫人了么?”

那樵夫觉着这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着实看起来有些刺眼,使他不由得想起来了早早就过世了的孩子他娘,心中有些心酸的同时却仅仅只是笑了笑。

接着如是这般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云想衣裳花想容(五) “嗯。”

东方子珩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听那樵夫询问,对于那夫人二字眼底总会有一些莫名的颜色一闪而逝。

只是那样的情绪瞬间就消失了,因此的话,倘若是不去注意,是看不到的。

苏锦若正是。

她并没有去看东方子珩,她步步生莲一般的缓步而来,见着他和旁人说话,觉着自己突然开口到底是有些不礼貌的,随后想了想,下意识的就拉着他的袖袂去了。

东方子珩素白袖袂下白皙的手指微微的顿了顿,接着神色如常,同之前一样颇为客气的同那樵夫说,“还请您引路,多谢。”

那樵夫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将那画面尽收眼底,见着东方子珩略微的不习惯和苏锦若眼底小小的懊恼,只是笑了笑,原来是想岔了。

还不是夫人来着。

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旁人的事儿总是与他无关的。

他如是想,心中掂量掂量了方才这位白衣胜雪的少年郎寻来他引路的时候那样的大手笔,这一小袋子的碎银子,大抵是够了孩子几日的衣食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在山里打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手笔的,想来定然也是出身名门,况且对他这样的平民百姓还这样的客气,果真是极有风度的。

这樵夫随后也没有说什么,而他的这些想法,到底只是自己的想法罢了。于是他开始引路。

这一路上虽然路程遥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苏锦若时而偏头去看东方子珩的时候,却忽然觉得这一段路不那么长了,淡淡的惆怅的感觉,缓缓的从心底酝酿。

她叹了一口气。

“阿若,怎么了?”

东方子珩问,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带着浅浅的关切去看着她,

这样的眼神,是曾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也是她曾经最希望能够使这样的眼神落到自己的身上的。

苏锦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或许沉棠说的是真的,只是这样的感情来的实在是太晚了,以至于她在害怕。

纵然面上风平浪静,可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东方子珩为了她为难。

倘若真的是和沉棠说的一样,那么这么多年以来的少年时候,她每一次看到的他否认的,大抵都是他默默的放在自己面前,却又是不点破的隐忍了。

他为她做的已经很多了。

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

可是她只是笑了笑,“没事。”

东方子珩清冷寡淡的眼眸落在远去绵延的千里山峦,往北的地方就是他的故乡。只是他嗓音淡淡,道,“阿若,你可是知道为何北方是极为苦寒之地?”

苏锦若并没有想到他怎么会提起来这件事情,想来他也是知道了她已经将他的身份知道得透彻,但是或许又是不知道的,但是他这样问了,也只是这样的问了。

“大抵是因为极为严寒的天气,加上当今天下粉饰太平,众人向往的都是江南那样的沃野千里,哪里会觉着北方是良居之所不是。”

“由此以来,北方可不就是成了极为苦寒之地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古来圣贤皆寂寞(一) “到底也是如此的。”

苏锦若对于自己的回答没有抱着半分的希望,本来以为着东方子珩会驳了她的回答,却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这倒是教她愣了愣。

“这样啊。”

她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的踌躇了,许久,她如是说,眼神却是望着他看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师兄喜欢雪日么?”

“雪日?”

东方子珩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这个时候她清晰看到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微微的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大抵是因为这雪日两个字眼,苏锦若是这样的想的,后来她知道了,才晓得的,那两个字,的的确确是东方子珩心中最触碰不得的字眼。

可是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许久,她听到他嗓音,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尚可。”

“阿若,喜欢雪日?”

他随后这样的问她。

苏锦若看着一旁风姿绰约的身影,想了想,垂下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如是说,“喜欢啊。毕竟东瀛临海,位居偏南,这样的地方,是极少会有雪的。”

实际上她每天都是能够见到雪的,在东瀛的时候,她本是寂云宗的少宗主,寂云宗坐落在山峦高处,自然而然是有雪色常年的不是。

只是她喜欢雪,也喜欢如同雪一般的,冰冷的人。

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她如是想的。

“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或许是将这件事情记了下来,他只是在想些什么。随后他看了一眼前方隐隐约约的樵夫身影,却是同她道,“那阿若想到北沐去看雪么?”

她愣了愣。

复而笑了。

“自然而然是想的,只是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了。”

“那阿若,和我回北沐吧,我带你去看雪。”

东方子珩说,脚步顿了顿,随后侧过身子来,用那一双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眼眸看她。

苏锦若看着那双眼,其中的凉色就像是她从未见过的,北国的雪色千里的风光。只是她又不知道想起来什么,“我不想麻烦师兄。”

“不麻烦。”

东方子珩如是说。

他本来是想要解释一些什么,只是忽然间前头的樵夫回过头来,黝黑的面容上露出来一个淳朴的笑容。

“寂云宗就在前头了。听闻那儿前几日出了一点事儿,我家孩子又是尚在病中,所以就不同公子和姑娘过去了。”

那樵夫说了,而苏锦若并没有多想什么,她也觉着是在情理之中,自然而然也是没有注意东方子珩眼底的神色沉了沉。

她缓步而去,颇有礼貌的道了谢。

随后回眸看东方子珩,道。“师兄,我们走吧。”

东方子珩不说话,良久,点了点头。

那樵夫似乎闻到了冰冷的味道,带着老茧的手指拉了拉身上不算厚实的蓑衣,有些疑惑不解。

这天气到底也不算是多严寒,这样的日子里怎么会感觉到冷呢。这个风里来雨里去了多年的樵夫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他也没有多想,随后掂量着那银子的分量,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爽快的二人抱了一个拳,随后抬步走回去。

苏锦若看着那人身影远去了,良久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看身旁的东方子珩,又重新拾起步伐,重新走这一个人走了许久许久的路。

不知前路如何,但是她到底还是要走下去的。

仅此而已。

她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古来圣贤皆寂寞(二) 断壁残垣。

这是苏锦若看到寂云宗之后,脑海中蹦出来的四个字。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眼见得是满目的荒凉,杂草丛生,破碎的断壁已经完全看不出之前那个伫立在山峰之巅的时候,一身都是清冷严肃的寂云宗的模样。

一片都是废墟,早晨的时候山间的露水渲染的这一片废墟看起来似乎更加的多了几分的陈旧,上面爬着的斑斑痕迹,很明显看得出来是经过一场极其猛烈的大火燃烧过的。

血色烂漫。

她脑海中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出现了这几个字,可是她并没有细致如此,也并没有看见血色和森森白骨。

只是她总是会有那样的感觉,在那个夜晚,她被百里敏妍推入水中的那个夜晚,寂云宗就是在那个时候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大火。

“哎,快来看看!”

有不少人在这片废墟里面寻找着什么,大概都是一些贪图利禄之人,不少都是混迹市侩的模样。

毕竟寂云宗也是整个天下最为令人敬仰的医药宗派,即使经历过了这样的一场大火,它成为了一片断壁残垣,也依旧是有着很多的稀世珍宝埋藏在内。

这些人大概都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来的,是以听到那个人这样的说,于是便有一个好事之人窜了上来。

“兄台可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物件儿?”那个人生的尖嘴猴腮的模样,粗短的身子骨儿包裹着一件粗糙的布衣,这样笑着去问那寻到了什么宝物的人。

“嘿嘿。这可是一块精致的玉璧呢,啧啧啧,你看看,这上头的纹路,可真是大方典雅的紧。”

那个人并不避讳什么,大概是因为这周围无非都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人,官府也不怎么去管束,因此便是把这喜悦同那个人说了说。

“这样啊,兄台果真是好运气。”

那个人眯着细小的眼睛,看了看另一个人手中紧紧的攥着的一块大约有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璧,心中隐隐约约的嫉妒,但是到底也没有说些什么。

寻到宝物的那个人自然而然是喜不胜收的,将物什收拾妥帖放在衣襟处,又生怕自己这粗糙的衣服布料磨了这精致的玉璧一般,随后复而又取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袖袋中。

接着他略微不知道是真是假谦虚的对那尖嘴猴腮的短小男人说,“倒也不是我好运气,毕竟这寂云宗的好东西着实是许多的不是,我不过只是碰巧的罢了。”

那尖嘴猴腮的男人一听这话略微的有些阴阳怪气,只是听得他说,“兄台这还不算是好运气,那什么才是?”

“那天晚上寂云宗的大火烧的那般的大,指不定死了不少人,也指不定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被摔碎了多少。”

“而兄台倒是好的,这立刻就从这废墟中翻出来了这如此珍贵的玉璧,可不是好运气了?”

那人听这个人这样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下意识的便是伸手护了护藏在袖袋中的玉璧。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苏锦若便不记得了。这是她后来想起的,彼时她精神恍惚,哪里能够仔细。

而她,大概唯一知道的,就是一件事情。

寂云宗,到底,还是如传闻中的不在了。

而她的过去,也悉数被埋葬在那一场血流成河的大火当中。

在世人眼中她已经死了,从前的那个恣意随意的寂云宗少宗主已经死在了这一场大火之中,包括她的一切。

阿霜。

那个一身雪衣的少女,到底再也不会在时光中转头看她,呲牙咧嘴的做一个鬼脸对她笑了。

百里初辞。

那个一身温柔颜色的妇人,她的母亲,到底再也不会用最归于柔静的眼眸看她了,就像是她曾经对自己说的一样。

哪怕有朝一日,他们都突然离开了,那么她也要好好活下去。

很多很多人。

她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过去一点点的浮现在眼前,包括认识的,不认识的,大概都是她作为已经死去了的,寂云宗少宗主的短暂的生命中的记忆。

“阿若,别哭。”

东方子珩良久,同她这样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古来圣贤皆寂寞(三) ………

………

“阿若,别哭了。”

她哭了么?

只是为什么她没有任何的,感觉到难过的感觉呢。

她觉着自己或许的确是如东方子珩说的哭了,或许没有,只是那一天的记忆中都是模糊的,又不清晰的,带着晨初微微的凉意,令人难忘。

面前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断壁残垣,似乎都是那样的熟悉,她似乎都可以说出名字,又似乎不能够。

来到这里之前她便是听到了市井之中的传闻,道是寂云宗如何如何了,可惜了如何,但是东方子珩说的,眼见为实,她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她从来都不相信。

只是面前突然出现了,的确是真真实实的,她却忽然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仿佛什么都不应该说,仿佛又有很多话应该说出口。

可是到底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

苏锦若良久抬起手来,触摸到的是微凉的山间晨风,还有一片冰凉的湿意,不是如同冬日里的冰雪一样的冰凉,而是如水一般,却有着不可言说的,刺骨。

或许她很难过。

她如是想。

随后她听到东方子珩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逝者已逝,莫要太过于伤怀。生者亦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

——“逝者已逝,莫要太过于伤怀。生者亦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

果真是逝者已逝啊。

生者,也是要好好活下去的,不是吗?

她面无表情的,如同之前一样,拿着绢帕将面容上面的泪痕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仿佛他们也从来都没有留下过任何出现的痕迹。

仅此而已。

只是这个时候她的面无表情的模样,并不是方才与沉棠待在一处的时候,那样的神色。

她的眼底没有迷茫。

有说不清的清明。

像是永远烙印在星空中的星星,在黑夜中永远都没有办法忽视存在。

这个时候她心底有小小的想法。

可是谁都没有告诉。

包括东方子珩。

“师兄,我们走吧。”

她如是说,看不清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东方子珩没有答话,他只是不说话,良久的良久,仿佛等到时间都要静止,他才伸出手来。

但是不是拥抱。

也不是牵手。

而是伸出手来,覆上她的微肿的眼睛。

“阿若,你永远都要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而苏锦若唯一记住的不仅仅是这两句话,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她想起来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也想起来了很多很多的话。

但是唯一有最后的一句话。

让她永生难忘怀。

后来没有这个人陪伴到无数岁月当中,她都会想起那一句话。

当她稳居凤位权倾天下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来这一天的时候。

他说的话。

东方子珩说的话。

——“逝者已逝,莫要太过于伤怀。生者亦要好好的活下去才是。”

——“阿若,你永远都要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会陪着你的。”

东方子珩这样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古来圣贤皆寂寞(四) 会一直陪着她么?

真好。

苏锦若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是在她并不漫长,也并不短暂的生命中,听过的,关于那一抹白衣胜雪能给她带来年少时候最单纯的欢喜的,最动听的语言。

她虽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有多长的时间足以用来验证,但是她愿意去相信这句话。

哪怕得到这句话之后的结局,是万劫不复,她也心甘情愿。

也许她爱得很卑微,卑微的好像云端上的神祗垂下那一双没有任何感情的,包括了千万年岁月孤独的冰蓝色眼瞳的时候,看到的脚下这一片芸芸众生,就像是卑微到了尘埃一样的生命。

这是神看来的。

也是后来她想起那一年花树下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想起来错误的情衷,蓦然一瞬间顿悟的。

她的确是爱的很卑微。

她知晓的。

那样的卑微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了那个人踏足千山万水,愿意为了那个人去翻阅曾经最不喜欢的书籍,愿意为了那个人执剑在每一个朝阳初升的时候和夕阳落日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一个招式,仅仅只是为了能够和那个人站在一起。

仅此而已。

“阿若。如今寂云宗已经灭门了,你也已经没有了身份的羁绊,将来有什么打算么?”

在下山的路上,东方子珩这样的问她。

苏锦若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却没有看一旁白衣胜雪的身影,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看着蓦然闯入眼帘当中的一株山间早桃。

浅浅的粉红色,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到自己的心上人的时候,脸颊上浮现起来的红晕,也像是早已陈旧的一抹淡淡的惆怅。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说。

“或许是像我当年希望的那样吧。”

东方子珩没有问她当年希望的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苏锦若到底接下来会告诉他的。

果不其然是如此的。

随后他听到苏锦若说,“我当年的时候性子恣意,最不过烦躁的就是被这些那些的身份束缚着,没有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机会可以去做这些事情。”

“曾经我想的就是踏遍千山万水,去看群里的锦绣山河,去看北方的千里冰封,去看南方的江南烟雨。”

“可以做很多的事情,把酒言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些最希望的事情,如今都有机会可以实现了。”

“没有想到你曾经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东方子珩笑了笑,仿佛是在跟一个故友聊天一样的自然而然的就说了这句话。

那是因为你从前都不愿去了解我,你也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个能够了解你的机会,一个能够暂时的站在你身边做一个美梦的机会。

什么都没有。

年少的时候,师兄,你给我的,只是少女情窦初开时候的欢喜,在之后又是支离破碎的心痛。

她如是想。

却没有将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正如一句话说的。

往事如烟,再提起来过去的事情,难免会让曾经经历过这样事情的人,或者是说做出这样事情的人而苦恼,她完全都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

她想。

如今前方一片清明,她只需要珍惜当下就好。

所以她笑了笑,如是说,“对啊。我曾经的愿望很简单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愿得一人心(一) 东方子珩想了想,却又不知道用如何的言语答复。

良久,他只是说,“嗯,听起来的确挺简单的。当年的你有这样的想法,倒也是不难意料的。”

苏锦若愣了愣,随后笑了笑,道,“那师兄呢?

师兄将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东方子珩倒是没有想到苏锦若会问自己将来的打算,清冷寡淡的眼眸当中出现了一抹沉思,接着如是说,“我从来对自己的将来都是没有打算的。”

“没有打算么?”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如是说,“这倒是一个新奇的说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东方子珩嗓音当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淡淡的补充说,“因为完全都没有什么时间,也没有什么机会给我去作打算。”

没有时间?

没有机会?

什么意思?

苏锦若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时候,她听到东方子珩接下来的声音。

“想来阿若你也是极为通透的心思,大概都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你从来都不说罢了。”

“我也知晓你知道了,或许你有自己的为难,也有自己的考量。”

苏锦若一双勾人心魂的眼眸中有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她没有回答他什么,只是垂着眸子,看着随风飘荡的裙裾,上头精致的纹路,都写满了不可说的心思。

良久,她问东方子珩,“那,师兄,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正如你说的,或许师兄你也有自己的为难,我不逼你告诉我。我只是要一个亲口承认,仅此而已。”

她说,凝视着他清冷寡淡的眼眸,神色间是一片严肃。

东方子珩似乎知道了她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但是他没有如同昔日一样的回避,大概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的少年,也不仅仅是矛盾的少年了。

是以他说,“好。”

“师兄。”

“你,有没有,喜欢过阿若?哪怕是心中有一瞬间的念头,有没有过?”

虽然之前沉棠早早的就已经告诉了她,只是,旁人告诉的,永远比不上当事人承认的更为真实。

阳光之下,山间的早桃开得灼灼夺目,一片重重叠叠的粉红色,将整个世界衬托出来极为唯美的感觉。

而在东方子珩眼中。

苏锦若,是这个世界中最美的风景。

他没有紧张,也没有害怕,只是坦然的。

也并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淡然的。

“在此之前,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阿若啊。”

“什么问题?”

苏锦若愣了愣,随后是疑惑不解。

“阿若,我,再问你一次。”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东方子珩这样问她,停下了脚步。

“要。”

她说,她也听到了自己的嗓音,几乎只是在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的迟疑,像极了少年时候恣意随性的她。

实际上,当年那个少女,到底还是在心底默默的存在的。

只是她从来都不愿意去面对。

如今,她不想逃避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想和东方子珩在一起。

不是师兄。

是两个人,那样的,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愿得一人心(二) 东方子珩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随后他笑了。

“那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回答阿若的问题了。”

苏锦若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修长身影,被阳光拉得好长好长,被一片的繁花似锦的影子衬得那般的,头一次感觉这样的轻易的就可以被触摸到的。

她听到他说。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这是汉代的司马相如为了追求自己心爱的女子,而写下的《凤求凰》。

如今这个时候,这一首诗词,被他不急不缓的念出来,很明显已经直观的回答了她想问的问题。

东方子珩说出这一首诗词的时候,依旧是素来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像是隆冬的碎雪般好听。

苏锦若听他说上一句,面容上便如同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一般的红了一寸,素来冷丽的容颜在一片春日正好中,在他的眼中,堪比这满山的灼灼桃花。

“阿若,我心悦你。”

他说,竟是如同从来都不会做的,如同登徒子一般的,指尖勾起来她脖颈青丝,却依旧是清冷矜贵的风华。

那双眼眸中,恍若落了满天的星河。

不过如此。

“那,师兄会喜欢我多久?会像司马相如那般的,写下了凤求凰这样的千古名句,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教的文君写下了白头吟么?”

她问,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当中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实际上她并不怀疑东方子珩会对待自己不好,她只是害怕,因为这个天下的风起云涌,他们不能够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她害怕,即使想永远在一起,倘若真的有一天面临了那样的境地,莫不是他要留下她先走一步。

“阿若。”

“嗯?”

他蓦然将她拥入怀中。

良久,嗓音淡淡,“和我回北沐吧,我娶你,十里红妆,盛世花嫁。”

也许这样的承诺太过于美好,美好到了让人感觉不真实,但是她靠在他肩头,想了很久,唇角挽起来一个笑意。

“好。”

这个时候正是一片春日正好,阳光明媚的透过重重叠叠的花影落下,落到树下紧紧相拥的璧人身上,落到昔日的回忆中,落到他们以后美好的未来。

仅此而已。

许多年后她总是会想起来这一天,总是觉得这一天是她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一天。

倘若时间不变,她愿意放弃一切,回到这一刻,共享这一刻的岁月静好,我与你恰好相爱。

真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愿得一心人(三) 而这个时候,山间早桃开得如此之灼灼夺目,踏春游玩的人亦是不在少数。

他们除了谈谈近来东瀛帝都的一片风云,还会提起来的,大抵是除了寂云宗一夜之间被灭门的秘辛之外,最近风头正劲的祁王府新进门的世子妃殿下的事儿。

听闻这位新进门的世子妃殿下并不是原来祁王府世子祁寒楼的原配,也就是那位寂云宗少宗主苏锦若,而是,靖江王府的郡主百里敏妍。

到底是世事变化无常,所有人都觉着,将来祁王府的世子妃定然是苏锦若的,但是没有想到这位东瀛第一美人,命运多舛,早早的就死在了大火之中罢了。

“呵。”

祁寒楼端坐于精致的马车中,指尖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玉,将山路上卖茶的茶舍的言论形事一切尽收眼底,他只是唇角勾起来嘲讽的冷笑,对于那些自己抱得美人归的艳羡语言,不说话。

“夫君……”

百里敏妍咬了咬唇,素来有着绯红的颜色在眼角的眼眸带着浅浅的泪意,她说,“你为何还是这样的执迷不悟,如旁人说的,我如今不是才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王府的正妻么?”

祁寒楼抬起眼眸看她,一双眼睛中没有一点曾经对待她的纵容,冰冷的,碎了雪一般。

“你叫我什么?”

百里敏妍心中自然而然是委屈的,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胆子去激怒祁寒楼,自从新婚之夜他看到新娘子是她之后,他待她,就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模样。

不是如同正常夫妻的相敬如宾。

而是真真正正的相敬如冰。

她一边因为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而心酸难过,后悔过自己为何要那般的执迷不悔答应了长公主的请求嫁入王府,因为祁寒楼曾经待她,都比现在好得多。

而另一边她也开心,毕竟苏锦若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了不是,她如今是他身边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他的妻子,因而百里敏妍觉着就算是如此,大略她也是有机会的不是。

可那曾想这一路而来,祁寒楼竟是连一句也不同她说过,仅仅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虽然她不知道究竟是谁的物什,但是她果真是嫉妒着的。

百里敏妍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祁寒楼冰凉的眼眸,到底还是唤了一个称呼,“世子殿下。”

“什么事?”

倘若不是因为看在昔日的颜面之上,他如何会理会她,听她唤上一句夫君,他总是觉着恶心至极。

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感觉。

寂云宗大火的那一夜,他全然不知,被母妃设计着,被她设计着与她成了亲,他竟是还以为那盖头底下的人,是他的阿若。

阿若何其无辜,整个寂云宗如何无辜。

他实在是不晓得,为何母妃和父王要将这样的事情瞒着他,就算是寂云宗会成为皇权的威胁,可是也完全没有必要杀人灭口。

那可都是与他有着情谊的,与他有些丝丝血脉关系的亲人……

祁寒楼指尖攥了攥。

这个时候百里敏妍自然而然是没有察觉到的,她只是开了口,“过几日就是回门的日子了,妾身求您,夫君…啊不,世子殿下,您能不能同我一起回去?”

随后说完,她殷切的看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愿得一心人(四) ………

………

世界是一片静默的。

祁寒楼一直都没有回话。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忍不住,却又担心着,小心翼翼的重复了一遍,接着开口问他,“殿下?”

他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没有半分素来的温润如清风一般的模样,他嗓音淡淡的拒绝了。

“不可以。”

“为什么?”

百里敏妍有些小小的愕然。

“你问我为什么?”祁寒楼挑眉,冷笑了几声,如是说,“你怎么不扣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你早该看得出来我心悦之人是阿若,可你连着母妃一同的瞒着我,设计我,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是。”

这字字句句的话,剜得她心口生疼。

“阿敏。”

他如曾经一般的唤她,唇角挽起来温和的笑意,像是那年初遇的时候那样的如沐春风一般的好看。

只是他嗓音温润,却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我的确是不愿娶你,因为我不曾心悦过你。只是现如今已经是木已成舟,我们如今也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百里敏妍愣了愣,唇角下意识的有些欣喜,大抵她以为的,祁寒楼终于愿意给她一点点接近的机会了,给她一个作为妻子接近的机会了。

随后她笑意随着祁寒楼的话,慢慢的,僵住了。

“我逃不开了,即使阿若还活着,她知道了这一切,定然也是恨我的。所以,以我为剑刃,拉你一同入地狱,可好?”

她咬了咬唇,声声如控诉,“你怎能如此?苏锦若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死人了,你为何还要为她做到如此的地步?!”

“你不陪我回门我可以接受,毕竟我这样的喜欢你,我大可以欺骗自己说是你事务繁忙,你又何必拿话刺我?”

祁寒楼面无表情,淡淡的应了一声,仿佛对于她的话没有半分的在意,他只是随后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说。

“可是……”

“我觉着,这并不是拿话刺你啊。阿敏,你要清楚——”

百里敏妍看着他,听着他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头一次感觉从小就相识的他,那样的陌生。

她听到他嗓音带着不可忽视的冷意,“从你做出了哪一个决定的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我再也不是你的寒楼哥哥了。”

“仅此而已。”

“可我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王府中的世子妃啊!苏锦若…苏锦若不过只是一个已死之人,你为何…你为何总是为了她怪罪我………”

百里敏妍终于泪如雨下。

她如今是真的初初尝到心痛的味道,那种被心爱之人永远的怨恨的味道,果真是,好疼啊。

这个时候外头的车夫出了声,道是已经到了得步行上去的路了,于是祁寒楼起身,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泪水。

他只是冰冷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居高临下的看着拉住他的百里敏妍,笑了笑,如是说,“这世子妃的名头,你可以想想,倘若没有阿若,你又是什么?”

…………

…………

倘若没有苏锦若,她又是什么?

这是她百里敏妍这十多年的生命中听过最为可笑的一句话了。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什么?

到了死了,苏锦若你还是在蛊惑着我的寒楼哥哥,你就是死了,也不肯放过我的夫君。

为什么?

她真的好恨啊。

百里敏妍手指被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流出来一片的血色,染红了袖口,染红了最为纯洁的一颗少女心。

祁寒楼没有看她,淡淡的,走出了马车。

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感,只是有麻木。

因为,他的阿若,回不来了。

这样的方式,完全都没有带来什么。

他如是想,望着天边的浮云,良久,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愿得一心人(五) “世子殿下………”

随百里敏妍过来的陪嫁侍女想来也是知道一些关于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儿,见着祁寒楼略微的,带着一身的戾气出来,她猜着应该也是又同自家郡主闹了矛盾。

于是她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开了口。

祁寒楼下了马车,一旁的随身暗卫浩离恭敬的候着在他的身旁,二人正是打算离开的,只是这个时候祁寒楼听到了有人唤他,便回过了眼眸。

“是你?”

他是认得这个侍女的,是百里敏妍的陪嫁侍女,是同她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堪比亲生骨血的亲姊妹。

似乎是,叫做……

卷碧?

是了,的确是这个名字。

当年第一次见到这个侍女的时候,他正是年少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同百里敏妍的关系似乎是缓和了许多。

那日正是炎炎的六月盛夏,从城外引进来的碧水上头开满了亭亭玉立的,各种姿态的莲花,道是人间好风景也不为过。

而彼时有太学中的友人邀请他去赏花游乐,他想着不若叫着百里敏妍一同去,也教她心中因为家门不幸的难过散去一点儿。

迎他进门的是靖江王府的老管家,却是一个恪守礼教的性子,只是教人上茶伺候他在主厅就座,仅此而已。

大略他以为的,这位祁王府的世子殿下,也是一个如同那些名门望族的子孙一般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故而不愿引他去见百里敏妍。

他当时是少年的性子,正是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时候。

受邀去城内的湖心亭赏花,本是好意来此,却没有想到半天都没有见到人,反倒是待在这儿喝了半天的茶。

虽说自小他受到的教育良好,自然而然是不会因为这样小小的事情,去同已经年迈的老管家为难,但是心中小小的不耐烦还是有的。

而卷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恰到好处的留下一句一语双关的话,道是,茶虽好茶,世子殿下也是极为品茗之人,只是可惜了,如今心思不在。

这满室都是恭恭敬敬伺候周到的侍女侍从,但是不见得哪一个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这也不得不让当时的祁寒楼记忆犹深。

至于后来的事情,由于时间隔得太久,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晰。

只是记着后来的时候,年少的,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的百里敏妍拉着他笑了笑,指着卷碧道,那是自小伴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名为卷碧。

当时少女的声音恍若六月的凉风习习,“寒楼哥哥,她的名字是我取的。卷起珠帘间,碧色有素纱,所以我叫她卷碧。”

“寒楼哥哥,你觉着阿敏取得怎么样?”

只是啊,那个时候,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的少女,到底还是染上了污浊的算计了。

祁寒楼心中有淡淡的惆怅。

只是他没有将这些表现出来,却只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淡淡的开了口。

祁寒楼听到自己的嗓音。

“卷碧,你想同我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只是朱颜改(一) “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因此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觉着说出口比较好。”

卷碧这样的如是说,她有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容,并不是会在人群中艳光四射的存在,亦不是冷丽勾人心魄的模样,卷碧像极了夏日的碧荷,精致细腻的眉眼在瓷白的肌肤上教人过目不忘。

此刻她身姿纤细,像是夏日的一株早荷一般的亭亭玉立,拢了一身碧色的水纹长裙,上头是简朴的白色繁花似锦。

这样的美,教人单单是看上一眼就心旷神怡,像极了,当年的百里敏妍给他的感觉。

祁寒楼如是想,叹了一口气,可是到底只是今不如昔了。只是听卷碧这样的说,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那然后呢?”

“世子殿下,奴婢跟在郡主这么多年,自然而然是了解郡主她的性子的。或许的确郡主是嫉妒着锦若姑娘,但是也是因为爱而不得才走错了路。”

“殿下应是还记得的,当年郡主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她如今就快要被逼疯了,有的时候连奴婢都认不出了郡主,还请殿下您多多担待一些,就算是还了镇江老王爷的教养之恩也是未尝不可的。”

卷碧如是说,一双眼眸中,看不出来到底有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晦暗的,不明的,像是一潭深幽的碧水。

良久,她在静默之中继续开口,“世子殿下,郡主终归是一个女子,她自然而然不懂得什么的不是。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同方才一般的怪罪郡主了,毕竟如今,郡主是您的世子妃。”

祁寒楼不说话。

他指尖攥着袖口,眉眼间的冷冽时而深深浅浅,在阳光下看的不清晰。

其实这些事情他也知道,其实这一些事情他心中也有过算计的不是,只是正如那一首词中写的,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自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他和百里敏妍,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他恨她,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是他听着卷碧的话,想起来当年那个六月的盛夏,笑得清澈的少女的模样,低垂下了眼眸。

他也许是从未起疑过,作为一个并不是家生的侍女,卷碧为什么会知道镇江老王爷曾经门下桃李满的事情。

很久很久,祁寒楼只是说,“本世子尽量。”

这是他能够给出的,现如今关于那个再也不熟悉的百里敏妍的,最珍重的承诺了,其他的,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待她没有男女之情,将来也没有,现在应如是。

同时,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有着自己的优柔寡断原谅百里敏妍,仅此而已。

祁寒楼说不清楚心底的那点惆怅,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他知道的,那样的感觉,足够令人觉着不适。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和卷碧表现出来。

只是淡淡的,尽量的道,“倘若她以后莫要惹是生非,我或许能够将她当做当年的时候,那个天真烂漫的百里敏妍。”

卷碧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祁寒楼,也没有再和他说什么,这个时候,她能够说到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有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些忍不住,想和每一个人认真的说一件事,那个一直默默的藏在她心底的事儿。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机会。

现在是,将来如是,她只能够是卷碧了。

“奴婢的话已经说完了,多谢世子殿下愿意听。”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只是朱颜改(二) “无妨。”

祁寒楼淡淡的如是说,他待人处事皆是温和的,极少会因为什么事情去迁怒旁的下人。

大概他觉着的,卷碧比百里敏妍更加像百里敏妍,或者是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而言之,他并没有怪罪卷碧的话。

良久,他想了想,说,“你上去伺候她净面。”

卷碧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她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如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祁寒楼到底还是不愿意承认百里敏妍是他世子妃的事实。

有时候她也会想,是不是当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就算她现在不是卷碧,就算她还能够如同昔日一般的唤他寒楼哥哥,如今马车中的百里敏妍,是不是就是自己的今日。

他所有的温柔,大概都只是给了那一个人罢了。

她见过的,见过寒楼哥哥的未婚妻,那位传闻中骄纵跋扈,但却是不争的东瀛第一美人的寂云宗少宗主。

苏锦若长得很好看,从第一面见到她的时候,卷碧就知道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狭长的,像是九天坠落的星河一般的勾人心魄,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江南烟雨的味道。

只是她到底还是不懂的,她和从前一样,什么都不明白,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现在她是卷碧,如今祁王府世子妃殿下,昔日的镇江王府敏君县主,现在也不应该称为县主了。

彼时陛下觉着百里敏妍虽是极好的待嫁人选,只是到底还是觉得这县主的身份,委实是配不上自己外甥,故而后来就晋封她为了郡主。

因此现在,应该叫,敏君郡主了。

她想的很乱,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随后行了一礼,道,“奴婢遵命。”

祁寒楼没有再同她说些什么,同暗卫说了些什么,随后留下一道不再温润的背影,消失在她的眼前。

什么都没有。

仅此而已。

“卷碧,你帮帮我好不好?”

当卷碧见到马车上的百里敏妍的时候,已经完全认不出来这是她,是素来最骄傲的百里敏妍——

因为前几日刚刚成为了过门的新妇,因此她身上还穿着着一件颜色颇为喜庆的衣裙,是她素来最爱的天锦新制的,上头是凤凰相思豆的纹路。

今日临时出门前教嬷嬷描画的精致妆容已经被泪水洗的参差不齐了,隐隐约约看得出来鲜妍的少女模样,只是如今那双眼睛中,带着鲜血一般的怨恨。

卷碧听到百里敏妍这样说,又忽然间想起来了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所作所为,以及祁寒楼待她的失望,微微的愣了愣。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暗哑的,“阿碧,你要我怎么帮你?”

卷碧叫的不是世子妃殿下,也不是敏君郡主,更不是百里敏妍,她唤她,阿碧。

“阿敏………”

“求你帮我,无论我做什么,请你一定要帮我。我想得到寒楼哥哥的心,我不想被苏锦若这个已死之人的名字永永远远的压在心头,那样的感觉………”

“真的好痛好痛………”

百里敏妍,哦不,阿碧,也就是昔日的卷碧,如今焕然一新的身份的她,泪如雨下,“你再帮帮我,最后一次……”

卷碧不说话。

她看着面前的女子,突然感觉离得好远好远,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她还是开了口,“阿碧,你清楚一点。锦若姑娘已经去了,世子殿下心悦之人是她,一时之间不能接受是肯定的。”

“如今你才是他的世子妃,不是么?谁也不能抢了属于你的一切,对吧?”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这样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只是朱颜改(三) …………

……………

百里敏妍愣了愣,随后惨然一笑,“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虽然现在是寒楼哥哥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但是不过只是有名无实罢了。”

“他心里只有那个女人,从来都没有我啊……”

卷碧不说话了,她只是细致的将净面的白绢布拧干,一点一点的擦拭掉她脸上的残妆,露出来这个少女本来的模样。

如瓷玉一般的肌肤,精致的眉眼像是鲜妍的春日海棠,眼角的绯红色像是如同上了胭脂一般,一双潋滟的眸子,朱红的唇。

卸了这一层厚厚的白粉,倒是衬得她少了平日里的故作稳重的味道,多了许多青春年少的时候少女的随意轻狂。

这是昔日的百里敏妍所没有的,卷碧觉着有时候当年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同当时的阿碧取错了。

阿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看起来鲜妍的女子,更比她符合那个名字。而她,若夏日碧荷,终究只是能够担得起来卷碧二字罢了。

曾经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看着阿碧因为爱而不得而走错了路,因为得不到而痴狂。

她蓦然间有些迷茫了。

但是卷碧笑了笑,伸出手来,揉了揉面前少女精致的发髻,虽然她已嫁做人妇,但是怎么看,不过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少女罢了。

“阿碧,没事的,你要相信你自己可以的。当年初初换了身份,你也不是说,你做不到的么?可是如今你就是适应的很好啊,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是。”

“但是…阿敏,我现在真的好恨啊………”

“我要疯了………”

“做百里敏妍真的很累,我不想继续成为这个人了,我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

“阿碧这样说的话,是后悔了当年的决定么?”卷碧并没有因此而苦恼,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这般说。

“只是当初是你,你一直都很羡慕,所以我们才换了身份的不是么?如今你得到了一切你想要的,用这个身份,不也是挺好的么?”

“阿敏………”

百里敏妍沉默了,她明明想说些什么,可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轻轻地,略微带着迷茫唤了面前的卷碧一声。

“我在的。”

卷碧说,想了想,说,“既然你活得这么痛苦,不若我们把身份换回来,你觉得可好?”

“不!”百里敏妍急了,她顾不得那些礼仪,抓住面前卷碧的袖口,用那一双眼角带着绯红的眼眸殷切的,紧紧地盯着她,“我不要换回来,我要做百里敏妍,我要做靖江王府的郡主,我要做寒楼哥哥的世子妃!我不要换回来!”

“阿碧,你何必如此,我不过只是提议罢了,倘若你不愿意,我又是何必多生事端不是。”

卷碧笑了笑,像是温和的风。

“还是阿敏待我最好………”

她咬了咬唇,眼底浮现出来一丝怨恨。

她才不要换回来……

她要做尊贵的人上人,再也不想做奴婢了,那样的只能仰起头看人的世界,她再也不想经历了。

“阿碧,愿你好好的,不忘初心。”卷碧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她眼底看不清楚有什么情绪,只是接着转了一个话题,“奴婢伺候世子妃净面罢。”

百里敏妍点了点头,又恢复了素来她的高傲,仿佛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子不是她一般。

卷碧不说话,什么也没有说。

她实际上都知道,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只是朱颜改(四) 而此时,无论是祁寒楼,还是苏锦若和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不会知道的这一切,他们三个人,就像是生命中交合过的线,此后再无交集。

从那一夜,寂云宗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也就是在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了苏锦若这个人了。

仅此而已。

“啪!”

在深夜的时候,南栾帝都中的深深宫墙蓦然传来了一声脆响,震得九尺红墙上头的海棠都微微的摇曳,仿佛被那怒气给吓到了,落下了几瓣芳菲。

“哎呀,里头的那位小祖宗又生气了?”外头候着的小侍这样的嘀嘀咕咕了半天,嗓音刻意的压低,害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

“可不是,这个小祖宗可不如同先帝一般的好说话,脾气委实是暴躁的很,动不动就摔那些宝贵的物什的。”另一个附和着说,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纹路,想了想,接着说,“说实话,我对于我们这位帝君可是觉着太过于偏执了。”

“此话怎讲?”

原先的小侍从略微有些疑惑不解。

想来也是得了好运气的刚刚进宫的新人,因此这几日守夜以来,只是听得偏执的帝王摔东西的声音。

只是心里说这位新的小祖宗简直是脾气暴躁得很,却是没有想到暗有隐情。于是便是疑惑不解的问了出口。

“你想啊,大长公主搞不好早都已经死了,化都化成了了骨灰了,帝君还是偏执那般的不是。”另一个侍从笑了笑,有些嘲讽的味道,“还别说,我都觉得好玩……”

“胆敢妄议圣上?”

一道极为清冷的嗓音从殿外传来,但是那嗓音更加的清越,仿佛是九天之上传过来的美乐一般。

那两个立时便跪了下去,垂了头不敢说话,哪里看得出来半分的方才模样。自然而然的,看到了那淡青色的衣袂,便心惊胆战的唤了一声国师大人。

“嗯。”

那人只是极轻极浅的应了一声,嗓音依旧冰凉,“这是第一次,本座就尚且不计较。作为伺候在御前的侍从,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多谢国师大人提醒,奴才们定当牢记。”

这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倒是没有想到传闻中极为注重礼教的国师大人竟然没有惩处他二人,反而还极其好心的提醒了一下他们,这似乎是实属意料之外。

最后还是那个略微年纪稍长一点儿的侍从开了口谢恩。

待到那仿佛沾染了月华一般的淡青色颀长身影逐渐远去了,那年轻一点儿的小侍才愣愣的被另一个拉起来。

“这就是南栾的国师大人么?”

“嗯。”年纪稍长的侍从点了点头,这般的如是回答他的问题,“这便是我们整个南栾当做神祗一般敬仰的国师大人了。”

“果真是芝兰玉树之风华啊………”

那小侍从想起来那淡青色的身影,不由得惊叹。

“这是自然而然的,毕竟国师大人到底是国师大人不是,他可是如神祗一般的人物,那一手的通灵术,可不是平常人玩得起的………”

两个侍从的声音仍在继续,嘀嘀咕咕了半晌便乖乖的站着守夜了,果真是不敢再乱说话了。

而这一夜,才是刚刚开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五) “帝君在何处?”

淡青色的颀长身影在雍容华贵的偏殿内站定,却没有染上半分的世间浮华,依旧是清凉的恍若月色。

那侍女眉眼稚嫩,想来年纪并不大,拢了一身藕粉色的襦裙,上头亭亭玉立的海棠花绣纹,衬得少女容色软萌,一双眼眸更是如水一般的柔润。

只是侍女没有脸红,偏了偏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国师大人熟悉的眉眼,随后嗓音淡淡,“帝君在正殿。”

“初棠。”

国师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看她,接着如是说,“你没有说谎么?”

“国师大人以为奴婢会说些什么呢?”小侍女狡黠的眨了眨眼,眼若灿星,随后说,“不过有一件事,奴婢的确是要奉劝一句给您的不是。”

“嗯?”

“帝君正在火头上,国师大人还是先不要进去了,省得被帝君一同的迁怒。”

小侍女道,嗓音不免听得出来对于这位国师大人的尊敬,她虽然是开玩笑的状态,但是到底是说的是实话。

“他不敢。”国师眼底忽然出现了一丝笑意,眼前蹦出来小帝君火冒三丈的模样,却是觉着果真还是同小孩子一般。接着他道,“而且他就算迁怒于这整个天下人,他永远也不会迁怒本座。”

小侍女猜得出来如今国师大人是非要进去不可了,但是她也没有拦着,侧了身子,不可置否的对着国师大人道,“国师大人未免太过于自信了,帝君不是从来都不怪罪您的。”

“嗯?”

“帝君从来不怪罪的是大长公主才对,国师大人或许算得上是其中之一,但是到底还比不上大长公主在帝君心中的位置不是。”

小侍女眉眼弯弯的留下来这句话,随后身形一闪,化作了一丝轻烟,消失不见,像极了鬼魅。

国师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想了想,许久,指尖落在眉心,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小帝君又偷偷的跑出去找大长公主了。

他却是这般的想,心中颇有几分无奈,又是留下一堆的烂摊子,果真是同先帝一样的作风。

任性。

“国师国师,你说阿姊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我好想好想阿姊啊………”

那是小时候的南栾帝君,还没有,现在作为少年的时候那般的喜怒无常,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张古画里走出来一般,令人感觉到赏心悦目且柔和。

“大长公主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可能会耽搁一段时间,过一段日子就会回来了。”国师那个时候总是摸了摸小帝君的头,这样的安慰说。

于是小帝君总是望着东边的方向,一直望着啊,望着,期待着和他血脉相连的阿姊会在一瞬间突然出现,和小时候那样的和他玩捉迷藏一样,笑着,宛若江南烟雨一般温柔。

只是没有。

明明等到大长公主及笄的时候就可以见到了,小帝君却依旧是这般的着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没有恢复记忆的大长公主见到了小帝君会不会被吓到。

毕竟……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唇角挽起来浅浅的笑意,随后继续走到殿内的轩窗前,微微眯起来眼眸,看着自西方而升起的一抹皎月。

这时候,颀长的影子所拥有的那一双眼睛,倘若有人看到的话,便会发现这是和正常人不相同的一双眼睛。

墨绿色的眼眸,狭长且泛着碧水的波澜。

那一张脸,倘若苏锦若当真在此,就会蓦然间愣了愣,因为,这一张脸,正是故人的容颜。

只是可惜了,她如今并不知道。

也仅此而已。

这一段路还是很长,长到,看不见边际。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一) “师兄,不是说要回北沐么?我记着从书里面阅读知晓的,分明走水路是更快的路线,为何选择了陆路?”

这个时候正是一片春光明媚之时,城外到处都是前来踏青的游人,翠柳依依,南燕归晓,桃花灼灼,果真不失为一幅春日的美景。

苏锦若极少骑马而行,但是到底由于她的出身因此就算是极少骑马,大略也是不能够忘记的。

是以她动作略微生疏的骑行了一段路程,待那一种熟悉感回来了,她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同东方子珩开了口。

“还叫我师兄?”

东方子珩仿佛注意力并不在这个问题上,他只是听得苏锦若这称呼,下意识的蹙了蹙眉,道。

苏锦若愣了愣,面容上浮现出来几分不好意思,接着如是说,“我这不是一时忘记了么?”

是了,从方才两个人互相表达心意开始之后,她大概才是真真正正的认识到了东方子珩的性子。

素来喜欢一身白衣胜雪,清冷到不可触摸的人,实际上也有孩子一般的执着。

他不让她再叫她师兄,师兄师兄,亦是兄长,哪里又兄长同自己的阿姊相恋的,果真是有些幼稚到了可笑。

她想到那个时候的场景,唇角又不由得出现了一抹笑意,随后并不执着的点破,却也不好意思的直接唤他的字。

停顿了片刻,如是说,“到底这个时候,我们的身份到底还是有点尴尬,这般唤的话,委实是有些有失体统的不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到底是没有逼她,只是微微眯起来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时候,看见她耳尖的绯红,有些笑意一闪而逝。

他自是也没有点破。

于是便顺着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本是打算直接回北沐,只是南栾和北沐如今形式紧张,颇有几分一触即发的硝烟四起的味道。是以上头下了命令,前几日才刚刚到我手中,道是直接绕道去北沐边境即可。”

这一番话说的很是简略,至于上头是谁,倒也是不难猜测的。

她知道他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子,能够下达命令的,大概也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北沐帝君了不是。

但是苏锦若没有问其他的,比如说东方子珩为何不唤北沐帝君为父君,叫的却是格外的疏离冷淡的一声上头,距离那般遥远,委实教人觉着疑惑不解。

如今她大抵知晓了一些,但是她只是猜测,她并不会去问他,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

她不急着。

他提起来,也给了她能够去了解的机会,她觉着委实庆幸。

“这样啊。”苏锦若想了想,如是说,“我还从未去过战场,不知那儿是否是狼烟风沙的美景。”

………

东方子珩没有回答她,他良久,笑了笑,“阿若。北沐与南栾交战,是在偏南的边境,雨水丰沛,是不见得沙漠的。”

“………”

她有些窘迫,本是想着转移话题,却说错了话。

所幸的是东方子珩并不是纠结着这个话题,他微微眯着眼,道,“那儿虽是见不到狼烟风沙,但是有最辽阔的原野,有最醇厚的美酒,有最重情的兄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二) “师兄,很喜欢边疆么?”

苏锦若头一次见到拥有一双清冷寡淡眼眸的白衣胜雪露出来这样的情绪,那双眼眸之中,恍若遥远的九天行歌。

她愣了愣,随后下意识的问出来。

“喜欢。”

东方子珩是这样回答的,他几乎也是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便开了口,随后他想了想,去看她,道,“阿若,为何会喜欢边疆这样的地方,素来的血流成河一直都是在这里不是。倘若是旁的姑娘,早早的便摇了头不是……”

“你却道是喜欢,为何?”

苏锦若笑了笑,“因为师兄喜欢呀,所以我也喜欢。师兄是我的意中人,因此你喜欢的一切,我都喜欢。”

东方子珩指尖顿了顿,眼底的神色同样也是沉了沉,他一直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想着些什么。

良久的良久,他如是说,“这样啊。”

顿了顿,他接着道,“昔日我辜负你良多,你可曾怨过我?”

“怨过与不怨过………”

苏锦若舌尖缠绕着这几个字,重新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挽起来素来的笑意,偏头用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他,“怨过与不怨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他见她风华潋滟,反倒是哑然失笑,“这话说的也是。如今,这些的确是已经是不重要了。”

只要如今他们相互心生倾慕,这样便好。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仅此便好。

许久,苏锦若开口,她道,“师兄,我想换一个名字。”

“为何忽然…想要改一个名字?”

东方子珩对于她蓦然的话略微有些疑惑不解,但只是随后挑眉看她,他知晓的,她会继续往下说,于是他便顺着了。

“如今寂云宗已灭,我已在众人眼中是一个死人了。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既然如此,我何必不改一个名字,省得叫厄运缠身?”

苏锦若如是说,眼底却看不清晰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见到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其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颜色。

仅此而已。

“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东方子珩并没有否认她的话。

同时身为帝子,他自小就在深深宫墙中长大,见过的秘密很多。

他自然而然是不能够要求她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秘密,东方子珩想苏锦若也应如是。

顿了顿,他接着道,“那你想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样问,许久,他补充说。

“作为你新的名字来开启你新的的人生。”

“我还没有想好。”

苏锦若眼底略微出现了一些迷茫的情绪,她于是这般的回答他。

“其实你不是可以用你的字么?”

东方子珩想了想,如是说。

“但是………”

苏锦若愣了愣,面容上随后出现一点为难的模样,她到底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在东方子珩疑惑不解的目光当中,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只是可惜了,倘若有的话定然是很好的,如此也不用为难我去想了。只是,我并没有字。”

“没有字么?”

东方子珩眼底的颜色沉了沉,他似乎猜到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将心底的疑惑说出来,他只是想了想,道,“不如我帮你取一个,如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三) “这自然是极好的。”

苏锦若笑了,道,“毕竟师兄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四大公子之首,才华横溢,听闻一篇出自师兄笔下的诗,都是价值千金的不是。”

“如今师兄主动提起来,倒也是我的幸运了。”她想了想,接着往下说,“毕竟,我可从未见过师兄为哪位姑娘起过名字,如今这份荣幸落到我头上,大概也是第一次吧。”

东方子珩笑了,恍若晴空流雪一般的好看,一身素白愈加衬得马上修长的身影风姿绰约得很。

接着他望着她,道,“这我可不可以理解为……”

“阿若在夸我?”

她的性子本是通透,便也清楚了东方子珩此时的意图,苏锦若不可置否,笑着,随后淡淡的补充了一句,“说是也不是,说不是却又是的。毕竟只有叫师兄高兴了,为我取得的新名字才好听不是。”

“那你大略是用错了方法不是。”

东方子珩眼底的颜色沉了沉,接着开口说。

苏锦若微微的有些疑惑不解,“这是怎么个说法?我从书上看来的,听闻若是夸得一个人心情愉悦了,那么办的事,自然而然也是会利索些。这大概是对的不是……”

随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接着说,“怎么这样灵验的方法到了师兄这儿就失了效果?”

东方子珩本来是有这几分意思的,但是她这一番话的的确确是有几分给他戴高帽子的嫌疑。

骑虎难下。

他叹了一口气,随后微微眯起眼睛去看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在那边的那边,就是风云四起的战场了。

许久,似乎有些不愿意再纠结这个话题。

东方子珩于是开口,“雾浅兮烟江南曲,原是陌上又一重。”

“以后,我便唤你陌烟,可好?”

所幸的是她也不觉得这个名字难听,想了想,随后笑了,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我不再是苏锦若了,我以后如师兄说的,就是唤作陌烟的另一个人了。”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道,“只是我觉着,你大概也是要有小字的才好。”

“不如把原来的名字,去其姓氏,用来做我的小字?”

苏锦若或许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随后提议道。

“陌烟陌烟,雾浅兮烟江南曲,原是陌上又一重。若是用你原先的那个名字作为你的小字,去其姓氏,应是锦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寓意倒是不错的。

他如是想,随后笑了,“你委实想的不错,这都取得恰到好处,也不失了那一份雅致不是。”

“我倒是没有想到的,不过只是听了师兄说的以后,觉着自己也有一个小字比较好一点,只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应该取什么,不如就拿原来的名字,或许也是可以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试了试,倒是没有想到能够得到师兄如此高度的评价。”

她颇为周到的解释了一番,轻描淡写的掩盖了许多许多。

“阿若。”

“嗯?”

“我觉着就算是改了名字,我还是叫你如此罢了。”东方子珩想了想,说,“到底唤了这么多年,委实是有些不太习惯的。”

苏锦若愣了愣。

随后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面颊上浮现出来浅浅的绯红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四) 倘若她如今这个名字依旧是昔日的苏锦若,那东方子珩这样唤她到底也是也无大碍的不是。

只是这个时候她新的名字换作陌烟,以锦若为字,那东方子珩唤她为阿若,可不仅仅是习惯了的称呼,而是唤小名的意味在里头了。

她低声道,“习惯到底也是可以改的,毕竟这与理不合不是。”

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猜得出来究竟是个什么缘故,只是他并未点破,望着她故作冷淡只是可惜耳尖的绯红依旧是在的模样,唇角微微的荡漾来一些笑意。

“那阿若希望我唤你为什么?”

陌烟想了想,委实想不出来,于是道,“就叫我这个新取的名字好了。”

“如此这样的话,莫不是显得略微的有些疏离了?”

东方子珩道,听不出来嗓音中有什么情绪。

“只是我这名字暂时是没有姓氏的,如此唤,旁人也自然而然听不出来疏离的味道不是。”

陌烟很明显并没有中计,只是她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她的本意并不是如此的,只是觉着那样的唤如今换了个名字以后听起来着实怪异。

只是又说不出怪异在哪儿。

到底非要说出一个理由来。

这样的唤法,委实像极了出门在外的丈夫踏遍青山万水终于归家的时候,唤自己的夫人一般的感觉。

她如是想。

东方子珩笑了笑,于是也没有继续逼着她如何,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改一个吧。”

“嗯。”

她淡淡的应了,接着听到他说,“陌烟为名,那我以后唤你阿陌,如此你觉得可是好一些?”

陌烟这个时候觉着只要不是她当做小字的锦若,其他的一切都好不是。她于是点了点头,“那便如此了。”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素来清冷寡淡面容上极为难得有笑意的人,似乎在这段时间以来经常露出笑意,倒是少了几分记忆中的恍若高不可攀的神祗一般的感觉,多了几分人间尘火。

“其实也没有必要改的。”

“师兄何出此言?”

陌烟挑眉,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饶有兴味在里头,说完这句话以后,便抬起来眼眸看他。

东方子珩并不觉着如何,他仿佛在阐述着一个事实,却并不是他自己单方面的阐述,仿佛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在里头。

“阿陌啊。”

阿陌?

果真,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随后她到底还是应了。

接着他问她,“如今我们的关系是什么?”

她想了想,下意识道,“没有名分的野鸳鸯。”

“……………”

东方子珩白皙修长的指尖落在额角,颇有几分头疼的味道,接着他另外的一只手拉了拉手中的马绳,那马脚步便缓缓的止住了。

他于是去看她,“你如此的形容,果真是格外的新颖。”

她往日里的通透仿佛都消失不见了一般,想了想,竟是不知应该接着什么话下去,所以只好应道,“多谢师兄夸奖,愧不敢当。”

东方子珩笑了,随后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的下马,颇有几分矜贵的利落,是多年在战场上练就的模样。

他迈步到她面前,伸出手,道,“阿陌。既然愧不敢当,不若以你的愧,陪我一同下马踏青如何?”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五) “既然是子珩公子相邀,那小女子便却之不恭了。”

陌烟并非是那样的矫情之辈,既然他同她相邀,二人又是相识多年,如今且又是如此的关系,自然而然是信他的不是。

她笑了。

这般道。

只是触碰到那一双白皙修长的手的时候,陌烟到底还是微微的愣了愣。

这是她第一次触摸到东方子珩的手,也是这么多年以来除了触碰到他白色的袖袂外的,第一次触碰到他。

那双手在阳光下依旧是白皙的颜色,微微被这略过午时的阳光衬得少了几分北方常年的冰雪苍白,多了几分暖玉一般的温润。

五根手指的指尖是修长且棱角分明的,这是她看到的,像是不忍触碰的梦,只是在触碰到的时候,便不再是梦了。

作为北沐帝子,身份是尊贵无双的北沐十一殿下,是整个北沐被当做少年战神的东方子珩,很明显手指的痕迹,定然是不可能是光滑如丝帛的不是。

这是略微带着薄薄的茧子的手,带着浅浅的温度,恍若昨日他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念出来那一首司马相如所写的《凤求凰》的时候,她面前恍若被隔世的温阳温暖过的温度。

仅此而已。

“怎么了?”

东方子珩有些疑惑不解于她的蓦然间一愣,随后这般问,心中虽是有些紧张,但是却并没有多想。

“无事。”

陌烟最后摇了摇头,就着他的手下了马,即使是就着搀扶的下马,只是她年少的时候生性肆意,偏爱这东瀛帝都的贵女一切都不喜欢的东西,因此马术也是格外的精湛不是,故而动作依旧是下意识的行云流水般利落。

她随后抬起来眼眸,想了想,道,“多谢师兄。”

实际上她本不需要他扶着。

只是他既是有这一份关心她的好意,正如她说的却之不恭一般,便也是受了。

“阿陌又忘了。”

东方子珩笑了笑,只是她看到的是随后暗影将那马匹牵去一边,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空气中,不见踪影。

她眼底颜色有些晦暗不明,听他接着说,“不是同你说过的么?此后不必同我道谢。”

她只是笑了笑,“也是我忘了。”

“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她一声,指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牵着,接着抬步的时候道,“到底我如此的身份也是为人暗害得多,故而总是会有暗影随身保护的。是我没有同你说清楚,反倒是教你忧心。”

她倒是没有想到素来寡言少语的东方子珩会因为这件事情,开口同她细细的解释,心中的那味道也淡了些。

大抵是她多疑了。

他总归是信她的不是。

接着她听到东方子珩接着说,“只是昨日到方才我二人呆在一处的时候,暗影并没有跟着。只是这个时候踏青的人鱼龙混杂,故而才是现了形。”

昨日到方才……

没有跟着么?

陌烟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听他这样突然的补充,原先是没有想起来的,随后下意识的红了脸。

原来说的是这个。

她如他所说,想起来的是昨日花树下二人互表心意,紧紧相拥共享片刻的岁月静好的事儿。

是以那个时候暗影是并没有跟着的就好。

陌烟如是想。

却发现这个时候东方子珩看着她,眼底有些笑意。

她稳了心神,道,“师兄在看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此物最相思(一) “看你。”

东方子珩这般的回答她,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笑意,是素来没有情绪的模样。

陌烟听他这般回答,微微的愣了愣。

只是她到底是通透的,“我有什么好看的?到底比不上这踏青时候的满片春色芳华正好不是。与其看人,不若如说,看这景色更好。”

他只是下意识的接了话语,仿佛并没有太多的思考,道,“在我眼眸中,你胜比这满片的春色芳华。”

“…………”

陌烟面颊刚刚消下去的微红,此刻又冒了上来。

她觉着东方子珩这最近的话,多半都是会撩动心弦的,不晓得究竟是从何处学的,只是觉着绕是若高岭之花一般的冷美人,大抵听到这样的话也是会动心的不是。

于是她道,“我记着师兄从前不是这样的。”

“嗯?”

东方子珩想了想,于是问她,“那我从前是什么模样?”

随后仿佛又感觉少了什么,于是补充了一句,“在你的眼中。”

她笑了笑,道,“记忆中的师兄,寡言少语得紧,能够说几个字,那定然是不会说一句话的。”

“只是如今这个时候说话,字字珠玑,颇有几分………”

说到这个地方,陌烟顿了顿,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仿佛在风月之地混迹多年了的模样。”

“…………”

东方子珩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倾慕的姑娘听到了这样的话,竟然会这样的想,于是微微的蹙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依旧是记忆中清冷寡淡的模样。

他很无奈。

但是还是开了口,“你知晓的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哪一次见过我同九霁剑宗的师兄师弟去那般的地方过?”

“从前是没有见过的。”

陌烟道,“只是说不好现在,师兄便是这红袖招的常客呢?”

被怀疑了啊。

东方子珩眼底的颜色沉了沉,复而想了想,解释道,“我学的。”

“嗯?”

“从书中学的,就是昔日在茶会的时候,你看到的同我呆在一处的那位墨蓝色衣袍的人学的。”

东方子珩没有半分的歉疚就供出来了东方缪,他伸手挽起来她鬓角的发,嗓音淡淡,道,“他听闻我同你呆在一处,便给了我一本书,说照着里头学了,你便是不会同旁人……”

“同旁人如何?”

陌烟有些疑惑不解,心中到底还是对于他颇有几分幼稚的行为笑了笑,接着这般的如是问他。

“…………”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想了想,很认真的看着她如画眉眼,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素来的嗓音,道出来两个字。

“跑了。”

“跑了?”

陌烟笑了,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二人立在一棵花树下,两抹白衣胜雪如影随形一般,自然而然成了旁人眼中的一道极美的风景。

她自然而然是不知,只是说,“为何会有这样的认为?”

“我竟是有些感觉到略微的疑惑不解了。”

东方子珩想了想,把原先东方缪告诉他的话转述给她听,“他和我说,阿陌你是东瀛第一美人,故而定然是有很多的倾慕者。倘若这个时候我错失了机会,那么在将来就只能够后悔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此物最相思(二) “师兄对自己这般的没有自信么?”

陌烟笑了笑,如是问他。

“并非。”

东方子珩如是答她,嗓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依旧是素来的清冷寡淡模样,接着同她解释说,“只是阿陌太好了,怕是旁人更能够得你中意也不定,所以我只能够如此了。”

她听着笑了,心中却是略微有些沉重,只是她不愿他看出来,于是故作轻松道,“旁人再好也比不过师兄啊。师兄可是北沐帝子,被整个北沐当做战神的人物,亦是整个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子珩公子不是,我怎么会舍师兄而心悦他人?”

“只是………”

东方子珩嗓音顿了顿,略微有些迟疑,随后到底还是决心往下说了,道,“我也有些害怕。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我为了周全伤你那样深,如今到底还是控制不住这情,同你在了一处。

不晓得是否年少的时候,那一份最纯澈的情感也因为时间荏苒而淡去了许多许多。虽说如今两情相悦,只是我…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

陌烟倒是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细腻心思,也是头几次听到他这样的说这么多话,听得的时候,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只是良久,她还是没有开口。

“玄晏。”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字,随后本是因为她良久不开口,故而转身的修长身影似乎略微的顿了顿,随后他转身过来看她。

只是他还没有将另外的一句话说出口,撞入眼帘的东西,便刺得他眼底生了温。

“这是?”

“还记得这个是什么么?”

陌烟看他,唇角没有笑意,但是那双眼眸中的情绪,胜过如暖阳般的笑意。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眼底的颜色格外的专注,许久,他道,“记得的。”

“当年年少的时候我向师兄表达心意之时便做了一条衿带,昔日由于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到底错付。

如今知晓了,师兄,可愿意接过这一条衿带,听我说一席话?”

东方子珩嗓音如常,点了点头,“嗯。”

“师兄听过《凤求凰》说与我听,小女子不才,唯独听过一曲出自柳永笔下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所幸此时师兄与我在这乱世当中有幸没有错过,故而也是不会有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心酸,但是到底当年是有的。”

“谨以此诗,回首昔日,遥想今朝。”

“不知师兄可愿?”

陌烟说到这里,便止住了,她是以抬眼去看他,那双眼眸依旧是清冷寡淡的,同昔日一样,却又如同昔日不一样。

“愿。”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没有任何的犹豫,如那一刻情窦初开时候,昔日不曾后悔过的决定一般。

他接过来她的衿带,笑了笑,眉眼间都恍若带着阳光的温度,“阿陌,你能够喜欢我。我很开心。”

东方子珩这般的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此物最相思(三) “我也很开心,师兄能够如本心一般的说出喜欢,能够接受我的喜欢。”

陌烟笑了。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她递过来的衿带,这是同当年不一样的一条衿带。

不晓得她是在什么时候做的,这上头的花纹是用上好的锦线刺绣的碧竹云纹,女红较之当年的青涩已然是精湛了许多许多。

瓷白一般颜色的底料,辅以碧色的浓淡相宜,浮云一别后的飘逸之感在修长的竹叶纹路间清晰可见。

果真是极好的。

他将衿带小心翼翼的收好,面对着她有些笑意的目光并不觉着如何,指尖认真的触碰,仿佛是在触碰如何的珍视的物什一般。

随后他抬起来清冷寡淡的眼,道,“既然如此,阿陌,我也想,赠予一个礼物于你,作为定情之物。”

她自是点了点头应了不是。

接着他从袖袂中拿出来一支精致的簪梳,温润色泽的乌木为底,精致雕琢的梅子花为饰,参差不齐的花叶并不显得凌乱,反倒是错落有致,看起来雅致得紧。

“阿陌,你过来。”

陌烟想了想,缓步而来到他不离几尺远的地方,还差着三步两个人便是能够撞着的距离,她委实觉着合适了,脚下便不动了。

他笑了笑,“这么怕?”

陌烟想了想,低头说,“不是。只是以我们关系,委实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合适。”

“如何不合适了?”

东方子珩笑了笑,指尖微动,那簪梳便稳稳的戴在了她精致的发髻当中,衬得本就美人如画,如今更加如画。

兴许沉棠也是知晓二人会做些什么一般,故而并未给她戴上太多的珠钗与旁的物什,只是余了一个空位,戴上了这簪梳,竟是刚刚好的合适。

他执起来她指尖,道,“如今我们的关系可不是你口中说的没有名分的野鸳鸯了不是。”

“嗯?”

陌烟略微有些疑惑不解。

“你是我的未婚妻。”

东方子珩道,嗓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的情绪,果真是认真的模样。

她轻轻的笑了,比春日海棠还要耀眼几分不是。

只是陌烟到底是颇有几分知晓事理的不是。

戴了簪梳二人便是定了情之后,这样说的确是没有什么问题,而此刻踏青游玩之人虽是随着午时少了一些,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人的不是。

而东方子珩却依旧是站在她面前,不足几寸,闻到他身上一如既往的冰雪味道,她总归是一个女儿家,自然而然是又红了脸。

他笑了。

“阿陌。”

陌烟听到东方子珩这样的唤她,便是稳了稳心神,这般的抬起来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来看他。

他眉眼如画,经年不变,依旧是那年花树下执剑而立的,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的少君风采。

不知彼时有多少少女泪满襟,只因花树一片芳菲,与一身素白之人。

她愣了愣。

随后蓦然间,他嗓音淡淡,“我想亲你。”

她愈加的愣了,指尖传过来他指尖的温度,随后极轻极浅的,那冰凉的吻,落到了她唇瓣。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此物最相思(四) 那吻是青涩,不甚娴熟的。

极轻极浅的探入她唇瓣,笨拙的去噬咬,冰凉的唇逐渐变得温润,到底缠绕她唇舌许久,最后还是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的松开了。

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荡漾着陌生的颜色,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最瑰丽的云彩,也恍若神话中轻轻摇曳了数万年都不曾停歇的瑶池池水。

她大抵是第一次被亲,故此还没有学会换气,因此她面颊绯红之外,略微带着轻轻的换息的声音。

“你这是作甚?”

东方子珩到底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略微的离她远了些许,眼底颜色沉了沉隐去耳尖的微红,淡淡的如是说,“亲你。”

“…………”

陌烟觉着自己可能是认识了一个假的东方子珩,记忆中的那一抹白衣胜雪,似乎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不是。

她垂下眸子,道,“但你吓到我了。”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道,“那下次亲你的时候,我同你说了,给你点时间缓缓?”

委实,果真不像是了。

他随后极轻极浅的笑了笑,手指安静的放在她墨色的发上,道,“罢了。是我的错,倘若不该这般的着急,就不会吓到你了。”

“嗯。”

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虽说方才那个一番亲昵她委实是觉着意外,而少年并不娴熟的动作却是不由得到底还是教她害了羞不是。

只是她并不矫情,既然两人两情相悦,如他所说又是定了情,那又何必如此的战战兢兢。

她与东方子珩都已经错过了那时候的年少,何必拿年少的姿态待现在如何。

陌烟是以随了他,靠在他肩头,指尖落在他额前垂落的青丝,微微眯起来眼眸,待岁月静好之良久,方才开口,“师兄挺好的,愿你,永远都是如此就好了。”

她说的挺好,是二人这般的呆在一处的时候,这样的,静静的安然,不需要太多的甜言蜜语,也不需要同旁人炫耀二人感情如何,只守着这岁月静好,如此就是最好的了。

陌烟如是想。

东方子珩低声道,似乎也不同她闹了一般。只是听得他素来都是清冷的嗓音若云间笙箫,却是带着永生的承诺。

“一直都会这样的。”

虽然他不知将来究竟会如何,但是他此刻愿如她所说,一直都是这样的,就好了。

仅此而已。

此处踏青游玩的人不在少数,不少是情投意合的君子淑女,故而方才二人如何亲昵到底也只是旁人眼中无意间的风景而已。

只是两人大概是从未想过的,有一双眼睛,一直都是在默默的看着,看着。

“为什么阿姊要同他这样的亲昵?”

年少的少年帝君微微的眯起来眼眸,瓷白的肌肤上一双眼眸格外的教人觉着勾人心魄,眼尾的一颗殷红的泪痣为这一张年轻的面容多了几分旁的味道。

他想象中颇为不满的抿了抿唇,却是蓦然间笑得开心,露出来一颗尖尖的虎牙,多了几分莫名的勾人般的诡异。

“好想抢阿姊回来啊………”

“和我抢阿姊的,都是坏人。”

一旁的随身内侍听着他的话,眼泪都快急出来了不是。

他不明白帝君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大概他也以为的,所谓那一位同帝君的嫡亲阿姊已经挫骨扬灰了不是。

他在意的,大略就是这位小祖宗而已。

“帝君,咱们赶紧的回南栾吧,您这一次偷偷的跑出来,不晓得倘若国师大人知道了会如何呢………”

少年本是坐在一颗花树下品着一杯酒,听闻这句话,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移了回来,静静的看着内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此物最相思(五) 内侍是从小就伺候着他的,自然而然是知道这个时候少年帝君是气了,只是他又能够说些什么呢,只能够受着少年帝君的怒气不是。

只是他清晰的知晓帝君的怒气,到底是比不上观星楼的那位的的一怒。

昔日内侍曾经就见过因为帝君偷偷的溜出来南栾帝宫,所有伺候的内侍宫女都被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处置掉,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血流成河,染红了百里长的宫道。

这是那位的决定,可谁又知道作为神的使者一直默默的守护着南栾这片土地的国师,本着以为是慈悲为怀,却是实际上高冷不可侵犯外,手段也格外的厉害不是。

内侍永远都是忘不了那一天,同样的,他也不希望成为类似的那一天的陪葬之物。

相比于伺候长大的帝君,他更加害怕的,是国师。

“总是提他作甚?”少年帝君很是不满,似乎同这位国师很不对头,他嗓音听不出来情绪,但是指尖蓦然的用力,那上好的瓷杯便碎成了一瓣一瓣的姿态。

望着滑落的血色,少年帝君并没有什么旁的情绪,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微微挑起来一个弧度,舌尖舔了舔如血的薄唇,继而看着内侍,道,“莫不是你觉着,本帝的命令还比不上国师的命令教你遵从?”

“帝君恕罪,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那内侍听他这样的一说,觉着恐怕是要找他算账,于是这番话刚刚说完,便立时跪下来请罪了。

“呵。”

少年唇角间浮现几分嘲讽且凉薄的笑意,他略微的低垂下了一双眼眸,长长的鸦色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听得他道,“反正,你眼中只有国师,不晓得大概会以为你是从小伺候的国师了,不若本帝……”

“将你送给国师,如何?”

“奴才不敢,奴才哪儿有那样的胆子不是。奴才的主子,从来都不是帝君您么?”

内侍跪伏在他面前,嗓音略微的有些颤抖的说。

毕竟他可是晓得的,若是被帝君赠与国师,只怕他是真真的活不了了。

“阿君,莫要调皮。”

远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像是自极为遥远的远方而来的一般,又若一片流水潺潺时候的好听。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淡青色的衣袂,碧色的竹纹盘踞在上,衬得一张如画容颜愈加的不太真实,像是九天之上的神祗一般。

楼陌君很不开心的撇了撇嘴,目光淡淡的落在那一双同旁人不同的眼眸上,墨绿色的,仿佛能够融化冰雪,又仿佛能够冰封千里,勾人心魄至极。

少年帝君最后遮掩去自己的神情,饶有兴味的盯着他笑了笑,“国师好兴致呐,竟然追到了这里。”

“嗯。”

国师轻轻的应了,随后抬起眼睛看他,道,“帝君年纪也不小了,不该胡闹了。”

楼陌君沉默了片刻,什么都没有说,仿佛是在想着些什么。许久,他挥了挥手,那跪在地上的内侍便立时站了起来,扶着冷汗津津一溜烟儿的跑了。

随后,他才看着国师,“本帝年纪的确是不小了,但是并没有胡闹。本帝清晰的知道,本帝究竟在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稚子金盆脱晓冰(一) “帝君总是说自己长大了,也知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只是帝君应该看一看,如今你做出来的事情可不正是孩童般的行径么?”

国师说出来这一番话的时候,面容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中也同时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他这个时候已经落座在楼陌君的面前,动作端的是行云流水般雍容尔雅,给旁人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的面前,不过就像是一盘棋局一般。

那样淡然的气度,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练就出来的,大概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恍若九天之上的神祗的人,直言不讳的训斥手握重权,坐拥万里锦绣河山的帝君,仿佛都是理所当然的不是。

楼陌君从前也是这样的认为,然而如今却再也不是这样想的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道,“国师终究也只是国师,如此如同摄政大臣一般的训斥本帝,未免也是管得太宽了不是。”

国师眼眸微微的抬起,看着面前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成了翩翩少年的南栾帝君,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拉着他的衣袖的模样。

他指尖微微的顿了顿,随后一如既往的开口,“正如您所说,国师的确不是如同摄政大臣一般的存在,的确是不应该训斥帝君的不是。”

“只是请帝君不要忘记了,昔日先帝临终之前,可是将你托付给了本座啊。”说到这句话,国师顿了顿,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看着小帝君,道,“帝君可是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实际上国师不过只是由于父君的嘱托,所以才插手了摄政大臣所应该插手的事情,所以才对他进行这么多年的教导,所以才在他做出来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的时候,进行严厉的训斥。

是要让他明白这一切,不过只是因为他是楼陌君,是如今的南栾帝君,是因为先帝的嘱托,而不是应该先前的那三个字么?

他唇角挽起来极为凉薄的笑意,衬得那一种想让人保护的苍白容颜多了几分冷色。少年帝君很明显是不开心的,“国师可千万不要忘记了,当年不是本帝求你的,是你自己说能够帮本帝的不是。”

“而且………”

少年帝君嗓音顿了顿,微微的将那几个字拉长,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带着从未见过的颜色。

他微微的凑近面前仿佛天上的神祗一般的国师大人,笑了笑,浅浅的温度仿佛就要落在国师的面容上。

他说,“而且国师也是知道的我对你的心思,如今你视而不见,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管束着本帝,意欲何为啊?”

国师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中有些颜色沉了沉,指尖落在淡青色的袖口,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道,“本座不过只是在大长公主回来之前,代替着她管教帝君罢了。”

“可是……”

楼陌君笑了,殷红的唇瓣像是染了血一般,道,“国师是这样说的,但是又是以什么身份,管教本帝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稚子金盆脱晓冰(二) “帝君越矩了。”

国师眼眸淡淡,这样说。

“嗤。”

楼陌君唇齿间出现一点嘲讽的味道,随后立起身来,足尖微动,拂袖间便是落在了另外的一株花树上头。

一片花影衬得纤弱的少年眉眼弯弯,听得他道,“国师既然总是如此,那便是应该识点趣啊。就莫要总是来招惹本帝了,否则本帝不敢保证,是不是在哪一天………”

少年帝君作了一个划脖子的动作,随后笑了笑,转身落去,惊起来一片的云雀缭乱的嗓音,在花影中再也寻不到半分踪影。

“调皮。”

国师待到他走后,一双墨绿色的眼眸中有些笑意,这般的中肯的对于年少的南栾帝君作了一个评价。

他总是拿他当做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如今孩子终于长大了,只是可惜了到底心智还是小时候那般的不晓事,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那样多的后顾之忧。

殊不知他这一次偷偷的从帝宫出来,又是教自己给他收拾了多少的烂摊子才没有让那些老古板的朝臣发现。

“主子。”

暗影悄无声息的落到地上,姿态是恭敬的,面容上仿佛是从来没有任何情绪的傀儡一般,随后接着道,“家主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国师大人动作不急不缓的烹茶,随后淡淡的开了口,“再等一段时间,等到那丫头想起来回家之后,我再回去。”

“可是………”

暗影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但是他还是恭敬的垂头模样,“只是家主那边说族里出了大事,说必须教主子您赶紧回去。”

“哦。”

国师不平不淡的应了一句,虽是这般的嗓音,那头的暗影便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故而回禀道。

“按照家主所说,族里的梦颜姑娘同旁人私通,被当场发现。由于梦颜姑娘是您早年间亲自定下的未婚妻,故而家主觉着按照您少主的身份,也应该通知您回去一趟。”

国师的墨绿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颜色,接着他素白的指尖还是如同之前一样执起来白瓷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这才道。

“梦颜不是那样的人。”

“属下等自然而然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这是谁人设下的局,颇有几分天衣无缝的味道,一环扣着一环,梦颜姑娘自是中了招数不是。”

暗影这样的回答,眼底有些忿忿不平的情绪,想来似乎这个暗影对于名为梦颜的女子颇有几分的尊敬,因此待她被诬陷出了事儿,素来本该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暗影也有了几分忿忿不平的情绪。

“嗯。”

国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说,“也是委屈她了。”

“那主人是打算……”

暗影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不回去。”

国师这般的回答,他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去看这满片春色芳华正好的繁花似锦,接着嗓音淡淡接着说,“虽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是设计出来这些,大概是为了引我回去不是。我若是回去了,那便是中了他们的计策了。”

“所以按照主子的意思,是让梦颜姑娘……”

暗影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待自己未婚妻如此深情的主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凉薄的话语。

接着他低垂下眼眸,这样的说。

“倘若她做不到在险象环生之际完好无损,那么就配不上是我所倾慕的姑娘。”

国师说,在一片花色潋滟中淡淡的笑了笑,自是一番风华倾城。

暗影沉默了。

他不知如何言语,大概,这是主子同梦颜姑娘最让人难以撼动的信任,故而他完全也没有必要去说些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稚子金盆脱晓冰(三) “除了这件事以外,那边可是还有什么消息?”

许久,国师看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墨绿色眼眸,轻轻的落在面前的暗影身上,那眼神明明没有什么东西,但是却好像包含了这个世界上的千万种情绪。

暗影感觉自己的情绪好像被察觉了一般,随后下意识的收敛了心神,他是一个合格的暗影,自然而然清楚在主子面前应该做什么,又不应该做些什么。

然而如今却明知故犯的犯了错处。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随后恭敬回答国师的问题,“除此之外,如您所料,大长公主已经准备要去北沐了。”

这个时候国师问的那边,自然而然不是族里的那边,暗影也知道他问的究竟是什么,所以这般的回答。

“果然。”

国师笑了笑,指尖轻轻的掠过摆在花树下的茶几上头的落花,随后飘落的花瓣,竟是随着他手中的动作,轻轻的化成了粉红色的轻烟,带着初春时候桃花的芳香,在风中再寻不到。

他缓缓的起身,淡青色的衣袂在风中凌乱,似乎在这一刻有些看不清晰他的面容。暗影知道这个时候是起风了,却依旧是没有动弹,恭敬的等着国师的吩咐。

“命运这种东西,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世人常说听天由命,实际上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倒也是有的。”

国师的嗓音淡淡,像是从远方而来的笙箫。

暗影抬起头,这个时候只看见那一身淡青色的衣袂缓缓的在桃花中消失不见,随后听见一句淡淡的吩咐。

“继续跟着,把关于大长公主的一切,全部,向我汇报。”

随后一阵风刮过,扑面而来的桃花香,又极轻极浅的将这句话模糊了。暗影应了一声是,随后随着风化为残影,再也看不到。

只是这个时候,有一个人,修长的影子从花影中出来,不是少年的南栾帝君,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啧,果真是教人没有想到啊,教本将军一路从东瀛而来,竟然还听到了一个大秘密。”

这个人如是说。

后头的副将很费力的穿过一片花色纷乱,愁眉苦脸的同她开了口,“将军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何好端端的要停了步子,来这儿踏青?”

“倘若是按照原先的速度一路向北,那么如今我们可已经就是在边境了,如此连日劳累的将士们不也是可以好好的休息了么?”

被称为将军的人生着一张好看的面容,眉眼精致,过于白净的肌肤教人看起来大概第一眼会以为是一个姑娘家。

只是见得他拢了一身灰白色的劲装,上头是用银线缝制的竹纹,颇有几分雅致的修长,衬得整个人愈加的温润如玉了起来。

他听着副将这样的话,没有表达什么关于自己的意见,随后面无表情的道,“你发冠上头有桃花。”

“啊?”

副将先是微微的愣了愣,随后连忙伸手去摸头顶的桃花,只是他指尖触碰到的分明就是挽好的发冠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稚子金盆脱晓冰(四) 良久。

副将怒气冲冲,“霍竹雅,你能不能别玩儿!”

霍竹雅笑了笑,眉眼带着饶有兴味,少年本就冷然的眉眼被花影灼灼衬得更加的夺目,堪比融化的碎雪。

她如今委实觉着当年决定假扮已经过世了的兄长参军,进而扛起来霍家的一切,果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如此可爱的副将,委实,很少见了不是。

少年的身姿修长,在花影中提着指尖长剑缓缓而行,想了想,许久,回头待后边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吓着了主将的副将笑了笑,“不能。”

副将先开始是愣了愣,随后才忽然间想起来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颇有几分头疼,果真,这位将军如军营中的传闻是一样的,有天下无双的武功,但这性子到底是有些难对付不是。

他索性也懒得同霍竹雅闹了,毕竟每一次闹总是他首先败下阵来,反倒还丢了一个副将的脸面。

是以副将淡淡的应了一声,继而转移话题,同她道,“主将啊,还过一百多里便是到了北沐与南栾的边境了,听闻这一次南栾大军压境,主将难不成完全都没有担忧么?”

霍竹雅眼神淡淡,似乎想起来了方才自己躲在花影间看到的那一切,随后一如既往的开口。

“不担心。”

“何以见得没有什么担心的地方?”副将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不由得略微的疑惑不解。接着想了想,说,“莫不是主将早就知道了北沐的将领是谁?”

副将自然而然是不知道的,于是他这样的问。

毕竟东瀛仅仅只是北沐的附属国,作为一个军中副将,他又并不是如同霍竹雅一般的出身根深蒂固的将门,的确是没有那样多的情报线路的不是。

而霍竹雅不一样。

“哦,我当然知道。”

霍竹雅说,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找到了桃花林子的边缘,被她命令歇息的将士这个时候个个笑得开怀吃肉喝酒的模样,是以她微微的眯起来眼眸的看着。

偏过头,她看了看副将,道,“可曾听说过北沐战神之名?”

“北沐……”

“战神?”

副将略微的吃惊,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很明显的可以看得出来,霍竹雅的这一句话究竟给了他如何的震撼。

“主将是说那位北沐帝君的嫡出十一皇子殿下么?”

“不然你以为,能够被整个北沐成为战神的,还有谁?”霍竹雅反问副将,这个时候她想起来两个人之前交手她落败的场景,心中略微的有些期待。

接着她说,“虽说这么多年来,北沐依旧是正统的游牧民族出身的帝国,但是你想想能够在北方这极为苦寒之地屹立百年的帝国,会是一个……积弱的小国么?”

“不是。”

副将摇了摇头,如是回答道。

随后他想了想,开口说,“既然如此,那不是意味着这一仗,我们是胜劵在握么?”

“呵。”

霍竹雅唇角流露出了一抹极为凉薄的笑意,随后在副将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开了口,“胜劵在握的可不仅仅是我们,南栾这一次可能是有些拼尽全力的架势了。”

“纵使北沐来的人开头挺大,但是,又怎么能够代表南栾那边没有什么准备,是待宰的羊羔呢?”

副将沉默了,他看着远处长空中的狼烟,微微的蹙眉,良久,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稚子金盆脱晓冰(五) “师兄?”

陌烟看着东方子珩凝视着信鸽送过来的消息,那般的凝重模样,不由得心下略微有些担忧,于是这般的唤了一声。

“阿陌,没事。”

他这般的同她道,随后将附有消息的纸条收在袖袋中,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随后道,“我们不用走这一条陆路了。”

“此话何意?”

她略微有些疑惑不解,这般的问他。

东方子珩嗓音淡淡,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东瀛的援军已经来了我们附近,那边说教我们直接过去与他们汇合再一同赶路过去,即可。”

东瀛?

听闻这两个曾经陪伴了她多年的字眼,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东瀛给予了她年少时光最单纯的回忆,也是因为东瀛,她斩断过往,做出那样的决定。

如今东方子珩同她道东瀛的援军已经来了,是以必然是有些麻烦的不是。

毕竟她曾经还是苏锦若的时候,是祁寒楼的未婚妻,而祁寒楼所属祁王府一脉,乃是军处的掌权者。

想来她当年去过的那几次,便是早已被旁人记住了才是,若是被认了出来,那便有些问题必须得处理了。

良久之后,她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临着他略微有些担忧的眼眸,道,“军令不可违,到底说的也是有道理的不是。师兄准备一下,我们一同过去吧。”

不是你。

也不是我不去。

而是我们,我和你。

仅仅是这两个字,也已经是重如泰山。

东方子珩自然而然也是知晓她的担忧究竟是在何处不是,他想了想,道,“若是你担心被认出来,可以易容,旁人也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他说的是实话,这的确是一个解决的好法子不是。

陌烟摇了摇头,道,“不必。”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倘若一味的逃避,总归是懦弱。倒不如坦然的去面对,或许有更好的结果不是。”

他眼眸因她这一句话略微的将颜色沉了沉,随后垂下眸子,见着素来冷丽的姑娘如当年一般的拉了拉他的袖口,道,“玄晏,你要信我。我知晓你的担心,但是到底我并不想拖累你。”

是了。

倘若她易容随同他一起去,倒也是不见得有什么问题的,毕竟她除了寂云宗少宗主的身份之外,也是同东方子珩一样的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锦若医仙。

救死人,活白骨。

她的医术精湛,得了九霁剑宗掌门医术的精髓,区区的易容小事自然而然是不会教她为难。

只是她那般的前去,纵然东方子珩的身份是为北沐十一皇子,身份尊贵,但是到底她这样的身份,明知军营不可带女眷,还是旁人眼中无用的女眷,她少不得会被怀疑刁难。

她不想拖累他,教他为难。

况且九霁剑宗掌门座下弟子极多,众人只知道苏锦若为其中一位,但是又哪里知晓,所谓担得起来医仙之名的并非只有锦若不是。

“你是想?”

东方子珩见她神色,便是道了这般。

“嗯。”

陌烟应他,如是说,“我随你去军营,为你救麾下将士姓名,教你无后顾之忧。”

也许是这个时候冷丽的女子,她眼眸中的神色太过于认真,倒映着大片的阳光教他不由得略微的愣了愣。

是以这个时候,东方子珩笑了笑,道,“那就按着你说的吧。不过阿陌,莫要伤到了自己才是。”

军营中比不得外头,随时都有敌人的明枪暗箭,他总归是顾不了那么多,倘若她出了什么事,他是会因此自责长久的不是。

陌烟笑了,“这是自然。”

只是这个时候的她,大概还是不清楚的。

后来的她想起来这一段终将难忘的噩梦,却是早已清清楚楚,却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一) “主将。”

夜深的时候,副将踏着一片羌管悠悠霜满地的愁绪缓步而来,望着主营帐内端坐若一笔古画中的雪松的年轻主将,这般的唤道。

“如何?”

霍竹雅抬起来一双同平日不太一样的冰凉眼眸,如是问,嗓音也是冷的,恍若此刻她简单沐浴过后身上穿着的雪白色衣袍一般的颜色。

“如您所料,北沐十一殿下果真是在这附近。”副将这般的回答她,素来嬉皮笑脸的姿态已经是完全的收敛了。他接着看了看她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抄写着一纸孙子兵法,随后有些欲言又止,“而且,他来的时候……”

“嗯?”

霍竹雅抬起来眼眸,看着面前的副将,道,“而且什么?”

“殿下还带了一名女子过来。”

副将颇有些冷汗淋漓的感觉,缓了一口气,如是说。

本是军营中不可以教女眷进入这是死命令,自古以来从未有谁不识趣的带进来过。而这位北沐十一殿下,听闻是小小年纪就在沙场上行走了,想来应该也是知晓的不是。

而这位的清冷矜贵,素来不近女色之名早早的就闻名许久了,可是哪里知道啊,如今却是这位首先破了例子。

副将颇有些头疼。

如今那一位的身份就摆在那里不是,但素来霍家铁骑都是军纪严明的,何况还是这一位霍家少将军坐阵主将,他们哪里敢碍着身份放进来。

只怕是还没有被这位殿下秋后算账,霍竹雅这儿就够他们喝一壶了。

“带了一个女子?”

霍竹雅终于眼底出现了一点异色,是以她放下手中的笔,搁在木架子上头。

大抵是多年的从军生涯教她养成了不骄不躁的姿态,如此这样的情况,她随后竟是支着头,许久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唇角挽起来浅浅的笑意。

“毕竟是十一殿下,身边的女子定然也是教人不容看轻的,不知,是何许人也?”霍竹雅这般的说了一句,在副将略微有些惊愕的眼神下施施然起身,招了招手,“走,同我一同出去看看。”

“哎,不是,霍竹雅,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副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般的同她道了一句话,只是谁知晓她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好默默的跟了上去。

因着来人身份尊贵,因此纵然要报备主将这带着女子入营的事儿,到底旁人也是不敢如何轻视的,只得好茶上着,恭敬陪着。

一旁的不泛有一些想要开开眼界的新兵蛋子,听闻那位北沐战神来了,个个都来了凑个热闹不是。

只是见得修长的影子,被月色映出来浅色的冰凉,那人拢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是鎏金的云纹,眉眼精致,戴了半张的薄如蝉翼的面具。

这般素来的不见得如何雍容的装扮,却是那多年在战场上练就出来的气势,就足以将这些人压上一头。

而一旁的那个女子,一头青丝如瀑,挽了精致的发髻,发髻上是梅子花缠枝的簪梳。眉眼且又冷丽,拢着一身素白鲛纱的衣裙,衬得更如画中人般身姿窈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二) “这就是北沐的十一殿下啊,看起来果真是气度不凡,倘若有他在,我们就是有了大势已定的资本了吧?”

“嘿,哪里哪里,说不定只是传闻罢了。旁人说是战神,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战神的,说不准不过只是虚张声势罢了。”

“我说你们就顾着看那十一殿下啦,难道不觉着一旁的那个姑娘也是一个人间尤物么?”

“听闻北沐十一殿下不近女色不是,那这女子又是谁?莫不是来伺候军中将士的不成?”

“这或许也说不准不是。”

一堆的人在底下议论纷纷,无非围绕的都是关于东方子珩和陌烟二人。

“咳咳。”

副将看了看一旁霍竹雅的神色,猜想她也听得合适了,故而咳嗽了两声,主动出来清场子。

一旁的那些本来还是议论纷纷的将士一听这咳嗽声便立时的住了嘴,随后见着一身雪白色的霍少将军,个个都不敢说话了。

“聊得挺开心啊。”

霍竹雅笑了笑,面容上是一片和蔼的模样,想来若是不知道的人看起来,还会以为这传闻中威名远扬的霍少将军恐怕是一个好欺负的纸老虎,和蔼可亲得紧的模样不是。

只是这些在她手底下带了多年的将士都十分的清楚她的手段,个个都尴尬的笑了笑。

到底他们也不像旁的军营里面那般的四处找人推脱,既然主将都开口,在军营里面议论他人是他们的错,男子汉大丈夫便认了下来或许还会好过一点。

是以众人便乖乖的在那儿站着,等着主将将北沐十一殿下招待完了以后,待着受罚了。

霍竹雅笑了笑,随后缓步上前,站定在二人面前,是素来的军中抱拳见礼,“恭迎十一殿下。”

“嗯。”

东方子珩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这样淡淡的应了。

随后他嗓音淡淡开口,“霍少将军,幸会。”

她自然而然也是知道东方子珩在给她台阶下,也不会不识趣的去挑刺儿,毕竟日后都是同胞,若是此刻关系闹得太僵,反而是对将来不好。

战场上面随时都是瞬息万变的存在,倘若这一次与南栾的战役她不幸中了敌军的阴谋,说不准与这位打好了关系,还能够救她一把不是。

霍竹雅女扮男装多年,清晰的知道一些事情的。这样的做法说她势力也好,说她畏惧权贵也无妨,这些所谓的名声最后都比不上活下来重要。

这么多年在战场上的生活,很多次都是在死亡的边缘擦肩而过,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少女,她也学会了去周全。

仅此而已。

随后霍竹雅抬起眼眸,看着站在他身旁的冷丽女子,明明在茶会上她是见过的不是,只是在这个时候,她笑着仿佛不认识一般。

道,“敢问殿下,这位姑娘是?”

见东方子珩眼底颜色沉了沉,她解释道,“并不是本将待这位姑娘如何,因为军营中不可带着女眷,这是无法更改的死律。因此,一切还是要盘问清楚的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三)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情绪。只是似乎在想了想,片刻,他抬起来清冷寡淡的眼眸看一旁盈盈而立的陌烟。

“阿陌,你自己来说,可好?”

陌烟笑了笑,“自是如此。”

霍竹雅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想起来茶会的时候,看着两个人就感觉似乎有些猫腻,但是没有想到如今在遇到的时候,我真是如同自己猜测的那样。

想那之前可还是的痴男怨女模样,如今这样的情投意合,竟然是连小名都开始唤上了,果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将自己的情绪悄无声息的收敛好。接着抬起来眼眸看陌烟,却仅仅只是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请。”

陌烟点了点头。

接着在看戏的众人兴致勃勃的目光中不急不缓的勾起来一抹礼貌却也不失疏离的笑意,道,“这位想来就是师兄口中的霍少将军了。”

霍竹雅颇有几分饶有兴致,是以应了。

她接着说,“我的身份倒也简单。不知,将军可曾听说过几年前的江南水患?”

“自然而然是听说过的。”霍竹雅道,虽然是不太清楚,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此事,但是她到底还是按照记忆中说了。

“听闻那一场江南水患使得许多平民百姓流离失所,后来又连带起了一场极为恐怖的疫病。幸亏是途经此处的医仙慈悲为怀,以一己之力救了所有的江南百姓。”

“那话说到这里,霍少将军可是清楚了小女子的身份?”

陌烟清晰的知道点到为止四个字的写法,是以她说到这儿便是顿了顿。

想来这位霍少将军也是一个聪明人,自然而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不是。

霍竹雅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但是她话中的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许久,这位清冷如松的主将点了点头,如是说,“原来是锦若医仙。”

“嗯。”

陌烟笑了笑,便是应了。

“不知医仙怎么会跟随着十一殿下来此处?”

“方才听闻你唤殿下为师兄,想来应该是同出师门不是。但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不是,莫不是医仙慈悲为怀,竟然想从江湖纷争参与到战火斗争当中来么?”

霍竹雅毫不客气的这般道,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似乎是在预谋着什么一般。

“其实少将军说的也是有道理的。”陌烟并没有因为这一番犀利的话语而感觉到如何,她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理了理鬓角的发,道,“毕竟倘若有战火的话,便是生灵涂炭,听闻师兄要来此处,陌烟不忍心看着战士们由于医术的支持薄弱而马场裹尸而还,故而自告奋勇随着师兄一起过来。”

“如此,不知道少将军能否通融一二?”

说完那一番话以后,陌烟笑了笑,这般的看着霍竹雅说。

“有这样的慈悲之心,自然而然是好的。只是军营中自然而然是有自己的死律不是,虽然说有十一殿下作担保,本将到底还是不敢莽撞。”

良久之后,霍竹雅随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道,“还是请医仙请回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四) “少将军本来是不应该如此的不是,莫不是,因为我是一个女流之辈,恐怕着小女子入了军营会扰乱军心,故而才不许的?”

陌烟并没有因此而着急,她笑了笑,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眼眸中倒映着霍竹雅的模样,这是一张熟悉的面容,只是她不曾点破,只是道,“若是如此,那霍少将军这名将的风范,果真是教人略微有些不得不钦佩了。”

本来是军令如此,她自然而然也不会因此而为难这位霍少将军,也不会不识趣的揭穿她的秘密不是。

只是这位霍少将军分明是认出来了自己,却是不晓得究竟是什么主意故此一直的给她设下来口角的机会,分明是想故意激她。

陌烟的确不是一个善良之辈,倘若她年少的时候有着寂云宗少宗主那般显赫的身份,却是不明事理的善良,早早的就应该是不晓得死了多少次了不是。

是以拿话这般道,她并不觉着自己有什么理亏之处。

这位霍少将军女扮男装,却是说女子不如男,这是如何的道理,她倒是分外的对此有着兴趣。

“多谢陌烟姑娘夸奖,本将军不敢当。”

霍竹雅很明显的就是在装聋作哑,她听她自称,便晓得了应该称呼什么,也仿佛没有听懂她话外之音一般。

这火药味可当真是一触即发。

东方子珩的本意并不是如此,只是觉着帮谁也不是,而那霍少将军身旁的副将又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他自然而然也是难免无奈。

“阿陌。”

最后他还是这样的唤了陌烟,冷丽的姑娘望了过来,他在她疑惑不解的目光当中笑了笑,道,“你回来吧,剩下的,交给我。”

她自然而然是信他的不是。

是以应了,露出来一抹笑意,对着这位霍少将军行了一礼,道,“方才是陌烟过激了,望少将军莫要怪罪。”

霍竹雅反倒是好奇于这位十一殿下究竟是要用什么样的借口,是以她自然而然不会怪罪陌烟,只是笑了笑,接着道,“无妨。”

而陌烟似乎没有想过如此之多,缓步若方才一般的盈盈而立于那一抹玄色旁,虽是旁人看起来有几分败下阵来,但是她却是依旧风华绝代的立着,并无半分的急躁。

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最归于沉静的安然。

东方子珩望着霍竹雅这一番的动作,难免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到底只是嗓音听不出来情绪的开了口。

“霍少将军只是说军营中不得带女眷入内,不知能否教将士的家属入内长住呢?”

霍竹雅想了想,觉着似乎没有这样的规定,是以应了,“倒是没有说不允许。”

这一句话的意思可不仅仅只是简单的,没有说不允许,而是,同样的,也没有说可以。

东方子珩不知究竟是听出来几层意思,只是他点了点头,接着道,“那既然如此,倘若本殿下以家眷的名义将她带进去,可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 霍竹雅没有说话,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只是随后这位年轻的主将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所有情绪悄无声息的收敛了。

她依旧是如雪松一般的姿态,最后同陌烟行了一礼,道,“原来是十一皇子妃殿下,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恕罪。”

陌烟并非是得寸进尺之人,本着以霍竹雅这一介女流不知究竟是何缘故女扮男装,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多年的气概已经委实是教她觉着敬佩。

方才的那一番试探虽有贬低之意,但是如今东方子珩都已经将话说开了,用的是万万不得已的法子,到底还是消除了她的戒备不是。

她又何必因为自己这已经没有必要去纠结的尊严去毁了这些早已稳定的局面,如今她是随同的医者,自然而然是要以大局为重才是。

于是陌烟笑了笑,“霍少将军多礼了。我与师兄不过方才定亲,算不得是能够担得起来霍少将军这一声十一皇子妃。”

霍竹雅见她姿态平和,也觉着若是自己继续下去,反倒是丢了主将的颜面教人看轻了霍家军,是以她点了点头,道,“但是到底也是日后的十一皇子妃殿下,末将这般的称呼倒也是无妨的不是。”

而一旁的东方子珩似乎也颇为赞同的来了一句,“是了,阿陌,霍少将军说的倒也是实话。”

陌烟指尖攥了攥素白鲛纱的袖口,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几分怨怪的看了他一眼。

东方子珩故作无辜,虽是容颜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寡淡的模样,但是那一双眼眸中神色,确实隐隐约约有些笑意。

“…………”

霍竹雅很无奈,知晓两个人感情颇深,但是到底也要顾及一下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是,这军营中的可都是一堆的没有娶媳妇的大老爷们儿啊。

副将接收到自家主将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故作严肃的咳嗽了几分打破这有几分温情脉脉悄然涌动的气氛,走上前去,道,“请两位殿下同末将来,小卒已然将两个营帐收拾好了,末将引二位殿下过去。”

陌烟并未觉着有什么,随后点头笑了笑,“多谢了。”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他是以站起身来缓步到她身边,看着副将,道,“本殿下记着军中的资源紧张是么?”

副将颇有些疑惑不解,为了这一次的示威,是以东瀛那儿准备了大多的战备不是,而这位殿下不晓得究竟是如何想的,这般的开了口。

“不……”

还差着那个“是”没有说完,年轻的主将就笑了笑,夺了他的话,道,“的确是如殿下说的,军中资源的确是有些吃紧。不知可否教陌烟姑娘同您一个营帐,将那个营帐留着作为伤兵的休息地儿,可好?”

东方子珩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但是他看了看陌烟,道,“阿陌,你说呢?”

陌烟听着这位霍少将军的话不疑有他,唇角挽起来笑意,道,“如此这般,那就听霍少将军的。”

他应了一声,想了想,嗓音淡淡,总归还是补充了一句,“委屈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关河梦断何处(一) “怎的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

她有些疑惑不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带着浅浅的笑,这般抬眸看着他,如是问。

东方子珩嗓音淡淡,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道,“只是感觉委屈了你。素来从前你是不必过这样的日子的,如今刚刚开始,就如此了……”

“不委屈啊。”

陌烟拉了拉他玄色袖袂,眼眸中有笑意,道,“和师兄在一起,怎会委屈不是。”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遮去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指尖握住袖口的温玉,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得了便宜还卖乖。

霍竹雅这般想,笑了笑,随后同副将开口,“子书,你送十一殿下与皇子妃过去,随后过来主营帐这儿,我有些事同你嘱咐。”

宋子书应了一声,便道了一声是。

一旁的那些看热闹的,是以也纷纷的作鸟兽散了。

军营到底远远从山峦上头俯视是一片极小的地域,但是到底夜深千帐灯那般的繁华凉色,教得怎会是一个极小的地域不是。

陌烟同他走在副将的身后,始终不急不缓。

她凝视着军营中的篝火映在一旁东方子珩白皙面容上的暖光,不晓得在想着一些什么。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师兄。”

东方子珩是以移过来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她,她眼中有暖灯,亦有一抹玄色的身影。

他笑了笑,“怎么了?”

“我有一个问题,突然间想起来,想问你。”

陌烟如是说。

“什么问题?”

东方子珩道。

“倘若有朝一日,我被旁人诬陷失了医德。师兄还会是如同今日一般的维护着我么?”

她这样的问他,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当中有看不清的神色,但是很明显的看出来是有些期盼着他的回答的。

“会。”

东方子珩这般回答她,眼眸当中倒映着她认真的模样,笑了笑,“我们两情相悦,又是未婚夫妻,为何我不相信你?常言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是。”

陌烟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随后她又复而问,“那倘若是整个军营的将士的性命为赌注呢?”

良久,东方子珩看她。

最后却是唤了一声。

“阿陌。”

“嗯?”

“你素来不是如此的。”他说,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指尖,为她捋了捋鬓角的发。他说,“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所以这般忧心忡忡的问这样的问题。”

她委实也觉着不应该瞒着他什么。

是以道,“这几日以来我不知怎的总是做梦,身子倒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只是那些梦似真非真,总是会给我一种不详的感觉。”

这是实话。

陌烟记着自己同东方子珩去寂云宗的那一日,她做了一个与阿霜有关的梦,梦中那少女悲伤的眼眸历历在目,未尝不是与后来的寂云宗灭门蓦然间闯入眼帘有关。

而昨日,她亦是做了一个梦。

似真非真。

故而她有些害怕,这个梦是不是在昭示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关河梦断何处(二) “没事的。”

东方子珩听她这般的描述,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到底他还是开了口,这般的安慰她。

“兴许是你这段时日以来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才会做那样的噩梦不是。虽然不知道来日如何,但是到底的,上了战场以后,就没有什么安生日子可过了,所以今天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莫要再教自己劳神了。”

她听他这样说,叹了一口气,知晓他是在担心着自己,但是心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到底还是经久不散。

或许当真是自己多想了。

陌烟如是想,点了点头,同他道,“我知晓了。”

他笑了笑,随后牵着她的手,道,“与其想那些事儿烦心劳神,还不如趁着这一段去营帐的道路看看这军营的景色。

你不是说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么,如今有了机会,为何不好好看看?”

陌烟偏头想了想,似乎也知道他是在故意的转移话题,但是她也是知晓他的好意,正如方才他的担心一样。

故而她许久之后唇角挽起来笑意,“好。”

“嗯。”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倒映着夜色中的军营,他想了想,方才开口继续说,“阿陌读过一曲长相思么?”

“师兄是说那位纳兰氏的词么?”

陌烟想了想,随后这样开口问他。

东方子珩自是应了,道,“这一首词颇有几分如今的光景,阿陌觉着如何?”

陌烟觉着倒也是的。

记着那词道是——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是以如今看起来的确是有几分那样的味道了。

自古以来战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无数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故事出来都是在战争当中上演的,血流成河间,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也不晓得有多少红颜哭断肠。

她对于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好感,但是毕竟决定这一切的,并不是那些只愿意过着平平淡淡生活的将士们,而是乱世中野心勃勃的君王们。

陌烟再如何的怜悯,到底也只是怜悯。

在这乱世当中,她已然家破人亡,早早的就没有了亲人,旁的什么就更不用多说了。

若不是有东方子珩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想来她早已落得一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不是。

叹了一口气,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营帐,收敛掉自己这一天的心神紊乱,如是抬起眸子,同他开了口。

“师兄,我们进去吧。”

那跟在霍少将军身边的副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随后有些欲言又止的,到底还是抱了拳打算离开了。

也不知道刚才两个人的对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但是想来如今东瀛归属北沐,自然而然也不会胡言乱语的不是。

这般想着,她心中略微的放松了一下。

“阿陌,我先去沐浴,你自己先休息片刻。”

东方子珩开了口,这般的同她道。

陌烟正是打量着营帐内的物什,听他这样说,仿佛有些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是以她的目光随即落到了那其中的一张床榻上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关河梦断何处(三) “这我自然而然是晓得的。”

随后她看了看东方子珩,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看起来颇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东方子珩有些疑惑不解于她的这般模样,如是开了口。

“只是按照霍少将军所说,我们是得呆在一处的过夜,但是这儿只有一张床榻。我略微有些为了难。”

陌烟回答道,面颊上微微的浮现出来一点绯红。

“你是担心我会对你做些什么么?”

东方子珩看她模样便猜出来了几分她心里的想法,如只是嗓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这般的如是道。

“这……这倒不是。”

她摇了摇头,故作平静的开了口,“只是略微感觉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如今我们的关系到底还是没有能够到达那样的亲密不是。”

到底是他太过于着急了。

昨日方才订下来不是。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随后想了想,在陌烟的目光下道,“不如你睡床榻,我去寻了席子睡?”

按理说这本该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只是陌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在烛火下垂着眸子的玄衣少年的模样,略微感觉到有些于心不忍。

不知究竟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如何,那素来清冷寡淡的人竟是有些委屈的模样。

“这个时候夜已深了,就算师兄你过去找席子,也不见得能够找到,反倒还扰人清梦不是。”

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回答说。

“但是如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虽然说我们方才定了亲,到底也是不能如此的亲近,反倒惹人嫌话不是。”

东方子珩嗓音淡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是字字句句都是颇为按着她的处境着想。

她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一点,抬起来眼眸,略微有些别扭,但是到底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倘若师兄不嫌弃的话,与我挤着倒也是无妨的。”

“…………”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随后缓步过去,在她面前站定,道,“莫不是你以为的,我一直想占你的便宜不成?”

“这倒是也有几分的担忧的不是。”

陌烟垂下眸子,指尖攥了攥素白鲛纱的袖口,上头精致的绣纹教她始终磨不平心中的棱角。

她叹了一口气,这般的如实回答。

“我虽不是柳下惠那般美人在怀也依旧坐怀不乱那样的人物,但是到底自制力也不会低到了这般的地步。”

东方子珩想了想,这般的如是接着她的话,随后说,“你没有必要担心不是。毕竟你都尚未及笄,我自然而然是不会动你的,即使想要动你的话,我到底也不会委屈了你不是。”

言下之意,他是不会占她便宜了。

陌烟是以点了点头,笑了笑,道,“的确是我想岔了,竟是把师兄想成了那样的人物,当真是有些惭愧。”

“无妨。”

东方子珩同她道,随后笑了笑,“你这样的担心也是好的不是,我不会怪你。”

这番话说得十分的通情达理,她到底还是败下了阵,心中也懊恼着自己的不晓事不是。许久,她复而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道,“那师兄去沐浴罢,我便不多说什么了。”

他眼底的神色沉了沉,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淡淡的开口应了一声。

“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关河梦断何处(四)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那一抹玄色的身影,这才在烛火下拉出很长很长的影子,逐渐的消失在九尺长的屏风后,不见踪影。

她极轻极浅的,终是叹了一口气。

却大抵是过惯了行军的生涯,是以东方子珩沐浴的速度倒也是算不得有多么的缓慢。

也不晓得究竟是过了多久,她并没有记着时辰,但是委实觉着这时间并不见得多长。

“在看什么?”

沐浴过后的东方子珩拢了一身素白的寝袍,踱步而出的时候见着她适才放下一本游记冲他笑了笑,是以他这般的问。

陌烟道,“也没有看什么,不过只是一本游记罢了。到底是我没有想到的,军营中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书,本以为只有孙子兵法那般的物什来着。”

“如今寻到了,我自是欢喜的不是。”

东方子珩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随后自然而然的到她身旁,见着她已然将一日以来的装扮换作了轻便的常服,是以执起来木梳为她打理漆黑的发丝。

她愣了愣,随后见着东方子珩也没有说话,便是只好乖乖的受着了。

片刻后她侧着身子从简易的铜镜中,见着那一双手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支镂空的小木簪子,将这头发拢在一处,不由得有些好奇。

“这是从何出来的?”

东方子珩眼神淡淡,道,“早年间我自己闲着无聊雕琢的,因为觉着到底会有什么用处,是以一直留到了今日。”

“想来用它挽发,倒也是极为不错的。”

陌烟笑了笑,道,“没有想到师兄竟有如此的好手艺。”

“嗯。”

他应了一声,随后望着镜中人,笑了笑,眼眸中是极为如沐春风的温柔隐藏在素来的清冷寡淡之下,接着他道,“这还只是一些罢了。我会的东西很多,将来等到我们成亲之后,我一一告诉你。”

将来啊?

这可真是一个美丽的词语。

陌烟眉眼微微眯起来,带着浅浅的笑,恍若一只夜深时候极为慵懒的猫儿一般的模样。她应了一声,道,“那我就等着将来那一天的到来了。”

东方子珩见她如此模样,倒是颇有几分连困极了的味道,是以又将那游记收拾再一处,这才道,“来日方长不是。夜深时候了,阿陌还是先去沐浴,而后歇着去才是。”

“是了。”

她看了看天色,如是回答,随后只是觉着骨子中略微有些困倦的不是,到底她还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神色,接着下意识的道,“那师兄先暖床等着如何?”

东方子珩先是微微的一愣,随后唇角缓缓的渲染几分无奈的,却也纵容的笑意。他知晓她这个时候是困了,是以说出来的话大抵都是有些胡乱的,见不得旁人多少不是。

所幸见到她这样的姿态的,不是旁人。

他是以道,“如此甚好。”

陌烟笑了笑,失了往日的疏离,也没有素来因为那话而脸红,只是道了一句话,“师兄乐意便好,本还是以为师兄会拒绝的不是。”

“美人相邀,我怎会拒绝?”

东方子珩笑了笑。

她也笑了。

至于后来发生什么,但也并无如何,到底如东方子珩所说的,他是做了一次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不是。

是以她便睡了,也不甚记得清晰。

只是陌烟没有想到的是,她又做了一个梦。

一个,诡异的,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关河梦断何处(五) 这个梦与她先前做的那些梦都不一样,梦里梦外似乎总是有一双眼睛盯着,但是她总是找不着那人是谁,她也找不到自己,究竟是谁。

“阿姊。”

有人这样的唤她,陌烟便是在被一片的海棠花影围绕的九重宫阙中回了眼眸,她以为是阿霜不是。

只是不是。

唤她阿姊的并不是阿霜,而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纤弱少年,那样苍白的想要让人保护的美在一片春日开得正是茂盛的海棠花中显得更加的殷红柔弱。

鸦色的发松松散散的挽了发冠,一支镂空的玉簪子上头是极为矜贵的鎏金,修长孱弱的身姿拢了一身少年行及冠礼的袍服,看款式是帝王之家方才能够用的,且这如此的款式,教她觉着陌生又熟悉。

她不记得记忆中有过这样的人,是以她疑惑不解的开了口,“你是谁?”

“阿姊………”

“阿姊不记得我了么?”

少年的眼眸中有悲伤的颜色,他一步一步的走到面前,她这才看到少年眼尾的那殷红的泪痣,只是觉着十分的熟悉,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笑了笑。

“没关系的啊。

时间就快要到了,只要等到……只要等到阿姊及笄就好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

“想起来了。”

陌烟听他这般的如是说,眼眸中有疑惑不解,正打算道他是不是认错了人,却见着少年身后的九重宫阙一点一点的化作了火海中的飞烟,血色的妖娆溅落在海棠花上,落在面前少年苍白的面容上。

分明是一瞬间,却感觉那样的漫长。

他又哭又笑。

“阿姊………”

“我等着你回来。我们是一母同生的嫡亲姊妹,阿姊是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她见着那一把冰凉的刃从少年的心口一穿而过,带起来一串殷红的血珠,心中立时有些莫名其妙的担忧和焦急。

她想着她终于能够开了口,只是出口的话,是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面容上一片冰凉。

“阿君说的对,我们是一母同生的嫡亲姊妹,我永远都不会抛下阿君的。”

抛下什么?

面前的这个少年究竟是与她有什么关系?

她为何,要抛下他?

她想着自己应该问些什么,但是面前仿佛多了一层薄薄的,打不破的屏障,对面是少年所在的血海,而她,在一片春日正好的海棠花中。

他要死了。

是以连气息都微不可闻,“阿姊……”

“阿姊………”

“阿姊………”

如今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到底还是这样的执着的唤着这两个亲昵的称呼。他的阿姊,应是对他很重要吧。

陌烟如是想。

她见着少年最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指尖缓缓的垂落,握住的是一片冰凉的海棠,染了血色的,海棠花瓣。

它那样的妖娆颜色,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如何如何。

她想起来少年的那句话。

——“没关系的啊。

时间就快要到了,只要等到……只要等到阿姊及笄就好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

“想起来了。”

她,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什么?

只是这到底是一个梦,应该醒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黄粱一梦非昔日(一) 只是她没有能够如愿。

这个梦,好像很长,很长。

“阿烟,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嫡长公主,为何这样的不懂事?明明知晓阿君身子骨不好,你还带着他去玩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莫是不觉着丢人么?”

陌烟愣了愣,随后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只是她抬起来眼眸的时候,蓦然间发现了,这并不是营帐的陈设,也不是上一个梦境当中一片春日海棠开得正好的景象。

而是,一片富丽堂皇。

面前是一个端着优雅姿态卧在凤座上的女子,容色倾城,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真真如同画中的仕女一般,皓白如雪的肌肤胜过月色凄清。

虽是看起来年纪已然过了双十年华,但是那一身雍容的气度,又拢了一身鎏金的玄色牡丹九重宫装,带着一副鎏金凤钗的头面,教人觉着不容轻视不是。

她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梦,到底她也是知晓随机应变的道理。是以陌烟微微低垂下眼眸,道,“是我不好,不该带着阿君胡闹了去。”

“你也该晓得了,阿君身份矜贵,是如今南栾的东宫之主,将来就是南栾帝君,颜面何等重要不是。”

那容色倾城的,在凤座上端坐的女子如此的开了口。

她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有些淡淡的愁绪,随后起身而来,竟是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眸中微微的屈身,为她理了理鬓发,道,“不是母后刻意的去谴责你,只是如今不比当年,你也不是当初的郡主了,是以不能再任性了。”

“听闻如今帝君待那楼兰来的女子分外的宠爱,甚至是还有些想要废了阿君的东宫之位,立那女人的儿子的意思。”

“再这样的紧要关头,若是再出什么事情,倘若你父君当真是决定了不顾礼法做那样的事情,等到那楼兰女子和她的儿子上了位,可就没有好果子吃了不是。”

父君?

这个梦做的可真真是太过于真实了,竟然连这样只能用于帝王家的称呼都出现了,不晓得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竟然连这样的梦也做。

她叹了一口气,随后有些欲言又止的看了看面前雍容华贵的女子,只是她分明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开口,便是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嗓音。

“是了,按照母后说的,的确是如此的不是。”

女子颇为欣慰的笑了笑,道,“阿烟明白了就好。”

“没想到一晃眼那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同阿君也慢慢的长大成了一个小大人。也不知道当年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教得如今你们虽然有了尊贵无双的身份,确实要经常受着旁人的没有的苦楚。”

“母后不必自责,能够投身到帝王家,做您的女儿,是阿烟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她笑了笑,这般的回答,想着应该也是滴水不漏了才是。而这位,大抵应该就是身份尊贵的帝妃娘娘了,也就是,她在梦中的母亲。是以她觉着如是说,倒是对了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黄粱一梦非昔日(二) 雍容华贵的帝妃娘娘笑了笑,慈爱的看着她,道,“母后的阿烟也长大了不是,也晓得安慰母后了。”

她正是计算着应该如何回答,随后微微的有些眩晕的感觉,竟是这梦中的身子又不受着自己的控制了起来。

“我才没有长大,儿臣要永远陪在母后身边的不是。母后如是这般的说,莫不是怨怪儿臣懂事起来了?”

这分明不是她想说的话。她年少时候任性,那个时候对着父亲母亲才是偶尔的撒娇,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样的年纪,愈加稳重了起来,如此的事儿就是再也未曾做过了不是。

她对着这梦境中的无法控制感觉到无可奈何,心中也略微感觉到别扭且十分的久违。但是陌烟却也只是仅仅能够这样的受着。

“你啊。”帝妃摸了摸她的发顶,大略这个时候还是将她当做是一个孩子一般,她笑了笑,容颜恍若春日中的海棠一般的夺目,自是一番雍容华贵的风华。

接着道,“但是女儿家哪里有一辈子都呆在母亲身旁的不是,阿烟作为南栾的嫡长公主,定然是要嫁人的啊。”

“我才不要嫁给那北沐的十一皇子呢,听闻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征战沙场了,不晓得究竟是如何的莽夫性子不是。”

陌烟这样的言不由衷的说,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随后悄无声息的遮掩了过去。

心中自是因此存了一个淡淡的疑惑。

“阿烟总是如此的孩子心性,那到底也是你的未婚夫,如此的说也不见得惹人笑话。”尊贵无双的帝妃娘娘颇有几分的无奈,随后扶了她起身,道,“这是在南栾还好,这要是你已经嫁了过去,那如此的话就是万劫不复了。”

“母后总是笑话我。”

陌烟听到自己的嗓音,仿佛带着三分的女儿家的恼羞成怒,又带着三分的,最单纯的天真一般。

她随后笑了笑,竟是能够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位北沐十一殿下或许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倾慕之人,这样的说,岂不是惹人笑话了去。”

“阿烟去哪里听说的?”

帝妃有些疑惑不解,随后探了探她额头,道,“倒也是没有烧上,只是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说了胡话了不是。”

“………”

陌烟愣了愣,随后道,“难道没有么?”

“自是没有的。”帝妃缓缓的摇了摇头,接着道,“毕竟那位北沐的十一殿下不近女色,素来清冷矜贵的传言可尽数的切切实实不是。”

“那倒是儿臣记错了。”

陌烟笑了笑,悄无声息转移了话题遮掩自己的尴尬。接着她按照梦中的记忆开了口,道,“我本以为我与那位是两看两相厌,想来若不是有了心悦之人,也不会如此的不是,是以便这般觉着了。”

“阿烟糊涂了,倘若真要有心悦之人,那心悦之人,不应该是你才是么?”帝妃娘娘又笑了笑,道,“毕竟那十一皇子看起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上回来南栾,那样的举动,阿烟竟是看不出来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黄粱一梦非昔日(三) “母后总是会这样的开玩笑,不过就是出手帮了个忙,这明明是人之常情,怎么落到了您的口里,就变成了这番模样?”

陌烟又听到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嗓音,所幸的是这个时候她也并不觉得说这样的话如何,便是应这样的话微微的低垂下眼眸,露出来女儿家经不得提的一片红晕。

帝妃笑了,“那好了,是母后的错,母后不应该提起来这件事打趣阿烟的。看这小脸红成这个模样,母后若是说如同阿烟口中的两看两相厌,便是有些旁的味道了。”

陌烟委实觉着这位帝妃的身上带着非常亲切的感觉,甚至比昔日她还在寂云宗,做着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安逸的梦时候,梦中的母亲百里初辞更加的亲切。

她有些莫名其妙,觉着这梦做的也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教人古怪了。叹了一口气,正是打算说些什么,接着外头传过来一道声音。

“帝妃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殿下么?

那个。

帝妃口中的阿君么?

撞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正是方才她做的那个梦,那个梦中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依然执着着唤她阿姊的人。

仍然是柔弱的想让人保护的美,纤弱的少年眉眼精致,恍若画中的妖,胜似云上的神,拢了一身素白的龙纹袍子,衬得身姿愈发的修长且消瘦。

那一双眼睛里面,现在还是没有之前那个梦中那样的复杂且悲伤,是清澈见底的,仿若一潭流水一般的,又像是碎落了的满天的星辰。

见着二人,他笑了笑,“原来母后同阿姊是在闲聊家常啊。”

“莫不是你这小子还以为母后会吃了阿烟不成?”帝妃微微的蹙眉,虽然是这样的表情,但是很明显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生气,反而略微作为一个母亲的时候宠溺的味道在里头不是。

随后她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摇了摇头。

“阿君这样的性子,倘若是在母后这里倒是不见得会有什么,若是旁人也是在的话,那么听起来,倒有几分兴师问罪了。”

“儿臣哪儿敢?”

楼陌君笑了笑,清澈的笑衬得眼尾的朱砂痣愈发的姝丽,他看了看一边的陌烟,道,“阿姊定然是会这样的觉着,不是么?”

随后还有几分小孩子气的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果真是孩子。

陌烟哑然失笑,这般的想,眼前蓦然间出现了雪衣少女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微的柔软了一点。

她是以开了口,应和着他的话。

“是啊。阿君说的对,像他这样孝顺的孩子,到底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不是。”

帝妃有几分无奈的看着两个人天衣无缝的一唱一和,知子莫若母,她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两个的心里的那些小九九。

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的眼神微微的落在这雍容华贵的宫殿外的满城春日海棠,颇有几分深沉,“时候不早了啊。”

“这天,恐怕也要变了。”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她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倘若当初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不是叫意味着,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后来的帝妃是这般的如是想的。

仿佛是在做着一个梦的陌烟自是不明白的。

而楼陌君,这个时候,定然也是不晓得的。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黄粱一梦非昔日(四) 她以为自己是要醒了。

毕竟连连续续做了两个梦,到底也是合适了。作为医者,她十分的晓得这些梦境中的是是非非。

然而还是没有。

下一个梦,又跟着开始了。

台上的人在奋力的演出唱着一出没有人欣赏的花旦,台下的人眼中容不下东西,只是看到台上身段倾城的花魁娘子。

“听闻这一位唱戏的花魁娘子,唔,是帝都中倾城的人物不是。倘若能够与她共度良宵一夜,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一人身着极为昂贵的缠金罗袍,带着镶嵌了东珠的紫金八宝发冠,眼神当中似乎有些乖戾,这样的开了口。

“只是可惜了。贾兄你也只能够想想了,这位花魁娘子在帝都中的传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这位接着贾公子话的,想来也是帝都中的纨绔子弟之一,只是见得眉眼之间似乎染了几分胭脂色一般的惑人味道。只是见到这个人穿着了一身戏袍,想来或许也不是。

“呵。”

那位贾公子听这个人如此的回答,不由得唇齿间吐露出来一丝极为嘲讽的笑意,随后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一鼻子都看了这个人几下子,随后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家的那个,喜欢唱戏的。”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贾公子既然不怕自家夫人责怪喜欢花魁娘子,我又怕什么说唱戏的呢?”

这位被贾公子骂作是喜欢唱戏的江家少爷听闻这样的话倒也没有气了,反而是若一出无声的青衣戏中的人儿一般妩媚一笑,中有万般风情。

见得他如是说,挥了挥手中的银骨扇子,遮住笑意,露出来那一双颇有几分妖娆勾人的桃花眼,道,“而且,贾公子记住了,我是喜欢戏,不是——”

“唱戏的。”

后头的那三个字掷地有声,那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贾公子自是没有受过如此的有意无意的嘲讽,故而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随后便是抽出来随身带着的护卫的佩剑想来打他不是。

陪着贾公子听戏的几个小喽啰一见这样的情形瞬时急了,这是旁人还好,可在这东瀛的宣州府,这江家可是千千万万不能惹的不是。

是以这几个人便上来拉住了贾公子,好声好气的谄媚着说,“公子何必如此动怒,这江家公子到底也不过是同您闹着玩儿的不是,倘若真的拿了剑出来出了什么事儿,那可就是不好说的了。”

“况且这是人家花魁娘子的戏台子,公子不是素来都喜欢听这位唱戏么,倘若如今因为一怒之下出了事儿,那这一位花魁娘子还会对公子以礼相待就是难了不是。”

若是说先前的话教他觉着颇有几分奉承这江家未来的戏子的味道,后头的话到底是教他找回来了一点点理智不是。

到底是美人儿的地界,若是砸了场子,那可真的是不好说了。

“到底也是本公子糊涂了。”贾公子叹了一口气,随后眼眸紧紧的盯着台上身姿窈窕的花魁娘子,仿佛在盯着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黄粱一梦非昔日(五) “这花魁娘子看起来委实身段好极了,不知晓滋味将来如何……”

说到这儿,锦衣华服的贾公子笑了笑,眼眸中的渴望几乎都要溢出来一般,接着他是以道,“不过将来是可以尝到的不是,本公子倒也没有必要如此的心急了。”

“对对,公子说的可真真是对极了。”那些小喽啰恰到好处的上去恭维道,笑了笑,面上尽是谄媚的模样,“公子玉树临风,那花魁娘子定然是天上的天女见到了也定然为之倾倒不是。”

“是以这花魁娘子定然是公子您的囊中之物的不是。”

贾公子很明显对于这样的恭维很是受用,面容上显露出来几分洋洋得意,随后正式打算说些什么,接着听到他素来最看不起来的江家少爷嗓音淡淡的开了口。

“贾少夫人来了。”

那贾公子立时便萎了心思,露出来一副笑得真诚的模样不是,谁知他一转头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姓江的,你是不是存心找事儿?”

贾公子道,舔了舔唇下的牙槽,面色不虞的看着眼前作唱戏装扮的江家公子,仿若有些想将他剖开的怒火。

“是啊。”

江家少爷点了点头,桃花眼中有些笑意,“可是很明显的,就算是我这般的找事儿,贾公子您还是信了不是。我该说您畏妻呢,还是说您待夫人情深似海?”

“你………”

“公子算了算了,我们不同这江家的置气。”一旁的小喽啰赶紧的上来拉他,唇角挽起来笑意,在他耳旁献计道,“听闻今日红袖招那儿有一位新来的**了,不晓得公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贾公子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应着这小喽啰的话,但是看脸色倒是有几分动了念头。

但他觉着这样的,接二连三的被这江家的损了面子离去委实丢人,因此还是觉着要对这一位江家喜欢唱戏的道些什么。

是以他道,“别以为你如何上得了多大的台面,啧啧啧,堂堂的昔日书香世家的江家嫡出公子,如今如同一个戏子一般的在这宣州府中晃悠,不晓得倘若是你活该死在沙场上的大哥看到了会有如何的想法………”

“不知…”

江家公子笑了笑,仿佛没有半分被贬低的旁的情绪,他指尖的银骨扇子仿佛依旧是平稳的一般,“倘若贾少夫人听闻了总是外出经商的贾公子到处寻花问柳,会有如何的想法?”

感情就抓着这儿不放了是吧?

贾公子咬牙切齿的盯着他半晌,许久,在江家公子淡然的表情下最后到底还是顾忌着什么没有发作,哼了一声之后,带着他的小喽啰们浩浩荡荡的走了去。

看着那一抹锦衣华服的身影逐渐的走远了,江家公子面容上的笑意逐渐的变成了面无表情,眼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冰冷一片,刺骨至极。

“我大哥又如何想法我不晓得,因为他死在了你那碌碌无为的表兄的手下,倘若不是因为你那表兄,我大哥又怎么会死的那样的凄惨。”

他眼中有浓重的悲伤,一字一句的,带着刻骨的仇恨说出口那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一) 此时这个少年的完全看不见方才同贾公子周旋的时候那般的淡然,如今倒是真实至极,像是一个。

被抛弃的孩子一般。

“阿易,我要上战场了。”

“大哥,明明我们江氏一族作为昔日的皇商,到底也是有些根基在的不是。你这又是何苦的如此,何苦………”

“阿易,你还小,这些事情你不懂。我是江氏长子,所以只能够承担起来这些。我知道战场有多么残酷,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只能选择这样做。”

年少的他,就是这样的看着他嫡亲的大哥踏上了走向战场的道路,只是大哥到底还是同他食了言。

那个说好着,等到他一战成名就带着整个江家重返当年荣耀,说好着带他去品这宣州府最烈的酒,看身段最美的美人的大哥,到底,还是没有回来。

他永远的睡着了,长眠于一捧黄沙之下,那样年轻的生命,刚刚及冠的少年郎君,一切都刚刚开始,就消失了。

再寻不到。

“阿易,你又在想你哥哥了么?”

一道浅浅淡淡的嗓音传过来,恍若春日的归雁翅膀掠过翠柳一般的好听,带着伶人保护嗓音的特有习惯。

走得近了,这才发现自远处而来缓缓地站定在江家这位阿易公子的身旁的,正是方才唱完了一场戏的花魁娘子。

“师傅,你来了。”

江家阿易收敛掉眼底的悲伤,这般的同陌烟开了口。

陌烟笑了笑,揉了揉少年的头,望着锦衣华服的贾公子离开的方向,开了口道,“方才我都看到了,你这样的性子,恐怕是要吃了亏不是。”

“师傅不是常常说,做人要随心才好么?”江家阿易道,有些略微的漫不经心,“这贾公子也不晓得祸害了多少的良家姑娘了,竟然如今还敢来肖想师傅你,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恐怕他都忘记了他的身份。”

“阿易啊。”陌烟叹了一口气,这般的唤他,“你没有必要如此的,不值得。”

“值得的。”

江家阿易抬起来一双已经不在清澈的桃花眼,认真的看着她说,“师傅,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真心待我的,除了大哥,就是你待我最好了。”

陌烟一时之间无了言语。

是了,她大抵是唯一真心待他的了。

江家阿易,是皇商且书香世家江家的嫡出小公子江折袖,字阿易。

按理说素来这般的身份到底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字的。

只是他命运多舛,小小年纪父母外出经商双双遇了不幸亡故,随后本该在帝都中的本家随即因为进的货物对不上号,接二连三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牵连过来,江家随即被贬到了宣州府这般的偏远之地来。

先辈都是命运多舛,愿得这江家的两个小辈能够一帆风顺,一生能够活的顺遂,是以江折袖的这个字就是如此来的。

只是到底了,这样的江阿易还是没有来得及活成一生顺遂的模样,就早早的被迫的学会了长大。

“这个世界上,坏人总是比好人多的,阿易这样说,难道就不害怕么?”

陌烟这样的问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二) “我不怕,师傅是好人,我知道的。”

江阿易这般的同她道,笑起来的时候这个少年仿佛还是和当年一般的,一双桃花眼中带着素来的清澈见底,没有这么多年被岁月荏苒磨砺的那些疤痕渲染的复杂。

像极了记忆中的阿君。

只是现在啊。

陌烟叹了一口气,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她头一次面对着江家阿易那样清澈的眼眸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一直以为她是真心的待他,实际上刚刚开始的时候,她又何尝不是与旁人一般的别有图谋。

只是母后当年就是同她说过的,她太过于重情了,是以,她最后到底还是将江家阿易真心相待了去。

陌烟想到这儿,有些别扭,她道,“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江家阿易笑了,“师傅这样的口是心非,当真是如同小儿一般的模样。”

她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很认真的说,“阿易,我的确不是你说的那样是一个好人,但是,我会努力的,做一个好人。”

“师傅为什么要这样的说呢?”

江家阿易略微的有些疑惑不解,他抬起来桃花眼,正好对上的陌烟勾人心魄的眼眸,一瞬间,似乎窥见了什么一般。

“你不是一直以来,很想知道我的一切么?”陌烟这般的同他道,眼神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不晓得究竟是在想着些什么。

“我很想知道,倘若师傅不愿告诉我,那我就不想知道了。”

这话委实说的巧妙。

她听着他这般的说,“那如今,你想知道么?”

江家阿易微微眯起来眼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许也并不是落在了她的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身后连绵不绝的青山的上头。

许久,他想了想,道。

“想的。”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啊……若是要从头说起,那是在许多年以后了。”

她的嗓音漫长,而不知归途在何处,像是这一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之后蓦然间学会了的成长一般。

当今天下四足鼎立。

南有南栾,占据气候四季如春的千里南方,委实是一处鱼米之乡的地儿。

北有北沐,是在北方这极为苦寒之地崛起了多年的游牧民族建立的帝国,委实是一处难得一见的银装素裹的千里冰封的美景之地。

东有东瀛,是屹立在南栾北沐之后的较为式微的临海小国,由着这么多年以来的避战求和,倒也是有了几分临海的风华。

西有西鄢,是一片浩浩荡荡的的大漠上最为具有古老传说的地方,听闻那里有最美丽的扶桑花,那样的夺目的花儿,像是一道大漠上最执着的一道防线一般的盛开了千年万年。

而她啊,最开始的故事,要从什么地方说起来,她觉着,大概是那四季如春的南国烟雨中开始的。

那一年,她韶华正好。

这一切,也从未发生过。

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依旧还是那个在帝宫中的嫡长公主,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三) 于是,她便是醒了。

依旧是恍若像是一个梦境一般,只是那些梦境过的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了,她如今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营帐不由得略微愣了愣。

这……

是哪里?

“阿姊,你醒啦?”

身姿纤弱的少年掀起来营帐的门帘迈步进来,见着她扶着额的已然睁眼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喜,是以这般说。

“阿君?”

陌烟下意识的唤出来了他的名字。

是了,面前的少年正是梦中的南栾稳居东宫之位的太子殿下楼陌君,也是,梦中说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

陌烟觉着自己是不可能认错的,毕竟这是熟悉到了极致的容颜,梦中无数次的出现,尤其是那个春日海棠开得极为繁盛的,被一片血色染红的梦中,他那样的执着的唤她阿姊,那样执着的,用那一双有跨越了千万年的悲伤的眼眸看着她,她便已经记下了不是。

“阿姊想起来了?”

楼陌君看起来很开心,步伐如风一般的走到她面前这般的问,笑得恍若天上的一片温阳似雪。

“你………”

“我,应该想起来什么?”

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疑惑不解,随后逐渐的迷茫的神色中,缓缓地,出现了一点异色,像是夜色深处中蓦然间出现了的一点儿萤火一般。

是以陌烟就这样的看着他。

楼陌君叹了一口气,白皙的指尖落在她的眼眸上,盖住了她的眼眸,嗓音有些黯然神伤,“阿姊不要这样的看着我,我没有做坏事,我一直都很听话的,像是阿姊当年嘱咐我一样。”

“这一次只是意外,我以后不会偷偷跑出来了。”

陌烟叹了一口气,随后颇有几分无奈的将他手指一根一根很认真的拿下来,随后她抬起来眼眸看他,“我不是你的阿姊,兴许是你认错了人不是。不要胡闹了,我要回去。”

“不。”楼陌君摇了摇头,低声说,“你就是阿姊,我从来都不会认错阿姊的。”

她很无奈。

的确在梦中她是,但是实际上梦醒之后她只是陌烟,一个已经亡了家,一个已经举目无亲的陌烟。

她不能因为自己想,而承认。

委实她觉着倘若自己不是,等到某一天楼陌君知道了,心中又是该如何的难过。她的自私不是这些的借口。

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陌烟如是想,觉着自己到底不应该同一个孩子动手。是以她开了口,继续解释说,“我的确不是你的阿姊,虽说我与你的阿姊大抵是有几分相似,但是切切实实的我并不是。”

“阿姊,会做梦么?”

楼陌君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这样的问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衬着眼尾殷红的朱砂痣,愈发的显得少年纤弱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

她愣了愣,随后指尖微微的攥了攥袖口,却发现原先那一身的素白鲛纱不晓得什么时候成了另一身水红色锦绣纹路的罗裙,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随后她不动声色的应了,“会的。”

而且,最近总是喜欢做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四) “那就对了不是。”

楼陌君偏头笑了笑,殷红的唇间露出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衬得少年眉眼精致之余又多了几分如妖一般的惑人。

只是面前的他拢了一身九重的玄色鎏金的常服,兴许是未曾及冠的年纪,是以也未曾挽了发冠在发顶,却依旧是被这一身衣服显得颇有几分庄重的感觉。

陌烟随后听到他接着道,“只有楼氏一族的女子才会在及笄左右的时间蓦然的总是开始做梦,或是大梦三生,或是黄粱一梦非昔日,仅此而已。”

“阿姊睡了这么久,想来也做了三个梦吧?”楼陌君这样的同她道,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是在和你讨论今天是否用了膳一般。

接着将指尖的瓷碗缓缓的放下在紫檀木几上,方才抬起来一双与她极为相似的勾人心魄的眼眸道,“只是这三个梦定然也是不同的不是。先是有着自己的意识,随后意识半失,最后已经完全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梦中人还是人中梦,对么?”

陌烟知晓的。

南栾皇族一脉本是姓氏为萧。

只是后来那位痴迷于长生不老的帝君残忍的举动是以得天下民不聊生,听闻乃是这位帝君身边的一介来自西鄢的美人所致,故而以清君侧为号,举兵一路的攻入帝都,将美人斩于刀下,方才扶了江山为正。

清君侧不代表着就是自立为王,是以众人方才寻了先帝君的幺皇子,那位只会玩弄入梦之术的帝君上了帝位。

此后南栾皇族改姓氏为楼,便是弃了萧氏姓,改用先祖的姓氏了不是。而这入梦术,也逐渐的成为了南栾皇族的嫡亲血脉方可以修习的秘术。

是以,这位已经是南栾帝君的少年,能够猜到她的梦,陌烟并不会感觉有多么的惊愕。

她只是无奈。

“帝君与我萍水相逢,若是不是梦境中的紊乱,想来这一次也是我与你的初次见面不是。

帝君又是何苦这般的执着,虽说您的阿姊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见踪影,但是您也不应该这般的乱是寻了一个路人便叫阿姊,如此,难道不曾是对得起那位大长公主么?”

陌烟这般的道,一字一句说的颇为缓慢,难得她有这样的好脾气,难得她竟是没有当年的任性了。

兴许家族灭门给她的成长委实是大的,是以她已然没有戾气不是,她如是想,随后笑了笑,道,“所以,帝君不应该放我回去才是么?”

“你不是阿姊?”

楼陌君反而是没有听到她的一番话一般,他只是微微的蹙眉,道,“阿姊还是莫要同我开玩笑了,我知道当年没有告诉你就和国师回来了是我的不对,但是阿姊你,也不要如此的可好?”

陌烟微微的愕然了。

接着她看到少年湿漉漉的眼眸,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只是听得他道,“阿姊,我很害怕的。”

陌烟叹了一口气,下意识的听到自己随后的嗓音,“阿君,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你是南栾的帝君,坐拥锦绣山河万里。阿姊永远不能陪在你的身边的。”

这,她,莫不是还是梦?

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醉卧沙场君莫笑(五)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接着楼陌君笑了,“阿姊果真还是关心我的不是。”

陌烟接着微微感觉到手指一凉,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般,是以她微微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只是看到少年的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有些讨好的拉了拉她的手,随后道,“那是不是意味着阿姊没有因此而感觉到生气,是以,阿姊,是不是愿意和我回去了?”

“回去哪里?”

她略微的疑惑不解于这个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南栾帝君,却像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一般撒娇的少年所说的一切,但是陌烟还是这样的问了出口。

“回去南栾啊。”

楼陌君这样的回答说,“难不成是因为阿姊呆在东瀛这式微的临海小国久了,甚至都已经记不得了自己的故乡么?”

“阿姊。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是在等着你回来的呀。南栾很好的,有四季如春的江南烟雨,有被重重叠叠的海棠花围绕着九重宫阙,还有一杯浊酒共赏江湖风云。”

“阿姊啊,你和我回去一起去看这些,一起去看我们曾经就想看到的这些,不好吗?”

楼陌君说完了这些话,静静的凝视着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一双眼可真和自己相似啊,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这样的感情是不是都要珍重的吧。

陌烟一直都没有开口。

很久很久,她道,“你不应该拿这个作为赌注的,这些也本来不应该成为赌注。”

“阿姊………”

“我想你实实在在是认错人了,我并不是那位大长公主,虽然说我也很希望有这样的记忆,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但是我不能自私的贪心去接受这一切。”

“纵然我的身上有很多的疑点,但是我想自己去找到,在还没有确定这一切之前,我暂时不能够这么做。”

陌烟这般的如是说。

随后她看着他道,“你明白么,阿君?”

“阿姊……”

他仿佛因为她的这些话而有些黯然神伤,仿佛想起来了很多年前两个人在一片战火渲染的黑暗世界中紧紧相拥的记忆,又或许是想起来了什么别的东西。

随后,他偏了偏头,笑了。

“阿姊这样的着急,恐怕不是因为这些吧,你大概是想回去见你的未婚夫君,是么?”

陌烟正是打算解释着什么,在她的眼中他永远只是一个孩子,所以说得这样的直接,到底是一个孩子也接受不了的。她笑了笑,随后听到楼陌君说。

“阿姊以为,这么多天,你沉睡着的时候,他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安然无恙的活着吗?”

她瞳孔一缩。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

少年眉眼间似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想让人去保护的那样纤弱,这个时候他笑起来的时候,殷红的唇衬得眼尾的朱砂痣愈发的多了几分旁的味道。

他嗓音几乎微不可闻,但是却带着致命的毒药。

“阿姊竟然这么想知道啊。刚才我同你说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不是。怎么我一提起这一位北沐十一殿下,阿姊,你就蓦然间着急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一) …………

…………

陌烟并没有楼陌君意料之中的疯狂着急,就好像他记忆当中的阿姊一般的,平平淡淡的模样,看起来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当中,好像隐藏了无处安放的故事一般。

良久,她笑了笑,道,“你没有发现你这样的行为真真是如同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么?你在尝试着激怒我,这是为什么?”

楼陌君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能够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随后撇过头,故作冷淡姿态,“我才没有。”

“我曾经也是有过一个极其幸福美满的家不是,我有一个和你年岁差不多大的嫡亲妹妹,她叫阿霜。”

“她和你很像,总是喜欢做一些无用功,如同小孩子一般的事来胡闹。正如我方才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了,因此说的那一番话一样,你也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孩子,将来坐拥的是整个万里的江山。”

“阿君,虽然我不是那位大长公主,但是,我是一个阿姊,站在这样的身份上,我唯一能够对你说的。”

“大概就是那一句,不要再胡闹了吧。”

“阿姊啊。”少年帝君眉眼间染着浓重的悲伤,头靠在在她膝上,柔软且漆黑的发散落了一地,“这么多年以来,我总是这样的胡闹,也就是只有阿姊,才不会怪我。”

“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胡闹了,阿姊,能不能够留下来陪我,只要那么一小段的时间也好,我不想再一个人守着这偌大的江山了。”

“我知道阿姊心悦他,这些我都不介意的,只要阿姊留下来陪我,我什么都不介意。”

陌烟叹了一口气,委实觉着这孩子实在是想的紊乱不是,想来小的时候也是历经了磨难过来的,可怜天下帝王家薄情,竟然是养出来这样的一个重情重义的小帝君。

她心中不知道为什么略微有些怜悯,她实际上极为讨厌这样的自己,从当初看到了那样满目凄凉的寂云宗,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之后,陌烟就觉着自己以后,不能够再活成以前那样的软弱姿态了。

但是到底。

这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还是没有如意,她终究还是输了。

叹了一口气,她的指尖落在少年的鬓角,按了按,道,“你可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像阿姊说的那样像一个只会胡闹的孩子,我也什么都不懂,我也不想去懂这些,像当年的那样,不好吗?”

楼陌君微微的蹙眉,这样的说。

“但是每个人都会长大的,每个人也不会一直站在时光的道路上静止着不是。如你,如和你萍水相逢,却被认错了的我,我们都长大了,回不到曾经了不是。”

“当初我曾经做过一个承诺,从这个承诺一开口就意味着,我将要去到遥远的地方了,去看满天的雪点缀的银装素裹,我要去那个地方知道一些,我一直以来都不知道一直以来被别人隐瞒着我的事情。”

“仅此而已。”

陌烟嗓音淡淡,像是香炉当中冉冉升起的轻烟,明明这一番话,她也听不出到底说的,究竟是有如何的条理。

但是这个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在时光中的掷地有声。

也是仅此而已。

楼陌君随后起身,眼眸中不知道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很久很久,他终于笑了。

“果然是如同国师说的一样,我这样贸然的举动,是会吓到了阿姊的不是。”

陌烟接着听到他的话,“阿姊,就那么想回到那个人的身边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二) “想的。”

许久许久。

陌烟这般的回答他。

这个时候,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凝视着被营帐的布帘遮挡住的远方,里边的神色,楼陌君看不清,但是他想,应是遥远的,最归于柔静的好看。

他也知道阿姊是在想着她的意中人,那位,北沐传闻中清冷矜贵的十一殿下。

他如今心中依旧是有些烦闷,因为阿姊,不再是一心一意的,心中只有他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以来,楼陌君知晓这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多年的时光稍纵即逝,一刹那就长大了,阿姊,也终究变成了他曾经最害怕变成的样子。

这个时候,眉眼精致的纤弱少年眼底出现了一点异色,许久,他偏头缓缓的挽起来一个笑意。

不过,只是是阿姊,就好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

无论阿姊现在还是将来做出如何的选择,他和阿姊永远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也是纵使相隔千里,他们永远都无法割却的联系不是。

是以他望着陌烟,道,“阿姊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最后一天,一天之后,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陌烟似乎刚刚回神,看起来没要注意听他的话,但是又好像听了一般。她眼底有星光,缓缓地,开了口,“好。”

应该很开心吧。

楼陌君这般想着,眼尾的朱砂痣的颜色愈发的殷红了几分。

良久,他在一片静寂中接着道,“阿姊,以后会嫁给那位北沐的十一皇子,对么?”

陌烟一时无言,纵然她不是那位大长公主,但是心里难以言说的那一抹对于这一切的熟悉于亲切到底还是于她有一丝羁绊。

她叹了一口气,方才是点了点头,“是,以后我会嫁给他的。”

“北沐皇族啊。”

楼陌君笑了,不知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他只是舌尖绕着这几个字低声的重复了一遍。随后他看着她,“真好啊,阿姊本该是活的尊贵无双的。”

她欲是打算说一些什么,而他却是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复而道,“很羡慕阿姊的。”

羡慕么?

她,有什么地方能够让别人羡慕的。

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到底终究能够让别人羡慕的,是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惨烈才知道的不是,而这些羡慕,倘若能够换来她早点明白,她宁愿不要。

得到了别人都在羡慕的,那么就肯定意味着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才能够换来的。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曾有过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陌烟知晓的,正因为她活的太过于安逸麻木,以至于沉溺于暗香,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早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一场空了。

何其,让人觉着嘲讽的羡慕。

只是她知道楼陌君并非是这个意思,她道,“羡慕我什么?”

因她嗓音淡淡,是以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样的情绪。

楼陌君想了想,说,“阿姊经历过的那些现在,如今拥有的那些,以后可以触碰到的那些,一切都让我感觉到羡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三) “为何这样的说?”

陌烟笑了笑,似乎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

到底当年那个恣意的红裙姑娘已经不在了,所以如今曾经那些足以让她感觉到好奇的,已然是再无了任何的吸引力不是。

然而到底她还是言不由衷。

也许是她同情心泛滥,又或许是楼陌君,这位本该是坐拥万里锦绣江山的,高高在上的帝君,一个纤弱的少年,他的眼底,那般的情绪,悲伤的,遥远的,教旁人觉着心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很羡慕吧。如若真的要我说出来一个理由,或许,是因为,阿姊如今过着的生活,是我最想拥有的。”

他偏头想了想,随后这般回答她。

见着陌烟眼底有几分迷茫,却也有几分饶有兴味,楼陌君笑了,道,“难道阿姊就不曾觉得过这样的生活是很好的么?”

“我从未见得。”

陌烟如是说。

这个时候两个人就好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般,在一间小小的营帐之内,谈论着最为凌乱的话题。

她然而竟不觉得这样的气氛有点尴尬,只是觉着,楼陌君和她,本来这样的谈话并没有是什么,仿佛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或许是从睁开眼的第一眼,随后看到了这个纤弱的少年,她便觉着,一切都没有了什么。

像是之前她做的那些梦。

似真非真,却也,只是一个梦。

仅此而已。

“那阿姊觉着,如我现在一般的生活很好么?”

楼陌君随后这样的问她,这个时候兴许是说了太多的话,纤弱的少年帝君大抵是极少说这样多的话的,至少这么多年以来都是如此的不是。

是以他端坐于营帐之内的茶几旁,捧起来一杯南国特有的兰香缭绕,品了一口,随后撑着头,笑着看她。

“我不知道。”

陌烟是这样的回答的,这到底不是她为局中人自然而然是不知晓局中人的想法与处境,倘若贸然开口,到底也是不好。

毕竟,这个少年,除了将她当做那一位大长公主之外,他的身份,同时也是尊贵无双的南栾帝君。

她不能冒险。

“阿姊是知道的啊,你可以说出来,本帝不会怪罪你。”

是了,到了这个时候,纤弱的少年帝君似乎知晓了她的担忧,故而开口的时候便是换了自称不是。

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凝视着那一双格外熟悉,又是分外的陌生的眼眸。许久,她道,“如此,便说与你听。若是不中意,便是当做玩笑听吧。”

“这是自然。”

楼陌君挑起来浓墨修长的眉宇,这般的应答她说。

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知究竟是如何的意思在里头,但是随后她还是开了口,道,“帝君的生活,已经是不错的了。毕竟,整个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缺衣少食,严寒,或者是干旱而早早死去不是。而你,可以坐拥锦绣河山万里,锦衣玉食,这是众人都殷切希望的生活。”

楼陌君微微的沉默片刻,这很明显并不是他想听的答案,到底他也是知道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是以静静的听她往下说。

“但是,得到了这些,那么就会失去一些,比如说,自由。”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却如同锋利的剑刃一般的冰凉,“人生在世,这纵使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但是从得到这一切开始,就意味着帝君应该长大了,意味着,你要放弃一切去这些。”

“纵使你不愿意,也是如此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四) ………

………

楼陌君没有开口,许久许久,他唇角挽起来笑意,衬得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旁的殷红的朱砂痣愈加的灼目。

她听到他的嗓音,“所以说,阿姊,这是——”

“在安慰我么?”

陌烟愣了愣,她本意并不是如此,既然他想知道自己的意见,她便是开了口不是,到底是并未想到的,他会当做是给他的安慰。

她蓦然间不知为何有些愧疚。

这一位少年的南栾帝君,如此纤弱的姿态,和面容上常年的苍白,想来到底也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才是走到了今日的不是。

而她如此的评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那样的说了,连她自己听起来自己说的话,都感觉有几分嘲讽。

遑论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会有如何感想。

而他,大概是唯一,不会将她的话往坏处去想的了。

像极了,时光中,那个再也找不回来的,也再也不能够在面前出现的雪衣墨发的少女。

她眼底有些悲伤。

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像是当年她看着胡闹的阿霜一般,自然而然的做出来的动作。

少年似乎很享受她的触碰一般,像一只慵懒的狐狸,但是作为一只狐狸,少年眼底的,是一片微微的殷红。

阿姊,眼中的人,并不是他啊。

好生气啊。

但是还是阿姊最好了,阿姊会安慰他的,别人都不会的不是。他还不想吓到没有恢复记忆的阿姊,也不想,让阿姊想起来当年的事情,让阿姊讨厌自己。

所以楼陌君笑了笑,抬起来一双如她一般的眼眸看她,轻轻的,道,“阿姊最好了。”

“嗯。”

她本是想要应一声她并非是那一位大长公主,到底看着面前少年的眼眸,陌烟不知为何口间微微的踌躇了一下。

随后,只是这般的应了。

“阿姊………”

“阿姊………”

面前的少年现在看起来就好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般,这样的执着的唤着阿姊,像是她梦中血色淋漓的时候他悲伤而遥远的眼眸,那样的唤着一声阿姊一般。

陌烟叹了一口气。

许久,这般的道,“阿君,有没有过想要去的地方?”

想要去的地方么?

他自小就是在帝宫长大的,后来随着阿姊出逃的时候才是初初的见到了外头的世界不是。

其余的地方,他哪里,都不曾去过了。

也从未想要去。

但是……

“那阿姊,若是我想去的地方,将来,阿姊会同我一起去么?”

少年这样的问她,眼底有殷切的星光,仿佛碎落了满天星辰的耀眼。

她只是看着,不说话。

何德何能。

到底,她还是开了口,“好。”

随后又觉着不太妥当,接着补充说,“将来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会和你一起去的。”

“去你想去的地方。”

少年笑了,眉眼仿佛都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年的柔软。

她听到他说,“阿姊果真是待我最好的了。”

陌烟并未觉得如何,她带他并不算好,只是因为他将她当成了那位南栾的大长公主,所以才会觉着她最好。

她只是一个替身。

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的陌烟是如此的想的。

而她,也终将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这一次重逢,而蓦然间变了。

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五) “阿陌。”

陌烟听到熟悉的嗓音,便是醒了。

是以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到的是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和一身鎏金玄色劲装的少年郎君,真真是风姿绰约十分的不是。

她想起来自己的任务,随后按照自己被训练出来的记忆,笑了笑,是那个女子的模样,道,“我睡了多久了?”

………

东方子珩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东西,眼眸中是看不清的晦暗不明。

“很久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睡到现在。”

他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淡。

面前的女子面颊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红晕浮起,衬得愈加的多了几分初初睡醒的动人感觉。

“殿下总是喜欢这般的打趣我。”

陌烟如是说。

欲是打算说些什么的东方子珩听到她的话,白皙修长的指尖蓦然间微微的顿了顿,眼眸中有些缓缓的冷意,但是他到底还是没有揭穿。

“嗯。”

他淡淡的应了,随后全无往日的半分亲昵,从侧坐的榻上起了身,道,“既然醒了,那我便出去,你自己梳妆片刻罢。”

陌烟愣了愣。

这委实是出乎了她的意料,人皮面具下的一张容颜微微的有些错愕,随后有些欲言又止的应了,“好。”

许久,到底还是觉着说些什么。

是以补充了一句,“多谢。”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想起来什么一般,如是问她,“你可是还记得我和你说的话?”

什么话?

她眼底有些疑惑不解,想来应是睡的太久了,是以初初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懵懂,到底还是没有想起来他同她究竟说了什么话。

“殿下有同我说些什么么?”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笑意,恍若冬日的暖阳一般。

她很早就知道北沐十一殿下姿容清冷矜贵,却是未曾想到见到了,才是知道传闻中的果真是不虚假的。

是以她微微的低垂下眼眸,遮去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尺度大小拿捏的恰到好处,正是素来陌烟笑起来的模样。

“好。”

她这般的应了。

东方子珩仿佛没有看到这一抹笑容一般,他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随后他白皙的指尖落在玄色鎏金的袖口上,如是道,“若这个问题你回答不出来,那么便是要反过来回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这是一种兴致么?

陌烟的眼底有些饶有兴味的味道,随后悄无声息的把这样的情绪收敛起来,接着道,“听起来颇为好玩,既然如此的话,那便试试看吧。”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清楚眼眸中究竟是何种情绪,只是听得他随后一如既往的清冷若云间雪一般的嗓音。

“我和你,现在是什么关系?”

陌烟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问题竟然是如此的简单。

自然而然的,她便笑了笑,道,“殿下是在逗我玩儿么?即使我再记不得了什么东西,但是到底这个还是不会忘记的不是。”

“那你且说与我听听。”

他道,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一) 陌烟便是应了,但是她是不着急的模样,微微偏着头的时候,冷丽容颜上头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更加显得摄人心魄。

她似乎还有着闲情雅致一般,“那倘若我回答对了,殿下又打算拿什么来做与我的赌注?”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答案。”

东方子珩是这般的回答的,倘若是有别的女子在这儿,想来这人也是十分的柳下惠了,竟是如此的不解风情不是。

而这个时候,她并非是这样的觉着的。

有趣。

陌烟叹了一口气,随后笑了笑,“那就听听我的答案。”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是有如何的情绪不是,随后他听得她的嗓音,“我们的关系不是很简单的么?殿下莫非是忘记了,我们是未婚夫妻不是。”

答案的确是对的。

他与阿陌自然而然是未婚夫妻的不是,然而并不是面前的这个阿陌。

她不是。

与陌烟相识多年,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他所心悦的姑娘,并非是如此的姿态。

从一开始他就略微的看出来了一点端倪,但是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晓得是谁设计的这一局,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能够在东瀛与北沐的千军万马的严密防守之下将人换了一个,就意味着这个设下了局的人注定是个不平凡的不是。

而且他现在并不知道,阿陌究竟是在哪里。

东方子珩是如此想的,随后他嗓音淡淡,如是道,“回答错了。”

“错了?”

陌烟这个时候看起来似乎有一些疑惑不解,她舌尖缠绕着这两个字,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她随后笑了笑,端的是素来的模样。

“那正确的答案是什么?”

这个时候正好是夜色将至的夕阳西下的光景,斜射的一缕温阳不知道究竟是从哪个缝隙倒影出来,只是见得容颜冷丽的姑娘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也像是精神的一模一样。

但是,他晓得的,面前的这个人。

并不是。

是以随后他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看起来在思索着什么一般的模样,只是听得他嗓音道,“我记得刚才我们说的,倘若是你回答错了,那么先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是。”

陌烟并未觉得这有什么,愿赌服输,这般的事情也算不得有多丢人,东方子珩自然而然也不会揪着这个地方不放不是。

故而她笑了笑,“那你问吧,我定然是真真实实的回答的才是。”

东方子珩眼底有冷色冰封,比北国千里冰封的风光都要寒冷,这个时候这双眼睛里面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了。

像是冬日里冷到彻骨的水。

他字字如璇玑。

“她在哪里?”

这一句话简直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每一个字像是一根锋利的荆棘,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精致最漂亮的一双手,握着这些东西,轻轻的划过,你的心脏。

陌烟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说是不是自己被发现了,但是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似乎也并未觉着有什么被发现的模样。

就好像是一个素来冰冷的人,在和你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一般。

是以她疑惑不解,“我怎么听不懂你的问题。殿下这话的意思,委实觉着有些不太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二) “你是一个聪明人。”

这一句话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接着她听到东方子珩的嗓音。

“是以我现在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或者是选择死亡,你可以选择一个。”

他极少对于一个外人说这么多的话,到底是因为这个人披着一张极为熟悉的容颜。

也到底是因为,他的阿陌,或许这个人会知道下落,是以他才这般的有耐心不是。

“陌烟”微微的蹙眉,她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一般。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易容师不是。

随后她笑了笑,嗓音已经不再是方才刻意模仿陌烟,却依旧是天衣无缝的感觉的嗓音了。

只是听得她嗓音淡淡。

“十一殿下如何认出来我并非是那位的?”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

他道,眼眸依旧是冰凉到了看不到什么情绪一般,随后接着,他说,“我只需要你的答案,其他的,你什么都不能够知道。”

“仅此而已。”

易容师微微的眯起来眼眸,随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很久,她道,“那位可真是好福气。”

好福气么?

阿陌,才是他的福气才是。

他想起来当年她的模样,临着下山之前讨价还价的拉了拉他素白袖口,也亏她能够想得出来那般勉强的理由不是。

而那个时候,他也是头一次听说那样新奇的,关于二人关系的陈述。

——“如今我们的关系是什么?”

她想了想,下意识道,“没有名分的野鸳鸯。”

甚至到了现在回想起这一件事情,他都委实觉着好笑不是。

他眼底有温软。

应该是想到了那位殿下。

易容师如是想,微微低垂下眼眸,只是可惜了,那个人不是自己,也不可能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把自己当做,心中的一片温软。

除了那个人。

她叹了一口气,实际上作为一个优秀的易容师,她自然而然也是知道自己破绽百出。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双和那个人十分相似的,清冷寡淡的眼眸,她觉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按着帝君的吩咐办事了。

帝君只是一个孩子。

她看得出来这一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那一双眼眸当中情绪,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和当年看着自己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阿缪。

我好想你。

她指尖微微的攥了攥袖口,往事历历在目,却在也回不到当初。也不知抱着的是如何紊乱的心思,但是她想,她并不希望会有那样的事情重演。

仅此而已。

是以她道,“你要找的那个人,我的确知道在什么地方。”

东方子珩终于把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许久,他听到面前易容师的嗓音,“在南栾。”

“做什么?”

易容师便是应了,“和我们帝君在一起。”

南栾帝君?

那个,只会胡闹的纤弱少年?

记忆中,似乎也是修长且孱弱的身影,常年喜欢穿着一身殷红的袍子,衬得纤弱苍白的容颜愈发的如仙似妖不是。

他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三) 许久,东方子珩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静静的,恍若一片湖水一般的看着面前的,带着人皮面具的易容师。

“你认识东方缪么?”

他这般的开了口,问的却是旁的问题。

易容师瞳孔一缩。

但是她到底还是略微的镇定了下来,如是摇了摇头,“不认识,不曾听闻过。”

东方子珩想了想,心中有些模模糊糊的隐约猜测,只是他欲是打算了去开口,还没有来得及,随后便是被外头蓦然间出来的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间打碎了。

“东方子珩!我把你家小姑娘带来了,你再不出来,我就拐走了啊!”

“………”

东方缪。

他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到底是叹了一口气而已。

暗影是以悄无声息的上前,请示他的意见,“殿下,要不要属下将缪公子拦着先在外头。”

“不必。”

东方子珩这般的回答,眼眸中看不清楚究竟是有如何的情绪。

今日他拢了素来的玄色鎏金的袍子,上头的纹路精致潋滟,衬得若云间雪的精致如画的容颜愈加的好看。

是同素来不同的姿态。

暗影如是想,随后应答道,“缪公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似乎还带了一位容颜冷丽的姑娘,像是皇子妃殿下。”

他的阿陌,也回来了啊。

东方子珩想了想,接着道,“那便迎进来。”

美色惑人。

素来都是不近女色,清冷矜贵的殿下见到了皇子妃,总归是动了春心不是。

暗影叹了一口气。

“另外,把这个女人,扔出去。”

他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不晓得是在想些什么,随后如是说。

只是他用的不是带出去。

而是,扔出去。

嗯,还是自家殿下。

“属下晓得了。”暗影如是回答,接着道,“不若属下再让沉棠姑娘来将这儿重新的收拾一下?”

沉棠?

他面前浮现出来那一张若西鄢那茫茫沙漠间开得极为繁盛的枯木芙蓉的一张容颜,又接着耳旁出现了之前听到的话。

或许,他该知道一些什么了。

东方子珩嗓音淡淡,道,“如是你所说,叫沉棠过来。”

暗影应了一声是,随后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一片亮色间,像是一只鬼魅,在暗夜或者是朝阳中寻不到踪迹。

“十一殿下,就这样的嫌弃我?”

易容师自然而然是听到了方才他与暗影的一切对话。

她知晓那个人来了定然是会认出来自己的,她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重逢,但是自然而然不愿意如此的重逢。

是以暗影打算将她如主子口中的话扔出去的时候,这个有着精湛武功的易容师所幸放弃了挣扎,随后又似乎想起来这么,这般的笑了笑问。

“嗯。”

东方子珩这般的应了她,一双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眼眸当中不晓得有什么情绪,随后白皙的指尖落在袖口的鎏金纹路,道,“不是嫌弃你,而是,你完全没有,教本殿下足以嫌弃的资格。”

潜意识就是。

你又不是我中意的姑娘,你如何有什么资格拥有这些。

易容师唇角微微的有些抽搐。

委实,是北沐那位清冷矜贵的殿下了。

这个时候。

耳旁蓦然间炸开熟悉的嗓音,“我说你……”

“我说你怎么不理我,竟然是在营帐中养了女人?!你对得起你家的小姑娘么,我说你这姿态,莫非是…对人家始乱终弃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四) ………

………

什么叫始乱终弃,如此的难听。

东方子珩如是想,但是他却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在容颜上头,只是见得是素来的清冷寡淡的模样。

“东方缪,听闻,你前几日为了博美人一笑,将北沐整个醉月楼都包了下来不是。

如今你没有了新鲜劲儿,就将那位花魁娘子留在了醉月楼那儿,不知这称不称得上一句始乱终弃?”

东方缪听闻这话似乎是愣了愣,随后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唇角挽起来的是一如既往的笑意,衬得一身墨蓝色的鎏金袍子愈加的多了几分温润。

他一展手中有水墨颜色的骨折扇,道,“莫非你还有这样的癖好跟踪我不成。怎么我素来做什么事情你都知道?”

东方子珩还未开口,接着听到的是陌烟的噗嗤一笑。

这是他的姑娘了。

是以他便是晾着了东方缪,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静静的凝视着她。

她身上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一身素白鲛纱的衣裙了,而是一身水红色的衣裙,上头渲染在袖口的大片银色繁花,衬得窈窕纤细的身姿愈发的多了几分灼灼的夺目。

簪梳依旧是在的。

“阿陌,你回来了。”

他这样的说,并没有一开口问她这么多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切发生的对他而言仿佛都是无所谓的。

她若归来,他便是赠一句,淡淡的,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等待时光,仅此而已。

她笑了笑,唇角挽起来的笑意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模样,眉眼间依旧是冷丽的模样。她点了点头,“嗯,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东方子珩这样说,良久,眼底缓缓的漫出来一点笑意。

她拉了拉他袖口,道,“师兄就不问我去了什么地方么?”

“我信你。”

他如是说。

她愣了愣,随后踮起脚尖捋了捋他额前的青丝如墨,道,“这是我听过最好听的话了。既然师兄信我,那我也信师兄的不是。”

此刻只要岁月静好,我与你相守,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

他眼眸中有她,她应如是。

极好。

东方缪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抱着如何的想法蓦然间打破了这样的气氛,道,“我说你们早早的该这样该多好,如今到底还是如我所料在一起了不是,如今便是不要再闹了才是。”

陌烟笑了笑,回眸看着墨蓝色衣袍的少君,道,“此番多谢你相助了,否则我到底还是不能够见到师兄的不是。”

“说什么谢谢啊。如此倒是客气了。”

东方缪笑了笑,有些难得的不太好意思,随后看了一眼东方子珩,道,“毕竟我和这小子从小一同长大的,到底是我兄弟才是,你是我兄弟的未婚妻不是,说谢谢倒是客气了。”

陌烟有些无奈,却也并没有否认什么。

“是了。”

“如此倒是显得客气了。”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我觉着如此刚刚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五) 东方缪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眼眸中有些疑惑不解的颜色,看了一眼东方子珩待自家小姑娘难得温柔的模样,只是听得道。

“虽是我从小一同长大的不是,但是到底于你而言也不过刚刚认识不久,若是这般的说了,反而还失了礼数不是。”

陌烟并未多想,想了想,倒也是觉着这话说的颇有几分道理,是以她点了点头应和道,“是了,的确是如此的不是。”

“…………”

这一唱一和究竟是作甚啊。

东方缪颇有几分无言以对。

果然如此。

为了兄弟两肋插刀,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

到底如今有了一个能够静待流年呆在身旁的姑娘,曾经的舔血煮酒便是淡了一些味道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遮住眼眸中的黯然神伤,这一切其实都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了他的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

下意识的,东方缪指尖落在素来喜欢摩挲的东西上头,这是当年那个姑娘最喜欢的东西,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便是一切,都化作飞烟了。

暗影拉着的易容师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她到底还是垂下来眼眸,将绯红的颜色遮挡住。

嗓音却是听不出来情绪,应是同那个暗影说的。

“这位暗影小郎君,你若是再不将我扔出去,那么可就是误了时辰了。”

东方缪是以抬起来眼眸,没有什么情绪的,轻轻的从暗影旁的女子略过,亦是没有半分的停留。

他随后笑了笑,似是有些开玩笑的语气,“你听到了不曾?这被人派来勾引你家殿下的女子啊,在让你赶紧的将她扔出去不是。”

暗影心中微微的有些抽搐,到底还是面无表情的做好一个暗影,是以他应了一声是,随后快步的消失在了众人的面前,想来是如同东方子珩的吩咐一般将这女子扔掉才是。

陌烟自是不知,她微微有些疑惑不解,随后问他,“有人派人来勾引你么?”

“嗯。”

她既然是问了,他便是这般的应了。

道,“那易容师伪装成你的模样,但是到底不是你,被我认了出来,是以便同她做了一些交易。”

交易么?

难得一见。

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笑意,随后指尖传过来他指尖的温度,听得他说,“我没有做什么对不住你的。只是问她,她的主子是谁罢了。”

“…………”

谁觉着有什么对不住了不是?

她面颊上有些红晕,随后正了色,道,“那可是交代清楚了?”

“自然。”

东方子珩点了点头,如是说。

他接着同她道,“毕竟世界上没有哪个人不贪生怕死的。”

她微微的蹙眉,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接着一旁的东方缪收了手中的折扇,嗓音一如既往的悠哉悠哉,“我觉着那易容师挺有趣儿的,你们聊着,我去看看。”

东方子珩没有说什么,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随后待到一室静谧的时候,他道,“阿若,你是不是觉着我狠心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生死不离之以君(一) 他唤她阿若。

不是素来的阿陌。

陌烟叹了一口气,却是摇了摇头,“并未。”

她本该是不见得对谁有什么同情的不是,只是在这样的乱世中,同情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到底她还是不知为何,到底有的。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她总归是茫然。

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想着些什么,许久许久,他将她拥入怀中,素来淡然的嗓音中略微的低哑。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略微的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东方子珩怎么会突然间说这样的话,委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不是。

她攥了攥指尖,靠在他怀里,闻着这一如既往的怀抱中的冷香,微微的闭了眼。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淡淡的应了一声。

“好。”

他指尖落在她勾人心魄的眼眸旁不知何时长出来的殷红的朱砂痣,带着指尖的温度缓缓地摩挲在上面。

她不晓得他为何这样的动作,有些疑惑不解,随后听到他嗓音问,“阿若,这个,以前你没有的。”

“什么?”

这个时候她终是开了眼眸,而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旁的朱砂痣被那一双眼眸中的颜色,到底衬得更加的灼目。

“朱砂痣。”

他这样说,随后补充说,“就是如今我指尖在的位置。”

她愣了愣。

指尖在的位置么?

那…

不是眼尾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蓦然间出现了今天的那个少年,纤弱的,苍白的少年模样。他的眼角,似乎也有那样的一颗朱砂痣罢。

一样的位置呢。

“阿若。”

东方子珩这样的唤她,说,“我记得这一颗朱砂痣,我似乎在什么人容颜上,许多年以前看到过。”

她笑了笑,“那师兄是否还记得是什么人呢?”

“听闻啊,南栾楼氏一族都是会长有这一颗朱砂痣的不是。而师兄见过,想来是不是见过南栾哪一位小帝君了?”

“小帝君?”他难得有些哑然失笑,“那样大的一个少年,就是只有你如此的,说他是一个孩子罢了。”

“我不曾见过,想来阿若是见过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换了一个对于她的称谓了。到底或许陌烟更是习惯这一声,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同他接着话。

“我是见过的。”

她这般的回答,微微的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有些看不清的情绪。随后想了想,说,“是他将我带到了南栾那一头的营帐不是。”

“嗯。”

他便是应了,随后听她继续往下说。

“不知为何,我总是感觉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对于南栾的这一切,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我总归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似乎忘记了什么。”

她嗓音中有略微的惆怅。

随后笑了笑,看着他问,“师兄,我有一个问题蓦然间想了起来,我想问你。”

东方子珩想了想,是以道,“什么问题?”

“你见过。”

“那位南栾的大长公主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生死不离之以君(二) 听到他的这个问题,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翻涌,竟是头一次的在她面前失了神。

她想起来那个梦。

——“我本以为我与那位是两看两相厌,想来若不是有了心悦之人,也不会如此的不是,是以便这般觉着了。”

“阿烟糊涂了,倘若真要有心悦之人,那心悦之人,不应该是你才是么?”帝妃娘娘又笑了笑,道,“毕竟那十一皇子看起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上回来南栾,那样的举动,阿烟竟是看不出来么?”

是了,她如今是存了疑惑不解不是。

那梦境中的一切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了,以至于她觉着仿佛似真非真,那位南栾帝君那般的动作,教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而沉棠说的话,东方子珩触碰她眼角的朱砂痣,一切都像是一个谜团,教她越走近,愈发的心惊胆战。

许久,她听到东方子珩的嗓音。

“见过的。她和你长的很像。”

所幸他并未瞒着她。

她随后笑了笑,道,“如何一个像的模样?”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陌烟见着他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倒影出来自己的模样,素来冷丽的容颜,勾人心魄的眼眸,白皙的肌肤,眼尾的殷红朱砂痣恍若灼目桃花。

许久,她听到他的嗓音。

“不知如何说,到底总归是像极了不是,仿佛是同一个人一般。”

“听师兄这一句话,似乎对这位南栾失踪了多年的大长公主很是了解啊。”陌烟如是说,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他指尖微微的顿了顿,随后移开在那一颗熟悉的朱砂痣上,随后他如是说,“那是我曾遇见过的,和你一样的姑娘。”

“和我一样?”

她微微的愣了愣,想起来那梦中南栾的帝妃的话,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道,“莫不是说,这位大长公主是师兄名义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么?”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倘若要是这么说,也是可以的。”

“…………”

陌烟叹了一口气,觉着心中略微有些不大爽利,只是她并未至于同那位计较不是,随后她道,“那……”

“师兄介不介意同我说一说,这位南栾的大长公主的一些事情?”

他并未应答。

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良久,这才开了口。

“阿若看起来很想知道啊。”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是她笑着给他的理由不是。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倒是没有想到竟是如此的理由。

是以随后他将她松开,教她坐于茶几旁,道,“那我便说与你听,只是这个故事有点长,可能你会有些不耐烦。”

“这如何会?”

