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丞相太毒太腹黑》 章节目录 第1章 不死不休(一) 天都。

深夜一场雪落得绵绵密密,城中八街九陌,繁华市井今夜也都是一片安静无声。

扶苏紧搂着丁丁的腰,感到四肢越来越无力,扑面迎来的雪花,将她微敛不安的眉眼染上一层雪白的冰晶,“丁丁,再快些。”

丁丁闻言猛抽马鞭道:“抓稳了,前面就快要到西九门!”快马从街心飞驰而过,蹄踏之下,雪沫四溅。

扶苏抬头看去,城关的轮廓在夜色中朦胧不清,眼看着关隘越来越近,她的心反而越加的惴惴不安。

这次当真能逃开他吗?这天下都已是他的。

不论如何,即使希望渺茫,她也绝不能待在他的身边。

前四次她都因他而惨死。

这一次重生来过,她记起了一切前尘旧怨……除非离开,否则自己终将不得好死。

风“呼拉~”一下将她怀中手帕扯走,向后方扬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回头的那一瞬间,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

只见天都城中的一栋屋宅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撑着一把青伞,素锦白袍,玉带黑发,身韵清雅,那般气度远看一眼都招人心魄……此刻他正静静地注视着城关方向。

手帕飞卷在空中,直到无声随雪坠落,扶苏久久没有回头。

忽然间快马长嘶一声,她不由自主后仰又一个猛力向前撞到丁丁背上,马蹄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嘚嘚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一抬头,便是城关上磅礴庄重的两个大字——天都。

天都下方是几个小字:西九门。

“到了,到了~”身后跟着的红绡雀跃跳下马背,“出了城门我们就犯不着再担惊受怕了。”

丁丁居高临下瞪去一眼,“你小声些,别忘了现下你我都乔装成黑甲卫。”又紧跟着上上下下扫了扫红绡,诘道:“况且,你也不像担惊受怕的样子。”

红绡闻言不禁一笑:“你们也太紧张了,此番计划周密,绝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况且都已经到了这儿,量他沈苏容本事通天也不可能再追过来吧,他这会儿正……”

“快些住口,让人听到你在此直呼他的名,你我谁也走不脱。”丁丁急言打断红绡,压低声道:“他如今已位列大丞相,纵连天子也受他所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红绡也怕引来人注意,讪讪住了嘴,又明显有些不甘不愿:“噢。”

丁丁这才跨身下马,抖了抖身上积雪,转身看到扶苏仍安静坐在马上,只当扶苏是不方便,又下意识看了看扶苏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腕,心中升起一丝寒意,忍不住说道:“他竟然用软筋锁如此可怕的东西将你的手脚锁住,是想散去你的一身功力?”

扶苏这会儿才醒过神来,由丁丁扶着下了马,她轻轻拍了两下肩头的落雪,视线晃过手腕上的金丝链……这东西是他亲手给她戴上,轻可让人浑身无力,久了功力尽散,自己如今跟个废人没两样。

她微敛眉心,不安道:“丁丁,我刚才看到他了。”

丁丁惊疑地道:“这怎么可能,他已中了你的鬼踪迷香,短时辰之内绝不可能醒来,想是你眼花看错了。”

扶苏摇头,神情凝重道:“刚才我确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城中屋顶。”

丁丁更添了一丝惊疑不解,“这就更奇怪了,他无内功怎可能一人站在屋顶?”

扶苏眉心微折,“我也不明白,许是我太过紧张的缘故。”她抬头看向丁丁难安道:“我们还是快些出城去。”说完,又默默往城中方向回了头,胸中一阵压抑。

……

季桑无声出现在沈苏容背后,刚才,他也站在一处屋檐上,只不过让树给遮挡了。

他看了看沈苏容一直凝着的方向,那几匹快马已然驮着人影,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只怕很快就要出关。

沈苏容手撑青伞,静静立着。

天空飞来一只金丝鸟,他伸手接了,拇指轻轻抚弄着鸟背,神色淡淡。

“公子……”季桑向沈苏容作了一揖,低着头道:“桑背叛了公子,放走了夫人,自知罪不可恕,此番公子要桑死,桑亦绝不敢有丝毫怨言。”

半晌没有人声,季桑微抬起头,只见眼前那人神情疏离淡漠,正专心致志逗弄掌心金丝鸟,指头动作格外轻柔,金丝鸟在他掌心里被抚得极为舒坦,用小小的头亲昵地剐蹭了两下掌心。

沈苏容看着金丝鸟,眼里的冷意直胜过了寒冬腊月的冰雪,教人不寒而栗瑟瑟发抖,忽道:“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所有人都背弃了你,连你依赖的主人也弃你而去,你骤然发觉这世间再无对你好之人,你会变得如何?”

季桑愣了又愣,不敢乱猜,也实在是不觉得沈苏容是在把自己比做那只金丝鸟?

沈苏容轻轻笑开,忽地眸色一沉:“她养我那些年,成我依赖之人,今又弃我如敝屣,我又怎能教她称心如意,生生世世,你纠我缠不死不休才好。”

章节目录 第2章 不死不休(二) 东陵天都为天下第一城,繁盛无极,总共有九道城关,凡是进出城门的人,都需持有官家派发的通关文牒,又或是象征身份的令牌,于城楼处做了登记,缴纳了税钱才可以出入。

这令牌,不是人人都有。

只有有头有脸,有身份背景的人才有资格拥有,每一块都在官令上写有记载。

如若要问,当今天都,价值最重的令牌是哪一户,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开口,指向城东最繁盛之地:东宴街沈丞之府黑玉令。

有那些个守备借着令牌辨识身份,明里暗里的攀搭关系,以公谋私。

此刻城关守备握着手里的黑玉仔细看了又看,确认无伪后笑脸相迎出来,“卑职给列位相府女官大人请安,不知列位大人此般赶早,是要去何处办差?”

扶苏掌心微汗,看了一眼丁丁,丁丁收回黑玉冲着这守备冷言冷语道:“自是与丞相大人出差办要紧事,你区区守备也敢来问?我等急赶时间,速速放行,此趟差事若有延误,你只问自己担待不担待得起!”

那守备惊出一声冷汗,忙就拱手道:“大人息怒,卑职并无探究之意。”

说罢便让人打开城门。

扶苏心下稍缓一口气,刚要走,后头那守备突然间又大唤一声:“等一等~”

马身停下,她几人僵住。

此番丁丁也掌心微汗,红绡已做好暗中拔刀的姿势。

待那守备跑上来,将她们一行七八个女子个个看了看,最后伸手把一包银子递给了扶苏,满脸堆笑道:“列位大人辛苦了,相府的人为国为民,诸般操劳,这税钱……卑职又怎能收下来,理当免去!卑职别无它想,只承望列位大人,来日在丞相大人面前为卑职多美言美言几句。”

扶苏淡看他一眼,料这守备必是新来,竟一头要往相府钻,殊不知多少人闻相府二字丧胆,避之犹恐不及。

“纳税乃众民责任,相府亦不例外,大人这般,可是要为相府徇私舞弊?”

“卑职万万不敢!绝无此意!”守备一惊跪到地上,一副甚是意外的表情。

扶苏不与他多说,一行人扬鞭而去,消失在城门外。

直到又奔出了几里地,身后未曾见到追兵赶来,她们才如释重负了一口。

扶苏再次疑虑先头不过是自己看错了眼,那个人许是幻影,又许是旁的人,遂稍稍放了心。

丁丁指出再五里地,那里有座梅家庄,她的兄长秦延便在那里等待着。

听到秦延,扶苏心里暗生担忧,若非情不得已,她实不该让秦延也牵扯进来。

丁丁心知扶苏在担忧什么,宽慰笑道:“我哥现今好歹也算是一号人物,即便是沈苏容也轻易不敢将我哥怎样,再且……”再且她哥对扶苏的心思,旁人或许不清不楚,她可最明白。

哥对扶苏的关心,比对她这个妹妹还要多得多,她倒是不吃味,还巴不得扶苏当了她的嫂嫂。

“再且我们已到了这处,更加没有什么可担心了。”丁丁没好意思把真心话说穿,免得扶苏难为情,可扶苏如何不知丁丁心思。

这一会说话的时间,红绡已经把前方拦路的障碍清理掉。

她们也都不敢久做耽搁,换下衣装,快马加鞭赶至了梅家庄。

梅家庄面积不大,庄子里总共不过十几户人家,但家家户户的墙院倒是修葺得整整齐齐,粉墙黛瓦,遍栽梅树。红,粉,白交错呼应,点缀得小村庄如同诗画一般。

可巧,又是梅。

扶苏心想,他最钟爱的便是这梅花了。

大雪纷飞的深夜,屋瓦下的人们都还沉睡在梦中,唯有一户人家的院门前亮着两盏灯,静幽幽的,悄无声息。

“等等。”丁丁刚要推门的手被扶苏叫停。

“院中如此安静,想来是我们找错了地方?”扶苏疑问地道,虽门口有灯,院内却极为的安静,以秦延的性子不会以这样的方式等候她们,极可能他早早的在村庄入口就等着了。

反而丁丁未曾有疑,笑声道:“是这户没错,这两盏灯笼还是我亲自挂上的,哥,哥~”她一把将院门推开走了进去,刚到院中声音就卡在了那里,一旁的红绡跳了起来惊叫出声:“要死,撞鬼了吧,这院子里怎么摆着一副棺材?!”

院中静悄悄的无一个人影,只在院子中央放着一口陈年棺木,好生阴森鬼魅。

扶苏眉心一沉,“是他来了……”

堂屋里徐徐亮起了灯火,扶苏一眼就看见沈苏容坐在正中桌前,桌面放着一把被雪晕湿的青伞,他内里穿着素锦白衣,外披着一件狐绒斗篷,腰间缀着块蓝田墨玉,乌发一丝不苟的用同系墨色玉冠束起,一身清冷风雅的气息,容色盛绝,摄人心魂。

他此际正闲静自若地喝着茶水,茶水冒着白气,在他眼前氤氤氲氲,喝完这口茶他才缓缓抬头,淡漠的眼神越过她们落在扶苏身上,缓缓吐字道:“夫人可是忘了回府的路?”

章节目录 第3章 活埋(一) 自扶苏以下她们统统打了一个寒战,红绡更是惊得瞪圆了双眼,她本弱视看得不清,现下听声音再熟悉不过了,不由得结结巴巴:“沈苏容……你你,你怎么会在这?!”

丁丁双目微微一眯,暗知情势不好,眼前她们已是骑虎难下,总得放手搏一搏,于是当机立喝:“四儿,三儿,把人拿下。”

余下几个女子一听,腰刀出鞘,齐齐飞向堂屋。

屋顶说时迟那时快,闪出两排持弓的黑甲卫,羽箭齐发似一场急雨,箭矢密不透缝,一支支锋利的钢箭“噗噗噗”地射穿了她们的身体,又呼啸着直插进地面,鲜血将雪地瞬间染红,顷刻间毙命两三人,四儿三儿身上也都各中数箭,被逼得退守原地。

黑甲卫不过转眼又将弓拉满,箭头对准了她们,蓄势待发,下手之势绝无半分手软。

丁丁沉下脸,与红绡一起挡在了扶苏的身前,两人异口同声:“你们先走。”

“你们先走!”

丁丁瞪了红绡一眼,“红绡,你速带扶苏走,你轻功比我好。”

红绡瞪回丁丁一眼,“打架我在行,你俩快走。”

扶苏知道不论她们谁出去都打不过这众多的黑甲卫,她又素了解那人心狠手辣的性子,既是他带了人来,便绝无可能再让她们轻易离开的道理。

为避免再有人受伤,扶苏先一步站了出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缓声唤道:“苏容,别伤害她们,这件事情不赖她们,赖我。”

闻听她这么说,红绡急忙将人拉回到身后,冲着屋内口无遮拦地怒骂道:“沈苏容,扶苏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般报恩的么,你这样折磨她,你还是不是人?”

屋顶放出一支钢箭,凌厉无比,直冲红绡心口,丁丁及时抽刀砍断,吓出一身冷汗,把红绡和扶苏都挡在身后,红绡犹不解恨,又跳起来乱喊几声‘沈苏容’‘沈苏容你给我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男子汉’。

丁丁忙拿手捂红绡的嘴:“你丫找死呀。”

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了她俩:“……”

扶苏又急又气,她现下不担心自己逃不逃得脱,只担心这两个丫头连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她又往前几步,让自己暴露在箭锋下,她知这些人绝不敢射伤她一丝一毫。

雪下得悠悠扬扬,在她的肩头又绵绵密密落了一层。

她微带一丝质问看着屋内的人道:“秦大哥在哪,你把秦大哥怎么样了?”

沈苏容提起桌上温开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热茶,举手投足的动作赏心悦目,透着谪仙般的风雅写意,他淡淡看着杯底漂浮的绿叶,慢条斯理地道:“埋了。”

扶苏脸色一沉,睁圆了双目,“你把秦大哥活埋了?”

他这般心狠手毒的人,断然不会杀了人后还埋起来,除非被埋的是个活人。

红绡和丁丁闻听了,也都是如五雷轰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苏容幽闲地喝着茶,眼里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毒之气,缓缓说道:“庄后树林,一个时辰之内若不救出,他秦延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第4章 活埋(二) 扶苏身子一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抬起头来眼神越过丁丁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弯起浅笑:“本相不知,听见他死,夫人会这般难过?”

扶苏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她若再表现得悲伤一些,秦延便不止是被活埋这样简单。他既是吐露还有一个时辰,便是没想让秦延立即死,事情或还有转圜余地。

她好言道:“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轻挑眉,不发一言。

红绡忍无可忍,脾气爆发出来,“沈苏容,你简直就是一个不仁不义,杀人如麻的魔头,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你都干得出来,你简直都不能算是一个人,你只是一个歪门邪……噗!”

话到最后突然一促,一名黑甲卫从屋顶掠下,迎面给了红绡一掌,丁丁护之不及,眼看红绡震飞出去,撞上棺木,喷出一口鲜血,倒在那雪地上动弹不得哎哎直叫。

那出手的黑甲卫面无表情,静立于院中。

扶苏心底一寒,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忐忑慢慢的向沈苏容走近。

丁丁在她身后急跟了进来,拔刀而出,冷冷道:“沈苏容,往日你种种作为,尚且只针对旁人,今日你竟然将自己的妻子软禁于府中,甚者还对她使用软筋锁如此阴毒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即便我与我哥拼了性命,也要带走扶苏。”

实则丁丁冲进来的那一刻便想,沈苏容这厮虽毒术心机过人,内家功夫却是极差,她若是近身挟持了他事情尚还能回转。

事已至此也只能是铤而走险了,丁丁一个箭步上前便挟制了沈苏容,锋利的刀刃在他白净修长的颈部比了比:“别动。”又迅速点他穴道。

扶苏微微一惊,脱口而出:“丁丁,当心……”

丁丁持刀冷冷说道:“我已点了他穴,人在我手中,任他……也……唔!”刀脱手而去,哐当坠落在地,丁丁后跄两步捧着握刀的手,盯着紫黑的掌心,一瞬间疼痛难当。

四儿三儿她们想要冲进来,被一排冷箭击退。

扶苏疾步上前喂给丁丁一颗药丸,看了一眼丁丁中毒的手掌,面色变了几变。

这毒,她解不了,她的药不过暂缓毒性延展。

沈苏容从凳面站起身,伸手抚了抚衣上褶皱……冒着白气的茶壶在他身后氤氤氲氲,屋角四周深暗,便更显他一人清冷发光,如玉的容色愈发迷惑人心,他抬起眼眸淡漠地看着扶苏。

扶苏吃惊地看着他,丁丁在她身后也睁大了双眼,“你的穴……”

扶苏知道丁丁点穴功力不弱,一般高手也得盏茶功夫才能破解,眼前沈苏容竟眨眼功夫就起身了,简直让人匪夷所思,他何时有了这般高的修为?

扶苏把丁丁挡在身后,看着缓步走过来的沈苏容惴惴不安道:“苏容,就当是念在多年情分上,放过她们好不好?我与你回府便是……”

他站在她面前,解下自己的狐狸斗篷与她披上,又仔细系上带子,抬手轻轻拨去她头上的积雪,虽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带着笑,却是极为令人不安的神色莫测。

狐狸斗篷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和独属于他的幽香,包裹住扶苏早就寒冷乏累的身子,她见他未做回答,便猜不准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一颗心仍是惶惶不已。

沈苏容打开青伞,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缓步往外走,在那口棺木跟前停顿,看着地上的红绡眼神微微阴沉下来,淡漠道:“将她也埋了。”

章节目录 第5章 活埋(三) 扶苏脸色一黑,震惊地抬头看着他,急问:“你要对红绡做什么?”

黑甲卫的动作极是迅速,当即被摔的那一下至今还未能起身的红绡,叫骂着又被扔到了那口陈年的棺材当中,黑甲卫又迅速将棺盖合上钉死。

“沈苏容你个混蛋!丧心病狂的疯子!你要对我做什么,快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棺盖合上那一瞬,截断了红绡惊恐的喊声。

黑甲卫抬起棺木移出户院,很快便进了深林,不见了踪影。

丁丁踉跄走出,跌到在地,“红……!”

四儿三儿几个女子在旁看了也都惊骇无比,不敢贸然出手。

扶苏强忍内心恐惧与愤怒,颤声道:“苏容,你这般是何意?你明知红绡最惧黑暗的地方,你怎可将她钉在棺木之中活埋了,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苏容揽了扶苏的腰,将她一把拉得更近了他的身,忽然轻轻笑起:“夫人所说旧情分,本相想了想,是该算算。”

他头微微一偏,眸色瞬间极阴极冷,讥刺笑道:“丁姑娘,现又多了一个,令兄与红姑娘,你该救谁,实是个艰难的抉择?”

扶苏闻听一颗心吊得老高,却又不敢有任何表态,想着丁丁还有四儿她们几人一同找寻,树林虽大,未必找不着,也许两个都能及时救到,心中稍好过些。

紧跟着她的想法,四儿几个人便咕咚倒地不起,一个个都被敲晕了。

扶苏再也按捺不住,惊急道:“你让丁丁一人去找?只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又中毒在身,如何能及时找着。”别说两个就是一个都难。

沈苏容低头看她,掌在她腰上的手掌微一用力,两人身体紧贴彼此,密不透缝,他微弯着唇角略带深意道:“夫人如此紧着的是秦延,还是红姑娘?”

扶苏心急如焚,腰眼一疼,知他动怒,只得忍一忍换上迂回恳求的语气:“红绡与秦……与秦兄弟皆是你我自幼识得的亲人,秦兄弟现今到底是商道上一号当家的,身份不比寻常,你身为东陵大丞相,不知多少只眼目等着拿捏你的错处,如此作为,确有不妥。”

沈苏容闻言嗤笑出声,凑近她小巧软嫩的耳垂亲了亲道:“夫人这般倒还是替我着想了?”

他清越的嗓音中带着几丝低哑,呼吸间的气息缠绕着她,扶苏浑身都止不住微微发颤起来。

“怎么,还是夫人被我说中了心事?”

他不依不饶这般在她耳上、颈上来回厮磨,低哑的语气微带轻佻又阴沉鬼魅,叫她实在承受不住,脚上的力都软了三分,抬手按住他的双臂,“不是你想那样。”

腰上的手锢得越紧,她直觉快透不过气来,他淡淡然而笑:“夫人莫不是忘记了,本相曾有言在先,任何胆敢抢走你的人,便是宣告与我为敌。而我这个人一贯性喜睚眦必报,从不顾忌对方身家身份,今日这般只不过对她们小施惩戒,仍留一线机会,乃是念夫人所言旧情,特特网开了一面,夫人何以还要动怒?”

“我没有怒。”扶苏再次放软了声音,柔声一唤:“容儿,是我的不对,你便饶过她们可好?”

向来她只私下这般唤他。

沈苏容闻言眸中闪过丝讥讽,“夫人何错之有?”

扶苏拿捏不准他意,又不敢轻言下去,僵在他怀里。

他微微讽刺一笑,拾起她几根发丝,挽至她的耳后,指尖捏起她小巧的下巴细细的摩挲,像是生怕弄坏了她一般,慢条斯理缓声说道:“看来夫人并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这般违心话,夫人说出竟也不觉羞愧?”

章节目录 第6章 亡命的鸳鸯 扶苏僵在伞下,既是被他的话扎中了心,又实在不知他是何意,这么些年她也未曾能完全揣摩到他心意。

望着他看她的眼神,心间浮起慌乱,改轻握他手臂,露出那恳求目光来,“容儿,你放过他们,给他们留一条活路好不好?丁丁是万不可能同时救得出他们两个人。”

搂在她腰上的手掌一松,突然失了力,她本微微后倾的身体一下跌进雪里……

他扔了青伞,立时那漫天悠扬的雪花飘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落在素白的锦衣上,身后又恰映着一树冷艳红梅,衬得他面若冠玉,那般画面美得有些勾魂摄魄。

“你让我放过他们,你可曾留我一条活路?”

他向她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染了冰雪的长睫下透出几分阴阴沉沉的寒意,一抬手,黑甲护卫携了丁丁、四儿三儿她们退了个干干净净。

扶苏环顾一眼突然空荡荡的小院,心肺乱颤,不由撑在雪地后退几下。

沈苏容看着她这般愈发嗤笑出声:“你在怕什么,是怕我吃了你么?”

扶苏摇着头,身体却不听使唤又后退了几下。

他阴狂了深眸,她退几下他便上前几步,步步紧逼,仿佛不欲给她留半分退路,狠辣道:“但凡你再多退一下,你看看我会教他们怎么死。”

扶苏再不敢多退一下,半下也不敢,他从来都是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人,她哪里还敢。

她扯住他的衣角,眼里已隐隐有了湿意,仍温言恳求道:“只要你不伤害他们,你要让我替你做什么都可以,怎么罚我都可以。”

他看着她的神情愈发阴沉狠戾,冷笑出声:“你这样怕我杀了的是秦延?我如今真不知你心里还装着谁……秦延,叶霜,还是其他人,你心里装着谁都可以却唯独装不下我。”

“不是这样的。”扶苏的心狠狠被刺了一下。

“不是这样你会为了他们甘愿任由我摆布?你这个女人,从来连谎都不会撒。”沈苏容从雪地里一把将她拉起,霸道地扛了进堂屋,拂袖之下将桌面之物统统扫到地上,那些东西携了他的怒火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烛台倒在布做的门帘子下,红色的火苗“嘭”一下燃着了帘子角。

扶苏被他摁倒在桌面,看着那火势很快便要烧起。

沈苏容死死锢住她的手腕,仿若未闻,整个将她压上,低头寻了她的唇狠狠封住。

扶苏羞愤难当,四肢本就有些无力,费尽了力气也半点挣脱不得,反被他禁锢得越发强硬,她现下这个样子在他面前根本就是弱鸡,任凭摆布,她浑身发抖,含糊不清喊道:“你疯了吗?”

沈苏容稍抬起动作,看着她的唇瓣泛着被欺凌的红,更显柔弱无辜,眼底细细碎碎的泪光,看着更是让人想把她拢入怀中柔声细哄一番……此刻却如根根戾刺扎在他心上,无比地刺眼。

他眸色愈显阴沉,微微讽笑一声:“不是说我怎么罚都可以,怎么不愿了吗?”

“你,你想要……”扶苏惊闻出他话里意思,面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羞煞到了脚趾,又发着抖惊恐的看着那后头越蹿越高的火苗,心急如焚道:“这里快要烧起来,先出去好不好?”

沈苏容轻轻笑开,摁着她的手势紧了又紧,眼里都透着几分吞人蚀骨的凛冽,“不如今晚你我就在这里做一对亡命的鸳鸯,也省得你成日想要逃开我。”

扶苏见他眼里一阵认真,当真是觉他疯了,于他身下着急挣扎起来喊道:“不要这样,苏容,你快放了我,把火扑了再说好吗。”

他将她死死摁着无动于衷,由着那火势烧了起来,炽热的火焰像一团团红云在他的身后吞吐,他背着焰火,反显得他冷清狠戾的眉眼阴暗一片,透不进半点光芒,不论她如何挣扎他都始终带着那一丝凛冽蚀骨的笑意,竟似是真要与她同归于尽在此!

章节目录 第7章 诅咒 “火烧起来了,苏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扶苏惊叫起来,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火势比想象中要更快蔓延至整个房屋,火舌曲卷着直往梁瓦外冒烟,墙上物件不断往下掉,爆裂着,碎开着,迸溅着,那火头越来越高,围成一片火海红云。

她受不住那热浪与烟熏,被呛得猛烈咳嗽……

越是挣扎他越是摁得紧,那样子真像是穷凶极恶一般,万不想他竟如此之狠,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怒火,“咳咳……好,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只到了黄泉之下,我便立时要一碗孟婆汤喝了,把你忘个干干净净才好……”

沈苏容猛的将她拉起,揪住她胳膊两边提拎起来,眼神一瞬间阴狂狠戾至极,“扶苏,你没有良心,你对谁都不忍心,却唯独对我狠的下心……这十五年来,你心里可曾真心实意有过我,否则……你又怎会记不得你允诺过我的话;又怎会三番两次狠心决绝弃我而去;又怎会不知……没有了你,我便再活不下去?”

扶苏哑口无言,一阵热辣的泪水涌来,直到视线渐渐模糊,再也看不清楚他的脸……苦涩的滋味弥漫她的胸腔,许是他阴冷眼底露出的一丝失落荒凉与伤疼……竟一下唤起了她许多记忆。

她确曾对他说过许多话,也确弃过他……

可春去秋来,几秋几载,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她和他之间,隔着诅咒……九生九死,轮回一世,绝无可能有未来。

忽然间前几次的回忆,带着这一次重生的过往异常清晰地划过她的脑海,一瞬间忧喜悲欢汹涌而来,她忍不住在心中垂泪问自己:若重来一回,锦官城外云岭山上,再遇着了他,她会迎面而上,还是转身走开?

——

她是被人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而捡她的这个人,现如今自己躺到死人堆里去了。

她把他用木筏子拖拽回来的时候,他的尸首甚至已经不够完整,缺了半截胳膊,少了一条腿。

她跪在残缺的尸首旁边哭得哽咽难声,在死人堆里翻找了许久,也没能够将他的手脚找回来。

最后,她不得已用木棍给他做了假肢安上,方算留下个体面的全尸。

又在后山挖了块土,把人入土安葬了。

立了块简易的木牌牌,上面歪七扭八写着——救济苍生赛华佗,医术仁心郭老东。

郭老东不叫郭老东,叫郭百草。郭百草祖上世代习医,还出过好几个有名的郎中,他的姥爷便给他取名百草,意寓神农尝百草救济苍生心系万民延续郭家仁心仁术之意。

他也不辱没祖先,将郎中事业做得兢兢业业,开设医庐,悬壶济世,勤勉刻苦。

只是郭百草唯一有个毛病,便是好那么一口烧酒,为了这口烧酒,他医死了一个病人。

从此离了郭家,背井离乡,半载人生到死都再没回去过。

郭百草独自一个人来到锦官城,改名郭老东,择一偏静村落隐居起来。

后开设一间小小的医庐,平日里为村民们看看病,分文不取;一有时间,便去外头死人堆里扒拉,这些年下来,救下不少幸存者……她便是其中之一。

许是他年轻时医死的,是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小女孩,在她伤病痊愈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时候,郭老东没忍心把她送走,又觉这是天意,从此便留下了她。

郭老东是在一片小树木林中捡到的她。

据他言当时正逢‘冯章之乱’,南方局势缭乱,江陵一带死伤民众更是达上十万之多,无数流民逃窜南下,饿殍遍野,伏尸累累。

那些时日里郭老东整日奔波在路上,行到哪便医到哪,草药用完了便只得自己上山来采。

一日采药之时,见山路旁横着上百死人,车马残破,箭矢遍地,像是一场战乱刚结束不久。他寻思着或许有人还没死绝,在死人堆里一通翻找,可惜无一幸存,便捡了些现场留下的可用之物,正待离去,忽听路旁小树木林中传来哭声,忙闻声找到,只见一丛红果树木旁扑倒着一位妇人,妇人背上插着几支流箭,早已气断身亡。

只是妇人身下护压着一个小女孩,不过三四岁模样,教妇人身上贯穿的箭扎中,想是刚好疼得醒了过来,又挣扎不出,才放声大哭。

这个女孩正是她。

章节目录 第8章 神医郭百草 郭老东将她从小树木林中抱走,疗伤十日才总算捡回一条小命。后来郭老东问她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为何遇难,她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确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郭老东叹息一声,事后将她带回医庐,从此相依为命七载。

年里一场士族门阀之间的乱斗,郭老东被强行拉走充了军医,待她找到他的时候,他已是那死人堆里的一抹亡魂。

郭老东走后,往日热热闹闹的医庐变得安静下来。

郭老东医术超凡,又分文不取,渐渐地相邻的好几个村落的人都来这儿看病。

后来他们来看病,都相约好了带一些吃穿用度以做报答。

起初郭老东不意接受,但都让她背地里偷摸摸藏了,后来郭老东发现了,她便指着自己瘦弱的身板说‘小孩营养得跟上,您总不希望我日日钻山上掘菜打野,活像个野小子吧’。

这原本也是实话,郭老东闻听后便由了她去,其实也是因为郭老东心知,她偷摸摸藏了那些东西,后头都跟附近的小孩们分享了。

是以她成了个小人精,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爱来找她玩耍。

再到后来,郭老东还主动开口让邻里乡亲来看病的给他多捎带一壶烧酒。

她独自守着安静的医庐一个月,期间乡亲们也不怎么来了,看病的自是只得找别处去;常玩在一起的小伙伴也因她情绪低落觉得无趣便来得少了。

只有村长,芸娘,留三爷,季桑,小月他们这些人还坚持着过来看望看望她。

季桑和小月是兄妹,小月喜欢黏着哥哥,季桑却喜欢单独来找她玩,可他又不大爱讲话,偏偏她很喜欢讲话,所以他爱听她讲话,而她还挺喜欢季桑认真听她讲话的样子。

其实他不知道,很多时候都是她在胡扯,胡不胡扯的,反正季桑都当真了。

“扶苏,这是什么树?”季桑帮着她把郭老东埋了,她在郭老东的坟头栽了几株小木,季桑指着那几株小木疑问的看着她。

她说,这叫做唐棣,诗经中也叫它做扶苏。郭老东就是在扶苏树木下捡到她的。

季桑说,原来这就是扶苏啊。

……

开春迎来梅雨季,医庐越发安静了,她看着雨下得大,那雨中桃树开得倒甚好,便想去折几支回来,又琢磨季桑得有好几日没来同她讲话,怪有些烦闷,便顺道去他家看看。

刚进门,就见季桑托着个腮帮,愁眉苦脸坐在那灶台下熬着药。

见了她来,季桑先是面露出惊喜,随即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煽火的蒲扇,拘谨地拉扯着不整的衣衫。

她见那衣衫到处都是补丁,裤管还短了好大一截,穿在他宽长的身材上颇有些滑稽,便忍不住噗嗤笑了,季桑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两只粗手无处安放,低头不敢看她,“我,我……我去换身衣裳。”

扶苏见他这模样,方觉自己过分了,眼珠儿一转道:“季桑哥哥,你可是又长高了,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衣服都穿不下,改日我做两身新衣送你可好,我正琢磨着整日无趣,想要养蚕。”

季桑闻听不好意思,眼里却亮亮的,“扶苏,你会养蚕?还会做衣裳?”

“当然了,没有我不会的。”彼时她拍着胸脯说道。

季桑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一扫刚才尴尬,但立马又是一副愁眉苦脸。

章节目录 第9章 管我一顿饭吃 她问季桑这是怎么了,这才得知原来小月病了有半月了,请了临村的郎中看过,说是肺症,开了方子,每日里在吃药,可这病却未曾好转,反而病况在加重。

季桑提出要再请郎中来给妹妹看病,爹娘却不肯再出钱,说是家中本就不富裕,得留些家底给季桑将来长大娶媳妇,小月女儿家,便只能让她听天由命了。

季桑心疼妹妹,便偷偷把自己几身好衣裳拿去典当了,换了些许银两,请了郎中来看,可仍是无用,这才情绪低落。

小月这丫头虽嫉妒她哥哥爱同她讲话,平日里老爱与她拌嘴过不去,但心地是单纯的,又是季桑的妹妹,于是她也不忍心眼睁睁看小月死,便去看看小月。

小月躺在一间小屋里,她看那小屋阴暗潮湿,杂乱无章,床头还堆满了旧棉絮和旧衣服,床底又堆放了许多的坛坛罐罐,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她捂了捂鼻,当下心中有数,又过去给小月诊脉,再看了一遍先前两位郎中的方子,摇了摇头:“这方子不妥。”

季桑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扶苏,哪处不妥?”

“小月应是痰热闭肺,郎中却给她照风寒闭肺来治,用药不妥,病情自然无法好转。殊不知这肺症要治不难,难在病因复杂。”

季桑听不懂她说的,着急起来:“这该如何是好?”

“你先别着急,现熬的药便不给小月吃了,待我回医庐换个方子,再与小月吃上。”她就手把郎中开的药方撕了。

季桑看了一眼小月,站着没动,面上浮着尴尬。

她看他杵着不动,想到了什么,便笑了笑道:“你放心,往日里医书典籍我尚且读过几本,又是看着爷爷如何给人治病长大,寻常的病看也看会了……这个实践嘛,是还没有过,这是头一遭,可小月不是外人,我拿她当妹妹看待,自是不会拿她性命玩笑,必然尽心医好她的。”

季桑红着脸解释道:“桑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桑拿不出银子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她爽快道:“爷爷往常给村民看病,一律不收取诊金药费分文,我又怎好破坏郭老东活神仙这个名声,你只管到医庐来取药便是,你要是真心过意不去……要不,你管我一顿饭吃?”

季桑愣了愣,当即高兴点头:“好!”

在季家吃了饭,临走前吩咐季桑将小月房间清理打扫干净,用艾叶熏蒸消毒,她则回到医庐,煎药等季桑来取。

一连喝了十来日,小月就又活蹦乱跳了。

“给你!”这日她在医庐琢磨起如何养蚕,那日自己拍着胸脯把话说出去,这个面子了不得只能硬撑了,突然房门大开,桌头一响,一个瘦瘦黑黑的小丫头跑进来,唬得她把手头的几只幼蚕心虚之下甩手便扔了出去,“啊,小月啊!你病好啦~”

小月低着头,咬着唇,吞吞吐吐道了一句:“这一罐子是新取的头春蜜,哥哥让我……让我来谢谢你医好了我的病。”说完手挽着辫子,头也没抬,撒腿就跑了。

“这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吧。”她追着小月喊,小月回头,灿然一笑。

待小月走后,她捡起可怜兮兮的蚕宝,几只早已经死翘翘,把她心肝肉痛了一个晚上哟~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小神医(一) 巧的是,因她治好了小月,这事就传开了。

临里临村的有穷困瞧不起病的,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了她来治,她出于人道主义施以援手,结果还都给她治好了。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便陆续有一些病人登门来找她这个小姑娘看病。

人多了,医庐渐渐又热闹了,她‘小神仙’的名头也很快在地方上传了出去。

都说锦官城外的望月村有个不到十岁的小神仙妙手仁心包治百病。

她开始认真思索是否该将郭老东衣钵传承下去,以报效郭老东莫大恩情。

于是,她也开始去死人堆里扒拉尸体。

可叹这世道太不安定,天下势分三局,北有西陵和东陵,南有南秦,三朝连年干戈不止,战争不断,又各自内局缭乱。

南秦自郭老东捡她那年冯章之乱后,叛军冯章将秦文帝活活饿死于宫中,掌控了秦朝军政大权,这些年接连废黜了几位傀儡皇帝,以至于百姓根本搞不清今日又是哪个倒霉皇帝被推上了位。

再又有这王那王,相互之间为了抢夺地盘你争我斗;底下士族门阀趁火打劫,搞得天下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不知多少家庭分崩离析,多少小儿流离失所。

叶霜是她收容的第一个孩子,她捡到他的时候可奇了。

那日前她闻听西乡一带刚又起了战乱,死伤不少,是以她赶早早的就去了。

这扒死人堆还就得赶早,晚了,人死了物也没了。

当她赶到西乡之时,果不其然道上横尸遍野,凄凄惨惨好不吓人。

她曾好奇问过郭老东,为何要去到死人堆里救人,外头伤残病弱亦是不少,郭老东同她讲,外头那些人尚且还有人管,又或者能自己寻医救治,但刚打完仗的地方为趋利避害人们是不愿靠近的,即便有那胆肥不怕的,也只是为了找吃的和衣物。

一旦过了最佳时候,本还有一丝希望挽救的活人,最终也只能等死,那些人才是最最需要人帮助的。

可叹她临去前那晚,春雷滚滚,下来一场大雨,气温降下许多,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寒意冻人。她一通翻找,竟未发现有一个活人,全都死透了。

正也是这场大雨,人虽未能救到几个,东西收获不少,她满满的捆了三个包袱背在背上。对着亡人作了几个揖以示尊重。

连年来南秦经济惨遭战乱破坏,物资尤为匮乏,死人身上的东西几乎都要被搜光,也就顾不得晦气不晦气了。

雨下得实在有些大,她也就不贪心了,想找一处暂歇避雨再往回赶,偏巧就看到一堆死人衣物里露出一块透亮的玉。

她喜不自禁,想这是好东西啊,这个年头能在死人身上搜出玉可是极不容易的事。

她拿了玉,再典当了,能换好多名贵药材。

以往医庐内的珍贵药材,皆是郭老东拿给达官贵族诊病得来的诊金买来的,他走后医庐还囤积了不少药,但现下剩得不多了,她如今又还没那本事给达官贵族诊病,便只得靠这些东西来换。

她喜滋滋弯腰取玉,刚拨开上面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尸体,便有一柄亮澄澄的剑横在她的脖颈上,“不许碰我……”

章节目录 第11章 小神医(二) “你没死呀?”起先这边她翻过,虽遗漏了这块玉,但人确定都是死了的。

她看不清他模样,约摸是个男孩,同她一般年纪,满身血污肮脏,那握剑的手却是意外的好看。

男孩防备的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背上沉甸甸的东西,明显露出几分厌恶与鄙夷。

噢,她晓了。

他是把她当贼了。

尽管她和偷贼勉强扯得上关系。

“你把剑拿开。”她也不在意他的眼光,蹲下来对他道:“你这点力气伤不到我。”她看他握剑的手在抖,便知他也受了伤……但内心却好奇他这个年纪,身上有玉,还有佩剑,会是哪儿来的。

显然他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小贼,休想窃走我的玉……”

她并非大言不惭,自己一身武艺还算不赖,对付一个寻常习武的大人都不在话下,何况是他,否则她一个女孩子,怎敢独自出来行走,还来如此危险的地方。

说起来,郭老东年轻时候,曾经有过一段叛逆的时光,那时他满心想的是行走江湖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业,无心秉承家业。

只因为郭家历代人不仅习医,还讲究习武练功强身健体,郭老东这人自幼天赋过人,一身武艺比医术练得还要精湛,可在外头走南闯北了几年,竟然一事无成,还受了不少的挫败。

后头回了家,才把闯荡江湖的心收了,兢兢业业操起了祖传的家业,习医救人。

再后来不小心医死了人,愧悔之下独自一人背井离乡,起先一段时间还去过南疆一带待过几年,后头才辗转到了锦官城,定居于望月村。

女工、养蚕、洗衣,做饭这些她都没学会,头两样郭老东自己也不擅长,后两样一贯都是郭老东替她做了。

而她学会的是望闻问切,是煎煮熬药,是上山采药,是如何晒药,还有的便是习文习字,习武练功了。

每日晨起头一桩事情便是郭老东带着她一老一小,风雨无阻,在院子里打拳。

再大一些,她便能拿竹棍与他比试。

起先那一阵,她没少被揍,整日摸着屁股,连下床都难。

后来,她能接他三两招。

再后来,她使点心眼,略略能与他老人家打个平局。

郭老东为此还甚是满意,捋着花白的胡须,说,将来医术不湛,做个女侠也是可以的。

她:……

“你猜对了,我就是小贼,这里到处都是死人,你就算叫也不会来人帮你,识相的就乖乖把玉交出来,省得我动手。”她见男孩不肯把剑拿开,又冤她是个小贼,便有心戏弄他,佯做恶言恶语道。

“你敢……”男孩握剑的手抖得厉害,脏兮兮的脸都气青了,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我这人没什么不敢,一向胆大包天,无法无天,我非但敢抢你的玉,还敢把你……”她嘿嘿笑了两下,在他身上扫了扫。

男孩死死地瞪着她,“无耻小贼,要是再不走开,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费力喘气,憋得青筋蹦跳,险些一头厥过去。

她和郭老东救过无数人,难缠的人不少。

瞧他这般年纪遭逢此难,九死一生,想起自己,忽然就心软了下来。

她摇摇头道:“你放心吧,刚才气不过我才逗弄你,我不叫小贼,我叫扶苏,现下雨大,咱们得寻一处地方避雨,再这么淋下去,你也就真的死翘翘了。”她徒手夺了他手中的剑扔到一旁,又把自身背的东西背到身前,将他拉到背上。

看着他瘦瘦条条的,嗬……身子还挺沉。

她撑起腰,吃力地迈出第一脚,心想小子诶,看你日后拿什么报答我。

章节目录 第12章 摔不死你 男孩先是惊愣看她轻易夺了他的剑,后又耳根子一红,脸色大变,朝她大声呵斥道:“你个小贼,快放我下来!”他挣扎着想下来,怎奈自己虚弱不堪,半点气力也没了。

“你怎么这么沉,你可别乱动了,摔不死你。”

男孩气急,“你个小贼,放肆无礼,男女授受不亲……还不快把我放下。”

她背着他往前走,自顾自说:“我若不背上你,你便只能在那处等死,更甚者等到官兵来清场,极有可能把你活埋了,那些官爷可不理会旁的,到时你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个乡野村女,粗俗,野蛮,鄙陋不堪。”他趴在她背上,气急无语骂了起来。

她微挑眉,停下来想了想,“鄙陋是何意思?平素不曾有人这般夸过我。”

她虽是开玩笑,可往日不论是郭老东还是邻里乡亲,对她都是人见人爱夸赞有加,即便是她有什么不对之处,对她也都是温和劝诫,很少有人骂过她,她实在觉得那些人都那么和蔼可亲,甚至一度觉得他们太过对她宠溺。

当然,她也认真思考过,其中一半原因或许是因为郭老东极为的护短,一旦说是谁欺负辱骂了她,便抡起拳头一顿胖揍没商量。

屈于郭老东的硬拳头,自然没人敢明面欺负她。

“欸,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会是死了吧?”

“……”

她好不容易把他背到一处挡雨的地方才将他放了下来,看他唇色煞白,闭目不语,若不是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玉,她还以为他真的死了。

他既是没有死,她自是不会强取豪夺抢走他的玉了,她摇了摇头,救了个小气鬼。

她见雨一时半会不得停,两人身上的衣衫都尽湿透,这会她也冷得有些瑟瑟发抖,便四处去捡了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

“你想要做什么?”男孩突然睁开眼睛,防备地看着她朝他伸过来的手,冷冰冰道。

“自然是替你把衣解了。”她睁着清亮双目,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道。

男孩面红耳赤,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无耻yin贼。”

彼时她的确不太明白为何他要这样骂她,更不能理解为何他要面红耳赤,横竖不过是脱个衣裳。

她给郭老东脱过,给大牛脱过,给王家小儿子脱过,给小玉脱过,还给赵大娘脱过,但凡郭老东不便或是腾不出手之时,她都会在一旁搭把手。

就那回赵大娘腋下生了个碗大的疮,疼得夜里翻来滚去,便是她隔着帘子给赵大娘脱的衣裳,诊看的病情;还有那回王家小儿子淘气,骑牛让牛顶了裤裆,送来医庐的时候,碰巧郭老东采买药材未归,情急之下她便脱了王家小儿子的衣裤,替他止血。

可没见他们面红耳赤,更没见他们骂她无耻yin贼呀。

顶多不过从那之后,王家小儿子便再没来过医庐……

郭老东谆谆教导过,为医者要仁心仁术,要懂得体谅患者心情。

她想他刚遭变故一场,势必伤心难过心情不快,便大方地不与他计较。

“你看,这是我的药箱,我是个大夫,得先脱下你的衣服确诊你的伤势,方才好给你用药,并非我想要对你做什么的。”她温言相劝道,试图让他放下戒心。

他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讥讽道:“焉知这药箱不是你从别处偷来的?”

章节目录 第13章 我叫叶霜 她刚想发火,闭了闭眼,耐下性子,打开药箱,拿出里面的瓶瓶罐罐对他一一解释。

他紧张的情绪稍稍缓和,却仍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冷冷的道:“你不过同我一般年纪,又是个女孩儿身,岂会是个大夫。”

“我原不是大夫,我爷爷才是,但我又算半个大夫,这个说来话长,待你伤好之后我与你慢慢讲,现下疗伤要紧,拖久了恐性命不保,那我岂不是白白背了你。”

他仍面带防备,环顾四周荒无一人,虽不知这个女孩从哪处来,但她说的又不无道理,眼下若她扔下他不管,他就只能在这等死。

一番内心挣扎,极缓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她给他的伤口清理干净上好药,又给他把湿衣裳烤干再与他穿上,这才气喘吁吁坐下来,抹了把汗。

他低着头,比头一阵安静了许多,“我叫叶霜。”

“啊?”

“叶霜。”他又重复了一句。

彼时她很是喜欢他的名字,叶霜叶霜,清霜打在落叶上,一晚霜后,必是晴天。

再后来,她把他带回医庐,整整养了半月的伤才好。

往常伤患病好之后,她都会让他们离开,她问他家住何处,他闷声不语;她便问他可还有亲人,他仍然闷声不语;她又问他在外可有好友,他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闷声低了头。

这可难办了,医庐毕竟不是收容所,她总不行把他留下来,一直管他吃穿用度。

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平日里她连自己的嘴都难以填饱,不过邻里乡亲帮衬着蹭一顿是一顿,让他留下这半月,她把自己的吃食都匀了一半给他,可怜自己平白消瘦了几斤,他要再继续住着,岂不两人都得饿死。

她干咳了两声,想着怎样才能不让场面过于尴尬,说道:“叶霜,你说你家不在锦官城,在外地,我想你出身世家,想必家中人丁兴旺,不会全无一人,兴许他们也在找寻你的下落……我与村长打听过了,说是锦官城内常有富人施粥,城中亦有几个临时安置点落脚,这包豆饼是你一路的吃食,你带上,赶天黑前进城里去,那处人也多,好方便打听,说不准你很快便能回家了。”

叶霜看了一眼她手中包袱,默默接过,突然对她行了好大一礼,“叶霜叨扰姑娘半月,此番恩情来日必当结草衔环,告辞。”

说完,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惆怅。

刚回医庐那日,她烧好热水与他洗澡,他从澡屋出来,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她还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男孩,生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他该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吧?

终归他是要离开的,惆怅了一会,她便转身回屋了。面对突然冷冷清清的医庐,她又有几分巴望着他回来。虽然待在一起这半月他都没有说几句话,都是她在他耳旁不停的讲,日子竟也没那么难过了。

叶霜走了有三日,她渐渐也就放下了,生活终归是平淡的。

连日下雨好不容易天色微晴,她打算将捡回叶霜那日收获得来的东西挑一些,拿了去集镇换些吃食。

她在医庐门口挂上‘今日谢诊’的红木牌牌,背上背篓,摘了一束清香的野花,一路哼着小曲,心情格外的好。

章节目录 第14章 娇贵的自尊心 望月村位置较为偏静,到集镇的脚程得要一个时辰,到锦官城还得再走上半日。

好在沿途上风景优美,隔五里地便有一个驿亭,供路人歇脚。

多年前,县府老爷下乡巡访建设乡村风貌,沿途道路不整,淤泥陷脚,路上弯岔颇多,竟累得他老人家走错不少冤枉路,还累得两名轿夫中暑昏倒。

县府老爷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责令众乡整改道路,又隔五里设一驿亭,并在亭中配备了药箱和水供行人应急使用,听闻当年此举,县府老爷还被嘉奖了一番,颇得了些民意。

郭老东每回带她出门,都会兜上一些防暑、防虫、跌打损伤之类的药添进药箱之中,有时还会带些吃食。

她走进驿亭,放下背篓,先把带来的药添进药箱里,方坐下来喝水解渴,又吃了块余下的豆饼充饥。

天虽未见阳光,但雨后阴凉的风吹得人甚是清爽,她舒服的叹了一声。

后背不知是谁‘嗯’了声。

她唬了一跳,“是谁?”站起身却并不见人影,仔细听声音像是亭脚下传来,便跨了出去,看到亭檐下一丛草垛上躺着一个蜷缩成团的人影。

自己当时甚是惊讶,那人竟然是叶霜。

原来叶霜那日离开后,并未进锦官城,而是在这个小小的驿亭逗留下来,接连几天好雨,他在这个四面透风的地方白天还好,夜里自是冻得够呛,迷迷糊糊发起了高烧。

她只得把叶霜又带回医庐养病,叹他许是真的无家可归,他这么个骄傲的人,她那样开了口,他自然拉不下脸面恳求她收容,更拉不下脸去城中乞舍,这城里人娇贵自尊心强她是晓得的。

在叶霜养病的这几日,她发愁着该如何是好。

留下他,生活或成问题;赶他走,又觉于心不忍。

当初自己也是郭老东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了她这么一处遮风避雨的家。

既然郭老东不在了,自己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倒不如留下个人作伴也好,至于生活方面,现今这个世道本就有上顿没下顿,何故去想那多,能过一日便是一日。

想开了之后,她便欣然让他留下了。

只是没想过,有一个叶霜,很可能还会有一个叶风,叶雨,叶雷,叶电……

没过许久,她的医庐都快住不下了。

最最让她没想过的是,有一日,她会捡了个叫‘沈苏容’的男孩回来。

而这个人,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

……

那阵子,隔村有位出名的孝子谭四,谭四的老母亲久病卧床,医了四年都不曾见好,谭四倾尽家财为老母治病,以至于家徒四壁,本就穷困的家再难支撑老母的医诊汤药费用。

谭四不忍老母受苦,又苦于一筹莫展,一日听完她小神仙的名头,便抱着一试的心态找了来,恳请她为老母诊病,又言自己身无分文,诊金与药钱皆是没有,但他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来报答她的大恩大德。

她问谭四信不信她,这世上的女大夫本就少之又少,何况她还只是个半点大的孩子,算不得正经大夫。

过去这段日子,也不乏有登门求医的患者,最后见了她本人年幼,临场打了退堂鼓,还有的嫌她女儿身,有的疑她没真本事,甘愿忍受病痛折磨亦不愿冒风险。

谭四面露迟疑,分明也是不怎么信任她,只是迫于无奈,他最后不得不称道:“郭老先生在世时一手医术为人称道,姑娘乃老先生孙女儿,必然是继承了老先生的衣钵精髓,想……想姑娘不会差到哪去,谭某……”

章节目录 第15章 家主的责任与担当 见他支支吾吾满头大汗,不知自己言说对错,焦灼不安生恐得罪了她的模样,她便让他打住。

她念谭四一片孝心,为人还算诚恳,心中已应了他。

“扶苏年纪尚小,虽说平素跟着爷爷学习,但到底时日不长,许多的病症未必治得了,小神仙的名头也只是乡亲们的抬爱……爷爷在世时便嘤咛叮嘱,医者关乎性命,唐突不得更马虎不得,是故扶苏不敢妄自逞能。只是今日您既来医庐求医,扶苏便随您家去一趟,先替谭家奶奶望闻一番,倘或扶苏当真能治得,便不收取分文,定替您把人医好;倘若扶苏治不得,恐也无能为力了……只是您请放心,扶苏定尽力而为。”

谭四闻听她这番话,起先一阵失望,后又震惊不已,倒觉自己小人了,忙给她下跪叩头:“若姑娘能治好家母,谭四先行叩谢姑娘大恩大德!”

当日她便随了谭四回了家,此后又上了几回门,只可惜谭母病症复杂,以她所学皮毛,还真是难以确诊下药。

普通的郎中定然是治不了了,让谭四进城找坐诊大夫亦不现实,自己临场看书学习又恐耽误谭母病情。

最后她想出一个法子,自己入城,找坐诊的大夫商讨病人的病情,向他们求医问学。

那日,天还未亮她便起床收拾包袱出门,出门的时候撞到叶霜站在门口,她误以为他是晨起锻炼,便冲他说道:“你的伤病虽愈,但到底伤及了根本,这一两月的静心修养是赖不得的,天色尚早,你赶紧回屋再睡会儿,好好将养好了身子再锻炼不迟。”

他没说什么,看了她一眼,道:“你可是要进城?”

她冲他笑了一笑道:“我去去办完事便可回来,短则两三日,长则四五日,吃食我已为你准备在桌上,便劳烦你替我看着医庐,等我回来。”

叶霜目光复杂的看了看她道:“我闻听近日城中不太平,我同你一道去。”

她疑问了一声:“有吗?”随即又笑着摆摆手道:“倒是不必,我有武艺傍身,寻常大人都未必伤得了我,你放心吧。”

叶霜皱了一下眉头,转身进屋,她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谁知这小子把桌上吃食拿了,又走了出来。

只见他动手把户门关闭将钥匙给了她,又走出医庐,将那块‘今日谢诊’的木牌牌取出挂上,而后站在院门口道:“你有事要办,我亦有事要办,既如此我们刚好同路。”

她睁着眼睛看他,疑问:“你要办什么事?”

他站在那里,抱着胸,颇有几分傲娇小公子模样,挖苦道:“你既出门办事不与我有交代,我自然亦不必向你交代。”

嗬,“小气鬼!”

想想不对,她是家主,他虽住下来但仍算是客,没理由主人出门办事要与他交代的道理。

便也挖苦道:“主人家办事,容不上你来问。”

叶霜忽然脸色一沉,站在那里不言不语。

她微微后悔不迭,把顽笑话说得重了,反显得自己小气了起来。

实则她心里明白,他之所以如此,乃是真正担心她,平素小出个门倒无妨,此番进城几日的时间是要耽搁的,自己一声不说就走了,撇下他一人在家,无端闹心。

怪只怪她一个人无拘无束惯了,便是郭老东在世之时,亦是惯得她无法无天,相当来去潇洒。如今自己小小年纪就成了一家之主,家中又添了一个人丁,事事便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只顾自己感受,仿佛多了份责任在肩。

郭老东教育过她,生而为人,要懂得责任与担当,尤其是为医者。

于是她走过去拉起了叶霜的手,“这串钥匙你拿着,进城后找个锁匠人再锻造一把,你与自己留着,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内心学着郭老东:霜儿啊,咱今后就是一家人拉,你可千万莫与我这个当家主的一般见识,你看,我还是很大方的。

章节目录 第16章 花重锦官城(一) 叶霜看了看掌心沉甸甸的钥匙,神情复杂了半会儿,抬头时眼中隐有泪光。

“你怎么还哭了呢,先前是我话太重,伤了你的心,你莫要与我一般见识,你既然也想要进城,那我们便早早赶路吧。”

“谁说我哭了。”叶霜变扭地把那点泪水憋回去,握紧钥匙,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嗬呀,犟脾气。

“可你明明就是要哭了啊。”

“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

“都说了没有!”

“有的。”

“没有……”

她和他就这样争执玩闹着入了锦官城。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郭老东在世时常念这两句诗,言说他初时来到锦官城,便被锦地的美景美色所深深吸引,于是从此留了下来。

当地的老人告诉郭老东,此地盛产桑蚕,城中有一江河贯通而过,采桑制丝的人们利用流动的江水来濯锦,艳丽的锦丝于江中铺开,濯锦的人们沿着江河绵延不绝,致使沿岸水光十色,艳丽似锦。

后来朝廷又在此专门设立了专司织锦的官员,故称锦官城。

每年上元、端午、中秋几个节日,又或逢锦官城有重大喜庆活动时,郭老东皆会带她进城来凑热闹。

记得第一回郭老东带她上锦官城,正是捡到她的次年初的上元节。

那时她还小,由郭老东单手托抱在怀中,一手指指点点与她笑说着街上的人与事,慢悠悠行在人群之间,而她记不太多,只记得处处是人,处处是灯,处处都是欢声笑语,处处是甜丝丝的香味儿。

她咯咯笑个不停,手里抓满了吃食,只觉那晚热闹得不似在人间。

后来慢慢长大一些,她记得的便多了,每年最盼望的事便是郭老东带她上锦官城。

要说郭老东实是个奇人,且不说他出身医香世家,正经儿家传祖业不干,年轻时竟妄想荡迹江湖当个侠士,没准还想要当个武林雄主,尽管后来壮志未酬,归乡做了医者,也是一时难改一身风流荡浪的习性,常混迹于各路酒肆和花街,以至于后来得了个‘浪子神医’的称号。

数十年过去,郭老东虽不再是年轻时的郭百草,可有些本性却难除。

但凡入城,郭老东必要上各间茶楼、酒肆去坐坐。

茶楼酒肆不过就是一群大老爷们把酒言欢,闲坐吃茶,看戏听书的地方,郭老东倒不怕她是个小姑娘家不合适,还每回都带着她一起,一坐便是半日时光。

她虽闻着那满屋子酒气晕头晕脑,好在她甚是喜欢看戏听书,觉得那戏文里和书文里的故事实在是有滋有味,让她看得目不离神,耳不离心。

起初郭老东把她抱坐在膝上听,后来给她独匀了一张坐凳。

年复一年,她与那茶楼酒肆的人竟也熟悉了不少。

大家都喜欢唤她一声:“扶苏丫头。”

后来她大些,郭老东见她与酒肆的人熟了,便与她买上许多零食,嘱她坐在酒肆乖巧听戏,又令酒肆间认得的好友帮忙照应着她,他去办些事情便回来找她。

起先她还真觉着他是办正经事去,后头大家笑言笑语的,她也就明白他不是去办正经事,而是去花街找老相好。

章节目录 第17章 花重锦官城(二) 男人寻花问柳是普遍现象,单身男性就更正常不过了,她又是在酒肆这种地方长大,多少沾了些豪放气息,且在郭老东悉心教导下没长成个迂腐脑袋,反倒开明得很,并不觉这事情有多不光彩,只要不越线便无妨,毕竟郭老东是个黄金单身老汉。

但到底郭老东年纪不小,她听大人讲那事费力,怎么个费力她不明白,大约是指伤身体吧。

一日入城郭老东又自花街回来,她见他眉眼哀愁,精神萎靡不振,担心他是坏了身体,回家后她悄摸摸煮了一锅熟地端给郭老东,“花街那地方伤身,爷爷快些吃了这些熟地补补身,可莫闹下病根子,那孙女儿可就要伤心了。”

郭老东涨得老脸通红,伸手敲了她一钉头,“哪个与你胡说的这些。”

她睁着圆眼道:“怎是胡说?爷爷莫非到花街不是去寻花觅柳?”

郭老东急得到处找笤帚来打她,“哪个胡说八道讲我老头子到花街是寻花觅柳。”

她绕着满屋子跑,“那莫非爷爷是去给人诊病?”

郭老东气喘吁吁,“自是!”

她怪道:“可爷爷每回去都未曾带着药箱啊。”

郭老东心虚地咳了几声,正声道:“爷爷说是诊病便是诊病,此后莫再听他们胡言乱语!”

她虚心地点点头,“扶苏知道了……那,爷爷,那儿的姑娘家家可是像天仙儿模样?”

郭老东又是气得老脸一红,“又是哪个跟你胡说的。”

“真是天仙么?”

郭老东见她满心好奇一脸天真模样,没得心下一软,把个笤帚扔了,坐下喝了盏茶,喘了口气,捋着胡须摇头笑了一笑,神情满是神往,“那倒是,那花街上的女人是极美。”

她闻听也是一片向往,“爷爷下回带我也去见见。”

郭老东一口茶水喷出来,被她气得口不择言,“那种不正经的地方,不正经的人才去,你一个小姑娘家家怎能去。”

她不解,“那爷爷为何能去?爷爷也不正经?”

郭老东:“……!!!”

“上梁不正下梁歪,爷爷不是正经人,扶苏也不是,那便没问题呀。”

郭老东复又捡起笤帚,“小不正经的,越大越混,今日老夫必得好生管教下。”

她实在觉得郭老东说的话自相矛盾,一会儿说她不该去不正经地方,一会儿又说她小不正经,反正那一顿打没躲过,此后她便不敢再央他带她去花街。

此番是郭老东走后她第一回上锦官城,眼前遍地芙蓉,树木成荫,热闹喧哗的景象难免勾起她的回忆。

她轻叹一声,不愿再去想起,只当郭老东还活在她的身边一般。

叶霜察觉她的神情,道:“刚入城这会,我见流民颇多,想城中不甚安宁,我们还是尽早些把事儿办完回医庐。”

她点点头表示赞同,实则这流民她见惯不怪了,这些年总有江陵一带的流民过来,官府形成了管制,有了经验,便不如最初那般混乱。

倒是连年战火缤纷,锦官城也难免被波及,士族门阀繁华热闹的景象清减了几许。但到底是千年古都,根底犹在,所见之处仍是膏粱锦绣,风景如画。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上了她的贼船 求医问学这事情起初并不顺利,她一连走了三四家医馆都被人直接轰了出来。

要么只当她来捣乱;要么当她是别馆派来的奸细;要么直言交了银两再来问诊。

眼看天色已晚,医馆陆陆续续关了门,只得明日再想办法,便去了与叶霜相约好的城西碰头。

她原还担心叶霜会找不到地方,没想到他早早等在那里,她将事情经过与他说了几句,直言不怎么顺心,怕是得在城中耽搁下来,叶霜见她眉心沮丧,提出要带她下馆子。

原本难得进城一趟,身为一家之主,不该小气,请他正儿八经下馆子吃一顿是应该,可一想到他们还要在城中小呆几日,这一日的吃食花销不秀气,今后又是两个人同吃同住,剩下那些家财得紧着花,精打细算才是。

“要不咱不下馆子了,我知道一处煎饼果子可好吃,你要不要尝尝。”她是真没舍得。

叶霜楞了一下,直言道:“吃什么煎饼果子,下馆子吃才管饱。”

啊呀,这小子这么不顾家呢。

于是她又好心劝阻,“我与给你买两个!”

叶霜当场黑了脸,她心想,奶奶的,两个都吃不饱你:“三个!”

吃三个煎饼果子也好过下馆子。

叶霜拉起她的手便往饭馆走,“你只管放心,我有钱,这顿饭我管。”

她吃惊道:“难不成你把你那块玉当了?”

“玉乃家传之物,自是当不得。”叶霜摇头,“我身上还剩下些钱,下馆子吃顿饭不成问题。”

她闻听张大了嘴巴:“啊,你还有钱啊。”

那日她怎就没搜到他的身上,实在是人生一大憾事。

叶霜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放开她的手,拿出一只荷包递给她,她接过荷包打开见里面竟是整整十八颗的金豆子,当时她就用一种格外崇拜的目光看着叶霜。

叶霜颇有些小得意,“才十八颗金豆子,算不得什么。”心想早知今日当时他该多带些。

“既然是你的钱,我便不好都拿来用,我只拿三颗,其余暂替你保管着,有了这些金豆子,往后你长大了,娶一房媳妇便不愁了。”她数着金豆子,又拿起一颗用牙咬了咬,方才喜滋滋地把荷包收了起来。

叶霜:“……”

既是有了金豆子,下馆子便好说了,她兴高采烈选了一家地道菜馆,与叶霜饱足地吃了一顿,饭饱后叶霜说是要找一家客栈落脚,她拉起他的手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带着他来到江边,流江边不止有濯锦人,还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渔船,入夜后渔民会将一些打渔用的小船停靠在岸边上,她可以偷偷借来宿一宿。

看着光秃秃的仅可容纳两人的小渔船,又看了看寂静无人的江岸,叶霜深深皱起了眉头,直言道:“此种地方怎可睡人?”

“你只管放心,我睡过,不碍事儿。”

叶霜止步不前,“扶苏,我们现下有了金豆子,为何不去住客栈?”

她轻盈一跳就先上了船,有板有眼给他算:“普通的客栈住一宿就得要一两银子,这些钱可供你我吃好几日,省下这钱岂不好……你看,这儿虽无榻可卧,可一到了夜晚,这里的夜景要比城中夜景还要美,江河宁静,星子漫天,搞不好还能碰到富贵人家包的游舫经过,舫上还有名角儿唱曲,唱的曲子可好听。”

叶霜憾恨地看着她腰间的荷包,又看了看又小又破连挡风遮雨的地也没有的船只,颇有些不情不愿的上了她的贼船。

章节目录 第19章 锦水江畔初相见(一) 渔船由粗绳牵着一头,泊在江面,水波一下又一下富有节律地轻拍着船身。

辽阔的江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船只,有些大,有些小,静静地随流远去,与浓墨似的夜空遥相呼应连成一线。

扶苏饱足地躺在渔船上,悠闲地跷着二郎腿,一手枕头,一手抬起数着漫天的星斗。

五月的星子格外的清亮,如同情人的眼洗濯过一般,在天上一眨一眨。

叶霜坐在船头还有些不适应,再看扶苏这般惬意模样,又拉不下颜面说要换地方,没道理她能呆他呆不了,断不能教她轻看了自己。

扶苏合掌祈祷有画舫经过,没成想还真遇上,然那舫只从江心飘过,听着热热闹闹但很快就漂走了,想是已游玩到尾声,急赶着靠岸。

眼巴巴看着那走远的舫,心中正觉可惜,忽然一艘三层高的大舫折湾而过,仿佛从天而降,恰巧经过这处岸沿,一波水浪哗地打来,船身晃晃悠悠。

叶霜紧张地抓紧了船身,生恐掉下去打湿衣身。

扶苏站了起来,指着大舫开心地道:“叶霜,你快看,好大的舫!”

这真真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艘舫了。

往年端午郭老东带她来江边看龙舟,那舫也没有这一半的大。

时下经济萧条,扶苏想不出会是什么人物如此大手笔,竟然可以包下这样大一艘游舫。

“南秦梁王的舫,自然是大的……”身后传来叶霜的声音。

扶苏惊奇地回身看他,“这是梁王的舫?”只见叶霜坐在船尾,紧握船身,脸色微微发白,凝着大舫的神情透着几分复杂,只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扶苏虽有一丝疑惑,但也没做多想。

叶霜看着前方江面说道:“三层高的舫,这样的规制,只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享有,旁人可乘不起,据我所知,除了南秦梁王有这份雄厚的财力,别无他人。”

扶苏惊奇地盯着大舫一瞬不瞬,只见舫从江面缓慢行来,舫上阁楼飞檐斗拱,琉璃玉彩,一梁一窗都雕刻繁复,极尽奢华之能事。

舫身挂满华丽的花灯,通体明亮,看时似静止不动,渐渐的舫越来越大,几要行至眼前时,果见舫上印有梁字。

舫上传来名角儿咿咿呀呀唱曲声,间或夹着莺声笑语,晚风里飘来脂粉的香气,美酒的香气,佳肴的香气,混在一起浓郁醉人。

窗前挂着一帘帘朱色的帷帐,映着舫间模糊的人影……有唱曲的名角;弹奏的艺人;追逐嬉戏的男女;守于舫外的护卫;进进出出斟茶倒酒的仆人,大舫载着他们仿佛欲乘风化仙而去。

扶苏盯着大舫一瞬不瞬,眼前光影斑斓,犹如梦幻一般,正觉自己幸运不已,能亲睹这般豪华风采,突然就见舫尾凉亭上站出来一排人,当中一个身躯魁梧的中年男子,不知抓了什么重物往江面一抛,只听“砰——”地一声巨响,水浪溅起半层舫高!

旁边女子嬉笑:“徐爷,您又想出什么花样来整人,要我说这小孽障命硬得很,您要不信,他今儿定又是那副死样子,您拿他没辙。”

又一个女子起哄:“是呀,徐爷,这小子闷声不吭,一声饶都没讨过,奴家看莫不是徐爷您手下留了情。”

“给爷拿篙来!”那叫徐爷的男子怒眉一沉,把手头上的船绳牢牢栓在船上,喝道。

扶苏往那舫底一看,船绳吊在船边,底下绑着一个人,那人儿在水底扑腾两下露出头来,竟是个小孩……

章节目录 第20章 锦水江畔初相见(二) 那叫徐爷的男子握着旁人递来的一杆竹篙,捋起两截衣袖,啐了一声,把个竹篙伸进江面一通猛戳。

扶苏看得惊险不已,只见小孩儿被竹篙戳得翻来翻去,瘦小的身板不断撞在坚硬的船身上,江水随着舫的行走翻着波浪,一拍又一拍地淹没过他小小的头颅。

那舫行得慢,倘或再行快些,那小孩儿怕是就要命丧黄泉。

围观的男男女女见着,只当是看戏般,没个出来阻止的。

扶苏这样看着都觉惊骇莫名,担心那小孩儿一个不小心便要被卷入船底。

小孩儿被戳得头破血流,撞得遍体鳞伤,溺得半死不活,但始终紧抿着嘴,没有发出半点的喊叫,除了落水那一下扑腾了两下,小孩便再没挣扎过,好像那痛打在他身上和那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都无法在他平静漆黑的眼神底下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想到刚才的话,扶苏替他捏了一把汗。

那徐爷果怒极不已,扔了竹篙骂骂咧咧动手去解自个的裤腰带,“小畜生,倒是长了一身硬骨头,今日就让你尝尝爷的滋味。”

旁边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啊呀一声掩袖娇嗔:“徐爷,您也太不注意场面了,当心惹恼里头那位大爷,这可是他的游舫,脏了他的地儿,您徐爷也要挨罚……至于这小畜生,便是下水这一通,就够他受的……您呀,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回,留着小命容您徐爷慢慢消遣,岂不更好?”

那叫做徐爷的男子闻听有理,又将解开的裤腰带系紧,猖狂大笑中将说话的脂粉女子一把揽入胸膛,猛亲了一口,“说得好,这狗东西轻易死了便宜了他。”

“爷,您真坏。”

他们看够了戏,也不将小孩儿捞起,那徐爷哈哈笑着打横抱起女子入了凉亭,旁的男女更是无人来搭理。

小孩儿就那样被挂在船绳上,水浪不断的拍打在他单薄的身板上,头上不停地流着血,他以背抵着舫身,轻轻出着气,恰巧大舫行过渔船正前方,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小孩儿朝渔船方向看来一眼。

扶苏僵直地站立在船尾,晚风微微卷着她的头发,她望着小孩儿平静无波的眼神,本该是对他报以可怜与同情,却无端端脚底一阵寒意蹿过,四肢发凉,心里生出一阵没来由的害怕。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感到害怕,那分明还只是一个小孩,瞧着比她还小,但那样的眼神她似曾相熟过……在古井无波的表象下深藏着寒冷蚀骨的阴毒与狠戾,如同那最黑暗幽冷的阴牢,一旦陷入就永无天日万劫不复。

大舫忽然缓慢地停了下来,从舫间里隐约传出一个声音,透着丝丝令人不寒而栗的严正:“去,告诉徐常,把人捞上来锁进底仓,我儿一日未找到,那孽障便得遭一日的罪,岂好就这般便宜了他,轻易让他死了。”

扶苏听着说话的人,多数是那梁王,这话语中高高在上的冷漠无情闻之可怕。

章节目录 第21章 泯灭良性! “是……”里面人影走动,出了舫心阁楼,进到凉亭把话传到那徐爷耳中,徐爷正左拥右抱,交代仆人去办。仆人来到船边,拉起船绳把人捞起,扔到了甲板上。

这个时节的江水颇还有几分凉意,小孩儿微抱着自己透湿发抖的身体,仍是紧抿了嘴唇,默然不语,两截裤管滴着水,几咎头发湿哒哒焉在身前,一身破破烂烂的赭色衣裳打湿后颜色又暗又深,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那本就白皙的肤色在水中一泡,更显苍白寡冷,远远一看,竟有几分诡魅。

大舫又缓缓于江面行了起来,舫上一片花天酒地。

小孩儿被领着往底仓走去,许是脚在水底受了伤,他一步一蹒跚,将要走出甲板,他忽然停下来,抬头又看着小渔船。

扶苏微微发怔,胸口沉闷透不过气来,隔着江面的距离,舫已远去,她分明看不太清小孩儿眼底的神色,却莫名觉得那一眼里写满了哀伤与对自由的一丝渴望。

她与他都站在船上,他的舫虽大,却无他容身之地;她的船虽小,却不拘来去,他是在看着她,又或是渴望自己也能成为江岸边的人,渴望逃离那如饿狼猛虎的牢笼?

扶苏望着远去的舫,直到再看不到一点,方觉有愤怒从胸口一点点油然而生,不自觉攥紧拳头,“这梁王与他底下的人,何以这般泯灭良性,不把人当人,一条性命竟那样不值一文吗。”

叶霜淡看远去的舫,眼中神色复杂交缠,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

早间锦官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有洒扫的人,行人零零散散几个,倒是街边早点摊子都摆了起来,蒸笼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各自吆喝着。

她与叶霜要了碗豆腐花,又吃了两个白花花的馒头填肚子,这才又觉精神了些。

早饭一吃罢,街面便开始热闹起来。

她与叶霜仍分头行事,她也没问叶霜究竟进城来办什么事情,自己向来不是一个究根问底的人,况自己的事情还满头雾水,一筹莫展。

自打昨个碰壁后,今日便不敢再贸贸然进去,眼看在街上晃荡了快半日,前方不远就是泓仁医馆,却迟迟不敢前进,心情略微着急。

突然身旁一群人跑过,将她撞回了神,只见好些人都在往泓仁医馆的方向奔走,正觉得奇怪,就听到临街一家小店的商家与伙计在那里议论起来。

“今日这泓仁医馆来了位新的老师傅坐诊,听闻这位老先生寿高八十还精神抖擞。”

“都八十高岁的人,还来医馆坐诊,怕是个晚年凄苦之人。”

“你有所不知,这位老先生乃是朝廷告休衣锦还乡的院使,你想这院使的医术那定是起死回骸,妙手回春……泓仁医馆这回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人家来,据说每月只坐诊三回,这头一月还打出诊金全免的噱头……你瞧瞧,这赶来看病的人都已经排起了长队,泓仁医馆这回可算是名气大开了。”

“原来如此,那要不我们也去找这位老太医瞧瞧去。”

“你我小毛小病去凑什么热闹,不如把那机会留给疑难杂症的病患。”

“是是,东家言之有理。”

扶苏闻听这商家倒是个善人,看了看,便也随人群一起赶到了泓仁医馆。

章节目录 第22章 告老还乡老太医 这泓仁医馆与她昨日去过的杏林医馆和善义堂,都是锦官城数一数二的大医馆,来这儿看病抓药的大多是富贵人家,诊金都不便宜,三家一直都在暗打擂台,想争赢这生意。

只见泓仁医馆门前大街上早排起了长队,几乎都是平日来这看不起病的平头百姓,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扶苏二话不说也挤了进去,大家你推我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几个伙计出来维持秩序,青布儒衫的男子从医馆走出来,整了整衣袍,冲他们摆摆手喊道:“不要挤,不要挤,我泓仁医馆体恤民生疾苦,又秉承医生救死扶伤之心,今日为全城百姓开放义诊,只是老先生年事已高,故一日之内,只接纳五十位疑难病患,若病情较轻者,还请另寻其他大夫诊病,莫在此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闻听只接待五十位病者,大家挤得更凶猛,生恐排不到自己,扶苏被夹在中间,险被揉成一团面饼。

儒衫男子厉喝一声:“你们挤也无用,这病是重是轻,由老先生评断,号子往后延续,再有捣乱者,一律取消资格!”

这回热闹的场面才消停下来,大家规规矩矩排起长龙,巴望着自己能在五十位名额当中。

起先他们还挤着有些新鲜劲儿,过了半个时辰,就有不少人抖摆着酸麻的腿,伸出老长的脖子往前看,半晌也不见队伍动上一动。

又过了两个时辰,所有人一声不吭,煎熬等待。

今日天气晴朗,和风如煦,然而大日头底下照着站等数个时辰,还是晒得人口干面红,许多患者还未就医,人就已经快要虚脱晕厥过去,喝水都不管用。

扶苏也等到汗流浃背,被推来挤去,虚脱得很。

“下一位,五十号。”终于轮到她的时候,日头已过西,儒衫男子一声喊,她抹着满头大汗,欣喜地进了泓仁医馆。

没想到她竟然恰巧是第五十号。

走进泓仁医馆的大楼,只见楼面梁高柱深,雍容气派,空气中悠扬着陈年的药香气味,柜面上竟不下数十个抓药的药童,来往抓药的人络绎不绝。

泓仁医馆此回请来告乡的老太医,又打出义诊的噱头,果然效果显着。

扶苏看了看,坐诊席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瞿铄的老人,衣履干净整洁,气度不凡,必定就是那位老太医了。

老太医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微皱了下眉头,“是你要看病?”

扶苏先是行了礼,随即想了想,谎称祖母病重无法下榻,自己是来代祖母问诊求医。

哪知老太医挥了挥手不与她多说什么,“老夫行医一生,从不隔榻问诊,难保诊断错误,害人害己……下一位!”

扶苏没想到老太医行事如此规矩严谨不通人情,那位儒衫男子就要开口唤下一位,情急之下她道:“要是老先生怕害人害己,便错过医治更多的病患,岂不枉费老先生一生所学,辜负了医者仁心这几个字。”她指着药堂上悬挂的匾额。

“胡闹,还不快下去。”儒衫男子满脸不悦,冲她呵斥道。

老太医抬了抬手,从坐上站起,绕过诊案走到她的面前,目光爠爠,威严沉声道:“你这黄口小儿,你小小年纪又怎知医者艰辛与诸多忌讳,老夫一生矜矜业业,恪尽职守,从未行差踏错过半步,这才手下无一例失误,你又怎能说老夫违背了医者仁心这四个字。”

章节目录 第23章 哦,你习过医? 扶苏立即跪了下来,“请老先生莫要动怒,扶苏无心之言,是扶苏莽撞不够懂事……还请老先生多听扶苏一言,扶苏年纪虽小,但随爷爷曾习过一些医术,如今爷爷已过世,扶苏于学术上有些问题无人可解答,只得求助于人。”

老太医惊讶的看着她,神色微变,“喔,你习过医?”

扶苏点点头,礼貌回道:“爷爷一生行医救人。”

“你所说可是当真?”

“扶苏不敢对老先生撒谎。”

老太医见她眼里清明一片,点点头,默了一下,走回诊案,“嗯,起来吧,你有何疑问要问。”

扶苏又是惊喜又是意外,自己也没想到老太医竟如此快改变了态度。

老太医神色未改,缓缓说道:“普通人如此问诊就医自然是不行,但你既然习过医,老夫且先考问你一二,再与你解答疑问。”

扶苏点点头,刚要坐下来,门外闻听尘埃落定的求医者喧闹了起来,更是有患者晕厥在地,瘫的瘫,倒的倒,淌眼抹泪的淌眼抹泪。

“我们等了一日,都是穷苦人,求老先生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看看吧!”

扶苏微微蹙眉,忽感于心不忍,她虽答应了谭四,但眼下这些患者更急需帮助。想了想,她又站了起身,认真恳切地道:“老先生,可否将我的名额续给下一位?”

老太医与一堂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下一……”儒衫男子就要唤。

老太医抬手止住他,看了看扶苏,又看了看门外长队,叹道:“罢了,今日来的人便都诊了,然老夫能力也仅限于此。”

扶苏登时满怀开心地对老太医施以长礼道:“扶苏代这些人谢过老先生,老先生仁心仁术,必定得老天保佑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老太医楞了一下,看着她微微露出分笑,淡去了几分严肃,添了分慈祥和睦。

扶苏又让老太医先替其他病患诊断,自己留到了最后一名。

老太医先与她考问了几个问题,她都认认真真地作了答,老太医先头仍存一丝怀疑,后逐渐相信,到最后甚至隐隐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如此他又听了她对谭四母亲病情具体描述,再解答了她的疑问并提出了药方治疗的建议。

扶苏心满意足地收好诊方,告谢了老太医,这才离了泓仁医馆,离开时天色已晚,街上灯火阑珊。

老太医站在泓仁医馆门口,目送她远走,目光微微眯了起来,长叹一声,身旁那青布儒衫的男子不解的道:“老先生您在叹什么呀?”

老太医摆摆手,未做回答。

只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从医一生,遇到也仅几个女大夫,除了自己的女儿年幼时医术天赋可人,便是今日遇到的这一位了。再又想起自己那可怜早逝的女儿,心中触感颇多。

扶苏见天色已晚,担心叶霜早就在等她,便急急忙忙地往城西赶,可偏巧遇上一位大家小姐在临街楼上抛绣球招亲,引得四方民众围观参与,将整街堵得水泄不通。

她被堵在路中间,进不了,退不了,可是着急得不行。

突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只听一队人马横冲直闯了进来,骑马人挥动着鞭子,张狂地嚷嚷着:“都滚一边去!把路让开!”

章节目录 第24章 “是哪个泼的豆子?” 那伙人实在猖狂得紧,不顾群众的生死,强行硬闯,人群慌慌张张往两旁避让,总有些人避让不及被马蹄掀开,一时间哭声、尖叫声充满了整条街。

这一条街本不是车马行走的正道,游人颇多,也不知他们为何要闯到这儿来。

扶苏赶忙想往后退,可她身前正是那小姐抛绣球的楼阁,底下人最多,你拥我挤,竟无处可退。

“让开,让开,不想死的都滚开!”

扶苏也急了,眼看那些马要冲到她的面前,她虽有身家功夫,可也抵不过上百人拥堵在一起,几次要踏轻功飞起来都被慌张中伸出来的手脚抓的抓,压的压,踩的踩回去,疼得她直喊爷爷。

这时不知什么人急中生智,往街面洒了一大袋黄豆子,马蹄失了平衡,连人带马摔了下去,后面勒马不及,接二连三都冲撞着滚到了一起,弄了个人仰马翻的场面。

原本慌张避让喊叫的人群忽然都停了下来,愣愣望着街面中心那些摔下马的人。

一身材魁梧的男人从地上爬起,看了看自己满身狼狈,又拿手抹了下流血的额头,眼里透出凶狠之色道:“是哪个泼的豆子,乖乖的给老子站出来。”

扶苏听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心下微微一惊,是那徐爷。

怪不得他们敢如此张狂,不把百姓的性命看在眼里。

那徐爷见有人敢惹他当众出丑,如何肯轻易罢休,他拔出刀子,握在手上,指着惊叫的人群绕了一圈,“是不是你,是你,你?”被他的刀子所指中的人都尖叫着,腿软地跪到地上,“不是我,不是我,大爷,真不是我干的!”

那把刀子明晃晃地指向了扶苏的方向。

“那就是你们当中,谁干的,赶紧给老子站出来。”

“不是我!”每个人异口同声,呼啦一下往周围退开,这时倒不知后方怎么就空出了位置,又一个个退得那么积极。

最后只剩下瘫倒在地的几个人包括扶苏,以及扶苏身边还站着一个手捧绣球的清秀书生。

那书生捧着方才好不容易抢到的绣球,呆呆的站在原地,许是还沉浸在没来得及的喜悦当中,这时看着那刀尖指到了自己身上:“那就是你?”

啪~一声,绣球跌到地上,又咕噜咕噜恰巧滚到扶苏脚边,清秀书生腿软在那,差点没尿裤子,“不,不,不是我干,干的……大,大爷,饶,饶命……”

阁楼上打扮得漂漂亮亮喜庆洋洋的小姐,见接了她绣球的书生相貌生得倒合她心意,哪知是这么个窝囊废,气得腰肢一扭,转了头去没眼看。

那徐爷踏着步子站定在扶苏跟前,扶苏崴了脚,这会儿还在地上起不来,她抬起头,头顶一片阴霾遮住,那徐爷高高壮壮手里又提着刀,看着便有些吓人,方才那架势又是草菅人命的样,哪有个百姓不怕的,都吓得不敢动。

扶苏以为徐爷认出她,可又觉得不大可能,哪知他是弯腰捡起地上绣球,又折步走到了那倒霉催的清秀书生跟前,看了看那书生还半托着的手,鄙夷一声笑,把绣球塞回到书生手中,扬刀一下,将个绣球砍成两半。

章节目录 第25章 命定的相遇(一) 书生腿一软,就吓得跌坐在地,裤子底下一片尿渍慢慢浸了出来。

徐爷见了这般,狂放大笑,倒把怒火熄了一半,呸了声:“顶没用的东西,你们这些穷酸书生整日只知读书,还妄想讨个好娘子回家。”他抬头朝着阁楼喊了几声,“小娘子,倒不如你跟了爷回去,徐爷我保证让你日日过得逍遥快活。”

那楼上小姐又气又羞,颜面尽失,竟一头晕了过去。

徐爷看了场好戏,也就作罢,正要把刀收起来,后方有人匆匆上来禀报:“徐爷,有消息了!”

“哦,快说。”徐爷登时脸色一变,只听那下人凑上来压低声道:“徐爷,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小公子人找是找着了,可……”

“可什么可?”徐爷低声一吼。

“可人没了,找着的时候已经……”

“死了?”徐爷接了话,突然脸色沉了下去,似有大事不妙的样子,“快,回舫!”

很快他们便骑了马离了这处。

扶苏靠得近,是以刚才的话听得还算清楚,又联想昨晚舫上梁王所说,大概猜出来是梁王家的小公子走丢了,他们乘舫出来寻人,如今人找着了,却已经遇了难。

先不说梁王家的小公子是如何走丢,又是如何遇难,她头一下想起的竟然是昨晚那个小孩儿,若真是梁王家小公子死了,那小孩儿这遭怕是会凶多吉少,也不知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想想只觉唏嘘。

往年在酒肆听书看戏,扶苏便记得戏文里和书文里常常提到缘份二字,尤其书文里常说有些事情冥冥之中老天早有安排,这一生要遇的人,注定躲不过。

扶苏深受影响,有时也颇信佛缘玄学之类的东西,比如她与郭老东。

她与郭老东虽无血缘,却胜似亲人。

若非郭老东将她捡回,后又抚育长大,教了她一身本领,扶苏心想自己大概早就活不下去。

如今自己能凭所学医病救人,也算是冥冥中报还了郭老东恩情。

自她从锦官城回来已过去三个月,三月的时间她往谭家走了不知多少回,终于谭母病情大有好转,近几日已能脱离拐杖下地走动百米,可算是彻底好了。

谭四不知多感激,几次三番要与她下跪磕头,都被她拦下。

恰逢明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今日是她最后一回来看望谭母,谭四特特包了好些东西感激她的大恩大德。

见都是些糕点吃食猪肉桂酒,不算多贵重,她便欣然领受了。

扶苏提着大包小包,心下欢愉,本要急往医庐赶,那里还有一家子人丁等着她回家过节。

自打收容了叶霜之后,她也好生奇怪,就像是冥冥中安排,医庐又添了几个,都是些孤苦无依,又或无家可归身世坎坷离奇的小孩,这其中故事还得细说。

想起郭老东,扶苏提着大包小包,折道往云岭寺来。

云岭寺座落在云岭山间,每年上元、中秋二节,郭老东都会带她上云岭寺给月光菩萨上香祈福……郭老东虽不在了,这旧例到底她也不愿废了。

云岭寺一年四季香火都格外繁盛,扶苏供了些糕点在香案上,虔诚叩拜后出了寺,见山间秋日风景宜人,便绕寺一周,闲作忆想。

刚绕到寺院后方小林,林中传来骂骂咧咧声:“……法师好心好意收留你,允你在伙房帮工,本是功德无量之事,你个小贼,竟偷窃供品来食,且还贪食荤腥油腻,藏于寮房之中,简直是对佛祖的玷污,今日只训你一顿,再不许进寺院一步,且好自为之吧!”

扶苏走近了一看,是几个年轻小僧围在林子里,说话的小僧圆圆的头,肥胖的身体,脸上的肉快要堆成小山,捋着衣袖,握着小拳。

旁边一小僧指着地上说道:“净空,他一动一不动,该不会出什么事,万一……”

章节目录 第26章 命定的相遇(二) “小贼命硬得很,来时那样都活了下来,你我只饿了他三天,小惩大诫罢了,不必管他,我们回寺。”小胖僧气势汹汹说道。

那旁边几个小僧没了主意,听他这么说,便就势作罢,几人阿弥陀佛一番往回走去。

只见林里地上,躺了个人影在那里。

扶苏心里想了一下,待要走过去瞧一瞧,刚走没几步,只看那小胖僧忽然独自一人溜了回来,往地上那人身上一通乱摸,搜出半个油腻腻的鸡腿,见四顾无人,飞快藏了在袖里,临了还又朝地上的人踢了一足:“小贼,你要再敢回来,便不止饿你三日,你滚得越远越好。”

扶苏蹙起眉心,寺院招人莫非不经考核,那小胖子不守斋戒是为一罪;嫁祸于人是为二罪;欺凌弱小是为三罪,实在是看得人来气不已。

本想这事情她管是不管,那小僧虽胖,脚步倒是快,一溜烟又不见了。

扶苏便又待往前走,却不想地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扶着身旁一竿绿竹慢慢爬了起来。

她瞧着背影不过是个小孩儿,清瘦的身板无一两肉,破旧的衣服底下是空荡荡的身架子,小孩儿微抱着自己,身上沾了一身枯干的竹叶他也不理不顾,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往林路上走,头也未回。

扶苏看着小孩儿的背影微微发怔,只觉那动作有几分眼熟,本想开口唤他,却不知不觉跟了过来。

扶苏跟了他一路,他好似无所察觉,毫无生气地挪动着沉甸甸的步子,慢慢地行走在林间小道上,小道落了厚厚一层枯黄的竹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他许是有些累,又许是太饿,走一段路,便要坐到路旁石块上小憩一会,轻轻地出着气。

这小道原是云岭寺后山上山路,偶有往云岭寺烧香的信徒经过,一对夫妇见小孩儿蹲坐路旁,形单孤影,便从篮子里拿出一点供品扔到他面前。

“这般小年纪就流落山林,指不定什么时候便曝死荒野,怪可怜见,这点吃的,拿去吃罢。”

扔完便匆匆要走。

扶苏暗生气恼,心底冷笑,这对夫妇本无同情之心,不过假情假意,因来寺院烧香又逢佳节,大方了这一下。

但不论怎样,对小孩儿来说无疑雪中送炭。

谁知……小孩儿捡起了地上供品,看也未看,扔了回去:“拿走。”

那对夫妇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妇人气骂道:“这小孩这般不识好歹,活该没人要!死去吧!”

“行了行了,娘子切莫生气,让他自生自灭吧,横竖看他的样子也活不过几日。”妇人得了相公的劝慰,好过了一些,哼了声,也不去捡地上供品,两人匆匆走远了。

扶苏见过许多饥饿缠身的流民和乞丐,为一口吃食可以抛弃所有,眼前这小孩儿分明饥肠辘辘,饿得浑身无一点力气,硬撑着走了这一路,哪怕最难吃的东西此刻摆在他面前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他竟不屑这份施舍,丝毫不为所动。

小孩儿看也未看地上食物,复又慢慢起身走在林间小道上。

章节目录 第27章 命定的相遇(三) 扶苏跟着他走了许久,着实担心他哪一下便会晕倒在地,也不知他要去何处,托着这副虚弱不堪的身体,硬撑着走了一路。

眼看天都快要黑下来,扶苏既不忍打道离去,又好奇他要去哪,就这么一直跟着,直跟得自己腿都酸了,小孩儿仍执拗地慢慢向前走着。

这一路走出了云岭山,最后来到一条溪流边,小孩儿终于停了下来。

扶苏止步不前,蹙起了眉头,只见小孩儿从怀里轻轻摸出一只黄油纸叠的河灯,那河灯早就被压扁,他将压褶的地方仔细地用手指抹平,摊开来勉勉强强能飘在水面。

扶苏心道,虽是油纸,可没有底座,灯一会儿便要沉入水下,况灯上无蜡烛,那又怎能叫做灯,许的愿又怎会灵验。

她甚是同情地看着那飘走的河灯……傍晚与夜色交融之际,天空一片黛蓝,清溪汌汌地流向远处,很快无情地将那盏孤零零的河灯打翻,旋转几下,渐渐在小孩儿眼底沉去。

扶苏只看得见小孩儿侧颜,本以为他的脸上会出现一阵失望……然而,他站在那里,看着下沉的河灯,脸上一片古井无波,甚至连眉心都未曾触动一下。

那样的平静让扶苏不由自主脚底一凉。

虽只是一个侧脸,她却终于认出是他,梁王舫上的小孩儿。

刚才一路她都没能看清过他的脸,只是觉得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竟然,是他……

自她上回与叶霜从锦官城回到望月村,堪堪几日,她就听到一则传闻,这则传闻在整个锦地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一日晚上,锦江上一艘大舫着了火,那舫便是梁王府的那艘。

听闻火势起得极快,趁着夜晚的风,转眼便燃着了整艘舫船,舫上烧死了不少仆人、护卫和歌女乐伎,闻说还烧死了一个锦地有名的名角儿,惊动了官府出调上千兵丁来打捞救人。

然而舫在江心,无法扑救及时,江岸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将整艘舫船吞没,砰然巨响中,大舫爆裂炸开,最后沉入江底。

幸得梁王弃船及时,未有性命危险,然而梁王的大舫化为乌有,损失不小。

当日听了这个传闻,扶苏呆了好一会儿,直觉舫上那小孩儿难逃一劫,便是没被大火烧死,也必沉于江心做了个淹死鬼。

这一遭再看到他,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又怎会出现在这云岭山上。

小孩儿抬头看着远处,那是县镇的方向,天空冉冉飘起一盏盏孔明灯,成百上千盏,寄载着的不仅仅是祈愿,还有放灯人的幸福。

圆月清悬高空,皎洁的光辉铺展人间……却照着人间不平事。

小孩儿分明有所渴望,眼里却始终是淡漠的神情,他看着比她小不了几岁,身上那股子荒凉的意味却仿佛是经历了无数生死与劫数才沉淀下来,透着一种死寂沉沉的冷意。

扶苏越发不敢贸然上前,甚至有种自己应该避走的想法……

若是她知道往后他会不择手段将她禁在身边,此生此世纠扯不清不死不休,她也许,便不会迈出这一步……

章节目录 第28章 命定的相遇(四)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提的花灯,这原是刚才云岭寺外卖花灯的挑夫吆喝,她一时高兴,买了几盏,本意是回医庐,待明日与大家一起放灯。

扶苏心想,她让出自己这一盏也不算什么。

心里这般想着,人已走了出来。

“这灯,送你。”

小孩儿微微转头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递给来的灯。

他垂下细细长长的眼睫,眼底黯然,摇了摇头,“我有一盏。”

扶苏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便又诚心诚恳地露出个笑容道:“多一盏,总归你许的愿也能灵验些呢。”

小孩儿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溪流,“我未曾许过什么愿。”

“可你刚才明明……”扶苏险说漏了嘴,忙又改成,“我路经此处,见你明明望着天灯出神,还以为你很喜欢这些玩意儿。”

他微抬头看她,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你何以还要故作遮掩的表情。

扶苏一呆:“……”

她不是没想过她跟他一路,这小孩儿怕是早有发觉,只是他面无表情,一路也未回头看过她一眼,她便也有些拿不准。

既然他早便发觉有人一路尾随他,还能如此镇定自若,搁她,早不知跳出来逮住尾随者揍个几回了,扶苏直觉这小孩儿不简单。

“你既来此放河灯,又为何不许愿?”既然被看穿了,扶苏也就懒得再遮掩。

小孩儿眼底微微一黯,“你也说了,灯放得越多,愿越灵验,我又怎比得过富人放的灯数,老天自也是看不到听不见我的,又何必多此一举,徒增希翼。”

扶苏一噎,只觉他所言有理,又惊叹他小小年纪思维逻辑如此不同寻常,她自问是个人精儿了,可他比她还要古怪。

她也不再问他为何要来放灯了,看他一副虚弱快站不稳的架势,想着施与他点吃食,可想起刚才那对夫妇,又担心触了他强烈自尊心,正不知怎样开口才好。

小孩儿看了眼她手中食物,咽了下口水:“我能吃一点吗?”

“啊?”扶苏一愣,瞪圆了眼,“能~”她忙把东西都放下来,去捡好吃的拿给他。

她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饿肚皮,是以特别感同身受。

小孩儿却蹲到溪水边,先弯身掬水洗了洗脏污的双手,又洗了一把满是泥灰的脸。

看不出来他这个样子,还如此讲究。

说到讲究,她与郭老东都是个讲究人,郭老东本是出身世族大家庭,生性风流不羁,在这吃穿用度上便也格外讲究和花心思,虽说后来隐世于村,穿着朴素是朴素多了,可相较起村民,光鲜体面了不知多少。

郭老东还极喜爱整洁和干净,每日不辞厌烦的打扫,且还严令她餐前餐后都必要洗手沐香,起初她觉得实在繁琐,后头渐渐也习惯了。

有时她想,郭老东之所以年轻时候没能闯出一片江湖,大概是他怪癖实在太多的缘故。

有一点她很是庆幸,郭老东讲究穿着,也很舍得给她在吃穿上下血本。

她衣橱里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四季衣裳,式样都是别致又合身,她常穿着这般亮丽出入村庄,宛若一道新的风景,惹得四方小孩艳羡不已。

许多病患为了拍郭老东马屁,常夸赞她不似个乡下丫头,倒似个金枝玉叶,讲郭老东把她养育得极好……这话原也不假。

小孩儿洗完起身,许是饿得太久,眼前一黑,扑倒在水里。

章节目录 第29章 命定的相遇(五) 扶苏听得扑通一声,慌忙就放下手中食物,七手八脚将人捞起,环顾四周,只得暂把他背到一株大树下,再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拿来。

小孩儿靠着树干,闭目安静,扶苏探过脉象确认他还活着,只是那脉虚若游丝,真应了那对夫妇的话,他这般下去怕活不过几日。

扶苏又好奇端详了一会儿,这般好看的皮相她还从未见到过,那日他在舫上,只远远看得见模糊脸廓,已有几分容色出挑,眼下离得近,他又刚洗了脸在溪水里泡了一下,露出一整张精致绝伦的脸孔。

当初见到叶霜第一面,她已觉相貌惊人,却还是远不及这小孩儿。

只是这张脸过分寡白了一些,透着阴阴冷冷的死气,好似从来都没有见到过阳光,反倒是脸上几道旧疤痕有深有浅、有细有长,平添了几分生动之气。

扶苏往小孩儿嘴里喂了片参片,幸得她身为习医之人,出门即便不提药箱,也常会随身携带一点急用药,否则荒郊野外,她也毫无办法。

方圆几里以内杳无住户,离医庐更是得翻山越岭,她没法背着他走那么远。

扶苏见小孩儿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倘或再扯了湿衣上的湿气,发起烧来,当真离阎王不远了,便赶忙动手掀了他的衣。

她自问见过无数伤病患者,也还是被他瘦骨嶙峋的身架子上,那浑身上下新的旧的,轻的重的伤给惊到,尤其是他左背一整块烧伤最为严重。

扶苏想起梁王大舫失火传闻,猜测他这伤十有八九是那时有的,伤口如此严重,他未受感染而死已是奇迹,如今这伤看得出来经过治疗,但治疗不得当,药又上得马马虎虎,以至于伤口几处地方积液腐烂,倘或再不行医治,神仙难救。

想他身子板如此虚弱,不仅仅是饿的,也是因这些伤导致。

小孩儿醒了,慢慢张开眼睛,眼里又是那样的古井无波,看到自己上衣被掀了,他也没有多少反应,只微微抱着自己。

扶苏见他醒过来,给他递上吃的,他拿过吃的细细嚼咽,嚼了几口停下来,“很好吃。”

他说时嘴角微微弯了下,只一下又弯了下来,似乎不善于笑的样子。

“这里还有,你慢慢吃。”扶苏又给他拿了几块,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慢慢吞咽完,她才又拍拍手上糕点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下,眼底有些黯然,“沈,字苏容。”

她嚼着他这名字温容尔雅,倒与他的人格外相衬,只是看他一副孤儿落魄的样子,不像是有这样名字的人,不免听后有些讶异。

“我叫扶苏,头一阵刚满的十岁,你几岁啦?”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八岁。”

扶苏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实在瞧不出有八岁,还以为他顶多六七岁年纪。

她见天色不早,怕是叶霜他们已着急起来,但要她就这么撇手走了也不妥,要他再走一大段路跟她回医庐也是没可能,一时有些为难。

沈苏容见她神情,已猜出八分,眼里透出些许落寞,“你要走了吗?”

章节目录 第30章 苏容,你可有地方去? 她没想到他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想,又见他眨眼看着她,一副被人弃之不顾的神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左右一番思索,她问道:“苏容,你可有地方去?”

他神情淡淡的,那许落寞转瞬消失不见,自然抬手指着前方,“有的,就在那头不远,我能自己走过去。”

扶苏见他无丝毫迟疑,也就真以为他有去处,虽然心里存了一点疑惑,但她没去多想,也许他本就没有住在云岭寺,而是在云岭山脚有落脚地,否则白天时候,他怎会那样熟悉道路。

扶苏放宽心了许多,“那你自己小心,我明日还来看你,你身上的伤得要及早治,否则就好不了了。”

沈苏容轻微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多问她什么。

扶苏与他留下些吃食,叮嘱他切莫再弄脏伤口,便提了剩余的大小包赶着上了路。

然而……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走了没多远,扶苏忍不住转回身去看,只见沈苏容在树下慢慢的穿好衣裳,而后提了她留下的东西,瘦胳膊瘦腿,一步一步缓慢朝他先前所指方向走。

见他未回头,扶苏也就踏实了,转回身继续往家赶。

等扶苏走远了,沈苏容回过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底沉着寂然。

他想,她刚刚可有回头看他……?

她可有想留下来陪他……?

她应该就是那晚小渔船上的女孩。

他记得她……

今天她又出现了,她跟他一路,他想,也许她也认出了他。

她会不会报官?

他这样担心着,然后,她走了出来,送了一盏河灯给他……

原来她跟着他,只是担心他。

可是,她还是走了。

她有家,有家人,而他……一无所有。

她说明日还来看他,是骗他的吧。

她那样子,像是不愿和他多待一起……

扶苏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沈苏容这般,自己原本应该再问详细一些情况,倘或他真无处可去,那自己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她可以收容叶霜,秦延,丁丁,春山……收容这么多人,也不多沈苏容一人。

可她心有戚戚,沈苏容不似个寻常小孩子,她要是收容了他,总觉日后会生出不少麻烦事。再且,身为一家之长,管理这样一个小孩子也是件头疼事,毕竟收容了他,她便要对他负起责任。

于是她想,只把他的伤治好,也算功德一件了。

可临走时他那双落寞的眼神一直挥之不去,莫名让她生出一股罪恶感。

扶苏就这样不停往前走一段,又折返回一段,又往前走一段,再折返回一段,再往前……

始终她还是没熬过良心的谴责,无法就这么离去,万一明日她来找,再也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又或者没等她来,他没熬得过,先死了怎么办?