陌烟道,“我不过就是当做画本子中说书的罢了,哪里会觉着如何。反倒是师兄愿意告诉我,这才是教我开心的。”

东方子珩愣了愣。

随后笑了,“如此就好。”

陌烟应了一声,随后抬起来眼眸看他,“莫不是师兄觉着我会同那位大长公主拈酸吃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死不离之以君(三) 拈酸吃醋啊。

东方子珩想了想,如是说,“这倒也是不见得不可能。”

陌烟笑了笑,“那果真是师兄猜中了。”

“嗯?”

他有些疑惑不解,这般的问她。

“我的确因着这事儿略微有些拈酸吃醋了不是。”陌烟如是这般的回答的,随后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拉了拉他袖口,道,“那不知师兄对于这个答案是否满意?”

东方子珩素来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碎落的星子,他并未做什么过分的动作,只是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指尖,拢了拢她鬓角的发。

他想了想,如是应答说,“自是满意的。”

她微微眯起来眼眸,笑了。

衬得眼尾的那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愈发的多了几分灼目的慵懒感觉,逐渐的,与记忆中的某个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太像了。”

“有时候,倘若不是因为你是我所倾慕之人,我大抵都会以为你就是楼陌烟了。”

东方子珩看着她的笑意,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许久,他这般的如是说。

她倒是愣了愣,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随后悄无声息的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那这位大长公主,师兄对她的了解,大抵是有多少?”

“并不算得有多么的熟悉,大略早年间有过那样的一面之缘罢了。”东方子珩是这样的回答她的,随后说,“倘若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陌烟自是应了一声,他既然是如此的说了,那么她便是听着就是了,到底也是无伤大雅的事儿不是。

见是她如此的态度,东方子珩也是猜到了她大抵是想知道的。是以他道,“这位大长公主是同如今的那位年少的南栾帝君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不是。听闻她生得容色倾城,性子却是格外的古怪。”

“师兄可是知道是如何的一个古怪性子?”

陌烟听他顿了顿来看自己,晓得如何,便是这般的问。

东方子珩便是应了,“如方才所说,我对这位南栾的大长公主并没有多少的熟悉,只是听闻过一些关于她的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么?”

“嗯。”

他如是应,随后说,“这位南栾大长公主生性恣意,在坊间的传闻是一个素来喜欢撩拨人家郎君的主儿。”

“委实有趣。”陌烟笑了笑,“这般的女子如今可是少见得很。”

“或许吧。”

东方子珩这般的说,随后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她,道,“只是这南栾的大长公主的一切,倒是已然失踪多年了。”

“这个我是晓得的。”

陌烟道,随后似乎想起来什么,说,“那这位大长公主可是有什么字?”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难得微微的蹙眉,随后缓缓的松开的时候,看着她道。

“这也是一直以来我觉着奇怪的地方了。”

她听闻这话露出来疑惑不解的神情。

只是听得东方子珩随后说,“这位大长公主名为陌烟,姓氏楼,字锦若。”

“同你——”

“一模一样。”

陌烟瞳孔一缩。

心中仿佛炸开了一潭的水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生死不离之以君(四) 他嗓音听不出来情绪,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听得他继续道,“原先这也觉着并无什么,但是阿若如今你改了名字,那便是正好同她撞上了不是。”

“这个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有很多,或许是眉眼相似,又或许是气质和身形上相似,有许多许多的相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倘若如今让她和你站在一处,或许我也不能一眼就认出来究竟谁是谁,因为你们委实长得实在是太过于相似了,甚至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他说这句话无非就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慨,并没有太多别的意思在里头的不是。既然她想知道这位大长公主的事儿,那么他便如此的告诉她了。

“如此也难怪旁人会认错了。”陌烟如是说,看起来没有多大的在意,倒像是只是一个在听着旁人说话的人一般。

她随后笑了笑,道,“我和师兄相识了多年,如今连师兄都这样说,那看来我们果真是很相似的。兴许如果这个时候,那位大长公主站在我的面前,我都会认不出来,究竟谁是谁了。”

只是究竟到底是有没有多想,也只有她自己明白罢了。

虽然说对于自己的身世感觉到非常的疑惑不解,但是在还没有确定很多事情之前,她是不会那样的茫然开口的,如此倒是显得太过于别有意味了不是。

而最重要的事情是,她不想让他担心。有些事情她能够自己一力量承担,便是不会一切都会去依靠他。

她并不是只会攀附于人的凌霄花,她更不是锁在笼子里面只能够供人欣赏的金丝雀。她渴求的是能够站在他身边,不是站在他的身后。

仅此而已。

东方子珩蓦然间笑了笑,随后开了口唤她。

“阿若。”

“嗯?”

见她略微的疑惑不解的模样,东方子珩嗓音淡淡,继续说,“有时候感觉遇到你真是一种幸运。”

陌烟没有想到他突然开口说出来的,居然是一句情话,但是在这一刻听到这样的情话,她难得没有红了脸。

她这个时候只是笑了笑,听得自己若拂柳轻轻的掠过空中一般的嗓音,浅浅淡淡的。

“师兄总是如此说,那能够遇到师兄,这又何尝不是我的幸运不是。”

“师兄这样好,如今我只能够想想的事儿,真正的实现了,反倒觉得不真实起来。所以师兄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才好。”

东方子珩听她最后的一句话,莫名的愣了愣,随后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静静的凝视着面前这一张面容。

是了。

都是幸运。

所幸在这样粉饰太平的年代里,他们并没有在烽火狼烟中错过,极为幸运的走到了一起,这委实是极好的。

“听你这话反倒是嫌弃我同你说情话了。不晓得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会有多么的开心,也大概只有你觉得如此罢了。”

他有些哑然失笑的味道在里面,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生死不离之以君(五) “或许大概是因为这与众不同,我才是师兄所倾慕的姑娘不是。”

她也没有任何的谦虚便是受了,这是他头一次笑起来看着似乎有点温婉的感觉,一双素来都是勾人心魄的眼眸当中,多了几分归于柔静的安然。

明明并没有想叫人引人注目了去,但是看着却分外有这样的感觉。

她如今看起来的时候就像一颗初初将要散发出耀眼光芒的明珠,是他所倾慕的姑娘,也是他今后早早就决定了要携手一生的人。

东方子珩笑了笑。

眼眸中有些陌生的颜色,他嗓音淡淡,随后手指落在她发丝上的如墨颜色,上面仿佛倒映着夕阳的亮光。

“我忽然想亲你了。”

所幸的是,这个时候他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是大概还是没有如同之前一样的那般,似乎在求着她的意见。

陌烟笑了笑,“想亲就亲不是,如今我是你的未婚妻,莫非是如同师兄所说的,之前同我说了情话,我还不大乐意,莫不是想着将这亲昵送给北沐帝都的贵女们?”

她本来就不是寻常的女子,性子从来都是恣意不怎么在乎世俗的眼光。

曾经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她都感觉自己似乎变了一个模样,有时候站在铜镜面前看着镜中人的模样,似乎都在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

因为那个时候是真真实实的感觉,自己变的实在是太多了,有时候连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

彼时浑浑噩噩,到底终究还是归结到当年年少的那些事儿上头。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明白了那一句《鹊桥观》中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意思,倒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境慢慢的明朗了起来。

虽说是找不回了当年的自己,但是如今的自己到底是不会让她感觉到了失望或者是迷茫的。

“那这个意思是……”

东方子珩想了想,如是说,“又是在同我拈酸吃醋了?”

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无奈的颜色,既然他都这么说,到底承认了也是无伤大雅。

是以她方才说,“那我就是醋了又如何,莫非师兄还要同我计较这小小的事儿么?”

她这话听起来倒是没什么,但是如果有机灵的人在旁,听起来可不是有一些话外之音了。

他怎么又会听不出来不是。

只是东方子珩一直以来都是纵容着她的。

是以他笑了笑,“这又怎么会自然而然是不会同你计较的。”

陌烟正打算说什么,随后他冰凉的唇骤然间压了下来,温软的,带着陌生又熟悉的冰雪的味道。

她总归是不习惯,被这一番亲昵默默的拉着他衣襟,仿佛被溺死的鱼儿,失了浑身的气力一般。

“换气。”

东方子珩这般说,在这个时候,他的嗓音依旧是听不出来有多少情绪。到底也是一番清冷寡淡的姿态。

她委实不会,只是觉着他蓦然间娴熟的技巧教她心中不知有了多少的情绪,只是又好像没有一般,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了不是。

“十一殿下,我跟你说,今天晚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一) ………

………

大抵是这一声蓦然间的出现,况且嗓门听起来到底是大的,大概是想着毕竟是军营当中个个都是大老爷们,所以也不在乎这些礼节的不是。

是以这般叫了,随后手就伸过来拉了营帐的门。

“我艹!”

那似乎是一个同东方子珩识得的将领,似乎没有想到一进门会看到这样的画面。下意识的不是避开,而是唇间蓦然间就下意识的爆了一句粗话。

随后冷静下来便是默默的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所以略微心虚的举起了手,默默的退出去,好像努力的装作自己没有存在感,自己完全都没有来过一般的模样。

“…………”

陌烟很无奈。

“…………”

东方子珩更为无奈。

他只得松开了她,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似乎比平常都要低了几分。

“阿若。”

“等到晚些时候再补回来。”

她本来就是被亲的迷迷糊糊的,刚才那一声粗话委实是在她意料之外出现的不是,因此的的确确是被吓了一跳。

这会儿刚刚缓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面颊上正是一片尚未褪去的绯红,便是听得了他这般的如是说。

陌烟指尖微动,落在了袖口的银色繁花上头,微微低垂下眼眸,看起来有几分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到底还是算了吧,如此的事情在军营中做出来为时有些不太妥当,这一次还好,可不代表着会不会有下一次不是。”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冷静的味道,但是大概也只有同她相识了这么多年的东方子珩晓得的,他微微眯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还是笑了笑,“你说的也有道理。”

“哎,皇子妃,你不要净是听着十一殿下的胡话,如今你们俩的关系,整个军营大概都知道了个清楚。如今美人在怀,谁又敢来打扰不是。”

那将领笑了笑,明明是一张极为白净儒雅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却露出来了这样的,显得有些憨厚的笑,衬得本是修长的身姿少了几分本该有的芝兰玉树的味道,多了几分朴实。

听他如是说,陌烟愈加的无奈了。

随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

“到底我们也不应该如此的。我倒是没有什么,总归将来也是一个妇道人家,能够待在你身边,其他的都不怎么重要不是。”

“只是如今因为我待在你身边,整个军营里面是头一遭的例子,到时衬得你颇有几分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模样了。”

这将领说的是实话。

是了。

她知晓的。

她这样的身份待在军营当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究竟她同东方子珩的关系是占了多少的水分不是。

虽说是医仙之名,但是也从未有人见过医仙,军营里面的都是一些大老爷们,自然而然对于这些传闻都是认为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才是。

因此想到了这个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略微有些愧疚,或许是愧疚着自己,又或许是愧疚着东方子珩。

他大概是知道她又是想岔了。

笑了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看我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二) 她微微的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如今气氛委实古怪,或许也是因着她的那些话到底的不是。

只是又并未觉着什么。

是以她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悄无声息的收敛掉那晦暗不明的情绪,随后方才道,“师兄怎么会这样想。”

“我从未将你当做那般贪恋美色之人,只是到底我为女子,以医者的身份进入军营已然是逾矩了不是。如今这般,更不是教人为难么?”

为难。

为难的大抵是因为是他,所以她觉着对不住他。

“阿若。你不必这般想。”

许久,东方子珩这般的同她开了口。

抚了抚她鬓角略微凌乱的青丝,方才是道,“倘若你觉着旁人的风言风语重要,那么到底是会因着这介了意,烦扰的只能够是自己不是。”

陌烟没有说话,指尖落在袖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是低垂着的,是以东方子珩未曾将她眼眸中的情绪看清楚。

随后他看着她,继续说,“你的性子不是这样的,大抵是近来的一些事儿发生的委实是教人感觉到繁杂的。”

“安下心,人生在世,总归是有困难的不是。只是这样的困难总归是指尖一不小心陷入的荆棘,不久就会好了起来。”

“你也是大抵要相信自己。”

陌烟大抵是因着他的话有些略微的触动了,她终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同他道,“师兄说的有道理,是我杞人忧天了。”

他并未怪罪她,他用这样的迂回方式来劝慰自己,看得出来他委实是在乎她的不是。

夫复何求这话她早该听过。

只是如今,陌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倘若那个人是师兄,她也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她的生命不会很漫长,也不会很短暂,如他所说,她遇到了这样的,愿意站在一方并不温暖如春的世界中陪伴着她一路走着的师兄,又是何其幸运。

但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同他笑了笑。

随后目光落到有些略微显得局促的那将领的身上,想来蓦然间来了,定然是有些事儿要同东方子珩说的。

她是以想了想,道,“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疑惑不解,随后笑了笑,道,“为何要回避,又并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原因不是。”

到底是那些话,她心中莫名的惆怅终是少了许多。

是以她应了一声,道是是了。

那将领看起来也是有些眼色的,看到这场景,随后挠了挠头,唇角挽起来的是素来朴实的笑容。

“是主将今夜安排了一场篝火宴会,道是若是明日同了北沐那边会了合,那便是没有什么能够消遣的日子了。是以教了众将士可以在四处狩猎,请殿下一同前往。”

东方子珩应了一声,听不出来眼底的情绪如何,那半张覆面的精致面具下的眼眸中的颜色沉了沉,许久,他竟是看了看陌烟,道。

“阿若,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三) 所幸她并未觉着他的邀请如何,是以唇角一如既往的攒起来笑意,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不晓得为何在渐渐的暗了的夜色之中愈发的多了几分夺目,大抵是那一颗眼尾殷红的朱砂痣的缘故。

是以她便是应了,听到自己若风间拂柳掠过春日流雪的嗓音,“听起来倒也是着实有趣,既然是师兄相邀了,那我便是应了才是。”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似乎是有些什么话想要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是将那些话踌躇在了口间。

许久,他应了,“那便是同我一同出去罢。”

陌烟却是摇了摇头,她说,“师兄你先过去,我还有些事儿。”

究竟是什么事儿,她到底也是没有同他开了口。

他自然而然也不会勉强她,总归并不是什么事他都要知道才好。

是以东方子珩说,“那我便是先过去。你若是好了,便是随意寻着一个将领过去,我大抵是在演武场的。”

她应了,随后便一如既往的抬起来眼眸看着他,道,“那师兄去罢,我便是不去送你了。”

明明不过几步之远,但是听她这话却仿佛相隔千里。

东方子珩笑了笑,站起来的时候身姿愈发的显得颀长,拢了一身玄色鎏金的劲装,像是记忆中的人,一模一样,而指尖落在她发顶。

“那我走了。”

他只是留下这句话。

待到她抬起来眼眸的时候,只是见得那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看不到的远处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陌烟只是微微眯起来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师兄走了,她便是要去做自己的事儿了。

她如是想。

只是方才踏出来营帐没走几步,她便是听到有人唤她了。

陌烟回了眸子。

果不其然是熟人。

于是她笑了笑,礼貌的打了一个招呼,“霍少将军。”

霍竹雅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心平气和的同她打招呼,但是她总归也是不好僵着的不是,是以淡淡的应了一声。

“霍少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她并没有回答霍竹雅的问题,反而是自己转了话题问出口。

陌烟不愿告诉她自然而然是有着自己的理由,她也没有什么必要追究到底。是以霍竹雅道,“去伙房。”

“没有想到少将军闲情雅致得很。”

听到了霍竹雅的答案,她这般的说,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却是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说。

霍竹雅并未多想,她道,“倒也不是如何,只是待会要去狩猎,那些猎物定然是很多的不是。”

顿了顿,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已经没有了夕阳点缀的夜空,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而一片片的灯火点点正在逐渐的亮起,看起来果真是一道极美的风景线。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看着这绵延不绝的灯火,依旧是感觉有些不真实,好像是回到了当年的时候,回到了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够默默的忍受一切的少女身上一般。

霍竹雅笑了笑,收敛掉自己有些繁杂的心思,道,“此番过去,不过只是交代一下,省得那群伙头兵混得乱成了一团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四) 陌烟听她这样的回答,似乎也明白了许多,旁的东西便不需要再去问了,一些事情知道就好,也没有必要完全去点破。

明明本该是坐阵中军的主将,却是屈尊降贵去了鱼龙混杂的伙房,委实是有着旁的有些让人感觉到猜忌的地方。

她知晓,但是并没有将这样的事情说出来。

她也不会去问。

仅此而已。

大概是因为突然间没有了话题,本来看起来还是和谐的气氛就尴尬了起来,陌烟没有开口,实际上就算开了口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不是。

而霍竹雅,却是打破了静谧。

“苏锦若。”

她这样的唤她。

陌烟微微的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久都没有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了。

大概是关于决定抛弃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将这个曾经最为熟悉的名字陌生化了不是。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如今旁人叫她陌烟,听到这个,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失在记忆中的名字在旁人口中出现了。

终究,还是失了神。

她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看着霍竹雅在夜色中微微显得有些凌厉的轮廓,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嗓音,平平淡淡的。

“霍少将军不要忘记了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也千万不要忘记了如今到底是过了多久。”

陌烟只是这样的说,若是不知道的旁人听起来大概会有些疑惑不解的味道,但是这个时候,素来性子通透的霍竹雅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到底是习惯了叫这个名字,突然间改了过来,还是有点不太熟悉,是以说错了,希望陌烟姑娘莫要介意。”

她很坦然的接受了她的意见。

陌烟应了。

“这样的事情我自然而然不会介意的不是。只是似乎看起来将军似乎把我认成了他人,苏锦若已经死了不是。”

霍竹雅笑了笑,“的确是如此的。那天晚上那样的大火,倘若有人能够逃生,到底也是不见得能够安然无恙。”

那天夜里凉虞郡主被敏君县主推下湖水中,这件事情早早的就在整个帝都的贵女圈子中传来了不是,只是如今她不想提,那她便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整个世界上多一个敌人,总比多一个朋友要好的多。

况且她的手段自己是清楚的,能够让卿相最宠爱的明珠在她的手下一败涂地,到底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如何心思通透的人。

难得对于一个人起了兴趣。

霍竹雅自然而然不会自讨苦吃。

“霍少将军看起来真是一个分外的通晓之人。”

她说。

“这是自然。”

霍竹雅对于这样不知道有几分真假的夸赞尽数受了,唇角挽起来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我倒是很想看看,陌烟姑娘究竟能够走到多远。”

陌烟眼眸当中没有什么情绪,她只是点了点头,随后笑了笑,“那就请将军拭目以待了。”

这是同宁芜蔓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但是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的时候仿佛少了彼时的莫名的味道,多了几分平和的舒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五) “霍少将军是好人啊。”

陌烟想了许久,这般的说。

她微微的愣了愣,听着这样的话,仿佛被冰封的心底有些微微的触动,但是她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一个好人,

只是,听着这样的话的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

“多谢夸奖。”

这个时候,夜色中的少女拢着少年的一身长袍,是素来清冷的颜色,但是那一张容颜,仿佛是冰凉的雪间松一般,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见得,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仅此而已。

临到了伙房的那一顶营帐前,霍竹雅方才看她,道,“陌烟姑娘,也是来伙房这儿的么?”

她便是极轻极浅的应了,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见不得有什么情绪,只是一如既往的墨色潋滟。

许久,陌烟说,“我是开为师兄准备晚膳的。”

至于为何要亲自来,这些霍竹雅就并不知道了,她也对于这件事情没有想要知道的想法。是以她点了点头,便是自己知晓了。

大抵陌烟是不愿意同她一起进去,是以方才步子便是缓了下来,如今正是在她的身后盈盈而立。

她猜得到她是为了避嫌,毕竟如今,她霍竹雅在旁人的面前并不是昔日的将门娇女,而是霍少将军,她的兄长。

霍竹雅笑了笑,便是掀起来营帐的布帘迈步进去了。

左右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交代一下一些小小的事儿,是以在伙房中呆着不过半晌她便出来了不是。

见着陌烟依旧是不急不缓的,看起来极有耐心的站在外头,她唇角挽起来笑意,带着有几分大量的味道,说。

“陌烟姑娘,似乎是变了许多。”

她不可置否的挑眉,“霍少将军何以见得?”

“倘若明眼人站在这里大概都可以看得出来如此明显的变化不是。”

霍竹雅笑了笑,如是说。

“这戾气与棱角,果真是一点儿都找不到痕迹了不是。看起来似乎整个人的气质都恬淡了不少,叫人觉得舒心了许多。”

她并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但是总归也没有驳了这些话回去。是以她只是笑了笑,“霍少将军过奖了。”

“纵使变了许多,我的性子大概还是那样的,也担不起来将军这样的盛赞。”

霍竹雅晓得她的客气,便是受了如此的理由,也不再多说什么。随后她微微眯起来眼眸看着天边的颜色,想了想,道,“时辰差不多了,本将就过去了,陌烟姑娘请自便。”

陌烟应了,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干脆利落的同她回了一个抱拳礼,道,“主将慢走。”

霍竹雅似乎也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同祁寒月素来最讨厌的人站在一起展开一场这样的对话。素来她都是同着祁寒月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头的不是。

见她这般的姿态,不知为何仿佛感觉这个姑娘活的愈来愈成了自己当年年少的时候最想要活成的模样。

她笑了笑,终究是有了几分言不由衷,道,“多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为君洗手作羹汤(一) 霍竹雅走了。

她知道。

陌烟凝视着这个心中仿佛藏着了许多的繁杂心思,到底是披起来了少年风华的姑娘,心中不知究竟是又如何的想法。

良久,她只是叹了一口气。

“听说那位十一殿下带了一个女子进了军营,名头可大着了。”

兴许是因为主将的嘱托过后,伙房之中的伙头兵都似乎是觉着已经不会有什么旁的人来了,是以便纷纷的闹了起来。

“啧啧啧,那你可真是孤陋寡闻了。那名头,除了是什么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医仙之外,可是还有一重。明眼人都知道的不是。”

“这如何得知,我竟是半分都是不曾晓得。”

“就你这样的性子,从来都不习惯同我们杂七杂八的聊,哪里知道这些?”一个看起来油滑的,年纪已然过了不惑之年的伙头兵笑了笑,这般的如是回答。

虽然是这般的带着几分鄙夷的意思的话,但是不过也是没有什么旁的味道。军营中最不缺的就是大大咧咧的汉子不是。

那个伙头兵被说了也不见得如何,只是嘿嘿的朴实笑了笑,手上切菜的功夫没停,却是继续说,“这的确是我的不是了。这位大哥行行好,看在我们一起共事这么久的份上就说与我听听,权当做是给大伙儿的乐趣也听听如何?”

“未曾想到你这个小子年纪不大,也不怎么喜欢同旁人打交道的,真真开了口却是这样的教人喜欢。”年纪大的那个娴熟的掌勺,粗粝的眉眼被烧菜的火光映出来几分莫名的郑重感,许久,他故作严肃的咳嗽的两声,对着众人期盼的眼神,是以才道,“那我就说与你们听听,就当做是一个乐趣罢。”

众人纷纷的应了,看起来对于这样难得的事儿有着颇高的兴致。

“传闻,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呼哧,一阵阴风浅浅的从碧色的树叶上头掠过,密林的深处,传来一些不知名的阴测测的声音………”

这委实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开头,见得众人的吸引力尽数被这话吸引了过去,不见得有方才的吵闹了,听着的大抵都是聚精会神的模样。

“然后呢?”

一道嗓音颇有几分饶有兴味的问,听来似乎如女子的嗓音一般的浅浅淡淡,恍若指尖掠过一片光影的飞雪一般。

众人也并未注意,权当做是以为是自己这一堆人中的某个不常开口的小卒开的口。既是有人问出来了自己想问的,众人便是纷纷应了那句话。

“赶紧的,然后呢?”

“就你喜欢这样的吊胃口不是,快说快说。”

此起彼伏的似乎都是这样的嗓音。

那掌勺的伙头兵看起来依旧是悠哉悠哉的模样,他并不着急,不急不缓的道,“然后啊……只是听得那林子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竟是爬出来一个血淋淋的女子出来。见得那女子遍体鳞伤,几乎都是看不清晰容颜和身形如何。”

“这莫不就是大家说的那位医仙了?”

那道声音又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为君洗手作羹汤(二) 掌勺的伙头兵本是打算着酝酿几分气氛了才继续往下说,谁知又是这样的一道嗓音将他的计划打破了,不由得心中有些无奈。

“我说你这个小子,怎么就……”

只是这样说的,目光移过去的时候却是愣了愣。

看到的并非是一个记忆中不显眼的灰扑扑的在伙房中打下手的小子,而是一个姑娘,一个生得极为好看的姑娘。

见得这姑娘身姿纤细且窈窕,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不晓得究竟是如何的花样子,只是那大片银线织就的繁花渲染了一层又一层。

青丝如瀑,眉眼冷丽,恍若画中的仕女迈步而来。而她姿态慵懒,倚在伙房营门旁的柱子那儿,似乎对于这个故事分外感兴趣一般。

军营中按律是不能够有女子的不是,而霍家军这儿按那位霍少将军的手段,从未有过那些侍候军中将士的女子的,如此看来这位姑娘是谁,那可就是不言而喻了。

这讲故事的掌勺伙头兵讪讪的闭了嘴,看上去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是以只好缄默不言了。

旁人想来也是猜到了来人是谁,不免有些尴尬。

这个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大概就是,再说着旁人坏话的时候,而那个人正好就在暗处听着,随后见是他们不说了,反倒是有些疑惑不解,你们怎么不继续了。

这可教人觉着分外尴尬和为难了不是。

“那个…十一殿下的女人,你来这儿做什么?”

大抵是不知应该如何称呼她,只好这般的说了。

陌烟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到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尚轻的伙头兵,想来应该是小时候没有将养着好,是以看起来就是清瘦的模样。

她笑了笑,并没有摆着架子如何,只是嗓音一如既往的道,“我来为师兄准备一些清淡的小食。待会虽有狩猎宴,但是以如此的大鱼大肉的物什饱腹,未免因此教得身子不大爽利。”

那伙头兵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好说话,愣了愣,随后伸手挠了挠头,在众人不住的往这边看的好奇目光中许久才开了口,“您还是回去吧,这儿委实是不配您这样身份矜贵的人来。”

她并不觉着如何,大抵是因为见过这般行径,是以众人都有些害怕着倘若放了她进来,会不会被上头的人怪罪。

她只是自暖色的烛火下缓步而来,最终站定在他面前,见着他愈加局促的模样,眉眼间忍不住有些笑意,“我又不吃人,你这是怕甚?”

“不是…”

他有几分无奈,大抵是没有这样的靠近过姑娘家,是以不忍红了脸。一层薄薄的红落在少年清秀的面容上,许久,他说,“委实这是实话……”

“无妨的。我都不曾介意,师兄也不见得会怪我。他若是敢怪罪你们,不是还有我么?”

她笑了笑,看起来并没有传闻中的模样,众人都不由得愣了愣。许久哄起来一片的笑意。

大抵是因为这一番话有些旁的歧义,教人听着莫名会感觉这位素来都是清冷矜贵的北沐十一殿下实际上是一个活生生的妻管严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为君洗手作羹汤(三) “那十一殿下不怪罪,我们也大抵没有这样的胆子不是。毕竟一看您就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枝玉叶的人物,哪里做过这样的事儿不是。”

另一个伙头兵没有看她,这般的如是说,只是他这话说的,听起来委实有几分求着的味道,但是姿态却是端的若一水碧竹一般的模样,若云间雪的嗓音缓缓地流淌过来,听起来教人竟是生生的失了那样的感觉,感觉到的似乎只是温和的劝告一般。

然而这样的话硬是莫名其妙的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听得底下又是一堆人在说,“这位小兄弟说的极是,您就莫要来难为我们这一群小卒了,我们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陌烟并没有露出几分挫败的模样,她眉眼烛火下少了几分冷丽的疏离,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我在江湖上这么多年,倒是没有记得我竟是多出来了这样多的属下,竟是这般的整齐划一。在座的有些年纪都比我大,叫着如此反倒是让我不习惯。”

众人哑然,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以回应,纷纷的面面相觑了起来。

那方才开口的伙头兵放下手中正在一桶清水中处理的蔬果,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她。

陌烟也看到了他略微有些疑惑不解的眼眸,她指尖落在袖口,道,“我叫陌烟,同理,叫这个就好了。我不喜欢听那些恭维,我也是见过将士的苦楚过来的。”

这话旁人听来不知有几分的真假,但是这实实在在是实话,当年祁寒楼带她去看了东瀛的军队,彼时初初是一场战事结束,见得只是一片的马场裹尸而还以及极为凄惨的断臂残腿的模样。

这曾经是她难以忘怀的记忆。

因此她记着,如是说,信不信的大抵只有他们,怎么做的也只有他们。

“小丫头既然是来准备膳食的,那就别总是把旁人当做什么洪水猛兽来了。”一个几分沙哑的嗓音从闹哄哄的人群中传过来,倒是不显得被这些声音给掩盖起来,反倒是分外的清晰。

这伙房当中可真是藏龙卧虎。

陌烟微微眯起来眼眸,其中有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一闪而逝。

随后她缓步过去,见得发出来这样声音的人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已经过了知天命这个年纪的老人。

在这样烽火狼烟随时可能一触即发的年代,能够活到这样岁数的人,大概已经算得上是长寿了不是。

见得这个人分明应该是被子孙供养着享清福的年纪,却是军营中的一个伙头兵,拢了一身看起来极为清爽干练的粗布衣,面容上布满了被时光磨裂出来的皱纹,依稀看得出来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是一位翩翩的人物。

只是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在意这些,从那一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看得出来,当这双眼睛突然间抬起来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片难得的清明,和一片空若明水的宁静。

这是一个活的极为随意的人。

她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为君洗手作羹汤(四) 这位岁数颇大的伙头兵看起来大概是受这些人尊敬的,明明看着是一个极为平凡的伙头兵装扮,但是实际上却是能够在这一群伙头兵中号令千军万马的人物。

听得他这样的话,本来还是在兴致勃勃的为难着陌烟的那些伙头兵都默默的回去干自己的事,不敢再说什么了。

气氛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她在营门时候的模样,没有热闹的讨论,亦是没有平静的和谐,仿佛一切的东西都沉浸在安静当中了,仿佛又忽然间变得和谐了起来。

“多谢前辈方才仗义执言。”

陌烟这般说,看起来并没有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这个小丫头有意思。”那年纪有些大了的伙头兵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陌烟,见着她只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神奇了几分兴趣。他想了想,沙哑的嗓音继续开了口,“难道你不会觉得我这是在帮你树敌么?”

是了,他说的也是有几分的道理的。倘若这一次不是因为有他的帮助,她到底也是始终被那些伙头兵给为难着的不是,而且说不准会不会因为这一次他的蓦然间出手,惹得众人心里不平衡,是以下一次直接连伙房都不让她进。

她心思通透,但是也没有那么的通透,至少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是这个模样的不是。她只是笑了笑,“这倘若真的是树敌的话,我现在可不是站在这里了。”

年纪大的伙头兵继续低下头干自己的事情,只是见到他一双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看起来似乎是许多年前受的旧伤,因为时间的缘故只是变成了痕迹而已。

而那一双手的颜色,也不是如同别的伙头兵那样的模样,而是像是被沙场的灼目烈日灼过一般的黝黑。

许久,他说,“我挺喜欢你这丫头的性子。看着那一群不明黑白的大老爷们为难你,委实我这个老人家都看不过去。你也没有必要特地跟我道谢,不过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陌烟笑了笑,这说得到也有几分道理。

到底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倘若她觉着什么颇有几分恩重如山的味道,不断的道谢,那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做人除了无愧于心,到底要在乎一些旁人的想法。

她晓得的不是。

随后淡淡的应了。

自顾自的处理起来自己将是要用的物什,看着面前这个人的神色,似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是以她便也不开了口。

正是指尖将一碟青叶菜在水中洗涤干净了,将是要上了刀锋的时候。她忽然间被打破了难得的沉静下来的专心。

“祖父,你为何要帮她?

军营中女子不得入,不晓得那位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让自己的红颜知己进来了这儿,如今还想来我们伙房这儿捣乱了。”

“这明明就是无理的,就像刚才一样让旁人将这女子赶出去了不是才好。”

她到底也是练过武功的,纵然这些年已经不碰刀剑,也不见得再修习内力,但是到底不至于连这样的,压低了声音的话都听不到,而且这声音分明就在一旁不远。

陌烟没有抬眼,深知说话的人是谁,也知道正在听话的人是谁。

她只是听着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为君洗手作羹汤(五) 许久,听得那方才同她对话的那个年纪大了一点儿的伙头兵笑了笑,似乎并没有因为小辈这一番质问而感觉到生气。

他只是想象中笑了笑的模样,道,“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想帮就帮了不是,倘若是什么事情都要做出一个理由,那这个世界岂不是乱成一团糟了?”

“祖父,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的。”

那少年嗓音极为熟悉,似乎已经没有了方才抬起来眼眸看她的时候那般的冷静模样,这个时候他话中的意思分明就是赤果果的忿忿不平。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被他叫做祖父的伙头兵装作好像听不懂的模样。随后他应是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道,“与人为善总是好的。又何必因为俗礼而斤斤计较,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深闺怨妇一般的行径不是。”

“可是这明明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不是,不光是我看着心里有气,难道如此的事情传过去还觉得有脸面么?晓不得那些南栾蛮子听到了这样的话会笑话我们几天?”

“自古以来,哪里有过女子跑到军营里面来的。女子就是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了人以后就乖乖的相夫教子才对,何必跑来这里厮混,分明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来给我们添乱!”

那少年说,似乎因为自己素来敬仰的祖父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感觉到一阵的气愤,也并未觉得自己说的没有道理。

“你太年轻了,总是意气用事。”

那个伙头兵一直都没有说话,很久很久,他终于开了口,像是战场上兵刃划过磨砺出来的沙哑嗓音忽然间就沉重了下去,像是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般。

许久许久,营门旁传过来一句话。

一句,晦暗不明的话。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所谓的不可修改的俗礼,在关键时刻永远都不能救你。”

大概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这个伙头兵眼底有着不忍触碰的悲伤的回忆。

“你总是说名字就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乖的在家相夫教子。但是你可曾想过,倘若当年北魏的江山没有花木兰这般的巾帼女子,如何能够在史书上继续的创造自己的故事?”

这个时候,年迈的伙头兵这样说,嗓音不急不缓,仿佛没有任何的停顿,但是又字字铿锵有力,带着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威慑力。

那少年很明显的愣了愣,大概是没有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

他眉眼间染上一点迷茫,但是只是那一瞬间,随后又恢复了素来的模样。

他说,“但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以花木兰那般的巾帼英雄,用以代论这位被十一殿下带来的女子。”

言语之间似乎满满的都是对于陌烟的不满,也不知道他究竟介意的是女子这一层身份,还是说因为她看起来就是会给人惹麻烦。

“你的意见太过于直观了,习惯于的拘谨在自己的观论中。我是和你说不明白的了,自己去好好的想想吧。”

那个年迈的伙头兵这般的说,仿佛又恢复到了平日里头普普通通的伙头兵的模样,他笑了笑,说,“我那里还有一点洋葱没处理完,赶紧去弄了,其他的就不要说了,好好干活才是正经事。”

那少年也知道言尽于此了,他叹了一口气,随后跟着他进来。大概是见着陌烟在那里很是认真的切着青叶菜,颇有几分像模像样的感觉,他反倒不是觉着自己如何,只是淡淡的移回来了目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野幕蔽琼筵(一) “刚才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那年长的伙头兵自然而然是看到了自家不成器的孙子的表现,微微的蹙眉,随后悄无声息的收敛这样的情绪。待走到了陌烟身旁,这样的问她。

“听到了。”

陌烟如实回答,并不打算有任何的欺瞒,而且她也没有任何的必要去欺瞒什么。

总归听到了就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说坏话的人多了去了,说是每个人都要计较的话,那她不成是累垮了不是。

而且对于一个同自己当年一般少年意气的,她听着那样似曾相识的话与姿态,只是略微感觉到惆怅,其他的情绪便是再也没有了。

“那你不打算对此说些什么么?”

那伙头兵看着她平静自若的模样,似乎对于这些事情没有半分的波动。笑了笑这样说,随后饶有兴味的看着她掌勺下厨。

想来也是贵女出身的,到底能够有这样的性子,也是难能可贵了不是。只是他总是觉着这丫头好玩儿,像极了当年自己那个早夭的孙女儿。

想到那个与自己没有缘分的孙女,他心中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听得陌烟嗓音淡淡的回答,“也没有去评判的主意,总归不过是如此罢了。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如此的,还不如以行动来证明,才是极好的法子不是。”

“况且不过只是一个少年的话,我又何必把它放在心中,一直不断的拿着此事来烦恼自己不是。”

………

………

那年长的伙头兵半晌没有说话,随后他竟是笑了笑,“你这丫头,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的实诚,委实教人喜欢。”

陌烟从未见过记忆中那个被成为祖父的人,听闻母亲说祖父许多年以前就已经过世了,如今如果想去见他的话,那么只消到一捧黄土面前洒上一杯酒,就当做见面礼了。

年幼的时候,她尚且不知过世的人,为何见着要在一捧黄土面前洒上一杯酒,到了如今渐渐的明白了。

只是明白的那种东西被她藏在心里,谁也没有告诉,仅此而已。

如今,她也并不想说。

同样也是仅此而已。

“您过奖了。”

随后她想了想,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道,“我叫陌烟。前辈您还是称呼我名字罢。”

年纪稍长的伙头兵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她的眼眸,不知道注视的究竟是那一双眼睛,还是那眼尾似曾相识的朱砂痣。

许久,他笑了笑,依旧是素来的模样。

“小丫头还是有个性的。我一介老朽,大了你这么多的年月,叫你一声小丫头有何不可?”

大抵知道陌烟接下来会因为这些话而说些什么,是以他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是你让我如此称呼的,那老朽就称呼你一声陌烟丫头罢。总归叫你这小丫头单单是唤一声名字,到底还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不妥的。”

“嗯。”

所幸陌烟最后还是没有拒绝另外一个相似的称呼,她便是应了。

委实她并不喜欢小丫头这个称呼。

她并不小了,这样的年纪,被这样的称呼,感觉似乎回到了当年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年少轻狂的岁月。

也正是因为那些岁月,教她磨去了棱角,到了如今失去了一切,身旁只有一抹白衣相伴了。

“陌烟丫头唤我一声福伯罢。”

年纪稍长的伙头兵这般的笑了笑,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野幕蔽琼筵(三) 陌烟这个时候是不信命的不是。

而她也不过只是把福伯的算命当做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也算不上是玩笑,就当做是一个长者哄着小辈高兴说的罢了。

然而她也永远都不会知道,实际上,所谓命运注定到底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她或许是不信福伯所说的前程似锦,但是的的确确在许多年之后,她真真是,走上了这样的道路。

而那个时候,还是很多年以后的后话了。

“师兄。”

她自暗处而来,不晓得身上的衣裙究竟是如何的材质,在这样的夜色中也并未失了半分的颜色,依旧是水红色大袖,袖口渲染了大片的银色繁花。

眉眼精致如画,被这散乱的烛火渲染上几分遥远的错觉。

东方子珩这样想,只是这个时候他的姑娘已经走到了面前,笑着看着他。

“阿若来了啊。”

他并没有太多的言语,只是这样淡淡的说。

一旁的人大概也是看到了这个场景,或许早早的就听闻了北沐十一殿下清冷矜贵不近女色之名,当时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和颜悦色的对一个姑娘说话的时候。

个个都是止不住的眼神往这儿飘。

而霍竹雅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

听得陌烟道,“师兄用膳食了么?”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头,道,“这是什么?”

她并不觉得被众人的目光围绕着有什么尴尬,唇角挽起来笑意,道,“我想着这狩猎宴会素来都是大鱼大肉的,虽说这样的食物倒也算不得有如何,但是到底晚膳用这些总归是对身体有些不太好,是以我特地去伙房那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小食过来。”

贤良淑德。

看着面前的女子,他不晓得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这四个字。

随后他拢了拢她鬓角凌乱的发,道,“你是医者,你说的总归是有几番道理的。”

如她所说,他到底是没有怪罪她,只是这样的答复他的话,听不出来声音里面究竟有什么情绪,只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模样罢了。

“早知道师兄这么的会夸人,早年的时候,我就该做东西给师兄吃了。”

陌烟笑了笑,委实觉着他的话有几分恭维她的医术的感觉不是。随后道,“那师兄可曾还能用些?”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所幸刚才我吃的也算不得多,到底是可以的。”

而东方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只是见到他换了一身衣裳,到底还是素来最喜欢的墨蓝色的款式,只是素来大片的颜色,如今不过只是浅灰色的衣袍上头的墨蓝色的流云纹路罢了。

他指尖落在东方子珩玄服肩头,看起来似乎是喝了不少酒,说话的时候都是带着酒气。

听得他开了口,道,“你可真是贤良淑德,只是可惜了,作为这狩猎宴会的主角怎么能够少的了吃食的不是。”

陌烟愣了愣,随后看了看东方子珩,道,“师兄可是已然饱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野幕蔽琼筵(四)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随后摇了摇头,否认道,“没有。”

随后他全然无待她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将东方缪的手臂从他肩头扔下去,偏生如此的动作到底还是行云流水的模样不是。

随后他看了看东方缪,同陌烟道,“你觉着他喝成了如此的模样,说的话难道可信不成?”

陌烟看了看面前的有几分醉鬼模样的东方缪,到底也是感觉要几分的道理不是。她是以笑了,“如此说来,倒是这酒惹的祸了。”

东方子珩想了想,本来是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不知道究竟有几分醉意的醉鬼摇摇晃晃的蹭过来,也不晓得这人醉了怎么是如此模样,竟是脚下动作还要灵敏几分。见得他白皙面颊似乎都在这淡淡的水汽,儒雅眉眼被衬托出来几分轻挑的味道。

随后他自顾自的掀了食盒盖子,见着里头摆着的不过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些清淡小食,随后便是拿了里头的筷子起来,打算尝尝味道不是。

“看起来虽然是简陋的模样,但是味道应该是不错的吧。”

他这样的嘟囔了一句,刚刚要伸出筷子,还没有夹到盘子中一点儿的青叶菜,指尖的箸就被莫名其妙的力道打落了。

醉鬼的东方缪我真是比平时都不要讲道理,见得东方子珩这样的对他动了手,倒是没有像平时那样的就适可而止的收了手不是,而是挑起来眉眼。

笑得在烛火下都多了几分夺目的错觉,“难得一见啊,按照你这万年冰山的性子,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同我闹,莫不是吃醋了?”

东方子珩更没有如同平时的模样,他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双眼眸当中看不见有什么情绪。

他随后目光落在一旁疑惑不解的陌烟身上,随后说,“这儿喝醉的人太多了,又是军营当中,你还是莫要呆在这儿,早早的回营帐去了罢。”

这是关心的好意。

陌烟这个时候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心中隐隐约约的有些猜想,但是到底只是猜想,不敢太过于确定,是以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

“那师兄同我一起回去么?”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随后变成了一如既往的墨色,怎么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面藏的是什么了。

他终是应了,“自然而然是要回去的不是。这个时候时辰已经不早了,到底也是在军营当中,不应该闹的太疯才是。”

她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想,只是多余了,面前这个人都有一样,分明看起来就不是自己猜的那般。

犹豫了很久,随后她问。

“师兄今夜是喝了多少的酒?”

“喝酒?”

东方子珩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陌烟会突然间问他这样的问题,随后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喝多少。素来我就不是嗜酒之人,是以也不过只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方才接了几杯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野幕蔽琼筵(五) 看着他面色平静的回答自己的问题,她心中的疑惑到底是淡了许多。随后想了想,陌烟说,“那既然要回去,至少也要跟一些相熟的将领道个别不是。”

她本来不过只是提议罢了。

谁知东方子珩却是应了,道,“如此也是极好的。”

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陌烟如是想,觉着自己可能是糊涂了,怎么总是喜欢如此的思绪紊乱。叹了一口气,她方才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道,“那我能否同师兄一起过去?”

她这般问。

他便是应了。

“到底以后都是要见面的,趁着现在有时间,就不要拖以后了才好。”

东方子珩如是说,嗓音淡淡,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恍若云间雪一般的好听。

她或许也觉得他的提议有几分道理,是以点了点头,将随意搁在一旁的食盒盖子给合上,方才提着拉了拉他袖口。

东方子珩晓得她的意思。

虽说相熟的将领,但是众人实际上大多都是东瀛的将领不是,也不见得同他多么的熟悉,看起来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畏惧的意思在里头,她觉着疑惑不解,但是到底也没有问什么。

一切如此的顺利,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这般的如是想。

“师兄是醉了么?”

陌烟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回营帐的路上这般的如是问他,虽说看起来东方子珩是素来的模样,但是行为举止间总是教她觉着有几分怪异。

不过只是怀疑,而他这样的行为,总是莫名其妙的教她否认了他所说的事实不是。

东方子珩没有回答她。

陌烟叹了一口气,随后看着近在咫尺的营帐,里头应是亮着一盏摇曳的灯火,温暖的模样,微微的会给人一种触动心弦的感觉。

她许久问,“师兄喝了多少酒?”

“不多。”

这个时候他答话,依旧是如同方才一般的回答,“我并非嗜酒的性子,到底也只是喝了些许,也不至于到了醉了的地步。”

随后他笑了笑,微微低垂下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她,她眼眸中很明显有着担心与犹豫,东方子珩想了想,道,“莫不是你一直以为我醉了不是?”

“看起来倒是如此的。”

陌烟如实回答,“毕竟今夜师兄……”

“嗯?”

他有些疑惑不解的挑起来修长浓墨的眉看她。

她缓了缓,这般才是说,“莫名其妙的看起来总是有几分怪异。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同平时并于差别,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总归有些奇怪。”

很奇怪啊。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蓦然间想起来了方才东方缪敬过来的一杯酒。

“喝了这一杯酒,我敢保证,她以后一定会一直的呆着在你身边不离开半步。”

东方缪笑得一脸的故弄玄虚,明明已经是醉鬼的模样了,却依旧是强撑着喝尽了杯盏中最后一滴军营中的烈酒。

咂了咂嘴,这般如是说。

东方子珩并无醉态,眼神淡淡的凝视着他许久许久,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一) “这是什么酒?”

东方子珩许久许久都没有接过来那一杯酒,他只是这么问。

东方缪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这是我方才忽然想起来的,便去拿了,也不晓得叫什么名字。”

“罢了。”

他听着东方缪这般说,便是放下了白皙指尖中的酒杯,竟是不打算碰了的模样。

“我这可是好酒,一般人我可是素来都不给的。要不是看在你同我一同长大,又交好了这么多年的分上,我才不舍得把酒给你不是。”东方缪看他这个样子,颇有几分一蹦三尺高的忿忿不平。

到底在这个时候,任何人看到了这样的动作,都会感觉到有这样的情绪的吧。兴许他当真也不过是好意罢了,但是东方子珩不碰他的酒,很明显就是对他有所怀疑。

醉鬼因此很委屈巴巴的感觉。

“你这酒来历不明,若是你自己制成的,大概不晓得这酒里面究竟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是。”东方子珩说出来这样的话,看起来倒是并没有给他半分的面子不是。

随后他指尖摩挲着杯盏上的精致花纹,许久才是道,“需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十七岁那一天,你做了什么?”

东方缪一张脸立时就垮了下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丢人的回忆一般。他撇撇嘴,眼神仿佛有些故意隐藏着什么的模样,“当年那酒到底是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弄出来的东西,谁叫你就那样的喝了,所以才闹出来那样的事情。”

“不怪我。”

东方子珩嗓音淡淡的,仿佛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他随后抬起来眼眸看着眼前分明近在咫尺又感觉远若天边的篝火,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许久,他说,“其实那个时候的那杯酒倒也是挺有用的,不然总归有一些人认识不清自己的本分,喜欢凑上来。”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按理说,如果当年我没有拉着你的话,大概你是想要把那位北沐千金的手都给用剑折断了才是。”

东方缪说,“也亏的我给你收拾乱摊子了。”

而那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情,到底也不知道如今回忆起来究竟是有多少分的味道,只是晓得的,如今只记得大抵是愧疚而已。

是以他觉着当时那乱摊子收的真真是应该。

今朝他时隔多年之后重新拿了这杯酒过来,自然而然不是当年的少年心性了,如此或许是委实看不下去了二人的进展缓慢不是。

虽是见得深情,但是这样的感情终究是要在烽火狼烟的岁月当中经历一点什么才能够更加的牢固,而在这样的岁月里,很多事情都不会给你准备的机会,因此许多东西都要提前做决定的好。

“你就尝尝,或许这杯酒能够在这一次给你带来不同的际遇也说不定。”

东方缪这般说。

顿了顿,他道,“虽然我看得出来你家那位姑娘对于你情深意重,但是你想啊,你家那姑娘生得如此的容颜,在这样的乱世当中注定是祸国红颜的模样,少不了,将来会有许多人想要勾搭不是。”

“你也不怕,将来你倘若年老色衰了,你的姑娘一不小心没注意就被别人拐走了………”

或许是这一句话有什么用处,东方子珩唯一记得的是自己的的确确喝下了那一杯酒,舌尖传来桃花的甜,有些微微眩晕的感觉。

这个时候,他很明显的就看到了东方缪面容上的饶有兴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二) 原来是那酒。

他大概当时真的是糊涂了不是,竟然信了东方缪的鬼话,碰了那不晓得究竟加了什么东西在里头的酒,因此才成了如此的模样。

东方子珩白皙修长的指尖搭在眉骨上头,在一片暗色中滑落的青丝中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是如此吧。”

他便是承认了,如是接着道,“今夜或许我是醉了,到底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哪一个醉鬼,愿意承认自己喝醉了事实。”

陌烟淡淡的应了,看着他眼底一闪而逝旁的情绪,拉了拉他袖口,道,“那这个时候师兄是不是在想着,要不要今夜教霍少将军重新找一个营帐给我。”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你说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我不晓得喝醉以后自己会做出来什么事儿不是。”

话至如此,他或许果真是感觉到东方缪那酒有点不太对劲了,为了不让她担心,到底别无他法,只好承认自己是喝醉了不是。

陌烟摇了摇头,如是说,“师兄这般看起来倒不像是喝醉了的模样。我到底是医者,总归和师兄关系亲昵,说起来夜间需要照顾的时候或许我也能够帮上一二。”

东方子珩知晓她的关心,心中却是有些无奈,他至今还是记得当年因为这一杯酒惹出来的事端不是。

若是因为这件事情不小心伤到了她,他大抵心中也不见得有多好受。

酒后乱性。

旁人乱性,是素来的失了君子的气度。

他若是乱性,倒不是如此。

或许是在沙场磨练出来的性子,醉后他极少放松警惕,而当年那个想要爬上床的北沐某位高门千金,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犯了他的禁忌,因此才被断了指。

那个时候正是醉了,做旁的事儿也不曾注意过如此,总而言之在那个时候他名义上的父君,到底也是没有过分的苛责于他。

不晓得究竟是要表达一下自己深切的父爱,还是说不教那些将领寒了心,是以他只是对那一位得不偿失的千金罚了禁足,还待他好生安慰。

想到当年的事情,东方子珩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随后缓缓将目光落在她略微有几分担心的眸子上。

他叹了一口气,“我是为了你好,到底酒后刀剑无眼。”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猜出来的,他也不知道她猜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听得她笑了笑,道,“师兄可是担心你会在醉后伤到了我不曾?”

“嗯。”

东方子珩许久才是应了。

随后见到那一双仿佛坠落了星光的眼眸,听到她缓缓的嗓音,带着浅浅的温度仿佛就要落在他的指尖。

“这没有必要担心的啊。”

她如是说,“我是师兄未来的妻,师兄倾慕之人是我,对于旁人可能会刀剑无眼,或许与我而言却并不是如此的。”

“我都相信师兄,为何师兄都不相信自己半分?”

她说她信他。

这是最好的了。

但是他想了许久许久啊,终究还是言不由衷了。

“那那便是如你所说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三) “只是,今夜恐怕多要你费点心了不是。”

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得像一场清澈的,万年都不会起了半分的波澜的湖水,如墨一般的颜色,倒影着她眼底的星光和没有任何的杂质的信任。

仅此而已。

陌烟听他如是说,刚开始先是愣了愣。随后笑了,眉眼间难得的有这样的笑意,渲染了层层叠叠的暖阳的颜色。

她如是说,“师兄若是和我说劳烦费心这样的话,那可就是教我觉着有些尴尬了。这到底是总归应该的不是。”

或许她终于决定了无论自己的身份如何,身世如何的扑朔迷离又显而易见,她都想与他长长久久的呆在一起,是以才有这样的话。

应该的。

这样的字眼,委实不真实。

东方子珩甚至也感觉不真实多少,然而的的确确现在站在自己的身旁的姑娘,正是这么多年以来寤寐求之的人。

他笑了笑。

大概是的确的想要说些什么的不是,只是啊,有一些藏在心底的话本是能够开了口,却是到底踌躇在了口中。

“这倒也是。”

许久许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说。

陌烟又笑了。

虽说是恐怕多要麻烦她了,但是到底也是感觉着不必教她累着照顾他,因此他便是自己井井有条的将自己打理了一遍,方才迎着灯火从屏风后头过来。

她兴许也是觉着无聊,也不见得他有什么要自己麻烦的事儿,心中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方才铺了纸笔在这儿练字。

“在抄什么?”

熟悉的嗓音从一旁传来,带着素来的清澈的冰雪味道。

“佛经。”

她这般的如是说,回答的答案大概也是简便至极的模样,也并不见得别的情绪,应是全神贯注的在那儿抄着佛经,整个人仿佛被烛火渲染上一点温和的味道,本是夺目的水红色的衣裙竟是柔和了下来一般。

“我记得你是不信佛的。”

东方子珩这般的如是说,指尖落在她执笔的手上按了按,见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是以才道,“既然那种东西你从来都不相信,为什么现在还要抄着。莫不是不觉得指尖乏累么?”

大抵是为了将自己这晚间喝的酒弄出来的略微与自己素来模样委实不像的荒唐事情弄的干净,许久他沐浴完方才从屏风后出来的不是。

而这个时候,她已然是将大半卷的佛经的抄了上去在纸上,用的是素来她的簪花小楷,字字工整秀丽,有几分旁人没有的风骨。

“师兄心疼了?”

陌烟笑了笑,随后将笔从手中拿出来放下,抬起来眼眸看他,眉眼间似乎有些调笑的模样。

“嗯。”

他如是应了,道,“也就是你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当年也是你觉着下厨好,因此端了糕点过来,见得的手上伤成了那般模样也不说。”

陌烟委实是不记得这陈年旧事了,她微微眯起来眼眸,想了许久,这才记着起来了。

“那个时候年少,喜欢一个人就那样的做了,哪里顾忌着这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四) “是啊。”

“那个时候年少轻狂半分不晓得事,哪里又顾忌这些啊。”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委实是我对不住你了。本该可以用旁的方法,但是到底用了那般的伤人的法子教你难过。”

他看起来似乎是愧疚的模样,到底是当年的那些事情,委实对于现在回忆起来觉着矫情作态十分不是。

可是终究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如是说。

“师兄竟然也如此的多愁善感起来了啊?”

陌烟看起来似乎早就已经把当年的那些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这个时候她的世界当中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那些是是非非的纷纷扰扰。

仅仅有的,似乎只是那一刻初初知晓了两个人都是一如既往的相互倾慕,只是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小心翼翼的藏匿罢了。

只是听他这么说,她只是笑了笑。

是素来的模样。

“我总是感觉有些真真假假得有些不太真实的模样。”

他的的确确是醉了。

或许没有东方缪的那一杯酒,他也是醉了,醉于她许多年以前明目张胆的喜欢,醉于这个名为陌烟的,在时光中渐渐的温柔了下来的女子。

是以他抱着她,像是一个胡闹的孩子一样,将头搁在她瘦削的肩头,一双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眼眸这个时候染上了一点陌生的颜色。

“阿若太好了,像是和梦里一般。”

他如此的呢喃。

她似乎是没有想到素来稳重的师兄竟然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仿佛就像是一个孩子一般的模样,教人无奈。

她到底也是容着,如是说,“到底也是没有什么的不是。这都已经多少年了,如今再提起来当年的事情,反倒还是让人感觉无奈且不晓得说些什么。”

“况且当年的事又不一定是只有师兄的错,我到底也是有几分过错的。那个时候是初初情窦初开,只是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对那个人好,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只是年少时候的喜欢太过于强硬,不晓得去理解,只知道一味的强求和胡闹,委实叫人如今回忆起来感觉到无言以对。”

东方子珩低低的笑了,嗓音仿佛都带着几分笑意,“但是那个时候的你,活成了你最想活成的模样不是。这也是当年为什么,动情的人不止你一个的原因。”

她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是。

大概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天会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提起来两个人都不愿意再回忆起来的,辜负了许多年华的青涩记忆。

而且并不显得太过于僵硬,竟然而是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也不晓得究竟是他们长大了,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变了。

随后不知道想到什么,陌烟不动声色的转头回去看他,嗓音轻轻的,“师兄,我曾经听闻过一句酒后吐真言,也曾经在话本子上见过了许多不是。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是假。”

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知道她的心思不是。

“你想要同我问什么?”

陌烟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五) “师兄总是这样的知道我的心思了。”

她这般的说。

东方子珩嗓音听不出来情绪,只是望着她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眸,仿佛里面有最让人注目的星光一般。

他是才开口,“我与你相识多年,自然而然看得出来你的心思不是。”

她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说出来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愣了愣。

她的的确确是和东方子珩相识多年了,那一段时光,可以说是年纪最轻的时候,最轻狂而且无知的时候,最难以忘怀的一段记忆了。

而这最开始的相识的开始,若是要从那一天开始算起来的话,大概算到如今也有了多年的时间了不是。

她从前的从前,还在那个不懂事的年纪的时候,一直都以为的是东方子珩不喜欢自己。

而到了现在,喜欢了多年的人,却是早早的就和自己有了相同的心思,的的确确是让人欢喜而又惆怅的。

然而所幸他们并没有等到了太晚不是,只是啊,她一直都没有想到,同样是很早就有了一样的心思的东方子珩,却是一直以来将自己的事情——与她相关的那些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有一些事情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他甚至都可以捡起来那些回忆。而同时他也能够只用看着她的眼睛,看着他的举止,大概就能够猜出来一些她心中的想法。

教人欢喜。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已然放开了她,换了一个动作,看起来是素来的正经模样,端端正正的坐在书几旁。

见得的是墨色的发铺洒在黑夜中,精致如画的眉眼被衬出来几分清冷得难以触摸到的感觉,他支着头,这般的看她。

只是看着而已。

许久,她终究是有些不太好意思,继而不清不楚的转了一个话题,“总归是这么多年了,提起来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有些不妥的不是。不若师兄回答我的问题吧。”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应了。

嗓音是素来的模样。

她笑了笑,不动声色的遮掩去眼底不明的颜色,指尖捻了捻袖口一层一层的渲染开来的大片银色繁花,道,“我想问的问题啊……”

“师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

显而易见。

东方子珩抬起来眼眸,道,“你是希望听我说实话,还是假话?”

这委实是实诚了。

从来都不会有人回答问题都还要问一遍,想听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不是。

她有点莫名其妙的想笑的感觉,这到底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么,既然她问了,可就是想听他说真话不是。

但是陌烟从未见过醉了的东方子珩的模样,如今看起来果真是有趣极了。是以她眼底缓缓地出现了一点饶有兴味,如是说,“我倒不介意听到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主要就是看看,师兄究竟会做出好的选择罢了。”

“这让我感觉到有点犯难。”

东方子珩想了想,这般的如是说,明明依旧是素来清冷寡淡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偏生有一种委屈的感觉。

她终是笑了,随后接着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就不为难师兄了。你倘若想说真话,便是说真话吧。”

仅此而已。

“真话。”

东方子珩这样的说,看起来似乎没有犹豫,大抵这就是他心中的想法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酒盏酌来须满满(六) “因为我知道你想听到的,定然是真话了。”

东方子珩这般的如是说。

她凝视着他清冷寡淡的眼眸,仿佛觉着过了千万年一般。

那一双眼睛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平静无痕的模样仿佛冰封了千万年孤独岁月的一潭水,水中有墨色的藤从水底而生,将那些水底的颜色,一层层的染上了黑。

这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眸,在修长浓墨的眉下,这眼眸是优美的弧度,带着碎落星辰的光。

她知在他眼眸中或许她若是星,而她眼中的眼中的他,又是何尝不像星光啊。

许久,她悄无声息的移开目光,如是说,“那师兄已经觉着自己能够得出一个真实的答案了,那么说与我听听如何?”

“自然。”

既然她想知道,他便是应了。

与往来不同的姿态,教她觉着莫名的有几分笑意在心底默默的发酵。许久,她是以才听到他的嗓音。

“喜欢,开始。”

他想了想,如是说。

倒是她愣了愣。

她喜欢上东方子珩,似乎是当年下山历练的时候,分明前头是一片危险的刀光剑影,倒是这个记忆中素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师兄,一袭剑宗道袍,执剑而立,站在了她的面前。

“不用害怕。”

他是这样说的。

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虽说后来也看不出来什么,他只是留下一句淡淡的因着她是掌门座下的小弟子的缘故才护着,然而已然初初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从此便是不管不顾了。

那样炙热的,而又执着了许久的喜欢,自然而然触动心弦,只是她以为的,现在也是如此认为的罢了。

“我不怕啊。”

那个时候还是苏锦若的陌烟摇了摇头,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初初在稚嫩的容颜上显得那般的灼目。她如是拉了拉他袖口,像刚刚下山那样的时候。

“有师兄护着我,我不必害怕的。”

她记着自己是这般的说的。

岁月静好,喜欢的人同时两情相悦,又是真真的是如同沉棠说的那样,一开始就是如此了,纵使她从未怀疑过,但是听到了他又一次的承认,她心中终究是有些开心的不是。

难以自制。

她终是抬起来眼眸,轻轻的碰了碰他单薄的唇瓣。

仅此而已。

“阿若。”

他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忘记了当初二人说好的称呼一般,他这样的唤她,眼底似乎有些笑意。

陌烟接着听到他的嗓音,“我给你念一首诗。”

“好。”

她便是应了,也并未觉着如何。

“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念着的时候,字字都是极为清晰,缓慢的,恍若云间雪一般素来都是清冷的嗓音像是记忆中不知在何处见过的大片白梅,极为好看。

陌烟没有想到他道是给她念诗,念的竟是一首情诗,心中颇有几分无奈的味道,便是叹了一口气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一) “师兄醉得糊涂了。”

她不见得不喜欢这首诗,到底是他念着给她听,总归是喜欢的不是。

而当年,这“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情愫,便是那一段年少时光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最真实的写照了。

也难为陌烟不感觉到熟悉。

只是这个时候他到底是醉了。

“嗯。”

东方子珩并不觉得她说的没有道理,如是这般的应了。

随后想了想,道,“但是委实,同你念着那一首诗词,是我想做的。无论曾不曾糊涂,大抵我都是会如是这般的做。”

她冷丽容颜上有些浅浅的红,不晓得是这烛火委实太过于温暖,还是说因为旁的什么。她只是笑了笑,“是了,师兄说的是。”

现在的时辰大抵已经是亥时,不免得外头方才的热闹已经淡了许多许多,面前的人,似乎也有着略微的困倦一般。

他微微的蹙眉,却是道,“不要叫师兄了。”

陌烟愣了愣。

随后他说,“唤我的字。”

“不喜欢听你唤师兄。”

“…………”

陌烟哑然失笑。

她这个时候大概是知道了师兄口中所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酒后乱性究竟是如何的了。

果真,这性子委实同别人不一样。

虽然说平日里他也并不见得喜欢她唤他师兄的模样,但是总归她唤了,他也是应了。

无论如何东方子珩素来也并不介意这些,或许是觉着女儿家总是会羞涩,要点面子不是。是以他大概也只是开玩笑的模样如是说教她莫要唤师兄了。

而如今醉时,说出来的模样,自然而然是与彼时不同了不是。

很认真。

如同一个内向的孩童讨要长街上卖糖果的小摊主的模样。

她笑了笑,到底还是叹了一口气。

“醉了就早些休息罢。”

东方子珩摇了摇头,如是说,“虽说眼下时辰不早了,但是委实我不困的不是。”

“明日大抵就开始行军了,师兄万万不可如此的才是。”

陌烟这般的如是说,倘若是注意的话就会很明显的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其他的理由,而是在须弥盖章罢了。她道,“总归是不能再胡闹不是。”

“我没有胡闹。”

东方子珩如是说,虽然说那杯酒的的确确是有点问题的,否则也不会喝了教他自制力如此的差了去,做什么事都不随往日一般的模样。

但是他到底如今还是清醒的不是。

他隐隐约约的猜得出来,她似乎在瞒着自己什么,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她所隐瞒的那些,定然是可以知道的又很有趣的事情。

“胡闹的是你才是。如今夜色已晚,你又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不是应该端坐在此执笔抄写佛经,而是早些沐浴歇息才对。”

他这般的说,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难得的严肃感觉,这是许多年前的,她记忆中的他的模样了。

那样遥远的记忆,如今在出现这样的模样的时候,她难得不如同当年一般的害怕。她或许是下意识的干了一件事——

伸出手。

揉了揉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年郎君的发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二) “师兄担心得对,到底是我的不是。”

她接着这般的说。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嗓音当中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也不晓得究竟在想的是什么。

许久,他如是说,“阿若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陌烟先是愣了愣,随后有些疑惑不解,于是这般的开了口问他。

“到底你是知道我一定会这样说,因此才可以的转了话题。”

他看起来又不太像喝醉了的模样,反倒是格外的清醒起来了。

但是的的确确的是他是喝醉了,否则也不会把看穿了但是从来都不会说出来的话给开了口不是。

陌烟拉了拉他袖口,他的的确确是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不是,只是她委实觉着那样亲昵的称呼听起来总是有些过分的感觉,教她好生不习惯。

也难怪感觉到别扭了不是。

“师兄当然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但是若是说故意的倒也算不上,只是这样的事情总归是有些来的仓促,总要适应的才是。”

说实话她也不觉他的的字如何。

只是这么多年叫着师兄都习惯了罢了。

若是当真要说出来一个理由,或许之前她想的,也算得上是一个。

东方子珩想了想,许久,应了一声。

“那就如你所说的,先这样吧。”

他终究是应了。

她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觉着喝醉之后的这个人,仿佛少了几分平日里清冷到不可触摸的感觉,多了几分这个年纪本应该拥有的单纯。

或许是这么多年以来他身上总是肩负着那些在这个年纪本不应该承担的东西,是以才显得少年老成不是。

还是如此的师兄最好了。

她想着,又伸手过去。

“阿若想做什么?”

东方子珩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一般,微微的眯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指尖不动声色的握住她白皙的手指,如是说。

“没有想做什么。”

陌烟觉着有些可惜,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是。

叹了一口气,她如是正色说。

“但是我感觉你明明是想做什么的,只是不想告诉我罢了。”

他并不遮掩,如是道。

她笑了笑,故作平静,“这自然而然是没有的。师兄待我这样好,为何我还要把什么东西瞒着师兄?”

“你有的。”

东方子珩这般说,看起来似乎又开始较真。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素来的感觉绝对都不会差,况且你我相识多年不是。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前面的那一句话倒没有显得什么,只是后头他那一句,听起来就别有几番别的味道了。

她眼眸蓦然间的捕捉到了东方子珩一瞬间因为那句话微微露出来委屈的模样,接着又忽然间不见了,仿佛就好像是错觉一般。

只是她终究是笑了,“那师兄,如果你真的是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不是。”

明明不过只是一个想要摸头,另一个想躲着不让摸头的事儿,硬生生的被两个人演绎成了诡异的画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三) ………

………

“…………”

他大概的的确确是想要说什么的,但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少了平日里的几分杀伐果断,露出来犹豫的味道。

许久,东方子珩摇了摇头,嗓音终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倘若你不想告诉我,那我就不逼你了。”

她哑然失笑。

忽然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果真是酒后乱性,不晓得等到了明日师兄醒过来的时候,倘若还记得今夜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的话,会不会感觉到有些丢人的无奈在里头。

如是想,她问,“师兄若是醉了以后,等到第二日起身是否还记得前一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东方子珩想了想,本来是可以直接给出一个回答的,他分明开了口,但是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随后她听得他道,“应该不会记得了。”

“这样啊。”

她眼底有些莫名的饶有兴味,但是好像故意吊着胃口一般,未曾同他说出来,只是这般的笑了。

笑得教人觉着委实灿烂。

若天上的温阳一片。

接着她道,“我去沐浴。”

便是走了。

那窈窕的背影,浅浅的,落在他的心口,再也抹不去半分的痕迹。她应是一点也不曾晓得的,而最终,就是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了。

酒后的记忆啊,哪里是想忘记的就是能够忘记了的。

倘若真真能够一醉解千愁,倒是极好的了。

他如是想,轻轻的,唇角落下几分凉薄的笑意,似乎是想起来了那一年的酒,和那一年雪中的谁人。

仅此而已。

到底终究也是了,仅此罢了。

“母妃,你醒醒,你曾经最爱的酒,我从外头带来了。”

东方子珩记得他这样的唤她。

那个女人,即使已经被这深宫的诡妇心机害得什么都没有了,害到只能够在一座冰冷的宫殿内畅想孤独的时候,她依旧是那么的执着的看着那一扇窗。

一扇敞开的,可以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的,窗。

那一扇窗子,如果从母妃抬起来眼眸看出去,这样的话就可以看到这北国风光银装素裹的美景。

但是他永远知道的是。

母妃喜欢看着的,永远都不是这雪色的银装素裹,而是距离囚禁着自己自由的这一座宫殿,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里面住着她的夫君,住着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

“珩儿来了啊。”

云碧溪听到这样的声音,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她这般的笑着,但是身上价值连城的绫罗绸缎,出自最巧手的工匠手中的精致凤钗,最上好的妆容,也无法掩盖这个时候她的容色苍白。

出身将门的帝妃,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她再也没有办法如同当年一样陪着心爱的人,执剑站在一片黄沙中回眸一笑了。少年时候的感情,到底如今什么都比不上了。

“你父君允许你到这里来了么?”

云碧溪这般的看着眼前的东方子珩,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四) 许久许久。

东方子珩都没有回话。

“没有。”

他终究是不忍心在母妃的面前撒谎,如是这般的说了实话。

“我就知道。按照你这样的性子,定然是不会去求你父君的。而且我也知道就算求了,也不见得会允你来我这儿。”

云碧溪叹了一口气,随后接过来他手中的酒,轻轻的拨开酒罐子的木塞,扑面而来的酒香似乎带着淡淡的梅花味儿,如同那一年他和她初遇的时候的模样,枝头上的梅花都开了,碎落了层层叠叠的银装素裹的颜色。

一不小心就仿佛失了神。

遑论如今,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她的心上人,如今再也不可能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帝子,而是坐拥万里锦绣河山和三千佳丽美人的帝君。

作为位高权重的镇国将军之女,嫡出的她嫁入皇族便是皇子妃,之后就变成了尊贵无双的帝妃娘娘。

她和她的夫君之间,隔着了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终将化成了一层如同厚厚的墙壁一般的薄膜,在他们之间将两个人的世界分为两半。

一切都不可能回到当初了。

或许就像是一个梦,一个她自己做着。永远都不会醒的梦。这个梦里只有她一个人,抱着一坛曾经最爱的酒,宿醉到天明,继续的摧残自己已经能够用手指继续数下去的生命。

………

………

“母妃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太医那边说的是请您莫要忧思,应当好好的歇着才是。”

他看着面前的云碧溪的模样,想来她似乎又陷入了回忆当中,明明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这一份岁月静好中难得想起来的回忆,但是到底他还是开了口。

“那些太医说的话啊,都是假的。这么多年来我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往往他们不是总是喜欢将不严重的事情说严重去了么?”

云碧溪笑了笑,全无一国帝妃的端庄,就这样抱着一坛酒静静的品着,一双眼当中没有什么情绪,平静的好像一潭死水一般。

“而且我倒希望,死了更好。”

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好啊。

她如今的存在,就是她膝下唯一的儿子,这整个北沐最尊贵的嫡皇子身上淡淡的污点。

偏生是这样的污点,永远都没有办法抹去,永远都在提醒着旁人看着本该是风姿绰约的这位嫡皇子,他的母妃是一个玩弄巫蛊之术的妖后。

因为那个人不相信她,所以这些本不是她做的事情,尽数的都是成了她做出来的罢了。

奢求的,永远都无法得到。

包括,曾经她最想握住的他的指尖,最终也是轻轻地从手中滑走了。

“母妃,你多虑了。”

东方子珩微微的蹙眉,他大抵也是知道的,但是并不点破这些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的真相。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我这当局者,倒是,比你这个旁观者,都要看得清楚不是。”

她笑了笑,眼眸微微眯起来,道,“而且现在,珩儿已经长大了。就算是没有母妃,你也可以活得很好。而母妃如今的存在,确实给了旁人议论你的借口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五) “我从未介意这些。旁人说是如此,就由他们说去罢了。”

东方子珩没有经过太多的考虑,只是这般的与云碧溪回答说。

他就那般的站在这一座囚禁了母妃多年岁月的殿内,那时他还没有着上一袭玄色的鎏金长袍,眉眼间没有太多的清冷寡淡,有的仅仅是少年寡言少语的模样。

然而这个时候,也不过只是一身白衣,已经显得风华初具了不是。

“你这样性子固然是极好的,本心坚定,像是多年沐浴在温阳之下一般,如果这样的性格不是生于帝王家,那么可谓是更好了。”

云碧溪听他这样的话,无奈的露出来一个笑,随后只是这样的说。也许是酒喝的太多了,多到就要梦到当年的事情了,她微微的有些烦躁,故而闭上了眼眸。

她在忍着酒意,但是她听到自己稳重的嗓音对他嘱托,“以后无论母妃在不在你的身边。你都要将自己的性子收敛一点,要顾及周全,才能够求到一世的平安。”

“………”

“我知晓说这些话,你大概不会听到心里去。毕竟你的心思我都是知道的,知子莫若母,你不愿同这个世界一般不是。但是终究命由天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母妃希望的,就是你,一世长乐安康。是以,要你万事三思而后行,谋而定论。”

“…………”

东方子珩终于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里面有复杂到了晦暗不明的颜色,恍若这被银装素裹渲染了大片的北方,看到的只是满目的白,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仅此而已。

“母妃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您——”

“是在和我交代您的遗言么?”

这个时候在旁人面前,素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模样的少年,素来都是矜贵卓然风姿的少年,嗓音微微的颤抖。

像是指尖堆满了的雪,一不小心就滑落在地一般。

“况且也可以这么认为吧。”

作为当事人的云碧溪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她只是无奈的笑了笑,看着面前的东方子珩说,“珩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不是,怎么还是如同的小孩子一般都模样。”

“我知道你是为了母妃好,但是我自己的心情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么多年在战场上受的伤,如今早就已经深入骨髓了。”

“我活不久了。”

她这话说的缓慢,像是记忆中的那个在沙场上驰骋的韶华正好的女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没有后来荣登凤座的时候那般的稳重。

同时也说得很轻松,仿佛把生与死这样遥远的距离都看得很轻,轻的就像一片羽毛。

“母妃。”

他这般的唤她,却忽然间发现,唤了这一声之后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云碧溪只是应了,笑着道,“只是可惜了,母妃的珩儿这样好,母妃注定是不能够看到你娶妻生子的模样了。想一想,可还真的觉得惋惜不是。”

她嗓音越来越浅,好像就要飘散在风雪中,再寻不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韶华休笑本无根(一) 顿了顿。

她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

也是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句话,到了后来到后来一切都改变的时候,一切都回不到当初的时候,他终是拾起来这话,送了一品乱戏,给他最爱的姑娘。

他听得云碧溪说。

“珩儿,记住,万事三思而后行。”

“好好活下去。母妃的人生,就像是一出极为可笑的戏,无论是看客还是我自己,对于这戏,唇齿间留下的,大抵有的是嘲讽的味道罢了。”

“你就,不要如我一般了。”

她的目光逐渐的在一片雪色中碰撞到支离破碎的地步,不知究竟是错觉还是什么,她闻到了一股血香缓缓的炸裂,一切,仿佛都听不到了。

“阿溪,和我走吧。他生来是人中龙凤,来日便是荣登帝位的帝君,按照他的性子,倘若还是那个闲云野鹤的皇子倒是还好,但是如今大局已定,注定一切都是会改变的。”

“你的性子又是这样的倔强。素来都是不愿意委曲求全的,倘若后来当真后宫三千佳丽了,你又该如何自处?你从来都不是能够贤良淑德的性子不是。”

那个时候,那个人似乎也是这样说的吧。

可是那个时候的她,又怎么会听得到呢。

她如他所说,性子终究是倔强的。那个时候她坐在一片的花影间,整个人就那样静静的端坐,指尖是白绢划过最喜欢拿的流光剑刃。

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云碧溪低着头,看着剑刃上已经能够倒影出来自己眼瞳的明净,她方才如是说。

“我不会跟你走的,从前没有,如今更不会。”

“我心悦之人,我相信他。当年我既然这样的选择了,那么将来我就不会后悔,这是我当初和你说的话。现在,依然如此。”

那个人的眼睛里面有黯然神伤,装满了对从前回忆的颜色,像是不能让人触碰的一不小心就会碎掉的琉璃一般。

他苦笑着,道,“事到如今,你从来都不肯相信我,当年也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将来或许也是这样罢了。我一直以来都在奢求着什么……”

而现在,她也想问自己一句。

她,究竟又是在奢求着什么呢?

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没有得到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要得到这些?

一切回到刚开始的时候不就好了吗?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有的,大抵仅仅是,那一年情窦初开的时候的模样,就好了。

但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如果。

她记得当年说的那句话,将来也不会后悔。

如今,如何说得上是后悔,不过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只是啊,她的意中人,终究还是不能够与她白首不相离。

…………

…………

“母妃?”

东方子珩看着面前她睡的安详,像是做了一个最美的梦,像是一个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梦。他心中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是以这般的唤了她一声。

“………”

没有人回答他。

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变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韶华休笑本无根(二) 他曾年少轻狂。

曾饮酒默望长空万里。

曾有过很多很多的将来的想象。

只是。

遑论如今了。

那一年母妃说的话,他到底是,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

………

“师兄?”

“师兄?”

陌烟是才沐浴出来,见着东方子珩支着头在书几上闭了眼。

本着以为他是小憩,到底是觉着在书几旁如此的地方终究是会着了凉不是,是以便是轻轻的唤了他两声,却是见着他并没有应声。

“…………”

兴许是睡着了。

她如是想,不知道为什么唇角莫名的有些笑意。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难得看到师兄睡着了的模样啊,也难得见到他喝醉了的姿态不是,这大抵是头一次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感觉可爱的错觉,像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童一般,想要讨要糖果,但是却别扭得不知道如何开口不是。

但是到底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看着东方子珩在睡时都是微微蹙眉的模样,心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仅此而已。

她不过只是一介女子,虽说年幼的时候到九霁剑宗去学艺也不过那般的勤学苦练过,到底总归是无法将东方子珩给移动到榻上去的不是。

是以她去寻了许久,才找来一件冬日用的狐裘。

狐裘的颜色是极为素净的颜色,上头用的不是金丝银线这般绣作的纹路,而是用上好的锦线缠络起来的纹路,远远的看着似乎恍若一株姿态清冷的白梅裹在流云中一般。

应是多年以前的旧衣了。

她如是想,到底是小心翼翼的给他覆上这狐裘,虽说是暮春偏暖的时节了,可惜没有能够用以保暖的合适锦被,又是在军营当中,如此已是不错的了不是。

不晓得究竟是按着如何的尺寸做的,总归是一件极大的狐裘,竟是能够将已然是身姿修长如玉的身影都能笼罩起来了。

看着这狐裘的做工,大概也是一个针线活极好的手艺人才能够做出来的不是。

她并未多想,她信他就好,旁的便是不需要了,仅此而已。

“阿若。”

他这般的蓦然间骤然唤她。

她一吓,随后方才缓了过来,“师兄怎么突然醒了?”

东方子珩大抵是听到了动静是以微微的醒了的不是,他素来的都是浅眠的性子,纵然是做了一个梦,到底也是因着这性子醒了不是。

他嗓音还带着几分睡醒的低,依旧是素来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

“现在什么时辰了?”

“师兄睡的不久,大抵现下便是过了亥时几刻钟的时辰罢了。”

陌烟想了想,如是这般的回答他道。

接着她顿了顿,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问他道,“师兄酒醒了么?”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应是醒了。”

陌烟笑了笑,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便是听着东方子珩随后说,“或许可能也未曾醒。”

“………”

从未见过如此的回答,她竟是微微的有些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韶华休笑本无根(三) 接着陌烟叹了一口气,随后道,“到底是如此的了。”

“那师兄不若先歇着,我去寻着些解酒汤过来。”

想了想,她如此的提议说。

东方子珩素来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随后他摇了摇头,如是说,“不必了。”

她有些疑惑不解。

知晓他应是还有话没有说完,随后便是顺其自然的听他往下说,却是不想,竟是听得那一道熟悉的嗓音道。

“我不用醒酒汤。”

“我想听你……”

她愣了愣,随后耳旁围绕着那几个字,“讲故事。”

“……………”

她不知为何感觉面前的这个师兄应该是一个假的一般,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性子,怎的醉了酒觉着什么清冷寡淡都不是了。

叹了一口气,陌烟缓了缓,方才道,“师兄想听什么故事?”

“我记着,之前在东瀛茶会的时候你同那卿相之女比试刺绣来着,你的双面绣,似乎不是讲着一个故事来的么?”

东方子珩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许久微微抬起来眼眸,凝视着她有几分无奈的眼眸,这般的说。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

她虽是不清晰他的用意,但是到底是应了。

“我想听这个。”

他到底是这般的说了。

眼底有浅浅的雪色,若一潭水,映着指尖的皎月一片。

“啊?”

陌烟略微的有些惊愕,唇角发出来这样的声音,随后她想了许久,如是说,“还是换一个故事罢。这个故事委实是有些如今提起来觉着丢人的。全都是我从画本子中看过来的,是作不得数的不是。”

“话本子中难道会写这般的东西么?”

东方子珩嗓音听不出来情绪,只是一如既往淡淡的模样。

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一层层的渲染几分旁的颜色,只是因着随后她低下了眼眸望着用锦缎制成的鞋面,便是教人看不见那眼底的颜色了不是。

她嗓音缓缓,道,“自然而然是的。师兄又不是女儿家,哪里晓得女儿家喜欢的话本子中是如何的。”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是不曾点破。

笑了笑,竟是委实觉着这般的时候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我自然而然是不曾晓得的不是,而你,大略也是知晓的。那既然如此,不若为我解惑如何?”

他这般的请求着,她心中总归是有几分心虚。

总不能告诉东方子珩那双面绣上的故事,是自己当年偷偷倾慕他的那些岁月中无意中想出来的不是。

如此的少女矫情,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又是如何能够开了口。

东方子珩似乎也是猜到了什么,是以有些笑意沉了沉。他随后道,“莫不是你觉着这个故事不好,不想与我听?”

陌烟叹了一口气,许久许久,实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只好这般顺着他的话应了不是。

见着她如此的模样,他终归是笑了。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别说了吧。我不过只是想听听,倘若你不想告诉我,那便不听了就是。”

如此,算是给她一个台阶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韶华休笑本无根(四) 只是她不见得会顺着台阶下来。

她只是笑了笑,“那师兄如此,究竟是想不想听这个故事?”

“被你这般的话,绕的我竟是略微有些晕眩了去。”

顿了顿,随后陌烟这般的接着道。

见得她眉眼间被烛火映出来温婉的感觉,那一双素来都是有几分勾人心魄味道的眼眸看起来竟是有几分笑意在里头。

他觉着她有些故意的味道在里头。

明知他不会,但是却是这般的算计了他。

东方子珩有些无奈的感觉在心中渲染,叹了一口气,他道,“我不过只是想听一个故事罢了。既然你不愿意同我说,那便是不说了,又是何必这样的吊人胃口。”

陌烟想了想,道,“我可没有吊着胃口不是,只是觉着……”

说到这儿,她眼眸缓缓的染上了一点儿别的情绪,方才道,“不知道如何把这个故事开口罢了。”

“无妨的。”

他终是这般说,伸手带着几分浅浅的温度触碰她藏在袖中的,一双纤细的柔荑,

看着这一双本该是端坐于堂上,整日悠哉悠哉的调香刺绣的一双担得起一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如今除却当年练剑时候染上的薄茧,亦是多了几个小小的口子。

东方子珩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道,“这个是怎么来的?”

他常年在战场上过活,自然而然观察细致的不是。

陌烟笑了笑,道,“不过就是几个小口子罢了。到底是今日不怎么注意的时候磕着碰着也不定。”

她终究是瞒着他。

当年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为了那个人苦练厨艺,哪怕手上布满了各种被锋利的刀刃留下的痕迹,她也永远都是在他的面前笑着,从来都不说出口。

如同现在一样。

虽说她已经不是不晓事的时候了,厨艺略比当年颇是精湛了几分,但是终究还是会如同从前一般的留下一个口子。

像这样布满了当年回忆的事情,到底还是不要处处说出口的比较好。反正都是当年的事情,提起来的话或许还会让现在的不虞,倒不如放手过去便好。

“我记得你今天去了伙房那儿。”

东方子珩如是说,看起来完全都不像是一个醉时未醒的模样,反而像极了平时一般的姿态。

她愣了愣,随后微微低垂下眼眸,应了一声。

“我自然而然不会怪你的,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毕竟这是在军营当中,许多的东西都不如过去,即使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也好,年末要把它看轻,从而忽视了才好。”

似乎从遇到她开始,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对她说的话好像越来越多了,已经完全不像是素来清冷寡淡,寡言少语的模样。

可是他从来都不感觉这有什么。

东方子珩甚至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音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得出几分情绪在眼底浮动的罢了。

“知道了。”

她终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随后如是这般的应着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韶华休笑本无根(五) “嗯。”

他只是这般的应了,看不出来还有什么情绪。

随后陌烟道,“其实师兄,酒已是醒了不是。”

东方子珩闻言想了想,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微微的旁的颜色,但是他并没有如何,只是应了。

“是。”

“那所以说,方才师兄那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是想要试探我不成?”

陌烟这个时候说出来这样的话,委实有几分不符合逻辑。只见到她微微眯着眼眸,容颜冷丽,却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冷意在上头。

东方子珩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当年他初初到军营当中的时候,曾经听闻过那位威风凛凛的名将,也就是彼时的主将意味深长的说过一句话。

不知到底是因为出了皇城之后的抱怨还是如何,总而言之都是三句不离他的夫人。而印象最深的,则是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他素来不近女色,就是当年上头那位想要给他安排司帐女官都被他派人扔了出去不是,自然而然是没有什么机会能够了解这些。

而如今他有了倾慕的姑娘,真真尝到了这样的味道。

“我从未想过要那么做。”

东方子珩微微低垂着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如是说。

倘若是旁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来这样的动作,教人看起来觉着恍若畏妻一般。

只是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因而即使是如此的情况下,做出来如此的动作,教人看着,依旧是翩翩少君风姿绰约的感觉。

顿了顿,他方才道,“我只是不想你不理我罢了。”

“……………”

陌烟叹了一口气。

随后又不知道究竟是想起来什么,噗嗤笑出声来,正是因为这笑声,本来略微显得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就破碎了不是。

她在他看不出来什么情绪的眼眸下笑了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感觉从前认识的师兄,就好像是虚虚假假不真实一般。

从前总以为你是若谪仙般的人物,如今看起来少了许多那样的感觉不是。

只是觉得,师兄有时候当真不想传闻中清冷矜贵的模样,看起来倒像是………”

东方子珩不说话。

颇有几分听她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也不知究竟是没有想到用如何的形容,还是说已经知道了却不愿意说出口,是以陌烟转了一个话题,如是说,“实际上像是什么并不重要。”

“总归,我大抵是认清了师兄的性子了。”

“阿若。”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看上去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

良久,他只是这般的唤了她一声。

她便是顿了笑意抬起来眼眸去看他。

接着听得他素来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有时候像是一个孩子一样。”

“…………”

陌烟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而想起了什么,唇角的笑意一点点的僵住,随后慢慢的消失不见,面容上也变成了一片平静的模样。

许久,她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个时候她是低垂着眼眸的,自然而然是看不出来究竟想的是什么。只是见着在摇曳烛火下,拢了一身雪色睡袍的姑娘微微的攥了攥指尖。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遥怜小儿女(一) 东方子珩愣了愣。

随后应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只是他叹了一口气。

“是了,你已经不是孩童了。”

“是我的不是,提起来这样的事情,教你难过了。”

若是旁人待在这儿定然是会疑惑不解于这气氛的蓦然转变,但是到底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罢了,这些话说出来究竟对于这个时候已经举目无亲的陌烟而言,究竟有如何的刻骨铭心。

纵然只是不小心开的一个玩笑话,终究还是一不小心的刺到了她心口一直小心翼翼的装作不在乎的,然而却又是一直以来偷偷的藏起来的伤口。

陌烟不见得会有多么的介意。

毕竟只是一不小心。

她素来心思通透,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的不是。

“都过去了。”

她笑了笑,将自己蓦然间想到的那些关于寂云宗灭门之时的惨烈场景,一点一点的压下去在心口的凌乱,最后这般的如是说。

——“有时候像是一个孩子一样。”

像极了阿霜,像极了那些已经抓不住了的回忆。

陌烟挺讨厌这样的自己的。

是以她便是不去想这些了不是。

“反正师兄也并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必要去怪罪什么的不是。终究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她这般的如是说,东方子珩是以看到的,仅仅只有她一片淡然的模样。

他不知为何忽然间有点惆怅。

但是终究也并没有任由自己去多想,从而去猜忌她。

他只是说,“如此就好。”

“逝者已逝,生者莫哀。”

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他忽然间想起来了那天随她去寂云宗的时候,同她说的那句话,自然而然的就从唇间道了出来。

陌烟愣了愣。

随后,一点点的笑意,从面前上缓缓地,慢慢的渲染开来。就是素来冷丽的眉眼,和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都有了若夕阳西下天边一般的瑰丽颜色。

许久,她如是说,“师兄说得对。”

寂云宗如此大的一个百年传承的宗派一夜之间就骤然间灭门了,自然而然可以猜得到背景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

她如今不知道,不代表将来都不知道。

是以如东方子珩所说。

逝者已逝,生者莫哀。

到底是如此的。

寂云宗已经没有了,一切都不在了,她更要好好的,活下去。

然而东方子珩大抵是不晓得她心中的这些紊乱的心思,他只是因着她听了进去他的话,是以他笑了笑,便未曾说些什么。

“阿若。”

许久的一片静谧之中,他蓦然间开口唤她,打断了她的思绪,道,“等到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回北沐,我带你去看看你想看的。”

她眼底有些迷茫。

虽然觉着这日复一日的平静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紧张的气氛,但是终究觉着或许他同她说的那些也是有些道理的。

等一切结束了。

一切结束固然是可能,但是等到那一天,是否又是——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不知道。

但是这个时候,她笑了笑。

应了他一声。

“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遥怜小儿女(二) 日子就像是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像是一杯纹有青花的瓷杯中没有波澜的,澄澈的水,尝起来没有什么味道,一如既往的摇曳着。

仅此而已。

陌烟是这般的觉着的。

待到几日之后的清晨,朝阳初升的时候,她兴许是觉着委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感觉空荡荡的营帐,想了许久许久,是才决定自己应该出去走走了。

她今日拢了一身碧色浣纱的衣裙,上头是手艺精巧的绣娘亲手缝制的一味药材的花枝,名为皎月尘。

这花枝的颜色是在众多药材中难得一见的银白,层层叠叠的渲染在袖口衣袂,是她一贯喜欢的雅致素净。

发髻到底是随意的挽了,插了之前东方子珩赠与她的簪梳,便是再无其他了不是。

女为悦己者容,她并未觉着自己如此的行径如何,大抵比起来那些出门要上妆换裙的贵女们要好得多了不是。

差点令人觉着眼前鲜活的东西。

临着出去之前,她这般的如是想。

“听闻今日北沐的军队来了。”

军营旁有一处花林子,正是那日她同东方子珩去过的。

当她不急不缓的拢着满怀的桃花归来的时候,蓦然间发现似乎没有什么能够用以装着的不是。

是以她便是去了伙房那儿,到底是伙房,那些瓶瓶罐罐的东西大略有许多的不是。

所幸她来来往往多次,伙房众人都渐渐的待她熟悉了起来,是以也没有了初次来的时候那般的排斥。

当那个记忆中瘦弱的年轻伙头兵将一个小陶罐交给她的时候,这般的对她道。

“北沐的军队?”

她这个时候隔着满目的桃花颜色去仔细的看那个小陶罐的模样,上头没有什么精致的纹路可言,乌木黑的颜色,在时光的摩挲下显得略微的有些不均匀。

但是到底是极好的了。

听着那个伙头兵这般的如是说,她微微的蹙眉,随后低声的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那伙头兵因为隔着这满目的桃花看得不甚清晰她容颜上的情绪,只是见得女子窈窕而修长的身姿。

他并未多想,只是说,“的确是如此的。陌烟姑娘到时候看到了就是晓得了不是,果真是极为壮观的场面。”

她点了点头,随后笑着道,“我晓得了。”

接着她看了看抱的满怀的桃花和小陶罐,抬起来眼眸,总是觉着应该说些什么的才好,便是同他道了谢。

“陌烟姑娘你不用如此的客气的。平日里面你待我们也是没有什么架子,平易近人的很,是以我们都是当你是朋友的不是。”

“朋友之间自然而然是不需要如此的客气的。”

他朴实的笑了笑,这样的说。

陌烟也笑了。

果然是如同那一句话。

军营当中最不缺的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

如此她道谢的话,倒是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不是。是以陌烟应了,“如此看来,倒是我思虑不周了。过了几日我再来的时候,请你尝一尝我新做的菜式。”

那伙头兵笑了。

连连应好,似乎对于她这样方式的道谢很是喜欢。

陌烟笑了笑,便是不再说些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遥怜小儿女(三) 她欲是回了营帐。

只是方才走到营帐约摸着还有几十步的距离,她便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道嗓音在里头说着些什么。

这是一道极其陌生的嗓音,她终归是能够隐隐约约的猜出来的不是,是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的嗓音恍若夏日中的沙漠千里上,灼灼盛开的扶桑花被风吹拂过的一般,带着几分与旁的女子不太一样的低哑。

陌烟难免觉着疑惑不解,犹豫了许久,这才迈步过去营帐前,准备进去看看。

倒是她没有想到的不是,那营帐的布帘门竟是先她一步被一只略微有些过分苍白的,纤细的手指掀开了。

一张陌生且好看的容颜,立时就直冲冲的撞入了眼底,掀起来一片朱红色的灼目。

“你是谁?!”

那女子似乎没有想到一拉开门帘子会见到一个姑娘,不由得略微感觉到疑惑不解。

只是这样的疑惑不解与旁人不一样,她的疑惑不解,是带着几分的质问,教人不觉不喜。

陌烟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她笑了笑,道,“我叫陌烟。”

见她拢着一堆的桃花和一个小陶罐,这个女子微微的眯起来了一双眼眸,随后说,“你来这儿作甚?”

“…………”

陌烟想了想,如是说,“如姑娘所见。”

那女子大略是没有多想,虽说军中不可有女子,但是看着她如此的素净打扮,觉着保不齐是哪位东瀛军营中的大夫也是说不定的不是。

而这桃花,大抵也是因着她是一个女儿家,是以才让这身份低微的大夫来了他的营帐中的。

“这样啊。”

那女子笑了笑,眼眸中的戒备到底是散去了一点儿。

随后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这个拢着满怀的桃花却依旧是显得身姿纤细而窈窕的陌生姑娘,虽然觉着这大夫的出身委实低微,但是总归这容颜……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竟是接着也未曾拦着陌烟,侧了侧身子,道,“那你进去。”

她说的是那你进去。

而不是,那你进去吧。

单单是少了一个字,便是多了一点儿旁的意思。

陌烟微微的蹙眉。

只是也没有说什么。

她应了一声,顺着这姑娘让出来的道儿进了营帐。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时辰本是应该在演武场呆着的东方子珩,竟然也是在里头的。

他这个时候似乎是略微有些难得一见的烦扰,因而棱角分明的指尖搭在眉心按了按,不说话,也未曾抬起来眼眸看她。

“师兄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不解,这般的问。

“无妨。”

东方子珩听是她的嗓音,这般的应了,随后抬起来眼眸看她。

然而这个时候扑面而来的桃花香,教他微微的愣了愣,随后他看着拢了满怀桃花的她,眼底一点一点的漫开几分笑意。

那些烦扰恍若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终是起身到她的面前,嗓音并无责怪,倒是简单的询问一般。

“你出去了?”

“嗯。”

陌烟应了,随后将手中的桃花小心翼翼的放下在整齐的书几上头,又是将那乌木黑的小陶罐放好,这才道,“觉着这营帐中委实少了点什么,就出去找了一点儿桃花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遥怜小儿女(四) “偶尔出去走走也起好的。”

东方子珩这般的说。

看着她并未对于那个方才她进来的时候就蓦然间撞上的姑娘问些什么,反而是饶有兴味的寻了一把剪子来修剪花枝,不由得有些无奈。

“阿若方才见到她了吧?”

终究是他开了口。

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有什么样的情绪,连素来都是勾人心魄的眼眸,仿佛都是浅浅淡淡的。

接着便是听到她的嗓音道,“师兄想告诉我关于那个女子的事儿么?”

她心思通透,自然而然是晓得的不是。

东方子珩“嗯”了一声,随后伸手拢了拢她今日这一身碧色浣纱的皎月尘衣裙上的一层浮尘,方才道,“那是我嫡亲的表妹。”

嫡亲的表妹啊,难怪能够这样的长驱直入这营帐不是。

她笑了笑,随后说,“我虽是不晓得她如何的与师兄有什么关系,但是大抵也是猜到了一些的。只是未曾想到竟是这般的身份。”

是了,东方子珩身份尊贵,是北沐十一殿下,帝君帝妃的嫡子。

而他嫡亲的表妹,大抵也是出自那一位已然去了的云氏的前帝妃支系的不是,想来总归也是一个郡主的位分。

同她昔日相当,只是这性子不太讨喜罢了。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她没有把最后想的那句话说出口。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些奇怪的物什不是,一个人或许会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一个人,或许也会第一次见面就讨厌一个人,即使没有理由也是如此的。

而这位尚且不知封号的郡主,虽是东方子珩嫡亲的表妹,她到底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交自己喜欢起来那般的性子。

仅此而已。

大概也是猜到了陌烟的想法,东方子珩如是说,“朝霓的性子就是那样的,认识她的人到底都是感觉到不怎么讨喜,但是她并不觉得如何,依旧是继续如此的行径。”

“倘若来日朝霓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阿若多多指点一些才是。”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不是她的女子开口,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终究是把即将出口的话踌躇在口间,只好蓦然间转了话题。

“既然是师兄嫡亲的表妹,那将来就是妯娌的关系不是。我又不是那般的小气之人,自然而然是晓得的。”

她笑了笑,看不出来究竟有几分情绪,这般的如是说。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

随后见着她是以要将那插着桃花的,乌木黑的小陶罐放在什么已经寻思好的位置,他终究是扳过她的肩头拥她入怀。

他嗓音淡淡,像是再说着极其平常的事情。

“我知道这大概会让你觉得为难,只是终究当年年幼的时候她曾经救过我一命,我也因此待她百般容忍。”

“我待她从无旁的情绪。”

陌烟愣了愣,随后笑了,眼底都有些笑意。

“莫不是师兄以为我因为这件事情又拈酸吃醋了不成?”

东方子珩不晓得应该如何应声。

随后听得她道,“既然是师兄嫡亲的表妹,终归有这样的一层血缘在上头,我又是哪里会妒忌。只是略微觉着我从前因为没有来得及参与到师兄的过去而感觉到惋惜罢了。”

她不知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遥怜小儿女(五) 是以眼底都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东方子珩只是垂下眸子看了看她的眼眸,不说话。

许久,她终究是叹了一口气。

“若是要说拈酸吃醋倒是也有一些的不是。”

他是以笑了,似乎有些早早的就猜到了的味道。

“我与你相识多年,晓得你的性子不是。总归这样的事情是为难了你,倘若朝霓有什么做错了的事儿。”

“与你有关,那便是不必因着与我有什么血缘上的羁绊而去容忍。她生于王府,自小就被养的骄纵跋扈了去,性子定然是难得服输的。”

东方子珩这般说。

却是不知怎么略微压的她情绪更加的沉重了一时半刻,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累,终究是开了口。

“师兄,以后有时间了,告诉我你从前的事儿罢。”

他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许久,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他应了。

她这个时候只是叹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是没有开口。

许久许久。

东方子珩开了口,这个时候他的嗓音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只是听得他道,“终究提起来她教你心中不舒服,我竟也不晓得应是同你说些什么。”

她想了想,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他,道,“那师兄相同我说什么?”

他是以认真的看着她眼眸,如是接着说,到底是答了她的问题不是。

“阿若。”

他这样的唤她。

“嗯。”

她应了一声,顺水推舟的听他说下去。

“你是我倾慕的姑娘,我心悦你,这是永远都不会变的。以后用十里红妆,盛世花嫁娶的,也终究是你。”

“我待旁人,从未有过如此的情绪。”

他嗓音缓缓的,像是一泉晨曦间从山间流淌的澄澈的水流,浅浅的划过她耳旁。

她愣了愣。

随后道,“师兄,是在同我说情话了么?”

他想了想,道,“倒也是可以如此的认为。”

她果真是有几分哑然失笑的味道,心中的不虞不知为何淡淡的散了一点儿,也不知究竟是他说情话给她听还是如何,总归是好了许多的不是。

“如师兄同我说的了。”

她想了想,道。

他觉着她有话未曾说完。

随后听得她继续说。

“师兄待我如此,我又何尝不是。”

“当年我总是觉着师兄是故意的,明知我倾慕于你,却又是一次又一次的伤我至深。

那些若割舍血肉一般的回忆,曾经在我心中一遍一遍的催促着什么,到了我归家的时候,却是将那些压了下去在心底了的不是。”

她说的嗓音缓慢,继续道,“所幸的是如今又遇到了师兄,教我看清了自己自以为是的表面。”

“我到底是一如既往的心悦师兄的,只是我从来都不肯承认罢了。”

“过去是我对不住你。”

他叹了一口气。

实际上两个人似乎都是有几分在逃避着当年回忆的感觉,虽是已经互表了心意不是,但是终究偶尔总是会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在两个人之间隔着。

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不晓得如何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一) “原先这样的事情,不该是你一个女子开的口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

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总归那些话终究是说出来了,也免得藏在心底那么久而感觉到同她有了隔阂的不是。

笑了笑,陌烟如是说,“总归不过就是一些话罢了,说与不说都是并无什么的不是。”

他微微的蹙眉,随后正是想说些什么。

听得她道,“倘若师兄当真是觉着因为当年的事情而亏欠于我,倒不如趁着今日这一番话说完,就是尽数的将这样的情绪消弭的才好。”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

“会的。”

她接着笑了笑,道,“倘若师兄委实觉着不行,倒不如赠我一幅丹青好了。”

他蓦然间哑然失笑。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竟是早早的就打着这样的算盘了。难为你对我笔下的丹青这般的殷切,我若是不给的话,倒是委实不好了才是。”

东方子珩这话里头的意思便是应了。

她笑了笑。

“那师兄可是不能食言的不是。”

“自然不会。”

他这般的应着,道。

“等到改日有时间的时候,定然是给你画上一幅极好的。”

东方子珩这样的说。

“那我就等着师兄笔下丹青了。”

她这般的如是说。

随后将那乌木黑的小陶罐装着的经过自己修剪而显得错落有致的桃花,满意的笑了笑,道。

“果真是觉着有些教旁人觉着眼前鲜活的东西才是好的。”

她说。

东方子珩这个只是看着她,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似乎有些笑意。待她转了身看他的时候,他方才道。

“的确是如此的。”

这是在赞同她的话。

她笑了笑,接着听到他嗓音淡淡,“但是阿若不觉倘若是要我笔下丹青的话,只是借着那由头,似乎是少了什么么?”

陌烟微微的愣了愣。

随后他哑然失笑,拉了拉她入怀,唇角有几分笑意,垂下眸子便是碰了碰她蛾眉。她只是觉着略微有些凉意,随后不由得红了脸。

“倘若是这样的话,大概才是够的。”

他如是说,嗓音略微有几分旁的压低。

陌烟欲是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这个时候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蓦然间便是一道嗓音在外头炸开。

“皇表兄,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霓郡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大概也可以说的是可能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如今望过去的话只是见到她一身灼目红裙,但是那眉眼被满脸的怒气给冲撞得有几分扭曲的模样。

也不知道方才在营帐中的时候这位朝霓郡主究竟是同东方子珩说了一些什么,只是见得他并无素来的模样,将怀中的姑娘不动声色的护着在身后。

却是嗓音微冷,“朝霓,这么多年以来,你那些大家闺秀的礼仪竟是这般的么?”

“本殿下是你的兄长,你这样的质问,是有如何的意思在里头不是。”

陌烟略微有些疑惑不解。

她以为的方才东方子珩同她说话的时候那样的护着这位朝霓郡主,大略是待她极为看重的不是。

怎的会如此的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二) 是以她眉眼当中似乎有几分疑惑不解缓缓的浮现。

朝霓郡主看起来似乎更加生气了,但是大概生气的应该不是东方子珩这般的态度,她抬起来一双若春日间的朝霓花一般弧度的眸子,其中有几分不满的看了看他。

也不知道究竟有着如何的情绪又看了看东方子珩护着的陌烟,见她拉着他的袖袂,心中略微有些不虞。

许久,朝霓郡主终究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终是撇了撇嘴,道,“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我做的理亏了,但是谁又能够想得到皇表兄你如此的行径不是。”

她看起来似乎没有太多的惊奇。

仿佛方才陌烟无意间感觉到的戾气只是错觉的模样。

如今再去看的时候,哪里还能够看得到她容颜上那般的情绪,怎么看都是一个如此年纪的娇憨姑娘罢了。

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却只是不动声色的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什么都没有说。

东方子珩微微眯起来眼眸,他自然而然是没有错过朝霓郡主容颜上的那般情绪的不是。

只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随后回眸看了看一旁的陌烟,却是不再同朝霓郡主说些什么了,只是同她就开了口。

“阿若,这一次是我未曾顾虑周全了。”

陌烟素来冷丽的容颜上头好不容易才褪下去的绯红又爬了上来,她叹了一口气,明明想要说什么,但是到了最后却终究是没有开口。

许久,她望着朝霓郡主,道,“罢了。终究比不得从前了,以后,师兄还是莫要在军营中做出来如此的事儿了才好。”

也不知她这话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抬起来眼眸去看的时候终究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恍若一潭冰封的湖水。

仅此而已。

“嗯。”

东方子珩到底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终究是没有再说些旁的什么。

只是朝霓郡主倒是不怎么乐意自己被忽视的不是,她笑了笑,将那些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时候眼底染上的晦暗不明的情绪尽数隐去。

随后她缓步过去,看了看陌烟。

“本郡主原先以为着你是一个大夫的,倒是未曾想到………”

她这话说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终究是在那本不应该有什么停顿的地方蓦然间停顿了,不知为何有些阴阳怪气的感觉。

因着朝霓郡主过来,也不知究竟是有几分的刻意,恰好离着东方子珩只有两步之遥的距离,是以东方子珩下意识的就迈步过了一旁去躲开。

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不喜欢。

除了阿若以外。

朝霓郡主容颜微微的僵了僵,虽是猜不到东方子珩究竟是什么心思,倒是他如此刻意的疏离,难免让她多想的不是。

她心中有气,便是目光落在了陌烟那冷丽的容颜上头,道,“如此的身份倒是应该有些自知之明,也不晓得是否干净不是,竟是来伺候了皇表兄。”

很显然她将她想象成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三) 东方子珩离着不远,自然而然是听到了朝霓郡主如何阴阳怪气的贬低陌烟的不是,他因而微微的蹙眉。

却是见着她如此的平静的模样。

心中略微猜到了她大抵是不想让他插手的意思,只好叹了一口气,指尖落在袖口的鎏金纹路碰了碰,不说话。

陌烟果真是不愿他插手的意思。

她笑了笑,听着朝霓郡主这样的话,倒是也没有半分怒意在眉眼上浮现出来。只是见得的是素来的模样,不见得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许久,她嗓音不急不缓,“不知郡主说完了否?”

朝霓郡主微微的愣了愣,是不是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看着这个时候她的面容上并没有什么情绪,完全都没有半分,曾经自己见过的听了自己说的这般的话而感觉到怒气冲冲和旁的情绪的模样。

非常的平静,平静到了幸福完全都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觉到如何一般。

那样的感觉。

就像是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分明是想给你的对手一个痛击,教她再也没有了能够起头的能力,却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你的对手没有半分的情绪。

因而,觉着,恍若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头一般。

教人不虞。

而陌烟自然而然是不晓得的,倘若她晓得了半分,大抵是所以想起来上一次跟她如此对话的一个人,只是觉着似乎那个时候的那个人拿出来同面前的,金枝玉叶的朝霓郡主对比,甚至还觉着那那位似乎还要聪明一点。

宁芜蔓至少还是知道循循善诱这个词究竟是怎么写的,只是到了后来茶会的后头,她心急了之后才走了岔路,竟然是用了那样一个丝毫的不聪明的方法来陷害她。

终究是失策了不是。

陌烟如是想,随后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面前的朝霓郡主,道,“那这个时候请问,您又是用如何的身份在同我说话的?”

她只是这般的说,说着的是略微矫情的话。

却是不晓得为何,听起来的时候感觉并没有那般感觉。

而是平静的,没有质问的情绪,就好像是在陈述着一个简单的问题一般。

朝霓郡主愣了愣,随后缓来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端起了架子不是,“这个时候我听你说话自然而然是端的比你尊贵的身份了不是。”

“如何身份?”

陌烟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被炫耀的感觉,她只是笑了笑,依旧是平和的模样,如是这样问罢了。

“我东方朝霓,乃是北沐元帝妃嫡系一脉的小辈,若是帝妃在这儿我大抵还是要唤上一声舅母的不是。”

朝霓郡主这个时候唇角挽起来笑意,拢了拢袖口,抬起来一双精致的眼眸,道,“况且,我除此之外又同旁的皇族不同,我的父亲乃是北沐镇国将军,如今刚册封的湘国公。因着我这有着封号的郡主,大抵身份也是不晓得比你如此身份的矜贵多少去了不是。”

“这样啊。”

陌烟这个时候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她只是如此的应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四) 说实话,她并不觉着这是一个什么足以用来炫耀的资本。

或许东方朝霓觉着是如此,到底到底若是教她看来的话便不是如此的了。

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谁比谁矜贵多少,不过只是前世过奈何桥的时候得了一碗孟婆汤,终究是投了一个好出身罢了。

她亦是如此。

陌烟微微低垂下眼眸。

如是这般的想着。

“呵呵。”

东方朝霓听她这样的回答,不晓得究竟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唇角吐露出来几分极为凉薄的嘲讽。

大抵,她以为的,因为这些话,而将她的气焰压了下去。

她颇有几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轻蔑神色看了看陌烟,道,“也不晓得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底是个如何的身份不是。

看看你身上穿的这一身罗裙,如此素净的料子和纹路,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都不时兴的了,竟然也有胆子穿出来见人,难道就不觉得难看么?”

这衣裙?

她对于这样小孩子行径的质问并没有什么情绪,陌烟的目光仅仅只是下意识的落到了身上碧色衣裙上袖口被层层叠叠的银白渲染的繁花,随后抿了抿唇。

依旧是没有说什么。

“我倒是忘记了,你定然是不觉着难看的不是。按照像你这样的出身,如这一般的衣裙,也不知道在你的眼中究竟是如何的巧夺天工来着。”

“不如这位姐姐同我说说,你这一身衣裙,又是伺候了哪位军中将领才得来的?我对此倒是十分的感兴趣了。”

东方朝霓看着她,微微眯起了一双精致的眼眸,若春日间的朝霓花瓣那样明媚的眉眼,在那白皙得略微有些透明的皮肤上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却有一种教人厌恶的味道。

这或许的的确确是一张极为好看的容颜,但是可惜了,如东方子珩所说,东方朝霓硬生生的用如此的面容,活成了让人最厌恶的性格。

不知明辨是非便开口,失了先机。

不知局势便开口,不晓得揣摩脸色行事,为失了优势其二。

不知尊敬对手,失了其三。

陌烟这个时候终于抬起来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只是那一双眼眸在这般冷丽的容颜上头,显示出来的却是格外的冰凉与平静。

没有任何的怨恨和愤怒。

但是那双眼睛凝视着你的时候,怎么都感觉仿佛被冬日的冰雪包裹了一般不是。

她开了口,在东方朝霓略微有些异色的姿态面前如是说,是若碎雪一般的嗓音,“全部都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东方朝霓很明显不太清楚她口中的意思。

随后便是听得她道,“你觉得倘若如你所说我是这样的身份,还能够接近如此清冷,素来都是不近女色的殿下么?”

“那总归是你这狐媚的行径不是,谁又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

东方朝霓被她说着竟是有了几分哑口无言的味道。

素来都是她压人一头,旁人听着这般的话都是沉默的受了,唯有这碧色衣裙的军中供人玩乐的女子这般的道。

如此素来端着自己的架子,自然而然是蓦然间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但是她并不愿意承认被陌烟堵话的事实,只是这样撇了撇嘴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弦一柱思华年(五) …………

…………

陌烟不着急开了口。

她看着面前失了机会翻盘的东方朝霓,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到有几分好笑。

是以她果真笑了,但是这个时候她笑起来的模样并不是嘲讽,也更不是如东方朝霓一般的莫名,只是浅浅淡淡的。

像是清澈的湖水中微风拂过的时候勾起来的,恍若一点微微的涟漪一般,仅此而已罢了。

她终于如是说,“郡主输了。”

东方朝霓略微的愣了愣,随后不甘示弱,道,“你如何见得我输了?倘若是硬要分一个输赢,终归只是平分秋色罢了。”

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她身上的戾气仿佛从未出现过,甚至连带着之前见到的那个人仿佛都是错觉一般。

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一个完全都没有长大的孩子,自小就被娇养着长大,性子十分的不晓事。

陌烟并不觉着如何,她只是笑了笑。

随后她回了眼眸去看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东方子珩,见得他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凉色,她只是笑了笑,道,“殿下既然如此的信任我,将此事交于我处理了,我自然而然是要做得好的不是。”

“如今倒也是到了殿下开口的时候了。”

她唤他殿下。

和别人一样的称呼。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样的略微带着亲昵的依赖,似乎隐隐约约的从嗓音中可以听得出来。

只是他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尤其是她这般的唤他。

但是这个时候东方子珩到底是没有说些什么,毕竟他是猜得出来她的用意的不是。

她总归说来说去,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倘若再说下去的话也不见得朝霓郡主会信的她半分。

是以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应他开了口了。

于是东方朝霓转头去看东方子珩,嗓音仿佛带着几分凉意,像是覆了雪的剑刃一般。

听得她道,“皇表兄,你来说。”

东方子珩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见得他淡淡的立在陌烟几步之遥的距离,修长的身姿仿佛画中人,似天上神祗。

这个时候,临近午后。

从外头斜射进来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如同这个时候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沉了沉的,晦暗不明的颜色。

“嗯。”

他终于是单单的赢了一生,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在应着谁的话。

许久,他看了看眼底有几分殷切的东方朝霓,道,“的确是你输了的不是。或许也可以说,刚开始你就不应该说那些话,失了分寸。”

“所以说皇表兄是承认了这个女子的身份么?”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看起来略微有些平和的东方朝霓这个时候眼底闪过一点殷红的颜色,戾气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那一张明媚的容颜上。

她看了看陌烟,又看了看东方子珩,如是说,“也对,毕竟这女子生得如此红颜祸水的模样,让素来不近女色的皇表兄破了戒也不是并非不可能。”

周围的气氛的微微的冰凉了一寸。

东方朝霓并不停顿,反而继续道,“不过皇表兄你再怎么胡闹,也千千万万不要忘记了,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啊。”

这话,分外的意味深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初月如弓未上弦(一) ——“不过皇表兄你再怎么胡闹,也千千万万不要忘记了,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啊。”

“你可是。”

“有未婚妻的人啊。”

东方朝霓这一番话蓦然间的撞到了陌烟的耳旁,是以她心中咯噔一响。

——“如今我们的关系可不是你口中说的没有名分的野鸳鸯了不是。”

“嗯?”

陌烟略微有些疑惑不解。

“你是我的未婚妻。”

字字句句,依旧在目。

她忽然又想起来之前做的梦。

梦中浑浑噩噩,似乎听到的是那被无数的春日海棠开得极为繁盛的宫墙深深里头的人说过类似的话。

不知真假的南栾帝妃,正是这般的同梦中的,仿佛她是南栾大长公主那般的同她说话的么。

陌烟缓缓地抬起来一双眸子,抿了抿唇,随后看着东方子珩,并没有开口。

她只是在等着他说话。

他既然说她是他的未婚妻,那么她便信他。

仅此而已。

“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嗓音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随后他迈步走到陌烟身旁,伸出来玄色袖袂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扶了扶她鬓角的簪梳,接着如是道,“我自然而然是晓得的。”

陌烟虽这个时候不甚清楚他的用意,但是见他如此的行径,终究是笑了笑。

即使无论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东方朝霓看着二人如此的自然而然的亲昵,一双若春日间的朝霓花般明媚的眼眸蓦然有些旁的味道。

她似乎是想上前来同东方子珩撒娇的姿态。

想象中这位素来清冷矜贵的皇表兄待她似乎倒也是好的,如今定然是不会为了一个那般的女子而同她闹翻了的不是。

纵然如今看起来皇表兄待这女子亲昵,那又如何不是。

朝霓郡主倒是这般想的,只是还没有黏上去,却被东方子珩轻轻的避开。

她眼底略微有些异色,接着见着东方子珩微微的蹙眉,道,“你身上的味道太浓郁了,莫要过来熏人。远着说话便是可以了。”

“阿若不喜欢太过于浓郁的熏香。”

顿了顿,随后他这样的补充说。

陌烟这个时候倒是愣了愣。

她的确是不喜欢太过于浓郁的熏香的,香者,若是制得心旷神怡的味道,那么便是极好。倘若是一味的富贵荣华,空有其表的话,那么闻起来反倒会适得其反。

这是曾经九霁剑宗试道大会的时候,以制香闻名于世的乱香门的一位长老问的,她记着自己如是那般回答了。

那个时候恰好就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不知愁,彼时她尚未倾慕于他,只是记得那一位素来都是不怎么喜欢说话的掌门座下的师兄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未曾想到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把她所喜欢的记下来了不是。

心中,缓缓地出现了一点涟漪。

陌烟抿了抿唇。

“如你所见,这就是本殿下的未婚妻了。”

他许久这样说,嗓音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个普通的事实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初月如弓未上弦(二) ………

………

“皇表兄你骗人。”

东方朝霓一开始似乎是不相信,愣了愣,看着东方子珩一如既往平静的模样,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淡淡的,仿佛凝结了北沐冰雪的颜色一般。

她接着面容上本来还有一点得意的,似乎想要表达对于陌烟什么轻蔑情绪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在面容上消失,就仿佛被轻轻的风吹散了一样,再也寻不到。

许久,她终是撇了撇嘴这样说。

“皇表兄现在怎么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了不是。整个北沐皇族都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皇表兄自然而然也是不可能认错的不是。”

“你的未婚妻又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出身。皇表嫂分明就是那位尊贵的南栾大长公主才是,怎么如今到了皇表兄的口中,就变成了这个女子?”

东方子珩看起来依旧是没有有什么情绪的,只是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隐隐约约的有一点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他玄色鎏金的袖袂下白皙的,棱角分明的手指微微的顿了顿,随后便是道,“我说是就是。本殿下的婚事,到底还没有轮得到上头那位干涉。”

东方朝霓眼底微红,咬了咬唇,看了看一旁盈盈而立的陌烟,道,“难道皇表兄就不怕你这话传到了南栾那边么?”

是了。

南栾作为同北沐一般的百年以来一直屹立不倒的南国,占据了大片江南烟雨的优势地带,可想而知这百年间究竟是已经积累了多么恐怖的实力才是。

倘若被那些南栾前朝的老臣知晓了这件事情,保不齐他如今一心一意护着的姑娘不知道究竟会在哪一个深夜或者是白日,就变成了一具冰凉的身体。

东方子珩身为北沐帝君膝下嫡亲的十一皇子,身份尊贵,在民间威望颇高。是这么多年以来北沐朝堂上众人最为猜测的未来储君的人选不是。

可是这些所谓的战神之名,未来尊贵的储君的身份,在一国的皇权面前,简直就是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纵然如今南栾大长公主已经失踪了许多年,但是那边从来都没有说过要退婚之类的事儿,可想而知打的究竟是如何的算盘不是。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嗓音微冷,仿佛这么多年以来在战场上执剑而立的时候,浓重的冰霜和黄沙一寸寸拂过指尖的血色一般的嗓音。

他将陌烟护着。

“知道或者是不知道又有何妨?”

他这般说,“我心悦的姑娘,自然而然由我来守护,旁人倘若想伤她半分,便是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了再说。”

这是极为凉薄的誓言。

却是一字一句,说得十分的缓慢。

东方朝霓愣了愣,忽然间有些语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陌烟,接着如是说,“江山与美人,皇表兄如此选择,当真是一个痴情种啊。”

她唇角有些嘲讽的味道。

“只是我倒要看看,你一心一意护着的美人啊,究竟是会在你众叛亲离之际,如何对待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初月如弓未上弦(三) 大概这句话说的实在是有些意味深长,教人听起来有几分旁的意思,一旁的陌烟终归也是听不下去了。

她看了看东方子珩,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开口,但是手指却是微微的攥紧了,很明显就是动了怒气,却又是因着什么终究是没有动手。

颇有几分无奈。

“师兄。”

陌烟这般的唤他。

“嗯。”

东方子珩这般的应了她。

“你且退避片刻,由我来同这位朝霓郡主说。”

陌烟拉了拉他袖口,道。

东方子珩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些微微的深浅不明,他想了想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还是没有开口。

“师兄总归是儿郎,一些话不方便对师兄说的不是。”陌烟笑了笑,颇有几分安慰他的意思,如是接着看了看一旁的东方朝霓,接着道,“而且我曾经就是听闻过,北沐朝霓郡主啊,可是一个妙人儿不是。如今当真见到了,定然是要好好的讨教几番的才好。”

这话虽然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总归她是这样的开了口说。

东方子珩极少会拒绝她的请求不是。

他从未担心过东方朝霓能够伤到她半分,曾经二人一同在九霁剑宗学艺,她指尖薄情剑的剑光,他始终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的不是。

只是委实的,看着东方朝霓如今因着当年的事情作为借口一般的掩护,越来越放肆起来了,他终究是觉着有些旁的味道。

兴许她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终归是担心自己护不住她。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许久许久,在她眼眸下,他终究是如此这般道。

“知道了。”

陌烟偏头笑了笑,道,“难不成师兄还害怕我被欺负了么?想当年我也是一个从来不吃亏的主儿,虽然说过去了这么久,但是不代表着我会被旁人欺负了去。”

她在安慰他。

或许也是隐隐约约的猜得出他的担忧是什么。

仅仅只是东方朝霓一个郡主的威胁,他从来都未曾放在眼里过,大抵他现在唯一担心的,似乎就是了那南栾那边的动静。

当年同楼陌烟的订婚,他是并不知晓的。

小时并没有太多的意识,只是同楼陌烟走得近了几分,但是从来都没有越矩不是。

然而利益这两个字终究是无处不在的,对于那个连自己的糟糠之妻,都能够用来做为利益的交换的一介帝君,又怎么会吝啬于用自己膝下唯一的嫡亲帝子作为交换不是。

他从未把这订婚放在眼里过。

仅此而已。

东方子珩眼中仅仅有的只是他倾慕的姑娘罢了。

他终归是听她这样的说,面容上微微的浮现一点笑意。

他摸了摸她发顶,道,“既然如此的话,那便是如你所愿了。”

这便是应了不是。

陌烟没有再说话,只是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看着陪伴她走了这么久的一抹修长的影子,缓缓的消失在视线当中。

纵然已经不是当年一如既往的白衣胜雪。

但是一切所幸的是,一切还是同当年一模一样的不是。

她眼眸中情绪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冷,随后回过眸子,面无表情的过来看着东方朝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初月如弓未上弦(四) 气氛蓦然间变得十分的紧张。

像是僵持的冰霜一般。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双眼眸下蓦然间冰凉了下来。

东方朝霓嗓音亦是冰凉,极为嘲讽的笑了笑,不知待她还是待自己,如是说,“何必如此看着我,难不成本郡主方才说的那些并非是实话么?”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若春日间的灼灼夺目的朝霓花一般的眼眸,接着道,“你是以该想想,你究竟是有什么地方能够配得上皇表兄那样矜贵的身份的。

倘若现在不是皇表兄还有几分待你的新鲜,估计不用等南栾那边的人动手,我都想狠狠的践踏一下你看起来那样的不可侵犯的尊严了不是。”

陌烟不说话。

她只是这样用一双仿佛如同凝结了北方千里冰雪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东方朝霓。

比方才看起来的时候都要冷,如果说方才旁人看起来的话,是平静不曾动怒的模样,那么现在看起来就是真真的动了怒气的不是。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生气过了。

这是头一次,被人打破了她内心平静的心湖。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连自己都讨厌吧,她大概也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例子了。

她讨厌曾经自以为是浅薄的自己,也厌恶如今有几分少年时候从街边买的话本子中有几分柔弱的自己。

是以她总是故作平静,虽不知前路如何,但是在面对每一次选择的时候,陌烟总是觉着她应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走的便好。

事实上,她也活成了如此的模样。

不若那乌木黑的小陶罐中插满了的错落有致的桃花一般鲜活,僵硬的,略微有些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都厌恶的模样。

只是她遇到了东方子珩。

他的一切,终究是在她的心底引起来了浅浅淡淡的涟漪不是。

——“我心悦的姑娘,自然而然由我来守护,旁人倘若想伤她半分,便是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了再说。”

这样的情深意千重,怎会是她因着厌恶自己就接受如此结局的理由。

她从来不信命。

曾经年少如是,今日,如是。

她终是笑了笑。

浅浅的,淡淡的,被风送来这笑意。

“郡主,不觉自己说的那些话十分的幼稚么?”

陌烟这般的如是说,眼眸中冷色,一点一点的化作了捉摸不透墨色在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晕染。

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但是终究,她说了这样的话不是。

“幼稚?”

东方朝霓似乎对于这两个新奇的字眼感觉到十分的饶有兴味,舌尖微微的缠绕着这两个字,随后她唇角带着笑意,端着她北沐一国郡主的仪态。

“那可真是可惜了,可惜了,本郡主并不觉着你的身份,如何有能够站在我的面前这般的说幼稚两个字的资格不是。”

她想到了曾是这样说过自己的一个北沐的名门闺秀,那是一个娴静的,素来喜欢穿着一身碧色罗裙的女子,那个时候在宴会上也是这般的同她说话。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就是她一介从小地方被提拔上来的小官嫡出女儿,也配说湘国公膝下金枝玉叶养大的郡主性子幼稚。

可笑。

想起来那个女子被自己折磨到了没有往日半分娴静,殷红的血色从那一张白皙的面庞上合着泪水在自己脚下求饶的模样。

想想,就觉着好看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初月如弓未上弦(五) 如果能够看到这个皇表兄身边的女子,也如同那个说错了话而活该被惩罚的女子一样,这样想可真是一副美丽的风景啊。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笑意一闪而逝,仿佛那忽然之间出现的戾气就像是阳光下被沾染了血色的,灼灼夺目的朝霓花。

仅此而已。

“我的的确确是没有资格的,毕竟如现在郡主口中所说,我的身份委实是有几分见不得人。”

陌烟想了想,这般的如是答东方朝霓。

随后笑了笑,道,“但是并不代表这个现在就必须只能用待在殿下身边所谓名不正言不顺的未婚妻身份不是。”

“你什么意思?”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东方朝霓终究是认真了,不似之前表露出来的各种模样。

她眸色逐渐的冰凉,有几分莫名的忌惮来看着陌烟。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陌烟并没有什么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唇角挽起来笑意,是素来的模样,在东方朝霓的带着几分旁的味道的眼眸下开了口。

“想来这个时候我不说些什么,郡主大抵也是要问的了。是以,不若郡主先是回答我一些问题才是。”

她这一番话题转的十分的迅速,倘若是旁人待在这儿大抵是会略微的懵了片刻才是反应过来,只是东方朝霓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她仿佛很早之前就猜到了陌烟的用意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她对待对手的时候,露出来的模样。

“自然而然是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不是。只是,倘若回答对了,会不会有什么奖励呢?”

她看起来似乎很期待的样子。

但是很明显的期待的模样,并不像是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女本应该拥有的,而是染了血色重重的朝霓花才有的模样。

戾气满满。

“那就先回答了再说。”

陌烟并没有给出什么准确的答案,她只是这样的说。

东方朝霓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随后嗓音有些旁的味道,“如此。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但是你这样的身份,没有资格问我什么问题。”

她笑了笑,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傲,抬起来精致轮廓的下巴,这样的对着陌烟说。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看不看得出来陌烟话中的意思,到底的,陌烟也并没有介意这些。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她的世界当中。

所谓的过程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她现在想要看到的。

只是结果,仅此而已。

她从来都不介意有旁人说自己的坏话,毕竟嘴皮子长在他人的身上,她总归只能够听着,不去想那么多就好不是。

只是东方子珩是她倾慕之人,这位北沐的朝霓郡主也不知道是究竟是有几分的用意同他这样的开了口,但是里面的迁怒很明显是带着威胁的不是。

陌烟觉着。

她从来都没有对着东方子珩做过这样的事情。

东方朝霓。

一个有血缘亲近的,但是却没有半分情感上与东方子珩交集的,这样的做法委实,让她感觉不讨喜了去。

陌烟这个时候笑了笑,道,“郡主似乎忘记了,刚才你已经说过了一模一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璇玑点点自难休(一) 东方朝霓这个时候又不知道,因为这话究竟想到了什么不是。见得她微微的蹙眉,接着指尖落在灼目红衣的袖口,上面有用上好的冰蚕丝勾勒了五瓣的朝霓花。

陌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应该是隐隐约约的猜出了什么,但是并没有点破。

只是想了想,接着如是说,“那这样的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郡主,这是在因为什么而紧张么?”

“许久之前我云游江湖之时,到底也是听闻过一些天下的奇闻的,也不知究竟那些文人墨客是如何的想法,我隐隐约约的按着当的记忆去回忆的话,似乎朝霓郡主您,似乎也在里头占有一席之位不是。”

陌烟这样的说,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并没有和别人一般的谄媚,依旧是平平淡淡的生意,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情绪在眼底。

她顿了顿,随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是学着方才东方朝霓那般的姿态看了看面前的东方朝霓了去。

唇角仿佛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但是如今看起来倒是不过如此罢了。所谓的将门之后,却是完全都没有学到过传闻中镇国将军的那几分号令千军的气度。”

这个时候她的轻蔑,大抵的是头一次,她从未仗势欺人过不是,而如今到底还是仗势欺人了去。

这样的,颇有几分礼貌的话,明明是委婉的指出来了这一位脾性十分的古怪的,高高在上的朝霓郡主的一些美中不足。

这是说的好听的了。

说的难听的就是把东方朝霓,用这样极其委婉的语言说的仿佛一无是处了去,偏生你在一旁听着似乎感觉竟然还是有几分道理不是。

“你………”

东方朝霓被这样的话仿若璇玑点点一般的撞了上来,心中自然而然是感觉到极其不爽利的不是。

只是她终归是气短,却又习惯了高高在上,哪里对得上陌烟的这般言论。

极其相似的情景又出现了,虽说有几分不同之处,但是到底了足以教东方朝霓感觉到闹心的不是。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陌烟看到她这般的模样,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她只是这般不急不缓的笑了笑,如是说。

大抵是被气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或者也可以说是这位朝霓郡主终究是放不下自己的那架子同她如此的开口。

是以很明显的,东方朝霓这个时候只能够装作平静的模样了去。

陌烟又笑了,“显而易见的,郡主如今又输了我一局。”

“倘若郡主方才能够放下这架子,到底也是不见得我能够有半分的优势的不是。”

“既然如此,那郡主是否这个时候还觉着自己的身份金枝玉叶,高高在上么?”

她只是这样的说,嗓音中不见得有多少的情绪。接着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如是说,“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没有谁比谁矜贵。”

“郡主如是,我亦如是。”

“终归只是如此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璇玑点点自难休(二) 仿佛她的话便是仅此而已了。

是以陌烟道完了这些话,便是没有再说什么别的了。

这个时候她只是很平静的站定在方才高高在上现在有几分迷茫模糊的东方朝霓面前,淡淡的拢了拢袖口。

分明两个人都是站着的,却是不知为何,这一碧色一灼目红裙的对峙,竟是红裙先失了颜色。

东方朝霓很久很久之后,一双若春日间的朝霓花一般的精致眼眸中的颜色一点一点的变清晰。

极为嘲讽。

只是不知道究竟在嘲讽着谁。

或许是她自己,或许又是陌烟。

只是听她的笑意,就觉着凉薄十分了去。

“你觉着你算什么呢?”

她仿佛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晓得什么,她只是知道,即使如此模样,她也是高高在上的郡主。

她的父亲如今是帝君最为器重的湘国公,手握兵权,母亲是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前帝妃的直系姊妹不是。

那骄傲被刻进了骨子,便是再难抹去半分。

仅此而已。

陌烟笑了笑,并不恼。

她开了口,道,“那郡主这个时候又算得什么?”

东方朝霓眼底有些戾气,她在这样的一片平静的气氛中蓦然间抬起来眼眸,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恨意的凝视着陌烟。

“你在逼我同你动手么?”

她只是这样的说,嗓音中有些隐忍的怒气。

分明只是凌乱的话,却是恰好的刺中了东方朝霓的心底。是以她这般的如是说,仿佛下一刻便是想将随身带着的鞭子打过来一般。

然而东方朝霓没有动手,很明显在忌惮着什么。

陌烟自然而然也是隐隐约约猜得出来他究竟是在忌惮什么。

“你会输。”

她只是这样的回答。

“实际上我倒也是不介意郡主与我动手。”

接着陌烟这样的说。

东方朝霓抬起来眼眸,狠狠的剜了她一眼,唇角扯了扯,不知道究竟是在嘲讽着谁。

“我可不敢这么做。毕竟皇表兄倘若知道了这件事,到底第一个遭难的就是我。”

她这样的说。

“那郡主既然不能打架,要在这个方面输了与我,那么接下来应是回答我几个问题才是。”

陌烟这样的笑了笑,如是说。

她并没有在和东方朝霓谈条件,仅此而已。

到了这个时候。

高高在上的郡主终究也是没有了旁的选择不是。

“你想问我什么?”

陌烟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她一身碧色的罗裙,袖口有大片渲染的银色繁花点点,衬着冷丽的容颜,被日光隐隐的照的有些尊荣的气度,但是仿佛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感觉罢了。

再抬起来眼眸来看的时候,哪里还能够看到那样半分的气息不是,只是见得一如既往的模样罢了。

那一瞬间快到就好像是错觉一般。

营帐之内似乎有人收拾过的,是以为了去掉什么东西的味道还特地的点燃了熏香,这是一种在边疆极为昂贵的扶桑花研磨而成的香,这个时候它带着淡淡的温度,缓缓的,从一座小香炉中冉冉升起。

轻烟沉沉又浅浅,隔在两个人之间。

仿佛注定了一些不可言明的味道。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璇玑点点自难休(三) 这是一段极其漫长的对话。

没有太多的言语,简略十分。

但是却用了不少的时辰。

“阿若。”

外头东方子珩许久传过来素来清冷的嗓音,听出来有什么情绪,但又似乎夹杂了万千的情绪,深深浅浅的蕴藏在这素日的称呼之中。

“师兄进来罢。”

陌烟笑了笑,如是这般说。

听不出来究竟如何的情态。

东方子珩自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见得一双拢着温润慵懒阳光的瓷白手指,缓缓地落在布帘上,终是迈步而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最熟悉的身影,修长若云间雪竹,如画的眉眼,铭心刻骨。

她想,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吧。

那个人。

放在心底。

“皇表兄。”

她笑了笑,这般的唤着东方子珩。

东方朝霓这个时候看起来仿佛完全都变了一个人一般,倘若之前的她像是春日间的灼灼朝霓花那样的明媚间带着一点儿戾气。

那么现在,仿佛脱胎换骨。

剩下的仅是这个年纪的时候,一个少女所应有的模样了。

东方子珩目光微微的落在东方朝霓的身上,随后很快的就移开了。

她既然说能够应付着东方朝霓这性子,让他且是先出去,那么果不其然的是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

他信她,自然而然也不会去疑问什么,这是极好的结果了不是。

陌烟也是没有说什么,她眉眼冷丽,这个时候看起来很是宁静,那一双眼眸中带着归于柔静的那温婉。

不知为何看着忽然有点岁月静好的错觉。

太过于遥远了。

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飞烟远去一般。

“既然皇表兄是进来看皇表嫂的,想来也是有很多话要说的不是。方才到底是我莽撞了,是以我这般便是先出去了。”

“你们继续。”

东方朝霓似乎也是看出来了什么,是以她这般的说,难得这位素来高高在上的阴戾郡主竟是也愿意放下了自己的架子了。

她这样的笑了笑。

随后如是说,便是对着陌烟眨了眨眼。

一股脑就蹦了出去,不见踪影了去。

这个时候的东方朝霓的表现,教倘若是认识她的人看起来,大概会怀疑从前那个认识的高高在上的朝霓郡主,实际上只是一个虚假的模样罢。

如此的模样,才是这个年纪的她应该有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总归是有几分诡异的不是。

这变化太大了。

明显的可以看得出来。

“师兄有话想要问我。”

陌烟晓得他的心思。

这个时候却只是这样的开了口。

“师兄信我,但是如今终究还是想问的对吧。”

她这样的说,嗓音浅浅淡淡,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在里面。

东方子珩想了想,到底是应了。

她在他眼眸的目光下笑了笑,然而却是说,“这我恐怕是不能告诉师兄了不是。我答应过朝霓的,这个秘密自然而然要替她保守着才是。”

“嗯。”

既然她不想让自己知道。

那么并不知道吧。

他只是如是的应了。

这个时候的陌烟跪坐在茶几旁,端的姿态是骨子中流露出来的矜贵自然一般,看上去既然像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看去不太想。

他想了想,许久方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璇玑点点自难休(四) “阿若似乎是变了什么。”

他这样的说。

陌烟微微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并没有露出来什么旁的情绪,只是平静的略过面前的他,接着低垂着眼眸下来斟了一杯茶。

指尖微挑,沸水已至温。

那一粒粒浓缩了茶香的叶便是在那一壶白瓷青釉的小壶中缓缓的随着水中温度而舒展开来弧度了不是。

“或许吧。”

她这样的说,随后笑了笑,伸手邀他坐下,接着如是说,“毕竟时过境迁了,我总不可能一直都是如同当年一般的模样。”

“师兄莫不是因此嫌弃我了不成?”

旁的话倒是无妨,很明显她这话就是并不介意这些在同他开玩笑的意味了。

“不曾。”

“我所倾慕的姑娘,我又怎么会嫌弃不是。”

东方子珩这般的道,笑了笑,应着她之邀请落座品茶。

接着用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眼眸看着她,不知道究竟看的是她,还是她眼尾殷红的,似曾相识的朱砂痣。

接着道,“只是感觉你现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嗯?”

陌烟刚开始是被他的情话给闹的有几分无奈,接着听到他这样的说,不由得感觉到疑惑不解,是以发出来如此的一个音节。

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的想了想,似乎是讲直接的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随后伸出手,在这一刻,缓缓的碰了碰她眼尾的朱砂痣。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一般。

“南栾那位大长公主么?”

陌烟想了想,这样的轻轻的问出来。

这个时候她自然而然是听不出来自己的嗓音中有什么情绪,但是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心中微微的有些旁的颜色沉了沉,一点点的浸染在心间。

“的确是有点的,倘若是之前感觉像是错觉的话,那么现在这样的变化是越来越明显了不是。”

东方子珩这般的应她,凝视着她十分熟悉,但是又感觉到略微有几分陌生的冷丽容颜,接着松开了棱角分明的手指。

“…………”

陌烟叹了一口气。

她的的确确实知晓他只是不想瞒着自己罢了。

然而她心中终究是有了淡淡的疑惑。

“师兄,你难道不是曾经和我说过的么?你同那位南栾的大长公主,只是曾经有过交集,并不熟悉不是。但是为什么如今听这话我却忽然间感觉着………”

点到为止。

是以她这样的看着他。

…………

…………

世界仿佛一瞬间蓦然凝结了一般。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

陌烟自然而然也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仿佛对于他接下来的答案感觉到十分的饶有兴致,是以都不曾移开眼。

他蓦然间笑了。

“阿若。”

他这般的唤她。

接着她听到他若云间雪一般的清冽嗓音,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你这是把我想成了什么人了?”

陌烟并不觉着如何。

道,“我觉得我想的倒是没有错不是,师兄分明之前都是那么说的,毕竟亦是时隔不久之前,师兄也不会那么凑巧的就忘记了吧?”

东方子珩愈加的无奈了。

他摇了摇头。

“不是如此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璇玑点点自难休(五) “阿若忘记了,我到底也是混迹江湖之人不是。”

是了。

东方子珩不仅仅是只有北沐十一殿下这个身份的不是,谓之以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四大公子之首,那一抹常年一身白衣胜雪的子珩公子自然而然是名正言顺的不是。

她怎的就没有想到这个地方上头。

作为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不可能会有自己的一点儿搜罗信息的方法不是。

“那师兄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那些信息网里头搜罗来的,关于那位大长公主的事儿么?”

陌烟莫名其妙被他的话说的有几分尴尬,终究是她多想了不是,她本该是信他的才是。

是以她偏了偏头,这般的略微的带着几分转移话题的意思说。

“不然呢?”

东方子珩笑了,他难得这般的直接的点破她的窘迫,兴许是觉着极为少见或者还是如何,至少在他眼底,她终归这些总是不曾腻味的不是。

他接着道,“莫非啊,阿若以为的,我是那般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性子了么?”

她有些尴尬。

耳尖有些不大好意思的微红。

“我哪里会想这么多啊。既然师兄这般的说了,听着大抵今天在这儿的人不是我,都会觉着有几分歧义在里面的不是。”

东方子珩待她磕磕碰碰的,没有半分条理的解释终归是无奈。笑了笑,他伸出来白皙的指尖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前。

“你这般的性子啊,果真是素来都是喜欢拈酸吃醋的不是。”

“我才不是如此的。倘若不是因为师兄这一次没有同我说清楚,那我又怎么会误会了去。”

她睁眼说瞎话,即使是否认事实如此的事情,她似乎也并不觉得心虚。

只是这般的说,随后抱怨道,“说来说去,怪的人似乎不应该是我才对。”

他分外无奈。

“嗯,不怪你。”

“到底是我的不是了。”

东方子珩这般的如是说。

毕竟面前的人是年少的时候就心悦的姑娘不是,这么多年来终归心中留下来影子的也仅仅是只有她了。

他自然而然是要哄着她的不是。

陌烟很明显的待这般的方式没有半分的抵抗能力了去。

她终归也仅仅只是开玩笑的罢了。

若不是方才的事儿委实有几分尴尬。

她到底也是不会这样说的。

是以她转了话题。

如是说。

“师兄当真是觉着我同那位南栾的大长公主相似么?”

“嗯。”

她这般的问了。

他便是回答她。

陌烟听闻这样的回答,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缓缓地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随后抬起来的时候依旧是素来平静的模样,那眼尾处的朱砂痣终究看起来到底是衬得这一张熟悉的,却也陌生的,倾城风华的容颜十分的灼灼夺目了去。

“师兄,我有一些很重要的话想要同你说。”

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应了不是。

他也并没有直接的问出口她突然间究竟是想说些什么,他知晓的,到底她接下来会开口。

果不其然。

这个时候,碧色罗裙的姑娘眼底有些迷茫。

“我变得不是我了。”

她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东方子珩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随后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嗓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他大概也是晓得的,她的话没有说完。

她素来心思通透,多愁善感,这是他也明白的不是,只是她如今蓦然间突然间又这样的了,大抵是有着自己的原因的不是。

是以不应立时高下立判才是。

接着听到她道。

“最近我总是开始做一种梦,梦中人觉着是我又不是,我有时候被控制着做出来什么事儿,有时候却又是随心所欲。”

“嗯。”

他应了。

接着听到她缓缓的嗓音道,“梦中的我,不是现在的身份。我是,南栾大长公主楼陌烟,不是陌烟。”

这样平平淡淡的说着实话,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或许的的确确是有的,但是在这个时候被她隐藏极好不是。

“……………”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他指尖微微的停顿。

在这个时候他蓦然间想起来了之前沉棠同着她说的那一番话。

意味深长十分。

——“您莫不会还真的是以为,自己真的是一个式微的临海小国的郡主罢了吧?”

阿若的身份有异。

他许久就晓得了。

那个时候,寂云宗宗主还在的的时候就同着他隐隐约约的透露过一点什么,此时似有故人来,那年春意正浓。

如今想起来那一番谈话。

他忽然间有点感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

不知为何。

方才他亦是没有在外头闲着不是,只是沉棠素来都是稳重十分,既然是她不想说的,自然而然是隐藏的极好不是。

唯一能够知道的是沉棠定然也是知晓什么罢了。

然而他无法得到半分的信息。

沉棠并不是他手下之人。

而是另外一人转送与他的不是。

东方子珩缓缓的收敛了眼底的异色,随后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叹了一口气,指尖碰了碰她略微有些冰凉的手指。

实际上他知道了这些,总归是比不上当事人的感觉,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她究竟知道了多久,但是如今说出口的时候定然是如释重负的不是。

之前她承受着这些,大概是不想为了让他担心,是以才这般的说的吧。

随着时间过去,到底是有一些东西是瞒不住了。

“阿若,放宽心,一切都会清晰起来的。”

“反正现在你如今依旧是韶华正好的年纪不是,自然而然是不需要担忧什么。时间那么长,终究有一天会知道的不是。”

陌烟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东方子珩会这样的安慰她。

她也不知道方才静默着的时候究竟是在想着什么,只是在这个时候她容颜上有很明显的惊愕。

没有半分的掩饰。

仅此而已。

许久许久,她嗓音略微有些颤抖。

“师兄只是想到了这些,而没有想到别的地儿么?”

她在害怕着什么一般。

从那嗓音可以听得出来。

东方子珩只是笑了笑,“这又何妨。我也完全没有什么必要去多想,如许久之前的那般相信彼此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

…………

又是十分的长久的静默,陌烟没有开口说话。

许久许久,她这般的唤他。

“玄晏啊。”

这是她难得的这般称呼他,素来她都是觉着颇有几分不好意思都是避着不唤他的字,这是许久以来的头一次了不是。

“嗯。”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指尖微微的顿了顿,随后清冽的嗓音这般的应着道。

“你就这样的相信我么?”

她这般的问,眼底的颜色一寸一寸的带着几分旁的颜色,兴许是饶有兴味,或许是疑惑不解,总而言之,什么都有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仅此而已。

东方子珩如是道,“是啊,相信你的。我所倾慕的姑娘,我为何不信?”

他素来清冷寡淡的眼眸中仿若有冬日飘雪的时候碎落的光。

一点点的星火。

刻入心扉。

——“是啊,相信你的。我所倾慕的姑娘,我为何不信?”

这句话,她记住了。

陌烟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凝视着那一双望着自己的清冷寡淡的眼,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他便是如此的看着她。

“殿下,前方一百里外有敌情,主将请您过去。”

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候宋子书的嗓音在外头传过来,隐隐约约还是带着几分跑的急了的喘气声,想来应是并没有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才是。

陌烟垂下眼眸。

那话,终究在这个时候是不能够开口的了。

他无奈的笑了笑,随后应了外头一声,接着看她道,“阿若,你现在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我希望将来你可以告诉我。”

“嗯。”

她应了不是。

随后叹了一口气,“师兄且去吧。”

东方子珩本也是要接着开口,听她这般说便是点了点头。随后转了身,扶了扶面容上薄如蝉翼的半张面具,缓缓的一路散去身影。

陌烟只是看着这一抹影子。

随后叹了一口气。

她抱着膝,微微偏着头,那一双眼眸中的颜色时深时浅。

到底是看不清。

轻轻的,又是一声叹息飘散在风中。

她一直以来都是那样的以为。

时至今日,虽然感觉某些东西忽然间又变的愈发的朦胧了去。

她到底是无能为力的,待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的。东方子珩这般劝她,她信着,但是却终究是多想了。

“殿下。”

沉棠的嗓音蓦然间在外头响起来像是一片静谧当中蓦然间勾起来的一曲琴,破空而来,教她蓦然一惊。

“何事?”

陌烟缓了缓,这般的以素来平静的嗓音答她道。

“奴婢有事求见。”

沉棠这般的说。

而陌烟自然而然以为着她口中的殿下是东方子珩,略微也是猜到了什么,随后道,“师兄不在营帐。你且先进来罢。”

沉棠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后应了一声,缓步而来,一身素来的海棠色寸寸的渲染了她的眼眸。

沉棠并没有开口。

陌烟略微觉着有些奇怪,沉棠这般的突然来了,应是有什么事儿的不是。

只是她却是迟迟的未曾开口,不由觉得让她不晓得究竟是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心头一点点晕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殿下。”

沉棠这样的蓦然间又唤了她一声。

陌烟瞳孔一缩。

随后她拢着身上一层有银色繁花渲染大片了的浮尘的动作微微的顿了顿。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接着看了看沉棠。

她本是等着沉棠开口的。

只是未曾想到那古怪的感觉当真是中了的不是。

陌烟不晓得想到什么,随后她笑了笑,道,“沉棠糊涂了,师兄不在这儿。”

“奴婢没有糊涂啊。”

沉棠摇了摇头。

随后她眼底有些笑意,半是挑起来精致的眉眼看着陌烟,如是说,“陌烟姑娘,就是奴婢口中的殿下啊。”

…………

…………

“您不就是皇子妃殿下么?”

接着,沉棠噗嗤的笑了,这般的如是说。

陌烟愣了愣。

随后也有几分笑意在眼底一寸一寸的渲染,不晓得究竟是如何的情绪,只是见得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罢了。

“你又是如此的来了。”

她有几分无奈的味道,这般的道了一句。

分明她同沉棠也是根本算不得上太过于熟悉,昔日百里初辞将沉棠赐给她运贴身侍女,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猜出了沉棠是东方子珩手下之人。

后来寂云宗灭门,以前仿佛就像是一个阴谋一般,环环相扣的接憧而来,教人措手不及,随后她再见到沉棠。

便是那一日了。

沉棠似乎对于她这样自然而然的熟悉的语气略微感觉到有些恍惚不是,她许久方才垂下眸子,遮掩去眼底的回忆。

道,“是啊,奴婢,终究是和您开玩笑罢了。”

这么多年以来,又何尝不是一个玩笑。

陌烟并未觉着这番话有什么问题,她甚至都没有去多想,她只是觉着这般的略微尴尬的对话竟然也是自然而然的。

“你怎么突然来了?”

既然沉棠这个时候甚至都有同她开玩笑的闲情雅致,那么说明自然而然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来着。

是以陌烟这般的想了想,方才开了口。

“奴婢请殿下,见一位故人。”

她听到沉棠缓缓的嗓音,随后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有略微的疑惑不解看了看沉棠。

随后见着不知从何处缓步出来了一个被一身黑色大袍连帽笼罩着的人,仿佛他一直都是在这儿,但是又好像并不是如此。

很熟悉。

很熟悉的,一个人。

“不过在此之前恐怕是要委屈殿下同着奴婢去一个地方了。”

沉棠又说。

“倘若我不去呢?”

陌烟面色一寸寸的冰凉下去,随后这样的道。

她眼底有冷色。

寸寸冰寒。

沉棠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她笑了笑,端的是素来稳重的模样,那一张恍若最亮然的一枝漠上海棠一般的容颜,随后笑了笑。

倒是没有说话。

“殿下终归是通透。”

她这样的道。

只是陌烟微微的蹙眉,虽然很久以前沉棠就是同她说过的不是,但是她宁愿沉棠那般的端正的叫她皇子妃,即使她如今名不正言不顺,但是终究是比上这略微古怪的一声殿下要好得多。

沉棠也见着她如此的模样。

只是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以后,殿下终究会习惯的。故人自远方而来,奴婢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才是。”

陌烟指尖微微的顿了顿。

她稳了稳心神,道是自己不能紧张,随后淡淡的应了一声。待到沉棠离去的时候,她便是才将目光落在面前一身黑色连帽的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四) 她没有说话,一直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的这样的看着。

仿佛要过了千万年一般。

“阿若姐姐。”

连帽下传过来少女的嗓音,像极了记忆中的雪衣墨发的少女的嗓音,或许也可以说根本就是这个人。

她的阿霜,如今就是这样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但是终究还是抵不过,物是人非事事休那一句话,是以她只好沉默,这般的静静的看着。

她同阿霜自小一同长大,很久很久以前百里初辞纤细的手指就轻轻的拉过她放在小姑娘的手上,这样的说过的,这是她嫡亲的妹妹,是她最亲的亲人了。

彼时她尚是年幼,同着阿霜还没有后来的亲密,陌烟记着的,在那样的年纪里她就因为一块小小的海棠糕和小姑娘赌气过不是。

正如百里初辞那样的说,她和阿霜,是嫡亲的姊妹,是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的关系。

但是如今,随着她身份的重重迷雾,终究,她还是不敢认。

认面前的阿霜。

她早已,不是苏锦若了。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记着是已然同从前不同的模样了。

“阿霜。”

那头的人淡淡的应了一声,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称呼而感觉到什么,仿佛曾经和现在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她依旧是只会和阿姊撒娇的苏锦霜,她也只是素来纵容着她的苏锦若。

措不及防的,那些决心放下的过去,决心执起来的心,蓦然间微微的钝痛。

面前的人缓缓的露出来连帽下的容颜。

这一段时间以来经历了很多很多,苏锦霜本是正在长年纪的身子骨,突然间的一连串变故使得她愈加的细瘦纤细了去,见得拢着是一身朱红色的襦裙。

容色微微的倾城,初初的有了几分百里初辞的风华,同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相似,是姝丽的温婉感觉,一眼望上去便是如此罢了。

不再稚嫩。

仿佛已然长大了许多许多。

“好久不见了。”

苏锦霜这样说,眼底看不出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这个时候,应该不必唤她苏锦霜了。

她是百里锦霜了。

寂云宗灭门之时,苏锦霜彼时正是同着百里初辞夜谈,外头正是一片的静谧,蓦然间一声女子的尖利叫声划破了长空,接着便是火与血的交织。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母亲肯定也是知道一些事情,而这个晚上苏锦若的落水,教她不得安宁,是以将很多很多的事情都告诉了苏锦霜。

她是唯一一个能够侥幸活下来的人。

在那个夜晚。

经历了这么多,如今她为东瀛那位曾经为了江山执起来长枪的巾帼枭雄,尊贵无双的太皇太后身边最疼爱的小辈,是有封号的正四品帝姬。

只是拥有这一切的殊荣,却是付出了太多太多,即使她从未想过能够得到这些东西,但是终究是受了。

仅此而已。

“阿霜长大了许多了,经历过了这些事情,大抵应是不会如同以前那样了。”陌烟笑了笑,随后说,“如今你也算不得与我嫡亲的姊妹了,但是从今以后,如许久之前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不是。”

“以后你只能依靠自己了。”

终归是觉着无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一份已经不再是曾经那样的亲近的血缘关系罢了。

她和阿霜之间,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五) 这些话就当做她曾经作为苏锦若,那个恣意的女子,那个或许又忽然间变得多愁善感的女子的时候,未曾来得及待苏锦霜说的话。

到底,她也曾是她的阿姊。

到底,当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在的不是。

百里锦霜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却略微的踌躇着说不出来了。

兴许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隔阂。

终究是不能够再像以前那样的亲昵。

这就是时光荏苒的力量了。

不管时间究竟是如何的长短,只要某些事情发生了,就永远的记在心里,而那些注定已经被记下了的事情,终将成为如今的她和阿若姐姐的隔阂。

她只是感觉到害怕。

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惧怕的是什么。

在沉棠找到自己的时候,她略微感觉到惊愕,随后听说与她嫡亲的阿姊竟然因着落水逃了一劫,如今是在北沐的时候,她心中定然是有些开心的。

可是当真正见到了。

知道了那些事情以后。

她开始怕了。

也终归是不知道如何将这么多天以来的担心说出口,只是剩下了沉默,唯一剩下的似乎也只有沉默罢了。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

阿若姐姐,虽然已经是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了,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忘记寂云宗,忘记她。

她记着,如今还送给了她这样的话。

何其珍贵。

“阿姊。”

百里锦霜这样的叫出口,自从长大以后,她就很少再用这个称呼来称呼着现在已经是陌烟的苏锦若了。

可是没有想到,终将还是会有这样的一天,她舍得唤出来这样的称呼。

她终是泪如雨下。

苏瑾琏用那样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的时候,她终于那样十分痛快的哭了出来,那个时候阿若姐姐一直是这样的在她的身旁。

如今也是这样。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怪罪过她,哪怕这么久不见了,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她落水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说的是极其凉薄的,仿佛跨越了很久很久时光的好久不见。

陌烟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她起身,拿出来袖袋中的绢帕,一点一点的将已经长大的看不出曾经半分模样的,但是依旧是如同当你那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一般的百里锦霜面容上的泪滴擦干净。

“怎么突然哭了?”

“看到阿姊,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么?”

百里锦霜撇了撇嘴,终于看起来有点曾经的,仿佛被人宠坏了的娇俏少女的模样了。她这般道,“我才没有哭呢。我分明是看到了,感觉到十分的开心,喜极而泣罢了。”

“怎么现在到了阿若姐姐的口中,就变成了我哭了。”

“阿若姐姐总是喜欢这样的说。”

“从来都是这样。”

她这般的抱怨说。

陌烟难得看到她这般的说,大抵是那一种被时光隔阂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淡了,她不知。

但是心中对此无奈又惆怅。

“好好好,阿霜没有哭。”

陌烟这般的道。

她本不擅长哄人,但是终究是因着那人是阿霜,是以她终究是因此放了态度。

或许她们如今不是嫡亲的血脉,但是终究她终归是放下了这些面子。只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情谊,远远比得上所谓的血缘重要的多。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一) 又有什么必要一直揪着这些不放不是。

她素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从前不是,今后也更加不会是这样的人。

“阿若姐姐总归是疼爱着阿霜的啊。”

许久许久,百里锦霜这样笑了,衬得少女明丽且倾城的容颜愈发的好看了去,倘若说记忆当中的她像是一片暖阳之下开得最为纯净的雏菊,那么现在就像是一朵国色天香的,初初有了颜色倾城的芙蓉。

她嗓音依旧是那般的,带着仿佛带着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改变的依赖。

是以这般的道。

“阿霜从小就和我一起长大,我们这么多年以来的朝夕共处,那些情谊又怎么是血缘能够束缚的不是。”

陌烟也是笑了笑,接着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像是从前那样揉了揉已经长大了许多的小姑娘的发顶。

“是以我不疼爱阿霜,还能够去疼爱的谁去?”

时间仿佛忽然间定格了,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的模样,她和阿霜,到底是从未有过这些。

那个时候,寂云宗还在。

一片春日光景。

街上有雪衣墨发的少女笑颜如花,恍若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温阳。她招了招手,后头的一袭红裙冷丽的姑娘叹了一口气,无奈的上去拉了拉她的手指说话。

那一年的记忆啊。

仿佛时光从未过去。

她们都还是年少不知愁的时候。

道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罢了。

百里锦霜撇了撇嘴,“说不好等以后阿若姐姐晓得了自己的身世,那样就只是顾着那边的嫡亲姊妹了不是。”

“如此的话,又哪里又会疼爱着阿霜了?”

陌烟听着这样的话,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随后她抬起来眼眸的时候笑了笑。

“哪里会这样啊。”

“阿霜莫不是想着这些了去,纵然以后找到了这些,也并不见得如此啊。毕竟我和你是这么多年的情分,怎么又会因为相隔两地而减免了不是。”

不知道这句话她究竟是和谁说的。

或许是和阿霜说的。

也或许是和她自己说的。

而这个时候,她说的话就是连这个时候的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谁心里都是不好过的不是。

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当做的亲人,实际上只是完全都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的,交集了这么多年的陌生人罢了。

究竟是如何的嘲讽,而当年的记忆如今对于现在的她而言,除了是那些难以磨灭的回忆之外,还有着浓浓的隔阂。

百里锦霜这么说,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这么久以来,无论她究竟是长大还是没有长大着,陌烟从来都是把她当做孩子看待。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

这些话就当做玩笑之言罢了。

她如是想。

“嗯。”

百里锦霜微微的愣了愣,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东西,曾经最清澈见底的眼眸当中现在看起来也有了旁的情绪。

她随后这般的淡淡的应了一声,如是说,“这我自然而然是知道的,阿若姐姐从来都是以前的那个阿若姐姐。”

只是啊,她再也不是曾经的苏锦霜了。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二) 陌烟素来心思通透。

她自然而然亦是看出来了什么,但是并未点破罢了。

终究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阿霜,你随沉棠来,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么?”

到底她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来了。

便是意味着这一次,本来不该有的重逢,终将也是要结束了。

陌烟委实不舍,正如她所说的,这么多年的情谊不是,只是啊,终归阿霜已然是变了,她也变了罢了。

是以她这般的开了口。

“嗯。”

百里锦霜缓了一口气,随后微微松开攥紧绣有精致的暗金色孔雀纹的袖口,这般的应了一声。抬起来眼眸的时候。她只是叹了一口气,有几分别扭的说,“母亲过世之前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感觉她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只是恐怕这些话没有来得及亲口告诉你,是以便是让我知道了这些。”

陌烟不说话。

提起来百里初辞,她心底如今的的确确是有几分惆怅的。

她一手抚育她长大,却是先送了尚未白发的她离开,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她一眼。

如何能够。

她如今已经不是苏锦若了,前尘往事尽断,如今她是陌烟,从今之后也只能是这个人了。

如此。

罢了。

说到底要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她不晓得。

她只是听到自己这个时候的嗓音。

“长公主临去的时候,是如何的模样?”

百里初辞,嫁与东瀛隐世医药大宗的宗主为正妻,身份尊贵,是东瀛昔日的第一美人,更是太皇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堂堂的长公主殿下。

她没有资格再去以苏锦若的身份唤母亲,只是能够如此罢了。

再者,她如今这般的唤,恐怕到底那一种同阿霜无形的隔阂又深一层。

不知道。

依旧是这个代替了所有的字眼。

只是那素来都是稳重的嗓音间,隐隐约约的带着颤抖,像是冬日中的残荷在水面上被风吹过一个弧度又缓缓的摇曳在水面颤了颤。

…………

…………

这大概是一个极其残忍的问题。

“没有什么模样,就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罢了。”

百里锦霜这个只是这样的说,很明显就是不愿意再提的模样。这个时候她的嗓音带着生硬的感觉,那方才显露出来的曾经模样,仿佛就像是错觉一般。

现在的她就是百里锦霜,而不是苏锦霜了不是。

她是东瀛的凉川帝姬。

陌烟叹了一口气,终究也是没有在再什么。

“娘亲说,阿若姐姐并不是她膝下的嫡亲血脉,而是南栾当年动荡的时候受故人之托的遗孤。”

百里锦霜道,嗓音在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听不出究竟有什么的情绪。

只是缓缓的,慢慢的。

仅此而已。

“然后呢?”

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划过,但是被她遮掩的极好,自然而然是看不出来的不是。

她只是这般的问。

随后将手中斟了茶的白瓷青釉的茶杯递给百里锦霜。

百里锦霜接过来茶,端的是陌生的,熟悉的只有皇族中人方才注重的雅致姿态。不是当年模样。

品了茶,她笑了笑,道,“阿若姐姐的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好。”

这是一句格外似曾相识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三) 百里锦霜的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很明显的看得出来,她眼底如同当年一样的清澈见底终究是不在了。

陌烟因而这话略微的有些恍惚。

似乎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但是终究说起来也仅仅只是曾经罢了。

她忽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当年的过往始终是一道疤,因为这不再亲昵的血缘关系,如今许多的事情都无法用曾经的三言两语来解释清楚了。

说是不介意,又怎么会真的不介意呢?

心中终归是有一点惆怅的吧。

“过誉了。”

她到底还是言不由衷,这样的说了一句过分与疏离的话。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面容上的笑意也僵了僵,随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白瓷青釉茶杯。

如是接着换了一个话题说。

“至于那位故人的身份,娘亲自然而然是清楚的不是。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过于突然,完全都没有能够让人缓过来的时辰,便是骤然降临了。”

“是以在那个晚上的时候,我唯一知道的仅仅只是阿若姐姐你的身世并非是娘亲所出,其余的一概不知晓。”

“嗯。”

陌烟也知道言尽于此罢了。

是以她淡淡的应了一声。

“阿若姐姐。”

这个时候百里锦霜抬起来一双好看的眼,那双眼眸中有流水般清澈的琉璃颜色,缓缓的溶在眼底的墨色。

她这般的唤她,随后笑了笑,偏着头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喜欢的人究竟是谁。我以为的,你喜欢那位九霁剑宗的师兄,没有想到你这样快就移情别恋了不是。”

是了。

百里锦霜自然而然是不知道的东方子珩的身份,而陌烟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嗓音淡淡,冷丽容颜完全看不出究竟有什么情绪。

听得她道,“阿霜,你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也不会知道什么。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如所谓的话本中的故事一般的。”

陌烟这样说。

随后她在一片茶雾氤氲中伸出来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头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颜色,素来女儿家总是喜欢在指甲上抹些寇丹,而她从来不是。

只是见得干净的手指。

如这个时候她的平和。

接着她笑了笑,仿佛并没有介意刚才她说的话一样。

陌烟只是道。

“有时候我也经常会怀疑一件事情。阿霜从前究竟是知道那些事情而不说出口,还是说,如今知道了去想岔了路?”

百里锦霜微微的眯起来眼眸,随后用一种格外陌生的眼光看着面前平静的陌烟。

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一双眼眸,看着面前的她。

仅此而已。

“那阿若姐姐呢?有一些事情你一直都是瞒着我的啊,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哪怕是苏瑾琏的那些破事儿,你也是一个人偷偷的处理掉了。”

“…………”

陌烟微微的蹙眉。

随后叹了一口气。

如是说,“所以这就是你这么久以来没有见面,还没有半分的叙旧就开始同我质问的缘故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四)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微微的愣了愣。

接着她笑了笑,是同以前在也不一样的颜色,但是她只是一如既往的按着从前的回忆那样的说。

“呐,阿若姐姐。”

“我也不知究竟是如何,就按照你想的那样说的想我就好了。”

“我并不介意啊。”

因为那个人,是阿若姐姐啊。

陌烟叹了一口气。

她终究是,不知如何开了口。

到底是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变了,是以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哪怕阿霜待她亲昵,若有若无的古怪,她都是不晓得如今如何应对。她待她亲昵,她也装作不知,像从前那般便是好了吧。

她如是想。

垂下来眼眸,道。

“傻丫头。”

“我才不傻呢。”

百里锦霜笑了笑,这般的如是说,随后同她眨了眨眼,道,“我现在都长大了,哪里如同从前一样啊。”

陌烟没有说话。

只是听得她接下来继续说,“也就是阿若姐姐从来都是把我当做孩子罢了。”

“或许吧。”

陌烟道,不动声色的接了话,随后转移话题,道,“阿霜如今还是在东瀛那边么?”

“对啊。”

百里锦霜就是这样的回答了,她并没有多想,只是如此的回答。

或许在这个时候,她又变成了当初那个还拥有着一切的,雪衣墨发的姑娘,眼底那从未因为什么而消失过的清澈见底仿佛还是在其中的一般。

接着她开了口,颇有几分带着炫耀的味道,不是那样的让人感觉到厌恶的炫耀。

这个时候她的炫耀,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童为了一颗糖果而向长辈炫耀自己被夫子夸奖了一般。

听得她这般道。

“我现在待在皇祖母的身边,是有封号的帝姬了呢,而且皇祖母对我特别好,她说阿霜是她身边最贴心的小棉袄了不是。”

陌烟听她这样略微感觉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炫耀,难免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只是又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到嘴角即将说出来的话突然间转了一个话题。

“那你皇表姐呢?”

这个时候她说的皇表姐,自然而然是记忆当中那个一身穿着一身恍若夏日里的荷叶一般浅淡颜色的百里凉嫣,那位众所皆知的东瀛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小辈。

而不是旁人。

百里锦霜似乎是没有想到她怎么会突然提起来这个人,只是这个时候她没有如同曾经那样的因着为了不让她担忧而瞒着百里初辞的事儿那般的模样。

她只是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接着撇了撇嘴,道,“好端端的问起她来做什么?这分明是我来见着阿若姐姐,怎么还问起了旁人。”

阿霜有些事情在瞒着她,但是唯独没有对于她掩饰的,是对于百里凉嫣的那自然而然说话的时候就流露出来的厌恶。

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不过只是问问罢了。倘若你因为这件事而感觉到不高兴,我不问了便是。”

陌烟道,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感觉。

似乎听起来好像并没有察觉什么旁的一般。

百里锦霜自小同她一起长大,这么多年的情分,自然而然也是了解她的不是。

她晓得的她素来心思通透。

只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点破了好不容易的和谐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五) 她眼底有些异色。

但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时候百里锦霜笑了笑,如是颇为周到的换了一个话题,道,“想来倘若是皇表姐知晓阿若姐姐这样的挂念着她,必然也是会感觉到心中极高兴的不是。”

陌烟不可置否。

她同百里凉嫣委实也不算有多么的熟悉,总归那一天也不过只是第一次见面罢了,又哪里会有这样的熟悉。

只是不失周到的回话罢了。

她晓得的。

只是想起来记忆中的,初初见到的百里凉嫣,似乎是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的性子,落落大方,堪称一国长公主的风范了。

一身荷叶一般素淡的颜色去了,鎏金暗纹,容色国色天香,自是一番娇俏的春日好风景。

不晓得如今她如何了。

陌烟如是想,微微的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遮挡去眼底的颜色,随后再抬眼的时候,便也是没有了什么情绪。

听得她嗓音淡淡,却是没有否认百里锦霜的话。

“这倒也是的。”

“倘若她知晓了,或许也会开心的不是。”

“嗯。”

反倒是百里锦霜这个时候略微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随后她不知为何蓦然间叹了一口气,道,“那阿若姐姐呢?”

她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接着听到已经不是白衣墨发的小姑娘看着她,眼底有从未见过的认真,道。

“那倘若是有一天阿霜远在千里,同阿若姐姐不再熟悉,阿若姐姐也会这样的挂念阿霜么?”

…………

…………

这果真是一个格外犀利的问题,不知为何竟是莫名其妙的引到了这个层面上来,但是陌烟并未多想。

她只是笑了笑,“会啊。”

“倘若如阿霜所说的话,又怎么不会挂念着不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即使如今已经不是嫡亲姊妹的关系,但是终究阿霜还是阿霜不是么?”

气氛微微的凝固。

百里锦霜听她这样说,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微微的愣了愣。

随后她低垂下眼眸。

实际上这个时候,阿若姐姐同她说话,那一双从前最熟悉的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望过来的时候,看的也不是自己吧。

看的仅仅只是昔日的苏锦霜,而不是如今的百里锦霜。

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不长大,她亦是如此。

许多人都说她变了。

她并不觉得。

而这个时候,阿若姐姐若有若无的疏离,的的确确的,是在提醒着她这个最残忍的事实。

——“今日是元宵呢。但是阿爹说,倘若我还不知道自己上次翻墙出去究竟做错了哪里,那么就不允许我和阿若姐姐一同出去了。”

那个时候的她,这样的满是不满的抱怨。

“唔。”

彼时那是一个记忆中素来喜欢红裙的姑娘,她想了想,随后笑了,“我想到一个主意儿,不若阿霜听听看?”

“什么主意啊?阿若姐姐怎么弄这样的神神秘秘的事儿来了。”

虽然是这样抱怨着说,但是雪衣墨发的少女还是忍不住的凑近了她,一脸的都是想要听的模样。

“当然是有用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一) 那个时候的陌烟还是苏锦若。

是那个对于这个世界的议论纷纷从未在乎,活的十分的恣意轻狂的性子。

她笑了笑,这般的答着苏锦霜。

接着便是将自己的计划小声的在耳旁的说与她听了去。

“可是这样能行吗?”

苏锦霜似乎感觉这样的方法可能不太让人相信,略微的有些半信半疑的道。

“自然而然是可以的。”

她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看我当年也不是这样经常的溜出去么?到底我从未被阿爹责罚过的不是,这可是真实的经验了。”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晰了。

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时候,一身灼目红裙的姑娘眉眼稚嫩之间露出来几分初初的冷丽,在月色下笑得分外的好看。

就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许久许久,到了现在,她才是蓦然间发现了,那种感觉的名字名为信任,是苏锦若,来自于与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的信任。

“那阿若姐姐,倘若有一天,阿霜变了。阿若姐姐会不会不要阿霜了啊?”

彼时的她捧着一个大大的,记忆中几乎吃不完的元宵和阿若姐姐坐在城内的桥中石阶上,抬起来眼眸看到的就是天空中的一轮皎月。

一旁便是她的阿姊。

“不会啊。”

那个时候的阿若姐姐是这样说的,她记得非常的清楚,从未忘记过,也从未与如今的凌乱的记忆混淆过半分。

红裙的姑娘摸了摸她的发顶,眼底有几分无奈的笑意,或许也不是,大抵有的也是几分认真,一如这个时候她眼底的情绪,道,“无论阿霜变成了什么模样,阿霜也还是阿霜啊。我又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真的么?”

“自然而然是真的。”

“唔,那拉勾?”

“拉勾。”

…………

…………

明明现在还是一模一样的话,为什么听起来的味道,却忽然间没有了当年的模样,反而是满满的不可言说的惆怅了。

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她终究是变了。

阿霜不再是阿霜了。

阿若姐姐走的太快了,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所以她只能够一个人的继续走这条路,这一条写满了荆棘和悲伤的路。

仅此而已。

“在想什么?”