毕竟他那样身架子,随时都有一命呜呼的可能。

就这么着,扶苏到底还是回了头。

来到离开时的地方,沈苏容已不在,扶苏便沿着他离开的方向往前找。

说阴就阴的天,说来就来的雨……细细的雨点落在身上,带来秋夜的凉爽,林间蕴育着秋的气息,窄小的道路暗了下来,倒如沈苏容所指,没走出多远,大约一两里地,看到一栋又破又旧的小瓦屋。

章节目录 第31章 你若不嫌弃,可睡我的床 这云岭山上人家不多,想他指的就是这处,只是待她走近一看,这哪儿是栋房屋,不过就是一间废弃的,三面漏风屋顶漏雨木头搭建的磨坊。

像这样的磨坊在锦地各村各组到处都有,都是小小的一间,供附近的人家磨面磨豆用,常建在临水的地方。

这间小磨坊早已废旧不堪,圆形的石磨台沉了厚厚一层霉灰,久无人来过。

沈苏容躺在墙角下,身下只不过铺了几件旧衣服,衣服底下铺了一层干枯叶。

他躺在上面安静睡着,似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长长的睫毛一颤不颤,那脸色瞧着更寡白了些,毫无半分血气。

扶苏心下一惊,只当他就这么死了。

忽然传来云岭寺的暮鼓声——咚……地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沈苏容眨了眨眼,“扶苏。”

他慢慢坐了起来。

扶苏将眼里惊色收起,舒了口气,手卷着裙带,“苏容,今晚我陪着你吧,天太黑,赶夜路着实不方便。”

他闻言眼里露出欢喜之色,可一扫破旧的磨坊,欢喜之色顿沉了下去,微揪着衣角,“好啊,你若不嫌弃,可睡我的床。”

他说着要起身挪开。

扶苏看着他口中的“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就势挨着他坐下来,止了他挪身,“你我就这般挨着就好,夜里雨凉,挨着还能取暖。”

坐下来发现,他那枯叶都是新捡的,旧衣服也还算干净,显然是常洗常换,即便是这么个环境,他也还是没把自己过成个邋里邋遢的人;面对不善者的施舍,宁死也不食;当日舫上遭受欺凌,他可以一声不吭;可见他小小年纪,骨子里就流有不屈的血液。

扶苏叹他遭遇可怜,问道:“你怎会来到云岭山,又怎会住在这种地方,三月前,我刚巧在江边,见你在梁王舫上,那之后又听闻了大舫着火的消息……”她微微一停,“你可认得出我?”

他默了一下,“认得。”

说完,他低着头,手摩挲着衣角,“你可会去报官?”

扶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便猜出他定是趁那日大火逃了出来,梁王的人兴许还在找他,依着那日梁王和他底下的人对待沈苏容的手段,怕是他怕极了被抓回去,这才躲进这云岭山。

他受那样重的伤,难以想象是如何独自一人活下来。

“你无须担心,我自是不会报官,依我看都过去三个月,云岭距锦官城亦不算近,想梁王的人不会再来找你了。”

她出言安慰他,接了还想问他为何会与梁王扯上关系,想了想,怕也不是什么好事,此时他这副模样,再揭他伤疤也是不妥,便改口问:“你可还有亲人?”

他又微抱住自己,眼神忽然变得平静,然那份平静底下实则像是在死死地压抑着什么,莫名令人心底发慌,“有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指望我死,现在应该如愿了吧。”

扶苏听了开头,本是一喜,随即脚底一凉,大有些惊愕,紧跟着又生出些同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好似没有任何的感触,又好似有着看透一切的萧瑟荒凉。

扶苏忍不住在心里想,他能落到这个遭遇,只怕出身和过往经历都不会好。

然而她还是远远没有猜想到……打沈苏容出生到这一刻,所遭遇的又岂止仅仅是可怜。

章节目录 第32章 蚀骨禁虐的纠缠 若是她早早知道他年幼时遭遇的一切。

或许,会对他更多一些怜惜……

或许,在日后那一次抉择时候,会多一些心软;

多一些理解;

不至狠心绝情弃他而去……

便不会有了长大后,这一世蚀骨禁虐的纠缠……

扶苏此时觉得,她能两回都碰见他,这大概就是缘份,横竖医庐已经收容了好几个人,再多收容一个也坏不到哪去,虽说心中仍然有顾虑,兴许也只是自己想太多。

刚想要告诉他,转头一看,沈苏容已挨在她臂膀上沉睡过去,扶苏生出些担心,他的身架子太过虚弱,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可偏偏越不想它来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挨到半夜里,只觉隔着衣服臂膀有些滚烫,乌漆麻黑的夜里下着雨根本瞧不清楚,她只好伸手去摸他后颈,触手之下一片腻湿温热,显有高烧的症状。

眼下条件不允,她只能给他喂了颗药丸,只是他伤势在身,体弱无力,高烧来势汹汹怕不是那么好扛过。

先头她看到磨坊角落有张简易的木桌,桌上仅仅只有两个旧陶碗,她拿碗盛了一碗溪水,将沈苏容扶了靠在自己身上,喂他喝了些,只是那水半进半出,流进肚里的并不多。

“苏容……”

她尝试唤醒他,无奈他紧闭双目,微抿嘴唇,鼻息沉重,身体发颤,情况俨然不容乐观。

瓦檐外雨水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恐怕要到天亮才会停歇。

扶苏只得让他枕在自己腿上,把所有的旧衣服盖在他身上,用手帕沾湿贴额给他降温,她也不敢睡着,只得不停换水,稍一扛不住打了盹,猛的又从睡中醒来。

就这样熬了一个通宵,天微微亮时,雨后放晴,隐约可见山间飘有粉黛朝霞……

沈苏容的高烧虽降了些许,可人仍然昏沉不醒。

扶苏去探他后颈,又去摸他握紧的掌心确诊他的体温……即便是沉睡中他也一直都是这般紧握着不放,人只有在紧张和极度缺乏安全感下才会如此。

忽然他的手反握住她的手腕,紧紧拉住,“哇~”她忍不住叫了声,力气可真大,他都昏成这样,还能握疼她,扶苏想要拉开他的手,尝试几次都失败。

正疼得她想点他穴,可一看他这般无辜模样,实在下不去手,生生忍了下来。

也不知握了多久,渐渐没了知觉,好不容易喂他喝下几口水,他才缓缓松了力。

真是看不出来,他这身架子比她还小,竟这般大力。

也不知他梦到了什么,要这样发狠。

这一病,沈苏容躺了足足有五六日才苏醒。

得亏第二日叶霜他们找来,说是前晚见她迟迟未归,几人便提了灯出门寻人,他们先去了谭四家,谭四告知她早已离开,后几人又沿着回路一直找,路上不停询问,因着有人见到过她往云岭寺来,他们才找到了云岭山,翻山越岭找了整整一晚,可算是将她找到了。

一群小孩里数春山体格最为壮实,最后由春山背起沈苏容来到了医庐。

章节目录 第33章 不行,万不可把人放了! 说到春山,是她后头又收容的小孩,在春山之前她还收容了秦延、秦丁丁这一对兄妹。

事情说来也巧,那日她在锦官城因徐爷一伙人崴了脚,第二日本要雇辆牛车回家,没想到叶霜坚持背她回来,为了能省银子,她也就欣然首肯了,只是一路上走走歇歇,赶到天黑才回到望月村。

到了家,只见村民们将医庐里里外外都围满,动静着实不小,她与叶霜都感到疑惑不已。

大家围在院中,有几人手里拿着火把,中间留出块空地,地上两个人影,看着是一男一女,女孩与她相仿年纪,男孩稍大,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被五花大绑着。

见到她回来,大家先是问长问短一番,经她询问,村长与留三爷才将事情经过说与她听。

原来是两个小毛贼偷进了医庐,先是教季桑发现,季桑转而告诉了留三爷,三爷赶来抓了个现形。她闻听后,略有些诧异,若只是寻常两个小贼,不至要惊动得邻里邻村的乡亲们都赶了来。

四婶等村民们在旁直说:“亏得季桑这孩子发现,唤了三爷来逮着了,要不,等扶苏丫头回来,家里却藏了贼,岂不要出大事!”

她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见他两人样貌都生得不错,瞧着不似寻常窃贼,男孩被五花大绑着,将女孩护在身后,半张脸教头发遮住瞧不清,本是低头不语,闻声抬起头来朝她看了一眼,眼目透亮而又含着世故。

女孩靠在男孩身上,面色苍白,嘴唇乌紫,瞧着有病在身。

村民们吵吵着要把人关起来,天一亮就送官。

扶苏看他们与自己差不多同龄,要是被官府提了去,必要坐牢狱之灾,既是医庐没有什么损失,不如就此作罢,姑且饶他们一回,便求了留三爷手下留情。

男孩当时便深看了她一眼。

哪知三爷还未开口,村长立马站了出来,喊道:“不行,万不可把人放了!”

说罢,村长几步走了过去,动手揭开男孩脸上半边头发,将火把举近了一照,扶苏一惊……只见男孩左脸上刺有一枚黥印,村长大声道:“他们可不是寻常小贼,小孩儿脸上黥了面,他可是罪犯!”

村长又将女孩左臂掀开,只见女孩左臂上也有一枚同样的黥印。

不论南秦,西陵还是东陵,但凡重罪之人都要被施以墨刺之刑,男的黥在面上,女的多数黥在小臂,以此方法防止犯人逃脱,如同打上耻辱的烙印。

扶苏感到意外,既是黥了面的犯人,她当听从长辈们的建议,尤其村长还道:“这小子面上所黥乃‘党逆’二字,可万万不能放了他们,待天一亮,便马上报上官府来提人!”

党逆之罪,非同小可。

村民们见了黥印,又听了村长之言,当即吓坏了,几个小孩捡起石头便扔过去,“坏人!恶人!打死他们!”

男孩用身体挡在女孩面前,承受了所有的打击,很快便被砸得满头鲜血。

章节目录 第34章 党逆之罪 扶苏到底看不过去,喝止了他们,留三爷跟着开口号召大家稳住情绪,扶苏忽感脚下一沉,男孩爬过来扯住了她的裤脚,一开口,嗓子干涩嘶哑:“可否求姑娘救救我妹妹,妹妹重病多时,她快要不行了……”

村长一惊,就要使人拉开,季桑先动了手,生怕男孩伤及她,扶苏却看男孩握得极紧,连声在她脚下恳求,“你们可以报官抓我,只求你们放过我可怜的妹妹,妹妹是无辜的……”

“那可不见得。”留三爷捋起衣袖,一把将男孩提开,宽阔面庞上浓眉微微一扬,“先头我抓人,你兄妹二人可都有些花架子,一不留神大人也要着你们的道,你们还是等官府来拿人吧。”

男孩内心焦急,神情冷静,说道:“先前实属迫不得已才动手,我兄妹二人绝无半点害人之心,若非妹妹病重无医可治,断然……断然不会藏进医庐。”

留三爷微微一笑道:“哦,你既然这么说,便是打算等主人回来,挟持主人替你妹妹看病?”

男孩顿了一下,默认了。

留三爷哼了一声,指着他道:“小儿,你竟还敢称未存害人之心!”

男孩歉疚道:“刚刚所言绝非假话,真心只是为了救妹妹,才……”

“村长,依我看,还是先把他们关起来。”留三爷双手背后不再听男孩的话。

村长颌首认同。

扶苏看着男孩的眼睛,不知为何她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再看女孩脸色,看着的确很危险,若就这样送了官,官府向来对待犯人生病都是置之不理,恐怕只有一死。

本着医者仁心这四个字,她不如将他妹妹治好再送官,至少能保女孩一命。

村民们一口否决她的要求。

她又转而对留三爷说情,并说明自己只给病人治病,是送是报官她一概不管。

村民们不过是那枚‘逆党’的黥印吓到,听她一再解释,面对一条人命,也都有了两分犹豫。

再经留三爷一点头,村长一颌首,大家也就勉强同意了。

扶苏叫叶霜帮她拿药箱,搬了桌椅出来,扶了女孩坐下,才刚切到女孩脉象,就吃了一惊,女孩竟是中了毒。凡是中毒的病人便不那么好治,定要先问清中毒原因,她问向哥哥,哥哥说是妹妹不小心中了蛇毒。

扶苏自问医术算不得多好,但真是中了蛇毒她很容易诊断出来,显然不是。

见男孩有所隐瞒,她严肃告知性命攸关,男孩似有难言之隐,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女孩虚弱拉了一把男孩,勉强笑一笑:“哥哥,不要说……你看,我没有事,我很快就好了。”

男孩微微咬牙,突然双膝一弯,跪到大家面前。

村民们面面相望。

男孩紧握拳头,缓缓说道:“我叫秦延,小妹秦丁丁,家父叫做秦舞阳,祖籍江陵,我兄妹二人因家中横遭变故,沦为下囚,被施以黥刑后流放锦地,三年以来,辗转被送到各个士族门第府上为奴为隶,不想最后这一府当中竟无半个好人,尤其家主丧尽天良,竟……”

他说着微微一顿,神情愤懑难堪,憋了口气,才艰难往下说道:“竟专挑少不经事的男童下手,每晚凌辱虐待,我与妹妹刚进府,便被那家主看中,妹妹为救我误伤了人,家主一怒之下,要将妹妹毒死,我夺下毒酒,带了妹妹险中求生,逃了出来……只怜妹妹仍是被灌下一口毒酒,我兄妹逃至此地,遇得医庐,这才藏进来,实属迫不得已!”

他说完这大段,怜惜地看了一眼妹妹。

妹妹亦怜惜地看了一眼哥哥。

章节目录 第35章 黥面 秦延说得委婉,扶苏听得一知半解,但能令秦延一个男孩子如此感到难以启齿,约莫不是什么好事情……士族门阀的腐朽她早有耳闻,竟不想腐朽到这种地步,视人命如草芥,动辄滥杀无辜,实在可恶至极。

村长一副大为意外的神情,留三爷方形阔脸上两道浓眉微微一皱,问道:“你方才说,家父叫做秦舞阳,可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江陵武将,我南秦英雄,秦舞阳秦将军?”

秦延听留三爷一声“英雄”,也是有些意外,颌首道:“正是家父。”

留三爷神色一变,突然大步上前,将秦延一把扶起,除去他身上绳子,激动道:“你二人竟是秦将军后人,小公子快快起身,秦将军虽被冯章定为逆党,惨被削职抄家,但秦将军义举和忠肝义胆,我留三某却曾亲眼目睹,秦将军是我南秦英雄!”

秦延眼眶微湿,父亲一生磊落,虽落得冤死下场,这一声“英雄”多少是对亡灵的告慰。

万万没想到,这对兄妹竟然是名将之后,忠臣遗孤……

当年冯章乱了整个南秦,自冯章占据江陵,握政在拳后,连年以来清扫了不少忠臣名将,杀了无数人,这些事情百姓早有耳闻,再加上留三爷作保,最终大家决意要替死去的秦舞阳将军保住后代。

扶苏觉得,这实在是一件离奇的事情,转折之快连她也有些发懵。

再仔细一瞧,这秦延小小年纪,果然有名将后人的气质,果敢沉静,遇事不慌;而他妹妹秦丁丁眉目间亦有难得的一撇英气。

“冯章恶贼,滥杀忠良,我等虽只是区区一子民,家国有难,出不了大力,可也不能寒了死去的忠良的心,必要替他们保住仅留的后代。”

留三爷沉声道,“只是眼前有几个难题,一来,他兄妹二人被施了黥刑,这印记不除,难保成为隐患,一旦官府察觉,这黥印便是催命符,且一旦教官府拿住把柄,我们这些人也都有连罪的可能。”

“二来……这住处……”

留三爷在村中素有些威望,他说的话多数人表示赞同,可真要收容这对兄妹,便都露出为难表情。

村中各家的情况扶苏都门清,多数确实不合适收容旁人,一收还两个,便连留三爷也是孤家寡人一个,照顾不来两个孩子。

再加上,秦延兄妹毕竟是犯人之身,谁家收容了,牵连起来这罪责就是最大。

扶苏想了想,主动站了出来,横竖她的医庐地方还有,几个小孩住一块,由村民们一起帮着照应着,日子还可凑活过,官家真追究起来,一群孤儿难女,兴许还有通融之处。

大家伙一听,都觉合适,纷纷赞同。

留三爷却疑虑起来,想是不想她受到过大的牵累,往日除了郭老东,这村里要数留三爷待她最亲近,亦如同半个亲女一般。

扶苏心知三爷疑虑,便说道这黥印她有法子帮秦延兄妹去除,只是要受些皮肉之苦,一旦去除刺印,风险便小了许多。

村长思来想去,这也是最万全的一个办法,首肯点头。

留三爷这才同意下来。

章节目录 第36章 还带买一送一呀 秦延心存感激,与大家长跪磕了三个响头,并又单独与扶苏叩了一个。

扶苏自觉承受不起,细细小手将秦延扶起来展颜笑道:“你比我年长,扶苏今后就称你一声秦大哥吧,秦大哥与丁丁从今往后放心住下来,我这医庐虽小,尚可挡风避雨,今后我们形同一家人,彼此相依相扶,再不必行这些礼。”

秦延看她的眼里微微放亮……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动听的话,见到过的最动人的一双眼眸,小小年纪,那眼里已写满情义二字。

扶苏了不得尽心尽力为丁丁疗伤,只是毒素难除,在这方面她所学又还不精,大约花了上十日才好转,好歹是治好了。

要说收容秦延兄妹也得了些好处,家里的吃穿短时日不愁了。

村民们热络地轮着每日来一遭给他们送吃送穿。

再说秦延,他可真是让扶苏钦佩不已,不仅有一身武艺,一杆红缨枪法使得出神入化,还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做饭的手艺更是一绝。

说到做饭和家务,她除了整理整理东西,旁的也的确不擅长,尤其是厨房那点事。

没想到收容了一个叶霜,这小子竟比她还不如,想是金银汤匙里泡大的,吃穿用度皆有人伺候到位,除了腹中有些学识,样貌生的俊俏,耍得几下剑术,之外就没有之外了。

可偏偏这小子还有一身小公子爷的习性,吃穿比她还要挑剔。

先头刚来医庐那会,她不得已挑了几身郭老东的衣裳改小给他换洗穿,这臭小子不仅不感激她,还一副嫌弃讨打的表情:“这针脚这般显眼,衣袖裤脚长短不齐,如何能穿。”

啊呀,她当时也不管他是个伤者,上前就给他揍了一顿。

尽管那衣裳改得的确连她自己也看不过眼。

更气人的是,自打她带了叶霜回来,不出两三日望月村民都知道了这个事,消息传得飞快,说是她捡了一个极俊俏的小公子来,都怪回来路上碰巧遇到嘴碎的王家妈妈。

这可不得了,那四丫家的娘四婶子听了,眼巴巴赶来看,一眼就欢喜得不得了。

四婶子生了四个女儿,一直盼着生个男娃不得,后来便一心想要个富贵女婿,见了叶霜这样皮相气质数一数二的,就跟苍蝇叮到了蜜一般,欢喜到了心眼里。

四婶子也不管叶霜将来是走是留,是何许人,就一股脑儿推销起自家的女儿,说是一二三四,四个丫头尽他挑,便是想一娶娶俩也可以。

“……”

扶苏听了实在是震惊绝伦。

还带买一送一呀。

就因为这样,她赶叶霜走的那日,四婶子听了消息,急得站在医庐门口骂了半天,她家四朵金花在家淌眼抹泪。

“……”

又把扶苏震惊了一番。

后来她把叶霜重新捡了回来,并在医庐住下,四婶子那叫一个欢喜。

她家在村上原算富裕,精贵的点心送了不少不说,还特特给叶霜置了几身新衣鞋袜。

叶霜诸般不肯收下,四婶子说啥也不肯带走,强塞进了衣柜。

亏得叶霜这小子还有点良心,他对那些衣裳看也没看,自己挑了几件郭老东的衣裤,使她拿去村里女工手艺好的人家改一改来给他穿。

“……”

她真是气哭不得。

章节目录 第37章 找郑王讨说法 穿的也就罢了,这从此以后多了张嘴,也就不能顿顿都搪塞,总得自己开灶做饭。

哪知不是叶霜差点烧了灶台,就是她险些烧了房顶,两人把个厨房闹得乌七八糟、鸡飞鱼跳,最后两人还是淌眼抹泪坐在檐下啃着锅巴。

这小子一边啃还一边噎着说:“快,快……水。”

她忙手忙脚给他端水捶背,心想到底不该把这货捡回来。

自打秦延在医庐住下,伙食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善,秦延不但家务活样样能做,还能将原本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妙的滋味,每日里变着花样做,不带重复。

她与叶霜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她嘴角的涎水更是流了一地。

这将门出来的公子就是非同凡响,身上全无公子爷的习性,还十八般武艺样样全能。

叶霜或许是感受到了来自她的嫌弃,那一阵子脸色都不大好看,气归气,吃的时候这小子又还是吃得有滋有味。

再后来没过多久,医庐又收容了春山。

春山是打铁铺宋匠工的儿子。

郑王勒令铁铺为他锻造一批弩箭,并在交期之内上缴,铁铺老板转头把弩箭卖给了梁王,从梁王那里获得了不小的价钱,后又独自逃至了梁王的地盘去,并将整件事情诬赖在春山他爹身上,致使郑王一怒之下,派手下人将春山的家烧了,一家子只春山活了下来。

春山痛恨之下,寻了郑王讨说法,却连郑王的人也没能见着,还被郑王手下人打了个半死,扔到荒郊野外喂狗。

留三爷常年进山打猎砍木,一年要废掉不少箭头和砍刀,因春山他爹手艺好,留三爷常去铁铺定箭买刀,并将打来的猎物交与春山他爹来卖,这般与春山他爹成了故交。

留三爷闻听春山家中出事,急忙赶进城去,去时为时已晚,春山家已烧为灰烬。

又打听到春山找郑王讨说法不得,被打得半死给扔了,三爷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春山找着,把人带回医庐时候,手脚胸骨多处骨折,血流过多,扶苏只当他活不了,自己也是没把握能医好他,没想到他竟活了下来。

也多亏他体格强健,三爷说春山今年才十一岁,个头却与秦延差不了多少,壮实得像是一头小牛。

不到两月半的光景,这伤就好了个七七八八,着实让扶苏惊叹。

春山伤好后,一门心思还要去找郑王讨说法,留三爷说他斗不过郑王,这小子就打算上京告御状,把三爷也头疼得不行。

扶苏觉着他虽天真,却是个小堂堂的男子汉,脾气不似牛倔,但有小牛犊一样不怕虎的勇气,心里好生一番敬服。

为了不让他真上京告御状,她与秦延轮番给他做思想工作,告诉他,如今上京的皇帝都是傀儡皇帝,做主的人是那贼子冯章,那冯章巴不得南秦各王大乱,又怎会来管他家事情?

那郑王私征兵器,原本就是想对付梁王,奈何郑王实力不如梁王,就只能压迫底下人,这才导致打铁铺老板暗投了梁王,这桩事情本就是各王相争引来的惨案。

凭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上哪儿讨说法去?

乱世之中不知多少无辜枉死的怨灵,争一时之气必然无用,何不等将来长大,自己有了能力,再来争这不公平,才能为自己,为更多人讨回公道。

春山傻愣愣的看着她与秦延,他没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字,那几番话在他脑袋瓜里琢磨了整整几个晚上,才捋清条理,一日早晨他扑通一声跪在秦延跟前,道是要和秦延学本领,将来惩除恶人,报效家国。

谁又能想得到,这往后些许年,“宋春山”这个名字,会在南秦家喻户晓。

章节目录 第38章 挖坑把他埋了 扶苏揉了揉困乏的双眼,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色未亮,只微透一丝蓝曦。

她琢磨着这会儿刚到五更末,再过得一刻半会,她就得去把药端过来,喂了给沈苏容吃。

沉甸甸的脑袋瓜倒回床上,轻薄的被褥被她的脸微微压下一个涡,上眼皮往下一耷,她差些又睡了过去……眯了一会,心里骤然想着喂药的事,猛的又清醒过来。

抬眼一看,窗外晨曦渐透,房间也微微亮了起来,一切家具和摆设都透着古朴古香的味道……窗台对面一张偌大的书架子上堆满了累累的书册和典籍,书架两旁是陈列架,上面摆放着郭老东收集的古董玩意物什,再左边是一张高脚四柜门雕梅兰竹菊的龙胆楠木大衣柜,右边则是郭老东的书案,书案临着窗,而临窗的另一边,正是沈苏容现在所躺的楠木雕四季花鸟简架拔步床。

这间是郭老东的卧室……自打郭老东走后,她每日都会进来打扫一回,所有东西原封不动,保持着郭老东离开时的样子。

郭老东死后,她把门落了锁,没让任何人进来这间房。

后头她收容了叶霜他们,叶霜独住了一间,丁丁住了一间,春山与秦延共一间,原本沈苏容与叶霜可共一间住下,只是她考虑到沈苏容这般性子,再加上他病情严重,独匀一房既方便人照顾,又方便他静心养病。

思来想去,她把他安排到了郭老东的卧房。

望着床铺上沈苏容闭目的眼,和惨淡得毫无半分血气的一张脸,扶苏从脉上把手移开,直道可惜了这么个皮相。

这已是他昏睡后的第六日,脉象气若游丝,无任何苏醒征兆,连唇色也灰淡了下去。

这般已是无力回天,只等着给他料理后事了。

这么一想,心里微酸,又满满都是莫可奈何。

她轻叹一声,语重心长惭愧遗憾道:“苏容,你到了地府,可莫怪我医术浅薄,救不活你……实是你这一身伤势极重,早已累及根本,我守了你五日五夜,除去煎药,没敢离开床榻半步,这一日四回的汤药喂给你,你喝下的实属少得可怜,这药你若喝不进,便是你在人间的气数已尽。”

“可怜你来人间一遭,挨了这么些苦难,实话对你讲,那日我闻听梁王大舫失了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我心下想到了你,还盼着你能在那一回解脱了,那梁王和他的人实是残暴无道,你落在他们手上,还不知下场如何凄惨,定是百般折磨……可没成想,原来你还活着,只是,我医术未精,已尽全力,偏爷爷已过世,倘或他老人家在,想你不至这个年纪就早逝……”

“只是爷爷也常说,人各有命,你死后,我定与你多烧些房屋和金银财宝,请法师替你超度,往极乐世界去,你若喜欢,我还可多烧几个婢子,对了……再烧几房妻妾与你将来大了享齐人之福也可,毕竟这人孤苦伶仃,到哪儿都可怜,你瞧我爷爷去了,我给他老烧了一座怡香院,一栋酒肆,一间茶馆,一所医庐,里头数数有上百号人陪他,想今时今日在地下,他老也定不会寂寞。”

“你放心,墓地我也给你安排上了,就在后山,紧挨着郭老东的坟,坑都是现成的,实不相瞒,这坑原是那回给春山准备,后头没用得着,整好给你,那里风水佳,我一年到头定也给你上几回香,也算我们相识了这一场……”

章节目录 第39章 因缘·孽果(一) “……容我再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也省得你走也走的不安心。”

她双手背后,说着说着人走到了窗前,一来不忍看沈苏容濒死那般样子;二来,郭老东也常会在病人临死无治前,说上一通这样的话来宽慰,甭管是宽慰病人还是宽慰自己,她觉着总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好,也学了他老人家半成的语气。

没想到碰到的第一个濒死病患,就是他沈苏容。

果然,说了这一通,心里好受许多。

毕竟医者也是人,不是神,不是人人都救得活。

这样一想,她转回身来,不由一愣——

只见门口站着叶霜,秦延,丁丁还有春山,个个都是张大着嘴巴,一副不知是吃惊还是震惊的表情,尤其春山,几双目光在她和床铺之间来回转动。

她渐渐皱拢眉头,目光转了过去,又是一愣——

只见沈苏容不知何时醒来,半撑着虚弱身子,被子滑在胸口,看着她一脸疑惑。

“……”

“……!!!”

扶苏几乎听到头顶有好几只乌鸦嘎嘎飞过。

心里百思不解,分明他那样子已是日薄西山、油尽灯枯,头几日还喂得进半碗汤药,后两日滴水难进,方才就只差一口气就一命呜呼。

扶苏蹙着眉思索,这般样子,看在旁人的眼里还以为她是在抱憾,刚才那番后事的打算,现下是不能够实行了。

丁丁咳了一声,轻声询问道:“扶苏,药还要不要端进来?”

扶苏也咳了一声:“要的。”

秦延道:“他既然醒了,吃的可要端一些?”

扶苏点点头:“也要的。”

秦延和丁丁转身,叶霜道:“我帮忙。”也转了身回避这份尴尬。

只春山还站在那里,一时间满脑子里都是那个挖好的坑……

“咳咳。”扶苏道:“春山,你与苏容都是福大命大的人,将来那坑你二人定是都用不着。或者,等苏容病好了,我去把那坑填了,省的晦气。”

春山老实巴交笑了笑,挠着头,“那倒不用,俺爹常说人早晚得有一死,好好的坑,就让它呆在那里,早晚得是用得着的。”

扶苏张了张口,还没说些什么,几个人转身都出了房间。

“……”

“。。。。。”

扶苏只好走回床前,两根食指卷着腰间裙带,“苏容,你万莫多想,你能醒过来,我自然是心喜高兴,刚刚那番话,原是我胡说八道,你莫听进心上。”

“人死后,真可以重活过吗?”沈苏容睁着眼,他的声音极虚弱,但字句清晰。

扶苏一愣:“你放心,你既是能醒过来,便会好起来。”

她只当是自己刚刚那番话吓着了他。

“从我出生到这么大,活着和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即算救不活我,也只是我命不好,不能怨你……”他低着头,长直的睫毛掩着眼里一片落寞。

扶苏越觉惭愧,她上前拉起他的手道:“从今往后,你可愿意在这里住下,把这儿当家一般?”

他看了看拉他的手,也是那样小小的,白皙纤细,十根手指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着扶苏,有些说不出话,眼里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真的可以吗?”

“叶霜,秦延,丁丁,春山,他们都是我收容的家人,你若是愿意,自然我也拿你当家人看待,横竖爷爷走后,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再无别的亲人。”

他闻言不见欢喜,反沉默了下去。

扶苏疑惑,“你可是不愿意在这里待下?”

章节目录 第40章 因缘·孽果(二) 他摇了摇头,复又抬头看着她,目光中含了委屈,“你日后可否会抛弃掉我,不再愿意承认我?”

“往后你我成了家人,自当不会抛弃彼此。”她只当他是没有多少安全感,想他住久了自然就会好起来,却没想自己这一句话,就是种下的因,才开出那日后的孽果来。

他对她难得的展颜:“你既这么对我说了,我便信你。”

扶苏本还想对他说,他身子病根深重,即算这回醒来了,即算她治好他的烙伤,这副身子骨左右都撑不过几年,但往后她视他如亲人,就必定会想方设法医治他,尽量延续他的命,让他安心住下便是。

可一看他展颜模样,没忍心把这番话说穿,又想自己趁这几年里,多学习多看书,说不定能找到药来治好他。

又过了六七日,等到沈苏容身子稍好些,她便准备给他治他背上的烧伤,伤疤有好几处腐烂,若再不行根治,又得惹来大病,下一回便没那么好运了。

床前搁着水盆,帕子,药箱,小刀,剪子,油灯,纱布这些工具,她把黑乎乎的药膏用小刀抹到纱布上,又换了另一把小刀,往刀片上浇了酒精,再在灯油上烧了一会儿,一抬头,却见沈苏容坐在床沿没动。

“你莫要怕,忍过这阵疼就好,你背上的腐肉若不刮下来,上再好的黑玉生肌膏,也治不好你的伤。”她只当他是看着这些工具,怯懦害怕了,温言安慰道。

沈苏容看着前方,神情不自在的样子,扶苏抬头看了看在一旁帮忙的丁丁,丁丁也看了看他们,“要不我在门口,扶苏你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

丁丁也看出了沈苏容的不自在,刚好她也有些不自在,头一日沈苏容到来,秦延他们帮着给沈苏容换衣裳的时候,她眼见了沈苏容身上的伤,觉得惊悚莫名。

身为将军府的女儿,她自小与哥哥秦延都见过战场惨况,原本不该有这样反应,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比她还要小一岁的男孩,身上满目苍夷,没一块好肉,累累的伤疤加上那可怕的烧灼,一种抑制不住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

尤其是沈苏容那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丁丁自看了一眼后,就觉他好像一眼能看清别人的心思,像极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便有些心生忌讳。

扶苏蹙起眉心,先前两晚,她让秦延他们帮着给沈苏容换衣擦身,沈苏容没肯,一脸不自在,说是他自己可以,今儿她便特意没让秦延他们进来,只让丁丁来帮手,想着到底女孩子,可能不同些。

分明那日在云岭山,她解了他的衣裳,他在她面前也毫无半点扭捏,怎么丁丁不同了?

一转头,见丁丁也一脸想要逃之夭夭的表情,想她也是受不住这般血腥场面,只好点了点头:“也好。”

门关上后,沈苏容这才慢慢把上衣解了,背对向她。

看着他皮肉上深深浅浅的伤疤,也数不清几回了,扶苏瞧着还是会心里一紧。

章节目录 第41章 因缘·孽果(三) 她道:“这根木棍,你拿来咬在嘴里。”

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只管动手便是,我用不着。”

见他目光肯定,扶苏也没勉强,只是略有两分担忧,先前她给秦延和丁丁消除黥印,也是先用小刀刮去一层皮肉,再敷上这黑玉生肌膏,七日七夜后,才能长出新皮。

当时连秦延和丁丁这两个在将军府长大,自小练功耍枪的,也疼得不一般,秦延死咬木棍,丁丁叫了好几声‘哥,我疼’,木棍也掉了。

扶苏稳了稳手中的刀,几刀刮下来,莫说喊疼,他竟一动未动……只见他抿紧了嘴唇,额头上渗着绵密汗水,双手微微紧握。

“扶苏,你怎么了?”见她停顿好一会没再继续,沈苏容回头看她。

“你当真能忍得住?”反而是她握刀的手有些紧张,下边还得刮数十下才能刮完。

他点了点头,“这般痛,算不得什么。”

扶苏背脊一阵发凉,脚底一阵发冷,不知是同情他遭遇,还是他这般的小的年纪,就有这般能忍的性子,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刮完所有的腐肉,扶苏握了满手心的汗,抬眼看了看,沈苏容自始至终一声未吭,紧抿苍白嘴唇,绵密的汗珠一颗颗顺着寡冷透明的肌肤滴下。

直到她把药膏敷上,包好纱布,他才慢慢把衣穿回身上。

“扶苏,你可否也教教我行医?”

扶苏洗罢手,听到沈苏容坐在拔步床上这般问她。

她一愣:“你想学习医术?”

他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习医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也非任何人都能学,郭老东说她已是对医术有九分天赋之人,才能在短短这几年,这样小年纪就学艺匪浅。

她刚识得他,也不知他根底如何,不好一下子答应了他。

见她有所迟疑,他眸色黯淡下去,“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你想要学,我可以教你,那书架子上也多的是爷爷留下来的医书典册,你若真有这般兴趣,可抽空拿来读一读。”本不想一口答应了他,可见他落寞神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改口应了他。

他若真能学成,也是件儿好事;若是真学不成,他自会放弃,日后学些别的,或让他和春山一样随留三爷学学打猎,既能壮实身体,长大也能有一门手艺养活自己,再娶一门农户娇妻,也能和和美美过一世,再不必像先前那般受人欺辱。

她既成了他的家人,又是一家之主,便要为他们将来多做打算。

他忽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本书册来,淡淡说道:“书架上的册子,这几日养病,我刚好拿了一本来读,只我不大识字,三两行间略识得几个,实是难以看懂。”

扶苏料想他多数不曾读过书,若是不识字,恐怕学起来就更难了,那医学术语里不知多少的生僻字,看都看不懂,如何能学成。

她瞧了一眼他手中册子,偏巧是那本“医难经”,这是她学的第一本。

郭老东说,始学于难,方懂行医之苦,知苦溯甜,才更能理解行医济世的意义。

她又一想,他这性情百般隐忍,苦藏颇深,必定是自小就受过不知多少折磨与摧残才养成,往往这样经历的人,要么长成一个悲天悯人的大善人,能体恤人之疾苦;要么长成一个居心叵测的大奸邪,满心仇怨。

那戏曲、书文里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是以,他若能在习医中晓得一番悲天悯人的道理,将来更有可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之才。

章节目录 第42章 因缘·孽果(四) “往年常是爷爷与芸娘教的我读书习字,你若真心想学,我可教你,只我自己也还有认不全的,倒也无妨,可一起向芸娘请教,先识字,再习医,往后的日子还长,你慢慢能学成,到时自能看得懂这书中涵义。”

他认真听完,问道:“芸娘?”

芸娘本是锦地才女,多年前丈夫不幸亡故,为避世而隐居山田,在望月村住了有二十几年,后头闲来开设私塾,教教孩子们读书,只不过穷苦人家的孩子少有愿意读书的,再加上近年天下不太平,读书人更少,唯有她是在私塾待的最长时间的一个。

说来芸娘对郭老东颇有好感,二人互为知己,每每相谈甚欢,若遇得早一些,两人说不定还能成一段姻缘,也因此芸娘待她极好。

听完她所说,沈苏容眉间开颜,“扶苏,多谢你。”

只她没想到的是,他生来天赋惊人,竟是在短短数年间,不论诗词歌赋还是医学天文兵法律典统统都学而有成。

就连芸娘也叹说,沈苏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世之才。

而他也并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长成一个心怀悲悯的好人,更不曾娶一门农户娇妻,和美过一生……他那性情生来便已注定,那仇怨早已深种,复仇之心无人能阻,身旁所有的人包括她,竟步步都已在他算计之内……

经年后,她于江陵再见他,他已长成一个容色盛绝,一眼间可颠倒红鸾的陌玉公子,手掌东陵百姓生死,远可操控三朝命运,府邸所累财富如云,脚底血染无尽,见了她时,言辞淡淡道:“扶苏,你可算过,你我还有活着再见的这一日?怕是在你心里,我早只是那一抹孤坟中的野鬼,不巧,我这个野鬼……此生此世,缠定了你。”

时间转眼过去大半年,沈苏容的聪慧令人惊叹,他过目不忘,所识之字已不差她多少,期间不仅读完了医难经,还读完了十几本厚厚的典册。

这也与他的勤勉刻苦脱不了干系,他每日读书写字至深夜,一月所费灯油足五斤,为补灯油费,以及不被人视为一个白吃白住的人,白日里他会帮着干许多活。

不论是洒扫,烧火,洗衣,劈柴……还是采药,晒药,煎药,捣药,他都会默默无言帮着做好。

只不过也有令扶苏头疼的地方,沈苏容平素淡漠少言,阴沉寡笑,极难与人亲近,再加上起初他是个什么也不会的人,既没有秦延的百般全才见多识广;亦没有叶霜的满腹经纶流利剑法;就连春山不但跟着秦延学了几套拳法,还跟着留三爷上山打猎贴补家用;连丁丁也是能文能武……相较之下,便显得他有些见拙。

后头,他异于常人的聪明与刻苦,虽令大家对他有所改观,实则反而令他突出成了一个异类。

除了扶苏能近他身,旁人都难以与他多亲近一步,包括村民们在内,勉强只有芸娘好一些。

起初扶苏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沈苏容孤僻惯了,不善与人交际,且他钻心在读书识字上,自然顾不上旁的。

然而,一日芸娘忽对她说道:“扶苏,你可觉苏容这孩子有何不妥之处?”

章节目录 第43章 草根皇帝和大臣 她愣了一下,只当芸娘也误会他,便道:“苏容命苦,性子是沉默了些,只是他那般认真勤勉,我们所有人都有所不及,还望芸娘待他耐心些,多与他些疏导。”

芸娘淡淡笑了一下,抿了口茶,“你这般信任他?”

她蹙起眉心,觉出芸娘话里有话,“芸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我亲近如此,不必顾忌。”

芸娘换上满面顾虑,语重心长道:“你这孩子,也是聪明的人,打小就跟人精儿一样,旁人心思能让你猜透个六七分,我因此甚少担心你出门在外会被人骗,可偏生你这孩子心地好,心眼儿实,又跟郭大哥一样有那护短劲儿……如今,又遇上苏容这样聪明绝顶心思深沉的孩子,你自是可能被蒙蔽。”

“芸娘何以说这样的话,可是苏容做错了什么?”

“我本不想同你说这番话,又担心你日后不顺,如今郭大哥不在,我便是你半个亲人,左思右想,这才说了出来。”芸娘放下茶盏,握了她的手,“这大半年的时间,他十日来我这私塾一回,极用心在学,起初我为此感到欣慰过,毕竟他这样聪明的小孩十分少有。”

“后来时日长了,我便有些担心,发觉他思想执拗偏激,常有惊人之语出来,那日竟在我面前说起,对于当世乱臣贼子冯章,他有自己的看法,冯章叛乱乃是迫于形势,若非南秦软弱无能,冯章亦不能得逞,又言冯章空有夺权资质,却无掌政实力,不出数年,便要落个一败涂地。”

百姓轻言政治,是大不赦之罪,兴许是沈苏容不懂,至于他那番话,扶苏认为,只不过是想法大胆了些。

芸娘又道:“这孩子思维严谨,不会不知当众言议朝政,是大不赦之罪,他敢在我面前直言不讳,便是已拿捏好我不会散播的分寸,可见其心思缜密之深,将人心揣度得不差分毫。”

扶苏渐渐皱起眉头。

又听得芸娘继续往下说道:“且他还说,若他是那冯章,定不会是今日局面,他要让这天下人对他又敬又畏,莫敢不从。”

闻听至此,扶苏稍有动摇,可转念一想,道:“兴许只是苏容胡说一气,依我等平民之辈,哪能与官道挨得着边,将来他至多不过当一个大夫,芸娘你想多了。”

“这与他的身份无关,古往今来,不是没出过几个草根皇帝和大臣,这孩子野心过大,思维旁偏,我很是担心你会受他牵累。”

芸娘心中一叹,沈苏容在她面前毫不忌讳地说出那番话,丝毫掩饰都没有,这才是令芸娘最为不安的,他那眼神里的阴沉笃定,就好似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得了他。

扶苏回到医庐之后,想了许久芸娘的话……实则相处这大半年,她不是一点察觉都没有。

沈苏容喜欢读书,涉猎广泛,郭老东书架上的藏书多数是医药典籍和一些话本册子,他常会从芸娘的私塾借不少其他书本,有一回她看了看那些书,有一半都是些《君策》《兵略》《献典》《官献》之类的书册子。

她往日在芸娘那最是不喜读这些书,彼时还想,他这么小年纪,如何能看得懂这些奥义。

章节目录 第44章 我知你对苏容有偏见 除此之外在教他医术时,她发现他对诊脉,医理,病由,针灸,外术这些不甚感兴趣,但唯独对药典情有独钟,那厚厚的数十本药类记载,他读得尤其认真仔细。

为此,她有一阵觉得奇怪……然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未必对每一门都提得起好学的精神,他独偏一门,也不算什么稀奇。

只是这般,在医学造诣上他终究不会太高,将来能当个药童也是可以的,再不济还可当一名药师。

如今,她有些看不太懂。

他既是有一颗升官得道的心,又学了这医药之术有何用?

当官就当官吧,虽说平头百姓要走官道简直难于登天,况他无资质考科举,这几率便更是微乎其微,可她不觉得野心大是多荒谬可怕的事。

至于他那般偏激的想法,往后她多与他谈谈,导他向正,待他再大一些,兴许会改正过来,若是因此就对他诸般猜度,岂不有失偏见。

正想到这儿,叶霜走了进来,她醒过神一看,才记起自己正在煎药,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蒲扇久未扇动,那药炉子早熄了,了不得只能倒了再另煎一锅。

叶霜瞄了一眼药炉,今日医庐未曾有病患来求医,这药是为那小子煎的吧……

这大半年里,她一直持续不断给沈苏容开药,换了好几个方子,每日亲煎亲熬,就怕出一点错。

那小子也不知哪儿来的福分,得扶苏如此照看。

“叶霜,你来整好,你来帮我看着火,这一锅药是给苏容新换的方子,我这会儿有些乏力。”见是叶霜,扶苏伸展了一下腰肢,一连几日想着芸娘的话,实在令她头疼不已。

“依我看,他那样力气,可轻松杀死一头黄鹿,也不必再吃这些药。”叶霜站在那里,盯着药炉子怪声怪气的说道。

扶苏一听便知他话里有话,冲着沈苏容而来,往日她待沈苏容好时,秦延,丁丁,春山他们都不见微词,唯独叶霜偶会露出冷淡脸色,有些介怀。

“叶霜,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不必拐弯抹角。”她把手里蒲扇扔了,了不得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若是再惯得他这般阴阳怪气,排挤家人,往后日子可还的了。

叶霜脸色一沉,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可知我为何要说那样话,那些话原是春山私底下对我说,他念着一家人,不好来讲,可我若是也不来讲,哪一日你吃了那小子的亏,才是后悔莫及。”

扶苏气道:“你莫搬出春山,我知你对苏容有偏见,可他也是你的家人。”

叶霜脸色亦愈发难看下去,冷冷道:“前些日子,你使他同春山一道上山打猎,本意是想助他强健体魄,你可知,他那样无内家功力,更不擅弓箭的人,能从旁协助便顶了天,哪知他步伐迅速,手刀用得极准,下手更是狠辣,不论小到野兔野鸡,大到黄鹿,但凡被他逮着,他都是直击猎物要害,再连补数刀,刀刀致命,直至他手中猎物毫无任何生还机会……”

“你可还知道,他做这一切时,都是面无表情……甚至,那只黄鹿腹中还怀了幼种,那常年打猎的猎户尚且知道,但凡猎到怀有幼种的猎物,便要放归山林,可见,他是个多么心狠手辣之人。”

闻听叶霜一番话,扶苏面色微微一沉——

章节目录 第45章 你今晚来,是要同我说什么? 晚饭后,扶苏端了碗药进了沈苏容的房间,他在桌案前写字,见了她,他把笔搁下,平静道:“你来了。”

扶苏一愣,他那样子,像是知道她今晚定会来他房间找他。

“苏容,这是新换的方子,怕你不知,我端来给你喝了,顺势看一看你。”心里边虽然疑惑,但她面上未显,只笑着把药端到他面前。

他见她如此,便也只看了她一眼,就手接过那碗药,没做一丝犹豫,仰头慢慢喝完了它,一滴不剩,只眉头微微皱起,淡淡说道:“新开的方子倒是越发苦了。”

扶苏心下感慨,何止是苦,这副药方又苦又腥还冲,也亏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一声不说喝了个干净,她熬时就被那味儿熏得几要呕吐,现下想来,她暗吐了下舌。

“良药苦口,你病根深重,不下重药是不行的,这副又是养心的方子,苦味入心经,是以这方子是苦了些,但于你身子有益。”她故作镇静地说道。

他道:“我知道,你下了三胆汁和五色花做药引,是想给我先清毒,后养神。”

扶苏惊讶看他,“你自己尝出来的?”

这副药方她今儿刚换,他根本没见过,只是尝一次就尝出来,并且还知她开方下药的用意。

他点了点头。

才半年功夫,他对药材的气味就有这样大程度的熟知,简直让她惭愧不已!

她记那些药,可是花了很长时间,这让她情面何存。

扶苏有了些犹豫,他这样勤恳用心,万一自己误解了他,岂不要教他伤心。

“你今晚来,是要同我说什么?”哪知沈苏容再一次点醒她。

晚饭时她同叶霜都板着脸,二人间似有不快,期间扶苏又不时看他一眼,沈苏容便看出了点苗头。

扶苏想了想,还是将话给说了出来,又问他是否真有当官的心。

问完后,也不知为何,她攥着手,一颗心上上上下下起伏不停。

他垂下眼睫想了一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对她说道:“你指多大的官?”

她又一愣,“多大的官?”

“若是冯章那样的,便还不够。”他语气平静地说道。

扶苏一脸震惊莫名和大出所料,“莫非你想要当一朝皇帝?”

那叛贼冯章掌控了半个南秦,如今已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人物,冯章之上,那便只有皇帝了!

他眉眼间清清冷冷,微起不屑,“做皇帝有什么好,虽是万万人之上,前朝后院,不由己的事情太多,哪有臣下之子来得自由……若我要做,便是天下尽归我所有,包括天子。”

扶苏听后满头大汗,她实在不知,他的野心竟如此之大!

竟妄想操控整个天下!

“苏容,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好吗?”

他根本是在痴心妄想。

“难道过更好的日子,不是更好吗?”他疑问地看着她,“无权无势便只能受人欺负,扶苏,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将来护你不受半点委屈,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看着他委屈的眼神,扶苏心里五味陈杂,当真是一言难尽……当面戳破他的黄粱美梦过于残忍,谁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况他还是想要保护她,可他这般不切实际也是真令人头疼。

再何况,她有功力在身,遇上危险时,还不知是谁保护谁,这小子也太自不量力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胎死腹中 她轻轻笑道:“苏容,爷爷在世时常对我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不论你将来是当大官还是小官,得民心者才可得天下,你切记要心存善念,尤其不能仗势欺凌弱小,若是枉顾他人性命,便只得一个冯章那样的骂名。”

她终究没忍心把话说得太狠,便这般委婉提醒,“那冯章当初攻占江陵首都,连妇孺也不放过,南秦人哪个不对他恨之入骨。”

沈苏容尤其聪明,她只一说,他便明白她指的什么,“难道叶霜没有告诉你,我杀的那只母黄鹿,胎死腹中,若我不下手将它杀死,它定活不过半月,还会死得极其痛苦。”

扶苏微微一愕,“你说什么?”

沈苏容眉眼淡淡道:“这件事情,你可去问秦延,他清楚。”

扶苏转身去了秦延房间,沈苏容望着打开的房门,沉默地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淡漠的眉眼透出几分凌厉的狠意。

他静静的好似在等待什么,直到叶霜房间传来几声争吵,扶苏脚步转身而去,叶霜在屋内静站一会,取了墙上剑,随后冲出房间,去了后林练剑,期间春山和丁丁闻声出来,一个挠头不知所云,只追着问:“叶霜,你这晚拿剑作甚?”

叶霜气回:“砍竹子!”

春山道:“你等等俺,俺一起,俺晚饭吃多了。”

叶霜:“……”

丁丁欲去追扶苏,教秦延拉住,“妹妹,哥有事找你,你来帮我。”

“哥,你有什么事?”

秦延叹,妹妹这个脑筋,还看不出来今晚所发生事。

他望了望沈苏容的房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刚刚扶苏进来他房间,问起黄鹿一事,他如实告诉了她,那日春山把黄鹿背回来扔给他,一脸的丧气,只说:“鹿是沈兄弟猎的。”

他切开黄鹿时,发现那黄鹿腹中胎儿早已死亡硬化,胎死腹中,那母黄鹿确实活不了多久。

后头沈苏容还和他一起,将那母黄鹿母子给埋了,并没有煮了来吃。

他以为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也以为那日春山的沮丧,是因为那只母鹿的不幸。

他有些不解,沈苏容何以不说明情况,非要让春山和叶霜都误解了他?

待医庐平静下来,沈苏容收了眸中狠意,嘴角微弯,转身取了一把黄纸伞,关上房门走了出去……他来到那小坡上,只见绿油油的小灌木间野花遍地,独一株偌大的老槐树长在那里,显得高耸挺拔。

白色的槐花长满树间,清香扑鼻,月牙如钩,静悄悄挂在夜天上。

小坡可将整个村庄景色揽于眼中,扶苏躺在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几个石子,正凝了内力往外扔,啪一声,打在树干上又弹回她手中……一树的槐花碎蕊被震落,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槐花碎碎落在黄色纸伞上,跌出簇簇声响,扶苏低头一看,伞下人影一动不动,她只当是叶霜,不由气道:“你是来同我道歉的,这般站着又不开口,是几个意思,莫不是还要我先开口。”

心道,死小子,道个歉是会死人是不是。

见他仍然站着不动,敢情是专门来碍她眼的,气得她捏了一颗石子便打了出去。

他刚巧抬头,伞一掀开,露出一张精雕玉琢般的脸庞,不巧那石子砸中他脑门,他一个不稳往坡下摔去。

扶苏一惊,“苏容?”

她想也没想,飞落下来去抓他的手,他胡乱中拉着她的手一扯,反把她带着往地上滚去,两人在地上翻滚一阵跌进草丛停下,满头满身都是那槐花香气。

章节目录 第47章 腹黑初显 夜色一片宁静。

草丛间偶有几声蛙鸣。

五月的清风拂过青草,土壤散发着让人闻之清爽的气味,混着满地槐花,令人陶醉。

扶苏压在沈苏容的身上,他在她身下,能嗅到她轻柔发丝间飘入鼻端的香气,淡淡的清甜怡人,他一动不动,只眨眼看她,扶苏只顾着问他:“苏容,你可受伤了?”

她从他身上起来,生怕自己把他压坏了……那软乎乎的身子一离,沈苏容微红了下脸,但只如清风拂露一般不着痕迹,他也跟着坐起,一手轻拂头上槐花,“我没有事。”

扶苏一看,他额头上好大一个包,顿感愧疚,“你站在底下怎的不出声,我还以为是叶霜,要是那小子,早躲开了去,你怎么傻乎乎的也不躲。”

沈苏容淡声说道:“我见你不开心,便不想打搅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找了一会,不巧找着了。”实则扶苏有几回生气不开心,便会一个人跑到这小坡上来,躲在槐树上清静清静,是以沈苏容直接就找到了。“夜里天气变化无常,我怕下雨,所以带了伞来找你。”

他两人就坐在草丛里,扶苏闷声道:“原是我听信叶霜的话,未经求证,就误会了你,你未生我的气,反还来找我。”

反倒是叶霜那小子,气性比她还大,她跑去告诉他沈苏容杀母鹿的原委,道是他们误会了他,那小子冷冷一笑,说:“纵使他杀母鹿事出有因,那些小的猎物,他杀起来时,可也是毫不手软。”

她不乐意听了,“猎物猎来本就是为了吃,他杀和你我来杀,又有什么分别,你这般不依不饶针对苏容,你不过是气我让他住了爷爷的房间。”

叶霜一气,脸都绿了,“我在你眼里,便是这么一个小气之人?”

“你若不是为这,又何故事事针对他,我知你喜欢大房间,刚来时我让你挑,你刚巧挑了那间,我偏没给你住……相处这么一段时间,大家都有眼,苏容来时那个样子,我让他住爷爷的房,本就是无奈之举,后头让他住了,也是见他最为可怜,才多他些照顾。”

叶霜的脸由绿转青再转黑,“你就是这般看我?我是喜欢大房间,过去我住惯了大房子,可也知道,那间是郭老先生的房,便再没提过,我事事针对他,不是因为他住了最大的房,是因为——”

他气的握紧拳头,半晌没把话说完。

“因为什么?”

他黑沉着眼,一口话憋了回去,“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扶苏一气,嗨呀,这小子当真是欠揍,敢在她面前这么耍横。

“叶霜,别忘了,你与苏容,还有秦延,丁丁,包括我,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才因缘凑成了这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一家人相亲相爱,相互扶持难道不好吗。”她扔下这句,转身出了他的房。

“家人之间有误会实属正常,这会你若不闷闷不乐了,我便也不气。”耳旁传来沈苏容淡淡声道,“何况,我清楚叶霜何以事事针对我。”

扶苏一怔:“你知道?”

章节目录 第48章 暴毙身亡 沈苏容坐在草丛间,抬头看着天空,墨如黑黛的夜幕上缀着无数酸凉的星子,映在他的眸中,落了细细碎碎的光芒,氤氲梦幻。

夜光柔和了他面上几道疤痕,越发突显出他精雕细琢的漂亮,这样相貌长大后不知该有多惊世绝俗。

他才是一个小男孩,就已经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我从梁王舫上逃出,有朝一日梁王的人找来,定会给大家带来麻烦,那晚小渔船上,他也亲眼见了梁王手段,未必没有担忧。”他低下头,目光淡淡看着草丛一处,一瞬间淹没了那些细碎的光芒,恢复成阴郁。

实则扶苏也想到了这个,除此之外她实在不知叶霜为何那般,可她认识叶霜虽不算久,但又不觉得叶霜是个胆小怕事之人,着实烦闷不解。

“你无须太过顾虑,梁王要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况过去这么长的时间,梁王未必费心来找你一个小孩,要说起担忧,秦延与丁丁的身份更是危险,我若是怕这个,一开始便不会收容你们,成为一家人,至于叶霜,兴许只是脾性大了一些,你莫放在心上。”扶苏发觉,这个一家之主还真是难当,常要安抚这个,安抚那个,哪里似往日她一个人时可以随意撒泼打滚。

然而,一家人同在一起,热闹开心的时间总是多过争吵。

她渐渐的已有些习惯了这样充实的日子。

那些身外的烦恼,她从不去多想。

转眼又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扶苏又到云岭寺来烧香,秦延他们在家预备过节的团圆饭,她早早一个人提了篮子上山来,拜过月光菩萨,正要打道,想起头一年她在这里遇见沈苏容被小胖僧欺负一事,进了寺要找大师谈一谈,替沈苏容寻个公道说法。

没想到寺里的人告诉她,那叫做净空的小僧去年便死了,她闻听很是意外,仔细一番询问,伙房的僧人告诉她,净空正是死于去年的八月十五那日早晨,同房的小僧早晨醒来,发现净空死在榻上,死因是食物中毒。

扶苏一想,岂不就是她遇到沈苏容的那日晚上。

“阿弥陀佛……净空贪食荤腥,误吃了那有毒的鸡腿,一夜暴毙身亡,罪过,罪过。”火头僧摇了摇头道。

扶苏实在不解鸡腿怎会有毒,火头僧又摇了摇头说道:“一切皆因贪念起,皆是净空的造化,他若不吃那鸡腿,便不会有事,阿弥陀佛。”

扶苏听了,却莫名觉得有些蹊跷,便真是佛祖惩罚,代价也未免太大。

奈何这些僧人吃斋念佛惯了,未去深根追究。

她又询问沈苏容来寺之事,得知是寺院大师在山脚发现他病重,带回寺院治疗,后留在伙房帮工,一直住在柴房,有一日突然就不见了。

直到扶苏找来,才知前情原委。

既然小胖僧遭了报应,也不必再追究,扶苏要告辞,火头僧却忽然道:“小施主还请留步,且随我到柴房,那里有一物是沈小施主所留,还望小施主转交给他。”

章节目录 第49章 花好,月圆,人不寿…… 扶苏随同那火头僧一起来到柴房,只见墙下收拾出一角,勉强容下一张榻子,榻上叠着一张四四方方的被褥,铺了一张软席,余下再无别物。

那僧人走到榻子前,从折叠的被褥下拿出来一两件衣服和一张竹签子,衣服不过是普普通通旧衣服,倒是那签子,扶苏拿来看了一看,只见上头写着:

——花好,月圆,人不寿。

——第九签,下下。

那火头僧道:“阿弥陀佛,此签乃是沈小施主来寺时所求人签,此签大凶大吉,一切皆从虚妄起,大师曾劝言,若沈小施主可摈弃心魔,抛却红尘,剃度为僧,则可避这一世祸乱,安度此生……只可惜沈小施主不意出家,遂才暂居于寺院,宿于这间柴房之内……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说罢,那僧人便转身离去。

扶苏愣愣看着签子,莫名觉得签子眼熟,恍惚有什么记忆一晃而过,似真如梦。

难道,自己见过这枚签?

她认真想了想,大约是以前郭老东带她来时,偶从旁人处瞥见过吧。

她把签子收好,衣服留了下来。

刚要抬脚离开,目光之中扫见了什么,好奇走过去将叠好的被褥搬开,只见顶着头的那面墙上,有人用树枝写了许多字,细细一看,居然是“净空”的名字。

扶苏眉心微皱,想这些字多半是沈苏容所写,然而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在教他写字时,‘净’和‘空’这两个字,他分明是不认得的。

如今她在这面墙上看到净空的名字,可见,她在教他写这两个字时,他撒了谎。

苏容为何要刻意隐瞒,又为何要在墙面上练写净空的名字?

她在教他写字前,他几乎认不出几个字,净空这二字必是他刻意去学来。

扶苏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又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净空小僧待他那般,他写净空名字,必是怨藏心中,忿忿不平……又回想那日净空是从苏容身上拿走的鸡腿,偏巧那晚就死了。

扶苏直觉不该如此猜度他,鸡腿先是净空先诬赖在苏容身上,定是偷来时那鸡腿便有问题,苏容小小年纪,如何知道下毒害人,仅凭这些个字就凭空揣测,委实不该。

她抬袖握了握签子,最终打算先瞒着这件事,待日后再说。

时间一转眼,又到了两年后的中秋,一家子吃罢团圆饭,便在院子里放桔灯……放桔灯原是南秦人的古老传统,穷人家小孩买不起花灯,便用桔子皮儿制成灯来玩。

头两年季桑家种的桔子林收成格外好,桔子多的吃不过来,许多烂在地里怪可惜,季桑便成筐的往各家送,她望着一大箩桔子愁的不行。

秦延是个生意经特别足的人,他琢磨着把桔子全剥了,一半桔肉留着吃,一半桔肉做了桔子罐头,剥下的桔皮拿来做了小巧可爱的桔灯。

他手又巧,在桔灯上雕出十二生肖动物,雕得实在是惟妙惟肖、新颖别趣,一连两年在中秋这日拿去东乡卖……每年中秋临近七八个村的人都会赶来东乡凑在一起,看演杂剧,看老人舞流星香球,虽比不得锦官城花灯如簇,但也人多热闹。

秦延做的桔灯格外抢手,卖两文钱一个,小孩们争着抢着要买,一日卖回十几个白花花的铜板,扶苏乐呵呵的收着钱,直夸秦延是个能干人,将来也不知谁能嫁给他做媳妇,日子不定过得多美满幸福。

秦延微微笑着:“四妹可想过长大要嫁怎样的郎君?”

章节目录 第50章 这一世,她只属于他。 几人中按年纪她排第四,秦延常唤她四妹,她听着也觉格外亲切。

“这还用问吗,自当是哥哥这样能干的!”丁丁在一旁抢了回答道。

秦延敲了一把丁丁的头,“顽皮。”目光却格外认真地看着扶苏,扶苏冲着丁丁一笑道:“我自当是没得这个福气,全天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你哥哥还要能干的男子,我有这么一个能干的亲人,已经是天赐的福分。”

丁丁眨了眨眼,“将来亲上加亲,你成了我嫂嫂,岂不是更好?”

“你这小妮子,又是欠揍了,你我才多大,就嫂嫂的叫,也不嫌害臊。”扶苏并没觉着有什么,只当是一家人间玩笑话,追着丁丁一通好打,丁丁也不是个示弱的,绕着秦延躲来躲去朝她扮鬼脸,身子可敏捷得很,扶苏嘴角一扬,冲秦延丢了个眼神,秦延侧身让开一点,扶苏嘿嘿笑着把丁丁抓了个正着,往那臭丫头屁股上使劲儿拍了几下。

丁丁泄气得直嚷道:“哥,你也太偏心了,净帮着扶苏欺负我!”

秦延满脸宠溺笑容,“我可瞧着是你自个儿讨打。”

他一笑,如春风拂露一般,当的是英俊潇洒,才刚十四五岁的年纪,便引来周身许多少女的回眸顾盼,娇羞一笑。

扶苏心想,家里头摆着这么几个翩翩公子哥可怎么的了,日后跑媒可不要把她跑断腿哦。

这头春山傻乎乎的也跟着乐呵呵的笑,一边笑一边不停吆喝卖桔灯。

只叶霜和沈苏容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七八盏桔灯站在一旁,神情透着微妙……叶霜本还心情颇为高兴,几人一番玩笑话听在他耳中直觉刺耳,脸色一下子拉得老长。

偏偏不论是比厨艺,比手艺,还是比学识,头两样他完败,后一样秦延与他不相上下,唯有剑术他略胜秦延的长枪一筹,琴艺略胜两筹。

即便如此,秦延未必合适扶苏,他瞧着扶苏对秦延只存了兄长之情,反而自己与扶苏相识最早,平素两人虽常拌嘴争闹得脸红脖子粗,急起来时还要打上一架,可有句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他这般难道不比秦延要好?

这一想,叶霜又得意了几分,但很快嘴角再次往下一沉,不由侧眼瞄了一眼沈苏容。

只见沈苏容面上挂着淡淡笑意,然那眼底却藏着清清冷冷的漠然,看似他无动于衷,叶霜却看得出来,沈苏容对待扶苏的感情尤为不一般。

倘或和他争……叶霜竟无半点把握,不由暗暗把个桔灯杆子握断。

沈苏容看着他淡淡的一笑,还没等叶霜回过神,扶苏的声音已到耳旁:“叶霜,你个死小子,一下子教你毁了三四盏,我瞧着你是长劲儿了,没处使,回头两桶豆子都归你磨!”

叶霜脸色铁青,“还不是杆子太轻,一捏就断,怎就赖我。”

沈苏容看着他们打闹,淡淡笑意下是令人摸不透的飘忽神色,眸光微微在秦延身上一递,一丝凉薄一带而过。

郎君么?

他低头沉思,彼时他才十岁,还未想过男女之事。

只刚才一番玩笑,他已听出秦延心思。

不论是秦延还是叶霜,他想,他都不会让他们占据扶苏,这一世,她只属于他。

章节目录 第51章 你该庆幸伤的是我 扶苏哪里猜的中这几个人背后的心思,她满心都是带着他们奔小康,发家致富,将来能促他们成家立业就谢天谢地。

再说到卖桔灯,那王家大儿子是个十足的小霸王,往年也是拿了花灯来卖,趁节日坐地起价,如今生意被他们抢了,小霸王如何肯善罢甘休,邀了身边一帮小孩来闹事,把他们的筐一脚掀了。

彼时扶苏哪里是个肯息事宁人的主,被郭老东惯得也是小霸王一个,就着那王家大儿子捋起衣袖就打了过去,“打人啦,打人啦,王妈妈儿子欺负人啦。”她一边打一边喊还一边使劲儿往脸上抹红果汁,又一边冲着躲在人后的王家小儿子大声嚷嚷他那年被牛顶了裆的事。

那王家小儿子羞臊得脸通红,急得直跳脚:“哥,你快,你快捂住她嘴,别让她嚷了!”

围观的姑娘家听了王家小儿子那番糗事,掩嘴直笑。

王家小儿子急哭:“哥,俺以后还得娶媳妇呢,你快让她别说啦。”

他哥哥小霸王急红了眼,本是来找事,没唬到他们,反而弄成笑话,气得抡起了棍子,这时秦延,叶霜,春山,丁丁都来帮手,两伙人扭打做一团。

小霸王那伙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很快就被教训得满头是包,小霸王扫见人群后方站着的沈苏容,见沈苏容是唯一一个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便心思一转,举了棍棒扑向沈苏容。

场面本就哄乱乱的,打闹中闹得一片狼藉,这会儿谁也没注意到沈苏容,唯独扶苏眼儿瞄到,登时眼色一沉,暗道不好。

她最是看不惯这等欺软怕硬的小人,尤其她视沈苏容为家人,如何能让小霸王得手,见沈苏容不躲不避,站着不动,她只当他是吓得没有反应过来,情急之下手中木棍反手一扫,挑起一旁挑夫担子里拿来卖的烤玉米,烤玉米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小霸王身上,小霸王哧溜一声摔躺到地上,朝沈苏容扑过去的棍棒也失了准头。

“苏容,你有没有事?”她飞快上来,担心沈苏容受了伤。

沈苏容看着她,唇形刚动,视线掠至她耳后,忽然抱住她转了个身,小霸王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挥来一棒子,打在沈苏容肩背上,沈苏容当下昏迷过去。

扶苏一惊,将他扶住,唤道:“苏容?”

小霸王见一下打昏了人,自己也是愣了,秦延几个一见,飞快上来将小霸王制住。

那回沈苏容替她挨了这一棍子,在床上躺了两日方醒过来,除了外伤幸而不曾伤到内在,养了十来日也就好了差不多。

扶苏为此感激在怀,后头硬是迫得小霸王来与沈苏容道歉。

那日王妈妈带着两儿子登门来,小儿子死活不肯进医庐的大门,瞅着扶苏就恨不能一头钻地底,他哥哥小霸王不情不愿对着沈苏容赔了不是。

沈苏容漠然看着王家大儿子,未受那一礼,只淡淡言道:“今日这番‘不是’你欠的不是我,是她。”他淡淡抬眼看向她,“你该庆幸伤的是我,你若伤的是她,你问问今日你能站着进来不?”

他那几句话说得平静无波,却阴阴恻恻,暗含凛冽,直教小霸王看了浑身一颤。

章节目录 第52章 肩生莲胎 因发生了这件不快,今岁中秋他们便不再去东乡赶会卖桔灯了,只做了些桔灯在自家挂着玩儿。

院子里的凉亭内,六七个孩子们东倒西歪,皆是醉得不轻,桌上倒着许多只酒坛子,坛子里酒味香浓,绕梁不去。

季桑父母和四婶夫妇来,把喝醉的季桑,小月和丫头们背了回家。

“这帮混孩子,喝醉成这样,实在太不像样了,定又是扶苏这臭丫头摆的席,凑了他们一起来胡闹。”四婶气道,一手去揪她两个宝贝女儿的耳朵,“老大,老三这两个死丫头也赶跟着胡闹,看我明日不好好收拾收拾她们。”

“罢了,夫人,今日中秋佳节,孩子们多喝了点桂花酿也不算什么,先回家再说吧……”四婶丈夫一手抱着一个孩子道。

他们走后,秦延看着余下醉倒的几个人,一旁,沈苏容淡淡道:“麻烦你来背春山他们,我来背扶苏进屋。”

几人中的确属扶苏最轻,况春山那样健壮,也只他才背得动,秦延颌首,亏得他和沈苏容未醉,否则如何收场。

秦延先抱了妹妹丁丁进屋,沈苏容背了扶苏进房,他把扶苏安置到床上,轻轻放在软衾上,那细细软软的身子往里一滚,扯得一边衣裙掉了下来,露出了小半个肩膀……她浑然不知,晶莹白皙的小脸霏红霏红,柔嫩得像是快要流出蜜糖来,肌肤上一层软软的绒毛在灯烛下莹莹闪着细腻的白光。

她闭着眼,一眨不眨,浓如扇贝的睫毛乌黑发亮,轻轻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乖巧的阴影。

粉红的小鼻头里轻轻地一呼一吸。

沈苏容静静俯身,看着她好一会,才扯了被褥盖在她身上,目光扫到她窗前桌面,进来时便瞧见上面放了一根签子,他走了过去,拿起那根竹签看了看。

这原是扶苏在今日中秋忆起,拿出来看看,忘了收起。

“花好,月圆……人不寿……”

他低声念了念,“下下签。”

那日他本无心抽签,是大师让他抽一根,他才抽了这支下下签。

大师凝着签子许久,又凝了他许久,直言他此生唯有剃度为僧,方可解这一世之劫。

他问劫在何处,大师言,命劫,情劫也……若不避劫,此生定是命途多舛,情途难愿,便是花好月圆,财权两握,也终没那命来享受。

他淡淡握着那签,未发一言。

大师长叹一声:“阿弥陀佛,浮生皆是幻梦一场……既然小施主不愿剃度为僧,那老衲便赠你一句话,若遇肩生莲胎之人,切记避之,方能转命。”

从那后,他便再没见过大师。

看着签子,沈苏容冷冷一笑,他生来便是地狱,何来转命一说?

老和尚的话,他一字不信,直到他把签子放回桌面,转身走回床前……看见扶苏早已掀了盖在身上的被褥,衣裙扯得凌乱不堪,睡得极不老实,方才只露一小截肩膀,这会儿大半个手臂都露了在外。

在左锁骨下方靠近胸口位置,长着一块淡淡胎记,如同花形,极似一朵五瓣莲。

肩生莲胎……

是她?

沈苏容眸色淡淡下沉,竟然,是她……

章节目录 第53章 百草医庐 这两年间扶苏医术显有见长,一来她勤读郭老东留下的医书典籍和手册,二来泓仁医馆的老太医常遣人来给她送书,后头有不懂之处,她便以书信形式,常与老先生交流,一来二去,她从老太医那学了不少东西。

再加之平日里没少替村民们看病,寻常的大病小病已难不倒她,短短两三年间,她“小神仙”的名头越来越响。

近半年,已有不少大户人家专程找了她来看病,遇着那阔绰的,又或是家世不小的,诊金扶苏自然没少要,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为了把名声打出去,她还正正经经找了位木匠师傅打造了一块牌匾,上面写着秀逸工整的几个字:百草医庐。

今日到的这户人家,原主人使唤了管家亲自到医庐来请她登门问诊,道是诊金多少都不成问题,管家还带了见面礼。

扶苏见是一户大的人家,又琢磨着沈苏容的生辰快要到了,今岁她想要给他置办一些像模像样的礼物,于是应允下来。

头一年因沈苏容刚来时身子还病着,等问到他的生辰时,日子已经过了。

这两年她便提早记着十月初五这日,同叶霜,秦延,丁丁和春山的生辰一样,她都是给他们办了一桌席面,请了留三爷,芸娘,村长,季桑一家子这些熟人来家吃饭。

只不过她见沈苏容不喜人多热闹场合,办个席面反不见他有多开心,今年想给他办一个不一样的生辰。

“先生,里边请。”那管家将扶苏客客气气的请进宅门,口里尊称一声“先生”。

扶苏听得不甚习惯,但也没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她身后跟着沈苏容,沈苏容身后还跟着一名这家的小厮,帮他们提着药箱。

平日出门问诊,扶苏会尽量带上沈苏容,这两年间他进步神速,读书写字已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所阅览书籍多得超乎想象,对药材方面他格外费心钻研,所识药材几乎快要赶超过她,说出去简直令她这个“小神仙”忒的掉颜面!

有时候她都怀疑沈苏容的脑袋是不是和常人构造不同,如何就能做到过目不忘,一日成诵,还能举一反三,简直神童!

他除了不会练功耍枪,其他方面的才能远远赶超过她和秦延几人,比方说,秦延引以为傲的厨艺,沈苏容甚少下厨,可他偶尔下个面,做个糕点什么,竟味道极好,卖相还足;又比方说,叶霜引以为傲的琴艺,沈苏容只学了半月便能弹奏流畅,不说一曲惊人,那也足够悦耳动听;再比方春山引以为傲的打猎本领,沈苏容偏能以技巧取胜,他能将各种猎物习性摸得一清二楚,再设下巧妙陷井,常是所获匪浅。

到后头,秦延与叶霜不甘,就天文,地里,诗词歌赋等与沈苏容辩论,他二人竟也没能在沈苏容面前讨到多少便宜。

最后,他们只能一起拿练功来欺负沈苏容,每每沈苏容被他们合伙欺负了,她又会挨个个儿的教训回去。

这帮兔崽子,忒不是东西,仗着沈苏容不会练功,便捏人软肋。

尤其叶霜那小子,每每都是他起的头。

唯一让扶苏省心些的便是丁丁。

管家把他们带到一处客房,道:“这两间分别是先生和沈公子的房间,还请先生先做歇息,待吃过晚饭,小人再领先生见我家老爷。”

扶苏看了看管家所指的两间房,一间是正儿八经客房,一间不过就是个偏间,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

章节目录 第54章 “如此麻烦管家。” 扶苏淡淡道:“我这个人有个坏毛病,自己吃什么样东西,家中所有人都得要一样,自己住什么样房间,家中人也不能太差,若我只顾自己舒服,岂配当这个一家之主?”她对管家笑了一笑,“若还有偏间,劳烦管家替我也安排一间住。”

那管家一听,便知道扶苏话中意思,忙赔不是道:“先生误会了,怎能让先生住偏间,宅中相连的两间客房实是腾不出,想着你二人住一起或会方便,方才如此安排,小人这便叫奴才将隔院那间客房打扫一番,让沈小公子住下,不知可否?”

扶苏一听,稍点了头,“如此麻烦管家。”

“先生客气,小人这就去安排,晚饭稍后也一并送来。”管家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沈苏容凝着管家背影,神情漠然,透着一丝诡异。

扶苏全部心思都在想着如何大捞一笔诊金,未曾暇顾到沈苏容神色。

她得闲往后院转了一转,这还真是一家大户人家,能在锦官城内有这样一座宅邸,非富即贵,从各个门匾来看,多数是一个世代经商的商户。

这样有钱的商户她还是第一回遇上,扶苏不禁有些起疑,这家老爷要请一个有名气的大夫看病不是难事,何以请了她来?

思来想去,大概也是因为传闻,传闻百草医庐有个小活神仙,既是郭神医的孙女,又是那泓仁医馆老太医的学徒,医学造诣多半不容小觑,这才让这些富人贵人们愿意一试。

只不过,这些人往往得的都是些疑难杂症,非不得已了才四处求医,能不能治,她也不敢做十全的包票。

若她能治好这家老爷,不但她的名气可以大增,还能赚个盆满钵满。

她赚这些钱,倒不是她有多贪财,只是家中那几个都非凡夫俗子,将来若只埋没在乡间可惜了,她若能赚得多些,将来不论他们哪一个要做点什么,她这个家主也能帮衬点。但凡哪一个出息了,往后这一世,她也可跟着享享福。

扶苏是越发能理解那些盼着儿女成龙成凤的长辈心情。

至于她自己,这一世倒是没什么太大追求。

对着满桌丰盛的菜肴,扶苏倒是较为满意,这富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日日吃定是腻味,她偶得一次,自然吃得香。

沈苏容看着她吃,也不动筷,扶苏催他快些吃,他淡淡道:“都是些荤腻的菜,我不惯吃,刚让宅里下人替我拿些清淡糕点,一会儿饿了再吃点。”

扶苏知他口味清淡,便不疑有他,她向来口味轻重皆宜,一个人吃得很欢。

吃罢一顿饱饭,管家来了,和和气气领了他们去见他家老爷,到了厢房门口,管家拦下沈苏容,赔笑道:“我家老爷最怕人多,实在抱歉,还请沈小公子留在外头,若有事时,再来叫你。”

扶苏皱了一下眉头,她见过不少病人有无礼要求,只是这管家却似乎处处有意而为,总觉得有哪里透着些古怪。

然而沈苏容未见恼色,温和道:“无妨,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我自不会介怀,就在这处等候便是。”

章节目录 第55章 臭不要脸的! 即如此,扶苏便自己随管家进了厢房。

进到最里间,只见厢房之内门窗紧闭,灯火昏暗,中间还隔了一道又一道屏风,里头总共只两个侍候的婢女,见了管事,俯身低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曹管家……”

管家冲她们道:“这位是百草先生,来给老爷问诊,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侍女躬身退了下去。

一转脸,管家又对着扶苏和气笑道:“先生,请,老爷就在里头。”

扶苏眉头皱的更深,可人来都来了,总不好说要走,便跟了进去。

房中摆设团花簇锦,看得出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家当,可如此堆砌着实有些庸俗。

尤其房内熏着浓香,令人闻之不适,那曹老爷未穿外衣,只穿了一套赭色缎面内衣,闭目靠坐在大床上,管家走上前低声唤道:“回禀老爷,百草先生到了。”

曹老爷这才缓缓把眼睁开,淡淡一扫,颌了颌首:“扶我起来。”

管家扶了他起来,曹老爷这才端量起扶苏,昏暗灯火下,眼神飘忽不清,“这位就是百草先生?”

扶苏遵着礼节回道:“在下给曹老爷请安。”

曹老爷面带笑容,扶苏却觉得那笑容背后透着一丝阴凉,这整个房间,乃至这位老爷,都透着一股子古怪的意味。

“想不到我南秦,会有先生这般年纪轻轻的女大夫,有劳先生跑这一趟来给老夫看病,曹武,还不把东西拿来。”曹老爷给管家递了一个眼色。

“是,老爷。”管家往屏风后走去,过了一会,回来时拿了一只小箱子,他将那箱子打开递给扶苏,只见里头是三四十个白花花的大银锭子,“这些只是给先生的定金,还望先生收下,若能治好老爷的病,余下诊金先生只管开口。”

扶苏哪里见过这多的银锭子,那一个银锭就顶全家一月的花销不止,这曹老爷还真是大方得很。

“未治病哪有先收诊金的道理,不知曹老爷病在何处,扶苏先给您切诊一番,您看可否。”若是换做寻常,她早已笑纳收下,只这曹宅诸多古怪,她没敢轻易接过。

管家帮她把药箱拿来,扶苏拿出枕包,曹老爷递出手臂,她白白细细的手指往他脉络上一搭,眉心渐渐皱起……这曹老爷得的不过是阳虚之症,锦官城中几个大医馆内的大夫哪个都能治得好,如何远去城外花大价钱将她请了来?

心思一转,料这当中定有蹊跷,然她面上不动声色,刚预备收手,那曹老爷的手伸到了她手腕上来,顺着手臂往上滑,“不知先生今年多大了?老夫猜猜,十三,还是十四?”

扶苏微微一惊,暗骂个老色鬼,果然不怀好意!

“曹老爷所患乃是阳虚肾衰之症,此病要治也不难,只……”扶苏不动声色把他手拂开,若只是她一个人,她刚刚就已出手教训这臭不要脸的老家伙,但想到外头还有沈苏容,待会要脱身不容易,便忍下来。

只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感到眼前一晃,竟有些晕厥症状,心中暗道不妙……

章节目录 第56章 只你不该连她也算计进来 这头沈苏容等在厢房外,不一会有侍女走出来,引他到旁厅等候,说是先生在里头正给老爷看病,还需耽误一会,又给他沏了茶。

沈苏容对那侍女淡淡一笑,坐下端起了茶盏,侍女快速瞟了他一眼,便步伐匆匆地走了出去将门合上,他端着那茶盏未喝,手抚了抚杯沿,面上隐隐约约显露出几分诡异笑意。

一点人影在门外晃过,几乎无从察觉,最顶上窗口上破出一个洞,伸进来一根细细的竹竿子,一缕灰烟悄无声息漏了进来。

待到里面传来咕咚一声响,等了会,门被人快速打开又合上,溜进来四五个人。

看着伏倒在桌面的沈苏容,当中一人站了出来,冲沈苏容哼了声:“我东乡小霸王岂是你们好惹的,你们百草医庐的人自恃本事大,也有落到我的手上的这一日。”

小霸王凶狠道:“给我把这小子拖到地上打一顿。”

其余四人冲了上来刚要动手,沈苏容忽从桌面起身,抬手端了刚才茶盏,往他们面上横泼出去,茶水沾处,肉骨腐穿,一瞬间剧痛难当……瞎的瞎眼,烂的烂脸,毁的毁面,倒到地上滚来滚去生不如死。

只小霸王避开了,可他眼见这般出人意料的画面,又是如此诡异血腥的场景,当下双腿一软,就坐到了地上,手指着沈苏容,满脸惊恐之色,“你,你……!?”

他看着眼前的沈苏容,不过是个十一来岁的孩子,当日东乡一闹,他分明见他无半点手脚功夫,还得要扶苏一个臭丫头来护,便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一出手竟会是如此的毒辣。

且他刚才往屋子里下了迷烟,他竟然诈晕,诱得他们进来,实在阴险狡诈得很!

沈苏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只茶盏,站在小霸王跟前,灯火摇曳,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脸上带着几分笑,此情此景却令小霸王寒毛倒竖,心惊肉跳。

茶盏从沈苏容手里脱落,直直掉下来,小霸王吓到双手抱头,只听那茶盏掉到他衣上,又滚到地上,停到沈苏容脚边,身上并无那般可怕的剧痛传来,盏里空空如也。

小霸王面无血色,呆呆看着那空盏子。

沈苏容居高临下看着,抬脚将茶盏踢开,鄙夷冷声道:“凭你这点胆量,还不够我出手,只你不该连她也算计进来,偏巧,近日我炼了点毒,正还愁无人可拿来试。”

他微微一顿,“这毒,可要比刚才的还要毒一倍。”

小霸王瘫倒在地,浑身发颤,“我,我错了……你饶了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我原是气不过当年中秋一事,只想借曹老爷的手,来帮着我教训教训你们,让你们吃点亏头……没,没想要做其他的!”

沈苏容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狠戾道:“你是没想要做其他的,但这家老爷却未必没存旁的心思,你千不该万不该挑中了他来帮你。”

“你,你是什么意思……”小霸王心慌不已地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57章 “你说我信是不信你?” “什么意思,难道你会不知?”沈苏容唇角微弯,却是似笑非笑:“年初时候,一次我同她入锦官城来,街上便被这府老爷瞧见了她,那老家伙看她的眼神便不单纯,他旁边那位管家,我一眼就记得样貌至今,今日他们花大价钱请她过府看病,安的什么心,我安能不知?”

小霸王瘫在地上,满面震惊。

“只我没想到,原来还有你在这勾结一气,这老家伙是个什么德性,你总不会一点都不知道?”沈苏容唇角含了冷笑。

“原是我姑丈同这家曹老爷有些交情,托着这层关系,姑丈把我安进这宅子里当了个护院长,我……我这才来不到三两月,实是不太清楚曹老爷是个什么样人,那老东西只说是帮我教训你们出口气,旁的事情我真是一概不知!”小霸王目光闪躲道。

这小霸王平素在乡下横行霸道,哪个不知他王家大儿子德性,咬牙切齿的恨,可王家仗着有些头脸,并不以为然,那王妈妈更是个嘴长嘴碎又刻薄的主,一家子不得人心。

没成想,这小霸王只是外皮横,如今当着比他小了七八岁的沈苏容跟前,沈苏容只出了这么一下手,这王家大儿子便已吓得胆破,早忘了要还手这事。

沈苏容阴阴沉沉一笑:“你说我信是不信你?”他一脚踩上小霸王的胸口,小霸王痛得张口要叫,可还没等叫出声,喉咙里便有什么滚了进去。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小霸王惊恐中拼命伸手去抠自己喉咙,沈苏容微微弯身,鄙夷声道:“你可真是愚蠢到不行,那老家伙若染指了她,这事能这么算?事发后这顶包之人不拿你拿谁,老家伙有的是钱财,不过塞你点钱,你往牢房里蹲个三五年,他在牢里托人将你悄悄解决了,这事便这么算了。”

“可偏生老家伙不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这一遭,我若不教他身败名裂又怎对得起她?”沈苏容脚踩小霸王,冷冷笑道:“若还想活命,接下来我教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否则,毒发一刻肠穿肚烂,那滋味实不好过。”

“我做,我做!”小霸王望着沈苏容毛骨悚然,一个十一来岁的小孩当真能有如此深沉的心计和毒辣的手段,实在叫人无比恐惧。

这头厢房里,曹老爷看着躺在榻上的扶苏,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复刚才假正经,露出那色眯眯的yin邪之气。

那一回扶苏在街头走着,这曹老爷在临街二楼坐着,隔着帘子,隐约见她一袭鹅黄锦袄加水杏罗裙,腰间裙带飘飘,脚蹬一双蓝软小靴,宛若一只出谷黄莺,正是花苞儿一般嫩得滴水的年纪,行止又是那般别具一格,在熙熙攘攘的繁华大街上尤其显眼。

这曹老爷往日便有好幼女之癖,眼见了扶苏,心痒难耐,使管家悄去打听,得知扶苏住在医庐,不久后王家大儿子进了府,两方结怨之事让曹老爷得知了,便假意答应小霸王帮他出气,事后好拿来顶包。

章节目录 第58章 “曹老爷以为呢?” “老爷,小人给您到门口守着,您尽管享用……”管家亦露出那阴险巴结的笑来。

“去吧,这一宿莫要让任何人进来。”曹老爷抬了抬手,“至于跟她一起的那小子,让他们打完之后看好了。”

“老爷尽管放心,小人告退。”管家曹武行了礼,转过身缓缓往屏风后走去,只是刚才那巴结笑意淡下来,换上了阴险狡诈之色,心道:老家伙尽管放纵,到时落个阳尽肾虚而亡才好。

他走出厢房,心里正是暗暗窃喜,这一头撞上了王家大儿子。

“怎么回事,这事情办完了?”曹武捂着头,勉不了动怒,脸色一下子变黑了,“那姓沈的小子在哪,你杵在这门口也不知声,你想要撞死我!”

“曹管家息怒,小的正是来回禀这事,刚琢磨着该不该进,您就走了出来……”小霸王看了一眼厢房,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

曹武这才好过一些,便在他面前有些趾高气昂了起来,“老爷早就吩咐过,除了他近身的两个侍女,你们这些个奴才一律不得私闯老爷厢房,亏你还是个护院,如此不知礼数!”

小霸王低头道:“曹管家教训得是,小的该死,小的记住了。”

“说罢,那姓沈的小子如何了。”曹武掸了掸衣袖,气已消了一半,问道。

小霸王这才把头抬起,露出解气一笑:“那小子此回吃足了苦头,我已同几个护院将他狠揍了一顿,扔到柴房关了起来,曹管家尽管放心,这一会他醒不来。”

曹武笑了笑道:“若非得了老爷相助,哪能替你讨回这口气,日后你可得好好报效老爷。”说完,曹武抬脚要往旁厅走去。

小霸王趋奉笑道:“还请曹管家移步前厅,小的特意让厨房备了酒菜,曹管家辛苦了,就让小的来替您守夜,何须您亲自挨着。”

曹武看他一眼,心中颇有了两分得意,“算你小子识趣,你可得把门看紧了。”

“小的一定!”

这头小霸王请走了曹武,沈苏容后脚从容淡定地进了厢房。

厢房内,曹老爷如同往常一般先是洗手沐香一番,喝下一碗补汤,这才来到床前,眯眼看着扶苏搓着掌心心痒难耐,正要宽衣下手,身后脚步声微响打断他的好事,不由眉头一竖,登时不悦道:“曹武,你又进来作甚!”

“是你?!”然他一转头,却见眼见站着人不是曹武,竟是沈苏容,一时有些晃神,“你是如何进来的。”

沈苏容面无表情,淡淡立在那里,眸光朝床上人儿投去一眼,长睫轻垂,掩去那一瞬阴戾的神色,“自是趁管家不注意时,我自己进来。”

“曹武这个混账东西,老夫已然叫他不准放任何人进来捣乱!”曹老爷怒骂一声,随即又冷下眼来瞪着沈苏容道:“你进来想做什么?”

沈苏容也不急着回答他,面上带着笑,在房中走了几步,停在床头一张几案前,那几案上摆放着一只八仙献寿的红琉璃长口花瓶,色泽鲜艳,通体透亮,一见既知价值高昂。

他手抚了抚瓶口,淡淡嗤笑道:“曹老爷这般生龙活虎,哪里似个病人?”

曹老爷见他这般张狂淡定,不由得神色微慌,愈显恼怒之色,“你个小儿,闯进来到底想要做什么!”

“曹老爷以为呢?”他把花瓶提起,摆弄在手中,一抬眸,阴鸷毒辣的眼神直摄而来,“我倒还想问问曹老爷,如何我家先生,会躺到你的床上?”

章节目录 第59章 只,一半既可。 曹老爷心道,这小儿未必看出了什么,便强作镇定道:“她适才身子不适,昏倒在地,老夫让她躺到床上,正要派人告知你。”

沈苏容淡淡道:“曹老爷是见我年小,便当我这般好糊弄?”他微微嗤笑一声,“怪不得曹老爷对身边人毫无防备之心,原来只是一个自恃聪明的蠢人罢了。”

“小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曹老爷横眉一竖,心生疑惑。

沈苏容将手中摆弄的花瓶原又放回刚才的几案上,淡淡看回曹老爷,“我说的正是曹武,曹府管家,曹老爷身边最得力的助手。”

“曹武?”曹老爷不由地皱起眉头,愈发不解,“曹武如何?”

“曹老爷看来是半点不知,自己身边这位大管家那肮脏龌龊的心思……当然,曹老爷也不遑多让。”沈苏容眸光一递床上扶苏,看回曹老爷时阴沉冷厉之色愈重了几分。

曹老爷见被他看穿,面子上微有几分挂不住,然那眼里阴险精光却未减,仍自镇静站着,自恃眼前这小孩儿即便发现了又如何,定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别忘了,这儿是他曹宅!

沈苏容可笑这老家伙还无半点自知之明,“曹武这些年替曹老爷物色了不少幼女,且回回都是曹武替曹老爷办成这事,那曹武事后却不曾向曹老爷讨要多少好处,事事对你卑躬屈膝,伺候周全,每一回事成之后,也都是曹武来收场,无须劳曹老爷你费半点心思,讨得你欢喜,对他无比信任……”

“这曹武实是个精明人,眼见了你曹家这般富贵流油,你当他完全没有半点歪脑筋?殊不知,曹武早已经在暗地里算计着,要一步步将你曹家财富占为己有……我且问你,你每回染指女子时,都要洗手沐香,事前喝一碗补汤,可是曹武替你安排的?我又问你,你那万贯家财的底子,何以曹武会一清二楚?你可知他早就串通了钱铺掌柜,只等你一死,他便可卷走你所有家财,逃之夭夭。”

“还有,你膝下有三女二子,长子远在江陵谋营生意,次子两年前不幸溺水而亡,你当这是一个意外?”沈苏容冷冷一笑,“你一死,曹武非但可卷走你曹家全部家财,还可将他捏于掌心的,那些曹老爷你干过的龌龊事,一并交与官府,到时候他可脱手得干干净净。”

曹老爷震惊无比,身躯摇晃,直被沈苏容一番话又气又惊得喘不上气来,“你……你是什么人,你如何知道的这些事,又——又是如何,如何……,不,不!你个小儿一派胡言!绝不可能!”

“我如何知道的这些事,曹老爷无须知晓,若曹老爷不信我所言,我可证明给你看。”沈苏容面上笑道,眼里尽是讽刺意味。

“你能证明?”曹老爷太过震惊,恍惚看着沈苏容,忽眉目一沉,冷冷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沈苏容再次抚向身侧花瓶,眼里有阴沉笑意:“我无须你全部家财,只,一半既可。”

章节目录 第60章 阳尽暴毙而亡…… 曹老爷阴险的目光猛地一眯,怒笑道:“好你个小子,原也是打的这般主意,你凭什么来拿老夫一半家财!”

沈苏容漠然看他道:“曹老爷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那曹老爷忒是被他气得青筋一跳,声色俱厉道:“你想要老夫一半家财,绝无可能,简直是痴心妄想!”他说完冷冷一哼:“这里是老夫的家,你还以为,仅仅凭你知道了这些事情,就能来要挟老夫?你可知老夫一声令下,将你拖到院中,打个半死不活又能如何,你当官府会查究?这世上,没有钱财办不了的事!”

听着曹老爷这般,沈苏容面上也仍是神色淡淡,不急不缓地说道:“曹老爷当我如何会站在这里?你若不信,只管叫一声来试,我若无把握,又怎会将我所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

曹老爷见他一派从容淡定,思来想去,黑沉了脸色,“你……”

沈苏容眼里这才隐隐透出阴沉狠辣之色来,“老家伙,你以为,你有得选择?”

一声“老家伙”,把个曹老爷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脸如猪肝色,“你!”

“要么,我把这些话告诉曹武,你就等他卷走家财,送你入牢;要么,你乖乖照我的话做,还可留得一命和一半家财。”

看着沈苏容眼里那般阴狠神色,曹老爷心下一惊,一下子气馁得跌坐在地,“你要如何证明,你刚才所说?”

沈苏容淡淡弯了下唇,拂袖将那只花瓶扫到地上,瓶子碎溅一地,“无须我来证明,他自会亲口说出。”

曹武听了小霸王急急赶来回禀,面上神情一瞬万变,最后双眼微微一眯,道:“你所说可是当真?”

小霸王道自己未曾看清,只闻听里头一声重响,闯进去时看到曹老爷倒在地上,吓得六神无主,第一时间跑来回禀。

“走!”曹武立即起身,一掀衣摆,疾步赶来厢房,进来时果然见到曹老爷瘫倒在地,床头的几案和花瓶也跟着碎倒在地上,显是曹老爷摔倒前不小心碰倒。

再看大床上,扶苏身上虽掩着一层被褥,但露出了一小截手臂和脚腕,她身上衣裳扔了两件在地上,被子底下的身子多数是空着。

除此之外,房中再无旁人。

定是曹老爷在行那事时,兴奋过了头,阳尽暴毙而亡……

曹武见了此情此景,他反而不急,露出那阴险古怪的笑来,慢慢上前探了探曹老爷脉搏和呼吸,人果然是死了。

“曹管家,老爷他可是死了?”小霸王扫了眼曹武,低着头,心惊胆颤道。

“我等这一日,等了这么许久,他也该死了。”曹武冷声道。

小霸王面露震惊道:“曹管家,你何以说出这般话?”

曹武冷笑:“你不用怕,这老东西死了是好事,他要不死,我曹武如何拿得走他那万贯家财?”曹武对着曹老爷冷冷哼了一声,“老东西自以为是,当我曹武做牛做马,他那些用不完的家财,却也不舍分我一点,既然如此,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他说着看了看小霸王,“你若替我保守秘密,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总比你给这老东西当牛做马强百倍。”

那王家大儿子本是受沈苏容所挟,办的这事,却并不知这曹管家心思,这会儿心里也着实吃惊不小。

忽然,沈苏容从那屏风后缓步走出,拍了下掌,“精彩。”

章节目录 第61章 决然一剑 曹武大吃一惊:“你怎会在此?”

沈苏容面无表情,走到那曹老爷身旁蹲下,往曹老爷鼻端递去一只小绿瓷瓶,很快曹老爷的身体在地上动了动,慢慢撑着站了起来,指着曹武满脸的怒不可遏,“曹武,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枉我如此信任你,你——你这个畜生!”

曹武吃惊不已,这才察觉出来自己上了当,也是气到不行,朝小霸王往死里瞪了一眼,又阴冷冷地扫了一眼沈苏容,回头对上曹老爷的愤怒指控,沉下吃惊,阴险一笑道:“老爷,我若是个畜生,老爷岂不是畜生不如?”

“曹武,你不要不知好歹!”曹老爷跳起来气骂道:“老夫待你不薄,没成想你如此贪得无厌,竟痴心妄想要卷走老夫全部家财,我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曹武这会儿倒是不慌不张了,“老东西,你何时待我不薄,你那万贯家财堆在那里横竖用不完,偏不肯多给我一些,我曹武替你干了那么些肮脏事,岂是白干的。”

曹老爷听了这个愈发来气,在床前踱来踱去,一张脸涨的青紫通红,指着曹武的手也抖了起来,“混账的东西,你还敢说,你居心叵测,竟偷偷往老夫身上下毒,想盼着老夫早一些死,曹武,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老夫就是死,你也妄想得到老夫一个子儿!”

曹武眯着阴险狡诈的眼,冷笑一声:“老爷,您也不遑多让,初时我还未下毒,老爷不也处处提防着我,找人私下查汤药,可笑我曹武哪会有那么愚蠢,把药下在补汤里,你每回洗手沐的香,才是下了慢性的药……话说回来,老爷若没那见不得人的癖好,又怎会容我得手,说来说去,即使我曹武不下毒,依老爷这般纵行,也不见活得多久。”

曹老爷气到跺脚,“曹武,你不知悔改,还敢在老夫面前如此猖狂!”

曹武站在那儿笑了起来,“老爷,您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当心一时暴毙,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那次子并非溺水身亡,乃是他无意中发现了我下药之事,要告发于我,我便不得已出手将他杀了。”

“好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曹老爷左右看了看,气到就要抓个什么东西上来与曹武拼命。

曹武仍只是站那儿笑着,眼里阴险之色显露无余,“老爷可莫要忘了,我手中捏着老爷诸多把柄,我曹武是什么人,如何不知要替自己留一条后路?”

曹老爷刚冲到橱架上抓起一只砚台,步伐突然间一顿,脸色一阵黑沉,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

“你敢!你做了,你也休想能活命!”

“既是后路,便是无奈之举,到死能拉着老爷一起垫背,我曹武也不算亏,就怕老爷你自己还不想死,更舍不得这万贯家……财……”曹武一句话将将说完,那曹老爷已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小霸王站立一旁,惊得目瞪口呆,哪里插得上话……只是这般激烈的场面,突然之间戛然而止。

只听噗呲一声,一柄长剑从曹武后背贯穿到前胸,沈苏容握着那剑柄,不知他何时从墙上取了曹老爷的摆剑,走到了曹武的身后,不声不响给了曹武这么一剑。

厢房之内静得出奇……

章节目录 第62章 你说,我放不放过你? 沈苏容将剑又往后拔出,立时那鲜血喷溅一地,他将剑扔于地上,脸上神情淡漠得令人为之惊悚。

他那般手速利落,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曹武低头看着喷血的洞口,缓缓转过身,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沈苏容,那一瞬间只说得出一个字:“你,你……”

“你虽未染指于她,然这整个事情都是由你而起,你说,我放不放过你?”沈苏容面无表情看着曹武逐渐倒到地上,眼里含的凌厉阴冷教小霸王见了也为之一颤,直把两腿都吓软。

那曹老爷愣了一会,随即惊得面无血色,紧跟着又慌张起来,“你把他杀了,岂不要害我!”

沈苏容褪去面上一丝恭维,只剩下冷冷鄙夷和嘲笑:“曹老爷不必心急,曹武这厮的后路,早便断在我掌中,这人死不足惜。”

曹老爷恍惚一愣:“什么?”他看着眼前清瘦的沈苏容,心中已是惊惧万分,这般年幼,已是这般雕心雁爪,心狠手辣,那心思算计比常人得多有千百个孔……他这是早就有备而来!

这样的人物,将来长大不定是个多大的祸害,如何不教这曹老爷心生害怕,他看着沈苏容慢慢朝他走来,踉跄一步,跌坐在床脚,面色都吓白,“你想要对老夫做什么?”

沈苏容淡淡笑道:“曹老爷莫非忘了,一半家财。”

曹老爷胸口一闷,又忌惮的看了一眼地上死未瞑目的曹武,一时汗流浃背,心想这曹武死也死了,家财能保住一半也不算太糟,便不情不愿点了头。

“只是老夫家财,多数压在钱庄,一时间要转出一半来,不是件容易事。”

沈苏容弯了弯唇角,“不牢曹老爷费心。”他从怀中掏出一叠财产契约,递了给曹老爷,又使小霸王拿来笔和印泥,“除了曹老爷藏于家中的票号拿一半出来,这些财产契只需曹老爷签个字,画个押既可。”

那曹老爷拿过契约仔细一看,面上血色已无半点剩下,“这些财产契老夫压在钱庄,你是如何得来?”

“曹武可买通钱铺的人,我自然也可买通,你只需签字画押,将财产转移于我,无须曹老爷费多大的劲。”沈苏容淡淡道。

曹老爷一脸的灰败之色,最后,不得不取了一半票号拿给沈苏容,又在那些地契房契粮契物契上画了押。

“你如愿得了家财,现下你可以走了!”

“事情还未完,待办完了,我自然要走。”沈苏容收起契约和票号,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睥睨着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曹老爷,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曹老爷惊惧莫名的脸,“你——你还想要做什么?”

沈苏容越过他,捡了扶苏的衣裳走到床前,被衾之下的她身子完好无损,只不过褪了外衣,将衣袖和裤脚捋起一截,看着像是空的一般。

沈苏容替扶苏把衣服穿好,让她靠在胸前,喂给她半颗药丸,阴沉眸光冷冷一挑,“我只说过拿你一半家财,留你一条狗命,可没说过要轻易放过你……”

章节目录 第63章 莫非是你放的火? 扶苏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明亮,她见自己躺在一张简洁的木床上,屋内的陈设也都是简洁而又干净,向东开着两扇大的窗户,耀眼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形成一束束,落在那地上,斑驳成点。

窗外临着街,听得到街头传来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车马声和吆喝声,热闹无比,空气中飘来月桂的清香气味。

她带着迷离的目光打量了好一会,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刚起一丝心慌,便有个声音在房间内响起:“醒来了?”

那声音如潺潺的清泉,细腻清透,又好似月桂树上的落蕊落地时那般轻柔,不知不觉就拂走了那一丝的慌张。

只见沈苏容手里端着早点,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窗外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一身清简干净的青莲色布衣长衫,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晨光下一透,愈显白净无尘。

黑发只用一根木譬简简单单绾了个结,两额各有一条细长的头发飘零下来,愈发将他那张精雕玉琢的面庞修饰得完美无缺,且还平添了几丝风流写意的气质。

虽也是清清简简的身架子,较之三年前那瘦骨嶙峋的样子,不知丰润了多少,且近一段时间来他饭量增多,显见得长高了不少。

俨然是一个容貌气质都十分出色的小小少年郎。

不仅仅是他,秦延和叶霜也都是出落得一个赛过一个的俊逸,以至于扶苏时常犯愁,这将来她可上哪儿给他们物色合适的姑娘,物不到合适的姑娘,这些兔崽子还得赖着她这儿吃住穿,将来她可怎么嫁的出去。

“扶苏?你可是哪里还不舒服。”沈苏容把早点搁在床头的矮几上,在床边坐了下来,微微侧身看着扶苏,她正目光一瞬不瞬地地看着他愣神。

听了他唤,她才清醒过来,只见他满目关切地看着她,嘴角似有若无染了丝笑,她有些心虚,微微把眼错开,生怕他看穿她刚才心中那一番胡思乱想,以为她是在嫌弃他们。

一转神,忆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看到自己完好无损,并不在那曹宅,不免有些困惑不解,问道:“这儿可是客栈?那我昨晚……”

“昨晚你什么事都没有。”沈苏容不急不缓对她说道:“昨晚曹宅后院走水,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两座房屋,火起之时我闯进厢房,见你昏迷倒在地上,便把你背了出来,幸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否则,老家伙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扶苏听后还有些恍惚,“走水?”她突然一惊,“莫非是你放的火?”

否则如何能有这般巧的事情,就在她要被那曹老爷下手的时候,偏生后院起火了。

沈苏容神情微微向下一沉,冷声道:“刚进曹宅我便觉有些不妥,后头那曹管家在饭菜中下了药,我便确信其中有猫腻,心中猜到一二分,曹家敢明目张胆行此手段,定不会教我们轻易离开,我只得放了一把火,趁乱将你救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64章 南疆毒经! “原来你早就知道饭菜中下了药?”扶苏这才明白为何他说自己不饿。

饭菜中被下药一来是她完全没有提防,二来那饭菜中下的药绝不是寻常的迷昏药,否则容易被她发觉。

可这么一想,她又有些惊奇不解,自己虽然医术上颇有些造诣,这药材气味千百种,她能辨的不少,然而救人的药和炼出来害人的药终归是有些差别,她往常只学了医药救人,她自然不擅长分辨毒药之类。

只是,苏容是如何轻易就分辨出来?

“天下药类千百种,有益的,有害的,总归是根出一脉,这几年我熟读药典,各类药材的气味和药性掌握得有七八成,我专心于此,自然比你更容易发现。”他似乎能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思所想,开口道出她心中疑惑。

扶苏觉他所言有理,便打消了心头这点顾虑。

“苏容,幸好有你在,否则我粗心大意上了他们当,后果不堪设想。”回想昨晚曹宅之事还心有余悸,不禁很是感激他,只是心中仍然觉得事情有些许古怪之处,那曹老爷摆明是诱她上钩,可她并不曾见过那曹老爷。

曹家家财万贯,护院不少,苏容又是如何能够在后院放的火?

左想右想,兴许又是自己想多了,既然她和他都平安无事,便没什么好再多想。

只是那老色鬼着实便宜了他,这一遭既然出来了,也没必要再回去惹麻烦上身,她若逮着机会,定将老东西狠狠揍一顿。

沈苏容掩了眸中一闪而逝的神色,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扶苏哪里知道,那曹老爷此刻悔得肠子也青了,后悔不该惹着她身边这个瘟神。

不但家财空了一半,还教沈苏容命小霸王剁去了命根子,又将那剁下来的命根子挂了在他曹宅的门楣上。

那曹老爷这一遭人财两失,自己还落成个废人,再无半点颜面见人,又遭沈苏容握了把柄在手恐吓于他,从此闭门宅中,半步不敢踏出,再不能作恶。

至于沈苏容,自年初那一回街头,曹老爷盯着扶苏多看了几眼,沈苏容便记在心间,后头私下将曹老爷一府摸得一清二楚,为的就是留有后招,出其不备。

果不其然,这曹老爷贼心不死,终是找上了门来……

只是曹老爷和那管家曹武如何能预料,沈苏容已步步算计在前……

唯一意料之外的,便是王家大儿子,只是沈苏容遇事从容不迫,心计宛转,小霸王出现反促成他的好事。

他之所以瞒着扶苏未把实话说出,乃是他暗中学习毒经这事,还不到让扶苏知晓的时候。

说来也是天意……他自从在医庐住下,不久就让他发现,郭老东藏了一摞南疆毒经和一本笔记在他那张拔步床底的暗格中。

起初他看不太懂里头是什么,后头扶苏教他习字,他又在芸娘的私塾学了不少知识,明白那是郭老东当年去到南疆之时,费工夫得来的八册《南疆毒经》。

这毒经上记载着南疆最古老的御毒练药之术,天下毒术莫过南疆,唯一能够与之匹敌的便只有西番的蛊魅之术。

郭老东得了这《南疆毒经》却并没有拿来练,一直精心藏起。

后来,扶苏也叹,有些事情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章节目录 第65章 旖旎暧昧的举动 扶苏把心放下后,这才觉得肚子饿了,沈苏容自然没遗漏她任何一丝的表情,对扶苏道:“你可是饿了?饿了便吃些早点,都是你爱吃的,南瓜羹,茶糕,牛肉盒子,脆酥皮。”

扶苏浑身无力,也不知那曹管家给她下的是何药,一晚过去药效竟然还未过,抬手只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哪里使得出一丝力气来。

沈苏容看向扶苏道:“药力未过,怕是你还起不来,我来喂你。”

他把她扶起一些,往她背后垫了一个软枕,让她坐的舒服些。

扶苏倒没觉得有什么,她这般伺候过他们每一个人,这回轮到自己,她就当落个轻松。

沈苏容端起滚烫的南瓜羹,勺了一勺,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几下,转而才喂到她的嘴边,看着她的眉眼清透柔和,“羹和粥你都只吃七分甜,你看看,味道如何?”

扶苏含了那汤勺,羹入口香甜稠软,甜度刚刚好,立时她心情都跟着好了许多,“难为苏容费心,连这点都记着,味道极好。”

他又一连喂她吃了半碗南瓜羹,吃了两块脆酥皮,一块牛肉盒子,那牛肉盒子甜辣香嫩,外皮松软,好吃得不行,一口咬下去浓汁溢出,流了几滴在嘴角,她熟练伸出舌头去舔,他恰巧把拇指伸过来正要替她擦去,碰巧她便舔在了他的手指上。

她赶紧收回来,有些无辜的看着被她舔脏了的手,她知道他这个人尤爱整洁,这点同郭老东一个模样。

没想到,他自然而然把沾到她嘴里甜辣酱的拇指,轻轻放到嘴里吮了吮,视线流转,看着扶苏颇有几分深意,“很好吃……”

扶苏惊奇看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苏容,你吃过早饭没有?”

他又用刚才手,拿了一块茶糕,递到她的唇边,“我还没有,一会就着你吃剩的,我吃一些果腹便是,你再吃一块茶糕。”

扶苏哪里有沈苏容那些心思,她一听他还没吃,不由心生歉疚,盘子里的早点都被她吃得所剩无几了,“我吃饱了,苏容,你吃罢。”

他拿着那块茶糕,也不收回,只是柔柔和和地看着她,她知他一贯执拗,便咬了一口,顿时沾了一嘴皮子那外层裹的糕屑,他又用拇指贴在她唇上,轻柔抹去,再放入自己嘴中轻轻细细慢慢舔食干净,像是在回味什么。

扶苏没留心他那带了一丝旖旎暧昧的举动,只心头一酸,他喂她吃饭样子,倒是有些像了郭老东喂她吃饭的画面,只不过郭老东没他这般细致,细致到那拇指贴着她唇,都让她有种轻柔呵护的感觉。

喂她吃完,他果真就着她刚才吃剩的,也不换调羹和筷子,慢慢将所剩的都吃干净,她见他今日吃得格外认真,眉眼间有难得一见的轻松愉悦,吃完了,轻轻擦了一下嘴,一副满足的样子。

“苏容,你可吃饱了?”他如今正是开始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她要大,却只吃了她刚才吃的三分之一。

他眉眼柔和道:“认识你之前,我连一顿饱饭都未吃过,如今能吃上这般美味东西,岂会不满足。”

章节目录 第66章 “容儿欢喜你这般叫我。” 扶苏甚少听他说起过往,偶尔提起几次,都让她听之眉心一蹙,心里尤为的不舒服。

如今既是一家人,她便想着能补偿他一些,令他过得开心些,若能忘却过往,兴许他的性情能渐渐放开。

这样一想,不由想到昨晚那一箱银锭子,正是觉得可惜不已,若得了手,她可给他置办几身好衣裳,去吃珍馐美味,自己也能跟着一饱口福,想着想着便不自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真是可惜了那些银锭子没捞着……”

“你是指这些?”沈苏容起身拿来一只小箱子,打开一看,正是昨晚曹老爷给她的那些银锭,“我顺带一起拿了,老家伙干那些龌龊,你我拿这点东西,只是便宜了他。”

扶苏两目放光,一把抱过箱子,心里喜滋滋脸上笑开花:“容儿,你真是我知己,你怎么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老色鬼尽干不仁不义事,你我就当是惩奸除恶。”

他微微一愣:“你叫我……”

“你小我两岁,私下我唤你容儿可好?”扶苏也不知为何,一高兴就这么叫了声,听来不止觉得更亲近几分,甚至有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觉……

好像曾几何时,在哪里,她也这么叫过他。

难道是梦里?

他长长的睫毛先是微微垂下,眸中流过一丝深意,很快又敛了那分情绪,抬头看着她,面上微微带笑:“容儿欢喜你这般叫我。”

扶苏望着他面庞,明亮阳光从他背后投来,逆光之下,他的轮廓变得模模糊糊,忽然有一个声音和他刚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容儿这一世,只得你一个亲人,我拼了命不要紧,谁伤害你都不可以。”

“容儿已有心悦之人。”

“百草先生别来无恙,不知先生可还记得容儿,容儿可是日夜都惦着你……”

……

那些声音似幻似真,好似曾经不止一次的听到过,忽一下在脑海中涌来,本句句听得清晰,最后只汇成一个反复不停的声音“苏容”“容儿”,声音中有喜有忧有嗔有怒,仿佛糅进了数不尽的怨爱,扶苏不由发了会儿愣。

“扶苏?”沈苏容摇了摇她的肩,视线慢慢聚拢,对上一双关切疑惑的眼,那些重叠不清的声音突然一下散去。

此刻扶苏还不能理解那些感受,只皱了一下眉头,很快便将这一愣神的反常挥之脑后。

“容儿,你昨夜睡在哪?”扶苏见沈苏容眼底微微浮着一圈青色,知他昨夜定没睡好觉。

他见她神色恢复如常,就也淡去眼底关切,淡淡说道:“我打了地铺。”

时值九月,夜凉如水,他睡地头上如何能使?

扶苏勉力把被衾掀开一角,赶忙道:“你进被窝里来捂一捂,可别着了夜里凉气又病了。”

他看了一下,没说什么,点了点头,站在床前缓缓把衣解了,只剩下内里一件白色的宽敞薄衫,那白色薄衫在阳光下一渡,他又将那竹木扁簪取了,一头黑发拢了下来,清风杨起几丝……真真是谁家少年足风流!

他进到被窝,两人和衾躺在一起,枕着一个枕头,扶苏微微定下思绪,给他讲起了她在酒肆时听过的那些奇闻趣事,很快,她打了一个呵欠,头一偏便睡了过去。

沈苏容侧过身,视线一刻不离开她的脸,眼神不知不觉的深沉起来……她就像窗外投进来的阳光,而他生来不见天日,他这般阴暗的人,这一世,不择手段也要握住她。

章节目录 第67章 诛心·缘起前生(一) 扶苏到第二日的时候,药力才尽数散去,总算能下地走动,恢复如常。

早起沈苏容就面带笑意,眉眼间舒缓柔和道:“我闻听今日城中有来自西番的商队,说是热闹有趣,你可要去看看?”

扶苏难得见他心情好,她的心情也不错,正好打算在城中逛逛,欢欢喜喜的就答应了。

中州三朝鼎立,由来已久。

西陵,东陵,南秦,三朝此消彼长,各自牵制了有数百年之久。

郭老东说,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可能长盛不衰,中州之地,地域广袤无垠,总有人想要做这个天下的霸主,唯一的王者。

他说,总有一日,三朝鼎立的局面将要被打破。

其中,将有一个人,握起天下人的命运。

彼时她还大懂,说道:“若是天下成为一家人,不好吗?”

郭老东笑了笑:“那要看当家作主的人是谁。”

这几年,三朝内乱不息,俨然已有了郭老东所言的大乱将至的征兆。

只有西番,偏据西州之土,路途遥远,疆域一样广袤无垠,那里有数不清的国度和神秘的种族,与中州自古便有往来,但又彼此不相干系。

郭老东说,年轻时闯荡江湖,也曾跋山涉水到过一回西番。

去时半年,回时半年。

那一趟,让他见识了西州之美,那里有绵延不尽的沙丘,风声苍凉强劲,沙漠之上盘旋着巨大的雄鹰,那雄鹰展翅扶摇而上,仿佛可触及神明。

沙漠之下,是一队队骆驼悠悠行走,驼铃声渐渐而来,渐渐远去。

那里还有最高的雪山,雪山之上盛开着千年难见的奇花异朵,风雪在那里常年不歇。

郭老东还说,西番雄关万里,养着无数国度,那里的王城不知有多少,国与国之间相安无事,王城之中的人们日日载歌载舞,男男女女不拘小节地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那些男人和女人都生着异域的面孔,美得宛如天神亲手塑造一般,眼里缀了一颗颗绚烂的宝石。

他们骑着马儿,骑着骆驼,甚至骑着大象,来往穿梭在王城的街道上悠闲自在。

她听着,只觉那是神的国度。

每年,都会有来自西番的商旅去往西陵,东陵以及南秦,一年之中最多只来两回,未必回回都能遇上。

犹记得五岁那年,郭老东带她进城采买药材,恰巧遇上了西番的商旅进城,那洋洋长长的数百人的队伍,不论男男女女都骑着马和骆驼,身着五彩斑斓的衣裳,在人群夹道的目光之下缓缓进了锦官城。

大象在热闹的人群之中扬鼻长啸,引四方轰动!

她新奇地看着那长长的队伍,看着那西番国度的女子头戴面纱,身着鲜艳夺目的披帛,缀着无数叮铃档铛的铃儿,深邃的眼瞳,异域的风情……一切都如郭老东所言。

她和沈苏容来到城中最为繁华的集市,果然又见到了那五彩斑斓的西番商旅,他们带来美丽的衣裳和宝石,带来西番的特产,带来神秘的故事和表演。

扶苏还是犹如第一次见到时的欣喜和惊奇,沈苏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偶尔也被商旅吸引,露出微微惊奇的目光。

一位身上挂满宝石和奇珍异珠头戴面纱的女子将沈苏容拦下,对他微微笑了笑,递给他一串手珠,操着口音浓重的中州语言:“小公子,买一串。”

章节目录 第68章 诛心·缘起前生(二) 沈苏容看了一眼那五彩斑斓的珠串,不过就是些五色宝石串成,虽瞧着艳彩夺目,花里胡哨的久了未免看腻,未曾感兴趣,就要走过去。

那女子再次将他拦下,深邃碧蓝的眼眸中笑意未减,“小公子不喜这珠串,我这里还有一串好东西,小公子见了定会喜欢。”

说着女子连忙掏出来另一串手珠,这些商人眼目精明,一眼既知他不喜花哨的东西,沈苏容心中不喜,看也未看,不再搭理那西番来的女商人。

“小公子是否相信,人有来生?”女商人不死心,“这串砗磲手串,共有一百零八颗,乃是从遥远的西海中掘采而来,它由来已久,经历了无数岁月和路途的颠簸,一直来到小公子的面前,这是天神的旨意,说明它与小公子有缘!”

沈苏容听了无动于衷,编造故事是商人惯用的伎俩,况他一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只是,他低头时微微一愣,只见那手串通体如象牙白润,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泽,每一颗珠子中又透着天然富有规律的金丝轮回纹路,绳结处缀了细细的九条小珠串穗子,中有一颗赤红。

那手串一眼看似不起眼,实则这才是好东西。

然而他也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

女商人见他仍不为所动,了不得再又往下说道:“我远道而来,这珠手串在我这里许久也未能寻到它的主人……今日遇见小公子,自觉小公子与这珠手串有缘,刚才我说是天神的旨意,绝不是欺骗小公子,这美丽的砗磲珠串,还有一则动人的故事,小公子可否愿意一听?”

沈苏容听闻至此,更是觉无稽之谈,刚要开口拒绝那女商人,一只手伸了过来,将那砗磲手串拿起看了看,“我买下!”

“扶苏,这珠串定不便宜。”沈苏容抬头见是扶苏,面色微微一凝。

扶苏拿着手串与沈苏容比了比,刚才她走在前头,折返回来,这女商人一番话她都有听见,尽管她也觉得这都是商人惯用的伎俩。

可她见这珠串白润清透,暗藏精华,与沈苏容的气质倒是格外的相衬。

且他刚才看了一眼,分明也是有一丝喜欢。

“十锭银子可足够?”扶苏问。

对这些珠宝玉石她略有了解,砗磲本就珍贵稀有,采自西州深海,那海远在千里之外,采掘困难,要串成这样一串,十足不易。

且这串砗磲手串色泽匀称,黄白相间,剔透温润,更是珠中精粹!

能出现在这商旅中,也着实少见,说它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这女商人这久都没卖出去,说不定是没遇上慧眼识珠的人,又或是价钱太高。

那女商人看了看她,微笑道:“我只要一锭银子。”

扶苏吃惊不已,暗忖这西番女商人怕不是自己都不识货?

她面上八风不动,掏出来两个银锭子,女商人笑了笑,倒也没推拒,伸手接了。

这买卖就这么成了。

扶苏欢喜的把手串交给沈苏容,沈苏容看着她眸色温润,微微低头,握了握掌中珠串……

临走,女商人忽道:“这位姑娘,小公子,可要听我说完关于这砗磲手串的故事?”

扶苏占了个么个大便宜,哪里还好意思让人西番女商人再给她讲故事。

笑着回拒了她。

况她听过无数故事,看过无数小话本,猜也猜得出女商人要说的,无非就是些凄美动人,缠绵悱恻,前世今生,唬人罢了。

女商人看着他两人背影,深蓝目光忽然微微眯起,笑容之下,是轻轻叹息。

章节目录 第69章 胆大包天女刺客 扶苏与沈苏容绕着集市玩了一周,将个西番的商旅个个看遍,扶苏遗憾这一遭没能让沈苏容看得见那长鼻子大象,五岁那年她见时,不知有多开心。

正是欢欢喜喜打算回客栈,周遭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兵马突然间涌入,将个集市包围得水泄不通。

商旅和客人们都措手不及,被惊得叫出声来。

扶苏从士兵的穿着辨出他们不是普通的官兵,那为首之人身着铠甲,分明是个武将。

那武将一声令下,命所有人原地不准动作,又有一队兵马出现,冲进商旅之中,对这些西番来的商人大肆地搜查了起来,他们手持刀枪,搜身检货,摔的摔,砸的砸,不一会儿便将货物翻得满地都是,整个集市被闹得一片狼藉。

“你们是哪儿来的官兵,凭什么搜查我们,我们是西番来的商旅,有你们朝廷派发的文牒,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对我们!”一些西番商人们,同样操着不顺溜,带有浓郁口音的话集体抗议起来。

“我西州各国与你们中州朝廷,建于文明商通,你们怎可以胡乱作为!”

“不过就是一群番毛子,你们这群异族蛮子,来到了我们的地盘上,还胆敢如此叫嚣?”那武将丝毫不以为然,骑于马上,笑着举起手中的刀,挑起一名男商人的下巴,面上神情颇为不屑,“你们可知道这儿是谁的地盘!”

“谁的地盘?”那西番商人皱眉不解。

“锦官之城,都是郑王的地儿,你们这群番毛子自然不懂,我中州朝廷,山高皇帝远,封地之上,自然是王爷为大!”武将冷冷道,“郑王命末将前来捉拿刺客,这名胆大包天的女刺客,就藏在你们这群番人商旅之中,识相的,就乖乖把人交出,否则……”

话末,武将的双眼微微一眯,手中钢刀一起,将那西番男商人的半边胡须切断,随即,武将狂放一笑,大声喝道:“便等同此下场!”

那西番商人男子吓得双腿一软,摸着被割掉的胡须,跌坐货上。

“继续搜!”武将下令,“掘地也要把刺客给本将军找出来!”

扶苏琢磨着,锦官城何时成了郑王的地盘?

这几年,各王各门阀相争不休,地盘变来变去也是常事,只是据她所了解,郑王空有上十万兵力,然郑王管束不力,兵力溃散,战斗力并不足,再加上郑王屡屡欺压百姓,极不得民心,要不是占着底子厚,郑王早被吞并。

她听秦延说,年初郑王几乎要败逃而去,春山当时听了还高兴的拍桌而起,可今日郑王手下这般气焰,显然有些反常。

莫非,这郑王得了什么高人相助,实力不减反增了?

士兵朝他们走了过来,就要搜到他们眼前,扶苏被一只手往后一拉,便退到沈苏容胸膛上,他如今同她一般高,握着她肩,在她耳后微微一声:“别出声。”

扶苏听他话中语调古怪,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微微低头,扫见身侧一辆装满货物的西番马车下,滴有几滴血迹……

章节目录 第70章 姑奶奶长得如花似玉 不断有士兵跑到武将跟前禀报:“启禀将军,这边没能搜到刺客!”

“启禀将军,这里也没有!”

“这里没发现!”

“这里也没有!”

“……”

武将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来,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一步一踱走到集市之中,目光如炬,横扫人群,眼中气势凶狠吓人,不论是西番的商旅还是锦官城的百姓们,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一句话,忌惮害怕的看着这些郑王的人马。

“小小女贼,还妄想逃出这锦官城,有本将军在,今日定教你插翅难飞,识趣的,就自己乖乖的走出来,要是教本将军抓到,下场决不轻饶!”武将说完,喝道:“把画像拿来!”

旁边士兵立马跑上来,拿出一副画像,交到那武将手中。

武将拿着展开的画像,对着人群冷冷道:“你们所有人都看仔细了,这画像上的女子,便是胆大包天刺杀郑王的贼人,有谁窝藏了贼人的,速速把人交出来,本将军还可轻饶他!”

扶苏看了看那画像,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鹅蛋脸儿,梳着一头小辫子,模样生得明艳漂亮,实在不像是一个刺客。

许多人同她一样看法,见了画像也都是惊奇不已,可又不敢大气说一个字,飞快又低了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表示不曾见过刺客。

扶苏思虑着要不要过去拦在马车前,身后,沈苏容看出她的心思,摁在她肩上的手微微一沉,“扶苏,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扶苏看着那武将朝这边方向走来,又命士兵们逐一再次彻底搜查,不出一会儿,那女孩儿就要露馅……地上的血滴越来越多。

移出的半只脚收了回来……苏容说得对,郑王人马足有上百人,凭她如何能帮这女孩儿躲得过。

况且她不知事情始末,胡乱出手,惹祸上身。

果然没过一会儿,郑王的人就发现了马车下的血迹,发现血迹的那两名士兵拔刀而出,喊道:“将军,刺客在此!”

说罢,便把刀剑刺向车底,“贼子,且要看你今日往哪里逃!”

车底钻出一个红衣女孩儿,底下穿着汉人衣裳,外头随意披着一条异域风情的披帛,脸上戴着一条厚厚的面纱,乔装得半点也不走心。

女孩儿身手灵活,给了那两名士兵一人一脚,自己跳到那马车上,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比划了两下,俏目转了一转,叉腰怒道:“贼子,我看你们才是贼子,姑奶奶长得如花似玉,哪点看起来像贼子,我教训郑王,是因为你们郑王太不是个东西!”

她一通叫骂,话末,身子晃了晃,显然是身上受了伤。

那武将这会儿反不急着上来抓人,把刀慢慢收了回去,似乎觉着眼前这“女刺客”插翅也难飞走,有心杨一杨他将军的威信。

“你这女贼子,胆子倒是不小,还敢在此撒泼,待本将军将你捉拿回去,看郑王如何收拾你!”

女孩儿面无惧怕,定了定摇晃的身子,又叉腰骂了起来:“知道姑奶奶胆子不小,有种的上来与我单挑,就怕这位将军大人,连我一个小小女子也打不过,没得羞羞羞!”

扶苏替这女孩儿捏一把汗……

章节目录 第71章 “姑娘,你抓错了人了。” 武将一气,哼了声:“好啊,本将军就在这里,你要是有这本领,本将军倒要见识见识!不过……你得先打得过你面前,本将军底下几个士兵才行。”

他使了一个眼神,示意那五六个士兵围攻上去。

女孩儿呸了声:“没羞没躁的,还配称本将军,区区几个喽啰,姑奶奶还不放在眼里,你且等着!”

几个士兵围攻上去,女孩儿把匕首往腰鞘上一叉,在马车上跳来跳去,抽了那马车上的布匹不断往下扔,身子灵活得像是一只鹞子,几个士兵竟如何也没能把人给从马车上弄下来,反而还被女孩儿踢得鼻青脸肿。

武将脸色一黑,“废物,赶紧把人抓下来!”

人群大众之下,女孩儿洋洋得意道:“我瞧着也是一帮子废物,郑王是个老废物,否则怎么会专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还滥杀无辜!”

那几个士兵面色狠了狠,纷纷拔刀而出,女孩儿左闪右避,瞧着功夫一般,胜在手脚轻快灵活,那轻功底子算是很不错,徒手夺下了一名士兵手中的刀,又加一脚将那士兵踢飞,拿着刀与另外四人缠打起来。

很快,几个士兵都被她放倒,然而女孩儿身上也挨了两下不轻,鲜血不停往下流,女孩儿浑然不去在意,一把扯了脸上碍事的面纱,只见那模样与画像倒贴近得很,比之画像更俏媚三分。

本是一番精彩搏斗,扶苏也忍不住要赞起女孩儿的勇气和身手,没想到,下一秒女孩儿大笑着,恨恨朝一个方向扑了过去:“有种的别躲,看姑奶奶不把你劈成个肉酱!”

那武将扫着几个倒地的士兵,正是暗骂废物,见女孩儿一声大笑扑飞出去,条件反射要拔刀,身子往侧移开。

只是……女孩儿半道就落了下来,举着夺来的那把刀,对着一个摊子上那西番商人制的一大块风干羊肉猛劈猛砍,嘴里还哈哈大笑:“姑奶奶可不怕你们这些走狗,尽管放马过来!”

扶苏:“……”

沈苏容:“……”

武将:“……”

士兵们:“???”

西番商旅和百姓:“??”

空气突然静止,气氛莫名尴尬,场面尤其古怪,女孩儿砍了半晌,武将陡然迸出一声大笑:“本将军就站在这儿,你都砍不到,你不是要来同本将军拼命吗?”

女孩儿停滞动作,失血过多加砍得太过用力,有些站不住脚,身子再次晃了起来,她把刀一扔,面上已无刚才神采,知道自己要逃是希望极为渺小,当即把心一横,想着擒贼先擒王。

她足尖一点,将匕首从腰间拔出,攒足了全部力气,借着不错的轻功一飞,伸手一拉一扯,便挟了个人在手,匕首往前一横,逼至胸口,冷冷一笑:“将军可莫要妄动,本姑娘手中这把匕首,可没长眼睛!”

扶苏:“……”

武将:“……”

其他人:“……”

沈苏容面色微微一沉,看着被女孩儿挟持在手的扶苏,一切来得太快,只是,他不由地皱起眉头,微愣在那。

扶苏以为刚才已经是极为尴尬的场面,没想到……眼前画面不仅尴尬,还十足滑稽。

“姑娘……”扶苏轻咳一声,道:“你抓错了人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惹了郑王 女孩儿自知大势已去,此番定然是不可能逃得脱,把扶苏推开,将匕首收回腰间刀鞘,不再作无谓的挣扎。

士兵上来将女孩儿绑了,武将拔了女孩儿的匕首扔到地上,女孩儿一气,不舍看了一眼地上匕首,冷冷瞪着站在她眼前的武将,只是那女孩儿的视力似乎不是大好,费劲眯着眼搜寻着正确的目标,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真不知刚才打那些士兵时,是不是全靠运气。

“给本将军把这女子的双腿废了,可别又教她使诈再逃了,再害得本将军满城抓她!”武将冷酷无情地说道。

扶苏微微一惊,见士兵举剑就要刺向女孩儿的双膝,若是教那利剑刺穿膝盖骨,女孩这一生怕是就要作废。

她没忍住,上前将士兵握剑的手臂一把抓住,把人拦了下来,对那武将说道:“将军既然已经将人捉住,又何必下此狠手,以这般残忍手段对付区区一个女孩,难道将军不怕被人耻笑吗?”

武将双眼微微一凝,上下扫了扫扶苏,冷酷道:“这女子胆敢行刺郑王,以下犯上,本将军将她捉拿归案,当以死罪论处,此际废她一双腿又有何不妥?你个小女子,莫要惹事上身,快快滚开!”

“呸!”女孩儿没等武将把话说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这回倒是不偏不倚吐了在那武将的脸上,“郑王草菅人命,我红绡只是替天行道,有种的你们现在就杀了我,走狗!”

武将抬手一抹脸上唾沫,眼里闪过一丝凶狠的杀意,手臂一沉,摁在刀柄上……扶苏眼见这叫红绡的女孩儿即将成为这武将刀下亡魂,心生惋惜,到底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从荷包捏了颗枣,屈指一弹,刚才举刀士兵的手腕麻木一震,钢刀脱手而去,落入扶苏手中,扶苏挥刀一下,便把红绡身上绳索砍了。

“跟我走!”她拉了红绡的手,一跃跳到刚才马车上,又挥起钢刀往下用力一斩一拍,牵马的绳子应声砍断,刀背朝马屁股上一落,啪地一声,那马儿受惊,仰天长啸一声就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被那横冲直撞的马车掀开,混乱中扶苏拉紧马车车绳,越过立在前方的沈苏容时,俯低身子道了一句:“回医庐,找秦延!”

马车一下擦身而过,绕着集市奔腾,踢翻了一地的货物,五彩珠宝滴滴答答滚落四处,斑斓布帛漫天飞扬,所有的马儿和骆驼都受了惊吓,四下里跑的跑,撞的撞,西番的商旅们和赶集的人们惊呼着左躲右闪。

“一群废物,快给本将军把人拦下!”武将大怒。

一时在场所有郑王士兵都涌了上来,不停有刀戳向车辕,有剑砍向缰绳,又有士兵往车马上跳,红绡搬起马车上能上手的使劲往下砸,扶苏一手握缰绳,一手握刀,刀背横拍,一下一个。

章节目录 第73章 活活剥皮 这郑王的兵马都是些软脚虾,百来人里竟只有不到一半像个兵样,折腾了这半晌,将个集市闹得天翻地覆,竟连她两个女娃娃都未拿下。

武将面子上挂不住,已是怒目欲裂,翻身上马,大喝一声,持刀立马,横冲而来。

车辕在他的大刀下应声砍断,砰地一声巨响,车裂马惊,扶苏于惊险之中及时拉了红绡往地上一滚,一阵剧烈碰撞,两人狼狈趴倒在集市入口的街面上。

“噗……”扶苏和红绡都吃了满口灰尘,疼得叫奶奶喊爷爷。

一把大刀横在她二人头顶,携着那武将冲天的怒气:“把她两人给我抓起来,带回由郑王处置!!”

眼看扶苏和红绡被郑王的兵马带离集市,沈苏容立在那里,目视人马离开,并不见慌张之色,只走过去,将地上那把匕首捡起,看了看,又抬头注视人马离开的方向,视线逐渐深沉下来。

……

扶苏和红绡被扔到一间地牢关了起来,扶苏只不过是些皮外伤,红绡伤得不轻,这一番折腾下来,伤口一直在不停流血,人已十分虚弱。

扶苏趁郑王的人不备,掏出怀中伤药,给红绡的伤口洒上一些,过了片会,勉强止住了血流,再又给红绡喂了一颗保命的药丸。

红绡甚是疑惑,“不知姑娘是……”

扶苏道出自己的身份,红绡甚是感激扶苏的拔刀相助,靠在墙上喘着气,颇为遗憾的道:“扶苏姑娘侠义心肠,只是万不该出手救我,这郑王一伙人草菅人命,你我今日大闹,丢了郑王颜面,那厮定不会轻易饶过我们,指不定待会就要把我们活活剥皮!”

扶苏心道,活活剥皮不见得,但郑王今晚不会饶过她和红绡是真,她在集市那样一番大闹,那武将定是怀恨在心,他当众斩杀红绡尚且有理,可要当众斩杀她,便不那么有理有据,必定引起群众不满。

因此,那武将势必会将她和红绡一起带回,再行处置。

这也是她大闹集市的原因。

凭她和红绡两个身手,还远不足以对付一支郑王的兵马,众目睽睽之下要逃脱,根本没有可能。

只是扶苏也仅有把握拖延一些时间,心里想着沈苏容能顺利回医庐,尽快将事情告知秦延,几人当中独秦延年纪最大,又是遇事最为沉稳的一个,且相处三年,秦延各方各面的才能扶苏都较为信赖。

连留三爷这几年也对秦延赞不绝口,道他将来必是个人才,秦延也曾对她说,若遇天大事情,他必想方设法保她周全。

这一遭也是事出意外,可让她袖手旁观实在做不到,只盼秦延得知消息,能同留三爷一起商量个对策,将她与红绡救出去。

若真是救不了,她便做了将医庐托付给秦延的打算。

扶苏沉下思绪,“我见红绡姑娘勇气惊人,无惧权贵,那郑王名声皆有所耳闻,想来姑娘刺杀郑王也是事出有因,便不忍心见姑娘惨死刀下,才出手相助,我既敢出手,便也没把那生死看得多重,是以姑娘不必过多自责。”

章节目录 第74章 行刺郑王 红绡闻听扶苏一番话,不由吃惊,转而顿生钦佩之意,微微挣起身,对着一个方向抱拳道:“我红绡长这么大,自恃花容月貌,轻功了得,还不曾对什么人钦佩过,今日得幸遇见扶苏姑娘,姑娘心胸和胆识着实令红绡刮目相看,可惜,你我缘份太短,今晚一过,便只得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说完,还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叹了又叹,道是两人为何没能早日相识。

扶苏一愣,不由失笑,“好说,好说,红绡姑娘确是生得花容月貌,娇艳无双,今日初见画像,便眼前一亮,只是那画像尚不及姑娘五分之一。”

红绡嘿嘿一笑:“那是自然,郑王手下那帮饭桶,岂能画出什么好作,本姑娘这般姿容,只有那最好的诗画家才能画得出来本姑娘的神韵!”

扶苏:“……”

“我见姑娘似也生得相貌不错。”红绡伸手往前一通胡乱摸抓,“不知姑娘多大,白日里你说的那句话,是对谁说,你可是还有同伴?”

扶苏疑惑地看着红绡的眼,伸手在红绡眼前晃了晃,“姑娘的眼睛,可是有疾?”

红绡循着声音转了一点方向,双手又冲着扶苏的胸摸来,扶苏额头一黑,避开躲过,握了红绡的手,红绡握到她,没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我这眼睛确是视物不清,尤其在这黑暗的地方,便如同个瞎子没的分别,而且……我,我还很怕黑。”

扶苏刚才便有所察觉,自打关进这黑咕哝咚的地牢,红绡的身上便有些紧张,看得出她极力想要掩饰,却总忍不住寻找借口往她身旁靠,寻求依偎。

“可否问一声,姑娘为何要冒险行刺郑王?”为减轻红绡对黑暗的恐惧,扶苏尝试和红绡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我相似年纪,不必再姑娘,姑娘的叫,叫我红绡便是。”红绡顺着扶苏的问话回道,提起郑王,便露出憎恨之色,“我自小长在慈幼局,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长至七八岁,慈幼局呆不下,我便入了个草台班子,学了点子本事,可没出三四年,班子散了,我便再无处可去,只得白日寻点零工做活,夜晚住人家屋檐脚下,常常是有上顿没下顿,这般苟活了半年……”

“后头遇见一位船工,船工见我可怜,便将我带到船上帮工,这两年,勉强能吃上一顿饱饭,那船工待我如同半个亲人,我红绡又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不久前,郑王这厮要修造上百船只,征了上万船工,他也在其中……后头,郑王手下的人将他活活打死,只因他偷了一会儿歇,我一气之下,寻了郑王报仇!”

说到最后,红绡气也不虚了,人也不弱了,手握成拳头愤愤咬牙切齿:“只可惜呀,我是连郑王一根汗毛都没能伤到,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我,奶奶的,我刺偏了!”

扶苏已经料到这个结局,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章节目录 第75章 郑王背后的神秘高人 只是听了红绡的这番遭遇,扶苏不禁深感同情。

这慈幼局她是知道的,是朝廷设立,专收养被遗弃的新生儿的地方,里头还设置了乳娘喂养,凡是民间无子女的人皆可到慈幼局领养。

当初郭老东将她捡回来,见她还小,也有打算将她送到慈幼局,等一户人家来领。

后来郭老东没舍得把她送走,自己抚养了她。

这慈幼局虽是孤儿收容所,但也不是一处可长呆的地,若是长大了的孩子,还未有人家收容,便也要被送走。

“红绡,刚才你说,郑王要造上百船只,这事情可是当真?”扶苏微微蹙起眉心问道。

红绡疑惑扶苏为何独问这个,“当然是真。”忍不住又愤愤道,“这郑王也不知打哪儿弄了钱财来,动辄要造上百船只,都是用来打仗用!这该死的乱世,今日这头打仗,明日那头打仗,没完没了,这些王族士大夫们没一个好东西,不把百姓当人看,只当个牲口一般使唤!不但挤压民脂民膏,某私为己,还滥杀无辜,视人命如同草芥!实在是都该遭老天的报应!”

听了红绡言语,扶苏越发疑问起来……

凭郑王实力,远不可能造上百船只的战队,这样一支战队所耗费的人力财力物力相当惊人,年初郑王本已有落败之势,为何短短时日内,非但没有败落,反而悄无声息的壮大了起来?

这锦州之地,本不是任何一个亲王的封地,锦州数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由好些个士族门阀占据着,其根基之深,连南秦皇室也未必能轻易动摇。

近年各士族间关系较紧张,虽有可趁之机,但凭郑王绝无可能将锦州拿下。

可依照今日这架势,郑王似乎当真已经对锦州只手可得……

且郑王要造上百船只的战队,分明是想与当今南秦各路王侯中实力最盛的的梁王分庭抗礼,一较高下。

那冯章至今也只得霸占着江陵都城,操控着傀儡皇帝,未敢南下。

一旦南边各王各侯谁胜出,攒足了实力,发兵江陵,直逼冯章,便极有可能将冯章拿下,恢复南秦皇室,或自立新朝!

是以,谁都想做这个主人,各路王侯都在想方设法抓拢南边所有兵力和财力。

秦延谈及南秦局势时说过,南秦王侯之中,能人稀缺,南秦皇室若不出一个佼佼者,百年之朝将眼看它坍塌倒下,唯一有可能的便是梁王和翼王。

梁王此人行事乖戾,但又素来谨慎,甚少落人把柄,对外甚至还有些美名;翼王才德兼备,待人贤明,只稍嫌瞻前顾后了些。

翼王扶苏未曾见过,难以置评,倒是梁王此人令她极为惧怕,若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之人当上皇帝,扶苏不敢想。

今日,又多出一个郑王!

郑王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这个高人会是什么人?

扶苏想想都觉可怕,这样一个奇才,帮着郑王这样的人,还不知要将这天下搅乱得何模样……

转念一想,天下终归是权贵的天下,她不过是乱世之中一粒尘埃,哪里顾得了这天下谁来当家做主。

眼前摆在她面前的,是生死攸关的实际问题。

果然,牢门一响,那武将带着人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76章 小女子可否与王爷做个交易? 扶苏和红绡被绑着,被迫跪在地面,这深宅大院虽不是郑王府邸,看着也是庭大院深,豪派不已,约莫是地方上一户士族,没想到这郑王今时今日,果真打入了锦州士族的内部,整个人都难掩得色。

眼前抬头所见,坐在一张太师高椅上满面春风得意的就是郑王,郑王手里端着一只碧玉茶盏,正与身旁之人交谈着,他轻划着杯盖,杯中清香扑鼻而来,呷了一口,微微挑眉,“这是新泡的狮峰龙井?”

身旁那人坐在一张侧椅上,手里端的则是一只普通花瓷茶盏,谄媚声道:“不愧是郑王爷,一吃既能分辨得出来,这是我令茶娘用连夜采摘运来的茶叶泡制。”

郑王淡笑道:“崔大人客气了。”

听到崔字,扶苏愣了一下,莫非此人就是锦州几大士族之一的崔氏?

她不由多看了那崔老爷一眼,眼里冷意厌恶之色流出,这就是秦延和丁丁当初逃走的地方,这崔老爷便是那位有恋娈癖好的伪君子!

走了一个曹老爷,又来一个崔老爷,这些身份光鲜的人,背地里却是禽兽不如。

武将走上前去,禀了一声,郑王这才把目光投向地面,看了看扶苏和红绡,视线在红绡身上掠过时冷意十足,转到扶苏身上,皱了皱眉,问道:“她又是何人?”

武将便将白日一番情况说了出来。

郑王冷哼了声,睨着扶苏和红绡如同尘埃上的蝼蚁,划着杯盖的力也重了三分,“下贱女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旁边崔老爷也睨了她们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触摸到左边眉眼上一道掌宽的疤痕,眼神微微一眯,流出一丝厌恶,道:“区区无知女子,也妄想触犯王爷龙威,真是自不量力,这些身份低微下贱的人,郑王爷不必与她们多说什么,依我之见,杀了便是!”

扶苏听秦延说过,当初他带着丁丁逃脱时,伤了那府老爷,她没记错的话,正是秦延用夺来的箭射伤了崔老爷眉眼处,秦延还恨恨可惜,道是没能一箭射穿崔老爷的脖子。

想来,崔老爷是记起当初一箭之伤,看到她和红绡,想起了丁丁,语气中才透着厌恶。

郑王声音冷冷传来:“将她们拖下去,乱杖打死就是。”

“混蛋,要杀就杀我一人,刺杀之事,与她有什么相干,你们这般草菅人命,迟早要遭老天报应!”红绡破口大骂起来,“郑王,你肆意残害欺压百姓,你的恶行总有一日会有人来终结,等到哪一日你死了,到了地府,本姑娘也还是不会放过你!”

郑王脸色忒的难看,将手中碧玉茶盏重重一放,“还不将她拖走!让她住口!净让这女子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了本王清宁!”

武将面色一惊,低头称是,连忙命人往红绡嘴里塞满了布料。

扶苏面上镇定,忽抬头说道:“且慢……”她一开口,几人都不由地皱起眉头,面色不解看向她,“郑王容禀,小女子可否与王爷做个交易?”

章节目录 第77章 拖去杖棍打死 红绡转头看向扶苏,嘴里塞满了布料,双眼吃惊瞪大!她没听错吧,扶苏要和郑王爷谈交易?

郑王只微愣了下,盯着她笑起来道:“你刚才说你想同本王做交易?”他说着,却是满眼不信。

“难道郑王爷当真怕了我们两个小姑娘?”扶苏不慌不忙,“只容小女子多说几句,郑王爷听完之后,若不满意,再将我二人拖去杖棍打死也不迟。”

崔老爷冷冷瞥了扶苏一眼,嗤声道:“你一个小小女子,有何能耐,郑王爷面前胆敢如此狂妄无礼,死到临头莫要多言狡诈!”

他哼了声,对郑王道:“王爷切莫上她的当,这些身份低微的下贱之人,我再了解不过,她们惯会巧舌如簧,狡诈多端得很。”

扶苏见那崔老爷是把气撒在她们身上,恨不能眼见她们立即死在当场,一解心头之恨。

郑王则不同,见她区区小女子翻不起风浪,心里又有一丝疑惑,便沉下笑意,淡淡说道:“你倒是说来本王听听,要是本王不感兴趣,便不是将你二人乱杖打死这般轻易简单。”

“说罢!”郑王拂袖一拍衣摆。

扶苏看了看在场的武将、侍卫,以及崔老爷,道:“小女子只说给郑王爷一人听,还请王爷让他们先退下。”

“你这女子好大胆子!”武将怒而拔刀,“郑王爷切莫听信这女子,她可甚是狡猾!”

“你们都先退下吧,她被绑着,如何能伤得到本王。”郑王拂了拂袖,一派不将扶苏放于眼中的神色。

武将面上神情稍一迟疑,只得收刀回鞘,垂首称是。

崔老爷了不得也一起退了下去。

扶苏这才说道:“小女子这里知道一些有关梁王的事情,倘或能帮到郑王爷,可否请王爷高抬贵手,饶过我们?”

郑王刚才还一副满瞧不起的神色,从扶苏口中闻听到“梁王”二字,顿时面色变了变,盯着她眯起了眼睛,“你是什么人,你岂会知道梁王什么事情,竟敢在本王面前如此大言不惭!”

扶苏这话说来不假,并且这些事情都还是通过叶霜的口告诉了她,起初她还不解,外加惊讶,叶霜道他告诉她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将来防备万一,令她哪一日身陷险境落入梁王或其他人手中,或许还可借来脱身。

当时她心想,大概叶霜是指她收容了沈苏容一事,总归是一个隐患,替她担忧。

至于叶霜如何知道那些事,料想他出身不一般,对这些王亲贵胄士族门阀的事情多有耳闻也是正常。

没想到,今日当真要靠这个来脱险。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敢贸贸然就冲了出来救下红绡。

“小女子不但知道梁王一些事情,还知道崔老爷脸上那道疤痕如何得来,郑王信不信,大可以去问问崔老爷,他那伤疤是被箭所伤,得有几年了。”扶苏一派镇定,内心却并没有多少把握。

郑王未必会听信她一个小小女子所言。

显然郑王早就知道崔老爷的伤疤如何得来,闻听后,一脸惊疑,随后冷冷睨着她若有所思道:“你且说来本王听,若事情当真,本王不是不能饶恕你们。”

章节目录 第78章 士族门阀的丑陋面孔 红绡呜呜叫着,用力摇头,那意思很明显,叫她不要轻信郑王。

扶苏给了红绡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也不知红绡瞧没瞧清,还在那使劲憋气摇头,她又看回郑王道:“郑王爷宽宏大量愿意放过我们,然则小女子为保性命,还是勉不了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先透漏一点给王爷,王爷可派人去验真假,若小女子所言非虚,得求一个自保,再将剩余知道的事情告知给王爷,不知郑王爷答不答应?”

这些位高权重者,最忌别人猜度和知道他们的心思,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就知道要拿梁王来在郑王面前为自己做保,这郑王虽庸碌无能,但也不是一个傻子。

他此刻心中吃惊,还隐隐对她起了疑心,并且有了几分忌惮。

一旦利用完她,根本不可能放过她,只会暗地里将她杀了。

扶苏这么做,只能是拖延一些时间,往下一步,也得听天由命了。

不久,扶苏和红绡在士兵的押送下,又往地牢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院落,从角门里走出来几个家丁,抬着一张担子,担子上面似乎放着一个人,用一块白布遮掩住,几人神色遮遮掩掩,行得极快。

“神神鬼鬼,这帮混蛋王八蛋,一定没干什么好事!”红绡见了,突然呸出了口里布料,开口骂道。

那几人猝不及防被这声吓到,手一抖,担子倾斜,上面的人和着白布一起滚到地上,白布下露出个童男的尸体,只见露出的手脚上面伤痕遍布,惨不忍睹。

扶苏和红绡都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凉,红绡怒从胸起,“这些人面兽心的混蛋,净干这泯灭人性的猪狗之事,早晚得遭雷劈,死后入阿鼻地狱!受十八般酷刑也不解恨!”

突然间,那崔老爷不声不响从一旁走了出来,阴冷冷瞪了那几个家丁一眼,几人慌里慌张抬起地上童男尸身,匆忙拿白布一遮,急急抬脚走了。

“你们懂什么,这是我府上下人孩子溺水身亡,我命人抬了出去将人安葬了,无知女子,安敢在此胡言乱语,毁我崔氏清誉!”崔老爷冷冷瞪着红绡,拂袖背后,眼里厌恶只增不减,站着撒谎也不嫌腿酸。

红绡哈哈一笑:“我呸!你们这些士族,哪还有清誉,都是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那崔老爷本也没指望她们信服,虽隐有恼怒,却未发作,目光不屑多看红绡一眼,只往扶苏身上阴阴一扫,“你这女子,刚才同郑王说了些什么,竟真让郑王放过了你们。”

扶苏看了看崔老爷,脑子里想到刚才那惨死童男,心中一阵极寒,对这崔老爷鄙夷入骨,心中冷冷一笑,脸上佯做怯懦之色,“郑王不过暂时放过我们,明日说不定还是要将我二人乱杖打死,崔老爷可否行行善,救救我们?”

崔老爷神色不变,眯了眯眼辨她所言真假。

扶苏怯怯道:“实不相瞒,我……我娘生了九个,我是家中老四,哥哥弟弟不少,如今我爹娘都不在人世,只一个大伯接济一两顿,若是,若是崔老爷可救我,我便把我几个弟弟卖了给崔老爷……”

崔老爷神色一变,看着她深难可测,“哦,你说你家中有几个弟弟?”

章节目录 第79章 “我来要人。” “家中实在人多得揭不开锅,我见崔老爷家这样大,倒不如送了他们来这,想必吃食不愁,还可替老爷您当牛做马……”扶苏往下编造道。

一旁的红绡震惊莫名,一时有些错愕愣在当场。

“你这女子,果然露出了你的真面目,为了活下来,竟然连自己的弟弟都可出卖了。”崔老爷本就对她们心存鄙夷,这下更是当扶苏是个厚颜无耻,贪生怕死的。

扶苏目光闪躲道:“谁人不是为己,我,我还不想死!况且我把他们卖到豪族,也是为他们着想!”她露出那乞求泪光来,“崔老爷若是不信,我,我可把我家住址告诉老爷……老爷可派人去打听。”

崔老爷料她这小年纪,是真怕了,睨着她道:“我倒不是不可救你们,若你所言非虚,我自当考虑考虑,郑王面前,也得给我崔氏三分薄面。”他说着,目光一扫押送扶苏的那两个士兵。

士兵低了低头,没说什么。

扶苏道:“我家在……”

“你且再说一次?”崔老爷没听得清,扶苏示意他靠近些,崔老爷便俯身凑了上来,扶苏见崔老爷果真上当,微微勾起嘴角,眼里一丝笑意森然,“崔老爷,我家可不就在……”

话音落时,这院落之中只响起崔老爷惨痛叫声,一下退开,捂了一侧耳朵,顿时鲜血从指缝流出,滴了一地,他暴怒直瞪扶苏,一下子有些难以置信,“你!你这混账女子!”

扶苏满口鲜血,啐地将口中咬下的大半只耳朵吐到地上,她哪里是什么好欺惹之辈,平素最是看不惯这些丧尽天良之事,既教她遇上了,哪里能忍?

押送她两人的士兵一脸震惊无比。

崔老爷暴跳上来,掐了扶苏脖子,“老子杀了你!”

“崔老爷!快快放手!”士兵一见,将崔老爷拉开,“郑王爷吩咐过,要留她二人活口,暂且还不能杀了她们。”

崔老爷气到青筋暴跳,耳朵上又疼痛难当,士兵一阻拦,他恨恨松了手,复又捂着血淋淋的半边脸,那目光真是恨不能把扶苏活活剥皮了去。

扶苏眼里平平静静,满嘴鲜血将她衬得有几分鬼魅,幽幽笑起,“崔老爷,坏事做多了,老天爷是会看得到的,崔老爷可不要时时刻刻当心些?”

“你!”崔老爷痛得面无血色,士兵忙押了扶苏和红绡回了地牢,“崔老爷,失礼了。”

回到地牢,红绡还吃惊得缓不过神来,“扶苏,你,你……你刚才……”一种古怪奇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眼里闪出崇拜之色,“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刚我还不解,你为何要那样说,只当……只当你所说是真心话,心里还对你嗤之以鼻,气到不行,没成想你是骗那老混蛋,我见你咬下他耳朵,他那血淋淋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可是快意不少!那混账东西,死了都便宜他!”红绡激动不已,愤愤说道。

扶苏知道,她这回是惹了大麻烦了,就算郑王饶过她,这崔老爷也不会善罢干休。

这路见不平的性子改是改不了了。

咬下崔老爷耳朵,她也没半点后悔。

大不了临死她还要将这里闹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彼时,扶苏被押回地牢不久,就有一个人找了来……

郑王看着站在他眼前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不由皱起眉头,“你是何人?为何说要见本王,还说本王一定会见你。”

沈苏容缓缓回身,看着郑王的神情淡无波澜,“我来要人。”

章节目录 第80章 “有人来保我们?” 锦官城中,传来更夫打鼓声,刚刚好丑时四更一刻。

这个时辰夜色已深,正是城中一片安睡之时。

扶苏估摸着等到五更时刻,郑王的人应该就回了,查验出她所吐露的消息真伪,待到早晨,郑王必要亲自来地牢,指望着从她口中得到更多有利消息。

只盼明日一早,秦延,留三爷他们都能赶来。

她不一定有信心能撑得过明日。

今晚的时间一如更漏,过得极为缓慢,扶苏聊无睡意,红绡因受伤失血过多,这会挨在她身旁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被更夫的鼓点声惊醒过来,人一弹就从地上起来,手下意识摁在腰间空荡荡的匕首位置,“滚开,别过来!”

扶苏看出红绡睡得极不安稳,出声安慰,红绡一抹满头大汗,黑暗中目光循着扶苏望去,“扶苏,我,我们还会死吗?”

扶苏微微一愣,不由有些心疼,毕竟她和红绡都还十分年轻,这个年纪哪有不怕死,不想活的,胆量的背后终归还是会有一丝面对生死时的怯懦。

可惜她没法保证,也就无法安慰红绡,想了想,笑了一笑道:“我们来唱曲吧。”

红绡咦了一声:“你会唱曲?”

“南戏北曲,还有那西州国度的神话鬼怪的故事,我没有个不知的,只是我唱得不好,你说你在戏班子里呆过,应该唱的比我要好。”

红绡嘿嘿道:“我哪里会唱曲,在班子里,只学了一身飞檐走壁的杂耍。”

扶苏一愣,不由失笑,想来这深更半夜的坐在地牢里唱曲也无趣,便问起红绡眼疾是何时落下,红绡道来,说是打小在慈幼局病了一场,那一病后就落下这病根,正是如此,才迟迟未有人家将她领养走。

既然不是天生的眼疾,就还有治疗的可能。

正聊着,地牢外响起了脚步声,扶苏和红绡都不由把神经微微一绷……

只见是郑王带着武将和随从出现在地牢中,时间比扶苏估摸的要快了不少,正是疑惑紧张,以为事情有了变数,莫不是郑王反悔,这就要把她们杀了?

郑王看了看她们,目光落在扶苏的身上,神色莫名,过了一会,道:“把她们脚镣解了。”

扶苏怀着惊讶目光看向郑王,郑王对她道:“你们都可以走了。”

“郑王爷这是要放了我们?”扶苏有点不敢置信,心中反疑虑大增,她又看了看郑王身后那名武将,只见那武将脸上神情颇有几分不甘心,细看之下,并无藏伪之处。

“要不是有人来保你们,本王岂能轻易就把你们放了,马在府外,本王的人会带你们出去。”郑王一改先前视她如蝼蚁的姿态,看着她的神情分明多了几分深意。

扶苏愣了愣,“有人来保我们?”

郑王一甩大袖,分明不愿与她多作解释,道:“是个小子!来人,带她们走。”

扶苏心中一喜,想着只怕是秦延来了,但又忍不住疑惑,秦延的能耐竟有这般大,能让郑王这样快就把她们都放了?

事情来得扑溯迷离,扶苏也来不及再问,便被郑王手下的人押着出了地牢。

“敢问,保我们的人在哪?”出了地牢,来到崔府外,果见有两匹马备在那里,只是除了马外并不见其他人在,扶苏忍不住问。

章节目录 第81章 真相 士兵道:“我们只奉命带你们出府,旁的一概不知,奉劝两位姑娘,赶紧的离开。”

扶苏心中不由的起了一阵疑问,事情隐隐之中透着一些古怪,既不见秦延,也不见三爷和其他人,这当中必定是有什么隐情。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莫不是秦延去见了崔老爷,再由崔老爷出面作保,郑王才将她和红绡给放了?

这崔老爷当初对秦延垂涎三尺,据说是一见了秦延,便喜不自禁,后头没捞着好处,反而让秦延带着妹妹逃脱不说,脸上更挨了秦延一箭,喜怨哀怒掺在一起,若是秦延自投罗网,崔老爷再见了他,未必不喜出望外。

思去想来,扶苏决意弄清楚事情真相,心中顿生一计,面上神情装作一惊,对着两名士兵身后躬身道:“王爷!”

他两人下意识回身,扶苏劈手成刀,给了他们后颈一人用力一下,眼看两名士兵咕咚倒地。

红绡吃了一惊,“扶苏,你在做什么?”

扶苏吃力道:“快来帮我把人拖到草丛!”

两名士兵被扔到草丛一掩,扶苏拉着红绡又悄无声息潜进了崔府。

要不是先前她被带着在这府中走了两遍,稍稍辨得出方向,只怕一会就迷失在里头。

这崔氏在士族门阀之中还只排在后尾,家业已然有这般规模,可见这些士族门阀的实力不容小觑,据秦延说,实力深厚的士族所养私兵可动辄上万人,族下占有土地成千上万亩。

和那经商的曹老爷比起来,这崔氏才是真正的豪族。

扶苏和红绡在府中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之前曹府侍卫看守严格,仆人和奴才规行矩步,虽是深更半夜,也不至于一个院落之中,一个侍卫都不见。

一直到了主院,才看到周围有侍卫和仆人的身影,可更奇怪的是,半夜深更,主院侍卫四下里加起来不下百人,不免显得也有些反常,仆人还在进进出出,端盆提水。

扶苏借着红绡的轻功,两人伏在屋顶上窥伺,红绡困惑道:“这老爷四更天莫非还要打水洗澡不成?”

崔老爷受了伤,伤口定然早就包扎好,这会没理由洗澡,这些仆人提了这些热水进出主院厢房,越发令人起疑。

扶苏心下一思索,下了屋顶,红绡带路,她来指路,顺利的翻进了热水房,正巧见有两个婢子走进来,一人手里端了托盘,托盘里盛着叠好的衣裳,另一人进来提水……两个婢子突然后颈一麻,扶苏一手接下一个,红绡则险险把托盘和水桶接住,慢慢放到地上。

扶苏解下一个婢子的衣裳,又令红绡把着门,她手脚麻利地把衣裳换好,把两个婢子拖到柜子后头藏了起来,刚端起托盘,红绡一下掩于门后,外头进来另一个婢子,催促着:“快些,慢了老爷要怪罪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那婢子情绪焦急,并不曾发现异常,扶苏用力点点头,低着脑袋,跟着那婢子往外走。

跨出门口时,托盘下的手向下摆了摆,示意红绡自己藏起。

走在回廊上,扶苏瞧着托盘里叠好的衣裳丝滑顺手,可小小的一团,并不似崔老爷那般身材所穿,心中更是尤为紧张,莫非真如她猜测的,秦延……在里头?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不可能是他…… 走到半途,前头婢子猛地回身,向后扫了扫,冷了脸面,“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刚才不是还遣了一个来提水,我倒忘了!”

扶苏低着头,余光环顾回廊四周,正预备趁侍卫不注意,出手封住这名婢子的穴道,身后突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奴婢刚才解了个手!”

听得声音是红绡,扶苏捏了把汗,只见红绡也换上了婢子衣裳,提了那水桶跑了上来,水洒了不少出来,湿了裙角,一颗脑袋垂得比她还低。

“快些跟我来!”那婢子只略皱了皱眉头,随即指责道:“当心别把水溅出。”

“是……”

扶苏与红绡互相递了一个眼神,红绡迷迷蒙蒙,完全没对在一个点上,扶苏捏了把冷汗,只盼红绡不要太快露出马脚才好。

很快,她们跟着那婢子进了主院厢房,绕到后间洗漱更衣室,只见偌大个更衣室比她的卧室还要大,竖立着好几张画着仙鹤的木刻屏风,屏风后头站着一排仆人和婢女。

屏风中间,放置着一张大澡桶,红绡在指引下,将水提了倒进去,恰好水位盛得差不多,又另有婢子往里头撒了许多馨香的花瓣和精油。

红绡撇撇嘴,手里提着木桶,暗地里咕哝,“老东西竟然还要泡花澡!无耻!”

扶苏扯了扯红绡,止了她咕哝,更衣室内静悄悄的,很容易被听见,她往里头探了探头,见到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只是屏风挡着,什么也瞧不清楚……只瞧得出那人不是崔老爷,个头与她差不多高。

秦延如今已有十七,少年长成,那个头早冒得老高,即如此,里头这人便不是秦延。

那会是谁?

难道又是一个无辜的童男?

没想到崔老爷被她咬下半边耳朵,竟还不知收敛,早知如此,她真该一口咬在这厮的颈脉上!

扶苏虽松了口气,可心中怒意翻涌,刚才带她们进来的婢子走进屏风内,不一会,一个声音传出:“叫他们都退下,我无需人伺候。”

这个声音……

扶苏端着托盘的手剧烈一抖,几乎整个打翻在地!

不可能是他……不可能会是沈苏容……

红绡惊疑看她,又好奇地往里探了探头,可惜也是半点都瞧不清楚。

扶苏整个沉浸在震惊当中。

她早已叫他回医庐,如何他会出现在这崔老爷的厢房中……

扶苏心慌不已,稳了稳神,又听里头婢子说道:“老爷叫我们伺候小公子,奴婢不敢不从,还请小公子体谅奴婢难处。”

“既如此,只留几个便是,无需这些人伺候。”那声音清清冷冷,平静淡定,打乱了扶苏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翻搅起巨大的波浪,胸口起伏不平,背上汗如雨下。

莫非是苏容自投了这崔老爷,才使崔老爷向郑王说情,保下了她和红绡不成?

以沈苏容这般相貌,她丝毫不怀疑崔老爷见到第一眼,会是如何激动到难以把持,定比见到当年的秦延时还要惊喜,如同见到最美味的猎物。

章节目录 第83章 旁人见我恶心,只你不会 “你们都退下……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留下来伺候小公子。”那婢子走了出来,摈退了所有仆人和婢女,唯独刚好留下了扶苏和红绡。

扶苏拉着红绡,跟着那婢子一起走进屏风,沈苏容已进入澡桶,四扇屏风中间热气如腾云滚雾一般,隐隐露出他的一张背,那背上烧灼的伤疤已不再如先前一般恐怖,饶是如此,也还是将那婢子惊了一跳。

“你来上去伺候小公子搓澡……”婢子慌忙把扶苏拉了上来顶替,将搓澡的丝瓤塞进她的手里,一副惊恐莫名的样子,眼里甚至还透出一丝恶心。

扶苏心里颇不是滋味,现下也是心慌得不行,但她还是忍着,慢慢走到澡桶旁边,蹲到沈苏容身后,轻轻的替他搓着背面。

这张背,她见过无数次,看着上面的伤疤慢慢褪痂,变浅,变淡……她还记得,三年前她替他疗背上烧伤,头七日长出新肌时,会奇痒难耐,尤其夜里更加明显。

她怕他又挠伤自己,没敢离身,在他房间搬了张长条凳睡下,彻夜里陪着他,隔一会便起来看看,头两晚他稍有些忍耐不住,挠破了一点,后头他见她睡眠甚少,眼下青黑,便有意不去睡沉了,尽力克制住自己。

她见他那般努力克制的模样,心里更加难过得不行,那痛苦她了解,一个大人都未必忍受得住。

他这个背,别说是这婢子,就连丁丁也有丝害怕见着。

况且他身上,还不止背上有伤,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若非这几年她用调至的膏药替他涂抹,又长期用药水替他泡澡,这些伤才看着淡了许多,必定更加吓人。

扶苏将眼里泪意忍下,双目微微发红,把头低了,不敢让身后婢子瞧出异常,也不敢直接与沈苏容相认。

现下情况未明,惊动了人,别说救他,她们谁也走不脱。

她继续轻轻给他搓背,想了一下,将他头发解开,瞬时一头黑发披肩落下,细细长长飘在水面漂浮的花瓣之中,掩了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他忽然转过身,看她一眼,澡桶中水波轻漾,拂动暗影幽香……热腾腾的白气氤氤氲氲,衬着他白皙且还稍显稚气的脸庞,湿漉漉的头发贴着秀逸的轮廓,颇有几分旖旎,那画面竟无半点娘气和不妥,只莫名的透着一丝摄人心魄的鬼魅。

扶苏手一僵,握在手中的一咎发尾溜了出去,无声在花瓣漂浮的水面散开……他满怀深意地看着她,只一丝惊讶从眸中深处轻微闪过,便恢复那般平静深沉。

“你莫害怕,我定不让你受那凌辱……”她低声飞快在他眼前吐了一句,又替他搓着肩头,眼睛里红红一圈。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眸光向她身后一递,看了眼便又收回,低低道:“旁人见我恶心,只你不会,扶苏,除了你再无别人。”

扶苏哪里忍得住,眼泪滴答落入桶中,她怕后头婢子听见,刻意把水声弄大。

“不是的,苏容可好看了。”她索索鼻子,忍着鼻酸。

章节目录 第84章 “小傻瓜” 他眨了眨眼,眼睛里亮亮的,像落了黑色的珍珠宝石在其中,清润剔透得令人心颤,倒映着她红红的眼,和难过的神情。

“你可喜欢容儿这般相貌?”

“喜欢,当然喜欢!”扶苏心头替他难过不行,哪里细看他的神情,一边忍着啜泣,一边死命压低嘶哑的声音,可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只见他白皙面容上微红,瞧着像是有一丝羞涩?

她这才发现,他哪里有害怕的样子,平静淡定得根本不像是立马要遭受非人凌辱的人,且他竟然还能在她眼前露出羞涩模样。

扶苏:“……”

扶苏料定他是年纪小,虽聪慧无极,但毕竟年幼,成人那些事情未必事事都晓得,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恶心事情,她则不同,早就是个老江湖。

这样一想,又想起他三番两次救她护她,一时竟比刚才还要难过,眼泪又滴滴答答往澡桶中落,手不停搅动在水面,生怕被后头婢子听见什么,看着真是委屈不已。

沈苏容忽地轻抬了手,抹去她睫毛下一滴眼泪,低低吐出一句:“小傻瓜。”

扶苏惊愣,手上动作也停了,心中忽然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分明这话听着让人觉得有些古怪,可他倾吐时的语气听着自然而然发自肺腑,全无半点令她不适。

沈苏容如何不知扶苏此刻的难过是为了什么,心中动容无比,这世上,并不是没有人关心他,老天薄待他,可还是赐给了他一个,只是这小傻瓜自恃自己是个老江湖,实则心地善良,平日努力担当起一家之主的担子和责任,操心着他们每一个人的事,却唯独忽略了自己。

他目光越过她身后,把手放了下来,扶苏亦同时感觉到身后那婢子有了动静,许是婢子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过来一看,红绡突然跳起来惊叫一声:“妈呀,有蟑螂!”

婢子停下步伐,恼怒瞪向红绡,急声道:“快闭嘴!敢在老爷厢房中大嚷大叫,是不想活命了!”

红绡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澡桶中水声哗啦淌出,沈苏容已走了出来,那婢子有心过来伺候擦水,可一想到刚才所见他背上那可怕伤疤,就又停了下来,心里只觉一阵恶心,也不知老爷看到这副身子,会不会吐,瞧着那皮相精雕玉琢般世间无双,谁想到这孩子身上伤痕如此多,实在瞧着丑陋骇人。

“你还不赶紧上去帮忙伺候小公子更衣?”婢子指着红绡道。

红绡称是,走上前来,一个不留神踢到澡桶,疼得她龇牙咧嘴,暗里咒骂。

扶苏料到会这般,忙一把拉过红绡,把衣裳让红绡拿着,低低道:“红绡,你刚才……是故意的?”

红绡嘿嘿:“我这视力模糊,听力便练得超乎常人,是以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都能听见。”

扶苏惊讶瞪圆了眼。

“一会逮着机会,你们就逃跑!”红绡低低说道,“我来拦下老东西。”

扶苏动容,却不敢再多说什么,刚替沈苏容把衣穿上,那里头就有声音稍显急切传来:“你们可替小公子沐浴更衣伺候好了?”

婢子一听,急急走进,“回禀老爷,小公子已沐浴完毕。”

章节目录 第85章 古有君王为博宠妃一笑 扶苏心弦骤地绷紧,一计未出,沈苏容已踱步朝屏风外走了出去,扶苏想要拦下,已然是来不及。

想了想,为今之计只能待会趁崔老爷不注意时下手,再拖延一时半刻,让沈苏容脱身离开,应是不成问题。

她按奈住心中不安,静等着里头的动静,也不知怎的,里头传来一道玉环碎地的声响,和沈苏容淡淡一声:“十分抱歉,苏容不小心碰碎了崔老爷心爱之物。”

崔老爷哈哈一笑,语调之中竟全然不见耳朵被咬下来的痛愤之情,甚至一反常态的激动,“古有君王为博宠妃一笑,当众砸玉百斤,只因那位妃子专爱听那玉溅环碎的声响,我这一府当中,不说有百斤玉环,至少也有数十斤,若你喜欢,老夫让人都拿了来,尽数摔碎了,又有何妨!”

“哦?”沈苏容似笑非笑声道:“崔老爷说笑了,苏容怎可比拟古朝宠妃。”

崔老爷富有深意一笑道:“依老夫之见,容小公子这般相貌,以及这般风流写意之态,比之那古朝宠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扶苏在里头听了只觉浑身不适,恨不能出去将这崔老爷摁到地上痛打一顿,气得她不禁浑身发抖……苏容才是一个孩子!且还是个男孩,竟要受此等侮辱,如何不教她愤懑气怒。

尽管,她内心也觉得沈苏容这般惊艳相貌,的确当得上祸国称号……

“这士族当中净是一帮无耻混蛋,委屈他了。”红绡不似扶苏那般气怒,但也是浑身一阵不适,听了崔老爷这番无耻话,寒毛都倒竖起来,直替沈苏容感到万分同情,换做是她,早就恶心到吐了。

沈苏容抬眼看了看崔老爷微微眯起的眼神,向他走来,他面无表情,淡淡道:“崔老爷这房中可有琴,可愿听苏容弹奏一曲?”

“你会弹琴?”崔老爷眉梢一扬,转而睇向那名婢子,换上阴沉沉的目光:“没长耳朵的废物,还不快些给容小公子把琴取来。”

“老爷息怒,奴婢这就取琴!”婢子一惊,急急忙忙把琴取来,毕恭毕敬放了在沈苏容的面前,轻吐了口气:“小公子……请。”

“退下!切记不得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容小公子,就连郑王爷也不许。”

“奴婢遵命……”

婢子脸色惨白,战战兢兢退至更衣室,才如获赦免一般,随即换上了埋怨的表情,也不知老爷着了那小子什么迷魂,竟说出如此恭维谄媚的话,瞧老爷那个样子,往日哪有这般过?

婢子心中一阵抱怨,本要领了扶苏和红绡一起退出厢房,没想到刚一进屏风,便被扶苏迅速出手点了穴,“你们……”眼前一黑,厥了过去。

一时房中传来铮铮琴音,琴声如高山流水,淡意从容,在名家面前不值一提,却别具一番风格,只需假以时日,主人定奏得出惊世之曲。

只可惜沈苏容并不专心在这些曲艺杂文上,不过闲来玩一玩,为此扶苏还好一番抱憾。

“老夫平生,都未得见过容小公子这样人物,今日得遇,实是老夫一幸,还请小公子放心,你那位家人,老夫定不与她追究。”崔老爷已是有些按耐不住,“天色不早,琴也弹了,我看是时候歇息了……”

扶苏攥紧拳头,瞄了一眼澡桶,心下已有了主意,只等崔老爷下手,她便以水泼灭灯火,立时将崔老爷拿下,再逼使他放人,她逃不逃得出不要紧,但她定不能教沈苏容毁在这。

刚要准备动手,一只箭簇破窗而入,凌厉一声,钉在墙上——

章节目录 第86章 “拿你命的人。” 突然而来的箭矢惊到了除沈苏容以外的扶苏、红绡还有崔老爷,扶苏一拉红绡,下意识退回,掩藏于推门暗处,窥见房间墙上立着一支弩箭,箭头几乎凿穿墙壁。

只见崔老爷神色满怀吃惊,随着又有两根箭矢射了进来,他才意识到什么,竟挡到沈苏容的跟前,正想要大声唤来侍卫,屋外又是一阵箭矢声响。

箭雨如蝗,有些乱射在屋头,将一片片琉璃瓦击得粉碎,只听那瓦碎声簇簇砸落在地上,不知碎了多少。

一时之间,整个崔府传来惊慌的喊叫声,尖锐刺耳,夹杂着院外怦咚哐铛一阵翻砸碰摔声响,箭矢如同流星一般不断从院墙外射来,很快就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味。

慌乱的脚步声纷沓响起,有仆人,有婢女,喊着叫着,一个个没能躲进来便相继被箭矢射穿倒到地上,鲜血直流。

箭矢声总算停歇了一会,屋外听到反击搏斗之声,不一会儿,几个身中利箭,浑身鲜血的侍卫闯进房中,急急回禀,“老爷,郑王突然带人逼入主院,弓弩手不下五百人,朝我们胡乱射箭,不知意欲何为……”

崔老爷大惊失色,怒意一腾而起,上前一把揪起领头侍卫的衣领子,“你说什么!”

“禀老爷……郑王带兵逼入主院,射死射伤无数,连属下也……也中了两箭……属下估测,咱们整个府邸都已教郑王的兵马包围,兵马人数达上万之多……”侍卫强忍箭痛,神色惶惶不已,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崔老爷大怒,仍然不敢置信,喝问着眼前侍卫,“老夫安插在府中的侍卫足有数百,如今人都在何处,安能教郑王的人马随意闯入进来,竟还毫不知情!”

“禀老爷,除主院百人,其余府中侍卫……皆,皆被毒死……”紧接着另有几个握刀侍卫闯入进来,同样都是身中箭矢,浑身鲜血,其中一个把话说完,便倒地不起,“老爷,快,走……”

崔老爷面上阴晴变化,转而只剩下滔天怒火,恨恨道:“我崔氏乃锦州一族,根基百年,他郑王如何敢——如何敢起兵杀入我府,老夫与他才刚结盟……这绝不可能!”

“老爷,恕属下直言,郑王来势汹汹,已捉住阖府家眷……只怕,只怕也不会放过老爷您……您还是赶紧跟属下走……”

那几个身受重伤的侍卫恐慌不已。

“好你个郑王!”崔老爷一瞬面上腾起惊怒和杀意,目怒欲裂,一挥大袖,“快去,放出信号,老夫豢养的那些兵马,速速让他们赶来援助!”

“不必了。”忽然,沈苏容淡淡一声,崔老爷转身疑惑看向他,只见沈苏容看着崔老爷,目光深不可测,他从琴凳上起身,一改刚才在崔老爷面前恭敬顺从,睨着崔老爷的目光添了几分鄙夷和轻蔑,“你崔氏养的那些私兵,统共不下五千,今日一个都来不了。”

崔老爷面上神色几变,由恼转怒,由怒转惊……由惊转疑,“你如何知晓,你,你是何人?”

沈苏容淡淡一笑,眸中一片阴沉诡厉,“拿你命的人。”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一枚弃子! 扶苏不知不觉从暗处走了出来,她见过沈苏容很多面,但绝不包括眼前的他……

他眼里那样诡魅冰冷的目光,让她不由自主想起,她在锦江河畔那一晚,梁王舫上见到他的那一面。

彼时他还只是以超乎常人忍耐之力令她感到一丝心惧,后头种种,几年时光,让她对他产生了无数的怜惜和同情,早已忘了初见他时的惧怕之意。

而眼前的他,一如那时的阴沉诡魅,还更多了几分教人毛骨悚然的狠厉……

“是你?”崔老爷一惊未平,见到扶苏从暗处走出,后头还跟着不明情况满头雾水的红绡,待看清她们的脸,又是怒中一惊,“还有你!你们,你们何时藏于老夫房中,竟还敢乔装成老夫府上婢女!”

“你们……”崔老爷无视扶苏脸上复杂难喻的神情,捂着隐隐作痛的一边耳朵,看回沈苏容,怒火丛生,“你们胆敢戏耍老夫,可是活腻了。”

沈苏容微带一丝复杂波澜的目光,从扶苏身上一转收回,面对崔老爷怒火半点温度不带,淡淡然道:“是你自己目视短浅,自不量力,妄想与郑王结盟后,凭借双方力量在这场士族门阀争斗中坐稳锦州地盘……你以为,当真是郑王觉得你比其他几大士族更有胜出可能,更识趣,才与你崔氏结盟?”

崔老爷面上神色已非震怒可言,只听沈苏容往下说道:“笑话,你崔氏数来数去,也不过在锦州士族中排数末尾,我不过在这几月,令郑王与你一些甜头,你便忘了自己是老几,郑王当真要结盟,怎么也不会选择你崔氏一族,自当是锦州数一数二的门阀,而这场争斗中,总有一些人要弃子出局。”

“你崔氏,便是这第一枚弃子!”

沈苏容露出冷冷笑意,“郑王本不欲现在就对你崔氏下手,只是……你偏不该惹到你身后女子。”

扶苏震惊竟不比这崔老爷要少,甚而还要多得多……

“我今夜来找郑王要人,不巧让我碰到你悄悄命属下企图伤她那事,她咬下你半边耳朵,自然你不会轻易放过她,自然我也断然不会允你伤害她,这般,我与郑王商议……以我做饵,将你困住,郑王私下动作,你崔氏……今日便是完结之时。”

崔老爷逐渐露出那骇然惊恐的神色来,面色极其的难看,“你,你究竟是何人?”

沈苏容唇角笑意缓缓,“大概你还不知道,你干的那些肮脏事,所掩山林尸首皆被找到挖出,消息一旦放出,你崔氏颜面荡然无存,威信减半……还有你养的五千私兵,我只需让他们两月吃不饱穿不暖,患病无医可治,津贴一延再延,他们便轻易而举投靠了别处,这些消息要瞒着你,简直易如反掌。”

崔老爷浑身剧颤,面如灰土之色,极致的震惊之下竟连怒火也被死死压了下来,“莫非,你,你就是郑王的新谋士?”

沈苏容看着崔老爷,未曾否认,崔老爷眼里猛又透出狠意来,“我崔氏乃锦州名门士族,与其他士族之间姻亲关联,牵扯一发动及全身,你们就不后怕?”

“崔老爷多虑了。”沈苏容冷冷一笑:“你崔氏一族,还有不下十数种罪,这证据,都已在郑王手中握着,今日抄家灭门,有理有据,这些证据……都来自其他几大士族。”

章节目录 第88章 灭门 “说得好。”突然一道声音传了进来,郑王领着身旁的武将,士兵和随从不下十数个人踏步走进房中,众人皆围拥在郑王身侧。

郑王看着崔老爷惊怒交加的面孔,摸着玉扳指,笑了一笑:“可惜了崔老爷献的好茶。”

崔老爷急怒攻心,一口脓血吐出,“王爷今日灭我崔氏,日后……你也休想好过……”他眼光一扫身旁侍卫,递去一个眼神,杀意闪现,围在他身侧还有十数个侍卫在,想今日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一搏。

“属下等誓死,护送老爷离开!”领头侍卫挥刀刺向郑王,郑王站着没动,毫不意外,武将拦刀截下,其余士兵攻上来,一下子房中刀剑晃眼,霹雳哐当,厮杀激烈。

这些士族养在身边的侍卫,大多受士族庇荫,都是些亲信高手,不似养在外的私兵容易叛变,这一会,也是拼尽全力想要护着崔老爷逃脱。

打斗中,几个侍卫有意后退靠窗,举了重物砸向窗户,两扇朝向后院的窗户应声被砸出一个大洞,七八个侍卫殿后,另几个就要拉着崔老爷从窗户跃出,那崔老爷目光一扫沈苏容,竟还存了些犹豫的心思,视线微微一眯,徒手朝他抓来!

扶苏本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当中,视线所及,想也没想跨上来,挡到沈苏容身前,手里捏起一颗枣,两指一屈,可还没来得及出手,只觉身子猛的一紧,教一根银丝缠住。

那银丝末端缀了一颗掌心大小的铁球,铁球带着银丝从崔老爷袖中甩出,用力一拉,她已落入崔老爷手中,“你随老夫一起走!”

“哪里逃!”武将等人翻出窗外。

“老匹夫,把人放下!”红绡也跟着翻出窗外。

后院立时有包围的士兵涌了上来,崔老爷一伙人如何逃得脱,很快,崔府的侍卫又倒下毙命几个,余下不到十个侍卫,个个又添了几道重伤,力气用尽,浑身鲜血淋漓,被逼得一步步退回前院。

前院数百弓弩手加数百手持长戈的士兵,一下子更是将崔老爷一伙团团包围了在中央。

扶苏教崔老爷勒在手中,那银丝缠着她身子动弹不得,一动银丝收紧,疼痛难当。

郑王的士兵许是得了令,不曾伤到她丝毫,倒是崔老爷腿脚中了几刀,血口子直流,淌了一地,痛得直抖。

眼见郑王士兵让开一个口子,郑王同沈苏容踱步走了进来,身后随从举着火把,将整个院中照亮……沈苏容穿着一袭顺滑的月白睡衣,腰带轻系,衣摆拖曳在地上,暗黑深夜下,独他周身自带光晕,绝色玉容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又透着堪比大人的深沉如水,静幽幽地投在崔老爷身上,教人不禁寒从脚底……

崔老爷瞪着他,又是憾恨这一遭没得手,又是极怒他崔氏一族竟亡在这么一个小儿手上,不由又怄出一口脓血,怒道:“教所有人退下,否则老夫一个错手将这女子就地杀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祝愿王爷得偿夙愿。” 沈苏容看了一眼郑王,郑王了然,抬了抬手,后侧的包围圈又让开一个缺口,不一会崔府上上下下一家老小都被押了上来,足有上百人,他们被绑在一起,嘴里都塞满了布料,眼里充满着惊恐和害怕,见了崔老爷,呜呜哭喊着。

郑王笑了声道:“据本王所知,崔老爷平日里,除家风严整之外,待自己的家人尚算和气,这一家子老小对崔老爷也是敬重有加,关于崔老爷私底下干的丧尽天良之事,一概被瞒得紧紧的,连本王都不得不佩服崔老爷这般本事。”

“不知崔老爷舍不舍得看这一家老小受苦?”郑王一语说完,递去一个眼神,部下扬刀砍断了他们脚下的绳索,只绑着他们的双手。

绳索得以解开,本就惊惶失措的崔府一家子人四下里散开逃窜,士兵手执长戈向他们刺了过去,便把他们吓得东逃西,西逃东……

长戈锋利无眼,狠狠地扎在他们的身上,顿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上血流成河,画面异常血腥凶残。

崔老爷眼瞧着一家子人像是瓮中待宰的鳖,不断有人倒到地上,满身血淋林的,痛苦的朝他的方向伸手爬过来,崔老爷面色一瞬间煞白无比,勒在扶苏胸前的手臂不知不觉松了开去。

只这一下的恍惚,一支弩箭射穿他厚实的肩头,血流如注,溅了扶苏满身,红绡跳出趁机一把拖过扶苏,替她解了那缠身的银丝铁球,朝崔老爷呸了一口,“老匹夫,死有余辜!”

崔老爷不支倒地,颤跪着身子,看着眼前惨景目眦欲裂,万般懊悔,“郑王爷,好狠……”

崔老爷跪地一霎,弓弩手瞄准中央齐发,那十个不到的侍卫口吐鲜血,一个接一个不支地倒下去。

郑王甩了甩袖,上前一脚踢翻崔老爷,跨了过去,冷冷声道:“弓弩手听令,崔府上下一个活口不留。”

……

那晚,当他们都退出崔府,郑王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带着啸声,从四面落下,铺天盖地仿佛一场乱雨,噼里啪啦将琉璃玉瓦射得粉碎,余下箭矢射向地面,一阵惨叫声后,彻底归于平静,只剩下空气中呕人的血腥气味。

一栋根基百年的朱门绣户,金银焕彩,顷刻之间在扶苏眼前落幕。

从此,南方士族中,崔氏一族再不复存在。

那崔老爷死有余辜,然他的家眷中,罪不至死者多有人在,尤其是那老幼妇孺,统统都成了掌权者逐鹿权利的牺牲品。

而让扶苏无法接受的是,这一场权贵屠戮背后出谋划策者,竟然是她视同最亲近的人……

崔氏倒下时,郑王叹了一声道:“崔氏一族占据锦江河域一块重要土地,要不是为了造战船,必得要拿下崔氏,本王倒也不会如此心狠手辣,怪只怪他崔氏不识相,自与本王结盟来,自视甚高,明着恭维本王,暗地妄想借本王手坐稳士族地位。”

他转而满怀笑意对上沈苏容,“多亏小公子智谋多端,本王才能打进锦州,锦州乃南方要塞之地,若本王能得锦州士族兵力支撑,挥兵江陵,驱除贼子冯章,复我南秦指日可待!”

沈苏容浅浅一声:“祝愿王爷得偿夙愿。”

章节目录 第90章 江州,梁王 回望月村的路上,郑王与他们雇佣了一辆车马,扶苏本不欲接受,顾念红绡伤势在身,才坐了上来。

“从昨儿个傍晚到今日,你都未吃一点东西,我买了你最爱吃的蒸栗子。”沈苏容坐于马车上,拿出买的吃食。

扶苏未接下东西,闷闷看着他道:“年前,你与我一同进锦官城替一户人家的公子爷瞧病,因降下一场雪,你我在那户人家多待了几日,算了算时间,你可是在那时趁机会联络上了郑王的人?”见他一片静默看她,俨然是默认了,她往下又道,“之后这近一年的时间,你常往后山走动,有几回也不见你刻意做什么,我只当你闲来到处走走,如今想来,你是在后山同郑王的人通消息往来,做了郑王的谋士。”

“苏容,你可知郑王害死了春山一家人,郑王爷行事不择手段,喜好杀伐,素日又欺压百姓,且……”她看向红绡,“且还害死了红绡的义父,你如何偏要做郑王的谋士。”

红绡摸着怀中的匕首,这把匕首失而复得,自是沈苏容帮她捡到,她为此感激铭心,可一想沈苏容同郑王关系,红绡又气恼不已,气恼归气恼……沈苏容是扶苏的亲人,扶苏又是她救命恩人,这恩人的亲人,便也是她的亲人,红绡脑子一团粥,一时是理不清了。

只是,红绡仍然怀疑,凭沈苏容这样年纪,当真能有这般过人的智慧?

要是真的,这小子实在是太可怕,将来长大不定变成怎样,若是如此,她能和他搞好亲疏关系,往后一个屋檐下长大,额……她想太大多了,倒是闻着沈苏容手里拿的蒸栗子忍不住流下涎水。

她也没吃一点东西,怎不见他问她饿不饿……眼下闻着味,吃不着,气死人。

沈苏容捧着蒸栗子,缓缓声道:“正是如此,我才更要做郑王谋士。”

扶苏哑然,听他道:“正是郑王这般好大喜功,行事张狂的人,才好驾驭,若这南秦的天下要塌,绝非塌在郑王手中,南秦人真正该忌惮的人……”他声音微微一停,眯了眯眸,眸中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慧极世故,和一丝透骨的寒冷,“是江州,梁王。”

扶苏满怀讶异看他,听他说起梁王,心下不由的微微一紧,疑道:“莫非,你在郑王手下做事,并非是要助郑王得权?”

他抬头看她,顷刻已掩去那丝慎人的寒意,眸色温和,“梁王此人,日后才是南秦一患,且他实力与日俱增,能与之匹敌的,除去冀王,勉强还有一个阆中侯。冀王位之较远,我尚且难以触及,阆中侯相隔便更远,若要牵制梁王,唯有先将郑王扶大……”

他说着,又缓缓低下眼睫,眸中神色黯淡未明,“即便如此,梁王也还是有极大胜算……无论军事才德,亦或政权之道,梁王都非同小可,若非当初皇室有意将梁王压制在江州,他兴许,早已是这南秦的主人。”

扶苏心头一跳,愣愣看着他,竟不知他有着这般打算,他在梁王手下死里逃生,也难怪他会忌惮梁王至此……

章节目录 第91章 波诡云谲 红绡手里忍不住偷偷摸摸拿的几颗蒸栗子,咕咚咕咚滚到了马车上,她张着嘴,一副吃惊无比的样子,猛撑大眼睛对着沈苏容瞧了又瞧,暗自咕哝道:我瞧着,你比那郑王,梁王,冀王,还有什么什么狼中侯,都要可怕……

红绡暗暗打定主意,今后,绝不能轻易惹到他。

扶苏早已深知沈苏容是怎样聪慧无极的一个人,自然没有红绡这般震惊,然而还是有些惊到。

既然他说出自己想法,打的又是为民为苍生的主意,扶苏自然也不好再多怪责于他,细细想来,他所说的仿佛不无道理。

只是他选择的这条路,正是千千万万条道路中最艰难险阻的一条,就好像他生来便注定要走这样一条道,即便是掩藏在那穷山僻水间,也阻不住他施展胸中抱负。

如今扶苏当真是看不懂他内心,更不知他真正所求是什么,若是强行制止,又觉浪费他的天赋,可这往后的日子,必定是波诡云谲,风波不断……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担忧起他,还是担忧起她自己,还有其他人。

……

一年时间飞逝,红绡早已融入这个家,成为了大家的一份子。

这丫头行事风风火火,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还爱捉弄个人,自打来到医庐,便时常闹得鸡飞狗跳,笑话频出,自然那笑声也多了起来。

除了红绡,家里还又多了一个小玉,小玉是东乡人,家住坝口,家中穷困潦倒,一家子很不幸的被洪水冲走,只留了小玉一个。

早几年小玉摔断了肋骨,送来医庐住了小半月,那一回险些就没能活下来,得知小玉遭遇,扶苏便把小玉接来同住,一个屋檐下,小玉显得格外听话,只是那胆儿是真小,偏和春山合得来,两人常形影不离。

如今操持着这一大家子,扶苏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幸得秦延这个帮手,替她分担了不少事情,她也渐渐乐得将许多大事小事撂到他手上,但唯独有关沈苏容的事情,她都是尽力亲手亲为。

扶苏也知自己这般偏心不应该,可内心对沈苏容那份与众不同的怜惜,常令她不由自主,好在除了叶霜,其他几个都未曾介意。

过几日,又是沈苏容生辰,去岁她给他买了几身新衣裳,还有那一串砗磲手串,后头就算是给他的生辰礼物。

今岁是他十二岁的生辰,想着到底该再用心些,琢磨了许久,忆起自己在镇上看过的皮影戏,皮影戏在北方盛行,尤其东陵人喜好这门技艺,流传到南秦的皮影艺人为数不多,偶得一次才能见着。

但扶苏在书上也曾见过,刚巧翻出来,自己琢磨着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影箱,又耗费了不少时间,用皮子做了几个皮影人儿,只是做得囫囵吞枣,勉强凑活。

“这般也像个小人?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一个声音从窗台外传来,抬头一看,不是叶霜这混小子又是谁,只见他懒洋洋坐在窗前一株大槐树上,一手枕头,一手把玩着他的剑,那剑还是当初她托春山他爹在时打造的一把,算是赔他。

“你几时爬到那树上,偷看了多久。”扶苏瞪他一眼,“我给苏容做的这个,他定不介意我做得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92章 情窦初开(一) 叶霜挥剑劈下一堆树叶,叶片零零落落,如窗前落下的阵雨,他在那落叶中哼了声道:“不过是些哄小孩的玩意,也值得你这般上心,我瞧他比个大人还老成,你手艺又差,怎知他会心喜。”

那树叶乱飘进窗台,扑簌簌落了一层在桌案上,扶苏忙手忙脚的拂开,不小心又弄得案上物件东倒西歪,险些把皮影小人儿揉破,差点几日费的心血功亏一篑,不由气血上头,骂声道:“好好的树叶子,哪里又惹你了,犯得着把它们砍下来。”

“小爷我看它们不顺眼。”叶霜舞着剑花,挥得更来劲。

扶苏一气,索性抬手关窗,眼不见心不烦。

眼见那窗户就要合上,一把亮澄澄的剑头轻轻一撬,借着那力,窗户重又洞开,一个人影翻着轻功落在扶苏跟前。

他抱着剑,嘴里还叼着一片叶根,这小子在医庐长的这几年,民间这些流里流气的习性他倒学了个九成九,且还越发不把她这个家主放在眼里,动辄来找她的茬,气来两人便要动手打上一架。

“苏容可没你叶霜那百般挑剔,只要是我与他做的东西,他没有不喜的。”扶苏气不过他刚才的话,忍不住也要气回去,冲他笑了声道。

他叼着叶子,瞥了一眼摆在她房中的影箱,冷冷一笑:“纵然我百般挑剔,可你几时这般为我费心过?”

扶苏一愣:“……”

言则,她的确没对他们这般费心过,可她也从不曾亏待过他们任何一人,尤其他叶霜论待遇处处都是最好的,一大家子要一碗水端平本就不易,怎么这小子非得跟她较劲个没完没了。

扶苏气想着,视线忽然定格在叶霜身上,眼前不由一亮……这才发现他今日穿了一身豆青色圆领凌云纹长衣,窄袖紧腰,那身段比她已高出半个头,刚刚好修身的衣裳下微微透出小有健硕的胸膛。

又见他脚下穿了一双鸦青色半筒靴,腰间缀了他那块宝贝玉佩,粗黑发亮的头发高高束起,发尾张扬散开,衬着一张清俊无匹的脸,当真是少年般意气风发,恣意潇洒……

窗外的阳光,如星星漏过树荫,斑驳洒落在他的身上,那一瞬间,竟好看得有些晃眼。

扶苏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叶霜已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少年模样,就连喉结也已十分明显。

前一阵子她才发觉春山个头又高了,膀子又结实了,比她和叶霜还大一岁,俨然已是半个小男子汉,站在小玉身边,像极了大灰狼身旁跟着一个小白兔,是以每当小玉用害羞的眼光看着春山时,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怪不得这阵子,四婶家的四朵金花老往医庐跑,不停来送吃的,敢情都是来看叶霜。

秦延自不必说,自头两年起,本村邻村的姑娘们就常有偷偷跑来瞧的,秦延是个十足绅士,不论见了哪个都是笑如春风,那些小姑娘家的哪里禁得住哟,掩着绣帕,羞得扭头就跑。

要不是秦延身份特殊,家里长辈们有所犹豫,媒人早就踏平了医庐的门槛。

扶苏轻咳一声:“叶霜,你瞧着红绡丫头,心里可喜欢?”

章节目录 第93章 情窦初开(二) 扶苏瞧着叶霜虽然平日就爱打扮,但今日尤其突出,想了想,许是到了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想惹哪家的姑娘注意罢。

之前她想过要将丁丁和叶霜凑一对,只是后头瞧着丁丁是个十足假小子,整日里比她哥哥还爱舞枪弄棒,不爱红妆爱男装,除此之外还是个慢半拍的性子,她好几次有意无意提点,那丫头半点不明情况,对待叶霜也跟哥们一般。

好在红绡这丫头来后,也是个同叶霜一般闹腾性子,两人又常拌嘴,活脱脱一对冤家。

整好一个清俊倜傥,一个如花似锦,年纪又相当,肥水不流外人田,扶苏便有心将红绡与叶霜凑成一对。

将来不仅能省下一笔嫁妆,还能剩下一笔礼金,思来想去都是两全其美之事。

“你何时干起这拉媒牵线的事情了?”叶霜刚见扶苏那般盯着自己打量,眼睛亮了亮,嘴角一边弧度还未来得及扬起,闻听扶苏一句话,登时脸色一沉。

扶苏见他知晓他话中意思,只当他变脸是因为不好意思,这小子面皮实则薄得很,还又爱撑面子,便笑了笑道:“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若你心喜红绡,可多些陪陪她,以你们年纪,早是早了些,可不要紧,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再等个几年,你二人情意深厚,她亦对你满怀心悦时,我再替你们正经请个媒人,给你们把这终……”

说到最后,扶苏才惊觉叶霜眼色寒如冰霜,半点不见喜悦,脸上笑意僵住……

这些年,即使打闹,他几时用这样眼神看过她。

莫非是她说错了什么?

即使有,这小子又有必要用这般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他随随提着手中的剑,将嘴里叼的叶子吐出,忽然一步一步朝她逼近,她咽了下口水,莫名有些心慌,不知不知觉教他逼得退到黄花梨木的大柜面上。

“你倒是惯会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可有想过自己的?”他阴阳怪气的扬起嘴角,盯着她,一手提着剑,一手举高过她头顶……扶苏瞧他那眼神,险些以为他要拿剑把她生吞活剥了。

“我自己……”扶苏蹙起眉心,她这一世,能平平安安度过,已是别无所求,虽常听戏曲书文里缠绵悱恻的故事,却很少往这头想,只因自己这一世所求之人……一心一意还不够,可一世一双人,天下又能找到几个这样男子,世俗风气自古都是妻妾成群,她这样想法,必教世间所不容。

“你几时看我心喜红绡那丫头片子,我心中已有喜欢的人,那人可不就是——”叶霜起伏而来的气息,将扶苏心中想法打断。

“你不喜欢红绡?”

那他喜欢谁?

莫不是四婶家四朵金花姐妹当中一个?

扶苏暗骂这小子没出息,红绡哪里不比四朵金花要好。

叶霜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都这般表示,她竟还半点无知无觉,当真要憋得心口内伤,正想要直接说出口,又觉两人年纪还嫌小,实是有些难以启口,又见扶苏对待自己终身事仍无一点想头,贸然说穿,未必就好。

不禁突然直起身,移开手,抱胸冲她傲气道:“我叶霜是谁,怎能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就当真,这天下女子……只有画中那般倾国倾城的美人,才屑我一顾,你想要替我保媒,可得先找着这么一个再说。”

扶苏拉下脸色,想起他房间贴的那些美人图,原来还道这小子这般不正经,居然心气这样高,红绡这般如花似锦都瞧不上,她哪里去给他找那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活该他光棍一辈子。

章节目录 第94章 偏执的独占欲,一发不可收拾 门外,沈苏容手里拿着一本书册子,止步未进。

里头的动静和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自然是不好在这个时候进来。

他瞧了一下手中书册,低垂的眼睫若有所思,随即转身,走了两步,只见秦延立在那里,似也是刚才要来找扶苏有事,恰也遇上这一幕。

“容弟手中拿的是什么?”秦延面带微笑,目光睇了一眼沈苏容手中拿的书册子,又认真看了看沈苏容面上神情,只见沈苏容神情淡如止水,将书册随意一卷,握于身后,微微上前两步道:“苏容新得的医书册子,正要拿来给她。不知兄长恰好来,所为何事?”

秦延微微凝神,一丝诧然浮过心尖……刚刚里头动静他也听到,恐怕叶霜对扶苏的心思,除了她自己一窍不知,他们几个都心知肚明。

如今扶苏和叶霜都已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年纪,会有冲动实属正常

他再看沈苏容,神色一派如常,且在转身看到他时,也是平静从容,行止沉稳,仿佛刚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没什么要紧事,关于南方局势,兄长近日有些新闻,容弟可愿意到兄长房中相谈,打发打发时间?”秦延心思一转,令起一头道。

沈苏容淡淡然一笑,微微做了个请:“兄长相邀,弟自当奉陪。”

他二人离开,进了秦延房间。

后头秦延利用这两年他做小买卖小赚来的钱,扩建了医庐,如今他们每人可以独住一间房间,自分房后,沈苏容还未进来过,环顾一眼秦延的房间,虽没有什么值钱摆设,布置得颇有些雅俗共赏之趣。

沈苏容又看了看墙上一副字画,视线在落款上稍停了一会。

秦延微微笑道:“容弟可猜得出这副字画主人是谁?”

沈苏容眸色若有似无一暗,“楼东居士,天下第一楼,楼居江州之东,当今梁王。”

“容弟果然好见识。”秦延这会,已沏了两杯茶。

沈苏容淡淡走来坐下,端了茶,细细一闻,道:“苏容怎比得兄长见识见地,虽这几年兄长遭逢坎坷,又隐居在这一方小山村,但到底是南秦名将之后,出身这一项,便是苏容莫可企及的。”

秦延饮了口茶,“容弟何以这样说。”

沈苏容也跟着饮了一口茶,道:“即使遇难,兄长也还是有贵人相助,这两年江陵那头有兄长父亲部下找来,送来这字画,和这江陵好茶,本意是要接兄长回江陵共商日后大计,只是苏容见兄长似乎不意返回江陵,还当兄长无心政事,可刚刚,兄长又拉我来相谈南方局势。”

秦延放下杯盏,面带微笑,忽道:“容弟将我之事,摸得一清二楚,当真令兄长有些意外。”

章节目录 第95章 我可以给她的,是我的全部。 沈苏容含笑,笑中微微带了几分疏离,“兄长亦不遑多让,想是我与叶霜那点事,兄长都了若指掌。”

秦延朗声一笑,眼里透出几分世故的精光,“有些事情,叶霜未必都清楚,然容弟必然事事了然于心。容弟应当知道,你与叶霜两人的身世,将来必有争锋相对的一日,恕兄长直言,她夹在你二人中间,必定有一日会伤心。”

“言则,兄长对她,也有情意?”

沈苏容眸光一抬,精光暗涌,“兄长可有把握,能给得了她,她想要的幸福?”

秦延复又恢复一贯微笑,只是笑容中揉杂了一丝疑惑,“为兄不明你的意思?”