陌烟这般的蓦然间接着问。

百里锦霜从回忆中蓦然间惊醒,随后也没有如同曾经一样的抱怨她,她只是微微眯起来眼眸笑了。

“在想以前啊。”

“阿若姐姐呢?你不觉着这样的场景略微有些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么?”

她这样的接着问。

陌烟没有说话。

见得是一片的茶雾氤氲,看不清晰这个时候她眼底究竟有如何的情绪,许久,她低低的嗓音传过来。

“我也是在想从前。”

百里锦霜愣了愣,随后蓦然间唇间爆发开一片笑意。

“没有想到阿若姐姐竟是和我一样啊。”

“真好呢。”

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道。

“的确是好的。”

难得有机会再如同现在一般的开玩笑了不是。

难得再有这样的机会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二) 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吧。

她如是想。

终是叹了一口气。

“阿霜。”

百里锦霜听到陌烟如同以前一样的嗓音,如同以前一般唤着她,她不由得笑了笑。

“阿若姐姐,你莫非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她果真明白。

只是从来都不点破。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

都是这样的。

或许唯一有这个地方,现在对于她们略微显得已经有点尴尬,已然不是曾经嫡亲姊妹的关系之间,能够显得有几分曾经的相似吧。

借着昔日的回忆。

陌烟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来了一首词,曾经只是觉得这诗词的语言终究是太过于柔婉哀愁,但是如今听起来竟是感觉到非常的应景。

道是。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①。

仅此而已。

她笑了笑,接着道,“我的确是有一些话想要同你说的,只是不晓得你听了之后会不会气着什么。”

“…………”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并没有很快的回答她,她似乎在想着什么,许久,她抬起来一双眼眸来看陌烟。

如是道,“但是终究也只有阿若姐姐你说了,方才能够知晓的不是。你不说,我又怎么能够知道,又如何能够晓得我会不会生气不是。”

兴许是那一双眼眸中有光,是以陌烟。没有注意什么。

许久,她只是应了一声,“这倒说的也是。”

百里锦霜笑了。

“果然还是阿若姐姐待我最好了,做什么事之前都会问我的意见去。”

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划过,到底还是隐在了墨色之中,那殷红的朱砂痣愈发的衬得眉眼冷丽。

想了想,陌烟道。

“你总是喜欢这样的夸人不是。也难怪皇祖母喜欢你这个性子,估计你每天都哄得皇祖母合不拢嘴了。”

她这般的打趣,却并没有太多的意思在里头。

百里锦霜撇了撇嘴,“那是肯定的。也不看看我是和谁学的?”

分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完全都没有长大的孩童一般。

像过去的模样。

会闹小脾气,会耍赖,会馋街边的海棠糕。

可是陌烟这个时候晓得的。

心照不宣罢了。

她只是说,“阿霜,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我估计是要食言了。你年纪尚轻,还有很多的路要走的不是,是以总要看得清晰才好。”

百里锦霜面容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

她这个时候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后淡淡的应了一声罢了。

“往后我不在你的身边,你要记住万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莽撞。同时,眼前为实这般的事情有时也是不可信的。”

接着陌烟继续说,无论她听进去了多少,她终究是把这些曾经作为她嫡亲姊妹的,应当嘱咐的话说了出口。

她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

但是如今这样的机会,却在了两个人之间不如当年亲昵,写满了厚厚的隔阂的时候去。

她终究是言不由衷,道,“我会去北沐做些事。虽然说阿霜已经长大了,但是这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听听。”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仅此而已。

兴许是同东方子珩待在一起久了,她的身上也沾染了北方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三) 只是这个时候倘若旁人在她近处闻到的,却并不是那种北方冰雪初初消融的味道,而是若一片雪色苍茫间万千盛开至灼目的朱砂红梅在空气中漂浮的味道。

不是从前的。

仅此而已。

“素来阿若姐姐的教诲,我都不是听进来的么?”

百里锦霜恰到好处的挽起来笑意,衬得容色倾城的,几分若端庄娇俏的芙蓉花一般的容颜,多了几分乖巧的小辈模样。

只是看不出来那笑意之间究竟还有什么真真假假。

她随后看着陌烟,道。

“那阿若姐姐呢?

如今,就不打算告诉我一些事儿。

关于你如今为何蓦然间变成了未来的十一皇子妃的事儿么?”

那双眼眸分明是笑着,但是看起来又感觉她并不是在笑。

她只是这样的问,伸出来灼目红裙的袖口下一只胜过冬日飘雪的皓白柔荑,撑着下巴,这样的看着面前的陌烟。

“这样有什么好说的。

总归就是那些命运无常罢了,恐怕我说了你倒是不愿听下去,委实这像极了话本子中的那些寻常见着的弯弯绕绕了。”

陌烟笑了笑,这般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了回去。

“再说,现在天色也不早了,阿霜宁愿与我讨论这样的事情,不如同我说一说,今晚你想吃些什么比较好不是。”

沉棠有能力将百里锦霜带到了北沐与南栾的边疆来,很明显就是有万全的准备不是。如此看来,教百里锦霜在这儿过夜也是避不可免了不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或许是因为阿霜说着自己已然成了东瀛皇室中被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小辈的那一刻,她就觉着,不应继续唤阿霜为苏锦霜了。

这个时候,苏锦霜已然成为了百里锦霜。

而曾经的阿霜,已然不在。

她待她,终究是多了这样的几分味道。

想来百里锦霜也是清晰的不是。

她见她不愿意再提,是以应了一声,道,“如此倒也是。”

“我记着阿若姐姐似乎极少下厨的。难得我来一次,不若今夜阿若姐姐为我破例一次可好?”

陌烟想了想,所幸也是觉着这样的,算不得委婉的请求也不是如何的过分,她便是应了。

“自然可以。”

百里锦霜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这个时候,许多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她都是已然说完了不是。

她只是微微眯起来眼眸。

看着面前应声之后,同样不晓得究竟是在想着什么的陌烟,已然变得恍若一片春日间桃花花瓣,一般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倒影着眼前之人的模样。

觉着时光竟是难得的静好。

仿佛回到了当年的那个时候。

遑论如今。

所有人,所有事都变得太快太快。

一切仿佛都已是不在。

风越过,只能够一寸寸的划过她浅薄且骄傲的心思,刮的生疼。

仅此而已。

许久。

她又开了口。

“阿姊。”

陌烟微微一愣。

“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阿姊了。”

百里锦霜这样的说,“我想让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能够转移话题,只可以实话答复。”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四) 那双若桃花花瓣一般优美弧度的眼眸这个时候就是这样的看着她,眼底的认真仿佛一寸寸剑刃上冰凉的光一般。

虽说百里锦霜与她说话的时候也是喜欢看着她的,只是如今这样的目光不是似笑非笑,亦不是平淡如水。

刺骨。

生寒。

仿佛要看到一个人的心底去。

而陌烟并未见得有什么感觉。

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是与平时不同的严肃模样,面无表情,就是素来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也蓦然间覆上了北方的千里冰雪一般的平静。

“你问吧。”

良久,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如是这般的回答。

百里锦霜见她应了,随后开了口。

“昔日元宵的时候阿若姐姐就曾经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么?”

这只是开始。

陌烟清晰的晓得,是以她应了,“记得的不是。”

她顺着陌烟的话继续往下说,“如今,我再拿出来那个昔日一样的问题问阿若姐姐。你如今再选择一次。”

陌烟没有说话,因为她晓得的百里锦霜的话这个时候还是没有说完的不是,她是以静静的听着她往下说。

果不其然。

是那个,久违的问题。

“那阿若姐姐,倘若有一天,阿霜变了。阿若姐姐会不会不要阿霜了啊?”

“不会啊。”

“无论阿霜变成了什么模样,阿霜也还是阿霜啊。我又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真的么?”

“自然而然是真的。”

“唔,那拉勾?”

“拉勾。”

如今,重新给你选择。

一共有两个选项。

你不能给出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

那么,告诉我,你。

会选择。

会,还是,不会?

时光蓦然间微微停顿下来,或许也是未曾停顿,只是流淌的声音仿佛都是能够听得到。

一。

二。

三。

四。

五。

“阿若姐姐,想好了么?”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问她,想来她也是心中有数,是以这个时候就是问出来这句话的嗓音都是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

“阿霜啊,如今你给出来这样的选择,如今真的是为难我。”

陌烟这般的说。

“但是那个时候我问出这样的问题,阿若姐姐似乎看起来心中很早以前就有了答案,并没有感觉到为难的模样啊。”

她道,随后挑起来一双若春日间枝头桃花花瓣一般的眼眸,其间是勾人心魄的风华,也是略微隐藏着紧张与黯然神伤。

只是她依旧平静,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今时不同往日罢了。”

陌烟接着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现在的事情又是怎可用当年的事儿定论。”

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也是没有多少情绪的,只是如今一贯的从容,一身碧色罗裙,容色冷丽。

仅此而已。

“那就是阿姊也是说,我,回不到从前了么?”

“算不得。”

陌烟愣了愣,随后思索了许久,给出来这样一个算是答案又不算是答案的回答,模凌两可十分。

或许这个时候感觉到略微迷茫的不仅仅只有百里锦霜,还有她。

她终究是想给出什么回答,却莫名之间说到了某个地方蓦然的踌躇在口中愈发出声,仿佛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阻拦着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疏影横斜水清浅(五) “阿若,我回来了。”

在二人彼此缄默的时候,外头传过来陌烟最为熟悉的,一道若云间雪一般的清冽嗓音。

迎面的是浓郁的冰雪味道。

她愣了愣。

随后在百里锦霜略微晦暗不明的眼眸下起了身,随后拉了拉来人的袖口,道,“玄晏,你回来了。”

她终是没有唤他师兄了。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的冰凉神色一点一点落到了百里锦霜的面容上。

只是落在那一双眼眸上,大抵是因着那一双同陌烟极为相似的,一双若春日枝头上的一盏盏桃花灼目般勾人心魄的眼眸。

嗯,还是阿若的眼睛好看。

随后他目光淡淡的又落了回去在陌烟的容颜上。

不再移开。

“这是锦霜,你应是晓得的。”

陌烟这般的接着同他道,并没有提起来今日南栾蓦然间偷袭究竟是何,大抵是在忌惮着什么,或许也可以说她并不想告诉百里锦霜什么。

不知为何,仅此而已。

“我知道。”

东方子珩应了一声,也并没有看百里锦霜,他只是望着面前唇间有着笑意的陌烟,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一闪而逝。

随后他道,“你同我提过的。”

他猜得出来陌烟是很明显是不愿意让这个昔日嫡亲的姊妹晓得自己的身份,哪怕是她被叫做滥情的性子,她也宁愿不让旁人知晓。

仅此而已。

是以他如是接着了方才的最后一句话。

“沉棠带她来的么?”

接着他道。

陌烟微微的愣了愣,随后笑了,“果然你知道。”

“嗯。”

东方子珩道,“待会你同我去见一下主将说一下这事儿,教主将给她另外安排一顶营帐。”

陌烟便是应了。

一旁的百里锦霜撇了撇嘴,道,“凭什么啊,我想和阿若姐姐待在一起。难得来一趟不是。”

如此略微的抱怨,愈加的衬得少女姿容如诗如画。

然而东方子珩并未回答什么,随后伸出来白皙的指尖拢了拢她凌乱的鬓角,接着笑了笑,道,“方才我在战场上回来,这一次满载而归,待会我带你去看看。”

陌烟有些无奈他的行为,既是不愿意理会了百里锦霜,到底也是不必这般的待她摆脸色的不是。

然而她却只是笑了笑,心底微微有些对于方才百里锦霜说不出来的那点儿说不出来的古怪,却也是并未多想。

是以应了,“既然你这样的想让我去,我便是去看看,终究不是不忍心拂了你的殷切期盼不是。”

她是这样的说。

随后回眸看去一旁的百里锦霜,道,“阿霜要不要同我们一起过去?”

兴许是不能够同陌烟同一个营帐还是如何,百里锦霜终归也只是被娇养长大的性子,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终究是失了素来的通透。

她笑了笑,眼底有些笑意,支着头看着面前的璧人,“我就不去了。”

接着听得她开口说,“近日祁世子也来了,方才给了信件过来。我要同他说说这件事儿,若是他晓得了阿姊尚在人世,想来也是会开心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一) 顿了顿,百里锦霜仿佛没有察觉到什么一般,接着补充说,“毕竟祁世子从小就同阿若姐姐你有婚约不是,这感情到底是深厚的了去。”

也不知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分明在这个时候是不应该说如此的话教人误会,但是她却是这般的说了。

“嗯。”

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是有着如何的情绪,只是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浮动着一场看不清的颜色。

随后她拢了拢身上的渲染了大片银色繁花的浮尘,委实觉着这虽然是上好的锦纱制成,但是终究经不得凌乱,总是需要空出手来理一理不是。

叹了一口气。

也终是不知究竟是对于这一身是素来自己最喜欢的雅致衣裙之无奈,还是对于某个人的失望。

她接着道,“阿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祁世子同我自小便是有着婚约,然而如今终究是物是人非不是。难得我也将是要成婚了,见一见昔日的故人倒也是好的。”

百里锦霜似乎是没有想到陌烟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一双眼眸中颜色沉了沉,接着露出来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竟然也不显得有什么尴尬的赞同。

“我也觉得阿若姐姐说的挺有道理的。”

陌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反倒是东方子珩微微眯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他随后目光缓缓的落在百里锦霜的身上。

或许他到底也是感觉时光这种东西给人的变化,当真是太大了。

昔日他也是曾经见过同阿若格外亲昵的苏锦霜,那样一双眼眸当中从来都没有什么杂质的,清澈见底的,就好像是一颗晶石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眸。

雪衣墨发,浑身上下都是写满了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阳光。

而如今再见,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想来也不仅仅只是要自己察觉得出来,阿若定然也是知道了什么,是以才这般的同昔日最疼爱的幺妹生疏了下来。

很明显的,刚才的那番话是在挑拨离间。

他自然而然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等到了阿若与本殿下成婚的时候,还请凉川帝姬赏个面子前来赴宴。”

许久,他在百里锦霜看起来略微有些好暇以顾的姿态下,没有什么情绪的,淡淡的开了口如是这般的说。

百里锦霜很明显的愣了愣。

随后她笑了笑,“好啊。”

“盛情之邀,我自然而然是要去的。”

她似乎是还想同东方子珩来说些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陌烟恰到好处的开了口,见得她冷丽眉眼一派平静,像是一池冬日间覆盖了层层叠叠冰雪的水。

听得她嗓音淡淡,道,“既是如此的话,那么就待着来日阿霜你过来了。”

她依旧是唤着百里锦霜阿霜。

大抵是多年以来的习惯了。

她终究是改不了。

哪怕如今阿霜已经不是昔日的苏锦霜了。

变得太快。

她如今倘若站定在一片人海茫茫中遇到了阿霜,大抵也是完全认不出来的不是。

或许是当年的回忆太美好,是以如今见到的时候变了模样啊,便是觉着无奈且浅薄的思想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二) 记忆中那是一道白衣墨发的身影,清澈的眼眸。

如今变得不若当年。

那还不如不曾晓得她幸得逃开那一夜的血流成河,就让陌烟就这样的以为的就好了。

苏锦霜已经死了。

当年那个一直喜欢粘着她的,那个嫡亲的阿妹,如今已经在了九泉之下碧落黄泉之间更好。

免得如今见了,一寸寸的失望。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阿霜。

无论阿霜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不会不要她。

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

但是陌烟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竟然会有一天,阿霜会算计到了自己的头上。

不管因为什么,终究是这样的做了让她心寒的事情。

她再也不能够像当年那样的毫无芥蒂的对待百里锦霜了。

说她不大度也好,总而言之就是这样了不是。

“阿若姐姐要幸福啊。”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忽然间开了口这样的说,打破了这一片的静谧,微微的已经同昔日变得不同,一双若春日枝头桃花瓣一般的眼眸这个时候略微有几分笑意。

或许是真心实意。

她终是这般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像极了昔日的模样。

但是,也仅仅只是像了。

陌烟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阿霜也是啊。要幸福。”

虽然幸福这个词语待一个已然举目无亲的人而言的确是有些遥远。

可是她终究是这样的祝愿了。

“好。”

百里锦霜笑了笑。

“我会幸福的,像阿若姐姐一样的。”

她这样的说,轻轻的,低声的,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了一般的嗓音默念。

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

或许是说给自己听。

或许是说给陌烟听。

而陌烟,已然有了旁的心思不是。

她想起来阿霜问她的问题。

这个选择,她觉着,自己心中略微是有些答案了。

只是陌烟这个时候什么都没有说,包括那个答案,她藏在心底,只是告诉她自己一个人。

伴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梦到昔日的她和阿霜。

再偷偷的告诉别人。

陌烟如是想,笑了笑。

“我记着墨修言昔日似乎对你也有些心思的不是。阿霜这一次出来,可是要不要同我们一同去北沐看看?”

百里锦霜这个时候想了想。

她本以为她会应下。

却是见着她摇了摇头,道,“罢了吧。昔日只是昔日了,如今去了倒是还显得尴尬。倒不如就让大师兄永远记着心底的阿霜就好了。”

这便是拒绝了。

陌烟眼底有些旁的情绪,但是她晓得阿霜并不想要那样同情的眼神,是以她悄无声息的收敛了情绪。

看起来略微有些惋惜的模样,“那好吧。”

“嗯。”

百里锦霜笑了笑,接着缓缓起身,待到她面前的时候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东方子珩。她踮起来脚尖,像是曾经陌烟摸着她的头一样的碰了碰她的发顶。

冰凉的簪梳。

她只是道,“我知道的。”

“阿若姐姐,我一直都知道。”

她这样的说,一双已然不再清澈的眼眸却是照不进了半寸的阳光。

陌烟没有问她知道了什么。

有时候,沉默着终归是好的。

她晓得的,东方子珩也晓得。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三) 是以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陌烟如是。

东方子珩亦是如此。

“师兄,你可曾觉着那物是人非事事休这话是极对的?”

待到百里锦霜走了以后,陌烟这般的问他。

“或许是吧。”

东方子珩这样的答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但是只是略微的想了想,随后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在这样的乱世,倘若你不会变,那么终将会成为旧的陪葬之物,无人能够记得起来。”

她知晓这是乱世。

南栾北沐分庭抗礼,东瀛式微,便是墙头草随风而动,西鄢内忧外患民不聊生。

只是她自小就活着舒心,自然而然不晓得这些。

她曾经从话本上头看到过这些民间疾苦,但是委实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画面如何,晓得的仅仅是旁人活得比她都为困苦罢了。

他这样的说,分明是方才及冠的年纪,嗓音中的淡淡,仿佛经历了这个年纪本不应该经历的太多太多。

“那师兄呢?”

待东方子珩这般的望了过来,她笑了笑,道,“那师兄,在如今的乱世,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变成这样的?”

或许在她的记忆中他从未有过变化,只是他素来沉默寡言,是旁人眼中清冷矜贵的姿态,但是从不会有什么人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从前的师兄是什么模样的,她不晓得。

但是今后的师兄,她会陪在他的身边。

所以她想知道更多的关于他的事情。

东方子珩听了他的话,却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看起来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也依旧是平常那样没有什么情绪,若一潭墨色的水一般,并没有半分的涟漪。

看起来也并不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这个时候仅仅只是沉默着。

许久许久。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她的身上,若是说之前是没有半分的情绪,那么现在感觉起来,却是好像就有种千万种情绪隐藏在其中,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那种情绪罢了。

此刻正是午后的阳光逐渐慵懒的时候,她想着这个时候大概也是接近着申时了不是,正是想到了什么打算开口。

便是听到他道,“阿若,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可以不要我。”

陌烟一开始是愣了愣。

随后十分无奈的笑了,“师兄这是说的哪里话,好端端的我就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你是我的意中人,如今又是我的未婚夫君,我总归是一心向着你的不是。”

“嗯。”

东方子珩这般的应了。

随后莫名其妙的拥她入怀。

她听到他平静的心跳声。

“这些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我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待我的感情。只是我也想要一个承诺。”

陌烟知晓他信她,所以百里锦霜刚才那个时候说出来那样让人怀疑的话他也只是那般的回答了去,并不见得会有什么。

她年少轻狂的那段日子里就喜欢上了那一抹白衣胜雪,此后就一直为了追逐这一抹身影而行走在年少的时光里。

如今两情相悦的时候了,两个人对待彼此都是有足够的信任。

但是有的时候有些话都知道的,但是在这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四) 她心底有些说出来的微暖。

到底只是说不出。

却是容颜上有些浅浅的红,看不出来究竟是这个夕阳落在了她的面容上而一层层渲染开来的胭脂,还是说她旁的情绪造就的。

陌烟只是笑了笑,道,“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啊。师兄一直以来都是相信我的啊,旁人或许我也看不清楚,但是总归师兄我是知道的。”

“嗯。”

东方子珩又是这样的应了一声,玄色鎏金的修长身姿被阳光洒落在上拉的很长很长,始终照不清那一双眼眸中究竟有什么情绪。

许久,他叹了一口气。

“倘若当年的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能够如同你这样,或许我也不会变成如此的模样了去。”

她略微的有些疑惑不解。

下意识的就要开口去问当年的事情。

却被他莫名其妙接下来的一段话给蓦然间断了思路。

“阿若,我真的很高兴能够遇到你。”

陌烟想了想,道,“师兄是不是喜欢待每一个姑娘,总是会说许多许多的情话?”

明明有些深沉的气氛,不晓得为什么在这句话之下忽然间显得有些轻松了起来。她大概是真的不想继续这个略微有些沉重的话题罢,东方子珩自然而然也是看得出来。

接着她轻声的开了口。

分明还是和平时一样的浅浅淡淡的嗓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却仿佛是踏过了千山万水才蓦然间出现在眼前。

“好啊。”

东方子珩一开始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他想起来了方才他说的话。

眉眼间有片刻的温软。

接着听到她道,“那我就给一个我的承诺送与师兄。”

这个时候的军营实在是算不得太过于安静,在伙房的稀稀碎碎的交谈声随着炊烟飘得很远很远,外头传过来的还有巡逻军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点缀了一片逐渐暗淡的天空的篝火突然间在眼前绽放开极美的颜色的炸裂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小。

但是混合在一起就显得很嘈杂。

只是接下来她的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他的耳旁,竟然是那样的清晰,没有被这晚间的风吹散,有没有被这嘈杂的声音覆盖了一星半点。

他听到她这样的说。

“如师兄所说的,无论你将来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不要你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承诺究竟会有多长的时间,但是我想着这辈子这个承诺都不会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褪色了去。”

“碧落黄泉,九川之下,我都会记住这个承诺。也希望师兄不要忘记了这个承诺,我给你的承诺。”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这样的拥着她。

仿佛也是要随着她说的所谓这个承诺要到天荒地老一般。

岁月静好。

他终是开了口。

“阿若。”

“我会记住的。”

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这个承诺。

哪怕是在后来失了初心,我离开你的那些日子里,我待你的心依旧坚如磐石,从未因为时间荏苒而改变过半分。

仅此而已。

这个时候的他是这样想的。

陌烟只是笑了笑。

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暗香浮动月黄昏(五) 楼陌君这个时候自然而然是不知道在那一顶当中究竟发生着什么事情。

倘若他当真知道了这个时候那位传闻间清冷矜贵的北沐十一殿下拥着自己阿姊说着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他大抵恨不得直接爬也要爬过去的,生吞活剥了这伪君子。

只是这个时候,即使有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够是想想了。

一旁的内侍欲哭无泪的看着这个任性的小祖宗。

“帝君,您老人家就行行好,不要再折腾了。再这样下去,奴才同您回到帝宫之后,定然是会被国师大人生吞活剥了去的。”

他这样的如是说。

虽然他也实在是不太相信,那一抹就像是月光下最温柔的,不染人世间半分尘埃的,恍若云端高高在上的神祗那般淡青色身影会做出来这样的让人诟病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事情的的确确就发生过,让人不得不防不是。

而委实这位小祖宗实在是太过于调皮了,什么事情都敢做,活生生的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模样,也不晓得这个时候倘若先帝君还是在世,会不会被这个小祖宗给气死了去不是。

“闭嘴。”

“聒噪。”

少年帝君闭目养神,懒懒的斜靠在一根极为简陋的营帐柱子上头。

就像是那些这一次南栾偷袭而来惶惶不可终日的俘虏一样的,胆颤心惊的靠着柱子一般的姿势。

但是这个时候他只是说了这两个词语。

苍白纤弱的身姿修长若一块高门贵族中出来的世家公子一般的模样,精致的眉眼被夕阳的流光衬托出来十分立体的模样,就单单是这浑身的气质,看起来就活生生就不像是一个俘虏。

见得这小祖宗竟然还是好死不死的穿着一身帝君的常服,难得没有穿着显得看起来沉着的玄色,而是拢了一身雪灰色的衣袍,上头是明晃晃的用价值连城的桐墨丝绣的龙纹,用一根玉簪束了发。

仅此而已。

而内侍更加的欲哭无泪,颇有一种泪如雨下的感觉。

“帝君您别闹了好吧,且不论这个时候国师大人会不会因为帝君您又跑了出来,还故意设计成为了东瀛这边的俘虏的事儿责罚奴才。单单是我们能不能够由此脱身,都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

“我说帝君您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要不是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有国师大人为您收拾乱摊子………”

“说完了?”

少年帝君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随后睁开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眼尾的灼目的朱砂痣愈发的灼目妖娆,分明是那一种想让人保护的美,但是在这个时候显得十分的锐利。

他这样的道,随后目光冷冷的看着内侍。

“说…说完了………”

内侍收到了眼神的威胁,这个时候哪里还敢说些什么不是,他磕磕碰碰的说完了这句话。

心中却是十分的郁闷。

没办法。

他也很绝望,他也不想的。

但是这个小祖宗真的有自己的想法不是。

他愈加的欲哭无泪了。

倘若是一个美人做出来这样的动作倒是显出几分娇俏,但是偏生是一个宦官做出来这样的神态。

难免看过来有这几分别扭。

“我说你能不能这样的姿容,本帝如此的行事,自然而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不是。”

楼陌君这个时候唇间扯出来一抹笑意,“既然你这么不相信,相信国师,那我先把你在这里出去了,反正国师终究也不会说什么来着。”

戾气十分。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任性妄为终是祸(一) 偏生内侍就是死死的吃他这一套。

然后忽然间发现这样的场面有些意外的熟悉,可不就是近日来的时候帝君在花树下那般的威胁他的么。

很委屈。

但是奴才什么也不说。

内侍这样想,只好的默默的闭了嘴。

外头忽然间传过来了稀碎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听出来的大概不只是有一个人,而且应该是男子才会有的脚步,却是放的极为规律的不是。

见着随后一只白皙的手拉开了营门,随后目光淡淡的扫视了一下这一群关在里头的俘虏,撞上的便是一堆的惶惶不可终日的眼神。

宋子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样静静的站定在所有人的面前,身后跟着的身份或大或小的将领士卒到底也是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这样恭敬的站在身后。

“主将有令,把这一群俘虏全都带到主营帐那边去。”

他许久许久,只是这样的淡声对着后头的人开了口。

他并不像旁的来拿战败擒获的俘虏一般的那些将领,凶神恶煞的还要对着这一群俘虏耀武扬威的说些什么。

他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了,负手而立,若一枝极为修长的碧竹静静的模样,浑身上下的书卷气叫人怎么看都是感觉十分的舒心。

甚至感觉并不像是一个将领一般。

楼陌君这个时候没有闭目养神了,兴许是从这一行人来的时候开始,他就是十分的饶有兴致的支着头将一切尽收眼底而没有说什么。

一旁是略微有些惶恐不安的内侍,他拉了拉自家帝君的袖口,心中有些无奈,被俘虏了就被俘虏了,帝君却还是如同往日一般的姿态。

别人不注意到他都难。

小祖宗一顽皮起来,遭罪的永远只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罢了。

楼陌君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小的细节,他只是感觉好像看到了十分有趣的东西一样,就这样微微眯着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面前的宋子书。

宋子书大概也是觉着这一道眼神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是以目光淡淡的回首过来,看到了一个样貌和气质都是十分的出挑的少年。

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了。

仅此而已。

楼陌君自然而然也不会多想,他心中是有人的不是。

只是对此觉着饶有兴味罢了,是以才是这样的看着过去了。

“宋副将,好久不见啊。”

许久,他这样的,唇角缓缓地渲染几分笑意,这样的说。

只是这个时候他开了口,却是并没有听得声音,见得的仅仅是那无声的口型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出现在那一张精致如画的,苍白纤弱的面容的神情。

仅此而已。

旁的一概也无。

但是想来应该足够了。

大抵宋子书也是想起来了什么,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随身的一个士卒说了什么。

那士卒同宋子书一阵耳语,目光想来也是注意到了那在一群显得惶惶不可终日的俘虏中格外醒目的少年。

他犹豫了片刻,随后按照副将的吩咐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五章 任性妄为终是祸(三) 霍竹雅素来都是平静的模样,只是有时候忽然兴致来了,才这样的开口怼人不是。好巧不巧的只是开个玩笑,却是没有想到宋子书当了真,她难免的就道了回去。

竟然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仿佛是感觉自己好像猜对了一般,接着好暇以顾的,眼眸当中的情绪似乎带着一点儿可怜的颜色在里头看着面前的宋子书。

“霍竹雅,你够了!”

宋子书这个时候到底还是发作了。

这般的如是开了口。

委实怪不得他这般的容易动怒,日常来着霍竹雅也是这样的同他说话来着,只是这个时候终究比不得上往日了去。

后头的时候,甚至方才还传过来少年的笑声。

清澈的。

好听的。

却是不知道在耳旁为什么感觉到略微有些刺耳的嘲讽。

“哦,好吧。”

霍少将军这个时候淡淡的应了一声,收敛掉了面容上的吊儿郎当的模样,想来也是开始认真了的模样。

接着宋子书刚刚要开口,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其实我也感觉那么说已经够了。这一次没有把你气的去找福伯家的那小子喝酒,我略微还是感觉到有些不怎么满意的。”

她这样说。

宋子书这个时候又是气,又是无奈。

想说什么又偏偏都说不出口,只好这般的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方才缓过来道,“那主将下一次再接再厉。”

“这是自然而然的。”

霍竹雅脸不红心不跳的笑了笑,如此的应了。

“…………”

宋子书觉得自己实在是完全没有必要和这位年轻的主将说些什么的,最后被气死的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了不是。

他微微的低垂下眼眸遮挡住眼底的情绪,随后让来了位置,使得身后的那个少年带笑的模样一寸一寸地落入了霍竹雅的眼眸中去。

她指尖微微一顿。

随后如是攒起来笑意。

“好久不见啊。”

楼陌君挑起来眉眼,如是道,“也是好久不见了。”

“霍少将军。”

他这般的称呼她。

仿佛是陌生的人,要仿佛十分熟悉一般的称呼。

霍竹雅不可置否。

随后笑了笑,“南栾小帝君。”

楼陌君道,“我这个人素来都是不喜欢旁人说我年纪小的。”

她听着这话,略微有些无奈的感觉浮现在了心头。

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

就好像和以前没有长大的时候一样。

叹了一口气。

霍竹雅道,“那如此的话……”

她笑了笑,态度总算是有点端正起来了,“南栾帝君,许久未见了。不知近日过得如何?”

“不好。”

按理说在这个时候旁人晓不晓得事儿大抵都会以不错还好之类的话敷衍过去,而楼陌君想来也不是不知道的不是。

只是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这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

如是说,“毕竟,许久没有见到了霍少将军。本帝怪是想念的,自然而然也就过得不好了。”

这番话总是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味道。

倘若对话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是一个姑娘家倒是不见到有什么问题,只是这个时候霍竹雅借着的是男儿身。

是以就是宋子书听到这样的话都略微有尴尬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任性妄为终是祸(二) “看模样的确是有几分传闻中的模样。这一身的气度和装扮委实像不得这一群前来偷袭的南栾军队中的一员。”

那人思索了片刻,随后这样的低声对着宋子书道。

宋子书不可置否,随后嗓音只是淡淡,简略十分,“看他眉眼上的朱砂痣。”

那士卒听到这样的话,果真细细的去看了,随后眼底果不其然有些惊愕。

“我早年间就从那些杂记上看到过的不是,这南栾皇族楼氏一脉皆是在容颜上头有一颗朱砂痣。本着以为是传闻罢了,听你这般的说,似乎真的了………”

隐隐约约的稀碎交谈声传入楼陌君的耳中。

只是他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慵懒姿态,就是如同方才那样的似笑非笑的继续看着,并不多发一言。

仅此而已。

随后待他果真在那一群俘虏中,略微有些疑惑不解,或者是其他十分复杂的眼神当中被那一群人恭恭敬敬的请着去了主营帐的时候,楼陌君唇角只是缓缓地勾起来一抹笑意。

殷红如血的唇上笑意,恍若他勾人心魄的眼眸旁那一颗灼灼夺目的朱砂痣一般,衬得那精致的,却是苍白纤弱的容颜多了几分鬼魅一般的味道。

真好啊。

这么快就可以见到了阿姊了。

也不亏他这样的暴露身份明目张胆的来了啊。

他如是想。

眼底的笑意一寸寸的更加深了去不是。

“主将。”

“所有的在这一次偷袭中来俘获的俘虏全部已经带过来了,现在正是候在营帐之外。只是,这一位的身份略微有些特殊。”

宋子书这样的缓步进了营帐之后,同上头端坐如松的年轻主将这样的开了口。

霍竹雅这个时候似乎是正在看着什么东西,倘若是旁人待在这儿看到了定然是会惊讶的,毕竟旁的主将要么就是看那些一本正经的兵书,要么就是抄写行军策论不是。

她倒好,这个时候正捧着一本女儿家最喜欢的话本子看。

也难为她并没有被这样的东西逗笑,反而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姿态。

听到了自己身旁的副将这样的开口说,霍竹雅这个时候大概也是隐隐约约的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定然是特殊的。

是以她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看着宋子书这样的姿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起了兴致,支着头道。

“我说你怎么就是这样的表情,严肃巴巴的跟个老头儿一样。分明只是一个还没有及冠的少年郎,整这么严肃小心没有姑娘看得上你。”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开玩笑了。

但是宋子书的的确确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霍竹雅还能够这样没心没肺的开玩笑,仿佛不知道事情的轻重一般。

他微微的蹙眉,但是想来这年少成名的霍少将军应该也是有自己的分寸。是以下意识的便是道。

“我怕是主将你这样的仿佛混迹风月场所多年才养出来的吊儿郎当的性子,才是没有姑娘看得上的。”

霍竹雅略微的挑眉。

随后道,“我没有姑娘看得上?”

“也不晓得是谁,那一天即将出征的时候捧了一堆的姑娘们的礼物,笑嘻嘻的说着这些贵女们委实出手大方,本将的魅力如何大的之类。”

“如今很明显的都是没有过多久,怎么就忘得这样的干净了?”

“莫不是你年纪轻轻就患了健忘之症?”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任性妄为终是祸(四) 然而这个时候霍竹雅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情绪。

她大概在这个时候觉着这位南栾小帝君只是在同她开玩笑罢了,毕竟当年认识的时候,她就对于某些事情已经是一清二楚的不是。

小帝君心中有人的啊。

也不知道这么说良心疼不疼。

她笑了笑。

却是并没有反驳这一番话。

“承蒙帝君厚爱了。”

“不客气。”

楼陌君挑起来浓墨的眉,这般的道,竟也是将她的话硬生生的受了下来。他接着道,“毕竟,本帝来这儿也不是同霍少将军你说说什么好久不见的话题不是。”

这才是南栾帝君的模样。

而不是少年帝君。

步步看似漫不经心,若未长大的孩童一般的胡闹,实则步步都有自己的思量,恰到好处的锁了来人的命脉,正中下怀。

想来霍竹雅虽是女扮男装的女儿身,但是常年混迹军营这样随处都是大老爷们的地儿,也并不是见得如同那些养在深闺当中的女儿家一般的温婉性子。

她素来都不是不甚喜欢同人拐弯抹角的玩弄心计的交谈。

而楼陌君这样的直接,倒也是教她舒心了许多许多。

“那这个时候,帝君不妨同本将说说何故来此的原因不是。”

“也并没有什么。”

楼陌君这般的道。这个时候他嗓音淡淡,听不出来情绪,完全不若在陌烟面前那样的姿态。

站定在前,拢着一身雪灰色的长袍,纤弱修长的少年身姿,在气势之上却是不输半分于这一位年少成名的主将。

随后他笑了笑,开口继续说,“本帝来这儿总不可能是因为南栾那儿没有米饭吃食了才来的不是。”

霍竹雅从善如流,并不打断,因为她知晓这位新上任就坐稳了南栾帝君之位的少年自然而然是还没有将话说完。

这无非仅仅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用以活跃气氛的小玩笑罢了。

她随后顺着他的话,挑眉饶有兴味道,“所以?”

“嗯。”

楼陌君应了,如是回答,“本帝想和主将做一个交易。”

…………

…………

这样的事儿简直自古以来都是闻所未闻,哪里有两军战事一触即发之际,敌方的军营中坐阵的尊贵人物跑到了自家军营这儿,还同自家主将这儿做交易来了。

宋子书并没有避开这一段交谈,大抵是因为霍竹雅带待他这一位副将足够的信任。而楼陌君并不介意着有一人旁听着自己同霍竹雅的对话,兴许是有着自己的思量。

霍竹雅见得是许久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此有些饶有兴致的神色,“不知究竟是什么交易?竟是能够让本该是高高在上端坐帝宫的帝君,跑到了边疆这儿民不聊生的地儿过来,本将这个时候莫名有些感兴趣了啊。”

“本帝喜欢聪明人。”

楼陌君笑了笑,道,“就像是霍少将军你这样的性子,本帝最喜欢的就是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了。”

“哦?”

霍竹雅这个时候见着楼陌君这般的夸赞,委实也似乎觉着他似乎并不想提起来从前的事儿,是以故作不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任性妄为终是祸(五) 楼陌君并没有急着答话。

也并没有想要借这方面的事而说些什么,他只是平静的站定,用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样的静静望着霍竹雅。

“不知霍少将军愿不愿意和我做这个交易?”

“既然是交易,还请帝君您给出来一点诚意吧。”

霍竹雅这个时候想了想,随后支着头这样的如同一个孩童一般的吹了吹额角垂落的如绢墨发。

接着年轻的主将笑了,嗓音却是没有听到多少的笑意如是这般的开了口。

“倘若真的是要说诚意的话………”

“唔……”

楼陌君听着这样的话似乎别有意味在里头,是以这样的略微沉吟了片刻。

他也不知道究竟听没有听出来霍竹雅话中带刺儿,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简简单单的,有些莫名的情绪一闪而逝。

接着他抚了抚戴在纤细且苍白到了似乎没有血色的手指上头的鎏金镂空雕花的连扣,素来他极少会带着这个东西,只是大概就是今日得到了国师的允许道是可以见阿姊了,是以他才这样的戴着了不是。

阿姊最喜欢阿君了。

自然而然不会为了一个外人而舍弃了他们俩之间的骨肉相连。

他这样的想。

随后道,“不知道倘若本帝拿这个交易的诚意作为,这一次南栾退兵,割下云燕十六州的地域给北沐与东瀛这边儿。”

“可是足够了?”

这是一道意味不明的话语。

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云燕十六州从来都算不得是南栾的领土,当年东瀛有意与南栾交好,将领土拱手让人罢了。

作为极为富庶的帝国中的十六州,永远都比得上作为东瀛这样的一个临海式微的小国要好得多。

事实自然而然也是这样,这么多年以来,云燕十六州也逐渐成为了来来往往于北沐南栾的客商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富庶之地了去。

这样一个能够给所属的国家带来极大的名誉以及利润的地儿,无论是谁听了都是觉着是一块让人眼馋的五花肉不是。

楼陌君这样的大方,难免让人起疑,即使对于南栾而言,区区的云燕十六州终究也是算不得什么东西的。

霍竹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有点不祥的感觉,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在战场上忽然之间就腹背受敌了之前的预警心理。

她微微蹙眉,依旧不敢大意如何。

楼陌君没有再说什么了,反正他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了,倘若再补充的话,那么就是适得其反了不是。

“本帝也并不着急,这样让人略微有点为难的请求,必然是会让少将军你自己思考一段时间之后,再同我说说你的决定的。”

他这般的善解人意。

霍竹雅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但是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她应了。

宋子书大概也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随后点了点头,颇有几分心事重重的送他离开了去。

霍竹雅这个时候叹了一口气。

就是想要继续看话本子,都是忽然间索然无味不知道该从何处接着看下去了。她白皙指尖落在眉心揉了揉。

到了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够给她选择了,也不会再有谁教她来做这些选择,因为那些能够待她如同夫子一般教诲的人,无非永远都死在了记忆中的某个地方。

现在就是一个十分两难的局面了。

许久,她终究是又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一) 路上的楼陌君和宋子书自然而然不知道的霍竹雅这个时候如何。

两个人只是一路走着,沉默无言。

或许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有在思索的东西,是以总归是谁都没有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份,不晓得尴尬,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的静谧不是。

到底是引错了道路。

楼陌君这个时候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那一双眼眸当中倒映着不远处的伤兵,正是这一次措不及防南栾偷袭而致的后果。

虽说霍竹雅手下的这一支传闻已久的霍家军军纪严明临危不惧,可是当真到了突然间来临的危险,自然而然是不能够做到临危不惧的不是。

是以伤残定然是有的。

只是不多罢了。

“这里就是那些伤兵么?”

他这样的问,分明就是明知故问了的模样还要开口,自然而然可以让人猜得出来,这个时候他心里面肯定是在算计着什么不是。

“嗯。”

宋子书也是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随后这样的淡淡应了一声。接着抬起来一双眼眸,道,“帝君想要过去看看么?”

楼陌君没有想到他会主动邀请,自然而然也不会像一个姑娘家的别别扭扭不是。他便是应了,却是听着总是有几分与这个年纪不怎么周到的礼数。

“如此的话,那么就过去看看吧。多谢宋副将相邀不是。”

他这样的如是说。

宋子书只是感觉这一位传闻当中任性的少年帝君看起来似乎并不像是传闻中那样的胡作非为的性子不是。

只是听他这样说,莫名的,他总是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是以他蹙了眉,随后又缓缓地舒展,垂下了眸子。

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楼陌君并没有注意他的神情,既是他道自己可以过来看,少年帝君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饶有兴味的颜色在里头,眼尾的朱砂痣衬出来灼目的感觉。

雪灰色的修长身影就这般的明晃晃的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片的伤兵在为数不多的大夫面前求闹医治,但是很明显的人数大概是人员不够的,是以有不少人在营帐旁靠着忍痛,也有许多年或老或少的面孔,一双眼睛没有任何的光芒,写满了麻木不仁四个字的静静望着完全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仅此而已。

他眼眸中没有任何的情绪,凉薄十分,缓缓的移过去这些人的身上,随后淡淡的落在了远处的青山上。

墨绿色的,点缀着一片蓝色的苍穹,万里无云,纯净得仿佛没有半分的沾染这个世界的尘埃。

“真好看。”

许久后头跟上来的宋子书听到这位南栾帝君这般的开了口说,嗓音见甚至还听到一点儿笑意。

“宋副将。”

一旁有路过的大夫向他这样的打招呼,似乎大夫对于这位雪灰色的,看起来年纪不大气势却是逼人的少年的身份并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地方。

他浑身还是素净的,仔细看的时候看到的那挽紧的袖口到底还是有一点殷红的,早就已经干涸了的血迹,面容上似乎也有几分疲累的模样。

宋子书叹了一口气,不去理会这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南栾小帝君,点了点头,对着那大夫道。

“孙大夫。”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二) 如此就算的上是打招呼了。

孙大夫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也是有几分复杂的扫过这些各种姿态的伤兵,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是没有开了口。

“伤亡多少人了?”

宋子书想来他大抵也是想要说这个的,心中也是有些略微的疑问,是以他如此的开了口,这般的看着这一位不辞辛苦的费心费力医治伤兵的孙大夫,如是问。

语气似乎也是恭敬的。

“情况不太好。”

孙大夫也是叹了一口气,随后摇了摇头,这样的面带愁容地说,“这一次南栾那边来势汹汹,终究是伤了不少人。况且如今军营中情况也不太好说,人力物力都是十分的缺乏,大夫的人数和药草的数目远远都是不够伤兵用的。”

“就像他们一样。”

这般的说,孙大夫目光又扫了扫,落在了那一群神态恍若命运早已注定了的,死人一般神情的伤兵上头。

顿了顿,似乎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来。

一旁的楼陌君似乎看出来了什么。唇间缓缓地,出现了一抹极为凉薄的,嘲讽的笑意。

只是他有这样的神情倒也是无妨的,只是也不知晓这位少年帝君究竟是如何想的。偏生的就笑出声来了。

难免让人觉着难看。

孙大夫想来也是知道究竟是谁笑出声的,面容上有些一瞬间的不虞,可是终究还是没有说些的旁的。

反而是宋子书蹙眉,本着他这样的身份不应该开口的才是,只是他到底是年少,看着楼陌君比他年岁小,是以觉着他就是略微的不懂事了去。

思索再三。

他道,“小公子,您还是该收敛的就收敛了一点儿罢。”

楼陌君笑了笑,不可置否的受了。

姿态依旧是慵懒,这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明明是在看着你,但是这一双眼眸中倒影出来的你的影子,就像是从未有过你在心里半分的模样。

“哦。”

“如是说,倒是本公子不是。”

他这样的难得道。

委实,他一位身份尊贵的帝君难得的因着旁人的话而说些什么道歉的话语,素来都是旁人同他恭敬赔罪,此处也就唯有宋子书这样的开了口。

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是以他这样的说了不是。

“无妨的无妨的,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副将您也不必这样的待这位小公子说话,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不是。”

孙大夫大抵也是一个精明人,看出来这场面略微有些不太对,是以开了口这样的打圆场。

宋子书倒是没有说什么。

一旁的楼陌君这个时候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孙大夫,他素来都不是故意挑事儿的人,但是委实,这孙大夫正好撞了上来。

没办法,他实际上也不想的。

这个时候他眼尾殷红的朱砂痣微微的有些灼目的感觉,衬得苍白容颜愈发的多了几分诡异的感觉。

接着他意味不明的低声道,“难道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心实意的,说出来这样的话了不是。”

孙大夫一开始大概是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话外之音。

随后面色一冷。

却到底是缓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三) 他只是笑了笑,遮挡住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

道,“这自然而然是实话不是。”

孙大夫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眼前这个人如此的打扮和周身的气质非富即贵,这么多年以来,他不知道用了多少的手段,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自然而然如今不会为了一点儿小小的仿佛践踏了尊严的事儿而破坏了自己的形象不是。

“但愿如此吧。”

楼陌君这个时候只是挑眉笑了,只是他并没有再挑刺儿,只是这样淡淡的说了一句话罢了。

宋子书将这两个人明里暗里的过招尽收眼底,他看得透彻,只是并没有点破。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不说话。

军营中的副将多少也是知道一点儿什么的不是。

孙大夫算不得上是一个好人,但是这么久以来待那些战场下来的伤兵倒是十分的尽心,是一位比较尽责的军营中的大夫了。

他这样的如是想。

接着蓦然间耳旁闯进来一声着急的嗓音,听着年纪不大。是以宋子书看过去的时候,见着的是一个梳着总角的一个小童。

他气喘吁吁的,一路从远处呼哧呼哧的跑过来,一边跑着还一边大声的嚷嚷孙大夫不好了孙大夫不好了,到了跟前也不见得能够缓过来气儿说说究竟是哪儿不好了。

孙大夫愣了愣,随后笑了,“怎么了这是?急着做甚,眼下副将也是待在这儿的不是,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虽是责怪的意味在话中,但是嗓音中一点儿的责怪意思都听不出来,满满的都是写满了一个长者对一个小童的关爱。

那小童想来也是一个朴实的,随后挠了挠头,讪讪的笑了,接着缓过气儿的时候道,“到底是我的不是了。只是这事儿总归是紧急的………”

“嗯。”

孙大夫应了,大抵也是猜的出来这事儿不一般,随后道,“你莫要急,慢慢的说与我听就是了。”

那小童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接着如是说,“那位十一殿下身边的那个姑娘,就锦若医仙来了,说着您给一位病人开的方子不对了。”

一个女子,哪里知道什么对不对的?

而且他行医了这么多年,哪里见着出过了错处。

而且还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锦若医仙,不过也就是一个双十年华都不到的女子罢了,所谓什么以一己之力救了整个江南的百姓什么的传闻,实际上也不过只是以讹传讹的结果。

就是那些一点事情都不晓得的平民百姓才会相信这样的事儿。

他在医术界行走了这么多年,好歹也是有些威望的。一个本应该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女子,现在都能够说是什么医仙在世之类的话,那么听起来可真是一个笑话不是。

孙大夫这样的想,一双已经染上了年老浑浊的眼眸微微的眯起来,像是树皮一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斑点儿的手攥紧了衣袖。

只是刚才那个时候,因为他浑身的素净干练的模样,让人自然而然的就忽视了他的年岁,实际上,只也不过这不过只是一个已经过了耳顺之年的老头儿。

然后见得他缓缓的松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掩饰得极好,让人似乎感觉那只是一个错觉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四) 许久。

他的声音一点一点的飘散了在风中。

“这样啊。”

孙大夫看起来依旧是在所有人面前平和的姿态,他伸出来了树皮一般布满了密密麻麻斑点的手掌捋了捋唇角的胡须。

这个时候他望着天边。

接着道,“可能我写的方子大概也是有些问题的不是。毕竟我行医这么多年都是没有自己翻滚摸索而来的,放到外头就是一个乡野大夫的身份,自然而然是比不上那位传闻中的锦若医仙了。”

“毕竟人家可是九霁剑宗掌门座下的爱徒来着,总归说的话也是有许多的可信度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楼陌君自然而然不会拒绝,这位南栾帝君活生生的来这儿,就是除了谈交易之外来玩儿的打算。

何况啊。

这个孙大夫这样的说,似乎是早早的对于阿姊就有什么算计了不是。

他如此又何必拒绝了这样的请求,何乐而不为不是。

想到了这里,这个身姿修长且透露出来几分孱弱的少年郎眼底有些浅浅的饶有兴致一点一点的浮动起来,最后又沉寂了下去。

只是那眼尾的朱砂痣有那么一瞬间的忽然间夺目,就仿佛像春日间的开得正盛的桃,片片勾人心魄且灼灼芳华。

宋子书本是打算直接的应了下来,只是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他移过去眼眸,落在了一旁的楼陌君身上。

“嗯?”

少年很疑惑不解的望了回去,嗓音间隐隐约约的有些好听的低沉。

果真是勾人心魄。

宋子书自知失了礼数,但在孙大夫一个外人面前终究是不好说些什么,是以只好垂下了眸子,看不出来什么的,却是恭敬的退了到后头过去。

“宋副将很怕本帝么?”

楼陌君这样的笑了笑,如是说。

宋子书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位年少的帝君会这样的开了口。

这个时候孙大夫想来也是晓得了二人的意思,远远的跑到前头去了,留下来方才那个前来报信的小童为他们引路。

那个小童并不是有内力之人,二人用的是内力交谈传音,自然而然是听不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的,遑论也不见得有这样的胆子去听了不是。

“末将不敢。”

宋子书这样的回答。

“你的眼睛真好看,同本帝说着谎话周旋的时候,那浅浅的颜色浮动着,像是一块温润的琥珀一般的。”

“本帝喜欢你的眼睛,如果你再不和本帝说实话的话,不若把你的眼睛剜下来送给本帝当做赔罪之物如何?”

分明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但是却能够没有什么情绪的说出来这样的,让人感觉到浑身生寒的话,甚至嗓音当中还带着一点开玩笑的笑意。

但是宋子书晓得的,这位南栾帝君说的并不是假话。

南栾帝君暴虐无道的传闻在坊间早有传闻。

何况,这样的一番话,倘若用内力交谈终归是有些吃力的来着,而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帝君说这样的话的时候非但不见的吃力,反而还缓缓地,慢慢的。

显得平静且平和。

宋子书这个时候只是垂下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春江潮水连海平(五) 抿了抿唇。

宋子书如是回答说。

“末将自然而然是想说实话的,但是比起来帝君您想要听的实话,末将觉着还是谎言愈加的让帝君觉着开心一点儿。”

楼陌君眼眸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划过,但是终究是凉薄的笑了笑,也不知晓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副将果真是会说话,难怪霍少将军这样的喜欢同你打交道。”

这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终归宋子书还是没有多想的不是。

他只是淡淡的应了。

“帝君说的如是。”

楼陌君挑起来修长浓墨的,若画中一笔的划过的眉,一双勾人心魄得眼眸中不晓得究竟是有如何的情绪。

他终是也没有说什么,没有同宋子书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他目光缓缓的落在了,同孙大夫对峙的陌烟身上。

见着这个时候阿姊穿着的并不是那日水红色的衣裙,而是拢着一件碧色的,看起来颇为雅致的渲染了大片银色繁花的衣裙。

身姿窈窕。

就这样的盈盈而立在一片夜色浓淡之中。

一旁是玄色鎏金的,清冷矜贵的身影静静的相随。

被这点点的烛火,衬出来莫名的温和却遥远到了不可触摸的感觉。

他只是看着,便是不再说话了。

“孙大夫。”

陌烟这样的礼貌而不失疏离的同来人打了招呼,随后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你这药方,可是有些问题呢。”

她这样的直白不加修饰的开口,委实是让孙大夫愣了愣,映入眼帘的应是一张冷丽的容颜,容色倾城,委实是一位乱世佳人的存在。

他眼底的颜色深了深。

却是没有说什么。

接着道,“这药方如何错了,错在什么地方?锦若姑娘既然如此的开了口说,莫非是心中早有论断不是。

老朽儿这厢倒是想听听关于锦若姑娘你的看法了。”

这话听起来就别有几番别的味道了,分明是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在里头。

偏生词措倒是也挑不出来究竟有什么问题,一时间倘若是要人鸡蛋里挑骨头,估计也挑不出来什么的不是。

足以让人不悦又不晓得究竟如何在宣泄。

这个时候若是陌烟蓦然间开了口,那么就是她的不是了去。

她并不傻。

她只是通透。

是以她淡淡的应了下来,在一旁东方子珩看不出来究竟又如何的情绪的眼眸下笑了,道,“那自然而然是极好的啊。”

潜意识这话就是说。

倘若你愿意听,我就告诉你也无妨。

孙大夫笑了。

随后目光缓缓地落在面前陌烟冷丽的容颜上,接着又落到了那个被她指出来药方不对的伤兵身上。

这个时候他大抵是刚刚用了孙大夫给他的药。

是以药效起来的时候是颇为有些不好说的不是。

军营中谁都知道这一位孙大夫的名声,医术精湛,用的手法都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钻研出来的,是以治疗方法定然是同旁的大夫不太一样的不是。

军营中这个时候正是一切缺乏的时候,有的治就已经不错了,疼个半天终究也是无妨的。

那个伤兵如是想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三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一) 只是没有想到这似乎是同素来的不太一样。

用药过后不见得好转,反倒是那被毒箭射中的腿愈发的疼了起来,仿佛被那些细细碎碎的,不知何处而来的小虫堵满了腿处的经络。

又涨又疼。

是以后来他终究是伸手挽起来裤脚看了看那被毒箭射中的伤口——

这哪里还算得上是被毒箭射中的模样啊,分明就是一个乌黑色的大脓包,摸上去的触感,仿佛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子,偏生却又是没有什么感觉,摸得久了一点儿手指的温度传上去,便是一片的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蠕动一般的感觉。

迟迟不见好。

他心里自然而然是慌张的。

迎面就碰上了那位容颜有几分相似的,以及那日他偷偷的在人群当中看到的那位传闻中赫赫有名的,北沐清冷矜贵的十一殿下。

接着自然而然也如此了。

“孙大夫,我可是用了你的方子的,方才你有十成十的把握一定能够治好我的腿不是。现下我的腿成了这般的模样,你可是要负责的才是。”

那伤兵忍着痛这般的道。

活生生的就是一个不嫌事多的例子,想来军中最不缺的就是他这样的汉子,直来直去,想说什么说什么。

若是和其他人说的话倒也是没有什么意思,毕竟谁也不会去多想什么的。

而孙大夫并不是如此的性格,他谨小慎微了这么多年,才走到今天的这一步,自然而然少不得的就是观察人心。

听到这样的话,孙大夫自然而然想岔了去不是。

看到的是他一双眼眸当中有些不明的情绪闪过,但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接着他目光又落在了陌烟的身上道,“此事我是必须要负一定的责任的,只是不甚清晰,锦若姑娘你插手了这一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说的不卑不亢,也并没有点出她如此的行为究竟是如何,只是很明显的表达出了一个大夫的气节。

倘若自己的病人和别的大夫牵线搭桥,然后不约而同的,有些指责你的医术不精的意味在里头,任谁听了这样的话,大概都是感觉到不高兴都不是。

陌烟也是猜得出来孙大夫的意思。

她只是说,“我只是闲着无聊,缠着师兄来到这儿看看罢了。见着这位小哥儿这般的模样,就动了手。”

潜意识就是道一句因着同样是医师,看到了这样的情况,自然而然就下意识的出手了不是。

孙大夫对此不可置否。

许久他开了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隐隐约约的听出来似乎有点让人觉得不太舒服的感觉。

听得他道,“那若是这整个天下的病人都是这样的,锦若姑娘莫非都是会路见不平而拔刀相助的,然后抢了我们这些乡野大夫的生路么?”

陌烟这个时候并没有被这一番看起来似乎是颇有条理的话而噎着了什么。她只是笑了笑,嗓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道,“孙大夫您又何必这样的想。”

“莫非动手救人还是我的错处了不是。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孙大夫的意思是,方才我就应该静静的看着并不出手,也并不点出来孙大夫你的药方出了一点问题才导致的这伤口恶化的事儿。

教这位小哥儿疼得死去活来的甚至什么都不晓得的才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四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二) 孙大夫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愣了愣,随后指尖落在袖口的血色,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着什么的模样。

许久,他微微眯起来眼眸,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子。

随后他在陌烟略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之下微微的舒展了容颜,看起来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分明就是一个和蔼的医者姿态。

他道,“老朽儿也并非是这样的意思。只是锦若姑娘你这样的行为,难免会叫人有些不怎么舒服的,也是为了救人,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才是。”

陌烟不说话。

她随后饶有兴致的看着孙大夫不知道有什么面子这样的强词夺理的道,“既然锦若姑娘说着我的药方有问题,老朽儿这个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方法,不如我们在此比试一下医术,倘若是锦若姑娘你赢了,那么老朽儿就认了。”

“当真如此的么?”

陌烟并不是那样的贪婪世俗名声的人,她从未在意这个世界上其他人的看法,只是这个时候孙大夫如是的说,或许能够用不怎么教日后见面的时候关系特别僵持的方法来解决今日的事儿不是。

她这般的问了,随后顿了顿,道,“只是这样的话会不会耽误了孙大夫您的时辰,毕竟这儿的伤兵人数儿可是不少的模样。”

这的的确确是实话,毕竟她这段时间以来总是出入着伙房这样略微有些鱼龙混杂的地儿,听到这些关于军营当中的事情并不稀奇不是。

霍家军这一次随行的军医虽然说也是有着不少,但是如果说起来经验比较老道的大概也就是只有孙大夫了。

比试她从未介意过什么。

只是大概担心倘若有了这一场比试,倒是会浪费不少的时间来着,教那些需要治疗的伤兵失了恰到好处的机会从而会一生都不顺遂。

“锦若姑娘,这个你倒是没有必要担心的。霍家军这一趟随行的军营经验老道的倒是没有几个,只是那些年轻的总归都是要训练一些的,不如就将这一次的伤兵交给他们也无妨。”

“我们的比试定在明天,今夜将这些事情我都一一安排仔细了如此便好。”

孙大夫这样的详细解释着,这个时候就是陌烟忽然之间感觉到有些不太对,终究也是不能够说些什么。

她本意不过就是当着切磋,倘若是她错了便同孙大夫道个歉也就无妨了不是。

若是孙大夫错了,那么应该是要着手将这样类似的病人的事儿重新再仔仔细细的治疗了去才是。

而这个时候孙大夫这样的妥帖仔细,旁人听着都可以晓得他格外的期待这一场的比试,她也难免会因此而起疑了去。

“好。”

许久许久,她这般的开了口应下来了不是。

随后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道,“那到时候就请孙大夫多多指教了才好。”

“自然自然。”

孙大夫到底也是精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自然而然也不会这样的继续摆脸色教人难看。

是以他这般的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五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三) 陌烟接着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许久,也不知道究竟是想起来了什么。

她终是道,“孙大夫,我觉着有些话应该同你说一声,生得教你误会了总归是不好的不是。”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是完完全全的暗了下来,墨色的就好像是上好的,自冷泉旁匠人发现的砚石中自然而然的就流露出来的一点点墨色,然而却是层层的渲染。

烛火如昼,若天上的点点繁星。

见得她一身碧色,静静地站在一片灯火阑珊之中,像是从遥远的画中走来,不真切,仿佛水中的幻影,你看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但是因为这幻影太过于美丽而伸出手,那么这一道颜色就会化成一点点的涟漪,再也触摸不到。

她这个时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孙大夫愣了愣,听着她这样的话,还是略微有些认真的表情,以为她将是要说些什么了。

却是没有想到,听得她浅浅淡淡的嗓音道。

“我叫陌烟,不是锦若。锦若是我的字,亦是这么久以来我闯荡江湖用的名号,并不代表我就是这个名字,还请明日见面的时候孙大夫莫要称呼错了。”

孙大夫应了,心中却是有些无奈的腹诽,总归称呼什么都是一样的才是,何必计较来计较去,反倒是这么认真的神态教人感觉到紧张了去。

叹了一口气。

陌烟这个时候也只是笑了笑。

随后她转头去看东方子珩,道,“师兄,陪我这一趟过来,是不是耽误了你什么时间?”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一身素来的玄色鎏金的袍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烛火之下看起来有一种,白衣胜雪的即视感。

他笑了笑,眼底是浅浅的温度。

“怎么会这样说?”

顿了顿,他开了口道,“无非我也是想过来看看,既然你也想来,又怎么算得上是耽误时间了不是。”

她并不觉得他给出来的解释如何,只是听着虽然不见得有多少道理,但也算得上是顺耳,如是接着答话说,“我素来都是知道师兄口才颇好,想来也是周到之人。”

“嗯。”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知晓她话没有说完,所以伸手拢了拢她鬓角,道,“那然后呢?”

“今年的江湖算得上是比素日平静了许多许多,不如师兄有时间的时候同我一起去看看武林盟主的选拔会如何?”

“传闻当中似乎是十分热闹的景象,江湖门派大大小小的大概也有百十来个不是,就当去了长长见识也是不错的。”

她这般的如是说,一切仿佛都是顺理成章的理由,教人总归是也挑不出来有什么错处。

“好。”

“你若想去,我陪你就是。”

他总是这样的纵容她的请求,嗓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听得出来有几分难得的笑意不是。

这个时候孙大夫想来也是觉着自己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儿给两个人碍眼,是以早早的就跑了去看另外的伤兵,如今剩下的,也就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烛火之下了。

“实际上。”

他忽然之间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后这样的开口。

“嗯?”

这个时候轮到陌烟觉着疑惑不解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六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四) 东方子珩眼底倒影出来她在烛火下微微显得温婉的模样。

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眼底沉了沉。

随后他道,“阿若打的也并不是这个主意,我自是晓得的。”

她也并没有被点破了的窘迫,只是偏了头好暇以顾的看她,冷丽容颜被眼尾的一颗朱砂痣衬托出来难得的少年姿态。

他哑然失笑。

如是道,“终归也是没有什么。我记着你从前的性子最喜欢的就是热闹了去,这武林盟主的选拔,想来也是有一些比较让人觉着热闹的才是。”

“那师兄觉着究竟是如何的热闹?”

陌烟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总是如此的。

有时候该说话,自然而然会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而有的时候不必要开口,也终究是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话题而不显得尴尬。

“阿若可是听过这武林盟主的选拔大会上头,最近新出了一个比较新颖的比试。”

东方子珩这样的说,随后挑起眉这样的看着她。

“这我自然而然是晓得的不是。”

她点了点头,接着想了想才说,“似乎是一个颇为好玩的。道是论道什么幺蛾子的,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从这武林盟主的选拔大会后头换了一个比较好玩的洹枫公子以后,这所谓的论道终究也是变了一个味道。”

“阿若说的是。”

东方子珩说,“这论道实际上就像是一个口才比试一般。”

“师兄说这话的意思,我到底是猜到了。”

陌烟笑了笑,终是这般的开了口。

“嗯。”

他淡淡的应了,随后挑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她,道,“阿若是想要我去的,不是么?”

“师兄果然明白。”

陌烟道,随后拉了拉他袖口,“那倘若是有一天我有什么不想同师兄说的秘密瞒着,莫不是那个时候师兄都是可以看出来了?”

东方子珩为实觉着她这样的话有些旁的味道,却也说不清楚那一种始终萦绕在心口的,略微感觉有些不祥的究竟是如何言说的感觉。

他终究还是言不由衷,按照原先同他想好了的待她回答说,“这个倒是不知道。但是倘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我能够知道。”

希望和知道这两个词语分割来自然而然是有了别的意思,而若是连在了一起,终究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在里头。

她比谁都要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没有想到这句话,当真是在以后的以后,一语成谶。

“阿姊!”

她原先是在想着什么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将心中那一番话说出口,这个时候耳旁就蓦然间传来了楼陌君的嗓音。

陌烟身子僵了僵,随后有些难以置信的侧过身子望过去,果不其然在听到一阵写满了少年的脚步声后看到了一道纤弱修长的影子。

还有极其熟悉的朱砂痣。

虽然是隔了那么远的距离,但是她就是一眼认了出来那个人就是楼陌君。

南栾帝君。

让她勾起来梦中一点点困惑的人,这个时候就活生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唤她,阿姊。

也不怕东方子珩误会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七章 海上明月共潮生(五) “帝君万福。”

她终究是觉着在这个地方还是莫要过于同楼陌君亲近了才是。

对于这个人,她心中自然而然是万般复杂的情绪,说不清的道理。同时这个时候很明显的本应该在敌方营帐当中端坐的南栾帝君,这个时候就像是一个看到了糖果的孩童一般的扑过来唤她阿姊,这一切都是十分的可疑。

但是陌烟这个时候什么也没有多说。

把一切的心思都偷偷的藏在了眼里,随后悄无声息地遮掩了起来。

这个时候雪灰色的少年郎已经站定在了她的面前,依旧是苍白的精致如画的容颜,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还有灼目的朱砂痣。

仅此而已。

“阿姊怎么突然这样的了。”

楼陌君似乎对于她这样的疏离表现感觉有些不开心,随后笑了笑,拉了拉她袖口,道,“这么久不见了,我很念着阿姊的,阿姊你这样一见面就冷落了我,难道都不觉着心里过不去的么?”

她有些无言以对。

最主要的是略微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同东方子珩开口解释。

“阿若。”

东方子珩这般的唤了她,却是笑了笑,“我晓得的,你不必为难。”

陌烟心中缓了一口气,随后听得他道,“至于其他的事儿不若你之后有时间了再同我来说,现下我便是将位置空着与你,你同他聊聊罢。”

他指的是何人,自然不言而喻了不是。

陌烟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而一旁的楼陌君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烛火下雪灰色广袖包裹着的身影,修长而纤弱,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看起来有些莫名的——

仿佛沙漠里的狼崽子看到了深入沙漠前来狩猎的猎人那样的眼神,尚未锋利的爪子已经可以伤人,是以那样的,格外护着自己的巢穴一般的眼神死死的盯着猎人。

“等会儿。”

楼陌君这样的道,转身的东方子珩微微的脚步顿了顿,随后颀长身姿落在二人面前,自是风姿绰约。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的,用一双清冷寡淡到了没有颜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恍若狼崽子一般的少年帝君。

“你是东方子珩?”

楼陌君这般的开了口,如是道。

东方子珩并不疑惑这位少年帝君为何晓得自己鲜少被人提起来的名字,他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就是你,一直以来都想拐走阿姊?”

果不其然的又是兴师问罪。

“……………”

陌烟有些无奈,伸手拍了拍雪灰色少年的仿佛只有骨架子支撑的肩头,以为作提醒这话不应接下来继续说。

楼陌君有些不满。

从前阿姊只是会这样的护着他的,没有想到如今在自己的面前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旁人。

难过。

不开心。

可不可以……

唔,好像也不行。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随后又浅浅的隐去了,衬得那眼尾的朱砂痣愈发的显得不明。

“就是你想要娶阿姊?”

接着他终是言不由衷,换了一种说法,这般的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八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一) “是我。”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终是应了,嗓音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轻轻浅浅的在风中一点一点的随着烛火的颜色落下。

“我想娶她,十里红妆,盛世花嫁。”

这一句话虽说她晓得,也听过了很多次。但是总是每次听到这话,她终究是忍不住觉着有几分小女儿的心思。

许是这个时候的陌烟也没有注意到,她脸颊微微有些绯红的模样,在烛火下,有多么的好看。

楼陌君哼了一声,“这种话就是说来玩玩而已。”

顿了顿,他抬起来眼眸接着道,“我且问你,在北沐的时候你可曾在外头立府,府中可有姬妾等司帐女官之类的物什?”

是了,这位南栾的少年帝君说话素来都是这样的。

东方子珩想了想,对于这些什么姬妾或司帐女官他倒是记得清晰一点儿,往来巴结的送来府上的也是有着不少,只是他一一的都送了回去给巴结的,却是惧内的朝臣手上回去。

是以他道,“没有的。”

洁身自好?

不近女色?

楼陌君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了看面前的东方子珩,似乎是想要找出来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是面前的人,身姿修长若云间碧竹摇曳,一袭颜色略微显得有些庄重的玄色鎏金劲装,容色如玉,眉眼精致如画。

一眼望过去,只是见得朱唇剔骨,风姿绰约。

委实是一个看起来严正端方的少年君子。

他接着道,“那倘若我阿姊什么都没有,出身卑微,你也甘愿为了她,与整个北沐为敌,一生为此难得顺遂么?”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不仅是东方子珩,或许就是陌烟这个当事人记忆中都是隐隐约约存在的,毕竟时辰隔的不久,就是今日的事儿了不是。

东方朝霓说过的。

虽是不知晓为何会有几分相似的疑问,到底东方子珩待此的答案终究是从未改变过的不是。

“自是愿意。”

他这样的回答,嗓音浅浅淡淡,听不出来究竟是有如何的情绪。

只是这样的回答。

简略至极。

四个字。

却是那些深闺中的女儿家永生难求的承诺,不知这个承诺究竟是有如何的时间作为保证,但是这个时候的陌烟想啊。

她希望是永远,仅此而已。

倘若现在给你一个选择。

你是选择坐拥万里锦绣山河,还是醉卧美人膝?

不能够贪心,只能够选择一个。

她如是想。

在今日,她听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回答。

此后,终此一生,难以忘怀。

“阿若。”

他这样的唤她。

随后她在方才的回忆之中回了眼眸,笑了笑,如是应了。

东方子珩接下来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主将营帐,脚步微微的顿了顿,随后看着面前的她,道,“就没有想到问什么么?”

“…………”

她愣了愣,随后噗嗤一笑。

“师兄怎么抢了我的话头了?”

是了,陌烟觉着自己方才原先想要说的,大抵就是这个时候他这般的话。只是他先是开了口,她只能够这样的回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九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二)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见得长夜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以为的。”

她蓦然间这样的开了口。

东方子珩微微的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着她。

听她继续把没有说完的话往下说。

“我以为的,师兄自然而然是首先要问点儿我什么的才是。却没有想到是你先开了口如此的说。”

“有一些事情没有必要全部解释清楚。”

他笑了笑,给出来这样的回答。

陌烟眼眸中有些比九天垂落的星都要璀璨的颜色,她拉了拉他玄色鎏金的袖口,道,“你若是真的想知道,问了我,那么我定然是会告诉你的不是。”

她很明显的指的就是楼陌君的事儿。

“但是很明显你并不想告诉我这件事情,那么我又有什么必要逼着你说不是。”

东方子珩无奈的握住她手指,这样的原封不动的把话送了回来,倘若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大概会感觉到疑惑不解,甚至也会有可能听不清楚这番话里的意思。

但是陌烟晓得的。

“师兄怎么看得出来,我不愿意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她这般的随后如是问。

“自然而然是看出来的。”

东方子珩这样的回答她。

随后笑了笑,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指尖,袖口有浅浅的温度和梅花冷香,相识冬日里冰雪消融的味道,浅浅淡淡的围绕在心头,却是那样的难以忘却。

烛火下。

他终是拥她入怀。

却只是轻轻地在她的耳旁呢喃,嗓音微低,“其实很多事情你不必同我解释清楚,我从来都是相信你的。也完全没有什么必要担忧这些,我也不会干涉你太多想要做的事儿。”

“嗯。”

陌烟想着二人果真是相识多年,她尚未将他看得透彻,目前这个人就已经在许多年以前将她看得清清楚楚了去。

他应该也是猜得出来了自己有什么事儿要做的才是。

是以她只好这样的应了下来。

接着又听到他的嗓音,“但是有一件事情,阿若竟然是要记得清清楚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记下。”

“嗯?”

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回答,但是这个时候,她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写满了略微的疑惑不解。

他笑了笑,道,“一定要好好的。”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让自己好好的,护着自己周全。”

她愣了愣。

——“一定要好好的。”

“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让自己好好的,护着自己周全。”

这两句话明明算不得上太长,但是却一直都在耳边环绕,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中梦到的一样。

梦里有个人在说话。

他这样的说话。

声音轻轻的。

仿佛一瞬间就会听不到了。

这究竟是梦?

还是幻觉。

她有些晃神,随后还是点了点头,如是说,“师兄,放心吧。如此的事儿我自然而然是清楚的。”

看着她的面色想来当真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东方子珩是以才应了一声,顿了顿,他微微眯起来眼眸去望这星空一片。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三) 这个时候他竟是难得的有了兴致。

是以转了一个话题。

“阿若。”

东方子珩这般的唤她,嗓音中听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她随后疑惑不解的看他。

他道,“你知道这天上的星辰有多少颗么?”

她愣了愣。

陌烟这个时候大概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这样的,略微显得有些孩子气的问题。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他熟悉的嗓音中听起来却没有那样的味道,只是很单纯的疑惑。

“不知。”

陌烟这般的回答他,随后想了想,道,“叠鼓辞宫殿,悲笳降杳冥。影离云外日,光灭火前星。邺客瞻秦苑,商公下汉庭。依依陵树色,空绕古原青。”

“我记得这一首诗词就是写天上的星辰,道是如此好看的景象,抬起来眼眸看天上的时候,那星辰,大抵也是满天如是的姿态吧。”

她想了许久才说出这样的略微周全的回答,随后笑了笑,这般的问他,“怎么好端端的师兄问起了这样的问题?”

东方子珩想了想,方才开了口,道,“我记着记忆当中有一个地儿能够一个一个的将星辰全部数出来。”

陌烟道,“想来那地方也是距离这很远的,说不准是如同师兄所说,是在北沐那边鲜少有人出没的苦寒之地不是。”

他低垂下眼眸去看她,如是随后摇了摇头,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还是算得上平静且温和的。

听得他道,“不是。”

不是。

不是什么?

陌烟随后接着听到他又说,“那地方不是在北沐那边儿,就是在这左右不过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去。”

“想不想去看看?”

这个时候夜色正好。

衬得他眼底有几分笑意。

“我晓得师兄是不会骗我的,只是这样的地方哪里还能够去得了不是。”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如是叹了一口气,最后这样的婉拒了回来。

是了。

陌烟这样回答的是实话。

只是这样的地方,估计是再难去了。

按照如今的形式而言,南栾这边儿素来都是喜欢胡闹的少年帝君跑了过来,免不得那边会有什么动静的不是。

接下来的安生日子大概是从这一刻开始便是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境地。何况边境这样的情况紊乱,哪里能够随意的出去。

即使是有这一层身份摆在这儿,终究也是不能够任性的才对。

她自是通透的性子,又是为女儿家,许多事情都能够看得明白。

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而什么事又应该做,什么事连想都不能想,一些事情在她心里都是清清楚楚的。

只是从来都不点破罢了。

“非也。”

这个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主将营帐面前,倘若这个时候微微眯起眼眸,就可以隔着一层灯火,然后看到了里头素来端坐如松的少年主将的影子。

东方子珩这样的回答说。

“我这样说,那么定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不是。”

“这个时候,阿若你只需告诉我究竟想不想去就是了。”

他如是这般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一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四) 似乎有几分不急不缓的等待着她的回答一般。

“想的。”

许久许久,她这样的开口回答说。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是难得的澄澈,没有任何的隐藏,倒映着这满天的星辰,格外的好看。

这一双眼睛,曾经在他的梦里无数次出现过。

现在真真正正的这个人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东方子珩看着这一双眼,忽然又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看着那一双眼。

应该是很想去的吧。

他如是想。

“既然如此的话,我也明白了。”

他这样的简略回答了去,随后在她略微显得有几分迷茫的眼神下笑了笑,道,“过几日就带你去,这是实话,我不诳你。”

她突然间就笑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些什么。

只是笑了。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写满了笑意,若墨色间缓缓晕染的琉璃,流光溢彩,却也是如画。

她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哦。”

“师兄又不是出家之人,这样的玩笑话要怎么能够当真?”

陌烟这个时候到底是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以为的不过只是他同自己开的玩笑罢了,是以如此的答他。

东方子珩却也不恼,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随后拉着她的手,道,“我们进去罢。霍少将军想来已经是等了很久了,若是再让这一位传闻中的暴躁将军等会儿,估计今天晚上我们俩都完全没有什么必要回去了。”

“如何说得上是暴躁将军如此的传闻?”

她自然而然不会拒绝他的提议,方才看着即使是隔着一层烛火都是很明显的,可以看得出来在等着什么人的,年轻主将的影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只是这个时候听着东方子珩这样的评价,难免感觉到有些疑惑不解。

记忆中师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传闻当中如何如何都是做不得真的不是。

他笑了笑,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只是拉开了布帘门同她进去,在她手中画了画,道,“这句话你不应该问我的才是。”

“既然已经到了这儿,不如阿若问一问当事人比较好。”

东方子珩是这样的回答她的。

她只是感觉手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挠,微微有些说出来的痒,却是也没有待东方子珩这略微显得气氛有点幼稚的行为说些什么。

她只是笑了笑,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到了面前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的霍竹雅的身上,便是不再开口了。

“十一皇子看起来还真的是个大忙人的性子。”

霍竹雅只是静静的看着两个人走进来,面容上没有什么波澜,看起来似乎是已经考虑好了同楼陌君的交易的模样。

随后她这样的说。

唇角挽起来笑意,衬得愈加若云间雪松一样好看的容颜,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润感觉。

陌烟听得她这般的说,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用着少年伪装的低沉嗓音,不知怎的忽然觉着有些莫名的可悲。

关于霍竹雅的。

本该是将门娇,将来大抵也是一世锦绣,如今却是要如同一个少年一般的征战沙场,就算是来日恢复了女儿身,大抵也是极为教旁人无奈的,嫁不出去的母老虎。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二章 明月楼高休独倚(五)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只是微微的挑起来修长浓墨的眉,如是道,“彼此彼此。”

如何一个彼此彼此的法子?

这估计是完全没有必要用他开口,霍竹雅自己心里头知晓便是好了的不是。

霍竹雅并没有说些什么,她只是一双眸子的颜色深了深,可是终究也没有说什么,随后执起来白皙修长的指尖交握的姿态搁在面前的书几上头。

虽然是这样的姿态,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还是如同云间雪松一般的冷然,陌烟晓得,一个女子长成了这副模样,算得上是一句高岭之花也不过,只是偏生在这个时候,霍竹雅是一位在所有人面前的霍少将军。

她不言。

许久方才开了口,嗓音是平缓的,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在内,“主将,小女子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这是她第一次唤霍竹雅不是霍少将军,而是主将,而这样的自称,很明显,接下来想要问的话定然是不简单的不是。

“问吧。”

她看起来难得的兴趣,这样的笑了笑,道。

“今日,为何本该在敌方营帐之中好端端坐着的南栾帝君,会到了这儿来?”

陌烟不相信面前的霍竹雅什么都不知道,作为军中主将,这样大的事情霍竹雅大抵永远都是先手晓得的才是。

只是看着她,愿不愿意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自己罢了。

“哦。”

霍竹雅似乎没有想到陌烟一张口居然问的是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失望,随后终究还是漫不经心的回答了她,“这句话就不应该问我了,而是去问一问哪位小帝君才好。”

“倒不如先问一问主将。”

陌烟不动声色的将这句话接了下来,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也不显得有什么违和的感觉,仿佛只是自然而然的。

十分顺耳。

这个时候她的的确确说的是实话,霍竹雅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的。

只是这个时候,她并不想告诉她罢了。

她同楼陌君的关系明明感觉没有什么,但是实际上有时候总是会有许多的牵扯,倘若现在去问了楼陌君也并不是说不可行,只是她并不想多生事端。

毕竟在这个时候,一切都尚未清晰,她自然而然是不能够贸然行动的不是。

选择问霍竹雅,总归是问那位古怪的,莫名其妙有一种似曾相识感觉的,南栾小帝君楼陌君好得多不是。

她是这般的想着。

是以,陌烟才是这样的开了口。

得出来这样的回答似乎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不见得有什么惊愕。

也不见得有什么失望。

霍竹雅这个时候本来都是不愿意怎么和这位总是喜欢板着一张万年冰霜的十一殿下说话,看着面前陌烟的姿态,如是自然而然就笑了笑。

“陌烟姑娘似乎是很早以前就猜到了我会给出来这样的回答么?”

陌烟并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了想。

随后摇了摇头。

如是说。

“是。”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但是也并不是。”

这一番话听起来总归是有些别的意味,旁人听着当然是会不明白,东方子珩知道的,霍竹雅都是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三章 滟滟随波千万里(一) 只是这个时候东方子珩不会开口。

他只是看着。

是以霍竹雅自然而然可以尽情的同陌烟玩儿一出许久不见的女儿家的权谋心术才是。

听得她笑了笑,这个时候可以听到笑声,但是那笑声并不像是平常的女儿家那样的带着三分娇俏七分愉悦的,霍竹雅出生将门,这样的笑声,听着就是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描述的不是。

道是。

雪落无痕,月上重火有人过。

“陌烟姑娘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真真是好一出勾人心弦的回答。不知道勾起来了本将的兴致,陌烟姑娘接下来该做何解?”

她随后这样的接着说。

“那霍少将军希望听到如何的话,我便把少将军想要听的告诉你,你说是不想听的我便是不说了。”

陌烟端着不急不缓的语调这样慢悠悠的说,冷丽容颜上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不知道因何而起的笑意深浅。

霍竹雅没有再说话。

这个时候,年轻的主将身姿若雪松高挑纤细,端坐着,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目光跨越过了灯烛风袖,静静的落在陌烟的身上看了许久许久。

明明是那样的饶有兴趣的眼神。

忽然间好像失去了趣味,淡淡的收敛了回来。

如是道,“陌烟姑娘这样的话可是为难本将了。罢了罢了,总归一也不过只是一点小事,说出来听听,当做一个笑谈也是好的不是。”

她前半句话听起来端方,是素来严肃的主将之风,后半句话就是有几分无奈的感觉了。

像是对于街头上猜不出来谜题的,但是一双澄澈的眼眸中,写满了对于一盏花灯的殷切的孩童一般的纵容。

有点怪异的感觉。

只是这个时候陌烟终究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眼眸当中平平静静的,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霍竹雅。

“唔。”

霍竹雅想了想,方才道,“南栾帝君只身潜入了军中,道是,想要和我做一个交易。交易的东西颇为丰厚。”

她这样的说。

随后似笑非笑的,看了看面前的陌烟,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陌烟觉着自己仿佛如货物一般的被上上下下的打量一般,心中自然而然是感觉到略微有些不适,隐隐约约的也猜出来了一些苗头。

“云燕十六州么?”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突然间就插了话。

他素来都不是这样的性子,只是这个时候却突然的开了口不是。那一道嗓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一贯清冷寡淡的模样。

霍竹雅眉眼间看不出来有什么,仿佛被猜中了什么一般的惊愕。

她只是笑了笑,仿佛待东方子珩是一个故人一般,“这么多年了,如今再见,大抵也是只有十一殿下猜得出来我心中所想。”

陌烟听着霍竹雅这样的说了,忽然间想了起来方才她在营帐前问着东方子珩的,关于霍竹雅的隐隐约约的疑问。

她记着彼时东方子珩是说让她自己开口问了去的不是。

“不过是同袍之谊。”

东方子珩淡淡的解释了一句,抬起来眼眸看了看霍竹雅,道,“主将这样的说,莫不是教人误会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四章 滟滟随波千万里(二) “怎么?”

霍竹雅笑了笑,道,“十一殿下莫不是还怕着陌烟姑娘误会了不成?”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并没有立刻回答霍竹雅的,有几分调侃的话,他只是低垂着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不知道究竟是在想着些什么。

也许是当年的往事。

也许是其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陌烟这个时候移过来眼眸去看东方子珩,只是觉着这个时候的师兄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仿佛藏着太多,也承担了太多。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还没有等到她开口,东方子珩便是已经收敛了自己的所有情绪,缓缓的抬起来眼眸,淡淡的道。

“嗯。”

霍竹雅一开始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应了的意思,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笑了笑。

“这样啊。”

顿了顿。

她又是说。

“倘若北沐的百姓晓得了。他们奉为战神的十一殿下,竟是怕心悦的姑娘误会了自己从而同故友有了口舌之争,不晓得有如何的感想。”

这话中的意思。

大抵就是那些旁人听着,都会觉着这一位年轻的主将会将今日的此时此刻发生的这一件事用着自己的一些人脉四处传闻了去不是。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却是笑了笑。

“无趣。”

这是他第一次在陌烟之外,对外人笑。

看得出来,终究是想起来了昔日在心底安放的过去的不是。

陌烟这个时候忽然间有些黯然。

委实也是怪不得她。

毕竟所有遇到的与东方子珩有关的人,都是同着东方子珩有着一定的过往不是,这个时候大抵也就是只有她,对于他的从前一无所知了不是。

她不知。

也不知应该如何。

但是她缓了一口气,终究的,玄晏还是答应了自己将来会将这些一点一点的告诉他的不是。

是以,她低声的,笑了笑。

轻轻的。

“旁人怎么说也是旁人的事儿不是,觉着话这么多,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去了顶茶馆说书先生的位置也起不错的。”

东方子珩如是说。

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自是听得他这般的回答霍竹雅。

霍竹雅又是愣了愣,嗓音中略微有几分笑意,“这么多年了,也就是你一直是这般的。终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就是只有十一殿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

东方子珩蹙眉。

似乎是不怎么愿意在这个时候。

或者是说在陌烟的面前教旁人提起来他的过去。

是以他目光落到陌烟的身上,低声道,“阿若,我待你,是从未变过的。”

她不知他又究竟是如何了,又是忽然间同她说了情话。

但是终究是有些浅浅的绯红浮现,又淡了颜色。

接着她笑了笑,拉了拉他袖口,道,“无妨的。这些事儿我都是清楚的不是,师兄不必同我解释。”

这个时候她巧笑倩兮,若画中人,也亦是梦中之人。

东方子珩眼底的颜色暗了暗。

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接着却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

“…………”

霍竹雅不知应该对此说些什么。

委实是觉着今日有点撑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五章 滟滟随波千万里(三) 许久。

霍竹雅端着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方才是道。

“陌烟姑娘倘若是同十一殿下有什么事儿,还是请等到了营帐那儿再去说罢。如今这个时候,可并不是一个说这样的事儿的好时候不是。”

东方子珩倒是不觉着如何,陌烟笑了笑,不可置否,随后点了点头,仿佛方才的事儿并不是自己做出来的一般。

“是了,霍少将军说的也是真理儿不是。”

霍少将军似乎对于陌烟姑娘这样的识相感觉的十分的欣慰。

接着年轻主将的目光落在了潋滟了满身月华的,玄色鎏金的修长身姿上头,嗓音淡淡。

“不知十一殿下对于这位南栾帝君的提议感觉如何?”

她这个时候问的自然而然就是了关于楼陌君提议的事儿了不是。

云燕十六州是一块风水宝地,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块散发着香味儿的肥肉。

格外的让人眼红。

想来东方子珩也是清楚的。

只是这个时候的选择,果真是有些微妙了起来。很明显的霍竹雅有几分算计在里头的,他应了不是,不应了亦是不是。

进退两难。

这个选择。

不异于你同一个胸有大志的帝王道,吾是上天派来的神使,现在我要你做三个选择。

一择,江山。

二择,美人。

三择,江山与美人,选择其中的一个。

如今对于现在的东方子珩而言,便是如此。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心中或许也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像是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

不记得究竟有什么人问过。

但是他就是记得自己的选择。

仅此而已。

“你猜。”

这个时候,传闻中清冷矜贵的北沐十一殿下并没有如同想象当中那般的直接给出来了一个铿锵的答案,也并没有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只是这样的说。

带着几分少年的轻狂味道儿在里头。

“………”

我如何去猜?

我和你熟么?

不好意思,不熟。

霍竹雅十分的无奈。

心中有些莫名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了去。

只是她都有些佩服了自己的耐性,笑了笑,端的是素来的姿态,“殿下您这样的说,可是教人无奈了去。分明是我问了你,却是殿下你这样的把问题送了回来。”

想了想,接着霍竹雅这样的笑吟吟的,带着几分气死人不偿命的果断,这般的形容了一遍东方子珩。

“胡闹一般。”

他不说话,随后一点一点的将陌烟的手指松开,复而又不厌其烦的隔过薄薄的烛火然后一点一点的握住。

许久,清冷矜贵的十一殿下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如是说,“胡不胡闹也不是给少将军看的就是。

何况,给人做什么选择,素来都是那些皇城中无聊至极的纨绔子弟为了某个红楼中的花魁娘子这才做着些这般的事儿。”

他这话说的不急不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才同霍竹雅玩弄口舌之快,接着道,“本殿下记着霍少将军传闻中也是洁身自好的人物,莫非是早早的就倾慕于了红楼中的某个姑娘,这才如此行径。”

“…………”

这朱唇剔骨。

说得竟让人一如既往的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六章 滟滟随波千万里(四) 所以说她这又是作甚来招惹这位不是。

开个玩笑都不行。

霍竹雅叹了一口气。

想来她也是晓得的这个时候应是莫要谈论这般的话题了,左右她也不过只是抱着开玩笑的态度,若是弄巧成拙了,可就是得不偿失的结果了不是。

她并不笨。

不然也不可能在战场这样的风起云涌的地儿活了这么久。

“十一殿下啊。”

“到了这个时候,关于这云燕十六州,想来你也是有了一点自己的思量,不如同末将说说如何?”

真好。

没事情的时候就抬着自己的架子自称本将。

有事儿的时候就叫末将。

陌烟噗嗤一笑,随后低垂下眼眸,把这些情绪悄无声息的收敛掉了。

在茶会的时候见着她同祁寒月坐在一处,看两个人的动作,向来应该也是关系极好的,是以那个时候的她想着还是莫要去招惹的好。

而当初避嫌的心思,自从如今进入到军营以来,似乎已经变了许多。

这位霍少将军。

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啊。

这个时候在指尖又传过来了几分温度,是以陌烟很无奈的低垂下一双眼,就看到了东方子珩不厌其烦的在玩儿她的手指。

接着她听到东方子珩道,“知不知道总归都是那样的不是。按照你这死脑筋,这样的事情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

霍竹雅还是笑了笑,但是不见得有多少笑意的模样,支着头,在烛火下看起来有几分慵懒的姿态。

“殿下这是看不起我来了?”

“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在嗓音当中,但是他只是这样的应了,旁的话一概都没说。

仅此而已。

“师兄。”

陌烟这个时候不动声色的把手收了回来,遮挡住容颜上有几分无处安放的绯红色,如是接着唤了一声。

她到底也是觉着这样突然的插话也是略微显得有几分不妥的模样,只是如果再不开口的话,这件事情始终都是没有一个结果了去。

东方子珩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这个时候他大概也是猜出来了她心中所想,是以点了点头。

陌烟笑了笑。

随后随着霍竹雅行了一礼,不急不缓的走出去。

直到那一道身影消失,也不见得东方子珩说些什么。

“陌烟姑娘可真的是十分的善解人意啊。”

霍竹雅自然而然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随后望着陌烟窈窕的身影逐渐的远去在一片烛火中,目光缓缓地移回来,这般的道。

状似感叹。

随后她笑了笑,“殿下如今可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不是。不如来同我说说关于你对于这件事儿的看法?”

这位年轻的主将倒是十分的识相。

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提。

什么时候又是不应该说什么。

尺寸掌握的极好,并不会教旁人生厌,自然而然的,也并不见得让人愿意与之深交。东方子珩如是,昔日如此,今日依旧是如此的不是。

仅此而已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七章 潋滟随波千万里(五) 只是这个时候东方子珩并没有开口回答她什么,他只是在一片的烛火中淡淡的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其间是素来北沐银装素裹的冰封颜色,没有情绪。

凉薄得让人觉着寒芒在后。

“殿下这么看着我作甚?”

“我说的。”

霍竹雅这个时候似笑非笑的顿了顿,接着继续道,“难道不是实话么?”

这句话颇有一番深意。

若是旁人,肯定是听不懂这番话里头究竟是什么意思,然而东方子珩却是晓得的。只是他也没有任何的必要同霍竹雅解释什么。

“一则,南栾帝君自然而然不可能如同传闻中那样的稚童性子,云燕十六州这样的一块地方说拱手让人就拱手让人了,仅仅只是为了一个人,如此听起来按照你在战场上的性子,大抵你也不会太相信这一次的交易如何。”

这个时候,他开了口。

回答的却是之前的问题。

霍竹雅笑了笑,饶有兴致的情绪在眼底沉淀,随后白皙的指尖扣在书几上,不急不缓的敲打着。

在一片静谧的世界之中,仿佛都可以听得到外头的熙熙攘攘,而这个声音在此刻显得无比的让人感觉心悸。

东方子珩容色一如既往的清冷。

“然后呢?”

霍竹雅接着这样的开了口去问。

东方子珩知道的她不可能说不知道,而一些东方子珩不知道的,她或许也知道,比如说,关于这个交易的旁的东西。

只是她这样问。

也仅仅是这般的问。

“二则。”

东方子珩容色清冷,道,“如此的选择还是要看主将你去了,同本殿下并无什么干系。但是,阿若是我的底线。”

他在威胁她。

不是在和她谈条件。

霍竹雅若一阵疾风而来,有着薄茧的手指握着随身的佩剑,那剑刃被烛火衬出来一片温和的流光。

她伸出来手指,却是巧妙的距离锁住了东方子珩的脖颈。

近在咫尺。

“我说你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屡屡破戒?”

“这么好的机会,无论是谁都会选择前者。”

顿了顿,霍竹雅眼神当中似乎有些疑惑不解,但是更多的是冷色冰霜。她如是道,嗓音低低的,几乎就要在风中飘散,“只是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这些,不值得的不是。殿下有没有想过自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倘若北沐帝君知晓了,您会有什么后果?”

早年间霍竹雅就同东方子珩相识,自然而然也是知道许多的东西,比如说,东方子珩作为先帝妃膝下的嫡出皇子,为什么到了如今的帝妃上位,他却依旧是过得好好的。

而北沐帝君,为什么又这样的任由战神之名响彻天下。

凡是为帝君者,定然是会有些自己的思量。

很明显的,倘若这一次顺利解决了南栾的这件事儿。

东方子珩自然而然是有了北沐帝君希望的结果,位居东宫,是未来北沐荣登帝位的太子殿下。

如此的身份,如今就是有一个现成的交易在这儿,东方子珩如今却是为了一个容色倾城的东瀛第一美人而舍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不知北沐帝君晓得了如何作想不是。

“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八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一) 霍竹雅突然又笑了笑,这样的问他。

眸子就这样的静静的看着,没有什么情绪,但是很明显的,透露出来她的几分失望与无奈。

不是对于心悦之人选择的失望与无奈。

而是,对于多年以来共生死的战友选择的失望与无奈。

仅此而已。

东方子珩没有说话。

许久,他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道,“想过的。”

“但是我不能负她。”

“我答应过了她,要带她去看北沐千里的冰雪。我还说要十里红妆盛世花嫁娶她,我不会失约。”

“子辞,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你不该如此说的。”

他这样的说,唤出口了许多年以来许久都没有唤过的称谓,是她的字,却也不是她的字。

她晓得他口中的人只是自己那位早就已经过世了的兄长,那个本该是年少轻狂却一寸寸在埋葬在了黄沙之下的少年,不是她。

但是她还是愣了愣。

“我倘若不该这样的说,又应该如何说?莫非是要我眼睁睁的看着殿下您,为了陌烟姑娘而做出来于整个天下为敌的事情么?”

“若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今天的这件事,只怕陌烟姑娘能够躲过来北沐帝君那边的暗影追杀,应该也会成为这整个天下努力拉拢的人物不是。”

“殿下应该清楚,一个人有了软肋,会变成什么。”

“我以为你知道的,但是看起来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明白。”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听着霍竹雅的话,没有说什么。

他这个时候甚至对于这一连串的话迎面而来并没有什么情绪,依旧是平平淡淡的姿态。

一身玄色鎏金,身长玉立,风姿绰约。

也许他是在想着什么。

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回答过霍竹雅。

仅此而已。

“好。”

霍竹雅这个时候看着东方子珩的举动,竟是突然就笑了,她松开来手,流光佩剑随手而落,像极了那一年她跪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里面的大雪纷飞一样的坠落。

凛冽的寒风刺骨啊。

如今,面前的人早就已经不是面前的人了。

究竟是说她守着当年的回忆不肯松手,还是说,她终究是不明白江山美人的选择究竟为何是后者。

“好极了。”

良久,她这样的道。

随后转身而去,是当年的风华,也并非不是。

“那我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看殿下你究竟后不后悔。”

这句话,轻轻浅浅。

而后来,到底是一语成谶了不是。

东方子珩不说话。

他许久许久。

终是叹了一口气。

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深深浅浅的浮动,像是记忆中一点一点碎落的旧忆,终究变成了粉末,再寻不到了。

初遇的时候啊。

似乎也是一个雪日呢。

不过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我不甘心。”

少年时候的霍竹雅身姿愈发的显得比普通的少年瘦弱,她穿着一身已然看不出来颜色的旧衣,上面是被仗刑之后的斑斑血迹,在一片血色当中显得格外的渗人。

双唇惨白到了没有任何的颜色。

只有那一双眼睛。

亮的惊人。

“那你想要我帮你么?”

他这样的问。

兴许只是那个时候年少。

霍竹雅看到面前的一拢白衣胜雪罩着的修长身姿,一张如画一般的清冷寡淡的容颜,被隐在狐裘中的身姿是少年执伞而立的风骨。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三十九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二) 这个时候她跪在雪地里,容色倔强。

哪怕是雪下得这样的大,依旧是没有办法压弯了去她的脊梁骨,像是雪中的碧色青松,一直这样静静地站立在雪中,即使风吹得再如何的凛冽,从来都是这样,仿佛都会改变。

“你想要我帮你。”

这个时候东方子珩还是一身白衣胜雪的姿态,精致如画的容颜隐在狐裘之中,被这满天的,顺着伞边缘从而飘落的雪色烂漫,衬出来一如既往的清冷模样。

“你倘若能够帮我,来日等我坐阵中军,我必然为了殿下您出生入死,誓死效忠,绝不背叛。”

霍竹雅这样的说,嗓音虽然是极轻极浅的,但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心。

是素来霍家人从来都不愿意舍弃的尊严,到了这一刻,霍竹雅大概是真真实实的明白了,实际上如果不能够活下去,所谓的尊严不过只是一个笑话。

在这个下雪的日子里。

她跪在雪色间,对着一位自己年少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些皇族中人,道,求你帮我,我会为了你出生入死,誓死效忠,绝不背叛。

这是如何的承诺。

到了如今似乎从来都没有变过。

或许都变了。

霍竹雅不再是霍子辞,而东方子珩,也不再是昔日的东方玄晏了。

雪地里执伞而立的少年和跪在雪色间的少年,终将变成了昔日的回忆。

再,寻不到。

他为了美人,而霍竹雅为了他的明日。

东方子珩又叹了一口气。

“师兄。”

陌烟的声音恰当好处的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巧合还是旁的,她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帘之外,疑惑不解的出了声。

“方才我见着主将似乎是很生气的模样走了,不知方才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顿了顿。

她又道。

“我可以进来么?”

………

………

“嗯。”

他终究是这样的应了。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冷丽容色,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甚至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疑惑不解,也不知究竟是有没有听到方才两个人的对话。

“阿若啊。”

他这样的低声唤她。

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东方子珩显出来有几分疲惫的模样。

她唇角是一如既往的笑意,“怎么了?”

他张了张口,本来想说的话不知道怎么的,终究是在踌躇了口中,突然间只好在她眸光下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回去吧。”

他这样的说。

她一开始是愣了愣。

接着东方子珩走到了她的身旁,一根一根的握住她在外头的时候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指。

道,“我们,回去吧。”

是我们。

不是,我。

也不是,你。

是他们两个人,走这一条路。

陌烟这个时候如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笑意。

他不想说。

她就不问了。

是以她道,“好,我们回去吧。”

不知将来如何。

哪怕是江山和美人,当真变成了现实的抉择。

但是只要这一刻。

他一如既往的说。

“我们,回去吧。”

只要这一句话,就已然足够了。

她想。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三) “哎,听说了么?”

一个伙头兵拉住了素来交好的一个旁的营内的士兵,这样的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如是压低了嗓音说。

这个时候正是辰时,曦光初升,温阳隐隐约约的爬出来了山坳,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这么一句话注定了这一天都不寻常了不是。

那被拉住了扯话的,看起来年纪也不算是太大的模样,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稚嫩清秀的娃娃脸。

“听说什么?”

“今天陌烟姑娘要同孙大夫比试医术呢。”

伙头兵笑了笑,这样的说。

“比试医术?”

娃娃脸士兵似乎对于这四个字并没有什么兴趣,他这样的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淡淡的“哦”了一声,转身欲走。

“别急呀,不如你看看了再说才是。”

那伙头兵有些急了,随后这样的拉了拉他发顶上的一根呆毛,本着好不容易扎了上来,却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手蓦然间蹦了出来。

“你干什么!”

娃娃脸士兵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了的模样。

那伙头兵大概也是与他十分的熟识,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见得有半分的慌乱。他只是笑了笑,道,“听说,陌烟姑娘长得特别好看…………”

“美人姐姐!”

娃娃脸士兵一蹦三尺高。

“…………”

“话说这样真的可以么?”

若是这个时候陌烟在这儿,定然是可以认得出来在周围偷偷注意的人,是那天她去伙房取乌木黑的小陶罐时候碰到的朴实少年。

只是这个时候她不在,也并不晓得究竟是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不是。

“那肯定。”

这个时辰本该是在伙房中忙碌众军士早膳的福伯就是这样的待在一旁看着。顿了顿,他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故作高深莫测的姿态道。

“那孙大夫了不是什么好人。为了防止他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小动作,是以今日要比试医术的人要越来越多才是极好的。”

随着福伯过来的是一个敦厚的,看起来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伙头兵,想来也是不怎么通透的不是,是以这个时候常年在太阳底下劳作的他,黝黑的皮肤上一双眼睛缓慢的转了转。

接着实在是想不出来如何,如是说,“福伯你说的这些我都是不知道的不是,反正总归是听你的就是了。”

“陌烟姑娘长得好看,厨艺又是极好的,平时在伙房中对我们也是极为的照拂的。所以这样的事情,定然是要为陌烟姑娘赚够了面子才是。”

他这样的说,面容上有些不太好意思的颜色在脸颊上,随后讪讪的笑了笑挠了挠头。

“嗯。”

福伯淡淡的应了一声,这个时候怎么又接着再说什么了,而是微微的眯起来一双眼眸,这一双眼睛里面没有如同平常的这个年纪的老人一般的浑浊,是清明的颜色。

眼前似乎出现了那天的身影。

真是期待呀。

不知道这小丫头究竟会走出来如何的脚步不是。

福伯如是想,唇角又是一抹笑意。

此前是一片墨绿色的青山绵延,曦光又层层。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一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四) “师兄今日怎么起来这样的早?”

陌烟这个时候也是醒了的,她素来都是浅眠的不是。

这个时辰看的时候似乎也不过只是朝阳初升的时候罢了,然而素来的时候,东方子珩总归是能够多睡下许久才是起身,如今却是蓦然间起早了,难免教人觉着疑惑不解。

“莫不是我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他这样的笑了笑,容色间已然是完全看不出来昨日时候的情绪,见得是素来的模样,并无异常。

陌烟摇了摇头,随后若一个孩子一般揉了揉惺忪的眼眸,如是说,“并非如此。只是我疑惑不解师兄起这么早作甚?”

她这般的问了。

他总是会答她。

是以她接下来听到东方子珩如是说。

“今日你不是同孙大夫约好了要同去比试来着,我总归是要去看看的才好。”

东方子珩这样说,缓步到她的面前,如是接着说,“你可以多睡会儿。昨夜回来的时候就是很晚的时辰了。”

两句话。

说的却是实在的话。

“这个时候再睡的话,我到底是睡不着了。”

陌烟笑了笑,这般的如是道,接着自己去寻了木梳去挽了发髻,戴上簪梳去。此刻东方子珩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一双白皙的柔荑在一片颜色中挑挑拣拣,不知是要穿着如何颜色的衣裙好些。

接着她想了想,说,“实际上这样的事情本不必师兄你前来操持的不是,应是我自己做了就好。”

东方子珩笑了笑,“何必同我客气?谁做都不是一样的来着,也不过只是清点药材器皿这些琐碎的事儿,也不见得会让人如何。”

他是这样的说。

她不可置否,唇角有些笑意。

随后指尖从带着的衣裙中拿了一件素白色的,看起来倒也是极好的手艺,上头有着典雅大方的天蓝色流云纹路盘踞在袖口裙裾,并未有菱带之类的作为装饰之物,很明显的见得是一身襦裙罢了。

她自然而然就是极为巧妙的转了一个话题。

“师兄觉着这一身衣裙如何?”

她这般的问。

随后竟是问了他的意见不是。

东方子珩并不是女儿家,自然而然待这些并非有什么了解不是,只是他觉着的,实际上这些衣服都挺好看,毕竟都是她穿着的不是。

只是她问他,非要给出一个答案。

他自然而然也是会有些自己的思量去说了,至于听不听,那是她的事情了不是。

东方子珩如是想着,随后难得一身白衣胜雪的身影在微凉的曦光中沉默了片刻,接着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想的,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一件不见得好。”

他这样的说。

陌烟哑然失笑,随后低垂下眼眸看了看手中的衣裙,也不是并不见得人的款式,况且还是这段时间以来东方子珩寻了人给她置办的不是。

他这样的说,莫不是说着自己的眼光不成了去。

只是陌烟没有点破,她只是道。

“那师兄觉着哪一身衣裙好些?”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二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五) “你这是在为难我。”

东方子珩笑了笑,这样的说,但是并不见得有半分的被为难的模样。

大抵是他素来都是习惯性的将心思收敛,容色上素来都是清冷寡淡的姿态,是以总归是看不出来如何的不是。

陌烟也不晓得他究竟是真的觉着为难还是如何,但是很明显的说话的时候那嗓音中的无奈并不是假的不是。

“那师兄可是想出来了?”

她笑着这般的道。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看着她手中的衣裙,倒是觉着同自己今日的这一身格外的般配不是。

也是她素来喜欢的雅致。

若是说是在往日的话,这样的穿着也并不是会如何的。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毕竟今日她要同那个孙姓的大夫比试医术,穿着成这个模样,自然而然有几分在装扮上输了他人,白色容易冲了喜气,还是红裙的颜色比较好一点。

东方子珩是这样的想。

“的确是想好了。”

他站定在她的面前,随后道。

“红裙更衬你。”

只是这一句简短的话。

旁的再无。

陌烟应是晓得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将白裙收回来,从包袱中寻了一身红裙出来,如是道。

“这一身如何?”

东方子珩想了想。

从脑海中想出来两个比较符合的形容词,“喜庆。”

陌烟笑了。

听着那笑意很明显的听得出来这个时候她是很开心的,也不晓得究竟是在笑着些什么,但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隐隐约约的浮现着笑意。

多年以后。

在重逢的时候,他依然记得这一幕,她的笑意,仿佛就刻在了这些时光之中,因此倏然之间就感觉那些等待了无数年的漫长时光,忽然之间就没有变得那样的漫长了。

只是那多年之后的事情。

现在谁也不知道命运究竟会怎么走。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自然而然也是不知道的,他有几分哑然失笑的意味在眼底,道,“是你自己让我选的,到了这个时候我选了出来,你却来笑我不是。”

陌烟自是不认。

她道,“我的确是让师兄你来选择了,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传闻中鼎鼎大名的子珩公子竟然是这样的不知趣。”

这番话说的极好。

她总是清楚的。

东方子珩笑了笑,伸手勾了勾她白皙的掌心,接着不动声色的道,“但是我也没有想到的是,传闻中鼎鼎大名的锦若医仙竟然是这样的出尔反尔之人。”

陌烟挑起来眉眼,不可置否。

他这个时候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

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顿了顿,他终是说,“阿若有时候把一些东西看得太清楚了,即使是不曾点破,也把这些东西藏在心底。”

“嗯。”

陌烟愣了愣,是不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只是他口中所说的都是事实,是以她便是应了。

“以后倘若我不在你身边了,按照你这样的心思,少不得会操心许多。”

他这个时候这样的道。

白皙修长的指尖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希望你笨一点,这样的话就不会在将来应该知道太多而苦恼。”

顿了顿,他又补充说。

“在那些没有我的日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三章 江流宛转绕芳甸(一) 这个时候,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层层叠叠的渲染。

岁月静好。

她忽然间就笑了。

“那所以说什么师兄还要和我说这样的话呢?竟然说自己要离开这样的荒谬之论,这样的事情又哪里会发生不是。”

陌烟顿了顿,随后又道,“既然如此的话,那师兄就一辈子都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不就是好了么?”

说出来这样的话时,她眼底当中似乎有些笑意,但是却有星光,很认真的星光,一点一点的夜空当中坠落下来,然后再碎落到这一双格外好看的眼睛里面。

她如是拉了拉他的袖口。

随后是这般的做。

…………

…………

东方子珩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在一片十分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终是开了口,嗓音淡淡,是一如既往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听得他应了,“好。”

陌烟偏头想了想,随后冷丽容颜上一寸寸的染上几分年少的时候,她缠着他比剑的那般,被重重叠叠的流光花盏渲染的颜色。

她伸出来袖口中皓白的手指,纤细的一段小指,勾了勾他指尖。

“何意?”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到底是小时到长成都不玩过小儿的玩意儿,所以对于她的动作只是感觉到疑惑不解,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

“拉勾。”

她笑了笑,这样的回答他说。

“………”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

终究还是顺着她,应了道,“拉勾。”

“拉勾了之后就不能够反悔了。师兄答应过我的,如今就是永远都要记住。”

陌烟接着道。

他对于她这样的执着认真于孩子般的行径既是无奈又是好笑,但是他到底是言不由衷。

“嗯。”

东方子珩如是说,“我记住了。”

“不会忘记么?”

“不会忘记。”

她一问。

他便是一答。

只是这个时候她突然就又是笑了。

这个时候她一身皓白颜色的闺中女儿家喜欢穿着的睡裙,容色冷丽却是隐隐约约的显出了几分慵懒的感觉,臂间是一抹红的裙,尚未换上。

但是这个时候陌烟只是站在这里。

却已经是某个人眼中的初初睡醒的美人图了去。

东方子珩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颜色沉了沉,只是也没有说什么,顿了顿,道,“你去梳洗换衣罢。”

这个时候并不是命令。

只是一种很简单的阐述,是他素来与她说话的口吻,不过只是换了一种意思。只是在这个时候说完了这一番话,他总是觉着有些生硬。

末了又补充一句,“我在外头等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去屏风后,只是这个时候又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蓦然间在烛火下回眸一笑。

窈窕身姿如画。

“嗯?”

他这样的发声。

她想了想,道,“师兄不觉自己今日忽然幼稚起来了么?”

“胡闹。”

他听不得这些,素来说着倒是不见得如何,见她带着几分笑意的道他如何,很明显就是在戏谑的姿态。

不过也是一个刚刚及冠的少年郎。

自是有些薄薄的红浮现来耳尖,又被他悄无声息的收敛了下去。

陌烟又是笑了笑。

这才躲去了屏风后头。

只是那笑声依旧,人依旧。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四章 江流宛转绕芳甸(二) “帝君………”

内侍可怜巴巴的跪坐在床榻不远处,看着上头姿态慵懒的,完全看不出来是帝位上那位矜贵乖戾的帝君半分模样的少年,如是这样的开了口。

楼陌君半眯着眼,略微有几分冷丽的容颜被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衬得愈加的多了几分灼目,而那苍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上位于眼尾的殷红朱砂痣,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勾人。

活脱脱的就是一副少年图。

只是若是忽视这位少年衣衫齐整的情况下,想来也是被无数的人在这样的场景下,被垂涎的容色去了。

“有事啊?”

少年帝君看起来兴致倒是不错,所以只是笑了笑,如是这样的说。

“国师大人那边传信来了………”

内侍愈加的显得怯怯的模样。

“哦。”

楼陌君不平不淡的应了一声,随后指尖支着头,如墨的发从额角滑落,遮住了眼底的异色。

“国师说什么?”

他接着这样的问。

“国师说……”

内侍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年少的帝君一眼,接着在帝君满是戾气的,却是带笑的眼神下道,“大长公主这儿的事儿已经洒下来了网,教帝君您不必再于北沐与东瀛的驻军此处滞留,请您尽快回去南栾………”

“放肆!”

听着后头的话,楼陌君直接将手中正在把玩的一个上好的骨瓷杯投掷下来,碎裂成了一瓣一瓣的姿态,殷红的血色绵延而下,写满了这个时候少年的怒火。

“他以为他是谁,总是管束着本帝!”

内侍连连的跪在地上磕头,仿佛自己的脑袋不值钱一般。

到底是因为为了能够让帝君听得清楚自己说的话,是以距离的位置算不太远,是以磕着头的时候额前就撞上了那骨瓷杯的碎裂瓷片,血流如注。

“脑袋疼么?”

他这个时候看着内侍,仿佛之前的盛怒都不见了一般,疑惑不解的,这样的问着内侍。

“疼………”

内侍下意识的这样回答。

的确是很疼的。

但是他哪里敢说,只是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帝君问了,他下意识的就回答了起来。

“那为什么还要磕头?又不是你的错不是。”

楼陌君似乎有些索然无味,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一道小小的伤口,这个时候血色已经慢慢的凝结了起来。

想了想。

他随后道,“你站起来,不用跪着。”

那内侍眼泪汪汪的,不知道究竟是疼的厉害,还是被素来都是性子古怪的少年帝君感动到了。

他连连的点了点头。

随后起了身侯立在一旁。

“听说今天阿姊要同那个姓什么来着的大夫比试医术?”

楼陌君这个时候这样的问。

“是。”

内侍这样的应了,大概也是知道这个时候小帝君并不是很乐意的听到关于任何国师大人的事儿,他也是一个聪明人,是以这样的应了声。

“本帝才不要回去,南栾那儿实在是太无聊了,整天总是有那些大臣逼着本帝做这做那。”

少年帝君笑了笑,这样的低声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五章 江流宛转绕芳甸(三)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随后他唇角有些笑意,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的颜色缓缓地落在指尖的,已经逐渐变成了结痂的伤口颜色一样暗红的地儿。

淡淡的,复而又抬起来眼眸来。

“本帝要去看阿姊。”

他这样说。

“帝君您这样的话……”

内侍感这个时候感觉被磕破了的头似乎更疼了一点,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这样的道,因为是低着头的,所以看不到他眼底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楼陌君待这个伺候了自己多年的内侍大抵是已经习惯了用,是以并不见得如何,指尖一寸寸的略过了从外头浅浅的垂落外地的阳光,然后又静静的看着那阳光下的一道新鲜的伤痕。

丑死了。

阿姊会不会讨厌他啊。

这样想,少年帝君微微的蹙眉。

接着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着地上的的碎裂成了几瓣的骨瓷杯,上头晕染出来一些血色,染的那瓷片上的朱砂绘纹似乎是愈加的好看了去。

“处理掉。”

他这样的道。

那内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接着连连点头,对于已经变得喜怒无常的帝君如此的宽宏大量不计较这事儿似乎是十分的开心。

他自然而然去伸了伸手。

“不是你。”

他这样的说。

果不其然内侍有些愣了愣。

少年帝君想了想,随后在移驾蹲下,指尖便是勾在内侍的面颊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这一张脸上游弋。

不知道究竟看的是什么,或许是因为磕头的时候他额头破了的地儿正在一点一点的往外渗着血,或许是旁的东西。

许久,楼陌君松开手。

“随便去找一个大夫处理了你头上的伤口,难看死了。”

他这样的说,似乎语气当中满满都是嫌弃的感觉。

“…………”

内侍忽然之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帝君啊,您这小祖宗做出来这样的动作。

就是如此的理由么?

委屈。

难过。

但是奴才不说。

他终究是言不由衷。

“是。”

这个时候营帐之内是点着香的。

大抵是霍竹雅对于一位尊贵的帝君如今只是为了做一个交易而远道而来,是以觉着应该好好待客,这营帐之内都是极好的配置了不是。

见得错落有致的物什填满了这个营帐,看起来似乎是有一种低调而奢华的感觉,到底也是比得上南栾帝宫的九重宫阙几分。

内侍便是因此退了出去。

少年帝君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苍白纤弱的容颜缓缓的浮现出来一点儿困倦的颜色,他闻了闻这谓之以提神的香。

倒是觉着有几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感觉。

像是这么多年以来记忆当中的南栾。

江南粉黛。

败絮其中。

少年舔了舔唇,露出来尖尖的小虎牙在唇边,随后偏头想了片刻,端着素来无人时候的少年姿态蹦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楼陌君。”

“听起来委实不错。只是为何如此的清冷名字,却是有着你如此的性子。”

这个时候,楼陌君蓦然间想起来了这一句话。

只是他并未多想。

目光,缓缓地落到了面前。

笑了笑。

阿姊啊。

我来了。

他眼底有些光,或许是饶有兴致,或许又是其他。

这个时候陌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自人群中望过来到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和那一个似曾相识的人身上。

便是千万年。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六章 江流宛转绕芳甸(四) “陌烟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

虽说陌烟只是看了楼陌君一眼目光随后便是落了回来在药材上,那药童便是紧张的开了口。

她对于这个“孙大夫不好了孙大夫不好了”的药童似乎记忆颇深,是以笑了笑,陌烟道,“无妨。”

那药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抬起来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如是说,“今日的比试,愿陌烟姑娘赢得。”

陌烟噗嗤一笑。

道,“你不是孙大夫那儿的药童来着,今日与我比试的是你们的孙大夫不是,你这般的祝贺就不怕我赢了欺负你们孙大夫么?”

药童撇了撇嘴,“哪里会。孙大夫不可能会输的。”

他总归是这样的相信着孙大夫的不是,想是这个世界上没有沾染过任何的尘埃的信任,清澈的。

陌烟笑了笑。

没有再去说其他。

这个时候眼底只是有些旁的颜色掠过罢了。

“好啦好啦,现在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那陌烟姑娘,我就回去同孙大夫交代这一次我打探敌情得出来的结果了。”

药童看起来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也是一个机灵的,见着陌烟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到底心中也是有了一些明白的,是以他吐了吐舌头这样的说。

陌烟应了,对于这个药童这样的做法略微感觉到有些莫名的幼稚。

倘若说这样的都能够算得上打探敌情,那么若是要传回敌情给孙大夫来赢了她,估计也要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够赢了不是。

只是这个时候她笑了笑,并没有点破。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是。

“阿若。”

东方子珩自远处而来,一身白衣胜雪若记忆当中的姿态,他终是在她面前站定,随后目光垂落下来,道,“这一次比试有多少的把握?”

陌烟待那药童走远了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东方子珩,她唇角有几分笑意,忽然之间想起来了,之前看到那腿伤的伤兵的伤口。想了想,如是道,“大概十至四五是有的。”

这并不是如何骄矜的说话。

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实话。

毕竟孙大夫在军营当中多年,所有的本事都是实打实的,她虽然是得了所谓医仙的称号,但是说起来总归也不过只是旁人的盛誉罢了。

“没有必要担忧,尽全力就好了。你的医术我是有把握的。”

他笑了笑。

陌烟这个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偏着头,笑了,道,“师兄这一趟又过来了,莫非只是来同我说这些鼓励的话吧?”

她果真通透。

他是以应了。

接着他开了口道,“最近军营几十里外总是有一些莫名的人走动,去查探的人回来说并不是南栾那边的军队。为了不多生事端,霍竹雅教我带着一些将士去看看。”

不过仅仅只是军营之外有异动。

本该是并没有必要用了东方子珩这位在军营中算的上是底牌的人物。

只是不晓得霍竹雅究竟是如何想的,总归就用了不是。

军令如山。

他并不是主将,也觉着总归霍竹雅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趁着他不在对陌烟做什么,是以才应了。

来之前,来同陌烟说说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七章 江流宛转绕芳甸(五) “这样啊。”

良久。

陌烟这样的道。

这个时候她拢了一身殷红的衣裙,容色本就冷丽,站在这已然是临近了午时的阳光之下颇有几分大漠之中的扶桑花一般的灼目。

她只是笑了笑,道。

“那便是去吧。”

顿了顿,陌烟又说。

“我等着师兄回来。”

东方子珩点了点头,随后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道,“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自己。”

她有些无奈,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但是终究还是笑了。

“师兄莫非还是把我当做没有长大的三岁小孩不是?这些事情我知道的。我也会好好的照顾自己。”

她这般的说。

“嗯。”

她这样的保证,他也是晓得了,心中自然而然也是有几分无可奈何,终究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见得能够做什么。

他只是伸出来白皙修长的手指,落在她墨色的发。

上面有洒落的阳光。

温暖的感觉。

东方子珩想了想,道,“那我走了。”

她垂下来眼眸,耳旁听到的是轻轻划过的风,还有他素来最熟悉的嗓音这样的说话。

陌烟并没有说些什么,在外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有一些事情东方子珩总归是心里有数的。

她这样的觉着。

没说话。

上头传来他的笑。

那样的遥远,仿佛在不注意的时候,就忽然的弄丢了一样。

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

渐渐的就听不到了。

她忽然之间又想起来了什么,蓦然间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不知道这个时候究竟是这没有风沙的边疆忽然之间也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是以风沙太大,眼睛被吹得略微红了去。

“玄晏!”

她这样的叫出口。

这个时候所有人似乎都不约而同的望了过来,接着又浑浑沌沌的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她,周围是一片安静,忽然之间感觉时光都不是那样的在流淌了,安静的。

她终是看到了他。

在这个时候。

她终是看到了那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笑着回头看她,那样的熟悉,那样的遥远。

忽然之间她又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一些什么话了,只好缓了一口气,如是这般的道。

“要好好的。”

她这样的说。

似乎看见他点了点头,似乎有时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是看到他的身影逐渐的不见了。

仅此而已。

“皇表嫂这个时候怎么忽然间伤感起来了?”

后头幽幽的的传过来东方朝霓的嗓音,陌烟这个时候没有回头,随后随着风淡淡的飘过来了她的,方才还没有说完的话。

“不过只是异动罢了,教皇表兄过去,也不知道这一位霍少将军究竟是如何的心思。”

撇了撇嘴,东方朝霓继续说。

“但是谁又知道呢?或许是有那样的心思,或许又是没有吧。”

“那些人是伤不到皇表兄的。”

她这样的说。

陌烟笑了笑,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另一句话,是另一个话题。

“朝霓,你现在怎么越来越顺口起来了?”

东方朝霓愣了愣。

随后说。

“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本郡主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不是,用得着你管?”

陌烟不可置否,对于这一位传闻当中性情古怪,而且骄纵跋扈的北沐的朝霓郡主,蓦然间似乎感觉并不是传闻所说的那样。

或许也是一个极好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七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一) 她这个时候这般的如是想着。

忽然之间记忆当中又浮现起来了那一天,第一次见着了东方朝霓的场景。一身灼目红裙,张扬跋扈的,若春日间的朝霓花开得正好的姿态。

莫名其妙现在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她觉着有些久违的感觉了去。

“说起来,我今天一大早就听闻了皇表嫂你要同那个什么大夫比试医术不是。皇表嫂觉着自己能够赢么?”

东方朝霓想了想,这样的说。

大概她从来都没有感觉到陌烟在心里想着她的时候,默默的给发了一张好人卡不是。到底这样的沉默只能够叫气氛愈发的尴尬,是以她如是的扯了话过来。

“不知道。”

陌烟垂下眼眸,看着被风吹起来一个极为好看弧度的裙裾,接着似乎又感觉这样的笃定回答听起来总是有那么一点奇怪的味道。

随后她抬起来眼眸,看了看东方朝霓,说,“毕竟这个时候还没有开始比试,如今高下立判也不见得有多少的把握。”

陌烟这样的说。

东方朝霓忽然就噗嗤一笑了去。

待到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东方朝霓这才道,“皇表嫂如此的说话倒是面面俱到得很。想来若是将来你嫁到了北沐那边,应是会同那些北沐皇族里头的三姑六婆玩得极为开心。”

总是被提起来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是习惯了还是如何,陌烟到底是没有否认这件事,容色上总算看不见了一层薄薄的红,见得的仅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姿态。

“或许吧。将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她这般的回答,目光就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

东方朝霓看着也晓得陌烟这个时候不太希望有人同她说话,虽然说这个时候说话了,也并不见得会被迁怒,但是总归得来的总是这样的不平不淡的回答。

有些无趣了。

她这样的想着。

随后道,“既然如此的话。祝愿你今日的比试赢了就是。”

大抵是从来都没有尝试过去圆场,只是东方朝霓也并不愿意让气氛就这样的尴尬了,她总归是有些自己的心思不是。

听着她这样的说。

陌烟终是笑了笑。

如是有几分素来的模样了,道,“多谢朝霓。”

“………”

东方朝霓晓得她的意思了不是。

大抵是她待她亲昵了几分,反复之前那些因为东方子珩而导致的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仿佛都不见了许多。

“那如此的话,我便是走啦。”

想了想,她在这明明忽然间又变得尴尬起来了的气氛这般的说。

陌烟大概也是察觉出来了这个时候的她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所以自然而然也是没有难为东方朝霓了去。

她点了点头。

笑了,“那我就不留你了。”

东方朝霓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着抬起来一双眼眸,如是道,“实际上感觉皇表嫂你人总归算得上也是不错的,比起来那位近日刚刚来了的凉川帝姬好得多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八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二) 阿霜?

陌烟这个时候神色微微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变化,终究是悄无声息的收敛去了。

她到底在这个时候还是没有开口问东方朝霓,任何关于百里锦霜如何的事儿,毕竟这样的事情问出来,总是有几分尴尬的味道。

她同东方朝霓这个时候算不得熟识。

不过是觉着说话的时候没有之前那样的难以开口罢了。

无缘无故的问起来,总归是有几分说不出来的不妥当。

“为何这么的说?”

讨厌一个人并不是说一定会有理由,但是倘若是让这位北沐的朝霓郡主讨厌,自然而然是会有些理由的了。

是以她不动声色的这样的问。

仿佛只是对于这件事情认为感觉到疑惑的局外人的姿态。

“这件事情说起来倒是有些复杂。”

东方朝霓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说到了这个地方,却突然的停顿了一下。

接着她有几分不愿意再提这件事的模样,撇了撇嘴,道,“总归讨厌就是了。

到底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也不是我愿意。

传闻当中这一位被东瀛太皇太后关照的帝姬是那种天真烂漫的性格,但是昨日已经忽然之间感觉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陌烟从这一堆零零散散的话当中,大概也是听出来了什么感觉,只是她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见解,顺着这个时候东方朝霓的心思道,“如此的话也不难理解了。”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笑了笑道,“毕竟今天是皇表嫂你比试的日子,还是莫要提这些让人感觉到晦气的事情了才好。”

陌烟对于东方朝霓的话不可置否,也没有什么情绪。

许久。

陌烟道,“那既然如此就不提了。”

如是,也算的上是应了。

东方朝霓觉得这个时候,自己想说的话一股脑都如同倒豆子一般都说完了,是以沉吟了片刻。

方才抬起来一双若春日间的朝霓花一般的眼眸,难得看起来里头有几分认真的感觉。

“嗯?”

她有些疑惑不解。

接着东方朝霓想了想,如是说,“到底在这个时候也是比不得这祝愿的好。不若我就在这儿祝了你这一次比试赢了便是。”

陌烟似乎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直接祝愿。

不由得愣了愣。

随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个时候阳光明媚,温阳落在红裙墨发的姑娘身上,眉眼冷丽也被修饰得温柔下来。

如是听得陌烟道,“那可就多谢你了。”

东方朝霓并不觉着如何,偏了偏头。

“不客气。”

她如是这般的回答。

顿了顿,她如是又说,“那我走啦。”

这是一句似曾相识的话。

陌烟笑了笑,点了点头。

东方朝霓素来就是这个性子,见着她应了,便是去别处晃晃悠悠了。

相比于记忆当中已经变得物是人非了的百里锦霜,或者也可以相比于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清澈见底的苏锦霜。

陌烟总是感觉,到底还是东方朝霓活的更为舒心一些。

她是这般想着的。

目光复而落在了面前的,已然显出来几分井井有条味道的场面,看不出在想着什么了不是。

许久,她莫名其妙的。

到底是叹了一口气。

不知究竟是为了谁。

章节目录 第两百四十九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三) “主将。”

宋子书这样的唤了一声霍竹雅。

一如既往的。

年轻的主将今日拢了一身素来少年都不会喜欢的雅致颜色,见得是素来深闺当中的女儿家才会穿着的鹅黄色,款式别致,像极了南国的温婉女子素来的装扮。

纹路是用上好的锦线勾勒的镂空九瓣莲花,缠枝的是凤凰相思豆的姿态,细腻的纹路看起来似乎是更加的多了几分女子的感觉。

少了几分在战场上头的冷淡神色。

如雪的感觉被这一片亮色衬出来几分暖。

她方才洗了头发,兴许是未曾干,是以养了许久的墨发如绢发丝散落了满地,撑着下巴看着军营中难得翻来的一面鸾衔镜中的人,不知道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

听到了宋子书的声音,霍竹雅这个时候才是极轻极浅的回过来眼眸,“怎么了?”

“霍竹雅你一个大老爷们儿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宋子书方才抬起来眼眸正打算开口说话,接着撞入眼眸的就是这鹅黄色衣裙的冷美人的姿态,唇角僵硬的扯了扯,如是这样的说。

本是儒雅的容颜愈加的多了几分旁的颜色,格外的古怪。

“又是有谁说过男儿身就不能作女儿红妆了?”

霍竹雅笑了笑,如是说,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待宋子书。

这个时候看起来这一位年轻的主将竟然还有一点闲情雅致,瓷白的手指执起来点桃花妆的画笔,在眉心的位置晃晃悠悠就是没有下笔,看起来应该是在思索着应该画在什么地方才会感觉好一点。

顿了顿,她方才在宋子书越来越奇怪,但是却因为什么,始终都是欲言又止的神情下道。

“外头发生了什么,可是有比较好玩的?”

他不说话。

只是微微的蹙眉。

接着又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眉眼间缓缓的舒展过来,随后这位在外人面前看起来感觉儒雅稳重的副将,极为随意的撑着下巴,半个身子都搁在了霍竹雅梳妆打扮的书几上。

他接着道,“好玩的事情肯定是没有的,毕竟好戏都没有开场不是。”

顿了顿,宋子书道,“我只是感觉到疑惑不解,分明那边的异动你也知道,这样的小事你还让那位十一殿下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的不精明了。”

“别乱碰我的东西。”

霍竹雅这个时候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宋子书一个一个的伸出来将这些藏了许久的物什好奇的摸来摸去,她略微有些不悦道。

接着见宋子书收回了手,目光便是少了几分寒意,这才是说,“我做什么事情自然而然是有我的打算,你莫要多想,也不必多说。”

“乖乖的把我交代你的事情都做好就行了。”

她这样的说。

手法娴熟的画了眉间纹饰,勾起来一支玉雕的桂花朱砂簪子插在发髻上头,随后看向宋子书。

素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中看不出来半分的若冷雪的模样,见得有三分流光,七分娇俏。

“我好看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四) 听得霍竹雅这样的问。

宋子书嘴角抽搐的弧度愈发的大了去。

他终是无奈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看没有看,这般的如是说,“主将你容色冷然如玉,定然是作红妆也是极为好看的不是。”

霍竹雅不可置否。

随后她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饶有兴致的将目光望出去,也不知道究竟是要隔着这营帐的布帘子看什么。

听得她极轻极浅的笑意。

“宋子书呀,好戏准备开场了呢。”

那一道嗓音缓缓地,饶有兴致。

是以宋子书也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望向那不知名的远处。

许久他收回来目光。

如是道,“主将既然有如此的打算,那么我便是待会自己先去,不同主将同行了可好?”

他蓦然间又客气起来了。

霍竹雅挑起来眉眼。

对于他这样的笃定语气略微有些别的想法。

“唔。我觉得你这样抛下我走了,有些始乱终弃的感觉。”

她这般的沉吟片刻,如是道。

“…………”

这是哪来的始乱终弃?

宋子书无言以对。

分明他不过只是为了避嫌于这位霍少将军的计划,怎么到了这一位的口中就变成了这莫名其妙的始乱终弃呢。

不过清楚了这人的性子,到底宋子书也不会说什么去,他终究感觉到的只是无奈罢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终究是如此的顺着她的意思了。

“听闻,霍家少将军霍竹雅有一位嫡亲的妹妹,早年间因为家门之飞来横祸大病一场,一直养在了深闺?”

听得宋子书这样的问了,这个时候霍竹雅面容上有一寸寸的笑意蔓延上,这般的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意思道。

“…………”

宋子书又是愣了愣,接着他下意识的道,“你不要和我说,你打算着用你妹妹的身份去看这一场比试?”

“对啊。”

霍竹雅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错误,反倒是觉着挺不错的感觉,这般的道。

瓷白的指尖又捋了捋鬓角凌乱的发,想了想,随后说,“我终究是有自己的把握的。

众人自然而然是不知道竹音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

这样的突然出现,想来正是如同看到了那位不近女色的十一殿下带着未婚妻来的惊愕来着。”

“肯定是很有趣的。”

霍竹雅这样的道,随后笑了笑,道。

“………………”

宋子书扶额无奈,叹了一口气,“大概这样的事情只有你感觉有趣了去。”

“之前陌烟姑娘来的时候,明明暗暗里面都是有人在议论纷纷。一个女子尚且如此,霍竹雅你也不想想,再多出来一个假的霍竹音会有如何的效果。”

霍竹雅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一番话是在想着一些什么,她只是这样的静默着。

宋子书的确是觉着这般的想法实在是太过于以身犯险了不是,是以才是这般的说。

看到了她如此的模样,下意识的就以为了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些教她入了耳。

接着继续的趁热打铁,如是说,“我知道你素来都是有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比不得当时。

四面都是危机潜伏,你为主将,如果是出了什么事情,叫军中的将士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一章 月照花林皆似霰(五) “那又怎么样?”

霍竹雅这般的疑惑不解道,她抬起来眉眼,如是以水晕了胭脂描画在眼角,道是无尽柔情桃花也不为过的容颜间带着素来的漫不经心。

顿了顿,她道。

“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么?”

宋子书愣了愣。

“难为你这样的信任了我,可惜我这人就整日的习惯了悠哉悠哉,指望我管这些事情还是算了不是。”

他撇了撇嘴,有几分不自在的说。

“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

霍竹雅蓦然间笑出来,这个时候她一身鹅黄色的罗裙,容色明丽,哪里还是见得半分的素来少年郎模样,分明就是一个俏丽的深闺少女。

她随后淡扫目光于他身上,“我记忆当中你办事素来都是稳妥的,这般的贬低自己作甚?”

“…………”

宋子书低垂下眼眸。

“反正只要你自己好好的管这些就行了,我可不愿意接过来你的那些烂摊子。”

他这样的如是说。

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霍竹雅这个时候仅仅只是笑了笑,并不点破。

“所有人都对于这些东西可求而不可得,而如今这些东西送到了你的面前你都不要。”

她这样的道。

宋子书不可置否,同样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这位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儒雅稳重的副将,容色间一寸寸的有些莫名的异色,指尖紧紧的攥住。

静谧间似乎是很嘈杂,似乎又是安静的。

他终究是不晓得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又怎么样呢?

谁都曾是鲜衣怒马的年少时候,谁也有过一拢天下抱负的心思,只是岁月的磨砂以及某些时候的无力。

想要的。

忽然之间如今就发现,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些初衷了。

想也无用。

无用也不过只是如此了不是。

他出身寒门,十年苦读,到头来努力博得的功名却是成了旁人手中之物。

如今从军行,宋子书想啊,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就好了。

那些教人一展宏图的人生终究是不属于他,而若是有机会在面前,他也不会要了。

仅此而已。

或许说他胆怯也好,总归是不想了。

那一年的雪太大了,打在身上的仗刑委实疼的入骨,那在眼前一寸寸蔓延的血色,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了。

“主将。”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不知道这个时候心里究竟是如何的情绪。

他只是记得自己这样的说。

“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永远都要记住在你的身后有人,有整个霍家军。”

霍竹雅看起来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感觉到惊愕,她接着微微的低敛下眼眸,应了一声,低声道。

“我知道啊。”

她当然是知道的。

在她的身后,有霍家军。

有祁寒月。

有母亲。

有已经不在了的兄长和父亲。

他们都一直都是那样没有改变过任何,就这样的站在她的身后。

不曾离去。

她从未忘却。

“还有我。”

这个时候,宋子书莫名其妙的补充了一句。

他道。

“我会站在你背后的,像是那些和你并肩作战的同袍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二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一) “为什么?”

霍竹雅这个时候愣了愣。

接着她一如既往的偏了头,唇角是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有几分入了眼底,又是有几分不曾入了的颜色。

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是冷的,一身鲜活的鹅黄色衣裙都没有渲染上半分,只是冷的。

始终都是那个年轻的主将,霍竹雅也依旧是霍竹雅,而不是霍竹音。

若云间雪松。

仅此而已。

“救命之恩。”

宋子书只是这样的轻描淡写的说。

“哦。”

见他不愿意多提的模样,霍竹雅也便是不多说了去,是以她只是这样的淡淡的应了不是。

这个时候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物什,眼底有些饶有兴致的颜色,抬起来眼眸看他道。

“有没有兴趣同我赌一局?”

宋子书很明显已经从了回忆中醒了过来,他抬起来眼眸,其中有疑惑不解的情绪浮现。

“赌什么?”

他这般的低声问。

“总归也是闲着无聊罢了。”霍竹雅这样的说,嗓音当中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随后指尖拂过打开了剑鞘的佩剑,流光碎影,落了几分边疆的温阳。

她顿了顿,只是继续说,“今日不是有着比试医术么?以此为赌局倒也是不错的一个选择。”

宋子书想了想,终究也是点了点头赞同她的想法,“你这么说倒也是如此的,毕竟比试医术这样的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究竟如何去分了伯仲不是。”

“不过我倒是略微有些好奇,开了这一场赌局,那么你打算是下注在那一方?”

末了,宋子书这般的笑了笑,眼眸中倒影出来一身红妆打扮的少年郎模样,只是到底他不知道的是,此少年郎非彼少年郎,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娇娥。

他只是这样的开了口。

儒雅稳重的副将,依旧如此。

若这个时候的霍竹雅一般。

“我啊…………”

霍竹雅听他这样的问,想来也是在思衬的才是,而这个时候她又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道,“我以为的,你会先问我的是这赌局的赌注为何物的。”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没有隐去,他只是这样的静静看着面前的霍竹雅。

许久,宋子书道。

“那如你所言,赌注是何?”

霍竹雅嗤了一声,低声道了一句无趣,但是随后到底还是同他开了口,指尖绕着脖颈青丝,另一手将剑刃放下,如是道,“一个人情。”

她嗓音淡淡,听不出来这个时候的情绪。

只是淡淡的一句话。

没有任何的感情在中。

是素来若风雪无法折断的雪松一般的感觉,也像是被雪色潋滟了一树的雪松的翠,听得她随后继续说。

“我同你赌这一局,赌注是一个人情。待我有难时候,你帮我一把。你若两难,我助你一臂之力。”

宋子书这个时候没有说话。

即使没有这个赌局,若是霍竹雅有难,他定然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不是。

他这样的想着。

所幸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赌注如何,随后点了点头,笑得一如既往,“这个可以,听得有几分意趣。”

霍竹雅抬起来眼眸看他,随后见着他执起来一根她书几上陈列来的簪子,上头有一环碧色的月,他插在她发髻上。

接着道,“这个配着好看。”

末了,他又说,“我赌陌烟姑娘赢。”

霍竹雅这个时候想了想,随后说,“那我赌孙大夫这边。”

她笑了笑,在他目光下嗓音浅浅道,“毕竟啊,只有这样的话才好玩不是。”

宋子书不可置否,目光不知深浅。

蓦然间就笑了。

此后一片静默。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三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二) 想来这个时候的陌烟定然也是不晓得自己同孙大夫这个小小的,无意间就闹了出来的医术比试会引起来这样大的风波。

若是晓得了,也不知究竟会做何感想。

所幸的是现在她并不知道。

“陌烟姑娘,比试准备开始了。”

到底东方子珩帮她看过了药材的事儿,而她终究是因为不晓得为什么心中有点略微的紧张,是以又跑过来了去看看。

彼时她正是摸着一根药龄已经是了百年的珍贵人参的时候,便是外头传过来了这嗓音。

药材是归结一起放着的不是,是以来的时候一个药童来给她引路,一直一旁候着去,听到这嗓音,年岁尚轻的药童抬起来一双略微有几分惶恐不安的眼眸看了看她,磕磕碰碰的开了口。

“陌烟姑娘,我们该是过去了。”

陌烟对于这一个药童如此的举止并没有什么觉着好笑的,毕竟在整个军营当中所有人都以为的是她的身份是东方子珩的枕边人,本着是医者的念头而来,如今所有人却都不知道她本是医者的身份了。

害怕也是自然而然的不是。

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道,“终归我也是看完了。既然如此的话,我们就过去罢。”

那药童对于她的好说话不晓得应该说什么,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如是说,“我去为您引路。”

她没有说话,垂下来眼眸,跟着药童的步伐一路走出去。

这一路算不上太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遇到了许多认识的,或者是不认识的人。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绕是这个时候看着那些前来围观这一场医术比试的就是乌压压的人群,她眼底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

她在等着,旁的再无。

孙大夫缓缓而来,应着许多人的熙熙攘攘的支持或者是旁的话,好起来好生热闹的感觉。

见得他上了高台,方才如是接过来随身伺候的药童扛着的医药箱箧,见着陌烟这儿一片冷清,他不知究竟是有意无意的还是开了口,道,“等到待会儿的比试,还希望陌烟姑娘多多指教。”

端的是一副长辈待初出茅庐的小辈的关切。

陌烟这个时候也是端起来了笑意,“孙大夫如是。”

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给出来这样的回答落了他几分的颜面,孙大夫的脸色略微有些不太好看,但是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是万万不能露出来这样的情绪。

孙大夫只是点了头,以为应着回礼。

一切按部就班的模样了不是。

是以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来了的,端坐在主位的,素来公正且儒雅稳重的副将宋子书的身上。

“……………”

宋子书心中无奈。

但是对于这样的烂摊子他除了接下来,仿佛也是别无他法不是。

叹了一口气,他如是记着按霍竹雅交代的那般,对着人群中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笑意的她招了招手。

霍竹雅果然缓步而来。

众人的目光既是复杂又古怪,没有再去看两位主角,而是看着那一身鹅黄色衣裙的韶华正好的姑娘和宋子书。

赤裸裸的都是晦暗不明。

仿佛写满了一些不可言明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四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三) 宋子书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但是很明显的这个时候在所有的面前显得儒雅稳重的副将略微有些僵硬的感觉。

他好容易硬着头皮,对着霍竹雅如今一身女红妆的面容挽起来几分不失礼数的笑意,接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对着众人道。

“这位姑娘也是这一次医术的监督之人。”

监督之人?

众人听到了宋子书这样的说,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后议论纷纷了起来。

“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又穿起来了女儿家的衣裙。”一个少年的嗓音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但是带着疑惑不解的语调,也不知道究竟有几分的真假。

只是这一道声音不大不小,正是刚刚好的,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在了那个又是从人群中而来的苍白纤弱的少年身上。

楼陌君偏着头,舔了舔殷红如血的唇,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笑意,道,“霍竹雅,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是喜欢穿着女儿家的衣裙不是。”

也不知道两个人究竟是约好的还是如何,霍竹雅想来年少的时候,也是见过了楼陌君这位南栾的少年帝君才是。

宋子书如是想着。

接着见得霍竹雅竟是见怪不怪的剜了他一眼,端着的是女儿家的嗓音,少了素来的低沉,听起来似乎自然了许多。

依旧是淡淡的,平静的,却是比着若云间雪松的声音清越了许多。对于宋子书而言,这样的嗓音是格外的陌生的。

她蹙眉,如是道。

“你这小郎君竟是胡说。我哪里穿女装了,分明我就是女儿家,不是这样的打扮还能够如何?”

底下众人对于这样的一出好戏似乎十分的感兴趣,觉着两个人这有几分好玩儿,也没有注意到这几个的刻意。

接着听得楼陌君笑了笑,手指落在面前霍竹雅的脖颈青丝上绕了绕,很明显就是一个风流姿态的模样。

“既然不是的话,那我想着小娘子这是何人啊,竟是和那位年少成名的霍少将军那样的相像。”

这的的确确是实话。

面前的霍竹雅即使是了如此的装扮,依旧是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几分同素来模样的相似,但是只是相似,并不是重合。

“自然而然是像的。”她撇了撇嘴,道,“霍少将军可是我嫡亲的兄长,倘若是不像那样的话才显得奇怪了。”

楼陌君不着痕迹的笑了笑。

随后远离了她几步子。

如是道。

“如此的话,莫不是那位传闻中同霍少将军一母同胞的嫡亲姊妹了去?”

霍竹雅在宋子书的面前如是对着他哼了一声,活生生的就是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家的刁蛮姿态,教他不由得移开了目光咳嗽两声。

“……………”

玩得真开心。

他这个时候总算是知道了霍竹雅的有趣在哪里了不是。

陌烟方才听到了嗓音就望了过来,本还是疑惑不解的看着,接着看到两个人这样的唱戏,蓦然间就笑了,看起来也是猜出来了什么。

楼陌君是以这个时候带着几分少年心性的对她眨了眨眼。

唇角抿着笑意,好生乖巧。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五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四) 那一双同她有几分相似的勾人心魄的眼眸仿佛会说话一般。

她也不知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故作平静的移回来目光,咳嗽了两声。

那边的楼陌君似乎笑得更加开心了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至少是在旁人的眼光看来是如此的。

这头霍竹雅觉着够了,随后早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计划的宋子书就起了身,缓缓地走到她身边来,如是对着众人道。

“这位是我们霍少将军的嫡亲姊妹,想来诸位在东瀛的应该也是听说过她的传闻。”

众人似乎都想起来了什么,的的确确的,在当年霍氏一族为将门精锐从而风光满城的时候,作为被众人谄媚奉承了去的镇国将军霍冷獒的嫡女霍竹音,也是一个让人难以忘怀的存在。

似乎霍氏一族的子女都是那样的优异到了鹤立鸡群的存在,那一年正是东瀛帝都国花的芙蓉满城之际,而那位随着即将要去了战场的霍少将军身边容色已经看得出来几分冷美人感觉的少女,大概就是镇国将军霍冷獒的嫡女了不是。

只是后来因为那一连串的事情,霍氏一族逐渐的就没落了去,那位本该是在东瀛帝都中占有一席之位的冷美人,如今已经是被所有人遗忘去了的存在。

对于这个昔日本是可以风光无限的镇国将军嫡女,有些人忽然之间想起来的时候,只能够提上一句不晓得成了什么病,一直养在深闺中再也无人见过了,如此的话罢了。

谁也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之后,能够在这边疆,重新见到这一位。

再去看这女子的装扮,似乎也从传闻之中推测出来的年岁差不多,一身鲜活的鹅黄色衣裙,上头是细腻的凤凰缠枝相思豆的纹路与大片银色镂空莲纹,站在那里做出来的一切都是深闺女儿家的一般。

虽是容色冷,却是比不得她兄长霍竹雅的半分。

这个时候的霍竹雅,倒也不能够称作是霍竹雅了。她一直以来都只是霍竹音,霍竹雅是她兄长的名字,仅此而已。

她唇角恰到好处挽起来笑意,对着众人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道,“霍氏竹音见过诸位。”

到底也是将门娇,养在深闺中多年有些时候的脾性略微显得幼稚刁蛮,但是终究是如同众人记忆中那位年少成名的将军一般的傲骨。

个个都是讪讪的笑了笑,对于方才误会了这个时候霍竹音同宋子书的关系感觉到有些不太好意思。

霍竹雅并没有什么感觉,说了这样的话,表明身份之后她便是坐在了宋子书身旁的位置去。

“开始吧。”

她这样的淡淡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之间感觉,这位常年间仅仅是见得到传闻的女子,似乎也有几分那位霍少将军的气度了。

宋子书没有说些什么。

他只是低声吩咐了另外一个走上前来的小侍给楼陌君这位小祖宗准备了位置,目光接着淡淡的落在了那敲锣之人身上。

那人很明显的就是愣了愣,接着被那位霍家小姐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低下头咳嗽了两声,便是敲了锣。

而今日,这一场医术比试,也正式的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六章 空里流霜不觉飞(五) “今日的医术比试,出题者为两位准备了合适的题目。”

那本是看起来有几分在人群当中显得群众模样的一位老者上了台,也不知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人竟是陌烟最为熟悉的一个人。

见得这个时候福伯一视同仁的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随后拍了拍手,便是不再说话了。

接着有几个充当了侍从的将士抬上来了两个人,一路几乎是顺通无阻的,到底是因为这已经算不得是人样了的两个伤兵身上的味道委实呛人了去。

是以众人即使是围观,也纷纷的捂了鼻子散开,待到那两人上了比所用的高台之后这才缓缓的又围了上来。

孙大夫目光中有些嫌弃的看了看扶到了自己面前的这个伤兵,接着到底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是不动声色的隐去了这样的情绪,教药童接过扶了人去自己那位置的地儿休息。

陌烟只是笑了笑,对于孙大夫略微显得夸张但是又是为了面子而不得不的勉强没有发表什么关于自己的见解。

她目光只是缓缓的落在了面前的这个伤兵的身上。

他已经是完全看不出来身形了,见得是一身残破的衣袍勉勉强强能够遮掩住身上,到底是因为这身上的味道还是什么,无人愿意给他梳整如何。

半死不活。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有这样的感觉。

随后也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的有些笑意。

一旁给她作助手的药童看起来也是知道了她的意思,便是扶起来了伤兵去了后头去。

福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接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如是说了道,“这就是这一次比试的出题。”

“倘若能够治好这两位,那么输赢自可论断。”

这样的交代完了以后,福伯便是下去了。

接着是下一个作军中将士装扮的人上来交代比试的规则,总归也不过只是一个零零散散的,况且陌烟同孙大夫皆是医者,一些规则早就已经知道了清清楚楚不是。

末了,两个人对着点了点头,作为临出手之前的示意,这是江湖中人对阵都会晓得的事儿,不论输赢,到底礼数都要周到了去。

待到两个人分着去了后头,底下的屏着呼吸的人仿佛一瞬间的炸开了锅一般的议论纷纷。

“你们觉得这一次谁会赢?”

一个人在底下开了口。

“我觉得应该是孙大夫。毕竟人家孙大夫的本是都是实打实的练出的,在座的诸位想来应该也是受过孙大夫的救治的,心中的斤两自己都是清楚的不是。”

一个看起来委实年纪也有了不惑之年的将士如是这般的说,见得他浓眉大眼的五官印在那恍若关公的面庞上,抚了抚自己的络腮胡子,这样的故作高深说。

“此话有理。

看起来那位传闻之中的锦若医仙似乎也不过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辈,倘若之前不是有着十一殿下给她担保,这军营都进不了来着。”

也不知究竟两人是不是串通好了,接着下一个就来补充了。

看起来是一个年纪小的将士,应该是尚未有着功名在身,很明显看得出来不过是一个混迹的小卒模样。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七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一) “这可不一定。”

这个时候一旁传来声音,这样的否认了说。

兴许是这一道与旁人都显得有些略微违和的声音还是如何,总归众人都是看了过去。

这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庞,到底是因为常年混迹在伙房那样的地方,所以这一张容颜所有人看来都是陌生的。

只是见得是一个少年。

仅此而已。

“什么都不知道的就不要来这里胡说了。”

本来还以为是一个经验老道的何人,结果看到的竟然是一个见都没有见过的少年,众人自然而然的就如此的回了一句。

少年身姿修长,容色若一片碧竹一般的清冷,不是若记忆中那位北沐十一殿下的若冰雪一般的冷,他的清冷,是一种教人觉着有几分人生若浮华的感觉。

不真实。

“我的的确确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的说,对于旁人的不信任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这样的嗓音淡淡的说。随后他笑了笑,端的是旁人都难得有几分的气度,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混迹在伙房中的普通伙头兵。

他只是道。

“毕竟说起来孙大夫虽然也是军营中的老人了,本事的的确确也是实打实的。但是陌烟姑娘又不是普通的养在深闺当中的女子不是。”

想来所有人都的确不知道的是陌烟的另外的一层身份,记得的大抵只是那夜她随东方子珩来的时候霍竹雅道的一句原来是十一殿下的未婚妻罢了。

几个人眼底当中似乎都有一些晦暗不明的情绪,那个络腮胡子的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对于自己身旁这一些人,被一个年纪轻轻的给说的满口无言有些无奈,他果真迎来了少年的目光,如是开了口。

“这个我们自然而然是知道的,到底也是北沐十一殿下的未婚妻,能够拿下来那样的清冷不近女色之人,想来不是平凡之辈,竟然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不是。”

他很会说话,所有人很明显的都对于这样的事情感觉到忌讳且不平。

然而这样的事情偏生就被他这样的说了出口,看起来只是无意间的随口提起,但是实际上也不知道究竟是几分的真假刻意不是。

少年到底也是精明的,忽然之间又想起来了记忆中那个饶有兴致的靠在伙房中的梁柱上的姑娘,容色冷丽,说话行事皆是周到。

他到底还是悄无声息地遮掩了眼底的情绪,接着如是笑了笑,附和着说,“这倒也是。

“毕竟因着陌烟姑娘是江湖当中鼎鼎大名的锦若医仙,倘若不是她医者仁心在游历的时候出手救了整个江南的百姓,也不知道当年会出现什么事情。”

“也是多亏了她不是。”

那个络腮胡子的,面容上明晃晃的关公脸愈加的涨红了起来,看起来倒不像是不好意思,而是略微显得有些古怪。

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少年这样的精明,竟然将这样的话都能够说成反着去了的不是。

他咳嗽了两声,到底还是端着架子笑了笑,却显得有些讪讪然,道,“这位小兄弟说的在理,在理。”

一旁的人面面相觑,随后心照不宣的也附和了几声。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八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二) 那少年这个时候也只是同样礼貌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这一群人自威风凛凛的开口而来,又讪讪的附和离开,一群的伙头兵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围了上来。

“嘿嘿,没有想到你平时那样的沉默寡言,一开口就这么不得了。”

生得憨厚的一个伙头兵这样的自来熟拍的拍少年瘦削的肩头,这样的道。

总归也不过只是赞扬罢了,军营当中的大老爷们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的不是。觉得做得好就拍拍肩膀说话,毕竟这样才显得够意思。

少年的身子不自然的僵了僵,随后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个伙头兵想来也是没有注意到的,他这是这样的乐呵乐呵够了就送了手。

“陌上哥哥。”

年纪小的药童这样的弱弱的对着他开了口,很明显的就是之前那个教人印象颇深的孙大夫不好了的小药童。

见得他这个时候许久才钻进来一群人中间不是。

一旁的人心照不宣,默默的作鸟兽散了去。

“陌上哥哥。”

待到所有人都散了个干净的时候,药童又这样的开了口,有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就这样说话的时候抬起来眼睛看看他。

“怎么了?”

陌上子行听到了他的声音,这样的问着,随后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顶。

“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姑娘啊?”

药童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半分之前在所有人面前那样的天真姿态,他目光落在了已经看不见了的营帐,这是用于医治的时候所设立的营帐,撇了撇嘴这样的说。

陌上子行愣了愣。

随后一如既往的笑了笑,道,“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人。”药童摇了摇头,这样的说。他唇角挽起来笑意,露出来脸颊上的两个酒窝,如是说,“不过陌上哥哥说的她是好人,那么就是好人吧。”

陌上子行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不出来嗓音当中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末了,他又是轻轻的避开了药童的触碰,因为他伸出来了手想要拉些什么不是,可能是下意识的就躲开了这样的触碰。

药童的眼眸中有些不满的情绪,但是也没有说什么。

陌上子行蓦然间开了口,这个时候他的嗓音散落在风中。

“白昼。”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叫过药童的名字了。

名为白昼的药童很明显的就愣了愣,随后十分无奈的笑了,依旧是看起来天真烂漫的模样,至少在这个人的面前是这样的不是。

“陌上哥哥怎么突然叫我名字了?”

“白昼。”

他又是唤了一声,嗓音淡淡,目光落在白昼比自己矮了许多的身子骨上,目光当中有些晦暗不明,陌上子行如是说,“你为什么要问。”

白昼疑惑不解,“问什么?”

“…………”

陌上子行忽然之间又不知道怎么面对着这一张,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显得清澈见底的面容说话。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

白昼自然而然是知道了陌上子行并不愿意告诉他一点事情。

他只是想了想,随后说。

“陌上哥哥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了。”

陌上子行听到了他这样的话,冰凉的目光缓缓地落了过来,接着只是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了不是。

也许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陌上子行如是想,忽然之间眼前浮现了那一年的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情景,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没有如同平时一样把这样的记忆在心头挥走,只是往深处去想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五十九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三) 这个时候他的身旁分明是嘈杂的凌乱,却是不知为何,心中一片的安然宁静。

兴许是那些想到了的东西。

陌上子行不知道。

他如是这般的想着。

台上的霍竹雅将一切尽收眼底,但是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开口同一旁正襟危坐的宋子书说什么。

只是捅了捅他手臂。

倘若是在平常的时候她不作红妆,这样的动作的的确确是感觉到没有什么,然而现在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依旧是如同往日一般的大大咧咧。

“……………”

宋子书鼻尖的味道一直都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家最喜欢的胭脂香,这样的味道对于军中任何一个将士而言都是陌生的。

是以他红了耳尖,接着偏头去看她。

霍竹雅笑了笑。

“…………”

宋子书突然就咳嗽了两声。

她眼眸中有些疑惑不解的神色,接着道,“你这是在咳嗽一些什么?”

末了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不过只是想让你看一看那边的情形罢了,虽然这个时候我是作女儿家的装扮,但是实际上我终究是一个大老爷们。”

“你没有必要担心什么。”

其实这句话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关系,按照宋子书的性子,他若是冷静一会儿便会知道这不过只是素来的习惯,自然而然也不会去介意什么。

只是这个时候她偏生还同他解释了。

他难免尴尬。

这句话明理暗里的意思就是说,霍竹雅自己道自己并没有那样的龙阳之癖不是,而他这样的反应,很明显就是将自己上头的这一位主将当做了那样的人。

宋子书难免无奈,随后转了一个话题,按着她说的去看了那边容色陌生的陌上子行和那个药童。

疑惑不解的回了眼眸来看着霍竹雅,“这看起来不知在何处见过的,只是想不出来了。看这一身打扮应该也是一个伙房中打下手的不是。

你叫我,就是为了?”

末了,他便是不再说了。

霍竹雅支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她一身鹅黄色罗裙,身姿纤长,一双素来有些风雪颜色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这个时候她是眯着眼眸的,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看起来有些慵懒的感觉了不是。

她蓦然间就笑了。

笑声是素来的清浅,但是如铃,却也是如山间的泉。

“你果真是记性不好了。”

她这样的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

随后在宋子书有几分疑惑不解,但是更多的晦暗不明的眼神下,指尖拢了拢袖口,嗓音仍是懒散,如是才说。

“我以为你记得的。”

她顿了顿,随后有几分无奈的模样摇了摇头,方才是说,“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以一纸论策震惊了整个东瀛帝都的寒门书生啊,如今的记性还比不得一个武将了去。”

宋子书不可置否,他对于霍竹雅提起来当年的往事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接着果不其然听她继续说。

那声音低低的。

“那一场战,南栾陌上家受挫,嫡出长孙与当家的家主。”

“不知所踪。”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四) …………

…………

——“那一场战,南栾陌上家受挫,嫡出长孙与当家的家主。”

也不知究竟是这一道声音委实是与平常的声音不同,还是说时间在这一刻蓦然间太过于漫长。

从她口中的这一句话一直的在他耳旁环绕,不曾消退,颇有几分技艺高超的琴师指尖流下来的淙淙妙音绕梁三日的感觉。

宋子书很明显的愣了愣。

他张了张口,看着面前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如既往姿态的霍竹雅,终是言不由衷。

“哦。”

他只是这样的声音平淡的应了。

接着他继续听到她嗓音,略微带着笑意,仿佛那么一瞬间的低声说话的时候那黯然神伤,只是错觉。

但是宋子书晓得的,并不是。

听得她如是说,“也难为我家的那个老头儿了,在所有人艳羡的年纪得了那样的名誉,结果却是死在了沙场。”

“真是委实可惜了。”

霍竹雅这样的轻描淡写的略过了,接着她笑了笑,对着身旁的宋子书道,“你看看那个少年,如今长大以后的岁数是不是对得上当年失踪的南栾陌上家嫡长孙?”

宋子书瞳孔微动,他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面前这个时候的霍竹雅,“莫非你觉得………”

他依旧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这个时候听着这样的话,很明显并不用说完也知道了下一句究竟会是什么意思。

霍竹雅不可置否。

她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不过只是猜着玩儿罢了。谁又知道是不是,或许当年留下来的故人现在已经成为了黄沙里头的半截枯骨不是。”

她素来说话都是有凭有据的,在这样的事情上至少如此,宋子书一直以来都是一清二楚。

但是看着现在这样的情况,很明显了霍竹雅并不愿意去多说一些什么了,即使他开口去问,也不见得她会回答。

况且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终究是不合适的。

是以年轻且儒雅的副将咳嗽了两声,随后端坐一如既往,对着周围有一些将士时不时望过来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

微微的对着身旁的鹅黄色罗裙的女子,他笑了笑,如是说,“那这样听起来的话,霍小姐可真是非常好的兴致啊。”

霍竹雅自然而然也是精明的。

她只是挑眉,“彼此彼此。”

终究有一些话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陌上子行自然而然是不知道这些,他依旧那样的站着,不言不语,眼神当中望着,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何处。

那个叫着他陌上哥哥的白昼,似乎这个时候也沉默下来了。

这一切都漂浮着一种淡淡的和谐,却又有着说不出来的危机四伏。

大概是见到了端坐在上头的副将这样的自然,那些时不时望过去的将领似乎也是打消了对着这一位霍少将军的嫡亲妹妹好奇的心思。

同样是心照不宣的不是。

这些在军营中待过的大概都是知道,这一位年轻的霍少将军的性子的。

众人如是这般的想着,便是在外头继续的等着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一章 汀上白沙看不见(五) 陌烟这个时候是自然而然不知道这些的不是。

这个时候她到底还是在忙着的。

当时这个人被抬上来的时候,按着她医者的习惯她只是下意识的打量了整体,除了这比较少见的之外,更加重要的是那一张面容。

她如是这样的想。

“陌烟姑娘,我们已经给他擦洗了身子换了衣裳。”

那个给她打下手的药童这样的低声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有些为难的模样,顿了顿如是道,“您过去看看吧。”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她放下手中的医书,修长白皙的指尖按在了眉骨上,所以遮挡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许久许久,只是叹了一口气。

如是她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不失礼的笑了笑,随后淡淡的应了一声。那药童见她应了,看起来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末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前边引路。

见得眼前蓦然间就开阔了起来,军营当中的药童终究也是明白一点药理的不是,是以这个时候陌烟见着是整齐的营帐内室,漂浮着一种随着清风带来的干净感觉。

一切的陈设都是十分的简单,但是的的确确是实用的,比那些寻常的富贵人家中用于点缀显摆的,难为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忽然之间感觉如此倒是有几分莫名其妙的雅致了。

“你退下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陌烟这个时候大概也是明白了一些,是以她拢了拢袖口,随后这样的对着药童交代。

那药童自然而然的就点了头说,“刚才姑娘那边的药方想着已经照着医书那里研究出来了,我去给您拿药。”

她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便是听着细细碎碎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了去。如是这个时候,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似曾相识,但是从未在记忆中出现过的人。

江家阿易。

江折袖。

也不知之前做的那些梦是真非真,总而言之关于她与那位南栾的大长公主之间的牵连,到底也是觉着有几分可信的。

是以在方才她过来看着药童处理的时候,见着被温水渲染了一层又一层的绢布擦来了那一张脸庞,露出来了年轻的面容,这才心中有些晦暗不明。

她缓步到他面前。

实际上这个人和记忆中的江折袖的的确确是长得像极了去,但是又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她想着,大概曾经也是见过的。

“倘若说你也是来劝我说什么一定要好好的配合这一次治疗的话,那么这样的话干脆就不要说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凉薄的少君,倘若说起来江折袖是笑着为戏中人带着神秘的时候是恍若三月间的桃花灼灼,那么这个看起来略微年长的少君,那么,便是旁的不一样了。

像是冬日的雪,若山间秋日的枫叶。

她这般的如是想。

看着面前这个人撇着头,看起来似乎是素来的模样,蓦然间陌烟就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二章 江天一色无纤尘(一) “原本还想着是一个如何铮铮铁骨的性子,没有想到不过只是一个不明事理的罢了。难为看起来岁数都比我大,却是半分都不懂事。”

陌烟这样的随后撑着下巴道,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就这样淡淡的凝视着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什么情绪,但是语调中却听出来了有几分饶有兴致。

她仅仅只是这样说。

果不其然的还是年少轻狂的少年,这个时候就回了眼眸过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在一群美人当中都显得国色天香几分的容色上,不由得微微的愣了愣。

随后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收敛了情绪,这才道,“我才不用你管。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这样的简短回答。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陌烟自小就是在风云起伏的东瀛帝都长大,自然而然看人都是有几分自己的通透的不是。

她看得出来,他说话的时候少了几分敌意。

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倘若不是因为今天的考题如此,大抵我也不会管你。”

她这样的说。

这话的意思,无论是谁听起来都感觉不像是一个医者,因为到底在所有人眼中的医者都是妙手回春医者仁心的不是。

难以想象这样凉薄的话,竟然是从一个医者口中说出来的。

只是这个时候,他眼珠动了动。

眼底有三寸寒光,一如当年的时候那般颜色,抬起来如是看她的眼眸。

或许终究是如同昔日不一般了去,素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如今已经长开了,那是一双看起来格外漂亮的眼睛,没有迷惘,也没有时常望着天空时候的那般清澈,淡然的,没有什么情绪。

若山间泉,云间霏,仅此而已。

…………

…………

他突然就笑了笑。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她的确是不记得记忆中有这个人,但是终究还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的这个,逐渐的感觉和那个梦境当中的影子全部在一起,一点一点的重合起来了。

只是她并没有急着开口。

接着她听到这个人道。

“师傅啊,好久不见了。”

这是十分的令人感觉到熟悉的称呼。

也是记忆中略微有些难以忘怀的。

不知道究竟在什么地方听过。

雪下的很大。

“师傅,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师傅。”

来来去去似乎都是这一道嗓音。

她只是微微的蹙眉,“我不是你师傅。”

江折袖愣了愣。

看起来似乎倒是同楼陌君有着不同的反应,他淡淡的笑了,抱着臂倚在榻上,这样的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那么现在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人。

接着很久很久,她听到他的嗓音说话。

“是锦若医仙,还是说北沐未来的十一皇子妃。”

顿了顿,江折袖如是道,“或者也可以称呼………”

“楼陌烟?”

他只是这样淡淡的开了口。

这是一个颇有魔力的三个字,以至于现在她一听到这三个字都有一些其他的情绪从心底油然而生。

她不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三章 江天一色无纤尘(二) “若是你还想要活着,那么就是莫要按着那般的同我说话。”

她目光淡淡的,许久便是同着面前同那个梦境中的少年,便是江家阿易如此的开了口。

无论在什么时候,她极少开口说这样的话。

但是这个时候的的确确是说了的不是。

或许是自东方子珩出去外头了以后,这分明也算不上如何,不过只是略微的异动,按理说她不会担心且感觉到烦躁的才是。

只是不知为何。

彼时倘若江折袖同她说这样的话,她也是并不会见得恼怒,只是这个时候中就是如此了不是。

愈来愈乱。

她觉着自己的人生仿佛完全都被颠覆了一般,所有人都仿佛开始在她耳边陈述一件事,她是楼陌烟,而不是陌烟。

所谓她为陌烟,或者是说还是苏锦若的那一段时间,仿佛都是假的。

就是时常,她都会怀疑,自己会不会也是这个世界上虚假的影子去了。

大抵是心浮气躁了去。

她垂下来了眼眸。

却是并不觉得如何。

“师傅生气啦?”

江折袖这个时候嗓音微微带着笑意,如是这般的说,一双桃花眼眸中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没有。”

陌烟下意识的否认了去,随后挑起来眉眼看面前已经同梦境中的那个少年长大了许多的江折袖,如是说,“不过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我是医者。”

她眼中情绪那么冷。

到骨子。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江折袖竟是如此的感觉。

“倘若你可以救我,那么试试也无妨。”

他咳嗽了两声,这般说,仿佛之前那个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人不是他一般。

陌烟自然而然是对于这样的行为有些晦暗不明的想法,只是到底是考题如此,她终究也是目的如此罢了。

她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道,“那就来试试。”

“总归,是比着不试试比较好。”

她这样的说。

偏头想了想。

药童看起来是掌握着尺寸,是以这个时候就是恰到好处的过来了不是,见着他提着她已经许久未曾用过的药箱子而来,平时乖乖的放下之后退到一旁候着。

陌烟笑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笑。

她容色本就是生的冷丽,这个时候难得笑得开怀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几分勾人心魄之外,有些莫名其妙的旁的意味。

药童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安静的候着。

江折袖忽然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仅此而已罢了。

见得接着陌烟动作娴熟的从药箱子里面拿过来物什,到底也是一些医者常用的,小时候他体弱多病,是以对于这种东西也是有着略微的了解,隐隐约约的见着就是了。

只是没有想到接着如画美人手中缓缓展开了一个锦帛,里面密密麻麻陈列着的分明就是泛着凉意的银针。

看得出来这东西保养得极好,是以看起来就仿佛刚刚从匣子中取出来的珍贵步摇一般不是。

这个时候有阳光。

落到了银针和执起来针的美人身上,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江折袖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这般的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四章 江天一色无纤尘(三) 然而实际上并不如同想象中的。

陌烟虽然是这样的放了话,只是终究她到底还是记得着自己为医者的身份不是,故而也是并没有同一个少年下狠手之类的。

“你的病………”

她这般这般的如是说,本着以为不过只是一些比较少见的疑难杂症,等到这个时候把了脉,蓦然间便是她微微的蹙眉起来了。

“如何?”

江家阿易眉眼带笑,这般的如是说。

也难为他这个时候可以开了口,分明之前还是那个几乎看不出身形的人,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方才看着的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也不知怎么说。

或许是他这一出戏演的好,或许也可以说,他身上所受的伤可能比看起来想象的都要复杂。

“还好。”

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般的如是说,“早年前我见过这样的病人。”

她这样淡淡的说了去。

江家阿易眼神当中似乎有些疑惑不解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笑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中的少年,拈着银骨扇,眉眼如戏,仿佛在唱着无人欣赏的一台青衣戏。

他似乎习惯性的就低声说话了去,或许这就是平常的伶人护着嗓子的说话方式了不是,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的。

从前还在年幼的时候。

她也爱戏,还因为这件事情闹出了不少的笑话,所幸的是后来东瀛帝都没有多出来一个喜欢唱戏的寂云宗少宗主。

只是此时时间突然间就静止了,听到的似乎都是他带着有几分悲凉的嗓音。

“从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和我这样说的。我也一直都相信这样的,只是到了如今,我再也不信了。”

“…………”

她不晓得在这个少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但是逐渐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做的那些梦很有可能是真的。

她记着江家有子名折袖,字阿易,只是人生不易,一生都不成活得如字一般的阿易去。

无可奈何罢了。

“你不必这般的悲观。”

想了许久,她这般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样的回答说。

或许在这个时候她也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顿了顿,陌烟如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方才才是缓了一口气,道。

“我的医术算不得差,至少在整个天下到底也是有些名声的,倘若说治不好你,我又何必拿自己的名声来赌不是。”

“你只需要相信我,旁的配合着就好。”

“我会治好你的。”

她极少说这样的话,如同她方才蓦然间对他说出来那样的,略微听起来有几分失了医德的话一般。

只是这个时候她说了话,但是却没有多想了去。

她看着面前的江折袖。

看着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嗓音微沉,“你若信我,我必定尽我一身的本事自鬼门关拉你一把。”

江折袖这个时候并没有立刻就给出了回答,他只是略微的沉默着,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

或许是信着,或许是不信,总归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五章 江天一色无纤尘(四) 陌烟并不着急于他的回答。

毕竟这样的事情总归说起总是需要思考的,她信着她的医术,而江折袖并不是一定的相信。

他将她当做是师傅,但是一直以来清晰的知道的,陌烟知道,自己并不是。是以无论是时隔多年之后相见还是如何,她说出来了这样的话,一定是要给一点时间的不是。

“你先好好休息。”

她顿了顿,这样淡淡的回答说。

“待到你想好的时候,可以让在这里伺候着的药童同我说。这段时间我会用药材吊着你的身子。”

末了她接着这样的补充一句。

江家阿易这个时候也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他许久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静静的看着那个已经不如当年初初识得的时候的姑娘。

她拢着一身裙,满身雪华,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是如同曾经一般的微微的让人感觉到震撼。

他实际上不知道怎么做选择。

不是说不相信。

而是。

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从眼底一闪而逝,到底还是没有把自己想的这些说出口不是。江折袖没有再说话。

他笑了笑,接着如终是开了口,“师傅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她脚步微微顿了顿。

侧过身子,这样的用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江折袖。

“旧事如尘烟,好端端的提起了这样的事情作甚?”