沈苏容淡淡饮茶,凝着杯中冒出的热气,目色一片深远,“兄长与叶霜,可曾想过她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她那样性子的一个人,又岂会是寻常世俗女子,你与叶霜固然都能给她一心一意的爱慕,但绝给不了她一双一世人,她不是没有心,她只是怕被世俗不容,怕被辜负。”

秦延不由露出一丝吃惊。

“既然兄长什么都清楚,就应该知道,你与叶霜,你们都有所牵绊,尤其叶霜,纵然喜欢她又如何,他那终身事,由不得他自己做主……我不同,我可以给她的,是我的全部。”沈苏容唇角微微带起一抹笑,眸中是深沉执意。

秦延霍地一惊,看着沈苏容有些恍惚,既是沈苏容的话出乎他意料,又是一些话,戳中了他内心。

他不由凝看起沈苏容,心头生出一丝惶然,稍稍平复后,一脸严肃认真道:“你给不了她全部,你的出生,便注定了你这一世的悲苦。你能瞒住她一时,让她以为你心系的是天下苍生,但你瞒不了她多时,你应该也清楚,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知道,你一心一意做的这些事情,只是——为了复仇。”

秦延叹了一声道:“你连平定的生活都给不了她,何谈让她幸福?若你当我是兄长,便听为兄一句劝,及早收手。”

沈苏容将杯盏搁下,唇角笑意缓缓,“兄非我,焉知我今生所图?”他抬眸,看向秦延,眸光定定,暗藏尖锐锋凌,“我倾尽一切心力做的,既是为复仇,亦是……为了要她。”

他起了身,缓缓朝外走去,行到木珠帘处,稍稍停顿,留下一句:“秦延,我敬你为兄,是因你胸有才识和抱负,又乃忠臣之后,当今难得,故而真心实意敬你,但唯有一事,兄长需记着,我沈苏容这一世想要拥有的,便谁也阻挡不了,谁都妄想染指。”

秦延看着沈苏容踏出房间,抬手一掀木制珠帘,那珠帘子碰在一起,滴滴答答作响,将他刚平复的心跟着搅乱……

秦延的目光沉了又沉,胸中叹了又叹,他自视自己自幼见多识广,在乱世中看惯了尔虞我诈和血腥罪孽,已能将人心轻易看透,今日,却败给了一个比他还小了好几岁的人。

绝非他小人,而是,他自知道沈苏容出身,了解到沈苏容身世和所遭遇之事的第一时间,便深深替扶苏感到担忧。

并且,还有一事,今日他未戳穿……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为他庆贺的生辰 入秋的时候,沈苏容病倒了,虽说那年扶苏将他救了回来,后头也一直替他调养修补身子,可他根基受损,落了不少顽疾,这一年到头总要病几遭,尤其是入冬时节,病得尤其严重,一躺下至少是半月挨着床。

为此扶苏不知费了多少心力,针灸,药汤,泡澡,活络推拿,寻药找药,就连她的恩师老太医也道沈苏容这病难以根除,能活过二十都算是他造化。

二十岁……正是人生最风华的年纪,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这命,替他把命延续下去,至少也得活到他娶妻生子,这一遭来人世才不算枉活。

好在沈苏容也足够顽强,这几年眼见着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去岁大雪的天,他也只小病了几日,还跟着她进了一趟城。

今年怪只怪她,他生辰那日,她给他搭了一台皮影戏,只是想要给他留下一个难忘的独属于他的生辰,只因他说,在遇见她前,从未有人给他过过,甚而连一碗寿面也都没吃到过。

那日吃过晚饭,她便把影箱抬了出来,她拉着红绡,丁丁还有小玉一起帮忙演,为了能达到最佳的效果,提前演练了三日,排了足足五场戏。

底下的看客们搬了小凳子排排坐着,因着好奇,村里头大小孩子们纷纷都赶了来凑热闹,扶苏为了不吵到沈苏容看戏,将医庐院门早早一闭,那些孩子们便只能趴在院子墙头上伸长了脑袋看,扶苏笑说,今儿只为给她家苏容过生辰,你们也就跟着过过眼瘾,改日她有闲心了,再到村子里演一场,大家乐呵。

熊孩子们直抱怨她小气,却一个个趴在墙头也看得津津有味。

底下寿星坐在正中,旁边坐着春山,秦延,叶霜还有季桑和小月,季桑小月和她最是熟,免不了给他兄妹开了个后门,把旁人嫉妒得哟。

春山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腿上,抬着大大的眼睛,满怀期待,因小玉怯场,他还鼓励了一下,小玉面耳一红,没想到春山的鼓励十分有用,当晚除扶苏外,表现最佳就是小玉。

秦延自然是全程面带微笑和赞赏,时不时还吹个口哨;季桑看得尤其投入,紧张之处还不由自主跺脚;小月看得跃跃欲试,唯独叶霜偏坐一旁,冷眼旁观,尽管如此,偶尔还是大出意料被她们逗笑,只是笑了一下便飞快掩饰下去,仍旧板着脸。

原本那戏排得好好的,可还是免不了中途要出些个岔子。

比方说,正是前方主角奔逃,后方小人追击,跑着跑着,红绡那死丫头弄错场次,提前把个花轿抬了出来,一看弄错,忙又忙手忙脚去换,谁知又换出来一位小姐,硬生生一场刺激紧张的追逐戏码,被她演成了花姑娘弃婚逃嫁……引来哄堂大笑。

又比方正是演到部将与主公感激涕零之时,丁丁突然来了一个横刀立马,喊杀喊冲……

尽管如此,整场皮影戏还是比较圆满,扶苏看到沈苏容展开难得一见的笑容,眼睛里都是亮亮的。

说来还得感激芸娘,得知她在做皮影人儿,便把压箱底的小人儿送了来,道是以前她也爱看这皮影戏,存了一些旧当,整好用的上。

要不凭她那点手艺,哪里能这样圆满。

只是,那晚大家都十分开心,便闹得有些晚了,沈苏容吹了风,第二日就有些显症,没两日就病倒在床上。

章节目录 第97章 急得焦头烂额 眼见大雪寒冬降至,沈苏容缠绵病榻一月有余,扶苏急得焦头烂额。

他这病得下好药,先前她断断续续,手头有几个余钱时,便会买来些名贵药材替他补身子,只是那些药还算不得多好,他这病根非但要吃好药,还得要一直吃才行。

一月过去,他那药已所剩无几,她因连着照顾他,便推了几个上门求医的权贵之人,既没什么进账,手头哪里还有钱替他买好药。

原本想,叶霜那笔金豆子存在她这,想先借了来用,可想想叶霜一贯对待沈苏容的态度,以及沈苏容未必肯要叶霜的钱,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在一日秦延拿了十锭银子给她,道是攒的最后一笔,本是留着给她操办新年,只是人固然更重要,叫她先拿了来给沈苏容治病。

扶苏好一阵感动,秦延道:“区区十锭银子,不足挂齿,我们同住医庐,既为一家人,不分彼此,只是今年我瞧着容弟这病情反反复复不见好转,有些觉得奇怪,你的医术有目共睹,按理说你如此精心照料于他,不该是如此。”

秦延不说还好,一说,扶苏越发惭愧。

亏她空有“小神仙”的名头,却治不好身边最亲近的人。

“苏容这病根打小就落下,所受凌虐折磨不知多少,才得这副身子骨,我初时替他诊脉,便觉十分痛惜,他能挺过来,已实属不易,许是我还未照料得足够,才至他病情又反复,说来,我要担起一半责任。”

秦延见她满怀自责,便只宽慰几句,没再多说其他,只是眼里有一丝疑虑,彼时扶苏心系沈苏容病情,也没做他想。

今冬第一场雪,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降临。

天寒地冻,扶苏不自觉往温暖的被窝里缩,脚心触到一堵胸口,扶苏醒了过来……睁眼只见房中灯烛幽幽,窗外天色将亮未亮,沈苏容半靠在拔步床头,双手握了她的脚丫子,捂了在他怀中。

扶苏这才迷迷糊糊记起,半夜照料沈苏容,累得伏在床边睡着,梦里也觉冷得发颤,也不知何时自己跑到他被窝里。

“你总这么半夜进来,照料我烧没烧高,怎么这般不顾着自己的身体,你若病倒了,岂不更叫他们麻烦。”

扶苏揉了揉眼,见他今日气色稍有见好,说话气足了一些,心下一喜,“苏容,你可觉得好些了?”

他点了点头,面带轻微笑意,“好些了,只是,恐还得卧榻几日。”

扶苏把脚丫从他怀中抽回,“快别捂你怀里,当心捂进寒气,我脚一会便不冷了。”她急急起身披衣,只觉一阵冷空气袭来,打了几个哆嗦,强在他面前忍着,“我给你把把脉。”

“你要替我把脉,便得先把自己捂热,快进被窝里,捂一阵子身子暖和了再起身。”沈苏容把一头棉被掀开,一副不容她多说模样。

扶苏也不知为何,如今竟有些怕起了他这样语气,他这么一说,她竟就乖乖钻了进去。

想来想去,约莫是她上一辈子欠了他。

章节目录 第98章 狮子大开口 她和他两人这样同睡一张榻,同盖一床被也不知多少次,扶苏如今已颇为习惯,趁着天还未亮,囫囵就睡了过去。

沈苏容单手枕头看她睡了一会,忽听窗棱上传来鸟啄声,接连响了三下,他起身,勉力挪到窗前,将窗页抬起打开一些,见到一只信鸽站在台上,他取下信筒,便将鸽子放飞,复又回到扶苏身旁。

他展开字条,看了一眼,就着床前烛灯便烧了。

扶苏醒来时,见床前地下有灰烬,便问道:“可是郑王来信了?”

他点点头,眉心微蹙,“今日郑王遣了人来相约见面,我这副样子怕是到不了后山。”

扶苏见过几回郑王的信鸽,这一年来,郑王大多数时候都是以信鸽同沈苏容传递消息,偶有重要事情,便会遣人来后山与沈苏容相约碰面。

做权贵的谋士本身风险极大,这般消息来往,越是隐蔽越好,除了医庐这些人,外人无一个知晓,连后来的小玉和春山也还都瞒着。

而关于这一年来南方局势,扶苏大都了解,在沈苏容出谋献策下,郑王已同锦州河东一派士族关系稳当,得到了这一派士族的鼎力支持。

只是,河西一派的士族,因高阳氏极力推崇梁王,而高阳氏又是河西一派士族中翘楚,更是整个锦州士族门阀数一数二的大家族,河西一派其余士族便也纷纷跟着高阳氏一起,投到了梁王一侧。

梁王因此也得了不少南方士族的支持。

若无沈苏容献策,梁王本可以拿下整个锦州士族的兵力支持,如今削去一半,南方拉锯更为明显,时间愈久,愈对整个南秦无益。

未来局势扶苏看不清,官道之事她亦并不感兴趣,只是心中隐隐担忧,迟早会有人想要找出郑王幕后这位谋士。

后山的道路,被雪覆盖,天穹像是破了一个窟窿,往下不停落着雪,绵绵的,密密的,妆成一片琉璃世界。

扶苏披着厚厚的棉羽斗篷,来到了沈苏容告诉她的地点,偏不巧离郭老东的坟茔不远。

他那样子无法上山,便只得她代替他来一趟。

到了不一会儿,忽然一个人出现在她身后,道了一声:“百草先生。”

扶苏转身,见是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便装,手里牵着一匹马,头戴一顶蓑笠帽,帽上落了一层雪,似已等候了一阵子,见了她来,才现出身。

见到是她,眼前这人也没多大惊讶,可见是认得她是谁。

她又格外看了一眼他系在左腕上的黑色护腕,沈苏容告诉她,那是接头的暗号,便道明来意,将沈苏容让她代交的一封信给了他。

男子接过信,礼节性的一笑:“这几日郑王才得知小公子卧榻已一月有余,实是牵挂在心,只是小公子早有言在先,除了他所要的,其余赠礼一概不收,郑王便只托属下带了一盒紫参,劳百草先生代为收下,郑王还言,若有其他需求,只管同属下说。”

扶苏闻听是一盒紫参,心下微喜,想了想接了过来,笑了笑道:“好说,苏容身子一向不大好,每年需不少补药吃进,说来也是惭愧……我这医庐一年开销不秀气,余下来替他买补药的钱实在不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男子道:“还请百草先生莫与郑王爷客气,需要什么补药,尽管说。”

扶苏一心只念着沈苏容的病,哪里在乎那多颜面,咳了一声,与男子道出一串药材名称。

男子听她狮子大开口,也不见惊色,不愧是堂堂王爷身边办事的,只认真听她说完,记了在心,道是两日后便亲自将药材送来。

“替我多谢郑王爷。”

“先生客气。”

章节目录 第99章 误把她当成郑王谋士了? 两日后,仍是雪絮扬扬的天,整个世界都银装素裹。

扶苏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先前地点,那男子亦很守信,果然将她开口所要的药材一样不拉的都给她办到,她想,这些东西对郑王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欣然收下。

“还请这位壮士再度代我谢过郑王爷,亦多谢壮士专程奔波。”扶苏露出满意笑容。

男子一笑:“在下萧怀英。”

扶苏见他不卑不吭,气定从容,神色清明,不由有些讶异,郑王眼光似乎也不赖,身边能找得到这样能人,只听他又道:“本该是怀英多谢小公子携遇之恩,怀英方能在王爷手下办事,区区小事,不足挂牢。”

“怀英还待赶回复命,就此告辞!”他说完,也不做停顿,翻身上马,掣地一声,扬长而去。

扶苏愣了一会,原来这人是沈苏容举荐,也不知他何时认得这样的人,旁的不说,沈苏容这般眼光可谓令人惊叹。

只是,此人跟了郑王手下做事,前途未仆。

扶苏远看萧怀英骑马走远,消失雪雾山林中,便慢慢往回走,不到半途,闻得道路两旁林丛微微传来簌动声,心下陡然一紧……

“何人,出来。”她手里提着包袱慢慢放下,又慢慢伸进袖中去拔护身的匕首,冷冷一声。

树叶抖动,积雪簇簇往下落,一时之间,丛林深处现出来七八个黑衣人。

扶苏暗道不妙……

这些一见既知是内家高手,凭她一个人,如何抵挡得过?

“你们是什么人?”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若无其事道:“何故跑到这山林中拦我的道。”

为首人道:“这一年半载,郑王本已败退,突然之间又崛起,实力与日俱增,削走了锦州一半士族势力,都说郑王背后新得了一位谋士替郑王爷出谋献策,运筹帏幄,好大本事,只是无人知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今日一见,想不到,居然是一位区区小女子。”

黑衣人一边说着,一边朝扶苏靠拢过来。

扶苏暗自一惊,想不到这些人这样快就找了来。

只是瞧着他们这样,是误把她当成郑王谋士了?

她不由一阵庆幸,沈苏容那样若教他们劫走,还不知会怎样。

“小女子听不明白你说的话,我只是一个大夫,是不是你们找错人了。”扶苏故装不解道,若她一下子承认,反惹他们怀疑。

刚刚那黑衣人阴沉道:“小小年纪,竟是个大夫,那自然你本事不小,姑娘还是莫要明知故问,我家主人派我们来,特意请姑娘屈尊走一趟。”

扶苏沉下脸,“你家主人是何人?”

“姑娘随我们走一趟,见了我家主人,自然分晓。”那为首黑衣人话落,递去一记眼神,其余黑衣人一起扑了过来。

“你们不要过来!”扶苏佯装惊吓,举着匕首的手,抖得不行。

黑衣人一瞬松懈了警惕,待到了她面前,还没出手抓她,扶苏猛地将匕首一抛,横手握了刀柄接住,往前一递,近前那名黑衣人的胸口教她狠划了一刀,一泼温热的鲜血洒在雪上,黑衣人痛倒下去,捂着流血胸口,暗咒自己太过轻敌,谁能想扶苏这小年纪,竟有不弱武功,且出手果决,下手利落得很。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高阳容华 扶苏教黑衣人捂住了嘴,绑在一个麻袋中,出了望月村后,有马车事先等候在官道上,上到马车,黑衣人换下便装,驱车疾驰,晃了大半日终于停下来。

她一个人自然敌不过这些黑衣人手,虽重伤他们一人,可后来还是教黑衣人捉住,抓到了这儿。

当见到街头巍峨门楼上气派朱红的“高阳”二字,扶苏才知道,抓她的人竟是锦州数一数二的门阀世家,高阳氏。

扶苏进到一座雕梁画栋、珠围翠绕的大园子,那园子取自“紫气高阳”中的紫字,名叫紫苑。

而围绕紫苑外方圆十里都乃是高阳氏的地盘。

黑衣人押着她从侧门入,于园中骑马小半会,才到得一处富丽堂皇的朱瓦楼阁,下马后又行了数百步,才进到敞亮的大院中。

黑衣人片刻都不敢懈怠,径直押了她往里头走,想是这豪气的朱瓦楼阁便是高阳氏家主居住的院落。

迎面一小行人从楼阁之中走了出来,为首之人裙钗玉摇,银盘似的脸,凤目柳眉,身段婀娜,美不胜收,身后跟的无外乎是她的仆人,婢女和随身护院。

一行人绕过云廊和拱桥,到了面前。

黑衣人立时露出恭敬姿态,于扶苏身后两旁稍稍避让开,行了礼:“二小姐。”

眼前女子也同扶苏差不多年纪,较扶苏身量稍高一点,生得水蛇般杏腰,及至站在眼前,只见这位二小姐不仅仅穿戴精致,小小年纪已涂抹了精致的水粉胭脂,更显丽容惊人。

锦州人都道高阳氏膝下有四儿两女,女为嫡出,尤其这一双小姐名唤容音,容华,生得姿容绝色,打小就粉雕玉琢美丽如画。

尤其二小姐高阳容华,乃是那高阳老爷高阳照年中年所得,视如宝贝。

高阳容华看着那几个黑衣人眉眼也不曾抬一下,只将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稍后敛了眼中一闪而逝的神情,道:“我听闻父亲派了你们去找郑王新得的谋士,怎么你们带回来的人,就是这么一个人?”

为首黑衣人未敢抬头,道:“回二小姐,此女子,正是那位郑王幕后出谋献策的谋士。”

高阳容华一副不怎么相信的神情,目光一扫为首黑衣人,视线却掠到他身侧那名被扶苏所伤的黑衣人身上,那黑衣人捂着胸膛,脸色惨白,衣裳下包扎的伤口一路都在滴血,虚弱不堪。

“他这是怎么回事,被什么人伤了,难道不知父亲最厌血弄脏他的园子?”高阳容华小小年纪,那语气已不怒自威,颇让扶苏有点意外。

那名黑衣男子神色一惊,站出来强撑着道:“二小姐息怒……属下失了警惕,教……教这女子所伤,因老爷有令,不敢,不敢不进园复命……”

高阳容华脸色一下拉下来,院子里突然安静,身后跟的仆人和婢女没一个敢出气,几个黑衣人亦都是一脸畏色。

下一瞬,高阳容华身后随身护院袖中寒刀一闪,半息之间就取了重伤黑衣人性命。

扶苏望向倒地的黑衣人,表情怔忪错愕。

高阳容华冷睇一眼地上死人,“父亲虽厌血弄脏他园子,可更厌无能下属,我高阳氏白养活你们这些饭桶,今日教这么一个女子所伤,传出岂不有损我高阳氏脸面。”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既是二小姐要同小女子切磋,小女子又怎好不奉陪。” 待到扶苏从怔忪中醒过来的时候,那地上的死人,早已教旁的护院手脚麻利地抬了出去,又有一群仆人上来,手脚利索地将地上血迹抹干净,也不知是这一处园子里的下人被训练得如此严格,还是这整个园子都是如此,教扶苏见了好生暗暗吃惊。

尤其是眼前这位二小姐,行事作风,未免过于无情,且看她的眼神极为不友善,然而扶苏也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她。

“能伤我父亲手下,想必你也是有几分真本事,此刻父亲不在,先让我来代他试探一下。”高阳容华拿目光一点她身后仆人,仆人就奉送上来一把剑。

她又让为首黑衣人解下佩剑给了扶苏。

为首黑衣人略一迟疑,额头冒着冷汗,“二小姐……”才只开了个头,见高阳容华一双黑沁沁的眼珠子盯着他,便没敢往下说,只照做了。

扶苏手中一沉,剑还没拿稳,高阳容华的剑已向她逼来,她临危只微微一惊,忙以剑背挡了一招,身子灵活后跃,还不及拔剑,这位二小姐又连刺几招,扶苏一连又避了几下。

“此女子行止颇有些狡诈多端……二小姐当心上她当……”为首黑衣人没忍住,出声道了一句。

高阳容华举剑一顿,冷冷朝黑衣人看了一眼,神情极为不喜,扶苏趁这一闪神的时间,将剑拔出。

“既是二小姐要同小女子切磋,小女子又怎好不奉陪。”扶苏心下一气,适才高阳容华招招直逼她面相而来,招式又狠又辣,似有心要教她难看。

身为习医之人,她素日待人慈悲宽悯,与人为善,然也不是一个受气包,窝囊废,似遇见这种难缠之人,她向来也是出手利落,能教训一个是一个。

既然对方来者不善,她避让也是无用。

几招之下,扶苏便已有反胜之势,这二小姐剑招架势虽瞧着不错,不过是个空架子,想必平日练剑,定是人人避之让之,让她心生傲慢自得。

扶苏倒没想要伤了高阳容华,毕竟此处是人家地盘,何况,她可没忽略高阳容华身后那位随身护院。

那护院一直眼不离高阳容华的身,紧盯她们招式,刚才半息之间取人性命,可见身手极高,若她有心伤了高阳容华,只怕自己也要当场小命不保。

没成想,她有心收手,高阳容华拉不下颜面,剑势愈狠……扶苏沉下心,勉力应对,正沉思要不要拍高阳容华一剑,高阳容华已瞧出自己败落的端倪,暗中朝那护院递去一个眼神。

扶苏暗道糟糕,那护院屈指一弹,一枚薄薄的银叶暗器飞来,一下震住她手腕,麻木之下剑柄脱手而去,高阳容华举着剑,下一瞬,便要刺伤她脸。

“叮”地一声,从扶苏后方飞来一颗石子,瞬息之间弹开了高阳容华的剑。

高阳容华下举着剑,手腕微微麻木,脚跟不稳,后退了两步,她定了定,朝来人看去,道了一声:“父亲。”

随即语调一换,视线稍移,端正身姿欠安,“容华见过梁王……”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初见梁王 扶苏握着流血的手腕,腕子上被那银叶暗器划出虽短却很深一条口子,听得高阳容华唤声,后背一僵。

“姑娘先拿它来止血。”一道柔和关切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眼前递来一方手帕。

扶苏抬头,只见一个面目慈和的男子站在她眼前,男子一身暗纹苍青长衫,微蓄胡髯,面相清癯,丰姿雍容高华,眸色湛然,见之忘俗。

若不是知道他是梁王,扶苏只以为眼前男子,是一个有着超越年龄魅力的世外神仙。

她怔忪地未接过那条手帕,脑子里实在无法将眼前男子,同那日舫上那道声音的主人划上等号。

莫不是她认错了?

扶苏往他身后看去,只见另有一个穿戴不凡,年纪稍长,身材稍稍发福,一派家主之风的男子,正含着苛责看了那高阳容华一眼,“容华,怎许这般顽闹,这位可是梁王爷专程请来的贵宾。”

再后头,便只是一些随从。

高阳容华收了剑,令仆人拿走,这会已敛了刚才傲气,只是看扶苏的眼神犹带一丝不善的冷意,“女儿只是想替父亲,还有梁王,先行探一探她的根底,一时失手误伤了她,是容华的不是。”

“胡闹,这位姑娘只是王爷请来的谋士,又非游侠,你怎可拿剑跟人家切磋比艺。”高阳年虽苛责地看着高阳容华,语气却并无几分真意,且与高阳容华一般,将扶苏从头到脚打量了起来,分明也是有些许诧然。

“来人,传大夫。”高阳年虽然诧异,但比他女儿周密得多,见扶苏手腕伤口流血不止,看着梁王怔忪未明,一副像是受惊模样,开口向随从唤道。

“高阳老爷,扶苏无碍,无须劳动贵府大夫。”扶苏拿出随身伤药,往伤口洒了一些,接过梁王手中帕子,包扎一番后,朝梁王躬了躬身道:“多谢王爷。”

高阳年一怔,有些赫然。

梁王神色沉思地看了她一眼,便轻轻一笑:“姑娘莫须客气,只是举手之劳,我见姑娘刚才自带伤药,好似还有其他药,姑娘这是?”

“扶苏居百草医庐,是个大夫。”

梁王了然,又将她看了看,点头道:“原来姑娘还是个行医先生,不怪姑娘眼目清明,如露点睛,行止落落大方,还冰雪聪明。”

高阳容华暗对扶苏投来一眼,只是碍着梁王在场,不好明挑,显然是觉梁王谬赞了。

扶苏心中只是迷惑和怅然,这梁王一派和蔼慈目,对她又自称“我”,毫无王爷架势,又是这般轩容高华的气度,何以会对沈苏容那般小的孩子,下手那样狠绝毒辣?

“姑娘受了伤,还请屋内请,屋外起了风,吹着了倒要伤身。”梁王让她先走一步,同她缓走在一起,那高阳年一同随上,身后再是其余人,梁王轻声道:“姑娘切莫介意,二小姐微有过分处,我代为致歉,我与高阳老爷情同兄长,容华亦是我自幼看小长大。”

扶苏心笑了下,面上恭恭矩矩,“区区小伤,不足挂怀,二小姐不过同我玩笑,王爷客气了。”

她先不知抓她的人是谁,现下知道是高阳氏,背后又是这梁王为主,思虑到沈苏容同梁王纠葛,自然不动声色,按捺下来,想着万不要教梁王知道那位真正的谋士,不是她,是沈苏容。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这小女子当真是郑王新得的谋士? 扶苏如坐砧板,看了一眼坐在红木椅上的贵宾梁王,以及身旁的高阳年。

进来后,高阳年便摈退左右,女儿高阳容华,亦暂且告退下去。

唯独留下一个看着彬彬斯文的中年人士,随站在梁王身后,看着像是梁王的随侍,又像是梁王招纳的幕僚。

梁王尝了一块桂花糕,沉静一笑道:“扶苏姑娘也尝一尝身旁糕点,桂香清新淡雅,糕粉甜而不腻,我一向不惯吃这些甜食,也觉滋味甚可,想你们姑娘家,应该很爱吃。”

他雍容醇厚的声音,如桂酿的酒淌入人心间,听起来和悦待人,像极了一个慈蔼的长辈。

扶苏进来后不一会,便有仆人依着高阳年的吩咐,送来许多精致的吃食,盛放在精致的盘子里。

梁王只要了一份桂花糕,唯独她身旁的茶几上摆了七八个碟盘,瞧着是拿她当小孩子在哄。

扶苏尝了一块桂花糕,自己倒不怎么喜爱吃这甜食,但想了想,又捡了几样尝了尝,微微一笑道:“好吃,扶苏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不知能否腆着脸,向高阳老爷讨要一些,带回家去同家人一起慢慢吃。”

梁王身后那位,将她看了一眼,眼里淡淡赫然。

许是没见过她这般不讲客气的“客人”。

高阳年蹙了下眉头,梁王凝视了她一眼,眸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犀利,淡淡一笑道:“姑娘既来便是客,客人所提要求,我们自当尽力满足,只是姑娘才刚来紫苑,不着急走,我同高阳老爷,还有不少话与姑娘谈。”

扶苏心下了然,自然不会真当自己是客人。

此番她被“请”到这,他们又怎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这梁王和高阳年待她如此客气,也不知他们到底要对她做什么,心里头又惦念着医庐和大家,也不知发现她失踪,大家会怎样,心下忧灼不堪。

“扶苏一介女子,不知礼数,叫梁王爷还有高阳老爷见笑了。”既然走不了,只得顺水而下,弄清楚情势再做打算,一面又按捺住焦灼。

“刚才听闻姑娘提及家人,不知姑娘家中还有哪些人。”梁王接过了身后那位递过来的,刚沏好的一杯茶,呷了一口解腻道。

扶苏知道,就算她自己不说,他们也迟早会查清她的背景,便将家人一一报了一遍,自然略去了一些不必要的情节。

高阳年不觉有什么,梁王微微挑一挑眉,赞许道:“姑娘果然是行医济世,心怀仁慈的人。”

“只是不知姑娘行医济世,何以投效了在郑王的手下,替郑王办事?”杯盖一点,终于把话说到了正题上。

扶苏只觉在梁王周身的空气,紧压了起来,她捏了一把汗湿的掌心,呵呵笑了声道:“扶苏虽然是一介大夫,也想升个官发个财,不过虚虚卖弄了一点子本事,郑王手下能人异士颇多,扶苏卑如蝼蚁,算不上什么。”

高阳年看着她眼中一丝冷意闪过,心道好狡猾一女子,小小年纪,口舌这般伶俐机辨,行止已有些大人风范……且她刚才同容华交手,身手不弱,若非护院出手干预,这一遭容华倒要吃亏在她手上。

莫非,这小女子当真是郑王新得的谋士?

万万想不到,这位让南方局势在短短一年半时间便扭转的谋士,居然是这样一个小女子,且不论相貌与气质,都足以堪比容华,怪道容华那傲气的性子,看到她的时候,要生出嫉妒来。

区区一个民间草盖医庐里,竟蒙了一颗这样的明珠。

高阳年如此一想,又有些慨叹。

“如此听来,姑娘……”高阳年刚刚开口,忽然一位管家打扮男子,急匆匆提了下摆走进,虚虚一礼,“老爷,王爷,恕奴才冒犯!大事不好,大小姐突然又发病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大小姐的病 高阳年霍地站起,“大夫昨日不是还说,大小姐病情稳定,如何今日突然好端端的,又发起病来!”

管家道:“大小姐近日胃口稍好,大夫道是病情有好转迹象,却不知为何,方才奴才去给大小姐送吃的,碰见大小姐病情大发,将屋内砸得一片狼藉,还险伤到自己,奴才等人,以及两位公子也都稳不住大小姐,这才急忙来禀告老爷。”

“还说什么,快带路!”

高阳年焚心如火,面带焦灼,在梁王面前竟连礼数也顾不得,风风火火就出了门。

“子仲,你留下陪着扶苏姑娘,本王也去看一看容音。”梁王对他身后那人吩咐了声,便也从椅子上起了身,缓步间实则走得很快,那叫子仲的男子应了声是。

扶苏听闻也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她只听闻这位高阳家的大小姐,比二小姐年长几岁,美貌之名远播江陵,且打小就琴棋诗画样样精通,是个十足才女,民间传闻,这位大小姐高阳容音将来不是嫁给王亲国戚,就是将门侯府,高阳年同样拿来当个心头宝。

不知何时这位大小姐患了病,看着还病得不一般。

因对二小姐高阳容华印象极差,扶苏便想着,这一家子恐怕都非善类,只对那叫子仲的男子问了声道:“不知大小姐得的什么病?”

他淡淡看她一眼,维持着礼遇的姿势,忽陷入一段沉思,道:“容音小姐数年前遭逢不测,废了一双腿脚,自那之后,便性情大变,发病时轻则乱摔东西,重则自伤己身,还时常恍恍惚惚,记忆错乱……高阳老爷为此不知延请了多少名医,还有大夫,可惜都没能治好容音小姐的伤病。”

他说着,发出一声叹息,扶苏从那叹息中听出浓重的惋惜意味。

他好似沉浸在那惋惜当中,不由自主说了下去,“说句造次的话,容音小姐无论品性相貌,皆在二小姐之上,秉性温婉贤淑,又是个聪慧人儿,若非年龄相差一些,当初王爷早就同她和小世子爷定下娃娃亲。”

“可惜造化弄人,如今小世子爷不知身在何处,容音小姐又废了一双腿,为此,王爷还好一阵叹惋。”

扶苏有些难以信任男子所言,可万事没有绝对,也许,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所生的两姐妹,性情本就有可能天差地别。

“不知大小姐,因何原因废了一双腿?”

那叫子仲的稍醒过一会神,听扶苏一问,又陷入另一段沉思,“容音小姐大小世子爷几岁,这门娃娃亲自然便没能结下,倒是容音小姐,幼年去到江陵她外祖母家住过一段时日,认得了秦将军膝下之子,两人青梅竹马,久而久之,容音小姐对将军之子心生出爱慕之情。”

“这逐渐长大了,容音小姐几次三番对父亲言,今生非她延哥哥不嫁,高阳老爷起初觉得这个大女儿,值得更好的夫婿,后头因他秦氏一门也算世代将臣之家,大小姐嫁过去,亦不算辱没门楣,便也同意下来这桩婚事……”

“没成想,秦氏一门,被冯章定论为叛党抄了家,秦将军被斩首示众,其子女都被鲸面流放,不知去向。容音小姐得知消息,伤心欲绝,几次三番冒险离家,要寻找将军之子……有一回离家,不幸遇到战乱,从马背摔下,因此废了一双腿,从此就成了这般。”

扶苏听得震惊万分,嘴里问道:“先生说的秦将军,可是大将军秦舞阳?”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梁王之妃 “姑娘真是见闻识广,一猜即中。”青年子仲微带一丝疑惑地看了看她。

扶苏飞快敛了眼里的震惊,叫人看不出多少端倪,微微一笑道:“先生过奖了,我南秦姓秦的大将不多,不难猜。”

她眸光一递,道:“扶苏不才,然医术略有所精,且绝非大言不惭,刚才听先生一席话,甚是同情这位大小姐,若先生不介意,能否带我过去,替大小姐看看?”

他看着她神情诧异,目光不冷不淡,只一思索,点了头:“姑娘,随我来。”

扶苏跟着他在这紫苑里七拐八拐,穿廊过桥,来到一座幽静清雅的小院。

只是刚一进来,就看到奴才进进出出,忙着收十残局,那簸箕里盛放着数不清被打碎的花瓷碎玉,杯杯盏盏,瞧着极为可惜。

进到内堂,见到青年子仲,婢女撩起翠玉珠帘,福了福身。

扶苏跟着走进,只见屋内又是另外一番凌乱场面。

七八个大夫围在外厢的桌案前商讨着有关大小姐的病情,扶苏打眼一看,其中有两三个熟悉的,可不就是锦官城中有名大医馆内坐诊过的名家。

越过一道屏风,内厢里除了高阳年、二小姐高阳容华,还有梁王之外,另还有两个穿戴齐整的公子哥,大约是高阳年侧室又或是妾室所出的儿子,论相貌较两位女儿差了不是一丁半点,怪不得高阳年偏宠女儿,冷落了儿子。

除此之外,还围了好几个妇人,个个都是云鬓堆香,绫罗绸缎,环肥燕瘦各有不同,一见既知是高阳年的妻妾们。

当中只一个妇人穿着稍显清减,略年轻一些,坐于床前,神情哀泣,掩帕低首,一时瞧不清模样,只看身段绰绰约约,仪态万芳……瞧着像是高阳年的妻子,和两位小姐的母亲。

床上之人自然便是大小姐高阳容音。

其父高阳年站立一旁,眉头深锁,气闷于胸,神情痛惜。

“都怨我没照看好容音,让她又伤到了自己。”那位年青妇人抬首看向高阳年,一脸自责与愧疚还有心疼。

扶苏好生惊叹眼前这位妇人容貌,足以当得上螓首蛾眉,月里嫦娥,虽一身清简绫罗,也压不住眉眼间仙气逼人的丰姿,年轻时必然是美若天仙也不为过。

“王妃切莫过于自责,自打容音遭逢不测,这几年间,王妃常来陪伴容音,开导容音,若非如此,这孩子早便想不开自尽。”

扶苏正还想,高阳年好福气,娶得如此娇美之妻;又想有这般美貌的的母亲,也不怪高阳年一对女儿生得绝色,紧跟着一声恭恭敬敬的“王妃”又令扶苏好一阵诧然。

后头扶苏才知,眼前妇人便是梁王妻子,梁王妃;亦是高阳年之妻的同胞妹妹,按辈分,王妃得唤高阳年一声“姐夫”,论身份,高阳年又需敬王妃三分。

梁王妃哀泣难忍,“老天何其残忍,要断去容音一双腿。”

梁王轻扶起王妃,满怀关切的眼神,轻声呵护:“夫人莫过度哀伤,需知天命有数,容音命中有此一劫,事已至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梁王妃微点头,挨靠在梁王身前,这一夫一妻瞧着,颇有感情融洽,相敬如宾之感。

扶苏心中更觉困惑……

要非当日舫上,她亲耳听闻梁王的声音,直要以为眼前的梁王是个贤明仁慈之王。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蠢妇!” “子仲?”梁王目光扫见了扶苏还有那位叫子仲的青年。

青年子仲上前道明情况,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扶苏,带着惊疑,轻视,打量,意外的神色。

那几个不明情况的妾氏嘟囔了起来,妾氏一道:“这是哪儿来的女子,在此大放厥词,该不会是招摇撞骗的骗子,行骗到了咱们紫苑来。”

妾氏二道:“大小姐千金之躯,岂容她这脏丫头玷污,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女大夫,何况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妾氏三道:“老爷,您可千万要堤防,似这样的骗子,也不是一个两个,可莫叫大小姐吃了亏。”

妾氏四说得就更起了劲,一时忘形起来,“依奴家看,大小姐这腿伤久不见起色,老爷不妨另想些法子,奴家娘家就有一位得道的高士,老爷请了来命那高士替大小姐做几场法事,兴许大小姐这一双腿就……”

一记狠重的巴掌迎面甩在那妾氏四的脸上,将那妾氏一巴掌打得跌了出去,若非教其中一个公子哥快手扶了,便要跌出个笑话来。

“蠢妇!”高阳年怒不可遏,那妾氏四当即捂着脸就吓得面无血色,“都给我滚出去,打今日起,你们这些人统统都不准再踏进音儿房中半步,若叫老夫知道,定打断你们的腿。”

“怎么,还不带着你娘走?”几个妾氏吓得不知所措,高阳年冷冷一扫那两个庶子,颇有几分厌弃。

两位公子哥本是来奉献殷勤,讨父亲欢心,谁知功亏一篑,一面赶紧向父亲高阳年讨罚,连称“父亲息怒”,一面不由恨恨瞪向他们的母亲,低声抱怨着把人拉了出去,“还不快些着出去,净会出来丢人现眼,梁王爷在此,岂有你们几个愚妇开口的份!”

那高阳容华则在一旁含着轻视的冷笑:“父亲早该叫他们出去,一群没得眼见的废物。”

“华儿,你也少说两句,莫要吵到你姐姐。”高阳年仍在气头上,对高阳容华苛责了一声,高阳容华未好发作,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冷色,自她姐姐床上一掠而过。

扶苏见着这一大家子,当真头疼,越发决意这一世要找不到拥有彼此就足够的那个人,便不如不嫁。

“年兄不妨就让扶苏姑娘一试。”

这一会,梁王心下想必有了一番思忖,看了看她,又对高阳年道。

梁王开了口,高阳年自然顺从,倒是外头几位名医听了动静,颇有微词,又不敢逾矩。

扶苏还真不是大言不惭,原是有几分把握,才让那叫子仲的青年带她过来。

她听了他的描述,大约知道大小姐病情无非有二,一是伤了椎髓,二是伤了筋络……恰好在这个方面,郭老东素有深入研究,还自撰了几本筋络通典和伤骨论,并且自己研创了一套专门针对这方面病症的针灸疗法。

郭老东是个不世出的神医,论起医术方面的天赋,当今世上恐怕也无几个能比得上,她只承了他三分之一不到的医术,便已不可小觑。

遇上一些名家治不了的病情,她常常凭借郭老东教言的一句‘若无治时,另辟蹊径,死马当活马医,未尝不会柳暗花明’而找出方法。

当今世上的大夫们,大多数都有谨小慎微,一味遵从医典的毛病,在医术上大胆行径的人少之又少。

扶苏诊罢,仍不由多看了一眼闭目昏睡的高阳容音,只见她眉目如画,端正秀丽……大家闺秀之风在身上展露无遗,与秦延甚是相配。

“姑娘有言直说。”梁王见她诊完,对她温言道。

“恕小女子冒犯……”扶苏忽然半欠身,所有人露出疑惑不解。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然……我也有要求。 扶苏纳了个万福,便微微直起身子,道:“当着外面名医前辈们,扶苏由不得要冒犯各位,大小姐的腿伤不是不能治,只因疗法不到位,只要给扶苏一些时间,相信就能有起色。”

外头那几个名医听她这般大放厥词,也顾不得礼节不礼节,争先恐后地发话,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他们脸上的气恼。

高阳年大出所望,眼里也禁不住一喜,然又本着谨慎心理,严肃看她,道:“姑娘切不可信口开河!”

“年兄稍安勿急。”梁王眼中惊讶之色只一闪而逝,到底沉着许多,他身后子仲也都难掩讶异,本靠在他怀里的梁王妃闻之更是激动,又微微有几分心存忧虑,只梁王一手背后,气定神闲道:“姑娘神色颇为自信,不知有几分把握?”

扶苏温顺恭从道:“九成九,这余下的,只是要看时间长短。”

“言则,姑娘有十全的把握,大小姐的腿能恢复如初?”

“差不离。”

扶苏低头恭顺道:“扶苏身为一介大夫,本着救死扶伤的初心,然也不会无故给病人希望,实不相瞒,大小姐的腿伤若让我爷爷早治几年,早便能恢复得更好,断不至落成今日境地,爷爷今已不在世上,扶苏不才,大小姐的腿伤,难不倒我。”

梁王听她如此狂言,也不见脸上变色,只是看着她沉思了一下。

“王爷,这么说,音儿真的有希望了?”梁王妃满怀欣喜,激动地过去握了高阳容音的手,“音儿,你有救了!”

高阳年怔忪看着扶苏,仍有几分将信将疑,但一看榻上女儿,如今只这最后希望,又不由动心了几分。

“父亲,王爷……依容华之见,切不可轻信轻听了这女子的一面之词,她既是替郑王爷手下做事,难免对姐姐心存歹意,若叫她行治当中,伤害了姐姐,岂不是我们害了姐姐?”高阳容华当着梁王面前,已是将那性子敛了许多,然一听扶苏开口说道,能治好高阳容音的腿伤,高阳容华眼里不见多少喜悦,反而闪烁过丝丝不易叫人察觉的冷意。

“况且,”高阳容华潋滟的目光飘向扶苏,隐隐有几分敌意,“她是不是郑王的谋士还不一定,讲不定,她只是一个江湖骗子,为求自保才在此胡言乱语。”

扶苏微笑看着她道:“二小姐信不过我实属正常,敢问一年前,约是九月下旬,梁王一处隐藏囤兵的粮仓可是失了火,烧毁了一万旦马草,以至于梁王不得不急从外地加购粮草,囤为过冬所用,然还是延迟了一些时候,导致百匹战马瘦弱不堪,最终耽误了冬日里几场战事,因此给了郑王更多时间蓄积兵力。”

那回正是她透漏的消息给郑王。

高阳容华面色大变,恼恨顿生,“是你干的好事?”

扶苏捏了满手大汗,面上虽笑,心下无不紧张的看向梁王,梁王只神色斟酌地看了她一眼,竟镇定如常,微微笑了声道:“如此看来,姑娘的确就是那位谋士。”

“既为郑王效命,扶苏自当尽心竭力……”扶苏未敢多看梁王神色。

那子仲看她神情更多了分震惊,高阳年拦下还待说话的高阳容华,“姑娘好本事,那就请姑娘本着医者仁心,治一治音儿。”

“父亲!”

“华儿,不要说了,为父意已定!”

扶苏微微一笑,复又直起了身,“好说,我自当尽心治好大小姐的腿,然……我也有要求。”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祸端·风波骤起(一) 扶苏坐在马车内,不时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竭力忍下内心的不安,开口催促着车外的车夫。

车夫道是雪天路滑,夜晚看路不清,容易翻车出事,一路行得不紧不慢。

扶苏知道车夫有意所为,然也无可奈何,同车还有两名梁王的高手护卫一起,奉命将她送回医庐,名为奉命,实为监督。

她以回医庐取药箱,只用的惯自己行医工具为由,又言大小姐病症拖延不得,要求当日回医庐一趟,那梁王是何等城府深沉之人,一眼就知她意欲为何,而扶苏亦从梁王眼神之中,猜出一些端倪,只怕……梁王已暗中派了人,先她一步去到医庐,将医庐内的人带走。

扶苏有些懊恼,这一遭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

白日里在紫苑,她提出治好大小姐前提,是梁王得先答应她的要求。

梁王轻扶着乌须,挑了一挑眉,好似早就已经洞穿了她的打算,悠然道:“姑娘有什么样的要求,不妨说来听听。”

扶苏也算阅人不少,短短半日,便看出梁王此人深不可测,说来,那行止和神情颇有几分似了沈苏容,都是那一类令人揣摩不出一丝半点心思的人。

扶苏直觉自己是在与虎谋皮,行走在刀刃之上,这样寒冷的雪天,面对梁王温和笑意和眼神,她竟已背面汗湿。

她道:“扶苏替郑王卖命,实乃一己行为,今日既被梁王爷抓来,自然也知,即便扶苏治不了大小姐的腿伤,王爷该也不会轻轻松松放我走……只需梁王爷同高阳老爷答应,绝不伤害我医庐收容的家人性命,扶苏愿听王爷一切差遣。”

梁王淡淡一笑,没立即答应她,凝着她的视线微带一丝闪烁,“扶苏姑娘这般力保家人,可谓情深意重,只是你何以认为,我一定想要留下你,投向本王,为本王卖命?”

扶苏心下一慌。

“我底下能人异士,远多于郑王,固然郑王凭你这位新招的谋士,有了重新崛起的机会,然眼下你已落在我手中,郑王更是失了左膀右臂,本王用不用你,又有何妨?”

梁王淡淡道:“是以,你更该替自己保命。”

扶苏暗暗惊叹梁王心思缜密,强自镇静下内心慌张,“扶苏一己之力不足掀起风浪,然梁王真正要对付的,想必也非区区郑王,梁王胸怀抱负定远在江陵,扶苏或可在其中……助梁王一臂之力。”

梁王忽深看她一眼,目光愈发明暗飘忽,笑了一笑道:“扶苏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固然是好,看在你救容音份上,本王答应了,你若还有其他要求,也一并说出。”

扶苏心底咯噔一下,只看梁王那般神情,微感不妙……

她如此袒护,已是将自己软肋显露人前。

万一教梁王把他们都抓来,利用他们来牵制于她,沈苏容岂不迟早要被梁王发现?

梁王虽答应她不伤害他们性命,可直觉告诉她,梁王不是简单之人!

扶苏按捺下心急,一思之下,道:“我需回一趟医庐。”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祸端·风波骤起(二) 但愿来得及!

扶苏乘着马车,心中越来越急,好在她留了一招,在黑衣人抓她时,重伤一人,地上洒了血迹,留下了她那把带血的匕首,待到秦延他们发现时,必然猜得出她出了事。

以他们几个的聪明,联想到是郑王对手来抓走“沈苏容”不难,不出意外,他们应当不会坐等在医庐。

赶回望月村已是深夜。

令扶苏更一步意想不到的是,不仅仅医庐教人翻了个底朝天,就连整个望月村家家户户都门户洞开,桌椅翻倒,院落狼藉,整个村子死寂沉沉的一片悄无半点人声,只有那家犬于深夜中吠个不停。

显然高阳氏派来的人马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看情况,应当是在医庐不曾发现有人,才又到村中家家户户搜查。

眼下整个望月村不见一个熟悉的人,扶苏极为难安,这高阳年同梁王下手果然既快又狠,她早该想到,这些手握重权之人,又岂有一个好相与的泛泛之辈?哪个不是为争权夺势,用尽手段。

扶苏心冷不已,眸中隐隐透出那萧冷之色来,一时又愧疚自责万分。

随在她身后的两名护卫视若无睹,似乎一切都并不意外,只步步紧跟着她,催促道:“还请姑娘尽快拿上需要的东西,随属下连夜返回紫苑,向老爷和梁王复命。”

扶苏思忖着该如何支开他们,好容她留下一些消息。

兴许……秦延他们躲藏了起来,没被抓走。

奈何两名护卫半步不离她身,将她盯得紧紧的,显然是得了高阳老爷的令,不得教她逃了,定要将她抓回替大小姐治病。

“什么人?”屋内灯火忽地一暗,两名护卫还未来得及拔刀,人已中招倒下。

屋内静悄悄的,从暗处现出来两个身影,借着窗外的雪光,扶苏一见,竟是秦延同叶霜,秦延同叶霜刚才配合着,一人放倒一个护卫。

“你们……”扶苏不及开口,心一下子提得老高,秦延比了个嘘,“屋外四周有埋伏,离开再说。”

扶苏按捺激动,点点头,看了一眼叶霜,见他们平安无事,微微欣喜,然叶霜却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避了开去。

扶苏觉奇怪,又往秦延看去,秦延似乎也目光闪烁,有意避她。

她便不由心头一沉,“可是苏容出了什么事情?”

叶霜眉心一沉,似笑非笑,“原来你只担心他……”

扶苏待同他解释,抓她的人是梁王,她才如此担忧沈苏容,屋外传来马嘶声,秦延一摁叶霜肩,道:“医庐不可久留,外面的人一时半刻,就要发现我们。”

叶霜敛了眸中情绪,拉了扶苏的手,秦延领路,带着他们抄道潜伏出了医庐。

直到确认未被发现,秦延才缓下步伐,收起了手中利刃,皑皑山林之中,映着他被风雪冻得僵红的脸,道:“白天发现你失踪不见,后山又有不少血迹,和你的匕首,然并无多少打斗痕迹,我们便料定你是遭人劫持,你既是去同郑王的人约见会面,劫持你的人,十有八九定是郑王对家的人。”

扶苏点点头,“是高阳氏,以及梁王。”

秦延沉吟一声,似乎已经猜着,“不论是哪一方,在找不着你的前形下,医庐都已经不安全……是以,我们先躲藏了起来。”

扶苏追问:“那村民……”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祸端·风波骤起(三) 秦延神情微微一凝,“对方人马来得极快,在村中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一些外出未归的,回来教他们的人马抓了,其余村民都同我们一起躲藏了起来。”

他语气缓了缓,换上沉着声道:“后头我同叶霜悄悄潜回医庐,果然傍晚时分,见他们没在医庐搜到人,又在外围设了伏。我同叶霜因不放心,在此守了半夜,幸得这些人不熟悉这里,看到你回医庐,才有机可趁。”

秦延叹:“这一遭,医庐暂且是回不了,其他人现都藏在密林石洞中,三爷陪着。”

扶苏心下只安了一半,可见叶霜一言不发,又不由蹙起眉心,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宁,道:“难道发生了其他事情?”

秦延看了一眼叶霜,欲言又止,道:“见了大家,我想,你就知道了。”

“慢……”叶霜终于开了口,看秦延一眼,秦延了然,避让一旁,扶苏看着他们不明所以,一颗心却没来由跳得慌乱,叶霜忽然拿出他那枚温润透心的玉佩,让她握在掌中,启口郑重道:“从今起,它是你的了。”

扶苏低头看着掌心沉甸甸的玉佩,怔忪不明……

夜晚的雪色映着叶霜漂亮的凤眼,和他眼里难得一见的深沉,如此反常的他,显出几分成熟来,“自我住进医庐,你从未追问过我是何人,你道这枚玉佩何以如此珍贵,因为,这世上只有两块,一块在我父王手里,一块,只属于我。”

扶苏瞠目,“父王?”

“……江州梁王。”

扶苏一震之下,退了两步,有些不敢置信,轻问:“叶霜,你说你是梁王之子?”

“确切说,我乃江州梁王府世子。”

扶苏一下子想起白日那子仲口中所说失踪下落不明的“小世子爷”,又想起初见梁王第一眼,便觉几分眼熟,再有,初见梁王妃第一眼,只觉格外亲切……现下回想,叶霜同梁王竟有五六分相似!

若非她根本想不到这个,实则很容易看出端倪!

一时之间,许许多多个疑问涌上来,扶苏脑子根本不够用。

她记得当年那徐常闻听手下说,小公子已死,他们口中的“小公子”显然就是梁王之子。

白日她还疑惑,那青年子仲口中,怎么又成了失踪不明。

现下叶霜又突然告诉她,自己是梁王之子……

他既隐瞒了这么久,又怎会突然说出。

秦延刚才又说,见到大家,她就能明白。

大家,哪个“大家”?

到底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直至来到大家躲藏的山洞,扶苏见到那位年青壮士萧怀英,又是一番吃惊。

山洞藏于密林之中,乱世战火纷争,随时可能烧到每一处,密洞本是用来避难逃遁所用,洞外有厚厚的长青植物覆盖着,极难教人发现,锦地本就多崎岖山林,这一处洞内面积不小,可容下百千来人,且屯了避难粮,铺了一些简易的桌椅床榻和生活用品。

为防教人发现,便只点了几盏油灯,幽幽照着洞中所有人。

扶苏诧然看着萧怀英,眼前萧怀英身负几处刀剑之伤,同她见了个礼,“先生。”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祸端·风波骤起(四) 扶苏视线越过萧怀英身后,是一大群熟悉的面孔……大家都站在洞中,唯独沈苏容卧坐在一张简易的木床上,床上铺着薄棉絮,他脸色瞧着很是不好。

洞中环境毕竟简陋,又遇上这大雪寒冬的天气,所有人都捂得严严实实,也还是抵不住寒冬的冷意。

为防让人发现,也都不敢生火取暖。

扶苏不明所以望着萧怀英,心底疑惑丛生,大家望着她出现,害怕担忧不安的神色下一时不少人都露出欣喜和关切。

这时,萧怀英身后床榻上的沈苏容淡淡同她说道:“怀英白日同你后山约见,之后离去的半途中,遭遇伏击,怀英拼死放倒了对方十几个人,自己身负十几处伤口,料及事出不妙,毁了书信,因马匹遭遇伏击受伤,无法骑行,便拖着受伤的身体一路赶回望月村,赶至时,刚好秦延打算带着我们医庐几个人,藏于此间密洞,从怀英口中得知,伏击他的黑衣人来历不小,若他估之不错,极可能是河西高阳氏豢养的死士,高阳氏素来同梁王一伙,我便叫秦延,带上村民一起藏身进来,防备他们下手。”

原来如此……想来高阳年的人,早查出“郑王谋士”下落,有备而来。

一头派人劫下萧怀英手上的信,一头派人抓走了“她”。

萧怀英意外眼光一瞥扶苏身后叶霜,说道:“怀英自问谨慎小心,无数条来望月村的道,怀英回回都择岔路区别开,这些人决计不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除非有人走漏消息。”

饶是扶苏再一头雾水,此刻也明白了什么,回身,看向叶霜……

知道沈苏容乃为郑王谋士的,除了她,就只有秦延,丁丁,红绡,还有留三爷和芸娘。

若叶霜真乃梁王之子,那走漏消息的人,便极可能是他。

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叶霜的身上,带着各色各样的惊疑,村民们或许一头雾水,然而红绡质疑道:“叶霜,你何故这么做,莫非是因为……”

红绡扫了一眼床榻上人,自她来到医庐,虽只短短一年时间,可她不傻,哪里会看不出这两个家伙再加上一个秦延,都打心眼里喜欢扶苏。

红绡想来想去,叶霜这厮多半是出于嫉妒。

可是难道只有她看出来,扶苏虽因怜惜格外照顾沈苏容,实则对叶霜的感情也不一般。

再且,叶霜这么个骄傲的人,红绡很难相信,他会出卖他们。

然而事实摆在面前,那壮士萧怀英忍着伤痛,道:“怀英从一个死士嘴里,得出确实有人透露消息给他们,绝非怀英凭空捏测。”

秦延从叶霜一侧站出,道:“实则,你乃梁王之子一事,我已心中知道,自然我们这些人中,只有你有理由。只是……”

秦延看着叶霜,也是一副欲信未信,可又不得不信摆在眼前事实的复杂神情。

后头,包括村长在内的一众村民们面上震惊万分,不敢置信,立时露出那对权贵的惧意和恐慌来,“他,他是梁王之子?!”

尤其四婶一家人包括四朵金花们,脸上神情一变再变,竟不知是惊是喜。

春山,红绡,丁丁,季桑几个也都是一副惊讶十足的表情,小玉亦有些惧色朝春山靠了靠。

唯有留三爷稍许镇静,只露一丝惊讶。

叶霜扫了所有人一眼,视线对上扶苏质疑目光,一掠她身后榻上沈苏容,又看回她,声音满含涩意道:“你就这么相信,是我做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进王府做媳 扶苏望着叶霜涩意神情,内心复杂难言,他这般问她,便是没有承认,可他刚才在密林之中的行为以及眼神都透着一丝丝心虚,她不由轻声的问:“若非你所为,你何故要向我吐露你的身世?”

尽管如此,她内心极不愿相信,是叶霜出卖了他们。

叶霜沉着脸,扶住她肩,稍显激动,“扶苏,难道你一点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我只想亲口告诉你,我是谁。”

扶苏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一下子有些不明白他所指的“心意”是什么,莫非……

他双手下了力,不知不觉握疼她了也不松手,秀逸澈亮的凤眼,充满感情地看着她,瞧着是将压抑内心的感情,在此时此刻统统都抒发了出来,带着少年的意气冲动,看着又是如此稚嫩以及认真,“数年光阴,你我朝夕相伴,争嘴打闹不知多少回,可没有哪一回我不是背着你窃喜,因为,因为这样我才能与你更亲近,你我一般年纪,眼看我已情窦初开,而你,”

他涩然声中,又微带急切,“而你还一窍不开,我心里想着,笨丫头,平日里故作老成,这方面却这般愚钝教人捉急,难道我这般骄傲性子,要反过来低声下气不成……今日,今日我便低声下气又如何,我心里有喜欢的人,这个人……可不就是你。”

扶苏震惊得无以复加,看着这张少年俊颜,诚挚而真切的眼神,她不由得追溯这几年时光……

原来,原来他处处计较,吃的那些味,只因他心中已不止将她当个亲人看待。

扶苏呀扶苏,你自问见闻识广,通达人世,可其实……根本就是个糊涂蛋。

她想开口,可又不知该如何把话说下去,情爱对她来说,是她珍之又重的东西,一切似乎还来得太早。

于是她震惊着,半晌也没能回应他,视线飘忽一掠,只见洞中除少数几个,余下无不是一脸比她还要震惊的表情,当中又夹杂着一些羞恼,惊诧,嫉妒……以及一些村中年长者们投来的气恼难堪的表情,哼着声,甩着袖,“当着众面,成何体统!”

“我南秦世俗风气,向来主张婚配自由,扶苏很快就要满及笄之年,少男少女表白心意,有何不可,你们一群老顽固,该不会是气自家女儿没能寻到一个世子爷吧?”红绡在一旁口无遮拦道。

嗬这死丫头,唯恐天下不乱呀!

倒是这话说中了四婶一家心里,脸色那叫一个个难看的。

最小那个,也是最胖的那个四丫跺着脚,扭着身,“娘,您看看,早让您给我登门提亲,人家可是世子,便宜了扶苏那臭丫头。”

四婶拉不下脸,使劲儿一揪四姐儿肥乎乎的脸,“住口,没羞没臊的,这不事情都还没成吗,我瞧着……”醋味十足飘了扶苏一眼,“扶苏丫头真要进王府做媳,也没那么容易。”

扶苏真是气苦气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她怎么就要当王府儿媳了?

扶苏再向后掠去,只见众人之中,唯独沈苏容一脸沉静无波,只一双乌漆的眼瞳看着她同叶霜,凄冷冷的教她心下发颤。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百口莫辩 “你可敢同她讲,这些日子,你私底下往我药方中减了两味药这件事情?”众人还待震惊中未恢复过神,沈苏容拖着颤巍巍的身子下了榻,他只着中衣,面容清减苍白,走来微微一拉扶苏的手,瞧着虚弱不已,然那力稍稍一沉,便将扶苏从叶霜手下带到自己身旁。

叶霜手里一空,眸光一下晦暗不明。

扶苏一波震惊未平,另一波惊疑又起,一时有些应接不及。

“苏容,你可不许乱说,叶霜又怎会……”

“是我。”叶霜咬咬牙,“我确然趁你们不注意时,往他每日所吃药材中减去了两味,我这般做的目的,只是想要拖减他同郑王联络的机会。”说至一半,话语一顿,“然而这透露消息,出卖之事,绝非我所为。”

扶苏刚还有些情悸拨动的心,忽一下子冷却下来,万般震惊中懊恼得不行,她怎如此疏忽,沈苏容今冬缠绵病榻,病情反反复复未见好转,她便该有所发觉。

可她万万没想到,叶霜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事……刚刚在密林外相遇,他那闪烁眼神,实则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旁,秦延眉心微沉,瞧着也是有些讶异,起初他还觉得,沈苏容病情反复是因为……没想到,会是叶霜私下所为。

丁丁,红绡,小玉几个面面相觑,红绡生出几分气恼,想开口责备,叫丁丁制止住,春山叹声不解道:“叶霜,你何故要这样子做,你既这么做了,出卖我们的人,便只可能是你了。”

春山深深皱起眉头,“你我几个,都知道苏容同梁王有牵系,你又是梁王之子,想必看到他替郑王效力,心有愤愤不平,故而才这样做对与不对?唉,你实在不该如此。”

叶霜见无一个人信他所说,心下也是冷如寒冰,然他又确实做了不该做的,这一时半会教他如何说得清。

他看着扶苏一脸震惊,懊恼,失望之色,将那掌心捏了又捏,又见沈苏容将扶苏拉离他身怀,心下一股恼恨羞急,直憋红了脸,冷冷声道:“你只知我这样做是不对,可又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指向沈苏容,“你可知他在郑王手底下办事的真正目的是为何,又可知他瞒了你什么,还可知他其实是……”

“叶霜,够了。”扶苏冷言将他打断,心里涌过一阵莫大的难受与伤心,现下对叶霜失望不已,哪里愿意听他多做解释,且那字字句句,无不是针对沈苏容,叫她如何能接受?

“事到如今,相伴这么长段时间,你却还是处处与苏容不对付,我努力当好这个一家之长,维系家庭和睦,想来是白当了,怪我无能。”

叶霜也是一气,又气无处发,直叫他整个身子发起抖来。

有些事,她不知。

他亦不愿她知晓,更也是因无证据在手。

可她不知,并非他刻意要针对沈苏容,而是沈苏容心思深不可测,行的那些事情,背后皆另有所图。

从一开始,他就猜出沈苏容的身份,想必沈苏容亦猜出他的身份,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揭穿对方,实则彼此都知道,总有这一日要到来,却不想是这样快,又是这般叫他百口莫辩的情形。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统御天下,率领四滨 争锋相对下,洞中气氛紧张且难以言喻。

留三爷从胸膛中发出一道叹息,站出道:“眼下既然弄清楚事情始末,现下我们又都困于这洞中,也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沈苏容微咳嗽几声,身子虚弱,看似快要站不住脚,扶苏自是将他扶住,他托着她的手,借着她一点力,勉强站住,看向众人,忽深深鞠了一个躬:

“苏容自替郑王效力以来,便该想到最差的情形,说来说去,今日皆因我,才连累得乡亲不得不躲避洞中,当中部分亲人,又教梁王人拿住,只是你们不必太过担忧,梁王这方拿人,只为逼我们现身,不会轻易伤人,郑王这方,我已让怀英托消息过去,估计不久,郑王人马便会赶来,一来,他们会尽力将人救出,二来,实不相瞒……南方一场大的战事在即,仗打起来,战火绵延四处都有可能,郑王已允诺我,定驻兵护望月村不受滋扰。”

……

村民们意外看着他,又听他说完这一番话,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洞中一时喧哗沸腾。

“这医庐,净出这般叫人不省心的,我早就说,他们来历不明,留在咱们望月村,迟早要出事,如今倒好,惹上王爷,那王爷何等身份人物,岂是咱惹得起的么?”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该发生的,也都发生了,难不成将他们赶走?”

“可他说,能让郑王派兵保护咱们望月村,想必,想必也是桩好事……前年一场仗,打到榆阳村,他们那离咱们只二三十里地,一场仗后,合村没剩下几个活人,咱们哪里晓得那些兵哪个是哪个,只知他们烧抢掳掠,留下一地残兵和残缺兵器,那榆阳村村民更是死得惨不忍睹。”

“可,可我听那郑王也不是个好东西……”

“罢啦,罢啦。”村长摇摇头站出,抬了抬手,“大家稍安勿躁,听老朽一言,事已至此,我们当同舟共济,渡过眼前困难,扶苏丫头同郭老东这些年,于我们所有人都有恩,既然是她收容的家人,那么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应该过分怪责。”

村长扶须,摆手长叹道:“人各有志,这几个孩子本就非比寻常,不过乱世之中落难至此,既是人中龙凤,这一方小小山村,早晚都困不住他们。”

留三爷颌首,沉声定气道:“村长所言有理,战事连年,就算仗今日没打进来,明日也躲不过,若真如苏容这孩子所言,我们能得郑王兵马保护,未尝不是件幸事。”

“对!”

这时,季桑挺身站出,看了一眼扶苏,眼里分明带着担忧和不安,语气却坚定,“我父母以及妹妹小月,都叫他们抓了,可,可我知道,扶苏心地善良,素日里没少帮忙大家……我们不能一出事,就把责任都推到她的身上,还有,”

季桑振振道:“怪只怪天下不太平,无一明事之主,若,若大乱之下,能出一代枭雄,统御天下,率领四滨,还百姓一个安平盛世,也……也不枉天下江山,无辜牺牲埋葬的累累白骨。”

“或许,或许这个人……就在你我身边呢?”季桑目光小心翼翼投向沈苏容。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我给你的玉,记得,收好。” 只一眼,季桑又将目光转向大家,小小的握了握拳,“我季桑虽是个穷山穷水中长大的穷小子,实则……实则也有一腔抱负,只是叹息,季桑没得他们几个那般惊艳才华,注定这一世,只得当个凡人。”

他目光格外往秦延,叶霜,还有扶苏几个身上一点。

这可真是平地一声惊雷,望月村那一张张熟悉面孔无不是诧异,惊疑,大出意外。

扶苏满怀愕然看了季桑两眼,心头震撼非同小可。

她打小同季桑一起长大,凭季桑自己,绝说不出这样一番话……

说来也奇怪,村里孩子大多不敢接近沈苏容,可唯独季桑例外,起初季桑面对沈苏容那样生人勿近的沉静性子,也是有些胆怯。

季桑偶有一回同沈苏容讲起,她往日常和他掰扯故事,讲了许多的天下奇闻趣事,并兴致勃勃当着沈苏容面讲起来,没想到,沈苏容认真听了下去,还叫季桑多说给他听。

这一来二回,没想到季桑同沈苏容渐渐就走得近了,沈苏容待季桑也温言和悦了几分,后头,沈苏容读书无数,勤奋刻苦,又生来颖悟绝伦,惊才睿智显露无遗。

季桑向来崇拜有才之士,不论是叶霜,秦延或是她,季桑都不止一次露出崇拜的目光,这也是他常喜欢往医庐跑的原因。

沈苏容一人之才,齐集他们几人之上,季桑自然是对沈苏容钦佩得五体投地。

后头就反过来,成了季桑追着沈苏容,听他说天下大事。

季桑刚才那番话,定是受过沈苏容影响,才会一语惊人。

而透过季桑刚才一番话,叫扶苏更暗暗吃惊的,是那番话语之中,隐隐透出的雄韬伟略之才,以及那几分叫人闻着骇人的勃勃野心……

天下真会出这样一个人,统御四方,换来天下安定太平吗?

还是……

人们陷入另一番水深火热,带来的将是无止境的血腥与屠杀?

历史之上不是没有过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妄想要合并四州,一掌整个天下,人的野心往往都是无限大,这样的人且还不在少数,可前仆后继的都以失败告终,以将天下搅得大乱结束,致使民不聊生,灾祸横生。

至少两三千年的历史洪流中,还从未出过这样一个枭雄,真正做到了江山一统,还与百姓一个平定山河,开平盛世。

一直以来,四州之上总有数个朝代各自更迭不休,又互相倾轧吞蚕,偶尔的太平盛世维系不了几十年,便又开始天下大乱。

刚才沈苏容说,南方大战在即,而她隐隐觉得,南方大乱在即!

而这一场乱事,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也不知为何突然生出这般想法,就好像……好像她亲见过一般……

她抬眼朝沈苏容看去一眼,只见洞中灯火幽幽,他的目光深沉如这茫茫夜色,一眼望不到边际,只在凝看她时,依稀透着亮意。

她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叶霜站了出来。

他执着凝了她一眼,向着大家也是长长一鞠躬,“数年间,叶霜承蒙望月村中各位照拂,铭感于心,没齿难忘,此番回去,定会向父王求情,放了各位亲人。”

说完,视线将秦延,丁丁,红绡,春山还有小玉几人逐一扫过,视线定在扶苏身上,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了一句:“我给你的玉,记得,收好。”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世子归来 窗棂外飘着晶莹的雪花,东一片,西一片,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窗前立着一位年轻的妇人,妇人穿着缕金百蝶撒袄,洋红蜀锦皮裙,披着黛紫刻丝灰鼠披风,粉光脂艳,一头乌亮的长发梳得整整洁洁,只挽了一根银钗,其余没有任何饰物。

她正低着头,略有几分随心地往花瓶里,插上刚剪好的梅花花枝,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脖,岁月在她的容颜和身段上沉淀出一种高贵娴静的气质,眼神亦柔和得如同海棠浸过的春水,闪着仁慈柔软的光芒。

“先生可喜欢梅花?”扶苏看得入神,被这般如画美景吸引着,忽然妇人转头看向她,眉眼都带着如水的笑意。

“梅……”

扶苏看了一眼梅花枝,往日她也不喜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花枝长在树上时,不过看看饱眼福。

只是沈苏容喜爱花,尤爱这寒梅。

说是白梅高洁,红梅冷艳,盛开时独自芬芳,寒冬深雪亦不折服。

每逢冬天,他卧病在床那几日,她便给他房中摆几束解闷。

“王妃这花,剪得手艺极好,自然是赏心悦目。”扶苏委婉避开问题,向着妇人恭恭谨谨一礼道:“王妃唤我扶苏就好,先生尊称,实在受之有愧。”

梁王妃看着瓶中梅枝,神色寥寥,也不知是否不满自己手艺还是什么,但只一会,转而眼带笑意,对她轻柔声道:“你在短短一月时间,便让音儿有了求生的欲望,音儿昨日还同我说,这两日她感到自己的腿脚有了一丝知觉,说都是你的功劳,你小小年纪,已有这般精湛医术,尊你一声‘先生’,不为过。”

“不过,”王妃又笑了笑,“老这么唤你,也的确听着生疏,那我就唤你扶苏吧。”

“王妃谬赞,扶苏愧不敢当。”

扶苏听得神思一晃,她在这紫苑已住了一月时间,不日就是新年,今早忽然又降下一场雪,看着雪纷纷扬扬,只怕几日不得停歇。

一月前她还在密林的山洞中,叶霜叫她收好那块玉佩,她闻听后,低头看了一眼一直还握在掌心的玉,一阵儿心酸涌过……他既是王府世子,此番回去,必然是不可能再回来,她也就只留着一块玉权作念想。

只是她还有许多疑问没问他,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讲,且她还得返回紫苑给大小姐疗伤。

正要开口,洞外传来一道奇异鸟哨声。

萧怀英立时以同样口哨回应。

原来是郑王的探子先行一步,顺着萧怀英飞鸽传递的讯息,找到了他们。

探子说,郑王遣了五千人马来,任凭沈苏容调度指挥,又道梁王命高阳年派来的那些人,将抓到的十几个望月村的村民带走,想是发现扶苏失踪,事情不妙,将村民当作人质抓走,押去了紫苑。

即便掉头去追也已来不及,人质若进了紫苑,要救就更难了,只得从长计议,这一遭也是让大家始料未及。

好在扶苏本也没想过逃跑,她同叶霜一道回紫苑,劝得梁王放人,应是不难。

于是她和叶霜回到医庐,叶霜亮明身份,因叶霜失踪了数年,一开始那些人怀疑不已,叶霜只让她亮了一下手中玉,便一个个对着叶霜立时屈膝下跪,神色惊喜:“小世子安然无恙,梁王爷必高兴万分!属下等人这便护送世子平安返回,面见王爷!”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王妃记忆又乱了 叶霜令所有人撤出望月村,否则他便不跟他们走,那些人想来想去,大概护送世子返回,比任何事都要重要,便听令撤走。

那之后,沈苏容一行人得以从密洞中毫发无伤返回村中,郑王本是欲接了沈苏容以及医庐所有人离开,派高手保卫左右。

沈苏容并未离开医庐,其余人自也没有离开,只郑王那五千兵马,驻守在望月村外,梁王一时也未再派人马过去。

扶苏知道瞒不了多久,她并非真正谋士这件事,就要叫梁王发觉。

梁王必不会作罢甘休,定猜得出,郑王谋士是医庐其中一人,那时沈苏容便要暴露出来。

其时,一旦沈苏容暴露,其余人也要被危险波及。

这一月,她呆在这紫苑,道听了不少消息,发现梁王其人并不简单,表面温言和蔼,实际是个冷静且深不可测之人,才干果然是远超郑王。

有时她几乎要以为,梁王这样有实在才干之人,若当上南秦皇帝,也许不是一桩坏事?

直到近些日子,她越发觉出一些可疑之处。

……

几个穿青绫小袄的婢女走进,端着漆盘,向她以及梁王妃福了福身。

其中一个领头的婢女径直走到王妃跟前,摘了梁王妃头上那根简单的银钗,簪上一些华丽的花胜和珠钗,钗摇珠晃,流光四射,将那张姣好的容颜衬出几分逼人的明艳。

这样同她那一身华丽的服装,才看着相衬许多。

只是梁王妃眉间并无喜色,反而添了分薄恼,对那婢女淡言道:“我不喜满头钗,你且摘下来。”

婢女福身,“王妃如何又忘了,您最是喜欢这些珠钗金钿,和花艳的衣裳,这样才更衬托出王妃的美貌,王妃偶尔嫌麻烦穿戴清减无妨,毕竟百花也有看腻的时候,王爷到底还是喜欢王妃这般明艳打扮的。”

那婢女瞧着恭敬,言语间却显露出强势,似不容梁王妃多做反驳,且那话,总叫扶苏听着有些古怪。

“是么?”梁王妃想反驳,又忍了下来,转而又是一脸困惑烦忧,“可为何,我总觉得我并不喜这样打扮,还有这梅花……”

梁王妃转头看向花瓶中,她刚插的梅花花枝,轻轻蹙着一双乌烟的柳眉,“衍郎说我最喜梅花,每年到了梅花季,便叫我多剪一些,可,可为何我瞧着这些梅花……并无多少欣喜,见了那攸兰,反而觉得喜欢?”

“王妃记忆又乱了,您一向都只喜爱梅花。”那婢女纠正过来道:“绿珠伺候王妃这些年,对王妃的习性和爱好一清二楚,怎会弄错呢?”

“可是……”

“王妃快莫多想了,以免惹来头疼,现下小世子爷归来,王妃该当高高兴兴才是。”那叫绿珠的婢女打断梁王妃,笑容看不出几分真意。

梁王妃面上流露出欣悦,一扫刚才愁楚,“你说的对,我的霜儿回来了,我不知有多快乐。”

“奴婢告退……”绿珠见梁王妃恢复“如常”,领着几个小婢女退了下去。

临走,与扶苏望了一眼,那眼神里颇藏了些深意,行到扶苏跟前,低声道了一句:“先生只管与大小姐治病,旁的事情,先生不必插手。”

言语恭敬,听着却是暗含警告的意味……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皇家手镯 扶苏自然已经看出,这绿珠绝非一般婢女,从他们对话间也可听出,梁王妃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似只记得后来某一段时间的记忆。

据说是出过一回事,才变得如此。

她本想给王妃诊断,便同梁王提及了此事,没想到梁王也是如绿珠这般,只言王妃并无不妥之处,叫她不用去在意。

王妃身份尊贵非比寻常,未得梁王允许,她不敢轻易行事。

只是隐隐感到这事情必有蹊跷。

梁王像是有意要让婢女绿珠混淆梁王妃的记忆……

思来想去,不由后背一阵发凉。

“扶苏姑娘在想什么?”梁王妃见扶苏走神,笑着拉起扶苏的手,往掌心塞了一支金丝珐蓝鸳鸯手镯,“自从知道霜儿走失的这几年,都是和你在一起,你不但救了霜儿一命,还收容他住下,对他照拂有加,我听了不知有多感激。”

“这只手镯,随了我不少时间,乃是当年高祖皇帝命宫中手艺最好的匠人,专为宠爱的殷皇后精心打造,殷皇后去世前将它留给了自己的皇孙,一代代传下来,到了衍郎这儿,他在大婚之时又将它送给了我。”

“如此珍贵的手镯,扶苏万不敢受!”扶苏低头一看那镯子,的确是精工巧匠,精美异常,那上头刻的鸳鸯栩栩如生,上头还嵌了十八粒绿松宝石,价值连城。

心头不由地奇怪,梁王妃口中的“衍郎”正是梁王,梁王字,衍。

梁王妃既是只记得之后一段时间的事,大婚时这般久远的事,又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还是说,这些话,也是梁王或者绿珠告诉给王妃听的?

“我见霜儿对你甚是有情,你又是霜儿恩人,送你这支手镯也不足为过,你无须多心,就当是我代霜儿对你的感激与报答。”梁王妃不容分说,已将手镯套入了扶苏的手腕,那镯子晃在她白皙细腻的腕子上,愈发金光湛湛,璀璨夺目。

扶苏待要摘下,那镯子戴上容易,一下子竟摘不下,直刮得皮肤通红,梁王妃止了她动作,“姑娘若不收,便是看不上我送你这只镯。”

她讶然抬头,只见梁王妃转瞬又露了娴静仁慈的笑容,将她细细一番打量,“听说,你同霜儿同年?那应该过了年头,就到了及笄之年了吧,依姑娘这般容貌品性,就连音儿比你,也差了一些,将来不知谁有这个福分,娶到你。”

“大小姐才情横溢,又生得秀丽端方,扶苏一介草民,怎能与之比拟。”扶苏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瞧见了帘外走进的高阳容华。

怎么偏就这这么巧,这一幕让高阳容华瞧见。

这位二小姐自打她住到紫苑,就处处与她暗中争锋相对,尤其因着叶霜关系,那眼里妒意越来越要掩饰不住。

若非她是梁王留有重用,早不知被阴了多少回。

“姨母。”高阳容华在婢女随同下进来同梁王妃请安,她解了身上披风,婢女上前接下,抖落雪花,高阳容华立时一个耳光打了过去,“没眼见的东西,这披风乃是秀丽坊造,金丝万缕耗时半年,整个锦州只此一件,这上头缀满了南海珍珠,甩下一颗,你也赔不起。”

“二小姐息怒,奴婢,奴婢不是有意……”那婢子吓得六神无主,面皮子上一道红红五指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高阳容华目子冷冷一挑,“我瞧是你这狗奴才胆大包身,甩下一颗来,好与自己藏了。”

“奴婢万万不敢!二小姐,奴婢,奴婢绝无此心……”

“身为下贱,就该有下贱的自觉,别妄想染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也配?”高阳容华一通指桑骂槐,扶苏哪怕是个傻子也听出是在说她。

她面上八风不动,一副凭她二小姐如何拐弯抹角,一语双关,她也听不明白的样子,笑眯眯道:“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二小姐穿着这件如此昂贵的披风,今日格外光**人,叫人见了不敢直视。”

高阳容华一下子听出她的反讽,待要发作,当着梁王妃面,少不得顾及到形象,只眸光冷冷一剜扶苏,“这世间总有人眼拙,没见过世面。”

“华儿,你怎么突然回了,不是听说,你父亲让你随同一起,去慰问家兵们,给他们发放年冬的食物。”梁王妃笑言开口,将她们争执打断。

“那些兵,做什么一定要让我去,有几个哥哥去就足够。”高阳容华眼里藏着怨气,将对扶苏的冷意收了几分。

“万不可这样说,他们都是你父亲招纳的家兵,就同家人一般,打起仗来,还得仰靠他们出力,你做为高阳氏的女儿,又是嫡出千金,你若陪同慰问,自当比你几个庶母生的哥哥要好。”

高阳氏不得了,扶苏也是住下才知,府下竟养了近两万私兵。

士族养兵成患,各据一方,都想要图谋一点什么,朝廷管束不及,天下如何不乱?

傍晚,扶苏由下人带路,来到一座园子,跨过堂屋,只见梁王在上位坐着喝茶。

扶苏在紫苑一月,统共也只再见过梁王三面。

一面是那日她同叶霜返回紫苑,梁王见到久未归回的儿子,和蔼面容上也掉落两颗慈父泪,知道来龙去脉,看着她原本已有了一丝凌厉之意的目光,转而又带了些许惊讶和意外,大概是没料想到,事情这样巧,偏就让她救下了世子。

随即,梁王又对她和颜悦色充满笑意,立时就要赏她一堆金银珠玉,绫罗绸缎。

她直言什么都不要,恳请梁王放了望月村村民。

叶霜亦开口同样要求,说来也奇怪,见到许久不见的父王,叶霜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眼底透着深深的避嫌与疏远,只在见到梁王妃时,才伏地磕头,道是孩儿不孝。

梁王看着她同叶霜,轻笑了一笑,“除了那位芸娘,还有一个叫做小月的小丫头和她父母,其余人,都可以放了。”

扶苏已答应季桑,如何能同意,又已大小姐为挟,没想到,梁王又只笑了一笑:“音儿还有华儿,她们既为高阳氏女,生来便是要做出牺牲的。”

当时她就僵住,只感到手脚心一阵寒意升起。

“我先前答应你要求,绝不伤害他们性命,这几个留下,也是一样,事过之后,我自然将他们都放了。”

后头,不论她恳求,还是叶霜极力开口,梁王都执意不改。

二面,梁王只问了她有关大小姐的病情。

三面,梁王也是问及病情,之后竟同她谈及南方局势,还有郑王,她捏着一掌心汗,敷衍了几句,勉强叫他没起疑心。

“你可知我今日,单独召见你,所为何事?”此时此刻,梁王坐在堂上,将玉茶杯放下,走过来,一手将她托起。

扶苏直起身,一抬头,触及梁王眼神,心往下猛的一沉……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一寸缂丝一寸金 “扶苏不知王爷召见,所为何事?”君意难揣,她一抬头见梁王眼中笑意深远,又仿佛透着几分琢磨之色,便隐隐有些惴惴不安,忙又把头低下道。

早晨她还听闻梁王近日与高阳年奔波忙碌,这两日都在营中,说是要等除夕才回,突然返回紫苑,事出必然有因。

扶苏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孟子仲,此人是梁王幕僚,又是梁王近身文侍,极得梁王信任,常带在身旁,只见孟子仲面上神情也是有些复杂难言,今日看她眼神,已不如先前和气。

看这架势梁王已经知道,她只是个冒牌的谋士?

扶苏隐隐捏了把汗。

梁王将她扶起,目光在她腕间一掠而过,看到她戴着梁王妃赠的手镯,飞快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

他击了下掌,很快有几个婢女伏首快步走进,端着的红漆托盘里放着一件崭新的斗篷,梁王抬首示意,其中一个婢女拿过斗篷,动手给扶苏穿上。

扶苏还待错愕,斗篷已落在她身上,只见那斗篷边缘和帽缘都衮了一层厚厚的雪狐狸毛绒,外面一层挑经显纬,用的是孔雀毛和纯银线交汇缂丝而成。

长在锦州的她自然知道,能与锦州绣织比肩的,便是那江陵织造业,而其中缂丝这一织品最为金贵,一直以来都是皇家御用的织物之一,民间常用“一寸缂丝一寸金”来誉名它,被称为织中之圣。

那帝后所穿一件缂丝的衣裳,极可能就要耗费上万根孔雀羽毛,以及成千上万米的金银丝线。

扶苏瞧着这件湖蓝色透冰梅花纹下摆绣仙鹤恒昌图案,又衮了雪狐狸毛的斗篷至少也得是宫中贵妃才得享用……

那斗篷穿在她身上,如同烟云飘渺,立时将她衬托得宛若瑶池之仙!

几个婢女无一不透出那艳羡惊叹的目光,其中一个多嘴道:“原以为二小姐那件金缕梅的百花锦簇嵌南海珠子披风已是极品,和这件一比,黯然失色。”

孟子仲投来一眼。

一旁婢女忙拉扯,示意其住嘴,生恐梁王责罚,急忙欠身告退了出去。

“如此这般贵重之物,扶苏怎受得起!”那贵重无比的斗篷压在她身上,只叫人透不过气来,令人错愕不及,受宠若惊,直叫她僵硬地站在那里,解下不是,穿着不是。

她还以为梁王此番是来找她兴师问罪,却赐给她一件万金之贵的贡品斗篷。

这一出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令扶苏暗自心惊。

梁王上下凝视她一会,轻扶浅须,笑着说道:“扶苏姑娘生得好相貌,倒不是这斗篷衬托了你,看着像是你衬托了这件斗篷,穿在姑娘身上,也算是物有所值。”

堂堂王爷口才也是极佳,若放在那年轻姑娘身上,定然能俘获一片芳心。

扶苏自然没有飘飘然,反而背上冷汗直流,只觉这斗篷像个烫手山芋,兴许不用梁王动手,她穿着这件斗篷,教高阳容华看见,还不要妒忌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多谢王爷赐衣……”斗篷想要解下,看来是不可能了,扶苏福身谢过。

梁王走回坐上,示意她也坐下,扶苏道是不敢,他便也作罢,一边端起玉茶杯一边说道:“姑娘可还记得上一回同我见面时说的话?”

扶苏心一紧,便知接下来梁王才是道明今日召见她真意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河东之变 梁王慢声往下说道:“那日姑娘同我论及南方局势,姑娘果然才识过人,且一番话点醒了我,姑娘说道官权之战中,首领人常只重武力屈服,兵力较量,却忽略了文力,若能擅用文识之人,或许能做到兵不血刃便损敌三千的效果。”

“这番话当时便在我心中思量了一刻,南方有识之士众多,文士影响极深。”

“我原是有心将整个锦州士族兵力摘入囊中,不想郑王得姑娘出谋献策后,短时之内又重新崛起,且摘走了近一半锦州士族兵力的支持……眼下,我与郑王一场硬仗在所难免,讲实话,在半月之前,我还只有过半的把握,能同今时今日的郑王一较高下。”

“但今日之后,这胜券又多了十分。”

那日梁王同她谈起南方局势,只是为测探她,她哪里有沈苏容那般才识,对天下之事也还只是略为通晓,要蒙住梁王可不是件容易事。

当时她绞尽脑汁,想到那戏文里一段……古代某朝臣子,借由文人大儒悠悠之口和手中笔墨,巧斗垮了对家反败为胜,便想到南秦居于南方,南方水土自古便滋养着无数的文人墨客大儒僧道,这些人若聚集一起,可凝聚成一股不小的影响力,于是她巧思一转,故作经纶,与梁王道理了一番。

她只是那么一说,哪里知道梁王居然听进心里。

接下才知道,梁王紧急招纳了一些有识之士,并以效力国家,挽救秦人子民为由劝得他们倾尽性命来为他办事,那些有识之士认准了收复江陵只得靠梁王,激情游说之下,哪有个不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

便撰了不少书文和诗词,讽叱痛骂了郑王的无能,其中还有一篇郑王七大罪,通篇斥责郑王这几年不思恢复南秦皇室尊严,只图一己私欲,残害欺压良民百姓,暴力征敛财富的所作所为,有理有据。

不出几日,这些东西大肆流传出去,郑王勃然大怒,立即以矫造皇室罪名将一伙文士抓捕下狱,当中一个叫做柳元的文人子弟,与河东一派士族的袁氏有牵系,狱中郑王以酷刑诱其吐露实情。

那柳元道出所收集的证据乃是从袁氏得来,又言河东一派士族虽站在郑王一侧,实则信不过,由袁氏为首私底下联合其他士族一起收集了不少污证,意欲郑王得势后,士族与皇室之间平起平坐。

郑王此人好大喜功,疑心又重,如今翻身崛起,难免膨胀,如何眼睁睁看人凌驾他之上?

一怒之下将那十名有识之士,斩首于菜市口并抄家,又拿着柳元所言证据迫问袁氏,袁氏羞恼之下,退出与郑王结盟,招回自家三千家兵,同袁氏交好的另外两家,也一同退出结盟,郑王一下子损失掉八千兵力的支持,且与河东一派士族的结盟关系趋于紧张。

郑王若息事宁人,影响本不那么大,偏他容不得沙,一气之下,中了梁王的计策。

梁王转身授予那被斩首的文士们义勇为国的称号,又命人拿回尸首,厚葬了他们,平白得一个仁慈美名。

这件事情,发生在承业九年,十二月下旬,便是史称的‘河东之变’。

也是南方一场大乱的开幕……

扶苏闻听后,内心震惊久久未能平复,竟不想她区区几句话,会掀起这样大的一场风波……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这个人,定就是医庐其中一个。” 梁王饮着茶,看扶苏的眼神闪烁着深意,“此番得扶苏姑娘言助,大战之前,已猛挫郑王锐气,兵不血刃损其八千兵力,我送姑娘区区一件斗篷,又算什么。”

扶苏知道,今日梁王绝非仅此一事将她召见来。

他那眼里的深意,已有些让她站立难安。

“子仲,你先下去。”梁王淡淡声道。

孟子仲恭敬退下。

走时看了扶苏一眼,眼中情绪复杂。

堂上只剩扶苏还有梁王,梁王眼中一片幽深,不可见底,“诚然扶苏姑娘并非郑王新招纳的谋士,然姑娘也是一个才识过人,聪敏毓秀之人,且这般年纪,就有一手堪比国医的医术,当着本王面前,也是有胆有量。”

“我叶衍阅人无数,姑娘这般的人才,世间少有,我向来是个惜才之人,所以你无须担心我会叫人把你拖出去,以欺瞒之罪杀了。”

扶苏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他虽说不会杀她,然而语气中分明有着一闪而逝的杀伐之意。

而他能借文士之手,不惜牺牲那些人的性命,为他赢得一局,便可知此人绝非善类。

“王爷何时得知……”扶苏心虚不已,鼓起勇气地抬头看他。

梁王敛去那一闪而逝的冷酷杀意,笑了一笑道:“上一回见面,我便有了猜疑,你在本王面前,虽极力遮掩,偏巧你又有些过人才识,只是你言辞之间透露出的仁慈悲悯之心,绝非郑王背后出谋献策之人所拥有。”

“郑王背后那人,行事出其不意,手段乖戾狠辣,刚开始我怀疑过,是否是霜儿有意与我作对,然我的儿子我清楚,霜儿虽然有经纬之才,行事时有妄为,手段绝无这般狠戾……即便,即便他对我这个父亲不满,因也不至于要去帮郑王。”

扶苏心下赫然,叶霜与梁王父子之间究竟有何不睦,以至于当年叶霜出了事,数年不愿归家,而这个当父亲的,竟然怀疑自己儿子要对付老子。

她自然没敢把这些心里话表露出来,忽然眉心又一凝,梁王这样说,便是那走漏消息的人很可能不是叶霜,否则梁王不会不知叶霜在帮着他。

若不是叶霜,会是谁?

梁王继续温言笑道:“这个人,定就是医庐其中一个。”

扶苏面色微微一白。

“实则当日你说要返回医庐,你临时逃了,后头又跟霜儿一起回到紫苑,我亦听闻郑王调遣了五千兵马赶赴望月村,当时只以为郑王想要保住你这位谋士,且期间,郑王的人的确几次三番企图闯入紫苑救人,我便没多心。”

“直到那一回同你聊天,又在这一月来,郑王失了你这位幕后的谋士,并不见实力减弱,我便猜到你只是个冒牌的,你既假意代替,便是有心维护,那他就一定在医庐当中。”

“我这才叫人查清医庐实情,知道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那秦氏兄妹,十有八九便是秦舞阳的后人吧?”

梁王停下来,又饮了一口茶,眸中温和尽褪,闪着犀利的光芒,仿佛要扎进她的心,“你道本王猜未猜得出,他们当中,哪一个才是?”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揭露出一个天大的阴谋 扶苏藏在斗篷下的手也止不住抖了起来,未及接话,梁王往下说道:“将近五年前,霜儿失事,遭逢了不测,王妃为此伤心悲痛,食不下咽,本王为了寻霜儿,四处派人查找线索,整整找了一月多,才得出一点消息,于是乘坐大舫来到锦江,沿着锦江找寻。”

“霜儿是我同王妃唯一的儿子,本王对霜儿爱之心切,霜儿下落不明,生死未仆,本王如何不悲心焦急?而这一切,都是因另一个小儿所起,这个小儿非同小可,为摆脱桎梏,精心计谋了这一切。”

“他让霜儿失事遇难,引得本王怪之在他身上,然不论本王使用何种手段,小儿也都闭口不说,我那时心想,霜儿若有个三长两短,定要叫他付出惨痛代价。”

梁王在那里说着,仿佛是在扶苏面前,揭露出一个天大的阴谋……而这些话无疑于是一个惊天巨雷,将扶苏震得脑袋一片空白。

那时沈苏容才八岁,当真有这样心计吗?

可一想到沈苏容那般眼神,便觉没什么不可能……

只听梁王继续说下去:“舫行到锦官城,逗留数日,我手下人徐常告诉我,霜儿极可能出现在锦官城一带,果然没过多久,本王就得到了霜儿的下落,当本王看到一副焦黑的尸首,和一块沾满他血痂的玉佩,本王震痛难当,未去细究,只当那就是霜儿的遗体。本王悲不自胜,勃然大怒之下,命徐常将小儿提来面前,本欲亲手断其手脚,替霜儿先报一口气,岂料这时大舫失火,且伴有火药炸裂声响,本王便知,那不是寻常的失火,而是有敌兵潜入,后来查出正是郑王所为,只是不知,郑王的人是如何潜进来,本王那游舫侍卫看守极为严密,当时舫上火势一下窜起,本王不得不弃舫下水,看到霜儿遗体,痛怒难当,便下令把小儿锁进笼中,叫他同舫一起葬身火海。”

“原以为舫上那样火势滔天,转瞬崩塌淹没,小儿锁在笼中,即便未被烧死,也会淹于江中丧命,只为防万一,事后一月,本王仍然派人搜查过踪迹未果,这才作罢……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还活着……”

梁王停下声来看她,扶苏如坠冰窖,又如在炭上火烤,面上血色尽退,手脚心一片冰凉,心头如有火烧,梁王对她道:“更让本王想不到的是,霜儿,还有他,他们都被你所救,共同在百草医庐住下。霜儿手中那块玉,世上仅此两块,独一无二,若非当时本王悲痛难当,定然不会忽略,那一块其实是假的,这也是过了两三年本王才察觉,便又下令寻人。这件事情,想来应当是霜儿自己所为,只为了逃避。”

这件事,一月前扶苏已然知道,她问叶霜为何遇事后不回家,又为何那日在锦官城,她偏巧听到梁王手下人,寻到了小世子的尸首。

叶霜道,是他所为,当日他进锦官城,目的就是为了找人寻一具同他年龄身材相当,不幸去世的小儿尸首来假替他,他又令城中巧玉匠连夜打磨了一块同他那玉一般的玉,虽玉质截然不同,然外观乍一眼看不出差别,再染上血痂,便更难辨认。

梁王知上面是世子的血,一直便留着未曾清洗,因常拿来以做思念之想,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瞧出这玉非世子那一块。

梁王的眼神越来越幽深,“认得这玉的人,为数不多,小儿便是其中一个,他定是知道霜儿身份,几年时间,竟未露一丝破绽……霜儿心地直善,再加上他有意躲避不归,亦不会吐露实情。”

他目光一挑,朝扶苏犀利望来,“我想,你应该知道本王口中小儿,他的名字,就叫做沈苏容。”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天下第一名门贵族沈家 梁王深不见底的目光,朝扶苏看来,“我想你应该知道,本王口中小儿,叫做沈苏容。”

扶苏心如擂鼓,来了,最担心的一事来了。

可她听了梁王刚刚所说的话后,又不由的生出些迷茫。

若果真当初是沈苏容害的叶霜,想来的确叫人后背发凉。

然而梁王对待沈苏容那手段,亦是叫她不寒而栗。

这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想到梁王妃那样,扶苏便觉不可全信了梁王之词。

她勉强发出声道:“我将苏容救下,收容他的几年,他勤勉好学,天资聪颖,天赋惊人,平素待人温尔有礼,从未与任何人有过口角之争,初初救下他时,他身上伤痕累累不知几多,还有一处严重的烧伤,九死一生才保住条命,后头,又三番两次救我护我,我同他情如亲人,且……更胜亲人。”

说着,微微握拢掌心,“恕我实难相信,是苏容害的叶……害的世子。还有,王爷又为何要桎梏苏容,他那时那样小,可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梁王忽然沉静了一会,清癯深沉的目光闪过一道极冷酷的戾色,过了一会儿,那戾色隐去,愈显深不见底,他忽然说起一长段故事:“十八年前,正是本王年轻气盛的年纪,满怀雄心抱负,在一众皇子当中不论文才武略都乃是佼佼者,然而南秦向来都有立长为太子的祖制,朝中皆按祖制推长皇兄为东宫之储,本王眼看要与太子之位错失交臂,心里一时咽不下这口气,其时,刚好东陵与我南秦交战,本王请战出兵,那一战,东陵派出了东陵八柱国之一的太原沈家人,沈家乃天下第一名门贵族,东陵立国时立赫赫战功,沈家之子在战场之上,向来勇猛纵横,若能胜了沈家,本王定能一战扬名。”

“本王冷静沉着,以谋略胜一筹,那一战打得酣畅淋漓,着实不易,最后一场战中,本王巧幸擒得一位沈家首将,万万没想到,等到本王横刀一剑挑开对方头盔时,风中泻下一头秀发,和一张女子惊恐回眸的面孔……那女子原是个替身。”

“她就是沈娉婷,沈家小姐,庶出之女,可想而知她在沈家并无地位,才会在战中拿来做了替身,掩护她哥哥逃走。她既成了本王的俘虏,清誉已毁,这一世断不可能再嫁得一个好人家,本王对她一见钟情,便将她带回南秦。”

天下第一名门贵族沈氏,扶苏岂能没听过?

若要说起沈家,不知有多少故事。

眼前她只联系到沈苏容也姓“沈”,直有些不敢置信。

又听梁王继续往下说道:“娉婷是本王这一生中,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子,她喜爱红梅,极爱穿明艳亮色的衣裳,肤白如雪的她,穿上亮色的衣裙,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她聪敏好学,灵动如兔,任何本王教她的东西,她都一学就会,本王誓言要娶她为妻,只因她乃俘虏之身,父皇决计不可能让她成为本王的王妃,本王便私下与她拜堂成亲。”

“成亲当晚,本王一时高兴,在娉婷奉劝下喝了不少酒,洞房之中,娉婷摘下头纱,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送进了本王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她竟然……怀了一个孽!种! 扶苏僵硬站着,背上的冷汗流个不停。

听着梁王说着有关于他过往的故事,那背后仿佛潜藏着什么叫人心惊胆战的毒蛇猛兽,一旦放出,便能吞噬人心。

他笑了一笑,眼里刚才浮现的那对过往快乐追思的柔情,一霎那间湮灭于无形,仿佛只是扶苏看到的幻觉,再看时,梁王的眼里透着冷酷无比的明亮,“本王那时才知道,她的心里从未有过本王,她对本王的顺意迎合,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她那心里真正喜欢的人,竟然……”

忽然,堂屋静下来,梁王的指抠着茶几的边沿,骨节突出,似极力在压制着什么,面色变得越来越阴沉,“竟然是她那兄长,沈青云。”

扶苏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沈夫人同她兄长有私相授受之情?

那岂不是大人们口中说的乱……

只见梁王的脸晦暗不定,她听到骨节咔咔传来的声响,“本王当时胸膛之上,立着她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难以置信的看着一身绝艳红妆,明眸皓齿,倾国倾城的她,看着她逐渐冰冻的脸孔,看着她眼里对本王投来的轻蔑与憎恶,本王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然,娉婷当着本王的面,一边缓缓将匕首送得更进,一边开始说她的故事,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本王。”

“她说,她心上人,是她视如生命的兄长沈青云,若非迫不得已,她不会敲晕了他,自己假扮成他的替身,后来叫本王捉住。”

“一开始,她便打算找时机刺杀本王,可她没想到,本王会对她一见倾心,将她带回南秦,于是,她表面逢迎本王,暗中搜罗消息,为的就是想要报复本王。”

“娉婷是何等聪明的一个女人,她完完全全骗过了本王,让本王对她失了所有松懈,本王看着眼前最爱的女人,本王倾注一切的人,竟然是这样一个颠倒人纲,枉顾廉耻,竟与自己兄长私……私相来往的女人!忽然只觉得她面目可憎,令本王心中作呕。”梁王发出一道深沉的冷笑声,笑意中糅杂了令人胆寒的酷戾,眼里透着无比的厌憎和爱怨,“娉婷带着从本王手中掌握的,有关我南秦的机密,从那晚起消失了,本王被太子党参了一本,叫父皇贬至江州,从此不得入首都,本王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誓言要让娉婷还有其兄长沈青云付出代价。”

“只是,当本王找到她的时候,她的兄长沈青云已死,本王将她带回江州,竟发现,她已怀有身孕……”

梁王再次笑了一笑,扶苏却只感到一股森冷阴鸷的气息压来,叫人寒毛竖立,整个人被那话惊得呆怔,“她,她竟然……她竟然怀了一个孽!种!”

“本王如何能够接受,当时便想要一剑将她母子都杀了,可笑啊,可笑本王竟然,竟然下不去手,于是,本王便将娉婷关到一处永不见天日的地方,不再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更没人知道她的死活,她在那里诞下了她腹中的孩儿,取名苏容,随了她的沈姓……”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那孽障本不配来到这个世间 梁王越往下说,语气越是冷酷得可怕,“本王看着那孽障,便想要扼杀在摇篮之中,娉婷发了疯似的求本王,本王才留那孽障一命,可是后来,本王看着那孽障一天天长大,形容酷似其母,生的秀丽无双,那性子小小年纪,已初显阴沉诡计,身体里又流淌着沈家的疯狂因子,将来长大未必不似其母,然,本王摇摆不定,数次都未能下狠手结束这孽障性命,才至后来,他害了霜儿。”

“万万没想到,本王一时的心慈手软,造成了今日局面……”梁王黯然一会,稍稍褪去几分冷酷戾色,看着扶苏的眼睛说道:“本王得知这孽障还在人世,便知为郑王效命的谋士,除了他不会再是别人,他侥幸获得几年自由之身,以他那像极了他母亲的天赋聪颖,必然会长成一个叫人望而生畏的怪物。”

“即便不是,他那身体里流淌的污秽腌臜的血液……就足以叫人唾弃,那孽障本不配来到这个世间。”

扶苏彻底的呆怔,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难以遏止的寒冷在疯狂地侵蚀着她每一寸肌肤,叫她不停打了几个寒颤。

眼前变得一片朦胧模糊,水汽越涌越多,最后汇聚成滴,一颗颗从她面庞上滚落下来。

苏容当真是这样一个孽障吗?

当真是那沈娉婷和兄长沈青云所生,不容于世的骨肉吗?

如果是,他又有什么错呢?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生来就被烙下耻辱的烙印,背负罪孽的罪名……

梁王口中虽然仁慈留他一命,可梁王对沈夫人那般爱恨,必难轻易化解,未必没有因此转移到沈苏容的身上,否则何来他那满身伤痕累累?

他,何错之有?

他,何其无辜?

“也许,你会觉得本王还是残忍了一些,本王亦不否认,对那孽障心中怨愤难解,叫他吃了不少的苦头,可本王若不严厉以对,那孽障一日长大成人,还不知会变成怎样,本王想,若娉婷真心实意的悔过,兴许,兴许本王会情开一面。”

梁王慢慢声说道:“然而本王一片苦心,终究无用,你可知这孽障都做了些什么?本王猜想,你大概还有许多事,并不知情。”

扶苏今日听到的震惊之事太多,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心中又为沈苏容感到万般酸楚难过不已,然而梁王还是往下说了下去……

梁王说了曹家老爷那晚并不是因后院起火,才叫沈苏容救了她走;

原来曹老爷是受沈苏容所胁,不但丢了那坏事的根子,颜面尽失,还丢了一半家财;

原来那晚沈苏容遇见了小霸王,控制了小霸王,还毒死了几个护院。

怪不得从那以后,她再没听过小霸王横行乡里的消息……

怪不得他面对崔氏和郑王,游刃有余;

原来,他私底下偷偷练了那毒蛊之术?!

思来想去,定是他在郭老东的房间发现了什么,才偷偷学了这阴毒的东西。

如今想来才明白,为何他只对药材之物感兴致……

药与毒,一脉之承,他若要练那毒术,必然要熟练掌握药典。

原来他早在一开始,就有了另外一番打算。

而这些,她都丝毫没有察觉。

是他隐藏太好,还是她太过相信他?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什么……国母? 他不仅可以把自己隐藏得如此好,还能一步步精心算计,一口要下了曹家半数家财,她想,这些钱财他必是都拿去讨好了郑王,得了郑王青眼有加。

这是何等深沉的心计,何等叫人害怕的手段?

而他现在做的那些,都极可能并不止是单纯的野心与报复,极其可能,是复仇!

凭他那样性子,决计不会就此干休。

一时之间,扶苏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又再浮现出沈苏容漠然杀死猎物的画面,以及那云岭寺贪食有毒鸡腿暴毙而亡的净空小和尚……

越想越觉不寒而栗!

越想越觉心慌难安!

这一遭叫他手握兵力,与权贵为谋,不知要干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情来。

固然他身世可怜,可他长成这样的人,不正应了梁王口中叫人望而生畏的怪物?

扶苏是极力不愿去相信这些,不愿将沈苏容视同为一个别人口中的“怪物”。

然而许多的事实摆在她的眼前,许多疑问实则早已在她心中。

她只是,不愿意去正视……

梁王略微平复了下他刚才沉浸故事中的情绪,凝看她一会,轻叹出声:“你同那孽障固然有几年情分在,同霜儿本王相信也是一样,本王看得出来,霜儿极为在乎你,本王倒无那门户之见,你二人长大成人后,他娶你为正也无妨,将来本王恢复秦室,驱逐贼子冯章,登基为帝,他便是日后南秦的太子,将来也是一朝天子,你若贵为国母,那可是天下所有女人望尘莫及的荣宠。”

“然则,本王对你也并非全无期许,若有你这样才识之女伴于身侧,本王相信你会识大体,顾全局,未来助霜儿一臂之力,夫妻合心,一统江山,铸就大业。”

扶苏哪里想到,梁王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有些呆住。

“怎么,你不喜欢霜儿?”梁王面色微微一凝。

她对叶霜,固然有几分少年无知的懵懂情愫,可这也言之太早了!

什么正妻,什么……国母?

她哪里想过这些。

以她性子,也根本不是当一国之母的材料。

更何况,若叶霜未来注定成为天子,后宫妃嫔何止三千?

即便是当个正妻,当个皇后又如何?

这样的荣宠,绝非她所期望!

她福了福身,内心微微惶恐,不由地说道:“王爷明鉴,扶苏无心当国母,也从未想过要任何封号,这一世,只求活得自由,名誉财富于我而言,皆如浮云。”

梁王看着她,对她笑着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你没有多余的选择,你若不肯答应,本王定叫霜儿失望,他对我这个父亲已怀有不满,我只能尽力弥补他,何况,霜儿文武双才,才智极高,心地正直,不过行事偶有些妄为,容易叫情绪左右,但他将来,能是个不错的君王,姑娘得夫婿如此,又有何求?”

扶苏心冷,“王爷也知,感情之事勉强不得,扶苏年纪还小,着实没有细想过这些,又怎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王爷这般,不是强人所难吗。”

“先生无礼了!”那孟子仲忽然间走了进来,朝她斥了一声。

“子仲,无妨。”梁王反哈哈笑了一声,“有趣,姑娘胆识过人,怪道霜儿要青睐你,也罢,这个事往后延延无大碍,眼下紧要事,是那孽子。”

扶苏捏了把汗,听梁王一说,心又一紧,转而一下又想到叶霜,忍不住疑问道:“不知世子……为何比苏……比沈苏容大两岁?”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韩氏姐妹花 其实刚才,扶苏就有些困惑。

梁王既然说是私下与沈夫人拜堂成亲,便是之前还未娶现在的梁王妃,何以叶霜又会比沈苏容还要大两岁?

梁王笑了一笑道:“姑娘不愧心细缜密。”紧接着往下说道:“霜儿的母亲,本是出身于江陵书香门第的韩家,有一个同胞姐姐,姐姐名唤韩秀君,妹妹名唤韩文君,当时,这一对双胞姐妹因生得也是花容月貌,在江陵小有名气。然韩家门楣不幸,人丁凋落,以至于家道中落后,姐妹二人陷于勾栏,卖艺不卖……身。”

“高阳年的母亲与我的母妃有沾亲带故的关系,那时为助本王夺太子之位,高阳年常往来江陵和锦州,听闻韩氏姐妹传言,便邀本王同往勾栏吃酒,高阳年一眼看中姐姐韩秀君,要替韩秀君赎身,初时韩秀君拒绝了高阳年,说是不愿与妹妹分离,高阳年怜惜这对姐妹,便为她们一同赎了身,接回锦州河西紫苑,不久后高阳年前妻难产,母子均故,又过了半年,高阳年便将姐姐韩秀君扶了正。”

“之后,本王几次来紫苑,高阳年便有心促成本王与妹妹韩文君好事,本王才知道,妹妹韩文君早在勾栏那一面,便对本王倾心相许,然那时本王心高气傲,除去觉得韩氏姐妹的确生得月貌花容,身段婀娜,姐姐琴技一流,妹妹舞艺卓越,见之令人销魂,心头并不为之所动,毕竟她们入过勾栏,本王身份尊贵,如何能真心娶之为妻?”

“只不过,本王到底年轻气盛,文君又生得我见犹怜,每回见了本王便情不自禁露那女子hua春之色,本王便在紫苑同她有了那样关系。”

“后头,文君怀了本王的种,本王才将她接回王府,只给了妾室身份,文君说她并不介意名分,只要本王待她如初,后来她替本王生下霜儿,为皇室子嗣添了一员,本王也有过一段时间的心喜,赏了她不少东西。再后来……”

梁王神色微微一黯,“本王同长皇兄争夺储位,请战东陵,遇到了娉婷,那时本王才知道,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不会顾忌对方的出身,有了娉婷,本王便忽略了文君,可,本王同娉婷的世间并不长,不多久就发生了那些事。”

“娉婷诞下那孽子,本王又被贬江州之地,整日借酒消愁,一蹶不振……”梁王叹,“是文君陪伴在本王身边,悉心照拂和开导,本王才觉文君贤惠温柔,才应该是真正王妃人选,再加上霜儿生得讨人欢喜,本王便同文君成亲,央求父皇允同,封了文君为王妃,霜儿则成为名正言顺的世子。”

梁王说完,看着扶苏复又露出和蔼的笑容,目光在扶苏腕子上一掠而过,“姑娘手上这只金制珐蓝鸳鸯宝石手镯,想必是王妃赠与你,这只手镯,乃大婚那日,本王所赠,今日戴在你手上,也算文君对你的认可。”

扶苏听完后,心中虽解了大半疑惑,可总还是觉得有些事情隐隐晦晦,令她心头蹙疑。

她福了福身,“多谢王妃抬爱,扶苏受之有愧。”

“既是王妃所赠,便好生戴在手上。”

“是……”

梁王刚要起身,一道身影风风火火步入,“禀王爷,探子报来消息,郑王那厮所造百艘战船已全数竣工,他娘的,也不知郑王得了哪路神仙指导,只怕年头上,就要同咱们打起来!”

那嗓音粗厚雄浑,扶苏抬头一看,正是那徐爷……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为何他不来见我呢? 扶苏坐于挂满华丽的帷帐床头,床旁的凳椅上,放着她的药箱,还有水盆,帕子,银针,灸炉,以及活得稀烂的药膏和一堆纱布刀剪。

这房间几乎每日都是这样一番画面。

她就着水盆洗了手,擦干净,起身微微一躬,双手鞠道:“可喜可贺,大小姐的双腿麻木症状有所消减,再待一月,这双腿便可以恢复一半的知觉。”

高阳容音靠坐在软枕上,眼里立时一亮,面上流露出强烈欣喜,可只一下,又不由忐忑起来,紧张问道:“那,还要多久能全数恢复,何时我才能下地走路,当真能恢复如初吗?”

一连串的疑问,让高阳容音紧紧握住了扶苏的手臂。

“大小姐伤来已久,要恢复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即便三两月之后恢复所有的知觉,也还需要很长一段世间的修复以及锻炼,大小姐这双腿,才能够重新站起,且……要想恢复如初,恐怕至少要三四年。”

“什么,要这么长的世间?”高阳容音面上的欣喜一下子隐去,换上一副黯然神伤,“我哪里还能等上个三四年,我现在就想要见延哥哥,为何,为何他不来见我呢?”

高阳容音的手攀着扶苏,越握越紧,仰面挣起身,“扶苏,你说延哥哥住在望月村,望月村远不远,他好不好,吃没吃苦,他,他为何一次也不来见我,你可有告诉他,我……我现在这幅样子,他可是,可是嫌弃我了?”

那手慢慢松了,往下滑去,隔着被褥握住自己的双腿,使劲捏拿,“都怪我这双腿,它怎么就不好起来,我若没断了这腿,定是早早就找到他还有丁儿妹妹,你说他们吃了好些苦头,还被鲸了面,我,我听了之后……心里就像揪的疼,我多懊恼啊,懊恼自己无用!”

“延哥哥一定生我气了,他一定怪我没去找他,所以,所以他不肯来见我。”高阳容音越说情绪越激动,面上神情千变万化,一会儿焦急,一会儿担忧,一会儿痛悔,一会儿思念,一会儿又露出那疑神疑鬼之色。

一旁几个婢女见了,白着脸,吓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扶苏扫了她们一眼,摇了摇头道:“你们都退下吧。”

几个婢女如获大赦一般急急退了出去。

也不怪她们害怕,高阳容音这病扶苏算是见识了,腿伤伤在身上还好治,更重的是高阳容音心理上的创伤,发病时宛如变了一个人,变得神神叨叨,疑神疑鬼,情绪自弃低落,无法克制地摔砸东西。

起初若不是她将秦延的消息告诉给了高阳容音,高阳容音便要一直消沉下去。

好不容易哄得高阳容音愿意接受她的治疗,三天两头高阳容音情绪就要激动一回,一直到今日,眼前的高阳容音才有了些好转,至少不会动辄摔砸东西。

可让扶苏头疼的是,她拿秦延作借口安抚住高阳容音,也不知还能瞒多久。

有些事情,连她也未想到,会是那样。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刚烈女子 那日离开密洞,她说了自己必须回紫苑的原因,秦延与丁丁兄妹互看一眼,都是一脸诧然与意外。

她将秦延拉到一旁,告知秦延高阳容音的实际情况只会比她刚才说的要更糟糕,又问他为何从未提及过高阳容音,原是想着,秦延或许能去见一见高阳容音,毕竟高阳容音病症根源与他有关,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

没想到,秦延苦笑一声,对她说道:“当年我遇见容音时,双方都还小,一直以来,我都只拿她当妹妹看待,容音很黏我,也曾孩子气的说过,长大要嫁给我,做我的妻子,那时我只当作她童年无忌,没想到她会如此执着。”

“后头跑去劝她父亲,同我家订下娃娃亲,她说,怕我长得太好看,家世好,又有学识,长大后极有可能被别人家的小姐相中。容音的父亲极是疼爱她,视如掌上明珠,一开始是瞧不上我们将军府,认为以容音品貌不入王府,将来入宫做个娘娘也未必,后来经不住容音相逼,又因她父亲同梁王一派,有意拉拢我将军府,便打消将容音送入宫念头,同我父亲做下了口头应诺,道是等双方孩子长大,便结为亲家。”

秦延摇了摇头,“即便两家大人口头应诺,我也未把这件事当真,想容音长大了,自然就不会再如此黏我,况我身为将军之子,将来亲事,未必由得了自己,甚至是父亲做主,那口头上的娃娃亲,又如何能当得真?”

“后来,我秦家遭了事,她高阳氏以及梁王都未插手,为保自身,还将关系推得一干二净,甚至后来……”

秦延说到此处,眼里有难得的清冷之色流出,只一会儿,看着她时又是那温情之色,道:“你道为何我同妹妹如此凑巧,偏就流放到了锦州?”

扶苏听了还在呆怔中,心头却跟着一跳,“为何?难道是……”

“你心里想的没错,正是高阳年所为。”秦延冷冷一笑,笑中颇多苦涩,“高阳年得知我秦家遭难,非但没有伸出半点援手,还因担心容音对我苦思不放,将来耽误她的终身事,身为父亲,他定然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是怎样,于是,他便暗中下手,将我同妹妹流至锦州,再借士族之手,慢慢将我同妹妹除去,如此断了容音念想,过个几年,容音也就不会再记起我。”

他轻叹,叹息声中微有惭愧,“说来,我从未了解过容音,我也是通过我父亲部将底下之人的口,得知了她在我秦家遭事后,做的那些事情,才知道她竟然是如此固执的一个女子……我若是知道,她会是这样刚烈,当初便绝不会让我父亲承诺,更不会由着她,误以为我将她当了青梅竹马,她便不会有今日。”

这是扶苏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高阳年为了自己女儿,竟然对秦延和丁丁兄妹两,落井下石!

她心里一气,可高阳容音的确是无辜的……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求你,求你带我去见他! 高阳容音复又抓住扶苏的手臂,流露出那希冀的眼神来,“扶苏,你,你可否带我去见延哥哥!”

扶苏瞧着高阳容音这个样,心里有些酸涩难言,这女子待秦延一片痴情如此,可终究不会有结果,命运注定了他们之间没有可能。

她本想劝秦延写封书信什么,让她捎带给高阳容音,即便暂时无法见面,或许一封信,可以让高阳容音振作起来。

然而秦延却说,一封书信后,他又能给高阳容音带去什么?终究他不可能给得了高阳容音她想要的,与其再带给高阳容音无尽的期望,不如狠心一些,叫她彻底断了念想。

扶苏自然能理解秦延做法,毕竟,高阳年不讲情义,落井下石不说还险害得他妹妹丁丁丢了性命,他对高阳氏有怒意实乃人之常理。

况他说的,也有道理,可她眼睁睁看着高阳容音那样灰败的眼神,就像一朵美丽的花儿即将凋零一般,于心不忍之下,告诉了高阳容音秦延的下落,但隐瞒了一部分,以期如此支撑到高阳容音伤好起来。

可她还是轻看了高阳容音对秦延的执着,竟如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

“算我求你,你带我去见他吧,哪怕只一面!哪怕,哪怕他是因为我这副样子嫌弃我,我也不害怕,我会努力好起来,努力站起来!哪怕……哪怕他已不再是将军府的小公子,我也不在乎,哪怕他脸上有可怕的鲸刺,他也还是我的延哥哥。”高阳容音泪流满面,哽咽啜泣,苦苦哀求,“求你,求你带我去见他!”

扶苏就是铁打的心,也经不住高阳容音这样哀求。

可她自身难保,禁足于紫苑,还有芸娘和小月,小月父母扣押在梁王手中做人质,她如何敢轻举妄动?

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她去求梁王妃。

看着眼前高阳容音越来越激动的样子,怕一会又要发病,扶苏只得先将人安抚下来,道:“大小姐想要见秦延,这副模样,只怕见着了也要将他吓着,还是快莫哭了。”

“你,你可是答应我了?”高阳容音忍住流泪,满眼希冀,浑身都激动起来,“对,你说得对,我不能够哭,延哥哥最喜欢我笑的样子,他说过,我笑起来的样子,就是五月的阳光,姣好温暖。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见了就欢喜!”

“快,你快叫人来,替我梳妆打扮!”高阳容音急切唤着。

这时那些婢女哪个还敢进来,都叫高阳容音折磨怕了。

扶苏道:“扶苏一手梳妆的手艺也还不错,不如,让我替大小姐打扮。”

高阳容音满脸泪痕,却只剩下喜悦,用力点头,“太好了!”

半个时辰后。

铜镜中,倒影着一张淑丽端方的脸庞,如银月姣白,似珍珠圆润,这张脸毕竟年轻,即便病了几年,只稍稍妆点一番,就如出水的海棠芙蓉,美不胜收。

高阳容音一抿口脂,对镜而笑,那笑容果真温婉如五月的阳光,沁人心暖,眼里含着春水,透着一丝丝娇羞,“那时,我与他都还小,今都已长大成人,不知……不知他是何模样,又可否喜欢音儿我这般容貌。”

“大小姐生得如此貌美,秦大哥见了,定然……赞美。”扶苏心下叹息,同一个爹妈生的,差距这样大,高阳容音情坚似水,柔情如花,那妹妹高阳容华却是个极坏的。

正是扶苏沉浸其中,未发觉房间外,一婢女悄悄离去,转而过园子,进了高阳容华的闺房。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扶苏不敢有半字欺瞒王妃 梁王妃蹙眉看了看木轮椅上一脸企盼的高阳容音,又看了看半屈膝的的扶苏,沉默了一会,对扶苏道:“你说的可都当真?”

扶苏道:“扶苏不敢有半字欺瞒王妃。”

梁王妃点点头,不由叹息了一声,看了看高阳容音道:“怪不得音儿这一月,脸上有了少见的笑容,原来是得知了秦将军儿子的消息。”王妃又看回扶苏,“万万没有想到,秦延也在百草医庐,有时候缘份真的很奇妙。”

扶苏替高阳容音妆扮一番,安抚了高阳容音的情绪,便寻机将梁王妃请了来,又借口将那叫绿珠的婢女支开,再让王妃摈退其余婢女,将她隐瞒的有关秦延一事道出来,为的就是想求梁王妃相助,安排她和高阳容音回医庐一趟,会见秦延。

有关秦延的消息,扶苏开始只告诉了高阳容音,并一再强调秦延处境危险,要高阳容音暂不与任何人说起。

高阳容音发病时,每每都会口口声声说着延哥哥,只不过高阳容音自腿伤病后,记忆混乱,许多事模糊不清,大家听得多了,也都没去在意,扶苏也会在旁盯着,以防高阳容音说漏。

然而,高阳容音病情虽有好转,那情绪反而越发不受控制,迟早要叫旁人听出,且早几日,扶苏面见梁王,梁王那里也已发现秦延身份,这往下,更瞒不住。

“求姨母帮帮音儿,姨母最是疼音儿,不是吗!”高阳容音自己推着木轮,上前攀住梁王妃手臂,“父亲绝不会同意让我离开紫苑,扶苏也被勒令不得出紫苑,眼下只有姨母能帮帮我!求求姨母想想法子,我,我只是想要……见延哥哥一面!去去就回!”

梁王妃低头,露出为难的表情,“音儿,不是姨母不帮你,你们要回百草医庐,这件事情哪里那么简单。”

她转头看向扶苏,“我想你支开绿珠,定也是知道,我虽为王妃,可行动亦受限制,自我那年出事,衍郎便时时刻刻让绿珠看着我,一旦让绿珠发现,告到王爷那,你那几位望月村的朋友,定然危险。”

“所以还求王妃相助,将他们几人一并救出来……”

“什么?”梁王妃惊看扶苏。

高阳容音抖着身,泪已流,“姨母,音儿好苦!这世上只有姨母理解音儿,音儿若不去见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延哥哥如今是个戴罪之身,他定是不好抛头露面来见我,唯有我去见他!求姨母体谅音儿心中苦楚,帮一帮音儿吧!”

梁王妃左右为难,扶苏趁势游说道:“王妃无须担心绿珠会告发,扶苏来求王妃,自然是有办法应对绿珠,只要不叫绿珠察觉,王妃要安排我们离开,未必不可能,王妃还有大小姐身边都有能手,只消避开王爷和高阳老爷,我们速去速回……便惹不出大的乱子。”

“姨母,音儿求您了!”高阳容音激动的从轮椅上跌出来,攀着梁王妃的双腿,泪流满面,满眼都是哀求哭诉。

梁王妃眼里一酸,也不禁落了泪,蹲身一抚高阳容音的发,将之搂入胸怀,长叹一声:“音儿,你这样叫姨母于心何忍呀!”

章节目录 第133章 亲了下额头就跑 芸娘,小月以及小月父母被关在紫苑幽竹林后的一栋废旧的小院内,每日都有几个高手护院看着,要救出他们不太难,难的是出紫苑。

就连有一回叶霜想要救人,也没能够出得去,梁王早已有令,即使是世子的车马外出,也得检查,为的就是不让叶霜把人救走。

且叶霜自归来后,梁王虽满怀欣喜,可也对叶霜这几年擅自不归,隐瞒生死颇为埋怨。

叶霜身为世子,将来极可能继承大业,自小所受教育和锻炼便不比寻常人,他断了几年的学业,便等于白白让了对手几年。

尽管扶苏觉得叶霜这几年并未荒废,平素也是个好学勤练之人,且在民间呆了几年,眼界和实践经验都增长了不少,要说也不是一桩坏事。

然而梁王此人极为严格,为了让叶霜尽速接受锻炼,好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只让他与梁王妃母子团聚了几日,便将叶霜不由分说送回了江州梁王府。

分别那一日,梁王妃哭得伤心难忍,梁王搂着她的肩,语重心长劝道:“文君,霜儿将来是要成大业的人,他生于皇室,肩头挑着江山的担子,不可有一日的懈怠,你切不可为母心软,溺爱了他,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他的将来着想。”

梁王轻声道:“何况,容音的伤有了起色后,你也不用再过多操心,可回江州去,自然能与霜儿母子团聚。”

梁王妃点点头,再多的难舍也只能咽进肚里,同叶霜道了别。

扶苏闻听叶霜要走,便说要去送送,得了梁王首肯,她跑得气喘吁吁,生怕他的马车走了,好在紫苑门前汉白玉牌楼下,叶霜和马车都还在。

她把一盒治头疼的药交到他手里,捂紧他的掌心,像个婆婆妈妈一样叮咛起来:“你有头疼毛病,药记得随身带上,莫粗心大意弄丢了,回头难受起来,可不好过。”

自打那年她救他回来,后头好了却还是难免落下点病根,常常会遇风头疼,算不上严重,然而犯起病来也不好受。

她不知多少回遗憾自己当时医术还不算精,没能及时根治。

后头只得替他精心调配熬制了这药膏,犯病时候擦一些,可减轻症状。

就这药膏,费了她不少心力和时间,才制成现在最佳配方。

四目相对,叶霜眼中满含情意,似有许多话同她说,最后一看身旁护卫和随从,又都忍了回去,一手紧握掌中药盒,一只手拉了扶苏向他胸前一靠,在她光滑饱满的额头飞快亲了一下,转身一掀下袍,跨上马车,“起驾!”

车辕徐徐滚动,华丽的车厢从眼前掠过,叶霜在车内撩起窗帘,一扫扶苏还呆愣原地样子,唇角微微一扬,一双乌黑凤眼崭亮如星,落了点点少年青涩的微红,煞是夺目好看,郑重一声:“等我回来!”

扶苏这才从呆愣震惊中回神,对着车内那张脸,面上颜色一点点沉下来,再渐渐转成青色,又由青转红,由红转青,气得她不顾形象叉腰直骂:“叶霜,你小子走了就再别回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旁边打扫紫苑的下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眼神好像在说:

哇,刚刚世子干了什么!

哇,世子亲了一个姑娘!

哇,这姑娘好凶!

哇,好大一桩八卦!

“有什么好看的?”扶苏两束目光如电,横扫过去,尤如一只气急的老母鸡。

下人们又一个个识相地把头低下,扫雪的继续扫雪,除草的继续除草,剪枝的继续剪枝,擦牌坊的继续擦牌坊,磨磨细细蹭着手上动作,扶苏刚转头,他们又一个个忍不住偷偷望过来,继续看戏。

扶苏转身,面前立着两个护院,本是奉命来看着她,她也毫不客气瞪了过去。

护院:好吧,眼观鼻,鼻观心……看不见,看不见,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

叶霜不在紫苑,这偌大个紫苑唯一能帮助她和高阳容音的人,就只剩下梁王妃。

且梁王妃身边虽有个绿珠看着,但王妃的车舆要出紫苑,护院势必不敢上车仔细搜查。

梁王妃带着扶苏来到幽竹林后的小院,那几个护院此际都倒在地上,同高阳容音房中,以及梁王妃身边婢女随从一样,都中了食物和水中的迷昏药。

扶苏虽然不擅长制毒,但以她的医术,配几样迷昏药出来还是难不倒她。

梁王妃从其中一人身上摸出钥匙,将门打开,扶苏急切步入,只见昏暗的屋中,所有的窗户都叫人从外封住钉死,铺着简易的床铺,摆着几张桌椅条凳,每顿由人从外送吃的和水,只如厕和沐浴护院才将门打开,放他们出来。

听到开门声,他们便都从屋内走出来,见到扶苏那一刻,都不由有些意外。

小月欣喜拉扯父母的衣裳,“阿爹阿娘,你们快看,是扶苏姐!”

“孩子他爹!”

“孩子他娘!……真是扶苏丫头!”眼前站着一对穿着旧袄子,双手还揣在袖中取暖,脸上露着惊讶的年轻的夫妻,一见便是男耕女织,长于乡间,身上带着淳朴的气息。

见果真是扶苏,又一起露出那开心的神色来。

夫妻跟前一个梳两抓辫,上穿一件油绿色半新半旧夹棉袄,下穿一条碎花赭色棉裤的小丫头,还是那般黑黑瘦瘦,干瘦的小脸上长了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只是一笑,便成了一条细缝,望之亲切可爱。

一旁,跟着出来的,还有一位头戴素钗,下穿深紫罗裙,外罩云青色对襟撒花长袄,年约四十出头的妇人,妇人面上已有细小皱纹,但仍不掩身上那股清卷书香的世家气息,笑时,一张容颜婉约动人。

这便是早年丧夫,隐居于世的锦地才女,望月村的私塾先生芸娘。

芸娘面上刚露徐徐笑容,目光瞥见扶苏身后丽容的年轻妇人,不由眉头一皱,楞了一下,道:“想必这位就是王妃娘娘。”

芸娘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一眼就看出来梁王妃衣裙上所绣团凤是皇室才能享用的规格。

梁王妃微微讶异后,面露笑意说道:“这位夫人好眼力。”

芸娘福了福身,小月一家三口见了,都是愣愣表情,忙也跟着弯了个大腰,王妃笑了笑,示意无须多礼。

扶苏道明来意,事不容缓,芸娘,小月还有小月父母虽然还有些不明情况,但都点了点头。

哪知他们刚要出门,一个人影从屋檐掠下,立在门口:“王妃这是要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密探·暗卫 所有人都是一惊,只见那人一袭黑衣轻甲,腰束弯刀,目光精锐,冷如青铁,显见不是这紫苑的隐藏高手,就是梁王派来的暗卫。

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小院里,竟然还有暗卫隐藏着。

梁王其人果然是行事周严紧密,作风冷酷。

极可能是上一回叶霜救人未果后,加派在这里的人手。

“我奉王爷的命,带他们进紫苑,王爷特赦正月年初,让他们同百草先生团聚,吃一顿团聚的年饭。”梁王妃想要努力保持住镇静,然她一介妇人,哪里有这样经验,当下已经慌张,口里胡乱拿理由搪塞起来。

扶苏:“……”

她脸抽了抽,望着那暗卫尴尬不已。

那院外倒地不起的几个护院,王妃娘娘莫不是忘了一干二净了……

“哦,恕属下并没有收到王爷下的令,何况……”那暗卫果然抱胸勾起揶揄一笑,“若王爷真慷慨让他们团聚,只需在这小院吃一顿饭既可,何须进园子里,又何须劳动王妃娘娘您亲自过来,偏还下了药放倒了外头几个护院?”

暗卫说着,还悠哉的弹了下指甲盖,“刚见他们倒地不起,我便心知有人暗下所为,果然静等了这一会,可万万没想到,会是王妃您来了。”

那暗卫显然只受命于梁王,当着梁王妃面前,亦有些无视礼数。

“你……”梁王妃想要发火又觉自己无理在先,正是有些不知所措,眼光一看扶苏。

扶苏一扫身后,只见芸娘皱着眉头脸色发白,小月缩在爹娘身后,对着突然如鬼魅般出现的人吓得不轻,小月爹娘护着小月,也是一脸发白和骇然。

因没想到还有暗卫在此,梁王妃便没带护卫过来,扶苏一掐掌心,若教这暗卫拦下,此一遭她所有的计划都要泡汤!

她一半是为帮助高阳容音,不忍高阳容音这般下去毁了自己,另一半其实存了些私心。

年前面见梁王那日,从那徐爷口中听闻了郑王百艘战船已造成功的消息,她便知道锦州又要打起来,且这一仗非同小可。

其实,这一月多的时间,她同沈苏容并非完全没有联系,回到紫苑没多久,那一日她到下房给高阳容音熬药,下房中到处是来回走动的下人,各自忙着各自手中的活计,她拿着药包,突然行走之中教人撞到,药包跌到地下,她同那人同时弯腰去捡,那“奴才”飞快在她手心塞了一块叠好的纸条。

一边捡起药包还她,惶恐陪着不是。

当时她稍稍一愣,心跳飞速,知道这奴才定有来头,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无妨,小哥下回小心些就是。”

趁无人之时,她打开字条一看,字条上只寥寥写着:四更来见。

她一惊,忙把字条撕了。

当晚,她辗转睡不着觉,果然四更一到,那“奴才”便潜入她房间,一礼道:“还望姑娘勿怪,这紫苑护院极多,人眼旁杂,都盯梢着姑娘这里,字条不便写得太多,小的陈九只得半晚潜进姑娘闺房。”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我觉得你还可以抢救一下…… 扶苏看着那自称陈九的男子,不由地蹙起了眉头,“你是……”

陈九比了个嘘声,走到窗前,往屋外又警惕的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无人发现他,才又走回来,对着她说道:“小主人托小的陈九代话给姑娘,说是让姑娘安心呆在紫苑,他会想方设法救姑娘出去,还说,不会让姑娘等太长时间,请姑娘一切放心。”

“小主人是谁?”

“沈小公子。”陈九微微的一笑,扶苏则早已在心中猜出。

那陈九说完这些,也不逗留,随即翻窗离去,身手轻盈,无影无踪,扶苏则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先是萧怀英,后是这位陈九,瞧着都不是寻常之辈,也不知沈苏容从何处招纳来。

后来沈苏容托这位陈九,给她递过几回消息,让她知道望月村还有医庐一切安好。

最后一次,是小年前夜,也就是梁王最后召见她的前两日。

那晚紫苑火光冲天,加调护院五百,于各个园子里搜查密探,紫苑之中一片骚动不安。

那陈九突然翻窗进来,脸呈青紫色,指甲盖乌黑充血,显然是中毒之症。

扶苏便知,是陈九曝露了自己。

陈九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交给她,强忍剧痛道:“这是小的冒死获来的机密,可惜未待送出,小的身份就已经暴露,此机密至关紧要,还望百草先生施以援手,想方设法递给小主人……还有,”

陈九顶着张中毒已深的脸,露出一口白牙,“告诉小主人,陈九遗憾,今夜过后,无法再替小主人办事,愿小主人……”

他说着一停,单手托掌,强往下打气,显然想要憋住胸中一口毒血。

扶苏张了张口,想说,她可以替他银针封穴,暂缓一下毒液扩散。

那陈九一抬手,阻了她,“听我说完!小的愿小主人得偿所愿,一展抱负。还有……”

“陈兄弟,你先别说……”

“让我说完!”陈九异常执着,再次将扶苏打断,晃着身躯,又在那里自顾自的说着,“陈九是不行了,这一遭大意了,那梁王身侧隐藏高手不少,其中还有擅,擅……”

一句话没说完,脸色愈发黑得可怕,一口毒血反复在他胸口滚动,上上下下。

扶苏看着他在那使劲儿一咽,又给咽了下去,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额了一声:“这位陈……”

那陈九好似还有许多话未说完,又好似不甘心,眼里却闪着异常的光亮,可以说是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完全没听到扶苏在说什么,“小主人是陈九见过最睿智,最有谋略之人,假以时日,定能成就大业……若,若是小的……可惜呀,我,唉……罢了!”

他感慨完了,那外头火光已近,脚步声急匆,马上紫苑的护院就要搜到她这。

扶苏忍不住替他捏了一把汗。

“告辞!先生珍重!切……切要想方设法将机密递……递!”陈九看样子实在是憋不住了,身子晃得厉害,然一个跟头,就翻了出去。

“哎!那个……陈,兄弟……其实,我觉得你还可以抢救一下……”扶苏瞪着眼睛,一副错愕的样子,直在那里呆呆站了半晌。

要不是想起手里还拿着刚才陈九给她的东西,听闻闯入院中的脚步声,她才慌忙回神,镇定地将那机密要卷藏起。

护院刚要搜查她的屋子,便听到外头有人大声喊道:“在那,捉住他!”

第二日扶苏便听闻紫苑捉了个探子,下场可想而知。

章节目录 第137章 雕虫小技! 扶苏看着眼前暗卫,手中暗暗捏了枣核。

当晚护院走后,她拿出那要卷展开一看,上头空空如也,便知道不是明矾水写成,就是用羊奶写成。

若是明矾,需浸泡水中方显露字迹;若是羊奶,则需高温烘烤。

这些是以防消息外泄的常用手段,若字迹显露,便是证明消息在达到指定人手中前,就已经被人识看过。

陈九用这个方法,说明了这上面很可能是极为重要的机密信息。

“王爷!您怎么来了……”扶苏睁大双目,吃惊看向暗卫身后,待其转头之时,将手中枣核掷了出去,然而没想到,暗卫偏头之时,已迅接下她那枚枣核,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吹了一下,手指一松,枣核便掉到地上,滚了滚。

“雕虫小技,幼稚!姑娘未免也太不把我这个暗卫当一回事。”暗卫分明是一脸嘲讽的表情。

扶苏这一回没恼,也没觉着尴尬,反而露出狗腿般的笑:“这位大爷好眼力,好手法,不知师从何处?尊师定是个江湖高手。小女子绝不是吹嘘,我这一手枣核弹指功,甚少有人能接的住,要不信,你再试一次?”

暗卫量他们飞不出这院子,便有心同扶苏玩一玩,且看她要耍什么花样,抱胸道:“人不大,口气不小,你只管发枣,有多少掷多少,别一会我都接了,你赖在地上哭脸。”

扶苏道:“谁哭脸还不一定……”

说罢已有数颗枣核弹飞出去,还专冲那暗卫要害部位,暗卫脸色一黑,“姑娘果然惯会使阴招,这儿可伤不得。”

“啊,啊,不要脸!”扶苏捂着眼,突然大叫,“你干什么解裤子!还,还捂住那里%……”

“姑娘这是做什么?”暗卫脸黑了又黑,突然察觉不对劲,然为时已晚,只他这么稍稍一松懈的时间,身后便有一把剑,递到了他脖颈上。

一个人影缓缓从暗卫背后绕出,剑锋便贴着暗卫的脖子,转到了喉结处,“别动,小爷的剑可没长眼。”

扶苏拍了拍手,笑了一笑:“大爷难道不知,兵不厌诈这句?”

暗卫见了持剑之人,脸色一变:“世子……”

刚刚扶苏便发现了隐在墙头的叶霜,他只与她打了一个手势,她便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叫她转移暗卫的注意力,他好从后偷袭,否则隔了一个院子距离,叶霜便是剑法再精妙,身手再敏捷,也要叫暗卫发现。

“霜儿?你怎么……”身后,本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惊一乍,不明所以,看得心惊胆战的一群人中,梁王妃率先发出声音,看着突然出现的叶霜,又惊又喜。

暗卫瞪着眼,看着扶苏直懊悔得要死,他一瞥眼下剑尖,僵着身子,道:“世子,这些人放不得,放了,属下没法子向王爷交代……”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叶霜冷冷一笑,毫不理会。

那暗卫哭死在那里。

叶霜抬手一敲,暗卫眼前一黑,叶霜又把人托进屋内,拿了绳子五花大绑一气,“成了。”他看向扶苏几人,扶苏和梁王妃都待开口,他眼一沉道:“先离开再说。”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不可让‘他们’活着回来! 马车离开紫苑的时候,扶苏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刚才坐在梁王妃身侧,早已换上了绿珠的衣裳,车厢内还藏着高阳容音,叶霜,芸娘,小月以及小月父母。

所幸梁王妃车舆宽敞,容下七八个人毫无问题。

“紫苑里有我兜着,即使被人发现,也已经来不及,你们快些上路吧。”梁王妃掀开窗帘,看到外面早已停着另外一辆她事先安排好,用来交接的马车。

扶苏几人换乘了那辆,高阳容音叫一个高高大大,虎背熊腰,身穿法袍的俗家和尚背在背上,感激地看着梁王妃,“多谢姨母成全音儿。”

梁王妃看向那背着高阳容音之人道:“我派了法信一路上照顾你,保护你们,你们万事小心。”

那法信操着洪亮如钟的嗓门道:“法信定谨遵王妃嘱托,照顾好大小姐,请王妃放心!”

梁王妃点点头,目光又在扶苏还有叶霜身上停留,“霜儿,你当真要送他们去?”

“母妃保重,霜儿私自返回锦州,也是……”叶霜眸光一动,低头看向扶苏,“放心不下她。”

扶苏是真没想过,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江州赶来。

“可你毕竟是梁王府世子,万一锦州打起来,你岂不是很危险?”梁王妃满面忧虑。

“霜儿今岁已实满十五,虚进十六,能保护好自己,母妃万勿替我操心。”见叶霜心意已决,梁王妃知劝他不住,只能含辛地抚了一下他的脸庞,“平安归来我儿。”

“还请王妃放心,属下等定誓死保护好世子殿下!”随同叶霜一起来锦州的还有几个叶霜挑的心腹护卫。

当车马出了紫苑,便接到叶霜放出的信号,于刚才追赶而来。

一行人皆向梁王妃行礼道别,连芸娘,小月他们也都跟着鞠了一个大躬。

寒风凄凄,扶苏他们上了马车,车马奔弛远去,留下梁王妃和她身边车夫以及两个护卫还站在那里目送着。

扶苏感怀梁王妃相助,于窗外注视着,直到再也看不见,风凄迷着她的眼,远处的紫苑也渐渐消失不见……南秦江山风雨飘摇,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忽然,没来由一种强烈不安萦绕上心头……

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等待着她,以及这里所有人。

梁王妃微微拢紧肩上灰鼠缂丝绣团凤如意的斗篷,悠远宁静的眸光,忽然间也跟着一点点收拢,流出一丝极其霜冷之色,一改那温婉气质,轻侧身,对身旁人道:“传递暗号,叫他们万勿伤了世子殿下。”

“还有,”她微抬下颌,轻眯的眉眼愈显冷媚如烟,“记住不可失手,不可让‘他们’活着回来。”

身后之人抱拳,“王妃放心,这一遭借二小姐手,定叫人无从察觉!”

梁王妃唇角也染上了一丝霜华般的清冷笑意,似有若无,看了直叫人慎到骨子里,淡淡一声:“绿珠。”

一时,那绿珠从暗藏的角落走出,唇角亦勾了勾:“王妃有何吩咐?”

章节目录 第139章 一点子也舍不得用 梁王妃淡笑着看向绿珠,寒风拂着她眯长的凤眼,里头深不可测,如浸了闻人丧胆的毒汁,与先前判若两人。

又或者说,现在的她不仅仅只是梁王妃,而是韩文君。

“好绿珠,你真不愧是我得力助手,不枉我这般疼你,这一遭若能把事办成,你要何赏赐,只管与我开口既是。”

绿珠闪着一对精明鬼魅的眸子,“绿珠跟从王妃,不图赏赐,只要……能让绿珠一直跟着王妃,便是对绿珠最大的奖赏。”

韩文君笑了一下,满意点头:“好绿珠,你一向没让我失望过,你且去吧。”

绿珠和身后护卫一起离去,韩文君上了马车,由着车夫缓缓弛回紫苑。

韩文君坐在马车当中,手指摁着一侧太阳穴,轻拢慢捻地揉了揉,闭着眼,浑身上下都流淌着一股冰寒入骨的气息,充斥着整个车厢。

真没想到啊,沈家那个孽子还活在人世。

沈娉婷啊沈娉婷,你与那孽子都是我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的毒瘤,她怎会轻易就让她们好过?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孽子命这样硬,如今还成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韩文君缓缓睁眼,眼中一片凄寒毒苦……沈娉婷夺走了衍郎对她的爱,其子又想来夺走霜儿的地位和前途,她如何能够袖手旁观?

不,不能怪她心狠手辣,要怪就只能怪沈娉婷抢走了属于她一生的幸福。

所以这一世她都要将她们母子踩在脚下,才可解她心头之恨啊,不是吗。

韩文君勾起嘴角,幽幽一笑。

……

扶苏把眼睛长在头上,一瞥也不瞥对面叶霜,谁让这个臭小子偷亲她的。

紫苑里那么多人看着,叫她这个百草先生的脸往哪里搁哟。

叶霜扶着头,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一马车上的其余人看着,都有些不明所以,高阳容音投来关切又疑惑的眼神,问道:“世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多谢音儿姐挂心,不似有些人,想是半点不关心我的死活。”叶霜比高阳容音本就小了好几岁,自幼又熟悉得不行,便这般叫她。

“我看你脸色很难看,像是生病了?”

扶苏再也忍不住……她想着,这些日子不是下大雪就是刮大风,南方的寒冬最是阴冷,那寒意冷沁沁的无处不在,直往人骨子里钻,仿佛穿再厚的衣裳也抵御不了那寒气。

叶霜说他是趁夜从江州赶来,别是路上吹了风,引发了头疼症。

她终于舍得把眼睛移下脑门,长回原来地方,瞪向他,没好气道:“给你的药可带在身上,既然头疼又犯了,便拿来擦一擦,白叫我叮嘱那一番,现下还来埋怨我,早知今日,当初我便……”

“你便不救我?”叶霜扶着头,半靠着身后车厢,扶苏打眼一看,才觉他又长了不少,越来越有少年感,那喉结都已经长得格外突显……且那举手投足,都已有了几分少年成熟的诱惑,他对她扬了扬唇道:“可惜这世间没有反悔药。”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杀气逼近 扶苏只觉得一颗心“怦怦”急跳了两下,不由的别开眼去。

可真是懊悔!

她那时觉得他处处端着少爷的架子,与村中人格格不入,便有意教他学些新花样,没想到他把这油嘴滑舌还有流里流气学了,真真气人。

叶霜盯看着她,见她面色在那里几变,又似有一丝难为情,刚才分明还盯着他喉结部位愣了愣神。

他心下喜悦,眼中愈发波光潋滟,带着少年般的羞涩,从袖中摸出那只精巧的铁盒子,嘴里吐出的话尤为孟浪大胆,“还有,你给的药,我时时带在身上,保管如初,一点子也舍不得用,我……我就怕用没了,里头便少了你的气味。”

芸娘掩袖轻轻笑起。

小月父母一脸错愕,跟着难为情地红了红脸。

小月捂住眼儿,啊呀一声:“扶苏姐,他,他,他怎么说出这样话来,真是羞死人了!”

高阳容音满面愕然,随即也忍俊不禁。

大家齐刷刷看着扶苏,带着调侃,嬉笑,打趣的眼神,“世子殿下外头呆了几年,果然……”高阳容音脸一红,轻咳一声,“果然变得活泼了许多。”

扶苏自问一张老脸听了这样孟浪的话,也免不了像起了煮熟的螃蟹,直红到了耳根后。

此刻她在外面披上了梁王所赠白狐绒缂丝斗篷,斗篷衬着她粉光细腻,白皙赛雪的肌肤本就美如绝色,现下两靥又透着少女的霏红,一双清透的妙目羞涩中如含化了一汪江水,看去叫人神魂颠倒,见之心动。

叶霜目光一深再深,又从最深处透出那耀眼夺目的光亮,带着浓浓真挚和认真。

“死小子从哪学来这般不正经!”扶苏一夺他手里药盒,打开来一看,果然完整如初,不曾动过,不禁好气又好笑,“药是拿来擦的,你便是再喜欢,也不能由着头疼不顾,回头用完了,我再给你制一盒便是。”

芸娘他们早都习惯,跟着一个个笑了起来。

扶苏气得把药盒丢还给叶霜,叶霜宝贝似地收起来,小月还在那羞羞地看着他们,扶苏抬手便敲了一把小月的头,“小不正经的!”

小月咯咯笑着躲进她娘怀里,“阿娘,扶苏姐又欺负人啦!”

季氏夫妇一脸淳朴笑意。

只高阳容音刚才听扶苏一声“死小子”,不由愣了一下,现下又见到他们如此融洽欢乐的画面,忍不住道:“我真羡慕世子殿下。”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和人彼此亲近。

那时她和秦延虽也亲近,秦延却一直都紧守着礼数,她为此好生闷闷不乐过。

又隔了这几年,不知再见时,她的延哥哥会不会认不出她了?

高阳容音忽觉一阵紧张地攥紧了手掌心。

正是马车内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停,一时让大家忘了这段时日以来所遇不平之事,马车忽然间来了一个急停,大家撞得东倒西歪。

叶霜神色立时一变,察觉到一股杀气逼近……

“法信,发生了什么事?”高阳容音,及芸娘几个都是一脸诧异。

扶苏与叶霜交替了一记眼神,便心下了然,不由得眉心一沉……她那心里隐隐的不安,果然发生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肃杀之气! 后来扶苏一直都记得,那天是承业十年,元月初六,隔天就是春山的生辰,她原本还给春山准备了礼物,借着这次回医庐,给春山一个惊喜。

万万没想到,半道上早有危险的埋伏在等候着他们。

当时马车只停了一下,外头传来法信嘲讽声道:“有一群小鬼挡道,来者不善,恐怕你们都要坐稳了。”

扶苏一掀窗帘,只见前方刚好是座荒芜的小镇,乱世当道,曾经住在这里的人要么死于战乱的烧杀掳掠,要么死于穷困饥荒,要么死于战后瘟疫。

这年头常常一个镇子的人,忽然之间就没了,到处是白幡和凌乱的衣物,空气中长久弥漫着死亡的气味,仅活下来的一些人,到最后不是离去,便是等死。

二三十个穿着暗色劲装,肩上披着一块狼毛,戴着护腕和斗笠,握着各式兵刃,只露半张脸的杀手,从小镇四街八角走出来,挡住前路。

寒风阵阵,烟雾不散。

地上一层石沙吹得沙沙作响。

四下里,都透着一股荒凉,肃杀之气!

法信话落,那些杀手甩了甩手中兵刃,长刃触地,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划痕,空气中传来那兵刃锋利舔血的嘶嘶之声,像是潜伏的野兽,面对猎物蠢蠢欲动。

叶霜一瞥窗外,既知这些人是奉命而来,绝非寻常的匪贼。

他吹响口哨,后方八名护卫立即将马车包围,叶霜一敲车门,低低道:“冲过去!”

车夫点头,猛甩马鞭,驾着马车向前冲去,四个轮子如风驰电掣一般滚动,车厢剧烈摇晃起来。

小月惊吓中放声大喊:“阿爹,阿娘,我怕!”

季氏夫妇搂紧小月,也是吓得面无血色。

扶苏叫他们所有人趴下,只除了她和叶霜。

高阳容音亦是有些面色发白,惊吓中稳了稳神,从发上摸下来一支尖锐的头钗,握在手上做防备用,手却忍不住抖得厉害。

那些人她看得出来,绝不是一般杀手,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要来害他们?

难道是冲着叶霜这位世子而来?

于是高阳容音忍不住担心起叶霜。

一开始,扶苏同高阳容音一样看法,后头发现这群人乃是冲着她而来。

马车直冲而去,这群杀手分成前后两拨,从四面包抄围攻而来,前一拨交手,后一拨直取车厢,忽而有人飞到屋檐纵身跃下,忽而有人试图钻下车底奇袭,忽而又有人甩出诡异兵器,企图将马车拖停。

刀剑之声不绝于耳,马嘶之声震耳欲聋,还夹着小月惊恐害怕的尖叫……

车夫沉着脸,看得出也是个练家子,奋力甩动着鞭子,驾着马车从小镇中横穿疾驰而过,不时将鞭子扬向半空,裹着内力,噼啪一声将迎面袭来的杀手甩开。

一旁的法信则挥刀挡箭,一边护着车夫,一边斩杀开路。

另有那八名绝顶高手护卫,紧密严守四周,攻守有度!

眼看小镇已奔弛过半,穿过小镇,这群人便失去了有利的攻击地形……

然而他们似乎并不着急,果然,后半截又闪出十来个同伙。

扶苏惊了又惊,竟一时猜不出是何人如此处心积虑要对付他们,居然派出如此之多的高手,大有决不容失手的决心在。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江湖杀手 小镇之中一片萧瑟,寂静荒芜,满地黄旧的白幡,随寒风翻来卷去。

一辆马车被逼停在中央,八名护卫护驾外围,前后都有一大拨杀手拦路,缓缓上前,成包抄围堵之势。

几匹马儿嗅到危险气息,不安地嘶鸣叫喊。

那镇上仅有几个无处可去一身破破烂烂的乞丐见了这副架势,都不由吓得屁滚尿流,惊慌逃跑,没跑出几米,惨叫着扑到地上,吐血身亡。

血腥气味飘来,越发刺激到马儿,狂踢着蹄子,就要冲突出去。

“保护世子殿下!”几个护卫冷冷一声,大有视死如归的气势。

叶霜掀帘,“不,我命令你们保护好他们,不容有失!”

“可是……”

护卫还待说什么,睇见叶霜不容置喙的眼神,纷纷抱拳,“请世子殿下保重自己,我等定然拼尽性命,也要让大家冲围出去!”

法信大喊一声,说罢就先杀了过去,“快,带大小姐他们离开!”

他声如洪钟,步如雷霆,挥着一把大刀,霍霍砍向敌人,一下子拖住四五个杀手同他搏斗。

车夫又是猛抽鞭子,马车冲了出去,护卫齐攻而上,然而不待车马冲出多远,前方拉车的马匹踩中杀手预先洒下的流行钉,惊吓疼痛中冲开缰绳,撒开四蹄于小镇中横冲直撞,那些杀手一刀一下,将马蹄尽数拦腰斩断,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马匹应声倒地,惨不忍睹!

车厢在砰然巨响之中散开,车夫一跃跳下马车,喊着快跳,扶苏同大家一起滚了出去。

护卫齐齐退回,成防守之势,包围成一个圈。

杀手越逼越近!

叶霜滚到地上同时一拉扶苏,将她护于身后,扶苏则一把抓过小月,季氏夫妇跟着爬过来,幸得芸娘就在旁边,扶着稍稍有些发晕的头,她问向芸娘,芸娘摇头道“无妨”,扶苏一点头,又待去拉趴在地上双腿无法动弹的高阳容音,然她差了一些距离,够不着,心急不已之时,法信一跃退回,抓起高阳容音就背到了背上,退回他们的圈子。

大家背靠着背,手握滴血兵器,满身狼狈伤痕,冷冷瞪着围拢而来的杀手。

刚才初交手之下,对方才折损不到三人,如此严峻的形势,扶苏不由感到难安起来……这些江湖杀手意图明显,且手段凶残,似乎不欲放过他们所有人。

她尚有几成功夫,危急时能自保一会,可她最为担心是芸娘,小月他们几个人。

眼前一场厮杀拉开,扶苏和叶霜还有车夫一起,堪堪护着芸娘几人。

冷风越吹越大,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不停有杀手倒下,八名护卫也倒下了两个,身负数十处利刃伤口,鲜血早已染透了他们的衣裳,在最后倒下之时还拼尽最后一口气砍伤对方两人。

杀手见护卫难缠,便有心拖延时间,分两拨前后进攻,不时偷袭向中央人群,如此不出半个时辰,几名护卫的武功再绝顶,也经不住这样拖累。

扶苏不断挥着手中防身匕首,挡下杀手偷袭来的箭矢和暗器,饶是如此,很快她和车夫还有叶霜,都各自中了几道或浅或深的伤口。

她忍着脚上那伤口子流血的疼痛,一分也不敢松懈,死死将芸娘小月他们护于身后。

突然,小月发出惊恐惨叫:“啊!”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凶多吉少…… 扶苏回头,只见车夫一臂叫两名偷袭的杀手得逞砍下,血淋淋的手臂跌到地上,血嗞了小月满身满脸。

季氏夫妇也慌得不知所措,想要带着小月逃跑出去,叫扶苏急得拉回,“季叔,季婶,莫慌!”

然而她拉扯不及,季婶胸口中了一箭,季叔吓得一脸惨白,急把季婶拖回,小月急哭:“阿娘!”

又有几只暗器飞来,扶苏攒了满头大汗,叶霜一剑飞挑,挡下几枚暗器,低头一扫季氏夫妇和小月,以及满面慌张的芸娘,咬咬牙,冲扶苏道:“快让他们上马!”

他一跃过去,牵了倒下那两名护卫的坐骑过来,一边挥着手中的剑,一边又扔给扶苏一把地上长剑,“带着他们先走!我……我殿后!”

扶苏急得直看他,叶霜扬了扬嘴角,给她一个眼神:“你放心,我就来。”他看了一眼受伤的季婶,“我知你答应过季桑,一定会平安带他们回望月村,你一向信守承诺……别,辜负他们。”

扶苏眼眶一酸,用力一握长剑,点点头,颤声道:“叶霜,你,你一定要跟上来!”

事不容缓,扶苏不敢再耽搁,那车夫已然快要顶不住,法信背着高阳容音,也只勉强过来搭一把手。

剩下六个护卫死命同几十个杀手纠缠,杀得眼里一片血红。

扶苏拔出季婶胸前箭矢,幸而中得不太深,她又洒上止血金疮药,同季叔一起扶了季婶上马,季叔看着高大的马匹露出心慌,“扶苏丫头,这马,我,我可从未骑过呀……”

扶苏微愣,可真是心急如焚,芸娘道:“我同季大哥一匹,我会骑马。”

说着芸娘就拉着季叔上了马。

扶苏便同季婶还有小月一匹,那里法信拉着高阳容音也乘了护卫让出的一匹马一同后撤。

叶霜挥剑一拍他们马屁股,“快走!”

马儿奔出重围,扶苏回头望去,心突突跳动不停,担忧得不行,可她又不能不顾小月她们死活,只得拼命驾马往小镇外狂奔。

眼看就要奔出小镇,后头几个杀手突围追来,法信不停发射马上弓箭,高阳容音坐前驾马。

然而一枚闪着冷光的飞旋弯刀飞来,在季叔背上狠划了一刀,季叔跌下马,芸娘急呼:“季大哥!”

季婶急得吐血,伸手向后,小月大哭:“阿爹,阿爹!我要救我阿爹!”

“月儿,孩子她娘……不要回来,快,快些走!”季叔勉强从地上爬起,背上血滴了一地,他奋力跑着,边跑边喊边挥手,“不要管我,快走吧……”

高阳容音咬咬牙,急停掉头,唤法信挡下杀手砍向季叔的刀剑,芸娘也调头回来,扶苏一见,由不得也转头冲回来。

“孩子他……孩子他爹……”季婶扑向季叔,季叔不支倒地,口中不停吐着血,背上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伤及肺腑。

扶苏心猛的揪紧,眼里一阵热辣,跳下马背,挥剑护着一家,又催芸娘快逃,心中却知这一遭恐怕凶多吉少……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猛烈追杀 那里法信又中了一刀,同时砍倒两名杀手,余下三个攻来,高阳容音猛地驾马踢向一个,扶苏情急下将手里长剑掷出,一刀插中扑向芸娘那名杀手的大腿,那厮腿上血流如注,芸娘搬起石头用力从头顶砸下,勉强将杀手砸晕过去。

这头扶苏掷出飞剑,听到小月尖叫声,同时一个鹞子后挺,扑过去堪堪捉住另外一名杀手的后脚踝,猛用力向后一扯,杀手扑地。

然而那杀手极为狡猾,手掌向下一拍,身子灵活贴地一百八十度翻转过来,扶苏心道糟糕……瞥见那杀手袖中寒光一闪,却是五指上扣了一个锋利的流星钉,凶狠地击向她头顶。

她一个侧翻,堪堪避过要害,只觉肩上一阵剧痛,那杀手背上同时落下一剑,直接贯穿,叶霜飞来将她扶起,见她伤重,不由目冷了一截,狠狠又向那杀手递去一剑,“该死的!”

“我没事……”扶苏强撑起精神。

那里芸娘同高阳容音异口同声唤了起来,却是那叫高阳容音的马一脚踢飞的杀手又从地上爬起,一爪抓向小月还有季婶,季叔瞥见,奋尽全力把娘俩挡在身后,硬生生挡了下来,胸口顿时十个指洞,血流如注,恐怖无比。

扶苏心颤,痛悔不已,“季叔!”

这些人冲她而来,却累得他们遭此灾祸,如何不叫她心痛。

“孩子她娘……快,快带月丫头……走……甭管我,我……我活不啦……”季叔用最后一点点力气说着,躺在季婶怀中不停吐血,抬手摸了摸小月的脸,“丫头啊,别怪阿爹对哥哥好了些,阿爹,阿爹也疼你啊……”

小月哭得撕心裂肺,“阿爹待小月极好,阿爹最好了!”

扶苏一下子心酸难忍,只见季叔朝她看来,“扶苏丫头,快,快呀……带,带月儿走……”

那年她救下小月的命,后头对季叔还有季婶敞开心扉谈了一谈,季叔季婶原本就心地淳朴老实,素日待这个女儿也是极好,只是毕竟华夏五千封建传统的思想根深蒂固,认为儿子总要胜女儿一些,小月性命比不上季桑未来幸福。

后头闻听她一席话,深觉愧对女儿小月,儿子女儿都乃掌心肉,季桑尚且能付出一切救妹妹,他们如何还比不上一个孩子。

之后几年待小月这个女儿,便同季桑这个儿子一碗水端了平。

小月因这事,后来同她也是亲得不行。

“孩子他爹!!”季婶呼喊着,季叔的手掉下来,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同你们拼了!”季婶将小月一把推向扶苏,捡了地上一把刀,砍向杀手。

还未砍出去,便已叫杀手甩出的弯刀割了脖子,刀落地,人缓缓向后倒去,天地之间洒下一片血红。

“阿娘!呜……”扶苏捂住小月的眼,面上滚下两行热泪,小月激动得失去了理智,拼了命要去找父母,扶苏不得已,单手将小月劈晕,将小月一把推到马背上。

那里还剩下五个护卫,各个身受重伤,拼着一命仍在与剩下十来个杀手厮杀一气。

那车夫早已惨死在前头,身重无数利刃。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要杀的可一个没杀到 几个护卫互相递了一个眼神,似乎知道唯有一死才能拼死护住他们逃出重围。

只一个护卫后退下来,四个顶上,拖住所有杀手,眼里有了视死如归的勇气,“世子殿下,千万保重!”

叶霜一咬牙,从搏斗中退回后方,扶苏红着眼看了看昏迷的小月,眼神决然看向叶霜,“我们不可以丢下季叔季婶曝尸荒野!”

叶霜也隐隐红了眼,点点头,收了剑,将季氏夫妇尸首扔上马背,他再一跃而上,芸娘也翻身上马,那里叶霜又示意法信和高阳容音一齐撤退,扶苏带着小月在前,几匹马奋力往前疾驰。

“有我等在此,你们休想伤到世子殿下……”几个护卫将刀剑绑紧在手腕,振奋抖擞,杀向敌人,那些杀手竟如何也突围不出,下手愈狠。

最后,一地尸首躺在小镇入口出,浓浓血腥气味萦绕小镇上空,随风吹散。

仅余下两名杀手,耗尽力气,满身鲜血,将刀从最后一名倒下的护卫身上冷血提出,睨着早已远去的人马,再回头看了看死了一地的自己人,啐了口血,“我幻刀门乃南方第一暗杀组织,从来都是接令既出,无令不止……他奶奶的,折损众多兄弟,这回这笔买卖可赔大了!”

“说是要将这一伙人杀了,一个不留,怎么还有个世子在这,莫不是,我们弄错了?”

“……不一定,毕竟对方出价不菲。”

“头,要杀的可一个没杀到,尤其那两个长相漂亮的小娘们,才是咱们要杀的!这可如何是好?”

“追上再说!”

扶苏一行人奔出小镇,择小路奔逃,祈望能甩开身后的杀手。

那几个护卫都已身受重伤,精疲力竭,未必拦的住所有杀手,一时必然还有杀手要追来。

以他们几个弱小病残,恐怕捱不住多久。

一路逃了二三十里地,来到一处深林,他们才缓缓停下来。

扶苏将小月扶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由芸娘帮着照看,她便给大家递去金疮药和内服的药丸,又逐一查看大家的伤势。

到叶霜那儿,叶霜握住她的手,目光执着,“先给你自己,你的伤,也需要尽快上药,我不过一些皮外之伤,没什么要紧。”

“好歹先服下这颗药。”扶苏知他固执,便先给了他一颗药丸吞下,后来处理自己的伤口。

只她伤在肩头,不好上药,便只给脚上的伤洒了一点,撕下内裙包扎。

叶霜见了,隐隐忍下,想着如此不行,得找一处躲避的地方才行。

那仅剩下的一名护卫探风回来,看了看大家,凑近了低声禀报道:“世子殿下,这处不宜久留……属下总觉,这一路好似还有什么人,跟在后头。”

叶霜眉间隐隐透出凝重之色,“我也有所察觉,只是……”

只是那行踪时有时无,有时好似是风吹动树枝,有时又好似是丛林野兽经过,他不敢下定论。

若当真还有人跟踪,那这隐踪之人,身手比刚才那一拨江湖杀手还要高出许多!

这一遭若无奇迹发生,只怕……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一个活口不留 叶霜没敢把内心的担忧表露出来,又朝护卫也递去一个眼神,护卫当即明白,放大声道:“世子殿下,属下建议稍作休息,便离开这处,看天色,天不久就要黑了,找一处有屋檐的地方大家再休息。”

叶霜颌首,“幸苦了。”

他看向扶苏,手微微触地,握起剑,眼里流出寒冷如霜的酷戾……刚才那伙人都是江湖组织里的杀手,显然是有人出钱雇佣来杀人灭口,这些江湖杀手向来不问身份来历,只杀目标领取酬金。

能买得起这样一伙杀手,花价定然不菲,而能出得起这个价钱,且有可能知道他们具体行踪的,只可能是紫苑的人。

而紫苑有最大嫌疑的人,又将目标对准了扶苏以及高阳容音的人,除了高阳容华再无其他人。

只不过,高阳容华并不知他悄悄回了锦州,是以刚才那伙杀手毫无顾忌对他下手,必是收到消息“一个活口不留。”

高阳容华天性妒意极深,又颇有些心机诡计,打小他就看出来此女心术不正,和她姐姐高阳容音截然不是一路数人。

只是他没想到,高阳容华才长这么大,那心地就已经阴险恶毒至此!

她妒忌扶苏,又知他心中喜欢人是扶苏,想对扶苏下手实属可能。

然而,高阳容音乃其亲姐,高阳容华竟也毫不手软!

此女猖狂歹毒实在令人发指!

同叶霜想的一样,扶苏大概也猜到是高阳容华,并万万没想到高阳容华会要杀自己亲姐姐。

人心险恶至此,想来就叫她一阵心寒。

正是她和叶霜都在心中思忖时,高阳容音忽然间开了口:“我想你们应该都猜出来,是谁买凶来杀我们。”

高阳容音靠坐在另一棵大树上,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刚刚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连叶霜这位世子也不放过,还可以说是误伤,然而他们明显也冲着我来,便可知这个人,除了我那位妹妹,不会再有别人。”

嘴角那苦涩笑意一直延伸到了高阳容音的眼里,她好像沉浸到了往事之中,字里行间满满都是叹息与苦意,“华儿要杀我,实则我并没有那么意外,我这位妹妹打小心性就不饶人,眼里揉不进半粒沙,我不论容貌气质,还是琴棋诗画,在外人眼里都要较她高一些,世人常常拿她来与我比较,她自然处处不服气,也就对我这个姐姐心生妒嫉之意。”

“起初,父亲在一众妻妾当中,唯独只宠爱过我母亲,也就对我和妹妹两人宠溺得多些,且有意让我和妹妹将来继承家业,而我无意掺和父亲野心,更无意壮大士族家业,妹妹则不同,她一心想要当个人上人,时日久了,父亲便常说我妇人之仁,而妹妹心计多端又手辣,反得父亲赞许和纵容,于是养成华儿今日这样性子。”

高阳容音捧面,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声音变得颤动,“自我一心想嫁给延哥哥,后来又废了这一双腿,变得,变得疯疯癫癫,时常还神志不清,父亲就再没怎么指望过我,一心放到华儿身上,我虽不记得许多事,可也知道……父亲对我极其失望!”

她从手心抬头,满脸泪痕和涩然笑意,“你们信不信,别说我们不一定找得到华儿杀我们的证据,就是找到了,父亲也未必对华儿怎样。”

大家都不做声,默然看着高阳容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一道诡异笑声从林深处传来,“高阳家的大小姐,可真是可怜虫……”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束手就擒 叶霜握剑而起,护卫拦于身前,扶苏一步迈到芸娘还有小月跟前护着,法信拿起刀,大喝一声:“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回应法信的是一阵那女子的笑声,听来鬼魅,阴森森的颇有几分吓人,“就剩下这点残兵败将,依我看,你们不如跪地讨饶,我还可让你们死得快一点,少受些痛苦折磨。”

“有鬼,有鬼,是鬼怪来了!”小月叫深林中那阵慎人的鬼魅笑声惊醒过来,一醒来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捧头叫着,吓得面无血色。

“先走!”叶霜沉声道,向扶苏投去一记眼神,一手握剑,一手扣了几颗石头子以做暗器。

扶苏咬咬牙,心中也知束手就擒无益,这一带地方她随郭老东来过采药,路有几分熟悉,当即叫芸娘上马,她跃上马背,一把拉起惊吓中的小月,驾地一声就快马冲了出去。

身后法信帮着高阳容音上马,他则与护卫御轻功殿后,叶霜亦骑马追来。

林中只听嗖嗖几声,飞出无数树叶,薄薄的叶片凝聚了高强的内力投来,扶苏挥剑击挡,一边安抚小月,“小月,莫害怕,抓稳我!”

小月吓得死死抓紧了她,“我……我阿爹,还有阿娘……他们,他们都死了对不对。”小月瞥见后方叶霜他们马背上驮着的尸首,两行泪水流出,害怕道:“扶苏姐,我们也会死吗?”

扶苏把剑挥得密不透缝,生怕那些暗器伤到小月,她沉着应对,一边红着眼对小月投去一个安抚笑颜,“我一定带你回家,小月别怕!”

可其实她心里也同样害怕不已,害怕她保护不了小月,无法向季桑交代。

身后,芸娘急乱中跌下马去,扶苏急忙勒停马匹,调头奔回,伸手去拉滚到草丛的芸娘,刚抓到芸娘的手,手臂叫飞来的树叶割出一道血印,巨疼中她松开手,马儿大腿也叫树叶割破,受到惊吓,人仰马翻之际,扶苏只得抱着小月一起滚到地上。

叶霜在后头提剑驾马急奔而来。

然而那林子里飞出两个人影,乃是两个打扮怪异形容丑陋吓人的男子,一高一矮,冲她们古怪笑着:“小娘子哪里逃,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扶苏满头冷汗,一瞥后方,只见法信和高阳容音也叫两个怪面人拦下,叶霜和护卫身后亦缠着一个,正在那里打得不可开交。

她把小月一把推给芸娘,在芸娘耳旁飞快道了一句,叫她们往北跑,那里有岩洞可藏。

芸娘犹豫着,可低头一看小月,只得道:“你定要小心!”

扶苏看着芸娘拉着小月跑远,她将那二人拦下,嗤声道:“丑八怪!我想你们要杀的人是我,只有取了我的头颅,才能领到银子,眼下我就在这里,你们还不来取?”

“哦,小娘子好胆识。”那瘦高三角眼的男子笑了笑,“可惜一会这颗漂亮的脑袋就要落地了。”

“咱们先杀了她,再去追那两个!”那矮个方脸留络腮胡的男子手举一把双头斧,把斧头往腰带上一别,呸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今儿爷要大杀四方!”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若敢伤她分毫…… 扶苏笑了一笑:“瞧你们也是江湖响当当人物,却来杀我一个弱小女子,也不嫌丢人。”

“嘿嘿!”男子眼里闪着鬼魅精光,“这小娘们,还真伶牙利嘴。”

“可惜爷爷我从不怕丢人,怕就怕手痒痒……”他二人说着笑眯眯攻了过来,扶苏握剑的手一抖,眼前这二人身手极高极诡异,她如何是对手,只怕一时二刻她这颗脑袋就要落地。

忽然,从另外一条小道上飞驰而来一匹快马,马停时仰天嘶鸣,马上一人翻身下来,立在那处,裹了一身凌凌寒霜,正是沈苏容。

他双目冷冷一瞥两男子,道:“若敢伤她分毫……你们且试试?”

扶苏看着眼前人,有些呆怔得反应不过来。

那一高一矮两个杀手皱了皱眉头,上上下下将沈苏容端量了一眼,见来的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儿,便哈哈笑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子,口气如此张狂,言则我们若是砍下这小娘们的脑袋,你要如何呀?”

扶苏这才渐渐把那吃惊咽回肚里,一时哪里顾得多想,只急得火冒三丈,他如何出现在这里,且还是一个人?

岂不是赶来送死么!

沈苏容睨着那二人,轻拂去急奔而来时带的一身寒雾霜凌,他那步伐缓缓,无半分惧意,反而还向二人走近了些,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残忍弧度,“你们砍不下她的脑袋,倒是你们的脑袋,会稳稳的长在脖子上,而后……我要你们慢慢看着自己死去。”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举着斧头笑得越发大声,大笑过后,便目露凶光,杀向沈苏容,“爷爷们可不是吓大的,就先看看,你这小儿有何本事!”

刚出手,头顶树上忽然有人冷不丁嗨了一声,学着扶苏刚才话:“丑八怪,看招!”

二人猛一回头,微微吃惊,竟没发觉树上何时还躲了一个人。

那砍出去的斧头立马向上一挥,霍霍飞旋着劈了过去,去势汹汹,锋利无比。

只见那树上一个红衣身影左躲右闪,身子如兔一般灵活避开,拍拍手跳了下来,冲他们做着鬼脸,“不要脸,以大欺小!羞羞羞!”

二人一愣,一把抓住飞回的斧头,见这来的又是个小娘们,正待阴沉下来要发作,忽然双双脸色一变……低头看去,眼里正以一种极鬼魅的速度聚拢起一股骇人惊悚的光束!

只见有无数密密麻麻遍体发黑,沾着血液蠕动的毒虫,从他们双腿骨肉之中撕开皮肤钻出来,那些毒虫连带着衣服一起吞噬着他们的身体!

眼看着那二人双双倒了下去,又眼看着那毒虫逐渐往上啃食,最后吞没了他们还来不及吃惊的脸,又迅速将头颅啃噬得一干二净……

最后,毒虫化为一滩血水,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臭气!

扶苏浑身寒毛倒竖,手里的剑,早和这二人手中的斧头,同时间掉落在地……

她带着满脸惊恐,呆呆望向沈苏容,只见沈苏容瞥着地上血水,面无半点波澜,眼里那冷色竟比那化作血水的毒虫还要叫人望而生畏。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她怕他…… 他抬头看向她,只剩下无比担忧和微微一丝的欣喜,“扶……”

她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仿佛刚才一眼只是她的错觉,可浑身止都止不住的颤抖异常清晰。

他眸光一沉,步伐顿住,眼里飞快滑过丝受伤神色……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出口已收了回去。

她怕他……

他在紫苑安插了何止一个探子?

既是为了探取机密,更是为了保障她的安危。

然而如此,他还是险些来晚一步……

那紫苑守卫森严,探子即便得了消息,要送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得到消息时,已经有些迟了。

他马不停蹄赶来,一路上想着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循着他们必经之路,来到小镇时,看到满地尸首和鲜血,可知他心中是如何的焦急与愤怒?

他不敢停,一路又追着踪迹,想着她最可能去的方向追来。

幸好,他追上了。

还不算晚……

他看到她身处险境,当即与红绡一计,兵分两头,红绡轻功极好,藏于树上,趁不备时引开杀手注意,他再趁其不备时下手,否则,单打独斗,他定然不行,红绡亦绝非对手。

而他要做到的……是万无一失!

看到她活生生的在眼前,焉知他心中那一刻的惊喜有多大?

可再一看她身上鲜血和伤口,顿时便觉他还是便宜了这二人,叫他们死得太快了些。

他以为,她会同他一样心生欢喜。

可是,他却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惧怕,和一丝极快闪过的厌弃……

“好在赶上了!要是再来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旁边,红绡吐完了也就好了,虽然也吃了一大惊,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可她毕竟知道自己和沈苏容是来救人,当即直起身待要先看扶苏平安与否,却看到面前二个人对望着,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沉静,一下子闭了嘴。

扶苏清醒过来,心里五味陈杂,但若说她没有惊喜又怎么会,她只是初次见到沈苏容出手的画面,一下子就毒杀了两人,不费吹灰之力,那血腥残酷的场景简直令人难以接受……

她是怕他……

从梁王那日对她说的那些话开始,她便从心底,对沈苏容生出了一丝惧意。

但她知道,至少目前,他绝不会伤害她。

他赶来救了她,她心中是无比感激和庆幸的。

“我没事,芸娘,小月有危险!”扶苏来不及再多想,脑子里记挂着芸娘和小月的安危,急道。

“上马!”与此同时,叶霜几人勉强击退纠缠的杀手,驾马奔了过来,一眼掠过沈苏容,心中亦是五味陈杂。

他既不盼着他出现,可刚刚又庆幸是沈苏容出现,才救了扶苏一命。

扶苏和芸娘的马受了伤,早不知惊跑去了哪。

扶苏看了看叶霜朝她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他马背上季叔和季婶尸首,这时红绡道:“你与苏容乘一匹,我轻功追上便是!”

来不及思索,更不容耽搁,扶苏同沈苏容上了同一匹马,沈苏容拉着她的手,扶上他的腰,“抓稳我。”在她耳旁低声道,便驾马飞了出去。

叶霜咬咬牙,提着血淋淋的剑,一手握缰,跟了上去。

后头则是一脸惊讶的法信和高阳容音。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山中恶狼 马在山道上颠簸着,眼看着天黑下来,山中气温骤降,寒冷冻骨。

扶苏呵着冻人的白气,伤口流了血,体力又耗费巨大,人有些虚弱,更抵御不住这寒冷的气候,冷得不由自主贴紧了沈苏容的身躯。

触手之下微微惊奇的发现,沈苏容虽仍然看着清瘦如削,可也不是当年那单薄到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身上肌腱精瘦而紧实,正在以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学会的骑马,想来就是这一个月多才学成,她简直不敢想像还有什么是他学不会的。

只一下的走神,因山林中传来的叫喊声打断,听着正是小月还有芸娘的声音。

不待她说什么,沈苏容已立即勒转马头,循着声音疾奔而去,其余人在后方跟上。

只见前方一处稍稍开阔的地方,芸娘还有小月靠在一处山岩上,手里搬着石头,狠狠地砸向将她们包围的七八头山中狼,那几头狼瘦骨如柴,在这大冬天的想必是早已经饥肠辘辘,闻到人的气味,天将将一黑,便集体出动捕食。

扶苏大惊失色,眼看一头狼已经撕咬住芸娘的裙摆,企图将芸娘拖走,芸娘拼命喊着,叫小月爬上山岩。

沈苏容目色一沉,驾马冲了过去,身后红绡,叶霜以及那护卫也都齐齐追了上来。

马冲散狼群一刻,扶苏挥剑砍倒一只,又一剑刺向撕咬芸娘的那只,哪知这些狼也是穷凶极恶,恶极了的狼群尤其凶残,不顾一切向他们撕咬反扑了过来。

刚刚一剑刺中那狼的腿,便叫另一只狼咬伤了马脚,马受惊疼痛中扑腾起来,扶苏一个不稳摔了下去,情急之中,沈苏容翻身将她拉回怀中,抱着她滚到地上,恰滚到狼群中央。

两头恶狼呈夹击之势,一左一右凶残扑来,沈苏容几乎没有一丝的犹豫,将自己的背部对上一只,用身躯将扶苏护于身下,那狼咬上他同时,他手臂微抬,从袖中飞出一枚极短的暗器,没入另一侧狼的身体之内,扶苏震惊的同时,反手一掌将咬住他的那头狼劈开,叶霜及时一剑递来,将之刺死毙命。

此时,其余狼也叫大家一起打死在地。

唯有叫沈苏容那袖中暗器所打中的那头狼,躺倒在地上,呜咽叫着,痛苦抽摆着身体,缓缓流出乌黑的血液,在毒发中逐渐咽下最后一气。

扶苏顾不得那暗器是什么,只心惊地看了一眼那狼,听到头顶闷闷一声,急急朝沈苏容看去,扶着他坐了起来,借着微弱的夜光一看,背上一片腥红血迹。

“苏容,你……”

她哽涩难言,刚才若非他拿身体挡下来,那狼咬的便是她的脖子。

他白着脸,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目光只急着往她身上打量,见她无碍,轻轻出了口气。

“好险,这些狼饿了不知多久,一个个的都饿疯了,比人还凶残!”红绡帮着救下芸娘还有小月,扫着一地狼的尸体,抹了把汗,回头一看沈苏容背上被咬伤,又倒抽一口凉气,看着肉疼不已。

叶霜亦是急过来打量扶苏受没受伤,见她无碍,确认了一眼地上死去的狼,神色复杂,这才看向沈苏容,握剑的手一紧,一把拉起扶苏,继而又将沈苏容扶到岩石旁,缓缓坐下来。

“你伤的不轻,得尽快止血上药。”叶霜道。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酒肉穿肠过! 沈苏容一腿屈起,一腿放下,忍着那痛,稍稍喘了口气,对叶霜道:“我没什么要紧,快些生火,以防再有狼群袭击……”他那漆黑视线,往林中幽幽一递,“且刚才杀手所剩余之人,必然就潜伏在这林中,只等天黑尽了,再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你我需尽快做好防备。”

叶霜点了点头,示意护卫还有红绡帮着一起生火。

“还有,”沈苏容一握叶霜手臂,“我同红绡先一步找来,路上留下信号,使秦延,春山他们几个带着大部队人马赶来增援,但算算时间,恐怕他们还要一阵才能到……是以,我们需要尽量拖延时间。”

叶霜皱了一会儿眉头,心下了然道:“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沈苏容微露赞许,目光投向地上狼群尸首,缓缓从怀中掏出两只小瓶,道:“我这有毒药,你且把绿的这瓶洒到狼身上,将它们扔进林里,另一瓶,是解药,叫大家各服下一粒。”

叶霜拿过瓶子,默然看了一眼,想了想,忽道:“你既如此擅毒,恐怕当日也早就知道我偷减了你的药,为何你一声不说?”

沈苏容目光递向正给芸娘验伤的扶苏,眸光深不见底,轻声道:“我不愿让她为难。”

叶霜没再说什么,紧握了瓶子起了身。

一旁,刚让法信帮着她靠坐岩石的高阳容音未曾错过刚才这一幕。

她自然看出来,叶霜以及忽然出现的沈苏容,对扶苏的关切之心一个胜过一个。

他们都是扶苏所救之人,都承了扶苏莫大的恩情,又在百草医庐日夜为伴,再加上这一月多相处,扶苏是何等才识卓绝的女子,她若是男子也要为之心动,他们之间感情之深至此,也合乎情理。

那延哥哥呢?

会不会也……

高阳容音立即打断自己的思想,眼下这个时刻,生死存活都是难题,这一日大家拼死互助才活下来,她怎能在这个时候,想这些事。

“法信,你也去帮忙吧,我无妨。”高阳容音收敛心神,对法信道,法信应了声,便也去帮忙。

这里扶苏给芸娘验伤,心思却全都在沈苏容的身上,刚刚那情急之中的一幕不停在她脑海闪现。

她强忍着心灼,她不得不先顾及芸娘还有小月的生命安全。

好在芸娘裙袄厚实,只遭了一点皮外之伤,她处理一番后,又安抚住浑身发抖,余惊未消的小月,这才回头来查看沈苏容的伤势。

她蹲下来,翻开衣裳一看,狼撕咬得伤口恰巧又伤在早已经痊愈的烧疤上,两道极深的口子,皮肉外翻,血染红了一背。

眼泪一忍再忍,她一边哽咽着,一边拿出随身小刀,就要动手给他了疗伤,又左右为难着急,无可消毒的酒精,那里法信忽然扔来一只酒囊,道:“姑娘大概是想要这个。”

扶苏愣了一下,法信笑了笑:“嗨,出家人,酒肉穿肠过……不算啥!你瞧,今日还能帮到人,佛祖定不会怪罪下来!”

扶苏也笑了一笑,大家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苏容,让他先喝了一口热身,才拿刀划开衣裳,看着那狰狞伤口心里又是一疼,眼泪险些没忍住。

他微微笑了一笑:“无妨,你动手就是。”

她把酒往伤口淋了下去,这狼撕咬的伤必须得消毒,否则极容易感染,半囊酒淋下来,那滋味可不好受,他白着一张脸,额头满满是汗,却仍然是一声未吭,抿着唇,直到她把药洒上,包扎好。

“不哭了,不疼,你看,如今我身子强健许多了。”他轻轻接下她脸上终究没忍住流下的泪,在她眼前哄声道。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浮出水面的真相 他越这么说,扶苏便越发难受起来,不禁又想起了梁王同她说的那些话。

她想起沈苏容那被视如耻辱的出身……想起他身上那些伤痕,不知是忍受过多少回苦楚,才成了如今这副受伤疼痛也不知喊疼的性子。

想起这些,眼泪就越发忍不住往下流。

沈苏容轻拍起她微微颤动的背,“扶苏,不哭了,你叫我强健身体,我都听了,日日加强锻炼,你开的药方,我也日日在吃,无一日偷减,这点子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扶苏强忍了泪,不好让小月她们看见,惹她们越发担心。

她见沈苏容那样温和无害地看着她,险些就要忘了他所做那些事……以及梁王口中听来那些可怕的事……可偏偏他越是这般望着她,越让她想起这些来。

这一下子想起,内心百般纠葛,情感左右摇摆,眼里的难受稍稍褪下,取而代之换上一种晦涩难言的表情。

“苏容,你方才袖中暗器,是什么?”脑海闪过刚刚那狼惨死画面,她忍不住问道。

沈苏容揭开袖子,只见他臂上戴着一只护腕,那护腕做了个精巧的机括,像是一只缩小型的弩弓,上面安有十根细细的钢针,每一根钢针呈紫色,似都淬了毒汁在上头。

扶苏不由惊讶看着那暗器护腕,只听沈苏容淡淡声道:“我花了几日时间研究出这个,好做防备之用,果然是威力不小,且戴着也方便轻巧,你若喜欢,我把它给你。”

要制出这弩弓倒也不是很难,难在精巧,他一介文弱,拿来傍身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这上头所淬之毒,实在毒辣,绝不留有任何生还余地,倘或用在不致死之人身上,便未免显得冷血无情,叫人见之战栗。

“苏容,依我之见,这上头的钢针本已锋利至极,实不该……再淬上如此烈性的毒药,即便……即便是要淬上毒,麻药之类便可。”她憋了许多的话和疑问想要道出口,可到了嘴边又咽回了肚里,又想此时不是最好时机。

又或许,她这般犹豫不定,也是害怕从他口中听到的答案……

她实在不愿他是一个残忍冷血的人,可他刚刚出手那样,又分明是对生命没有起码的敬畏之心。

若惹他不快,不论任何人和物,恐怕他都可以出手毁之灭之……

他见她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又变得复杂难言起来,又听她这几句话,便淡了嘴角微微笑意,道:“扶苏,这世间多的是恶人,对敌人手下留情,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唯有一击毙命,才能保自己的命,我只不过是要保命,又有何不可?”

扶苏心微微一凉,“不是所有敌人都命该致死,何况,你遇到的不一定所有都是你的敌人,若是无辜的人,你这样不留余地,未免心……”她猛的顿住,几个字觉得太重,没往下说,心揪住一团,竟比刚刚还要难受。

他这样听不进她的话,往后该如何是好?

“心狠手辣?”他把话接了过来,眼里一瞬黯然,“我若非心狠手辣,早死不知多少回,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哪里有错。”

“那净空呢?”扶苏见他半点没理解她良苦用心,不由心中发苦,脱口而出。

他眸色微微一暗,骤起一丝波澜,有彻骨的寒意在其中不经意流转,看着她道:“你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是我在鸡腿里下了毒药” 她低声道:“净空欺你辱你,固然该受惩处,可也不是你妄加夺取人性命的理由……世间若无半分法律,早已天下大乱,你这般私自下毒害人,岂不比那净空更……”

他眸色愈凉,“更如何?”

“更残忍!”她咬牙道出,“苏容,对待欺辱我们的人,我们不是不可以还报回去,人若欺我,我无须忍让,可也绝不是如此心狠手辣,背地里耍阴招,你这样心中只记仇怨,全无同理心,将来掌权,岂不要成个暴君。”

沈苏容凝着她,眼里划过一丝悲凉和一丝了然,“可是梁王在紫苑同你说了什么。”

既然话已出口,扶苏便索性问他道:“你只需告诉我,净空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沈苏容慢慢闭上眼,又慢慢睁开,乌黑黑的眼里一片冰冷,那眼神既可怜又令人心惊胆寒,“是我在鸡腿里下了毒药。”

扶苏整颗心一下子冰凉。

“只是,”他顿了下,“我未曾强迫他吃那鸡腿,吃与不吃,是他自己选择,他身为出家人,本不该不守斋戒,甚至我还曾警告过他,鸡腿有毒……”

扶苏微愕,“你说什么?”

他嘴角弯起微讽弧度,“可他并没有信我的话,还以为我想私藏他那鸡腿,他死,只是因为他贪吃,与我又有何干系?”

扶苏一阵吃惊和难受起来,他这样子分明是阴沉不择手段,将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不由想起梁王那些话,岂不正应了梁王所说,沈苏容将来长大,定是个歹毒祸害。

她忍着胸中强烈涌动的情绪,往下问:“曹武,是你所杀?曹家那晚并不止起了一场火是与不是,你还长期下毒控制小霸王,让他背地里替你干了不少事。”

“是我。”

“崔老爷一府护院被毒杀,那毒也是你制的是与不是?”

“是我。”

扶苏身子一颤,“你何时学会炼毒,弄那些毒虫?”

他看着她,淡淡回答:“自我到医庐后,得了郭老东房中所藏南疆毒经,便开始一直在学,那上面所记载南疆毒蛊,我已学有六七成。”

扶苏听他这般平静无波的口气,好似无半分错处,便不由心中一阵气恼和失望,他瞒着她学这些歪门邪道,还如此振振有理,亏她百般教他,引导他向上,可他却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害人,如何不叫她痛心难过。

心里一苦,便想也没想把话说了下去,“你对百草知识比我还精,叶霜减了药,你不会吃不出来,可你却甘愿卧病不起,也不讲出来,你可是……可是故意而为?你知道叶霜如此,便有意泄露消息,栽赃于他,让我,让我对他心生嫌隙……是与不是?”

沈苏容闻言,眼里一点点聚起阴冷之色,周身的温度也一点点褪去,叫扶苏看一眼都忍不住周身发冷,他不言不语,嘴角一点弧度,似嘲似讽似苦也似涩。

扶苏却只当他是默认了,眼睛又是一红,“当初我在西乡一带捡到叶霜,他奄奄一息,遭遇不幸,这不幸,可也是你暗下所为?”

不会的,一定不会,扶苏拼命在内心呐喊,绝不是他害得叶霜。

然而,沈苏容只看着她,淡淡笑了一笑:“是我干下的。”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还是个痴情种! 扶苏浑身一僵,内心那阵呐喊如同一张裂开的镜面,砰然一声,跌碎一地……看着沈苏容那连一丝迟疑也没有的神情,以及那平静的语调,便不由周身都冒出一阵儿寒气,起了丝丝的惧意。

与此同时,身后哗啦一声,叶霜手里捧着的干枝掉散在地面,他站在那头,望着沈苏容,一阵默默无言。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或吃惊或惊疑,又或满脸疑惑。

好一会儿气氛沉静无声,直到叶霜弯腰捡起干枝,继续将火堆生起,凝着眼前渐渐明亮的火焰,火光照着他清俊如玉的脸庞,五官棱角分明,只眼底一片阴影深重,清越的嗓音低低的响起,说起了一段他从未说过的故事:“自小我就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一概都是极好,身边随从和仆人成群,将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父王与母妃又恩爱和睦,母妃更是溺宠我,只除了父王对我稍加严厉了些,看似我没有什么忧愁,可其实不然,我清楚父王并不爱母妃,父王心中所爱一直另有他人,而关于父王那段故事,似乎父王有意尘封起来,不让后来的所有人知道,尤其是我,府中人自然也一概都不清不楚,即便清楚的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然而,还是教我知道了,那女子乃是东陵八柱国之一的太原沈家之女,沈娉婷……”

叶霜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把柴,继续往下说道:“父王痴爱这位沈夫人,而沈夫人乃是父王的战俘,后来父王将沈夫人带回南秦,还私下与其拜堂成亲,然不想,沈夫人却另有所爱,且后来……”

话微微一顿,叶霜朝沈苏容投来一眼,“且后来沈夫人与所爱之人生下一个孩子,再后来,便再无任何人知道沈夫人与其腹中孩儿的下落,十多年来,她们生死不明,沈家人也几乎都已经放弃寻找。”

“一日,我偷偷跟着父王,发现了父王是去见一个人,那是个小孩,比我还要小,然而隔着几层屏风,我未能看见那小孩儿模样,但我知道,那小儿是沈夫人的孩子。”

“自我发现这件事情后,便一直想方设法要弄明白,才知父王一直将这对母子关押在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我几回试图打探,却始终没能打探出来,我那时还小,不太懂父王所想,只是一心为母妃抱不平,觉得父王欺瞒了母妃,私下还与那沈夫人牵扯不休,沈夫人既与父王拜堂成了亲,便不该再与他人有染,还生下孽子,可父王竟还要将沈夫人囚于身边,为此,我同父王大吵一架,父王从未如此雷霆大怒过,那是他第一回出手打了我一个耳光。”

叶霜说到这儿,停了一停,神情陷入往事之中,眉眼都染上浓浓失望之色。

红绡本还觉得气氛凝固,有些低沉,听着听着竟听得滋滋有味,整个人也沉浸到故事之中,见叶霜停下,忍不住一拍掌道:“你父王,那就是当今梁王咯,想不到啊……梁王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由爱生恨! “可痴情归痴情,依我看,苦的是那位沈夫人,还有沈夫人的儿子……梁王爱而不得,虽得了沈夫人的身,却未能得其真心,便由爱生恨,于是将沈夫人抓回来,禁锢住沈夫人自由,这不就是,就是那……对了!”

红绡又肖学着那说书先生,手拿折扇一拍掌心,“不就是那戏文里说的,名为占有,实为报复!梁王这么做,其实就是在报复沈夫人,因为……因为他忘不掉对沈夫人的爱啊。”

红绡三摇头,“可怜,可惜,可恨,可叹呀!最最无辜的是那沈夫人的儿子,想必是打小就一起被关了起来,那梁王日日看着沈夫人同别人生的孩子,以梁王那般对沈夫人的爱,岂有个不恨的?真不知那小儿要怎么活下来。”

气氛越发诡异的沉静……

过了好一会儿。

法信摸了摸光溜溜的头,有些匪夷所思地看向红绡,咳了声道:“依姑娘所言,那沈夫人的确可怜,想她当初既为俘虏,也是身不由己,可……”法信忽又正色道,“可法信跟随王妃这久,也看得出王爷待王妃极好,不似全无感情,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又何必执着于那沈夫人,况王爷那般贤明之人,也绝非如此,如此阴险手段之人!”

红绡撇撇嘴,“大和尚,难道你是不相信世子殿下刚才亲口所说的咯?”

“诶,姑娘,法信并非此意!”法信又摸了摸头,又换上一副吃惊又满是疑惑不解的表情,“法信自然不是质疑世子殿下,可是,可是……这,嗨!”法信一拍大腿,“若果真是这样,恕法信不懂这些情情爱爱,只是……不知世子殿下突然说这些,是为何?”

大家又都看向叶霜,面上表情愈发疑惑,红绡和法信还带了些好奇。

只高阳容音隐隐的明白了什么,眉心一凝,不由看向了沈苏容,又有些不敢置信。

叶霜将火堆添得高高的,火光越来越明亮,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父王素有贤德之名,能力在皇室一众亲王之中尤其突出,当初与帝位失之交臂,来到江州,父王收敛锋芒,从此韬光养晦,实则为图江山霸业,父王私底下手段从来都不是那么正大光明,可谓用尽一切,我自幼便与父王在治国与政权之争的理念上有所分歧,后来,叫我发现沈夫人一事,自父王打我那一耳光起,我便与父王越发冷落疏远。”

“那一年,我外出狩猎,遭遇东陵探子偷袭,时值南北关系不稳,东陵人想将我这位世子绑了,要挟父王,我同护卫一路奔逃,最后流落锦州西乡一带,身边护卫一个不剩,而我只得将自己掩埋死人堆,才躲过东陵探子的追击。”

叶霜缓缓抬头,看向沈苏容,又看了一眼此时已满面震惊难言的扶苏,往下道:“我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又加上我与父王那阵关系闹僵,便索性不欲回江州,隐至乡间住了下来。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沈夫人的孩子有一日也会来到百草医庐。”

“你就是沈夫人的儿子,沈苏容。”叶霜凤目一凝,“我记得,你的声音。”

沈苏容始终平静听完,只那神情越来越莫测,越来越……阴冷,“那你便该知道,我有多……痛恨你。”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这笔账,该怎么算才好? 木枝在火堆里爆出噼啪声响,四下寒冷的深林之中一片寂静无声。

大家都没有说话,连最爱说的红绡也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

沈苏容与叶霜四目相望,仿佛有越来越多的寒意在他们之间凝聚而起,筑成一道仇怨的高墙,医庐几年平静的时光,一如尘埃散尽。

扶苏的心一直往下沉入谷底,浑身都叫那寒意渗透,冻得没有了知觉一般,只有那颗沉入谷底的心不断拧紧,拧得她生疼到无法呼吸,眼眶一阵阵发酸。

忽然之间,深林之中传来一阵狼嚎声。

小月惊吓中藏进芸娘身后,浑身又冷又累,瑟瑟发抖,“狼……是狼!”

狼嗥声打破了刚才的沉静,带来另一阵恐慌,大家冻僵的面上神情又都不约而同凝起。

只听那狼声成群,从四面而来……

法信立时捡起他的大刀,挡在高阳容音跟前;护卫一步跨在叶霜身旁;红绡也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刀,退后护在芸娘以及小月跟前,叶霜亦不由收紧眉头,朝黑漆漆的林中望去一眼。

唯独沈苏容一动未动,漆黑眸子沉静地看着林子。

忽然,那狼声好似齐齐朝着某个方向扑去,紧跟着便是一阵惊悚的撕咬搏斗声,狼群的惨嚎声和撞树声此起彼伏,听来让人心惊胆寒。

那撕咬打杀之声仿佛就在耳旁,大家的心都收紧成一团,死死盯着林深处,生恐那狼群会突然间扑出来,然而,一场激烈过后深林归于平静……

四下,寂静无声。

只剩下透骨的寒冷慢慢自脚底蔓延到身上,冻得人心发凉……

又过了一会,空气随阵阵寒风自林间飘来刺鼻欲令人呕吐的动物血腥气味!

火堆照亮着他们逐渐发怵的脸孔。

叶霜立起身,双手一握成拳,看向沈苏容,“你我恩怨此际暂且放一旁,先带大家活着出去再说。”

沈苏容攀着岩石站了起来,伸出一手向还在怔忪中的扶苏,扶苏看一眼那手,内心竟克制不住地生出了丝丝惧意,她扶向岩石,自己颤颤站了起来。

他凝了一眼空落落的手,没说什么,只眸光沉于漆黑不见底,将扶苏微微护于身后,对所有人道:“我刚才给世子殿下的毒药,洒在狼的身上,可引发狼群癫狂,方圆六七里之内的狼群嗅着血腥而来,定然扑向林中杀手,大家刚才服了解药,是以不必担心,狼群嗅闻不到你我的气味,只是……”沈苏容顿了一下,“如此短的时间,狼群便齐齐阵亡,想来杀手难缠。”

他的话刚刚落音,那林里突然抛出一堆惨死狼的尸体,地上顿时间尸首成堆,血迹淋漓,随之深林之中隐出一群同刚才打扮相似的怪面杀手,瞧着便是鬼魅慎人,身手深不可测。

另有一个妖媚的声音从他们背后幽幽传来,乃是先前那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妖异女子,“好个厉害的小儿,出手如此毒辣,竟一下折损了我们七八人,这笔账,该怎么算才好?”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南岭十八窟恶匪 眼前一群怪面杀手,舔着兵器上的血液,往地上一啐:“这小儿生得粉面玉琢的,咱们抓了回去,下锅煮了,肉不知多鲜嫩!”

小月闻听他们吃人,吓得失声尖叫,扶苏自然看出这些人只是在恐吓他们。

沈苏容面上波澜未显,只淡淡嗤了一声:“江湖传闻,南岭十八窟,窟窟出恶人,各自本领皆不相同,喜好成群出动,隐匿面容,近些年闻听他们离了南岭,有人说,十八窟恶人投效在了官宦门下,替贵人卖命。”

他眸光一递,落在刚刚那肥头大耳,看似凶神恶煞的男子身上,“阁下怕就是十八窟中,第十七窟恶人之首,喜食生肉,生平没少恐吓小孩。”

那十七恶瞠大双目,手里刀也差些跌了出去,“你,你怎知道?!”

扶苏闻听过这南岭十八窟恶人,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匪贼逃犯,为避官府追杀隐蔽南岭,后凝聚成了一个组织,专滋扰周边百姓,搅得南岭乌烟瘴气。

“你口中带着南岭口音,又如此着装打扮,不难猜。”沈苏容淡淡声道。

那十七恶更是一副吃惊表情,随即想到什么,突然露出一排可怕的血牙,神情得意,哈哈大笑:“如此看来,我十七恶在江湖上还有些名头!连这个小儿也知道!”

旁边恶人纷纷投去鄙视眼神,“可别着了这小儿当,我瞧他可危险得很。”

“老十七,说你蠢,你以为他真是猜的?”

“他既然连我们来历也能知晓,那这一遭,可不能让这小子活!”

“慢着!都给我住口!”一个老妪模样的女人岣嵝着背,拿起棍子便猛敲了一把地,眼里闪着诡异的精光,直勾勾看向沈苏容,“小儿,你刚才使的可是南疆毒经,老身找这南疆毒经已经找了几十年,好小儿,快快将毒经交与老身,老身还能饶你们一个全尸!”

那老妪十指指甲皆呈乌紫之色,看似岣嵝腿脚不便,实则身手鬼魅,瞬息之间可移动无形,又似乎也是个擅毒之人,扶苏一见,便生出胆寒之意。

“南岭二窟佘夫人,失敬。”沈苏容仍然是镇静自若,淡淡声道:“佘夫人炼毒才至这般丑陋老妇模样,本人也不过刚四十出头,”他拂了拂衣摆,微微向前迈出两步,少少年纪已有那沉静魄人的气质,“诚然毒经在我之手,佘夫人有那本事,何不自己来取?”

“你!”那佘夫人拼命杵着拐杖,戳得地面砰砰震响,叫沈苏容那挑衅语气激得气恼不已,“小儿好猖狂的口气,至今还无人认出老身是谁,还敢在老身面前出言不逊!识相的,就乖乖的把毒经交出来,要不然休怪老身要你们死得难看!”

“老二,莫非你也傻不成,那南疆毒经十来本,他如何能都带在身上。”

“老七说的也对,那这小儿到底杀,还是不杀?”

“杀了其他的,留他一个?”

“不成,这小儿刚刚杀了老十四和十三,出手可狠毒得紧,不能留他活口,杀了他,再找毒经不迟!”

“那也不成,依我看%6q0……”

“还是依我说的,9*!~@#~@!……”

“不对,不对,依我的!@#!@%¥%……!”

扶苏不由蹙了蹙眉,分明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杀他们而来,这会莫名其妙在这里吵了起来。

她:“……”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雕虫小技 “住口!住口!统统都给我住口!”佘夫人听着她那些同伙乌七八糟,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得浑身发抖,猛烈敲打着拐杖,咳得厉害,好似下一秒就要升天,“谁也别想毁我毒经,毒经,毒经!我的毒……!”

最后一字未说出口,林中又再传来一道阴森森的笑音,直骇得那佘夫人也住了口。

那笑音好似银铃游刃在耳侧,滴溜溜的甚是娇柔妩媚,又似妖异的毒蛇吐着舌信,无形之中的阴森冷意令人毛骨悚然,“亏得你们是南岭十八窟恶匪,一个个全没长脑袋,莫非瞧不出来,这小儿实是在此拖延时间?”

十八窟恶人闻听这笑音,统统一下闭了嘴,皆恶狠狠瞪向沈苏容:“小儿果然狡诈多端!”

扶苏:“……”

分明是这些人不够团结一致,自己僵吵了起来,却来怪在别人身上。

那神秘女子鬼魅妖异的笑音从四下里传来,忽一下冷佞了几分,“佘夫人,十八窟老大不在,如今你是头儿,可莫要耽误了正紧事,那南疆毒经不过尔尔,既是在这小儿手中,你们把他杀了,后再找毒经,还不容易?除非他将毒经都烧了,否则要找,岂会找不出来。”

佘夫人一柱拐杖,一番思虑,目光眯了眯,“说的也是,以这小儿心性,料他也不会主动交出来。”

柴堆“噼啪”一下,爆出几个火星溅开,四下忽然杀气暴增。

法信一握大刀,哈哈笑了声:“听你们吵嚷了这么久,吵得我耳朵都快要起茧,你们这些个什么,什么南岭十八恶,废话少说,上来同我法信打一架,看看到底是你们恶,还是我手里刀恶!”

“可不是!”红绡在那里摩拳擦掌,“别是一群只会打嘴仗的恶人,那可就丢死人了。”

扶苏捏了把汗,知他们仍是在尽力拖延时间……她不由看了一眼那为首的佘夫人,沈苏容刚刚一番话,无疑是想要将最厉害的那一把火引到他身上。

她虽和他之间已生出一层隔阂,可也不想他死在这,想了一下,站了出来道:“佘夫人可知那南疆毒经,乃是我爷爷从南疆带回,本就是我爷爷的东西,老太婆你想要,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那佘夫人眼一眯,“你爷爷?”

林中女子鬼魅声再次传来,似乎已经极为不悦:“十八恶,还不快动手,莫要再拖拖拉拉,想是你们也想同那幻刀门的人一样?”

话尾处一丝阴冷的毒意流出,那十八窟恶匪面上神情立时一收,各自握紧了兵刃和利器。

这头,叶霜,沈苏容,法信,护卫,红绡以及扶苏几人互递一记眼神……

法信手里沉重的大刀霍霍飞向其中一堆火,燃烧着的火棍被击飞出去,叶霜与此同时挑剑一挥斩,将那火棍斩成无数细碎的火石,如流星自天空散开,击向敌人,对方急着挥开迎面击来的火星石,沈苏容趁机发出钢针,扶苏则一握刚才沈苏容暗中递给她的小白瓶,倒出洒向火堆,立时一阵奇异的气味虽烟火飘散而出,那火焰噗嗤一下窜出半人高。

护卫以及红绡则趁机先发制人,自两侧刺了过去。

护卫一剑刺中那老十七的膀子,红绡一下刺中那叫老七的,刺出一剑又飞快退回。

沈苏容袖中飞出钢针,也朝着老十七而去,那佘夫人眼疾手快,飞出拐杖挡下,见眨眼间她的人已伤,不由恼火起来,眼里闪着精怪又狠毒的光,“好小子,拿命来!”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我们来晚了,你们可有事? 十八窟恶人被激起,纷纷攻来,刚提气,便觉周身血脉一滞,忙又退回,喊着:“烟中有毒!”