她许久这样的说。

仿佛是当真认得面前的江折袖一般。

很显然的在这个时候江折袖愣了愣,他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悄无声息地收敛了面容上的颜色。

容色虽是苍白模样,却是半分的傲气都不曾折去过。

“不过也只是当年的旧事,提起来这件事情的话到底也是我的不是了,毕竟师傅都不愿意再提了去。”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听起来似乎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

果不其然她听到他继续说。

“不如师傅不要如此急着走可好?我想让你留下来。”

陌烟疑惑不解的看着他。

自然而然是面前这个人还有话没有说完。

江折袖想了许久,道,“我记得从前师傅最喜欢的就是同我一起讨论的话本子里的内容了去。不如停下来听听我说一个故事可好?”

他说话的嗓音也是缓缓地。

轻轻的。

不知道究竟是刚刚醒过来的缘故还是如何,终究也不过是如此罢了。

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她挑起来眉眼,如是道,“你的身体不允许你这么做,现在你只能够选择休息,否则的话即使是有药材吊着,终究后来也是用心无力了。”

他噗嗤一笑,“那方才师傅不是还同我说,会自阎罗殿那儿拉我一把起来么?”

也不知道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嘲讽。

又或许是别的。

陌烟并没有多想。

接着江折袖又说,“我江氏一族的子弟,终究还是没有那样的无能。到底整个偌大的东瀛,谁也是手伸不到江家的宣州府去了不是。”

“我知道的东西不一定比你少,我的身体指不定我都比你要清楚了不是。”

…………

…………

陌烟有些古怪的颜色一点一点的爬上眼眸,只是她笑了笑,道,“那你的意思便是觉着自己已经没救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六章 江天一色无纤尘(五) “我可没有这么说不是。”

江折袖如是这般的回答,若是这个时候望过去的话能够看到的,大概就是那一双恍若春日间凉薄桃花的眼眸。

没有什么情绪在里面。

总归注意看的话,在这个时候忽然间就会发现那一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情绪,一如既往的黑,仿佛是一潭死水一样,没有什么光彩。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的认真看一个人。

自然而然就感觉出来了那一双眼睛里的不同。

她唇角挽起来笑意,容色冷丽,白似雪的肌肤,在这个时候更加显得眼泪的那一颗朱砂痣分外灼目。

“你的确是没有这样的说,但是你的眼睛里,已经告诉了我你想回答的答案。”

这样算不得上话的话,若是旁人待在这儿,听着定然是一头雾水了去,但是这个时候的江折袖并没有。

很多年以后的江折袖想起来此时的场景,总会觉着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惆怅。

到了那个时候,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无论是当年那个潋滟了满天雪华的姑娘,还是说如今再见到的时候旁的颜色。

然而那些还是后话不是。

他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在这一张年轻的面容上除了苍白,还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沧桑。

是以教这面容上一道小小的伤口都变了。

说不出来的感觉。

但是的确的,陌烟觉着如今的这个少年委实变了不少。

听得他淡淡的开了口,“那这样的话师傅就是愿不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呢?如果不愿意的话,那么就直接走吧。”

她不晓得究竟在想些什么。

末了挑眉,眉间似乎拢着一层薄薄的浅色,许久她唇角挽起来有些显得饶有兴致的笑意。

“我曾经也是喜欢听这些故事的,既然你觉着可以,那么就说给我听听。当做是在这无聊的生活当中添一剂乐趣不是。”

这个时候她说这样的话的的确确是实话,并没有半分的虚假。

毕竟在军营中,素来都是不见得有什么有兴趣的事儿,大夫们日常的乐趣大概也只是一股脑的钻在医书里头,待到鸣金收兵的声音传来,就是他们开始忙碌的时候了。

这样的平平淡淡的人生,也就是仅此而已。

难得有一个人愿意给她讲故事解闷儿,她怎么会去拒绝。

江折袖这个时候大概是没有想到她会答应下来,微微的愣了愣,精致的桃花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他一如既往的悉数隐去,旁的一概也无。

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如是道,“那就请坐罢。”

这个时候他的嗓音已经完全的变了一种味道,但是听起来明明就不是伶人在台上戏的声调,听起来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雅味道。

一点一点的层层包裹,像是天空中漂浮的云雾,淡然如水,写满了这些岁月时光中的不知名故事。

一场好戏即将就要开始了。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唇间带笑。

“这个故事要从许多年前开始说了………”

“它啊,讲的是一个关于雪华的故事…………”

分明是年少鲜衣怒马的年纪最爱的话本子中的屡见不鲜的开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在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她专心听着故事。

忽然之间脑海中蹦出来一个想法。

倘若让江折袖去茶馆说书,是不定茶馆那儿也会日日爆满了去。

不过只是想想。

末了她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七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一) 的确是如同江折袖所说,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了不是。

一座城,一个人,如果该遇到的时间终究会偶然就遇到了,此后展开的就是一串凌乱的红豆难以寄相思,或许又是万分的惆怅。

不知。

知否,知否。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小少爷,这位是新来的侍女,夫人那边选过来伺候的,若是您觉着可以的话,就从里面挑一个出来补着之前珊瑚姐姐那儿的空位去。”

小侍从这样的赔笑着说。

这些都是刚刚入府邸的侍女,说起来是夫人那边精心挑选过来的,实际上不过只是下头的人一个滥竽充数,借了一个名头罢了。

众人皆知东瀛宣州府有江氏一族,到了这一代的时候唯有江折袖和江折风两个小辈,而如今因着世事变故,偌大的宣州府一城,就是被如今这一代的两位少爷管着。

虽说近些年以来江折风逐渐的在一群年轻小辈当中显露出来几分鹤立鸡群的姿态,只是在这个时候到底有些人还是轻视的不是。

如这个小侍从,不过只是在江折风面前看起来才真实的露出来几分恭敬,在这一位被长嫂,也就是如今江折风青梅竹马长大的,后来抬进来的城主夫人了不是所不待见的江家小少爷。

不过只是顾忌着他兄长是东瀛宣州府城主的面子才这样的开了口,明摆着夫人那儿明里暗里都不愿意给这位小少爷什么面子,是以他们这些下人自然而然也是清楚的。

江折袖似乎对于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倘若不是借着这一位待着他并不好的长嫂名义,只怕是这些人都不能够踏步到自己的院子里来不是。

这个时候还是少年的他并没有现在的时候那样的凉薄,整个人仿佛都是清澈见底的,但是又蔓延着淡淡的忧伤,像是即将凋零的四月桃花。

“我知道了。”

他只是这样淡淡的说,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那小侍从看起来也是家生子,是以这样小的年纪就已经将院子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看得个清楚,在这个时候终究是委曲求全的来着。

见得他陪着笑脸,“不知道小少爷你看中哪一位了?”

江折袖并没有着急说话。

接着侍从继续道,“毕竟小少爷的贴身侍女这个位置终究是重要的,珊瑚姐姐那儿如今已经是了小舅爷准备要抬到府邸去的妾室,自然而然是不能够再伺候着小少爷您的了。”

“这些侍女真真的都是样貌品性极好的。”

“嗯。”

江折袖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依旧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旁的一概再无。

他终是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没有什么情绪的,落在了齐整整的站在自己面前各种姿容的侍女。

实际上说侍女的话大概还不如说得上是通房丫头来的确切,珊瑚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但是却没有想到终究是人心抵不过富贵了不是。

如今又是有新人来了,依旧是如同当年的情景让他挑选。

到底在这个时候他只是麻木的,并没有什么感觉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八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二) 相对于江折袖这个时候的平静,这一群齐整整站在院子里头的侍女,实际上个个都是心怀鬼胎的模样,只是到底是在主子的面前不敢放肆罢了。

“旁的本公子不见得有什么要求。”

他微微的闭上眼睛,忽然之间也感觉自己坐在廊下,看着外头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的侍女,也衬得这一片碧色的芭蕉林围绕的院子忽然之间多了江南粉黛的味道。

对于这样的感觉看起来这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年并不喜欢。

他许久只是这样淡淡的开了口。

“本公子仅仅只是东瀛宣州府江氏一族的嫡系次子,但是远远都是比不上兄长那样的有才能,是以待在我的身边伺候,并不见得以后能够荣华富贵。”

“你们觉着这样的日子不好,那么就大可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愿意留下来的就伺候着。”

说完了这些话,这位传闻中身子骨孱弱的东瀛宣州府的小少爷似乎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即使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嗓音是不急不缓的。

底下的侍女大概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有这样的主子挑人,有几个年纪小的在底下面面相觑便开始嘀嘀咕咕了去。

那小侍从似乎是有点无奈,叹了一口气,心里面暗道一句这位小少爷当真是一个不中用的,素来都是主子挑选侍女,哪里有见过奴才挑主子的。

紧接着在面容上他终究是咳嗽了两声,端着表面上的恭敬看着面前的江折袖,目光又淡淡的落在了底下的侍女们。

如是顺着说,“方才小少爷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罢。既然这是主子的意思,你们就如此按着吧。”

“倘若是不愿意留下来伺候的,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还是来得及的。我们宣州府这儿终究也是讲点道理的,大可以在这时候将你们分去别的院里去。”

或许看起来这个说话的小侍从都是比如今端坐着在廊檐下的江折袖看起来像一个主子,虽然说方才看起来这位小少爷举止从容,但是很明显的说的话大概也是事实。

这些奴才都是从外头的牙婆子那儿带过来的,对于外面的传闻定然也是知晓一二的不是。

孰是孰非,心中一定是早早的就有了答案。

“奴婢不愿。”

这个时候在一群整整齐齐站着的侍女中缓缓地走出来了一个看起来稳重模样的,容色清秀,放到外头倒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有这样的回答自然而然也是应该的。

见得她这般的道,随后行了一礼,乖乖到一旁候着了。

看起来这个侍女同这一群里面的几个比较熟识,既然这个时候她都如此说了,平日里交好的几个姐妹就齐齐的出来了。

接二连三的人就少了不少。

理由更是千奇百怪。

直到还剩着五个人的时候,这才没有人站出来了,见得容色各有千秋,或是妖媚入骨,或是端庄可人。

这些都是夫人那儿买过来的,都是调教的许久的,明摆着站在这里都是想着做通房丫头的来着。

小侍从自然而然看出来了,但是并不点破。

虽说是不见得以后有好日子的,但是这一位终究也是宣州府的少爷,将来平平淡淡一生也是有可能的不是,总而言之衣食无忧倒是如此。

说不准就是冲着这个,也是有几个人的就是了。

他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六十九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三) 这个时候他目光落到了这位小少爷的身上。

如是方才说。

“小少爷。剩下来的就是这几个了,您若是觉着顺眼的话就留下来一个做贴身侍女在身边伺候不是。”

末了他又在心底默默的补充了一句,虽然不见得在您身旁伺候能如何,倒是冲着身份来的也是有的。

若是这一次没有挑选出来的话,可就是没有下一次了,毕竟夫人那儿说不准直接的就扔过来一个给您当贴身侍女了不是。

江折袖不知道究竟是明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这个时候睁开来一双眼眸,精致的桃花眼眸,没有什么情绪。

许久。

从一群的碧色芭蕉叶移过来,缓缓地落到了站在雨后初晴的时候的侍女们,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是以才道。

“就她吧。”

小侍从自然而然也是一个有眼色的,想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见得是一张不见过的精致容颜,似乎看起来是稚嫩年纪,隐隐约约的已经可以看出来几分冷丽倾城的模样。

她身姿纤细,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瘦削许多,但是那一双眼睛里面都是冰冷的颜色,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就那样静静的站在这些人当中,不言不语,若是好生将养着想来来日也是一个美人的才是。

怎么选中了这个?

小侍从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倒是终究是应着了不是,他点了点头称是,随后便是领着那个姑娘来面前。

末了引着那些排着的出了院子,便是不见得如何了去。

她站在院内。

他端坐在廊檐之下。

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初遇。

江折袖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而不是静静的看着那些围绕着院子的碧绿色芭蕉,他开了口。

是好听的嗓音。

“你可否有名字?”

想来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主子,若是换了别家的主子,在这个时候自然而然不会管什么就直接的赐了名下来不是。

旁人还会训斥一二,江折袖这个时候一开口就是如此的话,倒是让楼陌烟愣了愣。

她缓缓的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如是回答说,“奴婢有名字的。”

“嗯。”

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偏着头笑了笑,如是说,“既然如此的话,就省得了力气给你赐名了。用着你自己的名字罢。”

她眼眸神色动了动,接着到底也是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行了礼,便是顺着到他身边去。

“奴婢名为陌烟。”

她自然而然的就这样的说了去。

江折袖看起来似乎是对于话少的人比较喜欢,见得她如此的过来了,他方才道,“我晓得了。在我的院子里比不得别的院子有那么多的规矩,按照平日里你在家中便可了。”

既然是贴身婢女,按照东瀛宣州府的规矩,自然而然是没有什么必要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粗活,就如此乖巧的在一旁伺候,就没有什么多大的事儿了不是。

楼陌烟点了点头。

接着又不知道究竟想到了什么,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隐去之后她如是说,“奴婢晓得了。”

江折袖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能够待自己的话这般的听从,笑了笑,随后缓了一口气的模样。

“那如此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四) 他仅仅只是这样的说。

旁的也没有再多说了。

楼陌烟昔日是南栾帝姬,身份尊贵得很,从未做过那些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事儿。

所幸接下来的日子里江折袖似乎也是看得出来她应是出身不凡,便是没有再让她做着些贴身侍女较为乏累的活计了不是。

那日听闻宣州府一年一度的比试之类的事儿要来了,难为他忽然想了出门,楼陌烟方才得了能出来看看的机会。

那是一个初初临了雪色的日子,她寻了城主那儿送来的,道是绣娘那儿刚刚缝制好的灰雪狐裘给他披上,一主一仆就如此的出了门。

“陌烟,你是何年何月生人?”

在这个时候,江折袖蓦然间问了。

她正是在挑选着刺绣所用的丝线,白皙修长的指尖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上,本就冷丽的容颜愈发的好看了起来。

她半倚在一片温阳中,听到他这样的问了,挽起来笑意回过头来,像是看着记忆中的楼陌君一般的看着面前的江折袖。

“为什么突然这个问了问题?”

“我听闻女儿家的生辰似乎都是要认真去过的。”

他只是这样淡淡的回答了说,看不清楚眼底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随后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着面前的她,如是说。

“我猜得出来你出身富贵,是以若是庆生定然是必然的不是。”

“…………”

楼陌烟听了之后的那一句话,忽然之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

她已国亡。

她也算上的是亡国公主,这般的让人知道了会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的身份,她即使想要开了口说生辰,似乎能够说。

东瀛宣州府江氏一族可不仅仅是那样的简单。

她不过只是想着如今让自己和阿君一起活下去,至于庆生如此的事儿,她再也没有想过了。

上一次过生辰又是什么时候呢?

唔。

那一天似乎整个皇城都在为了当朝的嫡出帝姬殿下庆祝生辰,烛火如昼,热闹非凡,衬得那个时候刚刚开放的红色石榴花都灼目十分。

“出身富贵也只是昔日的事儿了,如今什么都算不上不是。况且奴婢素来听闻的都是话本子当中的有侍从给主子庆祝,似乎都是从来没有听过有哪一家主子给自己家的侍女庆生的不是,如此的话,估计是不符合规矩。”

她这样的拒绝了,说出口的话并不算得上太多,但是的的确确是有说服力的不是。

见她这般说,江折袖若有所思的模样,最后也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末了见她缓步而来,疑惑不解的道。

“丝线选好了?”

他看起来似乎是以为的时间还会更久一点。

她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丝线,看起来也算不得多的模样。接着听到她道,“不过就是一个小物,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的丝线。”

江折袖目光落在了这丝线上。

不由得愣了愣。

接着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你也喜欢台上的戏么?”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如是回答了他,道,“早年前我在家中的时候就必须要喜欢钻研这些,只是因为家教颇严,总归是不能够喜欢的。如今有了这样的计划,就没有什么必要藏着掖着了不是。”

她这样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一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五) 听了她的回答,江折袖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也是不由得伸手去碰了碰那丝线。

东瀛宣州府是以蚕丝纺织闻名的地儿,如此的地方民风淳朴,丝线纺织出来的花样自然而然也是与别的地方不同的不是。

见得是这细细长长的丝线,在风中微微的摇晃出来一个弧度,裹在这朱红色的底色上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戏台子上的小物,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这丝线上那隐隐约约看起来有一种缩小的脸谱感觉的图案。

真真是算得上巧夺天工。

楼陌烟见着他如此模样,笑了笑,索性大方的给丝线松了手给他看。

这个时候的少年似乎看起来对于这样的东西十分的感兴趣,不知道究竟是对这丝线,还是说丝线上的图案。

他苍白到了透明的精致手指摩挲着这丝线,也不知道究竟想到了什么,唇间有几分笑意缓缓的绽放,那一双看起来没有什么灵气的眼眸不见了平时看起来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

楼陌烟想着他应该是喜欢着这图案,更加应该的说喜欢的是这戏。

她心中有些无奈。

至少她是这样的想。

“少爷喜欢的话。也可以去戏台子那儿看戏去,今日是节日,早早的就听闻那里有新出的一台戏,不若去看看如何?”

随后她这般的提议了去。

江折袖抬起来眼眸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完全已经看不出来平日里的模样,平静的仿佛被打破,露出来了一个少年的鲜活。

只是接着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松了手,接着叹了一口气。

“罢了。不去了。”

楼陌烟有些疑惑不解,但是终究是没有问出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面前这个不大的少年眯起来了眼眸,看着城内不远处的戏台子已然是开始热闹的敲锣打鼓了起来,他只是同她说。

“兄长不喜欢我做这些,有失身份。”

仅此而已。

她心中有些黯然。

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年纪不大的江折袖。

分明看起来年纪都要比她小,但是却经历了这么多,知道一些平常的少年都不晓得事儿。

她咳嗽了两声,如是说,“那公子如果是不愿意去的话,就奴婢并没有说过了便是。”

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整个人看起来又恢复了之前的时候的模样,他缓了一口气,随后目光复而到了她的身上。

接着蹙眉了。

“你这一身衣服太旧了,趁着今天有时间,不若去成衣店那儿去新制一身去,穿得舒适总会是好的。”

这话听起来虽然有些不太高兴,但是楼陌烟自然而然是晓得的不是,她抿唇一笑,下意识的伸出手揉了揉面前少年的发顶,道,“奴婢晓得了,多谢公子关心。”

末了她收回去手,这个时候大概才是发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不由得有些尴尬。只是很显然的江折袖没有多想。

他看起来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又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二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一) 楼陌烟觉着的是做了就做了,终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江折袖定然是不会计较在这样的地儿不是。

她笑了笑。

如是在他面前道,“如果公子真的是很想去的话,倒不如同大公子发现的时候说是奴婢缠着您去看就成了。”

江折袖这个时候愣了愣。

接着他摇了摇头,“如此的话对不起你。”

末了他才是说,“东瀛宣州府的江氏一族的嫡出子弟这儿如今就是剩下来了我和兄长,兄长说的那些我也是知道的,到底是莫要多生事端了不是。”

他都这样的说了,她总不可能再说些什么。

只是看着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如此的思虑周全,明明把一切都看得透彻,但是却甘于平庸,也宁愿为了这些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虽说的的确确是和她不同的,但是说起来也是有着几分的相似不是,她见着有些无奈,仿佛看到了昔日的几分自己的模样一般。

叹了一口气,她如是应了不是。

“那公子随我去买些话本子如何?”

大概这样的话,也许有她一个人敢说了不是。依旧是如同之前的那样,也只有她一个人胆敢以着奴婢的身份同主子说话了。

所幸的是江折袖这儿素来都是没有需要讲究的规矩,他想了想,眼底有些微光,终究也是点了点头。

毕竟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喜欢看着些话本子也是自然而然的。

江折袖如是想着。

待到进了卖话本子的地儿,他方才知晓的是原来话本子也是不必在街边小摊贩卖着等人而来。

早早的听闻了书香坊这里也是有卖着话本子的,只是他到底是从未来过,如今来了,倒是开了眼界。

眼见得是一个小楼,楼中便是书阁,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觉着规格颇小,但是踏步进去之后才恍然发觉这地方委实是有几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

想来坊主似乎也是一个雅致之人,是以这书香阁内藏书虽多,但是却和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碧骨藤和墨兰,错落有致的在楼阁内排着不是。

“近日可是有什么新出的话本子?”

楼陌烟来了之后便是待着前来招揽客人的坊主这般的说了去,看起来似乎是这个地方的常客。

那坊主是一个韶华正好的女子,容色看起来并没有那样的倾城姿容,但是也算得上是一句清丽脱俗,看起来倒像是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是以周身都是那一种空谷出幽兰的气质来着。

她笑了笑,自是一番仪态大方,“自然而然是有的。我寻思着你素来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类型,故而早早的就留着给你来了。”

楼陌烟也是笑了笑,道,“到底也是你知道我的心思。”

坊主莞尔一笑,不作他言,拉着她去了一旁选书去。

“这就是东瀛宣州府的嫡出小少爷?”

待到见得侍从给跟着楼陌烟来了的江折袖上了茶,他姿态那般的行云流水间透着矜贵,不由得坊主如是问了不是。

但是在这个时候问起来,坊主并没有如同旁的的姑娘一样的姿态,她只是不平不淡的,仿佛只是略微的好奇心。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三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二) “嗯。”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的是一本新的话本上头,听着这个名字似乎是格外新颖的不是,她自然而然是不由得注意了几眼去。

坊主听到了她这样的回答,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去问什么关于江折袖的问题去了。

“性子如何尚且不知,毕竟传闻只是传闻,当不得真,到底是一个看起来比较好相处的不是。”

她复而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楼陌烟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并不知道究竟是在看一些什么。

笑了笑才是说,“最近你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的样子,整个人的气色似乎是比彼时初初见到好了许多。”

楼陌烟只是淡淡的回答了道,“万事顺遂,自然而然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

她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接着指尖拿起来方才觉着几分有趣的话本,又随意的挑了几本过来,如是抬起来眼眸看面前的坊主。

“就这些了。”

坊主无奈的笑了笑,也没有对此多说一些什么,仿佛早就已经习惯了一般去。她招了招手,随后就是有了书香阁的侍女上前来接过她挑好的话本子下去包扎起来不是。

她目光缓缓地又在江折袖和楼陌烟的身上游弋片刻,这才开了口,“我想着原先你待在我这阁楼里写写话本子倒也是足以的,只是人各有志,如今见了你,或许也觉得那个时候你这么做也是有几分道理。”

楼陌烟似乎对于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她笑了笑,不动声色的转了话题,才是说,“我这儿倒还好,只是你。这么久没有见了,莫非是还打算如同之前一样的在外头么?”

她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但是也没有过分的说些什么,想了想道,“我记得上一次与你见面的时候,你同我说过这个事儿。

你家那位未婚夫君脾气可是大的很,对于女子外出经商似乎是旁的眼色,道是若是你再卖着这书什么物什,就同你家那儿解除了婚约了。”

“多谢你的关心。”

坊主这般的不失礼仪的道了谢,接着叹了一口气,眉眼间也有些愁绪,听得她说,“只是这件事情我到底也是不知道怎么办的,终归也只是能够那样的一直拖着吧。”

“他从小就和我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感情却是变成了如此。”

“格外的难为我。”

宋雅甯摇了摇头,抬起来眼眸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等再去看的时候那一双写满了诗情画意的眼眸,已经是一如既往的清雅了。

她笑了笑,这才是说,“不过我觉得这样的情况大概还算是好的,总而言之慢慢来就是了。”

“而且我家阿烟生的这样美,若是将来我没有人娶,我可是还盼望着你养着我一辈子去了。”

楼陌烟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对于宋雅甯的话也不晓得应该说些什么,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江折袖,如是说,“我也不知道对于这些事情应该说些什么。你自己解决,按着心意来就可了不是。”

宋雅甯应了一声,似乎也是很明显的猜到了什么,拉了拉她袖口流苏,道,“你我是极好的姐妹,你说的我自然而然会听着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四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三) “现在看起来天色尚早,估摸着也是将要临近了午时的时候。我本来还是想着你同我吃顿饭,好好的叙叙旧不是。”

“只是如今江家小少爷也在这儿,你大概也是不怎么方便更好,就只能够下次再约了不是。”

顿了顿,宋雅甯这样的说。

恰到好处的这个时候下去包扎话本子的侍女上来了,由她之手交接,收了几个碎银子以后她如是点了点头待楼陌烟。

楼陌烟自然而然是晓得她的意思,笑了笑,“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不多叨扰,先同主子那儿回去了。”

宋雅甯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笑了笑,“那你去吧。我这儿到底是忙不开的,就不去送你了。”

她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便是迎着宋雅甯送别的目光去了,眼见得那窈窕冷丽的身影同着江折袖说些什么。

宋雅甯终究是叹了一口气去了。

“坊主觉着陌烟姑娘说的话儿在理么?”

随身伺候她的侍女这般的缓步而来,将一身雅致的浅灰色燕雀芦苇的披风给她戴上整理,待出了门以后如是说。

“自然而然是觉得的。”

宋雅甯这个时候正留心看着脚下,听到了这样的问话,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这般的回答去了。

“到底也是的,毕竟小姐您同陌烟姑娘虽然相识不久,但是的的确确是感觉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贴身侍女随后淡淡的补充了一句,“奴婢从小就伺候着小姐,夫人临终之前道希望奴婢以后好好的照顾着您不是。待着一些院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奴婢也是看的透彻,陌烟姑娘看得出来是真心待着小姐的。”

宋雅甯笑了笑,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微微眯起来一双仿佛浸染了空谷幽兰般气质的眼眸,道。

“或许是吧。”

“总归这么多年以来,我再也没有碰到几个能够和我聊得上的人。阿烟算得上这些人当中之一,如今也是我身边的唯一一个比较交好的手帕交了不是。”

贴身侍女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欲言又止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只是如此的陪着宋雅甯缓缓的走在宣州府的大街上。

渐行渐远。

关于一些话,始终都是没有人能够听到了。

仅此而已。

“这就选好了么?”

江折袖愣了愣,看着已经付了钱之后上来的楼陌烟,倘若是之前选丝线的时候他只是看起来略微的有些惊愕,那么在这个时候,那一份惊愕就是彻底的显露出来了。

楼陌烟笑了笑,也并没有回答什么理由,她只是低垂下眼眸看着一旁给他添茶的侍女,想了想,才是说。

“少爷如果还想再待一会儿倒也是可以的,毕竟难得出来一趟。”

江折袖仿佛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类似的话,随后等到了楼陌烟看起来有点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实际上这不过只是一个听起来语气稍微生硬的提议。

也难为他这样的情绪,如今看起来倒是有些显得尴尬了。

他咳嗽了两声,故作老成的模样站起身来,如是道,“这个时候时辰也不早了,回去罢。”

书香阁的侍女自然而然不会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五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四) 只是这个时候一旁的楼陌烟蓦然就笑出声来。

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宣州府本就是东瀛偏南一带,看起来建筑风格都有几分水乡风华的姿态,是以这个时候望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极为雅致的水墨画。

江折袖想来并没有听她笑,接过来那书香阁侍女恭敬递过来的一顶纸伞,到了这个时候刚才听到那些散落在雨中的,仿佛铃响的笑声,微微的愣了愣,随后抬起来眼眸看她。

楼陌烟摇了摇头,也没有解释什么。

下意识的就想伸过手去拿伞。

虽说她出身尊贵,倒是总归也是晓得有一些是侍女必须要做的。

哪怕如今这一张东瀛宣州府的嫡出小少爷已经看出来了她略微的几分出身,接着就是再也没有使唤她做过那些的重活计不是。只是她不需要这些,终究也是在慢慢的适应着。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素来都是性情温雅的江折袖蹙眉去了,他接着不动声色的避开她的手,如是说。

“伞就不必撑了。”

她有些疑惑不解,毕竟这和如今的平时江折袖吩咐她做的大概也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不是,是以这个时候听到了他的话,她终究是有些不太明白。

“你太矮了。”

江折袖笑了笑,这样的收敛了刚才的神色,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仿佛那一瞬间的蹙眉导致的整个人不和谐都是一种错觉不是。

“…………”

这可真是一个分外致命的理由。

如今她不过是稚嫩的年纪,在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数都是还没有开始长身体的不是,她本就这般的身子骨,到底也是不能怨什么。

只是江折袖这个年纪看起来都比她小的少年却是比她都要高了一个头,教她分外的无奈。

这样的话在旁人的嘴巴里面说出来她终究只是一笑而过,并不觉得什么,而若是江折袖都这样的说。

到底她都是怀疑自己的身高了不是。

他只是又笑了笑,解释说,“何况你年纪还比我小。如此的话,出门在外就没有什么主仆身份,哪里见过有一个男子教走在身边的女儿家撑伞的。”

她脸色微红,也不见得多想这样的理由究竟是真是假,略微的只是不好意思打扰,并不是羞涩如何。

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也没有再多说,道是走了之后,楼陌烟所幸在这个时候也是想开了,是以就这般的跟在了他一旁去。

远远的在雨中还是传过来了隐隐约约的戏腔声,似乎听起来已经没有了之前听到的嘈杂声应和。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她如是忽然之间就是说,“我记着之前的时候少爷是说让我去置办几身衣衫的不是。”

她突然间就这样的提了起来倒是叫江折袖为难,他本来也只是提议而已,见到她当时虽然是应了下来,但是在这个时候一路走来似乎也是没有看到有这样的意思。

他是以一直以为的她是不愿,故而也没有提起来过了。

看起来江折袖又是有些惊愕,他挑起来眉眼,道,“莫不是你打算现在就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六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五) 她自然而然有几分自己的思量。

只是这个时候不能够直接的说出口不是,若是这个时候江折袖觉着不可行,她也并不见得没有别的方法,只是不知道如何的开口罢了。

毕竟她生性通透,看得出来今日江家阿易突然起了兴致出门的开始,似乎都不见得有什么开心不是。

江折袖到底是没有想到这个层面,他觉着如此她说了,他觉着也并没有什么,是以淡淡的应了。

“如此的话就去吧。”

楼陌烟笑了笑,如是道,“我记着城东的那一家成衣铺子是不错的,不如就去那里看看吧?”

她如此也算得上是提议,只是这个时候听到了这样的话的江折袖微微的愣了愣,“我记得这一条街上也是有着成衣铺子的不是,为何要舍近求远?”

舍近求远这四个字终究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楼陌烟想了想,才是道,“我听完这一条街上的成衣铺子风评可是算不得好。奴婢伺候着少爷您,到底也是不愿意让您被那店家蒙骗了去。”

江折袖看不出来究竟是对于这样的理由有什么样的看法,他素来都是平和的模样,因为身子骨比她高了一个头,况且这个时候她也并没有抬眼,故而自然而然是看不到那伞沿下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那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许久,他这般的应了,“其实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你伺候着我的时间不长,但是应该也是知道我的性格不是。随着说别人怎么说,我从来都是不在乎的。”

“你也没有必要。”

“陌烟,明白么?”

说出来这样的话的时候,很明显听得出来这个少年的声音低了低,飘散在雨中,愈发的显得飘渺。

她似乎是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一个理由都能够让这个少年想到了别的层次来,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只是在这个时候,她终归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言不由衷罢了。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边去吧。”

“下不为例。”

他这样淡淡的说,听不出来嗓音当中究竟有如何的情绪,平静如水的一如既往,但是楼陌烟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也是知道了他的意思。

谓之以衣冠。

自是各种风华绫罗,指尖锦绣芳华。

进了这一家成衣铺子,江折袖并不觉着如何,他素来对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不喜欢,见得她饶有兴致的模样,他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这位少爷大抵也是觉着有些不太舒服,随后捏了捏搁在茶几上的纸伞,道,“陌烟,我出去走走。”

楼陌烟回眸一笑,应了便是。

随后少年便是撑了伞,自转角而出。

她自然而然是知道的他出去走走会碰到什么东西,只是她并不说,一切便是顺着自己计划的而来了。

她便是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笑了笑,眼尾殷红的朱砂痣愈发的灼目,衬得身上的红裙若血中妖莲。

“你可真是好兴致,这样的算计着他就不害怕么?”

方才还是恭敬的成衣铺子的侍女这个时候露出来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此的发了声说。

“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楼陌烟淡淡的说。

“主子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兴致。”

侍女抿唇一笑,如是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七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一) “终究是比不上你的。”

楼陌烟不可置否,指尖落在身上的殷红鲛纱鎏珠裙上的精致纹路,才是道,“在这里这么久了,我教你查的物什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侍女这个时候自然而然就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到底她也是晓得的,在正事面前不见得可以同主子开玩笑。

是以她回答道,“略有小成。我们的人在这东瀛宣州府到底也是算得上是一个信息密网的不是,主子交代下来的这几日便是查到了。”

“嗯。”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她只是随后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接着听到侍女说。

“殿下那儿需要的岸婆华就是在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那儿。”

她眼眸动了动,嗓音略微有几分低,“你可是确定了?”

“自然。”

侍女如此的说,还有兴致笑了笑,接着嘱咐着另外一个看起来年纪小的扎着包子头的小姑娘去将几身适合如今楼陌烟身份的几身衣裙装起来。

然后便是引着她入了内室就座。

方才是说,“主子也应该知道我们在这儿扎根已久了,如果是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定然不会这般说的。”

楼陌烟指尖拢在黑瓷的小茶杯上头,见得上头是用昂贵的金漆请了技艺精湛的匠人纹上的鎏金花枝,自是几分雅致

侍女给她斟茶,一片雾气氤氲。

“阿君如何了?”

她许久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的问。

“殿下的情况………”

侍女叹了一口气,随后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明她问的问题,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不说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写满了不容乐观四个字。

楼陌烟眼眸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她蓦然间就是在这一片茶香中笑了笑,才是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侍女不说话了。

“您节哀。”

顿了顿,她又说,“大夫那边虽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说的是如果有那岸婆华的话大抵会有几分把握。”

“主子应是晓得的那冷骨毒如何不是,岸婆华世间难寻也是如此。若是早点儿寻到了,或许殿下能够好受一点。”

楼陌烟不说话。

她目光缓缓地落到了面前的侍女身上,支着头,如是道,“袖颜,你跟在我身边的日子也算是久了。”

袖颜神色自若,“我的的确确说的都是实话,主子若是不信那便是算了。”

她有胆子威胁她。

楼陌烟不可置否,挑起来眉眼,嗓音若一片宁静的温阳在海棠中渲染颜色,“我可没有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你办事我都是放心的不是。”

“只是………”

她接着又缓缓的旋了嗓音,接着就是一点一点的拉长,蓦然间就掷了一个杯子下去,也难为这金贵的黑瓷鎏金花枝茶杯,随手就被扔在了地上,倘若是让旁人看到了,不知道会心疼多久不是。

袖颜这个时候便是不敢出声了,她跪着下去。

但是整个时候听到她的嗓音依旧是平静的,“主子息怒。”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八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二) “呵。”

她唇角有凉薄消息,眼底逐渐的一寸寸冰冷,“这叫我如何的去息怒,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就是昔日帝宫中的御医都是比不得的不是,如今竟然还能够同着本宫颐指气使了起来。”

她极少如此自称,除非是气急了如此。

袖颜叹了一口气,起了身,如是一如既往的端坐,方才说,“主子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才是,你也应是晓得的。”

她缓了一口气,许久。

微微的蹙眉,“我明白。”

末了她说,“你好好照顾阿君,我尽量在这几日之内将岸婆华拿到手。”

袖颜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她目光只是落在了茶几上的一个白玉长颈瓶,其中插着用殷红的纸花裁剪出来的冬日寒梅,栩栩如生。

她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就什么也没有说了。

外头的雨下的那样大,打在了廊檐上,声音若低低的铃响,带起来一番故乡情思。袖颜终究是言不由衷,“主子不必太过于为难自己。”

这话她听得懂的不是。

楼陌烟眼眸看不清楚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她终究是开了口。

“你带着我去见见阿君吧。”

袖颜愣了愣,许久才是和着雨声说了一声是。

依旧是那一天的雨。

下的那样的大。

朦胧的,给天边朦胧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多了几分水墨的优美不是。街上的人已然是不见了一个干净,似乎是因为这蓦然间就倾空而下的雨色。

众人纷纷的去了避雨了不是。

江折袖站在伞下,伞上有青竹墨色,伞下是身姿修长的少年。

对于这些人来来往往的寻地方躲雨,他只是这样淡淡的看着,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眸当中没有什么情绪,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只是隐隐约约的耳旁传过来了戏腔的声音,他下意识停顿了即将迈开脚步的脚下,向声音传来的那一个地方看过去。

见得是雨色朦胧,台上的戏依旧是在唱着。

台上的伶人上了精致的妆,被淅淅沥沥的雨冲刷得凌乱而诡异的花哨,但是台上唱戏的人仿佛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哪怕在这个时候雨下的这样的大,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避雨的人,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停下脚步看看这一出已经是没有了声音的青衣戏。

伶人依旧是这样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而又挥了挥水袖,那样身姿妙曼,哪怕是最负盛名的青衣花旦都是比不上这个时候的半分。

于是。

台下就多了一个人。

身姿修长的矜贵少年撑着一把伞,静静的端坐在台子前,目光当中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只是这样专心致志的看着台上的一出戏。

你可是知道何为爱恨?

可是晓得何为情愫,何为意中人?

这个时候雨还是在下的。

雨中有女子撑伞而来,步步生莲,身姿窈窕,看不清楚面容,也看不清楚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

她只是在这个时候唇角挽起来笑意,冷丽芳华尽失色。

江折袖回过了眼眸。

在青衣戏即将结束的时候。

他忽然之间想到了四个字。

一眼千年。

不过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七十九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三) 在整个东瀛宣州府,教人茶余饭后议论纷纷的话题,也不过只是那几个。

近来的时候闹的沸沸扬扬的就是江家嫡出小少爷爱上了听戏,似乎是因为身边一个颇会玩弄这些伎俩的侍女的缘故。

总而言之,到底也是如此了。

“少爷就觉得任由外面这样的说了去么?”

在这个时候,她有些疑惑不解的抬起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眼尾殷红的朱砂痣衬托着这一张冷丽容颜的女子显得更加的有了几分倾城绝色的味道。

江折袖正是在捧着一册戏折子看着,也不知道传言是真是假,终究在这个时候看起来的话,这一位素来病弱的东瀛宣州府嫡出小少爷就这样静静的站在花间,都能够隐隐约约的看出来了几分极好的伶人花色。

楼陌烟第一次看到了这样的场景的时候,初初还是感觉到惊愕且赞叹的,大概是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见过有这样天赋的少年,即使是没有学过那些零零碎碎的台上功夫。

单单是自己看话本子,都能够琢磨出来一番别的味道,自然而然的周身的气质,让人一眼望过去就移不开眼了去。

“旁人怎么说就由他们说去吧。”

江折袖笑了笑,一双素来看起来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精致的桃花眼在这个时候仿佛是有风华流转。

像极了他正在看的这个话本子中性情恣意的主角儿,就是那般的早年间家境富裕的时候他是风流倜傥的少年的模样。

楼陌烟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虽说她也很开心看着江折袖日渐的鲜活起来,看起来的话隐隐约约有了一个少年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这样的他,她莫名其妙的又开始后悔了,是不是那一天不应该引着江折袖去看那一出戏。

像极了本子当中的故事一般荒唐,看了那一出戏之后,突如其来的某一天她就发觉了江折袖在偷偷的看着话本子。

她那个时候还因为这件事情笑着打趣过,终归是没有阻止去了。

他这般的爱着戏,仿佛爱如骨髓一般的疯魔去了。

在这个时候,她隐隐约约的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这个平常看起来就是聪慧的,但是从来不把自己心中想法说出口的少年,自然而然不会这样多生事端,除非是心中有着什么算计不是。

在这个时候她的的确确是不应该去问的,只是楼陌烟心中到底是担心的。

“少爷您也悠着点儿,莫要这般的太过分了。奴婢一开始不过只是为了让您开心,日子过得并不是那么的烦闷才是这般的做了。”

“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按照日子来算,城主过几日就回来了,倘若是让城主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会闹出来多大的事端。”

在这个时候她说出来这样的话,并不算得上是责怪,倘若是注意听的话,那么就可以听得出来,不过只是一种比较生硬的关切罢了。

很显然的这个时候江折袖并没有注意去听。

他只是这样漫不经心的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四) “这些事情我是知道的,自然而然我同样这么做是有自己的把握,你也没有必要太过于为我担心。”

听得他如此的回答,随后笑了笑,已经是和记忆当中完全不一样的潋滟风华,“而且之前不是你和我说过的么,人生在世,最主要的是让自己活得开心不是。”

“我喜欢戏,做出来了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开心罢了。”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终究也是什么都没有说,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默默的在他的眼神之下去一旁候着了。

门庭外头这个时候忽然之间就传过来一声爆雷的训斥。

“阿易,你的理由听起来可当真是让人信服得不得了啊。”

楼陌烟听到这陌生的声音不由得瞳孔一缩。

接着是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这下可好了。

倘若是自己说的那些话,他不听也好,听进去了也罢,万万不该的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出门了几个月,刚刚回来的城主江氏折风看到了去。

偏生还被看到了不是。

她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于眼底,终究是这样略微显得有几分尴尬的身份杵在这儿,她只好同着江折风见了礼。

“奴婢陌烟,见过城主。”

江折风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看过去,兴许是这个时候已然及冠的少君本该是如此模样,且他又是东瀛宣州府的城主不是,故而如此看过来的时候,若是不晓事儿的小侍女便是会被吓哭了才是。

而她没有,如此的波澜不惊的模样才是担得一个贴身侍女的模样。

江折风早早的就知晓了因为自己那素来胡作非为的小舅子碰了阿易身边从小伺候的侍女,是以如今阿易身边的贴身侍女的位置就是如此的搁置了下来。

本着他迫于局势才是娶了容氏一族的千金,自然而然对那边这样的行为喜欢不起来,如今见着她如此的姿态,加之探子来报并不是容氏一族那儿的人,心中也是略微的有些认可着。

“起来吧。”

他这样的负手而立淡淡的开了口说。

楼陌烟觉着这倒是一个通透的,想来应是一位体恤下人的不是,便是接着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到一旁候着了就是。

“兄长回来了。”

似乎这个时候江折袖仿佛泄了气儿的球儿一般,方才看起来若是春日间的朝气蓬勃都是一种错觉,渐渐的那般引人注目的潋滟风华平静了下来,想起了那一天的那一场雨还没有出现之前的模样。

“你可是晓得你错在了什么地方?”

在这个时候,大概江折风也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确是有些让人难过了去,便是缓和了口吻这般的转过身来问江折袖。

只是到底他还是蹙眉的,看起来颇为的有几分怒气。

江折袖愣了愣,应该是没有想到素来对待自己都是十分严厉的兄长,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够心平气和的同自己说话。

他咳嗽了两声。

却是不动声色的把话本子藏在袖中,低声道,“知晓的。”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一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五) “……………”

江折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这样的静静看着面前的江折袖。

作为江氏一族的嫡长子,他自小就懂事得早不是,对于一些小伎俩,他都是看得通透。

只是并不点破这个时候江折袖的动作,他只是见得眼底有些无奈,接着叹了一口气,道,“那且就让你的侍女泡茶过来,你坐着同我说说这件事儿。”

江折袖又是一愣,随后闷声应了。

楼陌烟本是站在不远处,之后是为了避嫌这才退远了去,这个时候她若有所思片刻抬起来眼眸看着这场景的时候,便是看到了江折袖接下来的手势。

是以她行了一礼,转身泡茶去不是。

“我且问你。”

江折风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待到了楼陌烟的影子逐渐的在眼前消失不见的时候,他方才开了口道,“你可是记得我们江氏一族的家史?”

江折袖从小都是害怕这位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兄长,后来随着岁月过去他独挑大梁撑起了整个宣州府,周身的气场就越发的多了几分,记忆当中已经过世了许久的祖父,也就是上一任老城主的模样。

自然而然就越发的不敢同他亲近起来了。

素来只要兄长和他说话,他都是提着一颗心不是,总归在所有人眼里他仅仅只是一个无用的模样,是以只要是兄长说的,他只是赞同,倘若是要问他的看法的话,终归只是没有的。

是以久而久之,江折风一般都是提点他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从来都不问他的看法去了。

如今蓦然间他这样的问,反倒是教他眼底有些异色。

“记得的。”

许久,江折袖听到了自己的嗓音这样的回答说。

宣州府的城主府位于城中最热闹的地带儿,据说这位置还是第一位城主早早的就选好了的,因着说是什么与民同乐之类的理由不是。

是以这城主府自然而然也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亭台楼阁无一不精致,仿佛画师笔下的传世丹青,也恍若传闻中的仙境一般。

而这一代江家的嫡出小少爷身子骨不好,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见过他的人亦是屈指可数。

他像是一只金丝雀儿。

如今一开口,仿佛心中就是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想要不停的开口说话的法子,事实上他亦是这样的,在一片被夕阳衬托得流光潋滟的花丛中这样的开了口不是。

“据古籍记载,我们江氏一族本是北沐开国帝君身边的一位神秘国师之后,因为失意于之后朝堂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是离了红尘,入了隐世。”

“后有江氏一族子弟出山得了东瀛皇族赏识,引荐给帝君。帝君惜才,便是赐下来宣州府为江氏一族世世代代居住之地,城主自主管辖此地,从此江氏嫡系子弟便是如此世袭着城主之位。”

“你的先生把你教得不错。”

江折风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大抵看得出来紧紧拧着的眉头略微的松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二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一) 江氏一族先祖至宣州府已经算得上是几十代的事儿了,自然而然这个时候江折袖回答他的这些话不可能是全部,只是挑着拣着了一些比较重要的内容概括起来不是。

但是能够回答到了这个层面上,江折风已然是待江折袖很满意了。

毕竟阿易自小就是身子骨不好,是以江氏长老们商议许久,便是免了他同家族子弟去听着族学的必要,只是道教他自己修习便可。

江折风彼时若林间幼树,对于这样的决定纵然不满,终究也是没有说些什么。

如今因着阿易年纪过了入族学的年纪,他后头觉着如今送去的话估计也是来不及了,便是搁置了下来,请了一个城中饱学宿儒来为他的先生教导这些罢了。

恰好的是这个时候楼陌烟也回来了不是,她迎回来的茶具看起来并不像是江折袖院子里常用的,想来应是茶室那儿按照江折风的喜好特地备了的茶具。

见得是庄重的朱红色为底,上头素净简略,并无太多的纹路如何,仅仅有的只是这纯色包裹着姿态优美小巧的茶具。

她仪态行云流水,对于一个侍女而言,如此已经算的上是不错的泡茶姿态。

江折袖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楼陌烟这个时候是在藏拙,只是终究在这个时候也并没有点破,接了茶,他与江折风道。

“兄长先用茶,想来这一路赶回来定然是风尘仆仆的,总归是解了渴才好说话。”

江折风不动声色的看了楼陌烟一眼,接着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就饮了一口茶去。

也并没有发表什么关于这茶泡的如何的观点。

他随后也不顾忌楼陌烟这个外人在场,如是接着开了口,道,“那我再问你,江氏一族的家训为何?”

江折袖愣了愣,神色有些古怪,接着终究是开了口,“凡事以大局为重。”

“何为大局?”

江折风又问,并没有给任何的缓和时间,听到了他回答的上一个问题,就直接问了下一个,是同之前不一样的模样,是以在旁人看起来略微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错觉。

然而实际上并没有。

听起来不过只是语气略微急促了一点罢了。

楼陌烟如是想,续了茶之后便是晓得事的退了一旁去候着,本着这两位坐在这里就是主子,她如今的身份不过只是江折袖身边的贴身侍女,自然而然是应该知道,有些话该听,有些话又不该听的不是。

江折风没有去看她的如何,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江折袖,坐下了以后的少年便是避无可避,就是略微露出来一点儿旁的情绪都是会被尽收眼底不是。

江折袖便是不说话了。

他只是不喜欢同旁人打交道,但是并不代表对于这些话什么都听不懂,很明显的听得出来江折风这是在训斥。

他便是不再说了去。

“阿易。凡事以大局为重这句话的涵义想来你也是知道些许的,虽然你年纪还是小的,但是江氏一族多数都是通透的性子,自然而然听得懂这话的意思。”

江折风这般的缓缓开了口,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三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二) 顿了顿,他又道。

“近日的事情我也是听说了,你可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见江折袖眼底有些迷茫,隐隐约约猜得出来他是绕到了死胡同里,便是如此的换了一种方式,淡淡的补充上来一句,“如今就按照你现在想的,同我说说你的看法。”

“你觉着,你可否错了?”

………

………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若是他回答是了,说不准江折风会待他失望,道是他没有任何的胆子去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被旁人那些议论一说便是失了想法去。

可若是他回答不是,更说不准的是江折风究竟会有如何的情绪不是。

他素来都是看不清自己的这一位一母同胞的兄长的。

“我不知道。”

少年时候的江折袖许久叹了一口气,低垂着同行事风格杀伐果断的江折风有七分相似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到底是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见得他拢了一身净白色的大袖衣袍,也不知是匠人的奇思妙想还是如何,这净白色并未是空无一物的单调乏味儿,还被大片的墨色渲染在了袖口和背部。

只是看起来并不大像是刺绣上去的,像是笔下的丹青着上墨色一般的浅浅淡淡浑然一体。

辅之以话本子中传闻的山海经中的山精野怪取雅致的朱红等色,仔细看的话还有上好的银光玄色线勾勒的云纹不是。

如此这个时候愈加的显得有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的孱弱少年,多了几分旁的颜色。

“我不知道。”

江折袖许久这样的低声回答。

江折风这般的问了他,结果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回答,随后听得他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如是道。

“罢了,你生性如此不是,我何必问了这样的问题让你为难。”

末了,他又在江折袖隐隐约约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目光下问了,“阿易很喜欢这物什么?”

“自然而然是喜欢的。”

在这个时候江折袖并没有迟疑多久,几乎是完全都没有迟疑的存在,听到了自己的兄长这样的问,他便是这样的抬起来了眼眸,如是道。

“兄长应该也是知道我的身子骨也就那样了,常年都是用上好的药材温养着不是,有机会见到的有趣的东西实在是少的可怜,早年间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就觉着挺有趣了。”

大概在之后他发现了自己说的究竟是什么话,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但是他的的确确说的是实话了。

江折风没有再说话了。

他叹了一口气。

接着这样的开了口说。

“从前是我太固执了,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是极好的,总比现在这样的整天闲着叫自己不开心了更好。”

“…………”

江折袖在这个时候很明显的呆愣了,只要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看着他,都可以看得出来他心中的惊愕不是。

随后他笑了,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估计他第一次笑得这样的开心,至少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是如此的,连带着容颜上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都碎落的层层叠叠的星光,把那一双眼睛照亮了一般。

“兄长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不成?”

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这样的话,这个年纪的少年略微的有些难以置信了起来,接着又这样的重复问了去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四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三) 江折风到底也是从未见过他这样开心的模样,随后也是无奈的笑了笑说,“倘若你把我说的话当做开了玩笑,那么就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当做没有说好了。”

“总归小时也是这样的不差一两句不是。”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说。

江折袖立时就急了,“兄长这样做的话未免有些显得违了君子之道,哪里有人把自己说出口的话然后又收回来了不是。”

江折风很明显的看起来不过只是和自己这一位一母同胞的幺弟,开个玩笑的意思罢了,只是这个时候的他终究还只是一个,仿佛是千金大小姐一样的养在深闺当中多年的模样,虽然生性通透,但是他感觉从来都没有对自己的兄长多想过。

一旁候着的楼陌烟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出声。

她的笑意清浅,飘在风中的时候仿佛就是那样的浅浅淡淡没有多少的情绪,但是却叫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归于柔静的感觉。

江折风和江折袖两子弟似乎也并没有觉着如何,两个人同时也难得隔了这么多年以来的相视而笑去了。

“那这样的话,我就当做兄长的话是允许了?”

江折袖这样的问,大概这个时候他也是看透了不是,如今这个时候站在面前的兄长似乎是透露出来几分隐隐约约赞同自己的意思,是以他如此的问了。

意思不过是做着保证罢了。

“自然。”

江折风到底是东瀛宣州府的城主,说什么话总归是有些再三量过的才开了口说,既然开了口,他就不会后悔了。

故而他这般的答了江折袖。

末了,他道,“只是喜欢终究是喜欢,莫要因为这个东西而忽视了自己的学业,到时候传闻出去可就是丢了我们整个江氏一族面子了。”

江折袖从小身子骨都不好,这是整个东瀛宣州府人人皆知的不是,偏生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只是一个无用的,而且还拼了命的耗着上好的药材养着身体的公子哥儿时,他偏生整出来了教旁人不由不得赞叹的功名。

彼时朝廷来人道是一年一度的科举就是要到了,因着宣州府这儿怎么说终究也是东瀛名下管辖,即使只是摆个样子,到底也是要派人过来知会一声的不是。

那日就是江折袖名扬东瀛之时,不过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在这样的年纪的同龄之人大多数都是还在嫡母膝下撒娇的孩童,而这个时候的江折袖就是用着一纸策论,教过来走个过场的内阁元老大为赞赏不是,紧跟着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道是期待过段时间的殿试能够见到他的出现去。

要是知道科举考试都是有严格的制度安排,如此的话见得的大抵是这江家嫡出小少爷青云直上了去不是。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只是对于素来茶余饭后的话题随时都可能变幻的宣州府的平民百姓而言,这一件事很快的就被抛之脑后了去。

只有如今的江折风依旧记得。

他终究是觉着科举为正途,宣州府的城主虽好,只是到底是有太多的为难之处了。

江折袖愣了愣,许久才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是。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江折风这一如反常的太过于好说话,还是说因为旁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五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三) “如此就好。”

这个时候听到了他的答应,江折风也没有多想,只是这样的轻描淡写揭过了这个话题去。

他似乎是大概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并不多,但是委实是有些吃力,随后饮了一口这个时候恰好是凉到了极好温度的茶。

才是接着道。

“还有一个事儿,我打算也同你商量一下。”

江折风这样的说。

江折袖自然而然就疑惑不解的抬起来了眼眸去看他不是。

他亦是晓得若是之前那些话再多说的话便不是记忆中的兄长了,有些事儿他自己晓得的就好,也没有什么必要一定戳破才可。

只是这轻描淡写的教他出乎意外,也隐隐约约的猜到了,实际上这后头的话才是今日他急匆匆的归来的主要话语去。

听得接着江折风道。

“容氏那儿又闹出来了事儿不是,这一次的事儿想来众人都是心中有数早已有了定论,只是等着我回来高下立判了。”

“对此,你觉着若是我同她这个时候选择和离如何?”

“不如何。”

这个时候江折袖如此的答复着江折风,他眼眸中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也并没有在自己的兄长面前提起来自己被这位长嫂阴阳怪气的对付的那些事儿,他只是如此的回答,但是听起来并不是不同意。

想来江折风应该也是清楚他的话。

眼眸中自然而然的就出现了一点饶有兴致,“那同我说说何为如何,何为不如何。”

这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句。

没有见得勉强的意思在其中不是。

若是这个时候江折袖不想说,江折风看出来的话必然是不会让他说的,毕竟他应是念着些什么,故而会这么做去。

但是若是江折袖愿意开口,那就是另当别论了。

“容氏在宣州府的根基错综复杂,这么多年以来出了几个教人无奈的本家胡作非为的子弟,使得一直以来都随着容氏走的几个城中主事颇为焦头烂额,久而久之就是有了一点想打退堂鼓的意思。”

“若是没有了这些人,容氏在城中的势力是会大大削弱,想来兄长应该知道这些事情的不是,只怕是板上钉钉。”

“是以在这个时候选择如何都是没有大碍的。只是我大概觉着不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是。”

江折袖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这样淡淡的嗓音极为有条理。

若是旁人在这儿听到了这样的话,大概会觉得面前的这个少年并不如同传闻当中,也并不像是常年不通晓世事的天真少年,甚至还会夸赞上一句可造之材也不为过。

只是这个时候的作为当事人的他并没有多想。

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之后,江折袖便是就这样的抬起来了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去看江折风,眼底是平静的墨色。

仿佛韬光养晦多年,终于露出来了片刻的锋芒。

兴许是这个时候他并不害怕,因为来自于与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长略微信任的目光,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不为人知的东西。

总而言之,他只是这样的说了。

听起来颇有深意。

但是实际上听得懂这其中深意的人,只有江折风一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二) 楼陌烟若有所思了片刻。

终究也是无奈的笑了笑,她望着外头被层层叠叠的碧绿芭蕉围绕的静谧,叹了一口气,“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极为高兴的。”

云衣不晓得在想着些什么,随后唇角缓缓的晕染开开几分真心实意的笑,衬得本是娴静的容颜,愈加的多了几分名门闺秀般的落落大方。

“无妨的。我也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能够随缘的人了。”

她如是说。

随后笑了笑。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待到她用了别的路子,买回来了玫瑰糕饼回院子里给江折袖的时候,这个少年看起来依旧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似乎也是知道了今日她去见了云衣的事儿。

对于两个人之间究竟说了什么江折袖应是不知,只是问她今日的事儿后,临窗作画的闲情雅致淡去了许多。

尚在病中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山边的斜雨,此时一身霜色的单衣,披了一身和这样的季节,显得有些过分不搭的厚厚狐裘。

半张容色隐在狐裘之中。

“你是说今日你去见了云衣,仅仅只是很单纯的问着饼家在何处么?”

他听到她简略的回答之后,这样的开了口说。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楼陌烟故作疑惑不解的抬起了眼眸,开了口反问说,“难不成少爷还期望着,云衣那样如同传闻之中清冷的性子能够与我说些什么?”

江折袖没有立刻的回话。

但是大概也是听到了她的话不是,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答话。

而她想来也是晓得,他这样的回答并不是承认,只是很单纯的说明,自己听到了她的回答罢了。

楼陌烟不晓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想了想之后,她如是道。

“奴婢听闻新来了一批半城烟雨,少爷您是素来爱茶的,但是因为尚在病中,大夫也嘱咐过万万不能碰茶水。”

“然而这半城烟雨乃是传闻之中的好茶,而且有胜在清淡,想来大夫那边也是好说的。”

江折袖自然而然也是听得出来她话中之意,伸手拢了拢狐裘,点了点头才是说,“既然如此,你就下去为我泡上一壶吧。”

他知晓她在逃避。

他便也是心存芥蒂的应了不是。

楼陌烟应了,随后行了一礼之后便是缓缓的退了下去。

恰逢外头来问诊的大夫来了,她便是同着来人点了点头,这大夫也是礼尚往来的点了点头,二人便是擦肩而过。

而不知是为何,江折袖这大夫来问诊,随身为大夫伺候的药童却是不得进来。

她目光若有所思,随后脚步顿了顿。

那药童年纪不大,同她也是有几分交集的,此刻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几分惶恐不安。

沉默了片刻,他见着楼陌烟并没有走了去,便是试探性的出了声。

“陌烟姐姐。”

她笑了笑,“怎么了?”

那小童听到她应了,很明显的露出来欣喜的颜色,如是蹦着跳了几步就到了她身旁来,跃跃欲试的道。

“你可曾听闻说岸婆华这一味药材呀?”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六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四) 江折风很明显的一噎。

接着他缓缓的笑了,本着就是刚刚及冠的少君,亦是敛了满身的芝兰玉树的风华不是。

楼陌烟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个传闻当中行事风格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东瀛宣州府城主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地方。

他是一个在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长存的人,但是很明显的在这一刻给她留下了一点印象,极为深刻。

见得是拢了一身显得有几分过分冷淡的雅青色,上头没有太多的纹路,正如他喜欢的茶具一般,简略干净,唯有一只用银线勾勒的姿态在山林之间显得朦朦胧胧的麋鹿的图案跃然而上,袖口是如江折袖一般的大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穿着这样的一身,终究还是难以掩去这一位城主的凌厉气质,她并不觉得会如何,毕竟掌权者总是要有一些威慑的手段,或为袖中暗器,或为一些旁的物什。

瓷白的肌肤上有精致的一双桃花眼,同一母同胞的江折袖有七八分的相似,眉眼间有着七分淡然处之的宁静和三分的凉薄矜贵。

在这个时候,江折风叹了一口气。

“终究也是你看得透彻。”

“嗯。”

江折袖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这样淡淡的应了下来,顿了顿,接着补充了一句道。

“总归这样的事情也是兄长你这儿的私事,既然觉着是对的,那么就快刀斩乱麻,省得以后藕断丝连不是。”

江折风看了他一眼,一双同样是精致的桃花眼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或许在这个时候,他的的确确是对于这个一母同胞的幺弟有些别的认知,只是并没有点破心中的那些想法。

他只是抿了抿唇,道,“阿易到底是看得比我透彻多了。”

同样是与之前一模一样的一句话。

但是现在说的这一句话,同之前仿佛一样,又仿佛不一样了去。

江折袖不晓得究竟是有没有听出来,他只是笑了笑。

此时夕阳逐光落到这一方并不小的院里,愈加衬得他平时里头无聊的时候,楼陌烟按着他的吩咐请匠人抬来种下的几树梨花更加的白玉无瑕的颜色。

时下夜色渐浓,有几个伺候的小侍寻了烛火点上,便是逐渐亮堂起来了去。

“酉时了。”

楼陌烟觉着到底也是时候了,是以迎上前去,行了一礼道,“今日蚊虫素来多些,常常喜欢在夜时出没。城主同少爷进屋子去如何?”

她这样的话不过算得上是提议,却是有十成八成的把握才是如此的上来了。

江折袖淡淡的应了,随后目光看了她片刻,落在今日她一如既往的勾人心魄的眼眸和那一颗眼尾的朱砂痣上头,才是接着问了面前看不出来究竟要如何情绪的江折袖,道。

“现在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不若兄长你留下来和我一起用了,也省的教厨房那儿再去准备不是。”

这是一句没有任何疑问的话,江折袖素来说话的语气都是如此的。

江折风想了想,应着点了头,“如此也好。”

楼陌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到了答复之后便是行了告退礼,才是说,“那奴婢去下面传膳食,教云衣姐姐来伺候。”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七章 人生代代无穷已(五) 云衣是江折袖身边的另外一位贴身侍女,本着不比珊瑚在他身边伺候得久,容色又生得好看,是以这么多年以来,备受珊瑚的欺凌去了不是。

偏生她做事踏踏实实,让别人挑也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这一次珊瑚闹出来了这样的事情,实际上府里的许多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无非逃不了荣华富贵四个字,反倒是教人注意到了院子里的另外一个贴身侍女云衣的身上来了。

她待珊瑚走了以后便是可以做江折袖身边唯一的一等侍女去,前途到底是算得上是锦绣一片,然而之后性情清冷的她便是同着江折袖请命去了做二等侍女,这样的选择让所有人都大失所望,接而就是不见得了云衣的踪影来。

毕竟她性情清冷,不太喜欢在人前的行走,寻了自己的差事做了之后便是一个人呆在屋里不知做些什么。

久而久之众人便是忘却了云衣的存在了不是。

江折袖对于她提起来云衣并没有如何的情绪,只是吩咐道,“这些事儿你安排就好了,毕竟如今你是我身边唯一的一个一等侍女,我这院里的许多事儿你都是可以自己接过来的。”

楼陌烟眼眸颜色沉了沉,倒是没有说什么,应了一声便是领着茶具下去了,她身姿窈窕修长,姿态端着的是和别的侍女一般的模样,却是看起来完全都不一样的气质。

仪态大方,颇有几分常年的养尊处优的意味。

这是无论如何隐藏都是难以教人不发现的,即使她刻意藏拙,但是南栾皇族多年教养出来的气度早早的浸透在了骨子里不是。

直到这一个身影逐渐的没入了夜色,江折风这才缓缓的移开。

“你新选的这个贴身侍女看起来倒是一个懂事的。”

顿了顿,他又说。

“只是看起来并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这浑身的气度,看起来颇有几分雍容华贵的味道,应是名门千金的模样不是。”

江折袖自然而然是听得出江折风这样的话只是劝诫,大抵是因为自己方才和楼陌烟说的话委实是教人多想了去。

他并不觉着如何,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同着江折风说,“我心中自然而然是有数的。她出身定然不凡,应是家中落了难才是入了府中来做侍女的。”

江折风有些惊愕于他的话。

随后有些戏谑的笑了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究竟是在想着什么,听得他道,“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江折袖缓缓地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面无表情的看了江折风一眼,或许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兄长如此的模样不是。

他咳嗽了两声,淡声解释道。

“并非如此。”

江折风笑了笑,见着江折袖不愿意来说,他便是自然而然的不去提了,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终究是绕着楼陌烟的不是。

“方才听你说话,我似乎是听到了应是这个词语了。”

到底是意有所指。

江折袖愣了愣,接着道,“自然而然是应是。”

他疑惑不解的看了一眼江折风,如是说,“毕竟我也没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将身边的人给仔仔细细的查了一个干净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八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一) 江折风听他这么说果不其然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古怪了去。

到底他终究也是没有多说,只是淡淡的开了口,如是道,“到底这般的话你自己晓得就是了。终归你也是长大了,是以你的事儿我自然而然不会多管了去。”

末了他又是在一片夜色渐浓中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去,“虽说是如此,到底这身份终归是要注意着的不是。”

“嗯。”

江折袖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如此这般的应了,才是见着伺候用膳的侍从整整齐齐的来了,他目光落在了面前的江折风身上。

一片墨色的,平静的,眼眸倒影着江折风身后的烛火点点,恍若碎落的星火,却是入不得了那墨色不是。

他只是道,“晚膳应是也准备好了,兄长随着我一同进去吧。”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这个时候究竟是在想着什么,他许久才是淡声的道了一句走吧,便是负手随着他进去了。

这个时候门前有烛火。

将年岁不同的两个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仿佛要重合至一处去,短暂的,随后又随着并肩而行而变为分为两处。

像极了他们不可预测的今后。

可这个时候的江折袖似乎也是没有将江折风的劝诫放在心底,他只是莫名其妙的信任着楼陌烟,或许是因为在那个雨后的日子他初初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底,有最令人归于柔静的一份向往和南国佳人的温婉。

仅此而已。

他同样也不知道的是,一语成谶这四个字的意思。

此后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的水花,像极了一片冰封的湖水,其中被层层叠叠的寒冰覆盖着,是以看不到底下究竟潜伏着什么。

待楼陌烟如此,像极了平静之中在酝酿着什么危险的感觉一般。

事实告诉她如此的感觉到底是不错的不是。

几日之后。

她遇到了如今掌权着东瀛宣州府城主府后院一切事物的城主夫人,也就是那一日江折风初初回来的时候同江折袖提起来的容氏千金。

她本意就是为了岸婆华而来。自是待城主府中的众人有着一定的了解,例如这一位容氏千金,她终是识得的不是。

见得远远的见着被一群的丫鬟婆子拥簇出来的便是了。

拢着着见得是一身宣州府中最负有盛名的锦绣坊新制的衣裙,用的是雪灰色的上好绫罗,以价值连城的冰魄珠为饰物,勾勒出来现下最时兴的水云皱的纹路于其上。

因着如今天气临近了九月,偏凉了不是,是以这位容氏的夫人还披就了一身素白的披风,亦是极为雅致的纹路,绣的花样子是花鸟模样。

乌黑的发丝挽的是精致的发髻,戴着一副镂空的玉桂白兔缠枝点翠蓝的头面,远远望过去觉得的是一副画中仕女图的典雅气质去。

衬得这满目的琳琅园的秋色也好看了起来。

只是打量终归是打量,旁的一概再无。

待到这位夫人近了过来,她便是恭敬的至一旁行礼去。

若是在满院子的奴才中,终归也是算得上不出挑,也不见得有什么错处。

章节目录 第两百八十九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二) “停。”

这个时候,她本是屈膝行礼的姿态不是,闻到的是一种浓郁的花香,颇为繁复的味道,却也不让人感觉到浓郁过了头而生厌,也不知道究竟还加了一些什么别的东西,到底也是能够闻得下去。

仅此而已。

她如是想着,随后蓦然间听到了路过翩蹈姿态的城主夫人这样的开了口说。

那一群细细碎碎的丫鬟婆子的脚步声就是如此都静静的去了后头,她听到这位夫人微微眯起来一双若秋水般的眼眸,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看着一些什么。

“你就是阿易身边新来伺候的贴身侍女?”

许久,楼陌烟听到她这样的问。

她微微的蹙眉,到底是应了一声,“正是奴婢。”

“原来就是你啊。”

城主夫人听到她的回答,一双好看的眼眸缓缓的舒展了,接着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衬得不过双十年华的模样愈发的朝气起来,整个人看出来的似乎不仅仅是如此,更有几分面色红润的模样。

试问江折风前段时间刚刚回来的时候就说得清楚了要同这位容氏的千金,如今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嫡妻和离,可想而知关系是有多么的不好去,自然而然也是见得并不常去她院子里。

而这位夫人如今面色红润,日子看起来过得颇为舒心,倘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会说道她极为有福气,能得城主百般宠爱不是。

而楼陌烟隐隐约约的在江折袖身边伺候的这一段时间就听闻过关于这位夫人的风言风语。

只是她从未点破,心里面知道了,也从来都不和那些嘴碎的,喜欢讨论的小侍女们一起说道些什么。

面前出现的是一双看起来精心保养的皓白玉手,纤细且弧度优美,在晨初阳光下显得略微的有几分透明的白皙嫩滑。

可想而知拥有这一双手的主人该是如何的美貌。

“我听闻近日夫君特别勤着去阿易的院里,也有几个比较嘴碎的在我院里伺候的侍女道是因为着看上了阿易身边新来之后的贴身侍女。”

“这倒是让本夫人感觉到十分的好奇,如今难得有机会碰到了,可真是巧啊。”

“分明是在小少爷身边伺候的侍女,夫君喜欢去终究也是没得人可以挑出来什么错处不是,只是你一个伺候在阿易身边的侍女,天天跑来夫君的院子这算得上是怎么回事?”

城主夫人的嗓音中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浅浅淡淡的,飘散在九月深秋的琳琅园内,这番话的意思里面便显现出来有几分打算兴师问罪的意思了不是。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终究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开口。

自从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江折风,她此后就是在江折袖院子里再也没有见过他了,同样的,今日不过只是奉着江折袖吩咐下来的事情,至琳琅园这儿来传个话罢了。

难为这位夫人竟然有这样的理由来同她道,很明显的无论如何都是有几分想要惩处的意思,就是她开口想说些什么到底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不是。

说不好还会被有心人给整上一出目无尊卑的名头。

是以她只是沉默了去。

什么话都没有说。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三) “莫不是被本夫人说中了,不敢开口了去?”

城主夫人容氏看到她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沉默,分明就是如同那些做错事了的奴婢一般行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啊,看到一个如此身姿窈窕的姑娘露出来了这样的模样,容氏觉着心中略微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忿忿不平。

她在家中娇养了十多年,从未见过有什么人胆敢这样的应付着她不是。

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她莞尔一笑,“说不准也终究是那些嘴碎的奴才私底下传来传去罢了,本夫人也不是那样不明事理的人。”

“你抬起头来让本夫人瞧瞧你的模样。”

城主夫人这样的说,她的嗓音从她发顶上轻飘飘的落了下来,楼陌烟这个时候是低垂着眼眸的,所以她看到的仅仅只是在雪灰色宽大裙裾下若隐若现的一双小巧的三寸金莲。

这句话别有深意。

楼陌烟自然是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若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叫究竟是因着什么,她虽是同这位容氏嫁进来的夫人素来并不交集,如今这还算得上是第一次见面罢了,莫名其妙的敌意很明显看得出来的就是离不开的那一句话。

主子倘若想要惩罚在自己的手底下伺候的奴才,自然而然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只要稍微露出来了那么一点儿念头,一些谄媚的旁人便是会涌上来给她安排上合适的理由不是。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觉着自己终究是要逃不过了。

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够选择的只是忍辱负重,岸婆华的位置如今的的确确就是在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了,她还没有拿到这一味药材,定然是不会走的。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的雨下的有多么的大,素来都是显得庄重的,朱红色的宫墙上洒满了殷红的血色,枝头的海棠花在不断的颤动,不知道究竟是在为什么人轻轻的唱着哀颂的调子。

她只有阿君了。

她不想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仅此而已。

许久之后,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终是在这一位耐心的城主夫人面前抬起来了自己的容颜,旁的一概再无。

果不其然的在这个时候,她从城主夫人的眼神中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点儿嫉妒,是女儿家素来有的情绪。

她并无如何的情绪。

南栾嫡出公主的容颜自是传闻中的好看,昔日的南栾帝妃,便是东瀛太皇太后的嫡出女儿,天下第一美人的女儿怎会差了那儿去。

“没有想到阿易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都是生得如此的好样貌,真真是让本夫人都嫉妒了去不是。”

“也难为夫君喜欢你了。”

她这样的不紧不慢的开了口说,说这一句话的声音不小不大,恰好把握的就是让整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能够听得到的不是。

楼陌烟微微的蹙眉。

她自然而然看得出来这位夫人是在给自己树敌不是。

只是她如是淡声的应了。

“夫人谬赞,奴婢愧不敢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一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四) 顿了顿,她又是接着是说。

“毕竟在这整个宣州府中所有人都是知道夫人您的美名,虽说奴婢才是来了小少爷身边伺候不久,但是早早的就听闻着下人们说着夫人您尚未出阁之前,可是城中一等一等美人不是。”

“奴婢不过只是乡野中的蒲柳之姿,到底生的如何也是抵不过您的美貌半分。”

这倒算得有些谄媚的语气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天生是这样的话,在这样的仿佛没有什么情绪的嗓音当中说出来的时候,忽然之间又感觉没了那样的味道,不由得让人心生喜欢了去。

这一位城主夫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自然而然是心里面舒服了许多,毕竟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位女儿家不喜欢别人夸着自己好看的,女为悦己者容这一句话单单就可以解释了所有。

她笑了笑,听不出来喜怒哀乐,只是这样的打趣着说,“你这小嘴可真甜。倘若不是因为如今你是在小少爷身边伺候的,我倒是想让你到我身边来,每日这样的打趣道也是有趣极了。”

楼陌烟虽然是听到了这样的话,依旧是不敢如何的放松警惕,只是顺着这个时候的话继续往下说了去。

听得她道。

“多谢夫人美意不是。奴婢自打第一眼见到了夫人,就感觉是一个极好相与的不是。只是可惜了不能够伺候在夫人身边罢了。”

城主夫人一双好看的眼眸当中闪过一点儿不明的情绪,她到底是笑了笑,道,“这倒是让我十分的感兴趣了,不过只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会就感觉到了我是一个极好相处的?”

楼陌烟心中微微的蹙眉,内容上终究是不显现出来什么,她从来都不喜欢同别人拍马屁,只是如今形势如此,不得不如此。

她只好耐着性子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夫人生得这样的好看。奴婢素来都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夫人天生就是如此的美貌,不是就让人看上去觉得好极了么?”

城主夫人听到了她这样的说法,噗嗤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也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即使是觉得被这样的话哄得开心了,她也终究是顾着大家闺秀的礼仪,不知为什么,明明是十分正常的举动,只是这个时候却是叫旁人看起来了就有一些娇柔做作的错觉了去。

对这样的话哄得开心了,并不代表着不计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所有人唯一知道的不仅仅是这位夫人的美名,正如方才她说的,容氏千金在还没有出阁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一位美人。

只是如今这位千金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城主夫人之后,所有的坏脾气都显现出来了,她的美貌终究还是比不过那样的古怪的善妒。

平日里面也并不见得她对于城主有如何的关心,但是如果见到了有什么女子倘若是和城主的距离近了些,就是不愿意再手下留情了的模样。

更何况楼陌烟生得如此的容颜,嫉妒心不知所起而已深重。

她捂着唇又笑了笑,打着开玩笑的口气,却却说着十分的令人觉着残忍的话。听着她道,“我难得遇到这样有趣的人了。只是你终究是犯了规矩的不是,我也不希望旁人教本夫人罔顾礼法了去。”

“故而,定然是要罚了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二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五) 楼陌烟早早的就知道了这样的结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惊愕的样子,她只是笑了笑,如是这般的接着道。

“夫人说的极为有道理,奴婢对此并无怨言,无论是什么惩罚,奴婢自然而然是领着的不是。”

大概所有人这个时候看着她的目光都是觉着笨拙,但是实际上只有拼死一搏,露出来一副让人轻视了的愚笨模样,这位城主夫人或许会感觉到忽然之间没有什么味道,如同好人大发好心一样的放过她不是。

“唔。”

城主夫人似乎是没有想到,竟然等来了她这样的回答,略微的愣了愣,接着她唇角挽起来笑意,“没有想到你这样的有眼色。”

“那就如此了。”

说完了这句话,这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城主夫人面容上一闪而逝了几分旁的颜色,她似乎又顾及到了什么,悄无声息的收敛了自己面容上的情绪,顿了顿才是道。

“如今这个天气正是九月深秋,正好是枫叶荻花秋瑟瑟,秋日风光无限好的时候。

本夫人听闻这城中枫叶最好的地方有一处寒水湖。

那里的鲈鱼到九月的时候分外的鲜美,你就去给本夫人捉来几条,如何?”

她即使是这么长的一段话,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说着,但是听起来并没有那一种平静的味道,写满了笃定的意思。

似乎听起来隐隐约约还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意思。

楼陌烟并不什么情绪,她只是在所有人都不明的目光下点了点头说,“多谢夫人宽容,那奴婢立刻就去领罚了去。”

既是应了,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没有主见的软骨头,自己让去做什么就去了。

听到了这样的话,城主夫人不由得有些失望的情绪浮现在眼底,她点了点头,随后说了几句话就打发了楼陌烟去。

漫不经心的走了来,接着就是一群浩浩荡荡的丫鬟婆子又如同护花使者一般的把这一位城主夫人护着去了琳琅园深处了。

一切尽收眼底。

她唇角有些嘲讽的笑意,可是终究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这样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楼陌烟也不顾及别人如何看的眼神,寻了有如此物什的侍者,端着笑意说清楚了事情的缘由,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失意,平静如水的模样。

“陌烟姐姐,要不我随同你一起去吧。”

拿的该拿的东西之后,这个年轻侍者看着她吃力的背着一大竹筐的物什,愈加的显得这身子骨格外的瘦弱了去。

虽然她来到小少爷身边伺候不久,但是整个府里都是知道的她是一个极为好说话的不是,平日里面打交道的时候也受了她不少的恩惠。

自然而然如今看到了她被城主夫人如此的刁难,心中忿忿不平之后,有些想出手相助的想法了。

侍者如此的道,个中缘由楼陌烟也是十分的清清楚楚。

但是这个时候她摇了摇头,在琳琅园的秋色正好中唇角挽起来笑意,如是道,“不必了。”

这便是拒绝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三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一) 缓了缓,她才是说。

“毕竟你也是知道夫人的性子,倘若今日我应下了这一件事情,虽说我轻松片刻,但是说不准到了后日,夫人忽然之间想起了这件事情,以此作为借口来鸡蛋里挑骨头的时候会不会牵连到你不是。”

如此算得上是为什么的解释了。

那侍者听到了她这样的回答,似乎隐隐约约的也感觉到有几分道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说,“陌烟姐姐说的也是对的。”

“听闻寒水湖常年温度偏低,倘若是人间的六月天,就是那里也算得上是凛冽寒冬的时候,鲜少有人会去不是。更何况现在已经是深秋九月了,陌烟姐姐此去应该万分小心才是。”

他说完了上一句话之后又补充着说着了,随后抬起来一双眼眸看了看陌烟,她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叹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终究是没有开口,露出来的是同袖颜一般的神情。

楼陌烟这个时候噗嗤一笑,“你说的我自然而然是知道的。不过只是传闻中罢了,谁又知道是不是当真的,总归是要去了才知道不是。”

“况且夫人还说了,如今的那儿是枫叶最好的地方。如今有机会去了,或许还算得上是一个能够欣赏着去的。”

她这样的轻松,也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不是这样的想着,更加难以辨别的是这话究竟是和她自己说的,还是和侍者说的。

或许这个侍者的的确确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必须得去,也没有能够选择去不去的机会,仅此而已。

希望一切顺遂。

她如是想着,轻轻的笑了笑,随后在侍者露出来了有一点担心的眼神当中转了身,逐渐的走远了去。

不知前方如何,但是如果不去走上一遭,又怎么会知道?

………

这厢城主夫人罚了楼陌烟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都透露出来一种愉悦的味道,终究是端着自己高高在上的架子来了琳琅园江折风的书房门前,如是道,“这几天我听闻夫君可是回来了,如今还在里面么?”

“嗯。”

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影这样的淡声应了,其实就没有其余的话了。

城主夫人对于这个守门的暗影终究也是没有说些什么,她略微感觉到有些尴尬,停顿了片刻说,“我想进去看看夫君,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也是难为了这一位高高在上的城主夫人,这个时候完全都看不出来了在众人面前的骄矜,反倒是极为和蔼的态度。

不由得让人感觉到好笑。

事实上也没有几个人敢当面的笑出来,即使有的也是憋着笑意。

城主夫人看到这个守在门前的暗影思考了片刻,随后一言不发的转身进去书房中,修长的身姿略过了层层叠叠的生于门旁的两株小碧竹,接着就是看不到了。

想来应该是在里头说些什么。

她缓了一口气,接着唤来自己贴身服饰的侍女,接过来来了这个时候是侍女手中小心翼翼地端着的汤水,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接着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在人前的仪态,仿佛那一瞬间只是错觉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四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二) 暗影恰到好处的这个时候从里头缓步而来,被宽大的玄色笼罩的身子骨走在地上的脚步上是平稳的,就好像是那一张戴了精致的面具下容颜上的一双平静的眼眸一般。

他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请。”

他喉间发出来这个音节,侧过身子便是什么都没有再去说了不是。

城主夫人容烟寒唇角挽起来几分得意的笑,浅浅的隐去了,抬起来眼眸仔细去看的时候发觉哪里还是如此的模样,分明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再也分辨出不出来究竟有什么。

“夫君回来这么久了,也不见得愿意来妾身的院子里坐坐。”

她进了书房之后,随身伺候的侍女为她解下来身上披着的披风。

这也是的的确确应该的,毕竟在外头的时候是九月深秋的天气,待自己的身子骨总归是要注意保暖,而如今进了室内之后,自然而然就没有了这样的必要不是。

容烟寒接着看了一眼端坐在里头的,仿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的江折风,蓦然间就开了口去。

江折风微微的蹙眉,到底也是没有说些什么,淡淡的开了口道,“公务繁忙罢了。”

接着他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有几分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到了面前捧着一盅鸡汤而来的容烟寒的身上。

“况且我也知道的,即使我去不去你的院子里,你总归过的都是过得舒心不是。”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着一些什么,如此的道。

容烟寒心下咯噔一响,忽然之间想到了昨夜的事儿。

虽说今天早晨起身的时候自己也是精心打扮了又再三注意了的,生恐教自己的这一位挂名夫君看出来了什么。

只是如今看着面前这个人如此的举止她终是有些略微的紧张了去。

强颜欢笑。

她如是开了口,“夫君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妾身是您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的正妻,自然而然是全身心的向着夫君的不是。”

“夫君不在的这段时间来,妾身可是每日都是饱受相思之苦来着。

如今夫君回来了,却不愿意到妾身的院里来,莫非是不喜妾身了么?”

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容烟寒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情态,衬得红润气色极好的容颜愈发的多了几分动人的意思。

也不知道她说的这番话究竟是真是假,总而言之听到了这番话的江折风微微的蹙眉,接着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

容烟寒隐隐约约的也感觉着自己的演技不错,至少能够端着那高高在上的城主夫人架子威慑着下人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些人乖乖的听话了去。

鲜少有着如江折风一般的模样。

她眼底有些愠怒,但是又小心翼翼的隐去了。

她伸手将汤碗往前推了推,涂了口脂的唇瓣有些温婉的笑容,“夫君,赶紧喝汤吧。这鸡汤可是早早的就炖好了不是,妾身的一片心意都是满满的在里头,凉了可是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五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三) 江折风这个时候并没有记着说话还是如何。

他只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微微的低垂,目光落在了被紫砂碗盛着的一碗鸡汤上。

很明显的看得出来这是一碗厨房里头用心烹饪了的鸡汤。

上好的紫砂碗简洁而又庄重的颜色,是被大多数到名门贵族都是十分的器重的,在这个时候的,从窗口斜射进来的浅浅的阳光中显得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自然而然的目光就吸引着落到了这上面。

浓稠的汤汁是看不清颜色的,素来的鸡汤都是如此,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和翠绿颜色的葱色,被一根没入了汤水的乌木勺打破了平静,酥皮嫩滑的鸡肉想象中在舌尖旋风出来的味道定然是极为美味的。

“我方才刚刚用了膳食,现在还大饿了去。”

他不动声色的推辞了回去,却只是用淡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眼见得听到了这句话的容烟寒面容上隐隐约约的有些错愕和失望,她随后隐去了自己本来不应出现在面容上的这些情绪,笑了笑,接着道。

“那既然如此的话先留着吧。”

她也只是这样说。

心中想着的,却是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让面前的这个挂名夫君,喝下这一碗鸡汤。

毕竟这里面的东西可是十分的珍贵,用了之后完全都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不是,她攥了攥袖口,看了看随后也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的江折风,这样的如是想着。

“妾身这样的突然来了,有没有打扰到了夫君您的手头事务?”

许久之后她又开了口说。

江折风有些疑惑不解的看了面前的容烟寒一眼,终究是顾念着几分这几年以来的夫妻情分,也没有说些什么。

容氏在宣州府作威作福已久,这一位和自己有着名正言顺的夫妻名分的嫡妻,私下里干的那些事情他也是一清二楚。

只是从来都没有说什么,毕竟那个时候时机尚未成熟。

而如今她过了几日就要成为江家的前夫人了,按照她的性格来说估计是巴不得才是。

平日里面也没有看到她这样的多话,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前同他装作伉俪情深,几乎两个人都是知道的人后只是陌路人一般不是。

本来不过只是为了让外面少点风言风语送个鸡汤罢了,按理说送完了鸡汤之后她自然而然是不会管他喝不喝,拂袖而去都是不错的了,如今这样的主动凑上来说话还是头一遭。

自然而然让他疑惑不解了去。

“许久没有见到夫君了,妾身心里念着,你露出来了这样的表情,莫非是希望妾身赶紧着回去的才好?”

容烟寒这个时候微微的蹙眉,绞着手中的帕子这样的说,眼见得眼圈就慢慢的红了起来。

分明就是在故意的下套。

这个时候倘若江折风回复是与不是,都是进退两难之境。

他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也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许久之后听到他的声音道,“容氏,听你这么说的话,如今我已有几个问题有些疑惑不解了。”

他说出来这样的话的时候的嗓音是平静的,仿佛没有什么情绪。

但是又让人感觉接下来会出现的这些话会格外的教人紧张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六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四) “怎……怎…怎么了?”

想来这个时候的容烟寒终究也是没有缓过来的,她愣了愣,接着似乎是意识到了现在自己如此的表情究竟如何的让人可疑,下意识的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这样的出了声。

“你在紧张?”

江折风这个时候蓦然间就笑了。

看不出来究竟是为何而笑,也看不出来那一分笑意究竟是真是假,总而言之,这个时候听着他的声音,十分的好听的罢了。

容烟寒似乎是从未对于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有过太多的注意。

她心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只是觉着他如此的话,不晓得同旁的女子说过多少回去了,如今又这样的笑着和自己说,难免心中有些抵触。

她到底是强颜欢笑,“既然被夫君看出来了,那要怎么罚我去?”

对于此道,容烟寒很明显的就是十分的精通了去,现在抬起来眼眸来看哪里还能够看得到方才的,略微有些泛红将要哭出来的眼,明晃晃的是带着几分笑意。

比三月枝头的桃花都要耀目。

江折风看着这一张脸,莫名其妙的想到了新婚之夜的时候的事儿,眼底的颜色沉了沉。

“我罚不了你的。我也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毕竟洁身自好这四个字我也是一清二楚的才是。”

容烟寒愣了愣。

装作仿佛没有听懂一般,她笑了笑,仿佛没有骨头的美人妖,就要如同藤蔓一般的攀附上去江折风作妖,嗓音有几分无奈。

“夫君的性子妾身自然而然是十分的清楚。”

“只是啊,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了那么久了,为何还要耿耿于怀于着心中。”

“难不成夫君当年就没有的的确确的想要娶我么?”

她笑得如同勾人的妖。

因为这样的动作,裙裾微微被风吹动,露出来一双被绣鞋套着的小脚,她也没有顾及着什么,干脆利落掉就踢了鞋子,白皙的玉足就如此的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场景在别人的眼里出现,定然是一番极为美丽的风景,然而在江折风面前就是说不准了。

他眼眸中颜色沉沉,倘若这一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一双眼睛里面隐隐约约的有些怒气。

看着的。

便是她锁骨上就是用了再多的白粉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遮盖住的痕迹,细细碎碎的痕迹,倘若是在那个人面前,便是勾人至极的才是。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扔了出去。

美人痛呼一声,随后带着几分恨意抬起来眼眸看着面前的江折风。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江折风没有再问什么所谓的问题,甚至他什么问题都没有问,只是这样淡淡的反问说。

他随后道,“容氏教养出来的女儿可真是好家教,在同自己的夫君成亲当夜偷人,日后更是不知悔改。”

“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如今写满了的到底像个什么样子?”

容烟寒漫不经心的起了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她唇角有几分诡异的笑,“你本该知道的。我什么样子的,定然是不需要你来插手,我想是如何就如何。”

“说我不守妇道的人多了去,你又算得上是什么?”

她这样的道,随后笑了笑,“而且我可是知道的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谁都是知道的,你为了你的青梅竹马守身如玉多年。最后还不是迫不得已娶了我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七章 不知江月待何人(五) 直言不讳。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说并没有什么不对,自小她就是被整个容氏一族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的宠爱着,想要什么,自然而然会有许多人一个接受一个的跑上来奉承。

如今越看着面前这一张面容,她越发的就是想笑了去。

“况且当年倘若不是因为本小姐看上了你,觉得你好看,否则你又怎么能够顶着我夫婿的名头。”

“不过只是我私底下养几个面首罢了,你待我如何?”

“的确是无所谓,各取所取不是。”

江折风看出来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模样,仿佛忽然之间就平静下去了,他笑了笑,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随后淡淡的开了口道。

“这些我都不介意,只是你万万不该的就是欺负阿易。”

“你养着面首如何,终究是与着我无关。”

他缓了一口气。

许久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说。

容烟寒听到了他这样的声音,不由瞪大了眼睛,随后放声大笑,像极了一个疯疯傻傻的性子一般,一身素来喜欢端着的架子在这个时候不见得她如何,只是这样的笑。

“那刚才你是什么表情?分明就是嫉妒不是。”

她这样的说。

江折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许久如此说。

也看不出来说这样的话的时候,究竟是如何的情绪。

“我怎么就变了,我分明一直都是如此的。要怪就怪你当年没有看清人,活该罢了。”

容烟寒这样的话,渐渐的又不笑了。

只是这个时候她的模样十分的狼狈,到底是因为刚才那一番格外癫狂的笑,如今发鬓散乱,最令不得摩挲的雪灰色鲛纱制成的衣裙这个时候明晃晃的就是道道划痕。

她咬了咬唇,染上几分血色。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当年你要那样做。如今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分明只是活该,又是打算怨着谁去。”

“你可知道我多希望着你去死,当年你害的他如此,我好不容易把他救活不是。如今他陪伴在我身边多好啊,为了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介意的。”

“你又是以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杀人凶手的城主大人也会开始感叹世事炎凉了去么?”

这些话说的十分的凌乱,涉及的都是当年当年如何如何,总归如果旁人待在这儿,总是会感觉到的是疑惑不解和头疼。

而江折风作为当事人,看得出来,他也并不总是想提着当年的事情说事。

物是人非事事休。

提起来徒添几分伤情。

他终归再也不是昔日的少年,她也不是昔日的容烟寒。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愿意在一棵桃花树下,从一个早晨等到一个夜晚,在冷风当中静静的站立,抬起了眼去看月亮,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总是说他待她不好,外来也是有许多的风言风语说二人的夫妻情分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都是她莫名其妙的来维护二人的关系。

就好像是那一碗致命的鸡汤。

若当年。

他不想再提起来,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她却执着于往事。

他想起来那一年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干净的笑,若三月的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再也回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八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一) 容烟寒以为他心悦的人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宋家雅甯,实际上她从来都不知道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少年偷偷的把她的影子刻入心底。

直到如今不得不当真的来面对这不可解释的一切。

仅此而已。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他终究在这个时候是开了口。

“你的局设计的实在是太容易了,明眼人只要稍微揣摩都可以看得出来不是。”

容烟寒挑起来眉眼看他,眼底有几分嘲讽。

她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却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继续的往下说了。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么?”

他这样的说,嗓音当中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就好像这个时候他身上拢着的一身素白,墨发如瀑,身姿颀长的少君分明近在咫尺,却感觉好像要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一般。

那样的遥远。

那样熟悉又陌生的一句话,这个时候就从他的口中淡淡的说出来了,打破了两个人从有了夫妻这一层名分的当年以来一开始的陌生。

或许是她的刻意愚钝与骄傲,或许是这么久以来的胡作非为,如今终于换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容忍,而她一直都知道什么是他的软肋,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会换来什么样的结果,于是就毫不犹豫的做了。

只是如今听到了他这样的开口,这样说出自己渴望已久的那句话之后,她忽然之间又多希望下一句话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

不知为何。

只是终究不可能不是。

就好像是那一碗逐渐凉掉了的鸡汤,即使还是一碗鸡汤,但是在这个时候,永远也无法改变,它里头有着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你什么意思?”

容烟寒到底还是这样的问出口了。

恍惚之间,她似乎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要问这个问题,还是说难以置信于这个突然而来的惊喜不是。

她只是这样的问了。

抬起来眼眸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道淡淡的背影。

她听到了他顿了顿,嗓音依旧。

“你不是一直想要离开么?”

他这样无奈的笑了笑,随后转过身来看她,有一些星火落去了眼底,但是终究是没有照亮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的情绪。

“烟寒。”

他接着这样的唤出口了许多年都没有叫过的一个称呼。

他只是笑了笑,接着又说。

“和离吧。”

仅仅只是三个字,却是掷地有声。

她闻见有熏香浅浅,脑海中有些眩晕。

闪过了许多年前的那些回忆。

冰凉的剑刃。

殷红的血色。

少年苍白的面容和无措的神情。

她没有了任何往来情绪的冰冷嗓音。

之后,一切不见。

“和离吧。这几日我已经将这件事情吩咐下去了,今日你若是愿意的话就可以带着他回去容氏那儿,或者是去什么别的地方,都可以。”

“只是不要再回来了。”

她听到他又说。

他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听出来有微微的颤抖。

“此生此世。”

“我江折风。”

“再也,不想再见你。”

章节目录 第两百九十九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二) 此生此世,都不愿意,也不想再见到她么?

容烟寒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终究是没有说些什么。

她很想哭。

当年那个说会陪着她一辈子的少年如今终究是离开了去,他说他此生不愿意再见到她。

之后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再说,就连同那些已经化成云烟的过去,再也不复存在。

留下的似乎只有那一道站在阳光当中的影子,颀长且身姿优美,依旧如初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旁的什么也没有了。

仅此而已。

“这样也好,总归两看两相厌,不如不见。”

她只是这样的说,虽是此时发鬓衣裙比不得初初来的时候那般的模样,但是整个人眉眼间仿佛都少了几分戾气。

看不出来究竟想的是什么。

顿了顿,她说,“在江折袖身边伺候的那个贴身侍女被我罚了去寒水湖,你若是想教她立时回来也可。”

“嗯。”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接着他见着容烟寒又缓缓的道。

“江折袖身上的毒我已经将解药留着了。”

“嗯。”

听着她仿佛是交代身后事一般的把自己这么久以来做错了的事儿一点一点的,想好了所有的法子弥补过来之后就要告别这一切的话。

江折风不知应该说着什么,许久只是应了。

他摩挲着袖口的纹路,许久他抬起来一双眼眸看她,倒影出来已经和曾经再也不相同的容烟寒的模样。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他这样的问。

“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我说了,就不用和离了么?”

容烟寒这样的淡淡到反问回去,随后唇角扯出来一个笑容,“估计你也忍了许久吧,如今终于说出口了可真是难为城主大人不是。”

“下堂妇容氏,在此祝来日城主大人与宋姑娘百年好合,一生顺遂。”

她仅仅留下了这一句话,随后仿佛缓了一口气一般的如释重负的模样,抬起来那一双曾经在年少那些不知事的时光中,惊艳了面前的少君多年的眼眸,唇角的笑意衬得一身雪灰色的衣裙格外的雅致。

像极了从画卷当中走出来的仕女。

然而江折风却是觉着她是不是对于和离这个词语有一些误解。

下堂妇为休妻自称,他从未想过要休了她。

只是如今不得如此,局势所迫,他只是说和离。

也只是说此生不见。

只是他也是淡淡的应了一声,如同当年那个被层层叠叠的血色占满了的月夜,那一棵桃花树下被误会了的少年一般,抿了抿唇,什么都没有解释。

眼眸中昔日若三月桃花一般的姑娘逐渐远去。

他只是笑了笑,道。

“多谢。”

言不由衷。

此后,再也不见。

容烟寒不知待他究竟是有如何的感觉,她只是有些莫名的复杂,当年做出来了那样的选择,或许如今想起来,也不晓得自己当初是究竟是如何想的,也终究是过去了,没有必要一直这样的念着。

她何必恨他。

他也不必流露如何情绪。

她眯起来眼眸,看着面前的浮香冉冉间的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如是想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三) 忽然之间。

仿佛又回到了一切都没有开始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啊,他们年华正好,两情相悦,那一棵种植在山边的桃花树总是会在每一年的春日准时的送来一片的灼目红妆。

清风吹拂过那些粉红色的花瓣的时候,总是会发出来飒飒的细碎声音,好像有很多的细语在耳旁。

她又想起来了昔日的那一双眼睛。

“你有没有爱过。”

她这样的开了口,似乎也有些懊恼于自己被当年的回忆给左右了的想法,只是这一瞬间而已。

末了,雪灰色衣裙的妍丽姑娘这样的抬起来一双眼眸,静静的看着同样也是逆着光来看着自己的,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君。

他目光淡然若水。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咬了咬唇,终是鼓起来勇气,说完了最后的那个字。

“我。”

顿了顿,她又是在一片的静默中说,“就当是我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当是我们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你按照那个时候的想法,认真的回答我的问题。”

“你,江折风,有没有爱过我?”

…………

…………

一片宁静。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是提出问题的人还是被要求回答的人,仿佛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两个人就这样的对立站着,中间有一层香炉正在冉冉的浮香暗动,那些轻烟仿佛就像是一场隔阂,隐隐约约的,同样也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听清了。

不是喜欢。

她问他有没有待她心悦。

旁的再无。

“你现在犯这样的问题还有什么意义。”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在她的目光中一如既往的平静的说,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平和,已经不见了当年那个少年的时候的任何模样,对于昔日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问出来这样的问题之后,他只是这样的说。

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容烟寒看起来愣了愣,接着她也是笑了笑。

“是啊。”

“如今我来问你这样的问题又是有什么样的意义呢,似乎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必要吧。”

“嗯。”

江折风淡淡的应了一声。

随后他蓦然间在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这尴尬,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的表情下开了口。

“有过。”

但是终究也只是有过了。

我喜欢你,就好像是那一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满山绽放的粉红色的桃花,就好像是你的模样,倒映在我眼中的那些年一般。

如今不是了。

哪怕如今只是碍于局势,但是他也觉得按照这样的下去,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两个人也终究是不可能了。

她微微感觉到有些困乏。

但是她不想睡。

目光逐渐的变得朦胧了。

这个时候出身于东瀛宣州府着名的制香世家的容烟寒瞳孔一缩。

“你在里面下了药?”

到底是刚开始的情绪一直都影响了她,以至于从未注意过这在屋子里完全都不同于平日的熏香当中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步步生莲而来。

就好像当年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她。

背后是满山的桃花。

他拥她入怀,这是两个人成婚以后的第一次如此接触,仿佛仇人一般的疏离终究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而起,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得入了他怀中几分温度。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四) 她的意识逐渐的模糊。

睁大了眼睛去看他,仿佛下一刻这个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君就会这样的不见了。

容烟寒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的做。

识得他多年,她自然而然也算得上是了解他的为人,既然是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之后,那么就必定是要斩断了这一番情不是。

除非是在算计着别的什么。

她有这样隐隐约约的感觉。

他似乎这么久以来一直在瞒着自己什么东西。

鼻尖是昔日她最熟悉的味道,依旧是那一年的清新木香,直接触碰到的是他身上浅浅的温度。

她听到了他的嗓音在说话。

“你走吧,和断风一起走,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去哪里都好,只是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我想着如果能够再让我回到当年,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比如待你。”

“那个隔着重重叠叠的粉红色桃花对着我笑的姑娘啊,永远都是我的心之所向。”

“阿容,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他这样的说,嗓音逐渐的清浅,之后再也不见。

像是一场梦。

梦中她经历了十分荒谬的人生。

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以前在也不曾见过。

她记得满山的灼目桃花,还有那个拈花待她眉眼柔和一笑的少年,可是现在她忘记了。

她记得她是容烟寒。

东瀛宣州府中着名的制香世家容氏一族从小就娇养在手中的千金大小姐,她有一个爱她的夫君。

他叫。

断风。

江折风是谁?

后来的容烟寒静静的看着满山一点儿一点儿的桃花开了又凋零,凋零了又开,隐隐约约的想起来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她看着依旧是一身白衣风华的立在花树下待她拈花柔和一笑的少君。

他说他叫断风。

是她的夫君。

只是她总是觉着不是那个人。

夜深忽梦少年事的时候,她总是有这样的想法。

然而。

这些终究是后话了。

正如那个时候江折风同她说的,此生,她再也不曾见过江折风,甚至记忆中都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

仅此而已。

………

………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有没有因为一个人的过去,而恨不得杀了他。

有没有忽然之间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想,我应是如此的人了。

这一年她望着桃花,又是如此的想着。

楼陌烟自是不晓得这些,她如今不过是待如此的争斗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是以从未晓得,也从未深究。

她想着,倘若是晓得了这件事儿,或许她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兴致用来写些话本子打发一下如此的无趣人生倒也是不错。

后来的她那般的如是想着。

“殿下,属下委实不明白,为何北沐也有寒水湖如此的地儿,您却愿意一个人跑来东瀛这寸草不生的地儿来……”

暗影很无奈的看着一本正经垂钓的东方子珩,这般的如是说。

顿了顿,他如是说,听得是先叹了一口气,“来这儿垂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但见长江送流水(五) 东方子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一如既往的平静,墨色若深渊一样的颜色,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这个时候就是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面前的暗影,委实的,或许他也感觉自己养在身边的这个暗影大抵也是所有的暗影中最为喜欢说话的一位了。

只是他对此并没有说些什么。

“想来就来了,哪里有这么多的理由不是。”

只是这样的回答。

“…………”

暗影不晓得应该对自家如此的任性说些什么,叹了一口气之后,就默默的到一旁隐去了身形暗中保护去了不是。

这个时候就剩下了他一个人呆在寒水湖旁垂钓。

此时他是年少的风姿,拢了一身白衣胜雪的颜色,墨发如玉,眉眼精致如画,朱唇剔骨,有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

端的是随意的姿态,却隐隐约约看出来几分矜贵的风姿绰约,自是一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风华不是。

被重重叠叠的枫叶围绕起来的寒水湖是秋日里面一番动人的美景,而这个时候端坐在一片礁石上的少年,就是这幅画里的美景。

画中画。

在楼陌烟隔着枫叶看到了这场景的时候她便是愣了愣。

随后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她细白的指尖下意识的就握紧了手中用以盛鱼的木桶,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继而低垂着眼眸,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在其中。

“姑娘可是来垂钓的?”

想来这个时候也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时候了,故而此时来垂钓之人也是不在少数,因着时辰晚了去,这个时候人比较少去罢了。

一个老渔翁这般的问了她。

待到她缓过神之后,疑惑不解的望过去的时候,见得一个看起来年纪已是耳顺之年的老翁这般的站在面前,拢了一身粗布麻制的短打,浆洗得已然是看不出来什么颜色,整个人看起来醉心于田园,是以眉眼间都透露出来几分舒服的精神气儿。

她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的蓑衣,是以才应了声,“家中的夫人想要吃着鱼,是以吩咐了奴婢来打几只回去。”

打渔的老汉上上下下的看了看她,随后蓦然间笑了笑,道,“小丫头,按照你如此的小身板,估计也不见得能够打上几条鱼不是。正巧我这老头这儿有几条刚刚钓上来的新鲜鱼儿,不如你看看?”

如此算得上有几分招揽生意了。

楼陌烟随后便是应了。

只是终究是不如意。

虽然在眼前浮现的是一筐极为新鲜的,养在活水中的鱼儿,鳞甲光亮,身姿修长且肥润,如果在寻常人家的话,倒也算得上是一餐极为丰盛的佳肴。

只是上面吩咐下来让她寻找的鲈鱼终究是不能够弄虚作假的,而这个年纪看起来稍长的渔夫手里头的鲈鱼,却是看起来岁龄不大的不是。

她只是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一) “老人家,你这儿的鱼虽好,只是没有我想要的。”

她如是的说了,本该委婉一些的话语,却是莫名其妙的,在这个时候说的十分的直接去了。

若是有些喜欢多管闲事的三姑六婆在这儿免不得议论纷纷还是如何,道是她不晓事去,只是她这般的说了,也仅仅是如此的说了去。

渔夫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她这样的直来直去的话儿,或许对于他而言,如此的言语,倒是比见过的那些高门大户中出来的侍女弯弯绕绕的尖酸刻薄要好多了。

他如是见得合上了装鱼的那个竹筐子的盖儿,接着看了看天色,又是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老儿只是来招揽生意的罢了,若是没有小丫头你看上的也是无妨。”

末了,顿了顿,渔夫又说,“如今这九月深秋的时候,本是鲈鱼最好的,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

他这样的说,却是教人听不懂究竟是在可惜什么不是。

随后他一如既往的笑了笑,再去看的时候是方才初见的时候的渔夫质朴的模样,哪里见得,半分方才说出来那两句话的时候。那样的深沉不是。

“小丫头,有缘再见了。”

渔夫这样的说,也不知如何想的,可是这个时候的楼陌烟觉着这是最好的结果,听得他这般之后,挥了挥手,便是身形逐渐的淡去了。

隐去夕阳中。

而一旁是留下来淡淡的阴影的鸿雁。

枫叶正红,秋色正好。

楼陌烟垂下来眼眸,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仅此而已。

临渊羡鱼者,何如?

她不曾知晓,也并不愿意去知晓。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

“楼家阿烟,过来接鱼。”

远远的,耳旁传过来这样的一道清冷的嗓音,由清风送来,又由清风送走,略过了层层叠叠的枫叶,如那一年一样。

她疑惑不解的抬起来眼眸。

正好撞上了那一双自远处望过来的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的。

只是这个时候,一身白衣风华的东方子珩突然就笑了。

落去她的眼底,碎了星河满地。

她不知道他如何就猜出来了买鱼的人为她,她也不晓得为何他能够完全没有半分的隔阂那样的说出来了这样的话。

平淡的。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没有去问,后来也没有。

她只是这样的去了,迎着秋日的风,还有枫叶送来的香。

那日她记得得了许多鱼,临于礁石上听枫,他也和她说了许多话。

可她并不记得他说的话,而是记得他一如初见时清冽的嗓音,旁的再无。

“和我回北沐吧。我记得你曾与我说过你想要去看雪。”

东方子珩这样的看着少女纤细的身姿说。

他的嗓音轻轻的。

几乎听不见。

她唇角一寸寸的漫起来笑意,此刻没有了盛装高髻的她却是比昔日,昔日他见过的枫叶都好看,灼灼夺目。

“不了。”

顿了顿,她又是开口说,“以后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二) 不知何故又是多了最后的一句话。

他蓦地拥了她入怀,扑鼻而来的是他身上素来的冰雪消融的竹香,白袖下一双皓白如雪的手落在她乌黑的发,他似乎是笑了,又仿佛没有笑过。

“那便是应了么?”

“是。”

她如是这般的回答说。

也许是因为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又或许本是她心之所向。

她只是记着自己如此的回答了说,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飘散在风中。

同样是仅此而已。

而那城中的,跃出城主府的枫叶正红。

有少年执伞而立,静默不言不语。

兴许是一日,兴许又是一月,隔了很久,江折袖才知道,原来那是楼陌烟的心上人。

那日他似乎是想要做些什么,只是什么也没有做,言不由衷。

江折袖笑了笑,从一片书香中抬起来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接着又缓缓的落在了侍候在一旁的楼陌烟的身上,想了想才开了口说。

“陌烟。”

他这样的叫她的名字。

是一贯的嗓音。

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这个时候,他用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望着她一样。

“嗯?”

她听到了他叫她,自然而然就是下意识的应了不是,并没有想多,实际上也并不会想多。

她总归是如此的。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到底是从来都没有想过面前的这个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是以初初的听到了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很明显就是愣了愣。

接着悄无声息地将自己面容上的情绪收敛,她自然殷红的唇有一点笑意,只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答反问。

“那你呢?”

江折袖愣了愣,他随后咳嗽了两声,目光缓缓的又落到了外头的窗外去,那里是一片的清幽颜色,刚入秋日的这几天,仿佛夜间总是在下雨,是以外面的颜色似乎总是这样的。

她接着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样的回答说。

“有啊。”

“自然而然是有的。”

说出来这样的话的时候,他并没有看着她的眼睛,是在看着别的地方。

少年白皙的耳尖微红。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是谁呢?”

嗓音依旧是平平淡淡的。

江折袖接着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将自己的眼眸移过来,终于是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一点刚才看过的颜色的清幽。

“我心悦你。”

他只是用这四个字说明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旁的一概再无。

她似乎有些惊愕,但是似乎也没有。

她只是说。

“你年纪尚轻,自然而然是不清楚喜欢是什么感觉的不是。”

分明实际上她也不见得年纪比他大多少,甚至很有可能年纪时都比他小,却是在他的面前说出了这样的颇有深意的一番话。

其中不经意的凉薄,淡淡的透露出来了一种经历了人世间的无数风霜的错觉。

他微微的沉默了。

似乎是无意的提起来一样。

“你和我这么说,莫非是你早就知道了这样的感情?”

本着是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的,如今听起来倒是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奇怪了。

毕竟终究也是没有谁会以此作为话题,在这样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说着话不是。

然而她笑了笑,点了头,“对啊。”

她看着指尖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三) “我有一个意中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

“是我从前就喜欢的贵人,如今再遇到了,便是如同飞蛾扑火也不过。”

实际上说起来喜欢是什么感觉,到底她也是并不清楚的,或许是那个时候暮色微凉的,他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望过来的时候,对上了她的眼眸。

此后就是如此倾心相许。

一见钟情,半世倾心这样的事情的的确确是有的,只是从未有人言明过这些相关的故事。

她也似乎不愿多说。

她想了想。

只是用了这样的话说了。

说了她的心上人,意中人。

江折袖素白的指尖拿着一页薄薄的书简,眼眸中仿佛碎落了看不清的颜色,他开了口。

“那会这样一直的喜欢下去吗?”

他嗓音清浅。

听起来好像就像是很单纯的疑惑不解,其他的情绪似乎一概都不曾得过,那般简单。

“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的不是。”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勾人心魄的凤眸,眉眼旁一颗朱砂痣愈发的灼目,“虽然不知道时间如何,但是我希望这个时间是永远。”

“如我的意中人对待我一样。”

也许年少时候的少女都会有一种想法,就是像这个时候的她一样。

其余的似乎看起来没有过多的愿望。

雨色淅淅沥沥。

突然之间又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清风送来了雨色一片,渲染的初初干了片刻的清幽的院子,又颜色湿润了。

心乱如麻。

江折袖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很明显可以看得出来他愣了愣不是。

末了。

他笑了笑,遮去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这才是说,“听起来委实是十分美好的愿望啊。到底也是比得上话本子中的了去,若是这成了戏,应是会被众人所追捧的吧。”

追捧的意思很广泛。

只是不知如何去理解罢了。

她应了一声。

给出来一个不平不淡的回答。

“或许吧。”

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回答,她蓦然之间想起来了今日她鼻尖是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几分冰雪消融味道的竹香。

只是在这个时候,终究是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着什么。

江折袖看到的只是她在沉思,然而看不出来她在想的是什么,实际上他素来心思通透,自然而然也是晓得她这个时候会想起了谁。

他并不点破不是。

“我听闻新出了一出戏。”

在这个时候,楼陌烟听到了江折袖这样的待她说。

她不平不淡的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少爷想要去看么?”

并不是什么看戏的好时候,东瀛宣州府近秋日的时候,本该是一如往年的五谷丰登的时候,却是不晓得为何在今年看出来却是教整个宣州府的城中人都感觉到了不安。

像是这肃穆的秋日,红枫满目。

那一层层如血色一般的枫叶,在时而的清风中送来清香,却是游人也不见得有了兴致去赏玩。

众人仿佛这个时候也是意料到了什么,因此一直都是这样的不安中彳亍,以至于整个宣州府都十分的肃穆了去。

这一出戏在这个时候出了,大抵是往日的戏痴也不见得敢贸然出门去看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四) 但是江折袖自是可以的。

只要他想。

那么就可以。

…………

…………

“你想去么?”

他记着楼陌烟是这样的问他吧。

江折袖索性在这个时候将手中的笔搁下,纸上是行云流水他素来的字体,只是他并未对自己的策论有什么过多的注意,也没有半分的完成了一份策论的欣喜。

他只是很平静的。

缓缓的将书卷收拾卷起来,递给了伺候的书童,接着才是说。

“自然而然是想的。”

这是他头一次的这样表达出来自己的意向,素来他极少说这样的话,上一次楼陌烟记着问他是否想去看戏,他也只是十分迂回的说明。

这终究的,就是极少出现的。

“既然少爷想去,那么奴婢便是准备着去。”

楼陌烟这样的说。

并不是征求意见,她也是晓得了江折袖喜欢听的是什么,不愿听的是什么。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江折袖委实是她见过的最为心平气和的一位了,而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少年。

许多少年的心思她自然而然也是看得出来不是。

他听着枫叶在风中飒飒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想要说着些什么,可是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淡淡的应了。

接着看上去似乎不愿意再去说话,目光静静的去看外头的,在风雨中的正红的枫叶多姿。

仅此而已。

楼陌烟似乎也是清楚的,于是她也是什么也没有说了不是。

几日后。

整个宣州府最负盛名的戏院儿里头放出来了风声,道是新出的那一出戏早早的就排好了,就是在今日上台。

实际上这不过只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说话,终归是整个宣州府最负盛名的戏院儿,说是风声,在戏刚刚排好了的那日,就已经是有人送到了消息在一些城中的名门去。

如城主府这位素来喜欢听戏的小少爷。

自然而然也是在戏院儿的招揽之内的。

只是众人大抵是没有想到,江折袖会选在这样的一个敏感的时期跑出来,往日都是无谓,而此时则是不同。

江折袖是来了。

也是场面端着他从不会端着的宣州府江氏一族的嫡系一脉的身份来了,教人果真是看到了何谓城主府本该的排面,容不得去轻视半分。

见得众人凝视着被几个城中颇有名望的,同样也是出身富贵的年轻学者拥簇着,依旧是从容姿态的江折袖。

只是觉着在这个时候大放光彩去了。

一如他来的时候一般,不容轻视。

“子珩,这江家小公子恐怕是要给你来一个下马威不是。”

一道声音平淡的说。

见得是端坐在戏院里头的楼阁,一身墨绿色的长袍,上面有用银线缝制的精致的花纹,只是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手法,那颜色几乎在墨绿色的衣袍上看得不出来,大抵应是湘绣的手法去了。

身姿修长,自然而然能够穿成这样的,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眼见得穿着这一身衣袍的实际上也不过只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少年郎君,容色隽丽,恍若一片春日间的繁花。

只是不是桃花。

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感觉,眉眼如画道是的确,单单是望着上来就是有如古画中走出来的人儿一般,若红妆残香一般的温润如玉。

没有儒雅,却引人注目。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五) 而东方子珩依旧是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眉眼如画,朱唇剔骨。

同样也是举世难见的美人一般的风姿,只是他同方才那人不同的风姿罢了。

不分伯仲也不为过。

“不过只是小孩子才会玩的把戏罢了,这样的行为早早的就在多年前我就曾是见过了。”

他这样的说,接着缓缓的走到了观赏着这一切的长孙桓枫的身旁,目光落在了左右逢源一般的江折袖的身上,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微微的眯起来,看不清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

………

………

长孙桓枫有片刻的静默,随后支着头,露出来一抹慵懒的笑意,斜斜的靠在楼栏上,道,“你说的,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他的笑意间似乎有些莫名的促侠,不知究竟是如何的意思在里头,但是如今但是明摆着的同着他开玩笑了去。

东方子珩想了想,眼眸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清冷寡淡若万里寒霜。

听得他应了,“你觉得我会是那般的性子?”

思衬了半天,结果出来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

长孙桓枫叹了一口气,也毫无愧疚之心的正了正身姿,这才是转了话题去说,“我总归是认识你不久,哪里知晓。”

“不过我觉得有趣的是,你家那一位藏了这么久的小姑娘,你分明可以等到时局稳定了之后再来寻她,怎么忽然之间就着了急不是。”

“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被那些人寻来么?”

长孙桓枫实际上跟他交情不深,只是唯一让他兴致勃勃一直缠着的,大抵是因为每一年的江湖名公子的评选,无论东方子珩在或是不在,他总是输了一筹。

就是素来也是被誉为家族之中根骨清奇惊才绝艳之辈的他,也是有些不平了起来去,见了人之后。

他终究是输了一筹。

也说不清楚有什么东西不如,只是终究着,长孙桓枫觉得东方子珩总是不会输了他去,兴许是他将这一切都看得淡然的姿态。

也是莫名其妙的,二人便成了行走江湖的时候能够说得上两句话的朋友。

他只是这样的说,也并不顾忌着东方子珩是否会因此如何,素来他性子就是如此。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目光一如既往的落下去,落在了那个姑娘的身上,今日她一身雪灰色的侍女罗裙,袖口是渲染的大片花色潋滟,像是像是那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唇角一寸寸漫起来的笑意一般。

勾人心魄。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是没有什么情绪的,也只是这样的淡淡去解释了。

“是有几分思虑不周,只是我不想教她久等了。”

长孙桓枫微微的蹙眉,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开口。

而恰逢在这个时候,阁楼下候着在江折袖身边不远不近距离的楼陌烟,蓦然间就抬起来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弯唇一笑。

自是一番风华流转。

东方子珩也是笑了。

此刻仿佛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去,只是平淡的,胜过岁月静好的河流静静的川流不息,而他们眼中,都是有些旁的颜色。

这便是足够了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六) 道是排戏,请了众人来看,终究也是这帝都中最负盛名的戏台子中的精心匠作了不是,看起来到底也是那么一回事。

见得台上铜锣声响,咿咿呀呀的戏腔声就是这样的从伶人的喉中蓦然间现了。

仿佛若暮春时节飘落的柳絮,却又有着春日间桃花一般的缠绵,水袖起落间书写的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生,粉墨味道正浓。

楼陌烟素来都是对如此的东西极为感兴趣的,只是不知究竟是为什么,往日这水准极高的一出戏,终究也是不见得什么差错,可她总是感觉仿佛缺了一些什么说不清又道不明的东西。

以至于她看着看着,心间自然而然的就有些烦躁的味道,故而她索性就别过眼眸不去看了不是。

而江折袖速来听戏的水准也是极高的眼光,她都看不上的东西没有理由他会注意上去,很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那醉翁所在意的酒,她的确是不知晓是什么,终是叹了一口气,悄无声息的退了场去。

“阿若,怎么不看着戏了?”

东方子珩看着不出意料之中寻过来的楼陌烟,到底还是如此的问了去,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也只是很简单的疑问,而不是明知故问。

楼陌烟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终究是说不出口什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我听闻南栾那边之后,你同着楼陌君一同过来了。”

东方子珩心悦于她,自然而然是对于这些事情有一定的了解不是,至于是用什么办法知道的她自是不晓得,如今听到了他这样的问,她便是应了。

“的确是如此。”

“我这儿有岸婆华。”

忽然之间他又这样的说。

倘若是旁人自是疑惑不解,然而楼陌烟却是听得明白的。

她一开始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先是愣了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略微有一些迷茫的颜色。

这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末了,她终是咬了咬唇。

才是摇了摇头说,“岸婆华的话,世人皆知这是何等的珍贵之物。就算是你有这般的药材,我终究是不能够收着的。”

“为何?”

东方子珩如是道,接着看着她眼底的迟疑,叹了一口气,道,“你分明是知道的。以我们的关系,说这样的话终究是客气了。”

韶华正好的少女拉了拉他袖口,这是一如既往的习惯,听得她道,“不是关乎于客不客气的事儿。”

“到底是受之有愧罢了。”

她如是说,缓了一口气,觉得心中总算是顺畅了许多,才是继续往下说。

说话的时候她是看着他的眼睛的。

倒映着秋色正好的楼阁之外,也平静地倒影出来他的模样。

“也不知晓怎么去说才好,只是我希望的并不是一直依靠着你,如同向上攀爬的藤蔓一般。”

她一字一句的说。

这个时候不知道究竟是她的嗓音太过于悠长,还是时光太过于缓慢了,最后的那一句话一直在很多年以后回荡在他的耳旁。

“我想要靠自己,以这样的身份平等的站在你的身旁,和你一起面对那些。”

她唇角有笑意,“所以信着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白云一片空悠悠(七) 这样的请求。

还有她眼底的平和,略微显出来的小心翼翼,终究是教他心软。

外头是风吹云动,送来碧桂的飘香,白衣胜雪的少年郎摸了摸姑娘的发顶,如是淡声道。

“既是如此,那么我便是顺着你了。”

他终是妥协不是。

她笑了笑。

“嗯,果真还是你待我最好了。”

实际上好不好也不只是口头的这样说罢了,时光荏苒过的感情谁也不清楚究竟还残存着几分不是,她的确是觉着,他能够理解着自己是极好的。

东方子珩想了想,朱唇剔骨缓缓的露出来笑意,眉眼如画。

“客气了。”

他如是说。

她待他这样的认真的纠正不晓得应是说着如何,哑然失笑。

这时候底下咿咿呀呀的戏台上头的声蓦然间夹杂了一些慌乱,楼陌烟下意识的就移过来了眼眸去。

蓦然之间就是惊心动魄。

东方子珩也看了过去。

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不晓得看到了什么,隐隐约约的出现了晦暗不明的颜色。

江折袖啊。

他如是想,随后见着身旁的姑娘微微的蹙眉,紧紧的盯着目前一寸一寸的渲染的殷红的血色,面容上隐隐约约的有些复杂且悲凉的颜色。

“江小少爷恐怕是旧疾复发了。”

这样的低声有人说。

一旁有些零零散散的嗓音,有人在惶恐不安,也有人因着胆小怕事而不敢去看,实际上也算不得是什么,不过只是地上的那一摊颜色太过于鲜艳的血色引人注目了去罢了。

而之前她上来时候,看起来似乎气色还是极好的江折袖,如今却是看起来面容苍白到了透明的模样。

她同时隐隐约约看到的,今日出门之前他身上拢着的新制的长袍,上头也有一串殷红的血珠隐去的痕迹去。

少年精致的眉眼紧紧的拢着在一处,本来这样的神情会让人感觉到格外的古怪,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倒映了秋色里的无数潋滟,是以教人觉着像极了古画中的山魅。

元气耗尽的,即将灰飞烟灭的山魅。

“刚才我看着就感觉略微有些不太对了,原先也只是觉着折袖的气色有些古怪,他身子我们都是知道的,想着是累了,接着就没有再过多的说话不是。”

这个时候传过了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去看的时候,才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看到了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袍的少年。

面容温润如玉。

是同江折袖交好的一位。

在最近她作为贴身侍女伺候着江折袖的时候,这一位常常出入于城主府。

江折袖那个时候看出来了她的疑惑不解,解释说道是同他在诗会上碰到的志趣相投的朋友。

是以她总归是觉着有些熟悉。

顿了顿,她听到那有些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喧闹声的声音渐渐的弱了,“可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变成如此,分明我也没有做些什么。唤他许多声都不曾答应过,悠悠的醒了过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他似乎的确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应该去解释一些什么。

本就是未经世事的少年郎,被这些人有些略微古怪的眼神盯着到底也是没了底气去说不是。

“委实是与我无关的。”

许久,他这样的弱弱的补充了一句。

看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众人议论纷纷。

章节目录 三百一十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八) “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就不是,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不是。”

当中似乎有几个喜欢多事的人,其中一个就忽然之间开了口,把话说得如此的挑明,教人觉着好生尴尬。

“他不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江小少爷的人么?”

“如今事情发展成了如此的模样,怎么说他也需要一定的嫌疑吧。”

那个人这般的说。

“你怎么竟这样的胡说八道了去。所有人都知道我同折袖交好,我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为了什么理由去害他?!”

那少年被他这样的一番话说得支支吾吾的脸色涨红,或许也是气愤得不行了,他终是如此的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如是高声道。

那个人也不过只是多事之人,本来也不过只是凑凑热闹随便开口了去。确实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由得有些讪讪然。

他咳嗽了两声,便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了。

那少年缓了一口气,心中的怒气这个时候总算是少了一点,想着话说了都说了不如就说个清楚才好,他看了看四周的人,虽是有些胆怯,到底还是因着那一番话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这边来了,故而只好强硬着说。

“一出了事情,所有人都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来。怎么所有人都不去想想折袖的贴身侍女这个时候究竟在做什么不是。”

实际上想来这个少年待楼陌烟自然而然是没有什么偏见的,毕竟江折袖在侧,终究是有些朱者赤近墨者后的意思在里头,只是下意识的如此说了去。

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个时候愣上了一愣,接着议论纷纷四下又起来了。

“这位小兄弟说的也是实话。他是最后一个触碰到的江家小少爷不是,但是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因为这位小兄弟才致使了去江小少爷旧疾复发。”

“不过也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被人这样的说这难免心生不平。与其在这儿模模糊糊的猜测,倒不如是按照这位小兄台说的,仔细去想想本该好端端的伺候在小少爷身边的贴身侍女,如此去了何处?”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文人这样的开了口,留下了这样一句中肯的点评。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样的一句话就直接祸水东引到了楼陌烟的身上来了去,她本是听着静观其变,却没有想到一瞬间就变成了如此的模样,不由得更加的愣上了一愣。

这究竟是因着什么了。

她莫名有些无可奈何,至少待这些底下各种莫名猜测的人是如此的说。

只是眼底却是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你怕是被人惦记上的了。”

秋风正好,东方子珩的嗓音独独的旁听了这一切之后,如此的和她开了口,没有发表任何关于自己的了解,只是很简单的如此说。

他看来应是如此的不是。

楼陌烟沉吟了片刻。

看起来似乎也觉得他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一个局似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不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但终究是有些可疑不是。

她彼时心下正乱,想多了也是难以避免的,自是下意识的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儿。

章节目录 三百十一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九) 比如。

为何素来都是眼光极高的江折袖会来了看这一场似乎没有什么味道,却是时辰不对调的戏。

又为何,而这个时候有时恰到好处的出了事情,随后所有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到底江折袖的身份就摆在这里不是,作为江氏一族的嫡出小少爷,他若真的出了事儿,难免众人都是难辞其咎。

首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最后一个接触过这一位江氏一族的小少爷之人,所有人都见得方才与他谈话最多的就是那个少年郎,被如此的议论是在情理之中了不是。

那么,又是巧妙了。

为何分明针尖对麦芒又到了自己的身上来,分明就是有些莫名的意思在里头不是。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眼眸旁一颗殷红的朱砂痣极为灼目,衬得白皙的容色愈加的多了几分沉思时候的晦暗不明的意思。

只是到底了,楼陌烟没有和东方子珩多说一些什么,她只是叹了一口气,细白的手指握在乌黑的栏上。

风吹的这样的大。

这个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的碎落在风中。

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是了。如此看起来果真是被人算计到了切实着去,只是对方这样的思虑周全,我难免有些不晓得应是去说些什么罢了。”

东方子珩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极为浅淡的颜色,他像是在沉思,却又不像是如此。

听得他许久才是道。

却是看着她的眼眸。

“你打算如何?”

不是问她觉着如何,他只是很单纯的这样问。

你打算如何。

有些时候,觉着终究是比不得打算的。

“不知道。”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样的回答说。

她眼底似乎有些迷茫的神色,像是在风中层层叠叠的凌乱飘散的枫叶,落在池水中的那一刻,又缓缓的变成了一点坚定的颜色。

“这样的事情要怎么能够说得出来有什么打算不是。我想着啊,既来之则安之就好了。”

“若是旁人别有用心想对我动手,那么我必将把这所谓暗害还回去,无论是我身旁的人还是如何。”

如此说,看起来似乎是多了几分当年的,被誉为第一美人且手段高明的南栾帝妃的几分风华。

她似乎是觉着自己说得凌乱还是如何。

缓了一口气,待自己如此的严肃回答,如今细细的想了也是无可奈何的十分不是,楼陌烟想了想,才是说。

“那你呢?”

东方子珩愣了愣。

片刻之后才是晓得了,她这是把原先的那个问题抛了回来,他想了想,清冷寡淡的眼眸微微眯起来一个弧度。

恍若有素来北方的风雪颜色。

极淡的,没有情绪的。

“应是也如你一般。”

他听到了他的声音道。

………

………

一片静默。

仿佛听到风声微动。

东方子珩想了想,忽然之间开了口。

也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

“楼家阿烟。”

“嗯?”

她有些疑惑不解。

听到了他如此的唤她,她便是应了。

恰到好处的她对上了他的眼眸,总是觉着接下来的话有些莫名的教人心头微紧。

她攥了攥袖口,如是想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白云一片去悠悠(十) 东方子珩兴许也是看得出来她面容上的几分颜色,有些哑然失笑,无奈的伸出来白色袖下一双更加白皙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的分开她攥紧了袖口的手指。

才是道。

“你这是在紧张么?”

他如是说,不觉有些好笑。

只是他的话分明没有说,她就如此的模样了不是,这教他难免有几分情何以堪的犹豫不决了去。

她没有应了他的话。

只是沉默了许久。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

半晌才是同她道。

“又不见得是如何的大事,你倘若如今就开始紧张了,那么我便是不知如何的说下去了。”

楼陌烟这时候笑了笑。

嗓音轻缓,却是没有多少紧张的感觉,听到她如是说了,仅仅也只是极其简单的一句话,也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难为见到你如此模样,倒是感觉你比我都紧张了去。”

末了,她又是说。

“那倘若是让整个北沐都晓得了,被他们当做信仰的十一殿下如此容易的难为情,不知会有了如何的感想?”

楼陌烟这句话委实有些歧义。

只是东方子珩咳嗽了两声。

耳尖微红,“不过是旁人的赞誉,你从前都是不信这些的不是,旁人怎么说你也不是见得我从未顾忌的么?”

她噗嗤一笑。

东方子珩亦是笑了笑,随后听得他顿了顿,清冷寡淡的嗓音缓缓地抖落了秋日凉枫。

“我也是有打算的啊。”

他嗓音蓦然的温和下来,她发顶有些微凉,见着他棱角分明的手指,应是自己的发髻又被他揉的乱了。

她有几分无奈,接着听他道,“我想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这样就挺好了。”

简略的两句话,是素来沉默寡言的少年能够说出口的最动听的情话。

她愣了愣。

分明这个时候不是紧张,但是她还是攥紧了袖口,上头同往日不同细腻精致的纹路教她觉着不知晓应去说什么。

楼陌烟终是自远处低垂下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同他问,“你方才说什么,风蓦然大了,我没有听清。”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淡淡的应了一声。

也是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罢了。”

他这样的轻描淡写的翻了过去。

她笑了笑。

却是莫名的心中微微的有些凉意。

一辈子这样的事情谁又能够说得清楚呢?

她这么说,应是也没有什么吧。

彼时掂量着自己已是省不得多少时间的楼陌烟是如此的想了,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便是没有多说什么了。

她目光一寸寸的移了过去。

落在面前的秋色连波。

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大抵她难以避免,毕竟她是江折袖身边的贴身侍女,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正如之前那个开口的少年郎说的一样罢了。

待有人寻到了自己这儿。

楼陌烟已然是隐隐约约地猜测出来了一切,她只是看起来没有什么模样,实际上的确也没有紧张了去,一派的从容。

“我随你下去。”

那侍者是看起来是这戏院子中的老人了,眼眸微微眯起来一个弧度,随后待好暇以顾的长孙桓枫点了点头,这才是道。

“姑娘请随我下去,我在前头为您引路。”

想来应是顾忌着什么,这侍者如是说。

楼陌烟笑了笑,应了话。

随后看了看东方子珩,才是道。

“那我去了。”

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青枫浦上不胜愁(一) ………

………

他没有答话。

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也不见得什么颜色。

许久,东方子珩只是说。

“去吧。”

“一路平安。”

她自然而然知道他说的一路平安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这一出戏,到底也是要结束了。

低垂下眼眸的时候她眼底是一片的冰冷。

到底是这个时候,她是从未想到过江折袖会设计于她。

无论究竟是因为什么,她想了片刻就知道了幕后之人是谁不是,心中自然而然也有些悲凉和失望。

果真是世态炎凉。

她随后缓了一口气,淡淡地应了一声面前白衣胜雪的身影,淡扫眼尾的一抹殷红朱砂,仿佛失了刚开始的时候模样,一如既往的疏离。

从未待一人若自己嫡亲的亲人一般。

也摸不清楚究竟是有还是没有。

终归,这个时候的东方子珩只是见得她如此的模样,隐隐约约的按着他待她的了解如此的想着罢了。

片刻的脚步声走远了之后,长孙桓枫方才扔了手中把玩着的,一个精致的庄重朱红的鎏金缠枝茶杯,如是起了身到东方子珩的身旁。

道。

“你家这小姑娘似乎是变了许多,愈发的是有些时候显得心性凉薄,城府极深去了。”

也不知他究竟是待方才楼陌烟的评价,才是道这些话同一旁静默着的东方子珩说的。

末了,他偏头去看他。

是知交好友一般的姿态,略微的显出来疑惑不解的颜色,“我委实是不太清楚喜欢这般感觉是如何的祸害人的。

你家的小姑娘你也晓得不是一般的身份。

堂堂南栾皇族的嫡亲公主,来日尊贵无双,又生得这样的好看,不知真真的长成了之后会是如何的倾城风华了去。

到了那个时候,只怕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少年公子不在少数,你可是见得了今日江折袖的模样。”

“你就不怕?”

这的确待长孙桓枫而言是一句已然完整了的话,他素来说话都是如此的,想来东方子珩应当也是一清二楚才是。

只是如此的话多了几分意有所指罢了。

而东方子珩又怎么会听得不出。

他微微眯起来一双过分了清冷寡淡的眼眸,少年时候他眼眸的颜色没有后来的若墨色的水潭一般的深幽,而是浅色到了极致。

若雨后天边萦绕的一层淡淡的雾色,只是隐隐约约的,他眼底的颜色,旁人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觉着的是清晰的,却也是朦胧的。

长孙桓枫原以为着东方子珩又摆了性子不想应话,似乎是觉着自己的话如今回想起来也是有些有失妥当,有些讪讪然的划了刮鼻尖。

撇了撇嘴之后,他张了张口似乎像是要补充什么。

只是终究着没有说得出口。

“她不会的。”

这个时候,耳旁传过来东方子珩的,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若九弦的琴奏响的时候清冷的音调。

长孙桓枫蓦然的回了头。

听得东方子珩的嗓音道。

正好是一双清冷的眼眸对上他的眼眸,寒意入骨,“我自是了解于她。所谓心悦一人便是要有信任才是。”

“只是,我晓得你啊。”

“长孙桓枫,你这样的说,究竟是为了什么?”

“……………”

长孙桓枫眼眸颜色沉了沉。

这分明是在意味不明的质问,如方才他问他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他不会看不出来。

只是这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青枫浦上不胜愁(三)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晓得的。”

这是一句极为轻飘飘的话,嗓音中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继而是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眸中隐隐约约的有些失望的颜色落在了她的身上。

楼陌烟答非所问,眼底一如既往的一片冰冷,“所以城主所说的以为奴婢懂得的,就是要莫名其妙的认了不是自己所犯的过错?”

“……………”

江折风今日拢了雪白色的长袍,这本是记忆中她最为熟悉的一抹颜色,此刻穿着在这韶华正好的少君的身上,即使没有那一抹颜色的风姿绰约,终究也是算得上是芝兰玉树的少年公子了不是。

袖口处有一双过分的白皙的手指,同江折袖颇为相似的眉眼有些沉思的颜色,继而他如是开了口。

“难道你敢保证你没有犯过错么?伺候在折袖身边这一段的时间,我看到你的确是尽心尽力了,只是为何好端端的在今日却是留着主子一个人待着,自己不晓得去了何处?”

“如此本城主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错了事儿?”

“呵。”

倘若是方才的那些话,还算得上是略微的留了一些余地,那么接下来他说的这些话可就是完全的拿出来了一城之主的模样,容色冷肃不是。

楼陌烟闻言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殷红的唇缓缓的扯出来了一抹极为凉薄的笑意,嗤笑从口间而出。

不知道笑的究竟是自己,还是在嘲讽着谁。

江折风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似乎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便是静静的等着,果真随后听到了她不再恭敬的反驳。

“如此的确是奴婢的失职,只是奴婢想来城主应该也是心思通透之人,不会不明白奴婢的意思不是。”

“同样的,城主的意思,奴婢也晓得。”

她很明显指的就是江折风口中的罪名为何处。

自然而然不可能简简单单的就是没有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事儿,只有极为脑子简单的旁人才会这样的想着去撞了墙。

她明白的,也是江折风想要表达的那样。

他是希望她能够认下来江折袖这一出没有尽力完善的戏剧中的一切罪名,比如说,江折袖蓦然的旧疾复发。

倘若是认了之后,一切的事务都是与她无关了,她需要的仅仅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所有人的流言蜚语将她一点一点的吞噬。

仅此而已。

或许的的确确到底是应了那一句国师说得话。

她此生必定生性凉薄。

若这个时候她与江折袖一般。

她听得她嗓音淡淡的说,依旧是态度强硬的拒绝,“我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个时候很清晰的,她的称呼并不是奴婢,而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我字,很明显的,看得出来似乎她已经不顾惜着什么了。

无论是危在旦夕的阿君,还是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中的岸婆华,还有江折袖这些零零乱乱的事儿。

她只是记得自己如此的说。

这个时候她一身难得藕色的襦裙,是城中素来时兴的款式,被万千的红枫和闲言碎语衬得冷丽容颜愈加精致,颜色愈发的灼目,偏了几分的殷红。

“凭什么?”

她如此淡淡的将这句话问了出口。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青枫浦上不胜愁(二) 为什么呢?

实际上长孙桓枫也是不晓得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不是。

那一张看起来略微的沾染了古画上的残烛红玉味道的面容多了几分沉思,他或许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做了。

大抵是想了起来那时候初见东方子珩的记忆,白衣胜雪的风华,清冷寡淡之姿,本是可以更上层楼的名扬天下,却是偏生在这个时候,倾慕了一介女子。

委实教他心中有些略微的忿忿不平。

他开了口,“你何必呢?”

这一句话的意思的确是很广泛的。

何必问的不仅是他因楼陌烟质问自己这位知交好友。

也问的是东方子珩,为了一个女子,何必不是。

少年时候的白衣少君似乎从未想过这么多,也没有后来因他心事繁杂而如何的平静,虽说眼下也是平静的模样,只是如今,总是比不得后来的模样。

可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能够问一句何必啊。

他也在想着何必呢,只是当她越过千山万水进他眼眸,便是再也没有什么何必,也再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了。

东方子珩如是想。

“我觉得挺有必要的。”

他总归是觉得值得。

少年时候谁都是曾有美人在怀同江山把酒言欢的梦,可是这待东方子珩而言,这样的梦刚刚开始,尚未结束罢了。

长孙桓枫嗤笑一声。

不晓得究竟是在笑着谁。

只是从未想到,这个时候不经意的一语成谶了去。

无论是东方子珩,还是他。

似乎都逃不开了。

眼下是秋色正好,仿佛染了鲜血一样红色的枫叶在风中摇曳着,发出飒飒作响的声音,像是雪山之巅上的神女即将离别自己的爱人的时候,那样凄凄切切的低语着一般。

身长玉立的少年郎风姿绰约,凭栏而立,醉了半世的风华。

楼陌烟这个时候是最后看了一眼向远处看着的,也不知道究竟是看着远处的些许什么的,那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以及那过分淡泊的眼眸。

攥紧了袖口。

她如是回过头,看了面前被众人拥簇着上来的江折风,兴许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委实是闹的有些过分了。

江氏一族在东瀛宣州府扎根已有多年,如今剩下的只有两位年纪轻轻的小辈,自然而然是教底下的那些老人难以附中难以服众。

江折风晓得江折袖的性子,到底觉着他的眼光不会出了错处,只是事到如今,他到底是要在这个时候待楼陌烟处置了,否则难以服众。

他眼眸是平静的,落在了她回眸看了一眼的地方,接着又没有什么情绪地移到了面前,道,“你可认罪?”

楼陌烟笑了笑,对于这么几个简简单单的字,就判了自己的罪的语言看起来有几分漫不经心的颜色。

全无平日里的恭敬。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出好戏给吸引了过来,她立于目光中央,也知晓为何江折风选择在这个地方就开始了处置。

或许也是有别的算计。

只是这一位被所有人看好的黑马始终是没有能够稳坐城主之位,只能有舍有得罢了。

她抚了抚袖口。

眼眸是一片冷色。

“城主这是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高下立判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青枫浦上不胜愁(四) 无论是因为什么。

或许是一开始她打着岸婆华的注意潜入城主府是她的不是。

但是的的确确,她待江折袖也有片刻的,真心实意的关怀。

如今所有的错处分明不是她所铸就。

就因为如今她站在这里的身份不是南栾尊贵无双的嫡出公主,只是东瀛宣州府江氏一族小少爷江折袖身边的贴身侍女。

是以如此的过错都要她承担。

她不明白为何,也不晓得凭什么。

江折风这个时候是在沉默着的状态。

手指极有节奏的,缓缓打在落座的紫檀木椅旁的茶几上,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

或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许也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兄长,不必怪罪她。”

江折袖被一群的号称是宣州府中的名医侍弄了半晌,这才是幽幽转醒。

因着才是咯过血,这嗓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微弱得似乎是要听不得见。

楼陌烟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遭了这么一出罪之后,显得更加的苍白纤弱的少年身上。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复杂的颜色。

江折袖愣了愣,随后拨开一个想要凑上来的大夫,如是撑着气儿道。

“这不是她的过错。”

他只是这样的说,明显的就是袒护。

枫叶落有声。

“她虽然伺候在我身边不久,但是性子我是晓得的。”

笑了笑,楼陌烟清晰的听到少年接下来的嗓音,“兄长当年还同容氏情投意合,怎么如今就不允许旁人郎情妾意了?”

她眉心蓦然的跳了跳。

到底江折风这个时候看了看江折袖,又看了看她,不知如何打算的,也是道,“照你这么说也是有几分道理,今日闹了这么一出,的确是不怎么好看的,你院子里面的人,我终究也是不好多加干涉了去。”

顿了顿,他眼神有几分过分的深幽。

缓缓地注视着那一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精致的桃花眼。

“折袖,你自己明白就好。”

江折袖仿佛没有听懂这话外之音,他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接着看起来似乎有些累了,随着自家兄长逐渐的在面前走远了的身影,他亦是缓了一口气,接着闭上了眼眸。

一旁旁观的人似乎怎么都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局,本还以为会是一出好戏,只是这一出戏剧确实不了了之。

皆是叹息一声,便是默默的散了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

楼陌烟如是问了他。

江折袖没有回答,看起来似乎是睡着了,或许是不想回答。

总而言之,她没有听到他任何的回答。

“我想要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很久之后,江折袖缓缓地睁开了一双眼睛,这样的说。

他眼眸中倒影出来楼陌烟的模样。

唇角挽起来笑意,待她莫名的微微蹙眉,接着道,“你只需要放心便是,我做什么,定然是不会伤到你的。”

“……………”

楼陌烟不晓得应该说着什么去,她只是静默着,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开口。

到底是,不如当初。

没有任何人能够同算计过自己的人相安无事,她亦如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青枫浦上不胜愁(五) 是以自从了那一日之后,她待江折袖也就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江折风也不愧是一城之主,言而必信如此的事情的的确确是做到了。

他既然是在当时应了一声江折袖不会去计较,那么果真到后来的许多时候,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平静过活。

当日的事情的确是闹得很大。

底下的奴才本来以为她会被落得一个赶出去宣州府,此生不能够再踏入的结局,却是没有想到这么久了,一直都是风平浪静。

已经是有不少人都开始议论纷纷了,楼陌烟自然而然是听得到,可是她从来都没有说些什么,直到某日。

她依旧是江折袖身边伺候的贴身侍女,在没有被惩处之前,如此的身份一成不变,是以江折袖院子里的一些事儿总是她在忙碌。

这时候江折袖大病,一直是在院子里养病,她名为侍女,到底是要伺候。

大略他也是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因为当日的事情从而她心中存着芥蒂,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是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在里头的待她。

可她心性凉薄。

并不值得他这样的对待不是。

一开始她就是以岸婆华为目的,而如今,便是真真的愈加为了岸婆华去了。

江折袖想来是不知,觉着她如此的冷淡模样终究是介意。

可是他终究是出身尊贵的,宣州府江氏一族的嫡出小少爷,从未有人如此的待他过,而她是不一样的头一位。

虽说他素来性格恬淡,不常与旁人计较动怒,只是如此的模样,他也是气了不是。

他这一日道是他想吃外头的,某家老字号的玫瑰糕饼,也不晓得是带着怒气还是如何。

说出口这样的话的时候,江折袖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着窗外的芭蕉,没有任何的情绪。

可她晓得啊,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是气了。

楼陌烟并不在乎。

既然是如此的说了,她便是尽着贴身侍女的本分去做了。

“云衣。”

楼陌烟立在云衣的房前沉默了许久,隐隐约约的看到里头一道婉约窈窕的身影,这才是唤了一声。

里头的人影愣了愣,接着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来开了门。

云衣兴许是从未见过她,又常年的待院子里的事儿置身事外,故而那冷丽的容颜落去瞳孔的时候,她眼底自然而然的就出现了一点疑惑不解的颜色。

“什么事?”

打量了对方片刻,云衣这样的问。

这是一道比寻常的女儿家略微的低了几分的声音,但是听起来却别有一番温婉的韵味,恍若她教人一眼看上去就是格外的舒服的面容一样。

楼陌烟摇了摇头,道,“没有旁的事情。”

没有旁的事情,那么就是有重要的事儿。

云衣眉眼低敛,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道,“进来坐。”

她自是从了,待茶水过了一轮,楼陌烟方才笑了笑,道,“我是少爷身边新选上来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总归是一等侍女,比的云衣这个时候的二等侍女身份要高。

只是云衣微微的蹙眉,接着道,“说正事吧。”

她说的所有话,仿佛都是格外的简略,但是又或许是这样声音的缘故,听起来总是极为周到,并没有不妥之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一) 旁人总是感觉云衣这样的性格有些莫名的奇怪,大多数都是因着她的清冷对其敬而远之。

楼陌烟自然而然也是对其有一点传闻之中的印象,可是见了人之后却又感觉仿佛并不是传闻当中的那样。

她这个时候只是笑了笑,并不介意的接着说。

“少爷今日说想吃外面的老字号的玫瑰糕饼,我在他的身边不久,不太清楚这些,听闻外头的人说了,你从前也是在少爷身边伺候着的。”

顿了顿,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才是说,“所以我特地来问问你罢了。”

云衣看起来却是愣了愣,或许她是以为这一次楼陌烟来,大抵是来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的意图,只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说。

云衣沉默了片刻,看不出来究竟想的是什么。

许久,她手指攥了攥袖口,摇了摇头出了声,“我记性不大好。不在少爷的身边伺候了,关于这些事情,不久之后我就忘了一个一干二净去不是。”

接着她似乎是觉着自己的拒绝看起来有些过分,云衣一双娴静的眼眸中有些歉意,才是说。

“恐怕是让你白来一趟了。”

楼陌烟这个时候却是唇角勾起了饶有兴致的笑意。

她心思通透,自然而然是没有错过,方才问云衣这句话的时候,云衣面容上出现了几分难为情的颜色。

不会是不记得了。

而是不想说了。

为何好端端的却不愿开了口呢?

倘若是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知道如何做出选择,云衣这样的知晓进退,不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若是想平安无事,她自是不能得罪了自己。

毕竟一等侍女终究是一等侍女,二等也终究是二等,在城主府中,这样的顺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没有将这样的情绪表露出来,她只是有些惋惜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在云衣的眼中她表现出来的,究竟是介意了还是不介意的模样。

她只是笑了笑,“如此倒是我叨扰了。”

云衣又是愣了愣。

似乎也是没有想到她这样的好说话,心中的那一点点愧疚也逐渐被复杂的情绪给填满了,她犹豫了片刻。

摇了摇头,“不妨事。”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接着目光盘旋在了云衣这一间屋里的陈设,皆是三两点水墨温雅的风韵,想来屋里的人儿也是一个性子极为温婉的。

随后回过头的时候,正是打算说些什么,却是见着恰到好处的,如她所料有些欲言又止的云衣缓了一口气,许久才是说。

“可我总是感觉想要同你说些什么不是。”

顿了顿,云衣一双温婉的眼眸有些颜色沉了沉,道,“少爷人虽好,但是终究莫要去付了心思的才好。”

楼陌烟晓得江折袖性子比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好多去。

想她昔日为南栾帝姬时候,见过的帝都那些名门公子自是不少,也不会看不出来的不是。

只是云衣这样说。

重要的并非是是前面的一句话,而且后头的另有隐情的一句话。

似乎是藏着了一些当年的往事。

然而云衣想要告诉她的,也算得上是只能够告诉她的,仅仅也只有这么多了。

末了她笑了笑,看起来又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冷淡模样,不卑不亢的如是道,“倘若我这话你不爱听,就当做不曾听过就好了。”

如此的话,算得上是方才的话的浅淡解释。

点到即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二) 楼陌烟若有所思了片刻。

终究也是无奈的笑了笑,她望着外头被层层叠叠的碧绿芭蕉围绕的静谧,叹了一口气,“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极为高兴的。”

云衣不晓得在想着些什么,随后唇角缓缓的晕染开开几分真心实意的笑,衬得本是娴静的容颜,愈加的多了几分名门闺秀般的落落大方。

“无妨的。我也很久都没有碰到一个能够随缘的人了。”

她如是说。

随后笑了笑。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待到她用了别的路子,买回来了玫瑰糕饼回院子里给江折袖的时候,这个少年看起来依旧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似乎也是知道了今日她去见了云衣的事儿。

对于两个人之间究竟说了什么江折袖应是不知,只是问她今日的事儿后,临窗作画的闲情雅致淡去了许多。

尚在病中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山边的斜雨,此时一身霜色的单衣,披了一身和这样的季节,显得有些过分不搭的厚厚狐裘。

半张容色隐在狐裘之中。

“你是说今日你去见了云衣,仅仅只是很单纯的问着饼家在何处么?”

他听到她简略的回答之后,这样的开了口说。

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看不出来究竟有如何的情绪。

楼陌烟故作疑惑不解的抬起了眼眸,开了口反问说,“难不成少爷还期望着,云衣那样如同传闻之中清冷的性子能够与我说些什么?”

江折袖没有立刻的回话。

但是大概也是听到了她的话不是,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答话。

而她想来也是晓得,他这样的回答并不是承认,只是很单纯的说明,自己听到了她的回答罢了。

楼陌烟不晓得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想了想之后,她如是道。

“奴婢听闻新来了一批半城烟雨,少爷您是素来爱茶的,但是因为尚在病中,大夫也嘱咐过万万不能碰茶水。”

“然而这半城烟雨乃是传闻之中的好茶,而且有胜在清淡,想来大夫那边也是好说的。”

江折袖自然而然也是听得出来她话中之意,伸手拢了拢狐裘,点了点头才是说,“既然如此,你就下去为我泡上一壶吧。”

他知晓她在逃避。

他便也是心存芥蒂的应了不是。

楼陌烟应了,随后行了一礼之后便是缓缓的退了下去。

恰逢外头来问诊的大夫来了,她便是同着来人点了点头,这大夫也是礼尚往来的点了点头,二人便是擦肩而过。

而不知是为何,江折袖这大夫来问诊,随身为大夫伺候的药童却是不得进来。

她目光若有所思,随后脚步顿了顿。

那药童年纪不大,同她也是有几分交集的,此刻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几分惶恐不安。

沉默了片刻,他见着楼陌烟并没有走了去,便是试探性的出了声。

“陌烟姐姐。”

她笑了笑,“怎么了?”

那小童听到她应了,很明显的露出来欣喜的颜色,如是蹦着跳了几步就到了她身旁来,跃跃欲试的道。

“你可曾听闻说岸婆华这一味药材呀?”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三) …………

…………

她先是愣了愣。

随后面容上有几分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的时候,又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笑着,她如是摇了摇头,“未曾听说过这物什。”

那药童似乎是闲着。

本着随着大夫过来的一直以来都不常是他不是。

今日无非是因为另一个常常伺候着的药童告了病假,无法过来,是以这样的才是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年纪尚且还是小,闲下来的时候,就如同这个年纪的其他少年一样,喜欢到处的晃悠晃悠说说话。

这要是在原先的院子里还好,只是在这一位多病的小少爷的院子里,他委实是有些放不开手脚,也不见得人是认识的,总不能一直晾着教他烦闷。

而楼陌烟此时正是赶巧,便是听到了这样的话罢了。

他这样的听了她说,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点故弄玄虚的情绪在面容上,嗓音也刻意的压低了去。

“这岸婆华啊,传闻当中是疗伤温养的圣药,大夫昔日曾经同我提起过这一味药材,说是倘若有这一味药材在手,哪怕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的人都是能够有把握救得回来的。”

“然后呢?”

听到了关键的词语,她自然而然是不会放过的,略微的沉思了片刻之后,她就开了口接着问。

大抵的,这药童也是深谙此道之人。

随后缓了一口气,这才是说,“按理说这样的东西,本来只是在传闻当中能够见到的罢了。”

“只是陌烟姐姐,今日我可是长了见识了去。”

这样的话可是盖棺定论了不是。

她心下沉了沉。

恰逢这时候搁在廊檐下的,用紫砂盛着的一株秋日金菊,开得是格外的灼灼夺目,在阳光下的金色长瓣凌乱的弯曲,却是格外的错落有致,只是枝叶是有极多的杂枝。

楼陌烟从极近的地方就寻到了花剪子,正是握着修了几片碧绿色的叶子,便才开了口。

“然后呢?”

那小童应了一声,随后靠过来,笑了笑,是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头上的两个总角挂着一丝红绸,愈加的衬得面容白皙了去。

古灵精怪的。

听得他道,“然后可就是如此了,这岸婆华,如今不是就被我们家大夫拿来了。”

她眉心蓦得一跳。

“拿来了?”

“是呀。”

那小童不明所以,还是应了她不是。顿了顿,他继续说,“毕竟那个时候少爷发病的模样,听我们家大夫说情况貌似还很严重不是。

如今现成的就有这样的好药材,就是温养的圣药,白白的留着不用不就是可惜了么?”

楼陌烟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是这个理,唇角挽起来笑意,目光当中不知道被那金色的秋菊渲染了几分的颜色。

末了她放下手中的剪子,去净了手,才是说,“那倘若是有这一位药材在,少爷的病应该很快就能够好了吧。”

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并没有看着药童,只是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天边浅浅浮动的云。

那药童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他盯着屋子片刻,随后如是说,“这是自然而然的。有这样的好药材,而且我们家大夫医术又是一等一的好。”

他似乎是以为她在担心着什么。

才是道,“陌烟姐姐,你放心吧,少爷的病很快就会好了的。”

楼陌烟眼底的颜色沉了沉,并没有多加解释什么,接着只是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四) “少爷的病…………”

楼陌烟方才是沏好了茶,用黄海梨花木的镂空小盘就着端过来的时候,远远的就听到了那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夫,这样的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声音。

不晓得为什么。

她脚步顿了顿,就这样的站在了半敞开的门前。

从这个角度来看,里头的人是看不到的,然而外头站着的人却能够巧妙的看到里头的景象。

见得这个时候江折袖容色是一如既往的苍白,拢了一身淡色的长袍卧在软榻上,搁在锦被上的是一双白皙的手。

一旁是散落的发,遮住了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故而楼陌烟看不清他眼里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你不必迟疑,把情况如实告诉我便好了。”

倘若是旁人听到了这样的话,自然而然是会着急的半天。

楼陌烟曾经从话本子当中看到过的。

某些得了病的角儿在书中显得如何的焦急,有些顾忌着仪态的倒是面色紧张;

而一些性情直接的,就是强撑着气力去拎了大夫的衣领,胁迫道倘若治不好自己,就是要他一家偿命如何的都是有的。

而如同江折袖这样的,显得十分的平静的,她到底是极为少见的不是。

太过于的平静,总是会让人怀疑。

恍若这个时候的江折袖,早早的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了。

想到了这个地方,楼陌烟微微的蹙眉。

心中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有形的黑色,一点点的扩散开来,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

外头的秋色正好,枫叶重重,清晰的倒影出来她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

………

………

那头静默了片刻。

她方才听到了大夫的嗓音道,“大不如前了。”

“从前是由着从母胎当中带出来的不足,用上好的药材温养着许多年也是能够好起来不是。”

“而如今………”

大夫又顿了顿,仿佛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随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总的也不能够说得太过于绝对了。还是希望少爷好好注意着吧,莫要如同这一次了。”

江折袖听了这样的话之后,微微地有片刻的静默。

一旁是有伺候的侍从,似乎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故而便是扶着他坐了起来,又恐主子这样的姿态不舒服,还特地的在他的背后垫着了一个鎏金纹路的棉枕上去。

末了随着侍从做好了这一切,又恭敬的如同方才的一般的到后头候着去,江折袖才低垂着眼眸,开了口道。

“那倘若是一直这样的下去会如何?”

这个问题实实在在的是多余的了,究竟会如何,只要是个人都可以听得出来。

大夫也没有多想。

他素来都是直接的。

“活不过双十年华。”

这时候,他愣了愣。

随后蓦然的笑了笑,“这样啊。”

只是这样啊。

其他的一概没有。

“…………”

她想了许久,这个时候才是出了声,“少爷,沏好茶了。”

他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楼陌烟会在,也不晓得她听到了方才的多少,此时委实不曾有算计,而是不经意了。

他于是若无其事的遮掩去眼底的,晦暗不明的颜色,淡淡的应了一声。

“进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五) 她是拢着茶水进来的。

那大夫算得上是性情极好了。

见了她寻了茶叶泡着上来了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伸出来被密密麻麻的若树皮一样的手,捋了捋唇边的白须。

随后他便是这样的看着她斟茶,一片茶雾氤氲之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眼底一闪而逝。许久的,才是开了口,却是对江折袖说的,“少爷,您如今的情况是不适合碰如此的物什的,兴许是侍女不晓事,以后就莫要碰着了。”

楼陌烟微微的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手中瓷杯中,缓缓地舒展开来一个弧度的茶叶,将清澈的水染上颜色去,随后看了看江折袖,却是见得江折袖道。

“大夫说的话我是明了的不是。”

顿了顿,他又道。

“只是这茶叶并非是用不得的。”

大夫不动声色的蹙眉,随后楼陌烟唇角自然而然,就是挽起来周到的笑意,如是接着话说。

“正是如此的。”

所幸的是大夫对于她接了话,蓦然开口并没有吹胡子瞪眼,露出来的则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点了点头道,“那姑娘不若同老朽分享分享如何?”

想来他也是认得她。

她是知道的。

毕竟相逢这大夫不在少数,她总归是同他点头以为见面礼,算不得不恭敬,也挑不出来什么错处,所以有些记忆大抵也是浅显的。

而这恰到好处的,她无非就是为了一样重要的物什,至于是什么,心知肚明的罢了。

可是这个时候楼陌烟并不着急,也没有显露出来半分的情绪,她如是沉吟了片刻,是在思索如何去开口的模样。

旁人若是想说,定然是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去,她这现想现说的,却是莫名的教人觉着好玩的去。

医者大抵都是有十足的耐心的不是。况且在东瀛宣州府这样的地方,倘若是没有半分鹤立鸡群的本事,又是怎能够进了城主府做大夫,而恰到好处的,大夫就是如此的人。

楼陌烟自是摸的清楚了,这才是动了手设局。

听得她道,“大夫可是晓得南栾有一种用以温养的药茶?”

并不是陈述,而是用极为平和的姿态去问着论述。

大夫点了点头,如是说,“只是听说过。”

她随后笑了笑,随后意有所指道,“这便是了。”

“此茶名为半盏烟雨,生于南栾气候湿暖之地,因着三品中茶香由制茶师手中,化成的若春日绵绵细雨一般的,临于江上看到的场景而得名。如此以后便是格外闻名,沿袭至专供皇族的地步。”

“可专供皇族若是仅仅因茶香也算不得。毕竟,皇族的专供茶叶不在少数,茶香比得上半盏烟雨有之胜上一筹的也是有着。而它能为皇族这般的素来养尊处优之人所中意,便是因为这温养的缘故了。”

她说的嗓音缓慢,可是末了却是顿了顿。

也不晓得究竟是说得累了还是如何,许久才在大夫饶有兴味,却蓦然间因她顿了顿,而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淡然一笑。

若无其事的拢了拢袖口。

继续道,“如今,奴婢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大夫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六) 先前见着她直言不讳的时候,没有想起来她是江折袖身边的贴身侍女的身份,如今却蓦然间的提了起来,委实把握得极好的尺寸不是。

大夫故作严肃的咳嗽了两声,对于自己被一个小辈的话给勾住了话头,有些难以言明的尴尬。虽是也并不觉她的那些话有如何的教人信服,但是的的确确也是实话了去。又极少见到如此的境况,自是觉着好奇注意罢了。

这样的想,这个大夫的面色总算是好了许多。

“问吧。”

听到大夫应了,楼陌烟自是应了一声,目光却是落到了江折袖的身上。

“大夫可是晓得少爷得的是如何的病症?”

大夫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蓦然间问起来如此的问题,仔细一想,也是隐隐约约的,发觉了二者有关系的不是。

斟酌了片刻,大夫道,“少爷这病症若是要往深处说了,姑娘也不见得能够明白,况且问题引申起来也是浪费时间了去。不若简单的说,姑娘可是听闻过母胎不足这样的事儿?”

她能够提出来半盏烟雨这般的物什,自然而,然大夫也是猜到了她待医术也有些一知半解。

正如她方才在门外止住脚的时候听到的那样。

这倒是毫无掩盖。

楼陌烟点了点头,“知道的。”

何止是知道,南栾皇族之中,大多数苦苦瞒着的事儿,也总归不是那样的几件罢了。

既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丑,也有一些旁的密辛。

而楼陌烟这一位南栾嫡出帝姬,可就是恰到好处的占了一个名头。

她喜欢的大抵都是名门闺秀们所认为是无用的物什,例如医术,例如戏折子如此零零散散的事儿。

她若是喜欢戏折子这倒是不见得如何,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说不准也是某种兴致也是说得不准。

况且又是有什么人愿意说了皇族的闲话去惹祸端,而看着这位嫡出帝姬整日如此的胡闹,才是这些名门闺秀津津乐道的事儿不是。

而彼时的南栾帝妃也是对于她的如此行径觉着无奈,想着也不过只是女儿家幼时的兴致罢了,说不准某些时候就不喜欢了,故而也只好稍有提点的点到即止,旁的不多说罢了。可她喜欢医术,这倒是教帝妃心下有些心疼了去。

世人皆知南栾帝妃膝下嫡亲的血脉唯有的仅仅只是两位。

传闻中南栾嫡出帝姬容色倾城,才情颇好,而传闻之中的另一位便是如今的位居东宫的皇太子殿下,端的是芝兰玉树的纤弱之姿。

可是啊,也是只有她这个当阿姊的知晓,所谓芝兰玉树的皇太子,实际上是待阿君如何的赞誉,实话的不过是纤弱之姿罢了。

母胎不足。

正是楼陌君所亦是有着的。

她又怎会不知。

大夫见是她应了,于是接着说。

“料想姑娘也是知道的,那么如此的话老朽便是不多说了。”

顿了顿,他目光有些隐隐约约的复杂,落在一旁一直是平静的,不发一言的江折袖的身上,才是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七) 或许到了这个年纪的,总是喜欢说些什么,而这位大夫见得也是家中有小辈的,故而接下来的话也是除却医者本身的忧心忡忡之外,还有的就是想多说这话了不是。

听得他继续开了口。

“少爷的母亲,便是东瀛宣州府城主府的大夫人了。如此的事儿关乎到了江氏一族的密辛。总的来说,老朽听闻的是,夫人当年是被老夫人中意的儿媳,而出身却是算不得与昔日的城主门当户对,是以后头老城主便是自作主张的,迎了宣州府的另一家姑娘来了做侍妾,这便是后来的二夫人了。”

也难为他愿意将这些,同样是不足为外人道的,江氏一族的密辛告诉她,楼陌烟自是不介意去听,只是她心中疑惑不解的却是江折袖的过分安静,毕竟也是他嫡亲的阿娘,怎的提起来了这样的陈年旧事却是如此的平静。

她虽是听闻江折袖为江氏一族的嫡出幺子,年幼的时候双亲便是早早的过世了,却应该也算不得如此的没有任何的印象才是,心下有些晦暗不明的想法。缓了一口气,她接了话,道,“那接下来如何了?”

大夫道,“二夫人虽是比不得大夫人那样的姿色,到底也是宣州府中颇有势力的一族出身,又怎会甘心做一个侍妾不是。”

“………”

楼陌烟微微的沉默了。

后头的话就是大夫不来了口,她隐隐约约的也是猜到了一些事儿。

无非后来就是身为侍妾的二夫人不甘自己为妾室,而今后的所出,皆是要瞻仰着嫡出大夫人的面色而活还是如何,就是对着当时身怀六甲的大夫人动了手。

或许也是鬼迷心窍,动了手之后,这位二夫人的手段算不得高明,处理得也是并不干净去,后头便是自然而然被发现了。

她想要取岸婆华,袖颜作为她的势力,早早的就驻扎在此地生根,故而她也是知道这位二夫人的下场又多么的凄惨。

毕竟东瀛宣州府便是以江氏一族为传承的。

一介城中有些势力的家族抬进来的妾室,都敢有了胆子对大夫人下了手,谋害的还是江氏一族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自然而然的被发觉之后,就是被众人指指点点了去。

而后的便是再无,当年的事情也委实不怎么好听,处理的手段残忍的确,但是却是极为简略的将此事封锁掩盖,若是如今真真的想要来寻些痕迹,没有些许根基之人到底也是找不到的不是。

幸得的是,她晓得一些隐隐约约。

而如今,一介外人知晓这些,也是足够了。

“如此的话果真是委屈了少爷了。”

她委实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想了许久,这样的不无生硬的说。

那大夫似乎也是有着同感,惋惜的叹了一口气,不知究竟是为了谁,或许是因为在他看来也是如此的不是。

若是江折袖没有这母胎不足,也不至于如今的年纪,以这样的家世和才华,依旧是待在东瀛宣州府这般的地儿默默无闻了去。

楼陌烟并不多想大夫在想些什么,她晓得了问题的答案,实际上她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唇角挽起来笑意,如是接着按照自己的计划,开了口。

“那少爷即使是先天不足,如今又是闹了这么一出,我并不是见得用不了茶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八) “此话何解?”

那大夫也终究是一介大夫,纵使医术高明而进了宣州府,但是想来他也是十分的清楚,宣州府的江氏一族并不缺少大夫。

故而他敢于在当事人之一的面前,说出口这样的陈年旧事,心中不可能是不见得什么彷徨都不曾有过不是。

随后听得楼陌烟将话题转了回来,他心中也是舒了一口气,便是这样的接了话头。

她偏头笑了笑,“方才我说的一切都是理由了去。半盏烟雨乃是温养身子骨的药茶,恰到好处温养的便是如同少爷这样的身子骨不是。故而大夫也不必担心这茶碰了之后,会对少爷的身子不利。”

大夫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一瞬间的时候,这小辈就明摆摆的,将所有的理由说完了去,况且自己还觉着是一如既往的闲聊一般,心下愈发的尴了尬。

只是他微微的若有所思,接着咳嗽了两声故作严肃道,“姑娘说的自是也是对的,是老朽多想了。”

“嗯。”

她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也只是笑了笑,并不点破不是。

江折袖恰到好处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白皙的手指支着过分瘦削的脸颊,一片凌乱的墨色发丝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兴许是静默了许久,又尚在病中,故而他说话的嗓音也听起来有些低哑。

恍若磨砂过的墨玉。

“这并不如何。我有些疑惑不解,你怎么晓得这些的?”

他自是一开始就是看得出来她出身不凡,只是隐隐约约觉着总归是太过于的几分不凡,而如今她能够这样的平静而立,说出口这样的隐约关联于南栾皇族中的事儿,江折袖便是猜到了什么。

果真是心思缜密。

她并不答话,笑了笑。

随后却是对着大夫开了口,“奴婢方才听闻小药童说,大夫今日似乎是还要将药房的一些药材整理整理,如此的耗着了您的时辰,是奴婢的不是了。”

“无妨无妨。”

这大夫又会是哪里的当真怪罪,他捋了捋白须,看着楼陌烟的眼神之中有些,一个老者看着孺子可教也的后辈的赞赏,如是的接着道。

末了他也是听出来几分这丫头是在给自己解围。

毕竟方才这位小少爷的话可算得上是别有深意的了,于是他顺着道。

“年纪大了总是记性不好了去。幸亏是姑娘提醒了,不然老朽险些都要忘记了这一回事。”

实际上哪里有什么整理药材的事儿不是,总归不过是她胡说的罢了,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候用了上,也并不觉着如何不是。

楼陌烟点了点头,仿佛没有听到江折袖的说的话,她目光落在了江折袖的身上,随后低声道,“那奴婢送大夫出去了?”

“………”

江折袖对于这两个联合起来待他终究是无奈,见不得怪罪,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淡淡的应了。

“去吧。”

大夫不着眼底的笑了笑,随后收敛了情绪,将药箱子由楼陌烟整理干净了,便是随着她一同的出了去。

外头阳光正好不是。

而大夫回眸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江折袖。

别有深意,似乎是看出来了什么端倪一般。

只是并未开口。

他也是一个普通的大夫罢了。

如此的事儿,也是没有什么必要开了口。

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九) 而楼陌烟送了大夫离开了之后,本以为回来时江折袖会继续对她的身份问到底,却是没有想到后头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

她疑惑不解的抬起来眼眸,无意间撞进他倏然明净的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之后。

江折袖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是少年一派的风光月霁,如是道,“你既然是不愿告诉我,那么便是有你自己的理由罢了。我又何必强迫你去说清楚,如此的话也不见得能够听到你的真话不是。”

她淡淡的应了一声,心下难免有些尴尬。

这时候江折袖是拢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袖口是缠枝流云的姿态,眉眼被一片病中的苍白衬出来几分纤弱的美,只是那一双同他的兄长,那位传闻中手段是雷厉风行的宣州府城主太过于相似的,精致的桃花眼,将这几分美感隐隐约约的淡去成了写意的山水风景去。

他愈发的同江折风相似了。

楼陌烟如是想,随后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

只是她正打算开了口的时候,却是倏尔听到了江折袖的嗓音道。

“中秋节准备到了,你那一天可是有什么安排么?”

她先是愣了愣,接着自然而然的将准备问出口的关于岸婆华的事儿抛之脑后。

也怪不得她疑惑不解,毕竟如此的中秋佳节,都是同家中亲眷一同的过着去。

江折风素来事务繁忙,自是不见得能够同他一同过节。

而江折袖如今的问了她,便是叫她莫名的懵上了一瞬,随后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渐渐的清晰起来。

“有的。”

她低声的,如此这般的应了。

江折袖翻着书卷的指尖微微的顿了顿,随后他若无其事的说,“是和你的意中人么?”

“嗯。”

她微微的攥了攥袖口,忽然之间想起来临走之前那白衣胜雪的身影,被一寸一寸的阳光映得透明一般的不太清晰的记忆。

东方子珩没有约她于中秋相见。

可是在那一天的时候,没有什么,她就是想要见见他,哪怕什么也不做,这样也好。

两个人就这样的不发一言的,缓慢的并肩而行在重重叠叠的中秋灯烛微暖,和一片碧绿色的朱桂之中,如此的光景也是极好的了。

她想着这样的希望,似乎也算不得太过分吧。

“真好啊。”

江折袖在她逐渐的思绪纷飞之中这样的低语,不晓得这样的话究竟是对那样的光景说的,还是对于她说的。

她缓缓的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其中有素来的冷丽颜色。

随后她唇角勾起来一点笑意,同样也是不晓得究竟是为了谁人,因谁人。

听得淡淡的嗓音如是道,“那少爷呢?这样的好日子,一个人闲着就实在是太可惜了。”

江折袖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的问她,自从那一日听戏的事儿过去之后,他就是真真的没有能够同她有过了同素来一样的和谐的对话了,如现在的一样,虽然时辰间隔得也是算不得紧。

但是委实的,他许久都没有能够与她这样的说话了。

或许是因为提到了她的意中人,是以这个时候她的心情蓦然间就是好了起来了吧。

这样的想,江折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他却是这个时候摇了摇头,如是说。

“并非独自一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家今夜扁舟子(十) 楼陌烟这个时候听他这样的说,一双有冷丽颜色的眼眸微微的有些笑意,落到了这个是许久都不见得初见时候的清澈的少年身上,也许她也是觉着的不是,他这个时候提起来的就是他的意中人了。

大抵是她先前多想了。

不过是如此的年纪罢了,多想总是会有的。

想到这样的时候,她心底舒了一口气。

接着见着江折袖愣了愣。

少年的耳尖微红,她清晰的看见是这样的。

接着江折袖咳嗽了两声,也不晓得究竟是身子骨的虚弱,还是为了缓解这样的几分尴尬的气氛。

“你莫要如此的说,不是的。”

她笑了笑。

随后见他眼底有些不太自在,缓缓地躲过了她的眼神,继续说,却是刻意的换了一个话题,“我记得你应该是不会医术的,可你今天同大夫说起来的时候似乎是头头是道,果真是教我觉着少见了。”

这并不是刻意的试探过去,她听得出来。

可是楼陌烟也不太明白,他蓦然之间提起来这个做什么,只好下意识的谦虚了几分低声回答说,“这只是见不得人的兴趣罢了。若是要真真的同那些名医说起来,我到底是算不得有几分的论理。”

江折袖轻轻的笑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从这平凡的话中体会出来几分笑意的。

“无妨的。”

顿了顿,他觉着这样话实在是缺了一些什么,继续补充说,“你若是这样的说,恐怕是整个宣州府的大夫都觉着你自矜了不是。”

她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了。

毕竟其中的缘由她也是清楚的才是。

只是江折袖并没有说得太过于明了,不如大夫同她提起来那些年的陈年旧事一般的简略隐含,后者她听得懂,仅此而已。

末了,她似乎也觉着僵着这样的话题有些尴尬,目光触及被江折袖随后放在书案上的一个乌黑的木匣子的时候,目光顿了顿,接着如是有些疑惑不解的开了口,“少爷,这是何物?”