“雕虫小技!”那佘夫人冷冷一笑,“都张嘴!”随即大喝一声,手指飞弹间,弹出十几颗药丸送入其余人嘴里,“闭穴,待一刻钟后再运气,要杀这些个人,便不运功,凭咱们十八窟恶人也绰绰有余!”

扶苏移步将沈苏容挡于身后,手握剑刺向攻来的敌人,他们形成一排阵势,将不擅武功的沈苏容,芸娘,小月以及腿脚不便的高阳容音护于后方紧贴岩石,齐齐稳守。

这些个十八窟恶匪身手着实不弱,又各自招式不同,即使他们无法运功,单凭招式也是极难对付,不一会儿下来,她便挡得有些吃力,若一刻钟后叫他们都冲开气门,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只盼,秦延,春山他们能尽快赶来增援……

沈苏容在扶苏身后,沉着地抓准时机,发射出袖中弓弩上的钢针,一时刺中两人,那两人同先前那两人一般,在死亡的恐惧中化为了一滩血水。

佘夫人大怒,眼眯了又眯,“好歹毒的虫蛊,不愧是南疆毒经……”说着,她忽然阴阴地笑了笑,“只是同我佘婆婆比起来,还要差得远了。”

只见她大袖一抖,忽然间掉出数十上百条细条的花斑毒蛇,飞快扭曲着身体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

小月尖叫着往岩石上爬,芸娘也是吓得腿软,高阳容音手握叶霜扔给她的剑,拼命刺向地上扭动的毒蛇,头上大汗直流。

叶霜剑挑火星,洒向地面,驱赶着毒蛇。

敌人趁乱得了空隙,护卫拦在叶霜身前,中了两处伤,法信亦中了几处,身上大大小小伤竟已有几十处,死死护住高阳容音,杀得面红眼红。

红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怕毒蛇毒,就怕这黏黏糊糊光不溜秋的恶心东西,挥着她的刀往地上一顿乱砍,在那里左蹦右跳,最后也跟着小月爬上岩石,又够手去拉芸娘。

扶苏刺向脚下毒蛇,沈苏容叫那老七一掌击中,飞向身后岩石,跌落在地,口吐鲜血,她一惊,急得要飞过去,叫叶霜一把扯到身边,“当心。”挑剑挡下另一侧飞来的利刃。

阵势被打乱,眼看他们所有人都快要守不住,扶苏心急如焚,火焰自心口一下窜得老高,眼里发着红,就要同这些人拼命。

忽然,沈苏容贴着那岩石似得了什么信息,把手放在嘴里,轻轻吹了一道口哨,低低一声:“都趴下。”

突然那林中箭矢声呼啸而来,如阵雨降下,带着冲天的火星,一支支扎向地面,一时间那些毒蛇鲜血溅地,叫那密集的箭雨扎断成几节。

那十八窟恶人纷纷收手,后掠险险避开,挥着手里的利刃,去挡那黑暗中射来的箭阵。

一阵箭雨过后,半空衣袂飞动,跟前先落下两个身影,一个乃是身姿挺拔手握长戈的秦延,一个乃是那青年壮士萧怀英。

秦延一护叶霜,眸光同时担忧看向扶苏,道:“我们来晚了,你们可有事?”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重逢 扶苏大喜,一声“秦大哥”还没来得及出口,十八窟恶匪脱出箭阵,又攻了过来。

秦延立时将扶苏拉过,同叶霜一起挡下攻击。

那里萧怀英及时扶起沈苏容,与那佘夫人,老十七两个缠斗在一起,只见那萧怀英赤手空拳,只双手戴着一副金丝甲,刀枪不入,打时下盘稳如松柏,双手出招时又极灵活,面上无惧无畏,大有以命相护的架势。

沈苏容不时提醒,防范萧怀英中那佘夫人的毒招。

那里,眼见着有丁丁,春山带着约莫是郑王的大部队赶来。

扶苏乱斗中飞快扫去一眼,见法信大有不敌之势,已等不及春山他们赶至眼前,急唤秦延过去相帮。

秦延手握长戈,眉峰一紧,一眼扫去,这才扫见法信高大的身躯背后靠坐在岩石底下的高阳容音,视线在高阳容音那腿上一掠而过,电石火光之间,已猜出她的身份。

彼时高阳容音自他出现那一刻,便一直注视他。

没想到时隔数年,他已长成年,而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的……延哥哥!

然而,他却未在第一时间看到她。

而她看见,他那眼里的焦急与关心,都冲着扶苏而来。

终于,他终于看到了她……

她现下这个模样,会不会太狼狈?

会不会他认不出她?

她那目光几乎是不敢离开一刻,凝看着他,眼里慢慢聚起湿润的水泽,沿着肮脏的面庞往下落,周围的一切好似都停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而去。

只剩下内心激动的呼喊,延哥哥,延哥哥啊!

四目相交,她看出来了,他认得她!

她多开心啊!

那一刻就像是讨到糖果的小孩,心头都甜滋滋的。

延哥哥没忘了她,他还记得她啊!

可,他眼里不过瞬息之间的惊讶后,就归于平静,甚至,甚至还带着几丝疏离。

于是,她慌了。

她看着延哥哥一跃过来,挥枪替法信挡下致命一击,又一长戈挑开刺向她的暗器,而她完全顾不得自己与生死擦肩而过,眼里只有他那近乎于冷淡的迟疑和犹豫。

“大小姐可有受伤?”直到耳旁这一声客气礼貌的“大小姐”,终于将高阳容音拉回眼前混乱的现实,而她眼尾,嘴角,眉梢刚刚浮起的那开心笑意忽而一下都随寒风散去,只觉一下子,浑身都抖得厉害。

秦延见她没说话,只当她受了惊吓,先持戈与法信并肩抵御十八窟恶匪的袭击。

很快,春山和丁丁领着兵马赶来。

春山手拿着一把又长又沉的红缨长枪,枪法迅猛又威力无穷,一骑绝尘冲入敌人阵营,大有大杀四方的无畏气魄;丁丁则手握双刃弯刀,骑于马背,手法利落,一柄飞刀用得极是出神入化,同那十八窟恶匪狠斗了起来。

又见那郑王兵马攻防有素,弓箭手,前锋兵,刀兵分得一清二楚,各自为阵,又互相掩护,不过一会,那十八窟恶匪一窝数十个人,为首的和底下的,死的死,伤的伤,已倒下大半。

那佘夫人见势不妙,放出几招毒招,一拉还沉迷于打斗的老十七几人,气急喝道:“老十七,十二,老七……撤!”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毋须再追” “毋须再追。”沈苏容扶着胸,淡淡一声,萧怀英颌首,大声止了大家去追。

众人都收了滴血的兵器,一抹脸上身上的血迹,重重松了口气,互相望去是否有重伤者,那里,扶苏急着去看芸娘还有小月,打斗停下时,忽听岩石上方,红绡低低一声惊呼:“小月!”

扶苏心头一紧,抬头一看,小月从岩石上险些笔直地栽倒下来,叫红绡及时一把拉住,同芸娘一起扶到一旁稍平坦的岩石上。

红绡搂着昏倒小月,满脸懊恼,急得直摇晃小月的身体,“小月,小月你怎么了?”

扶苏攀着岩石飞上来,一跃落在身旁,飞快去探小月的脉息,只见小月一脸冷汗,唇色发乌,身体发冷,不停抽搐,俨然是中毒的迹象。

扶苏心眼一疼,急忙撩开小月裤管,只见小月腿上一排齿痕,显是叫那毒蛇咬到了。

那毒似极为猛烈,眼看着小月神智一点点弱了下去。

“扶苏……姐,月儿好,好冷……”小月强撑着,手在半空抓了抓,已看不清眼前轮廓,“不过,你,你不要担心……我不怕了,月儿不怕……”小月想着扶苏不顾性命护着她还有芸娘,又想到惨死的爹娘,就觉自己不该如此胆小,拼命打起精神,“我……我就是困了,让我休息一会,月儿,月儿想睡一会啊……”

扶苏眼眶发酸,握住小月冰凉的小手,自己却也不停发颤,看着小月这般,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技术可施……

她号称“小神仙”,却在紧要关头救不了小月。

她向来只医病救命,却从未对这些毒术有过钻研,如今面对佘夫人这般剧毒,自然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扶苏感到深深的愧悔。

“扶苏,小月快不行了,你,你可想想办法?”红绡在耳旁唤着她,摇着她,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握着小月越渐冰凉的小手,流着愧悔心痛的泪水,“小月,小月别睡了,说好的我要带你回家……哥哥季桑还在等你呢,小月,快起来小月……”

红绡面上一瞬怔忪,见扶苏这般,便知道是无能为力了,顿时也懊恼得不行,若非,若非刚才她自己太害怕那些黏糊糊的毒蛇,也不至于分了心,叫小月被蛇咬中。

“都怪我!怪我!怪我!怪我!”红绡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我怎么这笨,笨死了呀!”说着又红着眼去摇晃小月,“小月,你不要睡啊,睡了就……就醒不来了!”

小月好似听见她们呼声,又微微张开了眼,凝着头顶漆黑的天空,好似看见遥远的天际,闪着一颗颗星子,嘴角开心的笑了:“啊……扶苏姐,你快看呀……阿爹,阿娘在星子上……我,我要去了……同阿爹阿娘他们一起……对,不起……哥哥,我可怜的哥哥……”

小月最后一声轻叹,闭上了眼。

扶苏泪如珠落,呆呆搂着小月,内心疯狂呐喊,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助过。

她答应过季桑,答应的。

她却没保护好他们,叫她如何面对季桑。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那毒似极为猛烈 忽然,萧怀英扶着沈苏容跃上岩石,从她怀中接过小月,一探小月脉息,又掀开小月口舌看了看,扶了扶扶苏的肩,一道轻轻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别哭,别担心,她还有救。”

出窍的灵魂突然又被拉回身体,扶苏顶着张无助落泪的脸,茫然看向沈苏容,微微有些不可置信,“你,你说什么,小月她还有救,她……她还没死?”

“小月只是短暂性休克,毒液还未扩散至她的心肺,我已喂她服下解药,暂阻住毒素的延展。”沈苏容说时已喂给小月一颗白色药丸,又将小月放平,拿出几根银针,“若能在一刻钟内,以银针逼出部分毒液,便能保住她的性命。”

说罢,他已行针没入小月身体,最后一针扎破十根指尖,不一会,便见有乌黑毒液顺着指尖往下流。

果然,小月的血色又逐渐回到了脸上。

扶苏叫一丝希望从那莫大的害怕和阴影中猛然拉回来,忽一下松懈,浑身抖得厉害,望着沈苏容内心感动得无以名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只红绡喜得在那拜天拜地,“阿弥陀佛!各路神仙,菩萨如来大脚仙,总之……感谢你们把小月还了回来!对了……”她微微带了分崇拜,视线飘忽看向沈苏容,“幸好,你把小月救回,要不然,我红绡只能以死谢罪了!”

这时,秦延等人也跃上岩石,见小月脱离危险,也都松了口气。

然而,正是大家都松了口气时,忽而一个身影倒在扶苏身旁,扶苏一怔,低头一看,面上血色顿时一凝……芸娘倒在那冰冷的石地上,背上一片鲜血模糊。

“好在,好在小月没事了……”原来,芸娘适才乱中也受了伤,一直忍着没出声,担心看着小月,直听到小月被救活,她才不支倒地。

扶苏慌了,“芸,芸娘?”

她慢慢伸手去触摸芸娘的背,一抖之下,触到几道极深的伤口,那血早不知流了多少,因芸娘穿着厚厚的对襟长袄子,那血液全浸在了袄衣上,整个后背几层的衣裳都被染成鲜红模糊的一片。

流了如此多的血,以芸娘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断然是不可能撑住。

即使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救得回芸娘的性命。

芸娘那般,已然是只剩一丝气息。

冷冷的风,从林中吹来,带走那余下的一抹呼吸,“好孩子,你尽力了……”

扶苏抱起芸娘,抚着芸娘冰凉娴静的脸庞,只是不停流着豆大颗泪,嗓子好似哑了一般,无论内心如何悲痛,都叫不出,也哭不出半点声音。

沈苏容眼神一沉,搭了一把芸娘脉息,默然无语,芸娘失血太多,确是已回天乏术。

大家都沉默无言,百草医庐众家人们,都不由红着眼眶抹了一把泪。

承业十年初七,他们一行人回到了望月村。

前一天的死里逃生,让每一个人都受了伤,最终还是没保得住芸娘,以及小月和季桑的父母。

后来扶苏同大家一起,将他们葬回了望月村,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幕后凶手 季桑并无任何责怪她,甚至感激她还有沈苏容救了妹妹小月一命,扶苏愈发愧疚在心,又心痛芸娘之死,一连几天吃不下咽,勉强帮着照看好大家的伤势,幸得丁丁还有小玉帮着煎药。

高阳容音本是要在见秦延一面后返回紫苑,然出了这桩事,高阳容音自然也就耽搁在医庐住下。

那晚丁丁见了高阳容音,惊喜之余也是有一口复杂难言的话,犹豫迟疑着没说出口,倒是这几日悉心地照料着也受了几处轻伤外加惊吓的高阳容音,看得出曾也是情同姐妹。

然而秦延的疏离与客气,乃是高阳容音万万没想到的。

这一遭她本就是为他而来,事实却叫她失望不已,高阳容音原还想,是否是秦延心中另有了喜欢的人,便忍不住将话问了出来。

秦延递给她拧干的帕子,坐下来,想了一想,道出隐藏心中许久的话。

“好容音,”他这样唤她,虽多了分儿时的亲切,却显然已不可能回到最初了,“大哥会照顾好你,等你好起来,视……视你如妹妹一般。”

高阳容音闭上眼,瞬间泪流满面,咬着唇,别过脸,那一整晚都没再说一句话。

她还天真的以为,她可以和他再续前缘。

原来父亲早已经切断了她和他之间的情分!

不可能了,再不可能。

丁丁和扶苏站在门后,都听到了里头的话,两人默然相视,四顾无语。

彼时沈苏容来到叶霜房中,叶霜正擦着他的那把剑,看了一眼珠帘晃处,沈苏容缓步走进,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叶霜睨了一眼,“你来,总不至于是为了送这碗药来给我。”继续侧身擦剑。

沈苏容放下药碗,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水喝,倒水时露出腕上一串玉润光滑的砗磲手串,“找你谈一谈。”

叶霜瞥见那手串,心头一气,冷笑了声:“手串虽贵重,到底不如我这柄剑趁手又好用。”

沈苏容但笑不语,眉微微一掀,“她送你这把剑,只是为还你一把,然这砗磲手串,确是她舍得花重金买下送我做生辰礼物,孰轻孰重,你该清楚。”

叶霜又是一气,脸都青了,怎么看那手串怎么不顺眼,“重金?不过就是一锭银子!”

沈苏容淡淡将杯子放下,“你有心同我来争这个,不如想一想,你母妃做出那样事,若叫她知晓,你该如何自处?”

叶霜目光一紧,忽然暗下去,别开眼,“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沈苏容似笑非笑一声:“你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初六那日杀手分两拨,头一拨乃高阳容华买通的凶手,那后一拨……”他嗓音微微一顿,已添了几分慎人的寒意。

“后一拨杀手虽也极力掩饰,似乎一样不意放过你,然期间有两次你护着她时,未及顾及到自己,那些杀手显然对你手下留情了一分,那么多人,杀手偏只对你这位世子殿下留情,那样短的时间内,高阳容华不可能及时得到消息,便只能说明,杀手事先就得了警告,不得伤你性命,你说,这个幕后凶手除了你母妃,还能有谁?”

沈苏容平静笑了一笑,“你自己也有所发觉,想是,也怀疑到了吧。”

叶霜面色狠狠一沉,看着沈苏容一阵无语。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打响了新年第一战 沈苏容从椅子上起身,眼神里的神情一片淡漠,缓声道:“叶霜,我同你原也无冤无仇,在来到百草医庐之前,你我连面也不曾见过一次。只是,你那父王施加在我身上的种种所为,还有你那母妃种种所为,让我无法不去恨你,偏偏你和我还喜欢上同一个人,你我此生便注定要与之为敌,希望你不会叫我太失望,我这个人,不喜欢打太过容易的仗。”

他说完,便缓步走了出去,头也未回。

叶霜脸上青白交加,缓缓握紧手中的剑,无疑沈苏容说中了他内心的猜疑,可他不愿相信,那拨杀手会是他的母妃所为,但若这一切都是真的……想及此,胸中不由一痛,握剑的手一递,珠帘散开,滴溜溜的木珠子噼噼啪啦滚落一地。

……

承业十年,元月初十,河西与河东打响了新年的第一战,郑王虽在年前失了袁氏等几家兵力,却仍将百艘战船浩浩荡荡停泊于河东江口,欲向江州打去。

高阳年奉梁王之命,立调八千精锐家兵,同河西一派士族的兵力汇集共三万兵马,于城北同郑王的人交手。

据扶苏所知,梁王先前一直试图派人损毁郑王所造战船,用了不少法子,却始终未能得手,期间自然是沈苏容从中出谋划策,严防密布,这才让那百艘战船得以完整的造出来。

锦州与江州一战在所难免,梁王一计之下,火速同高阳年商议,调三万兵马,从城北突围,欲折损郑王后援军备,城北那处后援军,驻扎了河东一派士族所调两万人马,防守着那里所囤放的无数燃油和战船上所需弓箭。

也不知沈苏容用了何种方法,在短时间内,令郑王这方的战士素质突飞猛进,据说是他提携了一些各有所长的人士,在主将位置上发挥其专长,又将战士分而治之,分类为弓箭兵一营,二营,三营;骑兵一营,二营,三营,以此类推,如此便整合出战士们的实力强弱,再依次分配任务,竟以此种方法,将先前乱成一团散沙的兵力拧成一股麻绳。

战士们不再慌乱,不再临战时不知所措,井然有序,发挥出每一个战士的体能与能力。

这一遭许是出乎梁王还有高阳年的意外,是以,城北一战并没有那么容易,连打了两日,双方相持不下。

本以为梁王此遭开战既要受挫,却没想,梁王其人果然也不简单,攻打北城实则是一招虚招,梁王趁此暗度陈仓,竟奇袭了郑王的桨手营,使得郑王一下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桨手。

那桨手大多数都算不上战士和士兵,都是一些当地的船工号子,以及从各地拉来充军的壮丁,双方战事本不该伤及无辜,梁王此一招着实有些残忍,郑王失了桨手,战船无桨手划船,便等同废物,眼看战事在即,郑王躁动之下,急令从各乡拉两千壮丁入军营充当桨手。

望月村一些年轻力壮的,包括留三爷在内也险些被抓了去,幸得扶苏及时出面,拦下了他们,后沈苏容一声令传来,他们才将人放了。

其余村便没那么幸运,一时之间,各村都传来哭号之声,许多村民为避战事慌张离家出走,整日都可见村口子处有马车驴车一队队的经过,人们满面惊慌害怕,又茫然不知该去何处,整个锦地变得躁动不安。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桥归桥,路归路! 伴随战鼓声的传来,是老天突降的一场倒春寒……天寒地冻,到处都有冻死的尸首,元月又是风寒病症传染高发时期,很快各地爆发严重的疫情,来势汹汹,一时之间悲号之声日夜回荡在南方的土地上空。

而元月十五那日,百草医庐迎来了一家子人,最后一顿团圆饭。

那日,大家帮着秦延一起,忙活了一大桌的菜肴。

有许多扶苏叫得上口的,秦延的拿手好菜,桂花芝麻圆儿,宫门献鱼,红烧狮子头,鸡油香菇,南山泉水鸡,龙抄手,白馍馍,香辣兔丁等等……还有锦州人最爱吃也必不可少的冒菜。

扶苏换上一件粉蝶洋红镶黄狐狸毛小袄,下穿一条百褶撒花秋罗湘裙,脚蹬一双蝴蝶弓鞋,梳了个精精致致的发髻,一身打扮将她衬托得粉光脂艳,身段玲珑窈窕,美不胜收。

她抱了一坛子陈年的烧酒,那库房里这样的酒坛子还有十多坛,都是从屋后那株大桂花树下挖出来,原来郭老东在世时,把这些酒都埋在了土里,他那整日吊在身上的酒壶,里头装的不过是白水,怪道他甚少在她面前喝,却又日日带着那酒囊在身上,想来,是以此做个念想,望水止“酒瘾”。

酒香幽幽从坛口子飘了出来,扶苏望了一眼窗外,窗外古枝虬劲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倒是庭院外几株红梅吐艳,胭红的花瓣在寒风中飞舞,绮丽而又优美。

这庭院景象,花开花落,转眼已十数载美好光阴……心中没来由生起一股难过,突突跳着,好似即将与此别离。

扶苏不由来到梅树下,红梅花瓣簌簌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酒坛子上,她忍不住想,这乱世,何时才能平息干戈,有一长久容身之处,平静度此一生?

这大概是无数人心中唯一的渴望。

如今,不得不抛家弃园。

身后,响起微微脚步声,她转身,他立在十步外……只见一树红梅芬芳吐艳,少女立在树下,打扮得明艳动人,眼里闪动着这世间最剔透明亮的光芒,眉眼淡染一丝茫然,正也看着他。

他一身月色简衫,腰间系一条垂带,外披一件青羽面的防寒斗篷,黑发半簪,披于肩后,两鬓飘下一缕,寒风中梅香暗盈,拂过他那清润白皙近乎于绝美妖冶的面庞。

自他替郑王办事,这用度上已不似往日普通,虽也还是一身清简,却隐隐已透出一股世家的气度,到底那血液里流淌的就不俗,不过稍加装扮,便气质逼人。

他立在那里半晌,风拂过一阵又一阵,仿佛要隐于天地之间,唯有一双眸子幽不见底,深深凝视着她。

他向她走近,微笑淡淡一声:“大家都在等你,你怎一人跑来这看梅花。”

扶苏抹去眼中湿意,笑了一下,“我闻着庭院香的很,过来一看,这个时节,气温骤降时,它倒意外开了。”

“你若愿意,我年年岁岁,都可陪你赏月赏花,赏尽天下景色。”

她忽而落下一颗泪,他眼里的期许竟莫名叫她望而生畏,花月虽好,可终归江河破碎,花月无辉,又何处睹那芳菲美景?

这以后见到的不过是残破的家国罢了。

“苏容,我不会同你一起,医庐是我的家,我要留下来,你我……”她忍了忍那酸楚,说着说着,眼前一片朦胧,“你我终归不是一路人,我无意涉身到那刀光剑影之中,更无意你的江山霸业,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吃过这一顿团圆饭,从今后我再帮不到你们什么,亦不再是……一家人!”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上元夜·分别(一) 一片片红梅随风掠过他黯淡的双眼,浮光在其中斑驳出碎裂的影子,他宽袖下握了握手掌,向她走近几步道:“你在说什么,这仗便没有我,迟早也要打起来,战火绵及,这里不够安全,你不能留下。”

扶苏后退一步,眼神坚定,“容儿,”她许久未这样唤他,轻轻一声,哽咽在喉间,“你虽微不足道,但你已成了左右这场局面的下棋人,你那所作所为,日后势必伤及更多无辜,我自幼承爷爷教诲,秉承善心,行医济世,原也想你同我一样,却不想,你还是选择了背道而驰,你许多事,原也没有错,你要复仇,我亦理解,只是,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抉择,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万念你不要助着权贵之势,仗着所学邪门毒术,成为一个冷心无情的侩子手,若有那一日……”

她微微冷道:“我定,不容你!”

沈苏容看着她默然无言,后头刚巧因他两人离桌迟迟没回,便出来寻人的众人也都僵站在那里,“容弟,怎么你出来找四妹,你俩倒都……到这庭院赏起花了……”

“扶苏姐,菜都快……凉……了……”小玉和春山跟在最后,两人一句话没说完,都不由的住了口,面面相觑。

“走吧,莫叫大家等久了,那一桌子菜,别浪费。”沈苏容上前拿过扶苏手里的酒坛子,他神情淡淡带着笑,好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扶苏怔了下,心头沉甸甸的像浸了什么苦涩的果子,涩然难言,可一看大家那整齐投来的目光,便勉强露出笑意,不想叫这最后的一晚也浪费了,点了头,道:“大家快进屋吧,我闻着菜香味,可饿了。”

大家也都默契的笑了笑,想将那些不愉快掩藏起来,一窝蜂涌回了屋内。

法信推着高阳容音,愣愣不明。

高阳容音坐在医庐专给病人用的木轮椅上,一眼深深扫过扶苏、沈苏容以及叶霜几人,最后在同样深凝扶苏若有所思的秦延身上停了一会,浓密长睫低低一垂,心下了然。

强颜欢笑了下,让法信将她推回屋内。

最后将所有人神情收入眼中的萧怀英摇了摇头,抬头仰望了一眼百草医庐,叹息一声,这小小医庐,还真是藏龙卧凤呀,他又伸长鼻子使劲嗅了嗅,闻着那酒香,忍不住搓着掌心跟了进去,唯有酒能解千愁呀。

那一顿饭所有人心情沉重,然大家又神奇的,颇有默契的将桌上食物一扫而光,几坛子酒也喝得见了底,除小玉只小喝了半杯,高阳容音滴酒不能沾外,一个个都喝高了,就连沈苏容还有秦延往常素有节制的人,也喝得稍稍多了点,红了面。

红绡丁丁两个丫头本就是个酒葫芦,大家都心知肚明,过了上元这一晚,百草医庐从今往后再不可能有这样团圆的画面。

她二人更是借此喝了个酩酊大醉,偏这俩丫头醉了后一个比一个疯闹,丁丁兴致冲冲的,又扮做了个假小子在那里指挥作战,冲锋陷阵,起初还只是跳到凳子上手舞足蹈,后头跟着红绡这鬼精灵上天入地,直接把个桌子都闹翻了去,急的顾家的小玉在那里哎哎叫着,“别跳啦,别跳啦,桌子可都要叫你们踏破啦!”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上元夜·分别(二) 那壮士萧怀英自知辈分大了一截,也就不与他们小辈闹腾,自抱了一坛子美酒,悠哉躲到了那院外树上,自饮自酌,时而叫屋里头的欢声逗得嘴角一笑,又紧跟着连声叹息。

那里春山今晚也喝得格外多了些,人变得异常活跃,见丁丁在那指挥作战,便也热血上头,大喝一声跳出来,加入她们的队伍。

“前方所来何人,岂敢在俺秦人山河上大肆作乱,毁俺家园!俺乃宋春山,任你东陵西陵,西番蛮子还是北州胡人,都休想从俺宋春山手上讨得便宜,且看俺打得你们屁滚尿流,回尔老家去!”

红绡便扮做个贴了假胡子的胡人,吹鼻子瞪眼睛,学着一口胡人的口音叫着,“啊呀呀,哪儿来黑炭头,别只知道逞口舌只能,还不快快亮出招式,让本姑……让咱们将军看看你有什么真本事。”

说着丁丁醉醺醺出场,挺着个‘大肚皮’,打了一个饱嗝,剔着牙,“是哪个想要挑战本将军,你等南人,弱不禁风,本将军奉劝你们还是速速投降,免受皮肉之苦!”

“啊呀呀呀,看招!”十七八个来回后。

“不好,这小子忒凶猛,那个,待本将军过个十年八年再来报今日之仇,你等南人给本将军等着!”

红绡跟在后头屁滚尿流,“将军,将军,您的剑,您的头盔,您的……您的腰带,哎呀呀,还有您裤子也掉啦!”

小玉噗嗤笑得前仰后合,眨着眼道:“我听说那胡人凶猛无比,莫非当真这样窝囊无能?”

春山一张脸红如关公,猛一拍桌面,那上头盘碗残羹立时哗啦啦散了一地,昂首挺胸,扯着洪亮嗓门,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豪气万千道:“小玉,胡人固然凶猛,然我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还有那西陵和东陵,连年来欺辱我们南秦人,不知残害了俺们多少同胞……若俺,若俺将来真当个将军,定要立鞍马上,杀他个片甲不留,将这些贼人逐出俺们国土,还老百姓一个安定的家园!”

小玉立时一脸崇拜地看着春山,嘴里却认真疑惑道:“可是,可是咱们南秦……真的还能好好的吗,不说那胡人,那西陵东陵人,就是远在江陵的皇宫里,还叫那姓冯的贼子霸占着,还有,还有……”小玉弱弱一瞥叶霜还有沈苏容,“就咱们锦州,如今,如今一仗接着一仗,打得不可开交,真不知何时是个头?”

小玉住在百草医庐后,也跟着大家一起了解了一些时势,懵懵懂懂的道出心中的所想。

春山捧着头,像被小玉点醒,忽然一下泄了气,大叹一声:“可叹俺年少,若是,若是俺能早生个十年八年,讲不定就能投效家国,出,出一份力?”

说罢满腔哀愁无处发泄,提起那剩下半坛子酒就往肚里倒,扶苏也是醉醺醺的,这时抢了那坛子,一拍春山的虎背,笑道:“大山,报效家国何时都不晚,然一朝命运非你我个人能左右,有时候百姓哪里管哪朝那代,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安定的家园,你有心就很好啦。”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上元夜·分别(三) 那里发法信颇为惊讶投来一眼,似想到什么,内心一番感慨,放下手中酒坛。

春山闻听震了震,醉得步伐不稳,猛一拍扶苏的肩,“还是四妹有文化,说出的话,总是能令俺如提壶灌……那个,什么,什么鼎?!”

“醍醐灌顶。”扶苏猛咳,叫春山拍得一屁股往下坐到凳子上,凳子一个咕噜不稳,她歪跌了出去。

丁丁噗嗤一下喷出一口酒。

“对,提壶灌鼎!”春山浑然不觉自己手劲儿大,在那里做提壶的动作,红绡漂亮脸蛋红得像猴子屁股,站在那桌子上乐不可支,“这大山还真是一座大山,可不就是……提壶灌鼎嘛!”

那里沈苏容放下酒杯,叶霜蹭一下从凳面起身,两人双双递出一手,要去扶起扶苏,不想秦延坐得最近,先出手托住,扶苏红着脸攀着秦延手臂笑嘻嘻爬起,忽然眼前一亮,指着门外道:“快看呀,今晚月亮可真圆,咱们出去点橘灯玩儿吧!”

沈苏容和叶霜互相看对方一眼,双双把手收回,两人又微带醉意双双往外看,一旁秦延笑起,“倒是我又做了些橘灯,今日上元节,又难得夜晚有月,正是时候,四妹这提议好。”

“好呀,好呀!”小玉雀跃,忙就自告奋勇进屋把那橘灯拿了出来。

大家叫刚才一通酒疯闹得稍忘了那满腔愁绪,好似又回到了往日医庐的欢乐时光,借着酒劲儿,撒欢爬到了那屋顶上,那寒风呼喇一吹,冻得哆哆嗦嗦,却没有一个打退堂鼓。

秦延看了眼屋檐下由法信陪着,坐在轮椅上静看他们的高阳容音,微笑着递去两盏,“妹子可还记得,那时咱们在江陵,也点过这橘灯玩。”

高阳容音愣愣,眼眶微湿,接过橘灯,轻垂了眼,陷入往事,“是呀,音儿……从未忘记。”

秦延默了默,终是没忍心,伸手轻抚了一下高阳容音的肩,“音儿,是我辜负你一番心意,这灯,祈愿你腿伤早日痊愈,你永远都是大哥心目中那个朝气蓬勃的小姑娘。”

高阳容音抬头,眼里微微动容,两行清泪落下,心里亦苦亦甜,哽咽无声:“……”

只紧握了那橘灯杆子。

扶苏捧着一把橘灯,看着高阳容音同秦延,心头一暖。

大家相继拿过分发的橘灯,点燃了,小小的橘灯一盏盏亮堂了起来,他们把橘灯挂了在那庭院的红梅树上,橘色的小灯点缀着艳红的红梅花瓣,别致又可爱,映着天边一轮朦胧淡色的圆月,地上落叶成积,岁月无声安然。

他们一人又抱了坛子酒,借着酒劲儿驱散着夜里的寒气,静静的靠坐在一起看着眼前熟悉而又美好的一幕景色。

小玉时不时怕得向下瞟去一眼,甚是懊恼刚才赞同点橘灯的提议,可心中又觉欢喜,紧紧挨着温暖的春山,恍恍惚惚沉醉美景之中,轻声道:“来年,咱们还能一起,点橘灯吗?”

这一声悄然滑入百草医庐每一个人心田,面上浮现出各种程度的黯然……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上元夜·分别(四) 大家都心知不再可能,便愈发珍惜这一刻的和谐温暖,紧挨着彼此,默不再作声。

连一向活跃的红绡也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安然,红菲着脸,醉枕在扶苏肩头,一颗湿润悄然没入发间,嘴角微带笑意,轻叹:“扶苏,家的感觉,真好……呀。”

扶苏心里一通难受,虽然只有短暂的数年光阴,但百草医庐有着属于大家的,数不清的共同回忆,有分歧,有争吵,有伤有痛,可更多的是年少懵懂,和青春成长的快乐。

高阳容音身后,法信望着屋顶一幕,露出温和憨厚笑颜,“法信亦有二十几载,不曾有这样安详时刻,这南秦的月,也不知还能圆几回……”

高阳容音面容落了一层月色,朦朦胧胧掩去她眼里失落与那丝丝羡慕,她虽生来富贵人家,可何曾见过,何曾享受过这样温暖欢愉又有些放肆的时光?

这百草医庐里所有的爱,注定是她此生不可企及的。

一想到今晚过后,就连她也有些惋惜叹息,忽觉,这乱世之情想要长长久久,确然是一种奢侈,拥有这片刻温馨,已是不易。

那一夜,扶苏把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可偏偏天微亮,她就从泪湿的枕畔苏醒过来。

闻得医庐外有马儿嘶嘶声传来,她急急披上衣裳,连鞋袜也未及穿戴好,匆匆奔到屋外,寒风一下扑面,冻人的冷意瞬间驱散隔宿的酒意……

只见郑王的一批人马和那萧怀英都已经整装待发,等着沈苏容同他们一起走。

又见另外一边,叶霜也收拾了包袱,打包了他留在医庐的一些东西作为留念,与赶来的一行护卫,正在那等着她醒来,做告别。

叶霜动容凝望着她,以往朝气盎然的英俊脸庞,遮了一片阴影,他走过来,在她的身上系了一条厚厚的貂绒风领子。

“梁王之子是我挥之不去的身份,如若可以,我宁愿卸去一身荣华,伴你左右,只你告诉我,既身为皇室之子,便该在这乱世,在秦人身处水深火热时献出一份力量,担起身为世子该担的重任,你一向心怀天下,善意他人,我,我不愿叫你失望。”

“……这风领子是我那时上山猎的貂子毛,拿来给你做了这件,你带着,万千保重……你,你一定等我!”

扶苏心头酸着,说不出话,只觉那风领子温暖不已。

这时,从一侧屋内走出也打包好的沈苏容,她心愈发酸意难忍,不想,另一侧屋里头,又走出背着包袱,面上带着难言与不舍但又决绝的春山……

扶苏怔怔。

紧接着,秦延和丁丁也走了出来。

随即轮椅轱辘声响,法信推着高阳容音也从屋内出来。

大家互望一眼彼此,气氛凝重,透着道别的哀愁。

“四妹子!”春山走过来,语言有些笨拙,“俺……俺想了一晚,俺听了你那话,觉得俺实在应该做些什么,俺,俺便同世子说了,俺愿同他一起走,投身一番事业,此时正是俺报效家国的时候!”

扶苏笑着泪流,“大山,好样的。”

春山一喜,又万分不舍上前将她抱住,“好妹子,当初要不是你救下俺的命,要不是你,还有秦延开导俺,俺宋春山又怎会有今日?恕哥哥俺不能守在妹子身边保护你,可俺一定会奋尽全力,不负四妹你救命之恩!”

扶苏拍拍他宽厚大背,“你放心,妹子我有一身本领,人又机灵,不会出事的,我还等着听你的喜讯,当个大武官儿呢。”

春山嘿嘿一笑,“一定!~”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上元夜·分别(五) 那里小玉扶着门,站在门槛上,满是伤心难舍的表情。

春山上前给了小玉一只木刻的“他”,那木人偶雕得像模像样的,粗手粗脚大块头,巴掌大小,尤如缩小版的宋春山,瞧着就讨喜。

“小玉,你胆儿小,夜里一点子声响都能把你吓醒,你还怕虫子,俺实在想不到办法,就雕了个俺出来,你别看它只是个木偶,俺同四妹请教过,她教俺在木偶的身体里塞了能驱虫僻邪的药,说是特别灵验,你把它装在荷包里,带在身上,就当……就当俺还陪着你。”

春山说完,小玉呆呆看了看那木人偶,又怔怔朝扶苏看来一眼,抬头时,强忍了满眼的泪,春山慌得拿袖子去抹,“哎,小玉,你别哭呀。”

小玉抱着木人偶珍重般放在心口,满脸泪水,抽噎不止,一手扯着春山的衣袖从她小脸上拿开,想要再多看他几眼,“你,你还会不会回?”

“俺当然会回来,俺还要风风光光的回来,俺不在的时候,你同四妹,你们剩下几个,一定要多保重!照顾好彼此!”见小玉止住哭了,春山才如释重负,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道。

小玉咬咬唇,点头,反复强调着,生怕春山这一遭走了,此生就再见不到。

“那,那你一定要回来啊,不可以食言。”

“放心吧!”春山拿他那宽大的,起了厚厚一层老茧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抚了抚小玉的头,迈着他粗腿粗脚,背着包袱,郑重看一眼大家,转身去牵起了他的马。

护卫恭请道:“世子殿下,时候不早了,以免王爷担心,还请世子殿下随我等速速启程。”

叶霜和春山他们都上了马。

叶霜骑在马背上,似对扶苏还有许多话说,最后还是握起缰绳,也郑重看了一眼大家,无声道别,最后与沈苏容四目交汇了一眼,一转头,对上另一边萧怀英与郑王的人,萧怀英点头与他行了个礼,示意他们先走一步,战场上见。

“掣~”地一声,马蹄踏起飞扬的尘埃,扶苏站在风里,任凭风吹也觉不出脚上寒意。

小玉追了出去,几跌又爬起,“春山,春……”

人影很快消失在村口,医庐外留三爷,季桑小月,四婶一家子,还有一些熟悉的小伙伴们目送他们远走,叶霜于马上望去一眼,同留三爷拱手告别,三爷颌首一点头,“珍重!”

四婶丧气不已,四朵金花一个接一个露出失望。

小玉站在那道旁树下,久久看着没回身。

那里红绡在叶霜走时,从屋顶窜出,在上头踩着瓦片挥着手,“哎,叶霜,你,你要保重啊!”叶霜回头望来,果不其然红绡啪叽一声,从上头跌落,在院子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丁丁去把人扶起,好笑道:“哪有你这样告别的,你舍不得,刚刚怎不下来见一面。”

“谁说我舍不得他。”红绡揉着摔痛的屁股,一口反驳,“那小子打赌输了,还欠我几吊钱,我自然要他保重,回头好还我!”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寓意分别的人 扶苏过来正拍了拍红绡衣上灰尘,听着不觉莞尔,红绡心里有几分喜欢叶霜,大家都看得出来,只这丫头每回把她和叶霜凑一对,又从来打死不承认。

换做往日,她定要打趣几句,只目光一掠向她走上来的沈苏容,心一下又沉甸甸起不来。

红绡避着她们眼神,丁丁撇嘴笑了笑,佯做唉声道:“好没良心的,多少一起住了这么长的时间,居然只惦记着银子。”

红绡差点就伸出她猫爪子,要同丁丁打一架,那里见沈苏容上来,急忙避开两步,也算止住了丁丁对她揶揄。

丁丁一见沈苏容,那目光倒是微微有几分深地看了一眼,面上飞快浮过一丝绯妍,不动声色又收回,一时大家都看着沈苏容同扶苏站在那庭院前做道别。

秦延将丁丁那一眼尽收眼底,默然了一下,随即也走了上来,将一枚调军令郑重地还回给沈苏容,“不论你投效郑王的真实目的是为了什么,你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只盼容弟记着,我们都还是一家人,将来不论你我立场如何,这几年你我在医庐,夜里煮茶言谈那些时间,都会让为兄记在心里,也望容弟万千珍重。”

一阵风扬起沈苏容素净衣衫,他微微一鞠,已能显露出,那蕴藏于骨子里的世家的风度尔雅,“秦兄长那时高才阔论,让小弟受益匪浅,尤其一手厨艺美味绝伦,苏容自然也不会忘了,今我离开,相信兄长定能担起照顾医庐女眷之责,待局势平稳……弟再谢过。”

他将那枚调军玉令推回给秦延,“我已同郑王通过信,留两千兵马,以备你们不时之需,若有危险情况,你们但可凭此玉令来找我。”

秦延想了一下,点了头。

“我们送你到村口。”

“我便不送了。”扶苏轻声道。

天边忽然落下几片冰凉的雪花,风呼呼刮来,很快那雪花越飘越多,天地又归于一片宁静,只有那漫天的春雪,簌簌扬扬从天而降,落入人心。

天地仿佛都叫这一场猝不及防的落雪冻住。

洁白的雪片落在他如画的眉眼,衬得唇红齿白,美若冠玉,只是那一双眸子平静清冽得有些吓人。

他透过纷纷扬扬的风雪,看着她迈步转身,走上台阶,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背上叫狼抓的伤还未好,我开与你的方子你都记着,药切记不可断,下雪了,你且快些上路吧。”

她迈着极其沉重的步子走进屋,将门合上,背抵着门,滑落地上,蹲下抱住自己,只想将那快要淹没自己的难过隔绝在外。

她不知道他在那庭院外站了多久,只听到后来马蹄声离去,一时风雪大作,拍着门扉,像极了他那眼里的痛意一下一下敲打在她的心坎子上,真真儿是疼得很。

直到那阵阵马蹄声走远,消失在村口,她才把门打开,在大家眼前走出来。

“他……”丁丁上前,“他留了这个,给你。”

扶苏只觉掌心一凉,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是那珠砗磲手串。

“他还说,原来砗磲手串在西番国度,是佛拿来灵修的祥瑞宝物,这砗磲上的纹路叫做轮回,寓意分别的人,终有一日都会回到彼此的身边……”

丁丁的声音越飘越远,扶苏只听得到心底那歇斯底里的风声,和天外飞卷的雪花,茫茫然落了一天一地,她握着那手串,手脚一片冰凉,莫名只觉那话极为熟悉……

就好似,曾听谁,说过。

是谁?

她努力想,却如何想不起。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疫情扩大 郑王与梁王的战事打得不可开交,锦官城关闭了近乎一半的铺面,市井之中一片萧条,人心惶惶不安。

每日都有人死在战事之中,又或是死在迅速扩大蔓延的疫情之中,城郊整日有人在焚烧尸体,阵阵令人呕吐的浑浊气味笼罩在南方的天空,如同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接连半月的时间,百草医庐塞满了伤病患者,即使有红绡帮着进进出出、丁丁帮着递东递西、小玉帮着煎药熬药、秦延帮着做饭和打理药材之事,后头还有季桑和病愈的小月也来帮忙,扶苏依旧忙得焦头烂额,连日来都只睡下一两个时辰。

尽管如此,还是不断有病患在死亡,每当看着郑王的人帮着把死亡的患者用牛车从医庐拉出去,拉到村口烧了,扶苏便深感无力。

二月初二,这场扩散到南方各地的疫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战事的吃紧,而有加重的迹象。

隔邻几个村传来消息,病倒了不少人,现任这一位县府老爷刚接手不久,面对如此大面积的灾情,也是束手无策,听了底下人建议,便胡乱指挥一气,下调一拨官兵过来,将凡是染了病的人不管轻重,一律圈一地方关押起来,以为隔离便可了事,却迟迟不派大夫下乡,更不见分拨药材来治病救人。

扶苏得了秦延的相助,托其父亲部下从江陵运来一些所需的药材,她将一部分匀出,分发到各乡,饶是如此,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日,高阳容音写下一封信,扶苏拿着信,有些不明所以,高阳容音看了一眼忙进忙出的大家,歉疚地道:“你们拿着这封信,到锦官城,找到杏林医馆的掌柜林叔,他看了这封信,便知道该怎么做。”

原来锦官城最大的医馆,杏林医馆居然是高阳氏的产业。

“如今我这个半废的高阳氏大小姐,早已经没有了什么实权,林叔同我还算相熟,想林叔应该能拿出一些药给你们,暂做急用。”高阳容音看着自己陷在轮椅中的双腿,惭愧道,“我这个废人,也只能帮上这样一点忙了。”

“快莫如此,殊不知你这点忙,救的何止上百人!”扶苏欣喜不已,眼下还能拿药更多药,简直是最大的一件事情,没有治病的药,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有本事的大夫也是枉然。

“并且……”扶苏默了一下,道:“你那日说,你同高阳氏再无瓜葛,想是对自家失望之极,如今为了这些病患,却还是愿意写下这封信,抛却自己的自尊,替我们求来救命的药材,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

高阳容音怔了一会,逐渐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意里带着浓浓的心事,一拉扶苏的手,说道:“你真是体贴会安慰人,我做这么点事,哪里值得挂齿,看着大家忙进忙出,都是那么能耐,我却只能坐在轮椅上干看,长这么大,也没做过多少善事,真恨不能这双腿,立马就能好起来。”

“容音。”秦延走来,“快莫如此自责,你心地善良,老天定然不会亏待你,你的腿一定会再站起,眼前的困难,我们秦人也终究会挺过去。”

扶苏立时道:“今日外头风大,法信一早帮着大家在后屋磨面,多做些馒头,去分发给外头难民,秦大哥快些推容音姐进屋吧。”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权力下的牺牲品 秦延未做多少迟疑,微笑道好,伸手推了轮椅,高阳容音看一眼扶苏,神情带一丝感激,面上却仍旧是心事重重,秦延推着她慢慢往屋内走,她才微微浮出些婉约的笑意,只盼着进屋那路越长越好,让时光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扶苏心下叹息,眼前本是一双璧人,奈何天意作弄,高阳容音是她见过最倔强的世家千金,若非双腿如此,不论容貌才情还是品性,都同秦延极为登对。

上元节前晚,高阳容音做了一个人生的决定,她让叶霜转告其父高阳年,此生她都不会再回紫苑,就当没有生下过她这个女儿,往后是生是死,她都与高阳氏再无瓜葛。

元月初六他们遭到那一番追杀,事后高阳年还有梁王并非全无消息,高阳年派人来接高阳容音回紫苑,遭到高阳容音的拒绝。

梁王得知叶霜私下返回锦州,又得知梁王妃助他们逃走,自然是大怒一番,然也不会太过为难王妃,可知他们遭遇高阳容华派出的杀手,且连叶霜也险些丧命,那怒意便轻易未能熄灭,然碍于和高阳年有多年结义之情,高阳年又率先严惩了高阳容华,再加之叶霜性命无碍,眼下战事在即,梁王隐忍下来,就此作了罢。

说是严惩,实则不过是将高阳容华禁足于园子里,绝了她三日的食,只给了水喝,勉强算是给了梁王一个交代。

高阳容华得知自己派出的杀手,非但没有成功杀了她想要杀的人,还险些伤到叶霜,最后自己被禁足园中,那心中怒火三丈,哪里受的住这样一口气?

那幻刀门的老大幸存下来,事后找了高阳容华拿酬金,高阳容华非但没把剩余酬金拿出来,还狠狠讽刺了那老大一番。

那幻刀门本就只冲钱财而来,如今死了众多弟兄,赔了个底朝天,如何甘愿作罢?

他那日同幸存下来的两个弟兄追踪上来,不想目睹了另一拨杀手围攻扶苏一行人的情形,心中已存了疑虑,此人既能当上一门之主,自然也是有些头脑和本事的人,为防备高阳容华不愿拿出剩余酬金,便有意留了一手,竟在事后悄然跟踪到了望月村,一直暗中窥伺。

这幻刀门老大便将自己所得知的消息,透露给了高阳容华,高阳容华听了后,才稍稍压下怒火,那心中诡计已出,一时又换了副脸孔,不但拿出剩余酬金,还又多追加了一份,叫这幻刀门老大暗中盯梢,随时将消息报与她听。

这些扶苏是后头才得知,彼时大家各怀心事,疫情和战事接连而来,便都忽略了这幻刀门还隐在暗中。

高阳容音做出决定时,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扶苏想,大概是高阳容音自觉她们高阳家亏欠秦家太多,其父做下那些事,高阳容音无法当作视而不见,若非秦延和丁丁命大,说不定已经间接丧命在高阳年手中。

她如何能接受自己的父亲对她心心念念的人落井下石,下此狠手?

高阳容音留下来,是想要赎罪,补偿秦延。

且高阳容音一直以来都很清楚,高阳年虽然疼她,实则只是想利用她们姐妹来达成他的野心,她和高阳容华都不过是世家权力下的牺牲品。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底下的小官当得窝囊 二月初三,扶苏与秦延一道进锦官城拿药,少则需要两三日,托了留三爷还有法信一同照料百草医庐,与他们随行一起的,还有十来个郑王的人,乃是沈苏容精挑细选出来,奉了沈苏容的命令保护她。

扶苏直言自己不惯有官兵保护,无需他们跟着,那些人便都换上便服,暗中追随在后,扶苏一时无语,只好权当视而不见。

自年初以来,南方的气候就一直未见晴朗,阴雨交加,冷风阵阵,寒冷异常,到处都还是一片冬季过后萧瑟枯干的景象。

山中草药得到开春三月季方才逐渐长出,这也是这个青黄不接时候,一些药材极为短缺的原因。

原本每逢大的疫情和灾情,官家都会酌情开仓赈灾,或分发粮食,或派发药物,疫情重时还会派医官下到四处村镇,进行疫情整顿的工作,安抚好民心。

今岁,刚好遇上两王和士族之间打仗,漫说是赈灾,扶苏出来后才知道,连一些当地的小官为了保命,都拖家带口的逃去了南疆,甚至更远一带,擅离职守本是杀头之罪,他们也顾不得,连夜就逃了。

扶苏与秦延出来后,先相继去了几个镇守,县丞,县尉,原本想着能同官员们交涉一番,为民请命,谁成想连吃了几个闭门羹。

那底下主簿竟垂丧个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坐在县丞门槛上淌眼抹泪,说是一夜醒来,大人一家人都不见了,撂下个烂摊子,早不止一拨人来闹过事,他小小一主簿哪里有那能耐,将库里仅剩的一点东西都分发了,实在没了办法。

再说连年战事纷争,各个士族挖空心思敛财纳征,底下的小官当得窝囊,那官库里哪里还有什么可拿来救济的财物粮食?

说完,那主簿自觉无望,竟就一头撞到墙上要自尽,秦延及时出手,才不至眼睁睁看人死了,扶苏与那主簿包扎一番,劝他躲去乡下避避,又给了他一串钱做盘缠,那主簿与她磕了几个头,再三谢过,抹着泪就走了。

南方局势比扶苏想的,还要更加严峻。

这场仗持续得越久,对南秦人越不利,只有胜出一方,尽快收复江陵,才能稳住南秦人的心。

扶苏不由捂了一下藏在胸口的密卷,这张密卷不是别的,正是那陈九不惜性命自紫苑窃取来的机密。

后头她还是打开来,用火烘烤,现出上头用羊奶写的字迹,上面竟然是陈九获取来的,梁王作战的密码符。

……

早期作战时,人们都是以蜡丸,口头,虎符的方式传递,一旦传信之人被敌方俘获,很容易经受不住严刑拷打而叛变。

后来才用密码符号传递消息,将军中常用的战斗情况,编成四十条短语,如:第一,请弓;第二,请箭;第三,请粮草……请添兵;请退兵;贼退;贼进……等等皆如此类推。

再约定一首四十字,且字字不重复的五言律诗做为解码密匙,诗中每一个字,对应一个短语的情况。

开战前,战斗方将短语的顺序随机排列好,密码本只由少数高级将领保管,遇到敌情需要通讯时,只需拟一篇普通公文,文中混编入与五言律诗相对应的一个字,在对应的字上印章,着重标示出来。

如此,即便叫敌方的人捉住,敌人截获了信件,也看不懂,无法获得真实消息。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兄为解语花 可若能获取敌方解码密匙的五言律诗,以及短语序列,便等同于掌握了敌方的所有军情。

一旦最重要的军情被敌方洞察截获,往往一个战机的失误,就很可能导致整个战事的溃败……

扶苏不知陈九是如何得到这机密消息,自己要是将这机密给了沈苏容,讲不定,沈苏容在短时间内,就能助郑王胜出。

思及叶霜,以及沈苏容助郑王夺权的真正目的,扶苏生了犹豫,才迟迟未把这机密要卷交出去。

她又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梁王这方也许早就已经得知机密泄露,临时改了密匙也不一定。

扶苏一颗心,还是难免在两方摇摆不定,既不希望梁王溃败,叶霜也跟着一起落难;亦不愿郑王溃败,沈苏容的下场可想而知。

然而若为南秦人着想……

扶苏心知,或许梁王才是正确的选择。

“四妹可是伤口犯疼了?”马车在道路上弛行,秦延见扶苏一脸沉思,手却捂住一处,蹙眉询问。

“若是叫秦大哥来选,秦大哥会如何选择?”扶苏闷闷将心中话说道出来,才说出口,又觉自己这样没头没尾,秦延不一定知道她在说什么,想来又笑了一下,“我是指……”

没想到他默了一下,道:“四妹心中为难之事,大哥自然知晓。”

“你,你知道?”

“梁王其人虽然手段决绝了些,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君子,然而眼下南秦皇室,除了冀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梁王能力更出色的亲王,冀王……那时我父亲有意投效冀王,可我却觉得,冀王为人太过优柔寡断,此时的南秦,需要一个像梁王一样的角色,或许会更好。”秦延顿了一下,“如若叶霜再大一些,实则他这位世子,比之他那心狠手辣的父王,还要更加适合当这个南秦未来君主。”

秦延每每说起这些时势,都是侃侃而谈,其高瞻远瞩的眼光,和那能言善辩总能令扶苏为之钦佩不已,“只不过,南秦的异数不在他们父子身上,而在沈夫人之子身上。”

他眸光微微凝起,“郑王其人好大喜功,疑心深重,残暴不仁,能力亦远不及梁、冀二王,与其说是容弟替郑王效命,不如说郑王是他手中一枚复仇的棋子,而你我谁也不知道,容弟心中这一把仇恨的火焰,究竟会有多大,我甚至怀疑……容弟想要颠覆的,不仅仅只是梁王府,很可能……”

扶苏心向下一沉,在秦延的话语声中整个人不寒而栗,“是整个南秦,以及……整个东陵。”

“这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颠覆两个朝廷!听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秦延默默看她一眼,“以我对容弟的微末了解,他那仇怨不仅仅是来自梁王,还来自沈家,我想……四妹应也知道他那出身。他而今还活着,所有的一切,怕都只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若果真如此……她该如何做?

“四妹夹在中间,自当两难,大哥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两个,帮了谁,便是等同背弃一方,四妹与他二人更是感情深厚,自当是难以抉择……”

扶苏涌来一阵猛烈的心慌,又惊叹秦延竟如此懂她内心所想所思所虑。

正是二人相谈,马车突然停下,前方道上传来一阵骚乱声,只听凌空有人抽响着鞭子,嘴里骂着:“他娘的,倒霉,车轮卡到泥里,叫他们所有人先下车!”

“可是,这万一叫人看到……”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事有蹊跷 “少罗嗦!”只听那男子凶狠道:“叫人看到又如何,官家叫咱办的事,咱要是办不好,吃不了兜着走!再说,即使真遇着了人,看到这一车子瘟神,还不绕道走得远远的,哪个还会来问不成?”

“也是,你说的对!”

“你们快些,把他们拉下来,一会子耽误了时辰,别说讨着钱了,咱这饭碗也要砸掉!”

“是!是!~”

车内,扶苏同秦延互看一眼,都有些疑惑。

揭开车帘往外一看,只见车夫也是满脸困惑和着急,这马车是秦延雇来,车夫于是一脸歉意的道:“前头道不好走,有车马拦了路,瞧着恐怕一时半会走不了,倒是那里还有条岔道,不过多绕三两刻钟,两位要是觉得无妨,小的便调头改道走如何?”

秦延瞥了一眼前头,车夫刚好停在拐角上,叫一丛树荫遮住,瞧不清什么,只是听刚才话,似乎事有蹊翘。

但看了看天色不早,在县丞耽误了大半日,若不加紧赶路,只怕晚了难进城,便迟疑了一下,究竟要不要多管这闲事。

扶苏也是如此犹豫了起来,突然,听得前头一声大喝:“快抓住他,莫叫这两小子跑了!”

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示意那车夫等等,只见树荫遮挡处一闪,跑回来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两人手上还叫绳子绑着,小的那脚上还缠着半松半解的一条绳子,大的拉着小的边跑便给小的脚上解绳,后头则追过来三两个手抄一根木棍的男子,“站住,哪里跑!”

“哥哥,你,你快跑吧,别管我了!”小的急道。

“不成,要跑一起跑!”大的背起小的,可没跑两步,步伐瞧着有些虚弱不稳,两人一起扑到路上,摔了个狠跤。

后头几个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追了上来,照着他二人身上就打了几棍子,“小畜生,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

“别打我哥!”小的被打得哇哇叫,大的也被打得不轻,口吐鲜血,小的情急中护着大的,大的拉起小的到身后,突然眼光一狠,搬起石头朝对方砸去,“弟,你快跑,哥哥给你挡着他们!”

那大的一跳而起,趁对方被石头砸中哎地一声扔了棍棒时,抄起那棍棒又挥向其余两个,那两人本能往旁躲开,还没来得及还手,没想到那大的连棍带人一起,自己一个不稳扑进泥地里。

立时棍棒和拳脚都落到他身上,“兔崽子,还敢起横,看老子今日不打死你!”

“哥!”小的不知所措,急得去拉,又叫他们摁到地上,对着一起毒打。

“住手!”扶苏一声冷喝,秦延手握一根路旁捡来竹棍,噼啪两下将那几个壮年男子拍开,落在那对兄弟二人头上的拳脚和木棍一下停了,兄弟两个你抱我,我抱你,满身伤痕,鼻青脸肿,瑟缩在一团。

“你们是哪儿的人,莫在此多管闲事,没看到咱们穿着一身官服,识相的滚一边去!”那为首的男子本要发作,可一看扶苏和秦延一身穿着打扮和气质,不像寻常乡野小民,且秦延刚才一招就拍开了他们,立时多了几分警惕,只捋起衣袖,佯做气势,忍下怒来。

“是你们?”扶苏未曾理会他的警告,适才她听声音就觉熟悉,才和秦延下车来一看究竟,这时就近一打量,不由有些怔愣和意外。

这对兄弟,居然是王家大儿子小霸王和他的弟弟……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惊起疑云 “是你?”他兄弟两人抬头看她一眼,诧异之中满是震惊,尤其王家小儿子望着她愣了半晌,随即一看自己狼狈样,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青红交替,把个头低快要到了地面。

这小儿子那年叫扶苏看了个精光,就一直深觉丢脸,后头在东乡打了一架,莫名其妙一直记着这事,还莫名其妙对扶苏产生了特殊感觉,心里头整日想见扶苏,又怕见她,有几回还想使他爹娘来医庐送礼赔不是,叫他哥发现,一通教训,此后再没敢想。

这会儿他和他哥如此狼狈不堪,再一看今时今日,扶苏出落得妙明眸皓齿,美丽动人,一对比下,愈发显得自己卑微低贱,真是又喜又忧。

小霸王瞧见扶苏第一眼,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还有以前那蛮横无礼又嚣张霸道的样子,见了她竟比刚刚挨打还要惊慌害怕,吓得往后退了一退,“你,你……怎么是你?!”

扶苏怔住:“……”

奇怪,她有这么可怕?

转而飞快一想,许是小霸王在沈苏容手头上吃了不少苦头,才变成如今这副,一见了她就跟见了阎罗王般,吓得六神无主。

果然小霸王下意识就往她身后打量,见只有一个秦延,在那里大吐了一口气,脸上吓得全无血色。

“还想请教几位大人,不知他们犯了何事?”扶苏疑问地看向另几人,见他们穿着官差的制服,却是一副乡绅恶霸的做派,但王家儿子以往也是小恶霸,兴许又是犯了什么事,才被官差抓了。

几人目光闪躲,为首人故作凶横道:“咱们在替官家办事,岂容你这个女子在这里发话,莫要插手管闲事,快走开!”

扶苏迟疑看了看王家两兄弟,大的小的都是一副纠结的表情,此时都想开口求他们相帮,又都一下子碍着脸面,说不出口。

扶苏便以为他们真是犯了罪。

刚想说作罢,前头马车上又有人翻了出来,手脚被绑着,摔在地上,闻声奋力喊着:“哪位好心人,救救我们吧……我们都是,都是良民哪……”

扶苏越觉疑惑,与秦延目光一递,秦延立时懂她意思,足尖一点,凌空翻身,一跃落到那大马车前,用力一把扯开那厚重的门帘子,露出车厢里拥挤的人,一个个都被绑住了手脚,塞在狭小的空间里,强压下来的咳嗽声,气喘声,哽噎声也一下子泄露出来,睁着一双双惊慌无助又满含绝望的眼,看着逆光而立的秦延,齐齐愣住。

“不要,不要打我们……”

秦延眉头越皱越深,闻到一股从车厢里飘出的脓浊气味,立时神色一变。

“放肆,你是何人,还不快滚开!”车马旁还有两个身穿官差制服的人面上一惊,立即瞪着秦延大喝道。

秦延冷冷一哼,飞落回扶苏处,扔了手中竹竿,道:“车里不过是些染了疫病的乡民,一车子不下数十个,且有一半都是老弱妇孺。”

扶苏怔住。

秦延冷看官差,嘲讽声道:“总不至于那些老弱也是犯了事的,不知你们要把他们,抓到哪儿去?”

几个官差才终于露出一丝心虚慌张的神色,为首那人稳了一下,冷道:“你们都看到了,这些村民身上都染了疫病,上头命令咱们,把他拉到指定地点作隔离,阻止疫情传染!”

扶苏仔细打量,那王家兄弟二人的确像是也染了疫病的症状。

然这几个官差分明心中有鬼。

“东乡离此地怕不止二三十里地,这对兄弟小女子刚好认得,他们乃是东乡人,若真要隔离他们,何至于押着他们跑如此远,可否请几位大人解释一番,这是为何?”扶苏冷声质问道,面上波澜不掀。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如斯冷酷 那官差脸上的神情立马变了变,起了一丝紧张,作势拔出腰间佩剑,厉声威吓起她来:“放肆!官差办事,哪容得你们这些贱民来指三道四,再要妨碍我们办理公务,就休怪我们对你们不客气了。”

“他,他们撒谎!”这时,王家小儿子壮起了胆子,求生本能使得他挨过内心挣扎,飞快说出口道:“这些个官差口口声声说是要将咱们这些染了疫病的人隔开关押到一处,实则,实则根本不是如此,他们陆陆续续自各乡各镇抓了许多人,我听说,听说他们要把我们押送到河东码头的郑王兵营……”

他话音刚落,扶苏听得最后几个字,心里已是起了疑惑,官差脸色一怒,一脚踹过去,“把这小子给我拉回马车!”

小霸王心头一急,拿身体挡下,顿时心窝挨了那一脚,口吐鲜血,“狗官!有种冲俺来……”

“哥,哥!”王家小儿子顿时又悔又怕的不行。

小霸王看了他弟一眼,牙关一咬,一抹嘴上的血,求向扶苏,“俺弟说得没错,他们根本不是要把俺们隔开,俺闻说拉进郑王兵营的病患,没得一个出来,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俺先头的确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可,可俺弟没做什么坏事,就当俺小霸王求你们,念在乡亲一场,救救俺弟,俺给你们磕头!”说罢就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那小霸王先头是何等霸道粗蛮不讲道理的人,没想到对自己亲弟弟格外维护,不惜拉下所有颜面,来求他最不愿求的人。

官差面露凶怒,就要拖走他兄弟二人一顿打过去,突觉手臂一阵剧痛,那腰上的佩剑一个个眨眼的工夫就都被卸下,叫秦延一把扔到道旁,冷笑一声:“便是官差也要讲个道理,哪里有动辄把人往死里踢,往死里打的?”

这时,扶苏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去,用力揪住就近一名官差的衣领拉到面前,冷沁沁的眼睛上下一扫他们,藏着冷笑,厉声质问:“恐怕你们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差,不过是临时招来办事的狗腿,我只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派了你们来,又是为何要抓走这些人?”

那官差愣了一下,青筋暴跳,“快放手!”

还没等他出手,扶苏手里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他脖颈上,“要知道,这世上到底一山还比一山高,不是总能容你们这些人为非作歹,识相的就回答我的问题,否则,我手里刀子下去,你道阎罗王今晚三更受不受你?”

扶苏听了小霸王兄弟二人的话,心里顿时涌过一阵强烈的惴惴不安,直觉这事情与沈苏容有关,一时间揪住那官差衣领手也在发着抖,额上青筋隐跳,眼里盛着从未有过的怒意。

手里官差见她眼神不似作假,有些慌了神,“是……是郑王……”

一旁,那为首官差眼底闪过狡诈狠意,突然蹲下从裤管拔出暗藏的小刀,就要刺向扶苏,秦延眼里立时闪过一道极冷之色,讥讽了声,足尖一挑,挑起地上刚扔的刀,刀落手中一刻,一刀划下去,齐刀将那人脚后跟筋断跟裂,鲜血飙溅,惨叫倒地。

其余几个官差见秦延出手竟如斯冷酷,哪里似刚才他们以为的光明磊落,斯文君子做派?

一个个吓得双腿一软,除了扶苏手里那个,尖叫着抱头逃窜。

“不,不要杀我!我说,我说!”扶苏手里那个吓得面无血色,咽了口唾沫,立马把话都招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分裂开端 扶苏的手慢慢松开,官差脚软着后退,将自己脖子从她刀下小心翼翼的移出,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呆在那里的表情,吓得连滚带爬。

秦延看向扶苏时已敛了刚才冷酷,他向来不愿与人动手,可也绝非是息事宁人的主,若触及他心底在乎的人和事,他定也是冷酷还击,这是他爹教他的战场守则,也是这乱世赖以生存的根本,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自己本性如何,可偏偏他不是个愿意双手染太多鲜血人,他怕……自己一旦涉身在那修罗场,便会克制不住自己,是以才会无心返回江陵,继承父亲未完遗志,反倒是妹妹秦丁丁,一心向往兵戎生涯。

“这官差只说是郑王下的命令,叫他们打着隔离病人的幌子,把人抓去军营,并没说是容弟所为,我看,这件事情还有些不清楚,四妹且莫乱了自己阵脚。”

扶苏视线掠向秦延身后,秦延当即明白她的意思,转了身,朝那隐藏在暗处,一直跟踪在他们身后的郑王的人唤道:“几位现身出来吧。”

他拿出那调军令,在手上掂了掂。

那些个护卫现身出来,扫了一眼地上断了脚筋正痛得几乎昏厥的官差,和王家两兄弟,以及前头马车,还有马车上一车的无辜村民,默默垂着头。

“想来你们不会不知道这件事情,眼下是要叫我们自己去查探,还是你们来亲口告诉我们?”秦延淡淡声道,语气暗藏迫人之意。

护卫们看了看彼此,分明有些犹豫。

秦延道:“你们授命于沈苏容,一个个都不是普通兵将,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情,要说不是你们有意瞒着,我们不会半点不知。”

“恕卑职们实在不知情!”

“看来你们当真是不说?”

“望秦公子抱歉,卑职……卑职责令在身,除了保护你们,旁的事情一概不清楚!”显然沈苏容这人挑人训人都极有一手,秦延也是有些出乎意外。

但他们这样说,和那迟疑的神情,早都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连你们也都不清楚,想来我和秦大哥,需得亲自走一趟,将这件事情彻底弄明白。”扶苏着实生气不已,心里那不安越来越强烈,强自忍下来,心下已经拿定主意,冷然道:“秦大哥与我进城取药,还望你们把药送回望月村,这一趟河东,我是去定了!”

“先生万不可涉身险境,万一遇上打仗,卑职几个也无法完全保障先生的安危!”

“他叫你们保护我,可有叫你们监视我?若是如此,眼下你们最好将我绑回,否则,休想拦的住我!”

“这……”

扶苏懒得与他们再说什么,心中憋了一股怒气,令她十分恼火。

离开时她有对他说,若他敢拿无辜人来利用,伤害到谁,她定不容他这样做!

可他那样性子,心术不正,根本就是固执己见,他既然瞒着她,就八成不是什么光明之大的事。

难道,难道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

那个无数个夜晚两人对影成双,伴于床前一起读书习医,彼此悉心呵护的男孩;那个她曾经许诺过要治好他的病,珍之惜之,视如亲人的人,她真能狠的下心来待他吗?

扶苏越想越难过,遍体浑身都感到一股寒意袭来……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赠药 秦延指派了一人,驾着那辆大马车回百草医庐,使他们都去医庐拿药救命,并让王家兄弟二人也一起。

他二人心中对扶苏感恩戴德,一时对过往做的那些事愧疚不已,只道会当牛做马来报道他们,扶苏自然叫他们莫放在心上,看着他们马车调头往回走远。

随后她和秦延也上了马车,赶天黑时进了城,锦官城内不复热闹景象,才刚刚入夜,街道上就敲打着宵禁的锣鼓,空荡荡的大街上寥寥一些行人和马车急匆匆往家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落脚,住罢一宿,二月初四这日又赶早来到杏林医馆。

唯独医馆人满为患,那大户人家的主人,都派了各自家丁来争抢着购药,扶苏和秦延找到掌柜林叔,那林叔看罢高阳容音写的信,神色微微一变,立时将他们请到后院。

“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谅解。”林叔又是让人斟茶倒水,又是摆饭摆菜,扶苏和秦延不好推辞,也就索性承了好意,这林叔瞧着倒是个和气做派的人,想来这趟应该不会白走。

一番招待后,林叔起身对扶苏忽然鞠了一个大躬,“大小姐让你们来找我,是瞧得起我林某,我也算看着大小姐长大,承蒙大小姐厚爱,视我如亲叔一般,可惜呀,我本事不大,没法子治好她的腿,这几年看着她受苦,心里颇不是滋味呀,好在听说……找到一位神医,能治好她的腿伤,大小姐信中已然言明,这位神医,就是姑娘您。”

扶苏没想到高阳容音会连这个也说了,便起身回礼,“林叔毋须客气,扶苏年纪轻,哪是什么神医,不过擅用巧法,说来还是大小姐福大命大。”

“少年英才,是姑娘过谦了。”林叔赞佩看她一眼,捋着胡须,笑了一笑,随即那表情又露出几分为难,“不瞒你们说,医馆的药每日被哄抢而光,供不应求啊。”

扶苏心里一咯噔,与秦延面面相觑,还以为林叔是要婉拒他们。

林叔见他们露出那意外凝惑的表情,摆了摆手,“二位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每逢战事和疫情爆发时候,四处药铺医馆,便都人满为患,人们争先恐后的来买药,尤其是那些大户之家,急急盲目囤货,甚至所囤的药足够拿来救治许多人,有的屯了那些药,到最后也没能派上用场,不知多少烂了在仓库里。”

林叔摇头叹道:“尤其一些商家为贪图利益,丝毫不管不顾,短期内到处收购药材,再高价卖给贵族,导致那些穷苦人越发生病无药可吃,这也是疫情为何连年来,越来越控制不住的原因,哎,乱世嘛,都想大赚一笔,再举家迁走,苦就苦了最下层的平头百姓。”

“这还是先前,我听了大小姐的建议,定制出每日购药上限,这才缓解了争抢的局面,仓库里才余下来一些药材。”

林叔复又露出舒缓笑意,“到底大小姐心地慈悲,身为千金之躯,却难能可贵替下层人着想,是故,今日你们来,可拿药材不多,但林某无论如何也要凑起几车,让你们拿了回去,去救急需这批药的人。”

扶苏与秦延自然也是舒了一口气,既对这位林叔刮目相看,又暗叹高阳容音实在难得,齐齐谢过,“多谢林叔慷慨赠药!”

秦延把一带银子放到桌上,“钱虽不多,杯水车薪,还请林掌柜莫要推辞,这么些药总不能全让杏林医馆全都白赔。”

林叔笑了笑没拒绝,道:“就不多留二位了,刚才用饭之际,我已让人把药材准备好,就在后馆!还请二位代为转告大小姐,今后务必请她珍重。”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南四营?” 辞别林叔,扶苏又遣了几个护卫负责将几车药材运回望月村,她则与秦延往河东去,剩余几个护卫紧密地跟在他们身后。

越往河东地界,路上越多关卡和守卫,到处硝烟弥漫,满地是沉垢的狼藉,家家户户的门院紧闭着,人们不敢轻易出门上街。

秦延拿着那枚郑王的调军令,路上还算畅通无阻。

车马来到河东,郑王的兵马营扎在四处,随处可见身穿铠甲,手拿兵器,骑着高头大马的战士。

登楼一望,远远只见几个江口雾色缭绕,水天之间黄色船帆无数,在寒风之中齐齐吹得哗啦啦震天作响,那一艘连着一艘的战船,井然有序地停泊在指定的河湾上,船上船工号子和战士们的身影渺小如蚁,每个江口子上都有战鼓擂动,号角长鸣……那景象气势磅礴;那擂鼓声震耳欲聋;那哗啦啦的江流水呜咽沸腾,景象极其震撼人心!

擂鼓声越敲越响,十来个江口齐齐鼓动,“嘭!嘭!嘭!嘭……嘭!”

那声响好似与天同在,一声声催在人心口子上,震得人心发慌。

扶苏撼然见那江面徐徐归来一列战船,带着满身的硝烟,像是刚从一场酣战之中退回,船上摇旗呐喊,“传医!——”

岸上医备营的人抬着担架急急奔走,各个战船上不停有受伤和牺牲的战士被抬下。

马嘶,人跑,船呜,擂鼓……烟火潇潇,那乱世纷争仿佛在眼前拉开一道一望无际的血腥画卷。

江河在眼前撕裂拉开出一道苍夷的血口子……

滚滚流逝的江水咆哮不止,仿佛是无数南秦人在悲泣!

扶苏也曾见过打仗,可从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阵仗,更不曾站在高楼,站在这远处一览全景,内心如那滚滚江水汹涌翻腾,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一片。

下了高楼,扶苏久久难以平复内心的情绪,郭老东说他年少时三朝已经有过一段和平时期,天下一片欣欣向荣,百姓们安居乐业,彼时她听了不太明白那样感受,此时此刻,她终于懂了。

勉强打起精神,她和秦延找了两个营,一个是伙食营,一个是后备步兵营,都不是他们要找的南四营。

从那被秦延割断脚筋的官差口中得知,他们奉命将抓来的人送到南四营。

“南四营?”一名战士听了他们要找南四营,当即脸色一变,将他们打量几眼,若非秦延手里有令,那战士才面带迟疑地说道:“南营有九营,前五营是船工号子桨手营,后几营是伤病营,至于南四营……”

战士停了一下,犹犹豫豫起来,“近几日有不少车马进了南四营,起初我们以为是又征召了一批桨手,可奇怪的是,抓来的都是些染了疫病的村民,不仅如此,连那老弱妇孺皆有,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你们……”战士忽然想起什么,“可是有什么家人也进了南四营?我劝你们一句,别进去找死,那进了南营的,多半死路一条!”

“不对呀!”战士琢磨起来,“这军令你们哪儿来的?”

扶苏一听,心里一紧,握了那军令,道:“你无须管这么多,只需告诉我们,南四营往哪走。”

战士迟疑地指了一个方向,“南边第三道江口,靠港湾码头就是南四营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鬼才 江面雾蒙蒙的一片,笼罩着夜幕将至的微沉,如同上苍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又清冷的面纱,二月的寒风从江面吹来,波涛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江岸。

一少年立在江口码头,白衣玉冠,一身干净清穆的气质,他不知在这站了多久,直到如画的眉眼间也跟着染上一层浓浓的幕色,远远凝看着停泊在江口上,那气势磅礴的一艘又一艘的战船,眼底却只透出无尽的凉薄。

寒风裹着江面的水气,卷动白衣的下摆,也浸湿了额前几缕长发,清冷冷地贴在宛若冰削玉刻般的面庞上,愈显得那一对黑亮的眸子幽深而不可测,散发着死亡般压抑摄人的气息。

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的小将,手里捧着一件貂绒披风,纠结着不敢上前。

他是郑王派来随侍并监视沈公子的人,眼前少年臣子,却莫名比那郑王还要叫他惧怕百倍千倍!

据说这位小公子就是郑王的谋士。

此人高悬莫测,堪称鬼才。

万万没想到还是个如此年轻的少年,且还长了一副颠倒红颜的皮相,那皮相本不算完美,上面留着浅浅几道伤疤,可那伤疤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容貌,反而有着说不出的魅惑。

就这个相貌,放了在古朝,便是那迷惑君王的臣下之君韩交子,连他这个小将初次见了,也是呆看了许久。

直到他伺候小公子这段日子,小公子那言行举止也都是众里挑一的从容尔雅,淡如行云流水,又自有一股独韵风流。

初始他不屑的以为这少年能得郑王亲睐,怕不是被郑王瞧上了,才做了这个幕僚,后头他再不敢有这种想法,甚至小公子一个微末的眼神,就能让他双腿打颤,真真比那修罗场的勇将厮杀时还要可怕。

这两日更是下不了地,沈公子与郑王之间起了摩擦,争执了几回,郑王情绪不稳,小公子更是周身都覆盖着一层寒霜,阴沉冷冽得让他一步都不敢多靠近。

说来也奇怪,僵持了大半月的战事,这几日好不容易有捷报传来,每到傍晚江口就响起捷报的战鼓声,擂得军心大振,听说这一下败了梁王不少兵力。

也不知是小公子出了什么奇谋诡计,郑王心情大悦,在军营中连摆了两个晚上的庆功宴,可不知为何却不见小公子跟着心喜,反而与郑王起了争执。

身为下等护将,他不敢过问,更不敢过多偷听。

只定时将小公子每日行程报与郑王。

既吃了这口饭,他也无法违抗命令,开始还窃喜不已,想来这差事实在轻松,如今,实在是觉得这是一份随时都可能让他心惊胆战到想要自闭的麻烦差事。

这一会儿的时间,小公子站在这码头,也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沉思什么,只见风浪越来越大,沾湿了月白色的下摆,小将都觉那江风冷得透心,顶着那周围莫名压低下来的空气,终是硬着头皮把披风递了过去,“公子……江岸风大,且让卑职替公子将斗篷披上。”

少年回了头,眼光淡淡,却比那寒冬的深雪还要冻人,忽然间对他道:“对待一条不听话的狗,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盛怒的冷意 额?!

那小将僵硬的伸着手,江风铺面而来,让他连打了几个寒颤,欲哭无泪,差点就要给沈苏容跪下。

果然小公子神马都知道!

小将这一遭当真是欲哭无泪,顿时吓得一颗小心脏扑腾跳得老高,可怜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将,从军本来就只是为了讨一口饭吃,刚上岗不久就接了这烫手山芋的活,简直是祖坟上头冒青烟。

“卑职……”

“你倒是条忠心耿耿的狗。”沈苏容讽笑一声,眼里寒凉之色一闪而过,没等他回答,接过披风系上,一瞥小将那两条在风中凌乱的腿,“是我当真有那么可怕,还是你很怕冷?”

小将瘫着张脸,吓得一愣一愣,“不不,绝非公子吓人……”

天地良心,他撒了谎!

要知道刚才他险些就吓到尿裤子,说出来还不将他祖祖辈辈份上的脸都丢尽了去?想完又小心翼翼地朝沈苏容看去,生怕自己下一个抬头,这颗脑袋就不再长在脖子上。

然这小将并不知道,沈苏容刚才口中所说的“不听话的狗”,并非指他,乃是郑王。

“回营……”沈苏容转了个身,话才刚刚说完,那小将把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暗自抹了一把汗,一颗心脏归了位,躬身请着沈苏容往营地走,却见沈苏容步伐忽然又停了下来,微微抬首,凝目看向江岸方向。

小将不由自主也跟着转头望去,只见江岸上,奔跑来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竟似乎是个女子?且还是个十分年轻貌美的少女。

“公……”小将怔住,他从未在这少年臣子的脸上见到过多少情绪,即便刚才警醒他那话时,也是淡漠清冷的样子,可这少女出现这一刻,他竟然在少年眼底看到了一抹欢喜之色?

那喜色一直延伸到少年的眸子深处,鲜活生动得面孔也随之亮得让人不敢逼视。

沈苏容脚下一动,立即迎上几步。

少女迎风而来,自马上翻身而下,站在了他的眼前,寒风裹着潮湿的江雾将她的一头黑发和眉眼都染透,湿漉漉地铺在她的面庞上,衬着一对像泉水似的眼,那肌肤沾了水汽越显得白如凝脂,美丽动人。

只是看她白着张脸,站在江边寒风中浑身似冷得发抖,话也说不出来,他立时解下刚才披风与她系上,压抑着那胸怀之间涌起的欣喜,道:“扶苏,你来了……”

一句话才刚说完,目光往她身后掠去,随即又有几匹马奔过来停下,为首人是半个时辰之前,他命他去了南四营的萧怀英,后一个正是秦延,其后是他那时挑选出来保护她的护卫。

沈苏容立即了然,势必是扶苏和秦延去了南四营,刚巧碰上了萧怀英,萧怀英带了她过来。

南四营……

她不可能会如此巧合出现在南四营,定是听到或者看到什么,特意寻来。

忽然间涌起的欣喜慢慢落回,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色虽白,身子虽抖,那双唇却抿紧着,如同他怒时一般模样。

且她那眼睛里看他的神情,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满满的都是盛怒的冷意……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休要怪我不留情面! 扶苏只感觉那冷冰冰的江水随冷风一阵阵扑在她的面上……眼前的少年姿容一如既往的盛绝,甚至个头冒得极快,怎么不过这点时日,他就长得快要比她还要高了?

一下子那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闪过,越是回望,心头那盛怒的冷意还有失望越是浓重。

她不由地越加抿紧了唇,死死的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手,掌心之中磕着那串砗磲手串。

她同秦延去了南四营,不想被拦在外,那南四营守卫极严,即使有调军令在手也进不去,可越是如此,越加说明了里头有不可告人的事。

无计可施之下,她和秦延一商议,本想趁入夜后设法潜入营中,却叫她意外的遇上了萧怀英。

她逼得萧怀英说出真相,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脑袋一空,遍体浑身都是寒意流过,那心里的火气却止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自元月两王开战,双方已经交战数十个回合,还未分出个胜败,郑王虽得了沈苏容相助,然而一人之力终归有限,那梁王战队毕竟身经百战,手底下有能之士又远远多于郑王,郑王要想胜出,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遭梁王也颇为棘手,算是遇上了对手。

而这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直到这几日才出现了转机。

萧怀英告诉她,郑王抓了这些染病的村民,关押在南四营,不给水和药,不出两日,这些病患病情就要加重恶化,郑王又残忍地在他们身上浇上金汁,再将这些身染瘟疫浑身臭不可闻的村民押上战船,关进船舱底部,一旦开战,便让这些战船以自杀形式不顾一切冲入敌方阵营。

这些染病的村民就如同行走的瘟疫,行仗之中战士们本就容易受伤,一旦伤口染上由村民带来的恶臭病菌,不出一夜,梁王营中的战士,势必感染病倒一片。

如此阴损的方式实在闻之令人发憷,那桩桩迹象又都指向沈苏容这个幕后出谋划策的人,扶苏万般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眼前的事实。

他那阴险毒辣的行事作风,她不是不清楚,而今为了复仇不择手段至此,将来还不知会是个怎样遗祸天下的大祸害,扶苏甚至不由的后悔起那年云岭山上她所做出的抉择。

眼前,看着这张平静无害的脸,扶苏不由闭了闭眼,任凭那潮湿的江风吹在她冰冷的脸上,汇聚成一颗颗水珠,顺着她动人的眉眼往下滑落: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过你,那日我买下这珠手串给你时,还有一个原因,是念着你如这纯净的砗磲珠子一样,做个干净慈悲的人,莫要往偏门邪道上走,可笑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要求财升官我不怪你,你要向梁王讨回一个公道我亦理解,乃至我在紫苑时还想着该如何替你救出你的母亲,可你太让我失望,你千不该万不该,用这些阴损害人的手段。”

“且不说你这样做,当你的母亲知道后,她该是如何的伤心难过?她未必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

扶苏慢慢的伸出手,用力摊开掌心,砗磲手串剔透光滑,还沾着她手上一缕温度,滑下的水珠逐渐模糊了她的眼睛,眼底雾气陡升,话语冷了一截:“这副手串,还给你,你只记着,你既要行这歪门邪道,我只当从来都没有认得过你,你再要枉害无辜,就休要怪我不留情面!”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他绝然不会伤害到她 手串迎面扔到他脸上,又顺着他那白衣滑下来,滑溜一声,坠落在他的脚边。

扶苏骑上马,头也未回。

秦延无声,萧怀英皱了眉头,那小将屏息静气,震惊到一动不敢动……

目光纷纷落在那莹润剔透的手串上,潮汐涌来,手串一点点沾湿。

沈苏容缓缓弯身,将那手串捡起,拿他的衣袖擦了又擦,那动作好似珍之又珍,直到擦干净上面的水珠,他才慢慢握紧了在掌中。

他低着头,凤眸绞着手串,深沉如海,逐渐有雾色从最深处浮现出来……

她不知道,她送给他这份生辰礼物,他一直都视若珍宝。

他不是一出生就是个心狠的人,曾经他也尝试用最大的善意去对待他身边仅有的亲人。

可换回的,却是一次次不堪的羞辱。

她从梁王那得知他的身世,那日被追杀,在深林中叶霜亦道出他乃沈夫人之子,但叶霜并没有说出,他是沈夫人还有沈家之子沈青云所生孽种。

当时她看他那表情,他便也知道,梁王必定把这件事情也告诉了她。

后来回到百草医庐,她几度难以启齿,看着他欲言又止……她不知道,他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还有小心去打量她的目光,生怕从中看到一丝厌恶与恶心。

然而并没有,当她说出来的时候,他分明只在她的眼里看到浓浓的哀伤与难过。

那时他就想,老天待他还不够绝情。

至少这天下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他。

可她,叶霜,秦延、甚至是梁王,他们都不知道,他并非沈夫人与兄长沈青云所生孩子,他的父亲正是他最不愿承认的那个人,那人正就是南秦梁王叶衍。

若他真是沈青云的儿子,或许他的母亲,便不会那么仇视他,将他当做一个仇恨的种子,每每发疯时便将所有对叶衍的仇怨都发泄在他这个弱小的儿子身上。

多么可笑,不论是他的父亲,还是母亲,他们都不愿承认他这个孽胎。

他们是那么憎恨他的出生。

又是那么痛恶他的存在……

她和叶霜,秦延都以为,他做这些,既是对梁王的报复,也是为了从梁王手上救出自己的母亲。

可实则,他要复仇的对象又何止是梁王一个?

他这般出身,牵系着南秦与东陵,牵扯着两朝之间的恩怨,牵系着梁王府与天下第一世家沈家的是是非非,他若不掌握足够的权力,势必不可能活得下去。

他往日觉得,活着不过是件无意义的事情,复仇仅仅是他唯一的念想。

直到遇上她,复仇不过是他想要和她白首偕老的必用手段。

他开始渴望活着,和她一起,活在阳光下。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也许是她对他的那份期望,让他自惭形秽,他终生都不可能成为她所期望之人,他所有的认知里,从未有过善良和美好,有的不过都是些肮脏恶毒和丑陋。

可他还是不愿让她失望,所以,他每日都将这副手串戴在身边,时刻警醒自己。

是以,当他知道郑王私自行事,他心中怒极,与郑王起了几回争执,冷笑郑王到底不过是一个登不上台面的家伙。

这一遭事情闹大,她迟早会知道,他很担心,她是会相信他,还是……

果然,像上回她怀疑是他自己泄露消息一样,她还是没有相信他。

她不知道,他即便再如何心狠手辣,他可以对任何人不择手段,除了她,这世上,他绝然不会伤害到她。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妄想离我而去 秦延默了一下,最终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临走把调军令交到萧怀英手上,便骑马追了上去。

几个护卫望了一眼,不知该跟上去,还是留下,一看沈苏容那般神色,皆是不敢开口。

萧怀英想了一下,对他们默许地点了个头,护卫得令,骑马而去。

沈苏容一直就这样站在江边,直到他身后夜幕彻底笼罩锦州,那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眸陷在夜幕的阴影之中,让人越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江风越来越大,波涛越来越汹涌,一浪接着一浪拍打在岸头。

沈苏容一身白衣叫江水浸湿。

小将站到双腿发麻,想上前,却又叫沈苏容那周身笼罩的阴沉之气骇的半步也迈不过去,干咽下一口口水,求助看向萧怀英。

萧怀英瞧着再这般站下去,恐怕要坏事。

沈苏容身子根底不行,萧怀英如今是知道的,这二月江风吹得人寒冷又头疼欲裂,眼下他们都已经是一身湿透,再加沈苏容明显有郁气攻心的症兆,便是身子骨硬朗的人,如此下去也要吃不住。

萧怀英当即提了口气,顶着那慎人的气息,向前迈了几步,想了想,疑问道:“公子为何不向扶苏姑娘解释?”

沈苏容握着手串,低头看着,隐在夜幕下的眸光忽而变得极寒极冷,沉静无波低声道:“纵然她对我失望,也妄想离我而去,此生她都不可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萧怀英一震,凝神肃穆。

身后,那小将被这阴恻恻的一句话,吓得风中乱颤。

萧怀英震了许久都没回过神,他瞧着沈苏容湮没在江风中的目子,从中看到一股近乎于暗黑的执念,他从未见过如此偏执疯狂的眼神,像是潜伏在黑暗中历尽炼狱般折磨的猛兽,对神明的渴望。

也是在多年后,萧怀英才明白那丝执念,统统都是源于沈苏容的不幸。

这里萧怀英处在震惊中,忽然码头奔来一匹快马,与此同时,江口各营突然之间鼓声齐齐擂动,号角长鸣,急催不止,萧怀英当时脸色就往下一沉,“不好……”

“报——萧将军!”那快马来至眼前,一年轻战士翻身而下,神情慌张无比,盔帽险些掉到地上,“东……东陵军队趁夜攻进了锦官城!”

“什么?”萧怀英面色大凝,“东陵军队!”

“正,正是!”那战士惊惶道,“据探子快报,东陵一支军队潜伏而来,趁,趁近日我锦州战事胶着,偷袭攻进了锦官城,眼下已然打进了城中!”

萧怀英到底镇定,疑问:“锦官城守备不轻,何以让东陵军队轻易就攻进城来?”

即便是眼下内战时期,东陵军队也不可能不声不响就打了进来。

除非……

除非有内应!

可谁会是这个内应?又有谁又这样胆大的本事?

“江陵,冯章!”忽然,沈苏容开口道了一句,他已快萧怀英一步猜出,那脸色剧变,立时对身后小将道:“备马来!”小将一惊,立时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东陵军队·夜袭锦官城 萧怀英震惊无比,“冯章!?这怎么可能,冯章何至于……”

沈苏容冷然一笑,道:“能引东陵军队进来,且如此轻易攻进锦官城,这内应必是冯章所为。冯章此人一直只能占着江陵首都,南方是他最大的隐患,而今我们南方内战开打,不论谁胜出,最终都要直逼江陵,那时,他连江陵都未必坐得稳。”

“这贼子卑劣人人都知,只是没想到,冯章会如此无耻,且愚蠢至极,他妄想趁我南方内战时机,借东陵人的手来插一杠,东陵人打下南方,至少他还能坐稳江陵,说不定,东陵人还会让他当个半壁君主。”

萧怀英立时清醒,面上带起一抹冷怒,握拳恨道:“冯贼子其心可诛,陷秦百姓于水深火热,竟做出这种叛国卖国之事,实在是可恶!”

“冯章愚蠢,焉知那东陵人当真拿下南方,还能让他安稳坐住江陵的半壁位子?迟早也是东陵的傀儡罢了。”沈苏容低低一声:“若我是那冯章……”

话语微微一停,暗含讥讽冷刺之意,“此番南方内战,他要控制局面,有的是方法,却用了最最愚蠢,自损后路的一招。”

萧怀英又是一震。

“那眼下,公子……”

“你留下,先照我说的做,稳住局面要紧。”沈苏容上前与萧怀英低声道了几句,最后见小将牵着马过来,疾步而去,踩着马蹬就上了马,道:“锦官城中危险,我担心她会出事。”

扶苏刚刚进城不久,夜幕已全然黑了下来,她疲惫地想要找一家客栈住下,想着待明日,打算往河西走一遭。

郑王用此阴损之招,连胜几仗,想必梁王兵营中情况不容乐观,扶苏挂记着叶霜还有春山,势必要去一趟。

夜色阴晴,天上缀着几颗酸凉的星子,锦官城不见往昔的灯火阑珊,街道上半明半暗,行人匆匆而过,偶尔一段有几家铺面还开着,亮着橘色的灯火,生意也是冷冷清清。

铺面里的光,照着门口青石路面,泛着泠泠的光泽。

扶苏熟门熟路,来到一家老客栈前。

牵着马儿,刚要抬脚走上石阶,忽然一阵喧哗惊动之声由远而近,那城楼处眼看着起了大火,火光冲天而来。

扶苏怔了一下,只感到脚下的青石砖抖得越来越厉害。

客栈里的人纷纷跑了出来,指着城楼处的烟火,以及那横卷而来的军队,吓得心惊胆破,“是,是,是军队打进来了!快跑啊!~”

很快,街道上到处是慌张逃窜的人马,受惊的马比人还要沸腾,四处横冲直撞。

地面抖动如震,屋檐上的青瓦也被震碎下来,摔了一地。

扶苏呆站在那路中央,竟有些迈不动步子,前方……一排暗如潮水的军队横扫而来,气势惊人且可怕!

只见他们所到之处,挥刀刺剑,弓箭如雨,地上顿时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的尸体,鲜血在她眼前汇聚如河,空气中都飘来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味。

扶苏看着前方一排首领和士兵……红缨宝鼎头盔,赤金穿山铠甲……

她记得,丁丁对这些最是着迷,曾还画过给她看,说,穿这个铠甲的,是东陵最勇猛的军队。

不是郑王,也不是梁王。

这是东陵的军队!!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救人 身旁不停有人惊慌跑过,一位老者见扶苏站在街面不动,见她年纪还轻,只当她是吓坏了走不动,好心拉她,“小丫头,快跑吧……这是东陵人的军队打进来啦!老朽年轻时候遇见过一回,他们就穿着这样的铠甲,这东陵人可凶猛啦!”

扶苏有些怔忪地看了一眼那老者,似有些熟悉,想起来他正是常年混迹在锦官城各家客栈和茶肆酒楼给顾客说书的说书先生。

“老人家,你不记得我啦,我……”见到熟人,扶苏有些激动,才刚开口,老者面色一惊,用力将她推开,背上插满羽箭,啊的一声,缓缓倒了下去,嘴里流着血,朝她伸出一手,“你……啊,老朽想起来了,是你呀丫头,你不就是郭老东的孙……孙女儿……快跑吧,再不跑就,就来不及啦!”

“老人家!”扶苏从震惊中彻底清醒过来,跑过来扶起老者,要拉着他一起走,“你快跟我走。”

老者背上中了不下三四支羽箭,迎面还不停有羽箭射了过来,扶苏一边握着匕首格开那箭矢,一边去拉扯老者,红红的眼里泪水直流,“老人家,我还想听您说书呢,您快起来呀!”

“哎……老朽不行啦,丫头,你快跑吧!跑得越远越好,老朽,老朽只能到地府给人说书去啦!话说……”箭矢嗖嗖从耳旁刮过,老者最后一句话未说完,身上又中了几支,嘎然而止,扶苏腿上也中了一支,剧痛袭来。

看着老者咽下最后一口气,扶苏一抹泪水,只得把他拖到一旁,眼看那暗如潮水的东陵军队的铁骑奔涌而来,扶苏心慌不已,折断腿上箭矢,马早已不见踪影,只得拖着流血的腿,随着人群往一个方向跑着。

城中凄惨声震耳欲聋,火焰的热浪越逼越近,那洪水猛兽一般的铁骑声也越追越紧……

凌厉的羽箭如同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铺面屋顶上的青瓦碎裂中溅了一地,其余箭矢歪七竖八扎在地面,扎出一个又一个洞眼。

不停有秦人中箭倒了下去,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外衣、拿上包袱,刚刚要睡下之际,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一见那战火汹汹,吓得抓起家人,提脚就跑。

扶苏虽然见过战后的苍夷景象,但从未亲眼见过打仗时这般吞人骸骨的凶残场面,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她的眼前痛苦的倒下去,心间腾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人群中,一个扎着双鬟髻的小女孩满身鲜血,茫然地跪在街道中央,摇晃着中箭身亡的父母,惊怕地哭喊着:“爹爹,娘亲……你们醒来呀,呜呜……”

“小心!”扶苏心惊胆跳中冲过去,一把拉过小女孩,抱到怀中就地一滚,与此同时,一支利箭擦着她的手臂而过,划破衣裳,露出一道血口子。

小女孩吓得失语,在扶苏的怀里瑟瑟发抖。

扶苏安慰,“别怕,有姐姐在!”

她挥动着匕首,去挡那凌空飞来的乱箭,箭矢好像没完没了,到处惨叫声不停,手臂开始有些吃力。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扶苏还有家人在那! 扶苏将小女孩牢牢护在怀中,那内心也是怕得不行。、

东陵军队突然夜袭攻入城中,这一遭任谁也不会想得到。

她那内心隐隐的不安,似乎正是预兆了这一场劫难……

秦延骑马自人群之中冲出,飞落在扶苏面前,紧要关头替她们挡开了乱飞的箭矢。

萧怀英示意追来的几个护卫,也紧跟着秦延后头赶了过来。

“四妹,快上马!”

秦延紧声说道。

扶苏却并没有松了口气,她扫了眼混乱奔逃的秦人,一咬牙,对秦延他们道:“不必管我,我没事,救人要紧!”

秦延扫见她受了伤,面露迟疑,扶苏一握他的手臂,紧声道:“我知道大哥担心我,然而眼下敌国军队攻城,烧杀俘虏近在眼前,你我身为秦人一分子,四妹我自幼受爷爷教诲,救人水深火热,大哥身为将门之后,更是责不旁贷,若今日你我见死不救,相信大哥还有四妹我,过后都会为此后悔!”

秦延面容一凛,微微笑了下,“知我者莫过四妹,四妹为人,大哥亦是了然于心,放心,大哥听你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扶苏泣笑,两人彼此重重一握,便立即分开。

扶苏抱着小女孩上了马,秦延一拍马屁股,“带着人往城南走,那头应还没被东陵兵打进,大哥这头救了人,立即来找你!”

秦延示意两名护卫跟着扶苏,其余几个则跟着他一起救人。

护卫犹豫了一下,可见了这满街正遭受东陵军队折磨的同胞,便也留了下来,与秦延一同浴血奋战。

扶苏冲奔逃的人群喊着,领着他们往城南的方向逃跑,小女孩回头哭着喊着爹娘,扶苏没敢回头,驾马拼命往城南奔跑。

果然城南还未被东陵的军队打进来,人们急匆匆地逃着命,扶苏瞥见有官兵在护着百姓逃命,将小女孩放下,交给一名官兵带走。

小女孩哭着,害怕道:“姐姐,你,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扶苏回头望一眼刚从城北逃出的方向,远远的只见城北的城楼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的夜,烽烟滚滚,打杀嘶喊之声不绝于耳,隔着十来条街道,也能听得见那凄惨的叫声。

她红了眼,忍着胸中怒意与惧怕,一扶小女孩的头,“姐姐得回去,记得,姐姐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只要努力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小女孩睁着圆圆的眼,受到鼓励,点了点头。

“姑娘,东陵军队正是从北城攻进来,你如何还要再回去,快些逃命要紧!”官兵道,“我闻说来的是东陵最凶猛的军队,你过去了,岂不是白白送命!”

“万望大人保护大家速速撤离,扶苏还有家人在那!”扶苏一笑,驾马回头疾奔而去。

官兵怔怔,看着扶苏少女身姿,马不停蹄冲向那骇人的火光方向。

等到扶苏回到城北,城北已沦陷大半,夜晚的寒风迎面吹来,缭乱着她面上的头发,只感到四肢百骸都逐渐失去了知觉还有温度。

只见整条街道上躺满了尸体,遍体是狼藉的利箭,入目都是刺眼的鲜血,两旁燃烧的铺面,照亮了整个街面,昔日繁华的锦官城,不过一夕之间就成了满目苍夷,残破不堪的景象。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少主!” 望着碎瓦残垣,燃烧的楼宇,痛苦中凄惨死去的秦人……扶苏眼红了又红,忍不住落泪。

想到秦延,心中急起一阵恐慌,扶苏急急掉转马头,正要四处去找,刚一调头,只见身后多了一群东陵士兵,心头大惊,勉力压下慌张,把马又调回,又是一惊,暗道不妙……

她已叫东陵士兵围困住!

面对数百头戴红缨宝鼎头盔,身穿赤金穿山铠甲的东陵士兵,扶苏心一下沉入谷底,强烈的火焰照耀下,她无法看清一个个士兵的长相,只模模糊糊看到人群后方,慢慢踱出来一匹格外高大身姿矫健遍体发亮的黑马,黑马身上骑着一个十分年轻的身影,好似还是一个少年,那少年也是一身赤金铠甲,唯独衣着式样修身简练许多,一见既知,他是领兵的统领。

只是,如此年轻的统领……令扶苏感到吃惊不已。

再看此人身后一杆飘扬旗帜,金红的旗帜上,赫然一个“沈”字。

扶苏吃惊,甚至有些不敢置信,莫非这支军队,是东陵沈家所统领?

通明的火光,映着扶苏眼里还来不及收起的惊慌,那少年“统领”抬了抬手,示意士兵勿动,只见他独自骑马走了上来。

他骑在马上,周身显露出一股奇怪的气势,那气势正好似那说书人口中所说,三军首领领兵打仗时,睥睨敌军的恢弘气势。

少年手里提着一把偃月长刀,好似浑身都长满了力气,骑在那匹大黑马上,俯瞰着她,如同他已是这南方的王一般。

他在那里上上下下梭巡她,好像在打量手里的猎物,闪着兴奋的光芒,偃月长刀慢慢举起来,冰冷刀背贴在扶苏细腻的脸庞上,轻轻滑动,“呵!胆子不小,敢一个人回来。”

他戴着头盔,头盔罩着几乎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冷佞的眼睛。

扶苏看着那双眼睛有些微微失神,莫名有一种熟悉感觉。

那把冰冷的偃月长刀缓缓滑动到了她的胸口,只轻轻一挑,她身上那件沈苏容给她系上的披风瞬间飘落坠在地上,露出披风之下她那玲珑稚嫩的曲线。

那双冷佞的眼睛立闪动着越来越兴奋的光,扶苏倍感羞辱,一扫街面惨死秦人,怒从胸起,微微一摁刀柄,握了她刚才捡来防身的刀,向着他狠狠递去。

“少主!”身后,有穿铠甲的东陵战士急声厉喝。

那少年却凌危不惧,眼里反闪烁出一道兴味盎然的光芒,反手一抛手中偃月刀,长刀横来,叮地一声,扶苏手里那把刀已斩断成两截!

扶苏惊了又惊,那长刀精钢所炼,锋利无比不说,这少年孔武有力,不过区区挥手一招,就将她招式挡了回去,可真是叫她又气又恼又羞愧不已。

再看两头围观的东陵士兵,个个带着嘲笑之意,不由更气。

“原来还会功夫,看来南秦之地,不算全是一群窝囊废。”少年嘲讽声道,语气中尽带着对南秦人的蔑视。

他长手一捞,就要冲扶苏抓来,扶苏竟一时忘了要避开,眼看要叫他抓到手里,凌空飞来一支长箭,他又飞快把手收了回去,凝着搅乱了他好事的秦延,狭长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好似在哪儿见过你?”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这女子得留下,我要带她走 秦延一身血迹,满头大汗,拉过扶苏落到地面,他飞快打量扶苏一眼,见她并无其他新伤,稍稍放心,抬头对上那少年的眼,笑了一笑:“想必这位少年将军,就是鼎鼎有名,东陵沈家少主人,沈凤城。”

沈凤城盯着秦延上下打量几眼,并无意外的神情,兴味盎然道:“我见过你,你是秦舞阳之子。”

扶苏吃了一惊,莫非他们之前见过面?

“少主好眼力,时隔多年,竟然还能认得出我。”秦延掀起一边衣摆,扎在腰间,举手投足都透着恣意潇洒的自信,笑着承认了自己身份。

那是秦家落难前,东陵与南秦交兵,沈凤城随军锻炼,与秦延在江陵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秦延还是他父亲秦舞阳身侧的得力助手,一次他二人有幸交手,秦延才能出众,让沈凤城记忆犹深。

刚刚秦延追上扶苏,扶苏与秦延救人那一幕实则叫沈凤城目睹,沈凤城瞥着秦延颇有几分熟悉,这时近身打量,便确定了秦延的身份。

“想不到再度相逢,居然是在如此凑巧的场合。”这叫沈凤城的沈家少主气度不输秦延,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而又英气勃勃的少年英气,只是那眼里的神情却十分的古怪,盯着人时,如同蛰伏在暗夜中的豹子闪着精光,叫人浑身都不舒服,他笑着道:“实不相瞒,凤城当年对秦公子颇有赞佩之情,要不是你我敌对关系,凤城说不定还能与秦公子互为知己好友,秦公子貌似只比凤城大个一岁半,凤城尊称一声秦兄不为过。”

沈凤城侃侃而谈,言语之中听得出,对秦延乃是真心赞佩,可也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对整个南秦人的蔑视之意,“如今南秦气数已尽,支撑不了多少年,你秦家又遭诬蔑……”说着,他上下一扫秦延,“依凤城看,秦兄如今也是落难之身,可惜了你一身本领,秦兄何不就弃暗投明,效力于我东陵沈家,谋一个似锦前程?”

扶苏暗暗惊叹,这沈家的人果然是非同一般,竟然明面就要拉拢人。

“少主当真是直言不讳,只是,秦延自家门落难以来,早已经无心政治,更不意再从军,今日蒙少主亲睐,实是高抬了秦延,告辞!”

“四妹,我们走。”秦延转身要走。

扶苏虽愣,然也木然跟着转了身。

“慢着。”沈凤城皱了皱他那秀逸漂亮的眉毛,抬起他手里那把偃月长刀,就拦下他们去路,“秦兄就这么要走,未免太不把我沈家军放在眼里?”

秦延转身回来,定定道:“想必你们攻进锦官城,不是为了来屠城,毕竟把人都杀光了,于你们沈家军名声也没好处,秦延如今一介草民,对少主也构不成威胁,何不放我们一马。”

沈凤城哈哈一笑,那豹子似的精光忽然落回扶苏的身上,手里精钢偃月刀对着她点了点,“念在当年一面之缘,秦兄是可以走,这女子得留下,我要带她走。”

秦延眉目一沉,“她是我四妹,秦某不可能坐视不理。”

“凤城可记得,你只一个小妹,叫做秦丁丁,可不长她这样。”沈凤城微微压低了声音,一副看破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落入敌手 秦延暗暗咬牙,眸光一扫四周。

“秦兄在看什么,可是他们?”沈凤城捕捉到秦延那一瞥的目光,扬了扬他那漂亮得尤如凤凰的眉眼,一招手,那里郑王几个护卫叫数百个士兵拿刀剑押着从暗处走了出来。

“秦兄说自己只是一介草民,倒不知这些扮作便装的士兵是从哪儿来?”这沈凤城眼力精明,竟早已看破秦延做的一手打算,且还看出这些穿着便装的护卫,乃是训练有素的兵士。

这几个护卫身手都不弱,也还是难敌对方人多势众,且这沈家军看来的确实力不小。

扶苏这才感到形势严峻,不由捏了一掌心汗水出来。

秦延亦紧了紧握弓的手,面上镇定如初,“不过是些父亲旧部派来护我的,沈少主疑心了。”

秦延说着,低头看一眼扶苏,示意她找时机逃跑,他已暗中蓄了力,就要对沈凤城近身一击。

扶苏瞥见沈凤城居高凌下的眼里闪过一抹盎然兴味,知道他已经洞察出秦延动机,秦延此举,亦不过是想拼死一搏,助她突围出去。

即使他拼尽性命,助她九死一生逃出,她又如何能独自逃走苟活于世?

扶苏一步跨出,大喊一声:“秦大哥,不要!”

秦延已出手,沈凤城向后投去一个眼神,身后军队飞来数把暗刀,秦延急急退回,去格开那暗刀,立时又有无数士兵欺近,纵然秦延身手高强,也很快叫敌军戳伤,跟着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向下栽倒。

扶苏惊急中来扶,猛然后脑一阵剧痛袭来,叫沈凤城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

随即腰眼上一沉,天地一番倒转,她跌落在大黑马上,落入一睹精瘦又坚硬的胸膛,头顶是那双冷佞又暗含着兴奋的眼,“呵呵,这一趟来攻南秦,真是意外收获,若非亲眼所见……又怎叫人相信?”

扶苏不明白他话中含义,只是在昏迷前,奋尽所有力气,摘下了他头上头盔。

赤金缀红缨的头盔咚地一声坠落地面,通明的火光迎着少年的脸庞照来,长长的青丝散开,拂过那烈烈光焰之中若隐若现的一张脸……

惊讶如潮水般涌来……

沈凤城驾着大黑马,驮着昏迷的扶苏,带着他的军队,很快消失在街尾,地上只留下被一剑抹了脖子的几个护卫。

沈苏容驾马,终究来迟了一步,地上,几个护卫均已身亡,他站在长街中央,凝了一眼烟火狼藉,尸体遍地的锦官城街道,周身逐渐凝聚起一股骇人的寒意。

“谁人,出来。”他身后,跟来保护他的一行兵士,察觉暗处有动静,忽然拔刀喝道。

两名护卫忽从暗处走出,拱手道:“沈公子……”

当时,秦延命他二人继续跟着扶苏,保护她们,到了城南,扶苏叫他们帮着救人,疏散逃亡的百姓,后头又跟在扶苏身后返回城北,只是看到了沈凤城和他的军队忽然出现,立时闪身藏了起来,幸免地躲过一难。

沈苏容听完他二人禀告,阴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复杂神情,喃喃声道:“沈家少主。”

“正是,此人极年轻,瞧来不过十七岁,叫做沈凤城!”

沈苏容迎着风,月白色的衣衫被风轻轻拂起,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缕令人心惊胆战的苦毒与阴鸷之色。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哦,醒来了?” 扶苏做了一串奇怪的梦,千军万马冲向一座巍峨雄伟的城郭,古老沉重的城门叫铁骑踏破,军队涌入城中,所到之处尸骨成堆、血流成河,眼看着城郭在大火之中变成一片残垣断瓦,仅剩下驻守的士兵抵死相抗,当中几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春山,秦延……还有丁丁。

他们满身鲜血还有伤口,在那里浴血奋战,身边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敌军越来越多,将他们围困其中。

她看到春山背上中了无数支利箭,挥着手里的长戈,驾马冲入敌方,回头冲她一笑:“四妹,你大山哥哥就先走一步了。”

无数刀剑砍到春山还有他的战马身上,那里丁丁还有秦延也都血如泉涌,向后栽倒,丁丁面带微笑闭上双眼,秦延朝她伸出手,在地上爬着,虚弱喊着:“四妹,快跑……”紧跟着无数铁骑从他们身上踏过。

她想出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颤抖着闭上眼,随即那铁骑军队冲向她,千军万马从她身上碾压而过……

没等那撕裂般的剧痛袭来,画面一转,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冷冽刺骨的寒风钻入四肢百骸,一个模糊看不清的女子被押在铡刀下,高高的监斩台上传来一个声音:“妖女惑国乱世,世所不容,斩立决!”

描着斩立决的木牌牌扔了下来,落在厚厚的雪地上,那冷面高大的铡刀手朝掌心唾了口唾沫,两手一挫,大臂一沉,立时那锋利无比的铡刀拦腰将女子的身躯斩断。

扶苏知道,那是最严酷的腰斩之刑……

奇异的是铡刀落下来的同时,那刀下受刑的女子突然间变成了她自己,惊恐声在喉咙里徘徊,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然后,耳旁响起一道冷酷声音,像是在对下属交代什么事情:“把刚才替她沐浴更衣的几个婢子,以及那换药包扎伤口的大夫,统统拉下去处决了,勿引起注意。”

“敢问少主这是为何,不过是几个……”

那人话还没说完,刚才那冷酷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悦:“我既下令,你等只需遵从何时适轮到你们来过问,还是你们对我今日领兵多有不服?”

“少主少年雄才,属下钦佩万分,岂敢质疑少主能力,少主放心,属下这就去办!”随即是那说话手下离去的脚步声。

扶苏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又听到刚刚这番话,再加刚才一串古怪的梦,令她整个脑袋昏昏沉沉,心里七上八下。

那梦实在是古怪得紧,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又像是未来可能发生的预兆,可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即便是真实,她也不可能死两回……

且还次次都是不得好死。

扶苏心想,这大概只是东陵军队攻城的后遗症,所谓,日有所见夜有所梦。

那刚才的声音……

这时,扶苏感到有呼吸声靠近,那股奇异的香味也变得清晰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孔……周围是昏暗的军帐,帐中点着烛光,因他背着光,有些瞧不真切,扶苏看着这张脸,有些失神,喃喃道:“容儿……?”

那漂亮的眉头逐渐皱起,在她细嫩的脸蛋上伸手一捏,“哦,醒来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她才十五岁,嫁个鬼的人 扶苏一下清醒过来,是沈家少主人,沈凤城!

忽然,昏迷之前的记忆涌入脑海。

扶苏记得自己打下了他的头盔,虽然火光映着他的脸,有些模糊不清,然而她还是震惊不已,那张脸是她意料不到的熟悉……居然和沈苏容有着六七分的相像。

余光扫到自己被褥之下只着兜衣的身子,扶苏惊了一跳,立时伸手拉高锦被,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沈凤城,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愤气恼之色,与此同时感到伤口传来痛感,再一看,好似被人包扎清理过。

不管怎样,他一个少年,如此盯着她的身子看,也是极为放肆张扬的行径。

扶苏在那里想着,此时此刻她是该扬手给他一个巴掌,毕竟他是统领东陵军队攻入锦官城,且放纵手下烧杀俘掠的罪魁祸首;又或是趁机将他杀了,然而这把握小得可怜,这个沈家少主极不好对付,连秦延那样身手,真打起来也未必赢过他;还是先向敌人示弱,摸清他的意图,再想方设法逃走?

对了,还有秦延,他好像将昏迷的秦延也一并抓了。

“你把秦大哥怎么样了?”最终还是关乎秦延的生死比较重要。

沈凤城盯着扶苏的脸,看着她的神情瞬息变化,不由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好奇,他离开她,坐在卧榻下的毡绒上,拿起桌案上的小刀削着苹果,一副玩味的表情,“你先回答本少主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扶苏怒从胸起,面上却放软姿态,“扶苏。”

“扶苏木的扶苏?”见她默认,他微笑了一下,“你果然不是秦延的妹子,他此际就在我东陵军营中躺着,我自然不会伤他,他醒来若能想得开,投效我沈家,我还要封他做官。”

扶苏冷冷一笑:“秦大哥出身将门,虽遭贼子污蔑陷害,以至于家破人亡,然我大哥气节颇高,一身硬骨,又岂会轻易投效于敌国,卖国求荣,少主还是莫要妄想了。”

“你这女子,这般护着他,莫非你是他女人?”沈凤城皱眉。

扶苏面耳一红,透出少女的羞赧,气道:“我与秦大哥如同一家人,你休要胡说八道。”她才十五岁,嫁个鬼的人。

沈凤城复又恢复笑意,懒懒的嚼着一块削好的苹果,半身依着那红木案几,胸口衣衫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精瘦坚硬的胸膛,衬着那张与沈苏容极相似的脸,有着说不清的魅惑。

只是,他与沈苏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此人行事极其张扬冷酷,身上带着世家子弟的纨绔睥睨的习性,喜怒全凭一己喜好;与之相比,沈苏容沉静隐忍得多,行事深谋远虑,缜密无遗,喜怒不形于色,遇事波澜不掀,论毒辣心狠只怕这沈凤城还要差一截。

总归,这两人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又都是沈家人,二人若是相遇,不知要勾起怎样的天雷地火。

想到沈苏容,忽然间,扶苏想起一件事,她那藏在身上的密卷此时此刻不在身边,倘或落到这沈凤城手中,可叫她如何自处?

看她下意识的动作,沈凤城从怀中一摸,举着那张密卷道:“你可是在找这样东西?”

扶苏心下大惊,血气直冲脑门,扑过来就要抢,沈凤城只把手一举高,她就扑了个空,反而还撞进他的胸上,鼻子和脚上伤口都是一阵剧痛。

“你这个丫头,真是有意思,还真是带给我不少惊喜。”沈凤城将密卷收起,一手拦腰将她抱起,扔回锦被上,自己覆上,“你当真一丁点都不记得我了?”

扶苏愣住,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何时见过他?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苏妹妹不信我? 沈凤城任凭她嘲讽,支着头,微微躺在她身侧,“想来是你这丫头对世家,有什么误解?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本少主偏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世家规矩,在我眼里那都是屁!”

“再且说。”他慵懒地一挑眉,眼里浮现出一丝睥睨,“你如今算是我帐中俘虏,本少主还没见过,对俘虏要以礼相待。”

扶苏叫他一番抢白,说得哑口无言,暗盯他怀中藏起的密卷,心中急如火燎。

“怎么,苏丫头可是在想,如何要回这张密卷?”他看穿她心思,懒洋洋支着头,又一次从怀中拿出那密卷,“还是,这样东西?”他又拿出一枚玉,玉磕在他拇指所带翡翠玉扳指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扶苏脸色一变,那是叶霜给她的玉。

“那密卷上头是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关于南秦梁王的军事机密,真是想不到啊,这般机密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得要好好感谢你。”

这可真是句句戳在扶苏的痛脚上,疼得她喘不过上气来,眼都红了。

“要我说,没有这机密,我东陵军队此回也能顺利拿下南方,据我所知,你们南方有才之士已经是凤毛菱角,如何能抵我东陵人才济济,兵强马壮?”

沈凤城在那里侃侃而谈,神情中都是颇为强大的自信,“你也别太难过,改朝易代乃常有之事,南秦气数已尽,早晚不是被我东陵吞并,就是叫西陵践踏,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东陵军队攻进锦官城,烧杀掳掠乃是为立军威,如此接下来民众的反抗才会越小,若是换做那西陵军队,岂止如此?众所周知,西陵异族居多,人民生来彪悍,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屠城虐俘更是常见。”

扶苏气急又痛极,然而沈凤城所说不无道理,这回若无转机,南秦恐怕真就亡了……

“至于这块玉……”沈凤城眯起眼来,“我瞧着不是块寻常的玉,只不过,我从小到大,见过比这更价值连城的玉也是多不胜数,且还你。”

玉扔过来,扶苏立马接了,握紧在手心。

沈凤城握过她一缕头发把玩,忽然叹了声:“瞧你这般,想是真不记得我了。”

又是这个话,扶苏怔忪看他,蹙起眉心,“沈少主来过锦地?”

他那眼里神情几不可见地一闪,掩了几分情绪,慵懒笑了起来,“苏妹妹难道不记得了,你我梦中见过啊。”

扶苏眉头渐渐皱紧,有些不明他话中真意,想来,沈凤城只是在拿她来开玩笑,气了声道:“沈少主说笑了,你我素未谋面,沈少主家世了得,扶苏一介平民,又怎会同少主梦里相见,小女子高攀不起。”

“苏妹妹不信我?”沈凤城在那里信誓旦旦,“你我在梦里见过何止一回,并且……”

他话没说完,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启禀少主,少主要卑职抓的人都带来了,现就在外头,不知少主……”

扶苏心下一紧,不知他抓了何人,只听外面传来女子啜啜泣泣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让她们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见扶苏疑惑中看向他,沈凤城面色古怪一沉,冲着军帐外冷冷道:“本少主何时让你们抓谁了,还不快快滚开,把人统统带走。”

他那话语也十分古怪,分明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硬要装作一副不知的样子。

那军帐外的兵士一脸发懵,不解军帐内情形,听沈凤城冷了语气,只当自己做错了什么,急着解释:“少主莫非忘了,您在进城之前就下过命令,说是打进城内之后,把这锦官城最最有名的红袖招的姑娘们统统给您抓过来!卑职按照您的吩咐照办了,这红袖招的姑娘们统统都在这儿,无一个落下!少主……您看,您可还要……”

兵士一脸无辜的抬头朝军帐看了看,少主吩咐他这事,怎么自己给忘了?

可怜这兵士哪里知道沈凤城转变飞快的心思,只听军帐中,沈凤城暴躁起来,“混账东西!本少主几时下过这样的命令,红袖招更是闻所未闻,让她们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啊?可是,少主您不是还说,锦官城内红袖招乃整个南方最有名的红楼伎馆,您一早就打听好了,说是这回要把里头的头牌姑娘们全都抓来,好……好让您实践学习御女之术,您还说……”

那兵士话没说完,迎面一只靴子从军帐中飞出,不偏不倚砸在他脸上。

靴子从他脸上滑下,留下大大的个红巴印,兵士瑟瑟发抖,完全不知自己犯了何错,他分明只是阐述少主所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呀。

军帐之内,扶苏一脸愕然,随即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想这位沈家少主人平日里就是浪荡纨绔子弟一个,年纪轻轻便已是这般不知节制。

“恕我直言,”扶苏面耳青了一阵,又红了一红,随即蹙眉,换上一副少年老成的小大夫语气:“少主虽正当年轻气盛,精力旺盛,这种男女情事也当适量节制,且一次如此多人,实在荒唐,沈少主不能因有权力在身,就为所欲为,这种事情万一传了出去,想来少主回了东陵,也是要受家规惩罚。”

沈凤城脸臭无比,百口莫辩,只差没冲出去将那摸不着头脑的兵士暴打一顿,见扶苏误会他,又不好解释自己如今还未开过荤,岂不更叫人看轻?

但凡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十五十六一过,就早早的尝遍红粉堆的滋味?

他又是向来自恃纨绔的人,绝不可承认,他……他实则对那事一窍不通。

要不是东陵那帮狐朋狗友常拿这个来当作谈姿,他岂会想出这个办法,想来,也只有红袖招这种地方的女子,才对那事精通,若她们一人一句,也足够他掌握精髓,回头回了东陵,他也能炫耀一番,堵住那帮家伙的嘴。

沈凤城只好硬着头皮认下来,“你看本少主现在像是有这种兴致的时候吗?”

他平复了一下暴躁情绪,冲军帐外敕声道:“我军才刚打进城,叫底下战士们看见,岂不扰乱军心,没用的东西,这点眼力见也无,还不赶紧带着人麻溜儿给老子滚!”

扶苏稍稍松了口气,那红袖招姑娘们她虽没见过,可从郭老东口中听也听熟悉了,实则红袖招姑娘多数只卖艺不卖身,且一个个有才有情,时逢乱世,那些姑娘和那老鸨梅姨还接济过不少穷人,她自然不能眼看她们身处险境而无动于衷。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几句话,这沈家少主当真听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红袖招叛投 扶苏倒不去想这么多,他能叫人离开,也就松了口气。

心里又暗暗想,东陵太原八柱国之一的沈家何等富贵,门第显赫,乃是能左右一朝命运的士族,眼前这位沈家少主虽然相貌卓绝,气质华贵无比,作风却有一半像了个无赖,反而是落魄长大的沈苏容,言行举止更像是一个王公贵子。

“少主息怒,卑职这就把人带走!”帐外兵士吓得捧了地上那靴子在手里,连连交给帐外侍卫。

这时,那群啜啜泣泣的女子当中,突然之间有人冲到了军帐外,大声对军帐内的沈凤城说道:“启禀军……军爷,还求军爷留下我们,民妇乃是红袖招的老鸨梅姨,现如今城中兵荒马乱的,到处不太平,倒不如这军中来得安全,军爷有什么要求,我们红袖招的姑娘都能够满足!只要,只要军爷把我们留下!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扶苏登时一脸诧讶之色,想她刚还在心里替这些人说话,没想到转眼,梅姨就带着红袖招的姑娘叛投了东陵军。

虽如同吃下一颗蜡丸般难受,然而她并无立场去责怪她们,大势之下,普通的百姓选择苟且保命无可厚非,何况是这些在风月场里打拼惯了的人,活着就是她们唯一的祈望。

“大胆民妇,速速退下!”守帐的侍卫刷地一声拔剑而出。

却听帐外梅姨非但没有退下,反而继续高声说道:“恳求军爷网开一面,可怜可怜我们,实不相瞒,民妇手里有,有重要的军情,倘若军爷肯收留我们,民妇愿意……愿意将军情透露给军爷!”

扶苏胸中立时升起一股气恼,她们要选择投向敌军保命,本无可厚非,然则这出卖同胞的事情却绝非众人所能容忍之事。

她那时从郭老东口中听得的故事,尤其郭老东说这梅姨虽出身风尘,性情奔放泼辣,却有一股侠肝义胆,且还倾心过郭老东,莫非全是郭老东说来令自己开心的?

扶苏一时间心中无语。

沈凤城未曾遗漏她面上几度变化的表情,微笑了下,提高了音调慵懒声道:“哦,你一个老鸨手中能握有什么军情,若一时我让你们留下,你交代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本少主定不轻饶你们,如此,你可想好了?若反悔了,现在还可离去。”

“谢军……不,谢这位少主!民妇岂敢欺骗少主!”梅姨拉着红袖招那一伙姑娘们纷纷在军帐外磕起头来。

扶苏木然,沉默无语,沈凤城扔给她一叠干净的衣裳,道:“这身衣裳是我特意命人拿来,苏妹妹穿上应该貌美无比。”他饶有兴趣地将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扫了扫,视线在她肩口那枚莲胎上一掠而过,快到不易察觉。

扶苏见自己的衣裳早不翼而飞,只得换上他给的,立时一个上穿红粉绘缠枝花纱短袄,衣领袖口边沿皆衮了一圈白貂子绒,下穿一条着满地并蒂莲花织银边拖曳大裙摆百褶袄裙的少女站在沈凤城的眼前,只见她一头乌黑的秀发简单披着,更衬得如新出嫩芽一般俏丽明媚。

他似乎很是满意自己的品味,又走来往她头上多簪了几支细巧花鬓钗,凤头咬着一颗珍贵紫色水晶,一时映着她雪白如画的鹅蛋儿脸,美丽四射,惊艳异常。

扶苏想摘下,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少主有事要办,扶苏先行告退下去……”

“哦,你这丫头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以她表现出的功夫还有心思,万一想趁机逃跑,也不是没可能,沈凤城拍了拍一旁坐毡,拉着她一同坐下,“既然你和她们互为同胞,肯定有话可说,不妨留下来,看看她们到底要说什么。”

扶苏愣住,蹙眉,“你就不怕我听了?”

沈凤城哈哈一笑:“苏妹妹还得逃得出我这军营才行。”

说罢,他一击掌,“让她们都进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暗递纸片 一时之间,军帐内站满了人,原本宽敞的军帐变得拥挤了不少。

只见地毡之外,站着大约二十来个年轻貌美、云鬓衣香的姑娘,环肥燕瘦各有不同。

只为首妇人年纪稍大些,脸上浓妆艳抹,鬓边簪花砌玉,身上衣着鲜丽。

奇异的是如此大红大绿的打扮,在这妇人身上却并没有让人觉得过分庸俗难看,反而那妖娆的身段,挽起的衣袖,斜绾的发辫,都透着几分迷人的风流韵致,这定是那梅姨了。

梅姨同所有的姑娘进到帐中,飞快看了一眼坐在毡绒上的男女。

只见那少年身躯伒长,头戴嵯峨高冠,眉眼间飞扬着自信的贵气,身着亦是极名贵的云锦衣衫,且那容色极其出众。

似她们这种风月场出身的人,那男人不知见过多少,个个都比不上眼前这位世家公子的一半。

连梅姨这种老手也不由看得一呆。

再看那女子,花漾的年纪,清秀绝俗,一双透亮的眸子顾盼生辉,难得身段还长得玲珑有致,放在梅姨眼中,那就是个花魁人选的第一号种子。

梅姨就像那见到了招财进宝树的老鸨儿似得,眼里直放精光,带着她几十年的职业习惯,立时就挥了挥手中娟儿,往扶苏身边走来,“哎哟哟,这是打哪儿来的这标志姑娘?来来,让梅姨我瞧瞧,姑娘今儿个该有十五了吧?好好,正是好年纪!姑娘哪儿的人呀,我瞧瞧,姑娘这身水灵灵的气质,想必是我们南方人吧,南方人好,南方姑娘柔情似水,会讨人喜欢!姑娘可读过书?学过什么技艺?女红可会?诗词可懂?不打紧,不打紧,这些都不会也无妨,只姑娘这身段气质和容貌就~……”

扶苏没料想这梅姨如此胆大,过来就摆弄她,闻着梅姨身上呛鼻胭脂水粉味,忍不住蹙了眉,心中极是不悦,刚要开口,只觉衣袖下的手掌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心下一紧,飞快划过一丝狐疑,面上声色不动,只把掌心那细微的纸片暗暗藏好。

“还请这位梅姨放尊重,否则休怪扶苏对您不敬。”

扶苏开口打断梅姨的自言自语,将衣裳从梅姨手中拉回。

梅姨讪讪一笑,转而看向沈凤城,又见沈凤城快要黑脸,梅姨这才警醒过来,忙忙退回,急急道歉:“少主见谅,民妇从事这行数十年,实在是养成了一些不成体统的习惯,见了少主,还有这位姑娘就打心眼儿里的喜欢,这不……这不就,造次了。”

“罢了,你也少说那些阿谀奉承的谄媚话,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本少主这儿不顶用。”沈凤城一摆手,止了那还想再往下说的梅姨,“你且说说,你有何军情要告诉给本少主。”

“是,是!”梅姨嘴里应是,脸上笑的越发谄媚,“民妇的确有军情,要报告给少主,只是……”梅姨一扫扶苏,笑容尴尬,止住了话。

“但说无妨。”沈凤城道。

“是,是!”梅姨当即招了招袖,清了清嗓,“让少主见笑了,咱们红袖招虽说只是三教九流的地方,登不得台面,咱们这些个姑娘们……”

“说正题。”沈凤城蹙了他那漂亮的眉,明显不悦梅姨的话唠和啰嗦。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紫苑的秘密 “是,是!”梅姨倒是热络不减,只是那脸上多多少少透出几分怯弱拘谨之色,再次干清了一下嗓子,“像少主这样的人物,应当知道,不论是那天子脚下的达官显贵,还是地方上的士族豪强,那些个老爷哪个不出入我们红袖招这样风花雪月的场所,这些大人物们来得多了,红袖招自然也就成了是非之地,咱们这些人,多多少少自然也就能旁听到一些不该听的秘密。”

沈凤城原本蹙起的眉头往上一扬,“接着说。”

这旁,扶苏暗暗攥着手,内心还在狐疑这梅姨究竟意欲为何,面上却不敢让沈凤城看出端倪,只淡漠地听着梅姨说话。

“是,是!”梅姨接着往下,“民妇虽然只是一介卑贱出身的老鸨,可这识人辨事的本领不小,以及对当今天下的局势少说也知道个三分,咱们锦地要数梁王和高阳氏族实力最为强大,那郑王虽说兵力不少,其人不怎么样,只要少主的东陵军队能破了高阳氏还有梁王,那时只剩下区区一个郑王,是极好对付,拿下锦州后,南方还有冀王和一个阆中侯,他两并在一起,也难挽回什么,到时候,整个南方都要归东陵所有……民妇拙见,还望少主莫要笑话。”

沈凤城拍了三下掌,微微一笑道:“不愧是红袖招的妈妈,这番见识连王公家的小姐也未必比得上,妈妈好见地。”

扶苏微蹙了眉心,一时也猜不准这番话是这梅姨自己说出,还是另有人教她?

但看这梅姨也的确是个精通世故的老手。

她不由看了一眼沈凤城,他似乎并无异样之色,对梅姨甚是满意。

“少主谬赞!”梅姨风情欠身,笑面道:“刚巧那高阳氏老爷高阳年之庶子,乃是我红袖招常客,民妇深知要在这行混的开,势必要掌握一些贵人们的秘密,是以,民妇倒是从高阳氏庶子,大公子高阳安口中,得听到了有关紫苑的一些个秘密,少主可知是何事?”

梅姨说着,还忍不住卖弄了一下关子,“高阳老爷和梁王妻子二人,竟然私底下有染。”

扶苏闻听重重一震,“你说什么?”

“高阳安泄露,其父高阳年和梁王妃有不寻常关系,且大公子已经握有一些证据,此人因庶出身份,不受高阳年待见,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便暗中捏住把柄,企图寻机造反,成为高阳氏当家主人,要我说,少主何不从这位大公子身上着手,顺藤摸瓜,找出高阳老爷和梁王妃私相之证据,那时,梁王爷与这高阳老爷必定翻脸,梁王爷势必失去河西一派士族支持。”

扶苏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梁王妃是如此的温婉娴静,岂会和自己的姐夫私底下有关系?

何况,她在紫苑亲眼目睹过,梁王妃对梁王怀有深爱之意。

越来越多的狐疑在心间滋生……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说的这些,难道要叫本少主仅听你这妇人一面之词?”沈凤城显然起了兴致,然而也并没有过于的激动,只是那眉扬了又扬,似乎当成了一桩绯闻来听。

“是,是!民妇当然明白,少主请过目。”梅姨双手递上一物。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走!” 沈凤城伸手拿过,那似乎是一条手帕,帕子上写着几行字迹,扶苏未看清楚,沈凤城已经将那手帕塞进袖中,慵懒地一挑眉头,朝梅姨笑着说道:“此番若能顺利毁了梁王,你们红袖招功不可没,你放心,本少主一定嘉奖你们,保你们平安无忧。”

梅姨与红袖招姑娘们面露欣喜之色,齐齐欠身,“奴家多谢少主人!~”

梅姨一使眼色,说着,那一群花红柳绿的姑娘们就要齐齐拥簇上来,“少主人~今夜,就让奴家伺候……”

“不必了!”不待她们围上来,沈凤城先声喝止,板起了脸,“本少主用不着你们伺候!”说着,他伸手捞过扶苏,抓起她一把头发把玩,一转眼又换上了笑脸,“我有苏妹妹陪着,无须再要其他人。”

又一转眼,他扫向众姑娘,在那里微笑起来,“你们要是当真殷勤无处献,我这军中兵士何止三千,可要本少主把你们送给他们?”

扶苏呼吸一窒。

“少主,您~您说笑了!”姑娘们脸色一白,满面尴尬,齐齐把迈出的腿收了回去,连忙摆着手流着汗讪讪说道:“奴家们都只是弱女子一个,哪里受得住那帐外的军爷们,是,是奴家们错了,少主可千万莫要当真。”

扶苏冷冷拿回自己的头发,坐离沈凤城身边,忍不住道:“自古君子一诺九鼎,她们既然投靠了少主,少主又何苦吓唬她们,若真将她们送进军营,岂有活路。”

沈凤城见她回避自己,也不恼怒,凤目潋滟,笑着说道:“苏妹妹今日还在城中不顾自身危险救人,眼前这红袖招的女人们却选择了叛国投敌,难得苏妹妹如此宽宏大量,还来替她们说话。”

扶苏眉心皱得高高的,“诚然她们可恶,这罪魁祸首却是像少主这样的手握权力之人,若无这天下战事,哪需要苟且偷生?”

“苏妹妹言之有理。”沈凤城亮着一双凤目,没因她话中有话而动怒,反而笑容越加迷人,“那本少主更该争取早日拿下南方,以免牺牲更多人,致使更多人流离失所,只要你们统统都归入我东陵朝下,天下不就太平了。”

他还真是狂妄自大得令扶苏语塞,微抿唇,转过头去不理他。

就在这时,军帐外急传来禀报声:“启禀少主,西营战马突然间无缘无故倒下上百匹,情况紧急,特来禀报少主,望少主速去查看!”

沈凤城眉头一皱,人已大步走出,侍卫掀开门帘,他已置身帐外,“可有宣军医查看?”

“回禀少主,军医……军医也不知是何原因,尚还在查验当中!”

“走!”沈凤城迈开步,吩咐左右看好军帐,便同兵士们骑马往他军中而去。

事出突然,扶苏露出诧异,听到沈凤城离去,她速速拿出纸片看了一眼,而后吃惊看向梅姨,梅姨对扶苏无声一笑。

扶苏蹙了下眉,只一丝犹豫之后,倒了杯水,将纸片投入杯中,纸片融化,她将杯中的水一口喝干。

没过一会,守帐的兵士进来,要将梅姨她们带走,这时,扶苏突然捂着疼痛的肚腹,脸色煞白,额头冒汗,倒在那毡绒上。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这帮坏蹄子!” 两个兵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扶苏,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速去禀报少主,万一出了事,可不好。”他二人商议后道。

梅姨急忙过来查看,道:“二位军爷且慢,这丫头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是遇着女人每月都要来的那事,只要二位军爷照奴家的话去做,准保没关系!”

兵士狐疑,上前仔细将扶苏查看一番,见扶苏确是疼痛难忍,并非弄虚作假,于是迟疑了起来。

这女子与普通俘虏不可同日而语,看他家少主似乎对她格外上心,若因延误禀报出了事,这责任他们未必担待的起。

可少主刚因军中急事离开,若仅仅因这女子肚子痛去禀报,也可能惹来少主动怒。

“军爷放心吧,咱们这些都是女人,这位姑娘瞧着也是你们少主的贵宾,奴家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梅姨再三道。

“那好吧,你告诉我们需要做什么?”

梅姨笑了笑,果然顺利将他们支开。

待他们一离开,梅姨立即给扶苏喂了颗药丸,“姑娘可正是郭老东孙女扶苏丫头?”

扶苏服了药,一时那疼还在,忍了忍,点了点头:“是我。”

梅姨一扫刚刚谄媚之态,露出那豪情一笑:“果然是你,要说你与郭老东半分不相似,可刚刚一进这军帐,我瞧着姑娘身上气息,颇有几分似了郭老东,便知道一定就是你了。”

“妈妈不愧是好眼光。”红袖招姑娘们涌过来,围着扶苏好奇地上上下下打量,“哎哟哟,瞧这鹅蛋儿脸,这雪花膏子似的肌肤,这饱满的嘴儿,这清秀招人的眉眼,还有这玲珑标志的身段子……我说妈妈,就您也没见过底子这样儿出色的吧。”

“可不是,这位妹妹真真是长得极好。”

“想不到郭老东还有这样一位宝贝似的孙女儿呀。”

“怪不得要藏着掩着,一回儿也不带来咱红袖招让咱们瞧瞧,可不是怕咱们妈妈瞧上,要留下来培育吧。”

“妈妈可舍不得,讲不定……也拿来当孙女儿,当女儿了呢?”

“说的也是,妈妈怕是巴不得连郭老东也一块儿搬进咱红袖招住下,供他们爷孙俩儿吃穿用住,照顾得妥妥帖帖呢,哪里像咱们不受妈妈待见。”

姑娘们掩袖笑哄哄起来,一个个也不似刚才那样畏首畏尾,而是露出那真性情。

“这帮坏蹄子!”梅姨一手叉腰,一手伸手去掐她们脸蛋,泼辣劲尽显,“一个个的净拿老娘来打趣,早知老娘就该对你们恶一些,到底也不该成日替你们解围,就该让那些肮脏的男人来治治你们这帮坏胚子!那时才知老娘待你们的好!”

姑娘们齐齐一笑:“妈妈,咱们闹着玩儿呢,妈妈待我们的好,我们可都知道,哪里是那种不思恩情的人。”

笑闹完毕,她们又看回扶苏,扶苏这才相信眼前看到的,才是郭老东口中的红袖招。

虽乃烟云之地,却内藏侠义柔情,于这乱世并不同流合污,实乃难能可贵。

“扶苏见过各位姐姐,还有梅姨。”扶苏那疼好了些,施了个礼,“刚刚扶苏误解了大家,实在惭愧。”

梅姨风情一笑道:“不知者不怪,扶苏丫头快起身!”

姑娘们纷纷来搀,“苏妹妹好个妙人儿,救人于危难,刚才一番表现镇静自若,不但善意替我们说话,此时又还主动自歉,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扶苏竟觉眼前女子还有梅姨格外亲切起来,她道:“梅姨,给你纸片的可是个同我一般高的少年?”

梅姨点点头:“他自称容儿。”说着,梅姨眉心一皱,“说来也奇异,那少年与刚才这位少主,长得是极相似。”

章节目录 第203章 阅人无数 梅姨这么说,扶苏自然也就肯定是沈苏容,那这战马突然出事,想来也是沈苏容所安排。

“那刚刚的手帕,以及梅姨所说高阳老爷和梁王妃之事,可是真是假?”扶苏稍显急迫。

梅姨一拉扶苏的手,坐在毡绒上,笑了笑道:“丫头莫急,让梅姨把事情经过告诉你。”梅姨使了个眼色,早已有几个姑娘站在门帘处把风。

梅姨即使坐着,也是风情豪放的做派,往下说道:“傍晚时分,那小公子出现在红袖招,说是不一会,东陵军队就要来抓人,也不知他如何得知这消息,先一步赶来。东陵兵打进锦官城,梅姨我自知凶多吉少,正打算要一把火烧了红袖招,同姐妹们逃命去,他见了我,开口就道郭老东孙女有危险。”

说着,梅姨脸上出现一抹风姿绰约的柔情,“我与你那爷爷郭老东可说是有过命的交情,他几次三番帮助过我红袖招里的姑娘,在我红袖招落难时也曾大方地资助过我。”

“初时,他常来红袖招做客,奇怪的是,他从不在我红袖招沾一滴半点的酒,每回来了只要茶喝,喜欢同我们胡天侃地,听姑娘们奏乐舞蹈,却从不占她们半点便宜,那银子也是一次都不欠着,我瞧他是个极怪的老头,一来二去,也就对他有了好意,后来我红袖招的人生病了,也都是托他的福给照看。”

扶苏听着,眼里已然蒙起一层湿气,她那时候小,许多事情还不懂,这时长大一些才明白,郭老东是个怎样值得钦佩的人。

只因为年轻时一次的错误,便自我惩罚了一辈子。

梅姨叹息:“他走后,城中熟悉他的人哪个不惋惜?我还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想着他那尸身怕是找不回来。我同郭老东既然有如此交情,他留下唯一的孙女有难,梅姨我岂能坐视不理?”

“是故,我当即就答应了那位小公子。”梅姨笑看扶苏道,“实不相瞒,郭老东离世后这几年,我也着人时常去探一探医庐,为的就是想替他照顾照顾,红袖招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故而我也没好明着去找你。但百草医庐的事,梅姨我也是知道不少的,当时想那小公子与你定关系不浅。”

扶苏内心一番感动,想爷爷泉下应也会欣慰。

梅姨忽然锁了下眉头,话语弛缓下来,“只是……”

“他叫沈苏容,确是我收留的人,实不相瞒,他与东陵沈家也有关系。”扶苏与此同时道。

“哦?”梅姨露出惊讶之色,随即了然,可紧跟着眉心锁得更紧,但不一会儿又松开,面有疑惑道:“怪道他与这位少主相貌酷似,可他……”

扶苏便听出梅姨心中有了疑惑,梅姨也没停下,继续道:“说起来,梅姨阅人无数,还当真从未见过比这位容小公子还要心思深沉的人,这么小年纪,比那大人瞧着还要城府深厚。当他说出大公子高阳安在我这之事时,着实叫我暗自吃惊了一把……”

扶苏闻听心下一紧。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秘密·攻入紫苑(一) “要知道,这事情旁人是不知道的,于是他又对我说,高阳年和梁王妃之事他也知道,还知道我手上握有从高阳安手里得来的证据,我那时看着他眼神,听着他口中淡淡说出,当真是又惊又惧,没想到,他竟然问我,是否愿意作出牺牲。”梅姨说起来,仿佛还心有余悸。

“因此,我便和这些姑娘们都留了下来。”梅姨平复了下心绪,复又露出那豪情笑意,“我们这种人,到哪都被人瞧不起,既然东陵人想要来抓我们,整好借这个机会,我们也能出一份力气,要真能把东陵军队赶跑,也算功德一件!”

扶苏一颗心在那里起起伏伏,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沈苏容竟然连红袖招的底细也打听得一清二楚,可想而知,他这个人有多么可怕。

好似她身边所有与她相关的人和事,他都了若指掌。

不论沈苏容是否是要救她出去,又是否当真要赶跑东陵军队,还是他刚好借此打的另外主意,此时自己根本无法判断,他那心计太深,谁都猜不穿。

两日后,扶苏一直被关押在沈凤城的军帐内,他倒是并没有睡在帐中。

东陵军队忙着打下锦官城,沈凤城大概也没有多少睡觉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中部署作战。

锦官城虽然受了东陵军队夜袭,一夜之间损失惨重,可毕竟是南方要塞,锦官城的守将负隅顽抗,以及锦地各个士族也急忙调了私兵来镇守退敌,是以东陵兵要整个拿下锦官城,少则也要数日。

扶苏尝试各种办法,想要在军中找到秦延,终于在军营搬迁时候,寻到了一个机会。

秦延被看守在骑兵营,沈凤城倒是没把秦延怎样,只是看守严密,并不欲把秦延轻易放走。

“秦大哥快走,务必把消息带给叶霜。”扶苏想方设法制了点迷昏药,偷来一匹马,一见了秦延,便把得知的消息告知,催促他速速离去。

“既然一起来,就该一起走。”秦延沉着面道。

扶苏表示自己必须留下来,待在沈凤城身边,随时掌握最新的消息,实则她是放心不下叶霜,唯有留下随同沈凤城一起,她才知道沈苏容究竟要做什么。

哪知秦延不肯走,“四妹既然不走,我又怎能留下你一人独自涉险。”

“大哥切莫因我耽误要事!送出消息要紧!”扶苏微微急起来,正色道。

秦延一抚她的肩,将她安抚住,“四妹稍安勿躁,大哥又岂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你且放心,消息我自然有法子叫人带出,只是……”

扶苏转而一喜,想是他那一直未放弃劝他回江陵的父亲旧部的人还在,知他被抓,定已经潜入军营。

“只是什么?”

“只是依照四妹所言,消息送出去,恐怕也有些迟了。”秦延沉着面,“为今,你我都不知容弟这边打得什么主意,要他真是要对付东陵军,倒也省事,若他……”秦延沉吟一声,继续压低声道:“是以你我不如索性留下,也好见机行事。”

话音落,那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帘子撩开,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秘密·攻入紫苑(二) 二月初七日,沈凤城率领的一小支东陵军队打进了紫苑。

沈凤城利用得来的机密调走了高阳年驻守在河西紫苑的八千兵士,那八千私兵不知消息有漏,又闻锦官城中炮火之声震耳欲聋,打的不可交,若东陵军打入江口,那整个南方就要完了,是以,接了军情后急忙赶赴江口梁王军营。

紫苑里只剩下数百个护院,城外驻扎的私兵又救援不急,是以那紫苑不到半天的时间,就沦落到了沈凤城的手中。

好好个紫苑,也算是高阳氏祖祖辈辈花了百年垒砌起来,堆花砌玉,帘飞彩凤,转眼之间就叫东陵军队践踏得不成个样子,到处是燃起的火焰、浓烟,烧的烧,砸的砸,杀的杀,珠宝玉器散了一地,各个园子里惊慌的喊叫之声充斥着耳膜,数不清的家丁和奴才慌张奔逃。

“启禀少主,除了反抗的悉数斩杀,抓获的主子还有奴才统共两百八十七人!”

沈凤城骑于马上,睥睨着底下的主子和奴才们,“把他们的主子带上来。”

“遵命,少主!”

立时,那高阳年的一群妻妾,以及七八个庶子庶女都被押了上来。

沈凤城犀利的目光扫了扫,道:“传闻高阳老爷有一双嫡出的女儿,大小姐高阳容音,二小姐高阳容华,姐妹二人生的貌美如花,名动南方,此刻她二人在何处?”

“少主息怒!”身旁部将立即跪下,“启禀少主,那大小姐高阳容音据说早已不在紫苑,且多年前断了一双腿,是个残废人……至于,至于那位二小姐,请少主息怒,卑职搜查紫苑时未能捉到她!”

“我可是有令于你们,这紫苑当中任何一位主子,都不得放跑?”沈凤城那里脸色拉了下来,眼神冷酷了一截,那部将一阵紧张和惶恐,“卑职……卑职失职……恳请少主责罚。”

扶苏仍记得自己在军帐中醒来那刻,模模糊糊听得沈凤城冷酷下令,将一群下人拉下去处决,此人乖张纨绔,性情阴晴不定,连这些部将对他都是诚惶诚恐,可见他平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我沈家军之所以威慑天下,你可知凭借的是什么?凭借的就是自我祖辈一代下来,就格外严厉的家规以及军规处置,这才使得我沈家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沈凤城冷冷道:“要知道,我平日虽狂妄不羁,待你们也随和些,但到了关键时刻,连我也不能不重视这些,这规矩不能在我手上废了,是以,你只能拿命来赎罪!”

那部将面如死灰之色,左右立即有兵士上来要将他拉下处决。

扶苏想开口,叫一旁秦延制止,想了想,她忍了下来。

什么规矩如此不近人情,只犯了这点错竟就要拿命来赎,即便是军规该严厉,也不至如此残酷冷情。

“启禀少主,我等将欲逃走的二小姐捉拿了回来!”就在那部将要被拖下去时,一小支兵士出现,押着高阳容华以及她身边的护院和一群奴才。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秘密·攻入紫苑(三) “把他放了,既然人捉回,死罪可免,杖责三十既可!”沈凤城一开口,那部将刀口子下留下条命,吓得没了人色,跪在那里叩谢不杀之恩。

扶苏和秦延骑在马上,挡在沈凤城一行人中间,昨夜她找到秦延,两人没说多久的话,就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沈凤城。

她与秦延及时止住了嘴,双双看着沈凤城,沈凤城兴味盎然地拿着一只酒壶,当她面嗅了嗅,随即扔到地上,酒水洒了一地,“苏妹妹好本领,竟然懂得制这迷昏药,我若迟些赶回,怕要叫你们都从我这儿逃了。”

实则算不上迷昏药,她只不过用了几味麻痹毒素的药草,混合制成融在酒水里,人喝了也不过半个时辰内麻痹昏迷,很快就能醒过来。

至于药草,军医那儿不缺,她要一些到手也不难,何况还有梅姨她们帮她一把。

“传我令下去,将所有喝了这酒水的兵士,统统拉下去斩了。”

当时,沈凤城一声令下,扶苏才有些错愕不及,一步跨出,道:“住手,与他们无关,不过是我骗取他们喝下!”

沈凤城只是笑看着她,见他没有收回命令,身后的部将已经领命离开,扶苏脸色一白,他走前一步,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秦延,慵懒笑道:“他们连这点都分不清,留在军中又有何用,我还得感谢丫头你帮本少主清理了一些无用的废物。”

扶苏血气直冲脑门,竟无话可说,遍体寒凉。

秦延稍稍将她拉回,对上沈凤城,淡淡笑道:“少主好魄力,东陵军营管束如此严厉,我们两个人,轻易又怎么逃得出去,如今不还是少主手下俘虏。”

“秦兄何时想开,凤城随时欢迎秦兄做我的座上宾!”沈凤城微笑道。

“秦某倒是更习惯当这个俘虏。”秦延也是微微一笑。

既然扶苏和秦延都没逃出,沈凤城攻打紫苑,也就把他们一并带了来,还有梅姨。

扶苏瞥见高阳容华,不由微微蹙了眉,高阳容华仍是一身明艳华丽的衣裳,画着精致漂亮的妆容,一群主奴之间,她尤其出众显眼,不少东陵的兵士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但也仅仅只是多看了一眼,立即就又恢复冷酷严肃神情。

高阳容华此时此刻虽未阶下囚,却仍是睥睨骄傲的神态,对那些多看她一眼的兵士投去轻蔑的眼光。

于是,刚才多看她一眼的东陵兵士们觉得有些后悔起来,这女人不过仗着漂亮点,居然如此目中无人,比……比他们少主还狂,呸!什么东西!

“你就是统领?”高阳容华同样睨着正打量她的沈凤城,目光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看着沈凤城的容貌有片许失神,随即恢复她那高冷模样,胸挺得更高了,像极了一只骄傲的金丝孔雀。

哪知沈凤城饶有兴致地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后,突然间嗤笑了一声,弹了弹他那涂得油光发亮的指甲,如同一只骄傲上天的凤凰:“就这等货色?瞧着不怎么样。”

“你!”高阳容华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沈凤城不依不饶,“本少主还以为当真有多漂亮,传闻高阳氏一对千金生得闭月羞花,秀色可餐,名动整个南方,今日一见,实在是太徒有虚名了!这样的,搁在我们东陵不知多少,看都看厌,无趣,无趣。”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不攻自破 高阳容华脸如猪肝色,气都气死了,她一向最重视自己的容貌,又自信男人见了她都要忍不住春心动荡,万万没想到今日当着众多人面前,会被沈凤城这样一个纨绔公子奚落得一文不是,简直是颜面扫地。

沈凤城身后的东陵部将还有兵士们没忍住,被他们少主这番犀利又毒的语言给逗乐,纷纷发出笑声,其中一道微小的忍俊不禁的声音,因是年轻女子发出,格外突出。

高阳容华越过人群望去,一眼看见马背上的扶苏,愣了一下后,脸上如罩乌云,“怎么是你?”

扶苏收了笑,凝着高阳容华,淡漠着没有说话。

沈凤城稍稍侧让开,回头一看扶苏,“苏妹妹认得这女人?”

“苏妹妹?”高阳容华皱起眉头,冷了脸色,瞥着扶苏的眼神阴沉下来,“你这女人果然无耻,竟然当起了东陵人的走狗,还叫的如此亲热,亏得世子殿下把你当个心肝宝贝,我看叶霜根本就是看走了眼!”

扶苏心知高阳容华会误会,无心搭理。

沈凤城歪着头微微蹙起了眉头,若有所思,“世子……叶霜?”随即微笑道,“苏妹妹原来和梁王之子也相识,我可真是好奇,苏妹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扶苏闪过一丝疑惑,抬眸看向沈凤城,沈凤城慵懒笑了一下,“我是指,我很好奇苏妹妹究竟是什么人。”

“她……她不就是百草医庐的那位小先生吗?”被捉的紫苑仆人当中,有人也认出了扶苏,下意识开口说道。

“百草医庐?”沈凤城挑了挑眉,“怪道苏妹妹精通药理。”他捋起一边衣袖,伸出一条白白的手臂,“整好我近日有失眠之症,不如苏妹妹帮我看看,我该吃什么药。”

“少主说笑了,少主昨夜睡时鼾声雷动,哪里有失眠之症。”

“哦,那可是我吵到苏妹妹了?实在是抱歉,昨晚本少主的确……是太累了。”沈凤城在那里扬起古怪的笑容,扶苏听出他话中隐含之意,这才惊觉自己着了这厮的当,满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恼,握紧小拳头,恨不能一拳给这人下巴顶上。

沈凤城抓到她同秦延会面后,就哪儿没去,昨晚赖在军帐中,说是要看着她,不让她跑了,扶苏只得在毡绒上坐了一宿,他倒是睡得快,说是看着她,那鼾声八头牛恐怕也拉不醒,然而扶苏也没敢妄动,那军帐暗处隐藏着他贴身暗卫。

身后部将和兵士们默默低下头,默默笑了起来……

这回关于沈凤城是否还是个未经事的传闻“不攻自破”了。

沈凤城一下子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胸脯昂得像只赢了圣战的凤凰。

扶苏冷着面,一旁的秦延蹙着眉,沉声着若有所思。

“不知叶霜知不知道,你已经是个残蕊败柳?”高阳容华一扫刚才怒意,心中冷笑了几下,显然也当了真,“他要是知道你已经委身于这个东陵人,怕是看都不会再看你一眼,也是,搁我,我也嫌……”脏字没说出,已叫一道声音打断。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响亮的耳光! “容华,你如今怎变得如此刻薄?”秦延沉声喝道:“莫说四妹清清白白,刚才沈少主不过玩笑话,就是叶霜如何想法,你又怎知?”

“是……是你?”高阳容华认出秦延,意外了一下,随即也冷了脸,“你们一个个都护着这贱人,当真是中了她的迷魂药了……你!”话音尾处,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高阳容华精致的脸庞上。

扶苏驾马冲出,扬手打了高阳容华一巴掌,冷冷道:“既然你没爹娘教育你,这一耳光就当是我代他们训育你,二小姐怕是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惯了,不知这世间比你强的人多了去,那时在紫苑我便极想打这一耳光,又怕累了我这双手。”

“扶苏!”高阳容华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眼神简直要吃人,“来人,给我把这贱女人狠狠掌嘴!”

她那身后护院脚步移了一下,已叫秦延飞身落下制住,冷哼一声:“东陵军队在此,你以为你能出得了手护得了你家小姐?”

那护院低了头,默默把脚收回。

高阳容华怒极气极,猛然,另一边脸又响起一道清晰的巴掌声。

“这一耳光,是替你姐姐打的,”扶苏冷冷一笑,手劲极重,位置分毫不差,打得高阳容华两边脸颊肿得老高,“我这个人,虽说行医救人是本分,可遇见歹毒恶心肠不讲理的,爷爷说过,能动手,尽量不要动口。”

扶苏居高临下望着一脸暴怒的高阳容华,冷冷道:“那日我们离了紫苑,你派杀手尾随追杀,你要杀我没关系,音儿姐是你亲姐姐,你竟也狠下杀手,高阳容华,你的心怎会如此歹毒,你以为,在你做下这些事之后,你和叶霜还有可能?莫说叶霜对你丝毫没有一点情意,就算是两家关系,将来长辈们要把你许给他,以我对叶霜了解,他纵然违逆父命,也绝不可能娶你这样恶毒心肠的女子,是以,你还是趁早断了心思的好。”

高阳容华扫了一眼众多投来看好戏的目光,一时暴怒难忍,那眼神已冷如寒冰,袖中暗自成爪,眼底起了杀意,冷冷攻向扶苏。

沈凤城凤目犀利一闪,一瞥朝部下投去一记眼神,只是还未等他部将出手,扶苏已先一步识破高阳容华诡藏心思,轻嗤一声,身子一斜避开,与高阳容华打了起来。

“慢……”沈凤城举高手,改为兴致盎然地旁观,所有人看着,很快高阳容华处于下风,没一会就败下阵,叫扶苏一掌击得摔在地上,眼看要撞上一排东陵兵士,兵士们颇有默契地齐齐退后。

“华儿!”一个身穿锦衫的男子冲了出来,要去扶起高阳容华,“华儿,你没事吧?”

“你们欺人太甚了!”那男子指着沈凤城一干人,“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冲我来,我乃长子高阳安!谁要敢再欺负我妹妹,我,我跟他拼了。”

“安儿!你,你快给我回来!”一位妾氏急唤:“容华她自己气焰嚣张惯了,你站出来逞什么能,这丫头就该让她吃点苦头。”

“娘,住口!”高阳安怒喝,“我们都是一家人,难道要看着华儿妹妹被欺负!”

“哦,你就是高阳安?”沈凤城慵懒的声音响起。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好自为之 扶苏醒来的时候,人在马车上,马车晃晃悠悠行进着,前前后后听得出有大部队随行。

她捧着昏沉的脑袋,一阵头疼涌来,努力回忆才记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那已经是两三天之前的事。

沈凤城拿下紫苑,大公子高阳安落入其手,交出自己掌握的证据,并归顺于沈凤城。

当晚,沈凤城大力搜刮紫苑,谎称是自己搜到高阳年与梁王妃有染以及高阳年私敛地税等证据,又打着南秦皇帝请东陵出兵来镇压内乱的名头,大张旗鼓废高阳年族长之位,扶长子高阳安主持大局,高阳安一跃成了当家作主的人,立即召齐自家私兵,又在沈凤城唆使以及助力下,高阳安挑拨河西一派士族兵力,短短两日就有不少士族将兵力抽调回来。

高阳年与梁王妃绯闻漫天飞传,大大影响军心稳定,河西士族兵力一抽,梁王可谓是腹背受敌。

就在扶苏质疑沈凤城是否当真授命于南秦皇帝才出兵而来,沈凤城亮出了一纸诏书,大喇喇地摆在众人面前,刺瞎了所有人都眼。

秦延紧握双拳,义愤填膺道:“冯章恶贼,竟然操控皇帝,下此诏书,与敌通气,卖国求荣,实在是可恶至极。”

沈凤城坐在桌前喝着陈酿的美酒,吃着大鱼大肉,珍馐美味,丝毫不以为然,微笑着道:“秦兄何必动怒,虽说冯章可恶,然南秦皇室懦弱无能,名存实亡,早已是受冯章操控的傀儡,你们南方虽还存有兵力,可又常年不连心,一时拿不回江陵主权,便只得由着这冯章在首都胡作非为。”

“而今,冯章顺应天命,愿意归顺我东陵,借我东陵之兵,帮他收拾南方残局,可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秦兄固然有一腔爱国之心,面对如此无能的皇室,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秦延压下胸中怒火,淡饮一杯,将杯盏重重落回桌面,起身立起,慨然一笑:“少主错了,南秦皇室尚未灭,我们就一日是秦人,少主焉知我南秦当中无后起之秀,说不定能力挽狂澜。”

“秦大哥言之有理。”扶苏慢慢放下那烫手的诏书,嘴角微微一笑,亦从座上起身,那满桌的珍馐美味勾不起她任何食欲,只有同秦延一般,满腔血性与气怒。

她微微转身,看向桌面另一人,正是那归顺了沈凤城的庶出长子高阳安,轻屑道:“大公子以为今日归顺东陵,便能安稳当上一族之长?今日大公子助东陵欺压同胞,他日这族长之位焉能信服于众,大公子不要成了别人手上棋子还不自知,你好自为之。”

高阳安脸色立时一沉,险些拍桌而起,一扫沈凤城对扶苏态度,不得不忍了下来,“姑娘不也归顺了东陵人,何来资格说我?”

一时桌上气氛紧张对峙,沈凤城这厮却只是旁观看戏,扶苏见他一副得意神情,气火直冒,忽然眼前一震晕眩袭来,栽了下去,昏迷一刻只见沈凤城变了脸色,骤起担心,一步跨过将她扶住,另一边乃是同样吃惊的秦延。

“四妹!?”

“来人,传大夫!”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解蛊 扶苏模模糊糊中醒来,眼前浮现出一双略微熟悉的眼睛,她只当是沈凤城,不由紧张的挣起身,“沈少主……”唯恐沈凤城趁她昏迷时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刚开口,一双手摁住她的肩,只觉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她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嘘,是我。”沈苏容摘下沉重的头盔,又抹去脸上灰黑,露出他那原本清冷雅致的脸,只是那张脸才分隔短短不过几日,就好似削瘦了一圈,眼底都泛着乌青的黑眼圈,瞧着气色极其不好。

扶苏吃惊不已,“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只见他穿着东陵兵士的衣装,打扮成一个不起眼的下等小兵。

沈苏容把头盔放到一旁,他不紧不慢端了一碗水给她,扶苏看了一眼那水中浮着血腥的色泽,不由皱起了眉头,困惑以及带着一丝丝防备,“苏容,这是什么?”

“你如今这般防备我么?”沈苏容自嘲笑了一声,那笑声极其轻微,掺杂着一丝苦涩,睁着眼睛静静地凝望着她。

扶苏几乎又要沦落在他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神里,立时敲起警钟,虽然收了那一丝防备,却仍然带着一丝疏离。

“这碗水可以解你体内蛊毒,你放心,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沈苏容嘲笑道。

扶苏心尖仍是不由地一紧,微微划过一丝疼,他那嘲笑声莫名让她难过不已。

“蛊毒?”扶苏不由把眉头皱的更深。

“你并非身体虚弱才昏倒,乃是中了蛊毒,蛊就戴在手镯上,若不喝下这解蛊的药水,短时日之内,你就会变得神志不清。”沈苏容不紧不慢地解释说道。

扶苏下意识往手腕间望去,却见手腕上空荡荡,沈苏容从怀中拿出一物,正是被他取下来,梁王妃赐予扶苏那枚镯子。

“怎么会……这手镯是……”

沈苏容低头凝着手镯,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难以察觉的神情。

突然,扶苏想起了什么。

那时在紫苑同梁王妃相处,梁王妃便时常露出那神智错乱的症状,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些时日的身体,似乎的确有些异样。

莫非,梁王妃正是戴了这只手镯,才至她神智错乱?

忽然间重重的疑云和疑问涌来,令扶苏感到困惑不已。

“我也是瞧瞧潜进来看你,替你查看身体,才发现你中了蛊毒,幸而不是什么异常难解的蛊,喝了这药水,待过几日身子既能恢复。”

沈苏容收起手镯,把碗递到扶苏嘴边,扶苏微微犹豫,还是张口喝下,那药水果然入口腥臭发涩,让她不由自主咧了咧舌头。

“吃一颗酸枣就不苦了。”紧跟着他喂了颗酸酸甜甜的枣儿进来,扶苏愣了一下,“你不爱喝药,也不爱吃太过甜腻的糖果,我便准备了这酸甜的枣儿。”

他竟然一直记着。

扶苏含着那酸酸甜甜的枣儿,鼻头酸了酸,心又不由自主流向他去,猛的一紧,再次敲起警钟,扶苏心道,自己绝不能被沈苏容细腻温和的表象所迷惑。

“你好生歇息,我寻了机会再来看你。”他戴上头盔,端着空碗起了身,在那里嗦了嗦鼻头,神情颇为沮丧难过,淡淡的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扶苏见他那样子,好似也是生病不轻,望着他转过身的消瘦背影,莫名一阵难过,到底心还是软了一截,唤了声:“苏容……”

他回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些亮亮的光泽,神情微带希冀,却听她淡淡声求道:“我虽不知你想要做什么,望你不要伤害……伤害到叶霜还有春山,他们也是……也曾是你的亲人。”

他那亮泽一瞬间又熄落回黑暗,语气皱起一丝寒凉清冷之意:“你何苦,求我。”

扶苏看着他走了出去,心颤跳不已,不知是何滋味。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欠揍 马车停了下来,扶苏拉开车窗帘子,只见东陵军队就地扎营。

沈凤城见她醒来,气色好了许多,也就放了心,“大夫说丫头你身体太过虚弱才会晕倒,本不好带着你一起行军,只是把你一人留在紫苑,本少主如何放心得下,是以夜里只好将你抱到马车上,带了你一起来。”

昨夜沈苏容离开后没多久,扶苏喝了那药水,昏昏沉沉又睡着过去,醒来就在马车上。

“苏妹妹渴不渴,饿不饿,可还有哪儿不适?”

“我好多了,不知少主这是要去哪?”面对沈凤城的殷勤,扶苏依旧是冷淡着脸,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态。

沈凤城自然不是个识趣的人,权当视而不见,他支着头,一手撩起半边窗帘,微笑着道:“自然是去讨伐高阳年,本少主得了这么大的秘密,不公诸于众,怎么合适。”

“无耻。”扶苏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呵呵,苏妹妹当真了解我。”沈凤城洋洋得意道,“苏妹妹生气的样子,也很好看呢。”

扶苏:“……”

“沈少主无耻的样子,也是欠揍的很。”对付这种无赖,扶苏深知与他讲道理根本是鸡同鸭讲,不由沉下气,讽笑回去。

沈凤城哈哈大笑:“苏妹妹当真想要揍我,也不是不可以,夜里熄了灯,妹子想要怎么揍我都可以。”

扶苏抿了唇,一拳就挥了过去,被沈凤城不偏不倚包裹在掌中,“苏妹妹当真如此心急,这几个时辰都等不了?”他挑眉慵懒笑道,“俗话说打是疼骂是爱,可见丫头你已经喜欢上本少主。”

扶苏收回手,蹙了眉,眼观鼻鼻观心,不气,不气,不气……拼命告诉自己同个无耻之辈置气委实不必要,气伤身亏的是自己。

这时,马车外传来部将禀报声:“启禀少主,那高阳公子同高阳小姐吵了起来。”

沈凤城顿时拉长个脸,“此等小事,也值得来禀报?”

“启禀少主……高阳小姐吵架时,错手把……把高阳公子的生母给捅伤了……”外头那部将立时惊了一跳,战战兢兢回道。

扶苏皱起眉头,同沈凤城一起下了马车,到了营中,见到秦延,二人相互打量一番,见彼此无碍都舒了口气。

前边不远,羁押营中则传来高阳容华冰冷的嗓音:“是她自己撞上来,与我何干?”

“二妹!你怎还在此强词夺理,若非你先动的手,我母亲又何至于替我挡上来。亏我在紫苑还替你出头,你实在太过份了!”

高阳容华一阵冷笑:“大哥真是演得一手好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平日里你们哪个不是希望我同姐姐一样成个废人,或者干脆消失?你们这些庶出旁枝的才好翻身?前日热闹看完了,大哥才假惺惺地站出来,没得让我恶心》!”

“二妹!”

“大哥急着做东陵人的狗,想要上位,你也不拿起镜子照照自己,凭你也配当这个族长?”高阳容华咬牙切齿声道,“就算爹爹倒下,轮也轮不到你来当家作主,你和你那贱人母亲,统统都该死!”

高阳安怒火中烧,一忍再忍,忽而冷笑起来,“二妹,你别不识好歹了……你也不看看眼下的形势,要不是我同沈少主求情,会让你站在这里和我斗嘴?”

“二妹仗着自己是嫡出,在紫苑飞扬跋扈惯了,平日拿我们这群庶出的兄弟姊妹不当人看,我因着是兄长,对你一忍再忍,不妨告诉二妹……你以为爹爹当真那么疼你还有你姐姐?”

“高阳安,你什么意思?”

高阳安嗤笑:“你母亲可不是病死,乃是她那妹妹,也就是当今梁王妃韩文君,伙同咱们的爹把她给谋害了,就因为你母亲发现了他们有不正当的关系。”

“高阳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也是你的父亲!”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杀妻之罪 “是吗?”高阳安笑了笑:“二妹何以觉得爹爹心中有我们?父亲从来不把我们这些庶子庶女放在眼里,不论我们怎么讨好,他也都视而不见。至于二妹还有你姐姐,爹爹固然是喜欢你们,疼爱你们,可未必像他表现的那样,把你们视如珍宝。”

“说起来,你母亲的死,可是我亲眼目睹,我若说一句半句假话,可让我此际就遭天打雷劈!”高阳安指天道:“别傻了,二妹,你当真以为爹爹只喜欢你母亲一人?他实则早已经变了心,爱上了韩文君,只不过韩文君是你们的姨母,而他为了掩盖实情,便假装疼爱你们,让人人都以为他高阳年心中,从始至终只喜爱过正妻韩秀君一个。”

“你看看,这就是咱们的爹爹……多么狡猾的一个人,和那毒妇韩文君一个样,都是表面装得正人君子,柔弱无害,实际那韩文君就是个蛇蝎心肠,她非但杀了自己的姐姐,还佯装对你们一双姐妹疼惜怜爱,我可真是替二妹你感到可怜。”

“别说了,快别说啦!”众人扶着高阳安的生母小琴氏,小琴氏震惊万分,捂着疼痛流血的肚腹喊着,“安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娘,这都是实话。”高阳安显然被激怒,不顾一切说出来,“娘,父亲待我们从未有过好脸色,何必再做无谓的期待!与其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个无用的庶子,倒不如……”

“不许你这么说!”小琴氏不顾地打了高阳安一个巴掌,“他,他是我丈夫!你,你想让你娘后半辈子都守寡吗。”

“娘,您可真是糊涂了!”高阳安气得一挥袖,“别说爹心中没你们这些妾氏,他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忍得下手杀害,您能指望他什么。”

“哼,韩家那对贱人,迷惑你爹,你爹自然会醒悟!”小琴氏做着梦道。

“糊涂!愚蠢!”高阳安怒骂。

“你,你……”小琴氏险些被气得撅了过去,其余几个庶子妾氏忙着来扶。

“大哥说得没错!”另几个庶子附和道,“与其不受爹的重视,不如靠自己拿取我们应得的。”

高阳容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刀子似的眼神朝他们每一个人剜了过去,“好你们一群白眼狼,高阳安,爹爹白养了你们这些畜生。”

高阳安亦沉了脸,“二妹,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干的那些肮脏事也不少,我虽算不上个什么,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过忍着没说没抖出来罢了,而今这个时候,也休怪我无情。”

“精彩,精彩。”沈凤城鼓着掌,带着人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扶苏以及秦延。

一见了他,紫苑那群家眷们立即面露愤怒与惧意。

“原来大公子还瞒着消息未同我说?”沈凤城笑睇向高阳安,“这杀妻之罪,可不能凭空捏造,大公子可有真凭实据?”

高阳安咬了咬牙,“他毕竟乃我父亲,是故才瞒着这点未说,这杀人之罪,我岂敢胡乱捏造,自然是有真凭实据!”

想不到,这位大公子看似其貌不扬,甚是中庸的一个人,私底下竟然掌握了如此多的秘密。

而这些秘闻,竟无不让扶苏震惊不已。

究竟什么是真正,什么是假?关于上一辈的故事,又还有哪些隐情……

这时,只听军营响起号角声,身着铠甲的兵士急匆匆来报:“启禀少主——梁王伙同高阳年率兵两万而来,现就在营外!”

沈凤城挑眉一笑:“来得正是时候。”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吃瘪 营外,两军阵前。

天空阴雨绵绵,冷风无处不在。

梁王爷身后两万兵士穿袄衣着精甲,面上都带着稍许战后的疲惫,就连往日精神爠爠的梁王,虽仍然不减那一身雍容气度,两鬓也添了几丝风霜之色。

梁王右侧是一如既往淑丽端方、风姿绰约的梁王妃韩文君,只是今日她穿了一袭素雪白衣,披着一件银色狐狸绒绣暗纹斗篷,黑发清清冷冷梳在肩头,只簪了几根白玉钗,素净的面容反而减少了几许温婉柔和亲近之色,添了几丝凉薄清寒之意,那凉薄一直悄无声息,蔓延到眉梢,凝结在眼底。

韩文君身旁是多日不见的叶霜,只见他穿盔戴甲,整个人显得成熟许多,威武修身的铠甲将眼前少年衬托得英气勃勃、气宇非凡。

只是,瞧着他脸上容色颇为憔悴,满身风尘仆仆,眼底多添了几丝愁绪。

惊喜的是叶霜身旁穿着铠甲,威武雄壮、发肤黝黑的大小子竟然是春山。

扶苏见了他们,不由得心中一阵欣喜,隔着两营距离,他们刚巧也瞧见了她还有她身旁的秦延。

几人视线相对,或惊或喜,只叶霜一喜之下,不由沉了眉头,露出那愈发忧愁的神情。

“果真是四妹还有秦大哥!”春山惊疑道,“咱们昨日刚收到丁丁传来的信,道是四妹还有秦大哥入城后便失了踪影,可恶!竟是叫东陵人给捉了。世子,咱一会可要想方设法把他们救走!”

“春山,莫急。”叶霜沉声道:“我瞧着四妹还有秦大哥状况尚好,不像是一般俘虏的样子,兴许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且静观过这阵再说。”

“还是世子想的周到!”

此时此刻,沈凤城就在扶苏身旁,自然未曾错过他们几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尤其他已从高阳容华口中听闻扶苏与叶霜关系,不由多看了叶霜两眼。

“苏妹妹怎么脸色不大好看,是冷么?”沈凤城伸手摸了一把扶苏的脸,扶苏眼疾手快,拿手去挡,暗中用眼神警告他,哪知这家伙没脸没皮,又顺势握住她的手,“怎么你手如此冰冷?你看看,倒是本少主疏忽了,忘了叫人替苏妹妹备一件御寒的斗篷。”

“快把我这件披上,可别又生病倒了。”他说着,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软的毛氅子,摘下宽大的帽檐,露出他高束的玉冠以及他那张极肖像了沈苏容的脸,并将斗篷“悉心呵护”地披了在扶苏肩头,当着两军的面前。

自然,扶苏收获了一批或吃惊,或疑惑,或羡慕,或审视的目光。

“扶苏不觉着冷,只是既然沈少主好意赠衣,那扶苏就冒昧转赠给我的大哥。”说着她把斗篷递给衣着单薄的秦延,秦延一笑,接过,“那大哥就谢过四妹的好意了。”

沈凤城嘴角笑意僵了一下,身子在南方的冷风里冻得丝丝发凉,“无妨,无妨,苏妹妹爱给谁都可,既然送给你,那就是你的东西。”

鬼知道他打北方住惯了,南方这湿冷的气候,竟然比北方还冷。

刚才是他带来最厚实的一件斗篷。

要不是想给叶霜施施压,又有几分不舍得扶苏冻病,也是咬着牙巴,才解下来。

天知道他多讨厌南方的冷天!

望着秦延微笑把他的斗篷披上,并拢了拢,呼了口气,“呵,少主这斗篷,还真暖和。”就差点没风度的要回来。

扶苏与秦延一对眼,瞥见沈凤城那吃瘪的神情,不由暗笑了下。

对面,叶霜的脸色白了一白,只是,视线掠过沈凤城的脸时,同春山一样,都不由怔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214章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那不是容……”春山险些脱口而出,然一开口,又觉不大对劲。

这不是容弟,容弟年纪要小几岁,没这么大!

“那他是哪个……”春山费解不已。叶霜却已然猜出身份。

“想必这位就是沈家少主,东陵军的统领。”与此同时一道雍容醇厚的嗓音轻轻一笑响起,梁王爷视线在沈凤城面上一掠而过,不动声色间,眼神暗了一暗,甚至划过一刹那的恍惚。

他想,这张脸,和梦中那女子,还有那孽子何其相似?

“在下沈凤城,正是沈家年纪轻轻一辈里,最不招待见,资质最差,也最泛泛之才的一个,想必你就是梁王爷。”沈凤城拂了拂他华丽的锦袍,忍着把两只手揣进衣袖里取暖的冲动,微笑睥睨着梁王,以及梁王左侧的高阳年,努力维持着他高贵形象,“而这位就是高阳老爷。”

“身旁这位美丽的夫人,想必就是王妃了。以及……”沈凤城带着笑意对上叶霜此际微微一丝结霜凝冰的脸,“世子好相貌,只是比起本少主,还差一些。”

扶苏心道,她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

他那番自我介绍虽然带着调侃,却分明字里行间都透出一股高高在上,骄傲纨绔的世家气。

“不知少主家父是……”梁王淡淡一声。

“家父沈青阳。”

冷风之中,梁王面容微不可见地僵了了一下,“果然是少年出英才,你与你父亲……还真是相像啊。”

一旁,韩文君那婉约的眸子里,微小地浮现出一丝清寒,隐在那双眸子深处的,则是不为人知的冷魅。

是啊,想不到沈青阳的儿子,长得酷似其父,而其父沈青阳与沈聘婷这一对兄妹又是极其相像……而沈娉婷生的那孽障,偏也似极了沈娉婷。

她带着娴雅的微笑,淡淡一看梁王叶衍。

呵……果不其然,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失魂落魄的情绪。

她以为这么多年,他早该对那贱人只剩下恨,可是她发现,那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见过我的人,除了说我与父亲长的像,还说我与我那生死不明的姑姑……也十分相像。”沈凤城微笑着,若有所指地道。

“娉婷……”梁王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许沧桑,却将他那眼底的复杂尽数收敛了起来,遮掩得完美无缺,“是,是像你姑姑,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她……本王也不知她是生是死,身在何处。”

“实不相瞒,这次来南秦,家父还托我寻找姑姑下落,凤城还以为梁王爷兴许找到了她的下落,今次说不定能见到姑姑。毕竟,姑姑曾与王爷拜过堂,成过亲。”沈凤城目光掠过韩文君。

韩文君面露惋惜:“这么多年未能寻到姐姐下落,我也实在于心难安。”

“王妃怎会于心难安?”沈凤城讽笑一声,“我姑姑下落不明,王妃继而扶正,当了这么些年王妃,您怕是不知多高兴吧?”

“沈少主何出此言!”高阳年一旁喝道。

“哦,连世子都没开口,高阳老爷为何如此动怒?”沈凤城咄咄逼人,又话里带话的笑道。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理直气壮的强盗 高阳年自知沈凤城用意,并未被沈凤城轻易激起怒意,指着沈凤城喝道:“沈少主年轻不知礼数,当着众多人的面前,如此诋毁梁王妃清誉,莫说是老夫看不过去,就是旁人也要指摘少主的放肆无礼。”

“还请沈少主慎言。”梁王当众搂过韩文君,容色未改,只微微沉声说道:“众所周知本王与王妃乃是正当婚配,文君自嫁与本王之后,还常年礼佛,为你姑姑祈福。”

“如此说来,倒的确是本少主失言了?”沈凤城微笑道:“看来凤城还得替姑姑感谢王妃的善心才是。”

他把善心二字说得格外重些,隐含讥讽之意。

“沈少主不必拐弯抹角,假如今日两军阵前,沈少主只是要来奚落我这个不足轻重的王妃,恐怕少主身后的部将和兵士们也会要笑话少主。”韩文君轻依着梁王爷,轻声说道。

沈凤城哈哈大笑:“王妃还真是娴雅大方。”他没有再和他们在口舌上打太极,而是抬了抬手,喝道:“来人,把人都带上来。”

很快,紫苑里高阳年的家眷除了二小姐高阳容华外,一个个都被绑着手脚羁押着带了上来,皆是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唯独高阳安是以礼相待的请了出来。

高阳容华冷冷扫了一眼高阳安,眼里盛满愤怒的情绪,将羁押她的两名兵士不悦推开,拍去一身晦气,看到对面阵营的高阳年,一时激动唤道:“爹爹!”

“华儿!”高阳年稍显出几分激动。

那里紫苑一群妻妾们也都放声哭喊着:“老爷!老爷救救我们……”

高阳年皱起了眉头,压着满腔怒意道:“沈少主将我紫苑一干家眷悉数押来是何用意,他们不过是一群妻儿幼女,两国交战,你有什么冲着军队来,何以要践踏我紫苑,虐待我的家人!”

“高阳老爷且莫动怒,本少主也是耳有所闻,才会不得已闯进你的紫苑,乃是为了搜查证据。至于虐待你的家人,实在是莫须有的指责,乃是高阳老爷这一群家眷,平素锦衣玉食地过惯了,没遭受过惊吓,再加昨夜赶路,也就形容狼狈了些。”

沈凤城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谓是一等一,扶苏亲耳听到他下令,不许给这些家眷吃的只给一点水喝,夜里又将他们关押在漏风的屋外,挨了这三两日的冻和饥饿。

她管不了这事,自是没有插手,沈凤城显然也只是想愚弄一下这些人,只是这嘴皮子吹嘘的本领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不知沈少主得了什么消息,你身为东陵人,领着东陵的军队,又有什么资格闯入我的紫苑,口称来搜查证据?”高阳年哼了声道,“老夫还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强盗!”

沈凤城微笑道:“想必高阳老爷是误会了,凤城今次领兵来南方,乃是奉了你们南秦皇帝的谕旨,皇帝陛下闻听南方内乱,唯恐百姓受苦,故而请求我东陵发兵,来查清事情真相,并帮着皇帝陛下,治理这次的内乱。”

“我呸!”春山大喝一声,握紧了他硬梆梆的拳头,没忍住道:“东陵人也忒地无耻了,分明就是强盗行径,想要来夺我南秦土地,还把理由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俺宋春山长这么大,见过无耻的,还没见过像你们这样无耻的,哪个狗皇帝出的这馊主意,怕是那狗贼冯章一人出的馊主意,见大难来临,卖国求荣吧!尔等还是赶紧滚回你们的东陵,休要在我秦人土地上张狂无礼!要不然,叫你们尝尝俺宋春山拳头的厉害!”

“可真是巧了,今儿刚有人骂本少主无耻。”春山那一通喝骂,打在沈凤城脸上如同隔靴搔痒,沈凤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意味深长看向扶苏,“苏妹妹可也觉得,本少主是个无耻之徒?”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军前对质 他倒是清楚,她为何骂他无耻。

固然证据和疑点都摆在她的眼前,证明着高阳年和韩文君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然而在一切都未证实之前,他就如同一个强盗在士族家中打砸搜刮,身为一个入侵者,其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却还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抓押了紫苑家眷,逼得高阳年现身,再以此当众宣告的不光彩的手段来欺压对手,欺辱秦人,手段不可谓不无耻。

“若今日对质,本少主误会了,自当向高阳老爷还有梁王,梁王妃赔礼道歉。”沈凤城好似知道扶苏在心里骂他,厚着脸皮笑道。

“还有,所谓兵不厌诈,手段光不光彩又有何重要,苏妹妹行医积善,见不得我这种歪派作风,倒也合乎情理,如此,你我倒真是互补的一对,妹妹以为呢?”沈凤城凑过来道。

扶苏若是手里有把榔头,肯定一榔头照着沈凤城的头毫不犹豫捶下去。

“你们不信我的话无妨,南秦皇帝的谕旨想必你们应该不会不认得吧?”沈凤城哈哈笑着,拿出那道谕旨来。

“凤城寻思着,南秦皇室还没倒下,那皇帝自然也还是君王,君王的话自然就是圣旨,我东陵带着圣旨来替皇帝分忧解难,自然算不得入侵。”

他这番话,说得对面梁王身后一众兵将们面上勃然大怒,愤愤不平,一个个涨青了脸色,把个兵器握得死紧,欺人太甚!

“王爷,让俺去教训教训这个少主!”春山气得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冲上来抓住沈凤城暴打一顿。

“春山,稍安勿躁。”梁王爷抬了抬手,示意春山放下兵器,他雍容一笑,将那传到他手里的谕旨看过后交还给沈凤城的人,“既然沈少主口口声声说,是奉御命来,可查出什么没有?”

“凤城本是为调解内乱而来,不巧闻听到一些消息,故此召了两军来对质。”沈凤城笑了笑,收敛了几分张狂,他从怀中拿出一条带有字迹的手帕和几封信件,“凤城这里,刚好搜得一些证据,凤城原是不大相信这件事情是真,故而……还请大家一起来评评理。”

“哦,不知少主搜到什么。”梁王一派镇定,话语从容不迫。

“这手帕,以及这信件都证明,高阳老爷和梁王您身边的妻子,也就是梁王妃私底下有不正当的关系。”

沈凤城一言既出,立时惹来众兵将们的抗议,“休得胡说八道!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多年来相敬如宾,恩爱非常,我等将士们皆亲眼目睹,尔等东陵人休要以此谣言来辱我朝王爷清誉!”

“若事情当真,王爷的确声誉受损,然毕竟是王妃的不对,事情不拆穿,王爷岂不还要蒙在鼓里。”沈凤城温言和色道,凤目底下却藏着狡诈精明的笑意。

“你拿的是何证据,何以证明!”梁王身侧,一员老将怒不可遏地站了出来,指着沈凤城,虎声道,“若证据证明不了你所说,尔当众污蔑王妃,其心可诛!”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字迹比对 沈凤城先拿出手帕,抖了一下展开,微笑道:“这条手帕,不难查出是王妃的帕子,上头有落款,巧的是,王妃的手帕上头有高阳老爷写与王妃的几行字迹,道是,约王妃旧地方见,上头情意款款,怎么看,也不像是姐夫与姨子之间该有的语气。”

他把手帕又交给手下兵士,兵士将手帕拿过去。

河西一派族长们事先已见过手帕,此时皆是摇着头,露出那愤怒鄙夷的神情来,“手帕我们已经看过了,的确是王妃所有,那上头的字……嗨,世风日下,伤风败俗,伤风败俗啊!”

扶苏担忧地朝叶霜看去,只见叶霜自刚刚起,便一直凝着面色,即便是沈凤城说的那些无礼话,他也未发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想来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听到了传闻,韩文君是他母亲,他自是不好过。

此际韩文君从梁王身前微微退开,抬起头稍显不安地道:“王爷……”

“文君,别担心。”梁王安慰的眼神看她,似乎不为这传闻所动,手帕传到他面前,他却挡手推开,道:“手帕所写日期,可是去岁的九月初十?”

士族族长们纷纷蹙起了眉头。

梁王淡声道:“那个日子,是本王和高阳老爷一起初次遇见文君姐妹二人的日子,至于这条手帕,乃是初七当日,本王和高阳老爷在一起饮酒,思及过去,我二人喝得都有些多,高阳老爷忆起逝去的妻子秀君,误拿了本王放在桌上的手帕,昏昏糊糊之中,只当妻子还在,便就着手帕,抒写了一腔情意,手帕原是王妃叫本王带在身上,才至这番阴差阳错。”

“想是你们也看到了,手帕上字,并非特指给王妃。”梁王轻轻凝着沈凤城,这时看过手帕的人都怔了怔,“的……的确是这样……”

沈凤城的神情只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便又恢复笑意,“即便真如梁王爷口中所说,手帕情有可原,那这几封信件,不知王爷……以及高阳老爷又该作何解释?”

信件传下去,乃是韩文君写与高阳年的数封亲笔信,上有韩文君的落款。

高阳年,梁王爷与沈文君几人之间相互睇了一眼,梁王仍然是沉静自若,韩文君眉间蹙起淡淡忧愁,好似对一切都无知,只高阳年收回时,眼底几不可见地闪过一道异样光芒。

“不知沈少主可对证过信件上的笔迹?”梁王扫过信件,那深沉的眼底几乎不见异色,又好似有一瞬间波澜涌动,他淡淡握了握那信件,扔还回去,“本王与文君夫妻多年,她的字迹本王最清楚,这些信件上的字迹虽像,但并非她所写,来人,备纸墨笔砚,只需让王妃现场写书一封,便可证明,这信件实属捏造!”

沈凤城这时微微沉了沉眉头,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没过多久,有人拿来笔墨纸砚,于空地上摆开,梁王扶了扶韩文君的肩,示意她过去,韩文君淡淡点了点头,往空白的纸张上写书一封。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掩埋的罪恶 待那字迹干透,拿来对比着转了一圈,两种字迹确有区别,即便是同一个人,有意模仿区分,也不可能在每一个字的笔画上做得到缜密不漏,显然是出自两个不同人的手笔。

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

高阳容华先就冷笑出声:“大哥果真是处心积虑,为了当上一族之长,居然伪造信物污蔑自己的父亲,还和东陵人串通一气,简直是无耻!”

高阳安本就不够自信,即便手握证据,适才两军阵前见了他爹高阳年,也还是紧张得暗中握紧了手掌,一直没出声。

本以为不论如何高阳年必定垮掉,谁知事情并不那么顺利。

这时,高阳安脸色也变了,“这不可能!”紧张激动之下,他脱口而出,“这些证据都乃是我亲自所得,我……我亲眼所见,怎会是假的!”

士族那些人面露惊讶与质疑,“什么,这么说,证据是大公子拿出来的?”

沈凤城蹙了眉,暗嗤,这高阳安果然是个废材,就这么就沉不住气。

“大公子安的是什么心,莫非这些证据,是大公子伪造出来,当真与东陵人串通一气,再来欺瞒咱们?”

“实在太不像话了!”

“我……”高阳安懊悔不及,沈凤城以搜查之名取得证据,本就是为了不让高阳安受质疑,从而在士族面前取得更多威信。

毕竟高阳安是高阳年长子,儿子举报老子,怎么说都不是光彩的事。

“安儿,你虽然是庶出,可你和你这些庶出的兄弟姊妹,我这个当爹的何时亏待过你们,你们同样是锦衣玉食长大,这嫡庶有别,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就因为这个,对我不满,还做出这样的事情,逆子,你还有什么做不出的。”高阳年厉声指向高阳安。

情势急转直下,高阳安有些慌了神。

扶苏这时却不由地渐渐蹙了眉头,凝看向对面的韩文君和梁王,若说今日的梁王和王妃有什么不同,尽管表象下,梁王仍是对王妃爱护有加,王妃也仍是温婉文弱,然则他二人之间却好似隐隐地有些冰冷推拒。

梁王与高阳年之间的眼神,亦不如往常和煦,暗藏了几分心事。

梁王刚才替他们说的那番解释,实则甚是勉强。

看得出来,他们是有备而来,不论那手帕还有信件是真是假,这事情闹大,后果极坏,梁王为了稳住实力与局势,不得不隐忍下来,甚而帮着隐瞒实情也不是不可能。

若当真如此,梁王有此隐忍之力,未必不叫人可怕。

但事情未必就这么过去了,果然,高阳安慌张刺激之下,索性和盘托出,指出高阳年伙同韩文君谋害韩秀君一事。

两军震惊,高阳安冷了脸,“父亲是给了我们吃,我们穿,可为什么身为庶子,就注定出不了头,我们哪一点比华儿她们差!父亲处处瞧不上我们,不给我们半点机会,更是纵得二妹平日里欺辱我们还有母亲,父亲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父亲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角色,凭何说我是逆子,父亲干的那杀妻之事,安儿再不济,也是干不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反转 “逆子,你休要满口胡言!”高阳年明显被激起勃然怒意。

“呵呵。”高阳安也不管不顾起来,涨红了脸,“爹爹这是恼羞成怒了么?”

“大公子,这种话可不能随口乱说,杀妻之罪可非同小可!”士族长辈们纷纷开口道。

“我原念着骨肉一场,不欲拆穿,既然父亲不认我,那我高阳安也没必要再顾念情分!”高阳安恨恨道,并从怀中拿出另一条灰色的手帕,只是那手帕看来十分陈旧,皱皱巴巴,叠成一团,“父亲大概想不到吧?那一年……你与王妃合谋毒害了你的妻子韩秀君,只因为韩秀君不小心发现了父亲你与王妃之间见不得人的丑事,于是,你便狠下心来,把人杀了。”

“说来,偏不巧,那些日子我看上了红袖招一个姑娘,在那里花了不少银子,手头有些紧张,便想到韩夫人的屋内悄悄拿一些值钱的去变卖,没想到,那日叫我亲眼目睹了整个经过。”

高阳安冷了声道:“父亲端了一碗有毒的汤,喂给韩夫人吃下,韩夫人察觉异样,挣扎反抗,还将半碗汤洒到桌上,您那时灌她喝下毒汤的样子,何其冷酷无情?您在韩夫人面前说出原由,还叫她死后莫要怪你,道你是情不自禁,才喜欢上韩夫人的妹妹韩文君,韩夫人流着泪,简直不可置信,痛苦地在你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而父亲只假模假样抱着她哭了一阵,便立时叫人来处理后事,您还掏出贴身的手帕,将洒在桌面的药汤抹干……”

“您大概想不到吧?”

高阳安笑了起来,“当时,您把这条浸了毒汤的手帕交给了当时的管家,叫管家暗中处理,后来,我悄悄把手帕藏了。那件事之后,您还把侍奉咱家几十年的管家解雇了,叫他回了老家。”

“不仅如此,韩夫人死后,她院中上上下下所有的奴才都被遣散,后来我派人打听过,他们并没有回家,想必是遭了毒手。”

高阳安转而看向一脸阴沉的高阳容华,“不知二妹听了,此时此刻做何感想?还以为咱们的父亲,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么?”

“这不可能……”高阳容华喃喃着,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不可能……高阳安,你胡说!你给我住口,住口,住口!”

她冲上来,使劲掐住高阳安的脖子,高阳安不妨,被高阳容华掐得涨红了脸,叫沈凤城身旁的人左右拉开,高阳安喘着气,脸上有一丝痛快,“我亲眼所见,物证在此,二妹要是还不肯相信,怕是你母亲韩夫人地下有知,也要死不瞑目吧?”

高阳容华死死掐住手掌心,头发散乱,形容疯狂,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住口!!”

两军轰动,河西一派士族纷纷动摇,齐齐指向高阳年,“此事当真?”

高阳年沉着脸色,咬了咬牙,阴骘的目光瞪向高阳安,“手帕确乃我所有,可仅仅凭这样一条手帕,以及这逆子区区几句片面之词,难道你们就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有了刚才的反转,大家不由又犹豫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少主,可否要请出人证?” 高阳安气道:“手帕上还带着当年的毒,只需要请来一个仵作验明既可知道我高阳安所言句句非虚!”

高阳年一手背后,一手厉指高阳安,哼道:“即便验明手帕上带有毒,又如何证明毒一定与老夫有关?逆子!事已至此,你还在此胡言乱语,可是非得要我清除门户?”

尽管那真相已经呼之欲出,然而唯有更有力的证据才能下定论,是以,高阳年牢牢抓住高阳安的要穴,此时还能清晰地据理力争,可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高阳安乱了阵脚,脸色又一次难看了下去,用力咬牙,三指举天,转向族长们,“我高阳安举天发誓,若我所言有假,当天打雷劈!对了,只需……只需开棺验尸,命仵作查验,既可查出韩夫人所中之毒,乃与这手帕上的毒如出一辙!当初,当初父亲对外宣称韩夫人乃旧疾复发感染身亡,是他撒了谎!”

“够了,够了!”身后,紫苑那群家眷们早都惊的惊,吓的吓,那小琴氏哭着喊着,“安儿,快别说了,你怎能如此诬陷你爹啊!”

“是啊,那,那……那开棺验尸,太……太可怕了……这是大忌啊!”

叶霜沉默了这许久,终于开了口:“要开棺验尸,也非一下能办到的事情,这仵作也非那么好找,大公子仅凭着这些,的确叫人难以信服,要知道及时开馆验证了,没有有力的人证,反过来,也还是能斥你一个诬告之罪。”

高阳安脸色一白,慌张起来,求助地看向沈凤城。

沈凤城笑容沉了沉,正待要说什么,忽然,兵士之中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小兵”。

“世子殿下言之有理。”那‘小兵’望了望叶霜,淡淡声道:“要定一族之长的罪,倘或没有有力的人证,以及物证,又怎么能叫人信服?”

‘小兵’走出来,仆一开口,两军就纷纷面带疑惑地看向他。

“不巧,在下这里刚好有人证。”‘小兵’穿着一身与他身材稍显的不符的铠甲,宽松的挂在身上,头上亦戴着一个大号的头盔,几乎遮住了大半张的脸,余下的脸又沾满了脏污,根本瞧不清楚他的模样,只是他站出来,立在两营之间,不慌不张,从容淡定,语气淡淡的叫人听不出情绪。

而这时,听出他声音的人,都重重地吃了一惊。

唯有扶苏吃惊之下,更多的是骤然惊起的不安……

自梁王他们到来开始,扶苏站在沈凤城身旁,就不时隐隐地感到人群当中,有一道令人极为不安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

她知道,那人是沈苏容。

“容弟?”秦延眉目一蹙,低头看了看扶苏神情,方才他就见她几次望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人,原来,是他。

秦延沉着面,看了这一场戏,没想到此刻才是开始。

沈凤城略皱了那好看的眉头,盯着眼前从他阵营中走出来的‘小兵’,若有所思了一下,这时,沈苏容走到沈凤城面前,恭手道:“少主,可否要请出人证?”

沈凤城挑了挑眉,盯着沈苏容起了一丝兴致,既然此人扮作他的兵,他倒要瞧瞧,此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慵懒道:“准许。”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罪证确凿 “谢少主。”沈苏容直起身,眸光似不经意间,从沈凤城身旁站着的扶苏身上一掠而过,微微顿停了一下。

扶苏心惊。

沈凤城犀利的眼光捕捉到这微妙的一瞥,若有所思地蹙了一下眉头。

沈苏容很快走回中央,只见他击了一下掌,众人循着他的方向朝一边望去,很快有人带了一个年老的男人出来。

那老叟半躬着身子,双手兜在袖中,穿着一件长长的襦袄青衫,戴着一顶冬帽,只扫了一眼面前众多贵人,立时又低了头,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沈苏容淡淡声道:“吴管家,你可还记得高阳老爷?”

吴管家慢慢又抬起了头,眼里微微起了分恨意,循着高阳年望去,指着他道:“记得,我吴三侍奉老爷三十几年,哪能不认得呢?”

那人抬起头来,立时紫苑那群家眷,乃至众多族长们都认了出来,“这不是吴三吗?”

高阳年神情一怔,面色猛然往下一沉。

吴三缓缓把弯曲的脊柱挺直了起来,淡淡一扫所有人,瞧着紫苑熟悉的一张张脸,最后却停留在面色微起波澜的韩文君的脸上,眉头往下拉了拉,继而道:“王妃也是别来无恙啊。”

“你……”高阳年微微涨青了脸色。

吴三愈发直起了身,“老爷,您看到吴三出现,很是惊讶是不是?”

“吴三,你此言何意?”

吴三道:“老爷是事隔多年,竟然记不得了?当年老爷让吴三处理掉那条带毒的手帕,事后就让吴三回老家,永不得再进城。吴三跟随老爷那么长的时间,哪能一点不了解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吴三知道,老爷一定不会放过我,于是也早做过准备,在老爷下手之前,吴三就让人假替了我,而后,吴三逃走,隐遁至今,还是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被老爷发现。”

“吴三,你所言属实?即是如此,你又何以突然出现在这里!”族长们质问道。

吴三看向沈苏容,沈苏容颌首,示意吴三退到一旁。

“吴三唯恐高阳年发现实情,不会放过他,这些年,常会偷偷进城打探消息。”沈苏容淡淡眼光看向族长们,头盔下一双眼睛清冷无波,隐隐透着一股威慑力,“所以,要找到吴三并不难,他如何出现在此也并非重要,重要的是,高阳老爷可愿对质?”

高阳年暗中咬紧了牙关。

“看来,高阳老爷也没什么可说的,那就让在下,传下一位人证。”沈苏容微微扬起嘴角,又是一声击掌,很快,出来的是一名仵作,以及仵作身旁一副开了棺的棺椁,里面躺着森森的白骨。

紫苑那些妻妾小姐吓得大惊失色,“啊啊啊……!!那,那是谁的尸骨?”

“这副雕花楠木棺椁的规制,连有钱的商户亦未必用得起,里头躺着的,正是韩夫人。”沈苏容扫了扫高阳年已然有些黑青的脸色,咄咄逼人道:“想必高阳老爷,不会连自己妻子的棺椁,也认不出?”

章节目录 第222章 验尸 “放肆!!!”高阳年勃然变色,大发雷霆,“你,你们东陵人也太猖獗,何以要将我亡妻的棺椁挖出,这是大不敬!!”

梁王沉了眉,微怒声道:“挖人坟茔,开人棺椁,扰亡人清宁,这种事情放在哪里都要叫人唾弃,未得高阳氏家人的同意,你们擅自掘坟,难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吗?”

“在下自然不敢擅自掘开韩夫人坟茔,取棺椁验尸,乃是经得大小姐的同意,才敢下手。”沈苏容面无表情,淡淡一声,如平地一声雷,高阳年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人群中,扶苏微愕,只听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不一会,法信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不是高阳容音又是谁。

“是我叫人开馆,验明母亲的尸骨。”高阳容音的轮椅停在棺椁旁,望了一眼棺中白骨,眼里划过凄冷疼痛,转头看向高阳年时,已覆上满面的盛怒与愤恨,“与其让母亲埋在地下,死不瞑目,死后不得解脱……音儿斗胆叫人挖出棺椁,验明实情,借今日之机,还母亲一个公道。”

两行痛苦的泪水从高阳容音冰冷的脸上滑落,“母亲死得冤枉!”

“音儿,你可是病情发作,又在此犯糊涂了?”韩文君面上淡淡凝起一层难以察觉的寒霜,叹息着呵责:“自你伤了这双腿后,就变得不正常,我以为你能好起来,没想到,你居然病得如此严重。”

韩文君捏住高阳容音病情,这一句看似遗憾呵责,实则咄咄逼人。

高阳容音双手掐着轮椅,满面悲愤,“姨母,音儿悔恨的不是身为高阳氏的女儿,而是这些年轻信了姨母是个良善之人,姨母休想要再伤害音儿,因为……音儿什么都记起来了。”

族长们,紫苑的家眷们一脸惊疑。

高阳容音凄冷一笑:“当初,母亲突然亡故,我虽然伤心难过,却知道母亲平素最是个慈悲心肠的人,她走的如此急,必定放心不下身边人,尤其贴心侍奉她的阿兰姐,母亲下葬不久,父亲就把母亲院中的奴才全都打发了干净,我便有些困惑,我知道阿兰姐有一只母亲送给她的簪子,阿兰姐视若珍宝,那日我到阿兰姐的房间,竟然发现那支簪子掩藏在褥垫一角未被拿走,是以,我便拿着那簪子去了阿兰姐的老家。”

“这一来一回,需得三四日的时间,我隐隐感到不安,害怕出什么事情,连夜兼程赶路,赶到阿兰姐的家中时,阿兰姐的家已经被烧得不像个样子,家人全都死了。”

高阳容音从袖中拿出一根碧玉簪子,轻抚了抚,“我知道,事情绝不可能如此凑巧,果然,阿兰姐没有死,她从火里逃了出来,把自己藏了起来,见到我出现,才悄悄找到了我。”

“阿兰姐告诉我,是姨母派了人来烧死了她一家,为的就是防止她们走漏任何的消息。”

“你说阿兰还活着,她人呢?”韩文君淡淡一声。

“阿兰被毁了面,我把她藏了起来。”高阳容音冷冷道:“怎么,姨母还要装下去?”高阳容音流泪啼笑,“姨母不是在事后怀疑阿兰可能没死,还怀疑我已经知道什么,我的确听了阿兰姐那些话,有些不敢置信,于是,一直藏在心中,想要寻到证实的证据,甚至害怕冤枉了姨母,偏巧那时秦家出了事,姨母就趁音儿外出寻找延哥哥时,在音儿马上做了手脚,害得音儿断了一双腿。”

“不仅如此,姨母还在音儿断了腿后,长期给音儿下蛊药,让音儿变得神志不清,忘了之前许多的事情……直到扶苏出现,将我逐渐治好,姨母又狠心之下,借华儿派杀手杀我之际,姨母也买通凶手来杀我们灭口。”

高阳容音捧面泣不成声,“姨母当真……好狠的心呐!”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身世·揭露于众 “还有父亲!”高阳容音怒指高阳年,痛厉声道:“父亲早已变心,喜欢上姨母,又在姨母唆使之下,狠心将母亲毒害,您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如今母亲尸骨在此,父亲可敢看一眼?”