她如这样的问了,江折袖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以示自己听到了她的问题,也没有多加思索,道,“这是岸婆华。”

末了,他又说,“也就是你下去沏茶的时候大夫同我说的,用于我身体温补的药材。”

楼陌烟看了看他的神色倒是并无异常,想了想,随后在他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中缓缓的抬步走近他的书案,这个时候他离着她的距离并不远,江折袖清晰的,能够看到她墨色的发微微遮挡的一双素来都是冷丽的眼眸,被屋外的秋阳衬出来几分透明的,不真实感觉。

她指尖只是带着几分很单纯的打量,抚摸了一下匣子上的花纹,见得是她曾经见过了许多次的花样子,鎏金的枝叶盘旋,模样雅致且古朴,自然而然的看着这就是贵重十分的之物。

他以为的,楼陌烟的性子会打开这匣子,却是没有。

她接着笑了笑,“果真是极好的物什了。”

江折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玉管宜横清更洁(一) “我本以为你会看的。”

他如是这样的直言不讳说。

楼陌烟愣了愣,随后却是摇了摇头,“不会的。”

倘若是她当真的问了,江折袖定然也不是说,不会给她看这精致古朴的匣子中的岸婆华,只是她觉着,终归是不必看了。

所以便是没有看。

“嗯。”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在他神色她递过去匣子的时候,那一双白皙的手指攥紧了匣子的边角,可是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许久,江折袖在这个两个人沉默中咳嗽了两声,打开了匣子。

楼陌烟眼见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姿态,岸婆华名为岸婆华,自是有着自己的几分道理。

传闻中黄泉路上有一种引导着死去的亡灵的花,名曰彼岸花,又名曰曼珠沙华。

古籍之中记载如此的花是最不吉的,也是最悲戚的,花开一千年花谢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可它的模样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什么人见过不是。

不知从哪里的记忆,她只是觉着应是隐隐约约的殷红花骨朵,以错落有致姿态站立在修长的枝干上,在忘川河畔旁随风摇曳一般的模样,像极了这个时候躺在这乌黑的,古朴且精致的匣子中的岸婆华。

同样是一般的姿态颜色,但是岸婆华却是生得恍若多了几分典雅的脱俗。

仅此而已。

这就是所谓的温养身子骨的圣药了,也是阿君用以解毒不可不用的一味药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微微的带着几分颤抖。

“这岸婆华………”

“非用不可么。”

本是问句,但是从楼陌烟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全然不是了。

可是她稳了稳气息,教自己的嗓音听不出来究竟那样的情绪起伏。

实际上方才也不见得有如此的情绪。

她素来同江折袖说话的语气总归是这样的平平淡淡,若是江折袖再怎么样的多想,听出来的,只不过是她因为看到了,昔日在某一处古书上看到了这样的疗伤圣药,从而心思浮动罢了。

他自是并未多想。

许久淡淡的应了一声。

才是说。

“也并非是非用不可。”

她眼底有些颜色浮动,欲是开口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是听到江折袖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接着听到他继续说,只见是指尖缓慢的将匣子合上,彻底的落了锁之后听到一声微微沉闷的声音,应和着他的声音。

像是从格外的遥远的时光中听到的低语。

却是让她的心底渐渐的沉入了谷底。

她想是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了。

这个时候,楼陌烟听到江折袖开了口。

“原先的的确确是不必用着的。按照我的身子骨,用那些上好的温养药材也是可以的不是。然而如今,到底是不得不用了。想来你也是听到大夫的话。”

顿了顿,他不知道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其中有些清澈见底的颜色,但是也有些她看的不懂的,晦暗不明的颜色。

“陌烟。”

“任何人都害怕死亡。”

“我亦如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玉管宜横清更洁(二) ………

………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个时候,或许是楼陌烟自己都不怎么明白这个时候的她在想些什么,脑海中呈现出来的,是凌乱而繁杂的影像。

那样的雨,一点一点冲刷在南栾好高好高的宫墙上,不知道缓缓地随着那清澈的雨水流淌下来的,是朱红的墙哀颂着的颜色,还是说隔夜的宫人被叛军的刀剑划过脖颈之后,溅落在上的血色。

海棠花探出来一点弧度,被血染红了之后的颜色愈加的灼灼夺目,却是她来到了东瀛的这段时间以来不断的,夜深忽梦的噩梦,终生难忘。

“母后,我们能够活着出去么?”

是那位成为第一美人的南栾帝妃,也是曾经给予了他们帝王家的鲜少温情的母后,亲手将她和阿君送进了一片漆黑的暗道,而她笑的那样的温和,就如同无数次自己前来请安的时候见到的模样。

“会的。”

南栾帝妃那样的低声说,一双勾人心魄的绝美凤眸中,看不出来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情绪,浅浅的烛火在她的眼眸晕染出来一点薄红,豆大的泪珠恍若断了弦一般的落下,可是哀伤中依旧是美的。

不舍的。

“待到一切平静了之后母后会来找你们的。”

楼陌烟不太明白她为何要哭,此处暗道去的便是外头的安全之处,他们自然而然不会有恙。

母亲待离开的子女是有不舍,但是也并没有什么必要哭的这样的难过吧。

如此的想,她终归是有些疑惑不解的。

外头的喊杀声层层叠叠的涌上来,就像是风雨夜的时候,大海在一片亮色的白中突然之间倒入眼眸的惊涛骇浪。

近了。

“多说无用,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帝妃很快就明白了出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她似乎也是很明白的,知道现在自己不是伤心的时候了。

她叹了一口气。

这般的如是说。

“……………”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这个时候她年纪尚小,可是生于皇族,这样的年纪已然是通晓世事。

一。

二。

三。

时间这样的流淌,一切都静止了一样。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轻轻的,“那母后要说话算话,不要失约。”

帝妃应了她一声,随后努力的笑了笑,看着她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的身影,唇角的笑意然后就是一点一点的褪去。

而在她再也看不到的后头,一道丰盈的,身着了庄重的大红凤袍的身影,轻轻的在浅白色的白绫挂着的梁柱上,摇晃出来一个弧度。

仅此而已。

诺言这样的东西是最不可信的。

那个时候的楼陌烟自然是不知道的不是。

至于然后呢?

然后啊,南栾仅剩的皇族嫡出血脉狼狈出逃,就到了东瀛。

她如今想起来了的,后来母后没有按照和他们两个约定的那样,之后就会来见他们。

兴许是死了吧。

如此是楼陌烟早已料到的结局,以清君侧为借口的叛军,怎么会轻易的放过任何一个昔日的皇族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玉管宜横清更洁(三) 而后来史书所载,谓之这一段的南栾史,只是用了一句仓皇过分的“文昭帝君宠信南国毒女,使江山动荡,故诸王举兵清君侧”概括了全部。

旁的一概再无。

于是后来知道了这一段历史了的楼陌烟,似乎也是觉得这样说的是极对了的。

文昭帝君是她嫡亲的父君,也是给予了她皇族中极少温情的母后,年少的时候一意孤行嫁给的良人。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帝君。

他所做的事,都像是在阳光找不到的阴暗处一样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

她只是晓得那一座宫殿中有太多的荣华富贵。

而帝位上那个手握重权的帝君,容色一如既往的未老,岁月在他的面容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留下来的只是日渐多疑的性格。

所以造就了那样的结果,也是从未教后来的楼陌烟有过片刻的惊愕。

她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点可惜。

其他的想法似乎也是没有了,皇族当中亲情淡薄她十分的清楚,这也是后来为什么念起来在南栾锦衣玉食的过活,她只是记得了她的母后一般。

而同样的,说起生与死的事情,到底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几分的不吉利。

江折袖便是后来寻了一个借口如是道自己乏了,楼陌烟也识趣的随着他心意从而合上门退了出去。

只是方才走出去不太远,她低着头的时候头顶便飘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楼家阿烟,上来看星星。”

“…………”

这声音即使不用听都知道是谁的。

楼陌烟带着半分无奈如是抬了眼眸,果真是借着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光便是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

………

“你怎么好端端的爬墙到屋顶上?”

时隔多日未见东方子珩,难得他也有这样轻松的兴致,是以翻墙到城主府里的屋顶上……看星星。

方才她本来还是想见他,只是如今蓦然间见到了,却是忽然感觉心下突然安宁片刻。

如是笑了笑,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这样的说。

“星星好看。”

年少的时候东方子珩似乎并不觉得爬屋顶这样的事儿如何的丢人,相反他似乎是格外的认真,思考了片刻丢出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了答案不是。

她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这理由不像是理由。

他说是来看星星,但是这东瀛宣州府,是有着最高的地方的,倘若到那里看星星的话兴致倒更为不错。

而这城主府。

她心中有点一言难尽的感觉。

于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倒映在那一双冷丽的眼眸中的,只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并没有繁星点点的安然,有的只是一轮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中的明月。

清风过处,一片盛放的桂花香沉沉浮浮。

仅此而已。

白的衣,墨的发,如画的颜,就这样的随意端坐在屋顶上,被一点点的灯火映得有几分温暖的感觉。

而屋檐下是红裙的姑娘,眉眼冷丽,抬着一双眼眸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吧。

忽然就很想看他。

哪怕只有一眼也挺好的。

两个人每天不用说太多的话,当她回眸,他依旧是在灯火阑珊的原处,朱唇剔骨微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玉管宜横清更洁(四) “可是并没有星星啊,那你在看什么呢?”

她如是笑了笑,这般的说。

东方子珩想了想,“看桂花。”

“…………”

到底是从那一天江折袖设计发病开始,她便是微微的心情压抑了。

总是心头压着一根弦,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悬崖之下有惊涛骇浪的流水,倘若一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楼陌烟终究也是在害怕着的不是。

而回到了城主府之后江折风是按照了江折袖的请求那样的,轻而易举地就放过了她,以至于她有时候隐约想起来,都感觉有些难以置信,继而就是一瞬间的心悸。

毕竟一直留着一个未知在身边总是会有些隐患的。

她虽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江折袖究竟是想做什么,但是的的确确的,楼陌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他如此的选择,教她寸步难行。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东方子珩突然就出现了在她的世界当中。

很简单的幼稚。

她却舒展了眉眼,噗嗤一笑。

“我姑且把它当做理由了。”

“只是你没有想到过么?倘若这一次桂花也没有给你面子,你打算说些什么同我解释你爬屋顶的事儿?”

东方子珩笑了笑,“那就等它给我面子的时候再说吧。”

楼陌烟目光随着他的示意望过去,看到的是夜色浓淡之间,被廊檐下的一盏烛火照得婉约又十分朦胧的,一群熙熙攘攘的浅黄色朱桂了不是。

她挑眉,随后寸寸漫起来笑意。

“上来。”

接着东方子珩这样淡淡的开了口,这个时候的少年耳尖微红,只是在夜色当中隐隐约约是看不真切的模样。

楼陌烟自是没有看到不是,她看着那一只过分白皙的,蒙了一层烛火的颜色的,棱角分明的手,却是微微的愣了愣。

她继而摇了摇头,随后运着轻功,足尖一点,便是跃上了屋檐来。

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若无其事的把手收了回来,接着支着头看着她轻飘飘的落到了屋顶上,唇角挽起来笑意。

“以前我就听闻过南栾帝妃请着师傅来教过你武学,没有想到你轻功学得这么好。”

“…………”

她对于这样的夸奖,似乎有些避而不谈的意思,毕竟的的确确的,她也是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不是。

咳嗽了两声,她便是寻了与与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逃难了太久,昔日甚至都会挑剔着绣样的蒲团的,尊贵无双的南栾帝姬如今都已经学会了平静的,端坐在简陋的屋檐上来。

“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

片刻之后,楼陌烟委实觉得自己没有那样好的耐性,于是便是主动的开了口问他。

白衣少年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的光伴随着月华一寸寸的落到她的身上,他看得那样的认真,以至于她略微的心慌。

他“嗯”了一声,随后自顾自的拉了拉她过来。

她心下疑惑不解他伸出手来的那一刻究竟想做什么,接着蓦然就落到了他身旁,指尖也是被他握着的,温润的,浅浅的传来少年指尖的温度。

“总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一个理由么?我就是想来看你就来了,哪里需要这么多的理由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玉管宜横清更洁(五) “…………”

楼陌烟听得出来,他说到这自然而然就是实话了。

但是不知道为何,当听到了这样的话的时候,她到底还是心头微颤,随后说不出话来,便是独留下一片沉默。

一片夜色正好之中,只是见到青丝如瀑的少女白皙的面容,还有微红的一点颜色,若蒙了碎雪的春日早桃。

“你什么时候会说这样的话不是。”

许久她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样的说,看起来已经是一片平静的模样了。

东方子珩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是微微低垂下清冷寡淡的眼,鸦色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刚刚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东西的时候,蓦然间又听到了她浅浅淡淡的嗓音从一旁,悠悠的传了过来。

“莫不是,原来北沐十一殿下也是风流倜傥的人物,只不过是藏的严实外头并不知道罢了?”

“…………”

他家的小姑娘怎么总是喜欢这样的胡思乱想。

如此素来清冷不近女色的北沐十一殿下叹了一口气,如画颜容上一身平静,淡淡的开了口解释道。

“是和东方缪学的。”

终归他还是如此的说了。

楼陌烟噗嗤一笑,眼底有些揶揄,“没有想到你也会同素来风流的少将军混在一起了。”

“………”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

“总归就是这样了。莫要多想。”

楼陌烟自是不晓得这个时候莫名背锅的东方缪有如何的想法,她只是笑了笑,接着“嗯”了一声,方才是说。

“不过是闹着玩的罢了。”

轻描淡写的解释就掩盖了这一切,但是东方子珩眼底委实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到底他也是十分的一清二楚,这个时候楼陌烟心中笑得有多么恣意不是。

末了,他不知道从何处,仿佛变戏法一般的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楼陌烟认得的。

这是她交给袖颜管理的势力中,也就是整个东瀛宣州府中,以口碑盛名的一家成衣店的物什。

“衣裙么?”

她有些明知故问的道,之后又是忽然之间感觉到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接着应该说些什么,又是低了头了去。

东方子珩看起来似乎也是没有多想的,他从未对于她不想告诉他的事情,而感觉到过分的好奇,或者是私底下派人去调查过。

故而他看起来,只是很简单的以为是女儿家的心思作祟罢了。

淡淡的应了一声,他也没有自顾自的打开让她看,接着用来邀功什么。

白衣胜雪的少年郎将盒子递过来,挑眉的时候是好暇以顾的姿态。

“你自己看。”

她唇角挽起来笑意,接过来之后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后方才是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打开了盒子。

“好端端的破费去买这些衣服做什么?”

楼陌烟终究是如此的说了,指尖落在这一身新制的衣裙上,这样的淡淡开了口。

“买了就买了,哪里需要这么多的理由不是。”

东方子珩想了想,支着头如此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一) “况且,看起来你也很喜欢来着。”

他顿了顿,接着这样的说。

很明显的,这个时候的东方子珩也并不觉得说这样的话有多么的奇怪,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末了便是笑了笑看她。

“……………”

真的很奇怪一件事。

为何如此的性子的人还会是整个北沐帝都的名门贵女所殷切的良人。

楼陌烟心底有些疑惑油然而生,却是笑了笑,开了口。

“倘若你当真是如此的,同那些个帝都贵女如此说话,那你缠身的那些桃花运早该是断的断,散的散了的。”

东方子珩若有所思片刻,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极淡的颜色似乎有些别的情绪,他只是接着回了话。

“不知。”

摇了摇头,他又说。

“尚未试过,可以试试。”

“……………”

楼陌烟愈加的无奈了,接着看到身旁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似乎对于她如此的反应十分的满意,少年恣意的她兴许是有些怄气的意思,便是回过眼眸不再来看他去。

于是她目光落在了手头盒子上的衣裙。

这是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但是看起来又似乎不像简单的鹅黄色,如此的颜色似乎是还要浅上几分来,袖口是若云开的大袖,接着又缓缓的渐变成了殷红的颜色。

一种颜色太过于浅淡,而另一种颜色又太过于浓烈。

这两种颜色在一起的话,叫人第一眼看上去就会有一种太过于鲜明的感觉,难免不被那些素来喜欢追求着雅致的名门闺秀所喜不是。

而这一身衣裙,不知究竟如何的染色纺织的,待到真正的在面前出现的时候,那样的颜色仿佛忽然之间就被岁月抚平了一样,缓缓地流动在月华之下,格外的自然。

“我以为的,你会钟爱素淡的颜色。”

她看了许久,这样的轻轻开口。

“嗯。”

东方子珩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也是笑了笑道,“也是算不得。明日中秋不是,这样的日子本是嗑家团圆,总归也是要穿得喜庆一点才是好的。”

楼陌烟“嗯”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在想着什么。

而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落在这盒中衣裙的,袖口处的纹路上,精致的锦线勾勒的相思红豆,玉兔戏于其中,倒也是极好的寓意了不是。

“况且啊,觉着你穿这样的颜色应是很好看的。”

他这个时候微微眯起了一双过分清冷寡淡的眼眸,里面似乎散落了星光一样的好看,墨发铺洒在这夜色正好中,白衣胜雪被一片的月华衬出来几分朦胧。

这样的话说出口,听起来似乎都是浅浅淡淡的去了。

楼陌烟望过来,愣了愣。

下意识的这个时候她开了口说,“你又没有见到我穿过如此的颜色,怎么就知道这一身衣服会适合我不是。”

末了她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多余了,便是低垂下眼眸,微微紧张的攥了攥袖口。

东方子珩打量了她片刻,随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随着清风飘过来的,除了满天的桂花香,还有少年的好听的笑声。

“那同样的,我感觉好看,那么便是好看了。”

“你又没有让我看到过这样的颜色,怎么就知道自己穿起来不太好看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二) “明日不是就可以见到了么?”

她有些无奈,这样的开了口如是回答说。

“……………”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忽然之间就沉默了下来,那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面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接着“嗯”了一声,才是说,“你的心思素来都是格外的通透,难不成就没有看得出来我这是给你设套了么?”

他嗓音太低又太轻,相反的回答这句话的楼陌烟嗓音听起来就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了,见得她眉眼带笑,“我自然而然是知道的。”

“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你啊。”

她这样的接着说。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当中倒映出来他的模样,那是一个容色如画中拓下来的少年,穿着了一身白衣胜雪,墨染的发寸寸落满月华,修长的身姿,仿佛从远方很久以前就见过了的模样,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罢了。

而这个时候。

东方子珩清晰的看到她的眼睛里面那些陪衬,除他之外,更有着城主府的亭台楼阁,还有满园的桂花飘香不是。

烛火微凉,他又笑了。

这样寡淡的性格从来都是极少有一个笑容的,同样的大抵因为这个人是她,故而他总是会展颜。

“楼家阿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接着他这样的开了口。

她有些疑惑不解,但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了。

“我自然而然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的。”

顿了顿,楼陌烟挑眉,“不过只是礼尚往来罢了。方才你不也是同我说了这样的话么?”

礼尚往来。

这真真是一个极好的形容。

东方子珩终究还是哑然失笑。

“过来。”

他这样的说,嗓音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依旧是素来的平平淡淡的模样。

如此倒是让她有些疑惑,楼陌烟如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做什么?”

“我自然而然不会吃了你不是。”

他更加的显得有几分无奈了,看不出来究竟在想着什么,望上去似乎只是能够感觉到他的无奈。

“……………”

楼陌烟噗嗤一笑。

随后到底是按照他说的离得近了些。

本着二人的距离不算得太远。

如今因为这话重新移动了距离之后,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是更近了几分。

这样的距离委实是太过于接近了。

她心中自然而然的有些不太自在。

倘若是说之前,她同他那样的距离的话,是隐隐约约,能够闻到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冰雪消融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竹香。

那么如今这样的距离的话,自然而然是不用说了。

周身似乎都是那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教她在某一瞬间有突然的恍然。

仿佛是恍然隔世一样的恍然。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低垂下眼眸,就能够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那些风中散落的头发中若隐若现的线条优美的侧颜。

“你现在是在紧张吗?”

他如此的开了口。

似乎有些憋着笑的模样一般。

她故作镇定的攥了攥袖口,摇了摇头说,“自是没有。”

“嗯。”

少年嗓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幽幽而来,伴着和着过分浓郁的桂花香的清风。

“那这样的话,楼家阿烟,闭上眼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三) 先是离得近了些许,如今的话又是闭上眼。

大概任凭是谁听到了这样的话,都会感觉到有些好奇心不是。

只是这个时候的楼陌烟信着她的意中人,自然而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如何的。

她便是闭上了眼眸。

曾经不知道在哪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倘若是一个人失了光明之后,除却眼睛之外的五感都是会灵敏许多。

这个时候的她似乎感觉这句话当真是真的,毕竟耳旁轻轻的风在吹拂,仿佛能够听得到这浅黄色的朱桂,在风中摇曳着枝叶的声音。

太过于安静了。

隐约的让人感觉到有些紧张了去。

或许在这个时候的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委实是紧张了去。

“还没有好么?”

下意识的,楼陌烟也已经以为了,他是趁着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在准备着什么物什不是。

只是没有任何的声音回答她。

耳旁听到的似乎只是风吹的声音。

就是那一直围绕在身边的,常年冰雪消融的味道似乎都没有了温度一样。

………

………

莫不是逗她玩儿,然后这个时候已经走了?

她心中更加的疑惑不解了。

让她离得近一点的也是他,闭上眼睛也是因为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现在一切按他之意,他却不见了踪影。

楼陌烟心中有些懊恼。

随后便是睁开了眼。

恰到好处的,当那一双素来冷丽的,勾人心魄的眼眸睁开的时候,这月华一层层的晕染出来她眼底的惊愕。

世界上有永恒吗?

如果有的话,大概此刻就是了。

少年微微的低垂下一双过分的清冷寡淡的眼眸,里面的颜色如墨,看不清也琢磨不透。

但是这个时候,他白袖下棱角分明的手指,轻轻的按在了她如娟的墨发上。

微凉的唇。

浅浅的温度。

“不是说好了乖乖闭眼么?”

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嗓音微低的道。

她兴许是初次被如此的待着,不免有些缓不过来气儿,末了她从被亲的迷迷糊糊中回过神,便是剜了他一眼来。

“谁叫你晾着什么也不说。”

东方子珩终究是对待自己家的小姑娘凶不起来,点了点头,“我的错。”

毕竟得了便宜,只要是个人似乎都会卖乖,她看着心情颇好的蹭了蹭她颀长脖颈的少年,心中满面复杂。

真真的勾人心魄的很。

倘若是这位殿下在那些名门闺秀的面前,显露出来这样的模样,不知又是如何的一番光景。

所幸的是这个时候仅仅只是有她能够看到。

于是楼陌烟便是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东方子珩似乎也是晓得她在想些什么,便是抬起来了眼眸,想了想,还是抱着楼陌烟不撒手,如是道。

“明天我来接你。”

她自然而然知道的接她去做什么。

宣州府的中秋素来都是很热闹的吧。

她记忆当中自然而然就浮现了那些年在南栾的时候,她随同母后出席国宴的时候,于南栾帝都最高的城楼上,望到的灯火重重那样的记忆。

楼陌烟心下有片刻的安宁。

于是她应了。

是笑了笑的模样。

“那我等着你过来。”

他也是“嗯”了一声。

到底也没有打算做些什么了不是,只是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看着一轮即将圆满的皓月。

“就这样吧,挺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四) 接着她听到他的声音,如此的轻飘飘的从发顶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情绪,在清风当中蓦然间就飘散得淡了。

实际上她也觉着如此挺好的。

楼陌烟这个时候,的确是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一些什么的。

她只是感觉思绪那样的清晰,在她算不得太长的及笄年华中,似乎从未有一刻这样的清晰。

就是这样吧。

挺好的了。

她靠在他肩头,这般的如是想着,末了弯唇一笑。

“……………”

江折袖这个时候便是立在不远处的亭中,静静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然而他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那一双过分精致的桃花眼当中的,晦暗不明的颜色越来越深。

他本就生得好看,只是常年都是病中,又不经常出现于人前,故而在众多的世家公子当中只是以才华略胜一筹,旁的便是默默无闻。

这个时候少年容色冰凉,仿佛碎落了一层层的冰雪。

“小少爷,您还要过去么?”

一旁给他掌灯的小侍从,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了来。

“回去吧。”

小侍从方才还借着夜色抬起眼睛来看了看他的神色,本来以为着,这位在众多下人口中,传闻性情极好的小少爷,到底这个时候也是会露出来什么不悦的神色。

却是没有想到江折袖会这样的轻飘飘的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接着就是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不是。

到底他也是机灵的。

如是点头哈腰了几句,便是顺着江折袖的意在前头掌灯,引着他回去院子里去。

江折袖手指拢了拢狐裘,捂住唇咳嗽了两声。

那殷红的血色又从唇角渗出来,接着便是落到了夜色中那一只过分白皙的手上。

只是这个时候他眼里的颜色又是沉了沉,末了之后若无其事的,用袖袂擦掉血色,继续的缓步跟在侍从的后头。

看不出来究竟又如何的情绪。

“小少爷,城主那里已经同夫人打好了和离书,过了几日就要完成原本的计划迎了宋家姑娘进来了。”

沉默了太久太久了,前面那个带路的小侍从就蓦然间的开了口。

似乎也并不是觉着投机取巧还是如何,他到底是伺候在了江折袖身边的人,终归也是同江折风那边有些联系的不是。

如此说的话也算不上奇怪,只是很自然而然的转达了一下江折风的意思罢了。

江家阿易同样的也不会因为此,对自己的嫡亲兄长多加猜忌,他只是很平淡的应了,看起来对这样的事情早有知晓,没有片刻的惊愕。

毕竟容氏女那样的胡作非为,不过只是为了能够被下堂。

他自然而然是很清楚自己在大哥心中的地位,从她着手给自己下毒,颐指气使教下人变着法的欺负他的时候,江折袖就已经预料到都会有这样的后果。

而东瀛宣州府又是比不得别的地方。

虽说关于城中的事情,他从不多加干涉,素来都是身为城主的大哥着手,但是少年时候的江折袖大概也是十分的明白。

宣州府城主府中纵使有人来来往往,可是终究的,为了大局而言,这城主府大夫人的位置必须有人在。

无论是谁。

只是这个时候他又忽然间想起来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四) 于是他脚步便是顿了顿。

兴许是宣州府城主府中夜色委实太过于寂静,以至于万籁俱寂,故而只能够听到风过处朱桂的微微响声,所以也怪不得前头引路的小侍从听到他的动静。

“小少爷怎么了?”

侍从自然而然是疑惑不解的,脚步也随之停顿了,借着烛火的微光侧过身子回头来看江折袖。

江折袖愣了愣。

接着悄无声息的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摇了摇头,然后又在小侍从愈发的有些古怪的眼神下笑了笑。

接着如是说,“我只是想知道,兄长到时候迎娶宋家姑娘的时候,打算如何操办罢了。”

自然而然是风光大嫁,十里红妆了的不是。

小侍从在心里直犯嘀咕,分明如此的事儿是显而易见,小少爷也是不见得是愚笨之人,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可是他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他只是回答说道,“小少爷您也应该是晓得宋家姑娘是宋氏的嫡女,如此的身份与城主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不是。

故而这排面上,定然是不能失了宣州府城主府这儿的面子。”

“嗯。”

江折袖淡淡的应了一声,随后想了想,接着说。

“那兄长可是说过规模如何?”

侍从想了想之前记忆中的江折风说过的,如是对着江折袖开了口道,“奴才记得的,城主是要打算摆千桌宴席来着。”

他只是隐隐约约的记得,于是就是这样的回答了江折袖的问题。

江折袖听了这话之后显现出来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许久才是跟着重新引路的小侍从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途径一条离得他院子极近的廊檐,是点着极多的烛火的,这时候他才是开了口道。

“你回头转告一下兄长,同他说一下这宴席的规模似乎有些不怎么合理。”

末了江折袖顿了顿,随后却是对着那引路的小侍从道,“如今离着本公子的院子也是算不得久了,又是有一条廊檐的烛火相送。那你如此便是回去吧,接下来的路本公子自己走就是了。”

小侍从低声应了一声“是”,随后侧过身子恭敬的候在一旁,好教江折袖能够借着这廊檐中剩余的位置过去。

只是小侍从蓦然间抬起来了一双眼眸,他接着在江折袖逐渐走远的背影后开了口,“小少爷,奴才有些疑惑不解,这宴席如何不合理了?”

江折袖脚步顿了顿,随后缓缓地转过身来,在烛火下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显得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晰颜色。

他竟是不曾怪罪这侍从如此不敬的疑惑不解,反而只是笑了笑。

言语之间颇有深意。

“难不成你忘了,容氏可并未是同兄长那儿得了休书,而是和离书啊。”

小侍从愣了愣。

“只是这又有什么干系。到底宋氏一族也是宣州府中赫赫有名的富商,总归在这嫡女过门的宴席上不能丢人的不是。”

江折袖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下一句在桂花香中逐渐的深沉的话。

“丢不丢人,终归丢的只是兄长的人罢了。”

小侍从愣了愣。

以至于他只是在原地目送着这一位性情极好了的小少爷走远,不记得自己后来是否开了口。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何处相思明月楼(五) 末了这个小侍从在一片清风过处这才是忽然之间想起来了一件事儿。

虽然说他也不见得小少爷说的有什么问题,但是委实的,正是因为这件事才叫他心里面有些更加的疑惑不解了去。

毕竟,整个东瀛宣州府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只是那两件。

其中有的就是道容氏女,如今外头尚且不知,已然同城主和离了的城主夫人,同城主伉俪情深的传言。

外来人或许还会感觉不知是真是假。

但是大抵伺候在城主府中的人,都十分的明白这传言的真假了。

她性子古怪,又不见得旁的姑娘能同城主亲近,却是素来不同城主多么的亲近,算得上是一句相敬如宾的模样。

总爱发怒,手底下伺候的下人都是惶惶恐恐的终日过去。

若不是因为他是城主那儿,送过来伺候小少爷的。

甚至还是不晓得容氏女还给小少爷下了毒,在平常总是难为着小少爷的不是。

“奇怪…………”

他这样的低低的说了一声,挠了挠头。

按照这两个人的关系,本着无论如何小少爷这儿也不会帮着容氏女的才对。

而且要是正常人的话,或许还会劝上城主多摆几桌酒席,巴不得气死了这个昔日总是喜欢难为自己的人才好。

或许是为了城主府的面子。

可是他终究是一个不同的小侍从,因着素来伶俐一点儿才被城主选中来,自然而然是不见得,城主指望他能够听得懂小少爷的话不是。

也许小少爷说的也是对的吧。

他这样的想,随后看着已经看不到任何身影的廊檐,提着灯烛转身回去了自己的佣人房那头去。

只是楼陌烟从不知这些,这一夜似乎只是这样的度过了。

临走之前东方子珩还特地的同她嘱咐了许多许多,她便是难以置信素来沉默寡言的人也是这样的多话。

末了就是借着一轮明月一夜好梦,梦中有一身白衣胜雪的少年郎,风姿绰约,眉眼如画,在一片朱桂中冲她笑了笑。

仅此而已。

“今日是中秋了,我这老婆子也不多难为你们了,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儿就各自的散了去罢。”

第二日便是中秋,江折袖院子里的大嬷嬷这样的吩咐了下来。

凡是这院里伺候的人都是极好的性子,从主子到大点的管事儿都是如此的。

想来新入府的小侍女都是不晓得,又是年纪稚嫩,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得在底下雀跃着熙熙攘攘的闹起来了。

大嬷嬷笑了笑,打趣了一句道,“你们这一群丫头总是没个正形,总归是这般的时候就一个赛一个的喜欢胡闹。”

楼陌烟也在行列之中,听着一旁的侍女们的阵阵笑意和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觉着委实这大嬷嬷说的是实话了去。

这时候她一旁的云衣开了口,素来安静得过了分的她在外人面前显得格外的清冷,也就是在楼陌烟这儿能够说得上两句话不是。

听得云衣道,“阿烟,待会你要出去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可怜楼上月徘徊(一) 楼陌烟想了想,这才是回答了云衣说,“我是打算着出去走走,省得整日闷在城主府中也是不好。”

她终究是没有在云衣的面前,提起来东方子珩约了她出去的事儿,到底这样的事儿说出口只是有些显得尴尬罢了。

云衣倒是没有多想,只是若有所思了片刻,仿佛在计算着时辰的安排,随后她笑了笑。

“介不介意我同你一起去?”

兴许是那一双眼眸委实太过于温婉不见人去多想还是如何,楼陌烟对上云衣的眼眸的那一刻微微的愣了愣。

或许她也是没有想到的,云衣会突然的提着起来如此的请求。

“这………”

颇有几分难为她了。

云衣看她有些犹豫的模样,又见楼陌烟仿佛想起来了什么的,因而耳尖微红。

“莫不是,待会你是要同你的意中人去城中转转?”

她这样的说,却是果真的中了不是。

楼陌烟想了想,这才是低声的应了。

“果真么?”

云衣这个时候大概是真的没有想到了吧,因而听到她如此的回答的时候,素来在人前显得清冷不容接近的模样也破了形,一双如水的眼眸中有些难以置信。

终究也是女儿家的心性。

云衣这个时候笑了笑去拉她袖口的流苏,“难闻你愿意回答我这样的问题,我着实是高兴的。既然你是同意中人一同出去,那么便不缠着你了才好。”

楼陌烟摇了摇头,正是打算说些什么,可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不是,末了她只是叹了一口气。

云衣这个时候或许是高兴了,也未曾注意她的小动作来着,她继续着道,“你们玩得开心点。我这儿的话从来都是一个人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陌烟“嗯”了一声,却总是觉着心中有些怪异,或许是云衣这样的熟悉教她不晓得是该如何做想了。

“云衣,你喜欢过一个人么?”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这样的问。

云衣愣了愣,随后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眼底沉了沉,随后也是无奈的笑了笑说,“喜欢和不喜欢如今已然是不重要了。”

楼陌烟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样的抬起来看着面前这一双如水的眼眸,其中有水的清澈,有水的温柔,唯独没有的就是女儿家的几分待良人的向往。

“为何?”

楼陌烟这样的问了。

她虽知不该问这样的话,但是她终究是开了口来。

许久吧,她听到云衣已然是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的嗓音,这样的淡淡如是唤了她一声。

“阿烟。”

她看着面前的云衣,不发一言。

接着听到云衣颇有深意的一番话。

“或许你应是不晓得如同没落了,进了城主府当奴才意味着什么。

如同我这般的身份,是难为能够寻到良人的,也不见得能够明媒正娶的好姻缘。”

“从那一张卖身契的开始,一切就不如曾经一般了。如今你有着这样的机会是极好的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只是我这一生,已然是没有了任何能够喜欢的资格了。”

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云衣叹了一口气。

那时楼陌烟尚且年少,虽说经历得多,可终究是从云端跌落的凰,不晓得人间世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可怜楼上月徘徊(二) 但是这个时候的她,似乎是不太记得了。

楼陌烟这个时候唯一记得清晰的,就是云衣这个时候的一番话,颇有深意。

若秋日微冷的雨色,一点一点的敲在她的心口。

半分动弹不得。

风过处,一片叽叽喳喳的喧闹,可是她却是觉得是那样的遥远,近的似乎只是这逐渐的浓浓淡淡的桂花香。

“云衣………”

“你不必如此的太过于悲观,兴许还是有别的出路的。”

“…………”

云衣微微的沉默了片刻。

她接着咬了咬唇,如是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说,只好摇了摇头。

楼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她绝不是因为云衣的表现而有这般的情绪,而是因为如此的,造就了悲观命运的人生从而有这样的复杂情绪。

旁的再无。

“阿烟,有时候我很艳羡你的。”

云衣这样的说,在一片依旧静寂的时光中。

掷地有声。

可是楼陌烟无论是什么时候,都不觉着自己是能够教别人艳羡的不是,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

“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活的比我更好的。”

虽然这样的劝慰,对于已然是悲观十分了去了的云衣,并不会掀起如何的波澜。可是终究的,她还是这样的说了。

或许是因为委实的,这个时候的楼陌烟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说的了吧。

天命悲伤的,若是不自己想明白了,终究是旁人如何去说去劝告到底都是无济于事的来着。

她对于如此的道理十分的清楚了不是。

“但愿吧。”

云衣或许还是言不由衷。

楼陌烟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那么的几分,但是很明显的,云衣对于这样的祝愿也是应了的。

“对了,你若是要出去,怕是要去同少爷那儿要一下通行玉牌的才是。”

云衣蓦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也许也是有几分不愿意再继续讨论如此的悲观话题的意思,这样的开了口提醒楼陌烟说。

楼陌烟则是疑惑不解。

“通行玉牌?”

“这是何物?”

云衣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想来你应是初初在城主府中伺候,一些事儿终究是不比我这个老人明白。”

顿了顿,她又补充着说,“所谓通行玉牌就是城主府中的一等侍女左右的,出入城主府所需要的物什。”

“由于我们这般的是在主子身旁近身伺候的,故而常常会有些突然的事儿要出入城主府,用的信物就是这通行玉牌了。”

说着,云衣从自己身上的袖袋中,拿出来了自己的玉牌,递过来楼陌烟,示意是想要给她来看的模样。

楼陌烟自然而然的接了过去。

眼见得在掌心的是一块莹润的玉佩。

不是云衣口中所说的玉牌。

这玉佩还是镂空的雕花纹路,上头用清晰的小隶书镌刻了“云衣”二字在上,底下兴许是云衣自己的手笔,配了一条枣红色的流苏,愈加的衬得玲珑剔透的白玉更加的好看。

与其说这是通行玉牌,倒不如说是某种装饰物了。

毕竟以楼陌烟看来,如此的物什太过于精致,委实是不太适合一介侍女所用的,遑论云衣不过只是二等侍女,用的就是如此的玉牌了不是。

“如何?”

云衣见她略微的沉思了的几分,还以为她发觉了几分不对的地方,这样的问了她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可怜楼上月徘徊(三) 楼陌烟摇了摇头。

道了一句没有什么,接着看着云衣妥帖的,将自己的通行玉牌按原来的位置收好了,这才是开了口。

“云衣,这物什你不觉着有什么怪异的么?”

云衣指尖微微的顿了顿。

随后若无其事的抬起来一双如水的眼眸,柔和归于柔静,像极了夏日碧水一片上的亭亭净植的素莲。

她只是笑了笑,“你怎么会这样想不是?”

楼陌烟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或许这个时候她不解的不仅仅是这通行玉牌的古怪了,还有云衣的古怪。

可是,大抵这样的感觉,只能够是一瞬间,实际上也成为了一瞬间的模样。

而后云衣拉起来她的指尖,带着几分抚摸过那通行玉牌的冰凉,滑过她指尖,或许是这样的温度实在是冰凉,凉到了骨子里去。

楼陌烟听到云衣莫名的,别有深意的一番话,“这有什么奇怪的?”

明明是她疑惑不解问了云衣,这个时候却是云衣疑惑不解了来。

可是并不是的吧,接着楼陌烟又听到了云衣的嗓音。

“你难道不知道,这通行玉牌的来历么?”

下意识的,楼陌烟觉着云衣说的,这一层意思有些同自己身旁的古怪,到底也是有着几分牵扯。

她终归是微微的蹙眉。

云衣却是恰到好处的收敛了情绪。

看了看楼陌烟面容上的情绪,认真的看了许久许久,太久了,觉得她终于是不明白的了,云衣才是叹了一口气,开了口道,“看起来你是当真不知道了。”

“我为何要知道?”

楼陌烟这样的回道,没有太多思考,直接如此的回了话。

云衣愣了愣。

笑了笑,她说,“你的确是不知道为好。”

两个人的对话,委实在旁人看起来都是十分的晦涩的,偏生这两个人恰到好处的各怀心思,恰到好处的都能听得懂对方话头里的意思。

只是碍于什么,并未点破这其中的一层膜罢了。

末了,二人竟是在一片逐渐松散的喧闹声中挽唇露出来笑意。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虚的实的了。到底待会你自己去拿了玉牌,就是十分的清楚了。我这样的……”

云衣笑了片刻才是勉强止住,这般的开了口,或许只是女儿家从不为人所知的小小的趣味罢了。

她似乎又不知道如何说,最后还是没有从自己的口中说出口,这通行玉牌身后那样恶心的真相。

想了想,也是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她这才是勉为其难的,想出来出来一个周全的补充。

“我若是同你说的话,必然会扯上许多的杂七杂八的事儿,还不如你直接去小少爷那儿拿了玉牌的时候方便。”

她应是隐隐约约的猜到了楼陌烟的性子,所以这样的说,尺寸握的是恰到好处的,没有任何的误差。

可是那个时候的楼陌烟,总是感觉云衣说的并不是那一瞬间的古怪,所表达出来的缘故。

不过不同的是。

那个往昔天真烂漫的姑娘,已然是经历了太多太多,不会因为旁人的不愿意而勉强着去说什么不是。

她只是低声应了,就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而这个时候,云衣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是她看不见的地方。

旁的再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可怜楼上月徘徊(四) 酉时。

一道墨色的身影浅浅的,从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的屋顶掠过,清风映着明月皓白如雪,将影子残留的黑一点一点的抹去。

“主子。”

霜映翻进了楼陌烟房中的轩窗,低声的如此唤了一声。

“霜映怎么来了?”

楼陌烟没有什么情绪,她正是初初洗浴过后,拢了那一身颜色极好的衣裙,执着眉黛在描画冷丽容颜上的一双蛾眉。

听到了不太熟悉的嗓音之后,她这般的想了想,才是说。

霜映自然而然就起了身,她是懂规矩的,但是在主子的身边伺候,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懂规矩,更需要的是主子想要的模样。

而楼陌烟,性情随和。

霜映并没有回答楼陌烟的问题,只是“嗯”了一声。

随后自顾自的为她挽发,模模糊糊的铜镜之中,倒影出来黑裙女子的年轻面容。

白皙若冬日江雪的肌肤,有些冷的过度了的眉眼,却是有几分隐隐约约的露出来骨子中的异域味道。

没有海棠花的气息,平静的,枯骨的模样,甚至难以教旁人看着她的模样,想到了这般的花枝。

而倘若是几年后的楼陌烟在这儿。

或许是几年后的陌烟在这儿,就会蓦然之间发觉了霜映的模样,同彼时的沉棠。

一模一样。

如今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

她唇角挽起来笑意,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看不出来究竟是又如何的情绪。

“我以为是袖颜会过来的。”

“毕竟,我吩咐过来的就是袖颜不是。”

这并不是怪罪,只是很简单的陈述。

无论是袖颜还是说霜映,实际上都是在她的身边伺候了多年的暗影。

南栾皇族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皇族,自然而然的,它在暗部,也会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物什,否则它也无法。只是凭借外表所谓的民心或者是武力,赢得了这个天下的来着。

霜映指尖在她墨色的发丝上灵活的跳跃,片刻精致的发髻,隐隐约约的就是映着她的晚妆。

听到楼陌烟这样的嗓音,她指尖微微的顿了顿。

许久,霜映说,“袖颜她在忙着铺子中的事儿,脱不开身。

听闻主子这儿想要晓得宣州府中的一些重要物什的情报,又暗中知道了十一皇子已然到了,故而就教了属下过来。”

楼陌烟笑了笑,将眉黛放下,用小物什中盛着的水,一寸寸的晕开颜色微微浅的暖色唇脂,到底拢了胭脂之后镜中人冷丽眉眼愈加的夺目了不是。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没有什么情绪的,“袖颜倒是思虑周全。”

所谓的忙着,她怎么会不晓得在忙着一些什么。

袖颜的话,委实是愈发显得有些不太合适了。

楼陌烟清晰的知道袖颜的能力,但是她需要的,正如霜映所想的那般,不需要有异心的属下。

仅此而已。

“你查到了什么?”

她这般的问,恰到好处的收敛了自己的所有情绪,自从了那一句话之后,便是没有再任何的多提袖颜的事儿了。

也不知霜映是否的觉着除了她的疑心,她摇了摇头,随后才是说。

“没有。”

………

………

“没有?”

楼陌烟眉眼微挑起来一个弧度,饶有兴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可怜楼上月徘徊(五) 霜映点了点头。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楼陌烟微微的蹙眉,指尖落在她自顾自的给她插上了的一支簪子,轻轻的拨开,随后点了点另一个紫檀雕花小匣子。

“用这个。”

霜映应了一声是,选了几样恰到好处的小物什给她簪上,接着如是道,“这是袖颜那边同奴婢说的。”

她很清楚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是什么身份。

楼陌烟噗嗤一笑,待到准备就绪之后她回眸一笑,看着已然是恭恭敬敬的退到了一旁的霜映,想了想,才是说,“这是袖颜查到的。那么,霜映,如此的说的话,你查到了什么?”

霜映没有什么情绪,她低声的回了楼陌烟的话。

“很多。”

楼陌烟愣了愣,本着不过她是开个玩笑罢了。

霜映在她的身边伺候,了解她的性子,她自然而然也是明白霜映的擅长之处。

袖颜指下是可以用锦绣丝线描绘出来人情世故的技艺。

而霜映,则是一抹在黑夜中没有半分痕迹的影子,擅妆衣。

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你把你查到的东西一字一句的,一点不落的告诉我。”

她片刻之后,这样的,淡淡的开了口。

霜映并不清楚她低垂着的眼眸一瞬间晦暗不明的颜色从何而来,对于霜映而言,她似乎需要的只是依旧的恭敬。

低声应了。

随后霜映才是开了口将自己查到的那些往事,一点一点的诉说。

嗓音委实太轻。

“这通行玉牌,的确是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中的一等二等侍女,出入宣州府所用的凭借之物。”

“但是这通行玉牌的精致程度,很明显的教其他侍女和旁人,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毕竟不过只是伺候主子的侍女,哪怕是身份再高,也终归是主子身边的奴才,哪里用得这般的精致之物。”

楼陌烟听了霜映这样的话,若有所思的沉吟了片刻,才是叹了一口气。

“是了,本着我也是这样的想的。”

“只是云衣她不愿同我说,教我自己同江家小少爷去问,我便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到有些古怪了。”

霜映“嗯”了一声,随后她抬起来一双素来在黑暗之中都是显得素淡的眼眸,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

“东瀛宣州府城主府的江氏一族,历代传承,无非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昔日不晓得是哪一位的江氏公子,悄悄心悦于伺候在自己身旁的一位侍女。虽说那侍女也是一等侍女的身份,可是终究娶了侍女,无论是作为姨娘侍妾,都是十分的见不得人的不是。”

楼陌烟听到这儿,一瞬之间想起来了自己问起来云衣的时候,她微微的顿了顿指尖的模样,末了还是笑了笑,到底她也是感觉到有些不太一样了。

说不出来的感觉。

仿佛如同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略微的几分云开雾散了去。

她或许都是没有听到她的嗓音有些微的颤抖,随后楼陌烟听到了自己的嗓音说,“于是那位江氏一族的少爷,就是命人制下了通行玉牌这一说。”

“虽说是通行玉牌,可是并非是通行所用,而是所谓嫁娶的一种凭证。是这个意思么?”

…………

…………

霜映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这般的明白,只好是迟疑了片刻。

才点了点头。

“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一) ………

………

此后又是更为长久的沉默。

楼陌烟笑了笑,嗓音中却是听不出来半分的笑意。

“我早该知晓的。”

霜映隔着烛火抬起来眼眸看她。

对于楼陌烟这样的平静,霜映眼眸之中显现出来几分惊愕,可是她也明白的,于是显现出来的就只是一瞬间罢了。

稍纵即逝。

她于是低垂下眼眸,鼻尖是一片的朱桂花香浮动。

“那主子还要去么?”

轻轻的,霜映这样的问。

“云衣这样的做法,不就是希望我去么?”

楼陌烟看不出来究竟想的是什么,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般的说。

这个时候她已然是从这一面小小的铜镜面前起身的模样。

端的是从容的姿态,坐在茶几旁,把玩着一只粗制滥造的茶杯,却是一如当年的优雅随和。

一身颜色灼目的衣裙,红妆淡抹,正是韶华正好的倾城,是一眼望到,就离不开了的引人注目,在时光中是最灼目的模样不是。

霜映愣了愣。

不仅是因为她的话,更是因为她如此的平静姿态。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是我无非只是为了岸婆华,如此的行为于我想要的东西并无半点的干系,为何要去?”

她始终记得楼陌烟的这一段话,或者也可以说是接下来的那一句话。

那一句话,在许多年之后,她在自己模糊的记忆当中回忆起来的时候,依旧是是刻骨铭心的,就恍若这个时候听到她说这一句话一样。

“霜映啊,我很喜欢你的聪明,你比袖颜懂得很多东西。然而我的性子从来都不是喜欢被人设计着顺水推舟的,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个原则。”

“你明白么?”

楼陌烟这样的说,虽然看起来依旧是笑着的模样,可是嗓音中听不出来有多少的笑意。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也是如此的,像是一幅山水画上晕染出来的浓墨,倘若是说刚才是朦胧的,如今便是清晰到过了头。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眸。

霜映这个时候如是想,她如同之前一样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暖色的烛火看着那一双眼眸。

许久,她听到了自己嗓音,低低的应了一声。

“奴婢明白了。”

楼陌烟若一个谆谆教诲的夫子,和自己的学子解惑一般的方式说话,但是很明显的,这个时候的霜映知道,她是主子的属下,而主子只是主子。

实际上同样她也知道的是,主子是完全没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解释这些的,但是终究得这个时候主子开了口同自己说这些,她无论是如何,或者是言不由衷。

能够这样的想的,或者是能够这样回答的,只有这唯一的选择。

霜映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究竟在想着什么,算得上是一句杂乱无章。

可是她只是觉得,仅此而已。

旁的一概也无。

如此就是已经足够了。

楼陌烟笑了笑,这个时候似乎是比之前的笑容多了几分的真心实意,或许她委实也是极为满意霜映的开窍。

比当年的袖颜要好上了太多太多不是。

只是她如今想到了这个人,眼底不由得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指尖下意识的,如同当年一样的,敲着茶几的边沿。

极有规律。

随后世界开始转动。

“你觉着,袖颜为人如何?”

她想了想,许久,看着恭敬侍候在一旁的霜映,这般的开了口问。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二) ………

袖颜。

如何么?

算得上是评价一个人吧。

霜映莫名其妙的这个时候伸出了一只手。

看着被墨色薄纱的袖口,衬得格外明显的那些手指上面薄薄的一层茧子,忽然之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纵然这么久过去了。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而不清晰。

但是这个时候却蓦然的浮现在眼前,然后仅仅剩下的只是这一层茧子。

是这么多年以来,她在无数个晨初黄昏拼命修习武功的全部理由。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时候楼陌烟的问题。

她知晓背后不论人是非的道理,但是许久她听到她自己的嗓音,依旧是轻缓地的说。

“袖颜的话,挺好的啊。”

“……………”

楼陌烟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她微微的蹙眉,接着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的,缓缓的舒展了。

“我不太明白。”

“霜映,你的好与不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霜映蓦然间的噗嗤一笑,随后很自然的在烛火微晃之间开了口,“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主子若是想知道属下说了就是。”

太自然了,不像是属下对待自己的主子。

楼陌烟不太明白,霜映如此的随着从何而来。

她记忆中的霜映是一笔极为浅淡的颜色,却是一瞬时候看上去的浓墨的迷雾。

南栾皇族对自己培养的暗影,为了方便调遣,大多数人的身份,以及那些她们不愿意吐露的过往,都有内容记录在竹籍。

而霜映,作为暗影中值得独当一面的人物,如同如今的袖颜一般的人物,她却是没有任何的过多言语在自己的竹籍中。

像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谜团。

过分清白的身世,总会让旁人感觉到不安,无论究竟是谁,都不会愿意为自己效力的属下有这般的不为人所知。

同样的,楼陌烟除此以外,知晓的就是霜映擅妆衣,性情通透,其余一概不知。

她于是挑了挑眉,有些饶有兴致的,却是蓦然间说的是另外一句话,不晓得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霜映说的。

“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的。”

霜映摇了摇头,“属下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既然主子问了,那么属下唯一有的选择就是同您回答,旁的再无。”

“我很喜欢你的聪明,你总是知道有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楼陌烟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冷丽容颜上有些看不清的颜色,这才是一国尊贵无双的帝姬所应有的不可捉摸,是她当年上位者所谓的姿态。

笑了笑,接着她这样的对着霜映赞扬着。

“主子过奖。”

霜映是这样的回答的。

随后见着楼陌烟已然留下来了话头给她,想来也是等着自己回答方才的那个问题罢了。

其实有些时候客套的话不必说太多,总归心知肚明。

她如是想,掂量了片刻,这般的开了口回答道,“袖颜的身份,属下是知晓的。当年属下初初效忠皇族的时候,曾是有能够查阅过竹籍的机会,就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袖颜的过往和身份。”

“往事和身份暂且不论。她的为人的确是值得一用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三) 值得一用是值得一用。

只是值得一用有许多的方面不是。

多年前母后疼惜她,彼时她十三岁的时候,便是将一支南栾皇族的暗影予了她,当做以后出嫁的时候暗中的依仗来着。

是以正如前面一般的说的,相比于她待满身是迷的霜映的几分了解,或许待有竹籍细细密密的小字记录在册的袖颜,算的上是了解得还要多些。

但是只是了解得多些,仅此而已。

楼陌烟想着,如今听了霜映的话,她颇有几分想要听一下霜映的想法的念头了来。于是她唇角挽起来笑意,“那依霜映看来,袖颜的值得一用是如何的值得一用?”

像极了方才她开口问的那个问题。

好与不好,究竟是何为好,各位不好不是。

霜映却是没有多想,她只是闻见敞开轩窗外飘进来的,沉沉浮浮的朱桂香,掺杂着几分午后蓦然间一场雨残留的清新的味道。

伴着自己一点一点清晰的嗓音。

“袖颜的值得一用,是当年帝妃娘娘亲口说的。是以暗影中有眼色的主事,便是提了她做一些小事。

那大抵还是七八年以前的事儿了。

如今袖颜看上去不过只是同殿下您差不多的年纪不是,然而如今已然是暗影中能够占一席之位的存在。

她当年以一介无名女子的身份,领着赐她经营的成衣坊,一路如今发展成为东瀛宣州府中最大的暗中情报网,可想而知她的本事如何。”

楼陌烟听得出来霜映只是将这七八年前的旧事简略的说了去。

毕竟对于那些年的事情,她自然而然也是略有耳闻,故而晓得袖颜的本事,霜映这样的说无非只是铺垫。

她知道的。

然而物极必反,袖颜有极好的本事,值得一用的价值,定然是会有几分关于自己的缺处。

——比如,过份的傲气。

作为南栾皇族的暗影,袖颜本该不能有任何的傲气的,然而她有,也毫不犹豫的这么久以来一直维持着自己的傲气。

这便是让楼陌烟一直觉得好玩儿的。

“这只是好处,我自然而然是知道的。霜映,你总是有一些话没有和我说完,例如这缺处不是。”

她这般的说。

随后见得接着霜映缓步而来,除了恭敬的侯立,接着就是坐在她面前茶几的对面,指尖漫不经心的,勾了勾一片秋日正好的朱桂,一片浮香微动。

霜映是笑着的,“主子莫要急着就是。”

“属下总是会把所有的,您想知道的告诉您的。”

楼陌烟只是觉着霜映这样的相处态度让她觉着好玩儿,也并不觉得有任何的恼怒。

——这也没有什么值得恼怒的,除非她一身傲骨,依旧是将自己的身份放的高高在上,便是觉着霜映如此的行为,冒犯了自己才有恼怒的必要。

而很显然的是,霜映从未在乎,她若是同霜映计较这恍若试探的,却是太恭敬自然的对待,那才是糊涂了去。

她不会。

自然而然也是这般思虑着,也是什么都没有多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四) 笑了笑。

楼陌烟道,“那如此的话,是不是我问你什么问题,你都会回答我?”

她是看着霜映那一双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说的。

见霜映沉默着,兴许是在沉思,她便是没有多说什么,支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霜映。

仿佛很期待于她的回答,不知是真是假。

霜映的确是沉思了许久许久,随后她低声的应了楼陌烟的话。

“是啊。

只要主子想知道,我会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主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素来的谦称,而是用一句很自然的“我”。

没有任何的情绪,并不故意的骄矜,也没有低落的任何,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字。

末了,她寸寸的抬起来一双眼眸。

看着楼陌烟这个时候有些显得疑惑不解的眼眸,是很认真的模样。

“无论,什么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么?

这可真是一个遥远的词语啊。

今后的事儿,从来没有谁能够说的清楚不是。

那个时候的楼陌烟如是想。

只是似乎后来,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就是,这一刻的霜映,也就是后来因她之故而改名换姓的沉棠,的的确确地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无论什么时候。

只要她想知道,便是全部的告诉了她。

毫不保留。

只是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不是。

楼陌烟笑了笑,“这话倒真的挺有趣。那我记下了,只愿霜映你以后莫要耍赖皮才好。”

霜映自然而然是回答说不会,随后又听到她的嗓音,有些疑惑不解的味道。

“我总是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的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楼陌烟大概是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所以并不执着于刚才的那个话题。

霜映本是不想多说关于袖颜的,那些陈年往事。

听到楼陌烟这样的说,她便是顺水推舟的忘记了回答接下来的话,这般的抬起来一双眼眸。

如几分异域的海棠花瓣形状的眼眸。

清澈而深幽,也有几分好看的冷丽,只是她的冷丽同楼陌烟不同。

皆是倾城佳人——

不过一人常年尊贵无双,光芒若璀璨明珠一般,需要小心翼翼才能够隐藏;而另一人常年习惯于平庸,故而不需小心翼翼都是格外的难以令人注意到的模样。

只是一眼,却是千万年的,就忽然之间沦陷。

“主子忘记了么?”

忘记什么?

楼陌烟这般的想着。

接着又是听到了霜映带笑的嗓音,“从前属下是同主子见过的。”

楼陌烟听着霜映的话,委实有些记得不太清了。

然而她看着霜映平静自然的模样,看起来的的确确不像是作假,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蓦然间的烟消云散。

“我记性不太好罢。”

许久,楼陌烟这样的说,听不出来嗓音中有什么情绪。

只是很简单的陈述,就是解释都算不得上。

霜映哑然失笑,随后开了口,“若是殿下记起来了奴婢是谁,那么奴婢如今就是不在这儿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应照离人妆镜台(五) 这是一番颇有深意的话。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但委实母后将这一支南栾皇族的暗影交予自己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说的。

她只是递过来一块格外朴素令牌。

——用的是青铜的底料,上面是尘封在岁月里许久许久了的神秘的花纹,典雅十分。

唯独一点颜色,就是上面的,庄重的大红色的流苏,细细长长的若一线流水,在那个时候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愈加的陈旧去了。

这应是多年以前的旧物罢。

是以她接过来的时候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母后,这是何物?”

倾城国色的南栾帝妃那个时候还没有后来的雍容华贵。

准确的来说,那个时候她不过只是多了几分,初初自太子妃荣登后位的风华。大大小小的事儿皆是忙的不开,好容易稳定下来却是失了夫君的宠爱去。

到底是因为这天下的美人太多,而帝妃再怎么样的倾国倾城,也不过只是曾经旧事的回忆罢了。

这是后来的后来楼陌烟忽然想明白的事情,然而现在她是并不知道的,也从未对此多想过。

帝妃笑了笑,被一片温阳衬托得格外的宁静,瓷白的肌肤映出来几分窗外的一丛海棠一般的颜色,眉眼冷丽间竟是风华尽揽的模样。

“这个啊。”

“这个是母后送予阿若的小小的礼物不是。”

彼时的楼陌烟身为南栾嫡出帝姬,什么漂亮的花儿首饰衣裳不是见得多了,虽说这样的东西简单之中,又带着一点典雅,但始终觉得只是一块太过于平凡的令牌。

她不太明白母后为何会把这样的东西送给自己。

只是她还是收下了这个礼物。

笑了笑如是道,“果然还是母后对我最好了。”

帝妃噗嗤一笑,随后叹了一口气,“到底本宫是阿若嫡亲的母后啊,倘若我都不对你好了,还有谁对你好不是。”

“不是还有父皇么?”

她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自己的母后却是避开了当年自己选中的良人,也就是自己的父皇去。

“傻阿若。”

帝妃修长白皙的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如是道,“倘若你的父皇只是你的父亲,这自然无妨。只是他是帝王,也只能够是帝王,所以这般的话以后莫要说了,可是明白?”

“我才不明白呢。”

她撇了撇嘴,如今想起来,果真还是小女儿的心性,楼陌烟还是记得自己说的,“不管怎么样母后就是最好的了,同父皇一样不是。”

“旁人说的是旁人说的,父皇也是帝王,可不也是阿若和阿君的父亲么?”

她偏了偏头,随后笑了笑说。

自是玲珑剔透故意不点破。

“你这样的性格,将来嫁到了婆家也是要吃苦头的。”

帝妃因为这句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之间这样的开了口,见得她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或许委实是帝王家真真的一抹亲情,若是现在的现在母后还活着的话,应当也是会为着她的婚事操心的吧。

可是她那个时候满不在乎。

从母后的下首,一不做二不休的就爬上了凤座,金碧辉煌的凤凰啊,朱红琉璃的眼,展翅高飞的却不得不被束缚。

她望见了,却是没有看到母后眼底曾经出现过的悲伤,她只是抱着母后的手臂摇了摇,“这又有什么?大不了以后教母后随我一同就好了。母后不是会一直护着我的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玉户帘中卷不去(一) …………

…………

静默了许久,帝妃半是无奈半是失笑的开了口,“你这丫头好生胡闹。敢问天下人谁见过女儿嫁了良人,母亲还随同一起去婆家的?”

“自是没有的不是。”

帝妃这个时候抚摸着她的发顶,不知为何有些安心的感觉。

那个时候啊,她总是这般的女儿家性情,到底是从未长大不是。

听得她笑了笑,随后说,“那母后不妨做个先例?”

“又来胡闹了。”

这样的有几分抱怨的说。

然而帝妃却是露出了一点笑意。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大胆率真的玩笑,就好像她少年,尚是待字闺中一样的模样说的那些话。

终归她也是欣慰于嫡亲的女儿对自己的亲近,只是她这样的身份啊,这样的事情自然而然是不可能的,便是叹了一口气。

“你还小,不明白的不是,待如此的事儿以后就会明白了去。”

以后就会明白了。

这是很多人和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可是她不想明白。

金枝玉叶的嫡出帝姬又开始闹腾,“儿臣昔日就听闻了,有女子嫁到了婆家不得好过的事儿,母后若是不在,儿臣如何有依靠?”

帝妃淡淡的应了一声,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就是听了这样的话之后连带着笑意的打趣都没有。

楼陌烟抬起来一双还有几分稚嫩的,勾人心魄的眼眸,望见的是沉默的帝妃,接着她一如既往的对着自己和蔼的笑了笑,“阿若不必担心。”

“这令牌便是一支暗影的号令之物,母后听你这样的说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交代了个清楚才好。”

“古灵精怪的丫头,什么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楼陌烟吐了吐舌头,听这样的话,自然而然也是明白了帝妃已然是猜出来了她想打探一二的是什么。

不过果真是母后,从来都不会瞒着她。

“你永远都不会没有依靠。”

“母后嫁入皇家,以后外人见到是母仪天下富贵荣华,可从未有人见到我的苦楚。早知帝王家薄情,今后阿君若是顺利登基你便是长公主,出不得半分的差错,可是明白?”

楼陌烟明白长公主是如何的一种概念。

北沐就有一位长公主,正是如今东方子珩的父君,那位传闻中谋略过人的帝君的嫡亲阿姊,是名副其实的皇族气度。

听闻北沐的先帝君就曾经称赞过的。

道是这位女儿若不是女儿身,定然是国之栋梁,只是可惜了她是一个女子,却是有铮铮男儿的铁骨。

因为这样的忌惮,荣登帝位的北沐现帝君清理完那些前朝旧事,便是迫不及待的发落了自己的嫡亲阿姊,到极为偏远的苦寒之地去。

——说是册封封地,不过只是图个好听罢了。

而旁人都以为了失去了帝王宠信的长公主都会死在那个地方,却是见得短短三年之内,在长公主的手下成了一块俨然的鱼米之乡,富庶千里之地,好生教人艳羡的不是。

楼陌烟曾经就羡慕于这一位女中豪杰,好一段时间都想活成她的模样。

而所幸的是没有,况且自己的嫡亲皇弟阿君同她如此的亲近,最好不要成了那位长公主的事迹中那般多疑的帝君一般。

连自己的嫡亲阿姊都能够下手,可想而知如何的薄情寡义不是。

她不忍打了一个寒碜,接着又想到了什么,随后看着帝妃道,“那倘若是有什么意外呢?”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玉户帘中卷不去(二) “阿若指的是什么意外?”

南栾帝妃很纵容于她的问题,自然而然也是从不吝啬于自己的回答,于是楼陌烟听得她这般的问。

“比如说,将来继皇位的人,不是阿君呢?”

她想了想,接着这样的说。

却是见得帝妃愣了愣。

也不知道帝妃忽然之间是想到了什么。

或许是大朝会的时候,她望见一个个清丽可人的贵嫔,或是面若桃花的后宫某个美人。

——笑吟吟上前来报喜,道是自己已然是被御医诊出来了几月的喜脉,道是自己生育的某个皇子某个公主又得了什么惊喜。

若是要说的上是如何的惊喜,无非庶出的皇子殿下们,不过是想比过如今位临东宫的太子殿下;若是要说的上是如何的惊喜,无非庶出的帝姬殿下们,不过是想比过如今万千星辉于一身的嫡出帝姬罢了。

然后作为嫡妻的帝妃,就需要唇角挽起来温婉端庄的笑意来,做出来极为开心的模样。

同自己身旁的夫君一般。

只是她的开心是强颜欢笑的。

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一路走过来的风雨,才是成了这般的模样的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无人能够比得过她,一向懂得取舍的帝君,应是很明白该不该动摇她的位置。

这般就足够了。

可是,若是,她不能一路护着膝下的阿君,一路顺利登上皇位的话,那如何说。

如阿若疑惑不解的一样。

帝妃这个时候的指尖,还没有后来的后来涂上的庄重而猩红的蔻丹。

这个时候她白皙修长的指尖,有的只是当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为了为自己的夫君博得清廉的名声,而涂就的一层算不得价值千金的蔻丹。

平凡典雅,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朴素。

与如今她的身份隐隐约约的有些不搭。

她指尖微微的攥紧。

不知握住的,是自己满是精致的金丝绣上的凤凰云纹,还是说那金碧辉煌的凤座的把手。

传闻中万千星辉于一身的帝姬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接着她缓缓的将头靠在了帝妃的膝上,一双稚嫩的勾人心魄的眼眸写满了迷茫,与对前路不可知的惶恐。

“母后,我闲暇的时候曾经看过一些戏折子。里头写过若不是嫡亲的血脉,登基以后的帝君将会对自己所有同父异母的姊妹动手。”

“那时候……或许将是血流成河。”

难得她明白。

可是帝妃不信,她嗓音在许久的静谧当中格外的坚决。

“不会的。”

“阿若永远的都不必担心同那些戏折子中一般,只要母后还活着一日,便会竭尽全力,也教你们将来前程似锦!”

这一句话太过于坚决。

可是以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楼陌烟那个时候借着余光去看外头开得正好花枝,这样的想。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我相信母后。”

实际上,那个时候的相信,应该是极为简单的不是,她那样的说了,也自然而然是信了,直至啊,到了后来,母后含泪将她和阿君送入甬道的时候。

她再也不信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玉户帘中卷不去(三) 那个时候她以为的,母后会一直护着她和阿君,无论前方是荣华锦绣还是希望渺茫,她都以为的。

只是可惜了,想象永远是抵不过残酷的现实罢了。

就好像那一块母后当年交到了自己手中的青铜令牌,依旧是在岁月当中是清晰至极的简朴典雅的花纹,却是生生的将往事剥离成了不堪回首的模样去。

“阿若永远的都不必担心同那些戏折子中一般,只要母后还活着一日,便会竭尽全力,也教你们将来前程似锦!”

这一句话真真是坚决的,母后这般的说,掷地有声啊。

最后却是一块极为可笑的,能够命令一支暗影的令牌,陪伴她走过了太多太多。

比如。

——这一路上的逃亡。

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着什么,楼陌烟许久许久听到自己的嗓音开了口,听不出来面容上的半分笑意。

“你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霜映很多时候只是顺心的实话实说,对于方才楼陌烟停顿了太久太久,她并没有多余的疑惑不解。

可是她又听到了楼陌烟说,“只是如你所说,袖颜值得一用只是值得一用,到底缺处如今我不听了你说,也是一清二楚了去。”

“……………”

楼陌烟并没有停顿,仿佛是忽然之间对这样的问答蓦然间失去了兴趣一般,听得她继续的说了。

“她偷偷的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本着她的身份也是完全配不上,这一点袖颜至少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是。”

“她鬼迷心窍了。”

“这世上的一切喜欢都是无罪,无非是年少时候简单的一句话,都可能让一个女儿家芳心暗许一位少年郎。”

“不过是飞蛾扑火罢了。”

霜映张了张口,却是忽然之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真的有这样的一瞬间,她很想问那个人是否是太子殿下。

只是这样的问题,忽然之间,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来着。

她这样的想,指尖微乎极微的颤抖了一个弧度,不知道想要去触碰一些什么。

霜映看到楼陌烟说完了这样的话之后,眼神却是望着外头的万家灯火。

然后,同帝妃一模一样的,却是胜过几分的白皙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将花瓶中错落有致的枝叶,一点一点的弄得凌乱不整,就好像是再也凑不起来的信任一样。

对袖颜的信任。

她都看得出来的事儿,楼陌烟看出来自然而然是不足为奇了不是。

只是霜映现如今疑惑不解的并不是这个。

她只是奇怪,分明帝姬殿下同北沐传闻中,那位清冷矜贵的十一皇子感情这样好,为何还会在这样的时候,说出口如此的薄情的话。

这才是教还是名为霜映的她最为疑惑不解的。

客气这个时候楼陌烟不会回答她。

霜映也最终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当然她也晓得若是自己问了,楼陌烟不是说就不会回答她,可是她知道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已经是无需再问。

很多答案已然消弭在问题之间罢了。

同样也只是飞蛾扑火。

她这样的想。

微微的觉着,今夜似乎有些太过于漫长的冷。

接着就是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旁的再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玉户帘中卷不去(四) 夜深。

一阵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缓缓的混进了喧闹的人流之中,却是在这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顺利挤了进来,也见不得有如何的停顿,继续缓缓的前行去。

“嗤,你这奴才,不会学着点?”

正是贾公子,这时候他看着这一辆马车在人群中来去自由,不由得有些忿忿不平了去。

“公子息怒息怒。”

身旁伺候的小侍从连连的低声道。

接着趾高气扬的,学着自家主子的模样。

往这一家由于中秋,从而生意冷落的茶摊外看,啐了一口外头非要讨个说理的,碍着了自家公子的路的一户人家。

“不过是小家小户的乡下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山沟子里出来的,衣服穿的破破烂烂,浑身都是见不得人的酸臭味。”

“分明是这样的一架牛车不成货色,如今散了架,却是说是公子您撞烂了的,果真是没有眼色………”

贾公子不听着还好,一听起来就是火上心头。

本着今日他是好容易哄了那家里的悍妇得了一点银钱,正打算是趁着这好时候,去怡红院那儿,好好的叫几个姑娘快活快活一晚上去,却是不想遇到这样的糟心事儿,自是心中不快。

这便是罢了。

他到底也是家财万贯的富商之子,少说也是在整个东瀛宣州府周围有些名声,不知是好是坏,可是有的就是。

那一户人家一看着就是从山里头出来凑个热闹,租了一辆破破烂烂的牛车,却是不想,牛车上除却了那磕掺的,几个黄牙婆子和老头,竟是还有一对水灵灵的姐妹花。

动了心思也自然,到底娶了进来也是他十八十九房小妾,身份也不见得折辱了何处而去,反而是抬高了不少。

却是不想被拒绝得毫无面子,真真教人难堪。

撞了就撞了,本来想着硬生生的抢了去也不见得能够说着什么去。

只是贾公子从来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户人家这般的难缠,那边已经派人去谈了这么久了,竟是还不见得什么成效。

“滚!”

贾公子委实是被气到了,好生生一身新制的,衬出来少了庸俗的穿金戴银气质的,有几点写意山水画的袍子到底也是遮不住了。

冷冷的笑了笑,那小侍从看到贾公子这样,于是打了一个寒碜。

接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是是头顶招呼着传来的,连续不断的痛意。

真真不知这人如何练出来的好气力,分明不过只是混迹花丛的纨绔罢了。

“你还说?若不是你办事不力,本公子如今还在这儿坐着干等着?!”

“奴才错了,是奴才的错,耽误了公子您宝贵的时辰,是奴才的不是。”

小侍听着贾公子这样的怒斥,到底心中也是不怎么舒服。

明明就是他色胆包天,对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动了心思,接着被别人缠着之后又在这儿耽误了时间,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怪到了他的身上不是。

这又同他有什么干系?

小侍心中窝着火,确实不得不连连赔笑的说。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玉户帘中卷不去(五) “呵。”

贾公子到底也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公子哥儿,手头上使的力气无非是素日里惩治奴才练就出来的。

况且有些时候,完全是不需要自己出手,又是有无数的奴才小厮的强出头,自是如今打了这么一会儿气力耗尽,心头终是有些不平,但是到底还是舒畅许多。

——只是舒服是舒服了,但是他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又是个东瀛宣州府中远近闻名的纨绔,手上没得力气,口头上也是想要讽刺上两句的不是。

“也正是亏了你呵,本公子这儿还连连喝了好几杯破茶,生生的体验了好一出人间疾苦了。”

“…………”

那小侍本来也是个人,到底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陪着这位胡作非为的小祖宗,听得他这样的口头上无情,心中不免有些怨怼。

缓了一口气,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反而继续的学着素来的模样扬起来笑意,赔罪着道,“是了是了,是奴才不晓事,耽误了公子您的时辰。您还是莫要气了,为奴才同那两个黄毛丫头生气,委实是不值得,气着了自己可是万万的不好了。”

“嗤,你也知道?”

贾公子摇了开手中的折扇,这样说,又用质地坚硬的扇骨点了点小侍的头,目光看着那逐渐没了身影的马车,咋了咂嘴,委实是有些疑惑不解。

“不过………”

“本公子略微是有些奇怪了,这一辆马车怎么看,不过都只是一辆普普通通的罢了,本公子这般都是被挤得寸步难行,他们却是畅通无阻………”

或许贾公子觉着,若不是自己同那个小侍一起看到的,都以为是见了鬼的不是。

小侍猫着腰上去,眯着眼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这才是低声回答了贾公子的话,“公子,这是那边的马车。”

那边是什么不可置否,但是果真是教他惊愕了片刻。

贾公子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手指摩擦了片刻大拇指上的一个玉扳指,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不是说那边的人都撤了么?”

“哎,说撤了就是撤了和干净么?公子这就有所不知了,那边的领头人,可是江湖上如今炙手可热的,四大公子之一的子珩公子不是。仔细想想,这般的人物,手上没有几分的手段旁人怎会避让?”

小侍挑挑拣拣的如倒豆子一般的说得干净去,接着又看看贾公子的神色,才是继续说,“不信公子仔细瞅瞅,那外头的几个随身护卫不正是一身白,上头就是暗色的流纹的装束么?”

贾公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折扇又合上了来,敲了敲掌心,“难怪,难怪。我还说大半夜见鬼了去。”

小侍觉着贾公子应是气消了,看了看那边的进度,这一户人家终究是山沟子里冒出来的,死缠烂打了半天,这边给了几块碎银子就罢休了去,到底是不见得人。

凑上去,他同贾公子低声说,“公子,马车的事儿应是解决了,咱们可以走了。”

贾公子看起来似乎万千情绪,都因为这一句话从而冰雪消融,想起来许久不得见到了几个怡红院中水灵灵的姑娘,不由得心头微紧。

便是催着小侍去了,可是他也是得装出来一点稳重的模样,不让旁人看出来端倪。咳嗽了两声,贾公子故作严肃的模样道,“那便走吧。”

小侍哎了一声,连忙过去忙活了,心底却是鄙夷一片,道果真这贾公子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惧内的色胚子不是。

只是他走得快,未曾见到贾公子一双过分沉迷于女色的,混浊的眼眸有些嘲讽的味道。

接着贾公子扔了扔手头上的瓷杯,冲茶摊的老头喊了一声结账,便是不再说些什么了去。

此刻夜色正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捣衣砧上拂还来(一) 城主府。

守门的人只有一个。

似乎是因为今日中秋,从而旁的精明的几个纷纷的下馆子吃酒。

而这个守门人委实不太喜欢如此行径,于是便是在城主府门口守着,不知为何要守着,可是他似乎除此之外就是有些无处可去不是。

人来人往。

他搓了搓手。

不知为何忽然觉着今年东瀛宣州府的秋格外的冷。

远远的见着一辆马车而来,接着传来细碎的女子的脚步声,抬起来眼眸的时候他就是讨好的笑了笑。

“是陌烟姑娘啊。”

“嗯。”

楼陌烟拢了一身披风在外,这个时候听到了人声,于是这般的应了。

她也是晓得这是守门人,于是从袖袋中拿出来从管事处得来的通行令牌给他道,“这般的时候,守在这儿委实是为难你了。”

那守门人早就听闻了小少爷身边的红人正是这一位新来的贴身侍女,又怎么会难为她半分不是。

看令牌的时候他正是听到了楼陌烟这样的说,他摆了摆手才是说,“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她知晓这是素来的礼尚往来,也没有多说什么。

“况且对于我们这般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这样的日子总归是一个人罢了。”

守门人轻描淡写的说,随后将令牌还给她,笑了笑,“姑娘恐怕还不晓得,我是十多年前那逃荒丢下来的,父母姊妹已然是不记得姓甚名谁与模样了。

如今能够有幸得了这样的一个差事,靠着那一点微薄的月俸过日子,已然是十分的感谢,又哪里有什么苦不苦。”

楼陌烟愣了愣,“这倒说的也是。”

那守门人闷闷的“嗯”了一声,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如今东瀛这儿正是深秋之际。

虽说不见得多冷,可是到底在夜里还有有些微寒。

他想接着说什么的模样,可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于是只好掏出来了一个装酒的小水囊,浅浅的尝了一口。

寂静一片。

“姑娘为何选在这样的时候出去?”

许久守门人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一点被烈酒划过的低哑的意味,这样的问了她说。

她本是已然神游天外,听闻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才蓦然间回神。笑了笑,到底有些不免的疑惑不解,“为何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去?”

守门人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的寒暄能够得以她的回答。

毕竟他只是混了一个守门的差事,在旁人面前,说的好听是看宅子的,而说的不好听了的话,那就是守门的什么子东西罢了。

他曾见过趾高气扬的。

而这样仿佛周身富贵遥远,却是又十分的平静近人的委实少见,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将本是自言自语的呢喃理顺了过来,才是有些哑然失笑的说。

“姑娘伺候在小少爷身边,这样的名头明摆着就是不会有人来难为你的不是,为何不为自己的前程多多考虑………”

他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看起来不太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守门人,有一瞬间忽然感觉若运筹帷幄的执棋者。

“毕竟,若是能够被小少爷看中了,或许也是荣华富贵一生啊。”

马车已然是近了太多。

她心中念着时间,却是认真的想了想,才是说,“荣华富贵是何物?”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捣衣砧上拂还来(二) 那守门人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后回答她,“若是问我的话,自然是你们这些年纪轻轻的女儿家最期许的锦衣玉食的日子。”

楼陌烟倒是听了他的回答噗嗤一笑。

“那小公子,你也不见得年纪有多大。怎么的如我一般的,就成了年纪轻轻的女儿家,你便是因为这自己抬上去的辈分老了许多?”

守门人愣了愣,接着有些不大好意思,似乎他也是才想起来,他不过才是过了及冠之年几岁的年纪罢了。

他刮了刮自己的鼻头,接着如是说,“不过是人生阅历多罢了。这般的说不过只是习惯,姑娘何必同我计较这些不是。”

她点了点头,本来她就是开个玩笑,又怎么会计较了去。

“无妨。只是感觉你这样的说法,略微的有些好玩儿罢了。”

楼陌烟这样说,随后她嗓音淡淡的继续开了口说,“不过实际上你说的也对,所谓锦衣玉食正是无数的女儿家最为期许的生活。倘若是我也是本该如此的不是。”

这一刻,她眼眸有些深。

“可是我有意中人啊。”

“他亦是有家财万贯,也有前程似锦,不过一路风雨飘摇不定罢了。”

守门人愣了愣,他本以为的,对于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而言,莫过于成为主子的身边人最为称得上一句麻雀变凤凰了。

而他从不知的是,面前这个容颜有几分稚嫩的少女,从来都不是麻雀。

于是他笑了笑,也没有过分的纠结这个话题,“人各有志罢了。”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这样的说。

楼陌烟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情绪在其中,接着她如是这般的开了口,“小公子倒是看得透彻不是。”

守门人又是笑了笑,尚且是年少的眉眼隐隐约约的透露出来几分,和这个年纪不符的深沉与沧桑。

这一次他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关于自己经历颇多的事儿,兴许是因为被楼陌烟方才的一番话说中了心头。

楼陌烟亦如是。

她实际上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而今日不过只是萍水相逢,而后就是尽是他乡之客罢了。

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浅浅的影子,一瞬间露出来一点殷红色的衣袂,她颇有兴致的挑眉,委实觉着那个暗影跳下来得极好极好。

卡到了她莫名的尴尬不知如何对这守门人开口的时候。

暗影倒是没有多想,常年跟在自家公子身边,从而身上也沾染上了几分的冰雪气息的他见到楼陌烟的时候,唇角立时就流露出来几分笑意。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微的讨巧。

楼陌烟这样想,听得那暗影走到了她面前之后,恭恭敬敬的对她行了一礼,“夫人可是来了,公子在马车上已然等了许久了。就是等着您聊天尽了不是。”

楼陌烟听到这样的称呼。

委实,眉心蓦然一跳。

可是她到底还是有几分在旁人面前的冷静自持,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接着正打算顺水推舟,对着那个守门人说些什么的时候,又看到了他“一切都懂”的表情,瞬间不知如何开口了去。

“…………”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捣衣砧上拂还来(三) 可是到底楼陌烟也是楼陌烟。

这般的情绪并不会让她感觉到如何,不过只是几分无奈,然后想的,不过就是如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的念头。

接着就是没有多想。

“走吧。”

她抿了抿唇,这样的说。

那暗影自然而然的就侯立在一旁去,等到那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逐渐的掠过了面前,他这才是很尽本分的跟了上来。

不发一言。

完全看不出来方才那个言语之中透露出来几分讨巧的人会是他,倘若方才若春日温水,那么如今就是如同了本该有的冰寒三尺。

只是可惜的是方才踏出来几步,后头就传过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奔跑声,然后听到一个女子的嗓音这般的唤了一声“阿烟”,带着素来的温婉如水。

“阿烟是要出去么?”

来人便是云衣了。

她停在了楼陌烟的不远处。

正是那守门人所在的地方。

仿佛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催促着她一样,急匆匆的就把那一块随身携带的白玉通行令牌给了守门人看。

看得出来守门人是认识这物什的,一双年轻的眼眸中露出来几分过分的恭敬,随后便是退了一旁教她好过去。

方才楼陌烟过来的时候他是讨巧,有几分的随性,而这个时候,看到了这一块白玉的通行玉牌,年轻的守门人什么都没有说。

楼陌烟停下脚步回眸看的时候,就是如此的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暗影似乎也是察觉到她有别的意思去,故而低声的对她道,“这恐怕是女儿家的杂事,属下到底不方便听,夫人说完快点便是,莫要教公子等急了………”

她本是略微的凝重莫名,可是听到了那一声,现在怎么听都感觉到怎么奇怪的“夫人”,眉心到底还是一跳。

“我晓得了,你去罢。”

楼陌烟恨不得他赶紧走,袖口下白皙的手指按了按突突的额角,还是缓了一口气这样的说。

暗影应了一声,随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接着象征性的露出来一个笑容,就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远了去。

云衣自然而然也是看到了她和这暗影的对话。

她走过来,咬了咬唇,才是在她平静的眼眸下低声道,“阿烟,好容易遇到你来着。我今日也是要出去,见了你了,我想和你说些话………”

楼陌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

然而她现在并没有这样的兴致。

只是她还是笑了笑,“也难为你了。若是我说不,反而还是辜负了你急匆匆的苦心了不是。”

“你说吧。”

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云衣很明显的有些开心。

她于是蓦然间的抬了眼眸看楼陌烟,以至于这个时候的楼陌烟才是看清楚了,原来云衣这个时候是细细的打扮了一番的。

实际上这个世界从不缺美人,而云衣这样的清冷的美人当她露出来几分难得情绪,自然而然也是有几分引人注目。

何况她更是拢了一身新制的碧色白线缠弦银花的大袖衣裙,乌黑的发挽起来的是精致的发髻,斜插了一支扇骨瓷玉的流苏簪子加以点缀——

略施粉黛的她便是更加的难以移开眼眸的了。

楼陌烟很有自知之明,她并没有什么资格的能够让旁人精心梳妆,然后急匆匆的来了找她的资格。

云衣不过也是要出去,不知和谁出去,无非只是远远的看到了自己,于是跑过来的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捣衣砧上拂还来(四) 只是云衣没有开口说话。

她也并不着急,本着她也是很耐心的性子。

中秋的寒夜有些微微的风。

楼陌烟倒是还是好说,到底她临出来的时候还是拢了一身披风,遮了风便是不觉如何。

云衣很明显则是不然。

素来女为悦己者容,或许云衣这一次出门所伴之人应是她意中人还是如何,总而言之穿着的这一身新制的碧色罗裙是偏了几分夏日的款式。

以薄纱所制。

若是心上人,定然是舍不得心爱的姑娘着凉——便是先前,云衣为了自己的身子骨披了披风,也不见得能够脱下来了。

是以今日这加以点缀的罗裙,露出来也是难得露出来了不是。

楼陌烟只是有些意味深长,不晓得究竟在想着一些什么。她接着良久听到云衣的嗓音,“阿烟……我们就是在这儿说么?”

“不然呢?”

她有些疑惑不解,这般的问了。

云衣却是不觉得尴尬,她只是想了想,一派从容的开了口说,“这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大习惯,总是觉着在外头说话有些被旁人盯着的感觉。”

楼陌烟“嗯”了一声,接着顺水推舟的道,“实际上你应该多出来走走,便是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云衣愣了愣,接着又是苦笑,“我怎么能够?”

她这话说的和前面完全不对头,可是在同云衣相识的这一段时间,楼陌烟记忆中的云衣素来都是很会说话的。

比不得逻辑清晰,但是简单的性格相投聊得来也是有的。

她这么说,很明显就是想要坦白一些很重要的事儿。

楼陌烟莫名其妙的有些愧疚,也不知从何而来,她是怪罪云衣今日的行为,可是却是因为云衣不足为外人道的悲惨过往不知如何说话。

世界上永远都是会有一些太过于悲惨的人,他们在你的面前出现的时候毫无预兆。

你抬起来眼眸,看上去的时候,只是觉着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归于柔静的一点水墨色,简单来说——

他们也是与世界格格不入的一点颜色。

纵然是在所有外人的看法中,那些人性格古怪,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但是你就是会觉得这样的人很想着教你去亲近,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哪怕是粉饰太平的乱世。

楼陌烟初初识得云衣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想,只是今日这样的一遭,不免教她心有隔阂。

不知真真是中了那个守门人所说,她的阅历到底还是太浅还是如何。

她见了云衣之后,这样的属于那一类人之中的复杂露出来,楼陌烟便是不知应该说些什么了不是。

她许久听到了自己的嗓音说,“只要你想,你就能够。你若不信自己,那就一辈子都可能在那屋里出不来。”

…………

…………

云衣攥紧了衣袖,她许久才是释然的抬起来眼眸看楼陌烟,眼底有些过分的清澈,是想要看穿一切的清澈,不知是为了她的,还是楼陌烟的。

“阿烟。我在这儿,想问你一个问题,望你确切的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捣衣砧上拂还来(五) 时间很静。

风声在细语。

楼陌烟接着突然就笑了。

“那你问吧。”

本着或许云衣都是在犹豫,突然之间的犹豫,想清楚了又开始执拗,若一个孩子。听到了楼陌烟这样的回答,她终究是缓了一口气之后又开口。

“恕我冒昧。我想问一问你的意中人………”

楼陌烟眼神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可是云衣感觉到了之后,还是咬了咬牙,“你的意中人,究竟是不是小少爷?”

“…………”

楼陌烟蓦然间就是噗嗤一笑。

所有的紧张与尴尬都是停顿,气氛微微的有些松动,她或许是真真没有想到云衣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不由得越笑越开心。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若晕染的桃花,冷丽十分。

“你怎会以为,我的意中人会是小少爷?”

云衣愣了愣,接着下意识的开了口,“难道不是么?”

楼陌烟摇了摇头,“不是。”

怎么会是?

“我以为的………”

云衣听了她这般的回答,温婉的容颜有些踌躇的莫名。

想来这个时候楼陌烟也是晓得了事情的经过,她干巴巴的开了口,“我原先以为你的意中人是小少爷,今日他约了我出去,我方才晓得你………”

“是我误会你了。你心思通透,应是晓得了我这般的做是为何。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我心悦之人,便是他。

我从小就待在了他的身边,什么时候动了情也是半分的不晓得。

小少爷的性子你应是也知道,他从来都是明白的,于是便是那个时候同我疏远了许多……我以为……”

“后来不知城主哪里晓得了这件事儿,就自作主张的将白玉令牌给了我。

我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后来想来小少爷也是知道了,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以为他同意了,心下自是欢喜不是………”

云衣将这些陈年旧事,如同倒豆子一样的倒了出来,断断续续的连不上来,却是能够教人明白她的意思。

楼陌烟听得出来她这个时候说的是什么,她也没有半分的惊愕。

早在今日霜映将一切调查到的事儿告诉了她的时候,她心中就是已经有了高下立判的念头。

云衣自然是不晓得的楼陌烟已然知道一切,或许今日之事委实让她愧疚。

听得她接着开了口。

“可是后来我看到了小少爷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素来主子身边的侍女外出都是需要通行令牌,我听闻过你,你直接就是被小少爷看中留在身边的。

也见过你,远远的一眼,我想若是你的话,他看中了也是不足为奇的不是。”

“于是我就用了这样的法子过来试探你………”

越说到了后面,云衣的声音就是越来越低,逐渐到了随风飘散的地步,却是格外的沉重的地步。

正如之前一样。

她的确是因为今日所做之事感觉到了真正的愧疚。

可是楼陌烟并不需要。

她无非也是为了岸婆华,这是一开始的目的,从未改变啊。云衣不过只是她旅途上的一个路人,当明白一切她便是一清二楚。

这个世界上,唯独有喜欢一个人,从来都没有什么理由。

想清楚了之后,楼陌烟便是再无任何的波澜。

她只是笑了笑,“那云衣…你这样说,是想表达一些什么呢?”

“你想和我道歉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一) 这话说的颇有深意。

云衣这个时候仿佛失了浑身的力气,她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伸出手拉了拉楼陌烟。

没有任何的温度的。

没有任何温度的披风,有好看的花纹,一如云衣看见的眼眸,勾人心魄,被灯火一寸寸的染上一点不清晰的颜色。

“你……你信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有些想要急的哭出来的模样。

“阿烟,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不该这么做的,都是我鬼迷心窍………”

“我也是真心的同你往来。

你是我在宣州府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遇到的,一个能够和我说上话的人。曾经也是有的,可是那些人都是不见了,唯独剩下了现在遇到的你………”

她叹了一口气。

那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无力感,使她如今踌躇万分,可是她最后还是听到用自己的嗓音同云衣说的话。

“我没有怪你。”

“只是云衣你该清楚,无论是什么时候最不可的就是试探。你只知这般做了就好,或许也是深思熟虑过。可是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这般的就放了心来设计我。”

“是心安理得的觉着我定然不会怪罪你,原谅你么?”

她不过只是很简单的陈述着。

然而云衣却是不住的摇头,她眼圈逐渐的越来越红,嗓音都有了几分的哭腔。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着阿烟你能够被小少爷选了做贴身侍女,就是定然有自己的出众之处……我想着…我想着倘若你真真被少爷看上了……也是有自己的法子不是………”

楼陌烟听了这样的话之后,蓦然间觉着有些好笑。

她能够有什么法子?

她说过什么?

分明什么都没有,云衣就是这般的信任了她,这般的信她有法子能够离开这一隅之地。

接着就是心安理得的来设计她。

这算的上是什么?

她极轻极浅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这些,不过仅仅只是以你浅薄的思想来揣摩。你我虽是相识不久,但是我觉着你应该也是明白几分我的性子………”

“云衣。世界上永远没有谁能够容忍旁人的设计,无论是因为什么,总归是有些怨念的。”

云衣张了张口。

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所以啊。”

说了这三个字之后,楼陌烟看着那一双复杂的,似乎有些不再清澈的眼眸眼眸,开了口道,“云衣,此事以后,恐怕交心的朋友我们是做不成了。”

云衣攥了攥袖口,面容上有些看不清的颜色。很久很久,她的声音应和着风,“那阿烟,我们,还算是朋友么?”

“是啊。”

楼陌烟笑了笑,这样的回答她的话。

云衣这个时候还想说什么,只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不远处一直停靠着的马车上走出来一个人。

白皙修长的指尖,莹润如同棋盘上的一点白玉,之后缓缓的露出来,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中过分颀长的身姿。

容颜精致如画,拢了一身殷红,却是不知为何还是骨子中露出来一点清冷寡淡。

云衣愣了愣。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二) 来人便是东方子珩了。

他微微的挑了挑眉看着面前的场景。

接着云衣垂下眼眸的时候他便是缓步到了她的身边。

嗓音也是清冷的。

“怎么拖了这样久?”

楼陌烟听得脚步声的时候就知道了是他,她也没有什么惊愕,只是笑了笑偏头去看他。

“总归是女儿家之间的话,说起来就是一个没完没了。”

“而且我也是看着时候来的,时辰大略不过只是几盏茶来着,你这是就着急了么?”

“不会。”

他摇了摇头,随后素来清冷寡淡的眼眸中的微光,一点一点的落了她满身的红妆。

或许是觉着自己挑来的衣衫极为衬她。

是以朱唇剔骨缓缓的,露出来一点纵容的笑意。

“我只是想见到你。”

“…………”

楼陌烟有些略微的无奈,末了还是噗嗤一笑。伸手拉了拉他难得殷红的袖口,“是了是了,我也是想见你的。莫要气了可好?”

东方子珩想了想,接着伸手抚了抚她鬓角的发,这才是说,“气不气倒是算不上,你也忍得我等这样久。”

云衣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亲昵的言语和亲昵的举动,忽然之间想起来了四个字。

佳偶天成。

她或许是从未见过这般的感情,或者也是可以说,从未见过这般的顺其自然的感情。

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无需太多的言语,动作之间就会流淌出来一点宁静的甜。

她微微的低垂下眼眸,想起来素来她和江折袖待在一处的模样。

他总是不怎么和她说话。

她生性也是通透,明白什么是和谐的宁静,也明白什么才是疏离冷淡。

当年城主大人将白玉令牌给她的时候,江折袖没有拒绝,她的身上就是有了江折袖尚未过门的侍妾的身份。

她就像是和楼陌烟说的那样,她以为江折袖也是愿意的,于是心中自是满意这一门亲事。

然而旁人对她敬而远之,后来的后来云衣才发现江折袖待她愈发的疏离冷淡,以至于她心下百般复杂。

她和江折袖的身份一开始就不平等。

她是若脚下泥般的出身,而他笼着一身温阳,故而她的喜欢也是充满了不可知的担忧。

看着面前的楼陌烟同她的意中人这般的亲昵,终归云衣说是不艳羡是假的。

随后她兴许也是觉着尴尬,咳嗽了两声,接着开了口同楼陌烟告辞。

不知为何,她看到这一张过分冷丽的容颜还愿意对她露出来一点笑意,她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云衣这般的如是想。

她走出来了太远太远了,实际上这么多年的路不过也是她一人在独行,无人陪伴,只有万千灯火相送。

江折袖这个时候拢了一身与季节不符的灰色狐裘。

穿着的是一身月白的大袖长袍,缝隙间露出来墨色缠枝的云纹,大半张精致的容颜都是隐在狐裘之中,唯有那一双桃花眼中,仍然是旧日的模样。

看到了她的时候,少年面容上浅浅的有些暖色。

云衣看着江折袖的笑容,微微的愣了愣。

然而她偏了偏头。

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江折袖眼眸中倒映出来的人,究竟是她。

还是旁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三) “这就是同你素来交好的那个女子?”

马车逐渐的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东方子珩这般的在一片静寂之中开了口。

“是啊。”

楼陌烟笑了笑,手指从掀起来的纱帘放下,目光清浅的移过来他的身上。

这时灯火微暖,她清晰的看到他身上拢的也是一身殷红的衣袍。

素来白衣胜雪若云霄仙的少年,穿上难得殷红的颜色,似乎也是多了几分别的风姿绰约。

熟悉的眉眼,精致如画,身姿修长,墨发如鸦。

而他穿着的殷红衣袍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殷红色,正如她身上穿着的这一身衣裙一般的颜色。

殷红至玄色,并不突兀的过渡,广袖有大片渲染的云纹缠枝雪崖残梅,又配了一方瓷玉色的玉佩,流苏略长。

“……………”

她微微的沉默了片刻,随后在他平静的目光下故作严肃的咳嗽了两声,“你这般问可是觉着有什么问题?”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但是东方子珩见她故作严肃的模样,不由得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

“并无。”

“只是不太明白你这般的模样究竟是为何罢了。”

她有些微囧,想来他也是猜中了自己因极少见他一身殷红,从而目光微愣的事实。

她殊不知她同东方子珩年少相识,这么多年了他依旧将她的一切记住,对于她转移话题的尴尬也能够看出来一个清清楚楚。

她不晓得如何解释。

东方子珩便是静静的看着她。

楼陌烟指尖微微的攥紧袖口,到底还是开了口,“只是觉着你极少穿着这颜色,不大习惯。”

“那你觉得好看否?”

他微微的挑眉,随后自然的斟了茶,一杯递予她,接着这样的问。

她蓦然间猜到了什么,也笑了笑同他道了实话,“我觉着好看也无用,你都穿着了如此,不就是想让我夸你么?”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

随后他很慢很慢的“嗯”了一声,素来是清冷寡淡的眼眸仿佛一直都是落在她的身上,他自然礼尚往来。

“今日阿若也很好看。”

“如何好看?”

她故意的同他闹。

他却是认了真,蓦然间俯身而过,二人不过只是隔着一处茶几的距离,如此距离拉进他甚至可以看到她瓷白肌肤和那一扇长睫。

“唔………”

“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好看。”

她面容多了几分绯红,若桃。

他笑了笑。

回了位置之后支着头漫不经心的道,“只是觉着很少见到你上妆的模样,如今见了觉着……”

“委实有几分红颜祸水的错觉。”

说到了那形容的四个字的时候,东方子珩略微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得不太出应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同她言明。

她噗嗤一笑。

“红颜祸水乃是贬义之用,你这样的说,究竟是在夸奖我的妆色,还是在嘲讽我也同那些俗世女儿家一般的,也用起来了胭脂香粉呢?”

东方子珩并不觉着尴尬。

北沐十一殿下似乎从来都是从容的模样。

他认真的想了想,才是说。

“应是前者。”

她愣了愣。

随后一点点明白他话中之意的时候,一点绯红的颜色如同一层薄薄的胭脂,落染在了她冷丽容颜上。

“素来都是甜言蜜语。”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四) “到底也是说给你听的罢了。”

十一殿下好暇以顾的如是说。

楼陌烟:“………”

她总是觉着,似乎从她和他重逢以来,他就变了一个模样似的。

也不知素来情窦初开的少君是否都是这般的模样。

看着如今面前东方子珩的模样,委实是再也寻不到半分的,记忆中清冷寡淡的北沐十一殿下的模样了。

撑着精致弧度的下巴,楼陌烟笑了笑,“不过幸好的是只说与我听。我性子善妒,若是教我发觉了,原来北沐十一殿下也是一个万花丛中过的性子,那可就是不好说了。”

殷红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郎唇角有些无奈的笑意,他“嗯”了一声,仗着自己身高的优势对她发髻上下其手。

“我知。”

“这些话也只会同你说。”

他嗓音仍是寡淡。

她似乎也是觉着这样的提议不错,如是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自然是甚好。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

旁的女子终归是顾忌着一些自己该是如何才不显得失礼,也就是唯独有她一人这般的性子不是。

“用过晚膳了么?”

他随后想了想,这般的问了她。

“未曾。”

楼陌烟摇了摇头这样的回答说。

她说的的的确确是实话不是,毕竟女为悦己者容,光是梳妆打扮至少也是用了半个时辰多,哪里还有什么时间来用晚膳不是。

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平淡的应了一声,似乎也是明白一些女儿家的琐碎之事。东方子珩随后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我也没有用,待会一起去吃些物什吧。”

她偏头想了想,随后唇角攒起来几分笑意。

“好啊。”

毕竟那白花花的碎银子不是用自己的袖袋中冒出来的,自然是极好的。

“想吃些什么?”

东方子珩似乎是没有多想,也没有注意她眼底的情绪。

这个时候他重新斟茶,又给她续了一杯,精致的眉眼被一片氤氲的茶雾衬得愈加的朦胧而不清晰。

“你脾胃不好,如今又是误了时辰用膳,那就是用不得什么辛辣之物了。”他接着这样的说,“最近也是不得碰这些东西。你大概只能够吃些温和养胃的。”

这回听了这样的话之后,哑然失笑的人就是成了楼陌烟了。

只是她也明白他说的是有道理的。

幼时她挚爱医术,在南栾帝宫中太医院窜来窜去的时候,也略微的对这些有了几分耳濡目染。

于是楼陌烟回答道,“听你的意见就好了。其实我都是无所谓的。”

他笑了笑,“你若是无所谓,那就不是你了。”

“如何说?”

她有些疑惑不解的挑眉,不太明白自己方才说的那话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你不是有忌口的物什么?”

东方子珩愈加的无奈了。

听得他嗓音缓缓,一派从容的道,“你是南国人,吃不惯北方的馕饼。你不大喜欢吃那些过分油腻的荤菜,也不喜欢过分的酸甜,更是不喜欢鸡鸭鱼肉的杂食。所以又是怎么算得上是一个‘无所谓’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此时相望不相闻(五) 她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那成想到他将她饮食的口味记得这般的清楚,她原先是想随便的心思,如今也显得有些尴尬。

楼陌烟掩唇,故作严肃的咳嗽了两声,“那是原先。如今终归是随便都可,你又是何必同我说这些,反倒是教我尴尬不是。”

他笑了笑,颇是纵容的答了话,“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说这些的。”

她眉眼微挑,自然就是受着了他的纵容,“你也知道。”

东方子珩终是笑出声来了,声音是清冽的,好听的。

“你喜欢吃圆子么?”

他接着这样的问。

楼陌烟想了想,接着仿佛也也忘记了自己方才说的话一般,她开口的时候就是嗓音也是素来的浅浅淡淡。

“觉着尚可。”

他目光落在了被一点清风吹拂得凌乱的纱帘外头。

这马车用的是上好的天山冰蚕丝织就的纱帘,又寻了天下手艺最好的匠人与绣娘来制作,故而美观之余还有的好处,就是能够将外头一览无余。

“那晚膳就是去吃些圆子吧。”

殷红玄色衣袍的少年郎随后这样的说,已经是收敛了旁的颜色,目光依旧是寡淡的望着她。

话语之间似乎是提议。

“也可。”

她这般的如是答了话。

得了她的应答之后,东方子珩待外头驾车之人轻声吩咐了一句去什么地方,便是之后没有再多说话。

实际上两情相悦并不需要总是腻在一处,更多的无非只是一种陪伴,岁月无声之中的一点陪伴,就已经是足够了。

楼陌烟见着之后东方子珩没有了话头不再开口,也没有再多去缠着说话。

打了一个哈欠,昔日尊贵无双的帝姬殿下,便是懒洋洋的靠在马车一壁闭上眼小憩去了。

不知是真真睡熟了还是假寐。

楼陌烟隐隐约约的听到熟悉的嗓音。

“若是你不这样的聪明就好了。”

再之后就是一道极为清浅的叹息,散在这个时候的时光长河中,再寻不到了半分的痕迹。

星子疏淡,皓月千里。

喧闹仿佛都是离了很远很远。

仅此而已。

宋府。

这一处是早些年的宋氏当家置办在宣州府的宅子。

整体请的是天下最有名的匠人设计,用的材料是价值千金的沉水黑木,雕梁画栋间又有几方汇成的清池,种了出淤泥而不染的莲。

每至晨初温阳的时辰,总有丝丝缕缕的白雾自池间溢出,愈加的显得有几分诗情画意的意思。

若是说江氏一族的城主府是人间仙境,那么作为制香世家容氏一族,城主嫡系江氏之下的名门商贾宋氏的院子,就是更上一层的仙境人间了不是。

而此刻夜色渐浓,水塘旁有幽幽的荧光。

“姑娘,大夫人过来了。”

侍女一路急匆匆的过来,接着气儿也不得缓一会,就同着仍是饶有兴致的,于亭中赏景剥莲子的宋雅甯这般的开了口。

“莫急。”

也不晓得这位宋家姑娘哪里来的好性子,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姿态。

她嗓音淡淡的这般说了,继续将指尖剥得一半的莲子剥完,碧青色的壳儿,里头在明亮的烛火之下隐隐约约露出来乳白色的莲子,之后才是道,“她可是说了来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一) 侍女想了想,认真的回忆了一下这位作续弦的宋氏大夫人来时模样,接着摇了摇头,“大夫人什么也不曾开口,只是说了想见姑娘,还说着是有要事相商。”

宋雅甯剥着莲子的,几根若温润如玉的指尖微微的顿了顿,接着又继续的剥着自己手中的碧青莲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末了,她又是不急不缓的问,“那她来的时候是如何的姿态?”

“这个……”

侍女偏了偏头,咬唇想了想,才是道,“夫人今日拢了一身宣州府中的贵妇圈里时兴的衣裙,玄墨色的,有鎏金庄重的牡丹,衬得人愈加的好颜色。再挽了精致的发髻,戴着是新制的一副金钗头面。”

“来的时候夫人看起来是素来的平稳模样,但是眉眼之间看起来隐隐约约的有些着急。”

“你倒是观察细致。”

宋雅甯这个时候已经将刚才的那一颗剥到了一半的莲子剥完了,她又拿起来一颗碧青色,这样的说了之后目光落在了侍女的面容上。

这是一张格外年轻稚嫩的脸。

俏丽的眉眼,如雪的肌肤,真真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好看。

而宋雅甯只是觉着似乎总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是在她未及双十年华的岁月中是没有任何的记忆。

她笑了笑,接着目光落回来,也不知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说对年轻的侍女说的,“她总是这样的。

若是无事,她怎么会放下来自己高高在上的架子,来我这个小院子里不是。先晾着,省得待会见她的时候又给本姑娘摆脸色瞧,难看死了。”

侍女若有所思的想了想,随后低声道,“那姑娘,奴婢就先让了夫人近来堂上用茶,道姑娘方才午憩起身,正是在梳洗。”

宋雅甯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的“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些什么,或许是还有什么旁的吩咐。

她将乳白的莲子拢在一处,接着待有眼色的,依旧是恭敬侯立在下的侍女道,“你派人过来收拾一下这些莲子送到膳房去,吩咐本姑娘今夜晚膳想要用莲子排骨汤。”

“是。”

侍女应了,看起来是将她的话记在了心中。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宋雅甯寻了一粒乳白色的莲子吃,微微的苦涩之后,就是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的缠绕在舌尖,味道算得上是极好。

宋家姑娘这个时候似乎是因此心情蓦然之间突然好了起来,因那宋家续弦大夫人的到来的不悦也烟消云散了。

接着她唇角挽起来笑意这般的问。

侍女本是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十多步,听到她这样的问了以后脚步顿了顿。

“奴婢叫十五。”

她转过身回来之后,这样的低声恭敬回答说。

宋雅甯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恰好这个时候贴身侍女提着一盏烛火过来寻她,便是开了口吩咐平静得过了分的侍女。

“你以后就叫镜音吧,同舟零一般的,以后就过来我身边做贴身侍女。”

“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二) “至于位分的话。”

宋姑娘目光落在已经到了面前的舟零,随后道,“就同舟零一般,做一等侍女吧。”

侍女愣了愣。

似乎是没有想到这样的天大好事会落到她的身上,她随后低垂下眼眸,嗓音却是遮掩不住的开心,如是行了一礼,“多谢主子恩典,奴婢定然是会好好伺候的!”

也不知这其中的欣喜是真是假。

舟零是伺候在了宋雅甯身边的老人了,她的一切习惯和性子她都是知晓,看了看这个侍女的模样,也是觉着看起来是一个稳妥了,随后她开了口。

听得是好听的声音,若云霄流水坠落,又有一叶轻舟随风过万重山,“既然主子给了恩典,那就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了。莲月小筑不若旁的院子里有那样多的规矩,你只要伺候好主子就成了,可是明白?”

新晋的一等侍女镜音似乎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小看起来讨喜的缘故,露出来甜甜的笑意,明净如雪的脸颊旁露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

“多谢舟零姐姐提点,奴婢晓得了。”

宋雅甯将一切尽收眼底,本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容颜上却是蓦然的噗嗤一笑。

接着待到舟零有些疑惑不解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她收敛了几分笑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样的事儿以后再提点就是了。我看中的人总归性子也是差不到了哪儿去不是,让她下去做事吧。”

舟零从来都是不会对于宋雅甯的吩咐多说什么,她自然也是聪明通透的性子,不然也不至于能够在宋雅甯的身边伺候这么久的时候。

点了点头,她轻声应了,随后看了一眼镜音,虽是这般的姿态,但是并没有摆出来素来在旁人面前的一等侍女的架子,倒是如同自己一般身份之人说话。

“既然如此,镜音,你就听着主子的话吧。”

无非是一个伺候在主子身边的老人对于一个年纪小的关照。

镜音想来也不会是说看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随后道了一句告退,又行了一礼便是下去了。

待到她逐渐的走远了,任这一路莲香四溢也未曾带走了一点烛火之后,舟零这才目光缓缓的落了过来在宋雅甯的身上。

她像是在看着自家主子,但是似乎又是不像,也似乎是仿佛在看着那些去了碧青色壳儿的乳白色莲子,但是又似乎不是。

“主子为何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侍女到身边伺候?”

实际上舟零并不在意宋雅甯身边会如何的,蓦然之间多出来一个一等侍女,她只是略微的疑惑不解,不过方才只是碍着镜音在此处而避嫌不开口罢了。

宋雅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眸看着离着亭子的围栏最近的一枝莲,仿佛自水底低声的错落有致。

“舟零,你说,这一片湖里又多少条喂养的锦鲤呢?”

舟零目光淡淡的落在水湖上,接着如今侯立着的姿态,她正是能够看到水上时长有一点锦鲤游弋过的涟漪。

“应是百许条吧。”

她这样的回答,随后有些疑惑不解的看了看宋雅甯,这个时候是真正意义上的看着她了,“主子为何好端端的问起来如此的问题?”

可不就是毫无意义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三) 宋雅甯自然知晓她说没有说完的话。

她却是笑了笑,指尖落在那堆莲子上,饶有兴致的将它们堆成了一个小团儿,嗓音依旧是淡淡。

“这便是了。舟零钓过鱼么?”

舟零不太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只是她这样的问了,她便是如实的摇了摇头答了,“并未。”

“我也未曾钓过鱼。”宋雅甯这样的说,目光却是落在了面前的舟零身上,“但是我听说最聪明的捕鱼人若是要钓鱼的话,那么就会用上好的饵料,将线拉的很长很长,这才能够钓得到大鱼。”

舟零愣了愣。

“姑娘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么?”

宋雅甯笑了笑,“你果然聪明。”

舟零连忙低下头道了一句不敢当,主子愿意同她解释这些琐碎本是她的荣幸,也可当做是主子的某种试探。

主子身边需要的是知心的贴身侍女,而不是太过于聪明的侍女。

“舟零,你伺候在我身边良久。今日我点了镜音过来身边做一等侍女,她年纪尚小,你多看些点便是,莫要叫她做错了事情丢了我小筑的面子。”

宋雅甯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起身拢了自己临出来之前的那雪灰色的披风,烛火之下倒映出来一点绯红的寒梅,愈加的衬得女子眉眼如画,接着这般的回首嘱咐了一番。

舟零应了一声,也晓得这个时候她要离开了亭子。

于是将灯一点点的灭了,便是自然的留下来了一盏烛火,才是过来她的身边替宋雅甯抚了抚披风,才是低声说,“奴婢会记着姑娘的话多替您看着些镜音的。”

这看着的意思彼看着,正如方才宋雅甯方才那话中的看着知意。

宋雅甯笑了笑,随后“嗯”了一声,抬步往住院那里过去。

因着晚膳的时辰要来了,故而下人就点起来了主院里的灯火,实际上主院也不过只是宋雅甯一人的院子罢了,也可以说,整个莲月小筑都是宋雅甯一位主子居住着的。

这些进来了莲月小筑伺候的侍女和小侍实际上也有不明白之处。

他们自然对于宣州府中大名鼎鼎的商贾之家宋氏有所耳闻,也听闻着宋氏一族的当家在嫡妻过世不到几年就娶了赵氏女进门当续弦,赵氏倒是一个好生养的,进门不过两年就接连诞下了两位公子。

又有听闻说早年间实际上赵氏同如今的宋氏当家才是一对儿,不过是因为时局原因不得相爱,方才是娶了嫡妻郑氏,这便是宋家嫡出小姐宋雅甯的生母了。

更是有传言之中说续弦夫人宋赵氏待已经过世的嫡妻膝下的子女一视同仁,甚至比自己的嫡亲孩子都要好上几分。

而如今他们伺候的宋姑娘却不是在宋氏本家的宅子住着,而是在外头宅子住,就是主母来了都是要如同来客一般的待遇,不由得让这些下人的心下都有些晦暗不明的心思。

只是这些心思有是有,但是从来是不敢在主子面前说的。

“怎么还不来?”

宋赵氏看着被一片烛火衬得诗情画意的莲月小筑,这般的开了口问。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四) 她看起来已经是很没有耐心的模样了。

倘若不是因着那边那位突然就过来了,她又怎么会放着自己的舒坦日子不过,跑过来,这净是给家中丢人现眼的丫头的地儿上来自讨苦吃不是。

再者而言她是续弦,本着按照自己和当家的情分,本来一开始她就不该是续弦,若不是因为那丫头的生母郑氏仗着家世横插一脚,也不至于她如今还要人前人后的要面子,怕着旁人茶余饭后的偷偷说她苛待原配之女。

不然的话,这会儿,可不是宋雅甯慢悠悠的午憩起身梳洗了,而是她坐在堂上看宋雅甯寄人篱下。

真真是好大的面子呀。

看着面前这些无非不是价值连城的器物摆在待客的堂上,出身一般的赵氏不由得心底多了几分厌恶。

应是想到了当年的郑氏还是什么。

“你们姑娘到底是在做些什么,本夫人可是觉着她好大的面子,我从未见过的哪家姑娘午憩之后要这样久的梳妆不是。”

宋赵氏用上好的青黛细细描了蛾眉深深的蹙起,接着红唇间吐露出来这样的抱怨道。

她本是为了同宋雅甯说事而来,又不愿意在郑氏的女儿面前短了气势,故而装扮得尽显一家主母风华,又养尊处优了几年,愈加的显得人少了当年在勾栏院子中卖笑的柔媚,多了雍容华贵的妇人气息去。

于是这般的板起来脸色,底下伺候的下人都静寂无声,面面相觑了过来。

那斟茶的侍女倒是并未觉着如何。

她接着继续给宋赵氏斟茶,岂料这上好的秋日寒松还不得倒进来茶杯,就被宋赵氏一挥,朱红色的衣袖便将这一片白瓷茶具给摔了下来,发出来清脆的碎裂声。

“派人去叫你家姑娘,要是再不来,本夫人就去她房里找她了!”

想来宋赵氏也真真是气急了,她当真是没有想到宋雅甯会有这样的胆子,晾着她这样的久,摔了茶具之后这般的扔下了话,然后就是冷淡的端坐在椅上不再多说了。

侍女终归是年纪轻,哪里受过这般的事儿,一瞬间脸就涨红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了。

欲哭无泪。

宋赵氏等不来姑娘,接着下一步就是要拿来了他们这一群下人开刀不是。

可是这些又同他们有何干系?

“夫人莫急。”

镜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她摆了摆手示意那侍女下去,又嘱咐了人过来收拾这一地的凌乱,接着这般的笑了笑同宋赵氏劝道。

这笑意也是浅浅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卑不亢的疏离。

宋赵氏极少来了宋雅甯的莲月小筑,自然而然也是不晓得镜音,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见着不过是一个普通侍女的装扮,自然而然也是未曾高看于她。

但是主母的面子还是在着的。

宋赵氏端着素来优雅的姿态道,“本夫人的耐心算得上是极好了,这是整个宋府都知晓的事儿。倘若本夫人耐心不好,这会儿你家姑娘这莲月小筑,就该是成了一片火海了不是。”

镜音看了看宋赵氏今日这一身的行头,除却衣冠发髻处处精致,还是带了不少的仆从,所谓一把火烧了大略真真要烧了还是下人动手,而不是这位夫人动手罢了。

她噗嗤一笑,“夫人悠着点,这一处宅子可不是您的。再说您若是真真对它动了手,姑娘恐怕是要同你气着了。”

“夫人又是续弦出身,我家姑娘终归是不肯伤了父亲的心,这才没有离了族谱,自个儿搬到外头来住不是,想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夫人也是不愿意让别人开始传闻当年一出外室登门的好戏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愿逐月华流照君(五) 提起来陈年旧事,宋赵氏难免有些尴尬。

她接过来贴身侍女递过来的丝帕,是上好的素色作底,盘旋在上的是白色的流烟和裹了一层薄薄的初春融雪的杨柳。

也是同今日穿着的玄墨色鎏金牡丹显得有些冲撞的颜色。

“咳咳,本夫人疏忽大意了,女儿家出门见客终归是梳妆打扮得精致一些才好,况且甯儿还是我宋家的嫡女,自是应该愈加的精益求精不是。”

这般的说,宋赵氏随后擦了擦被茶水沾湿的指尖。

镜音对于这位续弦夫人若墙头草一般风吹两边倒的性子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见着宋赵氏安宁下来了不敢再继续的闹腾,稚嫩年纪的侍女唇角挽起来笑意,露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颊旁,再之后就退到了一旁候着去了。

“给姑娘请安。”

恰好在这个时候,外头专门候着待客的侍女这般的轻声唤了一声,打破了这微微有些显得尴尬的气氛。

宋赵氏想来也是听到了声音,她立时的就是坐好了起来,端着的是她宋氏大夫人的贤淑端庄,生怕旁人看出来方才她的动怒和委曲求全。

宋雅甯缓步而来,仿佛没有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宋赵氏一般,自顾自的解下来了雪灰色的披风递给迎过来的镜音,接着坐下来喝了一杯茶住了口,才是不急不缓的抬起来一双眼眸。

“中秋佳节这般的大好时候,夫人您不好好的呆在宋府中同那些小辈过节,怎么屈尊降贵到了我这小筑来了?”

宋赵氏笑了笑,解释道,“甯儿怎能够说是屈尊降贵?我好歹也是你母亲,今日中秋,念及你一人在外居住,无非是想过来看看你罢了。”

“多谢母亲挂念,女儿心领了。”

纵然是和宋赵氏不对头半分,宋雅甯也会晓得装模作样,是以她这样的答了宋赵氏。

宋赵氏脸色好看些许,接着斟酌了片刻,才同这位宋家的嫡出姑娘开了口,“明日当家的在家中摆宴,叫你过去同家人吃一顿中秋的团圆饭。”

原来是传话的。

宋雅甯眼底的颜色却是沉了沉,“父亲怎么突然就想起来摆宴叫我回去了?”

宋赵氏晓得她疑心。

毕竟当年出了这样的事儿之后,宋雅甯就一气之下从宋府搬了出来到莲月小筑来。

就是逢年过节也不回去看一眼不是,如今她过来说当家的叫她回去用中秋的团圆饭,同家人聚一聚,是个人都会疑心。

只是宋赵氏笑了笑,按着自己临出门那边当家的说的那样开了口,“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么?老爷终究也是你嫡亲的父亲,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父女哪里又隔夜仇。你父亲不过也是想见见你罢了。”

宋雅甯愣了愣。

随后她唇角有些嘲讽的笑意,“他想不想见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母亲何必过来诓我。”

“好孩子,母亲哪里会骗你,你也不想想,母亲骗了你回去于我有什么好处不是。”

宋赵氏虽说是怨怼宋雅甯给她摆脸色,但是她这么久不见宋雅甯,那个一身锋芒的女子如今已然磨去了几分棱角,自然而然听她这样说便是见得了有机可乘,不由得有些焦急的开了口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一) 烛火温柔。

若是旁人不晓得,或许还是会以为这位续弦的宋氏大夫人,真真是如同传闻之中一样的贤淑,将已故原配的女儿当做自己嫡亲的孩子一般。

宋雅甯看起来犹犹豫豫了许久,才是笑了笑,“母亲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父女之间哪里有什么隔夜仇。既然父亲都叫了我回去,那我便去吧。”

宋赵氏听了这样的话很明显大喜过望。

她眼底一寸寸的漫起来惊喜的笑意,随后连声的拉着宋雅甯的手指道了几句好极了,然后才是继续端着她贤妻良母的架子,“甯儿早该如此的不是。你父亲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念着你来的。”

“是了,过去是我的不是。”

宋雅甯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颇为后悔。

“无妨无妨。”宋赵氏笑了笑,这般的劝了她道,“如今不就是一切都好了么?你愿意回去,你父亲定然是极高兴的。”

宋雅甯“嗯”了一声,对于宋赵氏毫无破绽的,却是莫名其妙显得有些僵硬的和蔼可亲没有多发表什么意见。

她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手指从宋氏保养得极好的,出门前还细细的擦了香膏的手指中抽了出来,不晓得在想着些什么。

宋氏脸色微微的僵硬,但是终究是将这一份和蔼继续的维持了下去,她看了看天色,接着说,“如今这时候也不早了,本着母亲也正是为了同你说这个事儿才是跑了过来,如今说完了我便是要回去了。”

玄墨色鎏金衣袍的妇人仔细的端详着宋雅甯的眉眼,委实觉着和当年的郑氏一模一样,教人觉着厌恶。

或许她识相些许,由着当家抬了自己入府里当姨娘,有个名分给她和腹中的胎儿,她也是不会对郑氏下了手不是。

幸好郑氏如此刚烈的性子,她女儿生得同她极像,性子却是没有遗传得了半分,真真是极好的了。

“你好好休息,明日仔细着梳妆一番,母亲这就去了。”

临走之前还不忘提点宋雅甯的穿着装扮。

宋雅甯微微的有些惊愕,仿佛极为不舍。

“母亲这便是走了么?今日女儿这小筑炖了些莲子排骨汤,想来是极好的菜色,母亲不妨留下来吃些?”

宋赵氏哪里会用她的东西,虽是觉着她性子好,但是心中又怎会没有什么芥蒂。

真真要这位续弦的夫人同原配夫人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儿用膳,她不是食不下咽就不错了。

再何况中秋佳节,就只有一道莲子排骨汤,可想而知这郑氏之女如何的会勤俭持家不是。

只是容颜上她不会显露半分的不是。

宋赵氏笑了笑,客气道,“不了。母亲晓得甯儿心中关心,但是终归你也知道你那几个姊妹喜欢闹腾,这般的时候母亲不回去吃了,反倒是惹旁人对你的闲话不是。”

宋雅甯也是一清二楚,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正是苦了母亲了,操持这般大的家业,还要照顾着膝下的孩子们。”

接着她这样的感叹了一句。

宋赵氏又怎么会对这样的赞美自己贤良淑德的话不受,她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应该的。”

“倘若不是有着当家的将我从勾栏院子里赎出来。母亲如今又怎么可能有这般的际遇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二) 宋雅甯“嗯”了一声,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实际上很多话有些时候都是不用说的不是。

宋赵氏想来也不会不知道如此的道理,戏份有着就够了,太多只是会教旁人觉着适得其反罢了。

“那母亲好走,女儿就不送了。”

宋雅甯接着这样的说,招了招手唤过来随身伺候的另一个侍女,名为扶歌,正是那日随她一起在店里见到楼陌烟的侍女。

她低声的吩咐了几句,那侍女便是应了,唇角挽起来笑意,恭敬的待宋赵氏行了一礼,接着引了宋赵氏出去。

宋赵氏又怎会不应。

待到那一身玄色的牡丹逐渐的在烛火下远去了,宋雅甯唇角方才的笑意一点一点的凉掉,再也寻不到半分的痕迹。

“姑娘为何要去?奴婢晓得的,您不愿回去的。”

舟零跟着她过来的,一直静静的候在一旁,见着方才自家姑娘同宋赵氏这般的虚与委蛇,欲言又止了许久,才是这般的开了口说。

或许她总是觉着的,若是宋雅甯不愿意回去,宋赵氏也不会拿着自家姑娘如何。

实际上也不敢对宋雅甯如何,毕竟如今姑娘早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倔强无依无靠的少女,她的身后才是实实在在的,能够和城主嫡系江氏,制香宋氏三足鼎立的生意。

整个宋氏如今都是依靠着姑娘这儿过活,只是旁人不晓得,还是真真的以为宋氏的当家是当家。

宋雅甯眼神看不出来有什么样的情绪,随后淡淡的开了口,“舟零,你觉着她当真是没有什么准备而来的么?”

舟零愣了愣。

接着试探的开了口,“按姑娘的意思………”

镜音偏了偏头,在宋雅甯陷入回忆的沉思中为了她解惑,“舟零姐姐,夫人来的来的时候可是带了不少人啊。”

“这和人多有什么干系?”

舟零并不介意镜音的突然插话,实际上她和她不过都是姑娘身边伺候的,无论先后,总归也是一条心的不是。

她是以这样的将疑惑不解的目光落到镜音的身上。

镜音倒是不介意,笑了笑。

“舟零姐姐不觉夫人带过来的人眼生么?

本着夫人也不是说没有来过莲月小筑,但是带着的人明显的就是不同了不是。

一家主母,身边用的人都是心腹才是,突然的换了一批人,不就是显而易见了么?”

舟零蓦然间眉心一跳。

这时候她倒是明白了,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为宋雅甯还是为谁,再接着就是行了一礼,却是同着宋雅甯低声请罪,“是奴婢疏忽了,竟然是没有注意到这般的问题。”

宋雅甯实际上自然不会因为这般的小事,同伺候在了自己身边多年的侍女斤斤计较,她不过今日觉着宋赵氏来者不善,故而有些疲累不大愿意开口罢了。

幸好的是镜音有些眼色,否则到底还是要她亲自来给舟零解惑了。

也终归是没有必要,从来都没有哪一个主子会同身边的奴才解释所作所为,只是舟零曾经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于宋雅甯而言她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女了。

镜音看得很透彻。

宋雅甯目光落在了镜音的身上,依旧是稚嫩的模样,见到她望过来的时候,少女唇角挽起来笑意,又是露出来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三) ………

………

过分于长久的静谧,教人觉着有些不安。

宋雅甯的眼眸是浓墨一般的黑,静静的看着镜音,没有说话。

镜音依旧是笑着,也难为她这样久还端着笑意,竟然也是不让人感觉有半分的生硬。

仿佛也正是因此,怎么看都觉着她不过是一个稚嫩的,纯真的少女,不会往心机深沉之辈去想。

可是宋雅甯一清二楚,镜音完全都没有她看起来的模样一般的年轻。

“你看得很明白。”

她许久轻声说。

镜音应了一声,如是谦虚的模样,“主子过奖了。”

一旁的舟零却是噗嗤一笑,“好啦,镜音和姑娘,你们俩就别打哑谜了。如今夫人走都走了,旁的事儿明日再说便是,这样的干着急完全没有什么意思。”

宋雅甯指尖按了按眉骨,也是收回来了目光不打算多说了。

镜音对着舟零笑了笑,无奈的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很是无辜。

两个人这个时候突然的装乖了,方才一个演的孝心满满,另外一个则是进退有度,如今看起来半分模样也无。

舟零不由得愈加的觉着好笑。

“姑娘,膳食好了,这时候要用膳了么?”

外头低低的传过来一道嗓音这样的问,是一道平平淡淡的,在人群中完全的都是寻不出来什么特别之处的声音。

宋雅甯这个时候“嗯”了一声,已然回了神的模样,镜音和舟零自然是听到了外头的声音,看着主子的脸色应是要用膳了,于是便是服侍着宋雅甯入了座。

外头倒是没有再应声,再之后就是一群的侍女和侍童鱼贯而入。

他们身上所穿着的皆是莲月小筑中常见的衣衫,用的是上好的月白锦纱制成的衣衫,容色有清丽可人之,亦有娇俏可爱之,侍童亦是如此,真真称得上一句各有特色。

“…………”

镜音看着这一群侍女和侍童捧着精致的菜肴布餐,动作都是恰到好处的没有发出来一点细微声音,内心是满心的复杂。

“舟零姐姐,咱们家姑娘一直……眼光都是如此的么?”

舟零有些疑惑不解的看了看镜音,随后目光随她而去,落到那些容色皆是人之中上的侍女和侍童的身上,这才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是啊。是姑娘说的,毕竟秀色可餐,人生在世若是不得如意,到底看美人也是一种兴致。”

“…………”

镜音哑口无言。

“有什么问题么?”

舟零看她这般模样,愈加的奇怪了。

她看了看那些侍女和侍童许久,也并不觉着有何问题,镜音为何显得如此的模样了。

怪哉。

“只是没有想到姑娘有这样好的心境。”

镜音失神的无奈只是一瞬间,之后就是露出来了素来的笑意,脸颊旁的两个浅浅的梨涡愈加的显得她天真无邪,明澈如雪。

再之后她咳嗽了两声,这样的回答舟零的话。

也不知她说的好心境究竟是如何的心境。

就如同方才她的失神一般的理由模糊不清。

舟零不知是听不曾听懂,只是笑道,“这是自然。姑娘若是没有好心境,如今这莲月小筑就不是莲月小筑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四) 这话仿佛别有深意。

隐隐约约的透露着一些往事的味道。

看起来似乎是想同她说说一般。

而镜音看了看容色端的一派平静的宋雅甯,同传闻之中一般的,她有一双格外墨黑色的眼眸,永远也望不见底处。

只是她摇了摇头,“言多必失,舟零姐姐还是莫要同我提起来了吧。”

舟零愣了愣,随后低声的试探着去问她,“难道你不想知道么?”

“自然是想的。”镜音这样的回答她的话,只是不知道忽然之间想起来了什么太过于遥远的回忆,她眼底的颜色忽然之间变得很深很深,仿佛褪去了这个年纪所应有的稚嫩。

“只是知道了太多终究也不是什么好事,和言多必失是一个道理的啊。”

舟零愣了愣。

她似乎是没有想到会得到镜音这样的回答。

眼底不由得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但是随后她还是笑了笑,“果然是和姑娘看上的人,这般的年纪就晓得事情了,倒是比起来我当年要好起来了太多太多。”

“舟零姐姐过谦了,整个莲月小筑都知道,您才是姑娘身边最信赖之人呢。”

镜音这个时候已经收敛了自己方才的所有情绪,这个时候看起来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模样。

不过是素来年纪尚小的笑着,脸颊上笑起来的时候总会露出来的,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愈加的衬得烛火之下的她天真无邪,明澈如雪罢了。

舟零唇间一点一点的绽放出来笑意。

她自然听得出来何为真心实意,何为虚情假意不是。

这般直接的奉承在旁人口中说出只是觉着生厌,换了一个镜音,不知为何她忽然的觉着有些莫名的好笑。

她又想起来了在自己模糊不清的记忆中的小妹,正因家中当年贫寒,小妹的病才是迟迟不能好。

那也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古灵精怪的,不知为何看起来竟然是同面前的镜音有些重合。

舟零叹了一口气,心下却是温和许多。

她见着烛火之下的宋雅甯,还有一派祥和的莲月小筑,明知风雨欲来,但是她在心中还是默念了。

愿一切平安无事。

一切不变如初。

镜音目光淡淡,静静倒影出来舟零的模样,但是也很深很深,如同一潭漆黑的黑水。

“到了。”

耳旁传过来东方子珩淡淡的嗓音,若风飘到她心中。

楼陌烟果然醒来。

本着也不过是小憩。

到底是当年养尊处优太久,如今做了贴身侍女虽说活儿不重,但是还是处处以主子为重,故而整日早起晚睡也不过。

是以便是在这马车之中迷迷糊糊的竟然睡着了。

她不免有些尴尬。

只是马车似乎并未停下,平稳是真真的确。

“不是说到了么?”

听到她的疑问,素来清冷寡淡的十一皇子笑了笑,“若不提前叫醒你,莫不是叫旁人待会见你衣鬓凌乱的模样么?”

楼陌烟许是方才睡醒,愣了愣。

片刻之后缓过来猜到他在调谑她的睡相,不由得有些脸红。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五) 然而落在了东方子珩的眼中就不是这般的模样了。

睡时美人这般的话并不是虚假的,到底自家的小姑娘就是活成了如此模样。

他素来看着她是故作寡淡的模样,也明白是皇族多年教养出来的宠辱不惊,只是不曾想到她睡时倒是暴露了一切顽劣本性。

醒来的时候,如此迷糊模样,委实可爱。

他终究是哑然失笑,看着面前发髻微散,面颊若桃的冷丽美人,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沉了沉。

殷红袖袂下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的落在她的发顶,只是尚未得碰,便是被美人挑起来眉眼拒绝被揉,只好是道。

“提前着叫了你是我的错处。”

“对不住了。”

他竟是什么也未曾解释,开了口便是同她道歉。

男儿极少愿意放下来自己的面子的,在这般的烽火狼烟的年代里,作为南栾帝姬的楼陌烟就曾是听闻,因识人不清嫁错人的姑娘被动辄打骂。

归根结底无非是她的夫君自己嗜赌如命,接二连三的偷了家中的钱财来用。

到了家中揭不开锅的那一日,那姑娘的夫君道她不懂勤俭持家,犯了所谓的七出之条便是要休了她去。

试问一个被夫君休弃的姑娘在这般的年代如何过活,姑娘声泪俱下,言语之中透露出来了夫君自己嗜赌如命,偷了钱财出去挥霍的事儿。

被人揭开真相,那姑娘的夫君不免恼羞成怒,拒不承认,还闹了好一出,真真是教街坊邻居看了好一出戏。

这是当年在南栾之时,同楼陌烟交好的太傅之女与她闲话说起来的,如今见着了东方子珩的如此模样,她不由得有些莫名的味道。

但是她听得出来真心实意,若是东方子珩不想说,自然而然也不会说。

北沐十一殿下年少成名,自然而然有这样的资格不是。

她抿了抿唇,有几分遮掩之意,抬起来精致的下巴,“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帝姬就原谅你了。”

“…………”

东方子珩愣了愣,随后笑了笑,从容自若,顺水推舟,“多谢帝姬殿下宽宏,在下自是不敢再犯。”

这时候楼陌烟噗嗤一笑。

分明她也不过是为了遮掩方才自己所想才故作胡闹,谁知素来自持的他也连同她一起来胡闹,反倒是教她有几分不自在了。

她掩唇咳嗽了两声。

“你知道就好。”

末了她又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叹了一口气,在他神色平静之下拉了拉他的袖口,带着几分哄着人的语气道,“你也知我不是存心怪罪于你,你这般的迁就我,也不怕把我惯坏了不是。”

东方子珩并不是那样的不明事理之人,他也是看得出来一切,只是并不点破,很多事情都是没有任何的必要说出口。

她既是不愿在提起来这点微微的小窘迫,他又何必紧抓着不放。

再说她又本是尊贵无双的身份,如今一朝跌落云霄为尘中凤凰,便是再难如从前那般的端着架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六) 她总是这般的透彻啊。

多想又为难,踌躇又小心翼翼。

活得愈发的恬静若水中美人,归于柔静。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气氛也是融洽的,并不尴尬。

楼陌烟看着他清冷寡淡的眼眸,没有说话。

那是一双过分寡淡的眼眸。

像极了北方千里冰雪初初覆盖在秋日的残荷之上的感觉,没有什么颜色的。

然而却是莫名其妙的让人感觉到悲伤,因为这一双眼睛里面实在是藏了太多太多,无论是那些看不到的,尘封的往事还是什么。

“你值得的。阿若是好姑娘。”

许久,她听到他的嗓音这样的说。

愣了愣,再之后一点一点绯红漫上脸庞。

只是她到底是摇了摇头,“我不是。”

东方子珩对于她的反驳也不去多说什么,他淡淡的应了一声,和之前一样的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却是转移了话题。

“时辰差不多了,你自己梳整罢。”

这样的说,北沐十一殿下微微的合上了眼眸,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做些什么。

但是楼陌烟清晰的看到那一扇长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容颜上的阴影。

她想了想,正是打算说些什么。接着又是听到他嗓音道,“我不看你。你好了便是开口叫我便可。”

哑口无言。

楼陌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接着唇间蓦然间的露出来一点笑意。

真可爱啊。

她莫名其妙的想起来这个形容词,不由得有些心头微软。

但是楼陌烟终归也是没有再说什么,顺着这台阶下了。

她抬手在宽敞的马车壁上敲了敲,随后听到极细微齿轮转动的声音,再之后伸手从暗格中就取出来了一面铜镜。

还是当年的位置。

她偏了偏头,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东方子珩的身上。

少年一身殷红玄色的广袖长袍,身长玉立,闭眼的时候恍若安静似一卷古画。

仿佛一眼永恒。

她想起来真正与东方子珩初遇的时候。

那一年是南栾大朝会还是什么,她记着摆了的是极大的国宴,歌舞升平。

被南国烟雨温润的,一张张极美的面容拢着颜色素淡的罗裙,水袖长摆,歌喉清冽,演的便是一道国泰民安。

众王侯将相满朝纾紫配金之辈醉卧美人膝,杯盏往来,一片烛火掩盖了这偌大的皇朝的纸醉金迷,只剩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陛下。”

一直随身伺候于南栾帝君身边的宦官是一个已过耳顺之年的老人。

他两鬓斑白,容颜上有些细细密密的皱纹,明明看起来是操劳了大半生的模样,但是整个人却是有几分旁人所没有的精神气儿,加以整个人在枣红色的袍子中,愈加的衬得那老者的模样和蔼可亲。

但是这个时候他踏进来殿里,是恭恭敬敬的姿态。

他行礼之后如此的唤了一声南栾帝君。

太过于缓慢仿佛总是昭示些什么。

南栾帝君眼眸中的颜色一寸寸的沉了下去。

一旁端着笑意,雍容华贵的南栾帝妃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几乎是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再之后一只带着紫玉镯子的白皙手指在虚空中挥了挥。

弦乐师便是停下了手上的演奏,水袖长摆的南国舞姬自两侧退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七) 纸醉金迷的贵族仍在微微的喧闹。

“怎么了?”

帝位上的那个人很久之后这样的问。

“回陛下的话,今日北国有客突然深夜来访,是一位极为尊贵的客人。”

年老的宦官低声说,嗓音淡淡,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南栾帝君很明显对于北国这个词语格外的敏感,尤其是尊贵二字更是如此,眼见得那一双眼眸中颜色恍若水浪翻飞中的孤舟,之后又缓缓的宁静了下来。

他目光这个时候却是移向了一旁雍容华贵的帝妃,到底在这般情况下,帝君就念起来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了不是。

“卿卿觉着呢?”

卿卿是夫妻之间的亲昵称呼。

这么多年了,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是这样的唤她的,仿佛二人还是当年的落魄太子和太子妃,一路走来这么多年依旧如初。

帝妃愣了愣,随后笑了笑,“既然是远方低而来的贵客自然是应请进来的,省得叫旁人觉着我们南栾不懂待客之道不是。”

她看起来也很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帝君突然同她开口。

这般的宴会,她是没有任何的存在感的。

但是作为南栾母仪天下的帝妃,她只能够在这里,哪怕是没有任何存在感也要在这里,端坐在凤座上,用优雅的姿态。

帝君想了想,似乎对于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随后也笑了笑赞同说了些什么,再之后就吩咐了年老的宦官下去请人进来。

帝妃也依旧是笑着的模样。

一寸一寸的笑意仿佛要刻入骨髓一般的笑意。

比三月暖阳耀眼,比数九寒天都要冷。

外人看来,觉着的是帝后二人感情颇好。

尚未出阁的女儿家会艳羡这般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感情,抱有志向的少年郎则是希望成为如帝君一般的人物,娇妻在旁,静享片刻安宁。

仅此而已。

实际上也不需要自己觉着如何,旁人觉着就可以了。

这是那一年初初入主凤座的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南栾帝妃的所感所悟。

“北沐帝君十一子,拜见南栾帝君。”

堂下传过来这样的一道嗓音,若云霄外的琴声悦耳,又若纸上的淡墨颜色,那颜色一笔一笔描绘出来的是一点北沐的冰雪千里。

南栾帝妃尚是沉思之中,蓦然间思绪被这样的一道嗓音打破,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却是没有开口说话。

这般的时候也是不需要开口说话。

然而本该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南栾帝君也是静默着的,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这位,宦官口中言明的来自北国的尊贵的客人——

北沐十一殿下,北沐帝君元帝妃嫡出皇子,年少成名的战神。

此刻这样的被太多太多的茶余饭后赋予了神奇的人,不过这个时候也只是一个年纪约莫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但是他已然身长玉立,拢一身淡入皓月的广袖长袍,墨发如鸦,容颜精致如画,肌肤皓白得有几分透明,神色也是寡淡的。

帝君的沉默仿佛理所应当。

一个前来拜见的皇子,哪怕是异国,终归也是要待他行个见面礼不是。

然而没有。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八) 少年依旧是平静的模样,哪怕被瞬间安静下来的无数目光注视着,他容颜之上也是没有什么情绪的。

“你就是北沐十一殿下?”

一道好听的嗓音从上首传过来。

东方子珩目光自然而然的移向出声的人。

是个女子。

是十四十五岁的年纪,年纪虽依旧是稚嫩,但是已然是有了几分长开的模样了,见得容颜冷丽,有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又有一头青丝如墨,拢的是白缎朱红锦雀裙,撑着下巴这般的问。

他觉着似乎在何处见过这样的一张容颜,可是委实的,在少年十多年的记忆中,无疑从未存在过任何的南国女子的。

毕竟他终归在北沐的冰封千里中长大不是。

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有些颜色沉了沉,接着他静静的看着那姑娘的眼眸,一句话也不曾说。

仿佛是默认。

“本帝姬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有趣的性子呢。

素闻客人到主人家都要给些见面礼,见面礼不曾有,礼数周全也是尚可。

而十一殿下来了南栾,如此的寡言少语,倒是教人觉着你有几分………”

少年时候的楼陌烟这样的说。

随后想了想,接着又笑了。

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没有那般后来过分的冷丽,还是清澈的,笑起来弯弯如月,是真正意义上的明澈如雪,柔静安然。

她接着或许是绞尽脑汁终于想出来一个适合形容的词语,才是在顿了顿之后接着开了口。

“有几分女儿家的怕生羞涩不是。”

这算不得是说东方子珩容色太过于精致从而像女儿家,名副不其实或许也有几分,更多的也不是吸引少年郎的注意力,而是一种缓和气氛的打趣。

到底其中有些浅浅的笑意。

“阿若总是胡闹。”南栾帝君这个时候顺水推舟的笑了笑,将这件事轻描淡写的略过去,这般的责怪着自己嫡出的帝姬道。

但是神色却是看不出来有半分的责怪,倒是有几分无奈之下的骄傲,是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

接着听得帝君又说,这个时候目光是落在了帝妃的身上。

或许在众人看来他委实是和自己的糟糠之妻情深意浓,至于何时都不忘却半分。

“都是卿卿你素来惯着的。”

帝妃也笑了笑,笑着打趣,不知是真是假,神色到底是亲厚的,“帝君也是怪不得臣妾了,阿若自小就是如此的性子您又不是不晓得。如今出落得如此了,明明帝君是开心的,为何还责怪?”

这番话深深浅浅,道不尽心中事。

帝君也不晓得是有没有听懂。

总而言之他拍了拍一旁帝妃袖口下一双白皙细腻的柔荑,以示抚慰。

“还是母后心疼阿若,父君太严肃了不是。”

楼陌烟吐了吐舌头这样的说。

然而这样的话却也是算不得抱怨。

这个时候心情颇好的帝君自然也不会怪罪于她。

一旁端坐的东宫太子楼陌君眉眼微挑,是苍白昳丽的模样,拢了一身玄色鎏金的袍子,倒是衬得整个人亮如桃。

他嗓音淡淡,目光落在的是东方子珩的身上,随后又看了看楼陌烟和帝君帝妃二人,才是方才开了口补充。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九) “阿姊说的是实话了。”

“如今本是国宴为辅,家宴为主才是。”

这话说的实际上是有点谄媚之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生活在南国烟雨中的这一片土地上的百姓,可不都是为这位高处不胜寒的帝君的子民么?

果然帝君眉眼间有些笑意,但是他只是不显山露水的点了点头,随后上上下下的看了看一旁这个,素来不被自己器重的嫡皇子,也是如今位临东宫的太子。

“你的太傅将你教得极好。”

楼陌君这个时候没有说话,他也晓得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必要多说什么。

帝君不过也只是抚慰罢了

是以随后待到帝君顺理成章的,略过了方才的尴尬,转过头去吩咐了小侍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北沐十一殿下添座的时候,楼陌君便是冲着楼陌烟极有默契的眨了眨眼睛。

楼陌烟噗嗤一笑。

转头却是对上了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

那一双眼眸的颜色委实太过于浅淡,若北方常年的银装素裹一样的没有什么颜色,只剩下一片空若净水的白。

她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眼底略过,但是她随后撑着下巴笑了笑,却是没有说话。

“素闻帝姬殿下玲珑剔透,如今得以一见,果然如此。”

这是后来少年的东方子珩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也记得那个时候素来容颜上都是清冷模样的少年笑起来的模样。

仿佛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若被温阳层层叠叠拢着的,淡淡的一层薄雪笑容,仍是君子之态,却不若兰,而似笔下清瘦的墨竹。

再之后,便是再难相忘了不是。

实际上于楼陌烟和东方子珩的初遇来说,算不得有半分的令人留有印象的初遇,因为这是太过于平凡的初遇。

但是或许那个时候东方子珩的笑意,因为的是南栾帝君下不来台,被她和楼陌君牵着鼻子走的僵持之态——

这大略是每一个聪明人都能够看得出来的。

实际上那些纸醉金迷的,满朝纡紫佩金之辈也是有人能够看得出来的,只是无论心中如何所想,少年时的东方子珩和那些人终归是没有点破。

教后来南栾帝姬得以贤淑聪慧之名。

教后来南栾皇太子得以平易近人之名。

这是她所得到的。

可是不曾有人知道。

那一日,灯火阑珊处,拢了一身如练月色的少年缓步从容而来的那一刻。

一身白段朱红锦雀裙的姑娘心底有些浅浅的波澜而动。

而那一日,也不会有人知道,灯火微暖处,拢了一身荣华锦绣的女子撑着下巴慵懒的模样,她嗓音有些笑意,足以让每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从而驻足。

无非恰好的是,她目光望到白衣胜雪的少年,少年眼中有姿态慵懒的女子罢了。

初遇素来都是最让人觉得值得回味的,而于楼陌烟则是不然,或许是因为二人之间的初遇是建立在太多的权谋浮沉之上,太多的灯火阑珊之间,是以她极少想得起来。

只是记着,不忘却,却也不会想。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鸿雁长飞光不度(十) 如今念及了,果真有几分待今日的叹物是人非之态。

“主子。”

外头传过来随后的一声轻唤,应是在知会东方子珩一声。

楼陌烟这个时候已然是收敛了方才所有晦暗不明的情绪,这个时候看起来哪里还见得方才模样,不过是素来冷丽,眸中清晰若远处幽云微淡。

“你家主子在做柳下惠。”

她指尖揉了揉眉心,想也没想就如此的答了外头的话。

“…………”

外头似乎是愣了愣,也不晓得是如何的表情,接着传过来一阵咳嗽声,不是病中之人要把肺给咳出来的模样,而是某种莫名的惊愕。

“难听,莫咳了。”

接着耳旁传过来东方子珩的嗓音,低低的,仿佛带着几分不悦的感觉,但是是否此不悦是不悦就是不得而知了。

然而楼陌烟却是觉着有几分须弥盖章的感觉。

她噗嗤一笑,回过眼眸去看的时候,见着的,便是一身殷红玄色衣袍的少年郎支着额角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的模样。

白皙修长的指尖,一片滑落在指尖的漆黑的发,那一双极淡颜色的眼眸则是深深浅浅,看不清。

朱唇剔骨。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怎么了?”

她见他如此模样,唇间的笑意自然的收敛了几分,这般的看了他去。

东方子珩想了想,随后却是舒展眉眼唇角带起来笑意,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如何想到那般答人的话的。”

楼陌烟不会不懂。

他这个时候说起来的不过就是那“柳下惠”之事么?

她指尖施施然的掀了帘子,半眯起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去看外头的光景,真真是中秋月圆时,人潮川流不息。

“素来都是说,君子如兰为最佳品行。传闻当中的君子,大多都是柳下惠的模样。即使有自己倾慕的女子在近前,也唯恐失了礼仪,是以便做足柳下惠。”

“你若不是柳下惠,那我应该以什么来形容?”

这样的说,楼陌烟随后挑起来眉眼,好暇以顾的看他。

实际上这样的话说的也是不错,不过总归而言他也只是为了顾及她尚未出阁的女儿家的名声才这般的行事,如今问了起来,听她如此的话,反倒是他的不是了。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

“那便如此形容吧,若是再说便是要纠缠不休了。”

她仿佛早就已经知道了会得到这样的结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再之后偏头看着已然放下了手的北沐十一殿下,颇有歧义的开了口。

“那既然这样的话,可否请您老人家收了那打量的眼神?”

“老人家?”

这会儿轮到了东方子珩这个时候疑惑不解了,他至今不过双十,也未曾及冠,怎的如此年纪就成了老人家了。

他心中有些莫名的复杂。

略微的有几分不是滋味。

“自然是老人家。”楼陌烟笑了笑,随后在他的目光之下从容的抬起来素手,掐着指头算了算,如是道,“我是十二月生的,距离着你的生辰的那五月,虽说月份相近,可到底你也是比我大上了好几岁不是。”

“倘若这都算不上是老人家,那什么才能够算得上?”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一) 这话说的也是没有任何的问题的。

到底在这样的年代,无谓不过只是粉饰太平的乱世。

有些平民百姓多数都是成家较早,因为他们只是平民百姓,不知道会不会当下一秒战争突然爆发的时候,他们如何流离失所如何穷困潦倒。

女儿家十五及笄,男儿二十及冠。

许多在还没有及笄及冠之前的那几年就是早早的定了亲事,待到及笄之后女儿家以正妻之名风风光光的嫁为深闺妇人,而男儿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成了家,有了一处归属。

如今楼陌烟十四多半,他不过十七,但是这般的年岁早已是大了,成了她口中的老人家。

是以老人家的北沐十一殿下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从暗格中寻出来一面小镜,一柄象牙小梳,淡淡的扫了了一眼年纪尚小的南栾帝姬。

如是从善如流,“既然如此,可否愿让老人家为帝姬殿下您整理一下发髻。”

虽是这般的疑问的句子,可到底到了东方子珩的口中就全然不是这般的一回事,他仿佛早知晓她会应下。

楼陌烟:“……………”

本帝姬还能如何?

只好顺着你罢了。

是以她笑了笑,认真的看着那一双在烛火一下显得愈发的棱角分明,白皙且修长得没有瑕疵的手指,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之后才是“嗯”了一声。

这是顺其自然的。

只是不过教这位,除却只会用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杀人的北沐十一殿下来给她挽发,她终究是有几分过意不去,是以楼陌烟才是露出来了片刻的犹豫不是。

“你大可放心,小时我常见父君为母后挽发的。虽说是没有试过,但是到底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把在战场上的那套,用到了你的头发上。”

东方子珩仿佛是看了出来她是如何的想法,接着这般的说。

楼陌烟眉心蓦然跳了跳。

掩唇咳嗽了两声。

她分明也不是如此的想着的,不过是因为她觉着,这般的年少成名的少年郎,指点战场风云,在沙场之上所向披靡的少年,这般的小事,未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不是。

哪里想到的是他竟是觉着她以为,他竟然会将战场之上用到的那一套用到自己的头发上。

她不免得哑然失笑。

“听闻北沐帝君同元后情比金坚,夫妻情深,如今听你这样这么说,想来你父君也应是极为爱着你母后吧?”

随后她又想起来了方才东方子珩的那一句话,能够教坐拥江山美人和无数权势的帝君,甘愿为其挽发的元后,想来帝君也应是很爱着她的不是。

是以她这般的笑了笑,很随意的这般的开了口问了一句。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正是在给她挽发,想来他真真是没有将他用在战场上,那杀伐果断的性子用上。

见得姿态行云流水,端的是一贯的矜贵优雅,一双白皙的指尖落在她解开发髻之后那些如瀑的青丝之中。

灵活的跳跃,片刻之后已然是渐成了的模样。

听到她这样的开了口,殷红玄色广袖衣袍的少年郎的,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颜色不由得沉了沉。

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的。

兴许是自言自语也不为过。

“是啊。父君和母后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

只不过是前者重江山重过一纸婚书的承诺,后者重一纸婚书的承诺重过江山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二) 若不是她这般的蓦然之间提了起来,他兴许都要忘记啦,原来记忆当中还有云氏之女,容色倾城,性子时而若暖阳炽烈,时而贞静如水,她便是出身将门的一位最独特的女子。

她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么即使越过荆棘塞途的千万里也似乎不足为惜,是以她爱的那个人即使是高处不胜寒的帝王,她也愿意为了能够同他名正言顺的站在一起而变成一位贞静的妇人。

她若是喜欢一个人,那么即使经过太多年的时光荏苒的距离也不足为惜。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汉代有文君,今日有云家女罢了。

“我只是记着那个时候了,父君是极为爱她的,她仿佛也一直希望是如此的。所幸的是,在我的眼中,他们俩似乎也是如了传闻之中的一般的情比金坚,感情深厚。”

他接着这样的,淡淡的开了口解释,也不知道到底为何要补充。

北沐十一殿下素来都是有分寸的,不然也不能年少成名至今了那么多年,也依旧是在传闻中,被众多的天下之夫子当做是孺子可教也的典范不是。

可他这个时候却是失了分寸。

楼陌烟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话中内有玄机,但是终究是看着镜中少年过分精致如画的眉眼,那一层,淡淡的,薄薄的覆盖在眉眼上的莫名神色,什么话也没有说得出口。

“逝者已逝,生者莫哀。”

到底南栾帝姬也是对于如此的事儿有所耳闻,北沐帝君待元后情比金坚,可是终归是在元后逝世不过一年就迎娶了元后的嫡妹为新后,虽说是为了照顾年纪尚小的嫡子,但是明眼人都知晓是怎么回事了不是。

东方子珩指尖却是一顿,之后为若无其事的,为她一一簪上那些首饰之后才是笑了笑,“你这是在安慰我么?”

他已然是放下了手,退来了几步的。

楼陌烟转头去看他,想了想,也如是笑了笑,“你要是如此的想着也是可以,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许多了,你母后应该也是不愿让你为此伤怀不是。”

东方子珩并没有疑心于她如何知道这些,倘若是作为南栾尊贵无双的帝姬不晓得如此的事儿,才是奇怪了。

只是少年摇了摇头,“我没有多想。不过如你所言,感慨确切是有的。”

其实很多时候,让这位传闻之中清冷矜贵的北沐十一殿下说那些虚虚实实的话,他似乎更愿意保持于沉默。

而她所幸的是自己就是他身旁这样的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

她轻描淡写的如此接了话。

但是东方子珩听得懂她话中之意,唇间带起来笑意,他不知忽然之间突然想到了什么,片刻以后低了声去问她,却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愿意听我父君同母后的故事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三) 楼陌烟委实愣了愣。

或许是没有想到他忽然之间会这样的问了她。

只是她不过沉思片刻,随后便是唇角攒起来笑意摇了摇头。

“不想。”

东方子珩对此看起来没有过多的惊愕,这个在北方银装素裹中长成的清冷矜贵的少年郎,仿佛很多年以前就褪去了如此年纪的情绪波动。

他很平静,有时候会让人看不出来他究竟有什么情绪,同时,也因他身居高位,是以愈加的只会让人去揣测他的情绪,对他抱有片刻畏惧。

而楼陌烟晓得的,他没有生气。

果不其然他随后笑了笑看她,“我记着你从前就是很喜欢看那些话本子中的故事,如今这般时候有一个,为何不愿去听了?”

“悲伤的故事,即使开头是如何的好看,也终归是因为它是悲伤的结局,不愿教人去看了不是。”

她这般的如是说,此刻她抬手斟了一杯茶在茶杯中,递过来给他一杯,接着在茶雾氤氲中开了口,嗓音是没有什么情绪的。

“而且,玄晏。”

“如今我们不是在一起么?平白无故的听这样的结局悲伤的故事,莫不是想要同我昭示一些什么?”

东方子珩指尖微微的顿了顿。

可是随后他目光静静的看着那一杯茶,其间有上好的茶叶一点一点的在水中舒展开来优美的弧度。

“没有,我不过是偶然提起来罢了。”

他终归还是言不由衷了。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字,却是问了这般的问题,他不知应如何回答。

她太通透了。

她又信他,是以很多事都愿意同他直接开口。

难免教他为难几分又多了一些愧疚。

殷红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郎如是想,只是捧起来那一盏茶雾氤氲的清茶默默的喝茶,临了到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

楼陌烟自然不会去勉强他。

他因此心情不佳,她固然也不会多事。

“阿若。”

许久她听到东方子珩熟悉的嗓音这般的唤她,是她的字。

她收敛了一切心神,随后疑惑不解的他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他,其中的颜色是清澈的,恍若一池琉璃,碎了满天的皓白月色。

也许是这一刻时光如此静好,是以他的嗓音仿佛从亘古而来的落到她耳旁,再也无法消逝——

“倘若我有一天不得已离开你了,待我归来,你还会和曾经一样么?”

——倘若我有一天不得已离开你了,待我归来,你还会和曾经一样么?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

那个少年他有修长的身姿,如画的眉眼,亦是有待她的情深。

她记得那天和他隔着那样多的岁月再见的景象。

是否会有一天,还有少年在礁上垂钓。

见一袭素衣的女子,然后少年的唇角会攒起来笑意来唤她。

哪怕没有鱼者为媒。

她想她依旧也会走到他的身边吧。

无论如何。

不是么?

“会啊。”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无论你去哪里,只要你会回来,那么我就在原地等着你归来。我也不会变,只要你记得我的模样,记得会回来找我。”

其实很多时候的很多答案不用多想就是已经于口中说出。

楼陌烟听到自己的嗓音很久很久之后是这般的回答的。

是不同于一般女儿家的娇俏。

她的声音,仿佛从来都是有些过分的冷静,但当这样的声音说出口这样的话的时候,它仿佛就微微的柔和了下来。

恍若很遥远的雪山上的,神秘而温柔的歌谣。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四) 东方子珩微微的愣了愣。

随后他笑了。

若九月微凉的温阳。

“我记住你的话了。”

那样的遥远。

她也偏了偏头,笑了。

“不过也是说与你听罢了。”

他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可是殷红玄色的衣裳从未衬得少年有半分的灼目如阳,从来都是裹着几分殷红庄重的一层薄薄的雪,清冷而寡淡。

然而恰好此时,东方子珩看着面前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眼底真真的是有灼目的笑意的,可是又是那样的悲伤。

恍若裹着重重叠叠乌云的亮日。

“幸好的,你这话从来都是说与我一人而听。”

他嗓音轻轻的这样说。

散在风中,悉数的落在她耳里。

却是变了味道。

她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敛干净,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可是她张了张口,所说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难不成你觉着,我还能说与谁听?”

东方子珩只见她唇角有笑意。

他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接着也不晓得隔着一茶几他如何去使的力,她便是轻飘飘的落在了他身旁的位置去,接着他指尖落在她额角的鬓发。

仿佛在抚摸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此生都不舍得放手。

“阿若,此生能够遇到你,是我之幸。”

她愣了愣。

随后噗嗤一笑。

“怎么突然的说了这样的话?”

“有什么问题么?”

因着隔得近,他清晰的看到了楼陌烟眼眸中的,因笑意带起来一点亮色。

只是即使是说这样的话的时候,他也依旧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毕竟笑意已然在方才就是收敛了干净,随后就是这般的问她道。

她摇了摇头。

想了想,她道,“素闻甜言蜜语口腹蜜剑,我以为你纵然是会说,也是极少说的不是。哪成想到如今你又开了口来同我笑闹,教我好生尴尬。”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东方子珩看着自家小姑娘的模样,见着的哪里是她半分尴尬的模样。

他笑了笑。

“但阿若,你该知道的,我并不是同你笑闹啊。”

这话嗓音委实过轻。

楼陌烟愣了愣。

随后少年清冷的嗓音从上首而来,“方才你说的话,我记住了,这也是一个约定。我若走了,你一定会等着我,对么?”

“是。”

若是说至少还有几分对于过分抒情的犹豫,那么如今就是斩钉截铁。

楼陌烟这般的如是想,也是这般的回答的。

随后东方子珩淡淡的“嗯”了一声,未再多言,也并未给她半分预告,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指尖在烛火下有些温润如玉的感觉,接着它落在那些墨发上——

少年的唇就印了下来。

同第一次亲她不同。

这一次仿佛他放下了所有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完全没有了那天晚上,二人在屋檐上看着那一轮逐渐圆满的皓月的模样。

北方常年的临夏冰雪消融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清冽的松香。

如果有。

应是花好月圆,人长久不是。

马车缓缓的行进,速度渐渐的缓下,可是到底也是没有停着,而是继续的走,不知要走到哪里,或许是更加遥远的远方。

又或许,是其他。

然而对于此时此刻的楼陌烟而言,这便是她同自己的意中人,即将别离的,最刻骨铭心的一点温馨。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鱼龙潜跃水成文(五) 后来的事情楼陌烟不太记得了。

她素来都是一个记性不好的人。

也许这是人性之中本就存在的事儿——

所有人都不愿意记得悲伤的事情,无论它的开始是如何的教人欢喜,只因为结局是悲伤的,是以被众人所甘愿遗忘。

她亦如是。

随着很多很多年以后的那些时光留下的痕迹,待那一年的中秋,那个一身殷红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的记忆,已然是逐渐的模糊不清。

她记得有一盏盏明灯点燃了街道,无数的喧闹和嗑家团圆。

东方子珩夺了猜谜对对子的魁首,送了她一盏琉璃莲花灯。

她记得后来他们俩去吃了圆子。

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的后头,有一家夫妻经营的小食舍,他们不卖被世人所追捧的山珍与海味,只有一碗普普通通的酒酿圆子。

而东方子珩和她,一位是年少成名的北沐十一殿下,一位是尊贵无双的南栾帝姬,他们俩就是这样的,完全没有可能的,坐在了格外的简陋的青布蓬下,吃着一碗更加简陋的酒酿圆子。

然后她还记得。

东方子珩带她去了宣州府附近的一座青山,恰好登临的那一刻,天空之上绽放出来格外绚丽的烟火,满城。

而他总是在背后笑着看她。

一直都是。

而如今,一枕黄粱。

梦便是该醒了。

“你回来了啊?”

“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害我?”

“城主,少爷醒了。他……他说不信陌烟姑娘。”

紊乱。

可是这个梦的开始就是一个噩梦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然而实际上,她也不过只是噩梦当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楼陌烟记着的,那个梦,最初的开始。

是什么呢?

“阿烟,你可算回来了。小少爷出事了……”那日她初初下了马车,还是未曾得同东方子珩道一句告别,早早的就候着在里头的云衣便是匆匆的走了过来。

见着碧色衣裙的清丽女子蛾眉紧蹙,眼圈微红,想是方才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见了她以后上次见到了救星一般,拉着她的手指这般的哭诉道,嗓音都是带着未散的哭腔。

楼陌烟这个时候却是没有半分的惊愕了,心中也没有晦暗不明的情绪,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有些浅浅的饶有兴致。

这一次。

江折袖又是想要设计什么呢?

只是想归是这样的想,但是她终究还是露出来了几分忧虑和着急,“可是请了大夫过来看了?大夫如何说?”

云衣止不住的摇头,接着又是一串泪珠坠下,她嗓音低低的,暗哑十分,散在风中,带着太过于黑暗的沉重。

“自是请了的。”

“明明今日出门之前少爷还是用了药的,大夫也来看过,说是没有什么问题,后来慢慢的温补着,用上岸婆华这病就可以好了不是。”

“可……可……可好端端的,他同我去看花灯的时候就………”

她仿佛又不知道怎么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不顾素来的姿态抬起来袖口拭去了面容让教旁人多想的泪痕。

接着她才是看着面前的楼陌烟,勉强的露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的笑容,“大夫说现在就要用上岸婆华……不然……”

不然什么?

她没有往下说。

可是楼陌烟素来心性通透,自然就是已经明白了她没有说完的话。大抵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舍得用自己的命来设计,想来这一次江折袖真真是凶多吉少了不是。

只是她又是有些疑惑不解,若是要用上岸婆华就用是了,同她说作何?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一) 楼陌烟想了想,接着顺水推舟的往了下去问,目光是望着云衣的,那双眼睛很深很深。

“既然如此,为何不用岸婆华呢?”

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云衣愣了愣。

接着又是摇了摇头,握着她手指的力道都是重了太多,她支支吾吾了片刻什么也说不出来,兴许是顾忌着什么。

楼陌烟晓得她的意思,随后她唇角挽起来笑意,若无其事的同了东方子珩开口,“你先回去罢。”

“嗯。”

殷红玄色的少年郎自然也明白,他并非愚笨之人。

从寻到了楼陌烟开始,他便是开始着手将她身边的众人一一都是调查了干净。

同她交谈的女子,便是城主府中早已为江家小少爷定下来的侍妾了。

方才那般的说,明显就是出了什么事,却又是碍于外人在此不好开口。

恰好的,如今他便是这个外人。

是以听了她这般的说,东方子珩就是顺水推舟的应了,到底他还是看了看她,接着低声的嘱咐,“注意安全。若是出了事儿,随时派人过来联系我。”

“好。”

她怎会不应下不是。

毕竟是一片心意,纵然需不需要,可是她到底是感念他的一片用心。

东方子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良久只是叹了一口气,接着素来清冷寡淡的北沐十一殿下,旁若无人的,从殷红玄色的广袖下伸出来了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

落在她的发髻上,也是他方才亲手为她挽好的发髻——

是东瀛宣州府中女儿家的圈子中早已就是不时兴的发髻,但是所幸的是,典雅别致,也别有几分的风致。

轻轻的揉了揉。

“我就要走了,也不见你有半分的舍不得啊,果真是没心没肺的性子。不过若是指望阿若你同那些闺阁千金一般的娇气,倒也不是你了。”

少年这样的低声说,嗓音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挑了挑眉,不可置否于他的话不是。

“那我真的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末了,他哑然失笑,这样的说。

她点了点头,如是顺着他的话,“我明白,你放心便是。”

东方子珩“嗯”了一声,微微的在烛火的微光下舒展了几分眉眼,仿佛二人的告别仅此而已,再之后他便是上了马车。

如同后来的后来,许多年之后她最后一次见他一样,他再也未曾回过头。

马车轱辘的声音缓缓的响起,缓缓的驶向了遥远的远方。

云衣适才开了口。

说的便是因着她作为江折袖身边最近新选上来的贴身侍女,大夫道是岸婆华早早的交到了江折袖的手中未曾拿回去,如今要用了,主子昏迷不醒,素来常常使唤的贴身侍女又不在府邸之中,是以才是这样的着急了去。

楼陌烟听了如此的话却是觉着不太对味儿,蓦然的眉心一跳。

“那按照你的意思,无非是着急着寻才是这般模样么?”

云衣愣了愣。

也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才是点了点头,仿佛褪去了一派焦急。

楼陌烟觉着有些好笑,但是更多是古怪。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二) 江折袖作为城主府的嫡系一脉小少爷,东瀛宣州府中他所有的地位自是不低,身边的人自是精挑细选也不过。

云衣早年就是被定下是他的侍妾。

若是这位小少爷一个不小心,因为身子弱的缘故早早的去了,那么她这一位先前定下的侍妾自然也是没有了指望。

无论方才她表现出来的焦急是因为待江折袖的一片深情,还是说因为的是对于她自个儿忽明忽暗的前程的担忧——

在楼陌烟看来,这一切仿佛都是自然的。

只是教人觉着古怪的,为何短短的欲言又止之后就变了味道。

她没有开了口去问。

毕竟,若是她去问了,云衣若是不想说,自然也可以说假话与她听。

如此倒不如不问。

她偏头想了想,接着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手指从云衣的手中抽出来,垂下来眸子看着那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多年的,白皙纤细的手指——

那上面有云衣过分激动的时候印下来的一点红色,格外显眼。

可是接着她唇角挽起来笑意,看着面前碧色罗裙的女子,她拢了一身狐裘,样式一看就不是一个姑娘家的。

至于是谁的,也不必多言不是。

“我想起来了。那日大夫走了之后,少爷只是吩咐我收好,后来也没有问起来,我还觉着不重要,险些就给扔了去。”

云衣一听这话瞬时就急了,她又是拉着楼陌烟的手,见她微微的避过,不由得有些尴尬,只好是拉着她的袖口来哀怨央求道,“那阿烟,你再是仔细的想想,看看是否还记着在何处?这般重要的东西,你也不是愚笨之人,想来也不会真真的扔了吧………”

“我明白。云姨娘你莫急便是。”

她这般的道,随后将云衣的手指一点一点的从自己袖口上拿下来,并非是生硬的生拉硬拽,而是一点一点的,温柔的拿下来。

云衣微微的错愕了片刻。

楼陌烟却是不觉着如何。

若是城主都见不得这位定下来的侍妾穿着了小少爷的狐裘,那自然下人也会给些眼色。

而听闻进来城主府只怕是又要多了新夫人,恐怕因此城主也是打着双喜临门的意思,私底下吩咐下来道那时候云衣就不是江折袖身边的二等侍女了,而是从奴才抬上来的侍妾,再是从侍妾抬上来的姨娘不是。

这些除却她看得出来之外,手底下她又是安排了霜映时刻注意着城主府中的动向,自然不会如此的事情她都是蒙在鼓里。

而想来,云衣,是不知晓的。

碧色罗裙的女子有些浅浅的疑惑不解在眼底一闪而逝,但是她更多的应该是尴尬还是什么。

只是见得这位板上钉钉的新晋云姨娘眉眼微微蹙起,温婉的眉眼在烛火下愈加的显得拢了一番江南烟雨的愁绪,因是方才才落了泪,如今看起来又是多了几分我见犹怜之态。

她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的骄纵姿态。

云衣只是看着面前那一双看起来不是在说假话的,勾人心魄的眼眸,“阿烟你莫要诓我就是。我如此的身份,做一介侍妾都是丢人现眼了,何以能够得了姨娘的身份。”

“再说,现在也不是说如此的时候。”

她眼圈甚至还有些红晕,只是她末了最后的央求一句楼陌烟,“你快随我进去就是,小少爷那儿可是拖不得了半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四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三) 楼陌烟微微的挑起来一双浓墨的蛾眉。

若是真真拖不了什么时候,这一位未来小少爷的云姨娘,可不是就在这儿同她央求,而是在床前侍疾才是。

可是她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如此的以为罢了。

而待到云衣同她被侍女引进去了,再之后云衣便是一脸的凄惶的时候,她方才是晓得了这般话的真实性。

烛火微黄。

屋子内早早的就烧起来了不符合时节的地龙,九月的天气在东瀛宣州府还算不得过分的寒冷,暖融融的,愈发的显得空气流淌的格外缓慢,煎熬于人心。

那些素来都是活泼的在外头时候的小侍和侍女,还有那些里头伺候的姿色上等的侍女,纷纷都是侯立在里头,大气都是不好出一息,嗓音就莫说了不是。

今日才是见得那个气色略微好转的少年,如今是不省人事的模样了。

乌黑的发凌乱的铺洒在黑夜里,容色苍白,往来殷红的唇半分血色也无,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也是紧闭。

一旁的大夫忧心忡忡的不断给他把脉,又教药童用温毛巾给这位小少爷净面,看了许多次也看不出来什么,愈发的在那端坐如松,容色冷淡的城主的目光下微微的抖成筛子。

“城主万福。”

云衣开了口。

想来她也是有分寸的。

她虽是倾慕于江折袖多年,也因江折袖而敏感多想,但是终究也是在此之前最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份。

无论是凄惶也好,悲伤也罢,她如此的时候收敛了一切的神色,看着室内依旧是守着的城主江折风,如是行了一礼拜了拜。

江折风的目光慢慢的移了过来,落到了楼陌烟的身上,那不被城主注视的大夫这个时候仿若松了一口气一般,整个人都感觉好了许多去。

楼陌烟见了如此情形,没有见得有任何的着急。

南栾帝姬自小就是生于皇族之中,自然得了最好的教养,大略就是此刻泰山崩于面前她也是不会改变神色,只是如此一如既往的笑着的模样。

末了,她才是不急不缓的行了礼。

“拜见城主,城主万福。”

这并不是怠慢,而是一种自然的平静,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于一切,无论是她知不知晓的事情都是如此。

江折风“嗯”了一声,随后教了一个小侍抬过来一张木椅加了绒垫给云衣,毕竟如今今时不同往日,待到后来宋氏女嫁进来的时候,云衣就不是普通的二等侍女了不是。

虽说只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姨娘,但是终究是如今阿易身边唯一的妻妾,算的也上一个主子,自然不能如同先前做奴婢一般的对待了的。

众人仿佛对此都心知肚明,或许也是有对此疑惑不解之人,可是他们都是安守本分,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问。

他们只是恭敬的侯立在一旁,等着主子的吩咐。

这于这个时候的他们,做到如此的程度之上就是已经足够了。

“你去了何处?为何现在才是回来?”

江折袖安置好了云衣,同榻上不省人事的江折袖有一双格外相像的桃花眼缓缓的落到了楼陌烟的身上。

这般的开了口去问。

端的是不威自怒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四) 兴师问罪的前奏啊。

她果不其然见了一旁已是主子一般坐着的云衣的,那一双素来若江南烟雨一般温柔的眼眸中有些惊愕,再之后就是尴尬。

一个人可以从言语上去欺骗。

只是当事儿突然之间发生的时候,那一瞬间眼底划过去的,极速遮掩起来的情绪是无法掩藏的不是。

云衣这一次倒是未曾骗她。

她只是晓得江折袖昏迷不醒,催着自己回来寻岸婆华,想来也是不曾晓得这位城主大人蓦然间的兴师问罪不是。

楼陌烟深知她如今作为侍女的身份如此就是错了,她是以只能够跪伏在地,然而那如厚雪瘦梅一般挺拔纤细的背影,却是看不出来半分的卑躬屈膝的姿态。

幸得她嗓音微低,是以才是听出来有几分歉意。

“奴婢知错。”

江折袖愣了愣,随后之间下意识的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的锐意褪去些许。

他随后看了看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江折袖,和无计可施的大夫。

本着今日中秋佳节是极好的日子,谁也未曾料到阿易会蓦然间的发病,而且还是来势汹汹,较之上次他在听戏的时候呕血都是要严重许多。

也不知容烟寒究竟是有多恨他,为了能够教他休了她,将容氏的秘药一点一点的下在了阿易的膳食中。

他原先以为着二人年少的情谊虽是到了后来再不单纯,可他从未对不住她半分,甚至给足了她城主府夫人的面子。

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微微的苦笑,随后看着面前跪伏的,那一株宁折不弯的瘦梅,也没了多少的心思。

“罢了,今日是中秋,难免你们这些买进来的奴才也是要归家探亲,谁也未曾找到会有如此的事儿发生,也是怪不得你。”

楼陌烟指尖已然是攥了攥袖口,本是在思索着去如何好好的说上一说自己的错处,却是不想倏然间听到了江折风这般的说。

她微微的蹙眉,借着余光看了看这位素来传闻中是雷厉风行的宣州府的城主大人,看不出来究竟是有什么情绪。

然而有一点晕染在黑眸中的怀旧。

应是为了那位不合时节想吃鲈鱼的城主夫人容氏吧。

后来霜映来的时候她曾教她查过关于江折风和容氏的事情,原先以为的不过是一对面和心不和的怨夫怨妇,却不想牵扯到的竟是一段陈年往事。

少年和姑娘一同长大,二人彼此暗生情愫,常年于一株花树下幽会。可后姑娘的义兄被行刺,直指的就是少年。

少年留下的话不过只是一句过于寡淡的话。

相较于那如霜的月色。

还有殷红的血珠。

显得微不足道。

他说,你信我。

相信这样的事谁能够说得清呢?

不过委实是可惜了罢了。

楼陌烟倒是头一次听闻如此戏剧化的感情,但是却是觉着那般的真实。

她对于如此不圆满的感情,在年少的时候总是会有几分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想法,可是如今以身替之也不过只是想想了,她已然是没有了那般能够被人娇宠如明珠的身份,何谈伤春悲秋不是。

“城主,眼下小少爷这儿拖不得,奴婢先是去寻了岸婆华过来才好。”

许久,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如是说。

竟是那般的平静。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五) 而江折风并非是如此的觉着。

让他自己爱胡闹。

迟早有一天把自己作死。

坐拥东瀛宣州府这一块称得上是富庶江南的城主大人,想起来这么多年关于江折袖的记忆,头一次的有些无奈。

他也不知是上辈子糟的是什么孽。

年幼的时候父母双亡,都道是一句长兄如父,可是他自问这些年以来待自己的这个嫡亲幺弟也是尽心尽力,孰知这么多年了,阿易做什么事情都不肯同他商量。

如今整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模样,也亏得他身边这个侍女心思通透,否则这已然是风口浪尖之处的江氏一族的面子非得给他丢完。

“你去吧。”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这般的应了。

接着他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吩咐了一句一旁的云衣,“你原先也是伺候着阿易的,就随着她一同过去吧。”

分明都是过了这么多年了,昔日的二等侍女来日就是主子身边的姨娘,一个怎又是么查也是查不出来的,身世清白的一等侍女,交集自是少得不能再少去。

如今江折风这般的吩咐,分明是教人觉着好笑。

尤其是那些不伺候在主子近前,从而不知楼陌烟同云衣有几分交情的侍女侍童也更是如此。

但是终归是不见得他们敢说些什么。

不过只是不知心中打着什么算盘罢了。

一瞬间面面相觑低低议论,再之后又归于平静。

云衣倒是格外的平静,没有任何的惊讶,仿佛她早已料到,可是她分明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碧色罗裙的女子拢了一身做工精细的狐裘,因着那狐裘是按着少年的身量所做,虽说是较同龄人显瘦太多的,江折袖的物什,可待云衣一介女儿家来已然是足够了的。

是以看起来整个人都躲在了狐裘之中一般。

过于纤细,如墨的发丝垂落在她颈间,随后她唇角挽起来笑意,偏头看过来楼陌烟这儿。

楼陌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再之后二人就谢了一片的烛火,去踏上那院里的鹅卵石小路过去。

“阿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一切凄惶都隐去之后的云衣仿佛回到了初见时候的平静。

她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性子也是如水一般的多变。

她有水的通透,也有水的流影成碎,更有水的愁绪。

江折袖院子的这一条路是没有燃太多灯的,唯有那一条廊檐之外,只有百步左右才见到的一点亮色。

楼陌烟是一等侍女,住的地方自是不能离了主子太远,以免难以去伺候怠慢了主子。

但是也终归尊卑有别,江折袖住的地儿是主院,散落的其他楼阁错落有致之外才是到了她住的小厢房。

东瀛宣州府的江氏一族又是在此处盘根错节了多年,因此城主府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所谓的距离不远要一路走来也是好长的时辰。

幸得无了烛火,有一路的枫叶红妆相送。

听到云衣这样的说,楼陌烟从那些被烛火拉的很长很长的,倒影在洁白的墙苑上的枫树枝叶上移过来。

之后顿了顿脚步。

“你想问什么?”

你想问什么和问吧是两个不同意义的句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六) 云衣不晓得听没有听得懂。

也难为了这一位来日的新晋姨娘,本着如今她唯一的依靠就是在院里昏迷不醒危在旦夕,她也依旧是能够因她自己想问些问题,而随楼陌烟停下来了脚步。

“你大可放心,我问的问题,并不是什么过分于窥探你的隐私之问。”

许久,云衣如此的说。

夜晚的城主府算不得热闹,甚至比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故意遮掩都明显,明显的就是过分的宁静致远。

而这样过分的宁静致远,反而是浮动着什么不安的感觉。

中秋佳节,外头甚至还是灯火阑珊的喧闹,欢声笑语,亦有争吵,并非是一概和平。

一墙之隔的距离,却是千差万别。

她点了点头,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看不出来究竟是在想着什么,“那你问吧。”

云衣“嗯”了一声,只是却是略微的沉默可片刻,也不知这个她忽然之间想问的问题从未想过,或者还是说在组织一个问问题的最委婉的方式。

听得她的嗓音也已然是半晌之后。

“阿烟,你的出身……是如何的?”

这的确是不算隐私。

但是楼陌烟眼底却是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她白皙的手指摸着今日这一身衣裙上头盘踞的纹路,随后在有人轻缓的呼吸的清风中噗嗤一笑。

也不知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过她没有回答云衣的问题倒是真的。

“好端端的,问起来如此的事儿做什么?”

云衣愣了愣,接着摇了摇头,才是开了口去答她的话,“我想了解你不成么?”

如此的理由倒是挑不出来错处。

楼陌烟笑了笑,嗓音却是没有笑意。

“可以是可以。只是啊,每个人都是有秘密,云衣不也是有自己不能告诉的秘密么?”

她说完了这样的话之后,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云衣的身上。

眼前那一身做工精细的披风上的银纹,在隐约的烛火和明朗的月光中格外的明显。

碧色的罗裙隐在其中,应是按着她的身量所制,因此愈加的显得她那温柔如水的气质动人心弦。

恰如那诗词所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或许道的那人在灯火阑珊处的模样,是的模样就是楼陌烟如今所见的云衣了不是。

素问一介出身贫苦的姑娘,自小被卖到城主府中成了侍女,想来纵然是容色出众,也被这长年累月的提心吊胆的日子给磨的不剩些许。

云衣这般的人,明显看起来就是家教极好之辈,出身自然也不可能是普通贫苦人家。

毕竟,哪里见得一介贫苦人家,能够培养出如此心思通透,且通晓琴棋书画的姑娘不是。

她从未去问过云衣的秘密,正如方才云衣所说的,云衣无意于窥探她的隐私,因此她也从未让霜映去调查过关于云衣的半分过往。

她什么也不曾晓得。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七) 云衣微微的沉默了片刻。

不过想来之后她也是明白了。

是以隔着烛火和枫影,楼陌烟见得那一张清丽又偏了几分温柔的容颜缓缓的露出来笑意。

“是了。我也有自己不可说与旁人听的秘密。如此看来……”

她嗓音微微地顿了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到底是我唐突了。”

楼陌烟噗嗤一笑。

随后无奈的耸了耸肩,看起来并未对于如此的事儿有半分的在意。

“无妨。终归你也不是故意的不是。”

说的也的确是实话。

毕竟云衣都这般的放下了面子同她道歉。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可说就是说了,她也不可能当做并未听到一星半点。

倘若真真是那样的行径,倒是显得她斤斤计较去。

她又不是那般的人。

睚眦必报是有,可是要分得清。

云衣“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的和她并列走在枫树的清风摇曳之间,然后又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

笑了笑才是开了口,“不过不用猜我也是晓得的。阿烟这样的气质和待人接物的行事,自然是出身富贵之家,应也是没落了才是。”

楼陌烟微微的挑眉,随后也嗯了一声。

虽说云衣心思通透,猜得也是一个八九不离十了,但到底也是不对的。

但是她没有多说,她也本来不是多话之人。

云衣头一次觉着莫名的和谐,不由得微微有些放松。

这个时候,她眯起来一双温柔若江南烟雨的眼眸,去看远处在暗色中,轮廓都是模糊不清的山麓,也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

“阿烟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以后会有良人相伴,一生长乐无忧的。”

很久之后,她听到云衣这样的说。

嗓音轻轻的,几乎听不到。

她自然是没有多想的礼尚往来,“你也是。想来过几日你就是要真真的去了奴籍,抬了身份了。”

云衣应是没有多大的追求。

毕竟在楼陌烟看来。

她能够如那些自己的女儿家心思嫁给江折袖,哪怕是一个比不得如今多少的姨娘,或许也已经是足够了不是。

只是这样的祝福尚未来得及说完,那边云衣就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因是到了那一段没有灯烛的路,因此楼陌烟看不清她有什么样的神色。

“不过只是一介姨娘罢了,能够值得我高兴么?”

她这样的说。

却是教一旁的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实际上这已经是合适了。

毕竟在这样的烽火狼烟粉饰太平的年代,所谓的门当户对也未曾减去分毫。

云衣是奴籍。

做了江折袖这一位,东瀛宣州府城主嫡系江氏一族的小少爷的姨娘,实际上是足够了不是。

甚至倘若要那些老顽固来说,这姨娘的身份都不该给,不过是一个侍妾已然是荣幸之至了不是。

当年她同东方子珩定下姻亲的时候,也正是因为那位名扬天下的神秘国师所说的一般。

南栾帝姬,命格为凤命,尊贵无双十分,自有北沐嫡皇子十一殿下才能与之相配。

于是后来她和东方子珩就成了未婚夫妻。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

不过是披着鲜亮外衣的楼陌烟代表了南栾,和北沐共结秦晋之好罢了。

褪下了这一层南栾帝姬的身份,只怕她也难名正言顺的同东方子珩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八) 念及此,楼陌烟眼底那些情绪愈发的深了几分。

然后她又想到了云衣,隐约也是觉得她想的并不过分。

毕竟换了自己,她终究是会说出口这样的一句“不过只是一介姨娘罢了,能够值得我高兴么?”的话。

于是她笑了笑,收敛了干净一切情绪,“你不该如此想的。云衣,过几日你就是小少爷身边的姨娘了,按照你在他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少爷也定然不会错待你半分。”

“再说以后的夫人终归也是会出身名门,若是你那时候依旧是持着本心,夫人也不会容不下你。”

这是云衣第一次听到楼陌烟说这样多的话,她愣了愣,张了张口,终究是言不由衷。

她看着面前楼陌烟在暗色之中依旧是不减半分风华的容色,再想起来自己素来临镜自照看到的模样,心中已然是有了几分计较。

“你说的是有道理的。”

她这样的说,却是接着幽幽的看着她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嗓音也是幽幽的。

“阿烟,见到了你之后,我才知一副顶好的容色有多重要。”

“若是我美一点,再美一点。少爷或许就不会………”

不会什么?

说到这儿,云衣却是抿了抿唇,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之处,便是没有继续的往下说去。

她眼底却是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似乎是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云衣那没有说完的话。

云衣也是晓得她有意中人,而且东方子珩待她也好,无论是云衣还是她自己都不会弃了前者而选择江折袖不是。

再说。

她待江折袖更多的只是对于阿君的那种关切罢了。

如今没有想过,将来也没有想过,这便是她想同云衣说的话。

只是她方才微微蹙眉之后,如今尚未得开了口,才是听到云衣的嗓音补充了说话,“也怪不得阿烟你。本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来阿烟的父母定然是极好的样貌不是。”

这样的话委实听起来有几分勉强。

“你过誉了。”

她心中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言不由衷。

实际上她是不大愿意同太过于悲观的人呆在一处的。

因为那种莫名的哀伤总归是会感染到了她的身上,以至于她总是会想来那样的一个夜晚,灯火阑珊处,埋葬了她尊贵无双的,还算不上是前半生的人生。

然而云衣,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言多必失。

她早该明白的。

话说到这儿也是足够了,楼陌烟这样想,院子已然是近在咫尺,被一片枫叶的影子衬出来几分安宁的夜凉如水。

没有灯。

“云衣,你在这儿等着我吧,我尽快出来。”

想了许久,她偏头看了看云衣,如此的说。

云衣低垂着一双若烟雨满满的眼眸,不知道究竟在想着些什么,或许她是想同楼陌烟一同进去的,只是楼陌烟都这样的说了,她便微微的有些踌躇。

许久才是“嗯”了一声,末了似乎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怎么放心,低声的同楼陌烟嘱咐了一句,“阿烟尽量快些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九) “我明白的,你莫要太担心了。”

楼陌烟笑了笑,眼底有些颜色一闪而逝,可是终归是这样的说,也没有点破云衣心中那些小心思。

她随后上前几步推开门,这才是接着道,“反倒是你这般的催我,我怕是还不急不缓了去。”

云衣愣了愣,随后在楼陌烟回眸同她点了点头的时候,唇间带起来温婉的笑意,并没有回话。

而直到那一身殷红偏了烛火一样绚丽的身影进了院门之后,云衣才一寸寸的将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分明是一片冰凉的模样了。

倘若这个时候楼陌烟折返回来,那么就会发现,这个时候,云衣那一双素来是笼罩着烟雨蒙蒙的眼眸正是盯着院门一动不动。

那样的眼神。

仿佛是在送别一个死人一般。

“殿下,是现在就要离开么?”

车子驶出来一段距离之后,暗影这样的自外边传音道。

“不。”

殷红玄色衣袍的少年郎一人独自端坐在马车之中,姿态端的是素来的矜贵随意。

因他这个时候面前的茶几放着一杯茶,是以那茶雾氤氲,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模样,自然是看不清这个时候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听得素来清冷的嗓音如此的道了拒绝。

暗影愣了愣,但是他终归是知晓分寸的,便是没有问为什么会这样决定的话。只需要去什么地方,总归需要问清楚了的。

于是他开了口问。

“那殿下可是有了想去的地方?”

“嗯。”

静默片刻,东方子珩应了一声,随后指尖执起来一粒放在了茶几上面,像是用来做装饰的一个陶罐中的黑子。

落在已然是重围的棋盘上。

只一着,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风起云涌。

“去乱松鹤楼。”

他随后这样的说,目光却是落在了时而随着秋日寒风起落的纱帘上,看到这一座城的漆黑的夜色和灯影。

又是不知忽然之间想起来什么,接着指尖搭在眉骨上。

“罢了,先停一着。我下去买份糕点。”

马车蓦然间的细微一晃。

充分表达这个时候暗卫的惊愕。

“殿下您的口味……怎么变了?”

迟疑了片刻,他这样的出声,也没有开口同里头的东方子珩解释自己,如何不小心导致了那方才的一晃,而是这般的问。

“………………”

东方子珩扶额无奈。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是买给你家皇子妃的。”

这皇子妃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暗卫嘴角抽了抽,接着到底还是应了一声,然后勒了缰绳,那缓缓行进的马车便是彻底的停顿在了人来人往的喧闹之中了。

乱松鹤楼的位置是为了生意兴隆而定下在大街最繁华之处。

而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兴许是江氏一族那里贪图几分城外的自然景致,从而设在的似乎是不怎么繁华,也见不得多热闹的城边一角。

以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着称。

是以此时在去往这乱松鹤楼的一条路上正是一段热闹的地儿,本着这马车看起来格外的古朴典雅,旁人也不敢去接近半分。

但不敢触碰是不敢触碰,若是停了下来,那便是没有什么好去客气的。

旁人大抵有着急着归家的,有携着妻女一同在街上游玩却被挡了路的,这个时候都纷纷的露出来了一点不悦的神色。

接着是一群人更为明显的挤成一团的分成两股从马车两侧过去,喧喧闹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昨夜闲潭梦落花(十) “吵死了。”

绕是素来清冷到了寡言少语的北沐十一殿下这个时候也忍不住了。

暗影却是不动声色,眼眸中却是有一闪而逝的笑意。

倘若不是殿下自己为难自己,还哪里会有这般多的事儿不是。

然而这样的话任谁都是不敢当着面说出口的,暗影也是如此,他只得在心中想想罢了。

“今日是中秋佳节,自然人多些,殿下习惯就好了。”

他接着这般的回话,端的是素来面无表情的模样。

内心却是有几分拍桌狂笑的莫名冲动。

殷红玄色广袖的少年应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认同了暗影的这一句话,还是说不赞同于这一句话。

总归他就是应了。

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顿了顿,东方子珩嗓音淡淡的,才是开了口,“听你的声音,好像你很开心的模样。”

“…………”

“殿下多想了。”

暗影这样的面无表情说。

他只是内心活动较为丰富罢了。

东方子珩不可置否,也不知是如何作想的。

“你下个月的月俸先扣掉。”

接着清冷矜贵的北沐十一殿下如是说。

彻底的,这个时候暗影内心的丰富活动也没有了。

这一位名为行鸠的暗影掩唇咳嗽了两声,目光自然的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随后叹了一口气,“属下知错,此后定然不再犯。”

“本殿下不是善于被愚弄之人,不至于如此的事儿都被蒙蔽。”

一双过分白皙的手指揽过车帘,接着缓缓的走出来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郎君。

白皙瘦削面庞,清冷寡淡的眉眼,朱唇剔骨,被那一身殷红玄色的广袖长袍衬得颇有几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感觉。

只是世无双不过是世无双,看这少年的一身气度就不是常人能比,旁人便也是嘘了声不敢再多说。

行鸠却是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东方子珩居然是会同他追究起来方才那一晃的性子。

然而并非如此。

接着那少年下了马车之后微微的眯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素来是浅淡的颜色微微的有些深意,“你也明白从宣州城主府乱松鹤楼并非只有这一条路,而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才会有糕点,为何偏偏是选了这一条路,教自己吃力不讨好。”

虽是疑问句,但是因为嗓音素来没有什么情绪,故而这个时候好端端的问句也变了味道去。

行鸠指尖握紧了缰绳,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沉了沉。

正如殿下所说这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只是他终究是有几分私心才是这般的做了。

至于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想说。

“你阿姊……”顿了顿,东方子珩说,是在下了马车之后说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已经是有了确切的消息。”

行鸠眉心一跳。

但是很快就是沉淀了下来。

“我知道。”

他低声说,接着也从马车上下来了。暗处接着有暗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马车旁,将马车寻了地方去安置,于是行鸠这个时候便是可以缓慢而行。

同东方子珩一起。

然而东方子珩却是听清了他的自称。

不是素来的属下。

是一个很自然的“我”。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一) “记得本殿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在哪里么?”

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片喧闹的沉默中东方子珩这样的开了口。

他极少有这样的兴致同一个普通暗影说话,哪怕是在他手下练出来的,脱颖而出的众多暗影之中,任何一个似乎都是没有行鸠这般的待遇。

“记得的。”

行鸠这样的低声说,随后叹了一口气,“倘若不是殿下,现在属下已经是成为了旁人的腹中餐。”

这是实话。

那年东瀛大旱,寸草不生,仿佛是上天对于这腐朽王朝的一点告诫,饿死的人便已经是成百上千。

其中,就包括行鸠的父母。

哦,对了,那个时候啊。

他还不叫行鸠。

他没有名字,和他最亲近的人不是生育了他的父母。

那两个人,一人为了能够得了在赌场上的银钱夜夜不归家,一人为了能够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借着自己容色道的上一句徐娘半老,故而没身做了红楼的一个挂牌接客的伶女。

他的阿姊,才是待他最好的人。

阿姊叫霜,是那一年初降霜雪的时候所生。

路过的游方和尚道是阿姊命格极好,随后便是在嗜赌的父亲殷切的目光下,为阿姊取名为霜。

时间太久了,没有名字的行鸠早已忘记了自家的姓氏,再说挂牌接客的伶女,似乎也是不大为他取名正姓,承认他是她的儿子。

故而在那些年,霜就一直称呼他,小九。

只是他并非家中第九,阿姊这样的称呼他的时候他并未懂事,于是后来阿姊这样的叫他的时候,他就把这两个字当做了自己的名字。

饥荒饿死的人成百上千,一开始里正还说,朝廷已经播下了赈灾的银钱,不必担忧,于是大家都不再担心。

只是等着那朝廷赈灾的银钱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后来只剩下了树皮和草根,接着什么都没有剩下的时候,有一个人吃掉了另一个人。

接着就是血流成河。

阿姊说,小九别怕,朝廷赈灾的粮食准备就到了,他们都只是逼不得已才做出来这样的事情的。

阿姊也说,小九,有一天我们俩可以一起住风景最雅致的宅子,有无数的侍女仆从侍候,再也不用吃树皮这样的东西了。

可是后来阿姊也被父亲卖了。

已经饿得枯槁的人,在得了钱财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买些价格高昂的饭食,而是继续的钻进赌场之中挥霍。

真是可笑。

后来就是无尽黑暗的岁月,知道后来有一天,他攥着路上好心人施舍的一小块硬邦邦的,黑糊糊的馒头来到了北沐。

然后在那些大多数是东瀛来的流民,生无可恋的世界中,他逐渐的成为一员,在之后就遇到了东方子珩。

“殿下,这小贼一看就是骨子不正之辈,如今偷了帝妃留给您的玉佩,只怕是来日还会偷些旁的东西………”

一旁的人絮絮叨叨的说。

看起来是一个颇有年岁的仆从。

而另一边是一个少年。

他有小九从未见过的,精致如画的眉眼和最洁白无瑕的袍子,满身气度风华,并非常人能比。

明明这个时候他比东方子珩都要大。

但是当这个身姿已然是显出来修长的少年逆光而立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便是头一次的感觉到自卑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二) “够了,舌头长了么?”

少年开口的时候嗓音也是冷的。

然后他看着他,“你想活下来?”

虽是疑问,却是略微的有几分笃定。

他愣了愣,随后低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你眼睛里面有恨意。”

东方子珩说,“我缺一个暗影。你愿意做么?”

于是他就成了东方子珩的暗影。

随着少年一同长大的同时,他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行鸠。

行路万里千般难,唯有鸠鸦送酒来。

从此以后,因阿姊离去而在黑夜之中瑟瑟发抖的小九不复存在,黑夜之中,血色纵横,有一个叫行鸠的少年,提着一把若一盏流影的剑刃,缓步而来。

这便是他的前半生。

后来东方子珩也知道了他的身世,也因此替他查过之后霜的去处。

只是时间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剑刃,将一切岁月曾经留下来的痕迹一点一点的磨砂到不见踪影。

天下女子何其之多,有名字之中含有霜的女子又是有几多。

故而想要在人海茫茫之中寻找一个,因故乡饥荒而被生父卖去不知何处的,名叫霜的女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以为此生都不会有希望再见到阿姊了。

但是他找到了。

“如今她叫褚沉香,是一个东瀛小官的庶女。”

“估计你也是想问为何你的阿姊会突然的成了褚家的庶女。

那一年褚家的姨娘怀孕的时候被夫人嫉妒下了药,落了胎儿,又不敢声张,只好迫于无奈伪装了一出好戏,说是女儿自小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送到了庄子里养着,待到大些时候接了回来,就是你的阿姊了。”

浮生茶馆的店主是一个叫笙的女子,她常年穿着一身朱红的衣裙,眉眼精致,有几分入骨冰美人的样貌。

传闻说倘若有问题就可以来同她问,无论天上地下,笙都能够知晓。

但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他不知这位性子古怪的店主是如何作想的,她说近来手中拮据,坑了他这几年,在东方子珩身边做暗影的时候,得的月俸的十之八九。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

毕竟能够换来阿姊的消息,对于行鸠而言已经是格外的合适了。

“那阿姊………”

他想了很久,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阿姊可否还能够记得人?”

笙眉眼微挑,唇间是有些诡异的笑意绽放。

“怎会?”

“她被卖到姨娘这儿的时候那边就给她灌药了下去,前尘往事一概不记得。再说这位姨娘可是手段高明之辈,也不晓得她用了什么法子,教霜待她如同亲生阿娘一般,这倒是让我十分的感兴趣。”

“不过………喝没有喝药就不知晓了。总归的,她这一辈子,都是想不起来你了吧。”

笙说出口这样的话,依旧是素来平静的模样,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唇间诡异的笑越发的深了几分。

行鸠记得自己随后愣了太久,呆呆的坐在蒲团之上。

待到面前笙给他泡的茶凉了,他才是回神,低声的道了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三) “你今日亦是在试探,我知道。”

东方子珩这样的说,随后看着行鸠说,“你的母亲当年丢下了你和霜没身做了挂牌伶人,而东瀛宣州府最负盛名的红楼正是在这条路之上。”

“每至夜间,总是有接客的姑娘跑出来拉客,到底这中秋再如何的繁华热闹,到底那烟花之地才是更为繁华之处。”

“倘若本殿下没有猜错的话,你是在怪我么?”

行鸠自然是从了回忆中苏醒而来,眼眸中有晦暗不明的颜色,但是他没有言不由衷。

“是。”

殷红玄色广袖的少年郎君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他的话,在一处卖胭脂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那卖货的货郎看起来是一个颇有傲气的少年,旁人都为了生意而出声招揽生意,他偏偏是未曾动弹半分,依旧一人抱臂站在摊子里头。

“这个。”

东方子珩看了看,随后便是点了点一份胭脂,那货郎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随后利落的将物什妥当包扎在一份油纸中递过来。

“十两银子。”

而一旁的行鸠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看起来也不像是怒了,什么情绪也未曾露出来,反而还买下了一盒胭脂。

当听到那十两银子价格的胭脂,行鸠嘴角抽了抽。

“这一盒胭脂都够了平常人家大半个月的生活了。”

虽然出身北沐皇族的北沐十一殿下是不缺这十两银子的,但是到底行鸠还是有些无奈。

然后他看了看东方子珩从善如流的寻出来了一锭银子交给货郎,心中的无奈愈发的多了。

“公子若是想买胭脂给夫人,大可去前头那些妆粉店寻,东瀛宣州府素来以上好的精细米粉出名,想来那般的物什夫人更能够讨夫人几分欢喜的不是。”

东方子珩却是没有什么情绪,他将胭脂递给行鸠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随后笑了笑,“你不如听听这位小公子如何说。”

行鸠望过去,见得的是那卖货郎满脸的怒容,到底是年轻气盛。

想来也是顾及着几分东方子珩的颜面,故而没有对他身边作护卫装扮的行鸠口出不逊,而如今主子都开了口,卖货郎仿佛就是有了底气一般。

“你又不曾用过,怎么就晓得我的胭脂不好?”

“再说,你知晓的宣州府此地最为出名的就是女儿家最喜欢的精细米粉,那么我倒是想问问这位小哥儿,你可是晓得这精细米粉如何制得,材料为何,何时种下何时研磨?”

话真真是一股脑的吐出来。

愣是教不善言辞的行鸠哑口无言。

他本是想说,他一介男子,如何知晓这精细的米粉之事?

接着行鸠却是忽然之间想了起来东方子珩。

为了那一位已然是跌落庸尘的南栾帝姬而放下自己的身份,屈尊降贵的买一份十两银子的劣质胭脂,只为得那位的一点欢颜。

一句痴情也不为过。

便是罢了口不再说话了。

货郎觉着自己的话或许是有了几分打击到了面前的护卫,不由得心头微微的舒展,却是仍旧不愿意放过已然是不说话的行鸠。

“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年轻的货郎这般的愤愤然道,一句话包含了千言万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四) the如何的模样狗眼……

看人低?

行鸠心中的唇间愈发的抽搐了几分,可是终究是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本来就是他的错处在先,也怪不得人家货郎半分。

“如今明白了么?”

待此事解决走出来十几步之后,东方子珩这样的说。

行鸠自然不笨,不会听不懂东方子珩想让他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属下明白了。”

他低声说。

殷红玄色广袖的少年脚步一顿。

按照素来的传统,无论是暗卫还是什么奴仆,从来都是不可同主子并行和走在主子的前头的,是以如今少年停下来了脚步,行鸠就只好的也站住了。

“并未。”

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还是钻进了死胡同里出不来。”

“实际上早些年我就已经查到了你阿姊的消息,但是倘若告诉了你,按你的性子,你怕是会后悔知晓。”

“霜虽是出身贫寒,但你母亲当年嫁与你父亲的时候,乃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到底也是算得上嫡女。”

“如今被卖到褚家姨娘那里,虽说只是庶女的出身,却是比不得半分当年她出身贫寒的日子。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着的是那些金贵的嫡女不要了的旧衣,讨不得主母的欢喜,霜就同后来自己后来的名字一般,沉如水中香。”

“……………”

行鸠不说话。

指尖却是微微的攥紧了袖口。

“属下不会后悔的。”

他很久之后低声的道。

东方子珩没有答话,随后看着那一双眼眸,嗓音依旧是浅淡的,“当年我让你跟在我的身边就是曾经说过,你眼睛中有恨意。”

“如今你的试探也自恨意而生。世人皆是如此不是,旁人若说去半分不好,那么便是有千般不是的回话,教你无地自容。”

“不是么?”

他这样的骤然话头一转的问行鸠。

行鸠到底也是无言以对了。

他是有怨气,也是有故意试探的意思在里头,他也知道殿下自然能够看的清楚,但是他没有想到本该高高在上的殿下会屈尊降贵,推心置腹同他说这些话。

当初去迫不得已寻了笙姑娘去问,到底也是急了。

这么多年都未曾查出来消息,只有是殿下不愿意告诉他,旁的理由一概也无。

很多时候,有些人愿意通晓世间事,也不愿意做一张白纸,哪怕白纸的背后是如墨的水潭在冒着刺骨的寒意。

“小九,阿姊就要走啦。以后还知不知道能否可再见,所以你以后一定要乖乖的,莫要给父亲添烦处,要像一个男子汉一般的撑起来这个家哦。”

她走的时候孑然一身,只是这般的嘱咐。

阿姊仿佛也从未担心被卖了出去的以后,她只是记着如今临别之时也不忘尽责一个长姐的本分。

阿姊,当年你离开的时候。

兴许也是这般的心情吧。

行鸠很久之后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开了口,“多谢殿下的话,属下教您为难了。”

很多时候,只有这样的回答才是极好的。

而行鸠在东方子珩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的暗影,不会说不晓得半分他的性子。

遑论东方子珩身份那般矜贵,也愿意放下架子同他说这些,若是说行鸠内心没有半分的感触,只怕他自己都是不信的。

然而这时候东方子珩是并不觉得如何,他微微的挑眉,随后颇有赞同。

行鸠:“……………”

殿下就不可给他再多半分的安慰么?

心碎了满地。

不过即使是这般想着的,行鸠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时候中秋佳节的人来人往,有少年孑然一身,殷红玄色的广袖,眉眼若从画中拓下来一般,真真是担得起一句谪仙之姿。

又在心中默默的念了一句多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五) 这厢待到楼陌烟寻了岸婆华出来已然是半柱香的功夫,终归到了后来云衣应是怕了,故而连焦急也未曾显露就急急的拉了她过去,一路上道的上一句马不停蹄为过。

只是在这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中,所谓的马不停蹄倒是不需要。

这是楼陌烟看着云衣盯着那药童煎药的时候之所想。

紫砂壶搁在一尊炉火之上,被颜色绚丽的火光映得典雅而朴实,随着那药童手中的扇子,壶中的药草味道愈发的浓了。

“云衣,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离开东瀛么?”

撑着下巴,楼陌烟这般的偏头去看月下的另一人。

很明显的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然心生离意。

云衣本是直勾勾的盯着药童。

那药童不过也只是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应是中秋的时候那些颇有些经验的大药童都散工回了家,留了一个小的在大夫身边,未曾想到就摊上了这事儿,又被云衣这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的眼神盯着,不知是距离炉火太近还是如何,面庞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汗。

偏生又是怕丢了人,手上的动作还是学着那些个大药童的有条不紊。

听了楼陌烟这般的问,云衣愣了愣,随后疑惑不解的看着她,“好端端的,为何想要离开?”

“…………”

楼陌烟眼底颜色深了深,随后在云衣探寻的目光下缓缓的露出来了一点笑意,“只是想问问。毕竟这天下如此之大,你有不曾有过半点的心思想出去走走么?”

云衣想了想,接着还是摇了摇头,“我不想。能够呆在少爷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何况这世上恶人总比好人少,倒不如安守本分一辈子。”

楼陌烟知晓她拒绝的理由一定会是这个。

甘于平庸之辈,定然是有自己的理由。

于云衣而言,她的理由,是如今躺在内室中昏迷不醒的江折袖罢了。

“那你会等着一个人么?”

她随后微微的停顿了一下,不知如何心神一动,便是寻了记忆中东方子珩方才问她的问题,换了一个方式来问一旁的云衣。

云衣倒是没有像方才那样的思索,她自然是滴水不漏的回答了不会,“那就要看是什么人了。”

只是随后云衣又微微的眯起来一双拢了江南烟雨愁绪的眼眸,颇有几分不明的颜色,或许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阿烟今日有些古怪。”

她既然都是这样的说了,楼陌烟自是不可能不答话

是以她顺水推舟,“怎么奇怪了?”

拢了狐裘的碧色衣裙的女子想了想,这才是低声的说,“仿佛你早已心生离意,即将离开之前的告别一般。”

“……………”

楼陌烟眉心跳了跳。

她自问也并不觉得有那样的明显。

她一路从南栾而来,除却这里有自己的势力之外,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医治阿君的岸婆华。

岸婆华如今已然是再不可能,她何必再困于东瀛宣州府这一隅不是。

但楼陌烟从未想到云衣看的这般的通透,仿佛不是看出来的,而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一般。

“你多想了。既然我卖身契都在这儿,定然是等到以后有了银钱赎了回来才会离开的不是。”

她心中有些防备。

可是还是笑了笑,这般的道。

云衣没有说话,她继续去看炉火,也不知信不曾信。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六) 药熬好之后已然是几盏茶的功夫。

本着若是对于一帖药方而言,应是要熬得更久了一些才是好的。而如今江折袖昏迷不醒,自是没有了那么多讲究,药熬好了,能够救人就成。

大抵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故而那小药童端着药进去的时候,也不是一直伺候着江折袖病情的大夫也并未多想,接了药过来就去喂这位金贵的小少爷。

再之后看了半晌发现江折袖眉头微松,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都退下吧,莫要扰了主子的休息。”

大夫道,对着满屋子静悄悄的侍女小侍做了一个手势。

众人自然也不愿呆在此处,纷纷的应了是,便是动作极轻的下去了,是以如此之后整个内室都空了下来,反倒是略微的空旷了几分。

云衣未曾离去,楼陌烟亦如是。

前者本来就是来日的主子,况且如今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她一心倾慕之人,她倘若是想呆在这儿,谁也不会说些什么,江折风也不会。

后者是江折袖身边常常使唤的贴身侍女,虽说旁的侍女也不是不可,但此非平常之期,离了的话也是万万不能的。

“少爷的情况……如何了?”

地龙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因此那一股苦涩的药草味道久久不散,通着风到底也是旁人受不得的温度。

很久之后,来日的云姨娘低声的这样问。

大夫方才过来就是同着江折风说清楚如今江折袖的情况。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道是药已经用了,只是后头还是需要人看看什么。

幸得如今听他说话是极有耐性的宣州府城主,而不是某个脾气暴躁之人,否则如今依照这位大夫啰哩巴嗦的性子,早已被一脚踢出去了内室也指不定。

云衣嗓音骤然间在大夫絮絮叨叨的嗓音中插入,便是迎来了久违的安静,一旁静默的楼陌烟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于是传闻中雷厉风行教人捉摸不透的宣州府城主江折风动作顿了顿。

他一开始是抚摸着拇指的玉扳指的。

“差不多了。”

任谁被这般的插话也会感觉到尴尬,但是大夫似乎一开始,怕的就是因为太过于简略而被一直冷脸的城主怪罪。

这般的听了云衣插入,他只是讪讪的伸出来手指刮了刮鼻头,心中并未有多少别扭的情绪,接着如是回答道。

“嗯。”

云衣应了,或许是晓得一些什么的模样。

“既然如此,你之后将药方子那些送到我这儿来就好。”

大夫晓得她的几分意思,低声应了是,之后又见侍女给她上来添了茶水。

这位出身奴籍的云姨娘虽说就要是麻雀变凤凰了,可是怎么着看着都像是正牌夫人的模样,哪里是一个小小侍妾。

他如是想,但是终究是不敢开口的。

便是掩唇咳嗽了两声,行了一礼后才道,“少爷那里的药今夜怕是还需要用上几帖,奴才去瞅瞅药吧。”

云衣端着瓷杯,漫不经心的抚了抚茶水上头的水沫过去,随后才是点了点头,又偏头过去和一个侍女嘱咐,想来是来日她是姨娘的时候分给她的贴身侍女。

“今日是中秋佳节,却是发生了这样的一回事,谁心里都不好受的。待会儿大夫累着的时候,便是请他去偏房用些茶点,可是明白?”

那侍女自是点了点头。

客客气气的请了大夫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七) “多谢姨娘。”

虽说是主子的体谅,可是作为江氏常用的一个小大夫,他终归也是一个奴才罢了。得了云衣的恩赐,他自然是要道谢。

是以那侍女请他下去休息的时候,大夫到底是记着自己的本分谢了恩。

云衣先是愣了愣,接着笑了笑摇头,“大夫不必客气。这是应该的,之后少爷的病终归是劳烦您不是。”

大夫没有说话,也不晓得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半晌应了是,然后才随着那侍女下去。

“云氏,你倒是一个有眼色的。”

待人走后,江折风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着面前的碧衣女子,如是颇有深意的开了口。

云衣指尖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的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也不去拂那水沫了,仿佛没有听懂一般,“城主过誉了,奴婢愧不敢当。”

这会儿她反而记得了捡起来自己侍女的身份了。

委实可笑。

江折风眼底有些嘲讽的颜色,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又看了看那边依旧是昏迷不醒的江折袖,心道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好得起来。

接着也不知这一位城主大人是如何想的,随后他又说,“方才大夫说还有几帖药来着,如今怕也是在熬着了。你去看看罢。”

这话自然不可能待云衣说的。

楼陌烟也晓得江折风此举是故意的支开自己,可是她心知肚明是心知肚明,但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委身行了一礼。

“不是你。”江折风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后看着云衣,嗓音依旧是素来没有情绪的模样,或许也是藏着的,不过是滴水不漏。

然后他开了口,“云氏,你去。”

云衣自然是不会不应。

只是她似乎也是没有想到江折风所命令之人是她,也不由得愣了愣。

可是这一位来日的云姨娘也是晓得自己是来日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但随后还是起了身,行了一礼去了。

云衣一走,加上方才那大夫将众人都遣散了去,内室便是只剩下了江折风同江折袖,以及楼陌烟三人。

江折袖旧疾复发,故而这时候昏迷不醒,说起来只剩下楼陌烟和江折风二人也不为过。

“坐。”

然后江折风又说,楼陌烟面色有些古怪,但终归也是没有摇头拒绝,便是坐了下来。

“喝茶。”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这一位城主大人是好生的兴致,教一介身份低微的侍女同他同席便是罢了,还亲自的给她斟茶倒水。

楼陌烟:“……………”

这个世界委实有些扭曲。

只是南栾帝姬从来不会因为荆棘而阻步,她素来喜欢的是顺水推舟之中寻找机会。

于是冷丽容颜的女子微微的挑了挑眉,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毫不客气的就接过来了这位城主斟的茶。

到底是出身江氏一族这般有惊才绝艳之辈盛产的嫡系,江折风这一位城主,她与城主府的内宅之中尚且不知他在外的行事作风,但委实的,他这一手泡茶的手艺倒是极高。

楼陌烟看着瓷杯之中澄清的水缓缓氤氲起来一片水雾,鼻尖是浓浓淡淡的茶香清冽,这般的如是想。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八) “城主泡茶的手艺极好。”

她向来是不吝啬于对旁人的夸奖的。

出身皇族,她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万千荣宠的日子。

楼陌烟说江折风这泡茶的手艺好,那就是真真的在对茶道一知半解之人的面前,称得上一句上品茗茶了也不为过。

江折风似乎也是被盛赞过多,又或者是身份尊贵的东瀛宣州府城主头一次放下自己的身份为旁人斟茶倒水,觉着不适之后的故作冷静。

总而言之,他的神情也只是淡淡。

“过誉。”

她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到底是将那一句“城主不必自谦”的话咽了回去。

想来江折风也是不大愿意听这些的,他素来都是喜欢行事过决。

是以灯烛如豆,她听到面前的江折风开了口,“你可愿嫁给阿易?”

这个时候他用的词语似乎是看起来一早就思量好的。

他用的是嫁,而不是为侍妾或者是姨娘,也不是没有嫁娶仪式的平夫人。

楼陌烟心知肚明。

可是她却是笑了笑,“城主觉着奴婢这般的身份配得上小少爷么?”

“自然配不上。”

江折风喜欢识趣之人,也常来都是实话实说,不会因为对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还是说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改变半分。

“终归是阿易喜欢罢了,我道是配不上也终归也是没有用处。”

说到了这个地方,他微微的停顿了一下,仿佛看起来有些无奈的意味。

“城主若是真真的注意着身份尊卑的配不配得上,自然是有办法的。”

她心思通透,又怎会是看不明白。

分明这就是江氏一族这一代的嫡系设了好大一个局让她入罢了。

不过为幺弟的是主使,本该是这个位置的兄长却是沦落为一个什么也不知的局外人,直到如今事儿瞒不住了才是晓得来问她。

也不知是参与了几分这一场局不是。

江折风似乎是没有想到楼陌烟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都会有这样的见解,不由得愣了愣,随后难得露出来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又认真的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是开了口,“你倒是比当年的云氏看得透彻。”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透不透彻之分呢。不过奴婢晓得富贵险中求,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楼陌烟淡淡的说,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末了她又想了想,补充道,“毕竟,奴婢怕死。”

江折风:“……………”

头一次见过一个人能够这样明目张胆地说出自己的生怕死的话,然而最重要的是,面前说出来这样的话的女子,分明是心口不一的的模样。

他不由得噗嗤一笑。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你能够得到阿易的垂青了。”

“你会做人。固然有自己几分的心思,但是在很多时候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从来都不会去接触不该肖想的东西。”

她挑了挑眉。

并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江折风是江折风,就如同她喝茶感觉他手下的一盏茗茶尚可一般,作为城主的江折风这么说,大抵也是有根有据。

便也是没有反驳。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九) “云衣也是这般的人不是。有她在小少爷身边,小少爷定然能够一世活得舒心。”

她随后如此的去答了话。

江折风仿佛因为这两个突然提起字从而心情蓦然间的沉淀,他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江阿易的身上。

当年折袖尚在襁褓之时父母纷纷的遇了不测,他是兄长,知晓阿易这字字不过是希望他能够一生平安顺遂。

不过他身子骨打小就不好,如今这个模样,哪里是有半分顺遂的兆头不是。

他低低的笑了笑,好像听不出来这个时候她话中的言外之意,也仿佛没有听到楼陌烟的拒绝一样。

听得这位宣州府城主有些嘲讽的嗓音,“当年若不是她趁着寒娘的生辰宴上的酒,她又怎么能够爬上了主子的床榻,成了阿易身边的姨娘。不过是看着她做事尚且有度,所以才给了她名分,没有将这奴才打杀罢了。”

这个时候说出来这样的话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楼陌烟愣了愣。

但是绝对不是因为他话中嘲讽时隐隐约约的透露出来几分狠绝之意。

在这样烽火狼烟粉饰太平的年代里,民生多艰苦,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不在少数。

有时候人命还比不上一个馍馍金贵。

她只是惊愕于江折风所说的当年往事竟与云衣口中的截然不同。

虽说她也从未指望过云衣能够将一切往事真真切切的同她和盘托出,但是到底也不会与当年之事有太多偏差不是。

可楼陌烟从未想到的是。

云衣不仅骗她,还隐瞒了这般的过往。

一个看起来温婉如水,一双眼眸中总是感觉有千般江南烟雨的愁绪的姑娘,分明看起来就是明事理的模样。

纵然她一心痴恋江折袖,但是再怎么痴恋,终究也是不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才对。

“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作为旁观者的楼陌烟这样的中肯点评了一句。

她的确是信了江折风的话才这么说。

毕竟他也没有任何的必要来骗她。

而云衣不同,她不愿意说的也不想说的事情委实太多,而她欺瞒的,也太多了。

“貌似你们两个是义结金兰的姐妹,原先我还不信,一个自小就买进来的奴才,怎么会和一个毫无根基的侍女做姐妹。”

“如今看来倒是本城主多想了不是。”

她给他的出乎意料在今日之内已然是过了让自己震惊的限度。

他晓得阿易的眼光一直以来很好。

因此之后不论楼陌烟再做些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儿,江折风也并不感觉如何了。

是以听了她中肯的点评,他蓦然的笑了笑,这样的说。

义结金兰?

她同云衣的关系还未曾到了那样的好吧。

楼陌烟嘴角抽了抽,却也并未否认。

她只是觉着江折风话里有话,故而便是顺水推舟。

“城主此话何意?”

“唔。本城主只是觉着有些略微的好玩儿罢了,也许词措用的不大好,教你误会了。”

不得不说,江折风这在楼陌烟印象中素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人,倘若是愿意同人转圈圈起来,也委实是人难以受得住的。

他顿了顿,接着又略微斟酌的开了口,“据本城主看来,整个东瀛宣州府的女儿家或许都会对于这一桩婚事格外满意。分明你身世清白,家中也贫困,为何要拒绝?”

“当真不再考虑一下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可怜春半不还家(十) 考虑么?

楼陌烟舌尖缠绕着这两个字,随后偏头笑了笑,“城主所谓的考虑是什么呢,哪怕奴婢是不愿意,怕也是愿意的了吧。”

她果然很聪明。

江折风微微挑眉,“你眼里本城主就是这般的人么?”

楼陌烟没有说话,但是意思已经是默认了的。

“今日临行之前你可知阿易曾经来找过本城主,求聘你为他的嫡妻?”

江折风看着她如此的模样倒也是不恼,接着反倒是这般的继续说,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看不清的颜色。

“不知。”

她的确是不知道,自然也是如此的回答了。

倘若是她真真的晓得,只怕是江折袖还没有见到他的兄长,就在路上出了各种耽搁的意外,哪里还能求出来这一出乱七八糟的婚事。

江折风略微的有些意外。

随后心下也似乎明白了这自家幺弟唱的先斩后奏,只怕是这求的侍女都是不知道阿易的心意不是。

他掩唇咳嗽了两声,接着再是斟酌片刻,才开了口问,“那你可是知晓阿易对你的心意?”

楼陌烟是猜出来,听了他的话之后,如今便是确信了。

“奴婢晓得。”

前者不知还是理所当然,毕竟江折袖是主子,她是侍女。倘若一介侍女能够一清二楚于主子的动向,那就是显得有些其心可诛。

后者不过凭着的是个人感觉,江折风不过也是问了她,她若是想彻底的破局,自然只能够说实话。

“那你可是愿意?”

江折风“嗯”了一声,接着问道。

“不愿。”

她自是如此的回答,随后看着江折风的神色,又耸了耸肩笑了,“奴婢虽说家境贫困,但终归只是想着安稳度日,并不想一朝麻雀变凤凰,终日锦衣玉食却是惶惶不可终日。”

“毕竟奴婢实在明白,小少爷的身份尊贵,奴婢以一介农女之身嫁给小少爷,哪怕是正室夫人的身份,终归也是不妥。就是成了,来日恐怕小少爷会被一生指点不是。”

“你倒是随性。”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接着这样的感叹了一句。

然后又看着她,唇间带起来几分笑意,是难得的轻松随和,没有了眉眼间的严谨,愈发的显得少年君子几分倾城风采。

“东瀛宣州府江氏一族虽说是比不得当年,但是也不至于沦落到了威逼一介女子的地步。”

“你既然不愿,那便是算了。”

楼陌烟挑了挑眉,似乎是未曾想到过江折风这般的容易说动。

既然说了江氏一族未曾落魄到了威逼一个女子的地步,那方才又是何必说有几分威逼利诱意思的话,教人如今觉着自相矛盾。

江折风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几分疑惑不解。

却是没有直接答话,复又笑了笑,“你可知这茶为何种?”

“是产自雾陵的红茶。”

楼陌烟这般的回答。

这是当年她最爱的茶,味道醇厚甘滑,若是和上牛乳同核桃,倒也是另一番风味。

世上红茶比比皆是,而唯有雾陵的红茶才可这般的用着,故而如今就是离了南栾,不复那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底她还是记着几分味道的,自然认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一)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江折风也并未怀疑她一介贫困的农女出身,怎么能够辨识出来何为雾陵红茶。

或者也可以说,因为她的拒绝之后,她自然是对于这来日江氏一族没有了半分的威胁不是。

“是了。这就是雾陵红茶。”

江折风嗓音仍是淡淡。

接着他在烛火微暖中抬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她的眸子,缓缓的露出来一个笑容,“你可是知晓为何雾陵名为雾陵?”

楼陌烟挑了挑眉,“自是知晓。”

“听闻这是前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品茗大师所取的名字。

那日途径此地,大师得了一杯雾陵红茶,口感醇厚甘滑,实是上上品。

大师道,此处没有雨水滋润却能生出来如此好的红茶茶树,可谓是上苍之保佑。

倒不如将此改名为雾陵,祈求上苍保佑这样的红茶成为此处独有,为天下之茶商所向往之地。”

顿了顿,她笑了,“于是,这隶属于云燕十六洲的陵郡,自此以后就更名为雾陵。

只是典籍之中有真有假,又是前朝之事故而无从考证,也不知道这传闻之中的雾陵究竟是不是这个来头了。”

江折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似乎也是赞同于这一种说法,但是开了口的时候却又有几分嘲讽,也不知道究竟话中之意是在嘲讽着谁。

听得他道,“不过只是由于地理自然所致,也就是只有传闻之中的那一位,喜欢追名逐利又信着九天神魔的陵郡郡守才会把好好的玩笑之言当真改了名,为此还落得了一个被满门发落的结局,委实可笑。”

这的的确确是在史书之上是有记载的,不过是前朝历史,再加上那王朝太多让人失望的暴虐失了民心,前两年有人谈起这红茶的时候还会说起,等到后两年的时候说起来,似乎也就是记得了前面的前半部分了。

而楼陌烟不会。

她出身南栾皇族,由先前南栾历史上头一位女相教养,故而知道的东西肯定是比过年一般的闺阁千金要多上许多。

她看着已经在手指之上新留下温度的瓷杯,那雾陵红茶的茶香仿佛经久不散,她才是中肯的评价了一句,“不过只是事在人为,看如何应对罢了。”

“毕竟前朝的陵郡是开国以来就从未变更过的,一个小小的郡守,为了追名逐利而改了这郡名,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么?”

说出来这样的话的时候,楼陌烟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也显露出来的是高处不胜寒的那些名门贵女的,待贱如泥的蝼蚁的各种轻视。然而她的轻视是不让人觉着厌恶的,而是觉得刚刚恰到好处,本就应该如此。

江折风愣了愣,隐约的觉得自己有些魔障了。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把一个见识略微广博的侍女看作是出身名门的千金不是,她的卖身契还在自己的手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了她的祖上,不过都是贫苦的农家人罢了。

他笑了笑,无奈的耸了耸肩。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二) “这雾陵红茶便是这个理儿了不是。”

茶雾氤氲的是新一杯的雾陵红茶,将那一双精致的眼眸衬托出来几分晦暗不明的颜色。

江折风笑了笑,又将情绪悉数隐去,这样的说。

“只是城主大人您终究只是城主,坐拥一城,又是江氏一族的族长,自然不会是那位郡守。”

楼陌烟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昔日她以阿谀奉承为耻,可很多时候,在生存面前,这些比得上高高在上,不可放下的尊严好用得多。

他挑了挑眉,“本城主如今略微明白了几分,为何阿易会看中你了。”

她笑了笑,自是风华流转在冷丽容颜几分,然而话却是比面上笑意冷上太多,“城主慎言。”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倒是不以为意,这般的道了一句。

之后他又看着那瓷杯上的,玄墨色鎏金缠枝的颜色,有姿态优美的茶叶缓缓舒展,叹了一口气,“不过事在人为罢了。那郡守是糊涂了,本城主也是糊涂了。”

楼陌烟明白他自己的糊涂。

他以为她是出身贫苦有几分矜傲,可却不知她从来都不是好拿捏的性子罢了。

“幸亏及时止损,未曾酿就苦果。

再说小少爷也是人中龙凤,来日去了东瀛帝都到底也是锦绣前程,城主此次倒是不似那位郡守做错了。”

她嗓音淡淡,这般的道。

他挑了挑眉。

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楼陌烟许久,这才是开了口。

“倘若你非女儿身,本城主觉着,你也可来本城主手底下谋个生路。毕竟,以你见解,数一数二的谋士,也是够了资格。”

楼陌烟不答反笑,“只可惜,奴婢生来就是女儿家。”

江折风一噎。

从她方才拒绝那番话开始,他隐约发觉她不好拿捏之后,她就开始肆无忌惮的暴露自己的性子。

无论是从前还是方才,分明说话起来就感觉像是要争一口气一样,句句话中带刺。

“那还真是可惜了。”

许久,江折风道。

楼陌烟依旧是漫不经心,“没什么好可惜的,奴婢如今还是活着好好的。”

“从古至今,惜命的人不在少数,奴婢恰到好处就是其中之一。”

她说到这儿,唇间带起来淡然的笑,“就好像城主您的幺弟,倘若他不惜命的话,如今估计也不会躺在这昏迷不醒。”

而是,早就在黄泉之下望着人间世事了。

江折风:“……………”

“阿易他自小性子就是如此。”

又在刺,句句带刺。

他有几分打在棉花上一般的感觉,到底面前这个侍女也未曾做出什么错事,他倘若只是凭着心中不快而发落了,阿易怪不怪是其次,怕是江氏一族的面子上都是不好看。

是以缓了一口气之后,江折风如是的陈述。

再之后就是清脆的瓷器摔碎声。

止住了两个人之间的你来我往。

就此无话可说之后,楼陌烟看到那一只配套的,玄色浓墨鎏金缠枝瓷杯随后不规则的碎落成了几瓣,带着浅浅温度的热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了水痕。

更多的是隔着纱帘都显得触目惊心的血色。

缓缓地晕染开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三) “少爷恕罪,是奴才的错。”

那小童应是从未见过这般的场面的,下意识的就跪了下来,也忘了如今这位复又醒来的小少爷咯血身子骨,只晓得去请罪。

江折袖不知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将方才二人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他只是在咳嗽,透过纱帘也将他面容上的神情看得不甚清晰。

只是听到那剧烈的咳嗽声,仿若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江折风立时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过去。

说江家阿易爱胡闹为好,也终归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如今按照江折袖这般的咳法,只要是个人都会想去凑个热闹,遑论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亲兄长不是。

“你先下去吧,把大夫叫过来,说少爷出了事。”

楼陌烟自然紧随其后,看到那药童依旧是三魂去了六魄一般的求着,叹了一口气,接着这样的提点道。

那小童早就被吓死了,哪里顾得去看里头,他年纪尚轻,自然害怕被城主迁怒,故而连连道了“是”,便是打着踉跄下去了。

“擦掉。”

江折风看到他只是咳嗽倒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大抵是见得习惯了,如此或许还算的上是好一些的状况。

故而看着江折袖拧着眉头,用手接住接连不断因为咳嗽而咳出的鲜血,只是这般的道。

江折袖自然是不能说话了的。

空出来的一只手吃力的抓了过来那榻旁茶几上搁着的白绢布。

又是小心翼翼的将那唇边的鲜血的擦拭干净,这才是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开了口。

“多谢兄长。”

“你我二人之间客气什么?”

江折风对于自家幺弟的客气,似乎隐隐约约的显露出来有几分的不满。

可还是放柔和了嗓音这样的说。

江折袖只是不说话,仿佛是累了一般,不愿意再去开口了。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指尖落在眉骨上,眼眸却是落在了一旁恭敬侯立,却是不骄不躁的模样。

心下略微的安宁了几分,他如是低声问了她,“大夫请过来了么?”

担忧是担忧,可是这位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倒是耳听八方。

楼陌烟“嗯”了一声,道已经让方才那小童去请了大夫过来了,又劝慰了几句止住话头。

“城主不必太过于担忧,小少爷吉人天相,如今已经是用了药去了,或许不过是身子骨儿没有缓过来不是,您是众人之首,急了反倒是教底下的那些人乱了套。”

江折风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笑了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着不发一言的又侧身躺下的江折袖,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点悲凉。

这时候,这位年轻的城主立在一片灯火阑珊处,端着的是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就养出来的沉稳,眉眼间却是有些疲惫。

“想我江折风,江氏一族的族长,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是在很多事情上都比不得你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看的清楚。”

这话可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可以听的了。

她同样也对于江氏一族这一代嫡系兄弟俩没有多大的好奇心,毕竟她从来都是晓得“好奇心害死猫”的道理。

悲凉或许是有。

她眼前隐约的看到了当年那个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却是趾高气扬的将她护在身后的孩子,如今他长大了,却是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在那间填满了寒冰的屋子里待着。

他从来都是最喜欢看灯火繁华下的南栾帝都,喜欢看一年四季的各种看不到的风光。

只是不晓得这一次,没有了岸婆华,他还能不能够醒的过来。

可她最后还攒起来了平日里挑不出来破绽的笑意,将自己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礼物的藏着在心底,笑了笑低声道。

“城主切莫多想,指不定小少爷只是刚刚醒过来,身子还不大爽利,不想理人也是正常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四) 一往如前。

可人人都说一往如前,又怎么真真能够是如此不是。

不过只是愿者上钩说,不愿者多想罢了。

云衣如是,江折风也是。

纵然一人藏着无数秘密的过往,在这些年里也逐渐的得到了越来越多,可还是贪心,贪心到了想拥有那个人全部的心。

纵然一人身居高位,手上是能够让整个东瀛国运都受此影响的权势,可终究是知晓高处不胜寒,明白最后镜花水月,剩下的只有亲情。

不过言尽于此,已然足够。

江折风或许也是晓得自己有几分失态了,叹了一口气,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又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苦笑了一声。

再之后又恢复了那一位在旁人眼中雷厉风行的宣州府城主模样。

“你下去吩咐外头的侍女侍从去准备一些要用的东西。”

江折风这样的说,有些早年间练剑留下来茧的手指又是习惯的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想来总是这么做。

因此那玉扳指在烛火下的玉色,都是隐隐约约的显出来了几分莹润的薄透感。

他终归还是看不清了情绪。

只是继续的吩咐了一旁还未曾离开的楼陌烟,“这屋子里的安神香味道也委实太浓了,阿易方才醒,又吐了血,怕是和这味道糅合在一起有些冲,不舒服。你待会回来就将这安神香熄了去。”

“是。”

说来说去不过细碎。

或许是想让江折袖听到这些关心,放软片刻对于他这一位长兄的态度罢了。

楼陌烟应了一声是。

随后捡了方才江折袖手中无力因此扔下的白绢布起来,之后便退了下去按江折风的吩咐办了事去。

江折风深深的看了背过身去睡着的江折袖一眼。

眼底有些看不清的颜色。

这么久以来,终归阿易还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尔迁怒于他。

原先他想着,时间那么长,终归也是会淡了,却是从来都不知道,有些东西,纵然是至亲的骨肉,也是迈不过去的坎不是。

叹了一口气。

江折风合上了眼,压住心头的微酸。

却是不晓得方才咳得那般厉害的少年如今紧紧的蜷缩在被子里头,略微舒服了些并不是如同表面上那般的睡下,而是面无表情的将这些话听完。

再之后,紧紧的咬住唇泪流满面。

哭泣也无声。

这就是家族之中的兄弟情深。

他哪里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怪罪兄长。

不过是愧疚自己彼时的软弱,什么也做不了,反倒是成了累赘。

仅此而已。

待到大夫过来的时候已是小半柱香了,虽说这偏房离得不远,再说的就是到底这位大夫也从未想过会出这样的事儿。

方才坐下还未曾歇着片刻,见自己身边一直跟着的小童踉踉跄跄的哭着说知错了过来,便是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事情的原委。

见到了这时候城主负手而立在纱帘之外,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表情,他心中咯噔一响,一瞬面色苍白如纸的跪下了。

或许他以为的。

那小童口中的“出事了”是那般的出事了。

毕竟江折袖病的有多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五) “城主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

大夫想了许多的话都是觉着味道不对,半晌只好这样干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话道。

“大夫说笑了,现在小少爷还好好的在里面躺着呢,说这样的话为时尚早了不是。”

楼陌烟看着他的面色反倒是噗嗤一笑,手中执着熏香炉雕刻了青莲锦鲤纹路镂空的盖子动作不变,随后另一只手又用小匙舀起来些许木香进去炉内,如此这般的开了口道。

有轻烟冉冉升起,道的是从未闻过的清新木香,却是脱了木香的尘杂,胜于木香,颇有几分清幽的水中莲香在其中。

教人觉着宁神却又不至于太过于刺鼻,也不见得会有几分昏昏欲睡之感。

大夫愣了愣。

想来他也是认得她的,看着面前的城主并无任何动作,许是默认了这般的话,不免得有些尴尬,只好刮了刮鼻头,悻悻的道了一句恕罪之后就去了纱帘里头去。

“你也不怕被大夫记着。”

江折风转过身来的时候面容上已经是十分的平静了,端的是一城之主的高深姿态,说的却是面上不显的玩笑话。

“城主说笑了。”楼陌烟倒是漫不经心,她将手中的金匙妥当放在一旁,又用浸了水的白绢布仔细的将手指擦干净,才是笑了笑,“毕竟医者仁心,若是大夫肚量这样的小,那么或许就算不上是一个大夫了。”

江折风放下架子的时候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才过了双十的少年,他今日拢了一身颜色偏深的碧,却是散了满头的发,衬得人愈加的随意,蓦然间没有了素来的严肃。

“分明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侍女,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信心。

要是宋雅甯有你半分的随性,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被困于格局之中出不来。”

他这般道,眼底有些看不清的颜色。

终归也不知道是在想他先前的那位容氏的夫人,还是说不随性,反倒受困于格局之中的宋雅甯。

楼陌烟手指顿了顿,“不是说城主准备要娶的新夫人是宋氏的嫡女么?”

“宋雅甯是宋氏一族的嫡女,还是原配夫人所生的女儿,从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可不是嫡女么?”

江折风也并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毕竟他对于女子的感觉格外的迟钝,唯一有的感觉都是放在了容烟寒的身上了。

于是他笑了笑,不答反问开了口。

“城主有些失策。”

楼陌烟直面指出,仿佛丝毫都不忌讳二人如今天差地别的身份。

这话说的并非是假话。

毕竟宋雅甯嫡女是嫡女,可也终归是原配夫人留下来的女儿了,她的外族自然也是逐渐的没落了不是。

如今宋氏一族的大夫人是续弦,虽说是从一个妾室抬上来的,可也终究是有些手段的。

再说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趋炎附势之人,做了夫人的妾室一朝麻雀变凤凰也是不为过,自然有许多人谄媚,风光无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六) 况且这位续弦的夫人膝下也是育有一女的,名为雅婳,也是东瀛宣州府城中名声在外的大家闺秀。

虽说生母出身叫人私底下议论纷纷,可是谁叫人家命格富贵,斗了主母成功上位,肚子又是争气,一连生了好几个少爷。

这几年她更是将宋老爷拿捏得死死的,那些手底下的姨娘也只能够眼巴巴的望着不是。

故而这位宋家的雅婳,有这样厉害的母亲,到底也是差不到哪里去,因此楼陌烟说了江折风失策倒也是不为过。

“你说的固然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本城主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和我一起合作的夫人,倘若出身太高难免傲气,宋雅婳自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江折风却是不以为然。

他笑了笑,这时候又开始转动手指上的玉扳指,“况且,甯儿同我自小一同长大,虽说这么多年了,到底情分也是有几分。”

楼陌烟愣了愣,随后眼底有些看不清的颜色一寸寸的漫起。

张了张口,到底没有说话。

或许这就是江折风这般身份之人的夫妻情深。

她后来知晓的关于他同容烟寒的事儿,就是容烟寒背着他同旁人私通,他仿佛也故作不知,直到容烟寒临走之前还在为她小心翼翼的谋划来日。

昔日还是情深似海的夫妻,如今仿佛是没有了半分的感情,不过只是一霎那之间的和离书,便是咫尺之隔也恍若天涯。

她想起来认识不久的宋雅甯。

那时候她初初到了东瀛宣州府。

满心的都是对前路遥遥不可知的迷茫。

纵然从小楼陌烟接受的就是南栾嫡出帝姬的教育,一国帝姬哪怕是再如何的不堪也是高嫁,成了东方子珩尚未过门的未婚妻她更是步步小心,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因此她在外人面前更是平静如水,哪怕泰山崩于面前,她或许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稳住大局。

只是如今,似乎是再不可能了。

那个女子,是她记忆中难得有的温暖。

她将她拉进书坊,指出来那满屋子的书籍,那一双眼眸中的光亮,仿佛夺目璀璨的明珠。

楼陌烟试问如何能够让宋雅甯掉入城主府的漩涡,直至再也出不来。

“城主的确说的有道理。不过终究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只是不知宋家姑娘如何想。东瀛宣州府的江氏一族,想来也是惊才绝艳之辈的族群,若是教人看了不情愿的笑话那可就是不好了。”

她这样的低声说。

“你仿佛…对于宋雅甯有些不同?”

江折风微微的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看着她道。

楼陌烟笑了笑,没有露出来半分的情绪。

“城主说笑了。奴婢不过只是拙劣见解,具体的定论还是看城主您如何想不是。”

她这般的说,教人只是觉着干巴巴的,就是想要鸡蛋里挑骨头也是索然无味。

只是见着她随后行了一礼,恭敬的拿着调香的物什出了屋子,这等通透的人,仿佛这一刻也是没有注意到江折风看着她背影的眼眸如何的幽深。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七) “沂。”

他待楼陌烟走远之后这般的低声说。

灯烛依旧摇曳,暗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

“去查清楚,明日之前在本城主的案头上,我要看到全部。”

倘若是说先前只是心有疑虑的话,那么如今就是不得不去小觑。

他知晓阿易身边的这个侍女不是一个简单的,倘若是不对江氏一族,不对阿易造成影响他都可以留着她的性命不动手。

只是如今得了见着这侍女的通透,还有这点到即止的聪慧,他自然心有忌惮。

那身影没有说话,又掠过了屋内,没有发出来任何的动静就领命下去了。

像是这时候偶然的从半敞开的轩窗内吹过来的一阵清风,将那些纱帘吹的凌乱而模糊,也没有发出来任何的声响。

“兄长……”

纱帘里头传来江折袖低低的嗓音,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如何。

“怎么了?”

江折风收敛了所有的情绪,若无其事的掀起来了纱帘进去,面前浮现出来了那一张最为熟悉不过的脸庞,惨无血色,面无表情。

“兄长要对她下手了么?”

江折袖这样的说,看着那一双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眸。

“阿易在说什么?”

江折风恍若未闻,没有听得懂他话中的深意一般。

他笑了笑,指尖继续的拨弄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抬起来眼眸却是落到了大夫的身上。

“阿易如何了?”

大夫这个时候是真真的医者模样,褪去了方才的一切诚惶诚恐。

“回城主的话,小少爷如今好多了,只需静养着就好。药方那些待会等到奴才下去,便会交给小少爷的贴身侍女手中去。”

他低声开了口,端的是恭敬的模样。

也终归难得他看得出来,究竟在这偌大的宣州府中,谁才是握有实权的主子。

来日的那位云姨娘是主子,可是比在城主的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什么都算不上了。

方才城主由着她,是心地仁慈不计较,这是谁都看得出的。

而像大夫这般底下伺候的着主子身子的人,也仿佛和那些小心翼翼的贴身侍从一般,眼珠子精明着,哪里看得不清楚个中曲直。

“你自己决定,毕竟本城主又不是大夫,侍候之人也是你自己决定的。”

江折风这般淡淡的说,也看不出来究竟是满意不满意。

随后他挥了挥手,想来也是有些话想和江折袖单独说,“你下去根据阿易的情况开药方吧,阿易这儿有本城主在,不会出什么事儿。”

大夫应了一声。

欲是打算行个礼告退,只是尚未来得及动作,那一头的江折袖就蓦然间的出了事了。

那素来因为身子骨不好的少年面容总是苍白的,如今便是更加的失了血色,惨白如纸,唇间有殷红的鲜血,又从捂住嘴的指缝里头滑落。

若是说方才的是剧烈,那么如今就是教人惊悚了。

血咳出来的太多了。

一团团的晕染,盖过去了那初初调好的熏香。

浓烈的。

全部都是血腥的味道。

“兄长,阿易好疼………”

江折袖终于这个时候露出来了别的神色。

烛火明明灭灭。

江折风却是笑了笑。

或许又是叹了一口气。

轻轻的散在风中,再也,化不开了。

众人涌进来,大夫又急急的过去了,一片喧闹。

可是啊。

阿易,你那样做的时候。

可是明白,兄长的心,也是在疼的。

江折风又是无声的笑了笑,仿若幻觉一般。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八) 而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的月色从窗外泄进来,像是那清风一样,清晰的衬出来纱帘后的那一张苍白而紧锁的面容。

可,真真是好看啊。

江折风这般的想,却是摇了摇头。

“城主。”

楼陌烟的嗓音自远处而来,她仿佛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急不缓的模样,见了这如此的纷乱,她也是没有任何的情绪,面容上一片冰凉。

“拿下吧。”

江折风没有看她,似乎是有几分疲惫,这样的挥了挥手。

暗处里的身影无声无息的出现,将身姿纤细窈窕的女子反手按在地上。

她也没有反抗,随后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被烛火的流影晃动得不清晰的冷丽容颜上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城主这是做什么?”

她这般的问。

江折风拨弄着手指之上的那个玉扳指,一双过分精致的桃花眼抬起来看她,终于是看她了。

“你又做错了,这一次,本城主就是留不得你了。”

她依旧平静,“奴婢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还望城主解惑。”

若是旁人在此处看着自然是会觉着她有过分的胸有成竹,虽说江折风这一位作为手握大权的宣州府城主,终究也是不会做出来没有任何的证据便污蔑人的事儿。

可是——

若是犯了错的那个人太过于平静,反而是让人觉得奇怪。

信任的天平也于是就倾斜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

江折风淡淡的说,他垂下眼眸看她,其中的颜色是毫无掩饰的杀意,“谋害主子,这就是你犯的过错。可是明白了?”

夜色寒凉。

楼陌烟微微眯起来勾人心魄的眼眸。

偏了偏头却是笑了,一如既往的丝毫不客气,“明白是明白。只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城主这样的说,不怕寒了奴才们的心么?”

“谁说没有呢?”

江折风说,随后左右的侍女揽起来纱帘,大夫带着自己的药童,脸色凝重的行礼跪下。

“你说。”

他随后目光落到了大夫的身上。

也不知两个人是串通好了还是如何,大夫“诺”了一声,张口而来就是证据,“回城主的话,小少爷是用错了药物。

奴才方才诊脉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地发现了不对劲,只是之前一直伺候着小少爷的大夫留下来的医案道小少爷的身子骨一直都是这样的,故而奴才也没有起疑,只是心里头总感觉有些不对。”

“试问小少爷一个身子骨纤弱的矜贵公子,如何身子骨纤弱的模样,终究也是不会脉搏时有时无得叫人心悬不是。”

“而方才小少爷用了药之后还没有出现什么状况,奴才在的时候也是好好的,是以奴才这才是心里面嘀咕着说自己糊涂了下去开药,只是未曾想到——”

“奴才走了之后不到片刻,小少爷就出了事。”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大夫的恭敬消失的一干二净,只是并不是对于这位教他开口说话的,东瀛宣州府城主的恭敬,而是对于楼陌烟的片刻善待。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九) 或许,他也知道医者仁心。

只是,更多的,大夫以为楼陌烟也是贪慕荣华之人罢了。

她神色还是平静的。

也不着急。

“城主,奴婢有几个问题想要问大夫。”

她听到的自己的嗓音如此说。

江折风微微的抬眼,那是一双依旧如故的精致的桃花眼,实际上倘若是认真的那么就会发现了这一双眼睛的冷然。

江折袖自小身子骨不好,也不知人后如何,但是很多时候眼底的情绪都是恍若看着天边易逝的浮云一般的模样。

没有什么在乎的。

也没有什么想要的。

而江折风不同,他是这一代江氏一族嫡系的嫡长子,自然也注定了他这一生都只能困于权利算计的牢笼。

是以他眼底的情绪,很多时候都是深不可测,看不清,也摸不着。

若是真真想要动手做些什么的时候,那么就不一样了。

她看到那一双眼睛里一寸寸的漫起来笑意,嗓音却是没有什么笑意,“反正早已经是定论了。你若是想问,那便是问吧。”

楼陌烟“嗯”了一声,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江折风这“早已经是定论”的话。

有了城主的话在上头,也没人敢压着她不放。

她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又怎会不明白这一层意思。

江氏一族这两位公子,都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但是不得不说一句实话,原先她觉着江折袖的手段高明看不透,那么如今见着了江折风这手段,她倒是隐隐约约的觉着小巫见大巫了不是。

接着楼陌烟轻飘飘的拂开两个暗影压着的手,缓缓地站起来,端的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抚了抚衣裙上的灰尘,可分明没有,但是在她指尖上也略微的觉着就是本该有的。

这时候,她也是同江折风一样的,成为了居高临下的存在了。

“既然城主都这么说了,那么奴婢便是却之不恭了才好。”

话到如今,她终究也是记得好好的感谢一下江折风的不算恩准的恩准。

江折风微微的眯起来眼眸,可是还是没有开口。

静观其变。

自然的,楼陌烟也没有期望过江折风的开口,她不过是象征性的告知,若是他开了口她也不是说没有法子。

毕竟走都要走了,何必还留着一层污名在身上。

她如是想,随后低垂下眼眸看大夫,他是为了显得恭敬从而跪伏在地下的。

可也终究是东瀛宣州府中伺候多年的大夫了,虽是担不得大任,到底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面对如此的事儿也显得格外的平静。

“我有三个问题,毕竟事不过三,选择这个数字也是显得略微的吉利一些。”

她嗓音淡淡,这般的说。

“大夫方才不是说诊脉的时候小少爷身子有些奇怪么?那么,第一个问题,大夫是何时为小少爷诊脉的?”

“自然是方才姑娘整理了熏香的物什下去的时候。”

大夫这样的说。

或许他也是确信楼陌烟这样的举动不过只是负隅顽抗,故而也不大乐意同一个五自己身份相同的侍女低头,是以这般的隔着几步的距离抬了头回答。

这也是不必担心的。

毕竟毕竟方才楼陌烟也不在,他何时诊脉她怎么又可能晓得。

城主又站在自己的这一边,他也不怕没有靠山。

楼陌烟仿佛一早就料到了如此的回答,她“唔”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的模样,接着她又开了口,“第二个问题,那方才大夫您诊脉诊出来了如何的情况?”

大夫不太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

可是还是回答道,“小少爷是中毒,自然而然是十怪脉的脉相。”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江水流春去欲尽(十) “十怪脉啊。”

楼陌烟笑了笑,却是蓦然间停顿了她问问题的步伐,只是舌尖缠绕着这几个字不动声色的将眼底晦暗不明的颜色隐去。

“据我所知,十怪脉不是中毒之人才会有的脉相么?”

她接着如是问。

江折风没有说话,指尖也没有再去转动他手指上的那一个玉扳指。

他也仿佛忽然之间饶有兴致了起来,目光望着这一边的情形。

大夫似乎没有注意到楼陌烟是在给他下套。

她这样的问了,他理所当然的当做了她问的第三个问题,于是回答的时候颇有些自矜的模样。

“姑娘说对了。”

“这就是十怪脉的一种症状。小人入府多年,虽说比不上师傅生前妙手回春的招牌,可到底也是有几分底子在的,不至于说连一个脉相都看不好的地步去。”

“小少爷的脉相时有时无,可不就是十怪脉虾游的体现么?”

楼陌烟挑了挑眉,“那何为虾游呢?”

“虾游便是脉在皮肤,来则隐隐其形,时而跃然而去,如虾游冉冉,忽而一跃的状态。

从具体而言,即脉浮而至数不清,时而一跳,继而消失。

此乃孤阳无依,躁动不安,主大肠气绝。”

大夫同她一问一答,也不知究竟是如何想的,如今模样上已经是不见得了分毫方才的鄙夷,是一副医者所应有的认真。

然而却实实在在的也伪装不过去,他实际上也不过是上一任已经过世的东瀛宣州府城主府内府医的弟子,一个半吊子的弟子,没有修习得半分自家师傅的医术精髓,恍若一句纸上得来终觉浅一般。

“这样啊。”

她就很简单的仿佛好奇,无奈的耸了耸肩表示对于大夫的问题不过只是一个门外汉的好奇。

随后她目光落在了江折风的身上,“城主,奴婢的问题问完了。”

偏深颜色长袍的少年散着发,一双镶嵌在白皙面容上的桃花眼若隐若现,但是看得出他是有几分晦暗不明的笑意的。

“那么就不曾有疑惑不解之处了?”

他不答反问。

他也只是将楼陌烟这最后的三个问题当做是一种负隅顽抗的挣扎,随后风轻云淡的支着额角,慢吞吞的开了口。

这时候,只要楼陌烟开了口,无论是说什么,江折风都可以对她出手了。

然而她末了也是开了口,却是笑了,“城主莫要着急,如今这夜色不还是长着,奴婢虽是问完了问题,可终究是心中存疑。”

“人人都说死也要做一个明白鬼。奴婢的过错既然已经有了城主高下立判,那么说再多也无用。不如城主最后再给一个机会,教奴婢解了心中最后的一个疑惑如何?”

江折风愣了愣,似乎是从未见过楼陌烟这般性子的姑娘。

唇角微微的有些抽搐,可他到底还是有着一城之主的耐性。

眼见得少年白皙的指尖搭在眉心,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这才是开了口,“你说的也有道理,本城主倘若不是应允了你,怕是你死了之后还要回来缠着不是。”

江折风这话说的好玩。

分明他作为手握重权的城主大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一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手指自是不可能什么血腥都不染上分毫。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一) 如今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委实教人觉着好笑十分。

倘若是这位宣州府的城主都对于鬼神之说之分的笃信,那么只怕是夜里早早的被索命几百回了去,哪里还留着他在这个地方同她开这样的玩笑。

楼陌烟清清淡淡的笑了笑,接着却是心口不一去开了口,“没有想到城主大人居然是信鬼神之论的人。”

江折风似乎没有察觉到她话中的别有深意,“难道你不相信?”

他这样的说,也仅仅只是这样的说。

“奴婢不敢。不过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是有无若是仅仅由于信任而定论,那么未免又太过于草率了。”

她笑了笑,这番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没有半分的机会。

江折风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可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

“你想要本城主为你解答什么样的疑惑,如今干脆就是一股脑的问完吧。”

大抵他隐隐约约的明白了几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含义,楼陌烟倘若是要同他周旋,委实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招架得住的。

虽说他耐心极好,可他终究是一个男子,对于心思玲珑剔透的女儿家最擅长的争斗并没有多少的兴趣不是。

她不太明白江折风这态度,也不知这一刻他心里所想早已将她当做了什么洪水猛兽去。

既然话都搁这儿了,那么就是代表着江折风已然是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索性任她临死之前随后的放逐罢了。

挑了挑眉,她也不再与江折风这位城主继续的虚以委蛇。

于是她看着那跪伏在地的大夫,斟酌了片刻用语才是开了口,“方才城主的话大夫想来大夫也是听到的罢?”

大夫自然应“是”,虽说他也不太明白江折风这位城主到了这样的关头究竟还想做些什么,但是他这样的给了这个侍女恩典,他也只好的回答是。

“那我再有几个疑惑不解之处请问大夫,大夫又当如何?”

“姑娘尽管问便可。”

不到最后一刻谁都是有翻身的可能的,大夫在城主府这么多年不得重用,但也是安安稳稳的活到了现在,终究是同他的识眼色有摘不清的关系。

“大夫方才说小少爷是中毒之人的十怪脉中的虾游,此可是对?”

“是。”

“第二,大夫方才指证我的时候曾经提到过小少爷用错了药物才致中毒,此可是对?”

“的确如此。”

二人一问一答,堪称一人步步紧逼,一人完全不曾露出来破绽。

末了楼陌烟听到大夫的回答,唇间带起来几分笑意,速度微微的放缓,或许她知道,猎物已经上钩了。

“只是这样的话,大夫不觉着自己的言语之间有些矛盾了么?”

“如何矛盾?”

大夫自然不愿甘心认输,毕竟他方才就是胜券在握,于是他故作疑惑不解的问了楼陌烟,真真也是一副装傻充愣的好模样,教人若是不仔细观察那眼底的暗色,简直是看不出来有任何的端倪。

楼陌烟出身南栾皇族,见过的各种隐藏在锦衣玉食之下的阴谋算计已经是多的不能够再多了,而如同大夫这样拙劣的演技,他眼底的颜色自然不可能被她放过。

只是,有一人愿意装傻充愣,若是不作足了了戏码或许还有几分的亏了本不是。

她是很明白其中的利弊的。

于是楼陌烟听到自己的嗓音淡淡,没有什么情绪的继续开了口。

“大夫糊涂了。分明你说,小少爷啊,是因为用错药物才中毒的不是。”

“如今您又说,小少爷是用错了药物才出了事儿。”

她嗓音戛然而止,却是莫名其妙的引人深思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二) 接着楼陌烟又笑了笑。

“莫不是大夫在宣州府这么多年了,医术精湛的名头都是假的了么?”

这是一顶高帽。

稳稳的扣了下来,就是如今大夫想辩解什么也不晓得如何去开口了。可是他又怎么会甘心,于是又见得大夫端的是医者的和蔼,是想了片刻才说话的模样。

“医术精湛小人倒是不敢当。”

“姑娘不知,所谓的药物用错也会致使中毒。恰似食物相克中蜂蜜同草钟乳共同食用会造成腹泻的后果一般。”

他很耐心的接着这样的解释。

似乎是觉着如同楼陌烟这般的女子,即使是得了恩典伺候在东瀛宣州府江氏一族的小少爷身边,但是终归也是贫寒的出身,自然不识得半分的医理不是。

然而他却是忘了,楼陌烟若是半分不知道,方才又怎么能够将十怪脉的这些那些问得直击要害。

她也殊不知大夫从哪里来的自信,竟是觉着草钟乳同蜂蜜同食会造成腹泻。

可是她乐得顺水推舟。

索性不点明这错处,仿佛是恍然大悟的一般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

“自然是如此。”大夫笑了笑,随后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歉意,“到底也是小人的错处,忘了姑娘本是不会医理的性子,有这样的疑惑不解之处也是理所当然。”

话到如此,隐隐约约又是有几分自抬身份的意思。

楼陌烟并不会觉着这暗地里的嘲讽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连草钟乳与黎祁都能够弄错的大夫,如何能够说的上是医术精湛。

他若是真真是有这样的几分本领,不至于到了现在,出了事儿还要拿出来自己的师傅作为挡箭牌,证明自己的医术也是见得人不是。

不过是有几分不甘心。

她笑了笑,待江折风行了一礼,她最后似乎也是屈服于了命运一般,“如此,奴婢希望最后再见小少爷一面。”

“阿易?”

江折风愣了愣,是确确实实的愣了愣,不是装模作样出来的微微惊愕。

他眼底的颜色沉了沉,开了口的时候不出意料的拒绝了她的请求,“阿易方才好些,见不得风,你现在去只会教他心思纷乱,还是算了吧。”

“奴婢只偷偷的进去,就是看一眼也好。”

她依旧是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模样,不卑不亢的站在那儿,这般的道。

江折风挑了挑眉。

似乎是没有想到楼陌烟在江折袖身边伺候不久,可竟然有如此深厚的主仆情谊,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自然是明白永绝后患这个词语的。

可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生在冷丽精致的容颜上,依旧是侍女之间难得一见的白皙肤色,那若雪中寒松一般宁折不弯的背脊,终归是让他忽然之间想起来了对往事的片刻恍惚。

地龙越来越暖了。

接着纱帘之后急匆匆的走出来一个面生的侍从,想来应该也是一个药童,只是从未见过。

他到了江折风身边站定,低声说了一些什么,随后那一双素来精致的桃花眼中恍若云开见月明,目光就落在了楼陌烟的身上。

似乎是有些怜悯,似乎又是有一些别的。

“你自己同她说吧。”

这话自然不可能是对于楼陌烟说的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三) 那侍从是会察言观色的,他低声应了一声是,看起来终归是因为年纪小资历尚浅的缘故,因此抬眼看楼陌烟的时候还是有些畏畏缩缩的。

只是不知是因为怕着楼陌烟,还是因为方才江折袖教他转告的话而畏畏缩缩。

不过他末了还是开了口,眼神有些漂移,“少爷说…说不愿见姑娘。

说……他待姑娘不薄,但是姑娘竟然不念着主仆情谊加害于他,他很失望。

道与姑娘之间的主仆情谊到此为止,此后再无瓜葛。”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楼陌烟,就是一旁的江折风都愣住了。

毕竟江折袖待自己身边这个新来的贴身侍女如何的器重是有目共睹的。

那日他在出去观新戏的时候蓦然间的吐了血,楼陌烟作为他的贴身侍女也是难逃其咎,然而他却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放下了面子求自己这个心有隔阂的兄长不是。

而如今却是说出来这样的话,委实……

有几分匪夷所思。

毕竟倘若是他愿意见楼陌烟一面,按着江折袖的身份,说在这般的情况下再救一次她也不是说没有可能。

只是偏生是他这样的举动,便是硬生生的将自己身边贴身侍女的最后一条生路,也给堵死了。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终归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和江折袖一母同胞,是真真正正的嫡亲兄弟,可是他在想些什么,他似乎从来都是难以看清的。

愈长大愈是如此。

随后他看着一旁的楼陌烟。

原以为一个人在临死之际总是会竭力抓住救命稻草,早年间他也见过许多这样的女子,直到被舍弃的那一刻总会露出来几分和平常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偏执和疯狂。

只是这个时候,她似乎还是很平静。

哪怕如今孑然一身,一切的助力都没有了。

“你说的可是实话?”

她的平静让江折风这位手握重权的东瀛宣州府城主略微有些惊愕,只是她随后在一片的烛火之间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凝视着那磕磕碰碰回话的小侍从。

“奴才…奴才……”

他大概也是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目光,不由得抖了抖,随后便是硬生生的跪倒在地,也不是朝着这一间屋子里面唯一还能够作主的江折风,而是神色平静的楼陌烟。

“陌烟姑娘明鉴啊,奴才哪里有什么胆子扯谎不是。这就是小少爷的原话,虽是说奴才的记性不好,但是这一番话里面的意思却是从未有过任何的偏差。”

“小少爷…小少爷他就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觉着楼陌烟会对他做些什么,毕竟伺候在城主府中的人倘若不是一个人精,早就是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才是。

一切尚未盖棺定论,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在所有人的面前,他表现的这样的惶恐,仿佛真正是因为年纪太小资历不够而被吓到了一般。

可是殊不知,在这个世界上稚嫩的外表是最能够欺骗人心的。

有人在暗色里嘲讽的笑了。

也有人在暗色里流泪的痛哭。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有人信了,实际上怎么样的姿态也无妨的。

对吧?

于是暗色里那个人的唇间溢出来一点笑意,一寸寸的,刻骨铭心。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四) “事已至此,何必还继续的执迷不悟?”

江折风将一切尽收眼底。

或许这位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大人早已将那些隐约的一切看得清楚,但是因着暗地里设计的人和他的目的同出一辙,故而他便是装傻充愣也指不定。

然而很多只是或许。

毕竟常言道,难得糊涂也不是说没有半分的道理。

“先前你若是觉着不甘心本城主还愿意由着为你解惑,毕竟惦念着你在阿易的身边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一念之差下做了错事,终究是有几分可怜的意思不是。”

说到这里,江折风顿了顿,才是看着楼陌烟,止住了话头。

他觉着她素来通透,不至于说连这样的事儿都看不清。

“不过众目睽睽之下罢了。世人皆知云端为上,尘土如泥,一介尘土被云端上的污浊之水沾染,如果能够洗涤干净。”

她面容上的平静微微的有些薄凉之意,这般的开了口说。

因着在烛火之下,那一张冷丽出尘的容颜愈发的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感觉。

“尘土被污浊之水沾染难以洗涤干净,委实是一件格外可惜之事。但是倘若尘土本该受着的这水,那么便是不会旁人生喜了不是。”

远处传过来一道没有情绪的嗓音。

只是这个时候开口的不再是听了方才的那一番话而蹙眉的江折风了。

纱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揽起来,接着露出来一张苍白的精致面容,是同如今坐在主位上决断风云起伏的江折风格外相似的容颜,但是只因为那一双相同的,精致的桃花眼一眼望上去的感觉不同从而略有分别。

这就是如今本该是见不得风的江折袖了。

他的蓦然间出现教时局愈发的多了几分微妙。

一旁有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他缓步而来,生怕不小心因为大夫的全力救治才醒过来的小少爷,蓦然间又晕了过去,教他莫名的又得了一个伺候不力的罪名。

“认罪罢。你若是这个时候认了自己犯下的错处,我可以念在往日情分饶你一命,劝兄长将你放逐出东瀛宣州府。”

江折袖掩唇咳嗽了两声,接着他看着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你素来通透,应该明白如何取舍方为上策。”

楼陌烟挑了挑眉。

唇间再是缓缓的露出来一抹笑意。

于是她自是顺水推舟,待自己这位旧日的主子一拜,再是待宽宥她一二的江折风一拜,面容上是故作黯然的模样,险些红了眼圈落下来簌簌的泪珠。

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才是开了口,“多谢城主厚待,奴婢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是感激不尽。

只是不晓得有几分的真真假假罢了。

江折风“嗯”了一声,看起来似乎是认可了江折袖方才的提议,他看了他一眼,微微的蹙眉,“你这又是何必,为了一个侍女………”

这话终归是没有说完。

地龙的热度烧的很旺,被一阵倏尔袭来的凉风给吹散了些许,那小侍从上前对着面色如常的江折袖说了一些什么,他便是笑了笑,看着江折风。

没有说话。

兴许是在酝酿着什么一般。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五) 另有图谋。

江折风苦笑。

他和阿易是真真正正的嫡亲兄弟,如今却是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委实教人心寒。

只是或许还是因为这血缘关系,江折风听到了自己的嗓音开了口。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了,他晓得的,似乎仅仅是自己内心早已是满满的苦涩。

“可是记得方才本城主问你的那个问题?”

他这般的说,不自觉的又开始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

这个时候两个颇有眼色的暗卫已经重新抓住了她一双藕臂反扭过去,听到了这一位坐在主位上的少年城主这样的开了口,不由得动作缓下些许。

楼陌烟已然是被二人提着站起来过了,她听到了这样的话,也是同时愣了愣,接着唇间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颜色。

“城主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折风同她有几次交手,虽说不算完全的掌握了她出牌的路数,可是这一位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大人,素来都是众人口中的少年英才,因此看透的也许比常人多上几分不是。

他也知晓这是她想要装傻充愣的前奏。

蹙了蹙眉,江折风说,“方才本城主有同你商量过一件事,只是你拒绝了。”

“城主方才说过什么话么?”

她终于是猜到了江折风的打算,目光却是略微的有几分冰凉藏在泛红的眼圈下,继而落到了江折袖的身上。

也难为方才江折风说他见不得风。

可是这如今地龙正是烧的旺极,也是有些微风拂面而来,清清凉凉的,在这枫叶红胜火的秋也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天气。

毕竟,在临海的东瀛,在九月的时候总是会有格外缠绵悱恻的秋雨徘徊一阵的不是。

见不得风的江折袖站在这儿,也是身长玉立的温润公子一枚,却是硬生生的有几分嘲讽的意思。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不知她究竟还是有意还是无意,非要他硬生生地把话挑明了才行。

是以他指尖搭在眉骨上,一双精致的桃花眼被散落的墨发遮掩,“方才,本城主问你可是有意嫁给阿易,然后你道,不愿效仿娥皇女英,便是拒绝了这个提议。”

“本城主想着你和阿易也是有几分的情谊,或许是逼不得已也有可能。如今本城主再问你一次,你是选择愿,还是不愿?”

跪伏在地上的大夫瞳孔一缩。

若是让这个侍女成了小少夫人,自己怕是在东瀛宣州府再也难得待下去,毕竟他方才如何的言之凿凿的指证,他都是记得的。

而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设计,委实是他从未想过的。

大夫也从不知,自己从哪一刻开始,就是成了这一盘局中的棋子。

他咬了咬牙,只能够无能为力的继续恭敬,自然也是瞧不见众人脸上的其他情绪,比如江折袖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眸,再比如楼陌烟的晦暗不明,都是他所看不到的。

楼陌烟挑了挑眉,“城主这话是出尔反尔了么?这非君子所为啊。”

江折风从自己一开始开口的那一刻就注定着自己是一个恶人了,是以到了这样的关头,他也只能将恶人当下去。

唇角挽起来笑意,少年城主正襟危坐在烛火之下,一双精致的桃花眼再无素来的半分平静,真真正正的露出来了一城之主的威压。

“本城主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

他这样说,又重新的开始拨弄手指上的玉扳指了。

笑了笑,他又完全忽视了楼陌烟,开了口的时候便是去问江折袖。

“阿易,兄长这样的安排,你觉得可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六) 江折袖自是却之不恭。

他笑了笑,“多谢兄长成全,折袖,感激不尽。”

字字清晰,哪里有方才被侍从一路小心翼翼扶着过来开口的时候,那般虚弱的游移,分分明明就是字字如璇玑不是。

一旁传过来瓷器被碰碎的声音,在逐渐的硝烟四起局面中显得格外的突兀。

待到众人去看的的时候,只是见得是那位来日的云姨娘,她仿佛是失了浑身的气力,呆滞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是见了新的药熬好便拿着过来的,心中或许还是一片对来日夫君的期盼,只是如今听到了这般的话,一双素来都是如一潭盈盈秋水的温婉眼眸中就成了满满的难以置信去。

再之后,明珠一般的泪若断了线一般的从她眼眶夺目而出,便是不顾众人各种揣测的眼眸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随她过来的还有云衣的贴身侍女,是因为她过几日就抬上来的名分而拨给她的,见着自家主子这般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跑了出去,不由得心下一急,行了一礼也匆匆的出去了。

“找个人去看看云氏,莫让她在过几日新夫人即将过门的日子做了什么晦气的事儿。”

江折风将一切尽收眼底,也听到了江折袖这一声算得上是夙愿得偿的道谢,见他对于这一出闹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现,故而便是蹙眉了起来,按照素来一城之主的作风行事。

有人应是,随后暗色中又略过去了一道如风的身影,端的是无声无息,故而也未曾有人发觉这屋子里的暗色少了一人去。

这是最好的处理结果。

云衣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出身侍女的姨娘,再说也不过是趁人之危爬上了主子的床才得了名分,自然也难以让人去正视几分。

于江折风而言,这已经是对于一个妾室最好的待遇了。

他同江折袖这般嫡亲的兄弟都是在互相算计,何况是云衣同楼陌烟这样表里不一的义结金兰不是。

“麻烦兄长了。”

江折袖说,对于云衣显出来的也是同出一辙的冷漠。

仿佛对于这个陪伴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侍女,之后即将成为自己枕边人的女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为了不失了体面,才这般的简洁开了口说话罢了。

江折风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你要是兄弟,不必客气”这样的话,实际上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多了或许还会让人感觉适得其反。

故而他目光就落到了楼陌烟的身上。

她还是有几分仅存的恭敬的。

因为她现在是端着侍女见到了主子的时候的姿态。

虽不知一介出身贫苦的农女如何能够在短短的时间内,能够将这些贴身伺候主子的细微动作做到了毫无差错的地步,但是江折风从来不会多疑于这个地方的。

他只是需要再去开了口。

于是江折风微微的眯起来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你觉着可还是不可?”

“若是你选择前者,那么过几日之后你便是会成了我江氏一族嫡系小少夫人,一生安享荣华富贵。这一次的事儿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本城主也待你若自己的弟妹,不会再用谋害主子的罪名难为你。”

“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的去开口说话。

以楼陌烟通透的心思,或许早就已经将后者看得一清二楚了去。

也没有必要多说。

同方才适得其反的道理一模一样。

作为一城之主,江折风想来格外清楚这个道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七) 但是或许正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话,更是莫名其妙的显出来了他的几分着急。

楼陌烟不太明白他的着急从何而来,素来都是雷厉风行的城主大人也不至于说,面对如此的事儿会失了往日的稳重。

可现在,偏生是将这不能丢弃的稳重弃了。

她又不会蓦然间的长了翅膀消失在原地不是。

是以楼陌烟反而笑了,有未达眼底的笑意,嗓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城主这么说,委实有些威逼利诱的嫌疑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江折风对于这样的贬义词没有什么情绪,只是见得安之如素的受了下来。

他指尖转动着那个莹润通透的玉扳指,眉眼微深,“在一场赌局里头,赢了的人总会有一些获得的权势。如今本城主赢了,成了一城之主,那么对于这些可以利用的东西为何不用呢?”

这就是所谓的物尽其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江折风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另一种味道,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却是没有任何掩饰的,彰显出来了这个时候他身为一城之主的手中权势。

倘若在这个时候,她敢回答一句不可。

就好像他之前说的那般,今夜所有的人都不会记得发生的事情——

他们能够接受的,仅仅只有的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因为犯了过错,在这个夜晚,悄无声息的死去罢了。

这是她如果拒绝会得到的结局,也是一个出身贫苦的农女应该的得到的结局。

毕竟再聪慧之人,也终究逃不过慧极必伤这四个字。

可楼陌烟不是一介普通的农女。

她是出身南栾皇族的嫡出帝姬,背后是整个国家,虽说它已然是在风雨中显出来了风雨飘摇之势,可是她丝毫也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她还是尊贵无双的嫡出帝姬。

所谓清君侧是清君侧,哪怕是图谋不轨,一开始都会不敢大开大合的,对尚且在世的皇亲动手,是以哪怕是她逼不得已的时候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会不见得没有后路。

“城主太着急了。”

她笑了笑。

漫不经心的这般道,终于是无了素来的半分恭敬。

“凭着城主的身份,用来威胁本宫的话,还差了些许不是。”

江折风瞳孔一缩。

随后外头的侍从急匆匆的进来,他想是跑了好一段路才过来的,故而发丝微微的有些凌乱不说,止了步子也不由得连连的喘气,好生的狼狈模样。

到底江折风也是一城之主,到了这样的局面他只是微微的蹙眉。

“着急什么?莫不是背后有什么人在追着你不成?”

这话说的不过是训斥。

城主府中的侍从大多数都是被调教得极好的,无论一开始他们的出身如何,到了这里几年之后,大略都会有泰山压顶也依旧不变脸色的性子。

这样的着急委实少见。

就是这时候的江折风也觉得有些太丢人了,故而这样的开了口说话。

江折袖眼底也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如今怕是也难得再安心的回去歇着了,夙愿得偿只差一步就出了问题,只要是个人都会有几分恼怒。

这位在旁人眼中身子骨不好的小少爷脾气不见得说是好的,但是这个时候他掩唇咳嗽了两声,坐在另一侧位置上的时候,他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

端的是不急不缓的模样,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那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黑夜。

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然后他开了口,“兄长莫要着急,总是要人将气儿缓不过来了才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八) 实际上在很多时候,江氏一族这一代嫡系的两位公子是真真正正的显出来了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

算计固然也有,但是总归是比起来这个时候的算计要好得多。

是以在这个时候江折风并没有不赞同于江折袖的话,他只是这样的开了口说,更大程度上的应该是提醒自家兄长莫要失了分寸于这般的情况之下。

虽然他也隐隐约约的感觉楼陌烟的身份不简单,几次试探之下都是被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躲过去。

他原先想着纵然不愿意,或许等到之后她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正妻,终归也是会被时光给抹去了一点倔强,是以才是在这段时间里面的动摇中决定了这个想法。

他记得今日他求兄长的画面。

分明时光不久,但是却在这一刻回忆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刻骨铭心。

温阳一片,朦朦胧胧的浮在如同灯火一般绚丽的枫叶上,看起来暖融融的,愈加的衬得那枝叶在阳光下十分清晰,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缕亮色的沉香一般。

“你当真决定好了?”

江折风这样的说。

他站在半敞开的窗口,看着外头的一棵枫树,微风拂过的时候,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之后是一片片枫叶如火的坠落。

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或许是随风远走,又或许是很遥远的流水,当然也可以说是,时光的尽头。

江折袖端坐在茶几旁,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很久之后,他的声音伴随着茶雾氤氲。

“决定了。”

“不后悔?”

江折风仿佛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所以他依旧是看着枫树的叶子坠落,没有转过身露出任何的情绪。

就是从这扇窗子里看,看到的也是一张极为精致的容颜,和没有什么情绪的和江折袖格外相似的桃花眼。

“兄长何出此言?”

江折袖愣了愣,一般而言江折风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不是。

江折风逆着光,他笑了笑,嗓音当中却是没有笑意的。

“毕竟感情的事情,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你要想清楚,是否今日之举会对你的明日留下隐患。”

“不论你同我心有隔阂还是如何。”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却顿了顿,然后盯着江折袖那一双眼睛,才是继续的往下说,“阿易,我和你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是如何的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你大可不用对我防备。”

“我只问你一句,当真,不后悔?”

江折袖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后悔?如果没有她的话,将来的我才会后悔。”

这是他给江折风的答话。

于是他看到了那一朝夕相对的,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睛中微微的露出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随后便是点了头。

“既然是你的夙愿,作为兄长,我也不好多加干涉。如此,我便应允了,至于后头的事,我也不会多加干涉,可是明白?”

江折袖当然很清楚他说的后头的事是什么,他当然也很清楚江折风所说的应允,代表着今夜如果没有任何意外的话,应是他这位长兄为他开口这一桩婚事。

笑意一点一点的浮现,江折袖开了口,道的是一句多谢。

可是他似乎永远也没有想到。

所谓夙愿得偿,也会一波又三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九) 第五卷

残雪

“从你做出来那样的事情的时候,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不是么,阿易?”

——楼陌烟

皓月当空,树影婆娑。

东方子珩站定在城主府那一扇敞开的朱门前。

漫不经心的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

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骨上,遮住了眼底的颜色。

“喂,你到底进不进去?”

开口的是一个苍白纤弱的少年郎君,身姿修长,不若东方子珩看上去教人想起来山间碧竹。

他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分明是南国人偏生了几分柔和的眉眼,却是隐隐约约的仿若北国残梅一般孱弱的身姿。

拢的是一身黛色的广袖长衫,披就的是灰狐毛皮制成的狐裘,将少年孱弱的身姿愈加的显出来几分弱不禁风的感觉。

但是或许是那一双同楼陌烟格外相似的,勾人心魄的眼眸有几分少有的凌厉,故而即使是没有束发,也衬得不怎么像是一介姑娘家。

行鸠指尖不动声色的落在了冰凉的剑刃上,微微的蹙眉。

然而东方子珩却是笑了。

“你觉得,阿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么?”

提到了自家阿姊,楼陌君自然不会待她有什么贬义词。

“阿姊自然不是那般矫揉造作的女子。”

他撇了撇嘴这样说,只是还是微微眯起来了勾人心魄的眼眸,目光落在朱门上首的廊檐,那里悬挂着一只红皮灯笼,亮光朦朦胧胧的。

殷红的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露出来尖尖的小虎牙,“不过我不太明白,北沐十一殿下这样的有能耐,连世间恍若传闻一般的岸婆华这般神药都能够寻到,为何如今却是连门都是犹犹豫豫的不敢进。”

东方子珩神色依旧是淡淡。

他终是垂下了手指,但是嗓音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太子殿下应该明白,激将法对本殿下无用。”

“伪君子素来最会隐藏自己面容上的情绪,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楼陌君听了他的话,挑了挑眉这般的接话,到底也是不相信,言语之上满满的都是浓郁的火药味。

这也是理所当然。

皇族之中本是不存在什么真真正正的骨肉亲情,这些在烽火狼烟的年代里,永永远远的都是比不过那一把权利的交椅。

然而楼陌君不同,他极为护短。

尤其是对自己唯一的嫡亲阿姊,更是恨不得,将整个天下女儿家最喜欢的花儿钗子衣裳给捧到楼陌烟的面前去。

活活的像极了一只小奶狗。

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之人。

到底彼时没有意外的话,来日楼陌君就是位高权重的南栾帝君,坐拥的是整个南国的锦绣河山万里。

楼陌烟不过只是一个女儿家,大不了捧着也无妨。

众人都是这么想的。

只是从未想到的是这位皇太子殿下对于自己的姐夫这般的心存芥蒂,从那个时候南栾帝君那里接过来了北沐那边的求亲国书开始,一直都是如此的。

后来众人便也是见怪不怪了。

毕竟作为自己自小黏着的阿姊,随意的就被一个外人娶走了,不知会不会对自家阿姊好,还十天半个月都不能见一面。

这么想,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江潭落月复西斜(十) 东方子珩“哦”了一声,“多谢太子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他这么说哪里还是不敢当的模样。

分明是从未将他说的话听到心里去,硬生生的叫楼陌君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只是这位太子殿下终究是位临东宫的太子,倘若说心思真的那么浅淡,在那样的位置上或许早就不知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不是。

楼陌君唇间扯出来一点笑意。

舔了舔殷红的唇。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跟着他一起来的是袖颜,她目光没有什么波澜,眸子也是低垂着的模样,却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了口。

“既然十一殿下不愿意去,那么殿下不若就自己去吧。”

她这样的说,顿了顿,“方才奴婢收到了探子的传信,说帝姬被人诬陷说下毒给江氏一族的那位小少爷,如今正是四面楚歌之时,也不晓得怎么样了……”

袖颜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聪明的女子。

不然一开始上至南栾帝妃下至如今的楼陌烟也不会对她委以重任。

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

楼陌君对自己的嫡亲阿姊,她的主子,可谓是百依百顺。

如今一心护着的阿姊被这般身份低微的一介城主府针对到四面楚歌的地步,就不信听了这样的话他不着急半分。

然而或许她是不明白其中的个中曲直。

所谓表现出来的忠心耿耿在这样的话里头显露无疑。

或许任何人在这里都不会怀疑他口中所说,楼陌烟作为她的主子,待她也是有大恩的,故而如此说也是自然之事。

“袖颜。”

开了口的不是楼陌君。

却是东方子珩。

按照道理说,这一位不近女色的北沐十一殿下素来都是寡言少语的,纵然心知肚明也极少点破。

他身姿修长如云间碧竹,眉眼从画中拓下来的一般好看。

拢的是一身常年穿着的玄墨色广袖长袍,只是那上头盘踞的花纹是鎏金云纹的样式。

许是在烛火下站久了,东瀛宣州府城主府又最不缺的就是枫树,是以袖口的那一只雾龙的眼眸被一片枫叶遮挡住,看不清情绪。

一如这时候清冷寡淡的眼。

“当你说这样的话时,本殿下有些疑惑不解。”

“你觉得,阿若这个时候,是真的希望有人进去助她一臂之力么?”

楼陌君神色不明。

袖颜自然是没有看到他眼底的神色,她并没有疑惑于为什么东方子珩会开口同她说话,她只是唇畔带起来笑意,端的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十一殿下的话有些奇怪了,难不成说,奴婢还希望帝姬出事么?”

这话颇有深意。

楼陌君便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去看立在烛火之下的身影。

或许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然也不至于说这么多年了阿姊还记得这个伪君子不是。

他似乎有些期待他的回答,毕竟袖颜的回答,委实是,格外犀利。

楼陌君如是想,眼底有些饶有兴致的颜色沉了沉。

“不然呢?”

果然东方子珩便是东方子珩。

所谓无路可走他也是有办法的。

口舌之争上或许也不知气死了多少人去,何必说区区一个袖颜回答中的是是非非。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斜月沉沉藏海雾(一) 袖颜愣了愣。

她是想过各种各样的回答的,只是从未想到这位北沐十一殿下会如此的直接承认。

毕竟自己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很明显就是有歧义,若是他回答什么都是行不通,反而是教人有别的心思在心底油然而生不是。

她低垂下眼眸,摇了摇头道,“怕是十一殿下想岔了。帝姬殿下可是奴婢的主子呢,她待奴婢这样的好,如此的情况下奴婢不过只是着急罢了。”

这话算得上是解释。

只是不知她这一番忠心护主的话究竟是真是假罢了。

东方子珩从来都不是多言之人,袖颜这么说是个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在须弥盖章。

倘若是楼陌烟这个时候当真是落到了四面楚歌需要人闯进去救她的地步,怕是如此楼陌烟便不是她了。

她只身隐瞒身份进入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为的是与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幺弟楼陌君。

作为一国尊贵的帝姬,愿意这么做的原因尚且不论,她若是没有留着半分的底牌,楼陌烟也不会这样的莽撞行事。

再说他们这时候强闯进去大抵是没有什么用处的,给她添乱了不说,还会教人待日后皇族的教养指指点点。

毕竟身份再尊贵的皇族也不过只是早年间被民心所向捧上去的神坛,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高不可攀。

百姓的众说纷纭,那所谓的言语,更是一把利刃。

一把利刃算不了什么,你若身手不凡大可以躲过去。

那倘若,是天下的利刃呢?

你还能如何去躲,这个时候你早已成为了整个天下的敌人,所有的利刃都会像是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一般,把人伤得遍体鳞伤切肤之痛。

这个时候,大抵也再也没有任何的机会,予你后悔道不曾注意只是一时冲动的重来。

人生只有一次,而这一次,无论前路是康庄大道,还是说被累累的尸骸鲜血堆积起来的路。

它从来都不会有退路,仅此而已。

楼陌君是更明白之人,他是故意在试探东方子珩的。

南栾未来的帝君,自小开蒙时就是整个南栾最学识渊博的大儒做太傅,教他四书五经,也教他,帝王的谋算。

只是袖颜不知,她素来通透,如今却是被情爱迷了眼。

当时主子那样的做法,很明显就是有几分迁怒于她的意思,再加上这段日子来她的阳奉阴违,以主子的性子,或许早就是挑选好了替代她的新人不是。

她自是不能坐以待毙。

虽说被取代之后她也不会有多差的去处,毕竟她为主子效力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念在那一点仅存的主仆情分,袖颜想着,除了之后不能见到太子殿下之外,似乎都是一样的。

但是袖颜想,她不愿意之后见不到楼陌君。

她知道自己出身卑微,来日的太子妃定然也不会是她。

她就像是一只远归的雁,飞到温阳边,哪怕是注视,哪怕只能够停留一段时间就好。

她的喜欢如何的卑微,却是从来都不被允许的。

袖颜稳了稳心神,正是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是听到楼陌君的嗓音,那是一把好听的嗓音,若回风之霁月流雪。

话却是无情的。

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更是冰凉。

“袖颜,他说的对,你在忠心之外,怕是有别的心思了。”

袖颜心中咯噔一下。

接着楼陌君笑了笑,苍白纤弱的少年缓步站定在了她的面前,这是袖颜第一次和他这般的接近。

然而她心中却没有任何的欣喜。

只剩下的是微微的惶恐。

果不其然的。

楼陌君的手指捻着她精致轮廓的下巴,嗓音淡淡,“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啊,阿姊的眼光真好,挑中的人也从来都是如花似玉的好模样。”

“奴婢…奴婢惶恐,奴婢不知太子殿下在说些………”说些什么。

只是话尚未说完,楼陌君就笑了,带起来的笑意露出来唇间的虎牙,略微稚嫩的脸庞有些无害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斜月沉沉藏海雾(二) “你不用着急,也不用怕。”

他这样的说,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阿姊待你应是不薄,你这样做怕是早就有了退路。”

袖颜愣了愣,整个人却是如坠冰窟。

东瀛宣州府的秋已然是不怎么染着夏日的酷暑难耐了,今日又是中秋,大多都是出门游玩的闺阁千金都是穿着了较为暖和的新制衣裙。

她虽然只是一个在楼陌烟的身边的侍女,但是终究真正的意义上并不是如此,是以她的穿着到底也是比普通的侍女好上许多。

称不上说料子极好,款式新制,暖和自然也是一定的不是。

然而听了楼陌君这样的话以后,袖颜却是觉着,仿佛这所谓的一切都是虚幻的,真真正正的冷不是通过这夜色里的秋风显露,当心底慢慢的出现了那样的情绪之后,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如坠冰窟。

她很明白的,倘若这个时候她丢失了主子下属的身份,那么所有能够得到的这些都是化为过往。

她这样的想,于是唇角勾起来几分不紧不慢的笑意,端的是素来的平静,因此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变化。

“殿下说的是,是奴婢操之过急了。”

她仿佛没有听到所谓的退路什么。

聪明的人永远都会忽略那些不重要的语言。

识趣的人也往往都不会再提起来。

可是很明显的,楼陌君不是。

“操之过急是另一回事。”他嗓音淡淡,没有面容上的笑意,苍白纤弱的容颜上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阿姊同我说过,我是她一母同胞的幺弟,所以我无论做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怪我的。”

袖颜没有说话。

“可能你心思也是浮了。”

楼陌君缓缓地如是说,仿佛正是应了这一句话一样,他随后漫不经心的开了口,“这段时间你就先不要待在东瀛了,去做些别的事吧。”

袖颜愣了愣,瞳孔一缩。

她一时情急,故而便是想去开了口。

但是从来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位病弱的殿下,她一心偷偷喜欢着的人,实际上也是南栾位临东宫的皇太子这样尊贵的身份。

自小就有无数的名师教导,楼陌君的武功当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是以当这样的想法随着动作一起出现的时候,她的下巴传过来一阵抽疼。

她从不知道殿下的力道会如此之大。

分明看起来就是那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倘若是和宣州府江氏一族的那位小少爷比起来也不差上哪里去,同样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是如今南栾帝妃的嫡出子嗣,或许连这太子之位都轮不到他坐。

故而她第一眼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殿下才会有了那样的心思。

毕竟这个世界上对于弱者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心。

无论他们究竟需不需要。

总归是如此的。

“不是说你不必着急么?”

楼陌君说,似乎有些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他终是送了手,之后退了几步,眸子却是看着了远处的灯火浮动,“袖颜。”

这样的换了一声。

于是袖颜抬起来眼眸。

碍着于人前,故而她还是不方便去触碰方才被那一双白皙的手指捏着的地方,只是觉得一阵疼痛,分明也比不得自己早年间受的那些苦楚,但是硬生生的也是无法忽视。

便是只好恭敬的垂首听着。

以免更加的教殿下生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斜月沉沉藏海雾(三) “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东瀛的?”

他这样问,嗓音听不出来情绪。

袖颜摸不清楼陌君的看法,她对于这一位殿下的所有情愫都是起源于初遇事那惊鸿一瞥,实际上对于他的了解到底除了他的身份之外,就是格外护短的性子了不是。

很多时候袖颜都是通透的性子。

楼陌君作为东宫太子,自然出口的话便是一言九鼎了,她如今的结局已经是免不了放逐到旁的地方去重新开始。

只怕这如今的一番话,将是会成为这来日许多年的一件,仅存的,用以思念的回忆事物了。

她抿了抿唇,可是还是开了口。

“奴婢来到东瀛已经有八年了。”

若是旁人听到了或许还会赞叹于袖颜这一手出神入化的驻颜之术,毕竟以袖颜这般的性子,分明就是经过太多岁月洗涤的老狐狸都比不上的精明,倘若不是说驻颜有术,到底也不可能是因为说未过双十的女子会有如此的谋算。

然而不是。

如今她才十七。

家中四岁遭逢大变,她从一介娇娇女落入乞丐堆里头五年,九岁遇到了主子的身边人,那个时候她的主子还不是楼陌烟。

只能够称呼她为少主。

她从始至终效忠的人从来都是那个雍容华贵的帝妃娘娘,而不是如今即使跌落尘中,也依旧如凰的南栾帝姬楼陌烟。

“这样算来的话,你在这儿也待着挺久了。”楼陌君似乎在想着什么,再之后他唇间带起来一点笑意,又有烛火垂落他满身,愈加的衬得少年苍白纤弱的眉眼多了几分君子倾城的风采。

他抚了抚广袖上的的枫叶,嗓音还是淡的,“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袖颜没有打断楼陌君的话。

她只是沉默,她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是以便是顺水推舟,“殿下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楼陌君不可置否,但是偏偏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味道就不一样了,“不是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本殿下同阿姊初来东瀛的时候你的周全都是看在眼里的,倘若不是这么多年以来的尽心尽力,到底东瀛的势力也不会这般的稳固。”

他虽然说的是认可,但是很明显的就可以听得出来,这个时候他是在和她客气。

“你有足够的能力,东瀛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可是明白?”

“是。”

袖颜应了。

很多时候的很多话都已经是无济于事,她反抗反而还会让殿下对于她更加的厌恶。接着袖颜低声开了口,面容上依旧是平静的,“今日之后,奴婢倘若是见到了帝姬,就会和帝姬请辞,说如今东瀛的生意已经是步入了正轨,奴婢想继续的为主效力报答大恩,所以愿去西鄢重新建立一个东瀛。”

楼陌君“唔”了一声,看起来有些慵懒,他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对于即将成为帝王的人而言,所谓的忠心和很多事情他都没有必要知道,简称而言也可以说,只要能够驾驭起来,他自然有漫不经心的机会。

“你知道就好,至于该怎么做的具体事情,大概也不需要本殿下来为你一一仔细的解答了。”

袖颜知道他话中之意。

她摇了摇头,很平静的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然而此本分是否是彼本分,大概只有今天的这两个人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斜月沉沉藏海雾(四) 这一点执迷不悟的喜欢,又算得上什么呢?

袖颜这样的想。

容颜在烛火下被衬得多了几分温婉,只是她随后唇角挽起来笑意,终是微微的移过了眼,落在那远处的烛火上,没有再继续的开口。

实际上,很多时候话到此为止了不是。

她是聪明人,从来不会多说话。

相信楼陌君也是。

所谓云泥之别不过如此,纵然千里烛火相送,到底也抵不过咫尺之遥的距离不是,再说,殿下也不一定待她有如此的心思。

正在思绪万千之际,耳旁却蓦然间的穿过了一道嗓音。

“中秋佳节本是嗑家团圆之日,不知您今夜忽然之间到访,所因为何?”

这是一道清亮的嗓音,却是因着常年之间的手握重权而微低,俨然之间已经是一城之主的风采。

便是江折风了。

想来他也是从未想过来人的名头如此之大。

虽说东瀛宣州府乃是江氏一族的世代居住之地,因此这一片地界之上江氏一族的势力也是颇多,但是终究也算不上只手遮天这四个字,故而当身份凌驾于其之上的人物来了,哪怕他们是有通天入地的本事,能够做到只能是恭敬。

毕竟,一介帝国能够屹立在岁月当中那么长的时间,倘若说是没有雄厚的底蕴,大概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的。

“闲着无聊,不行?”

开了口的这时候是东方子珩,少年嗓音淡淡,没有什么情绪的倚着朱红的柱。

“自然是可以的。”

江折风眉心跳了跳,不知道应该对于这位北沐十一殿下说些什么。然而作为一城之主他也不好说失了分寸,便是如之前一般的雪松一般的站定,方才是斟酌着开了口,“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殿下您有如此的闲情雅致。”

这一番话委实说得巧妙,也不像是谄媚,更不像是端着自己城主的架子不放,硬生生的教人生不起半分的厌恶。

然而东方子珩只是“嗯”了一声,随后半张面具下清冷寡淡的眼微微眯起,落在江折风的身上,礼尚往来的开了口。

“本殿下在北沐的就是就常常听人说,东瀛宣州府的江氏一族这一代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见了城主,果然是……”

他斟酌了自己的用词,如同方才江折风的思索一般,然而他端的是漫不经心的姿态,唇角轻抿,“不如传闻中一见。”

江折风指尖微顿,到底是没有对于这番话多说一些什么。

他只是微微的蹙眉。

随后还是很有待客之道的回了一句“谬赞”,目光随后落在了后头的云衣身上,这时候她倒是不敢继续的哭了,只是微微的抽泣,在夜色中显得微不可闻。

“陌烟,你去,请贵客进来喝茶。”

不知为何他忽然之间改变了主意。

开口的一番话却是对于楼陌烟说。

隐在人群中的她好暇以顾的挑了挑眉,唇角挽起来几分莫名的笑意,而嗓音却是没有笑意的。

“奴婢晓得了。”

她如是点了点头,接着从众人之中缓步过来,行了一礼待江折风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斜月沉沉藏海雾(五) “你明白就好。”

江折风这个时候好像完全忘却了方才所谓毒害的一件事。

或许是突然有客来访,故而全盘早已是乱了阵脚,也并未来得及继续去追究楼陌烟的罪名。

他想着,到底如今她也算是城主府的侍婢。

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烦躁,或许是因为那一刻这个穿着有几分灼目红裙的女子,她浅浅淡淡站在原地露出来从容,又或许是其他。

江折风摩挲了一下指尖上的玉扳指,微微的蹙眉,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却是没有显露出来什么情绪。

“你去吧。”

他这样的说,嗓音倒是不如他的思绪一般,是素来没有情绪的模样。

然而楼陌烟却是看着他很久很久,叹了一口气,是没有半分动作的模样。

而她也并未屈膝行了告退礼,只是缓步过去至二人面前,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方才是笑了笑。

“两位同我来。”

倚在朱红的柱上的玄墨色鎏金广袖的少年挑了挑眉,也难得没有揭穿她,清冷寡淡的眼眸一如既往没有什么情绪,仿佛是在看着一个素昧平生之人,而不是自己的未婚妻。

如此的话旁人自是看不出来什么,只是他却是客气的同她点了头,这或许是教众人疑惑不解之处不是。

而东方子珩却是觉着,若是阿若想玩,那他配合着也无妨。

然而很明显的后头的楼陌君就不这么想的。

如今虽说穿着上好的料子,到底容色苍白纤弱,因此看着站在东方子珩不远处的他颇有几分出游的贵公子模样,只是这位贵公子,没有纨绔子弟的巧舌如簧与左右逢源,他没有多说话,目光只是落在楼陌烟的身上,是一片纯澈。

他笑了笑,露出来薄唇下的虎牙,再然后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扑了过去到她怀里。

“阿姊,我好想你呀。”

楼陌烟似乎是没有想到楼陌君会有这样的一出,不由得被这突如其来扑过来的动作硬生生的受着了,再之后就微微的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可是终究是她一母同胞的幺弟,她又怎么会看不到他。

那日雨下得那样大,袖颜领着她却是进了密道之中。

一路有盏盏鲛人脂制成的烛火,在千百年来的传闻中这种脂自鲛人的肌肤下取得,这般深海之中的生物是一种价值连城的宝物,这烛火就是如此。

在传闻中这样的烛火千百年都不会熄灭,永永远远的亮着,驱散着所在之地每一个黑夜的黑暗。

尽头是一间冰室,那个往日最爱笑的少年,最喜欢抱着她撒娇的孩子,如今是窥见不得半分生机的躺在里头。

鸦色的发凌乱的铺洒在晶莹剔透的冰棺中,眉眼纤弱而苍白,薄唇是殷红的颜色,愈加的衬得有几分让人想要去保护的美。

她知晓这样的宁静是片刻,可是楼陌烟就是觉着心酸与难过。

若是彼时逃出来的时候她有些能力,或许就是说不至于护不住阿君。

让她的幺弟沉睡在这寒冷刺骨的地方,做着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岸婆华是唯一能够让他醒来的一味药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碣石潇湘无限路(一) 如今世道本就是烽火狼烟的粉饰太平,一个国家倘若想要在漫长的岁月中屹立不倒,除却国力强盛与民心,更多的是藏在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同样的,那些愿意将自己的土地献上的一方诸侯,他们惧怕的实际上是这些。

南栾皇族一族传承至今,所谓早该消失在漫长岁月中的暗流依旧是继续的流动着的。

楼氏一族血脉皆是对于虚幻有敏感,嫡系一脉世世代代相传的便是出神入化的御梦。

这般的术法在世人的眼中骇人听闻,也是最有利于战争的优势。

因为他们可以通过施展这般的术法,知道你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然后为你构造出来一个牢笼,把你的恐惧放在里面,就像是漫无尽头的黑夜笼罩着北方的最北端一般。

永远不会有光明。

同样的。

你,将永远也不会有的救赎。

这样的传闻在口口相传之间逐渐变得光怪陆离,然而实际上于南栾皇族楼氏一族才会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样的术法有多么大的危害。

它通过施展可以知道到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也可以预知到未来与挖掘到过去。

这本来就是逆天而行的做法,为天地所不容确确实实或许也是有的。

是以修习得御梦精髓的楼氏一族嫡系,皆是早夭。

这也是楼陌烟为何那一日听到了东方子珩的询问却是故作不知的原因。

那是她一心倾慕的少年郎君,更是以后待她披上嫁衣携手一生之人。

可是让她怎么能够去开口,与他说,她活不了多久了,离开吧。

想是彼时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东方子珩也不会同意的,她又何苦的为难她和他。

所以就让一切化成一滩雨,像是暮春一般终归会到炎夏就好了。

时光总是能够遗忘一切的。

而像这样淡淡的甜,大概也是能够淹没的吧。

阿君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又是嫡系一脉习得御梦的精髓,是以更是亏空得厉害。

他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幺弟,倘若说让时光这样的放任着,让那个最喜欢阳光的少年,还没有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最美好的光景就躺在了黑黑的地下,她是做不到的。

逃出来的时候因为她的无能为力教他受了伤,又引发了如此的旧疾,身为阿姊的她只好若无其事的掩盖起来一切,潜入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

只为那一株温养身子效果最佳的岸婆华。

可惜的是方才江折袖骤然间发了病就用了这位药材,在一心痴恋他的云衣面前她怕是想动手脚都为难,是以心下也略微逃避着那一点如坠冰窟。

她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去想,她一心疼惜的幺弟封棺入藏的场面。

那或许,所谓的悲伤席卷也不过如此的吧。

毕竟啊,阿君是她身边唯一的亲人了。

不是么?

这时候少年扑进了她的怀中,依旧是带着浅浅的温度,面容上一如既往的是苍白纤弱的眉眼。

她又怎么说会认不出来阿君。

是以这一刻楼陌烟想,似乎一切也无所谓了。

她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岸婆华,为了的是她的幺弟楼陌君,这个时候他醒了,所谓的不愿背负骂名离开似乎从来也没有那么重要的。

她唇角挽起来笑意,想是乌云中被遮挡住的太阳,终是透过缝隙露出来一点光亮。

她听到她的嗓音,“阿姊也想你。

阿君醒来了啊,真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碣石潇湘无限路(二) 江折袖眼底的颜色沉了沉。

但是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拢了拢狐裘,站到了江折风的身旁低低的唤了一声兄长。

原先他是不必出来的。

今夜刚刚发作的病终究是给他不好的身子骨留下了一点影响,方才也不晓得究竟是怎么打算的,硬撑着出来说了那么几句话已经是强弓之弩。

江折风说到底还是心疼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幺弟,虽说这么多年以来,两个人貌离神合,到底那一层血缘关系是怎么也撇不掉的。

是以当听到所谓贵客的身份,江折风决定的是自己领着众人前去,今夜出了事儿的江折袖则是回内室休息,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是来了。

不用猜也知道究竟是为了谁。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应了一声之后看了看他的装束,却是微微的蹙眉,不去顾着那姐弟相认的温情脉脉,而是看着小心翼翼但却不失恭敬的侍从,方才是开了口。

“小少爷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这样的天气,以阿易的身子骨,作为侍从本应该要比本城主更清楚才是,为何不带着汤婆子一同过来?”

那侍从心里面默默腹诽了一句,倘若是配了的话也不见得就是说这个时候城主大人不训斥。

他们只是奴才,又是怎么违抗主子的命令。

小少爷想来,就是他们这些人说了再多劝了再多,也终究是无用功罢了。

但是他还是硬生生受了,连忙跪下请罪。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权利只能够寄人篱下的苟延残喘不是。

单单是江折风这城主的身份,就是硬生生的压了他一个头,他纵然心中有再多不满,也不能显露出来。

这是最重要的。

想来他也明白,是以这个时候露出来的是一副请罪的歉意,因为跪在地上俯首请罪,因此也看不清楚眼底的情绪究竟是如何的。

江折袖却是摇了摇头,随后教人将他扶起来,摇了摇头道,“兄长不必迁怒他人。是愚弟不懂事想过来的,想是他们再怎么样也是拦不住的不是。”

“……………”

江折风深深的看了江折袖一眼,见他一双和自己格外相似的桃花眼中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澈,便是不去开了口说话。

再之后果不其然的江折袖微微眯起来眼眸,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楼陌君和楼陌烟,嗓音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兄长,这是………”

他自然是不认识楼陌君的,可是他认识楼陌烟。

江折风有些踌躇,难得见到这一位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大人失了素来的雷厉风行,末了憋出来一句劝告,是待江折袖说的。

“阿易,如今回头还是来得及的。她不是你能够配上的人物。”

江折袖愣了愣,但是只是一瞬间。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得懂这一番话,或许是明白了所谓的云泥之别,或许又始终的执迷不悟。

他唇角挽起来笑意,精致的桃花眼眼底愈发的纯澈,堪称十二月的冰湖,自是一番姿容无双。

“兄长说的话阿易委实听不懂。”

顿了顿,江折袖看着那不远处的两人,如是开了口,“我只是觉得有些有失体统罢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不是。再怎么要好的关系,说到底这个时候陌烟还是我的贴身侍女,这样的做法似乎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碣石潇湘无限路(三) “不顾后果了。”

他舌尖如是缠着着这几个字,缓缓地开了口说。

这说的也是实话,毕竟这个时候楼陌烟说到底还没有被彻彻底底的说清楚罪名,自然还是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中的侍女。

男女授受不亲这是从来的规矩。

虽说时下民风开放,但是到底还是没有到了这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的地步。

江折风蹙了蹙眉,可是没有说什么。

他自然是知晓的,不用江折袖说他也知道。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到那一身玄墨色广袖的少年郎轻启薄唇,清冷寡淡的眼因为隐在面具下看不清情绪。

听得微风过处,他的嗓音淡淡道,“锦州,莫要抱着你阿姊了,有失体统。”

接着他轻轻的对各怀心思的江氏兄弟二人点了点头,补充了道,“锦州年少无知,因家中变故和他阿姊失散,如今于人海茫茫中重逢自是欢喜过多,本殿下在此为他的失礼赔个不是。”

南栾皇族只有一位嫡亲的皇子,便是南栾帝妃所诞,承楼氏为姓,名陌君,字锦州。

与他一母同胞的阿姊便是早几年生的南栾帝姬。

江折风想来是并不知晓楼陌烟的真实身份,只是听她自称本宫,却也从容自如的气度,只笃定了她定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尚未来得及查清,就是北沐十一殿下这样身份的贵客突然驾临,怕是想查清楚也不能不是。

到底他也是一城之主,沉默了片刻就晓得了应该如何答话,故而江折风唇角挽起来笑意,“殿下客气了。所谓血浓于水也是人之常情,世俗礼教大多是俗人迂腐所致,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是。”

真真是字字珠玑,让人半分也挑不出来毛病。

“这样啊。”东方子珩有些若有所思,接着他便是目光落在了楼陌烟和楼陌君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刚才他说的那一番话也是有道理的,楼陌君年幼无知,可是楼陌烟不是。

她固然同楼陌君许久不见,但她更明白的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既然这个时候楼陌君已经醒了,她自然也是没有任何的必要继续呆着在东瀛宣州府寄人篱下受人委屈。

方才二人说话间已然是足够她将楼陌君劝慰好,眼下也并不是应该温情脉脉的时候,想来楼陌君出身南栾皇族,有时从小就被当作帝王培养,不会连楼陌烟都能够看清楚的事情都不明白。

他只得松了手站在一旁,看起来有些郁闷的模样。

阿姊是阿姊,不是别人。

阿姊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不能生气。

楼陌君如此的劝着自己,缓了一口气,是低垂着眼眸的模样,便是若方才东方子珩斜倚在朱红柱上的模样靠着。

只是他委实慵懒姿态,也不肯安分地靠着,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就坐在了城主府的廊檐栏杆上头,下头是秉着人殊境清引进来的一泓流水,在月色的照耀之下只见碎影一片,衬得身姿孱弱的少年郎也颇有几分似仙非仙的感觉。

他唇角抿着笑意,只撑着下巴看着众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碣石潇湘无限路(四) 不说话。

楼陌烟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过去,想来也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没有说些什么。

“阿若,还要继续么?”

东方子珩终是缓步到她面前,端的是素来的清冷矜贵,但是嗓音却是少了几分好。薄凉,多了几分柔和。

楼陌烟摇了摇头,接着却是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笑了笑,里头是秋月映水上朱桂都比不得的好看。

“你怎么会来?”

他蓦然间想起来那一天明月之下屋檐之上的场景,她似乎也是这样的问,死活都要问出来一点理由。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如是答话道,“想来就来了。再说有探子回报说,你被旁人诬陷给江氏那位小少爷下毒,我又怎么能够不来?”

她指尖微微的顿了顿,却是若无其事,“你又何苦亲自来一趟,我自己又不是说不可处理不是。”

“我一心护着的姑娘,怎么能够让她面临所有的风险。”

东方子珩不是没有看到她的神色有异,只是这个时候在人前,他也不好直接的同她说清楚。

是以顿了顿之后,他如是简略的待她低声说,“阿若,你只要知道,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我都不会设计你半分就好。”

她愣了愣,心里有片刻温软漫上。

她想起来那天他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北沐,说以后带她去看以前说过的风雪,不由得微微有些心酸。

“你不用对我这样好。”毕竟我也活不了多久,你对我越好,我越是想要更多。

她话只是说到了一半,剩下的还没有说完的,也不能够说出口的话就是在心里面说给自己听。

微风拂面。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髻,看起来有些无奈的模样。

“可我就是忍不住,怎么办?”

楼陌烟本来略微的心酸被他这样的话一说,微微的有些嫣红落在面庞,更是衬得冷丽容颜灼灼其华。

她咳嗽了两声,拉了拉他的袖口,终是没了方才的那点疏离,“你当现在是在哪里,怎么总是说这样的话。”

玄色浓墨的少年郎清冷寡淡的眼颜色沉了沉,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的模样,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那我们回去吧。”

不是我。

也不是你。

而是我们。

他从未待她有什么变化,只是她总是不习惯,有时候终于决定了要习惯却是仿佛因什么不可说的缘故而止步。

可是他看破了,又能够说什么呢?

江折袖微挑眉眼,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了口,“不知,这位公子同本公子的侍女有何渊源,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失了分寸。”

方才他看到楼陌烟和楼陌君的时候,也只是和他的兄长提起来两句,希望江折风出手干涉。

毕竟城主府是他一城之主的立家之地,楼陌烟作为侍女同旁人做出来失礼的事情,他来开口最为合适。

只是很明显的忌讳着那位玄色浓墨广袖长袍的少年,所以就一直没有出言阻止。

而江折袖也并非愚笨,分明那两人之间都是姊妹之间的亲昵,哪里如同如今面前她同少年叙话时候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开了口这样的说,也有些刻意的感觉,或许更多不是世俗礼教,而是因为心中的那一点看不惯的缘故。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碣石潇湘无限路(五) 江折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总是会有自己的打算的,连他都知道的事情,没理由说因为阿易迟来的缘故故而致使他出口这一番话。

然而如今他不能开口,他是局外人。

是以江折风只好拢起来浓墨的眉宇,目光落在局中人的另外两人身上去。

实际上一开始见到阿易身边这个新来的侍女,江折风心中就微微的有了些许定论,倘若只是说一介农女出身,也不会说就是初见时候行礼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半分的差错。

再说这天然风流的女儿家风韵,怕是东瀛宣州府城中最负盛名的闺阁千金也比不上半分。

他原先想着的是或许是谁家千金小姐落了难才没身入了城主府,她只要服侍妥当,不如同当年攀高枝的珊瑚,也不如当年有了心思的云衣,那么他为一城之主也不至于说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有过往的侍女。

毕竟入了城主府以后就是新的人生,过往再也不重要不是。

哪曾想的是没有心思的人从始至终,不该有心思的人却是失了分寸,正是如同这个时候阿易的行为。

“这位公子是?”

方才江折袖说的那番话,若是旁人听了兴许会恼羞成怒,也或许说会故作高深,但是如同这般漫不经心的姿态,也真真是只有这位北沐十一殿下才会有的了。

东方子珩这个时候的漫不经心是表里如一的漫不经心,他若是将江折袖放在眼里,哪怕是想为楼陌烟报了这污蔑之气,也不会有这样的姿态。

江折袖愣了愣。

他到底是身子骨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方才又失了分寸,他便是只好是如同平辈之间的模样行了一辑,方才是低声的开了口回答。

“在下江折袖。”

这话只有格外简略的一句,但是已经能够让人充分知道了他的身份。

东方子珩想了想,接着“嗯”了一声说,“听闻江小公子是东瀛赫赫有名的才子,如今百闻不如一见,想来果真如此。”

“不敢当。”江折袖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可是他也明白这是嘲讽,故而礼尚往来的回了一句,“素来听闻北沐十一殿下才华横溢,武艺超群,如今一见,倒也是如此。”

实际上在很多人的眼中,第一次见到这一位北沐十一殿下,他的清冷与拒人千里之外,是比这所谓的才华横溢,武艺超群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或许是为了回以一点嘲讽给他,所以江折袖自然而然的省略了另外的两个词语。

“敬敏不谢。”

东方子珩从善如流,想来早就是习惯了的模样。

一时之间江折袖的脸色便是有些不怎么好看了。

很多时候你觉得最在意的一点讽刺,终于能够有个机会予以回击,却是倏然发觉和你交手的对方实际上从未在意过,甚至他还持着漫不经心的态度。

想必无论是谁心中都有些膈应。

遑论江折袖不是。

“原来江小少爷是晓得玄晏的身份的。”

楼陌烟笑了笑,突然开了口。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一) 江折袖愣了愣,身影被中秋这微凉的月色拉的很长很长,手指也逐渐的冰凉了几分,即使是穿着了那样厚的狐裘。

也似乎,感觉好冷。

他动了动唇,最后说,“我是知道的。只是隐约的觉得陌烟你是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与北沐十一殿下如此举止,为礼教不符。”

“所以这么说的话,小少爷,您是觉着奴婢给您丢人了么?”

她听了这样的话之后,忽然之间又没有了方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了,一瞬间语气略微的温和,仿佛是回到了之前的模样一般。

江折袖愣了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多想……”

他到底是低声开了口,毕竟这个时候也弄不清局势,便是尽量不要惹麻烦的好。

实际上在很多时候,这一位被东瀛帝都的那些老学究称赞是可塑之才的,江氏一族的小少爷也是很聪明的。

只是在很多时候,他往往不会利用这样的聪明,放在应该放的地方。

楼陌烟笑了笑,嗓音却是没有笑意的。

“可是刚才听那样的话,倘若不是因为觉得丢了人,又是何必的开口不是。”眉眼微挑,她如是从善如流,“再说,我年少的时候可是听闻过江氏一族的家规甚严,对于族内的子弟也是严加约束,想来应该是尊卑分明得十分。按理说这样的话,小少爷也不至于对我存了什么心思才是。”

她这话说的不怎么完整,若是这个时候有人想真正意义上的鸡蛋里挑骨头,也不是说挑不出来什么东西。

然而月色微凉,审时度势的人自然而然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身旁这一位站着的,身份尊贵的北沐十一殿下如何的态度。

早就听闻这一位殿下是北沐帝君的元后嫡出,又因为当年的污蔑之事致使元后被问罪,帝君难免心怀愧疚,对这一位嫡子或许会优待一些,是以私下里颇有一些想立为储君的意思。

储君是什么?

那可是未来的北沐帝君啊。

是个人都知道会知晓怎么动作,再说如今北沐十一殿下对于这个侍女格外的亲昵,怕是想收了做侧妃的心思都是有的………

江折袖却是不知道。

不过想来也是自然,江氏一族的嫡系公子,从来都不必去谄媚旁人半分,自有早就铺好的锦绣前程相送。

“我不会。”

他淡声开口,到底是硬生生的受了这样的嘲讽。

他不能让整个江氏一族因为他而受到私底下的议论纷纷。

楼陌烟挑了挑眉,并不点破。

东方子珩旁观了这么多,也知晓了楼陌烟不愿多留之意,是以他目光缓缓地落到了江折袖的身上,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却是压的人直不起腰。

也难得人能够顶得住这位北沐十一殿下在沙场上磨练了这么多年的压力,他嗓音淡淡,“江小少爷还是太年轻了,忘了江氏一族的立足根本。”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二) 江折袖微微的沉默了片刻。

半晌后他抬起来眼眸,背脊若雪中寒松一般的笔直。

端的是少年君子的端方。

“殿下不该擅自下了定论。”

这是多管闲事的另一层意思。

江折袖当于被人劈头盖脸的指出来家教不好的模样,只是东方子珩素来也不客气,所以那样的话听起来不客气,但是因为那声音过于冷淡若云霄琴响,也如溪水潺潺,听不出来什么样的情绪。

还是漫不经心。

“本殿下不喜欢同旁人论是非。江氏一族是东瀛名门望族,立足根本便是子孙行事风格,始终奉行的家规道的便是,行事不悔,方有出路。”

东方子珩这样的接话,顿了顿,接着补充说,“想是江公子是江氏子弟,该是更清楚的才是。”

似乎隐隐约约觉得这个话题没有什么意思,接着开了口道楼陌烟的事儿,“本殿下想着江公子方才说的话也是有道理的。”

有时候他话题总是跳的太快教人难以跟上,旁人或许会有片刻的懵然才会反应过来,而江折袖从来不会。

“礼教本是众人所恪守,本殿下也不愿意做那头一人被天下人所指。”东方子珩说,端的是素来的清冷矜贵,自是一番风姿绰约,“阿若是本殿下未过门的妻子,想是如此的话,应是动作也符合了礼教之内。倘若不是因为一些旧事,如今似乎也是不该称呼她如此,怕是在场众人都该称呼上一句十一皇子妃才是。”

“…………”

江折袖终是开不了口了。

他本就是没有什么资格的,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他记得那个到了自己身边伺候的女子的,心思通透但话从来不多,若是与她言语两句从来也是会教人舒服的分寸。

她知晓他喜欢听戏,却因身份的关系不容,所以才会有了雨色中的那一场戏和一眼万年。

他也从来都知道她待他或许是有几分家中亲族小辈的疼爱,不是喜欢。

可那一眼万年,从来也不会忘却半分。

他以为的,也很多时候是他以为的。

实际上在一开始他就失了能够竞争的机会。

利用云衣对他的痴恋之心试探于她,再去求兄长赐婚和多次设计她,无论是谁的身上都是会选择不会原谅的。

楼陌烟从来不是善人,试问是自小生在九重红墙中尊贵无双的嫡出帝姬,又怎么会因为锦衣玉食而没有见识到这宫廷内的肮脏。

实际是在很大程度上,一些更加令人发指的东西她都见过。

但是那个时候疼爱她的母后却失了素来的模样,她年纪尚小,要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

那个曾经会因为父皇的一道糕点赏赐而欣喜万分的赵淑媛,也会给她好吃的小点心的一脸单纯的姑娘,仅仅只是因为多言了一句政事,因此彻底失了宠爱。

或许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失了宠爱就是失了宠爱,等待着这一位曾经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淑媛,不是想象当中众多妃嫔的冷嘲热讽和侍从们的狗眼看人低,而是一种格外残忍的处理方法。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三) 那个估计是她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可是当时那个曾经的给予了情窦初开的赵淑媛万千宠爱的人,那个她恭敬的唤着父皇的人,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端坐在自己的帝位上。

面容没有什么情绪,端的是一直以来作为一个帝王的高深莫测,目光却是一寸寸的扫过其他已经胆怯着险些哭出来,却依旧是僵着脸带着笑容的那些妃嫔。

这些大多数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或端庄典雅,或小家碧玉,或温柔可人。

但是这个时候她们穿着着精致的华服,梳着精致的发髻,戴着帝都声名显赫的匠人打造的首饰,却硬生生的看起来,像极了木偶戏的匠人手中硬生生摆弄出的木偶。

当这位帝王的目光不经意的,或者是有意无意的落在她们身上的时候,哪怕是再害怕,她们也必须端起来无可挑剔的笑容。

南栾帝妃那日穿着了一件新制的朱红金丝缠络凰袍,袖口有山海经中的神怪异兽的纹路,戴着的是九尾十二凤钗,怎么看都是一国的国母端庄典雅的模样。

她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对于这样的情况已经视若无睹,没有身旁的夫君如此的喜欢观察,她只是望着很远很远的远方,却不知道究竟在看着什么。

那天在下雨。

而且雨下得很大,轰鸣的雷声滚滚,伴随着大雨倾盆而下,把周围眼前所见的世界都给模糊了。

“母后,我怕。”

那时候的楼陌烟拉着帝妃娘娘的袖口,低低开口。

然而帝妃却是说,“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这样的事情总要习惯,倘若你不记住,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赵淑媛。”

“后宫不能干政。”帝妃说,然后把年幼的帝姬抱在怀里,任由面前一点点的血红染红了她单纯的世界,“这是你父皇最忌讳的一点,无论是以后还是以前都是这样的。阿若是嫡出帝姬,未来的长公主,更要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一点,明白么?”

母后的语调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很温柔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一句话之后,年幼的她心中有些寒凉。

接着就是连着好几日的噩梦和吃不下膳食。

把美人除去精致的罗裙,散下墨黑的青丝,用这个世界上最为锋利的匕首划上细细小小的伤口,命人涂上去厚厚的蜂蜜,放出来毒蜜蜂,慢慢地在这样的折磨之下死去。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赵淑媛眼底的颜色究竟是什么。

后来慢慢的长大了,见到的东西也逐渐多了,才知道那原来是对这个肮脏的世界,最深的失望和谴责。

所以在这个时候,江氏一族那些小心翼翼地隐藏在私底下,见不得人的东西,要怎么能够说得上半分的肮脏不是。

“像小少爷这样的日后竟然是前途似锦,惊才绝艳之辈。”她这样的笑了笑称赞说,随后沉吟了片刻,方才是缓缓的纠正,“不过小少爷日后倘若有再见就不要再称呼陌烟了,毕竟本宫也是玄晏的未婚妻,我姓楼,若是您单单的称呼陌烟,难免为世俗礼教不容。”

江折袖愣了愣,随后咳嗽了两声。

她不用说他也是晓得的。

北沐十一殿下的未婚妻,可不正是南栾嫡出帝姬楼陌烟么?

当年那一场来自遥远北方的求亲,可谓是百里红妆也不过如此,无数天下的奇珍异宝装在箱子里作为聘礼送到南栾帝宫,作为求娶昔日的第一美人,如今帝妃娘娘的女儿的礼物。

无数的女儿家艳羡,无数的男儿立志自己娶妻的时候也要如同这样的声势,教人刮目相看。

似乎从那以后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了,旁人提起来南栾帝姬,永远都会是以北沐十一皇子妃替代,而不是单纯的一国帝姬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四) 江折袖并非孤陋寡闻。

楼陌烟此时此刻这样的很明显就是在回击他方才的“不符礼教”。

指尖顿了顿,接着他终是屈膝跪拜,像是这些日子以来她恭敬的跪拜于他一样,少年孱弱身姿,却是嗓音平静若冬日素雪。

“是草民不晓事,冲撞了帝姬,望帝姬恕罪。”

在这个时候,江折袖终究还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平民,纵然这个时候他是东瀛宣州府城主的嫡亲幺弟,是惊才绝艳的江氏一族中,曾经被赞誉过最有天赋的后辈,但是终究的终究,最后还是抵不过他没有功名。

比起来这个时候将自己的身份坦然公布于众的楼陌烟,他的的确确这样做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一个不会连累江氏一族的方法。

气氛有些死寂,就连着中秋之夜吹拂过朱桂枝头的清风声音都感觉是那样的清晰,每个人都在各怀心思,内容上呈现出来的表情都是千奇百怪的。

有的是艳羡,也有嫉恨,也有的是担忧。

可是这个时候似乎他们什么话也不能说了,谁能够想到,这一位曾经和他们共事的侍女,会有突然一天变成了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人物。

是以所有人都纷纷扬扬的跪拜,没有说话,因为刚才的江折袖已经把说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不是。

江折风是最后一个跪拜的,作为一城之主,他一直以来所站的位置都是最前边,江折袖如是他身旁的位置。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他骨子里的清傲从来都是不愿意放下的,就是那个时候赫赫有名的那位阁老称赞他,他也只是很平淡的回了一句过奖,而不是和别人一样的受宠若惊。

做出来这样的动作的同时,江折风心中叹了一口气,也永永远远的知道了,怕是阿易永远都放不下了。

有时候执念又怎么能够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就好像他和,烟寒。

他无声地笑了笑,如是和别人一样恭敬的跪拜在她的面前。

乌压压的一片人没有人敢露出来多余的情绪,或许是各怀心思,但是恭敬自始至终的存在。

在北沐百姓眼里,北沐十一殿下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年少成名,镇守边疆,他是他们的信仰。

而对于南栾百姓,他们的帝姬也是如此。

不知道是在嘲笑城主府众人的有眼无珠还是什么,天空愈发的晴朗,碧空如洗,仿佛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夜色,月色冰凉而如水流淌,落在他们的身上,落在这东瀛宣州府中代表着权利的城主府上头,晦暗不明。

楼陌烟倒是没有多余的情绪,她虽依旧衣着如旧,但眉眼微挑间已经是当年那个尊贵无双的帝姬。

仿若朱凰衣裙,金钗凤玉。

“无妨,知错便好。”

她没有说原谅不原谅。

只是轻飘飘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接着她目光落在这月色上,不知为何有些疲惫。

“玄晏,阿君,我们走吧。”

至于究竟要去什么地方,楼陌烟没有说。

东方子珩和楼陌君也从来都不会去过问她的决定,之前在这一刻是这样的。

对影成三人,步子渐远。

江折袖依旧是跪拜姿态,轻飘飘的笑了笑,精致的桃花眼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干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恭送。”

“帝姬殿下。”

而后是月色冰凉,将整个东瀛宣州府抹上一点模糊不清,是往事特有的云烟,将是散去。

这一切,也即将要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不知乘月几人归(五) “阿姊。”

自打离开了城主府以后楼陌烟便是格外平静的模样,说是平静倒也算不上,或许古怪的出神总是有的。

他终是开了口,只是刚刚唤了一声,楼陌君就觉着词穷不知说些什么。

直到楼陌烟从很遥远的沉思中回神,唇角挽起来笑意看他的时候,他方才是开了口,“我知错了。”

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是噗嗤一笑,嗓音端的是缓慢,“阿君没有错,错的是阿姊。”

“若是我没有妇人之仁,你也许早就好起来了。”

她这个时候说的是实话。

倘若按照彼时的正常计划,这个时候她在的地方不是藏着无数秘密的城主府,而是于一间院中,一片枫下品一盏茶,眉眼纤弱的少年便是捧着一本话本子念给她听。

是她所谓的于心不忍,却是忘记了,很多时候于心不忍会有如何严重的后果。

楼陌君摇了摇头,有些欲言又止,一双和她相似的,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颜色沉了沉,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终究是没有开口。

夜色渐阑,月挂中天,若饼铺子里带馅儿的饼子一般。

楼陌烟随后无奈的耸了耸肩,也没有多说什么,她目光落在一旁的东方子珩身上,而后对楼陌君说,“阿姊和十一殿下有些话想说,阿君去原先的那一辆马车吧,霜映给你准备了糕点和热茶。”

“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谁都听得出来楼陌烟这样的话是很明显的支开人,楼陌君作为和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一层意思。

这么嘟囔了一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苍白纤弱的眉眼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霜映姐姐的手艺一直很好的,正巧这个时候我也饿了,自然是不用阿姊说我也会去的。”

这么说,最后也是应下了。

楼陌烟这个时候点了点头,只是道了一句“去吧”便未曾多加言语,复又指尖扣着乌木制成的茶几敲了敲,声音在一片夜色中格外清晰。

凡是楼陌烟让楼陌君去做的事儿,他总是会乖乖的去的。

哪怕是当年的南栾帝妃和帝君尚且在世的时候,他也未曾多加对那些“好好的跟着学些处理奏章”“陪母后去莲池旁走一走”的话有过多少的理会。

因此这个时候,马车剩下的就是只有了东方子珩和楼陌君两个人。

“阿若特意支开他,怕是有什么话想问吧。”

她喜欢喝茶,这是年少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当年教导她的人除却言传身教的南栾帝妃,还有的就是那位曾权倾朝野的女相。

跟随在女相身边修习功课的时候,那位女相就常常喝茶,因此有这样的习惯也是自然之事。

楼陌烟曾经记得女相最爱在廊檐下摆茶,最爱听耳旁烟雨坠落的声音,她说以前有一个人会弹琴,就像这样的声音。

彼时年少,又在帝宫的九尺红墙中长大,所听所闻皆是沾染世俗的技艺高超,哪里曾见识过如此的琴艺不是。

是以格外好奇,但是当她再问起来,女相就不会再说话了,眼底只剩一片的深幽。

现在她似乎略微明白了那样的感觉,那个会弹琴的人,或许是已经不在了吧。

而面前这个,年少就曾经相识的少年,他曾一身白衣胜雪,如今一身殷红玄色的衣袍,眉眼仍旧精致如画,朱唇剔骨。

可是她听了他的话,望着面前这氤氲的茶雾,心中却是在想。

东方子珩,又是会呆在这儿多久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一) “你很聪明。”

没有多余的称呼,他开了口,她就自然这样开门见山的回答,却是莫名的有些道不尽的疏离,像是错觉。

“………”

东方子珩微微的沉默了片刻,然后很缓慢地抬起来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里头依旧是黑如墨,没有什么情绪。

然后他指尖落在瓷杯上头姿态优美的寒梅上。

“阿若,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倘若是和旁人一样的奉承我,我更觉得是嘲讽。”

她挑了挑眉,却是转过这个话题,“你不必多想。”

“可是你在生气。”

一身殷红玄色的少年身姿修长,自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一番风姿绰约。

他低声说,眼底是晦暗不明的颜色。

她撑着下巴,也没有任何的惊讶,顺其自然的应了,“是了,我在气。你同我年少就相识,想来这也是并不稀奇。既然这样的话,你不如来猜一猜我为何生气。”

如今楼陌烟仍是一身偏烛火颜色的衣裙,挽的是精致的发髻,初初长成的眉眼因着今日中秋相约的缘故甚至还上了妆粉,更是衬得烛火下的斜倚的美人如画,青丝如墨。

“你想让我猜?”

东方子珩想了想,然后低声的,这样最后问了一遍。

“不然你以为,我问你作甚?”

她无奈的耸了耸肩,看上去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漫不经心。

剑拔弩张。

但是却没有过激的争吵,仅仅只是三言两语,却能够激起来当事人心中莫名的郁闷,情绪的变动就已经是溃不成军的第一步了。

然而东方子珩终究是东方子珩,如果是他刻意要装傻,那么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了,谁也不能够多说什么。

见得他依旧平静,未有丝毫的情绪变化,端的是略微有些无奈的唇角笑意,“这倒也是。”

她愣了愣,心中却是莫名的一沉。

随后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重新的斟了一杯茶,又是一片新的茶香悠长,氤氲了她的眼里,心里。

“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和你,也会走到这样的——”

“表面若无其事,各怀心思的地步啊。”

似乎是叹息,似乎又像是感慨。

全无之前初初相约于中秋同游的时候,女儿家的半分对意中之人的温柔。

南栾的女儿家,注定温婉如水若三月缠绵的江南烟雨。

然而她是出身皇族,日后注定是一国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权倾朝野。

任何,实际上都比不过当下的活着。

她是与东方子珩年少相识,也曾倾心相许,可是不代表说楼陌烟就是沉迷于这般的儿女情长。

宴会上的惊鸿一瞥,不代表着日后的遍布尸骸的道路,她就能够拥有他全部的信任。

就好像是方才,她问他为何会来,他依旧是以那一天一模一样的回答开头,而后提了探子一事。

东方子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瞒着她什么,就是藏在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中的暗探为她动用,也甘愿牺牲这暗探同她说明。

这样的信任,可见珍贵。

但是她却是逐渐的对记忆里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模糊不清,听到的只是暗探两个字。

皇族曾有亲生的骨肉自相残杀,只是因为那一把代表着至高权力的交椅,母后说,她是她唯一的女儿,但却是生在了这样的烽火狼烟的时候,前路不可知。

所以母后在她生辰的时候还送了她一样礼物。

帝王家从无亲情,她怕阿君以后也会如同当年的北沐帝君一样对待那位长公主,所以母后送给她的是一份懿旨。

若是日后阿君对她动手,那么这一份懿旨就是他她的保命符。

试问母后都有这样的后顾之忧,她又如何不曾在深夜之中,想起来当年的那个赵淑媛,她的眼神,像是无尽寒冷的雪。

覆盖了那一点,最后的信任。

楼陌烟记得暗探,他一边说信他,只是却用暗探留在她的身边。

殊不知,倘若日后情谊殆尽,这关心的暗探,会不会成为她的夺命之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二) 紊乱。

夜色寂静。

她心中慢慢的沉下去,满是悲凉。

然后他却是突然的开了口,低声的模样,“阿若,以后我会是你的夫君,你永远都没有必要怀疑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从前答应过你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有的。而我从前还答应过的,千里红妆,盛世花嫁,也会有。”

殷红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眉眼如画,这也是这么多年相识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的话。

他终是放下了手中的瓷杯,拥她入怀,嗓音端的是浅淡。

“阿若,你信我。”

这算得上是解释。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可是她唇角挽起来笑意,不知有几分的真假。

靠在他的肩头,她目光却是落在外头的灯火阑珊。

夜色深了,人也散了。

而他们,又能够长久到什么时候呢?

这样想的,可是楼陌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你,也永远,我都会相信你。”

“因为你是玄晏啊,你是日后与我相伴一生之人,好端端的我去怀疑你做什么不是。”

他指尖复又落在她的发,然后低声问她,“阿若,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么?”

问题?

什么问题?

东方子珩笑了笑,有些无奈,而后他松开她,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倒影出来的是她的模样。

“忘记了?”

然而楼陌烟摇了摇头,她自小就是记性极好,又因为南栾皇族御梦之术的缘故对于记忆如此的东西格外敏感。

她是记得的,但是却是不知道他这个时候问的,想听到的话是之前说的哪一个。

——倘若我有一天不得已离开你了,待我归来,你还会和曾经一样么?

“会啊。”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无论你去哪里,只要你会回来,那么我就在原地等着你归来。我也不会变,只要你记得我的模样,记得会回来找我。”

………

………

到底也不会是这句话吧,东方子珩虽说待她同旁的女儿家不同,总是纵容娇惯着她,但他应是有分寸,不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同她煽情的不是。

见楼陌烟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他愈发的无奈了。

但是眼底却是温和,也不像是温和,略微有些复杂,恍若糅合了春日暖风和冬日碎雪一般的感觉。

白皙修长的指尖落在她的眉眼,或许是因为顾忌着今日她上了妆容的缘故,只是略微近几寸的勾勒着她眉眼的轮廓。

“阿若。我记得我问过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北沐。”

她终是愣住了。

指尖微微的顿了顿,却是不知怎么去回答他的话。

之前问出口这个问题的时候,江折袖站在城主府的门前,所以她避而不谈或者是选择别的法子都可以应付过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

无处可逃。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看不出来究竟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了。

但是很明显的东方子珩已经知道了结果。

“阿若,我原先还想着,若是你愿意跟我回去,那么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北沐常年的银装素裹了。”

“北沐的银装素裹是覆盖在山岭之上的雪松的,碧绿色的,然后如果我们那个时候上山还可以去抓雪狐。”

他这么的说,嗓音很慢很慢,接着却是彻底的停顿住了,没有继续的往下说。

笑了笑,东方子珩叹了一口气,“不过看起来,你不回答我,我也已经是知道答案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三) 她不说话。

眼底却是渐渐的被宁静渲染,微微的蜷缩起来手指抓住袖口。

素来这样的衣裙都是用上好的鲛纱和冰蚕丝制成的料子。

因为轻薄飘逸深受贵族女儿家的喜爱。

后又有曾惑乱江山的西鄢妖妃曾经称赞过,道是穿着如此的衣裙,会衬得人飘飘若仙随风而去的出尘。

妖妃是妖妃,但是倘若她没有容貌倾城和玩弄人心于股掌之中的手段,怕是也成不了妖妃。

因此众人在她死后指指点点的同时,暗地里也对这样的鲛纱和冰蚕丝制成的,所谓流光溢彩的好料子追捧万分。

倾家荡产,估计也是难得换出来一匹,可见珍贵之处。

只是这珍贵是珍贵,可是还是经不得摩挲或者是过多的揉搓的。

以往就是锦衣玉食的楼陌烟都会对于坏了如此的料子感觉到片刻的无奈,如今她只是呆愣,望着很遥远的远方,仿佛是想着这样的今后是有几分的真假。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活不过命劫了呢?”

他看着她,没有继续的失意,只是这样的来了口说。

南栾御梦之术窥天意,子子孙孙唯独嫡系一脉修习得精髓之处,但是却注定早夭,过不得长命百岁。

东方子珩年少成名,又是北沐帝君最中意的储君人选。

倘若是他真真的想知道什么,哪怕是如同这隐藏在最深的深处,南栾皇族这么多年以来屹立不倒的秘密,终究也是毫不离奇的不是。

修习御梦的人称呼自己的结局为命劫。

他这么问,也仿佛从未想隐瞒过她什么,全然透露了他已然知晓全部的事情。

楼陌烟张了张口,却是唇角挽起来笑意,“北沐十一殿下本就是日后的前途似锦之辈,告诉你,让你为我颠覆山河么?”

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够在窥得天机的同时还能够长命百岁。

她也不可能。

但是却并不妨碍东方子珩愿意为她颠覆河山的想法。

江山和美人,谁都甘愿两全。

她不是美人,但是若是他真真这么做的话,那么就会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妖妃了。

一身殷红玄色广袖长袍的少年一般而言面容上很少有情绪,听她这样的说不由得微微的蹙眉。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阿若,你为何总是要将所有都想到绝路上来?”

这一句话就是导火索。

她终是对他动了手,素来只会做女儿家最爱的刺绣泡茶的皓白手指落在他的衣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旁隐隐约约有些泛红,不知是因为蓦然间爆发的激动缘故,还是说因为的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那玄晏,你告诉我,我还能够怎么办?你是想让我随同你回北沐是么?春有薄雪消融,冬有雪压青松,一年四季各不相同不是。可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才不到双十的年纪,我才十五啊。”

“我十五岁的时候没了母后,没了其他的亲族,一朝跌落入尘,虎落平阳被犬欺,谁都可以欺负我,路边的顽童冲着我扔石子我都要三思而后行倘若动了手会有什么样后果。”

“这些是我想的么?你觉得我就不想和你一起去北沐么,我生于南国,见过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南国烟雨,从未见过北国风雪啊……玄晏,你是真真的觉着,我待你是没有半分的真心么?”

倘若是沉默之后是最令人恐惧的爆发,楼陌烟就是这样的了。

她方才平静的时候还运筹帷幄,分析也是条理分明,只是终是被他的无心之话一说便是彻底的激起来了,那么久以来家破人亡的悲哀。

“我不拒绝你,你让我还能够做什么?………让我来日碧落黄泉之时,看着你守着我一个死人一辈子么?”

她声音逐渐逐渐的低了下去,仿佛是失了浑身气力。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四) 在所有人的眼里,很多时候东方子珩待她用的情都比旁人多。

可一见钟情,和半世倾心,从来也不仅仅是只有东方子珩一个人。

她心目中的少年啊,他也曾白衣胜雪清冷矜贵,为了博得一点意中人的欢笑而换上一抹殷红。

他一直以来都待她很好,可是楼陌烟却是永永远远的记得那一年初初学着御梦的时候,她记忆中的帝王,她的父皇眼神淡淡的看着无尽的夜空。

“御梦术,能够看到一个人心中的最深处的恐惧。但是,这也注定你,再也无法看到这人世间的半分沧桑。”

那个这么多年以来她和她这一位有最亲近的血缘关系的父皇头一次的接近,她想,她似乎是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为何父皇坐拥天下,却终究是无情无义的缘故。

她彼时已然是十一,如今算起来也不过只是五年前的旧事。

楼陌烟记得自己微微的低垂下眉眼,嗓音是素来的平淡,如此的回答他的话道,“父皇,儿臣觉得这并不重要。”

南栾帝君终于是有一些饶有兴致了,他的目光从无尽的夜空上缓缓地移开,落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

“这不是很简单的答案么?人生在世本就苦短,昔日王右君笔下的《兰亭集序》便是有载‘齐彭殇为妄作’之事,何妄长久之故。”

“活得久了,身边的人都一一的死去,无力于抗拒这天道的规律,只留下一人畅享孤独苦楚,不是更为沧桑么?”

她说的回答终究是因为年幼而不怎么的搭边,但是很明显的,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回答已经是足够让南栾帝君满意了。

他目光停顿在她的身上很久很久,方才是难得露出来一个父亲的柔和,“你和你的母后年轻的时候很是相似。”

她有些疑惑不解,传闻中听闻的一直以来都是母后是因为门当户对的缘故,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做太子妃,想是哪怕日久生情,母后到底也是走不进父皇的心中不是。

然而他现在露出来的柔和,很明显就是回忆起来了旧日的什么事情,那样的回忆也应是格外美好的。

只是楼陌烟没有张口去问这个问题,她只是抿了抿唇,而那之后就是沉默不语。

“这么多年以来,父皇冷落了你和洲儿。你可曾是怪罪过父皇?”

南栾帝君之后这样的问。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可是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言不由衷。

“父皇政事繁忙,儿臣不怪您。”

南栾帝君笑了笑,没有继续的说话。

那一点难得的笑意底下有些莫名的悲哀,随后一闪而逝,仿佛错觉。

而那一天的星空,也永远的被她藏在了心底。

她是心悦东方子珩。

但是让楼陌烟日后碧落黄泉之下,看他因为自己死而一蹶不振,倒不如这个时候就选择了放手。

所有一切的承诺,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

风一吹过,就变成无影无踪。

“阿若。”

他嗓音很低,听不出来情绪。

没有生气。

也没有难过。

他只是这样轻轻的唤了她一声。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东风夜放花千树(五) 方才的那一番发泄早已是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如今他再唤她,她也不知如何的应了。

她只是沉默,一如方才的沉默。

而后别过头去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东方子珩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中颜色有些悲伤,但是因为她蓦然间偏过头去的缘故,因此看不到。

当他将这样不合时宜出现的情绪遮挡起来的时候,他伸出来袖口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拢了拢她鬓角碎发。

然后他道,“阿若,你太倔强了。”

他从来都知道她不和其他藤蔓般的女儿家一样,可是她什么事都想要逞强。

哪怕是心中被那一点秘密压弯了看着光明的眼眸,她也从来都不愿意和他开口,一直都是一个人默默的承受着。

直到穷途末路,例如现在。

那么多年了总是这样,她把他当做什么,东方子珩很清楚的。

只是她爱得,喜欢的,委实是太过于小心翼翼,太卑微。

“你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这样的开了口。

“是在宫宴上么?”

她素来记性都是很好的,除非那一段记忆实在是隔着时间太远。

倘若真真他问的是这个时候的,那么他若是承认了,再加上毕竟是没有说清楚到底是哪一句话,她或许也可以把那天晚上他说的话全部都说出来,总归是有一句话能够对上的不是。

然而他笑了笑,却是摇了摇头,“是,但是也不全是。”

楼陌烟指尖微微的顿了顿,接着他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他,素来冷丽的眉眼被烛火衬出来几分温婉,但是更多的应该是茫然。

东方子珩终是笑了笑,眼里有碎雪消融的温和,但是他的温和并不是教人反感的,若蜜糖一般的,只是和他的人一样,有几分如沐春风,却也不全是。

“那的的确确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但是与我而言,从来不是。”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南栾帝宫的那株花树下。”

那花树下下发生的事情和彼时她记忆中和他初遇的宫宴相隔不远,因此当他提起来了之后,她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也慢慢的浮现在眼前。

那一天恰逢春光大好。

花树染了碧青的颜色,缀满了满身的花色潋滟。

她和阿君命人摆了棋盘在花树下头下棋。

赌的是午后给母后请安的时候,母后先前就差人准备好的点心,虽然不是亲手制作,但是点心的方子都是母后这些年闲着无聊的时候写下的,可见一番心思。

卿相相府嫡女入宫去探望她的妹妹,便是就是如今圣眷正浓的九嫔之首婉昭仪。

想来也是卿相大人千般娇宠的嫡女,因此想来也是识得楼陌烟这位南栾帝姬,还有楼陌君这位帝妃膝下的皇太子。

是以当她笑盈盈的迎上来说也想玩一局的时候就被彼时年少的她给呛了回去。

那位卿相的的嫡女也是一位容色姣好的美人。

不请自来本就是不好,而且何况她明知二人的身份还硬生生地找上来,楼陌烟本就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性子。

再说那一盘棋她行子极好,倘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上小半柱香她便是能够胜了。

被这一位卿相嫡女打断了,这一盘棋也终究是不了了之了去。

接着就哭了起来,分明她只是说了两句不怎么客气的话,但是也顾及着对方的身份而拿捏妥当,只是听起来不怎么舒服,但是实际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无论是那个时候的楼陌烟还是楼陌君,似乎都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的来这样一出,硬生生的叫人好生面子上难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更吹落星如雨(一) “阿姊,她怎么好端端的说哭就哭了?”

楼陌君那个时候已然是位临东宫的太子殿下,但是由于年幼的缘故因此眉眼还没有长成后来的苍白纤弱模样,依旧稚嫩。

楼陌烟好暇以顾的挑了挑眉,纵然是心中有些气着这位卿相嫡女破坏了棋局,但是说到底她也是一国帝姬,仪度也是未曾失了的不是。

“说不准是因为这春日里头的花粉太刺鼻了,卿相家的小姐或许是因为闻着不舒服,被刺激的流下泪了也不定。”

“原来是这样啊。”楼陌君不知道有没有听出来她话里别的意思,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着花树如是道,“这一棵树可是母后一直以来最喜欢的那一棵了,如果只是因为花粉的味道让这位小姐不舒服而砍掉,终究也是不怎么合适的……”

“说的也有道理。”楼陌烟笑了笑,目光缓缓地掠过那梨花带雨的卿相嫡女,然后低下头去捡起来那些已是不成棋局的棋子放在罐子中去,方才是询问楼陌君道,“那这样的话,按照阿君你的意思,如何处理才好?”

楼陌君挑了挑眉,“若是把这棵树给砍掉了,定然是会母后不高兴的。”

卿相嫡女仍是无措模样,不太明白好端端的,自己只是忽然之间生了个攀龙附凤的心迎上来,怎么还扯到了花树和一国帝妃的身上。

“殿下说的是,一切都是臣女的不好。还是莫要顶着让帝妃娘娘不悦的心思,砍掉花树了吧……”

本来两姐弟都是话里有话的,但是这个时候她这么一开口说话,很明显就是让旁人看起来以为的是帝妃同自己的亲生孩子有些说不得的事情,她倒是善解人意。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倾向于弱者的。

然而很明显楼陌君是不吃这一套的,她这样的说了,那么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这位小姐可真是善解人意。既然如此的话,以后你都不要进宫了,如何?”

兴许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卿相嫡女微微的愣住了,甚至是忘记了自己还是在哭着的,硬生生的停在了那里,趁着满脸梨花带雨的泪水痕迹,好生滑稽。

“殿下……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因为这颗花树的缘故么?这位小姐又是这样的善解人意,为了不触怒母后而甘愿放弃进宫探望婉昭仪的机会,本就是让人好生感动才是。”

楼陌君也和楼陌烟一同收拾棋子,本来这样的事情也不需要两位主子动手,但是这两位主子自己呆着的时候喜欢安静,孤儿身旁也没有多少人伺候。

是以纵然这个时候动手了,也是一副素来的矜贵。

“可是,本宫看着这位小姐的这副模样,莫不是方才是在作假的?”

卿相嫡女:“……………”

不,我不是,我没有。

傻子才会承认这样疑问句。

可是这个时候被千般娇宠长大的卿相嫡女简直是欲哭无泪。

她只好弱弱的低声应了话。

“殿下您误会了,臣女本来就是如此想的,只是心中觉着被殿下您点明了,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可是怎么看这一张姣好的容颜上都没有半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有的只是欲哭无泪,简直就是要把仗势欺人这几个字硬生生的写在脸上了。

彼时楼陌烟旁观全局,从刚才的那两句话之后就没有怎么开口,如今楼陌君如此的说,又见方才还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卿相嫡女如此脸色。

终于是忍不住笑了。

眉眼稚嫩却冷丽,隐约是当年帝妃的几分美人倾城的模样。

比三月暖阳都纯澈,想是一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更吹落星如雨(二) 那是东方子珩头一次见到这位在南栾百姓口口相传的帝姬。

委实是生了一副好样貌,而那笑起来的模样,勾人心魄的眼眸仿佛是碎落了暖阳的光,和他小时候养过的那一只雪狐是一样的感觉。

纯澈而温暖。

实际上世界上很多的一见钟情半世倾心都是起源于初见的那一点惊鸿。

那时候戴着半张精致面具的玄色浓墨衣袍的少年,端的是素来的清冷矜贵。

“那是谁?”

为他引路的宦官是南栾帝君身边的红人,或许能够被多疑的帝君宠信的宦官也是有识人的眼色。

这位北沐十一殿下年少成名,帝君颇为看重,怕是在这个时候,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他了。

所以宦官笑容可掬的答了话,“这是我们的帝姬殿下同太子殿下一起玩棋,也许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才是惹哭了那位小姐。”

东方子珩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他年少就在战场上行军,武功自然是极好的,对于面前这个宦官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他心中自有定论。

“殿下怎么了?”

宦官不太明白他为何的问起来这个问题。

“没什么。”

只是觉得有趣。

他见过许多女子,能够这样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情绪的,像是一只雪狐一般的姑娘,的确是头一次见到。

然后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宫殿上,那里是整个南栾最尊贵之人所居住的地方,接着东方子珩说,“父皇托本殿下带了些东西给贵国帝君,公公带路吧。”

那宦官虽然疑惑不解,但是还是应了。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想要活下去,那么就要拿捏清楚自己的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而什么话又不该说。

想来能够活到现在的宦官也是一个聪明人,应了话之后便是继续的引路过去了。

年少时候的那点稍纵即逝的有趣,也终究的没有被岁月湮没,反而一点一点的逐渐清晰。

楼陌烟愣了愣,随后缓缓地露出来笑意,兴许是记起来当年还是些别的,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嗓音回答道。

“是那个时候啊。”

“嗯。”他素来惜字如金,倘若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她,他也从来不会说这样多的话。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他拥她入怀,凉薄的唇落在她眉心,缓慢而珍重,像是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阿若,我那个时候想说的话,就是这个时候的话。”东方子珩嗓音有些低,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很清晰,“你是我倾慕的姑娘,我希望你可以多相信我一点,不必害怕前路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承诺从来都是真的。

以前他没有失约过,现在也不会。

承诺这种东西,一旦许下了,那么就是至死方休了吧。

抱着她的少年是她所爱之人,他有风姿绰约的容颜,有无双的武功,还有一张会说很多情话的嘴。

这是很多的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君。

但是楼陌烟不知道,她承得住多久这样的情深。

她只是闭上眼,闻见熟悉的竹香,泪满襟。

她听到她的声音。

“我知道了。”

这无疑是最好的回答。

然而东方子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随风飘拂的车帘子,那里透露的是夜色的灯火阑珊。

他看着很遥远的远方,然后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更吹落星如雨(三) ——倘若我有一天不得已离开你了,待我归来,你还会和曾经一样么?

“会啊。”

“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无论你去哪里,只要你会回来,那么我就在原地等着你归来。我也不会变,只要你记得我的模样,记得会回来找我。”

在东方子珩离开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楼陌烟看到雨天,总会想到那一天晚上他问她的这个问题。

慢慢的,这样的记忆也逐渐的消失在时间之中。

她记得那一天东方子珩离开的场景。

是下着雨的。

难得东瀛宣州府临近冬日的时候还下雨,这大概是最古怪的东方,临海的位置,却是在冬天从来都不下雨。

雨下的很大。

甚至阿君都问她了,“他要走了,阿姊不打算去送送么?”

她只是笑了笑,“阿君不是一直和北沐十一殿下过不去的么?”

“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楼陌君低声说,过了命劫之后的少年褪去了昔日的孱弱,他拢了一身殷红色的长袍,是和东方子珩穿着的时候不一样的感觉。

前者红装素裹的冷,后者则是一种纤弱的美。

“阿姊,我曾经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样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楼陌烟指尖微微的顿了顿,看着黎明的初升,兴许是因为雨一直不停的缘故,因此天空是乌压压的。

她听到身姿修长的少年继续开了口道,“也许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吧。”

若有若无的感叹,楼陌烟不太明白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从前那个总是喜欢拉着她的衣袖撒娇,闹着也要吃一根最普通的糖葫芦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有时候看着那一双和自己格外相似的眼睛,她也是看不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雨下的很大。

淅淅沥沥的,像是一个正在悲伤难过到了极点的女人的哭声,像是要把人生以来这么多年的所有的苦楚都要倾泻出来一样。

压得人心里难受。

“南栾那边已经派人来了,说要接我们回去了。”

他的声音又忽然之间响了起来,像是一件漫不经心的小事,很明显的这并不是重点,他笑了笑,露出殷红唇下的小虎牙,才缓缓地接着开口,“我听说这一次十一殿下回去可是因为他的母后出了事呢。传闻之中云氏一族是为帝王安邦的氏族,他们忠心耿耿,这一次因为帝妃被查出来用巫蛊之术害得宫妃丢了孩子,直接牵连到的就是他们。”

“估计这一路也是凶多吉少的。阿姊当真不去送送他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楼陌君便是又重新的问了一遍方才问楼陌烟的问题。

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终是抿了抿唇唤过来霜映,霜映自始自终是没有什么变化的,依旧恭敬。

楼陌君看着她。

霜映也看着她。

楼陌烟半斜着身子伸出来白皙的掌心,沾满了凉凉的雨。

她目光落在藏在朦胧轻纱般的雨后的青山起伏,然后听到自己嗓音一如既往的浅淡说,“去给宋家姑娘下帖子,说我突然兴致来潮想去满庭芳看雨,邀请她一同前往。”

这或许是一个借口。

可是她看不懂楼陌君所想,另外的两个人也同样的看不清她的想法。

改变主意了大可以直接的执伞冲出去,那个人肯定会在那里等着她的,仿佛只要她的一句话,他会一路风雨无阻。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是吩咐了霜映让她去约宋雅甯,约在出城必经之路的,东瀛宣州府最负盛名的酒楼满庭芳中。

此外再无。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更吹落星如雨(四) “阿君想要回去吗?”

半晌之后开了口说话的并不是一旁殷红长袍的纤弱少年,而是楼陌烟。

一切都仿佛平静下来,楼陌烟低垂着眼眸,眼底的情绪被雨天的水色给一点点的晕染,又被长长的睫毛给遮挡住眼底的颜色。

“那阿姊呢?”

他没有正面的回答楼陌烟这个问题,只是饶有兴致的笑了笑,落座在这一间阁楼安置的紫檀八仙纹桃桌旁,指尖支起来额角这样的问。

“这里待着没有什么意思。”

她轻描淡写的回答,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接着转身坐在他面前。

因为腕上不知何时戴上的一只剔透的和田暖玉镯,因此愈加美人似玉。

毕竟他都走了,呆在这重逢的故地不过只是让那些残存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折磨着她浅薄的神经,和事到如今依旧执迷不悟放不下的傲骨。

“怕是不用我说,锦州你也应该是会明白的吧,东瀛宣州府是东瀛的地盘,我们是南国人,终究只有南国之地的满身烟雨,才是我们的归宿之地。”

说完这番话,她目光落在支着额角的少年身上。

他们都已经不是在深宫中长大的孩子,这一路的风雨兼程,自是心思早已暗怀了几分不同。

她问他要不要走,然而楼陌君回答的却是所答非。

“阿姊,我只有你了。”

楼陌君很久之后这样的看着她的眼睛说,之后松开手,像是一只仿佛看到了同类的,受伤的幼兽一样的温和。

和着雨声。

她笑了笑,“我明白你说的话。可是阿君,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回去的真正原因?”

楼陌君依旧是漫不经心。

他捻起来一块糕点来吃,因为动作很慢的缘故,所以说话的声音没有显得含糊不清。

“阿姊不是已经回答了这个你问的问题了么?”他说,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的,“南栾是我们的家,在外漂泊的游子总是想回家的不是。东瀛固然好,也没有了以前的我们在南栾时候的条条框框,可是终究是比不上南栾的啊。”

楼陌烟微微蹙眉,对于他这样的回答,不知道应该表达一些什么。

周旋可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必要的不是。

她也从来不是什么惯是会用手段之人。

她这个时候不过只是想知道一个理由,所以才这么问。

所谓的思乡,完全是因为那个地方有等候着自己归家的亲人和昔日的记忆。

然而现在的故乡,什么都没有剩下的了。

剩下的啊,只有所谓用清君侧的理由,逼死了母后的,逼死了那个她该称呼为父皇的帝君的那些诸侯王而已。

险象环生是注定的无可逃避。

但是楼陌烟只是想问他为什么还愿意回去,没有其他的理由。

她听见她的声音,和着雨声。

“你早该知道的,南栾,很早以前就不是南栾了。”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回答她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雨依旧是在下的,淅淅沥沥的,远处有雷鸣的声音,不刺耳,只是莫名其妙的给人一种沉重。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更吹落星如雨(五) 霜映素来办事的速度都是极快的,这厢楼陌烟道想约宋家姑娘在满庭芳共赏雨景,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她便是拿着帖子,执伞站在了莲月小筑外头。

舟零迎了上来,有条不紊的安排底下的侍女侍从去准备茶水待客,本着按照现在这个时候霜映的身份,她也不过只是一个侍女,断断是端不得如此待遇。

然而舟零从来通透,知晓楼家姑娘同自家姑娘交好,却也不献殷勤,给了的为人极好的尊重,教人不得不去高看。

“多谢舟零姑娘好意,只是奴婢不过只是来送个帖子,烦请姑娘知会一声宋小姐,奴婢就不留下来多加叨扰了。”

霜映也不是什么不知分寸的,只是她做惯了多年暗影,纵使本领诸多,还是不晓得怎么同旁人相处。

若是待在这儿喝茶也不见得说帝姬后来会怪罪她,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满庭芳的共赏雨景只是一个借口不是。

然而她真真正正怕的是尴尬,因为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舟零并不在意她的拒绝,这世上总是有不同想法的人,她看了看莲月小筑不远处的住院,然后挽起来笑容道。

“我家姑娘这时候正在见客,已经有侍女上去同姑娘那边说了。霜映姑娘不愿喝茶也无妨,只是还麻烦你在这儿久等了。”

霜映摇了摇头,她是在看雨的。

这时候褪下了一身素来的黑裙,穿着上一身侍女的襦裙,又梳了简单发髻,斜插着一支玉簪,自是衬得眉眼多了几分这个年纪所应该有的鲜活。

她嗓音轻慢,是名门望族才能够养出来的从容和平静,“无妨,这本是奴婢分内之事,也没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舟零并不在意她有任何的过去,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从一介锦衣玉食的千金的小姐变成侍女的事儿数不胜数,也从来都没有什么好问的,甚至这样的做法还会徒惹旁人伤心。

能够伺候在主子身边多年的无非都是用得贴心的人,而舟零就是这样一个人,否则宋雅甯身边的一等侍女也不会再另外一个还没有出现之前,一直都是她去。

“霜映姑娘的口音听起来并不像是东瀛人士,不知是何方而来?”

霜映平静的移过来眼眸,偏头想了想才说话,“我是南栾人。”

她伺候在帝姬的身边,帝姬是南栾人,是以她也算得上半个南栾人。

然而舟零却是觉着这位同自家姑娘交好的楼小姐身边的侍女格外好玩,有时候格外的通透,教人不容小觑,有时候却是如此呆呆的模样,委实可爱十分。

她点了点头,略微有片刻的若有所思。

这时候宋雅甯缓步而来,只是终究是如舟零所说的见客缘故,并非是她一人而来。

身旁随行的是和她有婚约的东瀛宣州府城主江折风,还有一位便是容色看起来矜雅的少年郎君。

霜映对另外的两个人视若无睹,接着已然是挽起来了笑意,有分寸的上前去同宋雅甯见礼开了口。

“宋小姐,我家小姐说今日的雨景格外的喜人,在满庭芳那儿订下了位置,请您过去赏雨。”

宋雅甯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楼陌烟会有这样的好兴致。

以她和楼陌烟的交情她没有什么理由会拒绝,再说看得出来这位来日的续弦城主夫人,对于这前来拜访的城主大人并不热衷。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一) 果不其然的,宋雅甯随后应下了,目光缓缓地落在一旁的江折风身上。

在众人面前,虽说她同江折风只是合作的关系,到底所谓的未婚夫妻之恩爱总是要装出来几分的。

“那我去了。”

只是很简单的告知,并不是征求。

江折风点了点头,是纵容的好夫君模样,想来在许多的名门贵女眼中,无疑如此的举动也是意中人的最佳标配。

“注意安全。”

他如此的嘱咐了一句,然后自然的开了口去同舟零说话,“伺候好你家姑娘,莫要叫她受了风寒。”

这位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大人先前是娶过一位夫人的,虽说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和离书一封与了原来的夫人,但是众人的茶余饭后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味道。

有人说这位城主看起来光明磊落,端松君子,但是实际上也是好色之徒。

因受不住貌美婢女的勾引同她在一处,却是被原先的夫人撞破的缘故才写了一封和离书。

可是宋雅甯晓得不是,一个人真心想要与对方合作的时候,几分的诚意总是看得出来的。

包括江折风和容烟寒那些在旁人口中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所谓的真相,她是知道得较早的时候。

一人情深,三人牵扯,二人伤情。

她年少的时候也曾见过那位容家的姑娘,委实是一张好容颜,怪也不得江折风待她倾心,直至危机四伏了,也要让她逃离这座城。

微微眯起来眼睛,宋雅甯看不出来什么情绪,接着如是一如既往的笑了笑去同江折风打趣说,“你莫要同我家舟零多说了,该怎么做她总是知道的。你不是说今日有贵客到访要陪着么,还不快去,同我啰里啰嗦些什么?”

“小醋猫。”

江折风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笑了她一句,哪里看得出来这是平常时候,雷厉风行的城主模样。

任谁这两人看起来俨然都是一对璧人不是。

镜音也随着一同过来了,想是方才路上遇见了侍女,便是接过来了沏好的茶水。

见者小姑娘梨涡浅笑,眉眼弯弯的如是占着打趣了一声舟零道,“姑娘同城主的感情好着呢,就是舟零姐姐没有好好照顾,怕是后头姑娘受了风寒,城主大人也会好生心疼的。”

舟零指尖来戳了戳她的脑袋瓜儿,故作正经的训斥她道,“这样的事儿我们自己晓得就是,何苦说出来惹得姑娘羞怯,怪是教人觉着好生不好意思的。”

“姑娘哪里害羞了………”

看的出来这段时日以来镜音在莲月小筑中左右逢源,就是伺候在宋雅甯身边多年的侍女舟零都是待她颇为亲厚。

小姑娘委屈巴巴的捂着头,接着待到舟零看过去的时候,恰逢就看到宋雅甯素来淡笑的面容上缓缓地浮现起来一点淡红色,衬着今日显得娴雅的一身鹅黄色罗裙愈加的鲜活。

舟零便是撇了撇嘴,反手就是给了说错话的镜音小姑娘一个爆栗。

一派主仆和睦的场景,霜映目光落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人身上,眼底的颜色微微的沉了沉。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二) 只道是,雨后初晴,秋风微动凉人心。

待到宋雅甯带着镜音一路姗姗来迟的时候,楼陌烟已然是在满庭芳的阁楼上候着了两刻钟的时间。

闲来无事,她甚至还问了满庭芳的侍从寻了笔墨,于宣纸上写下了这一行字。

“从前就晓得你笔墨出众,如今一见,果真不负盛名。”

宋雅甯是和江折风有合作的,再说昨日虽说城主府将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可奈不住终究是有几个嘴碎的,是以想来应是晓得了她的身份。

楼陌烟笑了笑,并不否认,只是放了笔,“你来了。”

宋雅甯素来通透,不可能说不明白楼陌烟这一出共赏雨景真实的目的,然而她隔着木栏看着这出城必经的一条路,只是点了点头。

只是她方才吩咐镜音收拾笔墨,才是抬头便是见到了楼陌烟素来冷丽的容颜。

没了一介侍女身份的束缚,她似乎越发的随性了,今日的穿着,就是极好的缎子为底的朱红衣裙,没有纹路,却是在雨色微微的冷光中显得有流光随动。

俗话说美人如画,想是宋雅甯也是头一次晓得,真正的美人,从不需要华服和昂贵的头面,就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唯有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就已足够。

“你越发的好看了。”

宋雅甯见楼陌烟面色有些疑惑不解,并无旁的意思,仍如初见,叹了一口气,如是这般赞许了一番。

“你也是好看的。”

楼陌烟也无奈一笑,如是这般的礼尚往来了一句。

不过这个时候她说的的确是实话,宋雅甯虽是不及旁的姑娘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触目惊心的难忘,却也是生得格外的好容颜。

眉眼精致若温玉,却是少了温玉价值连城的俗气,多了几分脱俗的清冷,可若是单单用这几个词来说看起来也不大像,到底从前宋雅甯也同她提起来过,她的阿娘也教她一些诗书的。

今日这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倒也是颇为衬着她的。

“可是还是不如你。整个天下谁都知道,当年的南栾帝妃可是最美的女子,而南栾帝姬,便是还要赛过帝妃三分不是。”

宋雅甯嗓音平淡,说这样的话,语气和其中的情绪依旧,没有嘲讽,只是一如既往的温淡。

只是让人觉着心思熨贴,并不会反感上几分。

楼陌烟早已猜到,又是有方才那么一想,因此也并未觉着有什么担忧宋雅甯因知晓她的身份,同她疏离的意思。

楼陌烟给她斟了一杯茶,抿了抿唇,“不过世人多加夸赞,女儿如画,哪家姑娘不都是好看的么?”

她倒是平平淡淡,也没有半分于此的矜傲。

“过几日你就要成亲了,那时候你便是整个东瀛最美的新嫁娘,怕是所有的女儿家也比不上你。”

宋雅甯接过茶方才喝了一口,还没有仔细的尝尝滋味解了渴就是听了楼陌烟的这一番话,险些一口茶喷出来失了仪态。

幸好她忍得住,用帕子擦了擦唇旁,接着缓了一口气后才道,“我晓得你会知道,可也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来诓我。”

而比南栾帝妃都要美上几分的南栾帝姬只是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她的话。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三) “我没有诓你。”

她末了还是这样的回答,“任何一个新嫁娘在临了出嫁之前,都是最美的时候,这也是这新嫁娘,大抵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候了。”

宋雅甯支着头去看她,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好看的眼眸中被雨色渲染薄薄的晦暗。

“阿烟有没有想过,来日自己出嫁的时候会是何等光景?”

长街雨色纷纷,沾湿一片灼目的秋枫,有行人匆匆的来来往往,亦是有街道旁的包子铺袅袅的在雨色之中散出来雾气。

民生百态不过如此。

楼陌烟突然来了兴致,伸出来手指,触碰到的是凉凉的雨丝,没有沉思,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想过的。”

“那如何模样?”

宋雅甯也索性起了身,离着本就是不远,不过几步路的脚程,是以当这话刚说完,她也站定了在红裙玉簪的女子身旁。

“以前南栾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尤其是帝都的海棠,春日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海棠的颜色。”

她这样的说,然后笑了笑,并无炫耀之意,只是一介女儿家对自己婚事最单纯的憧憬,“那个时候母后和我说,以后待到我成亲的那一日,就请帝都最好的花匠置办出满城的灼目海棠,用轻纱织就最长的布做花球,送我出嫁。”

对于南栾内乱的事儿想来宋雅甯也是曾经听闻过一点,楼陌烟这么说的时候,她只是微微的愣了愣。

毕竟帝王家从来薄情,而按南栾帝妃这么的说,想来也是难得母女亲厚了不是。

她不大会去安慰人,也不太明白母亲的感觉,只是记着那个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之后稍微的长大了一点之后,所面对的就都是继母的刁难和无尽的黑暗了。

她接着又听到楼陌烟的话嗓音,仍旧温淡,“我平生有最后悔之事,一者生在帝王家,二者没能好好的护着母后让她送我出阁,看我儿孙满堂。”

“…………”

宋雅甯抿了抿唇,再然后又看着那执伞而立的少年郎,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不动半分。

她抬起来眼眸,轻轻的开了口,有些鬼使神差的感觉,“他一直在等你送他离开,不打算下去送他一程么?”

楼陌烟笑了笑,失了一切的伤怀,仿佛那只是一瞬间,末了这个时候无论她今日的这一身穿着如何的像极了江湖儿女的恣意,看起来终究是南栾帝姬的一身傲骨。

或许也不是。

“雅甯。”她这样的唤了她一声,待到宋雅甯恍然回神的时候,如是继续的在宋雅甯疑惑不解之下把话说完。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一句话。”

宋雅甯看了她一眼,接着听到她的声音很慢,似乎是在认真的阐述着什么一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是倾慕他,也希望携手一生之人是他,但是我从不希望,看他因我毁了一生前途。”

楼陌烟这样的说,镜音不知从什么时候拿回来了一壶菊花酒。

这或许是送别时候最好的东西。

她斟酒一杯,接着嗅了嗅这上好的酒香,道是入口也是甘醇的味道,笑了笑,眉眼冷丽,被雨色寂寥。

随风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啊,终归还是莫要强求的好了。”

原来共赏雨景不过只是一场算不上送别的送别,那个人终于是走了,或许他也清晰地明白了。

那个要来送他的姑娘,永远都可以静静的待在这一座城里不出来,直到他离开。

然后,不知还能不能够归来的归来。

一身红裙,冷丽芳华。

宋雅甯很低的“嗯”了一声,也接过来镜音的一杯酒,不如楼陌烟那样的感叹完了之后将酒饮下,而是缓缓地倾倒。

似乎是把那些作为少女时候的梦,一点点的倾泻干净,再也不剩。

“你说得对。”

最后宋雅甯也这么似是非是的说了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四) 九月二十一日,宜嫁娶,入宅,是历上难得的吉日。

而今日,亦是东瀛宣州府城主大人同宋家嫡女宋雅甯的大喜之日。

虽说只是合作,但是终究明面上的样子也是要做的不是。

就是临出嫁之前母亲留下来的姑姑都同她说,因为这城主大人方才同先前的夫人和离不久,怕落人口舌,明日的亲事怕也是没有那样的好风光几分。

即便她是同那位制香世家容氏烟寒一般,也是明媒正娶,但说到底终究也是比不上这头一位夫人的。

但是教宋雅甯从未想到的是,江折风没有因为她与他的合作,再说又是续弦从而避风头的缘故,冷落了她半分。

或许在所有人的心中,这一日宋家姑娘同东瀛宣州府城主大人的婚礼,足以让所有的人铭记。

秋日没有春日的海棠绵延不绝,却是有十里的红枫相送。

而她穿着一身上好的料子所制的大红嫁衣,盘着新妇的发髻,戴着满头的珠翠,一步步由着楼陌烟送着,跨火盆送进了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中。

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拜天地,拜夫妻。

耳旁是众人喧闹的议论,从那唱和之人唱出来送入洞房这句话的时候,宋雅甯才蓦然之间的发觉,也是在这一刻起,她就是江宋氏雅甯了。

彼时的宋家姑娘只是过去。

此后她就是江折风的夫人,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夫人,虽说只是续弦,但是十里红妆,盛世花嫁,所有的女儿家希望的婚礼,她都是有了。

“雅甯。”

因着宋家那边原先定好的送亲人突然间的有了事儿,故而没有人送她出嫁。

险些被众人耻笑的时候,楼陌烟以她手帕交的身份而来,作为她的娘家人送她出嫁。

听到楼陌烟这般的问,宋雅甯唇角挽起来笑意,收敛了心中的所有情绪,隔着一片绣有鎏金缠枝鸳鸯纹路的红纱,抬起来好看的眼望过去。

新房之内是有嬷嬷同其他侍女的。

虽说新婚之夜不是夫君除了盖头是不吉利的,但是东瀛民风尚是开放,也并无这样多的讲究。

宋雅甯现下已经是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夫人,也不再是那个受制于宋家的,先夫人留下来的嫡女,故而识眼色的人到底也是有的。

她这样的看过去的时候,一旁伺候着的嬷嬷就极是聪明的给她拨开了盖头去,方便于视物。

“怎么了?”

她这样的问,端的是新嫁娘的柔声细语。

同素来的微微清冷已是有了略微的不同。

楼陌烟挑了挑眉,粗略的看了她几眼,复又才是去开了口,“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有没有兴趣去外头同你家城主大人敬酒试试?”

一旁的嬷嬷微微的蹙眉,虽是不晓得楼陌烟是何等身份,但是送嫁的娘家人想来也是有些分寸的才是。

这样的话哪里是能够说的。

可是嬷嬷晓得她该和谁说。

“夫人,这恐怕是于理不合。”

宋雅甯不同宋家人住在一处,莲月小筑这地儿是她早些年就置办好的住所,底下伺候着的下人更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在主子说话的时候就插了话进来。

想来东瀛宣州府城主也是江氏一族传承过来,以江氏一族在外人眼中惊才绝艳之辈盛出的名头,这伺候着的人也不至于说会做出来怎么失礼的事儿。

但若是方才嫁进来就端起来架子更是不好。

进退两难不过如此。

毕竟她现在的依仗可是江折风,而不是旁人。

楼陌烟倒是不介意,唇角挽起来笑意,愈加的衬得冷丽容颜灼目。

她嗓音淡淡,漫不经心的在嬷嬷有几分古怪却故作平静的眼神中,甚至指尖还捻起来一块糕点来尝。

并不含糊,或许是因为嗓音缓慢的缘故。

“这婚礼怕是这位城主大人也是废了心思的,城中难得为人宴席制点心的店铺都出了手,自然对你的重视程度可见的分晓不是。”

“不必我建议你出去,待会便是有人会来请你出去了。”

宋雅甯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也明白若是自己这个时候于礼而合,那么一辈子都只能够作为后院的夫人了。

到底宋家姑娘懦弱无能的传言,早就是在有心人的有意为之下传遍了大街小巷。

若不是江折风求娶,她怕是也无人可嫁。

而楼陌烟这个时候说的话,颇有深意。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宝马雕车香满路(五) 今日本是宋雅甯的大喜日子,楼陌烟想来也无意是去抢了新嫁娘的风头。

又晓得宋家的当家主母本是妾室用了手段才爬上来的事儿,便是一猜就中今日宋雅甯没有娘家人送行。

她同她交好,虽算不得什么义结金兰的娘家人,可到底是比起来彼时的云衣是不能相比的不是。

是以今日穿着虽是按了东瀛的习俗送嫁的庄重玄色,到底说起来也是用了妆容将眉眼的那点冷丽压住。

宋雅甯不晓得是在想些什么。

待到那嬷嬷欲言又止的时候,她方是抬起来了眼眸,似乎是心中有了什么决断。

只是尚未来得及开口,恰逢江折风身边的贴身护卫过来了。

外男进来新房总是不妥,但是那嬷嬷很明显的也识得人是谁,眉心狠狠的一跳,再听到那一句“城主大人说请夫人出去同他一起敬酒,好让外头的客人晓得夫人,以后更好管治下人”,她内心就只剩下惶恐了。

便是跪伏在地,不敢说一个字,完全失了方才那股子架子气儿。

楼陌烟挑了挑眉。

“你看,这不就是来了么?”

宋雅甯笑了笑,接着也不着急,她垂下眼眸,“嬷嬷看起来眼生,不晓得是不是在府里伺候着的?”

“奴婢晓得错了,夫人恕罪。”

那嬷嬷想来也是一个人精,听到这样的话,怎么又会反应不出来来日自己就是被收拾的那个。

“你这是着急什么?”

宋雅甯有些疑惑不解的模样。

一旁有侍女给她除下过分沉重的珠翠,因着传了话之后那护卫早已离开,因此屋里也剩下的只有女子,便是给她除了外裳,拢上一层枣红的鎏金缠枝的祥云袍。

动作竟是轻得教人挑不出来错处。

“不知道的人听了这样的话,甚至还以为,是本夫人肚量小,给嬷嬷您脸色看不是。”

嬷嬷头愈加的低了。

舟零看了一眼宋雅甯,多年伺候在她的身边她自然是明白这个时候自家姑娘的意思。

“嬷嬷快请起罢,夫人从来的性格就是如此的。外头已然准备了一桌酒席,入夜之后还有的要伺候的,嬷嬷先去用些吧。”

不知这位新夫人怎么想的,可这个时候能够离开当然是最好的,嬷嬷就是连忙的退了出去。

“这么看起来,你越发的有几分夫人的模样了。我原先还以为你会按照从前那样处理了人去。”

楼陌烟将一切尽收眼底,想了想如是说。

宋雅甯被舟零扶着方才是走了几步就听到她这话,有些诧异,但是略微的应是了然,“你不用笑话我。毕竟今天是什么日子谁都知道,从前你也是因为一点事儿委屈了自己待在里头一段时间,就是你都没有见过的人,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外头送进来的。”

“日子还长着,总归慢慢来就是了。”

她倒是通透,楼陌烟略微的放下了几分心。

本来这般,她还担心着江折风并非良人待宋雅甯不好,怕是如今真真是应了那一句“物以类聚”。

然而她并不反感。

起身拢了拢鸦色的发,她眉眼微微眯起来看着外头的日光,一片张灯结彩的热闹。

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楼陌烟低声的笑了,“也是,大喜日子为一介奴仆动怒,怎么说也是不值当的。”

宋雅甯微微的若有所思,接着又听到她的嗓音继续的开了口,“只是江折风护着你,是我从来不曾想到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一) 护着?

宋雅甯摇了摇头,却也未曾否认的去点破。

“若是不护着,怕是也不会娶了我才是。”

这句话在别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是新嫁娘对自己夫君作为的羞涩了,众人皆是说这位宋家姑娘懦弱无为,今日这一桩事儿,也是给这些人提了个醒。

同时也刚刚好的说明了,她待江折风也是一心一意,并不如同先前的容氏一般。

其中情愫几分,从来都是无人可知。

楼陌烟收敛了情绪,又是略微的低声笑了。

带着几分散漫的意思。

里头道是心思沉浮不明,而外头却是正好的秋意浓时。

“公子,你还是莫要喝这样多了。这酒虽是养身子的好酒,但是小酒怡情,过多可就是上身了……您才是大病初愈不是……”

今日是宋家姑娘同东瀛宣州府城主的大喜日子,正好双喜临门的还是这嫡出一脉的小少爷的侍女被抬了姨娘的时候。

妾室终究是妾室,再加上当年她也是用了不怎么光彩的手段上位,是以一朝麻雀变凤凰也是一只草凤凰。

用一顶小轿子抬了进去江折袖院里,连堂都是省了就是礼成了。

从那以后,江折风身边多了个如花似玉的续弦夫人,同他一母同胞的幺弟江折袖身边就多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姨娘。

这般连嫁娶仪式都算不上的喜事于旁人而言或许是说不出口的耻辱,可于云衣而来却已然是天大的恩赐。

这位新晋的姨娘看起来似乎在这段时日以来愈发的清瘦了些,本就是温婉的身姿愈发的瘦削。

但好在制嫁衣的绣娘手巧,一身偏桃红的嫁衣上头是次等一些的鎏银石榴的花样子,穿在云衣过分纤瘦的身子骨上头恰到好处,人影略显出几分扶柳之姿罢了。

江折袖拢了一身火红的狐裘,里头的一身因为狐裘的大小从而看得不真切究竟是如何的颜色,只是瞅见几分庄重的玄色。

硬生生的从大喜的日子穿成了什么丧事一般的模样。

醉眼朦胧,少年面容有些薄薄的水汽,尤其是那一双精致的桃花眼,迷离得看不真切,不知究竟是不是真真切切的醉眼朦胧。

“云衣,你觉着你一朝成了本公子的身边人,就可以同本公子如此的开口了么?”

俗话说妻不如妾,可是这时候江折袖未曾成家,她这妾室无论从何处而言都是不如,再说以后真真有了出身名门的夫人嫁进来,怕是她也只能做一介侍女的模样见人不是。

想到如此,云衣只觉着心中愈发的悲苦,但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

到了这份上,她也只好是硬着头皮往下头道,端的是欲言又止的却又苦口婆心,“贱妾只是怕待公子的身子骨不好,贱妾也是晓得自己的身份还说什么样的话………”

“好一个。”江折袖盯着她本该是新嫁娘娇羞的容颜,却是硬生生的满脸担忧和欲言又止,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一闪而逝,晃了晃指尖的酒杯,如是笑了,“贱妾啊。”

云衣脸色微微的白了些许,接着有些不稳。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二) 但是她有能够说些什么什么呢?

咬了咬唇,这位新晋的云姨娘只得低声的开了口回答说,“公子说的是。”

江折袖指尖顿了顿,似乎是隐隐约约的觉着有些无趣,故而之后低声笑了。

“算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很淡的,接着他看着她的面容,如是说,“你教人上来把这酒收拾了吧。”

云衣大喜,连忙的应了一声“是”,唤了一旁的侍从过来。

虽说这时候公子眼里无她,可是到底她已经是他的人了,又有这么多年伺候在他身边的情分,来日方长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对了,阿衣,本公子听闻今日嫂嫂无人送嫁,你可知是何人送她的?”

云衣微微的愣了愣,她是从未听过小少爷这样亲昵的唤她的,心里微微的有些甜。

先前楼陌烟在城主府中潜伏为侍女的时候,也从未和云衣提起来过她和宋家姑娘交好的事儿。

再不说几次试探之下已然是将她和楼陌烟那一点初识的好感度消磨殆尽,哪里能够知晓送嫁之人为谁。

是以她便是摇了摇头,但是她从来都是心思通透的那一个,拿捏好了分寸才是这般的回答道。

“应是夫人她母亲家的远房亲戚,或者是从前在外头经商时候认识的手帕交吧。”

宋雅甯经商之事人尽皆知,众人也略微的觉着好奇,分明是传闻之中懦弱无为的女子,怎的能够在商市混的如此开。

但她们许多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对于商市之人的印象从来都是大腹便便的市侩谄媚,满身铜钱气儿的人是从来都看不起的不是。

云衣能够知道不足为奇,但是巧在她回话的方式教人不觉着丢脸,想是教旁人觉着一介姨娘也是聪明的人物。

江折袖并未察觉到这些,他不过只是觉着今日远远瞧见的庄重玄色衣裙女子的身影有几分熟悉,故而有此一问罢了。

兴许是有几分的试探。

随后云衣听到江折袖低声道,“我还以为是她来了呢。”

她是谁总是不言而喻的,那一夜的事儿瞒得极好,所有知晓那夜之事的人大多数都被要求嘴巴严实点,若是不老实的也一一被处理掉了。

南栾到底是百年传承的泱泱大国,皇族嫡系血脉被迫潜入城主府做了身份低微的侍女,怎么说也是不光彩的不是。

想来江折风也是恰好算到了那一点,方才是头一次将在外头的雷厉风行用在了城主府内。

云衣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但是末了也只好强颜欢笑,“公子说笑了,帝姬身份如何尊贵,又是从未听闻夫人同帝姬有过交际,送嫁之人怕也不是。”

江折袖若有所思了很久。

就是云衣也险些担心自己被察觉了心思的时候,才是听到她日后要好生伺候的夫君一如既往的嗓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这样啊。”

是啊,自然是如此的。

云衣听他这么说,也不知江折袖是信了几成,但是她到底是笑了笑,故作镇定。

道是一身桃红,人比九月秋娇。

江折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三) 今日是城主大人新娶夫人的大喜日子,来的人除了一些名门子弟,还有些夫人也领了自己家中合了年纪的女儿出来见见世面。

听闻这位续弦的夫人出身商贾之家宋氏,却是偏生懦弱无为,生生的在大喜的日子连娘家人也觉着丢人现眼不愿前来相送。

又听闻说送嫁时候有一位容色上乘的贵人姗姗来迟送她出嫁,不由得教人平白生了许多好奇。

“姑娘不知道究竟是何家贵女,竟是教人觉着面生十分?”

宋雅甯去同了江折风与众人敬酒,是以楼陌烟便是入了宾客的女席,方才坐下,一旁围绕着几个夫人的一个穿戴极好的妇人便迎了上来同她开口。

“我不是东瀛人士。”

楼陌烟本是微眯着眼看那一丛秋枫,听得这道声音了,她便是回过眸子,料是赴宴的妇人,于是也这么回答了。

那夫人笑了笑,道了一句“这样啊”,之后又看了她好几眼,“那姑娘可是有了婚配?”

“有的,是家中长辈早些年就订下了的婚约。”

她这样的问,她自然而然就是如此的回答了不是。

想是这妇人也是最爱给尚未出阁的姑娘家牵线搭桥的不是,方才觉着楼陌烟面生,看起来年纪不大,一时之间起了心思也指不定。

听她这么一回答,这妇人怕是已然心里有数,笑了笑,也不若方才那样的试探,只是道,“那看起来可是一桩极好的姻缘了,看起来姑娘的年岁也是差不多了,若是姑娘的喜事办起来了,不如也好请我这爱凑热闹的妇道人家去吃杯喜酒如何?”

从来不请自来不是什么教人有好感度的事儿,然而偏生这妇人好一张嘴皮子,待人也亲和,并无咄咄逼人之态,因此并不会教人生厌。

楼陌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只是道,“那便是承夫人吉言了不是。”

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那夫人的嘴皮子尚未张开,便是有一道极为尖利的嗓音硬生生的闯了进来。

分明是好生的一把嗓子,听起来恍若出谷黄莺的清脆,这话一说出来,加上那语调的阴阳怪气,愈发的教人不怎么有了好感度过来。

“姑姑你理着这城主府的一介侍女做什么。还家中长辈定下的婚约了,要我说她不过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农女,先前还因为谋害主子的缘故险些就被扫地出门了去,怎么能够让姑姑您去喝她的喜酒?

也不怕伤了身子骨。”

引路的侍女从一片秋枫中迎出来一个天浣青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容色看起来倒也是不错,上了精致的妆容,压了几分刻薄的锐利,抬起来了几分眉眼少些的脱俗出尘。

端的是精致的发髻,唇角的笑意也算得上是落落大方的得体,可这话怎么听都感觉是好生的刻薄意思。

楼陌烟慢悠悠的看了她一眼。

那被她称呼为“姑姑”的夫人不由得有些语塞,之后上上下下的看了这姑娘就是毫不客气的嘲讽出声。

“本夫人可没有你这样的侄女儿。毕竟本夫人还想多活一段时日,还不想被你给伤了身子骨去。”

真真是威风凛凛的巾帼风华。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四) 被这样毫不委婉的词措说了,那姑娘也并未生气,只是笑了笑,然而不知为何这笑容将她眉眼间的刻薄衬得愈发的多了几分。

“姑姑这是说的什么话,再过几日我就要嫁给平表哥了,虽说是不怎么见得人的侧夫人,可实实在在的,之后也要称呼上您一声婆母。”

“婳儿可是不敢伤着您的身子骨,到底婳儿也是名门出身,可不想被不识眼色的人说上什么不孝的罪名。”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再说这本经从来都是不能外扬的,这姑娘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写满了不客气,但实际上连起来却并非让人挑出来什么毛病。

怕是什么不孝说来说去还变成了准婆母的夫人为难人去。

楼陌烟想是已经猜到了这究竟是哪一家的事儿。

只是笑了笑,复又不着痕迹的护着那夫人在后头,拍了拍那素来保养得极好的手以示安慰,方才是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看浣青色罗裙女子。

“方才姑娘说,自己出身名门?”

那女子想来是未曾想到她会主动牵扯进来,看楼陌烟这一身装扮,心中也有了几分算计,这一身看不出来料子的衣裙,怕也不知从哪个旮旯儿拿出来丢人的。

不由得微微的有了几分底气,她带起来几分笑意,然而只是扬了扬精致弧度的下巴,让一旁跟着她一同赴宴的贴身侍女答话。

那侍女应了一声,接着也搬起来架子有几分矜傲的开了口,“我家姑娘乃是东瀛帝君亲封的县主,是当今盛宠的兰妃娘娘嫡亲妹妹。”

话从来都不用说多,只需要说的足够就够了。

帝王薄情,什么兰妃荣妃的历朝历代都可以数不胜数。

比如这一位兰妃,也不过就是出身东瀛宣州府中书香世家的姑娘,祖上功名诸多,却是在近来几代硬生生的败落了下来。

若是说从前可以称呼一句名门勉勉强强,只怕是如今……不过也只是借着女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了,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名门之称。

这姑娘怕也是一个不老实的,家中上一辈难得有一位姑娘性情极好,嫁给了东瀛边防驻城将领,因着前些日子才因无德被退了婚事,家中人便是求着那将军夫人,也就是这姑娘的姑姑带她去边关避避风头。

谁知这刚退婚事的女子好本事,竟是爬上了将军的嫡幺子床榻,无奈之下只能抬了侧夫人相与不是。

这样的事儿本就是不光彩,楼陌烟也不会刻意去点破,她只是端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

“这么一听,姑娘这身份委实是平民百姓高攀不起的。”

她话只是说了一半,那自称婳儿的女子就不着痕迹的笑了笑,接着女子身旁的侍女就若她的主子一半傲气,“那是自然。你若是识相,就赶紧给我家县主赔罪,说不准我家县主心情一好了,就饶了你一条小命。”

俗话说赏罚分明,所谓的名门更加是注重面子,在外头能显出来自家面子的更是要使出来浑身本事博得一二赞誉。

哪怕是没有这样心思的,也明白在外头不要惹是生非。

不过只是插了句话,便是“饶你一条小命”的话,可不是斤斤计较的失了风度么?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几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同领着的夫人都认不出住微微的笑出声了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五) 名为婳儿的浣青色衣裙的女子脸色微微的沉了沉,接着剜了那侍女一眼。

侍女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到了什么错误,也不敢继续的耀武扬威了,低下头去回到她的身边不敢继续的去作声。

“不愧是名门,果真教养严苛。”

楼陌烟挑了挑眉,将一切尽收眼底只是这样的说,接着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疑惑不解的颜色,如是方才道,“但听了县主您这样的说法,我倒是有些疑惑不解了去,不知县主可否为我解答疑惑之处?”

县主县主,这样的称呼分明就是死死的拿捏住了这位婳儿小姐的死穴。

被父母家中捧着娇养的手中明珠定然是未曾见过外头尘杂,又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兰妃做嫡姐,得了县主的位分,自然心高气傲不可一世。

果不其然,婳儿姑娘眼底微微的浮现出来一点满意的颜色,到底还是有几个识相的人。

心里面是这么想的,可是面子上是一点都不肯认输,她哼了一声,端着自己高高在上的县主架子道。

“问吧,本县主也不是什么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既然知道错了,问过了问题就赶紧跪下来磕个头赔个罪,本县主就不同你计较了。”

倘若这都不算是得理不饶人,恐怕也不知道什么能够诠释这句话的意思了。

众人不由得微微蹙眉。

到底也是觉着这位县主说的话也是有几分过分了。

只是她们看了看这位县主的穿戴和容色,犹豫了片刻,接着摇了摇头装作全然不知,明面上还是不要和这一位县主过不去了。

这姑娘也是委实可怜,等到这件事过了之后再好生的安慰安慰她就是了,出身农家也并未如何,生而为人,谁又能够选择自己的出身贵贱不是。

楼陌烟笑了笑,旁人的怜悯和叹息她自然也是听到了,只是怕也是没有什么人能够发现这一位端着架子的,高高在上的县主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

可笑至极。

眼底有些嘲讽,可是她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接着嗓音轻缓的听到自己开了口,“多谢县主宽宥,那么民女接着就开了口问了,倘若是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恕罪。”

她都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了,楚姽婳便是笑了,抚了抚自己精致的发髻,“本县主又不是什么出尔反尔的人,既然你也答应了赔罪,那也没有什么道理去委屈你。”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楼陌烟的意思,然而在场众人可都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楼陌烟根本什么都没有答应。

一旁的上官夫人脸色有些不大好看了,这样的话哪里是书香世家的教养,委实丢了她上官家的面子。

但是她也不好当众的训斥,总归是要以大局为重的,她拉了拉身旁女子的袖摆,意思道她莫要为此出头,且忍一忍,待到后头她一一的讨回来就是了。

这样的做法到底也是会吃亏的。

再不济楚家的璇玑也是当今盛宠的兰妃,楚姽婳又是亲封的县主,比不得帝都之中的名门贵女,但是在东瀛宣州府这地方也是极高的身份了。

“夫人莫怕就是,我自有办法。”

这厢上官夫人劝慰又担忧,她只是心中有了自己的算计,却也并不慌张。

毕竟众人都晓得她如今是农女出身,就是这一位县主都糊里糊涂的自己上来找麻烦,怎么说现在能够套出来一点什么就是什么都好。

总比起来身份显露之后什么也问不出来。

被人算计,这是楼陌烟早就知晓的,她生在南栾帝宫,所学皆是一国帝姬的权谋心术,这心智未开的县主在她的面前班门弄斧拿乔,怎么也不会为难到她几分。

只是觉着好笑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一夜鱼龙舞(一) 觉得好笑是好笑。

但是楼陌烟从来都是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更不会在不可思议的时候觉得好笑就笑出口。

在心里偷偷的笑怎么说也是一种不足为外人所道也的乐趣。

稳了稳声线,她方才是开了口,只道是平平淡淡,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

“我记得刚才县主说自己是出身名门,那可否请教一下是出身何处名门?”

楚姽婳自然听不出来这句话当中的深意,听到面前的女子这般的问了,她便是答了话,“自然是东瀛楚氏。”

“第二个问题,我曾听说过北沐东方氏,南栾陌上氏,这些都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宗族,大多数都是各有各的营生,不知县主出身的楚氏是作何营生的?”

然而这个时候楚姽婳愣了愣,本以为分了第一个问题之后,楼陌烟会依着旁人文化的套路一样的从侧面的逐字推敲,却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层层的问下去。

说起来营生,这位县主脸色看起来微微的有些低沉了,但是说到底也是没有说什么,或许直到这一刻她已明白了,刚才丢的脸实在是太多了。

出尔反尔自然也是不能了。

“我们楚氏是传承百年的书香世家,自然都是对名利这样的东西看得不轻,营生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只要留得住一点点清白品行,贫苦又是何妨。”

眼珠子滴溜溜的一圈,楚姽婳很聪明的想出来了这样的一段话,因此看起来她也只是说了实话,并不讨巧。

读书人总有几分风骨,容不得旁人轻贱。

再说这楚氏也是书香世家的百年,自然而然养成了这样风骨的人不在少数,怎么说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样的话也许只有书香世家之人才能够说得出来,委实是让我开了眼界了。”

楼陌烟若有所思,再然后就是笑了笑,这样似是非是的赞许了一句。

楚姽婳不是没有脑子,再怎么傲也听得出来这话里的意思,略微的已然是有了几分不耐烦了。

“问问题就问问题,哪有你这样的给人下套还冷嘲热讽。”

县主又端起来了她高高在上的架子,因此在那么一瞬间就显得有些须弥盖章。

毕竟楚氏一族的子孙可不像现在的江氏一族,同样是传承的祖业,楚氏就是靠着那仅有的书香世家的名号继续的为非作歹,当年比起来还是稍差一点的江氏一族却已经是重新的有了几分振兴之势。

正如众人眼睛里面看到的,倘若说不是因为出了一位兰妃,怕这楚氏既没有族人在朝为官,也没有什么族人是腰缠万贯的商贾大家,早就是见不得人了。

说起来营生谁又说得出口。

难不成要回答说是卖女求荣么?

众人晓得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无论这个女子究竟是还有没有问题问,最后也是问不出来了。

想起来这一位楚家县主曾经刁难人的方式,心下不由得有些微微的叹息,接着带着一点怜悯的颜色看向了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楼陌烟。

就是他们也不由得不佩服这一份心性,可是心性从来都是没有用的,它又并非是权势。

在当今的世界,唯一能够拥有一点话语权的只有这个东西。

“但念在你一心维护着姑姑,怎么说也是一片善心,虽然有些攀龙附凤的嫌疑……”楚姽婳这番话说的很有深意,不愧是书生书香世家的女子,从来都是不点破的点到即止。

接着她的侍女也看出来了主子的意思,扶了扶楚姽婳微微抬起来的,精心保养的白皙手指。

见得县主她随后另外的一只手揉了揉有些生疼的太阳穴,也不至于是真真假假,只是她微微合上了眼睛,略微烦闷。

“但本县主从来都是大人有大量,就不同你计较了。”

那侍女也是一个惯事会拿乔的,扬起来下巴就是高高在上的看不起,“听到了没有,我家姑娘素来都是心善的。今日你在语言之上冒犯了,那干脆就在这儿跪上两个时辰,再差上几个人打上五十巴掌就是了。”

“要不是因为县主,就是我都看不下去,想拔了这农女的舌头,还说出来那样的话来玷污楚家的名誉。”

楚姽婳所有的话都由身边的这个侍女来开了口,既不显得她太过分,反而还显得她做了一个好人。

“罢了,适可而止。”她微微的抬起来眼眸,带着一点寒光略过周围的夫人同那些姑娘,“今日的事情,想来诸位都看到了。本县主想着,在座的诸位夫人和小姐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会为了一个不识礼数之人坏了规矩不是。”

这算得上是警告。

正是因为这个时候她拥有着这亲封县主的位分,不然的话,说出来这样的话,她也是没有任何人会理会她半分。

众人低声称是。

侍女这时候就差了嬷嬷上来,她从来都是有眼色的,自家姑娘是如何的人物,分明就是那上官将军的儿子贪好姑娘的美色,才使得姑娘低嫁。

上官夫人也不是好的,分明是自己没有教好儿子,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还来怪罪姑娘喝多了酒同上官公子厮混。

可笑至极。

方才还一副神神气气的样子,被一群的夫人围在里面跟众星捧月似的,如今的话已见分晓谁才是日后的主子不是。

秋色微凉。

接着从枫叶最盛的远处缓缓地携手走过来一对璧人,是一个着大红嫁裙的女子,容色极好,姿态大方,一旁雷厉风行的城主也是一身庄重的喜袍,却是极呵护的姿态。

人未到,声先来。

“阿烟你怎么在这儿了?方才我不是教人带你去近处的酒席么?”

人走近了,宋雅甯笑了笑,同她眨了眨眼。

楼陌烟哑然失笑,对于同这位新夫人的熟悉不退不避,也依旧是不卑不亢。

一旁的江折风看不出来究竟在想些什么,一双精致的桃花眼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接着他叹了一口气同宋雅甯开了口。

“你也该有些分寸了,现在她的身份都在这儿不是。”

“有你惯着,我要这分寸做什么。”

宋雅甯撇了撇嘴,很明显就是新嫁娘的任性娇气。

江折风有些无奈,松了手,似乎是同宋雅甯妥了协,接着同楼陌烟行了一辑,“东瀛宣州府城主江折风协同内子,见过帝姬殿下。方才内子失了礼数,帝姬莫怪。”

大喜之日,说到底跪来跪去的也是不好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一夜鱼龙舞(二) 再说身份最高的先见礼,这也是应该的事儿。

楼陌烟记着先前离开城主府的时候自己的那些事儿自然都是被封了口的,是以这个时候江折风表现出来的,应是他二人头一次见面才是。

往事恩怨已清,她说过不在意了,那就是真正的不在意了。

点了点头,楼陌烟唇角挽起来笑意,“城主免礼。”

“本宫怎么说起来也是雅甯的手帕交,自然关系极好,她不因着身份同了本宫见外还好不是,哪里会怪罪。”

“再说今日是城主同雅甯的大喜之日,本宫也不好明面上的喧宾夺主。”

这么一解释,什么也说的通了。

江折风也并非不识趣,便是立了身子,不再开口,毕竟这话里话外都是因为如今他的新夫人,而不是因为顾忌着江氏一族的脸面,故而他在什么时候都不应该开口的不是。

宋雅甯通透,也分得清在两个人之间如何做法才得以两全,她笑了笑,一如既往的同她打趣,“怎么说起来也是礼不可废,若是因为我的话倒还算了,你分明就是贪玩不是。”

楼陌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一切自然便是化干戈为玉帛,也不知晓究竟这不可置否是不是真的在意,总过揭过去了就是。

随后宋雅甯同她点了点头,尚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那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楚姽婳就立时扑通一声的跪了下来,完全看不出来刚才的傲气,仿若是出尽了笑话的小丑低声哭泣的委屈可怜。

“婳儿晓得错处了,婳儿不该听信他人谗言,不分青红皂白的就随意罚人丢了脸面。婳儿也不该狗眼看人低,冲撞了帝姬殿下。”

这样的举动不止是她的贴身侍女,包括在场的那些,方才犹犹豫豫的那些夫人和小姐们都微微的显出来了惊愕。

毕竟方才这位兰妃娘娘的嫡亲妹妹,当今陛下亲封的县主有多么的高高在上,趾高气扬,蛮不讲理是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跪地请罪求着宽宥,不由得给了众人一点复杂的心思在心底慢慢的酝酿开来。

这时候宋雅甯自然不会开口,便是楼陌烟好暇以顾的挑了挑眉,行了几步到了楚姽婳的面前,恰好是逆光而站的位置。

嗓音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县主这是在逼着本宫道一句无妨么?”

这求饶谁都看得出来不是真心实意,毕竟方才还被楚姽婳当做一介农女的女子,一瞬间摇身一变就成了当今宣州府城主大人都要行礼赔罪的南栾帝姬,这权势滔天,谁又不怕,审时度势的去赔罪了终归也是明智之举。

但是似乎旁人只看到了这位县主的审时度势,并未瞧见楚姽婳话里话外的逼迫,可细细一想似乎也真是那么回事。

这就是逼迫了。

若是这个时候这位帝姬殿下开了口,道一句无妨,那么就是宽宏大量,旁人也会看在楚姽婳年幼无知的份上不说什么闲话。

若是这个时候帝姬开了口说计较,那么就是显得帝姬自己斤斤计较,和一个年纪轻轻不晓事的姑娘过不去。

楚姽婳微微的愣住了。

她身旁侍女早就是在主子跪下的那一刻一同的跪伏在地,听了上首之人这般的说法,脑海中有些灵光一闪而过,接着连忙就是磕了一个头道,“帝姬殿下误会了。我家县主不是这个意思,县主年纪尚小,总归说错话也是自然之事,帝姬莫怪。”

镜音舟零自然是随着宋雅甯过来的,舟零倒是沉稳一些没有开口,只是年纪更小一点儿的镜音就是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随后低声开了口道,“可楚家县主年纪也不小了,先前不是还许了与将军小公子婚事么?”

声音不大,却是能够让所有人都听得到。

舟零叹了一口气,随后私底下戳了戳镜音小姑娘的梨涡,同她耳语了几句,似乎是谴责她这般的不晓事,随意开了口惹来一身麻烦。

镜音笑了笑,眉眼弯弯愈加显得可爱,“舟零姐姐,我这不是年纪还小嘛,你看在我贴心又乖巧的份上饶过我吧。”

本来也不是真正的计较,楼家姑娘同小姐交好的事儿舟零一清二楚,如今看着楼家姑娘,不,应该说得是现如今的帝姬殿下被为难,她又怎会不想说些什么仗义执言去。

舟零这样想,却是觉着太心软,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镜音,小姑娘笑了笑,继续的暗自哄她,只道是眉眼弯弯的好容色。

可到底众人还是微微的愣住了,也略微的觉得这句话说得挺有道理。

倘若年纪还小的话,也不会做出来勾引自己表哥骗了一个侧夫人位分的事儿,如今楚姽婳身边的侍女这样的理由,难免是有些显得太过于牵强了。

楚姽婳自然能够接受到众人投过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嘲讽,有看好戏,但是唯独没有昔日在自己荣华满身的时候,献上来谄媚之人的担忧。

这侍女也是好生嘴笨,怎么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

恨铁不成钢,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好发作。

楚姽婳之后放下了自己高高在上一直抬着的县主架子,终是俯首待她行了一礼,万般屈辱也不为过。

“婳儿的侍女不懂事,是婳儿调教不好的缘故,还请殿下莫要怪罪她。”

楼陌烟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楚姽婳竟然会护着自己身边的侍女,而不是推出来这个侍女做替罪羊。

委实的,教她难得心里涌起来了一点敬佩。

“本宫并非小气之人。”

楼陌烟这般的道,秋枫正盛,衬得玄色鎏金牡丹的衣裙愈发的雍容端庄,冷丽容颜愈发勾人心魄。

接着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蔻丹,在阳光底下显得薄薄的一层,却也不丢了颜色,心里面略微的越来越满意霜映的好手艺。

“本宫只是想知道,县主分明不过只是一介早就已经没落了不知多久的书香世家出身,但是至少也是从小教养极好,怎么就做出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刺人的事儿。”

楚姽婳心中咯噔一下,随后强颜欢笑,“殿下这个时候说的是哪里话,婳儿只是嫉妒殿下您的好颜色……”

这个时候说出来的话,继续往下说就越显得是掩饰。

毕竟楚姽婳在大庭广众之下觉着冒犯自己的人应当严惩,怎么说也是极为爱惜自己的面子,怎么会因为这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从而丢弃了一切去贬低自己不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一夜鱼龙舞(三) 不过是另有隐情罢了。

江折风没有开口说话,然而宋雅甯自然而然是猜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微微的蹙眉。

皇族薄凉。

她记得头一次见到楼陌烟的时候,楼陌烟是从未显露出来自己的身份的,明明伤得那样重了,满身浴血的不仅仅是她背上死死都不愿意放开的少年,还有她自己。

从来都是极好的鲛纱做衣,上面布满了长长短短的各种划痕,发髻凌乱,那点本来是成套的头面只剩下了一根金簪,还是缺了那一点做点缀殷红剔透的宝石的发簪。

那一段时间她格外痴迷于医术,昨夜硬生生地点着灯捧着医书看到了大半夜,今日就兴冲冲地出来寻药材。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说的,价值千金的药材总是从深山老林里面找到的,她彼时虽是被磨了嫡女的傲气,可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是有的。

当好不容易发现一株和医书上面的药材描述极为相似的植物,尚未来得及动手,离着她只有十多步远的,跟着一起来丫鬟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她从来最烦的就是这种大惊小怪,慢吞吞地收拾了东西过去,蹙眉问怎么了,那丫鬟方才是低声欲言又止,道斜坡那个地方有两个满身浴血的死人。

宋雅甯觉着好玩,听到了这个丫鬟这样的说法,第一时间不是觉得不吉利从而回避,而是微微的眯起来眼眸,感觉格外的饶有兴趣。

接着便是拉着丫鬟去看了。

这就是楼陌烟了。

她将她带回莲月小筑,又拿了银钱去请了整个东瀛宣州府最好的大夫来给她治伤。

可是无论怎么样,宋雅甯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每当靠近那一间屋子,总会想起来浓浓的药草味,还有那一双充满了防备的,勾人心魄的眼眸。

楼陌烟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她是哪里的人,也没有回答,为什么那一天她会和那个不知名的少年一起满身浴血的躺在深山老林的斜坡上。

再后来那个少年不见了。

再后来的再后来,楼陌烟逐渐的放下了心防,同她有了第一次的交谈和笑容。

宋雅甯是见过美人的,但是似乎这个被自己救回来的姑娘,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容色,一举一动都是名门望族里面的千金小姐才能够拥有的矜贵得体。

并不会显得故意,也没有显得僵硬,仿佛一生来这个人就是拥有这些的。

她不愿意回答,她也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傻傻的去问这样的问题。

在这一天的喜宴上头,宋雅甯看着不远处那个一身玄色鎏金牡丹的女子,身子纤细而高挑,心里面却有了微微的答案。

似乎再也没有必要去问,也明白了当初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才会这样的狼狈,满身是血的在深山老林里面出现。

那一片林子,可是东瀛和南栾交界的不远处啊。

南栾尊贵无双的帝姬殿下和来日坐拥江山的太子,本来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却狼狈出逃,满身是伤。

可想而知究竟是遭遇了怎么样的暗算不是。

然而她没有开口,就像身边的江折风一样,却是听到了楼陌烟的声音,“县主怕是糊涂了。本宫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反驳我的话,或者是故意避开我的问题。”

嗓音很低,接着又是若有若无的笑了笑,“不知道县主有没有听过一个词语叫做仗势欺人。如今南栾重整,过了不久之后我和阿君就要回南栾了,母后曾经给我留下过懿旨,等回去了以后,本宫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长公主了……”

“摄政长公主,堪称一国帝君的身份也不为过。

不知如果这个时候,南栾来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摄政长公主一封亲笔书信寄给东瀛帝君,说明今日之事的话——”

“楚家,包括那位现在在宫里面盛宠不衰的兰妃娘娘,会有什么后果呢?”

这是一段明目张胆的威胁。

却是让人觉得本该理所当然。

毕竟方才如何的羞辱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事不关己,她们也从未附和着做些什么不是。

楚姽婳眼圈慢慢的红了,看起来她也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无论告诉她这个秘密的人是谁,无论是唆使她上前挑事儿的人是谁,在这个时候,怎么说也是这一位板上钉钉的,来日南栾摄政长公主的亲笔书信首先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她终是妥协了,但是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脸面丢得太过,接着仿佛视死如归一样的抬起来眼睛看楼陌烟。

那一张过分好看的容颜竟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她有些不自在,“婳儿说了就是。但是楚家本县主并不想拖累,还请帝姬殿下您自己上前来听。”

这样的说法也属正常,谁也不希望被幕后之人捅一刀不是。

楼陌烟好暇以顾,她笑了笑,仍是漫不经心,随后她上前几步,低头去看面前这一张刻薄的面容,“本宫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县主自己应该也知道的,现在究竟是谁受制于谁………”

“我说!”楚姽婳怕也是急了,还没有,等到话说完就强行的开了口打断。

众人的心情都绷紧成了一条弦。

但是这位书香世家出身的县主只是开了口说了一句半懂不懂的南疆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是东瀛人,但是整个天下通用的官话都是学过的。

南疆位属偏僻地带,里面的人要又是多数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从不与外人交往,故而只有极少数人会这南疆话。

这儿到底是没有的。

待到众人还想细细的听听有什么的时候,那楚姽婳不知怎么想的,只是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诡异一笑,竟是硬生生的少女极好颜色的皮肤上漫起来一层黑色的小虫模样,再之后便是没了气息。

不过只是瞬息之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直到人群之中胆子小的女儿家一声尖叫,便是满脸的惊恐不安的喧闹起来了。

若不是因为这宣州府中江氏一族的势力过大,又是这族中掌权人的喜宴,这些个夫人姑娘们怕早就是做鸟兽散了去。

楼陌烟微微的垂下了眼眸。

没有说话。

此时枫叶正红,秋色正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一夜鱼龙舞(四) 霜映从檐上轻飘飘的落下,仍是一身黑裙,眉眼微冷,若浸了一层薄薄的,沙漠间的雪。

她来到楼陌烟身旁,嗓音微低,“帝姬,太子殿下遇刺。”

楼陌烟掀起来眼眸,接着和宋雅甯点了点头。

宋雅甯从来都是聪明人,霜映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儿的,因此见她如此她到底也是笑了笑。

“一路平安。”

楼陌烟“嗯”了一声,若先前她那一次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的停留。

或许于楼陌烟而言,这曾经留给她一段时间回忆的东瀛宣州府不过也只是束缚,所以当她可以用与彼时完全相反的身份出入,她便是也没有了任何的羁绊。

“好好的为什么会遇刺?”

待到出了城主府之后,楼陌烟这般的开了口。

到底方才是在众人面前,怎么说也是不好开口的不是。

霜映抬起来眼眸看到的就是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

她只是嗓音更低了些,仿佛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白雪的剑刃。

“据方才前来传递消息的暗卫说,今日太子殿下的身子骨看起来好了很多,是以太子今日喝完药就跑了出去折花,道殿下您夜里回去了看到的时候一定会开心。”

九月是秋意盎然的月份,恰逢也是南栾的沐兰节所在的月份。

传闻说这一天的由来是因为当年圣祖立业的时候遭逢大难,水尽粮绝之时有一位戴着幕笠的白裙神仙娘娘出现。

提了三个问题。

圣祖一一的答话了,这位神仙娘娘听了答案之后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后施展救下了圣祖。

圣祖立国之后对于神仙娘娘的恩德难以忘怀,但是知晓她是仙人,定然是在九重宫阙里住着的,故而便为神仙娘娘修建了庙宇,香火不断。

因为神仙娘娘的衣裙上纹样是精妙绝伦的沐兰九瓣莲,因此这后来给神仙娘娘上香火的日子就成了沐兰节。

在这一日,若是有姑娘家折到了沐兰九瓣莲,那么就会得到传闻之中的那一位神仙娘娘的祝福,此后一声幸福安康。

虽然不知道这个节日为何到了后来变成了如此模样,但是始终都有那么几个人愿意冲冠一怒为红颜。

这沐兰九瓣莲,就是对于女儿家而言,最好的聘礼,最好的礼物。

可是这是东瀛,沐兰九瓣莲从来都是指生长在南国,东瀛极为少见,怕也是楼陌君早早的就摸好了位置才打算前去的不是。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所以就遇刺了?”

霜映犹豫了片刻,这才“嗯”了一声说,“太子遇刺的地方算不得偏僻,因此我们的人后来才能及时的去救殿下。但是因为行刺的刺客技艺实在高超,殿下虽然被暗中跟随者的暗卫保护的极好,但是还是受了伤的。”

楼陌烟沉吟片刻,“伤在什么地方?”

到底霜映也是一个女儿家,虽然做了多年的暗卫,可是至少也是有那么一点七情六欲的,自然而然也晓得羞怯是什么。

抿了抿唇,霜映咳嗽了两声才说。

“大腿。”

楼陌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时而因为风吹从而掀起来一点点缝隙的车帘子上,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着上面的花纹,还是说车帘缝隙当中的遥远的远方。

那里枫叶正红。

“叫人去找能工巧匠,在他的伤没有好之前,先给他做一个便于行动的轮椅吧。”

她这么说,眼底一寸寸的漫上了一点东西,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样的颜色。

“是。”

霜映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回答这样的话,不由得略微的愣了愣,待到经年以后,她才晓得,原来实际上这样的决定才是最好的。

“滚!都给本殿下滚!”

刚刚进了住着的宅院,大老远的就听到了少年熟悉的嗓音划破天际在训斥。

“阿君,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楼陌烟微微的低垂下眼眸,有些雾气氤氲,可是她并没有哭,因为早在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哭泣只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根本就不能够改变什么结果。

是以她随后理了理衣裙迈步进去,端的是素来的平静风姿。

少年立时就不说话了,被自己如今唯一的亲人训斥,还是从小就关系最好的一母同胞的嫡亲阿姊,楼陌君自然是委屈的。

相比于后来在百姓之中口口相传的暴虐帝君,这个时候的楼陌君到底还是年少轻狂的少年。

他抿了抿唇,“他们说我的腿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不相信。”

他嗓音很低。

似乎是从来都不愿意相信,仅仅只是一道普通的刀伤,就能够让他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楼陌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抿了抿唇,静静的看着他,“所以你就不肯喝药,把药砸了是么?”

楼陌君终是压不住了心底的那根线。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总是有相似之处的。

这个少年终于哭了。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就是看到他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一朝之间沦为了血流成河,楼陌君也是没有落泪的。

就是等到过了命劫之后他从那一间堆满了寒冰的屋子里醒过来,终于看到了他的阿姊,昔日尊贵无双的南栾帝姬的时候,他也是没有落泪的。

但是在这个时候少年哭了。

仿佛是丢盔弃甲了所有的稳重老成,把心里的那些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一都给抛弃,低声哭泣。

“阿姊,我想保护你。可是我太弱了,就是普通的刀剑,和最简单的上阵杀敌,保家卫国都做不到,还让你为了我潜入城主府去做侍女,受尽折辱。”

“我的腿断了,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你让我如何甘心让你继续的一个人面对这些风雨,而我端坐在你的身后安享太平盛世……”

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一直依赖着她的少年第一次说出来这样的话。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发自肺腑。

“阿君,阿姊且问你一个问题。”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心里面也沉甸甸的并不好受,她指尖落在少年的发顶揉了揉,接着这样的开了口。

“什么?”

很明显的,他并不知道,这个时候她究竟是要问他什么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一夜鱼龙舞(五) 楼陌烟笑了笑。

“锦州。”

她难得唤一声他的字,但是听起来却没有什么情绪的感觉,仍是素来的浅淡模样。

楼陌君抬眼看她,她只是一如既往的笑。

“若是这一次,我们能够平安回去,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南栾的储君了。不知阿君可愿意,让我来做南栾的摄政长公主?”

楼陌烟这样的问题,或许的的确确是少年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他不由得微微的有些愣住了。

随后他抿了抿唇,却不是任何的尖酸刻薄与本应该顺其自然出现的质问,这在所有人看来仿佛本应该是都有的。

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幺弟伤了腿,怕是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走路,然而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做到安慰的,她这个阿姊却是问他身份的问题……

委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但是楼陌君却是格外的欣喜,嗓音都清晰,“阿姊这是同意了跟我一起回去么?”

他眼底有小小的期待,看起来比满天的星辰都要耀眼,恰似春日的暖阳一般的温亮。

楼陌烟挑了挑眉,也没有回答,更没有拒绝或者同意。

嗓音只是微微的低了几分,“不用节外生枝的多问其他的问题,阿君说罢,究竟是会还是不会呢?”

“自然会啦。”少年这样的回答,随后一如既往的黏人抱着她一只手,目光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姊是阿姊啊,只要阿姊想,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你就这样的相信我,不怕阿姊来日变了,夺了你的帝位?”

楼陌烟垂下眼眸看他,这样的低声说。

“怕什么。”楼陌君看起来漫不经心很不在乎的样子,他笑的时候总是会离不开尖尖的小虎牙,更加的衬得少年苍白纤弱的眉眼格外的好看。

他嗓音依旧是漫不经心,“你是我的阿姊,是和我有最亲近的血脉关系的阿姊,最后好端端的我要去怀疑阿姊不是。”

楼陌烟笑了笑。

随后道,“那这样不就好了么?大夫也并没有说下了定论,说你永远都站不起来了。再说其次的话,阿君年纪尚小,这前路不可知,阿姊这么说也是比你早走了几年,为你遮风挡雨这是自然之事,何必着急。”

“若是说以后等到了阿姊嫁不出去,阿君也好为阿姊遮挡风雨不是。”

“你要永远明白一件事。阿姊很少和你说这样的话,今日的话,说过之后,都将埋藏在记忆当中。这辈子,阿姊都不会提起来了。”楼陌烟嗓音顿了顿,接着才说,“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得不到,然而却依然是在嫉妒着的人。”

“当他们得不到的时候,你出身优越理所当然的得到了,他们就会用惯是尖酸刻薄的话来刺激你,仿佛看到你失意,他们就格外的开心。”

“人无完人,没有哪个人都是十全十美的,只要旁人想说你,无论你做得再如何,嘴巴长在了他们的身上,想说什么总归是无力阻止。”

楼陌君看着她,接着听到她终于是慢慢的平静下来的声音,“倒不如趁着他们都在嫉妒你的时候,更加努力一点,飞越上青云,让他们只能够仰头看着你,当你低着头的时候,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俯首称臣。只怕到了那个时候,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听到阿姊必须经常的和他说这么多的话,她的眼里有光,他心下不由得微微的一动。

“阿姊,我知道了。”

很久很久,方才还暴躁的少年终于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抬起来眼睛看着她,以后唇角挽起来笑意。

楼陌烟也没有指望他能够听得懂这些话,毕竟他这个时候年岁尚小,虽然经历了家国仇恨,可是这些对于一个人的一生而言,始终还是太少了。

她只是全当做说出来了之后有个安慰,最后的最后伸出来手,揉了揉少年的头。

霜映出现得恰到好处,手中是红木漆盘的一个瓷瓶,纯白无暇,端的是冰肌玉骨的一样好瓷。

里面是缠枝的花枝,蓄在水里,露出来瓶口的是错落有致的修长花瓣,若秋日菊,夏日荷,一共有九瓣。

这世上的沐兰九瓣莲极为罕见,大抵是应了沐兰节的缘故,因此这花也总是在南栾多见,但一枝纯正的沐兰九瓣莲十分的难以寻找,怕是称得真正意义上的有价无市。

虽然价格十分的昂贵,但是仍旧是有许多人追捧着这沐兰九瓣莲,甘愿为这有一点吉祥意思的莲花倾家荡产。

别说纯正的沐兰九瓣莲难以寻找,就是这现在面前摆着的这一瓶沐兰九瓣莲,朱红和白极好的糅合在了一出,点着花瓣的修长微端,愈加的显得勾人心魄,但是却隐隐约约的透露出来几分莲的清丽脱俗。

渐变的好颜色,堪称天下绝无仅有。

“这是我今天出去特地为了沐兰节给阿姊者回来的沐兰九瓣莲。”楼陌君笑了笑,听起来有几分求夸奖的意思,接着他咳嗽了两声,“霜映,你给阿姊簪花吧。”

沐兰节中得到了神仙娘娘祝福的女子,总是会戴上沐兰九瓣莲的花骨朵的。

楼陌君这意思看起来是十分的明显,南栾政局动荡,在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沐兰节定然是凄凄惨惨戚戚,无人庆祝不是。

是以这个时候楼陌烟也无奈的笑了笑,可是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多说些什么,“幸好这个时候只有你我三人在此,否则说是有那些老顽固在这里,道我不赛才艺就得了沐兰九瓣莲,估计又是要闹上个几天不放了。”

“嗤。”楼陌君看起来似乎对那些记忆当中的腐朽朝臣也是有些不屑一顾的,方才接着说,“不过幸好的是,现在并没有老顽固在这里。沐兰九瓣莲是我找来的,就当做礼物送给了阿姊,哪怕这个时候,他们从棺材里头爬出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不是。”

玄色鎏金的女子到底是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手笑话了几句,霜映便是折下来了一枝九瓣莲斜插在美人的云鬓上,愈发的衬得冷丽眉眼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分端庄。

霜映也笑了,眉眼弯弯如月,“殿下戴起来可真好看。”

楼陌烟有些无奈,也是笑了笑,不曾再多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一) 十二月的东瀛已然有了几分寒意。

当雪如约而至的时候恰逢一夜朱砂梅满城开放,一片梅香如故,道是圆了不知多少春闺女儿家,对自己在前方征战的郎君的思念。

因为,这一日,自烽火狼烟许久的云燕十六州传来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封书信。

宋雅甯说近来将是要过年了,听闻说楼陌君的腿上尚未痊愈,不能奔波劳累,因此姐弟二人怕是要在东瀛过第一个新年。

宋雅甯也说,近来江折风也出征了,她一个人闷在城主府里操劳,心情也不大好,就想让楼陌烟来陪陪她。

方才进了主院,霜映就极为有分寸的上来给她褪了厚厚的狐裘,宋雅甯也迎了出来,见是楼陌烟来了,唇角扬起来多日不见的笑意。

“越来越有城主夫人的风范了。”

楼陌烟牵起来她的手说了好些话,之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作夫人装扮的宋雅甯,这样的笑了笑才说话。

“有么?”宋雅甯微微的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接着抚了抚发髻上斜插的一只点翠芙蓉,无奈的耸了耸肩,“我倒是不这么觉着。大概是很久都没有相见的缘故了吧,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是这样的。”

楼陌烟挑了挑眉,不可置否,接着又听到宋雅甯道,“快进来,外面可冷了,待会儿冻坏了怎么办。”

目光又落在她身后的楼陌君,然而却不适于传闻当中坐着轮椅的模样,已然是腿伤看上去好了的。

然而少年眉眼纤弱而苍白,唇色却是殷红,还与她笑了笑,是矜贵有礼的态度,笼着的是轻薄而且还保暖的狐裘。

宋雅甯自然也没有多问。

楼陌烟被迎了进去坐下之后,楼陌君也随之坐下,侍女送上冬日用来暖身子的姜茶,到底是城主府中的茶,炮制得也极好,喝起来并无一般的姜茶入口的辛辣,而是自然的温和,随后就是暖洋洋的感觉流遍全身。

“最近如何?”

宋雅甯仿佛又恢复了和那一日的少女,眸子都是亮晶晶的,笑意真真是纯澈干净不是,纵然是如今已经是出嫁的妇人,那几分端庄下到底是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楼陌烟笑了笑,“一如既往啊,哪能有什么不同,不过是难得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

宋雅甯挑了挑眉,“这也不错。”

楼陌烟支起来下巴,另一只手接过来楼陌君递过来的糕点,目光有些认真,缓了一口气之后笑了。

“那你呢?他对你好么?”

明知是合作的姻亲,哪里有什么好不好之分。

但是宋雅甯却是在众人面前露出来了一点新妇的娇羞,屋子里面的都是她自己的人,若是在外人面前还要掩饰着几分怎么说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这样的模样,很明显都可以看得出来有什么端倪。

“他待我极好。”

楼陌烟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但是最后也没有说些什么。

面前的妇人,拢了一身浅墨蓝的纹莲缠枝棉裙,诗香之中透露出来一点女儿家的心事,面色若桃。

嗓音却是不显得矫揉造作,全是自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二) 兴许是在这个时候,宋雅甯也略微的觉着自己有些失态了,然后端起来素来的端庄文雅笑了笑。

“我让你看笑话了。”

楼陌烟接着听到她这样的解释,但是也委实觉着宋雅如此的话是无可厚非的。

素来通透的宋雅甯应该早早就去看出来了她待江折风的提防。

那一日共赏雨景的时候楼陌烟就想着让宋雅甯小心些,莫要入了情感这个套,此后就是万劫不复了不是。

但是现在在这个时候看着这一张面容的羞怯,楼陌烟心下却是早就有了一点定论。

如今在这样的这个时候,再说点别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无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的说,接着端起来姜茶抿了一口,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笑了笑,“这茶味道不错,待会我回去的时候同你讨上一点,你莫要同我介意才好。”

宋雅甯乐了。

她俩本就是私交甚笃,这姜茶不过就是她自己闲暇时候用新法子炮制处理的,想拿着了问了就是,哪里有什么介不介意的不是。

“舟零。”她自然不会和楼陌烟再多说些什么,如是换了一声,接着待到舟零上前的时候宋雅甯便是低声吩咐了她茶叶的事儿。

霜映是楼陌烟用的顺手的贴身侍女。

而舟零同她又是有些情分的,做事倒也是妥当。

至于镜音年纪尚小,又生得可爱,与她一同见客也是极好的去处。

这样的想着,舟零已然下去了,这时候宋雅甯就是去看了楼陌烟,她气色也尚是道得上一句还好,便就是不去忌讳的开了口。

“那你呢?他回去以后有没有给你写什么信件之类的?”

这话一出口,楼陌烟自然是不会去介意的,玩得好的女儿家避讳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好,例如她和宋雅甯二人一般。

只是不该看过来的人却是也看过来了。

再例如一旁坐着安静品茶的楼陌君。

眼神可谓是颇有深意。

“有的。”楼陌烟笑了笑,嗓音中终是有了几分温度,“我原先以为他会怪我不去送他,可是他写信的时候说晓得我的难处,不怪我,教我等着他回来就是。”

哪里有什么晓得她的难处。

东方子珩的确是给她写信了。

却是写的只有一首小诗,借的是诗书中一位笔风偏凄婉大家的诗,她只是记得格外清晰那末了的最后一句,直把人压得心千斤。

道的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可是北国都是绵延千里的银装素裹,春心还远着,待到春近了,人怕是也不在了不是。

但是她自然是只会把这些藏在心里。

一句话抵得上千万句。

有时候念起来陪伴了她年少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又曾经许诺了她将来的那个少年,她内心既是觉着好笑又是有些悲凉罢了。

“好事将近,到时候记得请我喝一杯喜酒。”

宋雅甯听她这么说也不知是信了没有,挑了挑眉,接着笑得随和打趣说。

楼陌烟摇了摇头。

“还远着。”

她只是这么说,望着外头的茫茫雪色。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三) 宋雅甯挑了挑眉,便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了。

正巧这个时候外头来了人,是通传的小侍童,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主屋里头竟是这样的热热闹闹,不免得出口的话有了一些踌躇。

“怎么了?”

到底也是当家主母,宋雅甯又是心思通透,自然而然也看得出来这小侍童脸上都写满了犹豫。

既然是夫人开了口问,怕是再怎么样的犹豫,最后也是会开口的。

侍童是以低声的答了话,“二少爷带着云姨娘来请安,奴才就进来问问夫人您要不要见。”

实际上这根本就是没有任何意义需要问的,既然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如果不见的话反而是显得有些故意的躲避。

只是怎么说起来的话,作为已经成家了的江折袖,自然而然也不能称呼以前的小少爷了,他是当今城主大人的嫡亲幺弟,因此东瀛宣州府就少了一个江氏小少爷,多了一个二少爷。

这云姨娘就是云衣了不是。

长嫂如母。

今日又是临近年节,因此这请安的就是愈发的勤了几分去。

江折袖来是没错,可是偏偏带了一个身份提不上去的姨娘。

但是最让人为难的就是因为姨娘也是姨娘,二少爷还没有娶妻,这姨娘也算得上是他后院里唯一的女人。

楼陌烟只是听到这么一句话就已经理得清楚,然而宋雅甯并没有很快的答复他的话,略微思索了一下的模样,应是想的也是新晋的这位二少爷身边唯一的姨娘。

末了竟是还来看了她一眼,毕竟同江折袖的那点儿破事宋雅甯也是一清二楚的,因此这所谓的一眼,可谓是带着几分关切。

她便是乐了,和方才宋雅甯一样的,她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你若是不想见的话,那么就直接用二少爷大病初愈身子骨不好的由头不见就是。

要是愿意见的话,那就见好了,免得落人口舌,说你容不下幺弟身边的一个身份微不足道的姨娘。”

这番话倒是说得中肯,并不包含任何的私情,实际上这也是实实在在的一番话,自从那一天晚上离开了城主府,她就早早地斩断了于这个地方的一切羁绊。

所害之人并非她先,动手之人也不是她,如今端的是平生不曾相逢的模样也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毛病。

宋雅甯摇了摇头,然后低声说,“这些我都知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折袖过来了瞧见你,不知又要如何的纠缠罢了。”

楼陌烟顺水推舟道了一句“如何纠缠”,就听到宋雅甯的实话实说,“那一天晚上你离开的时候,后面所有人都散去了,折风说,折袖说什么也不肯起来,硬生生的风口那儿继续的跪着了一个时辰,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他跪着,赵氏便一起和他跪着。”

云衣做了姨娘以后城主府这儿就将她的姓氏给奉还了去。

是以底下的仆从就有些称呼她赵姨娘的,也有云姨娘的。

像是一些赶上去谄媚的,兴许还会称呼上一句夫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四) ………

………

多在风口上还跪了一个时辰,不知在想些什么,说什么也不起来么?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之后反复念着刚才的那一句话,慢慢的便是寸寸染上了嘲讽。

可是她端得滴水不漏,因此也看不出来有什么样的端倪。

“他若是这么想的话,要怎么拦也拦不住。顺其自然便可,总不能不见,毕竟这宣州府城主府里头的眼睛一个个可都是擦亮些的,保不齐每个人瞧见的都能够一样。”

“那我明白了。”

宋雅甯点了点头这般的说。

实际上她心中是早有决断的,因为楼陌烟和江折袖的事儿后来她也曾听闻说,一个是同自己交好的女子,另外一个是只是为了合作的,还尚未谋面的小叔,怎么想都晓得会偏向谁多点。

那些谋害主子的事儿,她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若是阿烟真是那样的人,她也不会在后来救她,还请了好大夫,用了上好的药材给她养伤不是。

然后这位新夫人唤过来镜音,耳语低声的吩咐了一番,待她去了以后就理了理衣襟正襟危坐。

看着那头楼陌烟漫不经心的吃茶,时而和楼陌君耳语两句,眼底有些深意,略微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同谁说的话,或许也是感叹。

“有时候我真是佩服你的好心性,教人觉着胜券在握一般。”

她声音极小,因此楼陌烟也并未听清,眉眼冷丽的女子只是察觉到了什么,继而转头看她,再以后只是笑了笑,自是一番风华流转的好颜色。

侍童禀报着说江折袖带着云衣来请安是真的,因此待到镜音去迎了人进来也不过是片刻的事儿。

少年身子骨依旧是孱弱的模样,眉眼上独有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教人过目难忘。

穿着的时一身墨青颜色的长袍,在偌大的狐裘下若隐若现时候只觉得是云纹的样式。

侍女给他褪了狐裘以后才发现原是鎏金缠枝的云纹簇雪,并非有些女气的云纹。

一旁的姨娘便是云衣,同样也是如此样式。

眉眼已是妇人的颜色,因着是来给长嫂请安,也用了些妆粉衬得人更有精神。

盘起的是精致的发髻,戴上去的是一套不失身份却也不太过的点蓝珍珠头面,衬着衣裙的颜色,再加上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愈发的显得清丽温婉。

江折袖似乎是早就知道楼陌烟会在,因此只是象征性的扫视了一眼,并未多加注意,看起来就像是素昧平生的模样。

他自然和上首的宋雅甯见了礼,那后头的赵云衣如是,只是看了楼陌烟一眼以后便是没了方才的娴静。

眉眼微挑,接着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的模样。

“今日身子骨可是好些了?”

这话自然是作为长嫂的宋雅甯问的,她端着笑意的模样委实有正室夫人的落落大方。

江折袖“嗯”了一声回答,才是接过来侍女奉上来的姜茶喝了暖了身子开了口,“多谢长嫂,已经好多了。”

宋雅甯点了点头,之后说,“那就好生养着。折风出征在外,这城主府就你一个少爷能够撑起来庶务的,来日要你辛苦的还有许多。”

“我明白。”

或许兄长说的话对于他总是有旁的效果。

江折袖就是如此低声的应了话。

毕竟宋雅甯说的话也是在理的。

她说起来是城主夫人,可说到底也是后院里的妇人,一些事儿终究也是不好插手,名正言顺的除了她的夫君就是另外的一个少爷江折袖不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蛾儿雪柳黄金缕(五) 只是这时候江折袖很明显还是想说些什么的,然而他尚未来得及说完话,一旁的云衣就是开了口。

“夫人,贱妾不知有一句话当讲不当讲。”

嗓音端的是素来的温婉,是以江折袖只是微微的蹙了蹙眉,并未不给她这个面子不是。

就是楼陌烟也知道在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开口,她望了过去,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云衣的身上。

见得温婉美人咬了咬唇,方才是开了口,“二少爷的病方才好些,虽说夫人是一片好心如此的劝告,但终究是不大好的,总不能说让二少爷以为,夫人是因为这庶务才让他好好养病的………”

这话可谓是直面的点出来宋雅甯的不是了。

楼陌烟随后也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这所谓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最好还是不讲的好。

只是被静观其变的宋雅甯却是不着急,她支起来额角揉了揉,似乎有些疲倦的模样,随后才说,“本夫人最近委实是有些累了,夫君出征在外,府里头也没个帮手,这样多的庶务压下来做起来到底也糊涂了。”

顿了顿,她目光并未看着直勾勾盯着她瞧的云衣,只是略微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看了看江折袖,“是我这个做长嫂的失言了,二弟莫要怪罪才好。”

江折袖自然不会怪罪,毕竟这事儿还是他身边的姨娘不晓事惹出来,他若怪罪那才是不像话。

或许这位江氏一族的二少爷也隐隐约约的发觉了云衣说话的不对劲,跟着宋雅甯这位新晋的城主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怨一般,一上来就口出妄言,教他面上好生尴尬。

“不会。长嫂客气了,这是折袖应该的。”

江折袖这么的说。

随后宋雅甯也理所应当的承了,目光接着缓缓地转到了云衣的身上,笑了笑,仿佛打趣一般。

“云姨娘这性格倒是直来直去,怕是这些年做侍女的老毛病犯了,护着二弟和什么一样,倒是让人觉得是本夫人欺负你不是。”

这话就是更不客气的了,之前比起来云衣先前的那句话便是如此了。

明明白白的就是说江折袖后院起火,就是一个名分比侍女好上那么一点点的姨娘都敢明目张胆的顶撞当家主母。

好像他江折袖因着是江氏一族的嫡系公子,身份金贵,受不了劳累,她宋氏嫡女,如今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就受得了劳累似的。

似乎云衣也没有想到宋雅甯竟然会这样的直接,她心里就是那样的想着,因此也就那么说了,哪里有什么是是非非。

总归身份头上一把刀,她错了就是。

到底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这位云姨娘才是打算开了口请罪,只是尚未开口就听到了一旁女子含笑的声音。

“都说这东瀛的女儿家都是最贤淑温婉的,如今……”楼陌烟这般的撑着下巴饶有兴致,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了那个形容词,接着看了一眼一旁没有什么情绪的楼陌君,“阿君,你可曾还记得该用什么词儿好?”

“刮目相看。”楼陌君笑了笑,然后顺手递过去一块糕点,“阿姊是越过越回去了,这可是许多年前就该知道的了。”

这么的说法并非嘲讽。

就算是嘲讽,也是只单单对另一个人的嘲讽不是。

虽不知道这所谓的手帕交能够让阿姊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终究是阿姊的手帕交,护着,跟着阿姊走,怎么说也是没错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一) 这两人的双簧简直唱的教人气得牙痒痒。

果不其然的,听了这一句话的云姨娘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了。

与其说她方才与宋雅甯逞一时口舌之快,还不如说故意做给楼陌烟看。

一国帝姬又如何,难不成还为了一个小城的城主夫人放下架子,和她一个姨娘斤斤计较么?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哪成想楼陌烟还真真的如此去动了手,真是教她好生没了面子。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帝姬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衣到底还是发作了,事实证明,一个从来看起来都是温婉性子的人一发作,堪比那些从来的泼妇骂街的架势更加教人惊愕。

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的楼陌烟,眼睛里面是丝毫不加掩饰的直白,以及几分隐藏着的嫉恨。

可是这个时候聪明人都知道不应该开口,而是应该顺水推舟伺机而动,云衣却是糊涂了。

她从前在东瀛宣州府城主府中做侍女,身份卑微,就是这个时候的云姨娘开了口训斥也只能够乖乖的领罚。

只是现在从来不是。

她是南栾尊贵无双的嫡出帝姬啊。

一介姨娘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挑衅,除了能够用自寻死路这个词语来形容,还能够多说什么呢?

只是似笑非笑,“本宫说这句话本来就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莫非姨娘糊涂了,竟是觉着本宫话里有话么?”

在这个时候她既然自称本宫,怕是只要云衣回应一句再大不敬的话,她大可以直接对云衣动手了。

说好听了是江氏一族御下不严,让姨娘跑到了南栾帝姬面前丢人现眼。

说难听了的话,那便是看不起南栾了。

东瀛不过是当今天下中的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南栾就是它如今谄媚奉承的一个。

南栾皇太子和帝姬待在这儿,东瀛帝君来了也要好言好语的对待,更别说口出妄言了不是。

江折袖果真通透,话到了这份上,不明白的人也迟早明白了。

“退下。”他眉眼仍旧淡淡,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寒凉。

云衣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的模样,但是这个时候江折袖开了口,她便是想再说些什么也没有办法再说了。

“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胆大妄为,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么?”

叹了一口气,江折袖看着她说。

嗓音微低,已然是薄怒。

“贱妾知错。”云衣垂下眼眸终是认了罪。

江折袖自然也不会多问错在何处,毕竟只是一个姨娘,还给整个江氏丢了面子,他还何必待她循循善诱的教导,本着他也不是有意纳她为妾。

“知错了就好。”他饮了一口姜茶,目光没有什么颜色,“来人,将赵氏带下去,罚五十杖,关进柴房,三日不给饭吃。”

话一出口便是定论。

云衣略微惊愕。

江折袖的话大多数都是言出必行的不是,五十杖啊,堂堂一个男子都受不得,何况她一个女儿身。

遑论这五十杖打的时候,怕也是杀鸡儆猴给所有人看,看她这个因为爬上了公子的床,才给一个姨娘名头的侍女的笑话去。

怎么说也是从小伺候着长大的。

他怎么就待她半分的情分都不留。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二) 云衣一时心中满是凄楚。

眉目已是红了几分,可惜到底这个时候也是哭不出来的。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姨娘,说的好听一点,是主子身边的枕边人,说得不好听了,不过只是一个比侍女好些的身份。

从本质上而言,到底她也是一个奴婢。

遇到了这样的情况,除了能够磕头谢恩之外,其他能够做的怕也是没有了不是。

万般屈辱也只能受着。

她委实不明白,她虽算不上和那南栾帝姬一样的好颜色,但是实实在在的人也称得上一句中上之姿,不见得说就是入不得眼。

可自从她做了姨娘,本该是麻雀变凤凰,却是日子不好过。

按理说当年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怎么说也是不光彩的,城主为了避免外泄特地的将这件事情的知情人一一处理了。

可是不知道最近怎么来的,或许旁人看不惯她能够用姬妾的身份陪伴在二少爷身边,再说现在二少爷未曾娶妻,她说起来也算得上半个主子不是。

那些谣言也开始纷纷扰扰了起来,教人觉着心中格外的凄楚,她不过只是一时间猪油蒙了心不是,哪里说见得她用心险恶。

就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少爷也逐渐的远离了她,成了姨娘的新婚之夜,同寝他都借口说身子没有好全不愿和她待在一处。

那可是一个女儿家的新婚之夜啊,她满心都是他,却不想夙愿得偿的这一日换来了如此的结果,其中的各种滋味如何言说。

待他歇下她才小心翼翼的到软榻去,和衣躺下,哪怕只是能够这样静静的凝视着那一张脸庞,似乎都感觉满足了不是。

她想碰一下江折袖,以他枕边人的方式。

可是手指刚刚伸出去碰到他安放在外头的手指就被他抓住。

她愣了愣,以为说因为这就是少年心性才不好意思如何,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他竟是梦中呢喃了一声“阿烟”,仿佛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笑得微甜。

那一刻。

从来都是藏在黑暗当中的心思渐渐的扩散。

云衣记着那一夜她如何哭的。

只敢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心里面的难过却不比任何人少。

她当真好恨啊,恨她为什么不能再好看一点,不能让少爷喜欢她。

她当真好恨啊,为何本来是和自己一样的身份的陌烟一跃成凰,拥有那样能够享受锦衣玉食的身份,还拥有那样一段的好姻缘,而她苦苦渴求的东西陌烟却不屑一顾也不愿意施舍。

少爷这样的待她,不曾顾念一点情分,她一心痴恋又是有什么用处。

记得好小的时候,阿娘就对她不好,只偏疼弟弟一些。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天阿娘待她那样好,像是终于明白了愧对她这个女儿,带她去看庙会,还愿意花钱给她买糖葫芦。

她记得阿娘眼中有万般不舍,泪水涟涟,模样已然是记不清了。

阿娘说,“云衣啊,只恨你不是男儿身,怪不得阿娘最后为了家用……罢了,说到底你是我的亲生女儿,阿娘同你说句话,千万不要相信男子嘴里头的话,哪怕颜色再好也别信着,信了就会害你一辈子。”

如今她真真明白了,却是后悔莫及。

一杖又一杖,痛彻心扉。

她指甲陷入肉里,说不清究竟是身上流的血,还是手指上,只是见得,那双眼睛里,已然满是冷意。

外头行刑,里头几人却依旧是端坐如松。

宋雅甯微微眯起来一双眼眸,落在外头的天空,一片都是极好的冬日光景去,她随后笑了笑。

目光却是落在了一片平静的江折袖身上,“二弟当真是舍得美人。”

嗓音当中听不出来有什么样的情绪,不知究竟是嘲讽还是旁的什么。

然而江折袖故作不知,他支着额角仿佛在想些什么,“长嫂过誉了。凡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再说赵氏自己犯的错处,自然是应当受罚以儆效尤。不然日后若是每个侍女都如此的以下犯上,等到大哥回来了,怕是要和我置气了。”

这一声长嫂,硬生生的比千斤重。

他今日唤了她一声长嫂,那么他后院起火的事儿她只能够设法周全。

称得上是威胁,但是这个威胁她不得不受着。

心中沉甸甸的,她叹了一口气。

但换个角度而言,到底阿烟又是和她极好的姐妹。

她生命中自从母亲撒手人寰,之后大多数都是黑暗,倘若不是靠她自己这样的走过来,怕也是没有今日的城主夫人。

若是不因为那时候救了阿烟,她怕是难得有一个能够真心实意的说上话的朋友不是。

她与江折风,终究是各取所需罢了。

“那按照这样的话,我还要多谢二弟护着我了不是。”自从决定了该怎么做之后,宋雅甯反而不急不缓了下来,饮了一口姜茶以后抬了眼,“只是我怎么想着,说到底我也是你的长嫂。虽然说起来赵氏是自己自作自受,但是我也从来不是那样小气之人,自然不会与她计较。”

“那长嫂的意思?”

江折袖听得出来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于是顺水推舟的这样问。

宋雅甯看了他一眼,“难道你还不明白么?赵氏方才做的事情可谓是真正的一句不知进退了,若不是因为阿烟不计较,只怕是我们整个江氏一族都要为此遭殃,你还要护着她么?”

江折袖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颜色沉了沉,然后唇角扯出来一点笑容,目光随后落在了反之是看好戏的楼陌烟身上。

话却是对宋雅甯说的不是。

“可是刚才长嫂也说过了,帝姬是不介意的,那长嫂即使作为帝姬手帕交也不好勉强别人才是。”

一个人倘若步步紧逼,另一个人也自然会继续回应,恰好的,江折袖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不用去忍让的资格,为何还要软弱无能。

宋雅甯微微蹙眉了,楼陌烟也没有开口,似乎是在想着什么若有所思的模样,一旁的一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楼陌君再度开了口。

“可是城主夫人说了不在意,本宫在意了,想要和那个欺辱我阿姊的女子斤斤计较,又当作如何?”

俗话说,听者无意,见者有心。

只是在这个时候,听者也是有意的。

江折袖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恰逢楼陌君笑了笑,挑起来和楼陌烟有几分相似的,勾人心魄的眼眸。

道是,饶有兴致,论输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三) 但是这一场对视终究是论不出输赢的。

恰逢舟零去包了茶叶回来,方才交付到霜映的手中,目光就落在了外头的雪色连绵上,“这云姨娘也是活该了。”

不该问的事儿就不要问,这是舟零一直以来都知道的。

遑论这时候当家主母的是她从小服侍着的小姐,怕也是猜中了这二少爷身边的新晋姨娘如何的冲撞了不是。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总归是让人去隐隐约约的明白一点意思。”

霜映嗓音很淡,今日陪着楼陌烟来城主府,总算是除却常年穿着的黑裙换了一身颜色。

她本是生得好样貌的,只是做了暗卫多年以来就没有一个作为女儿家的意识,是以褪下了黑裙做了一个侍女,穿着年轻鲜活一点的岱水云紫,也颇有那么几分像模像样。

“杀鸡儆猴罢了。”

她抿了抿唇,嗓音有些低,这样的开了口直言不讳。

舟零看了她一眼,并不对于此事发表多余的见解,笑了笑,“无论是不是杀鸡儆猴终究是与我们这些侍女无关的不是。霜映姑娘今日难得不穿鹅黄了。”

可以说霜映是有什么衣服就穿什么的,先前的鹅黄色是她新制的,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更喜欢一身黑,衬得人愈发的冷然。

从有了鹅黄色衣裙,她常常穿着的便是只有黑色和这个颜色了,总归算起来在这个年龄,鹅黄色倒是还正常些许。

舟零说的这段话也在理,她今日难得不穿着鹅黄色了。

而是穿着了一身岱水云紫。

越发的活得像个普通的女儿家了不是。

似乎也是这么想的,霜映方才开了口,嗓音却是藏着一种饱经人事的沧桑,“喜欢一样东西久了,就会发现原来不一定就是真的喜欢,也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合适,就像是衣服一样。”

她看着很遥远的远方,顿了顿才继续说,“你原来很喜欢那种颜色的衣裙,你觉得很合适,所以就一直穿着。可是直到有一天你看到了真正喜欢的颜色,就忽然觉得原来那种颜色也是不值一提罢了。”

这话听起来是没有什么的,但是就是往深处想了,那么就是颇有深意去了。

舟零微微的愣住了,目光沉了点。

或许每个人的身上都藏着一点故事,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人,实际上经历过的惨烈比得上任何人的曾经。

她最后到底还是选择了沉默。

外头有信使急匆匆的进来了,想来应该是前方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天色看起来似乎晴朗了一点。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重压的感觉压在心头。

就好像是刚才不断掉落的厚雪,虽然现在已经停下了,可它曾经留下的痕迹却永远无法冲刷。

任凭岁月无声也是如此。

再散不去了。

“夫人,信使来了!”

相比于外头的各怀心事,里头有着一个活泼十分的镜音,便是足够打破了一切对视的僵局。

江折袖终是有了一点情绪的变化,目光就落到了随后的信使身上,想来也是期待于前方的战事。

更确切的说,他更期待于兄长的消息。

只是信使从无那样的心平气和。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四) 他甚至还有些犹豫,不知应当如何开口说话。

宋雅甯并未多想,毕竟前些日子听闻说前方战事依旧势头极好,到底现如今传回来的消息也不会说是骤然间的逆转战局了不是。

是以宋雅甯笑了笑,略微有些责怪的意思在里头,“二弟失礼了,哪里有旁人一来你就给盯着的,怕也是给人吓到了去。”

“愚弟知错。”

自打云衣被拖出去之后,江折袖远远没有了锋芒毕露,已然是素来的平静模样。

看起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从前身子骨弱的矜贵公子,唯有一双精致的桃花眼格外引人注目。

“镜音,去泡些新的姜茶上来给信使暖暖身子。”宋雅甯却是不理江折袖了,目光转到镜音小姑娘的身上,接着这般的吩咐了一句。

镜音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乖乖的下去泡了茶上来,她是极为有几分分寸的,故而泡茶的速度也不过小半柱香的时间,方才奉了茶水上来,那信使已然是坐下了在一旁。

想来应是宋雅甯的法子,可是信使却是越发的坐立难安去,接过了茶险些有些拿不稳,好歹稳住了,却是十分的叫人匪夷所思。

毕竟这也不过只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并非有任何的威胁或者是恶言相向,按理说也不至于如此的慌张不是。

“夫人,鄙人待会说的事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众人皆是神色一凝。

似乎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这带回来的消息大略是不同寻常的。

而不是好消息。

“你且说说就是。”

宋雅甯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可是一瞬间便隐藏了下去,再抬起来眼眸看时,哪里见得的是神色不明,分明是同先前看起来一样仪态大方的城主夫人。

她似乎是为了劝慰自己,还故作平静的端起来了茶盏饮了一口茶。

姜茶是她自己用新法子炮制的。

楼陌烟出身南栾皇族,口味自然是比旁人好上太多,连这位南栾帝姬都觉着好的茶水,自然喝起来也是正如其名一般的好。

冬日里有一口姜茶,自然是暖融融的舒适。

可是宋雅甯却是觉着冷极了。

仿佛是一颗心都坠入了冰窟。

“夫人,副将他……”

信使顿了顿,只是迟疑了一瞬间,接着就知道了怎么去开口,毕竟这位副将的夫人,宣州府的城主夫人自己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又是怕些什么不是。

是以他接着说,“那一日南栾一队骑兵闯入我方地界,企图从我方防守薄弱处偷袭攻破。主将知晓了这个消息以后很是跃跃欲试,便是命令副将带着士兵与他前去围堵,打算着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就是没有想到的是敌军早有准备,如此的做法也不过是诱敌之计。主将是祁王府出身的一个庶子,因为生身母亲在王府中得宠所以求来了这一次上战场的机会,自然是好大喜功……敌人逃了以后主将下令乘胜追击,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也许是好不容易过渡到了最重要的部分,又或许是因为到了最惨烈的部分,信使微微的顿了顿。

“副将最后还是被逼着去了。果不其然的有敌人在不远处埋伏,待到我军过去后就开始了围剿,主将一看局势不对就带着自己的亲卫逃了,留下副将一个人……”

话已至此,不用说都知道后面的结局了。

“剩下他一个人,然后呢?”

宋雅甯很明显的声音颤抖了,可是依旧是不甘心,这般的开了口问他。

信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有些不忍了。

“包括副将所在的那一队将士……无一生还。”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五) 所谓男儿,大多数都是有满腔的抱负。

当今天下烽火狼烟可谓一触即发,若是出身名门,倒是可以有一条最便捷的途径入朝为官。

只是寒门士子却是从不如此,倘若不想屈服于命运,参军怕是最好的选择。

抛头颅洒热血也是一种值得肯定的抱负。

一将功成万骨枯。

宋雅甯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的,只是相对不同的是,她的夫君是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凭着江氏一族在东瀛的势力,称得上是名门出身。

帝君已经很老了,生性多疑。

江氏一族势力如此之大,帝君怕是怕是早已心生忌惮,又有帝都之中旁人的推波助澜,她早就料到了这一次所谓的出征是险象环生。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来得如此之快,教人真真是措不及防。

她到底还是眼圈微红了。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开了口去说些什么,毕竟事已至此,说的再多终究也是一种无用的宣泄罢了。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最不缺少的就是宣泄,因为它最无用,和哭泣是一个道理。

当年阿娘离开人世的时候,她似乎在想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哭。

不仅仅是因为年幼无知,更因为的是露出来了心里会好受一点。

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人告诉她,若是哭了阿娘就会回来,事实上阿娘确确实实的到了最后也没有回来不是。

硬生生的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宋雅甯叹了一口气,在众人面前是毫不掩饰的悲伤,这也是情理之中,毕竟江折风可是她新婚燕尔的夫君。

出了这样的事儿不伤心才是奇怪了。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

宋雅甯叹了一口气,接着这般的说了一句。

终归是江折风选定的夫人,临危不惧的本事也是应该有的。

是以宋雅甯随后一一吩咐下去,端的是有条不紊吩咐下去了,说的是她夫君的丧事,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去操办,若是她这个时候就倒下去了,怕是此后就让江折袖身边那个不懂规矩的姨娘去主持了。

能够为一人之情从而越矩了身份的性子,怎么说也不见得在这般的事儿见得了人。

楼陌烟没有回避,也从未想过要去回避,即使与东瀛开战的是南栾,是她的母国。

作为南栾尊贵无双的帝姬,来日已经板上钉钉的摄政长公主,她终究也是不慌不忙,并无任何的尴尬,甚至还有闲心慢吞吞喝茶,完全看不出来应该作为宋雅甯手帕交的,半分所应该具有的情绪。

就是后头进来了的舟零也是微微的蹙眉,这个时候她怕也是知晓了江折风亡故的事儿。

作为宋雅甯身边从莲月小筑带过来的侍女,知晓这个消息比较快不足惊奇。

只是她素来通透,自家姑娘这个时候很明显就是在伤心着的不是,哪怕这位帝姬没有什么,可是她的出身就是原罪。

到底她出身南栾。

这就是值得迁怒的一切。

“帝姬殿下,您不若还是先回去吧,如今这般的情况……”

舟零的话说到可以一半却是不说下去了。

点到为止。

到底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说也是应该避嫌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六) 楼陌烟却并不觉。

她只是挑了挑眉,方才是笑了笑。

“舟零的提醒我晓得了,多谢。”

这本是理所当然,舟零自然而然也是受不起这一位的多谢。

平心而论这不过也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是,谁都不知道人在伤心的时候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情,若是说哭着哭着倒是无妨,左右不过是一种发泄。

可是自家姑娘却是从来不同的。

自打夫人去了以后,舟零是真真的从未再见到宋雅甯再落泪过,无论之后遇到的是如何的苦难,姑娘都一桩一件的忍了下来,直至今日是头一次红了眼。

她怕是永远都会记得那样温和的夫人去了以后姑娘的反应。

大夫是一个五六十出头的老人家了,更是难得的长寿岁数,本该是在家中颐养天年的岁数,却是实打实的一位宋府里头的老府医了,当这位医术向来都是极好的大夫叹了一口气,对夫人的病情表示无可奈何的时候,姑娘就落了泪。

往日姑娘是最乖巧的,大夫前来给夫人瞧病的时候,姑娘都会甜甜的和大夫笑着叫爷爷。

大夫中年丧妻,不愿意续弦再娶,唯一的儿子也在先前打仗的时候被强行征兵去了战场,此后就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叫爷爷,大夫第一次被叫的时候就红了眼眶。

之后更是喜欢带一些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来给宋雅甯,为此还被尚且卧病在床的夫人打趣过好几次,可终究是一片心意,破费了几次之后到底也不好拒绝了不是。

夫人去了。

姑娘头一次的失了从来的乖巧,抓着大夫的手不让走,爷爷爷爷的叫着也没有用,最后甚至也忘记了自己是个大家闺秀,对着大夫破口大骂庸医。

从此以后大夫就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对待姑娘了,只是剩下了一个奴仆对于嫡出小姐的恭敬。

姑娘也越发的冷然,情绪一都是在收敛着,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软软甜甜的小姑娘了。

楼姑娘一朝之间身份就变了一个天翻地覆,可是无论怎么样的变化着,于舟零而言始终都是自家姑娘这么多年以来身边唯一的手帕交。

当年的事儿给舟零留下了太多,后来大夫也走了的时候,也是上演了当年的场景。

无人送终,哪怕他在宋府做府医的这些年来处处与人为善乐于助人,可是这些都不是理由。

姑娘倒是去上了一炷香,末了只是叹了一口气,最后一声看着棺椁里熟悉的面容,如同儿时那般唤了一声爷爷。

可惜来不及了,可惜太晚了,终究是无人应答。

旁人这些年来对于姑娘的评头论足,也有许多人说宋家姑娘冷血薄情的,姑娘从未辩解,可是只有舟零知晓,姑娘心里究竟是有多么的难过。

或许正因如此,舟零才是冒着所谓大不敬的风险前来劝说楼姑娘,也就是这一位出身皇族的帝姬。

回了神,舟零摇了摇头,“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帝姬客气了。”

楼陌烟不可置否,仿佛是理所当然的应下了。

“有你这样的侍女在身边,雅甯是很有福气的。”

舟零不太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夸奖究竟是因为什么,抿了抿唇尚且是还打算这还要多说些神话的。

可惜的是不能如愿。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七) “只是恰巧的,对于这件事我知道一点儿什么。”

楼陌烟这样的说,微微眯起来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指尖把玩着用来盛着姜茶的瓷杯盖子。

城主府中的用物自然是极好的,因此这瓷杯盖子端的是剔透莹润的白瓷,上头盘踞的是传统青花瓷中的纹样,并不复杂,却是恰好的错落有致。

“简单来说,我也有一个方法让你家姑娘不再难受,反而对于日后的生活依旧如从前一样。”

她的声音是偏容颜一样的冷丽,说话刻意放缓的时候,语调有时候是慵懒的漫不经心,有时候也可以是丝毫都不在意的浅浅淡淡,当然也可以和现在一样的诡异,带着微微的蛊惑,可是又不像是蛊惑。

只是说不出来的昳丽罢了。

果不其然的,舟零的眼睛里有些迷茫的神色,只是一瞬间的迷茫,或许是真真的疑惑不解,或许又是因为这一把好嗓子的缘故,不过个中曲直大抵是只有舟零自己才能够说得清楚。

到底还是应下了。

待到舟零去了以后,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楼陌君支着下巴笑了笑,有些饶有兴致的味道,“这可是我头一次见到阿姊用摄魂术呢。为了一个宋雅甯耗费自己的精气,当真值得么?”

于传承的南栾皇族而言,这摄魂术是次之于御梦术的存在。

介于现实和梦境之间的族群,往往有着最让人忌讳的东西,倾城的美貌上有一双眼睛,传闻之中看到了这一双眼睛的人,会如同牵线木偶。

舟零方才的反应很明显就是中术了,只是因为以嗓音作为蛊惑,因此清醒过来很快。

但是舟零还是去了。

因为的是,楼陌烟修习的,也是所掌握的,是最为让南栾皇族之人称赞的摄魂术。

“值得的。”楼陌烟笑了笑,从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面看到的只是不知真假的笑意,许久才是低声的回答了楼陌君值不值得的原因,“阿君,你应该要明白的,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倘若先前不是因为宋家姑娘救了我们,现在我们就不会还好端端的坐在这儿喝茶了不是。”

楼陌君挑了挑眉,“这个我自然是晓得的。只是我总是觉着阿姊你这样的理由有些牵强了。阿姊,你不会当真的把宋雅甯当作朋友了吧?”

如今她除却楼陌君可谓已经是举目无亲了。

她所倾慕之人更是北沐来日的储君,何谓说能够成为她的软肋。

方才楼陌君说的话中之意,怕就是点明的是帝王家素来薄情的缘故。

若是楼陌烟真真的对宋雅甯起了朋友之义,那么无疑就是有了一条软肋。

“我不晓得你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事实证明,堂说是楼陌烟刻意的去装傻的话,终究是楼陌君也是毫无办法的。

外头的天空又变得灰蒙蒙的了,新的风雪正在酝酿着降落。

楼陌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遥遥的看着远方的远方。

“友人这种东西,总归是来得措不及防的,人生在世不可能活得如同一个傀儡不是。”

如同自己的低语,轻轻的,倘若不注意就会被冬日的寒风给吹走。

只是楼陌君却听清了,笑了笑,露出来殷红薄唇下的一颗小虎牙,不晓得究竟是在想着一些什么。

“随你吧。”反正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就是。

这么说了一句,他抬手饮了一口姜茶。

旁的再无。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八) 亥时过半。

夜已深。

因着东瀛宣州府城主措不及防的突然离世,整个宣州府因此更加的染上了几分冬日的寒凉。

白幡挂起,本是冬日里开的最盛的,所谓动人心弦的朱砂梅也仿佛因为这丧葬的缘故勾起来了漫天大雪的愤怒,天空都是乌压压的颜色,愈发的衬托得那细瘦的朱砂梅没有了傲骨的颜色,多了的是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凄惨。

“夫人,今夜怕是还要守着灵堂的,您要不要这时候进些膳食?”

舟零今日同宋雅甯转告了一些话之后就被发落下去干些别的了。

旁人都说的是夫人偏疼自己的陪嫁侍女,不忍心让舟零跟着她一起为江折风守夜累着了去,实际上镜音十分的明白,怕就是素来稳重的侍女舟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罢了。

她这么问的时候也是想了许久的,她本就是城主派遣到宋家姑娘身边去护着的人,因此出了这样的事儿堪称是措不及防,又哪里知道原先的主子去了日后怎么走。

可是说到底明面上这个时候她的主子还是宋雅甯不是。

“不必了。”宋雅甯摇了摇头,眼角还有几分残红,“我吃不下。”

这时候她已然是褪下了原来的衣裙,穿着的是送丧的时候穿着的白裙。

那时候江折风离开的时候就和她说要备着,本是开玩笑的意思,确实从未想到如今真真是一语成谶,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了。

镜音倒是没有跪下来,如同话本子里的苦情戏一般的哭着说什么莫要坏了身子的话。

于镜音而言,她纵然年幼,可是也是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也知道在这个时候,怕是按照宋雅甯的性子,就算这样的做了也是无济于事。

“那奴婢去厨房端一碗糖水过来吧,更深露重,暖身子总是好的。”

她倒是贴心,糖水也是可以补充体力的不是。

宋雅甯已经拒绝了她一次,怕是第二次怎么说也是不好拒绝的,毕竟她也是护主心切的意思去。

果不其然的宋雅甯到底是点了头。

镜音道了一句不出所料,接着不着痕迹地笑了笑退了下去,看不出来那显露出来的欣喜之真假。

“更深露重,你又是何苦在外头。“

镜音走了不到片刻,跪坐在蒲团上头的宋雅甯就这样的开了口说话。

正是楼陌烟。

对着这样显示出来几分风凉话的语调,她竟是也不恼。

单手解下了保暖的狐裘之后,楼陌烟自然的递过去给身旁跟随着的霜映,只是留着了一个汤婆子去,嘱咐着霜映退下,便是缓步站在了宋雅甯身后,看着挂满了白幡的灵堂。

江折风去的时候是在边疆,再说了送信回来的信使也是尤其提起来了一句无一生还,自然也是连尸首也无的情况。

故而只有一块牌位,上书先夫江氏折风之位罢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楼陌烟只是淡淡的这样开了口。

再之后上前跪坐在一旁的另外一个蒲团之上,偏头看着宋雅甯熟悉的眉眼,'介意让我上柱香么?”

“反正人都死了,上不上香也是无用。”

这样的说,可是楼陌烟还是见着宋雅甯燃了香递给她。

她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再之后上了香才开了口,“我以为说你不会让我来上香。”

“为何?”

宋雅甯嗓音没有疑惑不解。

只是如此的说,平平淡淡的就好像问你今日用了几碗米饭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九) 楼陌烟笑了笑,“我以为你会将我赶出去。”

顿了顿,这位南栾帝姬有慢条斯理的解释道,“毕竟我曾经听闻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而弑夫之仇毕生难忘。”

“我这样的身份呆在这儿,你却还能够平静如此,委实好奇。”

她终究说的也是实话。

若是这个时候宋雅甯不想见她,怕是自己用了摄魂术在舟零的身上也是无用的。

试问杀害了自己丈夫的南栾之人,又是占据了极高位置的皇族出身,不早早的失了待客之道请出去就不错了,哪里还会留着她在府里用了晚膳不是。

可是宋雅甯偏生这样的做了,可以看得出来楼陌烟的话她是信了几分。

也许是那几分手帕交的情谊再作祟,也许又是因为宋雅甯相信江折风的死是另有隐情。

但是无论是什么理由,她现在能够在这儿,就是说明了宋雅甯是想知道的。

“不过是合作的关系罢了,人前总是要做些模样不是。”

宋雅甯嗓音淡淡地说,完全看不出来这身着送丧的白裙,眼角甚至还有一些哭过痕迹的妇人是她。

因为方才楼陌烟是记得自己的试探的,那时候宋雅甯的分明就是对江折风,也就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动了情愫的不是。

先前还情深意重如此,如今又是真真让人难以接受这样凉薄话是出自宋雅甯的口中。

“嗤。“

楼陌烟不知是怀着如何的心情这样的笑着的,接着她挑了挑眉,“那如此说的话怕是我眼拙了去。”

“自然。“

如今夜已深,人已散去,唯独剩下一片凄冷。

说出口这样的字时,宋雅甯便是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也没有了那几分让人感觉阴阳怪气的语气在里头作怪。

“那你呢?说了这么多不可能就是来问我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的吧?”

宋雅甯之后轻抬眉眼看着身旁的楼陌烟问。

见得这时候她也褪下了今日前来拜访的那一身颜色。

并非亲眷,只是这位续弦夫人素来交好的友人,因此就着了一身极浅颜色的缀鸢尾冬衣,料子是宋雅甯这些年经商的时候都未曾见过的好料子,在幽幽的冬日白雪倒映下隐隐有些流光的好颜色。

发髻不改,只是头面也除了,唯一有的就是有些琉璃白珠串起的簪子,素淡雅致也并没有失了身份。

“你觉着我像是那样无聊的性子么?”

楼陌烟笑了笑,看起来竟是有几分无奈的意思。

宋雅甯摇了摇头就是否认了过去,却并不多言,等着楼陌烟的话继续往下头说。

“那就是了。”楼陌烟这般的开了口,“本着呢,若是之后南栾派了人过来接我同阿君,那么就是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是奈何这东瀛帝君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啊,说到这儿本宫也有几分隐隐约约的佩服那位兰妃娘娘的好手段了。都说帝王家从来薄情,不知这东瀛帝君竟是糊涂了,为了博美人一笑宁愿得罪南栾。

先前的云燕十六州是南栾收到的,东瀛送过去的礼物不是。如今兰妃说了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东瀛帝君就撕毁了合约,拿回来了云燕十六州。“

隐隐约约的这番话里有些嘲讽的意味。

宋雅甯是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楼陌烟的,不由得微微的愣了愣。

接着她微微的蹙眉,”这和江折风的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怪不得她,楼陌烟说的话终究无论谁来听都感觉有些跑题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十) “俗话说,万事皆有因果。”楼陌烟笑了笑,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模样,接着看着宋雅甯的眼睛才是继续道,“这就是起因。为了让你能够更容易明白一点,我总要把原因说的清楚才好。”

话已至此,同样的宋雅甯并非愚笨之人,于是就看出来了几分此事并不简单的感觉。

她果然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既然决定了要听她把这些话说下去,自然而然也不会介意说楼陌烟这一番因果的话头。

这位南栾帝姬饶有兴致的“嗯”了一声,也并没有在多说什么,顺其自然的就和盘托出了剩下想要告诉的话。

“和聪明人打交道起来总是会感觉格外的方便。”

楼陌烟中肯的这般评价了一句,随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了那牌位上头。

“南栾自然是看不起东瀛帝君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行为,但是也并非不明事理,本来云燕十六州就不是南栾的地盘,就是借花献佛,最后没成倒也无妨。”

“所谓这一次打仗,你大可问问东瀛帝君的缘故了。”

宋雅甯愣了愣。

眼睛里面还是有一点迷茫的神色,在之后许久才慢慢的露出来了一点明了。

再之后就苦笑了一声,“我早该知道的,哪怕是祁王府出身,终究也是不敢对江氏一族的掌舵人动手的不是。”

“若不是有当今帝君的暗中授意……”

楼陌烟挑了挑眉,又感觉这样的补充似乎是不完全的,慢条斯理的又补充了一句,“实际上也不仅如此。”

宋雅甯便是心下微动,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又听到她继续补充,嗓音端的是漫不经心,“帝君说,若是这一次能够把江氏一族连根拔起,那么会将云燕十六州送给西鄢作为他们女皇陛下登基的贺礼。”

是了,西鄢诸侯割据,听闻新登基的并非是嫡系的帝王血脉,而是旁系的皇叔嫡女。

堪称一句锦衣玉食的好傀儡罢了。

也亏了东瀛帝君竟是这样的相信西鄢。

西鄢也不负众望的同东瀛来了一个合作。

合力绞杀出征在外的江氏一族掌舵人。

即使让其他的将士给他陪葬也无所谓。

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是,又有南栾作为背锅之人,是以又是何乐而不为不是。

“…………”

宋雅甯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她终究是困于一隅之地,哪怕在外经商多年却是忽然之间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天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具有最永恒的利益罢了。

之后她抬起来眼睛看楼陌烟,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疑惑不解,“其实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但是你偏生说了,我就信了,却依旧是忽然之间想问个理由。”

楼陌烟慢吞吞的从牌位上移回来目光。

“我们是朋友啊。”

“可是我听说的是帝王家素来薄情,这也是你方才和我点明了的一句话。”

“无趣。”

楼陌烟无奈的耸了耸肩,慢条斯理的和刚才一样解释说,“纵然间帝王家无情,但是终究是俗人一个,觉着无情就真真是无情了么?”

在楼陌烟看来,这样的话是毫无意义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一) 宋雅甯似乎是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人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不由得微微的愣了愣。

接着豁然开朗,挑眉露出来笑意,“你说的也是,普天之下哪里又有真正意义上的薄情之人不是。所谓帝王薄情的这句话也是不靠谱的,想当年唐明皇不还是为了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来着。”

楼陌烟不可置否。

她也并没有针对于此的情况多说些什么别的。

到底宋雅甯心知肚明即可。

再说几分的真心,在日常相处中总能够看得出来不是。

宋雅甯应该是不会乱花渐欲迷人眼,就是这样的事都看不出来。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也许是自己都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尴尬,本该到此为止,于是宋雅甯这般的换了一个话题开口去问她。

“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了。”楼陌烟目光仿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接着笑容露出来的时候又感觉只是一瞬间的错觉,“没有什么打算的,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

支着下巴,她随后又补充了最后一句话,“我已经离家许久,也该是归家去看一看了。”

这无疑就是最好的打算了。

宋雅甯笑了笑,她早就料到了。

怕是今天,倘若是没有江折风在沙场上的噩耗传回来,今夜恐怕也是她们二人之间最后的见面了。

“一路平安。”

实际上在这一刻所有的话都显得有些多余,只有这一句话,能够全了这段时间以来这相惜相知的交情罢了。

“承你吉言。”

楼陌烟挑了挑眉,最后也是言不由衷。

实际上在方才的那一刻,她的的确确是有几分好奇心的。

问起来来日的打算,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思索。

但是看着灵堂里的白幡满目。

还有那一块碑位上格外明显的一行字,先夫江折风之位,她忽然之间感觉也没有什么需要去问的了。

言多必失,再说了,决定去做的一件事早就做好了决定,就像是她要离开这东边的一隅之地,归家看看的决定一般。

哪怕前路未可知。

但是从来也是无所谓的。

在这个时候,楼陌烟要忽然之间眼前浮现了那一道很久都没有出现过的,白衣胜雪的身影。

他也许离开的时候也抱着这样的心情吧。

无论究竟是有几分的如此。

恰逢老僧入定的思绪万千之际,镜音的脚步声缓步而来,想是那糖水熬好了不是。

只是可惜的是并非镜音,而是被迁怒着远远下去的舟零。

想是如今也明白了她家姑娘的一片苦心,沐浴之后换了一身中规中矩的白麻衣,到底是如今当家主母身边的侍女,因此料子也不错,还有一些简单素净的花样子跃然在上。

“夫人。”

她这样低声的唤了一声。

宋雅甯接过来托盘上面的糖水时候“嗯”了一声,随后听到舟零的嗓音继续说,“今晚被杖责的那位发了高热,身边伺候的嬷嬷求助无门,就来找了奴婢问问您的决断。”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二) 怎么说云衣身份再卑微也是江折袖的姨娘,虽然说到底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爬上去的,但是现在也算得上是半个主子。

后院里面的吃人不吐骨头,宋雅甯一清二楚。

往往院子里面的人大多数都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真心的也从来都是少数。

一个姨娘虽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

但是只要楼陌烟和她不介意,不想去追究这件事情的话,那么云衣终归还是姨娘。

也容不得旁的奴才欺负。

“派人教大夫瞧瞧,怎么说的话也不好落了旁人的口舌。”

宋雅甯糖水方才是抿了一口,接着便是高下立判的开了口。

舟零没有问为什么,这样的问题也不是该问出口的,她自然明白,也不会说不明白。

“是,奴婢晓得。”

她如此的回答,然后又斟酌了片刻,“除此之外,奴婢想着还有一件事应该也是要禀告给夫人您才好。”

宋雅甯挑了挑眉,“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想说什么说了就是。”

她倒是直接了。

也不晓得方才是直言不讳的舟零被她迁怒究竟是何行径。

舟零低声应了,仿佛是没有宋雅甯方才的那一句话一般,随后开了口去,“二少爷回去也发了高热,现在……出了点事。”

她这话有些显得模棱两可。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也没说清。

“怎么了?”

这回问的就是楼陌烟了。

她唇角有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因此看时也看不出来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什么样的情绪。

舟零摇了摇头,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晓得该如何组织语言了,“二少爷这会儿好像失忆了,不认人,大夫也来看了,开了退烧药去热降下来了,情况却一直如此。”

“为何会失忆你可晓得?”

江氏一族不可能群龙无首。

于这一个惊才绝艳之辈盛产的族群,江折风去了是去了,自然会好好的料理后事,至于更加重要的就是新城主的继承事宜。

向来嫡系为尊。

嫡系一脉除了一个江折风,可是还有一个江折袖不是。

如此一来,新任城主就定然是江折袖了。

虽是与她无关,只是楼陌烟按照记忆中那个逐渐认不出来模样的少年性格比对。

隐隐约约的觉着这东瀛宣州府城主之位怕是要毁在了江折袖身上了。

通透行事不差,但是却执迷于眼前。

他不是也曾经隐隐约约流露出来一点儿对她的心思么,可他为了她能够名正言顺的让她站在他的身边,何等的手段都用了不是。

若是来日再有类似的人,类似的事儿,就不晓得如何了。

舟零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犹豫。

“大夫说的是,二少爷受了刺激,引起来了尚未好全的旧疾,颇有几分来势汹汹的味道,只是这一次并非是冲着身子骨去的,因此才会出了这样的事。”

宋雅甯挑了挑眉,接着不慌不忙的“哦”了一声。

楼陌烟若有所思。

再抬起眼睛去看的时候,只看到那个人凝视着很遥远的远方。

大雪缠绵。

不知道是为了谁在悲哀,又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在祭奠。

“那就去看看吧。”宋雅甯说,“毕竟我也是他名义上的长嫂,总不能二地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却是袖手旁观不是。”

舟零接过来瓷碗,唤过来另外一个侍女把这些物什收拾了下去,眉眼轻抬时候,已然是素来的平静。

“外头风雪大,更深露重,奴婢为您训件狐裘,带上暖手炉了再去吧。”

宋雅甯没有回答。

可是一旁的楼陌烟知道她已然是应下舟零的话。

有时候,无声的沉默也是一种赞同。

雪真大。

楼陌烟这般想,略微的觉着有些冷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三) 待到去的时候已然是半刻钟之后。

舟零说的更深露重也是真真的。

到底是这样的风雪天里的夜,若是不穿得厚些,雪将人沾上了,随后就会化成水湿透鞋袜,刺骨的冰凉也就会从足尖漫上去了不是。

楼陌烟深谙其苦,面容上却是不动声色。

心里却是想着下次也让霜映贴心一点,给她准备防寒保暖的衣服出行。

而同样的这也不是楼陌烟头一次来到江折袖的房里。

从前她做他侍女的时候,头一段也做过铺床的事儿,只是做的不好。

这样的场景已经很遥远了。

那个时候的少年眼底从来都是一片的纯澈。

甚至还会因为兄长的不喜从而小心翼翼的拒绝自己喜欢的东西。

无论是戏,还是什么旁的。

如今再见到那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庞,她只是觉着物是人非几分。

终于那一双,和他如今已经睡着于漫漫黄沙之中的兄长有几分相似的,精致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昔日模样。

一如既往的纯澈。

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见过长嫂。”

大夫嘱咐了卧床修养,江折袖说出口这番话的时候也是倚在靠枕上行了一辑,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起身。

总归出了这样的事儿怎么说也是不好的。

身边怕也是有人带着江折袖认了人。

是以对于这位新进门的城主夫人也是识得的。

城主府中专用的府医自然不差,如今用的也是另外的一位老大夫了,故而大夫说江折袖失忆了,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失忆了。

宋雅甯也知晓,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二弟好些了么?”

“好多了。”

江折袖很显然不太明白宋雅甯为什么会这样的问他。

他不过就是一不小心见了风,着了风寒。

不过几日就能够好的病症,如何就莫名的问一句好些了。

但是他不会问的。

少年很是聪明。

之后露出来笑意,“我听闻说长嫂是出身制香的容氏一族,都说制香之人的心思细腻模样温和,如今见了长嫂才觉着这样的话不是为虚。”

本是夸赞。

但是却错了人。

毕竟众人皆知的,先前的夫人容氏才是出身制香世家,如今的夫人乃是续弦的宋氏。

因为是周知,所以才让人怀疑,这带着江折袖认了人的那位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所有人都以为宋雅甯会愠怒。

怎么说她占了一个续弦的名头就该是原罪,怕这容氏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才是。

然而终究是会辜负期望。

即使舟零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在眼底,想要提醒一下。

宋雅甯笑了笑,嗓音仍旧温和。

“二弟认错人了。”

她这样的回答说,“我并非是先前的容氏,也并非是夫君的第一位夫人。我是宋家嫡女,是如今的续弦夫人。”

宋氏只有两个嫡女。

能够称得上名正言顺,还有这样仪态的自然不可能是那位原为姨娘所出的。

江折袖愣了愣,怕也是知晓自己被遭了算计。

但是怎么处置终究是他心里自己的计较,宋雅甯手也不好生得太长。

笑了笑,江折袖如是同宋雅甯点了点头再致歉,“是我病糊涂记不清了,还望长嫂见谅。”

这无非是最好的解释方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四) 宋雅甯自然不会介意。

后院里的手段她也明白,今日这一出认错无疑就是想让嫡系唯有的叔嫂之间有了隔阂,从而动摇江氏一族的根基不是。

答应了江折风的合作,无论如今他身死还是如何,该做的还是要做,该明白的也是要去明白的。

摇了摇头。

随后宋雅甯说了一句无妨,接着又叮嘱了一声,“终究是天意使然,我知晓你同你兄长情谊深厚,如今出了如此的事儿如此也没什么,好好歇着就是。”

提到江折风江折袖总是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的。

终究是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如今一觉醒来就去了,心中作何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多谢长嫂关怀。”

随后江折袖这样中规中矩的回答说。

宋雅甯挑了挑眉,不可置否,也没有说什么“不妨事,应该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满屋子伺候的侍女侍从的身上。

嗓音温淡,却是一城之主母该有的风范。

“二少爷如今不记事了,你们更要好好的伺候着,莫要见到什么就同二少爷胡说,坏了府中清静那倒事小,若是出了事儿……明白么?”

话没有说完,但是已经足够。

续弦是续弦,可是到底也是江折风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来夫人,想是自然不会有人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

众人称是。

楼陌烟却是并未觉着如何,她依旧是凝视着床榻上乖巧的,眼底一片纯澈的少年。

她是想说些什么的,可是又觉得一瞬间没有了任何必要,失了趣味。

然而谁知江折袖对上她的眼神,就莫名其妙的笑了,接着就叫了一声“师傅”。

怕是素来泰山压顶不改于色的南栾帝姬也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没稳住,幸得一旁的霜映及时伸手搀扶了她,才没有在大庭广众面前失了态度。

而后又陷入了深思,唇角有些似笑非笑。

“本宫不知自己何时多了一个徒儿,江二公子妄言。”

她这话本是有点试探的提醒。

若是江折袖在装模作样,自然会回答的是同先前与宋雅甯说话时候的那一句。

但是没有。

江二公子他愣了愣,有些不太明白楼陌烟在说些什么。

“可是您就是我师傅啊。”

宋雅甯也望了过来看着这两个莫名的人。

忍着几分说不出来的笑意。

“那二公子可曾记得本宫何时收你为徒,又教你了一些什么?”

江折袖“唔”了一声,随后很笃定的回答。

“几月前,师傅教我戏曲。”

楼陌烟眉心跳了跳,“我们初遇时候又是如何境况?”

“师傅是南栾帝姬,东逃的时候落难,后来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被抢了银钱,那铺子的老板也是一个不好相与的,怕是不想给师傅赊账。我恰巧路过,以后您就成了我师傅。”

楼陌烟沉默了。

可江折袖信誓旦旦的模样她又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到底如此的事儿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不过那一次她并非闲逛,而是熟悉东瀛宣州府的环境,还给宋雅甯带回去了最负盛名的一盒胭脂。

银钱没有被抢。

也没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说。

也自然没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徒儿。

想是宋雅甯也记得,也是头一次看到楼陌烟如此模样,不由得终是笑声来,“阿烟,你觉着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五) “不如何。”

楼陌烟眼底无甚情绪,如此回答,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感伤。

若是说一个人说谎的时候定然是会有几分破绽于眼底,但是能够说谎而且还十分笃定到无中生有地步的,怕是真真不记得了。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模样。”

宋雅甯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掩唇带笑的时候,看起来依旧是当年的少女,并未成为这个院子里的妇人,困于一隅,此生再无着落。

原先如果江折风能够从前线顺利归来的话,自然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日后江折袖才是这东瀛宣州府的城主,他同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女人,才会是这宣州府的城主夫人了。

她不过是先城主的遗孀,除了苦笑青灯古佛旁,似乎也没有什么出路了。

能够逼到和江折风做交易,宋氏那边怎么可能又能够回得去不是。

楼陌烟凝视着这个时候带着笑容的宋雅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叹口气。

但是终究是言不由衷的被迫,她无奈的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被迫的,怎么还同我笑话起来了?”

“那是因为委实感觉到好玩。”

宋雅甯偏了偏头,这样的解释。

跟着随后楼陌烟摇了摇头走出去的步伐,也难得有片刻的轻松。

“有什么好玩的……”

“你若是知道了,那可就感觉有些不好玩了。”

雪压梅枝。

外头那两个人的说笑声,随着雪落的声音慢慢地在时光当中变得很深,很遥远,也仿佛永远也不会遗忘。

像极了后来的苏锦若和苏锦霜。

可是只是像,终究也不是。

一月迎春。

楼陌烟化身戏中花魁,唱了一出戏,此后名声大噪。

二月更始。

贾少爷在戏园子里对花魁出言不逊,被喜欢唱戏的宣州府新城主出言嘲讽。

四月暮春,楼陌烟告别东瀛,随其弟回南栾,此后一生,便皆是权谋算计与不可知了。

八月,南栾新帝登基,前朝嫡亲帝姬册封为大长公主,因国师之命不可违,去了摄政二字,以后大长公主身患重病,幽居长明宫,不问世事。

可天下那个时候都在众说纷纭。

有的人说新帝容不下自己的阿姊,所谓的身患重病实际上这位大长公主已然在新帝登基时被赐了一杯鹤顶红,如今长眠在黄土之下。

也有的人说这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国师垂涎大长公主的美貌,因为求娶不成从而在新帝面前进了谗言。

各种各样都有。

但是谁又知道呢,不过都是众说纷纭罢了。

而后楼陌烟就成了苏锦若。

一梦华胥。

醒来时分作为原来苏锦若的暗影,被南栾皇族暗卫没有任何痕迹的处理掉。

而那个白衣墨发的少女腰间挂着一串雕花的铃铛,当穿着一身红裙的少女穿堂而过时,少女笑了笑,偏头叫了一声阿若姐姐。

也同样是很久以后的以后,苏锦若才知晓,她不是陌烟,也不是苏锦若,而是南栾最尊贵的大长公主。

权倾朝野。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 “公主,膳食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现在用么?”

东瀛虽说只是一个式微的临海小国,可是格外注重于皇族的规制。

正一品公主能够有两个一等侍女,四个二等侍女与仆从若干,此外还配置了六尚,负责主子的各个方面用物管理。

这个时候说话的自然就是六尚中的尚食了。

在女官之中也有官家小姐靠着关系做的,这样等到以后到了出嫁的年岁,也可以搏一个持家有道的好名头。

是以在一时间这般的情况层出不穷。

百里锦霜对于自己身边伺候膳食的尚食没有多少的好感,但是说讨厌也不讨厌,终究算得上是一句不咸不淡。

兴许是那身着女官的枣红色官袍的面容生得好样貌,眉眼看上去的是一种柔和的书香气,教人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什么时辰了?”

百里锦霜放下手中的书卷,忽然觉着有点渴,便是连着斟了几杯茶这才止了动作如是开了口问。

“酉时已过了三盏茶。”

尚食这样低声回答,分寸拿捏得很妥当。

百里锦霜微微的有些若有所思,接着点了点头才答允说,“那也是该用晚膳的时辰了,不过我现下午后的时候用了一些点心,一时有些贪嘴里吃得太多,因此现在还有一些腹胀用不下……”

话从来都是不用说完的。

点到为止,能够让人明白了就好。

尚食想来应该是能够明白的。

她年纪稍稍大于百里锦霜一些,笑了笑,语气恭敬而又温和,并没有逼迫之意,只是略微的带了一点提议的意思。

“公主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已经该到了进膳的时候了,只怕会坏了身体。

奴婢给您去熬一碗助消化的山楂茶喝下去,也让底下的人准备好膳食,等到公主您饿了就传膳如何?”

百里锦霜看了这个素来都沉默寡言的尚食一眼,这样的话也在她分内,况且本就是一片好心,又何必去挑什么错。

长相微微已经有了一点出挑模样的百里锦霜唇角挽起来笑意,带起来脸盆上两个浅浅的酒窝,愈加的衬得眉眼如画。

“你倒是事事都为我考虑,辛苦啦,那就如此办吧。”

尚食点了点头,随后行了一礼,正打算下去吩咐着。

“公主,那位现在被十一殿下关着,您要不要去看看?”

在这个时候,她身边的一等侍女同尚食擦肩而过,奉上去明目的枸杞金菊香囊,低声这样地禀报了一声。

因为距离离得不远,因此尚食能够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百里锦霜“唔”了一声,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尚食的脚步也因此微微的停顿了一下,接着听到这位公主的嗓音端得轻慢道。

“有什么人看着么?”

“公主如果想去奴婢安排一下就好了。”

侍女这样的低声说。

她说的也是实话,到底是一品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从前还没有伺候着这位的时候终究也是宫中的老人。

这般的一点手段终究也是有着的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二) “那就去吧。”

听了这样的回答之后,百里锦霜看起来也是动了心思的,虽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可是这些说的话到底也是十分的中肯。

“怎么说……那位也是我曾经一母同胞的阿姊啊,虽说现在如此,可是血缘上面的羁绊终究是抹不掉的。”

她低声说,看起来似乎有一点在回忆着什么的意思,恍惚几分,“阿姊待我很好的,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不过话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往下说了。

和之前说话的时候不一样,之前的那句话是不用说就让人明白了接下来的意思,现在这一番没有说完的话,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断句。

只是百里锦霜很明显的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抿了抿唇,没有打算继续往下说。

自然侍女也不是属于什么愚笨之人,看得出来自家主子是不想开了口去多说的,于是便没有去问。

百里锦霜又想了想,袖袂下露出来一段白皙的肌肤,撑着下巴,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也不晓得究竟是如何想的,目光就落在了尚食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有意停顿的缘故,因此尚食这个时候是尚未离开营帐之内,怕是正打算着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事儿,指尖掀起来营帐的布帘子欲是出去。

“尚食,本宫需要有个人陪着我去。”

她这么说,挑了挑眉,是一派少女天真率性的模样。

本着这样的事儿要来怕也是尚仪跟着去,不该是一个主管于膳食的尚食该做的。

可是这个时候被太皇太后接到了身边的公主就是主子。

这么做从来都不会是不知分寸,只会是年纪小所导致的天真率性,因人而异罢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那么无论你口中说出来的话究竟是有几分对错,总归是会有几个人口不对心的附和着。

尚食愣了愣,可是终究是一瞬间。

她转过身,然后上前几步走到原来的位置。

“下官遵命。”

她没有拒绝,怕也是知道自己拒不拒绝不过是无用的结果。

百里锦霜有些满意于尚食的反应,点了点头,也没有再针对于此多说什么。

末了又垂下来眼眸看了看身上这一身衣裙,她打小最爱的就是一身白裙,仿佛活出来的也是自己内心的纯澈。

但是若是去见阿若姐姐的话,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偏头想了想,少女微微眯起来眼睛,吩咐了一旁的贴身侍女道,“你去请尚服过来,说本宫要去见客,要重新梳洗装扮。”

这么一席话无非是请尚服过来的方法。

但是也无可厚非。

毕竟于现在都是一切明了的公主而言,这位昔日称得上公主一母同胞的嫡亲阿姊,自然就是见面等同于见客了不是。

侍女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了下去吩咐。

擦肩而过尚食身边的时候侍女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嗓音有些有意无意提醒的味道。

“尚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这无非就是点名尚食的失礼之处了。

都是公主身边伺候的,她是公主最器重的大侍女,纵然尚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终究不过也是一个奴才罢了。

提点一两句终究也是无妨。

尚食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可是她笑了笑,依旧是站立的恭敬,枣红色的官服为这个年纪不大的,面容上充满了书香气息的女儿家增添了几分看不透的感觉。

“本官听不懂子鸢姑娘在说什么,还望姑娘慎言。”

二人想来对口不对心。

尚食是出身官宦人家,可是说到底也是正一品公主身边伺候的人,品阶上怎么说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女官不是。

毫不相让的礼尚往来。

被称呼为子鸢的那个侍女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有想到尚食会和她呛声,但是自然也不会在公主面前露出来什么痕迹。

子鸢笑了笑。

“是奴婢糊涂了,尚食见谅。”

给你个台阶下去终究是无妨。

尚食并不计较,仿佛没有听到子鸢声音里面的得意,若是从前的她这个时候自然就是糊里糊涂的蹭上去了。

可她不是从前的她。

因此也明白了什么叫三思而后行,谋而定论。

“子鸢姑娘客气。”

尚食低声说,这么话音未落,子鸢也哼了一声,并没有继续的和她虚以委蛇,悻悻的出去了便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三) 子鸢的看不起是明明显显的,只是尚食却是之后想着觉着有些可笑。

抬起来眼眸的时候,见得的是百里锦霜正是饶有兴味的盯着她看,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尚食不着痕迹的遮掩了眼底的颜色,接着退到了一旁去恭敬的侯立着。

烛火明明灭灭,不知究竟这位公主又是怀着如何的心思,笑了笑如是才开了口,“子鸢被本公主宠坏了,尚食莫要见怪。”

若是方才子鸢那样阴阳怪气的赔罪,怕是只要是一个有骨气的人,心里都会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计较。

然而如今不同。

如今是这位因为家门不幸,如今已然是举目无亲的孤女开了口。

只是同样的,尚食不是昔日的尚食。

百里锦霜啊,也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举目无亲任人宰割的孤女了。

试问太皇太后是何许人也,能够对一个外孙女盛宠十分,甚至盖过去原来的那位长公主百里凉嫣,可不是对于这位接到了身边的公主百般纵容了么?

尚食是聪明人。

她不着痕迹的笑了笑,顺水推舟的摇了摇头,开了口的时候嗓音依旧是温淡。

“殿下客气了。

下官同子鸢姑娘都是殿下您身边伺候着的人儿。

不过只是一时之间女儿家年纪小的置气,哪里又会真正意义上闹着起来了隔阂。”

这是一种大事化小的说话方式。

想来是任何一个闺阁千金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身边伺候的人,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恨不是。

到底是自己身边用着的,也用得顺了手,也用了一定的心思培养着的,少了哪一个终究也是不大好。

百里锦霜点了点头,再无从前少女的天真。

“你倒是一个明白人。”

尚食承下这夸赞,倒也是直白的模样。

“殿下客气了,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百里锦霜有一点更深的笑意在眼底一闪而逝,接着却是完全不按照戏折子里头写的一般顺势收拢了尚食。

“尚食是哪位大人的千金,本宫似乎是从未见过。”

百里锦霜随后慢吞吞的,这般仿若漫不经心的问起来。

这本是在意料之中。

尚食笑了笑,姿态仍旧恭敬,“下官是褚家庶女,名唤沉香,小字婉沉。”

褚沉香。

是当初苏锦若同还是苏锦霜的百里锦霜,一同参加春日那一场茶会中质疑着说苏锦若盗了旁人曲子的那位姑娘。

百里锦霜想来应该是还记得这个人。

从记忆中略微的找出来一点儿之后,又是隐隐约约的感觉似乎是不太相似。

“昔日我瞧见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样。”

她嗓音淡淡,但是却不免能够听得出来有些惊愕。

到底一个人的后天环境都是十分的重要的。

那一场春日里的茶会中,跟着宁芜蔓的鹅黄色罗裙姑娘就是褚沉香,从前她眉眼虽然是生得不错,但是却因为那一点有意无意的透露出来的贪婪教人觉着几分小家子气。

只怕是这样的人,做人的分寸也是没有的。

而自从那一场春日茶会之后,百里锦霜也在未见过这一位姑娘了,原来想着也不过只是一个庶女出身,被人拿着当枪使了,又能够有什么样的好下场不是。

总归与她无关。

世界上最不需要的就是那种多情泛滥的人。

这是少时阿若姐姐有一天和她说的话。

分明这么多年了,她和自己说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唯一能够深深的记在心里面的,至今还能够回忆起来的,似乎已经只有这句话了。

“公主说笑了。”尚食,哦不,现在可以称呼为褚沉香,她眉眼难掩书香卷气,哪里还能够看得出来从前的半分模样,“时间总是最无情的东西,人也总是会变的。而现在下官如此的模样,能够伺候在您的身边,就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了。”

百里锦霜笑了笑,点了点头,对于她而言,终究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戒心。

“是啊。”

“时间总是最无情的东西,而人啊,也不可能永远都停留在当初的。”

褚沉香实际上不太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个满眼都是纯粹的白裙少女能够说出来这样的话。

经年以后,她明白了以后,也终于看着这个曾经一身白裙的少女从城楼之上一跃而下以身殉国。

祭奠了曾经这个给予了她无数荣华的家国,也祭奠了那些曾经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光景。

百里锦霜看着很遥远的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褚沉香看着她。

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闪而逝。

此外再无。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四) 陌烟睁开眼的时候已然是夜色浓重之际。

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她以前是不怕这样的黑暗的。

可能是曾经有一个人和她说过一番话。

那个人曾经穿着一身白衣胜雪,是她眼中的光。

可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光熄灭了,更浓重的黑暗随后萦绕上来,就像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点一滴累积的失望,也要慢慢地把她的心里涂满了悲凉。

她伸出手,然后终是抓到了燃火的火折子,费力的点燃了火。

兴许是那些人也不觉得她能够有成功洗脱冤屈的那一天了。

从前她只是知道军营里面都是最为正气凛然之人,却从未想过实际上这些人也有随波逐流的一天。

起初的时候他们还愿意进来点火,为她点灯。

但是直到现在,估计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做了。

但是在更长的时候,她还是习惯性的一个人坐在书几前,昔日东方子珩在这个地方看兵书的时候,她就会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

凝视着这一片岁月静好。

他在午后的阳光中抬起来眉眼,那一刻微微的有些笑意掠过眼底。

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她依旧是坐在从前的位置上,只是那个人却不在了,道是物是人非罢了。

于是她抱膝有时候在这里坐着就会坐一个晚上。

看着天空慢慢的变黑,然后一模一样的皓月点缀着夜空的好颜色,又看着天空慢慢的变蓝,变蓝啊,再变蓝,变得很浅很浅的那种蓝色,随后朝阳从山边慢慢地爬了起来,迎来了新的一天。

她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她就坐在这儿。

或者是睡觉。

等到终于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躺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幔帐,然后莫名其妙的又突然想哭,想到了那一天烈火焚烧在身上的感觉。

那一种细细碎碎的炙热疼痛,慢慢的从指尖,从足尖蔓延到心底。

然后眼前就开始模糊,一点点的涣散。

她伸出来手指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很多人都这样静静的看着,感觉她默默的离开这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之间发现了一种新的趣味,没有给燃起来的灯火罩上灯罩,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一点火焰明明灭灭。

如此绚烂,又如此的柔弱。

像是在嘲讽着什么一样。

“又在期盼着什么呢?”

她叹了一口气,嗓音中带着一点干涩的低哑,在夜色当中突然响起的时候,甚至听起来还有点恐怖。

但是陌烟似乎是习惯了自己的声音,然后笑了笑,咬了咬唇,接着眼泪倾盆而下,“你期盼的再多,他终究也是不会来的,为什么就是不甘心,觉得你能够得到一切的信任不是。”

从前她提起来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眼底会有星河不及的温柔,但是现在唯独剩下了苦痛。

她怕黑。

他知道,但是他不愿意回来点灯。

她想见他,他也知道,但是愿意相信别人千百句,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一句话,不愿意回来见她一面。

何其可笑。

情绪的崩溃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这也是她终于忍不住的第一次的哭出声。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五) 她家门被灭,彼时决定报仇也只是一种不知方向的倔强。

于那个时候的陌烟而言,沉默寡言却常伴身旁的东方子珩,已然逐渐的成为她心底最深处的温和。

她想着啊,等到以后的以后,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就可以一起牵着手去看这个上最美的光景。

可是还没有等到未来,如今就已经被阻隔。

“姐姐想来应该很难过吧。”

外头有人脚步声细细碎碎,人未至,声先到,端的是素来的清越剔透,就好像是从前她悬挂在腰间的铃铛,行走的时候,叮叮咚咚地发出的声音一般。

赫然便是百里锦霜。

她拢了一身庄重的红裙,刺绣的是一品公主才能够拥有的六尾凤凰缠枝祥云,挽着精致的发髻,斜插十二支金镂空凤凰吐珠步摇,眉间一点朱砂描绘的花钿灼灼夺目。

百里锦霜从前是不喜欢穿着这样的颜色的。

因为还是苏锦若的陌烟喜欢。

所有人都看着苏锦若先于人前,众说纷纭的也从来都是那一位穿着红衣,性格也像极了一袭红衣的苏锦若。

尚食跟着她在一边,恭敬侯立,并不言语。

“是你啊。”

见到了来人之后,陌烟反而笑了笑,颇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接着面无表情的用绢帕将自己面容上显得极其可笑的泪痕,一点一点的擦干净。

随后才抬起来眼睛看她,已然是没有了从前的半分亲昵,唯独凉薄。

“是我啊。”

百里锦霜无害的笑了笑,这样的回答。

接着慢吞吞的走进书几,看着烛火下的女子,微微的挑了挑眉,“你怕谁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那我便是直言就是。”

“你随意,我总归都是听着的。”

陌烟无奈的怂了怂肩,看起来格外的懒散,不愿意对于曾经自己百般呵护的妹妹,给予这个时候的半分关注不是。

“阿姊生得漂亮,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啊,被誉为是第一美人的你……”

百里锦霜嗓音微微的拉长,然后颇有一点儿上扬了一个弧度的意思。

“也会落到这样的丧家之犬的地步。

用最无知可笑的方法来向人摇尾乞怜,委实比从前那样的耀眼,好上太多太多。”

陌烟向来应该是永远都不会忘记,她被众人诬陷上火刑的时候百里锦霜的证词,从前她只觉着这个妹妹天真烂漫,却是不想藏着那样多的心思。

直到有一天,那样的心思再也藏匿不住。

一寸寸的染上了本该是最为纯澈的眼睛。

霍竹雅设计了蛮夷偷袭,东方子珩领兵平乱,军营中唯独剩下她一人。

原先她以为,只要她用医术证明自己,那么就不会再有任何的偏见。

只是那一日南栾先锋来犯,众人无计可施,她最后还是献了一计,声东击西,素来传闻中百战百胜的南栾羽骑兵也退了兵。

众人自是喜乐十分,当夜篝火欢庆的同时,随即一场最恐怖的霍乱也在军营中一点一点的开始肆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一) 陌烟也永远忘却不了那段时间她为军营中的将士治伤的时光。

那些质朴的面容也逐渐一点一点的失去了隔阂的冰凉,漫起来最单纯的感激。

对于这些将士而言,从前她是北沐十一殿下的意中人,未婚妻,如今啊,终是成了他们眼中救死扶伤的大夫。

舆论最开始的时候总是让人措不及防,等它一点一点的蔓延开来的时候,终于最后变成的总是束手无策。

往往从天堂跌落至地狱,只需要一瞬间。

三军会审,证据确凿,从未做过的事情也变成了做过的。

叛徒成为了叛徒就需要这个世界上最严厉的刑罚教她后悔,于是她被绑上火架,任烈火一点一点的从指尖燃烧,从足尖燃烧。

直至化成风吹散的灰。

原来,世界上最大的恶意起源而来的就是不信任。

东方子珩也不信。

他归来的时候如同戏折子中那样的救下了她,她以为他们不会如戏折发展,毕竟人世间终究是人世间,若是处处相似那自然就不该是人世间了不是。

她少时读过一首词。

若教眼前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想来如今终于明白了这般感觉。

“你在嫉妒我。”

良久,陌烟唇角扯出来一点嘲讽的笑意,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低垂着,月色落在的是她眼角的一颗朱砂痣,愈发的衬得美人夺目。

灼灼其华。

“呵。”百里锦霜似乎是有些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可笑,“那阿若姐姐,你不如和曾经一样的为我答疑解惑,你告诉我,我在嫉妒你一些什么呢?”

说实话,不止是这个时候的百里锦霜,怕是任何人听了这句话都会觉着好笑。

毕竟身份已然天差地别,一个是来日不知有几分真假的北沐十一皇子妃,一个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东瀛正一品公主。

说是陌烟嫉妒她还差不多,说她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品公主嫉妒陌烟,这样的话,委实可笑至极。

“你在嫉妒我。”陌烟仿佛没有听到百里锦霜的话,这般的重复了一句,这才慢吞吞的理了理衣裙,“你嫉妒我生得好容颜,能够吸引人的注意,你也嫉妒我年少时候恣意轻狂的性格,因为那样活出来了你最想要的自在。”

“嗯……”

百里锦霜笑了笑,露出来浅浅的酒窝,眉眼弯弯,看起来依旧是一派纯真的模样。

索性之后也承认了。

“是呀。”

“我就是在嫉妒你。”

陌烟浅浅淡淡的掠过一点笑意,“幼稚。”

她这样的说,像是看着从前的苏锦霜,而不是现在已经学会了玩弄心计的百里锦霜。

幼稚?

百里锦霜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了。

随后戴着护甲的修长手指捏住线条精致的下巴。

“你凭什么说我幼稚?”她嗓音有些低,带着一点薄怒,“你夺走了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光芒,凭什么说我嫉妒你?这本就是应该的,阿若姐姐,怕是你也没有想过这一天,但是却都该是你应得的。”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害死了爹爹娘亲,摧毁了我和阿姊最美好的回忆,你又不是我真正意义上一母同胞的姐姐,凭什么端起来姐姐的架子同我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二) “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这是头一次陌烟从这一双不再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了恨意,那样浓烈的恨意,大抵在这一刻,怕是有一把刀,百里锦霜都会毫不犹豫的捅进她的胸口。

“你的存在本该就是个错误,因为你来了,所以阿若姐姐就要离开这个世界,而你理所当然的得到这一切,遮挡住本该属于我的光芒,夺了我最想要的良人,你凭什么?”

“究竟是谁争了谁的不是。”

下巴传来剧烈的疼痛,这也是头一次,陌烟发觉原来往日那个穿着一身白裙,只挽着墨发的少女本来是有这样大的气力。

从前百里锦霜只会拉着她的手撒娇,叫她阿若姐姐,或者是和个黏黏糊糊的大熊抱着蜂蜜一样的撒娇。

随后她又听到了百里锦霜的嗓音,带着一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痴狂感觉,“你可知道我有多看不惯你装可怜,谋取了无数人同情的模样,我曾无数次的希望你死在自己的情伤之中……必须我最后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还能够活下来………”

陌烟已然是心如止水了。

方才若是还有一点对于过去的惦念,那么现在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情绪。

她撇过头,眼神淡淡,嗓音也是冷的。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何必与我说,何必让自己显得更加的可笑不是。”

过去也只是过去了。

那个白裙少女或许早就已经在人海茫茫中与她冲散了不是。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笑。”

百里锦霜挑了挑眉,嗓音有些笑意,“怕是你现在都不知道一件事吧。”

陌烟抬起来眼眸静静的看着她,有些施舍性的给了面前庄重红裙的少女一点好奇心。

“你从来都不是苏锦若,你不仅仅与我没有半分的血缘关系,你的前尘往事更是与苏锦若这三个字截然不同而且毫无关系。”

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

这是陌烟多年以后回忆起来这一段相关的回忆,唯一心里头有的一个想法,只不过那是以后。

如今的她,终究是眼底一寸寸的漫上来惊愕。

“你什么意思?”

嗓音中终于的失去了平稳,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并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什么让人不明白的。”

百里锦霜笑了笑,这么的留下来了一句似是非是的话,没有再去多加解释。

她站起身,随后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袖口上的皱褶,凝视着袖口上精致的绣就了六尾凤凰的金丝线,眼眸中有些傲意。

“看到你这样的失魂落魄,我心甚慰。”

少女偏了偏头,露出来了一点满意的感觉。

但是又感觉少了一点什么,她目光落在不远处恭敬侯立的尚食褚沉香的身上,在记忆之中,怕是这位也是同她的好姐姐有一定的仇怨吧。

微微眯起来眼眸。

“尚食,本宫听闻过你是专职管理膳食的,不知刀法如何?”

褚沉香并无旁的情绪,恭敬如是。

“薄透并无问题。”

皇族的尚食素来要求极好,尚食更是个中翘楚,能够在这个位置上稳如泰山的女儿家无非手段了得或者是技艺高超。

到底是庶女出身,除了技艺高超之外,百里锦霜想不出来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

果不其然的,褚沉香也这样不失所望的回答了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三) “可现在尚食已然是女官了,怕是这样的好刀法已经是无用武之地了吧。”

她嗓音有些饶有兴味。

褚沉香“嗯”了一声,“的确如公主所言。”

六尚之中的尚食主管膳食方面,但是终究是女官的位份。

需要做的是主子今日想吃些什么,推荐什么菜谱,像是准备一天之内的膳食,这般的事儿都是由厨房那头负责。

与她无关,是以哪怕有薄透的刀法,如今做了尚食之后,堪称的一句便是百里锦霜如此说的这一句了。

“那本宫现在给尚食你一个机会。”

庄重的红裙少女笑了笑,精致发髻上的金镂凤凰吐珠十二钗在血色下愈发的显得典雅,那眉心的一点花钿,末了也显得是十分的勾人心魄。

“我这里有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尚食应该会喜欢。”

褚沉香缓步上前,枣红色袖袂下白皙修长的指尖接过来百里锦霜递过来的匕首,这是一把好刀,质感摸起来是格外的光滑,但是锋利却不少半分。

“下官喜欢。”她没有情绪的这样回答,接着开了口去问百里锦霜,“公主想让下官做什么?”

算不上是质问,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是不明白的一种问出口罢了。

百里锦霜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眼睛里面有些锐利的凉光,没有看着面前恭敬问话的褚沉香,目光落在陌烟的脸庞上。

“我要你毁了她的脸。”

她说出口这样的话,就好像是在讨论今天晚上打算吃些什么东西一样的随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这番话,究竟是有多么的残忍。

至少对于一个女儿家而言。

堪称是残忍至极。

美貌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有些丧心病狂为了养护自己美貌的妇人,曾经寻来了紫河车食用,为的就是希望能够留住时间,让自己的那张容颜永远都停留在从前。

也曾经有四大美人,倾城绝色国色天香,美貌为她们得到了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尊荣。

可想而知一张脸对于一个女儿家是有多么的重要不是。

陌烟没有说话。

褚沉香眼睛里面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百里锦霜见她没有回答自己的命令,看起来也不生气。

“尚食在害怕一些什么呢,想来你也是见过厨中对食用的禽肉如何的下手不是。

就当那张脸是一种禽肉,怎么处理随心所欲便好了。”

她以为她是在害怕。

但是褚沉香却听得出来这是一种试探。

摇了摇头,褚沉香遮掩住眼底的颜色,一如既往的恭敬回答,“下官没有害怕。下官只是在想,应该如何下刀才是最好。”

百里锦霜“唔”了一声,接着赞誉了一声“甚好”。

兴许在这个时候,这位已经是金枝玉叶的一品公主也觉得耀武扬威应该走到了结局,又或者说她不喜见血,尤其是肮脏之人的鲜血。

笑了笑,颇有些无害纯良的意思,舔了舔唇。

“本宫觉着有些饿了,出来了这么久想来底下的人应该也已经备好了膳食。”

“尚食慢慢来,本宫晚些时候让人来验收成果。”

落下了这么一句话,百里锦霜转身离去。

褚沉香答了一声遵命,随后行了跪拜礼,像是当初百里锦霜晋封为一品公主时候,朝廷百官都必须按照规矩的三拜六叩一般的行礼。

也好像是当年的云衣送别楼陌烟一样,行礼时候,目光看着面前落在地上的月色如水,冰凉一片,抬眼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像极了看着一个死人。

只是百里锦霜并不知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五) “沉香,你要对我这样动手么?”

直到那一身庄重红裙的少女身影终于消失在眼前了,陌烟眼底一寸寸的漫上一点笑意。

“主子恕罪,如今,公主才是属下明面上的主子。”

褚沉香背对着她,终是缓缓起身,这般的开了口回答。

枣红色的官袍,盘踞着六尚之中尚食女官专用的纹路,因着主管于膳食,是以绣就的也是山海经中的异兽志怪所制成的珍馐。

背影纤细而高挑,眉眼深深。

那一日春日茶会之后她已无去路,是尚仪大人从青楼那样的风月之地救了她回来,也是尚仪大人将她交到了如今的主子身上。

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总是会感觉自己彼时经历过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苦难,经历过了,才知晓什么是真正义上的人间炼狱,才知道自己的昔日那一点嫉恨是多么的可笑。

怨恨早就没有了。

“瞧你这话说的,动手吧。”

陌烟纵然这个时候束手无策,可是终究是无奈的耸了耸肩,并不胆怯。

“主子恕罪。”

褚沉香这么说,接着到了陌烟面前却是甩开了手中锋利的匕首,也不晓得从何处拿出来一个妆盒,在那一张冷丽容颜上捣鼓。

委实是教人觉着分外好笑。

就仿佛一个素来以嗜血好杀为乐的人,看着一出好戏,本以为接下来是自己最感兴趣的血流成河,却是没有想到下一刻这一出戏莫名的变了卦,竟是一出相亲相爱的戏码。

自然索然无味。

“我听说先前你是替他做事的?”

陌烟任其对自己的脸上下其手,颇有些漫不经心的意思。

“是,属下跟着尚仪大人一段时间之后,就到了十一殿下身边,妆容之术是同沉棠学的。”

褚沉香也不隐瞒,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她指尖用极细的笔添了血色,不过只是片刻的时间,已然将这伤疤塑造得极为骇人,栩栩如生。

陌烟晓得是好了,随后笑了笑,“她怕是还希望你好好的折辱我一番,要不要为我散发处理一下?”

褚沉香想了想,随后倒是有些自愧不如的感觉。

“是属下疏忽了,主子说得是。”

终究是涅盘重生的人,明白如何做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委实陌烟也觉得如今的褚沉香手下的手艺,怕是整个天下数一数二的妆娘见了都是要自惭形秽的不是。

她起身的时候借着月色到了营帐内的一面鸾衔镜面前,模模糊糊看到了镜子里的那张脸,堪称是经受了好一番酷刑都不过。

“不错。”

末了陌烟也这样的称赞了一句。

接着却见到褚沉香拿起来匕首,竟然是对自己动了手,不知为何她并不担忧,挑了挑眉,“这是作甚?”

只是疑惑不解。

“完善这一切。”

褚沉香低声说,看着手腕处的缓缓流淌的鲜血,仿若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面色也未曾改变分毫。

“倘若是要受着折辱,散发便算了,总归衣裙上也是要有些伤口的。属下先前种下了血蛊,血蛊活着,属下就不会死,血也不会流尽。”

陌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若是褚沉香这个当事人不愿,或者是说没有什么把握做这样的事儿,自然是不会做的,她这个旁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晚日寒鸦一片愁(五) “多谢。”

想了想,陌烟终究是看着那源源不断流淌的血红觉着有些亏欠,即使这样说了也没多大用处,可是终归她还是这样说了。

褚沉香目光看着自己那一段白皙却瘦弱的手腕,略微有些深的伤口处源源不断的,缓慢的流淌出鲜血,刺痛在神经中微微躁动,四处蔓延。

可是她最后还是很平静的摇了摇头,“这是属下应该做的,主子不必因此言谢。倘若不是主子,现下属下也不晓得究竟是会在什么地方受人摧残不是。”

或许于如今的褚沉香而言,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是她春日茶会后所发生的一切。

一家主母自然是手段高明,略施小计就能够悄无声息的让一个给褚家丢了面子的庶女成了青楼里**的雏儿。

也说的是实话,正是因为那些,她才知道了什么叫无用。

陌烟愿意收下她作为属下,她自然为她效力。

“你种了血蛊在身体里,虽说不会因为失血过多出了什么问题,但是这伤疤是真真实实的有着的。”

穿着一身素净衣裙的女子这样的说,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无妨。”

时至今日,语言都感觉有些干涩。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这样的伤疤,她身体上多了去了,有没有,或者是再多一条,不过也是无所谓罢了。

看出来什么一般,陌烟挑了挑眉,“女儿家是最留不得伤疤的,待会你去和沉棠拿点膏药,她知晓该是如何做。”

褚沉香低声应了,接着将血用一个随身佩戴的纱布围起来随意包扎,并不在意,随后又开始捣鼓这书几前的陈设。

又仿佛缺了一点什么。

随后女官手中的匕首划过女儿家的素净罗裙,颇有耐心的给陌烟多添了几个伤口,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凄凄惨惨戚戚,这才是略微的有些满意了。

“属下明白。”

褚沉香这样的低声作为回答。

而后言语一瞬间的又感觉到了和之前一样的匮乏,抿了抿唇,褚沉香眯眼看着这月色如霜,复又道。

“沉棠拖属下给您带句话。”

陌烟抬起来眼眸,端的是好暇以顾。

并未问出口,因为她晓得下一刻褚沉香自然会顺水推舟的说下去。

“沉棠说,先前给主子的那一瓶灵药,怕是用得上了,若是主子还留着,自然极好。”

只是略微的改动了一下人称的关系,旁的并未多说。

陌烟想来差不多忘记这个茬了。

在绝望之时用上。

绝望怕是从未到临,因为还有更深的绝望。

然而褚沉香的话只是说了一半,微微停顿了一下,她看着陌烟的眼睛继续往下说,“沉棠还说,今夜还会有故人前来,请主子做好准备。”

果不然的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

想是应该明白了沉棠转告的话中,那位故人究竟为谁不是。

“她倒是思虑周全。”

陌烟笑了笑,接着合上眼,这般的感慨了一句。

“背后不论人是非。”

褚沉香如同昔日的霜映,今日的沉棠一般在同样的情况下说了同样的话。

行了一礼,枣红色官袍的尚食复又恢复了原先侍候在百里锦霜身边的那般模样,面无表情却恭敬。

“你好自为之。”

陌烟如今站在一片黑暗中,原先点燃的烛火也早就熄灭,月色如霜,血色纵横,美人凄惨。

真真看起来是被摧残得不像样子。

没有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柳塘新绿却温柔(一) 良久,陌烟只是叹了一口气,消散在风中,再寻不到。

实际上仍旧有片刻犹豫,只是那样多的失望了,祈祷的自然也不会是期盼的信任,所谓的绝望,不过不够深刻教她难以忘却罢了。

月色如霜。

她终是寻来了那一只沉棠赠给她的瓷瓶,而后掌心被盈盈的月色笼罩,还有一颗小巧玲珑的药丸。

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一天沉棠把瓷瓶交到她手中的时候,所嗅到的药香究竟是何种味道了。

作为医者,本该是对药材诸类格外敏感。

可是她如今再念起来那一抹药香悠悠,便是唯独记得的时候那一日的阳光微暖,还有她曾落下的泪,以及,那一抹在风中招摇的白衣胜雪,仿佛怎么也触摸不到。

有些血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若是说它是熏香,却也不假。

毕竟那药丸如此小巧玲珑,初初闻到的时候味道本是若春日微暖花醒时,秋日残荷又冬的感觉,混似女儿家素来爱戴着的香囊一般,还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熏香料子。

春日茶会那时候她拿了一个不知该如何言说的魁首,其中制香到底也是有所涉猎,她觉着不错的,自然也不错了不是。

可倘若说这是一味香料,又感觉有几分偏颇,后再闻时又无了熏香之意,药香悠悠,糅合了淡淡的血香与一些似乎有些醒神的药材,自然更是显得似药材几分。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不过是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罢了。”

她嗓音淡淡,也有些低,晕染了很多的情绪。

她想起来那一日在九霁剑宗初遇东方子珩的时候。

梅子花灼灼其华,白衣胜雪的少年风姿绰约,拈花执剑,眉眼如画。

她是在断崖旁的花树下遇见东方子珩的,白衣胜雪的少年郎持剑,行云流水的剑法,绕是见过了许多名家大风的她也忍不住震撼。

只见那人的剑一松,便送起浅浅的花瓣落地,她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未曾料到那冰凉的剑身就落在她玉白的脖颈。

“你是谁?”

“我不是什么好人。”

她细数流年,末了似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的两句话。

一见倾心不过只是一种很可笑的寄托。

每个女儿家都对自己的未来夫君有过幻想,可大多数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而你恰好生成了我最期望的模样。

于是你惊艳了我所有的年少时光,一见倾心,半世已误。

她也曾记得那些年她为他舍下一个女儿家最不可弃的尊严,曾记得在无数个黄昏晨曦拼命练剑才是能够站在他的身边。

她自以为的家门被灭,曾是落了泪,他说逝者已矣。

他也说凤求凰给她听,说无论她即使失了医德也信她。

她早该知道的。

若教眼前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所谓白头偕老,到头来不过剩下兰因絮果罢了。

料想之中的是刺痛纵横,她合上眼,终是决心忘记了最后的昔日。

“那………师兄会喜欢我多久?”

“若是有一天我失了医德……倘若是以整个军营将士的性命,为赌注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柳塘新绿却温柔(二) ………

………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

如果。

只是说如果。

你的一生突然间有一个措不及防的变化,在记忆中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是被推翻的虚假,那么,接下来的路,你会怎么走?

是选择。

万劫不复,还是其他?

像是做了一个极为冗长的梦,梦里梦外,是她,又不是她。

“倘若有朝一日,我被旁人诬陷失了医德。师兄还会是如同今日一般的维护着我么?”

“会。”

“师兄。”

“阿姊最好了。”

紊乱。

若万千的织线在织娘手下一点一点的交织化作上好的锦缎,也像是忽然间坠入了海底,咸猩的水在你意识的深处缓缓的变化出那些曾经见过,又不见过的人的模样。

她猛然惊醒。

外头是九月深秋的时节,连续缠绵悱恻的多日的雨朦朦胧胧的罩在外头,面前是敞开的轩窗,碧色的枝头上是一簇一簇的淡黄色花盏。

随后楼陌烟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殿下,奴婢进来了?”

外头传过来沉棠的嗓音。

见是她没有拒绝,随后沉棠便是捧着一碗姜汤推过门过来了。

见着楼陌烟白皙的指尖搭在眉骨上望着天边的冷雨出神,沉棠目光落在手中的碗,其中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她如是说。

“殿下,喝点姜汤吧。近来淮南的天气如往年一般的,总归是雨季连绵的时候,您又素来是不喜欢着了凉的日子,是以喝点驱驱寒也是好的。”

这话虽然听起来略微感觉有些苦口婆心的劝告,但是在沉棠口中说出来似乎就是变了一个味道,平平淡淡的。

就是好像是平平静静的在和你聊着家常话,并不是在说着什么劝告。

这是楼陌烟为何素来都喜欢她伺候的缘故,除此之外,毕竟终究沉棠是从小就伺候着她长大了去的贴身婢女。

是以她总归是待沉棠有些不同。

“搁在那儿吧。”

她这般的说,随后缓缓地移过来目光,看着垂眸恭敬的沉棠,道,“本宫今日午睡的时候,梦到了一些三年前的事情。”

沉棠的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接着她听到上首的陌烟道,“你说,梦里面的事情能够当真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殿下不必为了此忧心,忘记了三年前的一些事情就忘了吧。实际上如果忘记了一些事情,总比记得好。”

沉棠低声说,这个时候她并没有低垂着眼眸,而是目光落在了楼陌烟已经是再难看出来三年之前模样的冷丽容颜上。

顿了顿,她说。

“殿下并不知晓的,将来终有一天会想起来不是。说不准那些回忆还是教人难过的不是。”

楼陌烟想了想,倒也是觉着她有几分道理。

是以点了点头。

“本宫晓得了。”

沉棠自然而然不知道楼陌烟究竟是真的明白了还是不愿再去想了,她只是笑了笑,随后道,“奴婢伺候殿下您梳洗打扮罢。”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

随后看着沉棠拿过来一身素来自己穿着的朱红色鎏金凤纹的罗裙,她撑着下巴,随后似乎想起来什么。

方才是说。

“那个人还在外头跪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柳塘新绿却温柔(三) 这个时候她说的定然不是旁人了不是。

沉棠这个时候并没有立刻的给出来回答,她微微眯起来一双精致的眼眸,想了许久许久,目光落在了外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一道年轻的修长的身影的身上。

唇角接着缓缓的扯出来嘲讽的笑意,道,“殿下晓得那个人的性子。”

如此,便是应了楼陌烟的问话了。

楼陌烟叹了一口气,由着沉棠给她梳妆打扮,片刻后望着镜中人冷丽的容颜,如是接着道。

“倘若再让他跪下去,本宫便是会被这淮南的百姓们戳脊梁骨了去。”

“殿下的意思奴婢晓得。”

沉棠这个时候正是给她挽发,见得一双手握着一柄素来的象牙镂空的梳子,在那一片的青丝如瀑中跳跃,这般的回答了楼陌烟。

“只是这淮南的小郡王未免是太不开窍了。倘若那边当真是有意,这时候北沐的大军就已经南下了。这些人总是借着如此的手段让他上来撞,偏生他还是信了。”

“一个劲儿的来为难大长公主您。”

这个时候,沉棠的嗓音也略微的有些忿忿不平,失了往日的稳重姿态。倘若是昔日的陌烟还会笑着打趣,只是这个时候,她是楼陌烟,一个没有三年前一些记忆的陌烟。

楼陌烟笑了笑,只是不可置否。

“一直如此罢了。你也是晓得那些人待本宫素来都是看不上,弄得本宫当真是有着那般的篡位谋反的心思一般。”

她这样的接着说。

随后目光一寸寸的略过外头的雨色。

还有那一道影子。

“也是难为殿下了。”

沉棠叹了一口气,这般的道。随后给她插上最后的一根簪子,如是扶着她起了身。

楼陌烟偏身看了看镜中人的身影,是长公主的常服,却是不显得那般素来的雍容华贵,见得的仅仅只是教旁人以为的哪一家富人之女的行头罢了。

她略微有几分无奈,道,“你怎么晓得本宫想要出去?”

“今日是茶馆那儿说书的新的话本子写好的时辰,那头早早的就来知会着了不是。”沉棠笑了笑,寻了伞具过来撑开,如是才接着说,“奴婢记着殿下这个时候总是喜欢听些话本子的不是。”

楼陌烟淡淡的应了一声,也并没有说些什么知否懂的那些话,总归她明白就好了。

雨下得这样的好看。

雨中的那一个身影却依旧是跪着,一旁有淮南大长公主府的内侍着急的撑着伞踱步走来走去,看起来不知为何有一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好笑感觉。

是以她当真是笑了。

浅浅的,悦耳动听的。

若是说昔日陌烟是东瀛第一美人的姿态,那么如今过了及笄之年三年以后的她,楼陌烟,乖戾的小帝君格外亲昵的这位嫡亲阿姊,就是整个天下的美人大抵站在她的身边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失色了去。

只是一瞬间。

但是也是已经足够了。

“大长公主!”

那淮南小郡王大抵是看到了她,是以这样的喊出声来。难为他在雨里跪了这样久,竟是还有气力说话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柳塘新绿却温柔(四) “淮南小郡王。”

楼陌烟挑了挑眉,脚步微顿,仿佛只是无意间碰到了他,并不知晓这搅了自己一天好心情的人就是因为小郡王一般。

“大长公主,小王在这儿等着您好久了。”

淮南小郡王略微的有些失了气焰,弱弱的这样说了一句。

终归是少年意气,哪里懂得自己被旁人当做了枪使,若是说有半分的聪明,也不至于说成了如此模样。

要是按楼陌烟的话来说,这位淮南小郡王堪称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委实教旁人忧心的性子。

按理说也算是与皇族有些沾亲带故关系的郡王,先前他的父亲,也就是已经过世了的先郡王,国宴上她也曾见过。

分明就是一方豪杰也不为过,行事风格磊落,硬生生的让深受水患之害的淮南之地,重新焕发出来了这富庶千里的好景象,更是开了河道,漕运客商更是不绝于此。

这般的人物却有一个愚笨的儿子,委实惋惜。

明知口头上北沐南下吞并不知虚实,却急冲冲的怀着爱国心来求见她,淮南并非边疆,为难了他如此着急不是。

本着他是淮南小郡王的身份,她不过是回了淮南封地的大长公主,人生地不熟的模样,怕也是会对他几分担待。

这一次也委实是怪不得她,午睡是真真有着的事儿,然而淮南小郡王却是以为着,她不愿意见他,耽于安乐不愿醒,便是一掀袍角长跪不起于淮南公主府的竹间小道。

怕不是觉着她身上落人口舌的罪名还不够多。

“淮南小郡王失了分寸。”

她这样的中肯点评了一句,随后端的是素来漫不经心的模样,“要是本宫这儿无人上报,不知传到外头又成了本宫如何恶毒不是。”

淮南小郡王承的是国姓楼氏,单名泽风。

忘川之水,泽风有过。

本是这样一个好名字,楼泽风却是半分没有生到这个名字的性子。

冒失而妄进。

楼泽风咬了咬唇,水珠从鬓角流落,落到纤长的睫毛上头,想是在雨中跪了这么久,这位小郡王更是锦衣玉食的养着的,到底也是冷着了。

他依旧是不愿服软,打了个喷嚏又开了口回答,“小王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一时情急……”

楼陌烟笑了笑。

随后上前几步蹲下,作为执伞之人的沉棠也自然配合。

戴着护甲的手白皙而纤长,肤若凝脂,那一张冷丽的面容就近在眼前,轻抬着淮南小郡王的下巴,嗓音有些低。

在雨中听起来若冬日里覆了厚雪的剑刃一般。

“若是小郡王这是一时情急,这是把本宫当做了什么?”她这般的说,随后顿了顿,“你可知晓你的这般举动会让本宫,让整个楼氏一族有多么的难堪。外头人的口舌都是管不得的不是,你该明白你这样做,全然整个楼氏名声都被你带坏了去。”

“不知女德,祸乱宫闱,残害同族。”

她说出来的每一个词语都若珠玑,掷地有声。

“郡王今年也该是十九了吧,明年就要及冠立妃了,这样的思量想是都没有么?听一人之言,跑过来本宫这儿撒泼,简直无理取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柳塘新绿却温柔(五) 楼泽风被这一番训斥给抬不起头。

委实楼陌烟这个时候说的都是事实,他的确是逞了一时的英雄不是。

传闻中大长公主本来就是这般的模样,告与他说北沐有意南下扩张的更是他的亲信,自然信的都是后者。

“愚笨至极。”

楼陌烟松了手,随后站起身来,漫不经心的理了理朱红的衣裙,伞沿下唯独露出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下灼目的朱砂痣。

“小郡王若是真的明白了,那就不要继续的跪在这儿挡了本宫的路,好好想着该怎么处理才是首要。”

留下这么一句话,楼陌烟带着沉棠拂袖而去,身影在雨色中若隐若现,风华却是不少半分。

“郡王。”

那边的侍从愤愤恨恨的跑了过来,搀扶起来依旧跪拜在地,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楼泽风。

然后看了一眼身影已经都不见了的朱红,雨更是冰凉到骨子里去,他这么想,随后低声道,“这大长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外界传闻的本就是有迹可循,自己受不住嘲讽又改不了行径,还来怪罪郡王您的一番好心作甚。”

楼泽风看了他一眼,接着少年在雨中甩开了侍从的手,眼神终于是有几分清明了。

“你可晓得私下议论皇族是什么罪名?”

“………”侍从张了张口,没有想到楼泽风这一次却蓦然的聪明起来了,可是他摇了摇头,挂着素来谄媚的笑意,“郡王您别气,奴才不过只是一时为您不平罢了。”

“你若是不平,何必用本王的名义不平。”

楼泽风说,笑了笑,另外一个跟上来的侍从连忙给这位爷撑开了纸伞,他便是若方才楼陌烟一般的居高临下。

“倘若不是大长公主那一番话,本王怕是还被你瞒着。”

他低声说,颇有几分已经高下立判的意思。

“郡王您……”

那侍从微微的愣了愣。

“轻鸦,将人处理了。”

楼泽风并非愚笨到不可开交,如今楼陌烟方才的话分明就是让他处理了这些破事儿,而这些事儿本就是他识人不清惹出来的不是。

他又是先郡王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自小学着的就有些权贵心术,茅塞顿开之后自然也就晓得该怎么做。

撑伞的侍从怕就是轻鸦了。

应了一声,这个兼任了暗卫与侍从的撑伞之人眼底微微有些凉意沉了沉,倒影着面前侍从的绝望之色。

“郡王,奴才对您一片忠心……”

侍从依旧是在挣扎着的,试图辩解说去自己的罪名。

“你可知你的一片忠心差点害死了主子?”

这回却是轻鸦忍不住开口了。

“是个人都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思,主子年少,自然心性纯良。你拿着那些没影的事儿来糊弄主子,让主子在雨里跪了那样久,又在大长公主面前丢尽了面子,你可真真是‘一片忠心’啊。”

那侍从不甘,从前他是淮南小郡王面前的红人时候,就是这轻鸦都要对他平平顺顺,如今不过就是为了郡王的一点薄怒,就急着上前舔着对他怒斥。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你又知道些什么?郡王是我的主子,难不成我还会害郡王不成?”

轻鸦对于这人的反驳没有表示什么,怕是这个人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方才说的话有多么的无力而浅薄。

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索性就将人用匕首处理掉了。

“随风粉。”

楼泽风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旁的情绪,如此吩咐了一句。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这是暗卫做事的八字准则。

轻鸦不用说也是晓得的,撇了撇嘴却有些抱怨道,“郡王又不是说不知道随风粉有多难研制,何必为了这样的人浪费。

“那你也不是说不知晓若是脏了大长公主的竹园,她又要同本王斤斤计较。”楼泽风露出来少年的几分尴尬,这样的嘟嚷了一声。

轻鸦内心有些微微的抽搐。

到底是谁和谁计较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一) 只是这样的话自然不能说的。

轻鸦最后也是只能够想想罢了。

“大长公主看起来似乎和传言中的不太一样,应是不会同郡王您计较这些的。”

指尖挑起来瓷瓶的木塞,随后均匀的将随风粉洒在死不瞑目的人身上,雨色中冒出来一点轻烟,而雨中风吹了几阵,人也就再寻不到了。

处理完这一切,轻鸦低声说,说的也是实话。

素来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差不到哪儿去,例如大长公主。

若是她真真倘若传闻中的那样,大可以在方才的时候就不用说那些话,直接教人将主子杀掉了也可。

到底是南栾的嫡系皇族,比起来淮南郡王这一脉的沾亲带故,血缘与权利上差的自然不是一丝半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纵然淮南郡王在淮南此地根深蒂固,但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就是在十多年前,南栾先帝君就将富庶千里的淮南,作为了生辰礼赠送给自己唯一的女儿。

按照道理而言,楼陌烟也早就是淮南名正言顺的掌权者,旁人就是想借这名头说事儿也说不出来什么。

“这个本王晓得。”

楼泽风赞同了一句,想起来方才伞沿下那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缓步而来的从容气度,自然不会和传言之中一般。

“主子可是有意同大长公主结亲?”

已经十九岁的少年无疑是结亲的最好年龄,再之风华正茂,姿容才干也是上上乘,这身份又是摆在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女儿家的倾心。

轻鸦自小跟随他一起长大,自然更明白楼泽风的心思。

当今天下除却直系血脉的结亲十分的受人诟病,其余的话在世人眼中就没有这样多的忌讳,只要门当户对即可。

“大长公主如今不只是及笄之年过三了,她已然早就过了双十的年纪,本该是被后院里的事儿摧残得不成模样的年纪,如今却是更加的位高权重,比昔日更甚。”

楼泽风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比起来楼陌烟是一句高攀,可是美人为馅,又有最好的权势,这些年动心的也不在少数。

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合作的对象罢了。

想来大长公主如今这样高的权位,对女皇这般的位置也不晓得会有几分兴趣。

轻鸦没说话,末了只是低声道,“来日方长。

主子若是想与大长公主结亲,如今不如想想,该如何为今日发生的这件事情向大长公主赔罪。

否则若是一开始就留下了坏的印象,那一切只能够说此路不通了。”

楼泽风一听这话脸就垮下去了。

想来也知晓今日这一出的糟心程度。

“罢了,亲是肯定结不成了,今日这事儿本王都觉着糟心,遑论大长公主不是。”

轻鸦心里缓缓地打出来一个问号。

若是不打算结亲前边这样多的铺垫又是做什么。

然而淮南小郡王他一片深沉,望着被雨色笼罩得朦朦胧胧的天色,接着指尖搭在眉骨上叹了一口气。

“大长公主如今可谓是权倾朝野,想结亲的话自然有无数人任尔挑选。”他这样说,随后顿了顿,目光又落在了轻鸦的身上,“你觉着,若是大长公主需要小弟,本王这条件,如何?”

轻鸦:………

我越来越不明白小郡王脑子里都是什么神奇的脑回路了。

可是他最后还是强颜欢笑,夸赞了一句“极为合适”,果不其然淮南小郡王他也深有同感,心里郁闷之下便是去了这淮南最好的酒楼。

道是所谓,借酒消愁。

只是于如今的小郡王而言,轻鸦却是觉着,怕是借酒消愁,愁更喜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三) 楼陌烟是不会知晓她走后所发生的这些的,只是公主府中最不缺的就是暗探,是以当暗探将这些事儿一一道来于她听时,她正端坐在茶楼中听说书人讲一出折子戏。

说书人今日讲的是农家女的故事,正是拖沓了好几日才说了个精彩的部分,道的是狸猫换太子的情况,这位农家女原是王朝最尊贵的帝姬殿下,却是因着宫中后妃的嫉妒阴差阳错之下流落民间。

“这位小郡王倒是个真性情。”

沉棠端坐在侧,见是她已经用了许多糕点,随后斟了一杯茶送上去时,如此评判道。

“委实是心性纯良。”

素来都是表情极少的南栾大长公主也忍不住噗嗤一笑,虽说只是一瞬间,可到底是破了功。

接了话,兴许她也觉着有些口渴,接过来茶抿了一口,与那暗探说一声回去吧,又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台上正是说到精彩之处的境况,挑了挑眉偏头看沉棠。

这才开了口问道,“你觉着这新出的话本子如何?”

沉棠倒也不忌讳,在很多时候,她与楼陌烟的关系更像是亦仆亦友。

看了一眼,她答道,“不过是人世间的异想天开罢了。

人生总是一往而前,哪里会有什么重来的荒谬。

就算真真有,到底世态炎凉,怎能如说书人口中一般的扭转乾坤的离奇。”

“我似乎在哪儿听过类似的话。”

楼陌烟兴许是想起来什么,只是略微的在眼前浮现却一闪而逝,她记得的,她似乎也是和什么人来过茶楼,之后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这时候沉棠眼底的颜色有些晦暗不明,可是随后她笑了笑,不着痕迹的遮掩掉,“想来大长公主您又是晃神,先前您就算是在东瀛的时候,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出身,如何能够到茶楼这样鱼龙混杂之地听这些杂书不是。”

她说的是确实。

名门望族恃才傲物居多,尤其是这些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们。

她们以容色、才艺奉为交友准则,对出身不凡,却是自甘堕落沉溺于茶楼这般鱼龙混杂之地最为不耻。

只是如今这位,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

“你说的也是。”

楼陌烟笑了笑,但是终归是隐隐约约的觉着三年前的事儿并不简单,斟酌了片刻又道,“那三年前的事儿,你还记得多少?”

“您从前受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情伤。”

沉棠只是挑了重点的来说。

“是同东瀛那位祁王府世子么?”

她到底也是记着一点,模糊得不清的一点,是以还晓得昔日自己做寂云宗大小姐的时候,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究竟是何人。

“不是。”

沉棠摇了摇头,这样的低声回答。

顿了顿,她又看着面前楼陌烟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才是继续说,“是北沐十一殿下,如今位临东宫的储君。”

“本宫记着是与他有婚约的来着。”

楼陌烟微微蹙眉。

沉棠并不否认,“是先帝为您订立下来的婚约,想来也是希望您能够有一个好归宿不是。”

“若是那人不是本宫,那不就是说本宫被一个北沐蛮夷之人给戴了绿帽?”

楼陌烟只是记得自己同东方子珩年少时候见过一两面,只是时间太久,已然模糊不清,隐约记着传闻中是一位清冷寡淡不近女色的人物。

但是终究也不除缺会动了心思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三) “奴婢曾经做过那位的暗影,并非是如此的人。”

沉棠回答道,随后给楼陌烟续了茶水。

或许于这个时候的沉棠,昔日的霜映而言,终于不如那些戏折子中的恶毒侍女一般的行径,她也从未想过这么做。

也许是那时候有个人将她拥入怀,末了说的一句怕只是天意所致,她曾恨他在她面前灭了家门,也曾恨他在人前失了规矩调戏她,只是当他真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她终究是无话可说。

每一个女子都会在年少时候做过一个梦。

那时候她不是霜映,也不是沉棠。

而他也不是西鄢摄政王,更不是子玄辞。

如今散都散了,何谓几多记恨这世间人。

“北沐南下吞并为假,可求亲是真。如今本宫已然双十,而那位东宫太子更是已经过了娶妻的年纪好久,传言说今年除夕国宴的时候,就会有使者南下,带来当今北沐帝君的和亲书,不知为真还是为假?”

楼陌烟想了想,颇有些愁眉不展的意思。

沉棠笑了笑,“无论真假如何,帝姬您放宽心便是。整个南栾都是您的来日后盾,北沐储君就算心有所属,到底也是不敢多欺负您的。”

“也许吧。”

楼陌烟却是不太信这真假如何,只是委实就是她终究也是不得不承认沉棠方才话中的后半句罢了。

言语匮乏,随后她道,“你去付了帐,我们且回去吧。”

“大长公主不喜欢这新出的故事?”

沉棠见她方才还听得津津有味,如今却是不愿意听了下去,不由得略微有些惊愕。

“花开花落自有时。”

她低声道,像是看着很遥远的回忆。

可是实际上,关于三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她只是记着她曾有一个名字叫苏锦若,旁的便是一概再无。

随后无奈的耸了耸肩,“如你所说,人世本就不曾有重来,这一出戏折子,委实有几分虚假了。”

沉棠知道她的意思,不过是觉着无趣罢了。

“正是因为虚假才是有人看着不是。”

临结账前她这般说,因着二人是常客,又是一看就知晓出身权贵的行径,是以掌柜的也并未多阻拦,她回来时也不过一炷香之隔。

这时候有人拦了路,是面色疏淡的少年模样。

身着一身玄色。

“我家主子想请大长公主上茶楼厢房一叙。”

沉棠看了看楼陌烟。

如此的事儿她终究是无法做决断。

不过居心却是可以确认,能够猜出来她二人身份的,怕是若有不轨之心,如今死无全尸早已是定局,只是那人并未动手,怕是并无这般的心思。

“我是行鸠,是十一殿下身边的暗卫。”

行鸠觉着这般自己来势汹汹楼陌烟到底不信,只好开门见山如此说。

“我不认识你。”

这话是沉棠说的。

到底她昔日也曾经在那位身边做过一段时间的暗影,没有道理说不曾见过面前的行鸠不是。

然而少年有些尴尬,随后低声咳嗽了两声才说,“属下是在暗处伺候殿下的暗影,极少露面,沉棠姑娘是九阁中的人,不晓得也是正常。”

九阁是江湖中盛名之下的情报机构。

众人只是知晓九阁,却不会知晓九阁的阁主为谁。

这一点,想来在九阁呆过的沉棠会比行鸠更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四) 这番话一出口,果然沉棠是信了的。

眼底微凉的颜色也逐渐的浅去,而后便是退去了一旁,不若方才如同护犊子一般的架势去了。

楼陌烟却是有些饶有兴味,端的是不愿意的意思,随后便是开了口,“男女授受不亲不是。本宫双十仍旧待字闺中,还不想被败坏了名声。”

时下民风并不严苛,若是两两有意的淑女与君子共品茶楼一盏清茗倒也是无妨,可这主要的前提是有意不是。

行鸠仿佛早就猜到了这句话,随后低声依旧恭敬的言语,“殿下早知大长公主会如此的答话,是以若是您这般说了便让属下将这句话转告给您。”

“什么话?”

她挑了挑眉,只是一如既往的饶有兴味,并无半分的疑惑不解。

外头的雨色已然淡了,是以这个时候因雨色藏在厚云中的温阳也稍稍的露出来了模样,穿过茶楼轩窗落在面前站定的朱红女子身上,愈发的衬得女子眉眼如画,一双勾人心魄的眸子更添几分灼华之色。

行鸠想是早就听闻了南栾大长公主美貌扬名,只是见了也并未觉着同三年前有多少的差别,因此并未有什么神色波动。

垂下眸子,这才缓缓开了口,“殿下说,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大长公主同殿下早有婚约,更是昔日两情相悦,道大长公主真真父亲三年前的事儿没有半分的困惑,不想知道半分么?”

人称只是略微的有些改动,同样的这番话经人口中一说,便是显得愈发的若迷雾后的真相一般虚虚实实,耐人寻味。

她挑了挑眉。

随后笑了笑,笑意也是浅淡的,却是难得不是浮于表面的细碎光影。

“素闻北沐储君智谋无双,如今听了,果真不虚此闻。”

言语中是能够体现出来一个人的素养,例如行鸠,例如东方子珩。

如今楼陌烟想来应是心中有了定论。

“那就见见吧。”

她指尖落在眉骨,这样的说。

行鸠自然顺从的让了路,并无旁的情绪,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来传个话,说些句子,于所谓暗影中立功的所谓更是远之又远,又何必喜形于色。

几步后沉棠也跟着上去。

行鸠更是未曾阻拦,不知究竟是东方子珩的意思还是自己的个人意思,兴许是觉着并无半分威胁罢了。

茶香悠长,君子如玉。

这是楼陌烟时隔三年后再次见到了东方子珩的第一印象。

时隔三年的确是三年,未曾有半分的分毫之差,不过是一人一清二楚,另外一人却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不曾记得罢了。

只是她总是觉着几分似曾相识。

面前这人跪坐在茶几前泡茶,眉眼端的是素来的传闻中的清冷寡淡,只见得朱唇剔骨,眉眼如画,墨发铺洒在温阳一片中,恍若画中人缓步而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这是楼陌烟接过来他递过来的一盏茶水时候的第二印象。

“好久不见。”

这人的嗓音也是好听的,更是如同记忆中的几分似曾相识,若玉碎的薄凉。

她不太明白他自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时隔三年按理说许多东西早就变得不成样子,教人一瞬间会感慨这恍如隔世都会差不多,能够这样熟悉的语气,怕是他与她的关系怕是格外亲近的不是。

“好久…不见。”

她终究是言不由衷,礼尚往来的回了一句。

此时阳光正好,岁月更是静好几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六) 他随后抬起来眼眸看她,眼神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可是末了还是化作笑意,“还是和从前一样。”

于楼陌烟而言,她极少同外男共处一室,再说更是无了三年前的记忆颇为被动,是以难免不自然。

可是南栾大长公主终究是如今盛宠不衰的人,所谓伴君如伴虎,怕是不自然能够显露出来,那就是极为可笑了不是。

她并不是不知情感的深闺女子,她已然过了双十的年纪,本在这个年纪的女儿家早已成亲做了深闺怨妇,她却是日子过得颇为滋润,与心境同样也是有一种很重要的关系。

是以她品了茶,支着额角,端的是一如既往的慵懒模样。

“太子殿下这句话有些可笑。”

他并不恼怒,情绪波动也无,只是放了茶杯。

“此话何解?”

“少时本宫曾经在那些痴男怨女常在的戏折子中听闻过如此的话,本着时间久了险些忘却,经由您一提来,便是蓦然间想起了不是。”

楼陌烟“唔”了一声,随后这样的低声道。

“那倒是在下之幸。”

东方子珩依旧如此,旁人听了这样的话大抵几分膈应是有的,只是心绪平和到了如此境地,委实少见。

白衣胜雪的身影随后唇间带起来笑意,目光便是落在她眉眼上,“不过于大长公主而言,在下不太喜欢太子这人所皆知的称呼,不知可否换一个?”

“所谓称呼而已,不过是一种称谓,哪一种不是称呼。”

楼陌烟笑了笑,眉眼隐在一片茶雾氤氲之中,看不清楚什么情绪。

这算的上是一种解释,只是东方子珩却是否认了道,“不过亲疏不同,昔日的时候你总是待我亲近些的。”

“那是昔日了。”

她惯是会从话语中找漏洞点破。

沉棠说她三年前曾受过情伤,那人便是如今北沐储君东方子珩。天下人也说,北沐储君年少成名,战无不胜,智谋无双,是南栾大长公主良配的上上之选。

可惜的是她并不记得从前,只是生在如今。

“来日也是。”

东方子珩如是道,嗓音有些轻,接着又斟了杯茶与她,转了话题,“此茶不知大长公主可曾品过?”

“自然。”

天下好物不过皇族手中才古怪,无论这茶究竟为何,品自是品过的不是。

“为何?”

并不是为何,只是问这茶是何种茶。

“状元红魁。”

楼陌烟这般的回答,接着朱红袖袂下素手微扇,茶香悠长,时有时无,又是斟酌着开了口。

“状元红魁是上好的药茶,温养气血,味道以微苦涩入口,随后化作甘色,醇厚且解渴,亦是名门权贵之家珍藏的待客之物,北沐多见。”

“日后你到北沐了就能常常见到了。”东方子珩偏头看着她的眼眸,白皙修长的指尖被温阳融出来温润,“阿烟早就在多年前就答应我了,可是还记得些许自己的承诺?”

这人好生奇怪,净说胡话。

这是楼陌烟待面前白衣胜雪的少君的第三印象。

分明今日是他拦了去路,说她若是前来就会告诉她一些三年前的事儿,可是如今却是说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语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七) “我不记得我同你有过半分的承诺。”

楼陌烟低声道,声音有些低,更是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像是冬日里夹杂了一层碎屑的松石,声音好听却是真的。

顿了顿,她又抬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眼尾的一颗朱砂痣在一片温阳的笼罩下更加显得灼目。

“再说时下民风礼教虽说并不严苛,但是于现在的本宫而言,委实是与太子殿下您是初次见面,无论是否有婚约在身,亦或者说是两情相悦,总归注意点分寸也是好的。

这样的话以后就莫要再说了。”

算得上是毫无耐心了。

东方子珩同她年少相识,自然知道这个时候她的耐心已经用尽,若不是因为现在的身份摆在这儿,兴许还会活得如同从前那样的恣意,拂袖而去也未可知。

只是他并不着急,茶香氤氲,目光倒影出来面前朱红衣裙上精致的金凰轮廓,笑了笑,君子温润,少了几分清冷薄凉。

“大长公主说的是,是在下唐突。”

这难得的客气总会让人感觉话没有说完,的的确确的这句话也没有说完,随后听听那好听的嗓音道了最后一句。

“那不如我换个问题。”

“直说便是。”

楼陌烟挑了挑眉。

是以东方子珩也乐得顺水推舟,“不知现在,长欢是否安好?”

他说的换个问题果然是换了一个问题,但是楼陌烟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个。

所谓为母则刚。

世人皆知南栾大长公主双十年纪仍然待字闺中,也知道说是由于一母同胞的幺弟,也就是现在堂堂正正的南栾帝君舍不得阿姊远嫁北国缘故。

这也是南栾最不能提的一个忌讳。

没有任何人知晓大长公主幽居深宫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当她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穿着一身朱红金凰的朝服,戴着九月环佩十二支凤钗出现在除夕国宴上的时候,却足以让所有在民间流传的,所谓帝王家注定薄情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之后有了一个年仅三岁就拥有了七千食邑的曦阳郡主长欢,还有一个眉眼如画的世子长宴。

如今他能够提起来这样的事儿,明显就是知晓些旁的什么,到底旁人除此之外知晓的是曦阳郡主,并非长欢不是。

“太子殿下想要对本宫的孩子动手?”

她微微眯起来眼睛,其间有仿若蛰伏了多年的锋利。

“………”

东方子珩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随后哑然失笑,“在下还没有卑鄙到了对两个孩子下手。”

末了在楼陌烟仍旧警惕的眼神中又斟了一杯茶,将话说完,“到底这两个孩子若是真真讲起来,怕还是应称呼在下一声父亲不是。”

大长公主彻底愣住了。

之后有些无力的张了张口,“那按照你的意思,在三年前……”

白衣胜雪的君子委实风轻云淡,“嗯”了一声又抬起来眼眸看她,“我以为说你记性不好,可是没有想到你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够忘掉。”

楼陌烟:“…………”

接着大长公主面颊上有些绯红的颜色浮现,而后又故作严肃的咳嗽了两声,更不知方才那一瞬间之后又嘟嚷了什么话,这才接着道。

“我是真真不记得了不是。”

他便是饶有兴味的看她。

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可是一瞬间又失了趣味,媳妇儿逗逗总是可以,若是太过了那可就是不好了。

于年少的北沐十一殿下而言可能会知道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不可越过分寸”是十分重要的。

可是与如今已然三年后,成功晋升为太子殿下的东方子珩而言,往往心仪之人比得上一切的面子与自持。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八) 阔别三年,她记得所有人,唯独将与他的过去全部遗忘。

若是如今若三年前那般的不肯放下面子,那么如今她另有意中人,又该如何。

南栾大长公主美名远扬,更是如今权倾朝野之辈,想来有这样的身份摆在这儿,自然也不缺裙下之臣的蜂拥而至。

“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东方子珩这样的说,嗓音清冷,接着看着她,又似乎看着很遥远的三年前,“那日百里锦霜令褚沉香毁了你的脸,却未曾想到她本是你的下属。

同时本宫也收到了消息,道是你想见我,似乎是格外失意的模样,沉棠又推波助澜道有人想加害于你。

彼时错处总归在我,是我没有顾及到你几分,让你心里承受旁的压力。”

楼陌烟微微的蹙眉,接着摇了摇头,指尖把玩着的却是这方才喝茶的茶杯,是一方极好的白釉瓷,通透洁白,想是也是价值不菲之用物。

“往事如烟散,你说的这些我现在不想知道,于想来的当年,我怕是已经被失望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不愿意知道不是。”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这般说。

可是世事从不如所愿,她觉着自己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的确切,但是于东方子珩这个对于三年前所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的人面前,不过是一种否认。

随后他点破往事,让她隐约窥得半分的真心。

摇了摇头,面前白衣胜雪的少年君子道的却是一句,“你知晓这件事,只是于我而言终究是欠着你一声对不住罢了。”

“那然后呢?”

她难得看起来又有了几分兴趣,也不需究竟是真是假,只是微微的挑起来眉眼,这般的好暇以顾问。

秋阳正好,淮南秋日雨后的风中总会有几分清新的味道。

他偏了偏头,似乎终于觉着对于往事的记忆中,唯有一点黯然就是在接下来的话中,“而后你为在下解毒的丹药,甘愿没身会南栾。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你穿着红裙,一如当年我们初见时候站在城楼之下的模样,笑容也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的说南栾本是你的故乡,如今归去也不过是自然,不必感伤。

你还说,三年后让我在淮南的茶楼等你。

说当年在东瀛宣州府因那一点浅薄的自尊不肯亲眼送我归去北国,因此便在这个时候,借用南栾的茶楼,作为我们二人之间的重逢。”

他嗓音很慢,情绪也很淡,接着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像是被重重叠叠的乌云包围起来的温阳,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让她心口一窒。

复又抬起来清冷寡淡的眼眸来看她,她不知为何似乎真的觉得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眼前也仿佛出现了那一天的黄沙漫漫,她穿着红裙,义无反顾的转身离去。

而他只能双手交握,唇色苍白的看她远去远方。

恍如隔世。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你都忘记了。”

东方子珩嗓音有些低,眼底隐藏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若那一天在东瀛的中秋他们一起在峰峦上看的烟火,若三年前那一场离别时候的失意。

“你和我说过,等到我们再见的时候,你可能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说如果看到我等在这里,那么你就一定会来的……”

顿了顿,他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而后少年君子步步生莲,在另一边的茶几前再也顾不得半分的分寸,他终是将她拥入怀,嗓音在她颈侧,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幸好的是,你还是来了,我也幸好没有错过你。”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九) 她觉着可能是自己也被这些话微微的摄了心神。

以往她可以静静的看着一个人的眼睛,让那个人的眼睛里面清清楚楚的倒影出来自己的模样。

可是现在她被记忆中那个,本该是时隔多年再见的人拥在怀里,她复又想起来方才见他时候心里莫名的紧张和钝痛,还有那一双清冷寡淡的眼眸——

竟是觉得本该如此。

她和遗忘过的曾经一样,看着很遥远的远方,中了摄魂术一般的喃喃自语,我不晓得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我总会做一个梦。”

她嗓音很轻,“我会梦到三年前在东瀛宣州府的时候,我也会梦到昔日我还是借着苏锦若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的回忆……然后,我还记得我心悦一个人……他和你长得好生相似……”

“他喜欢穿着一身白衣胜雪,似乎也喜欢执剑而立在梅子花里舞剑。

我也曾经在漫天黄沙里看着他远去,穿着一身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玄色战袍,我和他…好像说了什么话,可是我现在都不记得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东方子珩“嗯”了一声,然后叹了一口气,“无妨,忘记了就忘了吧。”

顿了顿,他棱角分明的指尖松开怀里的温香,而后指尖为她理了理鬓角的青丝,隔着阳光把微凉的唇印在她眼角的朱砂痣上。

她阔别他的三年前,实际上她忘记的不仅仅是三年前,还忘记了他们二人曾在姻缘树下抛过红线,在所有将士的见证下拜了天地,为了夫妻。

她只在他身边十天。

夜里他曾抱着她在黄沙的山丘上,然后指着满天星辰和她说话,而后亲吻她的时候触碰的也是这个位置。

他许诺的,却只有十天,他以为有一辈子,甚至那个时候还可惜说,没有能够带她回去北沐,去看银装素裹的北国。

她笑了笑,是素来温淡的模样,如是拉了拉他的袖口。

“无妨,来日方长,我们总能够一起去看的。”

他在满天星辰下拥她入怀,却未曾看到她眼里蓄满的悲伤和随风飘逝的一点晶莹泪珠,然后只是听到她蓦然的笑意,颇为安然。

随后东方子珩看着如今面前,与三年前面容略微经过岁月流逝,愈发添了几分风韵的冷丽容颜,还有一双勾人心魄的眉眼。

这是他明媒正娶的姑娘。

而后素来清冷矜贵的北沐储君哑然失笑,看着微微有些懵然的楼陌烟,嗓音微轻,“今年国宴我会同北沐使臣一同过来接你,到时候会用当初缺了你的盛世花嫁来迎娶你,让长欢和长宴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而后,我会带着你去北沐最北的北方,我带你去看皇姑母,带你去看那里银装素裹,你觉着如何?”

“那自然极好。”

她险些蹦起来,自小她就听闻过北沐长公主风华万千的传闻,一介女儿家,能够在皇族和这样的乱世中活得如此的恣意模样,自然是众多倍受后院摧残的妇人女子的心之所向不是。

“方才听我说话的时候也没有见你这样的看开心,果然若帝君说的,皇姑母祸害了整个天下的女儿家。”

他笑了笑,看着已然没有半分疏离的楼陌烟,心里有些难得轻松。

时隔多年,他最后还是跨不过去当年母后和外家被诬告的事儿,纵然帝君如今年事已高,对于当年发生的那些事诸多后悔。

他从来都称呼那个人为帝君。

仅此而已。

正是这句话,楼陌烟这才想起来她如今的身份,模样一瞬间的收敛,那般大长公主特有的端庄慵懒又出现在眼前。

可是末了,她还是觉着有些尴尬,到底是这三年长宴懂了事被护得太好的缘故,真真是越过越回去了不是。

“北沐长公主是我平生最为敬佩之人,失礼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若教眼前无离恨(十) 然而这时听了如此的话,东方子珩却是蹙眉。

气氛微凝,她愣了愣,有些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白衣胜雪的少年郎。

他终归是有些无奈,随后很耐心的纠正,“你不该称呼北沐长公主,日后她本是你的长辈,称呼的应是一句皇姑母,而非如此。”

楼陌烟未曾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是素来端庄却又几分慵懒的南栾大长公主,看到了面前这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君子后,心中的第三个印象。

笑了笑,如是应了一声“好”。

末了她又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方才开了口,“那你以后会把三年前,还有以前的事情告诉我么?”

想来她终是信了自己心里的几分似曾相识。

再说沉棠的眼光素来不错,就是沉棠也可说为人不错的委实不在多数。

到底是同她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自然是又几分偏信。

东方子珩猜得出来她有心略过方才的不自然,于是也未曾再为难于她。

他送了手斟茶,茶雾氤氲中有点笑意,“只要你想听,闲暇时候我自然愿意说与你听。”

算得上是同意。

这时候因二人重逢而早早退下去的沉棠与行鸠迎了上来,行鸠生为男子,自然心思比不上沉棠一个女儿家的心思细腻,自然也看得出来了楼陌烟态度的不同转变。

她笑了笑,低声恭敬道,“世子同郡主出来玩,教奴婢碰上了,这会儿在外头候着,等着帝姬您的传唤。”

百善孝为先,楼陌烟对两个孩子的教育颇为注重,虽说不会因为身份的缘故处得同那些后院里的大夫人同嫡亲儿女一般的疏离,但是终究是知晓礼不可废,故而亲昵之外倒是总清明些。

只是这时候终究不仅仅是她一人所在,同样的也是因为东方子珩的身份她有些微微的尴尬。

“你要见他们么?”

楼陌烟是通透的,自己不知如何决断是以顺水推舟将决定权交给了东方子珩。

这时候若非沉棠心思细腻,怕也是不得看到楼陌烟的变化,毕竟这时候她面色又恍若从前,一身朱红金凰常服,冷丽眉眼是素来的慵懒意思。

“可。”

东方子珩的回答素来简便,又不是同朝中的老狐狸算计,何必似是非是的礼尚往来。

楼陌烟“嗯”了一声,她亦是抿了一口茶,品了半天,委实觉着这北国的茶水比起来喝惯了二十多年的南国清茶略微好上一点儿。

“那就让长宴与长欢进来吧。”

她这般道,沉棠应了一声“是”,随后果真的迎进来了两个孩子。

生得粉雕玉琢,堪称是两个团子。

微小的那个很明显看的出来是那位传闻中七千食邑的曦阳郡主长欢。

拢了一身岱云浅紫的小袍,松松的挽起来了个发髻,垂下些许长发,小脸更是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方才吃的糖葫芦的红糖渣子,不曾显得不整洁,反而是浓浓的俏皮模样。

还有一个便是世子长宴,看起来倒是同东方子珩一模一样的冷然,也不笑,总归是稳重的感觉,穿着的是素白的小袍。

长欢立时就蹦过去了,张开手甜甜的带着笑意,“阿娘,要抱抱。”

楼陌烟的心都要化了,连忙的接过来了女儿,见她嘴角的碎糖,笑了笑掏出来随身的绢帕给她擦拭干净,也未曾责备。

“长欢今日同哥哥出来可是吃了什么好吃的?”

这么一问,方才三岁的小郡主就失了笑意,一脸的愁眉苦脸,捧着自己的小肚子。

三岁的孩子有些已经话语清晰,还有些就是养的纯真爱撒娇的模样,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例如这个时候的长欢。

“撑撑。”她有些难过的模样,接着又说,“吃了好多好多的东西,哥哥待长欢特别好,比如糖葫芦,还有桂花糕,还有香鸭翅子。”

楼陌烟无奈的笑了笑。

随后那边的长宴倒是很通透,并未先认错失了礼数,先恭恭敬敬行了一辑,道了一声“请娘亲安”,而后才是目光落在小郡主的身上。

慢吞吞的开了口,“妹妹,太瘦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一) “要吃得多些。”

所谓细思极恐,再说楼陌烟本是长宴与长欢的生身母亲,孰是孰非自有定论。

长欢身子骨弱些,又爱吃,长宴就惯着长欢,想吃什么都会换着法子的送到长欢面前。

只是现如今大长公主看着怀里的自家闺女,软软糯糯的,分量却是不轻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中难得的有些无奈沉了沉。

“长欢,你可真是个小馋猫。”

抬了手,楼陌烟揉了揉女儿现下还鼓鼓的腮帮子,终是笑出声。

一旁的东方子珩也笑了,素来清冷矜贵的模样被衬出来几分少年郎君的风姿无二,墨发铺洒在秋日暖阳中,却并无半分隔离之外。

长宴看向他,眼里有些光,接着抿了抿唇,按照小辈见到长辈的模样行了一礼,因为不知来者是什么身份,因此也没有说清楚给谁请安。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背后是权倾朝野者,自然是有无数的人蜂拥着上去献上殷勤和谄媚,从来不会对于一个孩子鸡蛋里挑骨头。

东方子珩从来也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下一刻楼陌烟怀里的曦阳郡主看着一旁白衣胜雪的少年君子,有些琉璃色一样净澈的眼眸荡漾开一层甜甜的笑意。

“爹爹!”

楼陌烟愣了愣,面容上有些浅浅的绯红,被身上穿着的一身朱红色衬得眉目灼灼,一时之间也不好说些什么。

到底自己的这一双儿女委实生身父亲便是这位北沐储君,二人本来就是在年少时订立了婚约,但看着这一番场景,她心里微微的有些莫名的味道。

方才你来我往的试探,终究还是没有看得出来他对于这两个孩子的态度,过去就曾经听闻过北沐储君本是性情薄凉之人不是。

只是那人却从未让她带着任何的失望,笑了笑,接着伸出手揉了揉长欢的发顶,带着些许的轻柔。

“都长这么大了。”

这话让人听起来总是感觉颇有深意。

想来所有的孩子都曾经觉得过父母有时好过分的关心,让人感觉到无所适从。

但是当他们不在你的身边的时候,相隔万里之外,或许是相隔着冰冷黄泉的距离的时候,你便是开始疯狂的想念当年的那一种温馨。

但是长欢与长宴尚且年幼,自然还不会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恶意终究还是流言蜚语,总会有人在背后偷偷的议论这两个所谓没有父亲的孩子。

哪怕他们的母亲是南栾尊贵无双的大长公主,可是总会有孩子的纯真在无意间的提醒,他们没有父亲。

楼陌烟更是对于这样的问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虽是坐拥尊贵无双,但是却对于三年前的记忆模模糊糊不记得半分。

是以听到了关于这个问题的任何询问,只能够望着,望着,望着很遥远的远方。

她也不知为什么要那么的望着。

似乎是和一个人有承诺。

但是她不记得那个人。

她似乎那样深切的爱过一个人。

愿意为了他面对千军万马。

也愿意为他披起嫁衣,在没有父母亲族的见证下定情于姻缘树,三拜天地于三军面前。

所幸的是这个时候那个人现在终于跨过了千山万水的遥远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那些岁月里面的酸涩与微甜,从未虚假。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二) 幸得不辜。

这是楼陌烟在今日与三年前的那个人再度重逢的时候,心里出现的最后一个想法,而周围是一片秋阳正好,淮南枫叶正浓。

“孩儿见过父亲。”

长宴愣了愣,说随后咧开嘴笑了笑,险些行礼的时候真就是不小心成了一个团子,素白的小袍甚至不小心把小孩儿的短腿给绊到去。

东方子珩低声“嗯”了,算作是回应。

而后毫不介意的目光落到楼陌烟的身上,“孩子取名了么?”

往常在亲昵之人面前的时候才会唤字,他知晓两个孩子是阿若一手抚养至总角之年,也知道了两个孩子的字。

当时暗影低声询问他是否想知道两个孩子的名字时,东方子珩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三年前在东瀛宣州府时候,她终是压断了心中弦和他说的话。

——“北沐十一殿下本就是日后的前途似锦之辈,告诉你,让你为我颠覆山河么?”

“我十五岁的时候没了母后,没了其他的亲族,一朝跌落入尘,虎落平阳被犬欺,谁都可以欺负我,路边的顽童冲着我扔石子我都要三思而后行倘若动了手会有什么样后果。”

“我不拒绝你,你让我还能够做什么?………让我来日碧落黄泉之时,看着你守着我一个死人一辈子么?”

那个时候,怕是如今的北沐储君,昔日的北沐十一殿下平生以来最为失意的时候,他所心悦之人,他不解于她心中半分所想,甚至还到了动用暗探才能够知晓她在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中受苦的事情。

他怕是也永远忘不去。

有时候就像是一张网,密密麻麻地把整个天下都给笼罩了起来。

撒网的那个人像是一个闲来无事的渔夫,很熟悉渔网的每一根丝线,于是那一双覆盖了厚厚的茧子的手百般无聊的拨动着这些丝线,然后看着近在咫尺的鱼儿的各种反应。

他和阿若,包括整个天下早就已经成为了那个人的棋子。

若是说三年前的境况是暗流涌动,那么现在就是锋芒毕露。

传承千年或者百年的王朝实力总归是强的,但是他方才牵着她的手跨过了南北的隔阂,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前路却是密密麻麻的利刃铺就的道路。

他不太记得自己的那个时候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但是东方子珩记得自己摇了摇头,然后望着一年前的冰雪倾空而下,指尖把玩着母亲生前最爱的和田暖玉环佩。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愿不知道的才好。”

“我并不想来日她知道了这些心中又再度对我失望,我已经再也不能付出那样的代价了。”

暗影微微的沉默。

他本就是作为死士一样的训练,断情绝爱是首要之重,自然不会知道情爱的味道,是以只是隐约觉着,殿下可真喜欢南栾帝姬不是。

而后三年时光一恍而过,再抬起来眼眸的时候,茶雾氤氲,而她恰好穿着和当年国宴上初见时候那样的一身朱红,语笑嫣然的俏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幸甚不辜。

楼陌烟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好关于两个孩子的名字,总是觉得不够好,再者的话我为旁人取名大多数是觉着意义好就用了,从未有太多的讲究,怕长欢和长宴以后遭人笑话。”

“我知晓,三年苦了你了。”

他眼底颜色有些深,似乎是因为回忆起来过去的缘故,这般的低声道了一句,但是委实太轻,易被吹散。

只是于楼陌烟而言已然足够。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三) 她并非是煽情之人。

听了这样的话,也不像是话本子当中一样的略微羞怯,接着说些“山无棱乃敢与君绝”的言语,楼陌烟只是无奈的耸了耸肩。

随后垂下眸子时白皙的指尖给长欢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低声唇间带起来笑意,“无妨,不过只是三年罢了。你若是记得我的好,那在将来就要对我好些,记得这个,就足够了不是。”

绕是北沐储君也许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回答,但是却不出意外感觉只有这样的言语才是最为符合面前这个穿着了一身朱红金凰常服的女子。

他笑了笑,却是没说话。

末了道一句“自然”,而后目光落在长欢和长宴的身上微微的掠过,复又开了口,对着说话的人却依然还是楼陌烟。

“不如允我为孩子取名如何?”

她笑了笑,兴许是没有想到,可终究是欣喜的,“早就听闻北沐储君智谋无双,得你一句取名,怕也是极为合适。”

或许对于这个时候的楼陌烟也是从未想到会有一天,在一间小小的茶楼里,然后与自己昔日心悦之人,与一双儿女静坐,然后一起慢慢的商讨着孩子们已然迟了三年的名字。

东方子珩这一次却是没有纠正楼陌烟口中的称呼,有些话说一次两次就够了,习惯总是日久慢慢养成的,她若是现在不愿意还没有习惯,他更是没有任何的必要纠结于此。

幼稚可以有,但是过了分就是不知分寸。

他随后略微的若有所思一阵,接着看着楼陌烟怀里难得乖乖巧巧坐着的长欢,继而轻声开了口。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长欢名字就为蒹葭,你觉着如何?”

若是这个时候楼陌烟摇了头觉着不好,素来清冷矜贵的北沐储君也不会勉强,终究是商讨,不好再取就是。

“寓意不错,名字却也觉着容易记。东方东方,东方蒹葭,字长欢,委实也是极好。”

然而楼陌烟却是并未拒绝,到底她也是说的实话,名字不过是一种称呼。

蒹葭是古时贵族男子追求女儿家所用,虽因情爱束缚了主题,但是词措和艺术风格却是从未教人觉着失了主题。

愿长久欢乐,生若蒹葭,有倾心者,若不得而弃,自然也可常年欢喜。

“喜欢就好。”他笑了笑,端的是平和,末了去问长欢的意见,“娇娇觉着如何?”

北国的父亲大多称呼自己的女儿为娇娇。

只是这时候东方子珩并非是历经沧桑的中年之时,而是临近而立之年差几岁的端方君子,嗓音又是微玉碎的清冷好听,自是一番温和风华。

“好呀好呀,爹爹最好啦!”

长欢不过是一个总角小童,哪里会知晓名字好不好,笑着拍了拍手,笑时眉眼露出来几分如画的精致,愈加的像极了一个糯米团子去。

楼陌烟也没忍住噗嗤一笑,接着指尖落在长欢的小肚子上头,小姑娘就嘟起来唇,嘟嚷了“撑撑”,而后往母亲的怀里钻得更深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三) “长欢这性子可爱为实,可惜不晓得将来会便宜哪头猪不是。”

于东方子珩而言,水水灵灵的娇娇是一株尚未长成的白菜苗,碧色绿得欲滴,白色便是洁白无瑕。

想拱着白菜的猪不就是被便宜了么。

楼陌烟哑然失笑,“现在长欢才三岁,你都想到哪儿去了?”

“总归是要未雨绸缪,省得等到那一天了还多想几分。”

东方子珩并不尴尬,挑了挑眉,顺势接过来话。

二人笑语了一阵,因着一旁长宴跃跃欲试的目光委实扰人,想是素来清冷矜贵的北沐储君也微微的有些莫名沉默,看他时眼眸中颜色有些晦暗不明。

“长宴可有日后想做的事情?”

他并无待女儿时候的温和,嗓音微低。

长宴愣了愣,有些惊讶于父亲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继而思索了一下,三岁的团子如是清晰的答了话。

“我想成为这天下的第一剑客,学到最精湛的剑术与武功,能够取千军万马中主将的项上人头。”

这个世界上无论武功再如何高深莫测,怕是如今也没有了所谓的去千军万马中主将的项上人头一说。

一个人当然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但是如果用的是江湖之上原则十分清楚的武功,那便是有些虚假可笑,到底是快意恩仇。

江湖儿女一旦动手便是即使在四面埋伏之地也不愿意低头不是。

“为何要取千军万马中主将的项上人头?”

东方子珩并不点破,只是末了又问一声。

于长宴而言这是意料之中,如是答话道,“为使两国免受战乱之苦。”

“那又为何只愿做江湖侠客,不愿坐拥锦绣河山万里?”

长宴张了张口,而后有些懵然的意思,“为何一定要坐拥万里河山才可,孩儿所愿并非如此。”

“做成一件事的方法有很多,只消看你是如何抉择,如何去做罢了。”

兴许是念及到长宴的年纪,说得再复杂怕也是他听不懂去,东方子珩便如是道了一句这般的话。

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垂下来一双清冷的眼眸,凝视着同样抬眸看着自己的孩子,“你娘亲将你教导得很好。”

“多谢父亲。”

长宴想了想,这样的回答。

而后他又听到面前的人开了口,“未曦,如何?”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恰同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字一般,借用的是蒹葭中的一句诗词,白露未曦中曦之一字,原为晒干的意思,只是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楼陌烟却是并未如此感觉。

白露未曦,随风行时宴客总不绝,更不畏名为温阳之光。

“早知如此,我彼时孩子出生的时候就该用上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作为酬劳,邀你为长欢与长宴取名才好。”

她笑了笑,颇有些无奈的意思。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如今也用不着那些,不正是来了么?”

“所幸不晚罢了。”

她挑起来勾人心魄的眼眸,一旁沉棠接过来又是耐不住了的长欢,她是以得空出手来斟了茶水,眼底颜色被层层叠叠的茶香悠长渲染。

指尖晃了晃茶杯,她嗓音淡淡,“北沐这茶是为极好的,若是来日得了空闲,定要去好好看看这制茶之地。”

如此,便算是同意了二人之间几月以后的北沐之约了不是。

长宴自知不该多留,他本是陪同妹妹过来的,如今长欢都已然闲不住,团子晃晃悠悠的行了一礼便迈着小短腿跟了出去。

沉棠性子通透,自然知晓若是长欢一去,另外一只团子就会呼哧呼哧的跟上来,笑了笑,面目越发的显得温和舒适。

早已没了三年前的手足无措。

茶香悠长,岁月静好。

于后来的楼陌烟,道是,若教眼前无离恨,不信人间有有白头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四) 月色疏淡,洒落在云端之下布局错落有致的南栾帝宫,

先前诸侯王以所谓清君侧的名义,攻入这曾经藏匿了天下无数奇珍异宝的宫殿,就曾经在血色洒落的那一天点燃起来了熊熊烈火,将过往的一切都毁灭,而猖獗的影子则是在大火中狂笑。

似乎是所有的南栾百姓都以为着,帝宫被重重红莲烈火燃烧了整整五天五夜,自然接下来迎来的就是血流成河的惨烈。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怕也是南栾原皇族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然而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众位诸侯没有为这帝位争得头破血流,反而愿意在先帝留下的储君面前俯首称臣。

不过这都没什么,此后不过南栾多了一位帝君,少了一个储君,也多了一位神秘的国师罢了。

“一万三千零八,一万三千零九………”

楼陌君十分惬意的数数,有时候想到了别的东西,又把原先数到的地方给忘记了,于是他就开始重新数。

国师说,让他跪在这儿数数,若是知晓错处了,那之后他来时请小帝君告诉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而后也不能忘记自己究竟数到了多少,要把数到了的数字一起告诉他去。

一旁的侍从很是委屈,赫然就是三年前随同楼陌君的那个,

他如今亦是这位小帝君面前的红人,吃穿用度回了帝宫便是不曾变过,可惜的是一身大红袍也未曾使得他的眉眼去掉那几分的不平。

侍从也是在跪着的。

越想越委屈,不由得忿忿不平的开了口,“国师也委实不知分寸了,分明是那个圣女梦颜上来惹的事,帝君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惩罚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圣女本就是理所当然不是。

可谁知国师还为此大动干戈责罚您,教您在殿前下跪,让整个六宫左右都瞧的一清二楚,日后还怎么见人呢……”

“别吵,你打断我数数了,不然待会儿你再帮我编一个能够让国师相信的?”

楼陌君听得有些不耐烦,还没等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完,就开了口打断侍从的话,而后勾人心魄的眼眸微挑,看着殿上的一顶明月,舔了舔唇,看上去很是乖巧的模样。

“国师说的都是对的。”

“毕竟一国之君就该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坐拥的是锦绣河山万里,何必如同一个后院里的妇人一样,多与女子进行计较。”

他嗓音很淡,看起来是经过了深刻反省的。

“帝君打算认错了?”

侍从有些疑惑不解的感觉,当时头一次见到这一位在因为圣女梦颜,和国师闹别扭的同时这样快就服了软。

“在本帝的眼里,从来不知认错这两个字怎么写。”

楼陌君笑了笑,还是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样子。

侍从愈加的懵然。

所谓伴君如伴虎,这样的感觉近来全无。

日子长了就会发现实际上这一位在民间传闻暴君的小帝君,不过也只是少年心性,

他本是出身贫苦,见过那些底下下三滥的手段自是多得多去,今日这圣女自己撞上来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有多故意要多故意不是。

偏生国师就信了,半分也不听帝君的辩解,他这个外人都觉着不平。

抿了抿唇,侍从说话的时候带了些顺水推舟的意思。

“那您是如何打算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不信人间有白头(五) 果然小帝君就是小帝君。

挑了挑眉,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衬得殷红的唇愈加的如血,肌肤却是苍白得诡异,侍从如是随后听到楼陌君的嗓音道。

“若是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本帝一定会在国师还没有来之前,把那个磕掺又爱作妖的圣女打死。”

侍从:………真狠。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话里却是不能够这样的回答。

毕竟若是如此回话的话自然是大不敬之罪,很大程度上虽然有时候感觉帝君是少年心性,可有时候也要有分寸,晓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帝君慎言,如今宫里面处处都是隔墙有耳,万一又被那个爱作妖的圣女听到了这些话,又不知道要怎么设计您不是。”

侍从怎么说也是伺候在楼陌君身边的,怎么说也是和这一位站在同一战线上,这句话也不会是奉承,圣女梦颜爱作妖是确确实实的事儿。

也不知素来不近女色的国师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未婚妻,模样倒是生得极好,可是这心肠绝非一般人能比的歹毒。

因着伺候在楼陌君身边,这位小帝君自然是会和传闻中神秘的帝君有所交集,他只得从言行上观察,可却已经足够。

分明国师那样风光月霁的人物,怎么会有一个心思如此歹毒,又整日喜欢作妖的未婚妻,而且还对这个未婚妻十分的维护。

先是给她请了一个圣女的封号,又将她护着在自己的观星楼,更是将整个天下女儿家都喜欢的玩意儿捧到她的面前。

真真是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行径了。

可惜的是小帝君对于这样的美貌完全不感冒,那时头一次见到这一位获封圣女的女子进来谢恩,他就斜倚在帝座之上,挑起来一双好看的眼睛,看了大半天也没看出来这一位圣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彼时侍从也是初见,又是从未了解过圣女的心性,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人物,痴了也痴了一瞬,见帝君不痛不痒的模样不由得心生疑惑。

是以迎上来询问,“帝君可是觉着圣女有何不妥之处?”

“花里胡哨,不知妇徳。”

小帝君这样的回答。

隐约记得那一天圣女梦颜穿着了一身朱红的朝服,眉眼也为了见君而上了淡妆,愈发的衬得,镶嵌在白皙若凝脂的肌肤上的精致眉眼多了几分被岁月安然的庄重。

怎么看也瞧不出来华丽胡哨四个字,兴许是因为这位帝君同旁人的欣赏不同,因这位圣女梦颜后来的作妖程度不是。

“帝君为何会这样的感觉?”

那个时候他还是不知道的,故而也是如此的问。

“本帝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瘦的如同骨头一样的女子,本来适合的就是那种清清淡淡的颜色,不过是谢恩,南栾也并未有这么多颜色上的讲究,打扮成这样的花枝招展。

倒像是一个后院里面得了宠的侍妾跑来主母的面前耀武扬威,跟个稚童一般。”

小帝君未曾忌讳,眼底一寸寸的有些厌恶的颜色,那时侍从不知为何,只是觉着云里雾里。

“可帝君不觉着梦颜的容色也是一等一的让人挑不出来错处么?”

“比不得我阿姊的半分,如何能够说得上一等一?”

楼陌君复又笑了,看起来分外嘲讽。

侍从回想起来先前在册封大典上见过的大长公主,那般的美貌,才真真称得上教日月无了光华。

圣女梦颜美则美矣,却是小家子气的美,不若大长公主的端庄冷丽不是。

兴许是这个时候寒风有点凉,也兴许是帝君自己也在若有所思,因此也未曾注意到他的走神。

直到侍从没忍住,被秋日夜里的寒风吹出来一个喷嚏。

楼陌君这才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颇为赞同,“你说的也有道理,等到下一次了,你就用麻袋将梦颜套起来给本帝抬到主殿去,如此倒是不怕隔墙有耳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麻袋之论(一) 侍从知晓楼陌君口中的,用麻袋套起来抬到主殿去,不会是什么正常人能够所想到的承受君恩,此后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烂俗剧情。

按照这一位小帝君的性格,怕不是弄死这素来喜欢作妖的圣女都算是好事去。

本来是这么想着的,还尚未组织好语言打算怎么回话,远远地就瞧见那一轮明月之下的殿内雕花木门轻启,而后隽秀修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立时三魂没了七魄。

侍从连忙低声的提醒了身旁的小帝君,“帝君,国师…国师来了,您赶紧悠着点。”

方才二人说话的时候自然是旁若无人的状态,或许是因为这一个秋夜清风自来,所以声音也是模糊不清的,也不知国师听到了什么。

他不怕帝君,怕的是国师,犯的也是旁人都会有的通病。

毕竟当年劝说了诸侯王,又是一路扶持如今的这位小帝君上位的可正是国师大人,倘若说伴君如伴虎,那么伴国师者可谓是要更加的小心翼翼。

因为看着国师的那一双眼睛,不像是看着小帝君的眼睛。

到底小帝君年纪尚小,很多想着的东西都过于简单,眼底的颜色在大多数也离不开纯澈。

而国师则是从未能够看清过,尽管那一双眼睛也是纯澈的好颜色,但是那样的颜色只是浮于表面的,你望着那一双眼睛就好像看到了黑暗里的深渊,永远看不清深渊里藏的是什么情绪,只是晓得那纯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感觉,就像他瞳孔的颜色。

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墨绿,一种很深很深的墨绿色,恍若融入三秋有夏的碧色山峦,人也似霜一般的冰凉。

然而小帝君却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似乎对于这句话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懒懒散散的“哦”了一声,接着比方才更懒散的看着已然到了面前的国师。

今日他难得不穿着素来的一身墨绿色,而是拢了一身灼目的红,素来绿肥红瘦虽是美景,但也会有几份莫名其妙的艳俗,然而放在这个人的身上却感觉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本该如此。

墨色的发丝铺洒在夜色中,风吹得隐约显得有几分凌乱的感觉,眉眼却是刻骨铭心的,恍若那一年他初见的模样。

“知错了么?”

开口就是如此问。

不是先让他起身。

也不是问他寒风可凉,夜色可深。

楼陌君眼前又仿佛浮现了今日梦颜站在他面前的景象,女子一身浣青色衣裙,挽着精致的发髻,品茶时姿态娴雅,却是笑了笑。

“这茶是极好的,但是可惜了帝君的一片好心,玄瑾向来是不爱喝白茶的。”梦颜轻声道,接着嗓音顿了顿,像是不经意提起来一样,“不过说的也好笑,在族中玄瑾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皎洁若弦间月,为小帝君您待在南栾可委实是可惜了不是。”

实际上楼陌君是不太明白嫉妒的意思了。

自打一出生,他就是来日的储君,日后更是能够坐拥万里河山,旁人嫉妒又羡慕的他似乎都拥有,但是在那一刻,看着泡茶的女子,他头一次明白那样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麻袋之论(二) 那一种感觉是极不好受的。

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底一点点的蔓延开来,像是时间慢慢流逝的时候扩散开来的夜色,将整个人一寸寸地逐渐席卷。

兴许是因为她能够突然的出现在这片世界里,得到了那个人所有的爱待。

兴许也是因为她能够随意的使用相关于那个人的任何物什,能够亲昵的称呼他的名字。

而他不能,是以嫉妒。

可楼陌君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唇角带起来笑意,一身玄色鎏银长袍被九月秋枫衬得灼灼,眉目若画中人,只眼尾的一颗朱砂痣,更是勾人心魄。

“也说不好究竟是为了谁,兴许是因为族中岁月无趣,是以国师才愿意来南栾拯救苍生不是。”

这是一种礼尚往来的嘲讽。

方才梦颜道国师怎么说也是族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却是因为他而被困于南栾,可谓是明里暗里的点出来他这个昔日的南栾储君尤其无能。

而如今楼陌君这般的话更是直接,他虽是不知这族中究竟何种境况,想来这漫漫岁月她应是伴随着国师度过,如今此话可不就是点明她不合国师的意,故而国师才出了族,来了南栾不是。

圣女梦颜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到底也是没有如何,笑了笑,仍是风轻云淡的模样,似乎是没有听明白楼陌君的话中意一般。

“是是非非,个中曲直只有当局者才会知晓,旁人如何说也不过是揣测。”

这是楼陌君唯一觉着梦颜说得对的一句话,可是到底很多时候在他的印象中,这个被国师求来了圣女封号的女子,满是厌恶。

“本座听闻说,大长公主是与北沐储君年少就指腹为婚的。”她嗓音很淡,随后有些故意激怒小帝君的意思,“可是本座还记得曾有人提及在某次的国宴上,大长公主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毫不忌讳的出现。不知若是宫人们传闻么帝君道本座不守妇道,大长公主未婚生子,又算得上几分的不守妇道?”

楼陌君知晓这是激将法。

但是他果真中计。

阿姊是他如今世上唯一的亲人,更是昔日直到如今一心一意待他好的亲人。

她甘愿为他潜入东瀛宣州府的城主府中,低三下四的做一介往日她看都看不上的奴仆。

也甘愿为了他,而放弃了当年与东方子珩的长相守。

兴许是这三年以来他待在至高无上的帝位,却半分不明白这高处不胜寒的位置除却所谓的权势还剩下什么。

长夜漫漫,他恍若在云端上凝视着足下的万千灯火繁华,然后又想起来当年他的卑劣,阿姊心悦那个人,他一直都知道,他忘不了阿姊被迫与那人分别时候她的模样。

无论这世间万物,情总是最伤人的。

楼陌君知晓阿姊只有忘记了她才会原谅他,可是心里那种满是的愧疚,一身玄色鎏银长袍的少年怕是此生都铭记。

众人皆知南栾皇族这一代嫡系的帝姬同皇子手足情深,却不知在许多年前他就曾愧对于阿姊,也曾在许多年前,阿姊成了他唯一的底线。

是以梦颜被扔下水的时候他眯眼看着远处的山黛,指尖捏着那上好的茶饼,硬生生的将这难寻的白茶粉碎。

旁的再无。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麻袋之论(三) “不知。”

楼陌君末了唇间带起来一点笑意,一如既往的看着面前的子玄瑾,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尚未发生。

他还是那个被他从地狱里救赎起来的模样,满眼不染世事尘埃,哪怕有那一点点的小聪明也不敢在他的面前作妖。

小心翼翼的,很乖的,在国师子玄瑾为他铺就的路越走越远,直到回眸时早已物是人非。

国师大抵永远都会将他当做孩子。

是以这个时候小帝君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嗓音也是很淡的,“总之这件事无论如何说起来也不是本帝惹是生非,国师说为帝者注定高处不胜寒,本帝隐约想着,国师说的也挺有道理的,是以方才本帝忘记数到了多少了。”

理直气壮的冲撞。

这怕是个人都听得出来话里的意思。

子玄瑾微微眯起来一双偏深墨绿的眼眸,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他素来都是喜欢在小帝君面前笑着的,可是这一刻嗓音并无笑意,和从前一样。

他的笑意从来都是浮动在表面的,像是初春消融成一块一块的浮冰一样。

“帝君这话是在挑衅本座么?”

圣女同国师一般的存在,都可以自称本座,若是说梦颜摆着这样的架子楼陌君会觉着是虚张声势,那么倘若是那人变作了国师,那就是真真切切的教人觉着理所应当。

“是是非非,要看国师自己如何认为不是,毕竟旁观者总是说不清楚的。”

他不出意外的用了今日同梦颜闹腾时梦颜说的话。

国师微微的愣了愣,似乎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说出口这样的话,于子玄瑾而言,他记忆中那个只会温温顺顺看着自己的少年越来越变得不像话了。

到底是他教导无方,终究又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哪里知道什么叫栽赃陷害引蛇入洞不是。

月色寒凉,那人修长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清风徐来之时一身灼目的朱红在风中吹拂得凌乱,教人看起来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叹了一口气,子玄瑾如是开了口,“罢了,终究是孩子。回去吧,夜里寒凉,用了晚膳再喝些姜汤暖暖身子。”

楼陌君最厌恶的就是子玄瑾从来将他当做孩子,可是末了的一句话委实让少年微凉几寸的心底有些暖流缓缓。

“国师还是关心本帝的啊。”

这话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比方才那明里暗里的话更甚。

本着是没什么,可楼陌君素来说话嗓音都会带起来一点绕梁三尺的感觉,尤其是在子玄瑾的面前。

然而在这个时候,小帝君是跪了许久的,是以这个时刻被身边的侍从搀扶起来,甚至还有些站不住,打了一个踉跄去。

委屈狼狈也不过分。

子玄瑾本是转身离去,方才是向殿里走了几步,便听到了楼陌君的话。

于是国师的白皙得有些透明的好看指尖搭在眉骨上,而后回眸时不带任何情绪,“本座只是不愿看到明日早朝时候,帝君着了风寒。本座又被臣子们说失了分寸,不配担得国师之位。”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麻袋之论(四) “原来是这样啊。”

楼陌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么说,却是不相信的模样。

少年笑了笑,也未曾多言说些其他的。帝撵已至,于是少年便上了帝撵,隔着重重叠叠的纱帘看得不甚清晰楼陌君的神色,只是听到他嗓音淡淡。

含着一个少年帝王的警告。

“国师,这是第二次。”

子玄瑾知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所谓的事不过三如今又多了一次,少年本就失孤在早,可到底是一个帝王不是。

怕这所谓那些明目张胆的心思不过是走岔了路,哪里晓得什么是真正的情之一字,待到少年及冠之日,这后位也是应极快的该准备了。

这么想,灼目长袍的国师低敛下一双眸子,道了一声是,如是行了一礼,随后就拂袖而去。

“帝君,国师待您也太不知分寸了。”

侍从开始嘟嘟嚷嚷道。

帝撵开始行进,少年全无方才踉跄之态时显出来的瘦弱疲惫,彼时殷红唇角带着一些笑,眉目被月色衬出来几分深沉。

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深沉。

“我为君,他为臣,但是在这名义上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授业恩师,学生又如何能够反抗老师呢?”

楼陌君嗓音很淡,随后舔了舔唇,“再说的话,国师那么好,为何要反抗呢……”

这话是有些奇怪的。

但是侍从并未继续的问下去。

伺候着贵人本就是他好不容易修来的福气,自然要学会有些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帝王的偏爱就是最大的保障,他又何必为了自己的主子抱个不平而被帝王自己迁怒不是。

此刻尚食等人一一来了甘露殿为帝君准备晚膳,原先小帝君被国师以不知进退的理由罚跪于观星楼偏殿前,跪了这几个时辰自然是不曾用过晚膳的不是。

虽说国师辅佐帝君上位功不可没,可是帝君终究是江山的坐拥之人,更是这南栾最尊贵的存在,六宫众人在忌惮着国师的时候,帝君终究是更甚的忌惮着的。

待到试毒的银针将菜品过了一遍,小帝君初初沐浴出来欲是用膳。

帝王的膳食本是极为丰盛,但多数都是样式不错的模样罢了。

楼陌君本是少年,用着的食物自然不会如此,大多就是喜爱的菜品就是。

“帝君可用些山楂山药所制的乌鸡汤,此汤最为养胃。”

尚食给楼陌君布膳的时候提了一句。

小帝君本就是生得容色极好,姿态风流。

尚食更是官家女子的出身,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待小帝君更是满满的母爱之情。

彼时楼陌君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纯澈的颜色似乎被雾气氤氲,有些迷离的错觉。

“尚食姐姐如此貌美,不知许人不曾?”

尚食眉心一跳。

底下的侍从低声在心里道了一句果真是帝王心海底针,方才还为国师忧伤十分,如今便是对身边六尚之一的尚食动了手,委实高明。

“都下去吧,帝君素来喜欢清静。”

侍从随后吩咐了一句伺候用膳的其他侍从,这样的点明了一句。

众人怕也是对如此的事儿见怪不怪便如是纷纷散了。

直待人影皆空,楼陌君这才漫不经心的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正是一身朱红的好颜色,更加衬得少年勾人心魄。

而后笑了笑,嗓音却是没有笑意。

“不知霍少将军竟有如此的好雅兴,竟是有心思千里迢迢跑过来南栾,摇身一变变成本帝身边的尚食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麻袋之论(五) 是了,此尚食非彼尚食。

而霍竹雅也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将军了,如今一身女儿红妆,穿着殷红色的官服,上头盘踞的恰似东瀛尚食所用的山海经中异兽云纹,哪里还看得出来昔日的半分模样。

她倒是也不恼,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敛干净。

之后指尖将薄似蝉翼的面具上自线条优美的面容上揭下,露出来了昔日在风雪之中都觉着淡然的,在温和春景中也显得锐利的眉眼。

“帝君早就知晓了,现在才说是在顾及着什么呢?”

霍竹雅晓得的,若是方才楼陌君当着众人的面揭穿她,接下来等待她的定然是比先前更为恐怖的炼狱。

毕竟她曾是守护东瀛的将军,如今潜入了南栾帝宫,做了小帝君身边六尚之一伺候膳食的尚食,可想而知究竟是如何的居心不良不是。

楼陌君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总结,“只是觉着有趣。”

顿了顿,他看着霍竹雅眉骨上骇人的一道疤痕,纵横极深,虽然自然结痂用了药,可伤在骨,终究是注定会留一辈子去。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却忽然之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本帝的身边,怎么想…似乎都觉着好玩。”

霍竹雅挑了挑眉。

实际上这个时候当年用自己的性命护卫着东瀛的霍少将军已然成灰,现在该是称呼她的本是霍少将军一母同胞的妹妹霍竹音。

但用着一个名字久了,也难以改掉习惯了不是。

“此来南栾,在下想同南栾帝君做一个交易。”

她到底是直接的开门见山。

一身灼目朱红的少年被烛火衬托出来惑人,更多的是饶有兴味的感觉。

“若是说昔日的霍少将军来同本帝做交易,倒也是未尝不可,今日霍少将军已经死去,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同你做交易,本帝岂不是亏了不是?”

昔日前尘已了,楼陌君虽然憎恶说霍竹雅在三年前亲手设计了他的阿姊,可到底他也有几分推波助澜在其中,故而怪罪也不能完全的怪罪着霍竹雅。

再说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自在不是。

三年前他自东瀛边境迎回来一个失了记忆的阿姊,到底也曾经派人调查过这位年少成名的霍少将军。

皇族的暗影到底办事得力,很大程度上更是与皇族的嫡系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故而也有些暗影修习了御梦术。

是以不查倒是没什么,此后一查探便是真真的吓了人一跳。

所谓李代桃僵的确存在,真正的霍少将军霍竹雅随其父出征时被设计埋伏,全军覆没,其父更是不知原是自己功高震主的缘故才是惹得了东瀛帝君的猜忌。

尚且待字闺中的嫡女霍竹音闭门不出。

而后弃了红妆,拢上男儿战甲纵横沙场,堪称女中豪杰。

可是无人知晓她这样的路一路走来有多少的苦楚,她恨那些朝廷中纸迷金醉的王侯将相,满城将士在边境苦苦挣扎却换来了他们的恶言恶语。

但是她更心悦于一个人,她将那个人藏的小心翼翼。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你的满腔真情,不过一场笑话(一) 更是如今的东瀛帝君。

可彼时还不是,那时的百里澄不过是母亲出身卑微的,一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因多年在中宫帝妃膝下尽孝,众人不过知晓这一位皇子罢了。

她恨纸迷金醉的王侯将相,可更爱着那年白雪初至时候举着一把纸伞走到她面前的那个少年。

所谓的一见钟情十分的可笑,而后来也正是这样的可笑,让她明白了自己的满腔真情,不过一场笑话不是。

南疆和亲的昭德皇贵妃和东瀛的老帝君有一个神秘的合作,是在身边最神秘的女官霁初音手中促成的,可以说若是没有那个霁初音,就没有后来的昭德皇贵妃。

她实际上也是隔了很久之后才知道原来昭德皇贵妃身边的尚仪大人,也是为东方子珩办事的。

她不知道殿下要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是她此生都会效忠跟随的人。

是以在太皇太后对于长公主百里初凝大力扶植祁王府势力越来越不满,终于决定动手干涉朝政,废除帝君时候,霍竹雅选择了站队昭德皇贵妃。

先前卿相因为家中嫡长子私吞军粮一事遭到帝君的苛责,昭德皇贵妃伸出橄榄枝拉拢,随后卿相便献上了自己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宁芜蔓。

宁家嫡女的才名是美名远扬的存在,昔日在大朝会之上也常常跟随卿相出席,自然帝君是晓得宁家有这样的一个美人。

怕是早就动了心思,这时候就顺理成章的受了,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封号为“无双”,意思也就是说得了宁家嫡女宁芜蔓堪比这天下的无价之宝一般。

她的背后的是皇贵妃,有着这位的授意,就成了六宫之中头一位的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不久就怀了孩子。

本来在这个时候是风光无二的共赢,却不知为何卿相宁家的势力莫名其妙的遭受了各种各样的打压。

前朝与后宫息息相关,昔日圣眷正浓的无双昭仪也失了宠爱,禁足于自己的宸熙宫。

卿相一家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威胁,无双昭仪在诞下了腹中的孩儿之后郁郁而逝,可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何人的手笔。

帝君的糟糠之妻帝妃娘娘,怕是在这一场大洗牌之中最无存在感的一位,幽闭宫室,不再插手后宫之事,隐约有些想退位的意思。

昭德皇贵妃收养了小皇子,与太皇太后当庭抗礼。

太皇太后终究是太皇太后,虽说手段不输任何人,但是终究还是老了。

身边的百里锦霜又是一个不甚聪明的。

故而昭德皇贵妃堪称是一路顺风顺水,斗倒了太皇太后,也如同当年被作为一个礼物送给帝君时一样,对龙椅之上苟延残喘的帝君动了手。

帝君离世,太皇太后悬梁自尽,死前命令身边的宫人点燃自己的宫殿,百里锦霜在乱军之中被逼上了城楼,坠楼而亡。

兴许是因为唯一的靠山倒了,给了她太多的打击,因此死前一刻笑得更是痴狂,散了发髻,不知是怎么想的。

似乎还听到有人说,隐隐约约的听见了那个时候的公主低声的唤了一声早已过世的凉虞郡主的小字,又说了些什么这才去了。

当昭德皇贵妃以为自己终于要贵为太后临朝摄政之时,在当夜却被身边最信任的尚仪霁初音刺杀。

作为拥护了皇贵妃上位的功不可没的将军,她当时就佩剑在殿内伺候。

当那个年华正好的女儿家试穿着东瀛小太后的朝服,当那一支淬了毒的匕首刺入了那朝服的心口,她只是微微的惊愕了一下。

然后静静的看着面前之人呼吸一点点的微弱。

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她一点也不疑惑。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你的满腔真情,不过一场笑话(二) “霍少将军也不愧是出身将门,本官以为你一开始会大惊失色,而后对我拔刀相助去。”

小太后一去,太皇太后亦是和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得不可开交,如今长公主元气大伤,怕也没有那样的心思出来作妖不是。

霁初音眉眼疏淡,掏出来一方锦帕将沾了血的匕首一点一点的擦干净,像是多年前同昭德皇贵妃说她自己故事时候,素来喜欢用着的佩剑一般。

血色已然无了,但是浓郁的腥味还在,到底是一击致命不是。

“本将和你是同一个主子,自然不会如此行径,想想就好。”

霁初音冷,霍竹雅比她更为寒凉的说出来这些话,嗓音情绪如此,但是话中之意却是极为好玩的。

霁初音意料之中的挑了挑眉,随后笑了笑,“将军果然是性情之人,难怪能够得到师兄的另眼相待。”

“谬赞。”

霍竹雅不偏不倚的受了,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样的开了口道。

春日茶会上来了一个大型认亲现场,不过可惜的是并非是亲人,而是一场同门师兄妹的缘分。

她彼时身着女儿红妆在此,自然也是清清楚楚。

霁初音也不在意的模样,同样也是一笑而过,紧接着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但是眼睛里面却有些深意。

“报仇雪恨,此后各不相干,我也不再是东瀛的尚仪了,烦请将军日后见到我于江湖之中装作不识即可。”

霍竹雅岂会不应。

毕竟从春日茶会那一件事开始她就知晓了此事并不简单,所谓报仇雪恨终究是她没有必要问的,到底实话说她也没有这样多的好奇心。

而后她低敛下眉眼正打算多说些什么,而后又听到霁初音莫名其妙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

“看在曾经的共侍一主的份上,本官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竹雅自从褪去女儿红妆接触到的都是沙场之上的横冲直撞,自然不会喜欢所谓的是是非非,想说就说,若是不想说就不说哪里来什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什么的。

怕是霍竹雅是被霁初音拿捏得死死的。

是以这位年少成名的少将军点了点头,“直言便是。”

霁初音道了一句果然,而后如是开了口,“所谓巾帼须眉应该说的是霍少将军这一类人,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便多问。

如今皇贵妃已经逝世,这个刚刚洗好的牌,还是要再洗过一轮的。现在即将登基的那位怕是不成了,反而是素来不起眼的百里澄有极大的可能。”

霍竹雅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只是这些都是她知道的,霁初音在这儿重新给她说一遍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毕竟她不仅知道,这一切实际上是有很大关于她的推波助澜。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实实在在的有朝一日会如此罢了。

但是她不知霁初音的话尚未说完,顿了顿,又听到那一道好听的嗓音道,“不过想了想觉着最值得奉劝的一句还是最后的,百里澄并非良人,兔死狗烹这个道理将军向来熟读兵书,应该是要比我更清楚。”

穿着墨绿色官袍的女子容色微冷,却也不复当年的模样了不是。

话只要点明就足够了,从来都不用说到其他。

霍竹雅身子骨若坠入冰窟,在眉骨上被百里澄划上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疤一样,而后就好像亲眼看着当年父兄离开这个世界一样,最终也没有留下将她拉扯长大的母亲。

——你的满腔真情,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百里澄倾心于昭德皇贵妃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

将军应当时刻铭记于心。

时至今日,怕是霍竹雅更是明白了当初霁初音说那些话的真正含义。

霍竹雅抬起来一双疏淡的眼眸,身上萦绕着作少年打扮常用的竹香。

“我现在虽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知道帝君想要做什么,我能够帮你让国师此生难以忘记您,也能够逆转此前您在圣女梦颜面前所碰到的所有无路可走。”

她的嗓音很慢,仿佛是为了让面前的人听清楚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你的满腔真情,不过是一场笑话(三) 能够弃了女儿红妆,披上战甲而且战无不胜的将军无疑是令人敬佩的。

能够在一场权利的大洗牌当中失去了所有,但是依旧能够不放弃,而且还能够在乱兵之中全身而退的将军,自然更是又几分心志和手段的不是。

月色寒凉。

楼陌君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凝视着面前的女子,似乎在思考她刚才说的话有几分的真实性。

“你要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天上免费掉馅饼的事情。

楼陌君从南栾储君一路到帝君之位,想来是比任何人都会清楚交易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也是直击目标不是。

“我需要整个南栾皇族作为后盾,为我霍氏一族报仇。”

这番话听得出来霍竹雅的意思,所谓的以整个南栾皇族作为后盾的意思便是让她成为南栾皇族中人,是以他必须要给她一个后宫的名分,能够让整个南栾皇族站在她身后的名分。

“可。”

楼陌君知晓该怎么做,不过是一个虚无的名分,比起来国师这一整个人,怕也是极为值得的了。

“只是立后之事兹事体大,本帝需要获得一个人的同意。”

那人究竟是谁不言而喻,霍竹雅也知晓。

可是她并不担忧,是以“嗯”了一声,彼时小帝君偏头看了看霍竹雅眉骨上深刻的刀伤,微微的蹙了蹙眉,“我南栾帝妃不可面容丑陋,你这伤疤还能治好。”

霍竹雅挑了挑眉。

仍是和当年一般的姿态,但是若是凝视着她的眉骨,自然而然的就会注意到那一道十分深刻的伤疤,而后开始联想到她曾经受过多重的伤。

楼陌君从袖袋中寻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她。

而后方才低声道,“这是上好的祛疤膏,乃是国师早些年亲手所制赠与我的,后来坐上了这个位置之后也不怎么需要了,就一直留着。物尽其用,你拿去吧,每日用上三次,过不了多久就能够好起来。”

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

想来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任何一个拥有如此情况的人拒绝,何况这个时候的霍竹雅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将军不是。

“如此,多谢。”

她倒是从不客气。

这也是她理应得到的东西,更是没有什么必要客气。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楼陌君倒是没有很正式的说一句不客气,毕竟今夜的这一场会面,还有那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易也并不是很正式。

她眸子疏淡,没说什么话,但是却点了头。

是以今夜尚食伺候帝君,第二日就被册封为九品之一的淑媛,此后宠冠六宫,更是以一介女官的身份成了历史以来头一位帝妃娘娘。

在许多年后这一位帝妃同帝君伉俪情深的传闻依旧流传于世。

只是那一场交易永久埋藏在岁月当中,再也无人知晓。

可惜这都还是后话罢了。

子玄瑾想来是并不知道这些的,他方才推开了殿门,一殿的灯火就倾泻而来,是与方才的月色不同的一种好颜色。

圣女梦颜披着一件狐裘,身着一件单衣在书几前作画,见是他回来了,唇角带起来一点笑意。

“你回来了。”

顿了顿她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撑着起来过去站定在他面前,有些规劝的意思,“夜里风凉,若是要出去的话也该穿的厚实点,着了凉可就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你的满腔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四) …………

…………

迎接她的是格外平静的沉默,可梦颜看着子玄瑾一双偏深墨绿色的眼眸,并未露出来些旁的情绪。

“怎么了,为何好端端的这样看着我?”

倒是她先疑惑不解的问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候显露出来的疑惑不解究竟是有几分的真假。

灼目的红衣没说话,接着忽然间是有一点无奈的感觉了,叹了一口气却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二人本就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谈不上感情这么深厚,但是倘若离了对方总会感觉不习惯,毕竟她曾经陪伴了他百年,他则填满了她整个年少光华。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地方是九霄,位居现在只会使用粗俗武功的四国之上,九霄之人大多都是开了灵骨的存在,是以修为与命数息息相关。

你若是想活的久一点,不需要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灵丹妙药,只要好好的修炼,教自己的实力更胜一筹便可。

她低声笑了笑。

似乎这个女子有些格外偏爱于浣青色,是以穿着的都大多是如此颜色,只今日换了一身茶白,更是衬得眉目如画几分。

“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他拉过她细腻白皙的手在书几旁坐下,又伸出另一只手来给她理了理狐裘,这才笑了笑,“想说就说了,这样的话从来没什么理由的。”

嗓音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了书几上的宣纸,而后又看了她问,“在画些什么?”

梦颜没有回答,反而是摇了摇头,起身将宣纸收拾了,之后才开了口,“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并无如何。”

“我方才见你画的是一幅雪山图。”

子玄瑾抬起来一双墨绿色偏深的眼眸凝视着这时候端坐安然的梦颜,而后眼底颜色微深,“你是在暗示我什么么?”

雪山图倘若是不聪明的人只会去看下笔之人的笔势,通透一些的人就会去看其寓意,巧的是方才他看到的冰山一角只有满天的雪色,除了白色什么颜色也无,唯独光影成双。

而昔日文君曾写过一首词。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是在暗里提点他。

梦颜愣了愣,似乎是听不懂这个时候他的话。

然而面前的人却是知道她是听得懂的。

到底她素来通透,不至于说不明白不是。

他嗓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样的情绪,“梦颜,不要在本座的面前把你那些拿不出手的手段用着。”

“你该知晓的,本座只需要一个温顺的未婚妻。”

茶白色女子的容颜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这时候听着这些话显而易见的面色苍白了些,可是她也无法否认,到底今日也是她用了手段才让小帝君跪着在外头给她赔罪的。

她可以不要任何,但是她想待在他的身边,即使有时候他的眼睛里从来不是她。

“我知错了。”

梦颜低声道,没有装傻充愣或者说去否认。

这是她一如既往的和他低头的模样,但是子玄瑾知道她是心里不好受的。

“不必道歉,你没有对不住谁。”

他到底是心软,叹了一口气,接着拢了拢她鬓角的发丝,满目的都是药香浓郁,随后才说,“以后我会多陪着你的。”

梦颜眼底倒影出来面前人的模样,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他能够给她的最大承诺就是如此了,所以她低声应了,没有再说话。

于是她靠在他的怀里,然后望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嗓音有些飘渺,“玄瑾,我想回去了。”

子玄瑾眼底颜色有些晦暗不明。

接着指尖力道微深,抿了抿唇。

“再等等,等赢了这一场赌约我们就回去。”

他嗓音有些低。

可是梦颜不知道他的话有几分真假,而那一句再等等,和从前一样的,教她只能够受着,恍若飞蛾扑火一般。

她心里微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你的满腔深情,不过一场笑话(五) 皇城中暗流涌动,楼陌烟却仍然在自己的封地中过着极为闲适的日子。

东方子珩更是随心,那日以后就正大光明的入住公主府来。

二人是以白日品清茗,夜色初临时就缓步行于长街之上,抬眼就是淮南的灯火阑珊的好光景。

后来楼陌烟在练字时看到了一句诗词,委实觉着这样的日子像极了一句诗词,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是。

这日听闻茶楼那边的人送来了消息。

说新的戏折子写出来了,只管比上次更加好看,若是客官得了空闲可以去瞅瞅。

正好她也有这些个心思,东方子珩也自然乐得奉陪,只是公主府还没有出去,同时淮南小郡王楼泽风的晚宴帖子便是同时抵达,茶馆的事儿就成了一场空谈。

“我记得你一向不喜欢出席所谓的宴会的,当年你我初见时候的国宴也是北沐帝君放下面子了求你才来,怎么如今愿意陪我跑这一趟?”

楼陌烟撑着下巴这般的问一旁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

面前恰好就是淮南郡王府,皇族之人若是有封地的话,那么多数都是会在自己的封地上建造宅邸,其间山石嶙峋林木郁葱,辅有流水潺潺与错落有致的阁楼,如此不是人间仙境却恰似人间仙境了几分。

大长公主府本是新建,自然比不得原先世袭以居住的淮南郡王府不是,而今夜又有宴会在此举办,更是张灯结彩的好生热闹。

他眸子微淡,随后才是开了口,“总归是要出来见见人。”

这话倒是直接,楼陌烟也噗嗤一笑,耸了耸肩。

“你倒是直接的性子。”

心里这样的想着,是以她也如此的开了口道。

东方子珩没有直接的接过来话,只是拉了她的手,身后是万千灯火相送,更有人影幢幢的高声或者低语。

“谬赞。”

末了他这般的回答,更是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然而她却是明白那一点心里头的小欢喜,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今日她难得不穿着大长公主素来端庄沉稳的朱红金凰常服,月白色的上好锦缎绣着雍容大气的墨蓝牡丹图,袖口则是大片浮云白鹭的纹样,自然是另一种光景。

如此笑时冷丽眉眼似有风华流转,衬得人也是年轻了不少去。

东方子珩也穿着了一身素白,不过是素来的装束。

兴许是因为那墨发铺洒在夜色里自成齐整,愈发的衬得君子端方如玉,似云间冷玉的好看。

“你这一身很合适。”

他很中肯的评价,此时二人方才跨过门槛,一旁的沉棠就奉上了帖子去。

楼陌烟挑眉。

“不过彼此彼此。”

客气的话二人倒是从来都会说,尤其是商业互夸更是见怪不怪。

可惜的是北沐储君并无南栾大长公主这样的好雅致罢了。

郡王府迎客的是一个看起来处事周到的老者。

怕也是传闻中老郡王留下来的管家。

见了帖子也不慌不忙,见了礼而后就通知了自家主子过来。

宴会是宴会,可楼泽风乃是郡王。

若是要筹办了自然有底下的人做的详细,得了消息就迎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千灯相送应如是(一) “见过大长公主。”

楼泽风到底是知晓礼数不可失,他原先也是想着该下个帖子请楼陌烟来赴宴,而后给她想要的一个结果。

可终归是没有想到楼陌烟会真真的接了帖子。

自是欣喜。

毕竟大长公主可是当今帝君的嫡亲阿姊,更是权倾朝野之辈。

有传闻说除夕国宴时候北沐那边会来人重提昔日未成的秦晋之好,是以这作为淮南的封地自是一块肥肉。

能够得到这位一分一毫的看重,终究也是极好的。

楼陌烟不偏不倚的受了礼,彼时点了点头,“不必客气,今夜本宫只是客人,小郡王只当是众多前来赴宴的宾客一般即可。”

楼泽风哑然失笑,也未曾多说些什么,而后目光就落在了一旁的东方子珩身上,想来也是觉着眼生,再说北沐储君的名头传遍天下,容颜的形容却是少之又少。

不识得也是正常。

“不知这位是?”

本是大长公主带来的人,纵然是有再多的好奇心也不该问,但他只是觉着想问,就开了口。

毕竟楼陌烟也说了今夜将她与众多前来赴宴的客人同论,淮南郡王这样的位置能够坐稳,终究也是一点就通的存在。

“在下东方子珩,北沐储君。”

他嗓音很淡,但是说的话却是极为简略。

楼泽风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可只是一瞬间,却没有像面对楼陌烟时候多说了两句,抿了抿唇就给这位让了道。

二人却之不恭,走了一段距离后她嗓音带着笑意,“我竟看不出来你有这样大的威慑,传闻中这位淮南小郡王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先前听了别人的话来为难我的时候硬生生地在我那儿院里头跪了几日不是。”

他借着烛火微微眯起来清冷寡淡的眼看她,而后斟酌片刻才说,“兴许很大程度上应该是因为你的缘故。”

“如何说?”

楼陌烟愣了愣,而后如是开了口道出自己的疑惑不解。

“其一他是先给你见礼,这才问及我的身份,可谓是对你十分的恭敬。其二他迎上来的时候那眼底里的欣喜之情不似作假。”

脚步微微顿了顿,此时里头的宾客已经齐至些许,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灯火的点燃显得更加的绕梁三尺,夹杂着时远时近的寒暄,到底是极为热闹的。

而后顿了顿,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才是开了口,“阿若,你太优秀了,有无数人蜂拥于你的石榴裙上,教我感觉有些危险。”

她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迷离而遥远。

“你也很好啊。”

或许这是最无用的安慰,可是她想着至少说了总比不曾说过的好。

东方子珩哑然失笑,脚步顿了顿,“你在担心我么?”

她说完话以后是低垂下眼眸的,是以听到他这样的低声问了就看着他,然后偏了偏头,“到底本宫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长公主,虽说北沐储君也是如此的人物,可奈何你所说,本宫自有无数人蜂拥拜倒在石榴裙上不是。”

不知究竟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意思所致,还是说因为她一身月白墨蓝牡丹的衣裙衬出来几分往日不同的娴雅,是以这时候看起来颇有几分小女儿的姿态,是一种与旁人皆不同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千灯相送应如是(二) 东方子珩没忍住低声笑了。

“难得你这样的为我着想。”

她如是挑眉,映着千灯的好颜色,显露出来几分温暖的感觉,“那感动么?”

“自然。”

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如是应了,格外配合的模样,而后指尖落在她鬓角,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是顿了顿,只是给她理了理散落的发。

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屋子,倒是极好的陈设,雅致而低调的奢华,就是前来赴宴的客人分列就坐的位置后的六尺长的屏风也是极好的缎面绣上秋菊初霜图,端的是栩栩如生的姿态。

“进去吧,今夜你是主角。”

他想来也是听闻过一二,是以这样的开了口。

“不打算和我一起么?”

她愣了愣,但是只是一瞬间,之后抬起了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这样的问。

东方子珩笑了笑,然而却是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

“我这一身装束不太合适。”

他只是这样的说,然而楼陌烟确实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的意思。

北沐储君从来都是身着一拢玄色,半张脸上带着面具遮住传闻之中可怖的伤痕,哪里有现在这个时候一身白衣胜雪的风姿绰约。

她也低声的笑了,“还是你多明白些,你若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这一茬。”

“无妨。”

他笑了笑,然后和当年送给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静静的看着她。

但是眼睛里面却是像平静的一泓湖水,在月光之下微微荡漾,“终究也是迷糊些才好。”

她挑起来眉眼,有些疑惑不解的意思。

他倒是不介意为她答疑解惑,只是这个时候嗓音有些低,“好养活。”

若是说听不懂之前的话倒没什么,像是这个时候他说的这一句话,若是还听不懂的话,那可就真真的是懵懂无知了。

她自然有些绯色跃上面容。

顿了顿,有些踌躇的感觉开了口。

“那我先进去寻一处位置坐下,待会儿你过来找我?”

他点了头,是同意了的意思。

她终是转身离去,和三年前相比,已经生育了两个孩子的身姿显得愈发的多了一些风韵,纤细而窈窕。

月白色的衣裙上墨蓝色的牡丹含苞欲放,在明明灭灭的灯火当中显得有些很遥远的感觉。

她似乎还是感觉有些不放心,末了,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慢慢的远去。

白衣胜雪,墨发铺洒在夜色中。

风姿绰约。

“去吧。”

她这个时候没有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只是看得到朱唇剔骨的口型这样的说了一句。

笑了笑。

于是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头了。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遇到阔别了三年的,关于已经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关于三年前记忆中的三年前的故人。

很多年以后,她想起来今日的这一番场景,终是落了泪,在梦中呢喃了最后的一句话。

道是,千灯相送应如是。

旁外再无。

然而面前撞上的这个人看起来比楼陌烟更为惊愕。

以至于接着未曾顾及礼数,一如往昔的唤了她一声阿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千灯相送应如是(三) 楼陌烟愣了愣。

似乎有些久违的感觉一层一层的涌过来。

但是面前的这一张面容是陌生而又熟悉的。

她遮掩过眼神的晦暗不明,再看起来眼睛的时候已然是一片平静的感觉,并未躲闪退步,到底她也是没有做了什么需要退步的事情。

“祁寒楼么?”

面前的人露出来几分欣喜,似乎是没有想到听到的这一声称呼竟然是真真切切的,他有些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凝脂般的面容。

“阿若……”原来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我好生欢喜。

只是这句话只说了一半,面前穿着一身月白墨蓝牡丹衣裙的女子就唇角挽起来几分笑意,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感觉。

“本宫听说过你,你是凉虞郡主昔日的未婚夫,也是今日的祁王殿下。”

祁寒楼愣了愣。

似乎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生疏,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当中的身影堪称一模一样,倘若是当年与苏锦若最为亲密无间的百里锦霜还活着站在这儿,怕也是会认错的。

冷丽的眉眼,白皙而线条优美的面容,纤细窈窕的身姿。

眉目下只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都是十成十的相像,还有那一点灼目的朱砂痣,没有如同有这样容貌特征的旁人一般的显得低了几分媚骨,显出来的是上位者的端庄和慵懒。

末了他低垂下眼眸,微微的避开面前之人。

想来也是感觉此人的身份也是非富即贵,即使再像,终究也是不是了。

这个世界上相似的人有很多,但是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说没有,风韵终究是没有当年的那般了,哪里又是当年那个唤他一句榆木脑袋的红裙少女不是。

“多谢阁下的另眼相待,小王有礼。”

楼陌烟挑了挑眉,一旁的沉棠恰到好处的迎上来搀扶过来她,随后大长公主这才漫不经心的开了口。

“本宫记得,祁王殿下似乎是东瀛人,好端端的来南栾的淮南郡作甚?”

“南栾帝君下了国书,说是在今年的除夕国宴之上将会封后,还请各国赏脸一观。东瀛同南栾距离稍远了些,而且又因为东瀛方才休整,便是提前的派了闲来无事的小王过来吃杯喜酒。”

祁寒楼如是答道。

可笑自己也头一次的低了头,和曾经这一张太过于相似的面容低了头。

然而他却没有看到在这个时候楼陌烟眼底的一点凉薄的恨意,或许是因为隐藏的极好,又或许是因为这夜里的灯火微暖足以掩盖了这样的颜色。

“这样啊。”

不管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在面容之上还是要装着滴水不漏的。

点了点头,楼陌烟如是开了口,另一只手扶了扶发髻的簪子,这才接着说,“这件事情阿君同本宫提起来过,不过只是书信一封道是和最近新宠的那一位淑媛情投意合,又觉得她端庄稳重,因此便是打算立后了不是。”

话说到这里,祁寒楼怕也是知道了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恭喜大长公主。”

然而他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彼此彼此,听闻说祁王妃近来又得了第二个孩子,是本宫该恭喜祁王的不是。”

这一番话说的是礼尚往来,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千灯相送应如是(四) 这个时候说的祁王妃自然就是当初的世子妃百里敏妍了不是。

只是可惜的是也算不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先那个在春日茶会之上同她为难的百里敏妍了。

是真正的百里敏妍。

原先那个不过是个冒牌货,后来似乎被拆穿了来着。

她自然而然是记得的。

也不得不感叹一句事事弄人,楼陌烟记得后来自己曾派人暗查过关于当年寂云宗的灭门,到底是皇族,手底下的暗卫终究是要比当年更得力的。

本该是就要缔结姻亲之好的寂云宗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只留下一个孤女,可想而知犯案之人的手段是如何的残忍。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还会有祁王府的横插一脚。

果然天下而言不过只是一盘棋,拿着棋子的两个人谁都想越过楚河汉界,将对方的主帅拿下。

东瀛大乱,百里锦霜被逼上城楼自戕。

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洗牌,只是没有想到这牌洗着洗着,竟然还牵扯出来了一桩假凤虚凰的事儿,何其可笑。

“多谢祝福。”

祁寒楼看起来却是没有那样的高兴,他只是这样的回答了,没有再多说什么别的。

楼陌烟心思通透,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她笑了笑,接着像是无意之间提起来一样,“祁王殿下前来参加我南栾帝君的婚宴,不知可否带了祁王妃一起,本宫昔日曾经听闻过祁王妃是东瀛大名鼎鼎的美人不是。”

祁寒楼笑了笑,没了方才认错人的难以置信,到底这一副皮囊也是极好的,他如是应了话。

“内子已有身孕,若是留她一个人待在东瀛,小王也不放心。”

这话相当于是另一种回答,只是这个时候他面色疏淡,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情绪,说的话也像是公事公办一样。

她偏了偏头,没有点破个中曲直。

“看得出来祁王似乎待自己的王妃极好。”

祁寒楼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微微地顿了顿,没有说话。

觉着大概是话愈发说的有些尴尬了,他抿了抿唇,“说到底这些都是小王的家事,大长公主若是关心的话,倒可以理解一二。至于其他的还是莫要再问了吧。”

楼陌烟自然是不会用那种,比如说借用别人的家事,或者是旁的用以嘲讽别人的卑劣手段。

但是自己没有想过这么做,终归也不见得旁人也不会有半分的提防之心。

她笑了笑,自然是顺水推舟给了祁寒楼最后一个自以为是的机会。

“这是本宫的不是了,祁王殿下说的是。”

很少有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竟然愿意道歉的人。

祁寒楼抬起来眼睛,这个时候正好看到对面的人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裙和发髻,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么。

反而是他开了口说了一句“无妨”,接着顿了顿,看着楼陌烟面容上记忆中十分熟悉的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小王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大长公主。”

她不可置否,“直言就是。”

“不知大长公主的字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千灯相送应如是(五) 这样的问题往往是最忌讳的。

到底就算是现下民风开放,可无论如何女儿家都对于自己的小字分外的忌讳,除却家中亲族,怕就是只自己来日的夫君能够知晓了。

沉棠也没有出言劝告,她终究是一个聪明的侍女,很明显看得出来这时候楼陌烟是想自己解决,而不是自己插话配合不是。

“本宫承楼氏为姓,名陌烟,取陌上一径轻烟的意思,字的话……”

她嗓音微微有些缓慢,接着说到一半的时候目光落在祁寒楼的身上,依旧是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难免心里会感觉有些无奈。

是以她耸了耸肩,松了沉棠搀扶着的手,便是笑了才说,“说来也巧,本宫的小字和昔日的凉虞郡主名字一模一样,正好就是锦若二字。”

“阿若……”

祁寒楼低低的如此唤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在叫着的,是现在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在三年前当中已经死去的说苏锦若。

可无论如何终究是不在了不是。

“阿若。”

东方子珩出现的很有契机,他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没有什么情绪,她抬眼时候他已经步步生莲站定在了她面前,拢的是一身玄色鎏金白鹭云纹的长袍,发也略略束了起来,戴着半张古朴而精致的镂空花纹面具。

人还是那个人,面具却是换了一张。

她笑了笑看他,“你的面具不错。”

他拉住她的手指,然后也低低的笑了,“那下次我送你一张玩。”

“是不是说每一身都会有相搭的面具?”

她没有拒绝,也任由他牵着,接着挑起来眉眼这般的开了口问。

“倒是没有。”他摇了摇头,给了一个最简略的回答,而后顿了顿才接着说,“这一张是最常用的,但是也繁琐,只今日穿着颜色才会戴着。”

他有时候会穿着一身白衣胜雪,有时候则是一袭玄色的浓重,这么回答倒也合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后觉着祁寒楼的目光似乎一直盯着二人交握的手,有些疑惑不解的垂下眸子,看到的无非也是白皙修长的两只手随意交握不是,哪里又有如何值得看的东西。

沉棠也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提醒这位频频失礼且有些古怪的祁王殿下。

果然那人如梦初醒,低敛下眼眸,没有再说话。

这时经由一个侍女搀扶着,祁王妃终是姗姗来迟。

先前的百里敏妍如何说也不过是一个冒牌货,容色倒是一等一的好,端的是眼尾的两处天然长成的绯红格外勾人,眉眼如画,穿着一身庄重的红自是仪态万方。

倘若是没有出了当年的事儿,她怕是也会以为那个如今被休弃了的女子就是靖国公府的郡主了不是。

好看是好看的,但是露出来那几分嫉恨的时候,就是显得有些拘束于秦楼楚馆的歌姬模样了,听闻说那位原来的冒牌货原是个红楼中的小清倌儿的孩子。

兴许是为了留下某一个有权有势的恩客,但是最终这样的套路并没有留得人心,或许是因为在烟花之地的女子比不得男子好上半分。

这就说的远了些,面前的人端着妇人常见的小碎步迎上来,面上是带着笑意的,“我找了你许久了,听底下人说你先进来看了陈设,这才找着了人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我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一) 这话说的熟稔却有分寸,并不像是在炫耀这一路走过来寻人的艰辛,兴许是语气中带着常年的温和一样,让人只觉得心神熨贴,很是舒服的感觉。

祁寒楼伸手过来搀扶住妻子,低垂下眼眸看她,“我不是叫你在那里等着的么,你现在还怀着孩儿,劳累总归是不好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孩子,还是说真正意义上的担忧面前这个人而说。

大概所谓的意思只有这两个人才能够真正的明白。

百里敏妍摇了摇头,笑道打趣说,“瞧你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一小段路,而且又有侍女一路扶着我过来,自然不会累着。”

说完了这句话她也没有去看祁寒楼说什么了,到底她或许也是不太习惯在旁人面前展示自己和夫君私底下的对话,也明白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仪态终究是有的。

是以目光落在了面前几步的楼陌烟和东方子珩身上,露出来的是半分也未曾见过的陌生,也不因为二人如此的穿着而有些什么旁的情绪。

“想必这位就是南栾的大长公主了吧?”

本不曾见过,但能一语说中她的身份,楼陌烟终究是微微的愣了愣,而后在心中的怪异感驱使下,终于想起来了面前这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容是在何处见过。

就算是真凰假凤之间到底是会有一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大多也会是如同话本子当中所说的是好生如何的仇怨。

可她分明记得在春日茶会上无意间一瞥,是有看到过伺候在那位冒牌的敏君县主的侍女的,不知是巧合还是如何,那张脸果真是一模一样。

但是她是不会点破的,礼尚往来的笑了笑去点头,端的是不相识之人之间初次见面的疏离而礼貌。

“祁王妃安好。”

她如是打了招呼,而后目光落在百里敏妍微微隆起的小腹,又见百里敏妍十分护着却又从容的姿态,挑了挑眉,平顺的低声开了口。

浅浅淡淡的嗓音,听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情绪,听得道的是妇人家的如同关心,虽说现在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但也是快了。

“祁王妃的孩子有几个月了?”

可能因为说起来孩子的缘故,话总是会多些,百里敏妍应了话,单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里是一个母亲所应具有的温柔。

“已经约莫五个月了。”

楼陌烟倒是没有想到月份如此大了,这显怀的程度委实和她当年不一样来着。

“害喜了么?”她如是又问。

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一轮明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兴许是在估算着时辰,“我记得当年我怀着蒹葭和未曦时候,这四五月害喜恰好是最严重的时候了。”

祁王妃百里敏妍听她这么一说挑了挑眉,而后笑开了,“到底是因为身子骨的缘故,我这儿倒是不一样。

当初刚开始怀第一胎的时候,也就是我家念儿,在肚子里面忒闹腾了,现在的话或许应该是个女孩儿,因此乖顺一点,也没有当初第一胎时害得那样严重了不是。”

“那可要好好养着了,女儿最是娇弱的。”

作为一个母亲,到底楼陌烟也是不会因仇恨而偏颇,毕竟都是身为人母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我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二) 百里敏妍更是深有同感。

兴许是这个时候二人有没有想到过竟然会在有一天,能在夜色当中闲聊片刻关于孩子的话题。

从前无论是该称呼做苏锦若的楼陌烟,还是说现如今顶着自己名字的百里敏妍,怕也是一开始有那一条婚约的阻隔,哪怕这个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终究也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到底话说的太多总是不好,尤其还是两个母亲的对话,祁寒楼适可而止的插入其中,“你还别怪念儿,当年就是你自己爱到处闹腾,现在好容易可能盼来了一个女儿,不还好好的养着去?”

百里敏妍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楼陌烟觉着有些好玩。

分明刚才依她看来祁寒楼也不见得待传闻中这位有什么感情,如今这般作为倒是令人疑惑不解。

他从前在自己的记忆中待人接物就是温柔的,也不知现在这般的模样究竟是他的虚假还是如何。

“晚宴就要开席了,本宫就不打扰祁王妃和祁王了。”

她嗓音收敛了些许,唯剩下素来的疏淡感觉。

怕也是觉着这夫妻的亲昵有些觉着不大爽利,是以开了口就是告辞,东方子珩自然依她,祁寒楼夫妇也不会强行留住人。

待人才进了门,百里敏妍道是说觉着晚风有些凉,祁寒楼本是吩咐了侍女去取过来狐裘给她,可是谁知素来温和的人却是头一次的变了性子。

“夫君,你陪我一同去吧。”

百里敏妍是很少这样的称呼他的,就是二人私底下待在一起时候也是极少如此。

她从前初初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有些过于的平静,做事也是中规中矩,唤的不是从前的寒楼哥哥,而是一声恭顺的世子爷。

再后来她怀了念儿,寒月已经远嫁西鄢王庭,母妃和太皇太后分庭抗礼之时他只是袖手旁观,和从前的那一次一模一样。

过去他是不知晓的袖手旁观,而如今就是知晓了,却是故意的几分袖手旁观。

果不然后来百里澄成了最大的赢家,祁王府元气大伤,母妃和父王也退了下来回了封地,唯独他和她在帝都中处处小心翼翼的周全罢了。

他低声“嗯”了一声答应下来,和她一同的往回走。

侍女怕也是晓得两个主子有话要在私底下讨论,便也是退了下去,任由月色为二人铺路,满地都是澈透的水色。

万籁俱静。

前边的路是一处假山和斜生的林木。

亦是在那边燃了灯。

她听到自己的嗓音蓦然间的开口,“大长公主很像昔日的凉虞郡主。”

祁寒楼自然是一开始都看得出来的,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失了态。

说到底像是像,可终究也不是。

“这很明显。”

他没有承认或者否认,只是这样的说,“可楼陌烟是楼陌烟,这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有很多,字相似不足为奇不是。”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百里敏妍的身上,“我记得你是不喜欢提起来往事的,怎么好简单的提起来了往事之中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我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三) “那是过去了。”

百里敏妍有些漫不经心的略过这个问题,之后眯起来一双好看的眼眸去看祁寒楼。

她眯眼的时候是和先前那位眼角些天然k绯红的女子隐约相似的风姿。

今日穿着的却是那位素来难得的浅淡颜色,鹅黄缠枝朱桂,银灰的是一件外衫,绣就的是典雅的云纹,戴的是朱桂琉璃的步摇,行走间禁步微响,自成曲调。

而后祁寒楼听到她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的嗓音,“过去是过去,可终究是值得教人去缅怀几分的过往。一个人总是会有些过往的遗憾之处,若是愿意将过往埋葬或者不提,那才是有些缺失了不是。”

这话说的有几分颇有深意的感觉。

祁寒楼想起来那个时候先前那个眼尾有两处绯红剑刃的女子,她望着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知足和小心翼翼,热烈而小心。

他那时候恨的是她替嫁一事,更恨她暗地里推波助澜害了阿若,因此正如他那日所说,真真的将她拉往了地狱。

只是一个人终究是会有一些遗憾之处藏匿于过往,恰好若百里敏妍所言,如身边这个一身鹅黄缠枝朱桂衣裙的女子口中所说一般。

当那个假的百里敏妍身份被彻底暴露时,仍是不肯低下这不属于她自己的身份所拥有的尊严。

“卷碧,我待你不薄,殊不知所谓的狼心狗肺竟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而后她又凝视着上首的祁寒楼,这个人是将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迎入祁王府的人,而如今痴心一片反被辜负,所谓往事情爱都成窃来的光阴,何其可笑。

“我知你厌我,可不知竟是到了这样的程度。

祁寒楼,我少年对你倾心相许,后来种种错事皆为你若致,现如今你为了一个侍女的片面之词不信我。

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待我,可谓是真真夫妻上的恩德也不愿给了不是。”

这样的控诉只是毫无意义,证据已然确凿。

是她不满如今做世子妃,想要怀上他的孩儿,买通侍从在他书房的熏香中下了药。

亦是她担忧不中派来了卷碧试探。

实际上她本该是卷碧的,她窃了百里敏妍的人生,一个女儿家的贞洁如何重要不是,他曾醒来时亲眼看着那个女子险些悬梁自尽没了气息。

而她后大动干戈对还是卷碧的百里敏妍动手,说她狐媚主上,夺了她的恩宠。

下药是她,试探是她,如今自己没得到就苛责于人。

他不太记得那一天的事了,他只是记得自己端坐在厅里,地龙烧的很暖,像是要把插在瓷瓶中的一株白梅枝给融化去一般。

然后他合上眼,只是命人将她带下去,旁外再无。

至于如今的百里敏妍,见不得是有几分干净的,可是似乎她的干净都给了另外一个人,她所心悦的那个人。

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愿为了他降落云端,坠落入尘中土。

你可曾失落过一个人,愿为了她眼底向往的光明而放弃自己所拥有的光明,只因在那些无光的岁月里,那个人只是待你有过半寸笑意,随后都是虚情假意。

于百里敏妍而言,她人生的前半生都是糊涂至极,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醒时当年的人都不在了,于是她便再也不提当年往事,可祁寒楼知晓,她还是放不下半分。

待他也终究是因为那一夜荒唐而有的念儿,所谓共度余生皆是虚假罢了。

而他也知晓,她的温和是最大的疏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我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四) “你说的是。”

回神之后他只是赞同,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有意说些什么脚程有些特地放慢缘故,望着微凉的月色,素来都是顺风顺水的祁王殿下也有了些许感慨。

百里敏妍是不知他将过往都回忆了一遍,许久之后只是听到这样的回答。

“我看的出来,你心里的人是凉虞郡主,她还活着,就是如今的南栾大长公主,来日的北沐太子妃。”

她嗓音疏淡,这样的接过来话。

祁寒楼怕就是想说什么也无法辩解了,方才失态的人是他,她亦是性子温顺,说得难听些就是待他漠不关心,若不是今日有身边人在一旁多了嘴,她怕也是不会来。

女子出嫁从夫,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再说就是靖国公府早已没落,她只能够好好的在祁王府做她的祁王妃。

相比于如今已然是回不去的靖国公府,百里敏妍是极为护着祁王府的颜面的,若是其他出身的女儿家,他如此失态倒是无妨,可偏偏对象是南栾嫡帝姬,如今风华无二的大长公主。

她自然会来。

“可是早已物是人非。”

他只是这样说,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已然成家立业为人父母的年纪,三思而后行才好。”

这话无非是有些提点的意思。

百里敏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只是这么说。

“我知晓了。”

祁寒楼也知道这样的情绪本不该有,今日这一出委实不好看,无论是谁看出来了一星半点也不该表露的。

如今他和百里敏妍已经有了念儿,总不能让这样的流言蜚语传入孩子的耳朵里不是。

“我并没有过分苛责于你的意思,不过只是希望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罢了。”

她嗓音仍是淡淡,目光也没有看着走在身边的人,看着的是远处仿佛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灯火,眼底颜色一如既往。

“谁年少的时候不曾轻狂过,或许是喜欢某个人,或许是做错某些事。”

“但是你要知道,在现在这个时候你早已不是年少,无论当年的人还在不在,很多事情都已经不能够像是年少的时候处理。”

今日所幸是楼陌烟不去计较,否则往轻了说是东瀛祁王将南栾大长公主当做了故人才失态,说重了,可就是破坏南北两国联姻了不是。

到底当年南栾和北沐的婚约一直都在。

传闻中北沐储君,也就是昔日的十一殿下最爱玄色,戴着面具遮去半张面容,可另外露出来的半张容颜却轻而易举的容易让人知道究竟是谁。

祁寒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摇了摇头,而后低声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甘心。

从前阿若还是我的未婚妻时,她就心悦东方子珩。

哪怕他年少无知时伤她最深,可当他在她荒芜的人生中一出现,就夺走了她的所有的欢喜。

分明那个时候我待她最好,她却半分不知我的心意。”

“而如今,他们之间那样的亲昵,哪里还是能够让人容得下的模样。”

百里敏妍脚步微微的顿了顿,发顶之上恰好就是那一株斜生的林木,微暖的烛火明明灭灭,她的容颜在月色的静谧下显得分外温婉。

其间她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做的是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末了她如是有些笑意,“喜欢一个人是从来没有任何理由的,无论你是否曾经去争取,从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出现在生命中,你就多余至此。”

点到为止。

然而祁寒楼却是陷入了沉默。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我只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五) 百里敏妍终究是百里敏妍。

试问一个父母双亡,又能够在当今帝君所谓的关切下硬生生地偷梁换柱的女子是有如何的聪明,大概所有所说的话都十分的浅淡,但却正中准心不是。

他有些言不由衷的感觉,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身边这个人说的正确程度。

但他没有再去夸赞,只是挑了挑眉,月色之下愈发的显得眉眼温润,但只有百里敏妍才晓得这是他素来最疏离的温和。

“你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百里敏妍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全无半分还是卷碧时候的恭敬,“那估计是你的错觉。”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住。

略显尴尬。

可是之后祁寒楼哑然失笑,“那按照你的意思是说,刚才我听见的那一句话是假的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理解。”

她果然也毫不客气的这样承认,但是眼前人的目光着实灼人,难免感觉有些不太自在,偏了偏头,她如是故作平淡。

“你该知道的,为了念儿。”

顿了顿,百里敏妍兴许是觉着尴尬,可似乎也感觉就这样的尴尬有些毫无意义,或许是那一句“我希望你眼里的影子,有我的半寸”委实扰乱心智。

是以随后见着了常年温润的人眼底颜色一闪而逝的晦暗不明,而后不动声色的遮掩过去。

“阿敏,我时常会想一个问题。”

祁寒楼这样的说,而后面前的百里敏妍索性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听他开口,“当年你同卷碧交换身份,可是爱惨了十涯。

如今你已经是祁王妃了,我也看得出来你并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可为何有时候又要常常规劝于我,为了念儿的话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于牵强了不是。”

鹅黄缠枝朱桂衣裙的的妍丽女子只稍一眼望上去就是人间的第三种颜色。

她是属于那般耐看模样的,半分也不会让人觉着有几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感觉。

就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依旧会站在这里,眉眼疏淡而平和。

“你又何必总是这么想,当年的事情早已是过往如烟,难不成你还指望着我一个女子来和自己如今的夫君表达心意不成?”

祁寒楼没有半分的被惊喜到。

他的所有深情都已然给了年少那个时候,一身红裙乌发却灼目冷丽的少女。

可他一边说忘不去她,可如今又与百里敏妍有一种相敬如宾的姿态,真真教人觉着有些可笑至极的嘲讽。

他早该遗忘故人,珍惜眼前人的。

他也似乎从来将她当做阿敏,但是没有将她当做他孩子的母亲,他相伴一生的妻子不是。

有些人有些事早已注定,你选择如何终究是得不到,再苦苦纠缠又是何其可笑。

他头一次在私底下拉了她的手,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是隐约带着少年时候早已失去的几分小紧张。

又有些笑意,咳嗽了两声,“你见我指望过你什么?”

她不拒绝,挑了挑眉。

而后恍如隔世,她终是靠在了他的肩头。

“正如你所说,我不该如此的。”

“阿敏,我知错了。”

没有太多的承诺,可是百里敏妍知道祁寒楼略过的错处是真真的知错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白皙的指尖微微攥着他的衣襟,眼底有些一寸寸的笑意破碎去素来的平静。

月色寒凉。

人却长久。

旁外再无。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一) 那厢祁寒楼同百里敏妍去取了保暖的狐裘,这厢楼陌烟与东方子珩自然不知那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彼时只余他们,便是入了宴席。

她怕也是头一次见到纸迷金醉的宴席,往来参加的都是格外正式的国宴,哪怕是宴会之上也不见得有多少人敢尽兴喝酒的不是,不过小酌怡情罢了。

此时歌舞已上,是一群异域风情的舞娘,自西鄢的大漠茫茫而来,跳的应是西鄢的舞蹈。

先前在西鄢时候女儿家是最无用的东西,一个女子还比不得一个水囊的水,为了吃饱穿暖,无数的女儿家愿意放弃她们的尊严成为供人取乐的舞娘。

彼时灯火微醺,染上了浓醇的酒意。

而舞娘们极尽妖娆的风姿,墨色的发在夜空中勾勒出来优美的弧度,白皙的脚踝上的一串红水晶制成的链子悬挂着小巧的铃儿,旋转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叮叮作响的声音随着乐师指尖的乐曲自成曲调。

往常在朝会之中正襟危坐的淮南郡王麾下的臣子此刻都赫然在列,或者左拥右抱好不惬意,或者低声寒暄挑眉目光不经意的略过西鄢舞娘们惑人的身姿。

“师兄。”

她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眸,指尖晃着价值千金的琉璃盏,其间的清澈酒液端的是一品香的桃花酿,映得眼底颜色有些迷离的笑破碎。

东方子珩似乎是有些意外说楼陌烟会这样的蓦然间的来了一句,随后挑了挑眉看她。

“怎么了?”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今日怕也是算得上一句酒后见真面了不是。”

她嗅了一口酒香馥郁,没有看他,有些漫不经心的感觉。

然后抬起来眼,单手放下酒杯随后支着精致轮廓的下巴,“那个穿着栗棕深色的老者你可曾瞧见了?”

他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是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到左拥右抱的一抹颜色,然后“嗯”了一声表示应答。

“他是淮南的某个县令,一位愤愤不平于世俗不公的老者,一生不得重用更亦是不得志。

当初我刚回来南栾时候,行了册封礼,顺理成章的接过来当年父皇就给我的封地,也就是淮南这位县令大人就颇有微词。

近来不是说有个谣传么?道是北沐有南下吞并的心思,这位县令大人更是积极的宴客,逢人的话里话外都是有几分说该让我去和亲的意思。”

和亲是和亲,南北两国本来就是有着姻亲的关系,到底也无伤大雅。

至于北沐南下吞并的心思更是无稽之谈。

但这位刺史的做法委实是教人不齿几分,到底在旁人乱说人是非终究是小人行径,对象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是。

东方子珩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给她夹了一筷的肉菜,“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无奈的耸了耸肩,待到用了之后才开了口,“我只是隐约觉着有些好玩,他先前那样的义正言辞,今日的这一场宴会之中到底不是醉卧美人膝牡丹花下死了么?”

他没忍住低声的笑了笑,看了这纸迷金醉的场面一眼,眼神却是平静十分,“你说的倒也是切实,这世上多的两个面孔的恶人,不过明面一套背后一套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二) 于楼陌烟而言,这样的玩笑能够得到北沐储君的赞同委实是感觉有些惊愕的。

但是只是一瞬间的流露,而后尽数收敛在眼底。

再抬起来眼眸的时候已然是方才晃着酒杯的那般迷离颜色。

“不提旁人了。”她笑了笑,这么说了之后指尖拈起来酒杯,有些笑意漫上眼底,“其实我挺好奇你的酒量如何。

毕竟方才我也见到了酒后见真面,若是说那一位县令的话我倒是没有什么兴趣,若是你来一出酒后吐真言,我倒是更宁愿看着的几分。”

他不觉有些好笑。

拉过来她的手指,“三年前你不就见过了么?”

“可三年前的事情,关于你的所有,我都忘记了不是。”

她好暇以顾的偏了偏头这样的回答说,也是头一次的感觉这个理由是这样的好使,顿了顿又有些不依不挠的架势,“就算是曾经发生过,大概也是三年前了,今夜你不如给我再看看如何?”

东方子珩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却是点了头,“你别和我撒娇,我受不住。”

她和他这段时日以来也摸清楚了他的性子,不过是话少了些,也不会说在情感中要求对方待自己过分的无了自由,性子也倒还行,怕也是放到外面是被无数的女儿翘首以待的梦中情人不是。

是以噗嗤一笑,她拉了拉他的袖口,却是没有说什么。

只是北沐储君向来有自己的几分谋算,而后又说,“喝酒却是无妨,只是总不能我一个人,你酒量如何?”

有些礼尚往来的意思,然而这时候楼陌烟却是全然不怕的。

到底她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再说又是稳居大长公主之位。

国宴之上最不缺的就是推杯换盏的敬酒,彼时阿君后宫无人,她这个做阿姊的便是承了命妇的所有敬酒,这三年偶有国宴,但是有着的到底也是磨练出来了她如今的酒量。

“那便试试?”

她挑了挑眉,虽是问话的意思,却已然是唤来了侍女奉上来几坛好酒。

酒是沉棠给她呈过来的,想来就是沉棠自个儿也晓得这酒究竟是谁的意思,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末了退下去之前劝告了一句话。

“小酒怡情,大酒伤身,帝姬注意些自己的身子才好。”

她没有点名这是外头,若是喝醉了失态难免在第二天的时候,就会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毕竟身边还有一个北沐储君,想来帝姬醉着了还有一个人能够稳住的才是。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沉棠的称呼仿佛一直都没有改变过,还是把自己当做当初的那个楼陌烟,而不是大长公主,来日的北沐太子妃。

她笑了笑,点了头,“本宫有分寸,你莫要担忧。”

沉棠应了,而后退下去,端的是悄无声息。

周围一阵喧闹四起,这时候楼陌烟刚和一旁的东方子珩说些什么,这位作为宴席的另一位主角淮南小郡王楼泽风便是姗姗来迟了不是。

今夜想是因为宴客的缘故,素来穿着随意的少年郎也拢了一身略显几分庄重的长袍,束了发,愈发的显得眉眼碎星的好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三) 众人一一的见礼,而后楼泽风才落了座,进入今夜的主题。

“大抵所有的事儿都并非是空穴来风,今夜这一场宴会亦是花了小王不少的积蓄,还烦请各位叔叔伯伯听小王将话说完如何?”

俗话说会说话的人总是有糖吃的。

对于在这个烽火狼烟暗流涌动的世界当中,善于口舌之辩的总归能够活得久一点,或者也可以说能够借此得到一点利益。

在这个时候楼泽风完全是以一个小辈的身份开口,在座的人有些是淮南郡内的臣子,也有些是曾经追随过老郡王的臣子,怎么说都能够担得起一声前辈不是。

是以众人十分满意于这位小郡王的称呼,点了点头又各自说道了几句,声音却是比方才低下了不少,也没有了方才西鄢舞娘在场时的纸迷金醉。

西鄢是有传统的规矩的,当自己的夫君或者是主子在议事时不能够待在身边伺候,如同皇帝的后宫三千佳丽被约束着不能够干政一般。

楼泽风却是对于众人的反应在于意料之中,没有露出来什么神色,仍是笑着,“今日请诸位来呢,起因是因为近来有些人在我淮南谣传说北沐有南下吞并的心思,弄得许多人惶惶不可终日。

是以本王端着这淮南郡王的身份,总归是要和在座诸位在淮南有些分量的大人说清楚,省得乱了民心不是。”

能够心怀天下的官员在座的恐怕不见得有几个,但是不愿意因为乱了民心而被上面那位追究的人却是很多。

舆论有时候的确是能够杀人不见血,想来多知道一点总归是没有害处。

所以说这个时候楼泽风所说的话可谓是将在座之人的心思抓得牢牢的,楼陌烟却是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什么情绪。

她抿了一口酒,

桃花的芳菲馥郁夹杂着酒酿的醇厚感觉,自舌尖滑入喉咙是一种不如其他的酒一般的,微带着一种发酵后的苦涩,而是淡如水的感觉。

但是若是用这三个字来概括,又未免显得有失偏颇,因为这叫你若往深处的去品味,又觉得有些桃花的馥郁漫上五感后有一种清甜的感觉,委实好喝。

楼陌烟眼底仿佛被酒意渲染得多了几分水润,但是她知晓自己并没有醉酒,后楼泽风正式的步入了主题,邀众人给她一一见礼敬酒。

不过是一出闹剧,解释清楚了倒也无妨,索性不过是一介女流,纵然是如今圣眷正浓的大长公主,可到底日后也是要远赴北国和亲,卖个面子也不算得上有几分为难。

受了礼数又是一番和和乐乐的场面。

“这位大长公主可是出阁了?”

席间有人低语,是女儿家的嗓音,兴许是因为嗓音的独特微哑,因此让人格外的瞩目。

待到作为被议论的主角大长公主微微挑眉望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位穿着玄色鎏金牡丹衣裙的女子,盘着精致的发髻,戴着的是十二玉钗,在暗色下显得寸寸冰凉漫上一双狭长冰凉的凤眸。

那人似乎早知她会望过来,笑了笑,并不怕这有几分饶有兴味的目光,末了又低声和身边的人继续攀谈。

她身边的人却是没有她这样的风姿,是一个穿着嫩青色襦裙的女子,生得软糯,盘着的是现下淮南少女最爱的发髻,只点两条碧蝉丝为妆饰。

“未曾呢。”那女子摇了摇头,随后笑着看去一旁的玄衣女子,“阿笙不是素来都不爱关注这些么?”

“今日见到了就想问问。”顾笙挑了挑眉,滴水不漏的这样说。

那嫩青色的女儿家看起来也是个单纯的,竟是信了话,将口中的最后一口圆子咽了下去,这才是开了口。

“这事儿却是委实有趣。”女儿家道,有些慢吞吞的感觉,又带着不谙世事的诡异笑意,“大长公主如今已过双十,在这个年纪本该是妇人的时候了,却是一手把握着如今南栾帝君的心思,圣眷正浓,荣华无双。

有人说她还有两个孩子,一位是长欢一位则是长宴,皆是数一数二的好模样。”

“孩子是谁的?”

顾笙对于这样的话题似乎很感兴趣的模样,之后抿了一口酒这般的说,只是似乎从未有人注意到那玄色袖口下的一段白色的骷髅。

“听闻说是北沐储君的。”

嫩青色的女儿家堪称是要把楼陌烟的老底都给扒出来。

可是楼陌烟看着,怕也是自问同这二人没有任何的交集。

若是先前东方子珩未曾出现的时候,她自己也是不明白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如今也瞒得极好,哪里又是会有人晓得半分。

“阿若在看什么?”

楼陌烟笑了笑,听身边人这么问,心下却是有了几分定论,“看几位老朋友。”

“如何说?”

如今前来赴宴的大多数都是淮南的臣子和老郡王的旧识,也会有一些官家千金,但委实也是一些少之又少的冷静之辈,见是方才纸迷金醉的场面恍若麻木不仁的木偶一般。

这三年在淮南大长公主深居简出的名号不胫而走,他自然听过,这时候问了她听她这样的回答也不是不信,而是首先的开了口问到底为何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四) “御梦术。”

她自灯火微暖中轻启薄唇,这样的开了口道,嗓音端的是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

面前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而后指尖却是摩挲着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点了头,“这个你从前和我提起来过,修习御梦术的南栾皇族向来容易早夭,三年前你还因为这个和我吵了一架。”

她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全然不记得,也不想多问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也不知是不想提起来那一个敏感的字眼,还是说完全的不在意。

“你说的不错。”楼陌烟嗓音有些淡,随后低声笑了笑,又撑着下巴看他道,“那你可知道南栾修习御梦术之人除却早夭,还会有什么后果?”

他知晓的。

自从三年前之后就知晓了。

南栾御梦术,能够看到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但是同时也能够看到一点旁人所不能够看到的东西,比如洞悉了一切却漂泊在人世间的灵物。

见他不说话,楼陌烟也隐约的确定了几分。

“那看起来你是知道的,我也省得心思再去说了不是。”她如是道,而后抿了一口酒,眼眸似水,“刚才的那两个老朋友就坐在席位里说话。”

“说些什么?”

东方子珩有些刻意的避开这个话题,然后接着这样的顺水推舟换了另外一个方向。

楼陌烟不知他的心思,他这样的问了,她便是自然就会回答的,又没有什么忌讳不是。

“说蒹葭和未曦的事儿。”

自从两个孩子有了正式的名字,她也极少再称呼为长欢和长宴了。

恰是全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在给两个孩子取这些名字的时候的心思。

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是以她嗓音也难得的有些飘渺的感觉,顿了顿又继续的往下说,“先是讨论了一下我这年龄与出阁的关系,末了又说起来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若不是我将这些事情瞒得极好,怕也是会觉着灵物化了人去。”

他指尖微微的顿了顿。

然后嗓音有些低,“你是在怪我么?”

楼陌烟愣了愣,有些懵然,不太明白,好端端的怎么就扯到了这个话题上。

只是她的疑惑不解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面前的人就是嗓音疏淡的道了缘故为她答疑解惑。

“虽是事无巨细大小,但是听你这么说,我总感觉有些愧疚。我本该早点娶你回去的,也本该让两个孩子早些认祖归宗,也不必如今受人议论纷纷。”

这话说得很认真,楼陌烟竟是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处去反驳。

到底不用她再去辩解,他说的话也是实话,她如今已然双十还云英未嫁,拖着两个不知何处来的孩子,自然是被流言蜚语摧残的对象不是。

“我没有这么想过,你也没有必要愧疚什么。”

楼陌烟最后摇了摇头,这样的低垂着眼眸低声说。

那人想是方才喝了酒,拉了她的手指,有些幼稚的感觉,“再等等,等到今年除夕国宴上,我将你风风光光的迎回去北国。”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五) 往常这人说话时虽然也会有这样拉了她的手的动作,但是这般的幼稚场面极为少见。

她哑然失笑,有点无奈的感觉。

“你是喝醉了么?”

他挑了挑眉,摇了头否认,“你哪里看得出来我有醉了的迹象不是。”

“往常喝醉了的人往往都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

她“唔”了一声,很显然是已经被方才他的幼稚行为主导了思想,自然觉着面前这个时候一身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是早已醉酒不是。

东方子珩有些无奈,“这不是不承认,而是真真没有。”

语气委实正常。

她蓦然间想起来三年前有个人喝醉了酒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似乎还记得那个人也是一身白衣胜雪的模样,不过是年少时候的少年郎,眉眼却是被夜色凉风摩挲得不清晰。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有些想旧事重提的感觉。

他挑了挑眉,只是忽然之间觉得这话有点熟悉,但是没有点破她的心思,“直说就是。”

“我记着三年前我也似乎问过你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笑了笑,而后漫不经心的感觉萦绕着几分嗓音继续往下说,“若是有一天我无了这满身荣华,失了所谓的德行,你还信我的几分话?”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问的,果不然她的话到后来一语成谶。

他那样心悦的姑娘,恨不得放在指尖里好好护着的的女子失了笑颜,被这个世界的恶意给束缚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

还有那个夜晚,她散着发凝视着那摇曳在风中明明灭灭的灯火的执迷不悟,还有她看到他的眉眼是那一点浅薄而苍白的笑意,足以让他心如刀绞。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她嗓音微低,似乎是被绝望压得很重很重的感觉,因此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下雪的时候被压弯了枝压的朱砂梅的稀碎声音。

是时有时无的几个字,组成一句话的时候,却像极了一种拷问。

“你可曾待我有过半分真心?”

一切想要推开她,让她免受这一切的阴谋笼罩的理智,在这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终究让他溃不成军。

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大多数就算需要跪礼,也是向天地向父母所跪,这时候白衣胜雪的少年郎修长的身影仿佛被这如霜的月色压垮。

他指尖落在她的发。

然后低声开了口,“有。”

我原以为我能够承接你所有的失望和绝望。

看着你远离我的身边,去往那遥远的地方。

而后忘记我的所有,重新喜欢上一个人,相知一个人,然后携手而游这世间沧桑。

可你眼里的失望真真落在我眼底的时候,我忽然觉着,罢了罢了。

于楼陌烟而言三年前遗忘的记忆是不记着的不是,是以她看不出来他的沉默究竟是在若有所思一些什么,无论三年前的夜发生了什么,总归同她与他的彼时毫不相干就是。

“不会。”东方子珩摇了摇头,眼底有些深意,“倘若真真有一天,那我就随你坠入地狱,没有信不信任之言。”

她愣了愣,而后只当是笑言。

斟了酒,笑了笑目光却是望着他的眉眼,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喝酒吧,这样好的酒,须当同饮才有味道。”

他没说话。

只是“嗯”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昨夜雨疏风骤(一) 论南栾大长公主此生最后悔之事,楼陌烟定然会答是有的。

若是问为何?

那自然去了所谓的严肃,便道的是平时不该饮酒纵情惹了几分放肆。

她自冗长而同样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悠悠转醒的时候,一旁传来的不是锦被的几分冰凉,而是微暖的温度。

是以她微微的愣了愣,惺忪的眼眸只余光望到的是满地的衣衫凌乱,不难看得出来是典雅的月白墨蓝牡丹和玄色鎏金的衣袍。

她指尖理了理青丝,宿醉后的钝痛果不其然的袭来,后只听到身旁微低的嗓音,“醒了?”

楼陌烟于是一脸懵然。

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接着东方子珩就同她躺在同一张床榻上了。

可是她终归不是旁的女子,旁的女子见到了这样的场景怕是三魂都要丢了七魄不是,毕竟女儿家的贞洁多数是最为重要的。

可她素来平静,是以接着就被东方子珩拉到怀里,“再睡会。”

实际上就是楼陌烟自己本身就是美人,可却终究是难抵美色。

北沐储君年少时尚未毁去了脸堪称就是少年风华的好模样,再说后来戴面具起来遮住半张脸,终归也是极好的颜色,如今三年已过,眉眼自然已是被岁月磨出来几分君子端方的感觉。

她只是看着他的眉眼,略微的觉着有些不怎么困倦了几分,“昨夜…我们…嗯……是不是做了什么失了规矩的事儿?”

本着男欢女爱是正常之事,可是楼陌烟总是觉着不知道应该用何等的词措形容如此的事儿,只好这样的开了口。

这不开口不要紧,一开口是满是嘶哑的感觉,仿若沙漠中不知多久不得泉水滋润的迷途之人说话一般。

她愈加的愣了愣。

“嗯。”东方子珩却是不见得有什么尴尬的,见是她也不睡了,便也不再勉强,便是起了身微微眯起来一双清冷的眼看她,很简略的评价了一句,“日后无论如何我都不该纵着你喝酒了。”

“我只是一时兴起喝多了。”她似乎是在他的眼神下无所遁形,这样的弱弱解释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失了规矩的。”

东方子珩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他二人皆是穿着了寝衣的,只是发皆是散了,尤其是素来清冷寡淡的人十分。

墨色的发铺洒在秋日的温阳一片中,映出来线条优美的侧脸,眉眼如画,朱唇剔骨,白皙的肌肤恍若极好的冷玉一般。

衣襟微敞,露出来精致的锁骨和零星的一点痕迹。

他随后才低声道,“你没有必要道歉,原先酒后失态了的人也不止是你自己一个人,我也有错。”

她偏了偏头,只是总是觉着他的话说到了一半没有说完,末了果真听到东方子珩的嗓音微低,“你只是有些凶残了。”

楼陌烟:“…………”

真的,本宫从不知凶残是何物。

这是实话。

然而她脸还是不争气的红了,愈加的衬得眉目风流,冷丽却也勾人心魄。

“我这人平时做人都是极为温柔的性子,哪里凶残了。”

她这般的嘟嚷,只当东方子珩不会听到自己的话,方才是想起身唤沉棠,只是还没有起身就给跌了回去,整个人被车轮碾过了一般的疲累。

腰酸。

这是大长公主看到面前端方君子的北沐储君时,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昨夜雨疏风骤(二) 她喝酒大多数是不会记得醉酒的那一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

是以自然不记得昨夜发生的是什么,哪怕如今东方子珩说她凶残,她也不记得究竟是如何的凶残,只得无力而又苍白的底气不足辩解。

只是楼陌烟是不觉着东方子珩会听到这一句细若蚊蝇的抱怨的,可是随后素来白衣胜雪风姿绰约的某人微微的挑了挑眉。

“你觉着你从来是温柔的么?”

她愣了愣,咬唇有点心虚的感觉。

南栾大长公主名声在外,从来不是南国女子特有的温婉,多数都是一种骄纵跋扈的不是。

她深知她是女子,又同楼陌君一般同样是嫡出血脉,自古以来女子为帝实为少数,但也不是说没有。

素来野心者是从来都不分对象的,只要你能够给予他们所想得到的东西。

她不想这么做,但是不代表说他们没有想法,逼她走上这条绝路。

因此她只好活得骄纵跋扈几分,幸得近三年以来有国师束着阿君的言行又从而辅政,故而海晏河清是有的。

终是摇了摇头,可是还是有些不甘心,“所谓说温柔是最无用的东西,可惜我终归是没有的。”

他并不是有意让她多想,有点哑然失笑的感觉。

“你知道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面前素来清冷寡淡的某人继续往下说,“也不知昨夜回了屋子就扔了我面具,解了我的发,扒了我衣袍的风流模样究竟哪儿去了。”

他说的话委实太有信息量,硬生生地让楼陌烟自自个儿的沉思中撞了一堵墙,愣了愣,绯红漫上面容时不由自主地有一点想捂脸的冲动。

“都怪那昨晚的桃花酿。”

是了,辩解不过去,就只好说是酒的问题了。

“昨天喝酒的时候,我就早跟你说过,那酒的后劲大,可你偏说自己素来酒量极好,喝再多也无妨。”

他拉过她复又抱在怀里,低低的在她颈窝道了一句“凶残至极”,她自然别扭却动弹不得被他拉到榻上继续躺着。

便是有些生无可恋的望着幔帐的顶部。

“玄晏,你直说便是,昨夜我究竟还说了什么话?”

怕是楼陌烟也隐隐约约的感觉昨天发生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是以便是开了口去问身旁的人。

东方子珩睁了眼,那一双眼睛里面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

“若要我将话直说到无妨,但是阿若,你不觉得这样未免我显得有些太亏本了么?”

楼陌烟懵然,随后又见他无奈的揉了揉她的发丝,“昨夜你那般待我,一大早醒过来就同我问话,你不觉着我太吃亏了么?”

果然话还是要说的明白比较好,她嗓音随后开了口答话时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几分不自在,而是素来的疏淡。

“那你想要什么?”

不过只是闺房之趣,经由她这样的开了口去问,却仿佛二人本该是各自站立于凌霄与地狱的极端仰望。

东方子珩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却是没有这般的想。

“我要什么,阿若应是最清楚的。”

末了只有这样一句话。

但是已然足够。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昨夜雨疏风骤(三) 果然随后将昨夜一切话语和盘托出后已然是日上三竿。

彼时二人已然起了身,东方子珩褪去昨日玄色,穿着的自然便是一身白衣胜雪,墨发铺洒在温阳一片,只微束,眉眼如画,自然又是一番人模狗样。

楼陌烟端坐在桌前,穿着的是一身难得的白裙,绣样是浅灰色的鸢尾花,挽起来是随意的发髻,斜插缠枝簪梳,眼尾一点朱砂痣,衬得眉目更是一种风流韵味。

若是忽视了她面容上的怨念和眼角仿若哭过的痕迹,这便是没什么。

“帝姬殿下,用膳了。”

待到摆好膳食时沉棠在她身边低声道,目光一一略过膳食,给楼陌烟奉上一碗鱼片山药米粥。

清甜米粒,辅以山药之爽脆口感,鱼肉又是极为鲜嫩的,经厨间师傅的烹煮自然配得上是一品佳肴不是。

这是楼陌烟吃了一勺以后的感觉。

“殿下今日起得晚了些,未曾来得及用早膳,午膳大多都是丰盛多油的物什,怕是直接用了对肠胃不好。

是以奴婢那儿吩咐了厨房多准备了一碗鱼片山药粥,殿下用了可能会觉着好些。”

她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关心,点了点头笑了,“你倒是有心。”

沉棠自小就伴随着楼陌烟长大,看着她一生安乐便是平生所愿。

摇了摇头,行了一礼退到一旁去,只是说了句“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便是未曾多言,终究食不言寝不语不是。

东方子珩也知自己惹了楼陌烟不快,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肃穆的为她布菜,一举一动,皆是行云流水的矜贵清冷模样。

“用了膳食,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嗓音淡淡,这般的开了口。

楼陌烟有些疑惑不解,“何处?”

本着也是大长公主自己的午膳,自然规矩从简,若是想守着便是守着就是,东方子珩也并非是那样约束于礼教的人,这便是才决定去开了口。

不过是一时气恼,如何说也比不上正事重要。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言语之中并不透露半分,也并不是素来同她说话时候面色疏淡却语言温和的感觉。

她没说话,低低的“嗯”了一声。

然而楼陌烟素来胃口小些,只就着那一盘略微清淡一些的清蒸鱼用了粥就是吃得不下了,这时沉棠递过来擦嘴的绢布给她用。

“世子和郡主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

沉棠又低声说。

楼陌烟挑了挑眉,“可曾说了些什么话留给本宫?”

“有的。”沉棠应了话,楼陌烟问的话她从来都会回答,一般避而不谈的事儿早已淹没在许多年前,“世子说今日夫子那边布置的作业去出去走走,便带了郡主一同去看,听闻说近来明翠山的枫叶正是红得浓时,游人如织,便就起了心思。”

楼陌烟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未曦是蒹葭的兄长,虽说只是早了半刻钟的时辰,可却是极为懂事。

分明是一个才三岁多的孩子,却担起来了许多东西。

兴许是孩子们更容易玩在一处,因此她自个儿也由着未唏成日里带着蒹葭在淮南主城中转转悠悠,免得后来看书看得多了成了书呆子。

恰好彼时颇有感叹,东方子珩便是搁下了筷子。

侍从们极为有眼色的上来收拾桌子,两位主子便是四目相对,沉棠退居在侧,又是说了话恭敬侯立的不言不语。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昨夜雨疏风骤(四) “吃好了?”

楼陌烟见他放了筷子,便是猜到了几分这样的开了口,意思却是确定了的。

他也明白她的意思,“嗯”了一声,随后拉了她的手往外头过去,“行鸠准备好了马车在外头,我们直接过去就好了。”

“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楼陌烟有些懵然,可还是由着指尖传来温润温度那人的动作。

“昨夜。”

“昨夜你不是喝醉了么?”

“未曾,至少比昨夜某个说要不醉不归的人好些。”

……

……

话总是多却也简略的,待到声音远时人也远了,楼陌烟便是云里雾里的被某人拉了出门,像是昨夜一场云里雾里的失了规矩一般。

只是虽然不知是什么地方,终究也不会太差,然而待那满是风月的牌匾所书“红袖招”撞入眼帘的时候,她眼底一寸寸的就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沉了沉。

“你带我来青楼作甚?”

说这句话时没有旁的情绪,只是微微眯起来一双勾人心魄的眼镜,有些疑惑不解的感觉。

“自古以来只有风月之地才会藏着秘密,进去看看就是了。”

东方子珩却是避而不谈,这般的回答说。

楼陌烟隐约也是觉着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便是随着他的脚步一同的进了红袖招。

按理说她身为良家女子,这样的风月之地本是少见的存在,然而如此的伴随着一身白衣胜雪的端方君子进来竟是十分的通畅,无人阻拦。

尚是白日的时候,就是素来莺歌燕舞的红袖招也极为冷清。

这时伶人和挂牌的姑娘都是在歇息的,前来的大抵也是一些淮南主城之中吃酒的市井之徒,自然有侍从伺候着,一番像极了江南烟雨时的酒馆一般。

有人上来引路,看起来对东方子珩很是恭敬的模样,低声说了些什么话。

她想是北沐的语言,不是素来四国通用的官话,便是听得有些晦暗难懂些,只模模糊糊的听到了几个恰似“西鄢”“舞姬”的字眼。

然后他身影若云间竹,眉眼微挑唤她一同进去。

她以为说又要整些什么幺蛾子,却是未曾想到竟是会在这儿见到了故人。

古往今来哪怕是相聚一堂也会请在些上好的酒楼,因为既有美酒佳肴,又有清新木香,自然比得这满是胭脂女儿香好上许多。

她原先不知东方子珩为何带她来这个地方,可见到了满屋子的人之后,隐隐约约的觉着这恰恰好极了。

毕竟在座的人十分的多,各种三流九教的人皆是齐聚一堂了不是。

所谓只有这样的风月之地才能够最好的藏污纳垢,这怕也是最好的形容。

“阿姊,我好想你呀。”

先是本该这个时候端坐在帝位上帝后大婚的主角之一楼陌君低低的唤了一声,然后似乎是想如同少时那样的扑过来,可是看了看一旁一身素衣也难掩风华的霍竹雅便是顿时的泄了气儿,乖乖的坐回去了。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感觉。

然而不止霍竹雅,在座的人许多都是老相识。

例如三年前在东瀛宣州府相识的江折袖,例如孤守青灯一生的宋雅甯,再例如九霁剑宗中的霁初音和离长央,例如本该死在三年前的两个人,江折风和百里锦霜。

人人各做自个儿的事,不见得有多少的搭话,却有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昨夜雨疏风骤(五) ………

………

自然是更为长久的沉默,而后一旁的东方子珩兴许也是有些无奈了,而后拉了她指尖与她坐下。

侍女上前来奉茶,眼前便是一片茶香悠长,还有水雾一般的朦朦胧胧的感觉,将隐约有些昏暗的屋内衬得少了几分低俗,多了几分雅致的感觉。

“我觉着你该同我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楼陌烟嗓音还是浅浅淡淡的,但是她很聪明,知道问身旁的人比得过问现在其他人更好,更容易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她这时候说话的意思并不是说要解释一下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聚会,想要听到的解释实际上是为何在这个时候,两个为何三年前就该与世长辞的人会突然好端端的坐在这儿。

探子的是极为准确的。

说是江折风与其他的东瀛将士无人生还那就无人生还。

说是百里锦霜被逼上城楼自戕,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自戕了不是。

这世界千奇百怪的事儿都有,可一个人死了就是真真的死了,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楼陌烟也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一身凤袍的女人笑着送他们离开,却将自己接下来未可知尚且还漫长的一生葬送在这深宫中,再无重来。

东方子珩怕也是知晓她的心思,生于北国的人常饮的茶多是暖身子的浓茶,如今这口味却是愈发的偏了楼陌烟的南国几分。

抿了一口,这才斟酌着开了口。

“江折风我倒是能同你说道一二,至于百里锦霜,我确切是不知还活着,今日的这一出的相见我也知晓她回来,但未曾在先前有过半分交集。”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无法触及到的真相。

东方子珩作为北沐储君,自然如今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可他能够避开北沐那边的势力一路南下来到南栾与她相见,可想而知手段如何。

他不知道的事儿想来真真的有些难以知晓了。

就恍若是那般至今在大理寺留着的悬案一般。

分明那个时候百里锦霜满目痴狂的被逼上城楼,而后喃喃自语说了些什么,便是拔下来了凌乱的发髻上仅剩的一根金簪自戕,而后坠下城楼,死于乱军的刀剑之中。

素来割了手腕不见得说能活多久了不是。

更是有人在乱军过后捡到了百里锦霜从不离手的镂空银铃。

这样的东西都是留在这儿了,人怕也是不在了才是。

楼陌烟彼时初初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感觉到有些惊愕。

而后情绪淡去心底,只觉着有些空落落的感觉。

昔日她还是苏锦若的时候,百里锦霜也还不是百里锦霜,而是苏锦霜。

她们曾携手去看春日早桃,在屋檐下的长廊中嬉戏过众多岁月。

她待她是有过真心的,可最终到底还是不敌这世间的满是尘俗的沾染速度。

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茶雾氤氲,而后她又听到身边人一如既往的清冷嗓音,一瞬间在之后的话入耳时,却是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分明她想的是百里锦霜,却是在听及江折风的事儿时隐隐约约的有几分恍惚。

“你那里的消息差不多也是准确了的。江折风的确是被人设计在包围圈中出不去,所有的东瀛将士都有去无回。

但是谁也不知那时候保护江折风的一个暗影用自己的身躯遮挡住了致命的一剑。”

东方子珩这样的低声说,目光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也许那个地方是曾经他年少时征战过的漫漫黄沙,也许又是曾经埋葬了他少年素白的九尺宫墙。

楼陌烟愣了愣,而后指尖把玩着茶杯,低敛下所有的眼中情绪。

“那照你所说,还真的活下来了对么?”

“是。”

他给的回答从来都是很简略,然而楼陌烟听了这样的回答,良久唇角挽起来笑意,眼睛里面也有一点饶有兴味的感觉。

“可是照你所说,所有的将士都有去无回,那么自然而然江折风彼时也是受了重伤的不是,试问一个人如何能够在濒死的状态下坚持寻到生机?”

她这话也并不是质疑他说的话的真实性,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好奇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浓睡不消残酒(一) 东方子珩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哑然失笑的无奈。

已然是没有了半分言语中勾起来了那段回忆的多余情绪,那一双眼眸看起来的时候依然是素日里的清冷寡淡,像是冬日里冰封的湖水,没有什么情绪的模样,端的是冰封千里的疏淡。

从前楼陌烟就知道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如今这么看着,委实还是感觉一如当年从未改变。

“你永远也不知道,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一个濒死的人能够得到多大的勇气。”

他嗓音有些低,像是被风雪覆盖了很厚一层的剑刃,纵然风雪再重,但是那剑刃的凉光却依然是在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自己心平气和的死去,尤其是当你还有自己想要守护住的东西。”

她自然不会知道濒临死去的江折风心里面究竟是还有什么样的执念不肯放弃,她也没有多大的好奇心。

她只是愣了愣,随后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那你呢?”

东方子珩怕也是没有想到楼陌烟会问这样的问题,以往他多数总是惯着她的不是,是以终究是回答了,只是此次略微有些慢了。

可是却是所答非问。

“为什么好端端的又扯到了我的身上来?”

她想着也有些失礼,笑了笑只是摇头,没有说明方才骤然问出口的缘故,只是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意思在里头。

“我听人说你以前上过一次战场,受了一次很重的伤。”

“什么时候,我不太记得了。”

他的回答却是教人失望,而后面前的人有些若有所思,“我也不太记得了,也许是从前了,或者是我记错了。”

自然是有的,东方子珩只是不想说。

因为那一次,恰好就是三年前的时候。

她被整个世界误会,他与整个世界为敌,却要伪装出另外一种立场保护她。

“应该是有的,大概也是如你所说的前者,我年少时候就征战沙场,受过的伤更是不计其数。”

东方子珩是以轻声道,“不过倘若将来还有的话,缘故应该是为了你和两个孩子。”

她愣了愣。

复又看到面前的人有些认真的眼神,只道是一眼入人心。

“蒹葭和未曦还年幼,不能没有父亲。

你更不能没有夫君,三年前终究是我亏欠了你,日后我定然要活着回来见你,不教你难过。”

话总是可以说的,可是将来的事儿谁能够说得清楚不是。

她依旧是当做了笑言,未曾记挂在心上。

可终究也没有想到有一朝终究是会一语成谶,何其可笑。

而这儿也没有一醉解千愁的桃花酿,唯独有的就是一片茶香悠长,和一群曾经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有过些许交集的故人罢了。

彼时霁初音挑了挑眉,有些莫名的烦躁模样,似乎闯荡江湖以来这位师姐是越发的回了昔日去,更是没有了三年前春日茶会上一身尚仪墨绿色官袍的稳重。

如今本是一身浅云岱的衣裙,若天上云,眉眼疏淡,更添冷意的傲骨几分。

“说好听了我们是来相聚的,不知的或许还是北沐储君有一种喜欢在旁人面前同自己意中人恩恩爱爱的习惯。”

一旁的离长央没忍住,茶水险些就喷了出来,连忙的为身边人向楼陌烟二人道歉,“初音性格素来直接些,还请师兄与小师妹见谅。”

终究当年那个少年意气不肯唤一声师兄的离长央也湮灭在时光之中,如今也十分的顺口自然,没有了当年的半分别扭。

东方子珩是不会介意的。

楼陌烟更是不会,她晓得霁初音是如何的人。

今日一见,似乎还是如同往昔。

“师姐,许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浓睡不消残酒(二) 屋内的昏暗有点燃着一些烛火。

冷丽女子的眉眼在烛火下多了几分三年前没有的韵味,是一种很平静的温婉,不若三年前那样的微带着些冲动。

笑了笑,霁初音听到她这样说。

微微挑眉,霁初音这才是答了话,“小师妹也是好久不见了。如今和大师兄的好日子定在何时?”

她是看着东方子珩同楼陌烟多年来的交集又分散的,可差差错错走了许多步,如今三年后再见两个人还是在一起,可不是好事近了。

“今年除夕国宴上玄晏会来下聘。”

楼陌烟也不避讳的直言。

不想霁初音一听乐了,“那不是挺晚的么?”

目光有些嫌弃的落在身旁乖巧和个小媳妇样的离长央身上,“可是比我和长央的婚宴晚多了,我还以为说会比我们早些的。”

说的是丝毫不相干的话,可是那浓浓的嫌弃之情怕都快要溢出眼眸,可想而知是对于离长央是有多么的不满。

“那是你自己先前想要游荡江湖,所以现在才晚了一点。成亲是一定要挑选一个良辰吉日的,离最近的日子大概也就是这几月了,你又是着什么急……”

想来离长央也也是不甘心被自己家的媳妇儿指指点点,这话仍是素来的模样,看起来却是有些愈发的委屈。

楼陌烟怕也是才知晓霁初音和离长央有一腿的事儿,不由得笑了笑,“不过早晚的问题,只是师姐和师兄将我瞒得好苦,硬生生的到了喜宴临近才让我晓得。”

“那到时候你去喝杯喜酒就是了。”

霁初音挑了挑眉,也不看离长央一眼,反而是笑意盈盈的看着面前的楼陌烟,褪去了一身稳重的墨绿色官袍,眉眼微挑间看起来依旧是当年在九霁剑宗时候的模样。

可楼陌烟知晓再也不是,总归岁月无声,没有人说能够一如往前不是。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曾经在三年前给予过她失望的师姐的邀请是真心实意的,是以点了头,“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若不是你才是知道了我俩的好消息,我还以为你和从前一样,是为了我藏了好些年的桃花酿不是。”

霁初音无奈的耸了耸肩,这样的回答说。

楼陌烟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爱喝桃花酿的习惯是因为面前这个人的好手艺。

彼时还在九霁剑宗的人生都是不属于她的,然而那个承接了她虚假身份的前半生暗影,却是和她十分的相似。

她没有必要去怀疑一些什么。

眼眸依旧平和,指尖微顿,摇了摇头,“倒不是馋酒了,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些奇怪,从前在年少的时候也不见得师姐和师兄这般的亲近,怎么如今突然就好事将近了不是。”

楼陌烟这些话倒是说的十分的直接。

霁初音也并不介意这样的直接,“若是让你提前看出来了,哪里还会有我们的今日。所谓感情总是在嬉戏打闹之间的细水长流,从前我也没想到,我和长央还一直互相看不对眼,怎么如今就要走到了成婚,而后相伴一生的地步。”

楼陌烟哑然失笑,复又道了一句,“是了,世事变化无常,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反而是最常发生的。”

霁初音没说话,有些微微的沉默了,然而这个时候众人安静用餐,本是端坐在楼陌君身旁的霍竹雅却是蓦然间的起了身。

众人的目光微微的顿了顿。

楼陌君则是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于眼底一闪而逝,没说话,便是有些随意的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素衣高挑若雪松的女子站定去他家阿姊的面前。

“我时间不多了。”霍少将军已经不是霍少将军了,然而蹙眉时还有些冷,这时一身女儿红妆,只是添了几分别扭,“你出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浓睡不消残酒(三) 骤然插进别人的对话当中从来都不是好的作为。

可是霍竹雅是和霁初音是有过片刻交集的,虽然关于那一次的交集也遗忘在了三年前,遗忘在了那容颜上早就愈合的的伤疤中。

但霁初音不恼,也没有继续开口说些什么,似乎是觉得这个时候话已经说的足够的缘故。

“弟媳请人也该有些诚意吧?”

楼陌烟却是漫不经心的笑了,勾人心魄的眼眸在从下往上抬起来看人时会上挑出来一点弧度,是一种慵懒的矜贵。

现下烛火微亮,她指尖唯独一个茶杯,是南栾越州的瓷,质地是极好的通透轻薄,简朴的青瓷将指尖衬出来几分流光的影。

“我从三年前就不想与你打交道。”

霍竹雅倒是很直接,顿了顿又说,“至于你需要的诚意,我想你应该对于三年前的事情格外的好奇不是。”

这就是她给的诚意。

然而于楼陌烟而言是满意的。

她目光随后自然的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卷的帘割出来一段一段的光影落在那个人白衣胜雪的衣袍上,侧脸的轮廓优美而精致,朱唇剔骨,一双清冷寡淡的眼却是被渲染了几分茶雾的氤氲。

东方子珩也松了手,他知晓楼陌烟在征询他的意见,故而他如是低声笑了,才是开了口,“去吧,有一些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藕断丝连的连下去,怕也是会给来日埋下祸患。”

她谁不太明白这个时候他说的会给来日埋下祸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明白这样的话是有理有据,所谓未雨绸缪也是有一定用处的。

她没有多想,然后点了头,随同霍竹雅出去。

原先那个屋子里的没有灯火的时候是昏暗的,有几分低俗的媚骨味道,但是只因为片刻之后到茶香悠长,那味道便深深浅浅的将起初给人的那一种感觉淹没了。

微微有些融洽的舒心,与现在不同。

她和霍竹雅并排走在长廊上,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廊檐,她不知道要通往什么地方。

一路上身旁作素衣穿着的女子也没有说话,十分的安静,气氛自然的就有些冷凝。

那人脚步微微顿了顿,然后目光平和的看着她,“想不想听个故事?”

楼陌烟没有想到她开了口,居然说出口的是这句话,委实是一番所料未及,隐约的有一瞬间的懵然,可到底还是点了头。

“可。”

“这个故事有点长,你需要一点耐心。”

霍竹雅低声说,嗓音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像极了那些年在风云诡谲的战场上,一位百战百胜的将军在夜色中静静的用绢布擦拭着佩剑,渴求魔鬼再度出现给予他功勋的能力,接着就被黑衣的剑客利落的带下了头颅。

血色漫地。

她眼底的颜色很深,说话的时候嗓音也委实缓慢。

“你知道我曾经是将军,女儿作男儿装扮?”

霍竹雅这样的接着问,这个时候的问题并不是问她知不知道,而是问什么时候知道。

楼陌烟“嗯”了一声,选择了聪明人的回话方式,“在三年前的东瀛春日茶会上,你同祁寒月坐在一处,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她如此性格的人还会有人与她交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知道。”

霍竹雅不可置否,眼底有些遥远的东西,“不过是一场互相伪装的骗局,只看谁的骗术高超些,能够瞒得更长久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浓睡不消残酒(四) 楼陌烟对于祁寒月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嫁接的记忆中,那是一个骄纵跋扈的女儿家,更是让昔日的东瀛长公主百里初凝格外头疼的女子。

因为少年尚且待字闺中时骄纵跋扈的名声就传遍了帝都,待到十五及笄的时候便是成了无人敢娶的母老虎。

祁寒月却也不慌不忙,此刻正临东瀛内乱,锋芒毕露,一跃成为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若彼时太皇太后没有与长公主分庭抗礼,以至于给了昭德皇贵妃一脉私底下那些的暗流涌动,才有了如今的东瀛帝君百里澄。

否则,怕是长公主上位成了女帝,这位昔日最无能的的县主就要成为了帝姬不是。

所谓史书都由胜利者书写不是没有道理的,而后百里澄上位,长公主与驸马远去祁王封地,世子继位王爵,县主祁寒月远嫁西鄢,直至今日已无半分的讯息。

将对于祁寒月的记忆一一略过,她如是笑了笑,“这世上最不乏的就是伪装罢了。”

“你很聪明。”霍竹雅挑了挑眉,这样的点评,“可是我还是之前的那句话,自打一开始,我就不想和你打交道。”

一个人的厌恶可能来自于很多东西,因有些人是一开始见到就不喜欢了,对于别人厌恶这样的事儿,楼陌烟表示的就是自己的无可奈何。

若不是厌恶,为何霍竹雅会不让她进军营不是。

“你毁了殿下,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却为你蹉跎了三年,毁了他来日的千古佳话。”

霍竹雅开了口,直言不讳自己是为东方子珩效力,“我少年时父兄被东瀛先帝猜忌,一入战场再也不得归家,母亲和我都是深闺女子,彼时流言蜚语更甚。

我不甘心霍氏一族就此没落,不顾母亲反对褪下女儿红妆,担起来先兄的身份,谎称霍氏千金抱恙在身闭门不出。”

这件事的确有迹可查,楼陌烟是记得的那一年。

传言中定国神针的霍氏将门一夕之间折去了顶梁柱,唯一的少将军回光返照竟是活了,不失为一桩美谈,而后惶惶不可终日的贵族们继续纸迷金醉,沉溺于权势的争夺。

她脚步微微顿了顿,偏头看沉浸在往事中的霍竹雅。

这个即将成为南栾帝妃的人说起来自己的往事,已然对往事没有了半分挂念。

即使那也是她的故国,如今提起来也是一口一个陌生的东瀛,不似她为了护着故国而战死沙场的父兄,这个女子终归是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再然后,我就出现了,对么?”

霍竹雅低声应了,眉眼疏淡的模样,“我也从不知一个人能够有那样的恨意,东瀛是我的故国,我曾经和我的父兄一样有着对它的满腔热忱,想为它冲锋陷阵。如今念起来,当年在战场上是没有任何缺憾的。”

这话说的有些毫不相干的感觉,但是她知晓霍竹雅的话只是说到了一半,隐约有些感伤,或许又是其他。

便是换了个话题,“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无权无势,在军中父兄的旧部也所剩无几,寸步难行。”

“冬日的时候我听闻说北沐的十一殿下要来,我不知为什么为何北国的人会远道而来,我只是心里蓦然间的有了一个想法。

然后我就在殿下的营帐前跪了一夜,顶着满头的风雪。”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浓睡不消残酒(五) 楼陌烟知道东方子珩会答应的。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他一身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却清冷若云间竹,惊鸿了她此生的岁月。

“如此一说,我倒是晓得了。”

她有些哑然失笑的味道,霍竹雅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有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比如说那个时候设计了火刑的事儿。

再比如各种冷眼旁观军营当中的人落井下石。

可时至今日,想来真是知道自己当年究竟错在了何处,她用所谓忠心之名,毁了一个姑娘的一生。

她记得那一夜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跪着,也记得白衣胜雪的少年郎的应允,但是却忘记了她的初心,说好了一辈子都不会背叛,永生效忠,可之后伴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怕是只记得了所谓的忠心不是。

“对不住了。”

这迟了三年的道歉,终究还是开了口。

纵然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

霍竹雅的嗓音微低,带着一点黯然。

而后一如既往的笑了笑,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道了歉是我的事,作何想也是我的事,你若是不想原谅也不必回答什么。”

实际上楼陌烟先前还是有些怨恨的,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同样都是女子,霍竹雅又待东方子珩没有什么心思,却要如此针对于她,害她三年前到了那样的绝境之中。

可如今听了,却又感觉没什么。

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总归会有些误入歧途的时候,恍若梦中醒来时错处已经筑下,怨天尤人终究无用。

人生是她的人生,楼陌烟自然不愿活在一种有始无终的仇恨中。

她无所谓的笑了笑,有些漫不经心的感觉。

“都过去了,无妨。”

分明是到了绝境的针对,可到了楼陌烟的口中又显得有些根本没有必要。

霍竹雅愣了愣,随后笑了,却没有进去那长廊尽头一间宽敞的屋子,纵然那里也有早就布置好的茶香悠长,可如今话都说尽了,没有什么再多说的必要。

“出来久了,回去了。”

她轻声道,楼陌烟也自然应允。

彼时在多年前的隔阂,皆是消散。

“回来了?”

回去了原先的地方,霍竹雅仍旧眉眼疏淡,楼陌烟也一如既往,两个人看不出来究竟有些别的情绪。

只是身旁的人嗓音淡淡,这样的开了口。

楼陌烟目光望过去,只见是素来的柔和。

她忽然之间想起来了霍竹雅的那席话。

应了一声,而后微微的唇角带起来笑意,“不好奇?”

“没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东方子珩摇了摇头说,推过来一杯茶,“有些事情你若愿意告诉我的我就听者,若是不愿意说的,那听不听都是无谓。”

“从前就听说你素来寡言少语,想是自问世上诸多尘杂,怎么会有人真真的若着书人所说的心平气和。”

她接过来茶盏时打趣了一句,不过也不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是以就简略的概括了一二,“我出去同霍竹雅走了走,说了些三年前的事儿,她同我道了歉。”

章节目录 大结局 “嗯。”

看起来东方子珩是真真的对此没有什么好奇心的不是,听了话也是这样的应了一声,嗓音没有什么情绪,端的是一如既往的寡淡。

“哎,三年前霍竹雅是什么模样的?”

她难得来了兴致,撑着下巴这样的看着他明目张胆的打听。

他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左右不过就是那样的么?哪里值得你一问不是。”

她却不依,“那三年前你也不是瞒着我许多事儿,我都不曾和你计较什么,如今问个问题竟也躲躲闪闪了起来。”

这一次东方子珩是委实没忍住笑了,笑意染上眉眼时少了许多的清冷感觉,若云霄朝阳般的好看。

“没有躲闪,只是隐约的觉着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感觉……”楼陌烟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多说,只是兀自的开了口,“她有些深闺女儿家没有的东西。”

“她少年时就褪下了女儿红妆上了战场,当年在雪地里跪着一夜求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很中肯的点评。

是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评价,堪称是对自己同袍的一种欣赏。

如今霍竹雅已经失了亲族,与楼陌君达成了合作,她的报答却一直都未曾结束,于东方子珩说是根本没必要的,但霍竹雅终究是执意如此。

怕是这个时候东方子珩说教她自千军万马中取敌军主将的头颅,霍竹雅也会一如既往的前去,哪怕前方遍布凶险,可终究是和当年一样的模样。

三年已过,很多事情东方子珩也没有那样多的计较了。

楼陌烟也笑了笑,“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子,若是生在太平盛世,能得明君重用,也会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二人实际上看人的眼光也差不多一致,否则也不至于说看对眼,纠缠了少年时光的那般长久。

“可如今世道如此罢了。”

东方子珩低声道,接着就没有于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了。

她笑了笑。

临走时宋雅甯来见了她一面,是偕同江折风一起的,看起来她过的很幸福,不似她曾经永远铭记的,关于她母亲的灰暗一生。

没有说很多的话,多是祝福。

她原以为百里锦霜也会来和她说什么的,可是这个曾经与她不属于的前半生拥有了众多交集的女子却是最后无动于衷。

曲终人散。

夜里淮南的风是有些凉的,她忽然来了兴致不坐马车,沉棠也由着自家主子,是以楼陌烟就随同东方子珩一起踱步在淮南的主城,慢吞吞的走回大长公主府。

“我平生有三个愿望。”

她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清浅,白皙的指尖微顿,落在上首夜空中最遥不可及的繁星上。

东方子珩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接着听到她的嗓音,隐约有几分那夜喝了许多桃花酿的感觉,可是她这个时候说话是没有醉意的不是。

“一愿海晏河清,再无战乱。”

他“嗯”了一声,捏着她的手指,“那第二个愿望呢?”

她有些小小的幼稚,但是他却一直以来都纵容着,所以她接着漫不经心偏了偏头,“第二个愿望,希望父母亲族长乐康健。”

“会的。”

他嗓音淡淡,是知道她的心思几分。

身旁的姑娘年少就失了亲族,也曾因为命劫而对他们二人的感情亦步亦趋,但是所幸的是这长乐康健,会伴随着那些还活在世上的人。

“第三个愿望。”

她嗓音顿了顿,然后看着他。

彼时二人已然走到了桥头,这是一架很长很长的桥,而桥的那一端则是有卖糖葫芦的老人缓步而来,也同样是起了兴致。

“第三个愿望不着急。”

“我忽然想吃些糖葫芦,你去河岸的对面买一串来,我就告诉你。”

东方子珩挑了挑眉,哑然失笑,到底还是应了,“嗯,那我去,你在此处不要动,我马上就回来。”

楼陌烟不可置否,俨然就是一副十分乖巧的模样。

她望过去,那个白衣胜雪的人依旧在那里,从未改变。

买糖葫芦不过是需要小半刻的时间,她只是不急不缓的望着他,那个惊鸿了她前半生,而后和她走余下后半生的人。

他曾清冷寡淡,矜贵若高处不胜寒的云间竹。

他也曾年少成名,只一身玄色,半张镂空的面具纵横沙场。

只是那个人也望了过来,二人的视线同时对上。

也同时没忍住唇角带起来笑意。

一眼万年。

旁外再无。

而不远的茶楼上,子玄瑾指尖把玩着一盏茶杯,目光饶有兴味的看着这难得安宁的星辰满空。

“这一局棋,终于要正式的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他没有再说。

身旁的圣女梦颜眼底有些晦暗不明的颜色,一身鹅黄色罗裙,眉眼如画,站在他的身边,恍若长长久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