高阳年一瞬间不复往日一族之长的气魄在,凝着那棺椁,骤起一丝恐惧,“秀……秀君?”

此时,沈苏容示意仵作上前,“还请仵作,当场验明手帕上的毒。”

那仵作出示自己的官谍证明身份,后戴上手套,拿过高阳安手中的手帕,当场验毒后,一板正经道:“在下已验过韩夫人的尸骨,确乃中毒身亡,并非染疾身亡,而刚刚手帕上残余的毒素,与韩夫人所中之毒,一模一样,此毒是罕见的蝴蝶鳞粉。”

“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高阳老爷还有何话辩驳?”沈苏容淡淡挑向一脸灰败之色的高阳年。

高阳年望着众人震惊的面孔,哭天喊地的妻妾们,以及怒声指骂的族长们,他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慢慢挪到棺椁前,扑通一声跪倒下去,“秀君……”

“我,我……我对不起你,秀君,你……你如今怎,怎成这副模样了?”高阳年痛哭流涕,颤抖着摸向那堆白骨,“初时,我对你的情意是真,可,可我情不自禁……喜欢上了文君,这些年,我夜夜睡不安稳啊……秀君。”

高阳容音咬牙冷道:“父亲还是莫要在母亲棺前哭丧,免得脏了母亲的身。”

“你……音儿。”高阳年怔忪看向一脸痛恨的高阳容音,一时羞愤愧痛惊怒交加,而他所有的声誉一夕崩塌,鬓边顿生白发,“音儿……我,我对不住你母亲,对不住,你……”

高阳容音冷冷收回视线,“你我父女恩断义绝,我不再是高阳氏的女儿!”

身后,法信怒而投向此刻已是一身清冷的韩文君,“法信当真没想到,王妃是如此歹毒心肠的一个人,枉法信对王妃忠心耿耿,哼!”

韩文君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凝了凝棺椁,又凝了凝失魂落魄的高阳年,她一身端容,丝发未乱,只那往日温婉柔和的面庞,逐渐笼上一层清霜,那丝丝如烟飘渺的寒冷,一直蔓延到眉梢以及寒潭一般的眼底。

她笑了笑,立在风中,手风情挽下一缕黑发,“早知今日,我便该更心狠一些,音儿,我可是真心心疼你,才留你一命呢。”

高阳容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韩文君寒潭烟波一般的眸子,落在沈苏容身上,渐渐凝起一层极慎人的寒冰,“你究竟是谁,怎么,还不亮出你的身份?”

所有还来不及从事情揭露的震惊中回过神的目光,又纷纷投向沈苏容。

沈苏容当众解下身上的铠甲,慢慢摘下头盔,一头黑发倾泻,散在风里……这时有士兵端了盆水还有帕子走出,他就着水洗了把脸,用帕子将脸擦干净。

他站在那里,一身清衫,眉目如画,玉容似雪,眸光平静凝向众人。

忽然两军都鸦雀无声,半晌,才有人指着他惊呼道:“此人是谁,竟……竟同少主长得如此相像!?”

沈凤城目光收缩,脸色凝在一起,怔在那里,“你……”

突然间,“呵”地一道笑音泻出,带着丝丝惊魂之意,随即那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阴恻,越来越狂肆,越来越惊悚,让人闻听骤起一身汗毛,“是你!”

韩文君放声大笑,纤纤蔻指指着沈苏容,眼里血丝密布,如修罗炼狱,“是你这个孽——种!沈娉婷所生的孽——种呀!”

扶苏身子一摇,下意识走出两步,“不要说……”

章节目录 第224章 由爱而生的恨,最是执着 韩文君忽然间收了笑,瞥向扶苏,唇角一旋,“你可是也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扶苏从怔忪中清醒,望了望沈苏容,他看着她,一如那个云岭山上孤孤零零、满身伤痕的小男孩看她时的眼神。

她不由的心头一紧。

所谓关心则乱,不免气起自己,即使沈苏容干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即使她已经放言和他断了关系,心中竟还免不了对他存有一丝怜悯与关怀。

适才她看到韩文君看他时那恨入骨髓的眼神,便知道韩文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女人,且掩藏得极深,若非是对沈夫人恨极了,也不至于看到沈苏容的出现,韩文君会变成这样。

常言道,由爱而生的恨,最是执着。

再看韩文君一眼就认出沈苏容,可见韩文君知道的事情远比他们相像的要多。

那背后,尚还不知干过多少不为人知的恶毒事。

扶苏冷冷看着韩文君道:“初时,我还认为王妃心慈和善,像极了母亲一样的人物,原来王妃都是装出来的。如今王妃的罪行揭开,王妃何以无半分悔意。”

韩文君凝着她柔柔笑着:“悔意?你这丫头,懂什么。”

扶苏满怀难过地看向叶霜,后者正是一脸冰霜,原本亮若剑芒的凤目里蒙上一层暗尘,涌动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悲愤,痛恶,失望以及痛心。

“您就没有想到过您的儿子,为了叶霜,王妃还是莫要再行不义之事。”

“霜儿?”韩文君投向叶霜,烟冷的眸子有片刻的恍惚,而后,淡淡收回,好似全没把扶苏的话语听进去,只自顾自喃喃道:“我的霜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将来可以继承皇位的人,他聪明,天赋高,长得和他父亲又像,将来定有大出息。”

她说着,姣美一笑,口含悲悯地扫向沈苏容,“而这孽子,他是沈聘婷和她的兄长沈青云偷摸生下来的怪物,是这世间最脏脏污秽的东西,兄妹乱了人伦才诞下来的孽——种!你们快看呀,这孽子和他的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一样……惹人讨厌!”

扶苏愈发白了脸,看了看叶霜,又看向沈苏容,后者淡漠垂直着眼神,睇着韩文君,轻抿着唇,没有做声。

四下响起惊呼声:“我见过沈夫人,这小儿的的确确和沈夫人生得一模一样。”

立时,那一双双如看怪物的眼神纷纷投了过来,带着极其令人不适的鄙夷,指摘,唾骂道:“古往今来,这乱了伦常生下的孽胎都是极肮脏污秽的东西,这沈夫人当初为了她的兄长,还刺杀过梁王爷,看来,她与其兄长沈青云,果然是一双人尽可唾的——”

“住口!”春山一声暴喝,“你们这帮老头,说话也太难听了,即便……”春山满怀复杂情绪看了看沈苏容,“即便他当真是那沈家兄妹所生之子,他又有何过错,如何就成了污秽肮脏的东西!”

春山虽说不赞同沈苏容做的那些事,然而毕竟同一个屋檐下相伴过,怎会没有半分感情?那话听着是个人都受不了,他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死同棺 “不顾人伦之耻生下的,就是孽子,是孽障!”士族族长们并未住口,愤愤骂得更难听了。

春山气怒非常:“你们这些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姨母,你莫要再在这里兴风作浪了,姨母做下的那些事,才是真叫作孽。”高阳容音痛声道。

秦延亦站出道:“王妃连自己的姐姐也狠心下手毒害,这世间比王妃更可耻的人,怕是也没有几个了。”

韩文君丝毫不为他们的话所动,眼里流淌着愉悦的笑意,扫过他们每一个人,“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些人替这孽子说话,和他那狐媚子娘一样,惯会挑唆人心。”

“文君!”

突然,沉默之中的梁王发出一道沉沉的喝声,他松了松握紧的双拳,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腾起滚滚怒意,“娉婷如何尚且不说,你与高阳年一同背叛于本王,你如何还有脸面在这里说其他,本王即便现在将你杀了,你也是死有余辜。”

韩文君蓦地冰冷了脸,脸上了无了笑意,眼底渐渐卷起一层艾怨,“衍郎难道不知道么,这么些年,你心中只记着沈娉婷那个贱女人,不论我如何百般温柔待你,你从未热情回应过我,我好恨……文君真的好恨啊……”

她凄凄一笑:“我太寂寞了,得不到你真切的回应,我便迷失在了姐夫的怀中……”她忽又一顿,“不,我怎会真心喜欢姐夫,只是因为,我见不得姐姐过得太好,她那模样太幸福,姐夫那样疼爱她,令我如何不嫉妒?”

“文君,你……”高阳年扶着发妻的棺椁,从沉痛中抽回神,他鬓发凌乱,有些过于惊讶,“你竟是图着这样的心思,才……才与我……”

韩文君怨毒道:“姐夫难道以为,我当真喜欢你?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姐夫还动了真心,真是枉费我姐姐对你一片痴心,原来啊,你们男人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她狂笑起来,满是得意。

高阳年浑身抖得厉害,那眼里所有光芒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口鲜血喷出,洒了在那白骨上,“秀君!我……我对不起你!”

韩文君冷冷瞥着高阳年那痛悔万分的样子,继续怨毒道:“姐夫现在才醒悟,岂不有些晚了,姐夫在我身上花的那些心思,怕是要比姐姐多得不知多少吧?此时何故再来假惺惺的做悔状,文君正是因为了解姐夫有多喜爱我,是以当时给姐夫写的信,都是让人代笔,姐夫不听我言,硬是把那些手帕还有信件当个宝贝似的收着……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

“文君,你……”高阳年青着一张脸,抖着手指着韩文君,她越说如此说,高阳年便越觉自惭形秽,愧对韩秀君,而他一腔爱意竟都只是一厢情愿,如何受得住,“你好狠的心,秀君……”

他想要说,秀君是你的姐姐,可回头一想,秀君是他的妻啊!

他把她杀了!

高阳年跌回棺旁,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眼里的神情空空荡荡的,忽然间什么也不剩下,那小琴氏一群妻妾见他这般模样,吓得是慌声呼叫:“老爷!老爷您还有我们呐……”

高阳年闭耳不闻,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棺中白骨,突然,他从袖中拔了把刀,用力送入自己的身体,而后一头栽进了棺中。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残心蛊 “秀……秀君,我来陪你……”

这番突然而来的动作,快到让所有人反应不及,高阳容音睁大双目,两颗滚烫的泪水落下,死死咬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琴氏“啊”的一声惨叫,昏死过去。

一旁,高阳安为首的庶子庶女们无不是震惊得回不过神。

韩文君看着高阳年自尽无动于衷。

梁王凝着棺椁,眸中亦是一片漠冷。

“文君,枉我当初以为,你柔情万千,温柔贤淑,没想到你竟然心如此冷硬。”梁王投向韩文君,眼里一片冰霜。

韩文君在那里甩着长袖,盈盈舞了几下,姣声一笑:“是啊,衍郎不是还夸过我,舞姿柔美万千,如江南烟雨一般秀丽,实在令你喜欢,可实则,你更喜欢沈娉婷舞剑的样子啊,你喜欢她那明艳的笑容,喜欢那贱人千姿百媚的模样,瞧,衍郎不也是口是心非么?”

梁王面色一沉再沉,“是,你比不上娉婷,纵使她那样对我,你也比不上她,然则本王待你也算柔情直至,可你就是太贪心,本王什么都给了你,你还不知足。”

韩文君哈哈大笑了起来,好似听到了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那笑声越渐悲泣,听得人胸中一阵难受,“你终于肯把你心中的实话说出来了,到底沈娉婷那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不爱你啊,叶衍,你不过和我一样,都是一只可怜虫罢了。”

“你看着,看清楚!”韩文君指向沈苏容,“她的儿子就站在你面前,衍郎,你瞧啊,他那眼里是不是恨,对你的恨?你终其一生,也别想得到那贱人的心。”

所有的目光再度回到沈苏容的身上。

韩文君眼神中闪烁着怨毒的恨意,冷冰冰对着沈苏容,“这孽子姓沈,叫苏容,他可是东陵沈家的人,你们一帮子南方士族,难道要听这个沈家的孽子在这里散播是非,该问问他其心何居。不妨再告诉你们,这孽子如今投效在了郑王手下,做了郑王的谋士,莫要看着这孽子年纪小,手段可不简单,他如何偏就这样巧,出现在这里,还有这些人证……可见是这孽子伙同这些东陵人一早计谋好的。”

族长们吃惊:“此孽障就是郑王新得的谋士?”

士族们动摇起来,好似这会儿才看清东陵人的野心。

韩文君对梁王爷绽出一丝笑容,“衍郎,你看啊,文君对你是何其的忠心耿耿?若非文君心中有你,又怎会处处想要帮你。”

“文君,你以为今时今日起,本王还能信你的话?”梁王盯着韩文君,眸中已不复半分柔情。

韩文君隐隐生恨,那里,忽然众人看着沈苏容朝梁王一方走去。

“孟先生,您可否认得此物?”只见沈苏容走到孟子仲跟前,手里拿出一颗似香球又似蜡丸的东西。

孟子仲看了看梁王,微微皱起眉头,又看回沈苏容,拿过那颗香球仔细辨别之后,露出一丝吃惊之色,道:“这莫非是产自于南疆的残心蛊?”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血亲 沈苏容微微弯了弯唇角:“孟先生身为王爷身边最信任的人,不愧是博学多识,据说孟先生对南疆的蛊术以及西域的魅术都有过研究,果然是如此。”

两军都不知沈苏容此举何意,梁王看着他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苏容可否请孟先生告诉大家,这残心蛊是什么。”

孟子仲犹豫了一下,又带着一丝疑惑看了看请求于他的沈苏容,再看了看众人投来的惊疑不定的目光,沉吟一声,道:“残心蛊出自南疆古老的皇室,原是那皇帝的心脏得了不治之症,唯有用其亲生子女的心头血来喂养才可治好,只是皇帝生有六个儿女,却无一人肯同意,有一日皇宫来了一位年轻人,说他是皇帝流落民间的儿子,他愿意献出自己的心头血,只求皇帝去见他母亲一面,皇室中人存有怀疑,无人可证明此子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便用残心蛊来验证,此蛊中有一飞蝶蛊虫,需得以亲人的血液滋养才得成活,蛊成形后,破茧而出,蝶翅上的粉末……”

话音微微一顿,孟子仲看向那名仵作,“正是刚才仵作所说,有剧毒的蝴蝶磷粉。”

仵作也甚是意外,道:“确是如此,这蝴蝶磷粉乃有剧毒,本是以蛊养成,而要养成这只残心蛊,正如这位先生所言,半点不假。”

“多谢。”沈苏容拿过蛊,眉眼淡淡如凝远山,“此蛊我一直以自己的血在喂养,此际是梁王爷,又或是世子殿下来亲证一下都可。”

“公子此话何意?”孟子愣住。

梁王面色一变,叶霜眼瞳微微一缩。

韩文君嘴角笑意僵冷……

“苏容的母亲,乃是东陵沈家小姐沈娉婷,生父并非沈青云,他此际就在这里,若要说来,我与世子殿下乃同父异母的血亲兄弟。”沈苏容淡淡吐出,引来两军当场震惊无比。

“竖子,你满口说的是什么?”梁王身躯一摇,脸上瞬息万变,形容一下子添了许多沧桑。

这时,叶霜沉凝着一张紧绷的俊颜,默不作声走了过去,割破掌心,将血滴入蛊球上,只见那蛊球中发出一道奇异的叫声,优美动听,闪烁着微微粉金的光芒,竟当真是个活物。

“若非至亲之血,滴上的同时,此蛊内的虫卵必定立即死亡。”仵作在一旁说道。

孟子仲大为震惊,“你……你当真是王爷的儿子。”

此际,震惊的人又何止是孟子仲,放眼望去,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或震惊或惊疑或失魂落魄的表情。

“孟先生不妨再验证一次?”沈苏容把蛊递过去,孟子仲想了一下,便也割破掌心,滴上几滴血,只见那原本清香扑鼻,通体发亮的蛊球很快变黑,在沈苏容掌心化为一堆灰尘。

沈苏容拍掉灰屑,淡看面色瞬息万变的梁王,那眼神里写的尽是淡漠,“母亲与王爷拜堂成过亲,怀上我,王爷何以觉得很意外?”

梁王死死地看着他,瞳仁急剧地收缩,一旁,叶霜眉眼一片霜冷,默然无语。

韩文君身子抖动,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下子掐上梁王的肩,“不……不会,不会的……你居然和那贱女人生下了一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报应不爽 梁王任由韩文君掐着他,仿佛被什么击中,一动不动,只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压抑着胸中涌动的情绪,眼里还透着一丝不敢相信,宽袍大袖之下的手,亦是在微微地发抖。

直到他身子也跟着一摇,才溢出只字片语:“娉婷她……她和我的,孩子?”

韩文君逐渐松了手,眼神一瞬间乱了,透出那惊人的恨来,泪如雨下,仰天狂笑:“贱人,贱人!贱人!”她伸着蔻指恨恨指着沈苏容,“原来你是贱人和衍郎生下的种,贱人好厉害手段,竟瞒住了所有的人。”

“报应,报应呀!”韩文君当真是疯了一般大笑着,似痛又恨,蔻指一转指向梁王,“叶衍,想必你此刻滋味比我还不好受吧,报应,真是报应,你和沈娉婷有个儿子又怎样,凭王爷做下的那些事,足以……”

梁王猛然掐住了韩文君的脖颈,将她一把甩到地上,面容冷酷至极,怒发冲冠,“来人,将这泼妇捉拿回江州,严惩不贷!”

“父王……”叶霜微微一惊,移步挡在面前,面色难看,“还望父王念儿情面上,对母亲……网开一面。”

“霜儿,你让开,你母亲恶毒至此,她已经疯了,难道你看不出来。”梁王怒容未减,反愈发阴沉冷酷。

叶霜把牙一咬,晦暗的目光扫着地上韩文君,胸中无不惊痛和失望。

“霜儿,你让开。”韩文君忽地阴恻一笑:“叶衍,难道你也想将我关押起来,呵,你以为我同沈娉婷那贱人一样愚蠢吗?”

她目光往梁王身后军中一扫,立时,从兵士之中叫喝着一跃飞出好些身影。

那些人撕破身上铠甲伪装,一跃跳了出来,作势要将韩文君救走,“王妃,走!”

“哪里走?”梁王一瞥之下,惊怒非常,立时大声一喝,部将纷纷跃出。

这厢,士族们还处在再度而来的震惊之中,面对这突然而来的一幕都还有些发憷。

后方紫苑一众人自是还在那里哭丧着高阳年的死。

高阳容音与法信吃惊看着。

沈凤城沉默看了这一会,意外加意外,他不由深深凝了凝沈苏容,这时微微眯起了眸子,已然明白,打红袖招的梅姨和姑娘进到军营开始,他就走进了沈苏容铺设的计划。

沈凤城虽然不知姑姑和梁王以及沈苏容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看起来,沈苏容所做的,目的是为了报复梁王。

既然如此,沈凤城坐壁观戏,暂且按兵不动。

秦延和扶苏于震惊之中清醒,一眼认出那些人正是那日追杀他们的南岭十八窟恶人,以及韩文君身边的一批护卫兵。

他二人互望一眼,均将眉头蹙拢在一起。

扶苏又看了一眼观戏的沈凤城,余光朝后方瞥去,突然面色一变,与此同时尖叫声传来:“安儿!”

乃是梁王这边混乱之中,谁都没有察觉到,高阳容华手里握了一把剑,神情阴冷,走到高阳安背后,连捅了高阳安几剑。

高阳安满脸不可置信,缓缓转身,胸前血流如注,“二妹……你……”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要了他的小命 高阳容华嘴角噙着冷血的笑。

那小琴氏刚从昏迷中清醒,又目睹儿子被杀,冲了上来,高阳容华一剑又刺向小琴氏的身体。

高阳容音尤为震惊,面上血色尽退,“华儿,你在做什么?”

高阳容华将剑从小琴氏身体拿出,冷冷一笑:“高阳安逼死父亲,他该死!从今起,我便是高阳氏当家作主的人。”

沈凤城只挑了一下眉,丝毫不在意高阳安的死,“二小姐比起大公子果然不一样,不似大公子那般畏首畏尾。”

他话才说完,那里有人急匆匆上来禀报:“报——启禀少主!我军主营传来急报,战事吃紧,锦官城恐要被夺回。”

沈凤城只带了三万兵力过来河西,主要兵力还留在锦官城。

他敛了张扬,眉峰一紧,道:“锦官城已于前日叫我军拿下,何来战事吃紧?”

那传信兵捧着急信道:“信中说,乃是东陵传来飞鸽诏命,老爷让收兵回朝,我军正要退出锦官城,遭到伏击。”

沈凤城满脸狐疑,“胡说,我爹如何会下这样的诏命!”

“少主息怒,卑职也不知是何原因……”

沈凤城心思一转,下意识朝沈苏容看去,忽而勾起嘴角:“是你?”

沈苏容淡淡一笑:“是我。”

沈凤城一咬牙,传令道:“速速回城!”

他想到什么,要去抓扶苏,这时沈苏容已与秦延递去一记眼神,秦延已拦在跟前,朝沈凤城挥去一掌,扶苏很快清醒过来,急急与秦延避开,沈凤城示意左右兵士来抓她,几个兵士冲了过来,其中忽然有两个小兵,反手持刀砍去。

扶苏认出来,那两个小兵正是在紫苑时,将高阳容华捉回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人,必定是与沈苏容一伙,同他一样,假扮成了东陵兵士,和刚才给沈苏容端来水盆的一样,都乃是沈苏容先前就安插在紫苑的探子。

沈凤城眯了眯眸,冷了面,仍有不甘,想来将她捉回,却见他忽然间神色一变,视线掠至她后方,道了一句:“小心!”

原本在一群十八窟恶人以及护卫的攻防下要逃走的韩文君,突然间朝扶苏掠来,冰冷的蔻指就要掐上扶苏的肩。

扶苏和秦延背着身,未发现及时,秦延眉心一凛,急朝韩文君攻去,没想到韩文君轻轻一掌竟把秦延打飞出去,那里高阳容音惊呼:“延哥哥!”

扶苏肩头一痛,落入韩文君手中。

叶霜身形一掠,落在两步之外,犹疑了一下,惊问:“母妃要对她做什么?”

扶苏试着攻向韩文君,身子竟丝毫无法动弹,瞧着韩文君刚才打秦延那一掌,其功力深厚怕是令人不敢想象。

万万没想到,韩文君竟然会有如此高的武功。

韩文君在她耳畔一阵儿阴冷发笑,“丫头,随我走!”

“放开四妹!”春山大怒之下冲了过来,他拿着长枪,韩文君不得不出另一手还击。

与此同时,沈苏容也不知从谁手上拿了把剑,竟刺了过来,扶苏双目瞠大,心口一阵紧缩,太阳穴狂跳,以韩文君的功力,以及对沈苏容的憎恶,他无半分功力傍身,只怕一掌就能要了他的小命。

章节目录 第230章 船上女鬼 扶苏想要开口叫他不要过来,余光瞥见沈苏容身后,闪出一个女子鬼魅的身影,竟然是那绿珠。

“容弟当心!”倒在地上的秦延捧着震痛的胸口,急喊了一声。

哪知沈苏容竟不管不顾,抿着唇,只朝着韩文君刺过来,扶苏心急如焚,紧跟着绿珠一掌拍在他背上,他凌空喷出一口鲜血,那持剑的姿势竟固执地未停顿,扶苏当真又急又火,不要命了吗!

只见他持剑的手猛然往回一缩,袖口翻飞,从腕上机弩上弹出一枚淬毒的银针,就要没入韩文君身体,韩文君一掌拍开春山,情急之下竟从袖中甩出一截白绫,将一旁的叶霜卷住,拿叶霜挡下那枚带毒的银针。

“霜儿,莫要怪娘,此刻他应不会看着你死……待娘逃脱,再来找你。”韩文君在众人震惊目光之中,趁机掐了扶苏的肩,一跃飞出数丈之外,一声令下:“撤!”

叶霜银针入内,立时那嘴唇变为青紫色,身躯一晃,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凝着韩文君消失而去的背影。

“霜儿!”梁王勃然震怒,急步上前将叶霜扶住,“来人,救世子!”

……

扶苏被绿珠押着来到了甲板上。

她身处在一艘大船上,从她被韩文君抓来,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船上。

一天一夜的她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再加上行船摇晃的颠簸疲惫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面色苍白,狼狈不堪。

此时,月轮倾洒,冰冷的江风拂面吹来,扶苏打了一个激灵,顿时也不觉着饿,也不觉着口渴,只是冻得瑟瑟发抖,再一看船头站立的女子,一袭白衣白裙,满身幽怨,黑发在夜晚的风中狂飞,无声无息转过头来,脸上素净一片,只两半红唇红得似要滴血,这么一眼,扶苏抖了几抖,只有种鬼气森森沁人而来的恐怖感。

一旁押着她上来的那绿珠穿着一身俏绿的怀素罗纱,轻飘飘的依在船舷上,这绿珠倒是个不怕冷的,裙子底下露出一截光滑的大长腿,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弹着涂抹鲜艳的指甲,一对媚眼不时抛向甲板上如木头矗立在那的船兵,若有似无地撩来拨去,那些船兵忍不住偷偷看一眼,又飞快把头低下,心里直被绿珠撩得细痒难耐。

没想到这绿珠竟然也是个如此不妥的。

韩文君擅长伪装就罢了,连身边婢女也是如此。

再看船板那头,那南岭十八窟的恶人在船舱内,正打开窗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呼呼渣渣,吵闹不休。

扶苏闻着那肉香,肚子没出气地咕哝了两声。

韩文君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一片白影飘飘,如同个女鬼般。

扶苏呼吸一窒,韩文君竟又在她面前旋身跳起了舞蹈,那姿态迎着广阔的江风,映衬着极远的夜空,倒的确美丽惊人,宛若江南烟雨般飘渺绰约,红唇轻轻一启,又吟起了江陵着名的曲儿,优美动听如同天籁。

她收了舞姿,停了唱曲,水漾的眸子向扶苏瞥来,峨嵋轻蹙,“我与姐姐那时陷于勾栏,姐姐琴技一绝,而我舞姿一流,嗓音又柔美,故而名声远播……”她在那里轻轻慢慢说起来,沉浸在往事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衍郎,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我今生所求。”

“韩文君,你这般是要把我带去哪里。”

扶苏无心听她说故事,将其打断。

章节目录 第231章 红衣罗裙,肤如白雪 眼前韩文君同个疯子没区别,扶苏望着茫茫江河,大船似是顺着江流一直在往南走,且行船一直都很快,心里不由的一阵惴惴难安。

“闭嘴!”绿珠往她身上踢来一脚,在她耳后发出鬼魅笑声:“自然是往越州去,等到了越州……可看你的小情人如何来救你。”

扶苏真不知她口中的“小情人”指的是哪个,体力十分不济的她,叫绿珠一脚就踢得趴在了甲板上喘着气,眼下她根本没力气反抗,更不要说这个女鬼似的韩文君武功还高深莫测,扶苏既然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逃也无处逃,也就只能咽气吞声下来。

“绿珠。”韩文君有些不满她们的打断,绿珠轻声一哼,又妖妖娆娆地倚回船舷,“你去拿点水来,可别让她渴死在了船上。”韩文君瞥着扶苏干裂的嘴唇,苍白的脸色,开口吩咐。

绿珠似极其不愿意,但并未回驳,而是轻轻应了声是,就进了船舱。

等到绿珠拿了水来,扶苏把一碗水喝个底朝天,在那里舒了口气,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韩文君又开始了她的回忆。

扶苏心想,这可真是吃人嘴短,此时在船上她也做不了什么,于是闭上嘴,听韩文君在那里说下去。

“想来前边的故事,你也听说了。”

韩文君倒是忽然间体贴起来,略过了一截回忆,清凉的几颗星子在她的头顶飘过,她在那里满身艾怨,“我想尽办法,想要博得衍郎的喜欢,他那时和高阳年在勾栏见到我和姐姐,并未曾动心,竟连正眼也未曾多看一下我们,于是我便想,兴许身为皇子的他,对勾栏女子有所嫌弃,故而才看不上我和姐姐,我又千方百计从高阳年那儿套问衍郎的喜好,我以为,他会喜欢温婉柔情又端庄大方的女子,我便有意吸引他,后来,他果然对我动了几分情……只是没想到,他这个人,极其自律,竟屡屡把持住,我不甘心,便动了些小心思,这才同他有了肌肤之实,成为了他的女人。”

这是怎样心思深沉,又疯狂可怕的一个女人?

韩文君说着,眉眼上一秒还沉浸着幸福,下一秒忽然间阴沉了起来,“可尽管如此,衍郎还是碍于我陷入勾栏的出身,迟迟未把我接走,也未安名分与我,哪怕我已经怀了他的骨肉。”

“他整日忙于政事,越来越冷落于我,我知道,我必须要忍耐,便越发大方贤淑起来,直到……他从东陵一战回来,带回来一个女子。”

话音突然间一停,韩文君凄凄笑了起来:“我初见那女子,便心头不喜,她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衣罗裙,一头油亮浓密的黑发绾着极好看的发式,连耳坠也是鲜艳刺目的红玉珠子,眉心点缀着一朵妖娆的花钿,画着细致的妆容,从头到脚的肌肤白如细雪,映着一对黑漆漆的眼睛,那眼睛勾魂摄魄,哪怕只清冷冷地看着你,也能让男人轻而易举陷入其中……!”

只听韩文君口中描述,扶苏眼前便仿佛见到了一位美丽入骨的女子,如画般浮现眼前。

她忽然打了一个寒噤,又是那慎人的笑倾泻而来……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替身 韩文君忽然低头凑近过来,扶苏只听她幽幽一笑,“你见过那孽子,小小年纪已生得如何模样,应该能想象得出,他那娘亲长得是如何能勾男人的魂。”

扶苏脑海中又浮现出沈苏容模样,数年前他还小,就已经生的玉琢般精致漂亮。

“偏生,她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娉婷,娉婷……”韩文君眼里又渐渐起了恨意,脸上冰冷冷一片,大船在江面行走,波涛拍打着船身,一浪又一浪,载着她们往南面而去。

“我眼见着衍郎叫那双眼睛勾得丢了魂儿,他竟像是着了魔一般,哪怕沈娉婷从来都是清清冷冷地应付他,他也把她捧在掌心上呵护备至,我也从未见过他那样的一面,在那个女人面前,他仿佛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喜怒哀乐掩藏不住,屡屡因那女子而浮现在脸上,他给她置办了数不尽的,琳琅满目的衣裳和首饰,都是鲜丽夺目,呵……”

说到这儿,韩文君的手指蓦地掐上扶苏的肩,扶苏一阵吃疼,骇然看着眼前阴森恐怖的脸。

“原来他并不喜欢温婉端庄的女人,像沈娉婷那样鲜妍,那样放肆的女人,才能打开他的心扉,我可真是成了一个笑话。”

她忽然间松开了手,用衣袖用力的涂抹掉自己嘴上过分鲜红的口脂,好似极其厌恶一般,而后,露出一张阴森惨白的脸孔。

“后来,他甚至企图用蛊迷惑我的神智,把我变成沈娉婷那贱人的替身……他,他逼我穿沈娉婷喜爱的衣裳,逼我喜欢沈娉婷喜爱的红梅,还不准我再在他面前舞蹈,你说,他是不是一个比我还更心狠的人?”

扶苏听得一阵骇然,又不禁暗叹一声,终于明白,梁王给了韩文君那支手镯,恐怕是为了控制住韩文君。

他许是已经发觉了韩文君的为人,又或是知道了什么。

然而,他何以要把韩文君打造成陈娉婷的替身……

大概,他从未放下过对沈夫人的爱。

只是梁王也大概没想到,韩文君比他所知的还要更疯狂,更心机深沉,她装成被他操控的模样,实际上,恐怕根本就没中蛊,又或者,早就已经服了解药。

又趁机会,把手镯嫁接地,赠送给了她。

扶苏不由开口道:“即使梁王爱上了沈夫人,但他后来和沈夫人并未走到一起,你也如愿当上了王妃,又和王爷生有一个像叶霜这样值得骄傲的儿子,您又还有何不满足,非得要强求你得不到的爱,他若真心爱你,早在你们初见,以及日后的相处中就已经爱上了你,可他没有,便说明,你们有缘无分,你再如何强求,也不可能得的到。”

“不可能得的到……”韩文君喃喃念着这句,“不,我怎会比不上沈娉婷那个贱人,衍郎他是被那个贱人迷惑住了,被她迷惑住了,沈娉婷险些把他杀了,他竟还在昏迷中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我要救他,我要把这个贱人杀了,让她永远的消失。”

“你做了什么?”扶苏听得心下一惊。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入了魔,发了疯 韩文君的眼底卷起惊涛一般的绝望,“我但愿我成功了,可是我没有,我派去的人只把沈青云杀了,沈娉婷那贱人命大活了下来,于是我将杀害沈青云之事嫁祸到衍郎的头上,使得沈娉婷对他更加恨之入骨,他沈家虽乃天下第一世家,在东陵权势滔天,树敌自然不少,这件事我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衍郎也没有怀疑到我的头上,只是他如何解释,沈娉婷也不信他,一心想要将他杀了,替她心上人沈青云报仇。”

“衍郎当真是鬼迷了心窍,沈娉婷这般对他,他竟然还要去找她,呵,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将沈娉婷囚在一处秘密的地方,然后,表面上他同我成亲,正式娶了我过门,又封了霜儿做世子,实际,他常常会悄悄的去看望那个贱女人,”她说着,笑出声来,阴森森的透着鬼里鬼气,“他恨沈娉婷的背叛,又舍不得杀了她,便用这种办法将她囚在身边,那贱人偏还怀上了沈青云的孩子,他就更恨了,我却很是欢喜,她越是肮脏,衍郎便越加会厌恶她,果然,衍郎让她生下了那个孽子,他把所有的恨,都转接在那孽子身上……”

她的声音猛然阴沉,“只是,我和衍郎都还是被沈娉婷这个贱人给骗了,原来,原来她怀的竟然是衍郎的孩子!这个贱人,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使得腹中胎儿发育迟缓了数月才生下,谁都没有怀疑过……如此,我便没有将这个孽子扼杀在母胎之中,她也借着这孽子,狠狠地报复了衍郎。”

韩文君说着说着,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含着无限的痛楚与憎恶,望向扶苏,“你可看到了,那孽子有多恨他,而他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得到沈娉婷的原谅,他永远也得不到那贱人的爱!”

她笑得浑身颤抖,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惨白而又美丽的面庞上滚落,“这么些年,我忍着他去找她,在他面前永远装得贤淑体贴,可我看着他一日一日的陷落在其中,我看着他那眼里越来越深的痛楚,越来越多的恨,我快要疯了……我知道,他对她爱之愈深,才会恨之愈深,我好生痛苦,偏又目睹姐姐过得诸般幸福,这才……这才一时之气下,同姐夫他……”

韩文君过来,一把拉起扶苏,眼里透着疯狂的恨,“你可知道,他实则早就发现了我和姐夫之间的事,可是,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甚至连一个憎恶的眼神都没有给过我……他只是给了我一支手镯,操控着我,妄图把我变成韩文君的替身。”

她闭了闭眼,大颗大颗的泪往下落。

江风在耳旁一阵接着一阵的吹过,她揪着扶苏的衣裳,半晌沉静下来,最后慢慢睁开了眼,只余下暗无边际的痛与恨。

许是她压抑得太久,也许连她自己都快要望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有的爱与恨,都得以在此时此刻倾泻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入了魔,发了疯。

章节目录 第234章 越州之祸 扶苏叹了一口气,稍稍温和了声音道:“固然你有一半的痛苦,都是因梁王而起,然你自己也做下了不少的祸,若是我没料错,你当日愿意助我和容音离开紫苑,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利用我,杀了苏容,可是不是?”

韩文君眼里闪烁着怨毒的恨意,“那孽障害我儿霜儿,我既然得知他还活着,自然不会叫他好过。”

“那……那你可知苏容的母亲,被关在何处?”

韩文君眼神一变,笑了:“怎么,你想替他,帮他救出他的母亲?”她伸出蔻指勾起扶苏的下巴,“小孽障也不知哪来的运气,你这般替他着想,怕是在他眼里,你对他来说,也是极重要的人。”

扶苏苦笑:“我和苏容已经断了关系,不过是好奇而已,王妃想多了。”

韩文君眼波往她身上扫了扫,“那小孽障我最是知道,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他又是和你一起生活了几年,你又是他救命的恩人,我猜想,他此刻就在来追你的路上。”

扶苏心嘭动一跳,忽然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妃把我抓到这,究竟为了什么?”

韩文君揪起扶苏的衣襟,贴近她的脸,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笑意:“我韩文君自然不会如此轻易认输,至少……至少在那孽障和他的母亲没死之前,我还不能先死。”

她慢慢又松开衣襟,轻轻笑道:“不妨告诉你,越州王得了种难治的疾病,刚好你是个大夫,医术还算不错,我便把你抓了来,到了越州让你治好越州王,我好和越州王讲条件。二来嘛……我看得出来,不止是我儿叶霜,还有你百草医庐那些个人,个个受过你的恩惠,你在他们心目当中举足轻重,你说,我不抓你,又抓谁呢?”

扶苏一听,顿时四肢涌过一阵寒意,“你想利用我,引苏容过来,然后害死他?”

“恐怕这来的,还会不止他一个。”韩文君在那里冷冷的笑。

扶苏忍不住慌张起来。

韩文君没有说错,除开沈苏容不说,秦延和春山他们也不会不管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她,救她回去。

越州位处南岭,以前是不化之地,前前后后出过好些国君,而今,那里的王叫做越州王,早些年已经归附于南秦,但因为地势较远,越州实则一直是单独管制。

越州人的凶蛮不比西陵外族人弱,越州之地山峦与河口颇多,看来这船是要一直开到越州王的地盘上。

韩文君既然与南岭十八窟恶人关系密切,又如此了解越州王的情况,想必和越州王已经有过联系。

眼前韩文君等同个疯子,谁也猜不准她会干出什么事情。

她竟连自己的儿子也可以拿来做挡箭牌,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

扶苏不由地看了一眼水波暗涌,漆黑辽阔的江面,韩文君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冷冷笑道:“你想跳江死,哪里那么容易,你的性子在紫苑我已有些了解,倒是个不怕死的烈女子,是以,你猜我这船上还有谁在?”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傀儡 当绿珠押着丁丁,红绡还有小玉出现在扶苏的面前,扶苏煞白了脸色。

三人见了扶苏,则是又惊又喜,只是她们手被绑着,嘴里都被塞满了布料,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扶苏取下布料,丁丁舒了口气,欣喜道:“扶苏!你没事吧,知道你和我哥要去找郑王,我们都快要急死了,后来东陵军队打进锦官城,到处兵荒马乱,村民们吓得往山里逃,我们不得已写了信给大山还有叶霜,让他们帮忙找你们,见到你太好了,我哥呢?”

扶苏想起秦延被拍那一掌,虽不至有性命危险,但内伤不轻,见丁丁问及,想着是否要告知真相,又怕惹丁丁担心。

一迟疑,红绡朝韩文君呸了一口:“恶婆娘,你打算把我们抓到哪去。”

绿珠朝红绡踢了一脚,“臭丫头,瞧我不再堵住你的嘴。”

红绡哎哟一声趴到了甲板上,要不是手被绑着,这会她已经跳起来朝绿珠抓过去。

“有种的把姑奶奶松绑,你个绿衣精,看姑奶奶不把你……唉哟!”红绡屁股上又挨了绿珠狠狠一脚,绿珠踩着红绡,微微弯身,弹着她美艳的指甲,勾起冷笑,“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加上弱视,也想跟我斗?简直是不自量力。”

扶苏试图拉过红绡,绿珠踩得更狠了,红绡咧嘴破口大骂,扶苏一把捂住红绡的嘴,知道这绿珠不好惹,硬碰硬只会吃亏,陪着笑道:“我们自然不能跟绿珠姑娘比,姑娘不但身手了得,身材也……咳咳,也十分火辣。还请绿珠姑娘脚下留情,饶过我家红绡丫头,她,她也就逞个嘴皮子能。”

红绡呜呜朝扶苏翻了个大白眼,丫的,她哪里只能逞嘴皮子能了,这绿衣精,姑奶奶早晚要锤她个哇哇大叫。

绿珠松了脚,撩了下她那风情飘逸的几缕头发,又耸了耸她胸口迷人的风景,轻蔑地扫了扫红绡和丁丁还有小玉几个和洗衣板差不离的身材,唯独扶苏的曲线还算玲珑有致,绿珠眼一眯,哼了声,自动略过,“那是自然,你们这几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哪里能跟我绿珠比,算你识相。”

小玉瑟缩成一团,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害怕地看着那绿珠,身子挪了挪,挨近扶苏道:“扶……扶苏姐,见到你我好高兴啊。”

扶苏见到她们,当真是又喜又忧。

韩文君在她们上方道:“真是姐妹情深呀,想那时我与姐姐也还是很好的,我二人被称为江陵双姝,多少男人拜倒在我们的石榴裙下。”

“韩文君,你自己过得不幸福,为何要连你自己的姐姐也要害,还有容音敬重你这位姑母,你竟也狠下杀手,你做下这么多恶事,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如今你还执迷不悟,说到底是你自己私心太重,并非你有多爱梁王。”

韩文君端起扶苏的下巴,阴冷发笑:“好一张巧嘴,能言善道,说来,你与霜儿也算登对,我还算喜欢过你,只不过,你与那孽子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便不能嫁给我的霜儿!”

扶苏白了张脸,又红了耳郭,她何时说过要嫁给她儿子,真是气极无语。

“华儿。”

扶苏还想唾骂韩文君连自己儿子也能拿来利用,只听韩文君忽然厌厌地唤了一声,扶苏心下一惊,只见船舱走出来一个人,竟然是高阳容华。

“把她们都带下去,好生看管,此际我有些烦了。”

“是,姑母。”扶苏一惊未平,一惊又起,眼前的高阳容华木然着一张表情,阴冷冷地看着她们,着实诡异得很。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越州王宫 船舱底下,扶苏她们被关在一间狭小的房间内。

高阳容华跟个木头般守在面前。

红绡揉着刚才被绿珠踹疼的屁股,上前绕着高阳容华,凑近她那一对弱视的双眼,盯着看了半晌,摸着下巴道:“她就是那二小姐,高阳容音的妹妹?啧啧,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和她姐姐差远了,怎么回事,她怎么从头到尾闷不吭声,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该不会她是个哑巴吧。”

扶苏和丁丁互望一眼,也都有些奇怪,小玉瑟瑟道:“红绡,咱们还是不要靠……靠她太近,我瞧着,瞧着慎人得很。”

“小玉,你也太胆小了。”红绡古怪一笑,动手就要朝高阳容华攻过去,“咱们把她打晕,然后逃出去,这大船上指不定有备用的小舟。”

扶苏和丁丁总觉不对劲,还未及开口,红绡已经成抛物线,被高阳容华一掌拍飞,重重撞到船体上,在那里眼冒金星。

扶苏面色一白,转而摇了摇头:“红绡,这是艘战船,并无备用小舟。”

丁丁神色一惊,想到了什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傀儡术,她被西域的傀儡秘术操控了。”

“丁丁,你个死丫头片子,怎么不早说。”红绡揉着快要散架的骨头,“什么傀儡术,听着就怪慎人的。”

“我,我早说了慎人吧。”小玉补充了一句。

“我见这船上不少江湖怪人,会傀儡术也不算奇怪。”丁丁道。

扶苏也不知韩文君此举意欲何在,看着变成傀儡的高阳容华,心中惴惴不安,心里又记挂着秦延,叶霜,还有……沈苏容,他们个个都受了伤,此时不知他们伤势如何。

尤其叶霜中了毒针,那毒针上所炼制的毒必不一般,苏容对梁王还有韩文君怀有深仇大恨,会不会……选择袖手旁观,不去救叶霜?而苏容,他中的那一掌……

“看来我们暂时是走不了,只能静观其变,寻机逃走。”丁丁果敢冷静地道,走过去,替红绡揉着腰,“诶,你们说,这艘船应该是开往越州,那越州是怎样的,美不美呢?”

“美不美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听闻越州的水果丰富,有像脸盆那么大一个的果子,叫做,叫做榴……榴什么莲,据说很好吃。”

“真,真的么?”小玉凑了过去,“脸盘那么大呀。”

扶苏:“……”

一群没心没肺的丫头。

六日后,她们不仅见识到了越州的群山秀岭,绿叶成帐,河湾清澈,烟雾缭绕,江波之上飞鸟数之不尽,两岸猿声啼鸣不止,还见识了果然像脸盆那么大的水果。

“这是什么呀,这能吃吗?妈呀,这么难闻的气味。”她们随着韩文君等人穿梭在越州繁华的街市当中,这里气候湿热,街市规模甚小,但一个连着一个,摊面拥挤成堆,人群熙熙攘攘,穿着各色各样,富有地方特色。

前有韩文君和绿珠,后有高阳容华紧跟着她们,再后头还有十八窟恶人和韩文君的护卫,她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根本别想逃走。

“扶苏,丁丁,红绡,你们快看……”小玉指着前方,“那是王宫吧?”

街市尽头,道路开阔,前方现出一座气派的宫阙,白墙玉瓦,伴着青山秀水,格外显眼。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死路一条 “快走!”

见她们个个抬起头张望着远处的越州王宫,身后的高阳容华突然间像个鬼魅一般走上来,猛地推了她们一把,冷冰冰道。

“欸,我的瓜!”红绡手里正捧了只顺来的瓜,还没吃,就叫高阳容华这一推,给溜了出去,摔了稀巴烂,气得红绡张牙舞爪。

小玉一下挨近丁丁和扶苏身旁,“她真的好可怕呀,大白天的,也,也跟个鬼一样。”

丁丁噗嗤一笑:“小玉,她要能听得懂你说什么,一准气得撕烂你的脸,这位二小姐先前可不是个好惹的主。”

小玉忙闭住了嘴。

扶苏则打量着这四周的景象,一抬头,见高阳容华木然着一张脸盯着她,心里凉飕飕一阵,一双苍老的手悄无声息摸上了她的肩,直把她唬得心肝一震。

“丫头,怕了吗?”原来是那十八窟第二恶人佘夫人,“老身奉劝姑娘,别妄想打逃走的主意,别以为老身这一路跟在后头没瞧见你四处张望打量,你这个丫头,心思是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窍,需得紧防着点。”

“佘夫人误会了,我们都被带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无离开的船只,逃进这群山更是死路一条,扶苏不过瞧着越州新鲜罢了。”

佘夫人哼哧笑了一声:“你能知道逃进这毒瘴遍地的南岭群山只有死路一条,便可见你不是个蠢人,老身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些,你眼前的这位二小姐,如今只是个傀儡身,这西域的傀儡秘术非同小可,前头那叫绿珠的女子,便是从西域而来,小小年纪可比我们这群南岭十八窟恶人还要叫人可怕,老身瞧着,要非是王妃拦着,这绿珠早就把你这丫头做成个傀儡了。”

扶苏想起深林中被追杀,那鬼魅女声,恐怕就是绿珠了。

“我与她无冤无仇……”

“笨丫头。”佘夫人诡异笑了笑,“就凭你这张脸,你这身段,就足够叫那绿珠嫉妒。”

扶苏哪里是笨,她见这佘夫人同她窜话,便想再多打听一些。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声道:“恕晚辈直言,佘夫人同……同您身后的这些人,出身南岭窟,本该避开王宫和官员,只是这一路穿过街市,未见你们避嫌,难道你们就不怕被抓吗?”

佘夫人拄了拄拐杖,眼里流过一丝精光,这时,那肥头大耳的老十七走在后头听见,哈哈笑道:“咱们南岭十八窟恶人在越州那是响当当的名声,你看看这一路,多少人见了咱们吓得脸都白了,那又如何,那越州王还不是要请我们进宫吃好的喝好的。”

“老十七……”佘夫人气得敲了下拐杖,“一旁去,吃你的!”

那老十七吃了瘪,捧着手里的肉,绕去了一旁。

“果然是个精明的,你原不是从老身这儿套话,原是见老十七在身后,才特意放大声让老十七听见。”佘夫人冷笑了一下,“你最好别再在老身面前耍花样。”

“该不会,越州王也变成了傀儡?”扶苏知佘夫人只是恐吓她几句,故做惊吓道。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你当越州王是个死的 “胡说,”佘夫人推了她往前走,“你当越州王是个死的,那绿珠厉害是厉害,然也不可能操控住一个王,这越州王凶狂得很,唯独对女色着迷,老身劝你这几个姐妹收敛点,别一会进了宫,要万一叫越州王瞧上,可死得惨。”

扶苏心头微微一惊,大概明白了高阳容华何以会在这里。

该不会,韩文君把红绡她们抓来,不止是要拿来威胁她……

“终于知道怕了?”佘夫人勾着嘴角,慢悠悠往前走。

扶苏忽然在她身后微微一笑:“佘夫人对我如此客气,想来,您和王妃一样,都是想利用我从苏容身上得到什么吧。”

佘夫人猛的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眼里精光灼灼,笑容诡异,“哦?你知道什么。”

“晚辈也是猜的,佘夫人那日在深林中对毒经甚是执着,想来不会轻易作罢,而王妃投奔越州,想必是佘夫人和同伴在其中牵线,但仅仅牵线不够,王妃定是许了越州王好处,这好处无非两种,一是金钱,二是权力,刚才听佘夫人所说,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美人这一项,如此,越州王才肯接纳你们。”

扶苏微微蹙眉,“只是晚辈有一疑惑,要买通越州王,定然不是一小笔就能打动他,王妃或许有不少金钱,但应该不足以买得通一个越州王才是,想来这背后,还有其他的隐情?”

佘夫人眯起了眼睛,眼底暗藏危险诡谲之色,发出一道低低的笑声,凑近了过来,“好个聪明的丫头,你倒是说对了一大半,老身的确想从那小儿手上得到毒经,至于王妃……”

她话音一停,忽道:“王宫到了。”

便无意往下再说。

众人一抬头,一座白光闪闪的宫殿矗立在眼前。

红绡她们被好奇心驱使,连丁丁也感到惊奇不已,还拿手去摸了摸宫殿的外墙,“这是什么砌地,如此闪亮。”

“小丫头,可是没见过这样的墙?不妨告诉你,这墙上是抹的一层海珠粉。”那十八恶的老七凑上来道。

“什么,这上面,都是珍……珍珠?”小玉惊叹道。

“那是!”

“这就是珍珠粉啊?”红绡那厮已经贴在墙壁上,拿着根簪子就要凿。

丁丁一把拉回,“没出息,这珍珠都磨碎成粉了,你凿下来也没用。”

红绡摸了摸自己如花似玉的脸,“我闻听拿这个敷脸,能青春永驻。”

扶苏听了好笑道,“这种鬼话亏得你也信,要真如此,岂不遍地是妖精。”

那十七恶的老七大笑着走过。

丁丁见他们大摇大摆的走在王宫中,感到疑惑不已。

“老子还是第一回进这座王宫,可真气派呀!”十八恶人哈哈大笑,“这回沾了王妃的光,能让老子进宫一次,回头回了南岭窟,也能向弟兄们炫耀炫耀!”

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王宫,守卫未曾阻拦,可见是一早就知道他们要来。

扶苏拉过丁丁她们,私下叮嘱了一番佘夫人的话,小玉吓得面无血色,“怎么办,扶苏,越州王不会看,看上我吧?我不要!”

丁丁低头扫了扫自己平板干瘦的身材,“我这个假小子,越州王应该没胃口。”

红绡额了一声,往扶苏软绵绵的胸戳了戳,“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

扶苏:“……”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本王砍了你们的手脚 王座上,坐着越州王,身穿王袍,佩戴着琳琅满目的珠玉宝石,三四十来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蓄着络腮胡须,戴着金色的宝石抹额,披头散发,发辫结成两股。

那张白色的王座亦是闪烁着尊贵无比的光泽,越州王坐在其中,一手支在腿上,两道冷电似的目光显得极有威势,掩藏在目光之下的,是令人极为不适的躁动之色。

进来的时候,王宫中正有舞女在舞蹈,越州王身边则是围绕着一群打扮得十分美丽,穿着过露的宫女,正给他端水,倒茶,捧来鲜甜可口的水果。

扶苏瞧着这位越州王,不似有疾症,也不知韩文君说的是真是假。

越州王将他们打量了一通,冷电似的目光停留在韩文君的身上,闪烁起两道意外以及兴奋的光芒,一开口,嗓音粗混如洪钟、如虎似狼,“想必这位夫人,就是梁王妃?”

光听这嗓音,小玉就吓得抖如筛糠。

红绡使劲儿瞪着眼睛,无奈王座隔得有些远,她瞧不清楚,听得越州王一开口,惊道:“该不会这位越州王,不是人,是头熊吧?”

丁丁后背一阵凉风飕飕,使劲拉扯红绡,“可闭嘴吧。”

上头越州王看着就可怕。

韩文君目光闪过轻蔑,不冷不淡道:“今日得见越州王,文君三生有幸。”

越州王哈哈大笑:“贵客来临,另我越州王宫蓬荜生辉,来人,摆宴待客!”

清月悬空,越州王城外,江河滚滚,水潮澎湃。

越州坐拥最南边这一方疆土,风土人情颇有些不同,不似南秦的秀美,也不似东陵的大气,更不似西陵的妖娆,一如绵延不绝的南岭,热情洋溢中透着神秘。

白玉桌上摆着喷香的佳肴,可口的水果,打扮明艳的宫女们来来回回不停斟酒。

十八窟恶人们吃得满口流油,喝得酩汀大醉。

扶苏尝了一口那酒,入口酸甜涩美,一旁宫女道:“这是越州盛产的青梅酒。”

扶苏喝了一口便没再喝,身旁红绡咕哝咕哝连喝了好几杯,面上绯红一片,扶苏夺过酒杯,低声道:“少喝些吧,真当咱们是来做客的。”

红绡是个十足贪杯的酒鬼,什么酒她都要尝一口,呵呵道:“既来之则,则什么安,我头一回喝这个青梅酒,尝着格外香甜还酸酸的,我只再喝两杯便不喝了、”

扶苏怒其不争,一会这丫头如何死的都不知道,那越州王坐在上方,边热情好客地与韩文君以及佘夫人敬酒,那双冷电似的眼睛也没歇着,不停在她们这些女子身上扫来扫去。

“奇怪,这里的宫女,我瞧着有一半不像是越州本地人,倒像是从我们南秦来的女子。”另一边,丁丁发出疑惑的声音。

扶苏早已察觉,那些宫女在越州王面前战战兢兢,充满了害怕与畏惧,说话的口音也不似本地人。

“你,你,还有你们!”这时,越州王抬手随意朝几名宫女身上一点,“今晚起,你们就是他们的人,给本王好生伺候,若客人有何不满,本王砍了你们的手脚!”

章节目录 第240章 本王看中她了! 那十八窟恶人则摩拳擦掌,眼放绿光,笑嘻嘻道:“王的盛情,咱们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几个宫女面如死灰,吓得趴倒在地,抖如筛糠,“求王上饶了我们吧!不要啊……”

“美人儿,来吧!到爷身边来。”几大恶人喝得酩汀大醉,上前就要去抓起地上的宫女,宫女们吓得在王宫中四处奔逃,恶人围追堵截,“美人,你往哪里逃呀。”

那越州王坐在王座上哈哈大笑,如同看戏一般愉悦。

佘夫人和另外几个十八窟恶人则冷眼旁观。

小玉原本吃得有滋有味,把刚才恐惧忘了,这时吓得手里食物掉落地上。

突然,一个宫女不堪折磨,一头撞上柱子自尽身亡。

小玉吓呆。

越州王哼了声,好似那宫女扫了他的兴致,不悦道:“拖下去!”

佘夫人敬酒道:“王上不必动怒,不过是个宫女,这些女子本就是王妃孝敬您,远从南秦之地挑选了送来,近两年也给王上送了不下百名美人,死这一个,不足为惜。”

扶苏听了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原来韩文君早就为自己铺设了后路,这几年一直不断在给越州王好处。

这些如花似玉年纪的女子,不知是如何被骗来到这里,山高水远,从此再不能回到家乡,成为了这越州王的奴隶。

一股怒火烧了上来,扶苏痛心疾首,又替叶霜感到一阵悲哀,他若知道,他的母妃竟然是个如此丧心病狂的人,该是怎生的失望以及愤怒。

越州王此时喝的多了,那双目子闪烁着兽一般的精光,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只见他踉踉跄跄从座上走了下来,先是走到那绿珠身旁,将绿珠火辣的身段和那妖娆的模样扫了个遍,刚要兴奋地一把抓住,绿珠那紫色发亮的纤长护甲,冷冰冰地递到了越州王的脖颈上,“王上,您喝多了。”

韩文君淡淡警告道:“绿珠是我的贴身侍婢,王上,您可要当心,这丫头性子一向不太温和,连我也是制不住的。”

佘夫人起身道:“绿珠,王上只不过是与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还不快收手。”

越州王眯起精光,绿珠把尖锐的护甲收回,睨着越州王一副骄傲的神情,越州王神情暗了暗,似极为恼火,然而他很快压了下来,放过了绿珠,“本王的确喝得不少,但本王还很清醒,太骄傲的女人,本王不喜欢。”

绿珠冷了脸。

越州王移步朝扶苏几个走来,小玉直接一头昏倒过去,越州王在昏倒的小玉,以及丁丁二人身上掠过一眼,鄙夷了声:“如此弱不禁风,如此瘦得似个男子,实在无趣。”

他停步在扶苏眼前,目光一亮,“她!”

他指向扶苏,看向韩文君。

扶苏到底脸色一白,丁丁闪身过来要动手,扶苏压下,“别轻举妄动,丁丁。”

韩文君放下酒盏,走到扶苏身旁,对上越州王,“王上,她可不行。”

越州王再度冷了脸,“本王看中她了!”

韩文君不急不慢道:“王上,您忘了,文君说过要替王上带一位大夫过来,替王上治病,她就是那位大夫,在我南秦素有小神仙之名。”

越州王脸色一变,眉峰一挑:“哦,她是个大夫?”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惊魂一幕 “不知王上患的是何疾病?”扶苏捏了把汗,当即顺着韩文君的话道。

越州王身旁站着的内侍官开口说道:“王上一直以来想要诞下王子,然则后宫中的嫔妃以及王后生下的都是公主,你可当真能治得了,能让咱们的王上诞下来王子?”

这是个什么毛病……?

扶苏咋舌。

这除了是老天的惩罚,她想不出是何原因。

这叫她如何下手去治疗。

恐怕神仙也要为难。

韩文君低声在她耳旁道:“生不生得了的,你且先应付着,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惹了王,连我也保不住你。”

扶苏识相道:“小女子的确熟知医理,王上这病并非无治,只是,只是治起来较为麻烦。”

越州王面色和悦了几分,一副期待的样子,“极好,若你当真能让本王诞下王子,本王定重重有赏!”

扶苏捏了把汗,越州王刚要抬脚走回他的王座,忽然之间,一个人影蹿出来,将他一把熊抱住,众人惊看着红绡在那里哈哈大笑:“大山,秦延,叶霜,你们快来,看我捉到了什么!”

扶苏吃了一惊,差点吓得魂都丢了,“红绡……”

丁丁捂着眼睛,不忍直视,一副完蛋表情,“这丫头果真是个不怕死的……”

“来人,快速速与我把这头熊捉住,抬回去剥了它的皮,剁了它的熊掌,挖了它的熊肝,这可是能换好大一笔银子!”红绡醉的不知东南西北,在那里发起了酒疯。

整个宫殿内一阵鸦雀无声,唯有红绡张狂的笑声和大喊声。

就连那十八恶人也呆了呆,摇头道:“这丫头怕是活不长了……”

“咦,怎么这头熊长得这样高?”红绡不怕死的把手伸到了越州王的脸上,胸上……一通乱摸,“它怎么还穿着衣服?不是应该满身……毛?”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就在扶苏和丁丁的抽气声中,眼看着红绡被越州王一把搂住,那简直不叫搂,那叫掐,红绡的腰都快要被他掐断了,只听越州王迸发出一道惊人的笑声,盯着红绡的眼睛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了,“这女子极是有趣!今晚,就她了!”

红绡被掐得嗷嗷直叫骂,“姑奶奶的腰快要断了,哪个混蛋王八蛋,快快将姑奶奶放开!”

扶苏的脸一阵青白交加,丁丁震得无与伦比,忘了该作何反应。

“来人,把她带下去,梳洗打扮!”越州王将红绡一把抛到地上,指着一群宫女道。

红绡趴在地上,继续眼冒金星。

“慢……”扶苏就要站出。

“慢着。”韩文君先她一步,并悄悄摁住了她的肩。

“王妃有何事?”越州王皱起了眉头,起了丝不悦。

韩文君眼里溢出幽冷之色,越州王方压下不悦,韩文君指向门口,“王上,您看看,这女子如何?难道不比这乳臭未干的丫头要更好?”

扶苏颤颤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高阳容华被打扮得极其美艳迷人,一对眸子含着点点水光,衬托着浓艳精致的妆容,媚到了骨子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宛如一道可口的美食。

果然那越州王兴致顿起,一双目子越睁越大,眼里闪烁着极其可怕的精光,大步走去,一把将高阳容华扛到肩头,往内宫而去,洒下一串大笑声。

扶苏四肢生寒……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折磨得不成个人形 一整晚,扶苏都能听到从王宫深处传来那可怕的声音,她简直坐立难安,难以入睡,直到了早晨,她才靠着床脚眯了一会眼睛。

听得门扉砰然一声打开,扶苏又立即苏醒过来,警惕地瞪着走进来的人,见是宫女,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韩文君走进来,扶苏立刻周身防备地看着她。

“韩文君,你把红绡她们关在什么地方。”昨晚韩文君带走了红绡几个,只留她一个关在这间王宫的客房中,扶苏担心了一整晚。

“收拾一下,随我去见越州王。”韩文君没回答她,只阴阴地道。

几个宫女上前,“姑娘请随我们来。”

见扶苏没动,宫女们露出惶恐神色,韩文君进而警告道:“你也看到那越州王是个怎样的人,你若不乖乖听话,莫说这些宫女都要因你而死,惹怒越州王,可没你好果子吃。”

她掩了一下呵欠,好似昨晚睡得也并不怎样好,恹恹地道:“那几个丫头,我自然关在别处,你且放心,我还需要用到你,暂不会拿她们怎么着,只是……”她语气阴下来,冷冷道:“你有任何诡计心思,想都别想,除非你想让她们死得难看!”

“韩文君,你如此歹毒,只会众叛亲离,叶霜有你这样的母亲,亦会替你感到羞耻。”

韩文君冷了脸,“你想说什么,霜儿他最是依赖我,他知道我的苦衷,定会体谅我。”

扶苏摇了摇头,淡淡冷笑一声:“你根本不了解他,他依赖你,是因为你在他的心目当中,是一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可你根本不是,你辜负了他对你的爱。”

韩文君目光怨毒地扫来,“我已走到今日地步,你以为,就凭你说这些话来刺激我,我就能醒悟,能回头?”

她凄然一笑:“我回不了头了,早就回不了头了。”

扶苏在几个宫女的伺候下梳洗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装束。

而后她被带到越州王的寝宫,替越州王诊病开方,进到寝宫,只见越州王穿着随意,面色红润,竟比昨日还要精神抖擞,那目子里冷电似的精光越加显得凶怖骇人。

他在那里大口喝着美酒吃着早点,一副餍足的神情。

扶苏认出来,那女子正是高阳容华。

仅仅一晚就已经被越州王折磨得不成个人形。

扶苏见过不知多少伤患,却还是被这一幕惊到,四肢一阵冰冷,没敢多看,慌忙收回眼神,那心底擂鼓大振,心知若不设法逃走,迟早她和红绡几人都会是这样的下场。

扶苏给越州王诊了脉,敷衍地开了个看似高深莫测的方子,越州王十分满意,期待着能生下王子,扶苏则依旧被关在王宫中,好吃好喝招待着。

过了两晚,扶苏终于寻到机会,假扮成宫女逃了出来,只是王宫太大,她又不知红绡她们被关在何处,在王宫一阵转悠,不料竟遭人暗算……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中毒 扶苏醒来的时候已不在王宫,她听到波涛拍岸的声响就在不远处,后颈一阵酸痛,耳旁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我见这女子假扮做宫女逃了出来,在王宫乱转,便正好趁机敲晕了她,把人带了回来,阿爹,要不要……”

“嘘。”这时一个较为浑厚的嗓音打断了女子说话声,随即步伐响起,停在身旁,一双目光对着扶苏打量了几眼,道:“她醒来了。”

扶苏睁开眼,下意识往后退开,只见房中只有一个穿着当地服饰,十七八岁,肤色黝黑,模样俊俏的女子,和一个身量七尺,年约四十,满面风霜,目光如炬,看着却有几分和蔼的中年男子。

想来他们是一对父女?

那女子立即逼上来,手里握着一把弯弯的匕首,杀气满满,“哼,何时醒来的!”

扶苏明显感觉到女子身上不友善的气息,不由蹙起眉心。

倒是那中年男子唤了一声:“阿木邱。”

那阿木邱便收回了匕首,“阿爹,那日他们穿梭在街市,女儿偷听到他们说话,这女子好似是个重要人物,又好像是一个大夫,王上把她供在王宫中,您说,我们是把她杀了,还是如何处置?”

这位阿木邱姑娘明显年轻气盛,和丁丁那风风火火的性子有几分酷似。

男子看着扶苏,深思着什么,他女儿阿木邱心急道:“阿爹,咱们王居然大张旗鼓把南岭十八窟那些恶人请进王宫,这暴君,还不知又要使什么诡计来迫害咱们,要不然,我们也学王宫里的人严刑拷打,讲不定,能逼她吐出一些有用的消息。”

扶苏听出来,他们与越州王是敌对的关系,从他们穿着和谈吐可见身份不一般,绝非普通的百姓。

“阿木邱,不许胡来。”男子喝道,“咱们瞧不上王宫那些人的手段,怎能与之一样,你这样冒冒失失把人带回,且不说惹出麻烦,眼前她只是个比你还小一些的姑娘,在未弄清楚真相之前,你怎能做伤害她的事情。”

说着,男子突然咳了咳,似因动气而起,引发了身上的病症。

那女子阿木邱顿时一脸紧张和关怀还有懊恼,“阿爹,是女儿的不对,您教训的是,可是,这……绑都绑了,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阿木邱上前抚着男子的背道。

“敢问,您可是中过毒?”扶苏从男子咳嗽声响,以及他的面色判断出,此人中过极深的毒,治疗后仍落下了病根。

他父女二人纷纷惊讶。

扶苏趁机道出自己被抓到越州的前因后果,阿木邱一脸吃惊,她阿爹深深凝起眉头,将扶苏扶了起来,道:“我叫段云海,乃越州总兵。”

原来是越州的将军!

“既然姑娘同他们不是一伙人,乃是受害者,还请原谅小女阿木邱的鲁莽,我在此代阿木邱像姑娘赔礼道歉。”眼前这位段将军一身正气,磊落光明,短短一会已叫扶苏心生钦佩。

“将军切勿怪责阿木邱,虽说令女的确鲁莽了点,但不打不相识,扶苏自然不会和她计较。”在王宫的时候,阿木邱也是扮作宫女拿棍棒猝不及防把她敲晕,刚才又合计着怎么处置她,扶苏哪里不计较,后脑勺此刻还疼着,心里直气得牙痒痒。

阿木邱听出扶苏话中奚落,“你……”

段云海朗声一笑:“好了,阿木邱,是你鲁莽在先。”

阿木邱虽有不甘,但碍着她爹面前,不得不忍了下来。

“不知段将军身上的毒,是因何中下?”扶苏微微一笑,念着刚才疑惑,示意要为段云海把脉,段将军没有拒绝,扶苏诊脉后皱起了眉头,面露惊讶。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姓沈的恩公 阿木邱咬牙切齿:“是王!还有南岭十八窟那群恶人所为!”

扶苏隐约猜到,“将军中的毒非同小可,必是将军为人宽厚,福泽所报,才避过一劫。”

段云海叹了声道:“说来的确是段某幸运,若非得到一位姓沈的公子所救,段某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姓沈?”扶苏太阳穴一跳,心下一阵吃惊,“敢问将军这位姓沈的公子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竟有如此本事。”

阿木邱见她忽然激动,不由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段云海看着她也迟疑了一下,但并非是因为扶苏忽然间的激动,好似是另有隐情。

扶苏道:“此人可是叫沈苏容?”

话一出,阿木邱震惊不已,越发狐疑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段云海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随即深思地看着扶苏,而后恢复镇定,“想必姑娘是认得沈公子。”

扶苏适才只是简略说了她被韩文君虏来越州一事,其余并未详细说明,此时,她忽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忍着那份疑问,把自己身份来历以及和沈苏容如何相识之事,另做了一个简要的概述。

眼前父女上下将她重新打量了一番,阿木邱一脸震惊和意外,段云海则添了分赏识。

“扶苏姑娘乱世救人之举,令段某赞佩不已,万万没想到,姑娘竟然是沈恩公的恩人,阿木邱实在是无礼了!”

“你方才说,沈公子比你还要小两岁?”阿木邱惊叹,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和阿爹都以为,这位恩公必定和我阿爹差不多年纪,原来他才这么点大,算来,三年前……他才十岁吧?”

三年前!?

扶苏闻听一颗心愈发乱跳了几下。

在段云海的述说下,扶苏终于知道,三年前,段云海彼时身中剧毒,这些事,说来话长。

段云海身为越州总兵,为人宽厚,处事公道,又有文韬武略,在越州颇得人心,而相反,当今越州王残暴不仁,但凡不悦,动辄杀人砍头,对下不断加重徭役赋税,大量搜刮貌美的民女,致使百姓苦不堪言,民心逐渐不稳,大有要将越州王推翻之势。

这时,越州各部纷纷推举段云海这位大将军为首起事,越州王自然视段云海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要扳倒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将,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越州王生性凶残,也并非轻易能推翻的人。

如此,双方势力形成拉锯,长达七八年之久。

越州王越来越不得民心,引四方民怨,自知再不出手,便要坐不稳这州王之位,于是私下征用南岭恶人,对段云海秘密下毒。

越州王精心策划往段将军身边安插了一个细作,段云海不防,叫那细作每日暗中悄然下毒,日积月累,才发现自己身中了本无药可治的慢性剧毒,毒发后,段云海卧榻不起,群英无首,短短半年的时间,越州王趁此打击各部,竟又崛起,掌回了主动权。

自此,这三年间,越州王变本加厉,将个越州搅得天翻地覆,家家户户恐生女儿,但凡有女的不是藏就是躲,有的女子惧怕被越州挑中,不惜毁容。

章节目录 第245章 自立为皇 三年前,段云海剧毒缠身,毒入肺腑,满身生疮,整日咳血不止,越州王以他重病为由,夺了他的兵权,将他放逐到偏远之地“养病”。

就在众部将都认为,段将军无药可治时,他们收到了一封来自锦州的信,写信人自称公子,姓沈,并且在信中附上了可挽救段云海性命的解药配方。

起初他们抱有怀疑,然段云海眼看要不治身亡,阿木邱力排众议,死马当作活马医,给她阿爹配了药,没想到,段云海竟然真的活了下来,奇迹般有了好转。

这之后,段云海又收到了“恩公”的信件,沈苏容自称可助段云海起事推翻越州王的统治,要段云海隐忍等待时机。

起先,段云海甚是怀疑,并感到深深的疑惑,想方设法要将“恩公”身份打听出来,派去锦州的探子竟无功而返。

而另一方面,越州王凭借来自神秘南秦人的帮助,不仅得到大批从南秦运来的美人,还得到了不少南秦人在战事方面如何获胜的机密,比如,锻造出更强大的战船。

越州居山水之地,河域颇多,自古以来水路繁荣,是以战船极早就存在,但因为地处一隅,信息不流通,技术方面自然比不上商贸活跃的南秦以及东西两陵。

越州王得了技术,越州又多树木和人力,不出几个月的时间,越州王就打造并升级了他的战船,竟然变得更加强大起来。

再加上这位“神秘人”的指点,越州王如今可谓是统霸一方。

这位神秘人无须多说,自然便是梁王妃韩文君。

韩文君为了替自己铺设后路,竟然不惜做出这种卖国之举,这个女人能干出来的事,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因此,段云海怀疑这位“恩公”,是否与暗中倾助越州王的神秘人有关系,迟迟不肯做出答复。

直到沈苏容在信中告知段云海他的目的,段云海才深思之下,答应了下来。

“敢问将军,信可还在?”扶苏听完了段云海的叙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段云海只深思了一下,便点了点头,让阿木邱把藏起的信都拿了出来。

扶苏将信一封一封读过,忽感浑身无力,霎白着脸色,一下跌坐回床沿。

阿木邱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段云海忽显豪气道:“实不相瞒,我越州久居一方,也曾经历过几朝几代,几位国王,今时我越州归附于尔南秦,对尔南秦俯首称臣,一开始和平过数十年,但后来,终是山高皇帝远,越州王称王称霸,搅乱一方安宁,导致百姓苦不堪言,我段云海承蒙越州二十七部的支持与首肯,带领大家推翻暴政,而我深知,南秦自己身陷水深火热,不足为依靠,越州唯有在有能者的统治下,才能振兴起来,故而……我段云海亦有心在推翻越州王后,自立为皇,建立新朝。”

“是以,当恩公在信中说,他可助我们推翻越州王,目的就是为了……在将来,我越州能助他取下南秦,我便动摇了心,故此与恩公联了手。”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都在他的部署与掌控之中 原来……

原来早在三年前,沈苏容就已经有了如此的深谋远虑!

扶苏握着信,久久说不出话来。

自沈苏容在百草医庐住下,幸得扶苏所救,活了下来,又得了南疆毒经,心中就已然开始计划他的复仇,展开他的抱负,询得扶苏教他习医习字,正是他的第一步计划。

他这个人,擅于揣测人心,精于谋略,高瞻远瞩,仿佛生来就具备的天赋,想来也是与他身上流有的血脉有关。

他那父亲叶衍,以及渊源流长的沈家,决定了他生来就不是平凡之人。

沈苏容必定比谁都更早了解韩文君是个怎样的人,想必一开始,他头一个密切关注的人,就是韩文君。

他得知韩文君暗中连络了越州王,势必猜得到韩文君是在为自己铺设后路,势必也就将越州情势打探得一清二楚。

因此他也就得知了段云海身中剧毒,无药可救之事。

由此,他又展开了他的计划。

越州被群山秀岭环抱,然群山多毒障猛兽,根本无法容大批兵力通行,群山之下河流贯通,是以大部分的兵力都是水兵,越州当地船只数之不尽。

越州王在韩文君的暗中相助下,锻造出比以往更加精良的战船,段云海想要战胜越州王,就必须拥有足够和越州王抗衡的实力,然而段云海兵权被削后,实力大减,几乎不可能实现。

由是,沈苏容选择了投效于郑王,借郑王的手,打造出一支战船战队。

只要南方一战中,他利用郑王打败梁王,便可利用郑王的战船,助段云海推翻越州王,等到段云海建立新朝,他便能借越州的兵力,助他打下江陵,乃至整个南秦!

这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竟然都在他的部署与掌控之中!!

他有这样的能力,本是令人惊叹的事情,可他偏要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干出那泯灭人性的事,不惜牺牲无辜的百姓。

想到那些被他拿来利用,虽身染疫病,却并非无药可治,最终在战争中无辜惨死的百姓,扶苏就止不住一阵阵心寒,甚至感到惧怕。

后来她叫沈凤城捉住,他依然能够利用机会,在东陵军队突然入侵的情势下,不但狠狠打击了梁王,还将了沈凤城的东陵军队一军。

固然他也是为了救她,可他那不放过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的做法,实在叫她感到害怕。

似乎为达目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拿来利用的。

他这样的人,与那与虎谋皮的帝王有什么分别,呆在他身边,日日都要提心吊胆。

想来,扶苏又是一阵心寒。

偏偏,不论她怎么想要避他,命运总好似让她避他不开。

阿木邱困惑道:“姑娘与沈公子既然情同亲人,如何他做的这些事情,你好似都不知情?”

扶苏苦笑,道明一二。

阿木邱沉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论苏容做了什么,他既许诺助你们推翻越州王,说到底这是一件好事情,越州的百姓能解脱出来,必然只能靠段将军,扶苏虽不赞同他做的许多事,但还是分得清大是大非,大局当前。”扶苏把信还给段云海,“相信段将军将来有一日定能得胜,统治这一方疆土,还百姓一个太平。”

阿木邱看着她的眼神忽然间多了分敬重。

段云海重重一叹:“姑娘胸襟过人,实在是难能可贵!”

话落,忽然屋外响起一道鸣镝声,父女俩面色双双一变:“阿爹,有军情!”

章节目录 第247章 火刑烧死 当段云海握着军情,一脸凝重和意外地告诉扶苏,扶苏整个人都有些怔忪。

阿木邱则兴奋道:“阿爹,太好了,我们是不是能推翻那暴君,替我阿娘报仇了!”

扶苏稍稍清醒过来,疑惑看着阿木邱,阿木邱告知她,原来她的母亲也是遭越州王迫害致死。

段云海严慈宽厚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柔和之色,隐含几分痛楚,“是啊,阿木邱的娘是被那暴君活活给用火刑烧死的,若不能将那暴君推翻,我段云海愧对夫人。”

“只是……”

段云海握着军情,困惑中皱起了眉头,并露出一丝担忧之色,“我们从流逐之地回到王城也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隐藏王城等待时机,没想到沈恩公如此快就来了,这实在是有些突然。”他说着,忽然又咳了咳。

阿木邱急忙又来拍着背,面露关切之色:“阿爹,这可怎么好,您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阿木邱可着实担心您。”

“阿木邱,别担心,阿爹身体扛得住。”段云海安慰道。

扶苏则是在一旁心绪翻涌,涌过强烈的不安。

那军情传来的消息,竟然是沈苏容领着一支战船军队正开往越州而来,且已经进入越州境内!

他来了!

扶苏忍下那股惴惴不安,打起精神来道:“将军体内的毒素虽然在这几年慢慢清除得差不多,然这毒早已经损及将军的肺腑,苏容他只精通毒理,故而在治疗方面差了些,将军的身体仅仅只清除毒素还不够,需得再加强调理,待扶苏开几个方子,将军日后照着方子所写来调养,过不得多时,这咳嗽之症就会好起来。”

阿木邱欣喜道:“真的?太好了!阿爹,您还能好起来,太好了!”

扶苏微笑,见桌面有笔墨纸砚,便走过去写了下来,交与了阿木邱,又叮嘱了一些细节。

阿木邱宝贝似的收起来,一脸感激,随即又一脸歉意,“适才阿木邱对姑娘那样粗蛮,姑娘脑后如今还有个包,实在是阿木邱的不是,姑娘非但不计较,反而,反而以德报怨……请受阿木邱一拜!”

扶苏抬手及时扶起阿木邱,笑道:“都说了,不打不相识,阿木邱姑娘切莫再放在心上。”

阿木邱笑了,“姑娘放心,阿木邱与阿爹定保护姑娘平安!”

扶苏摇头,“还请将军和阿木邱姑娘放我回王宫。”

阿木邱怔住,“这是为何?”

扶苏道出原由,红绡她们还在韩文君的手上,韩文君若是发现她逃走,必定不会放过红绡几个,她需得马上回到王宫。

“可是,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你回到王宫,岂不是十分危险?”阿木邱有些不舍,是故劝道。

正是因为沈苏容来了,她才要立马回去,否则她真怕晚了会出事。

见扶苏如此坚持,段云海打住阿木邱的劝告,深思了下,道:“我这就派人送姑娘回到王宫,另外,再派一些人暗中保护姑娘,以及为姑娘搜寻你那几位同伴的位置。”

扶苏承了段云海的情,不出多时,她就回到了王宫,刚到王宫,没想到韩文君竟然等在她的房中,见了她一身宫女打扮,眼里闪烁着诡谲,“这一个时辰,你去了哪?”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战端起! 扶苏暗握掌心,冷着一张脸,从她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同样装扮成宫女的阿木邱。

阿木邱坚持要同她一起回来,扶苏执拗不过,也就答应了。

阿木邱“紧张”道:“奴婢奉王上的命令看着她,发现她换上宫女服想偷溜出王宫,但因王宫过大,迷了在里头,便把人带了回来,还请夫人切莫告诉王上,否则奴婢性命不保。”

“是么?”韩文君将信将疑,蔻指放下手中茶盏,阴恻恻的目光在扶苏和阿木邱身上扫了扫,盯着扶苏的目光冷得似要吃人,“你可是将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再要有下一回,你那几个好姐妹断手断脚,可就怨不得我了。”

见韩文君大约没起疑,扶苏暗下松了口气。

忽然身后绕出绿珠,脖颈上传来丝丝冰凉,乃是绿珠用那纤长锐利的护甲在扶苏细嫩的肌肤上划了划,在她耳畔道:“我瞧着没那么简单,王妃可要当心这丫头使诈,还有她身旁这宫女,我可瞧着她黑不溜秋的,和其他宫女差远了。”

阿木邱愣了下,心下唾骂不止,黑怎么了,咱长得黑也比这妖里妖气的女人要好看!

“这还不简单,把这宫女拉下……”韩文君一脸的不以为然,就要命绿珠将阿木邱拉出去砍头,就在此时,王宫中忽然传来军情的消息。

闻听沈苏容出现,韩文君脸色变了变,立时顾不上其他,带着扶苏一起去见越州王。

王座上,越州王身躯魁梧,披上了金色战披,极具气势,愈加显得神气勃勃。

底下分两侧站着韩文君等人,和那群南岭十八窟恶人,以及数位大臣。

中间站着一位着南秦服饰的使者,看起来像是梁王的人。

扶苏惊讶,莫非是梁王也来了?

“你刚才可是说,要本王交出梁王妃?”越州王居高王座,一双冷电的目光瞪着底下那使者,眼里满满都是轻蔑和危险。

使者指向韩文君道:“王妃在南秦犯下诸多罪事,影响极为恶劣,王妃叛逃至此,还请越州王将人交出,我等奉命要将她带回江州梁王府!”

韩文君眼里闪着怨毒的冷笑:“可是你们王爷亲自来了?”

使者不悦:“王爷自然未来,要抓你这个毒妇,何须王爷亲自前来,王爷说了,若王妃抗旨不遵,便依律法就地处置。”

韩文君猛的变了脸,“他可当真这么说过?”

“自是当真!”

韩文君沉默了会,周身透出一股冰冷残酷的气息,渐渐发出阴恻恻的冷笑:“叶衍,我与你夫妻这么些年,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你对那贱人尚且舍不得,对我却是如此薄情寡性,我好恨,好恨那贱人啊。”

越州王凝了一眼韩文君,瞥向那使者,笑道:“王妃乃我越州的客人,夫人要是不愿意回去,本王自然不能勉强。”

“王可要想清楚了,我南秦百艘战船就停在越州境内,若是不把人交出来,引起战端,你越州但不但得起?”

十八窟恶人在那里笑道:“你们这帮秦人,也太不把我们越州放在眼里,我越州战船何止百艘,在我越州的地盘上还敢如此嚣张,当心王上把你们打得屁滚尿流!”

“尔等恶人,粗蛮无礼!”使者怒喝。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来的定是那孽子 越州王眼里闪过残酷之色,从王座上走了下来,踱步走到那使者跟前,停了下来,庞大的身影将那使者笼罩在其中,如猛虎出笼,嗓音洪亮如钟:“本王听说,战船打的是你们郑王的旗帜,而你只是梁王的使者,竟还敢在本王面前如此放肆。”

“越州王……你,你想要做什么?!”使者见越州王拔~出腰间的宝刀,面起惊色,下一瞬,越州王的宝刀已经没入他的身体,抽~出来时血淋淋地闪着血腥寒光,伴着越州王哈哈大笑:“本王统治越州这么多年,什么仗没打过,当初段云海和二十七部都败在本王手中,难道还怕你们秦人不成!来得正好,你们秦人一向目中无人,就让本王给你们一点颜色瞧瞧!哈哈!”

使者倒在了血泊之中,死未瞑目。

十八窟恶人拍起了马屁。

扶苏沉着面色,身后的阿木邱低着头,恨恨攥拳,死死忍着上去将越州王刺杀的冲动。

越州王把染血的宝刀一扔,“给本王把刀擦干净!待本王多杀他几个秦人!”

说话间转头看向韩文君,目光冷如厉电,笑了笑道:“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韩文君沉着阴冷冷的眸子,“来的定是那孽子,王上想要打秦人文君管不着,只是这孽子竟能率领近百艘战船追来,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文君奉劝王上一句,王上可莫忘了你与我的约定,且此子可不一般,王上当多个心眼才是,且先去会一会他,再做打算不迟。”

此时,佘夫人拄了拄拐杖,“这小儿终于来了!此回老身一定要让他交出毒经!”

越州王皱了皱眉,有些不以为然,“听王妃说来,不过就是一个小儿,难道本王还怕他不成?不过,既然王妃如此说了,本王就听王妃所言,先会一会这个人,再开战不迟。”

越州江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下,停泊着越州王的船队,战船扬帆而起,驶出港口,不出多远,便可见前方一线战队停在江心,气势如虹。

出得王宫的时候,韩文君命人把红绡她们也带了来,扶苏这才放了心,除了那晚醉后醒来红绡得知发生的事,此时一见了越州王,便恶心得浑身守不住,拼命避开,能隔多远就多远,吓得短时日内再不敢吃酒。

几艘主战船相互靠近,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船间水波晃荡,两岸猿声啼鸣,半空中久久回荡着号鼓声。

扶苏远远看见对面两艘大船,一艘船上立着沈苏容和秦延,另一艘船上立着叶霜还有春山。

没想到他们竟然都来了,一时间心中又喜又忧。

不多时,号鼓声齐齐停了下来。

两方战船之间回荡着那冗长的余音,最后归于一片肃然的沉静,气势潇潇,见者为之惊心动魄。

“哗……”风刮着波涛拍在船身上。

双方主船越靠越近。

扶苏担心地朝他们几个望去,除了春山完好如初,仍是那身强力壮的模样,其余三人的面色都透着轻重不一的惨白。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意味着……占有 秦延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他又大几岁,是故恢复得很快。

只见叶霜气色稍差,好在毒似已经解了,只是整个人承受了太大的打击又被毒针所伤,以至于全然不似往日他那朝气蓬勃的样子,他见了她第一眼,微露一丝紧张,远远瞥见她无碍,又微舒了口气,露出一丝欣悦,然目光一转,看到扶苏身旁的韩文君,立时那脸色暗如滴水,英气的凤目之中透出冰霜之色,满满的都是失望,怒意与痛心。

扶苏一见,不由心生难过。

这时她感到一双眸子,淡淡凝在她身上,却给她带来一股难以忽视的压迫力。

只见秦延身旁,沈苏容今日着一袭墨色的衣衫,披了一件岁寒三友的云锦斗篷,腰间缀着白玉,发上清减地簪了一支暖玉簪,他立于战船上,身量清瘦匀长,是故那衣衫穿在他身上,分外衬托得气质高贵,温润灵雅,风吹过,总令人生出一股不真切的,飘然入尘世的美感,远远一瞥,甚是夺人心魄。

看见她,他手微微一扶船舷,待船近了些,扶苏才看清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惨淡无颜色,那脸庞消瘦了何止一圈,眼窝甚而都微微有几分陷了下去。

那模样好似风一吹,就要将他远远带走。

只是他身上莫名有股固执在,偏就定定的立在那里,即便身子再不适时,他也永远都是如清竹冷松静立天地间。

扶苏眼里一阵酸涩,说来也是奇怪,每每看到他,不论气不气,他总能让她对他产生一股莫名的酸意。

哎,许是那时初见他,他那惨淡孤单的身影太过深刻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之后为他疗伤,他那伤痕累累,抿唇隐忍的样子也总是挥之不去,常常夜半梦中,她还能梦到那场景,醒来泪湿枕巾。

“你说多奇妙,这世间这样大,我儿,还有沈娉婷生下的孽子,偏生都遇上了你,还都喜欢上了你,这是怎样的一段孽缘呀。”韩文君从后握住扶苏的肩,凑近她耳旁,指着对面的船只,在她耳旁轻轻笑起,叹了声道:“看看你们青梅竹马的年纪,不禁让我回想起曾经来……”

扶苏怔住……

叶霜喜欢她,她是知道的,叶霜当众向她告白过,当时她还很吃惊。

然她从未想过沈苏容也喜欢她,也可以说,她从未往这方面去想过,他比她小两岁,她与他年纪又都还不算大,哪里就谈的上喜欢与不喜欢,不过一直当作亲人。

“怎么,你看不出来么?”韩文君见她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不禁又鄙声笑了笑:“他们看你的那样眼神,我最是清楚不过了,那孽子可是对你非同小可,他那眼光……还真是和叶衍好像啊,甚至,甚至比衍郎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呵呵,我最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了,那意味着……占有。”

扶苏震在那里,韩文君盯着前方沈苏容的脸,鄙夷轻嗤了一声:“他们母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母亲夺走了我的衍郎,儿子又要来夺我儿心上人。”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这孽障就不敢轻举妄动 因着风大,韩文君的话几乎只入了扶苏的耳中,扶苏白着面色,又还有些怔怔的去想韩文君的话,这时再看对面的沈苏容,心头便没来由急跳了两下。

“我可不要我的儿子,再受我这样的苦,只要那孽子活着,我的霜儿就不会有好日子过。”韩文君盯着对面的沈苏容轻蔑地恨声道。

“他可就是王妃口中所说之人?”这时,越州王将对面船上的人俱是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沈苏容身上格外停留了几眼,指着道。

“正是这小子!”佘夫人稍显激动道。

越州王不由哈哈大笑出声:“这么一个小儿,如此弱不禁风的样子,怕是本王这越州之地的风吹他一吹,就要把他吹跑了,区区小儿年幼无知,羽毛未丰,何足畏惧!?”

十八窟恶人老人在一旁抱胸笑了一声道:“王上可莫要小看此子,光是凭他能够率领这只战队来到越州,这小儿的能耐就足够让人吃惊,他可是但凭空手就杀了我那十三,还有十四弟,我看王上还是小心些。”

“王上,臣以为他们说得有理,南秦人又格外狡猾,我们还是应当多心些。”

“王上,臣也以为不可轻视他们。”

同来的大臣们忍不住跟着说道。

“尔等太过紧张,难道他还能比段云海和我越州二十七部的人要厉害不成?”越州王满脸的满不在乎,只把他们的话听了一半,觉得他们太言过其实,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黄口孺子,他越州王一只手臂就能把他掐死!

韩文君心中鄙夷,如今看来,越州王以暴戾手段统治一方太久,以至于他自视甚高,对敌手没有了起码的敬畏之心。

“来者小儿,率百艘船队擅入我越州之地,可是南秦想要和本王开战?正好本王坐镇越州,近年来闲得发慌,今日倒要看看你们秦人有何本事,待本王打你们一个落花流水,再拿下你们南秦,也要叫你们秦人对我越州俯首称臣!”越州王大放豪辞道。

沈苏容隔水看着越州王,面上冷无表情,淡漠未语。

他身旁站出来萧怀英,道:“你只是区区州王,越州早已归附我南秦,越州王想来是偏居一隅呆的久了,忘了自己是个臣子的身份,今日我们来,是为了要人,若越州王此刻把人都交出来还好说,若要窝藏维护,我朝就只能发动这场战争了。”

越州王被激起了狂性,笑怒道:“你们秦人自身难保,还来在本王面前大放厥词,本王就是这越州的天!是这越州的律法!本王何惧你们这区区百艘战船,识相的,你们现在还有机会逃走,否则叫你们统统葬身于此。”

“王上何必动怒,文君近年助王上巩固权力,难道王上还信不过文君,这只是南秦区区郑王手下一支战队,王上打赢了他们又如何,反自损兵力,若王上肯听从文君,文君可让王上将来心想事成。”

韩文君的话终于点醒了越州王,后者收了几分狂性,想了想,眼里冷光暗藏,笑了声道:“不知夫人有何计策?”

韩文君带着诡谲笑意,看向对面战船上的沈苏容,“王上信不信,王上看清楚了,只要我们手里有这丫头在,这孽障就不敢轻举妄动。”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以他换她 话音落下,韩文君那尖利的指甲往扶苏颈子上轻轻一划,立时有鲜红的血珠子滴落下来,染红了扶苏的衣襟,扶苏眉心一拢,顿觉丝丝疼痛传来。

对面,沈苏容阴冷了眸子,深深看了看扶苏,对韩文君冷冷声道:“王妃最好想清楚了,你若再伤及她分毫,非但你所想要的,此生都得不到,我还要你百倍千倍的还回。”

他那语气一如既往平淡无波,只是那份平淡中却凝聚起叫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残酷!

一旁,红绡,丁丁还有小玉见韩文君伤了扶苏,登时都聚起满面愤怒,想阻止韩文君,却又叫绿珠和南岭恶人看得死死的,这时一听沈苏容的话,丁丁和红绡都不由皱起了眉头,感到一丝疑惑?

那里,秦延还有春山也都纷纷露出疑惑神情。

“苏丫头……”而叶霜亦深深看着扶苏,难掩眼中的愤怒,顿时霎白了脸色,满面悲戚与怒痛,紧紧攥握住双拳,冷冷道:“母妃如此欺凌一个晚辈,难道不觉得羞耻吗?她还是孩儿的恩人,您这般所作所为,岂非至孩儿于不仁不义的地位?只要母妃随了孩儿回江州,从此后洗心革面,孩儿定向父王求情,或可对母妃网开一面。”

“霜儿,你太天真了,你那父王冷酷绝情,他决计不会饶过我,母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韩文君凄然道。

叶霜一脸冷青之色,还待说什么,此时韩文君眼里闪烁着异常诡异的笑容,看向沈苏容,“孽~种,我就知道,你定是知道那东西在哪里,还不快快交出来,你且交出来,我自然不必伤害她,我和这丫头原本也还算投缘,有几分喜欢呢。”

扶苏越听越糊涂,她明白韩文君抓了她必有所图,如今却不明白她究竟图的是什么?

沈苏容的眼神默了默,淡然道:“如此重要的东西,难道王妃认为,我会带在身上?你把她们都放了,王妃可将我捉去,我自然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韩文君哈哈大笑起来,眼神却阴狂发了狠,一手紧扼扶苏的脖子,将她像只猫一样提了起来,扶苏低呛一声,暗里咒骂疯女人,双眉痛苦地扭紧在一起,面对武功高深的韩文君,她也莫可奈何。

“孽~障!贱~种!”韩文君恨不得用所有肮脏污秽的词语来加诸在沈苏容的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计多端,若不交出东西,我便叫你看着你这心上人死在面前!”

韩文君疯话引来在场众多人的惊愕诧然。

沈苏容深深凝视扶苏,淡淡然未反驳什么,船阵之间的气氛凝肃而又紧张。

“韩文君,你这个疯女人,你快放手!!”丁丁和红绡气骂。

“闭嘴!”绿珠一脚踢到她们身上,小玉吓得不敢作声。

扶苏愕然加困惑一起,一时反忘了被韩文君扼脖的痛楚,望着对面人影,艰难道:“不论她想要什么……别给,别说,我……我死亦何妨……”

叶霜怒得几要飞过来,“母妃!您且快放手!”

“你不怕死,别忘了还有你的姐妹,难道她们也都个个不怕死?”韩文君在扶苏耳旁哼声道。

扶苏一气,越发觉得胸口气短,憋的一张脸青紫通红。

秦延冷声道:“不论王妃想要从容弟手上得到什么,伤害四妹,并不能让您如愿。”

春山勃然大怒,“毒妇!你还不快快将俺四妹放开!”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北野侯·沈家之秘 韩文君低头看着扼在手里的扶苏不由地发笑:“丫头你看,他们一个个的,多紧张你?”

“你把她放开,我再告诉你。”沈苏容淡淡声传来,韩文君于是松了手,扶苏扶着船舷大口喘气,憋着涨红的脸,满心惊涛骇浪,疑惑不解。

“快说!”韩文君急迫道。

大家都困惑地望着韩文君还有沈苏容。

沈苏容默了一下,在所有人的目光投望下,只听他立于战船之上,风吹起他的衣角,缓缓声道:“我母亲沈氏由来已久,先祖起就是太原的大家族,富贵显赫,到沈家第五代先祖时期,先祖沈献,人称献公,两百多年前官居二品边防大将,又因沈献公镇守北野之地,故而封为北野侯。”

“当时的皇帝与皇后伉俪情深,哪知皇后产子后不久,染上重病,无医可治,时日不多,皇帝授命沈献公在北野之地为皇后建造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墓,只因为皇后想要在死后远离皇廷,能日日了望一望无际的北疆,圆满她幼时的一个愿望。”

两方船上,大家都不明所以,为何沈苏容忽然间说起了关于东陵沈家的这些故事。

只是,听他那语气道来,好似这其中有什么原由。

再看韩文君,竟然也听得入神,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泽,又按捺着一丝急迫,想必其中有什么关系。

于是,众人便也都安静地听沈苏容往下道来。

“先祖沈献公在负责建造皇后陵寝时,意外的挖掘到了古西沙国的遗址,竟是西沙国某一任君王的陵宫,那陵宫完整如初,里面不仅有大量富可敌国的陪葬品,还有两册失传已久的‘神兵论卷’、数套功法秘笈、上百册文书宝卷……”

“先祖将消息告知皇帝,皇帝担忧皇后死后,若埋葬于此,将会受到世人的干扰,然则皇帝又不愿令皇后失望,一时两难,先祖告诉皇帝,一切也许都是天意的安排,或许那西沙国君就是皇帝的前世与今生,不若将皇后直接葬于西沙国君的陵宫,再将陵宫原封不动,重新封住,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予以处置,如此,既能省了建造陵墓的功夫,又不必担心泄露半点消息,更不会耽误时间。”

“果然不久,皇后病逝于宫中,皇帝悄悄把皇后葬到了西沙国君的陵宫内,对外只称葬到了皇家陵冢。”

大家听得惊奇不已。

越州王笑了笑道:“本王猜,你那先祖建议皇帝将皇后葬在那西沙王的陵宫内,根本就是别有所图吧?”

沈苏容未语。

越州王哈哈大笑:“想来,那沈献公定是想私吞那陵宫中的宝贝,于是向皇帝提了这个建议,本王猜,后来沈家定是悄悄的拿出了那些宝物,这才有了数百年来,东陵沈家屹立不倒的世族地位!”

“越州王想必是已经听王妃说过,但王上只说对了一半。”沈苏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讽笑,越州王面色一沉,哼了声,沈苏容眸光递向一脸诡笑的韩文君,继续道:“献公确有私心,但他并未曾将里头的宝贝全都拿了出来,只拿了那两册‘神兵论卷’,数套功法秘笈,其余的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陵宫,将其统统封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4章 西沙国王的陵宫 沈苏容顿了顿,隐于袖中的手,微微握住了什么,面上平静未显,往下道:“只不过,先祖留下了一个秘密的入口,并将进入陵宫入口的方法,以及陵宫的位置写下并藏了起来,以留给后世的子孙,如此,既不用受到皇帝的追究,亦不用担心这秘密往外泄露。”

“而沈家后人,凭借着那两卷‘神兵论卷’和数套功法秘笈,在朝中平步青云;后人又挖出一部分财富,沈家人的实力因此也越来越强大深厚,往后百年,沈家逐渐成为了天下第一世家。”

“只是,由于沈家树大招风,这秘密终究传了出去,我的外曾曾祖父决意将陵宫重新封住,并将‘神兵论卷’和功法秘笈一并放回。”

说到此处,沈苏容平静了一下心绪,“这之后,仍然有不少人妄图得到沈家保有的这批财富,而这个秘密,也一直由沈家家主掌管,便是族中的人也极少有人知道。”

“当年,我那外曾曾祖父封起陵宫时,其长子私自留下了两卷功法秘笈,后来,一卷流到了当今沈家家主,也就是沈家少主人,沈凤城父亲沈青阳的手中;而另外一卷,则流到我母亲手上。”

他说着,眸光淡淡一扫韩文君,“多年前,这卷功法秘笈被王妃拿走。”

韩文君发出一道笑声:“你说得不错。”

“怪道王妃练就了如此惊人的功力,原来是得了这样宝贝的东西?”佘夫人听了,充满嫉妒的眼光看来,“王妃只得了一卷,就练就了如此功法,这沈家人强大,也不足为奇了。”

“孽子,你可真是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呀。”韩文君阴阴地看向沈苏容,“没想到你连这些事情都如此清楚,那你一定知道,如何进入西沙国王的陵宫!”

扶苏这才明白,何以韩文君能说动越州王帮她,想来是韩文君以沈家藏有的这笔财富为诱饵,方能让暴戾的越州王在她面前,也敬了她三分。

越州王大笑:“如此看来,王妃诚然未欺骗本王!”

他身旁的臣子还有侍卫官在那里:“恭喜王上,贺喜王上!”俨然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快说!告诉我如何进入陵宫?”韩文君稍显激动,冷冷盯着沈苏容。

沈苏容淡淡声道:“韩文君,不止是你,还有我那父王,你们一直想要从我母亲身上得到这个秘密,你可知道,其实你们早就已经得到了它。”

“这话是什么意思?”韩文君脸色一沉,狐疑丛生。

扶苏感到韩文君身上那股越来越控制不住的疯意,惊讶中,只见沈苏容手里拿出一只手镯,那镯子在日光下闪闪夺目,绚丽无比,她怔了怔,那是……

“秘密就藏在这支手镯内。”沈苏容语气轻忽道:“这只手镯,原是我母亲的贴身之物,王爷将它赠给了王妃,并在手镯上下了蛊,企图将王妃打造成我母亲的替身,后来,王妃又将这镯子转赠给了扶苏,想暗暗脱离王爷的掌控,其实,您一早就知道这只镯子有问题。”

“然而,你和我那父王都不知道,这手镯里就藏着沈家最大的秘密……”

“不可能!”韩文君尖叫,“贱~种!你想骗我?”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天下和扶苏,孰轻孰重? “王妃信不信,由你。”沈苏容冷声道:“我母亲一直戴着这只手镯,从未离身,她知晓总有一日要叫你们发现,便索性把它给了我那父王,如此反而不易引起你们的怀疑。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可能,这不可能!”韩文君得知自己与这秘密失之交臂,甚而她还日日戴在手上过,此时此刻如何不气愤?

在那里一阵若有所失,恍恍然然,不断反复呢喃着那句话“不可能”。

“小孽~种,快把它给我?”忽而,韩文君激动起来,眼里又浮现出那恨恨的怨毒之色。

这时,她身旁的越州王,以及那南岭一帮恶人听了这番故事,也都不约而同露出那贪婪之色,就连那佘夫人听了之后,顿觉南疆毒经已经算不得什么,若是得了那陵宫内的宝贝,如何不比几本南疆毒经要强?

又暗恨韩文君没对他们这些南岭十八窟恶人说实话,隐瞒了这样大的秘密,心里顿生极大的不满。

而此时,秦延,春山以及红绡几个,都不约而同地深深看向沈苏容……

如此重要的东西,几人会甘愿拿出来?

恐怕就连他们拿在手里,也要犹豫,要迟疑……

那西沙国王的陵宫无异于等同半个天下,唾手可得的天下和扶苏,孰轻孰重?

是以,他们都忍不住一阵紧张。

而叶霜阴沉着脸色,攥握的拳头不由紧了又紧,此时他在心中问自己,若换做是他,他会如何做?

就在此时,越州王城内,传来一道惊天的炮~火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炮~声在王城内炸响,远远只见江岸之上硝烟滚滚,王宫处有狼烟升起。

船上的大臣们大惊失色,“王上,大事不好了!这,这是战斗打响的讯号!”

内侍官惊慌道:“王上,您瞧,那岸上摇起的旗帜……可是那段将军的旗子?”

大臣们更惊了,“那,那段云海不是死了吗,他,他何时又回来了?”

“王上,咱们需速速回宫呀!”

越州王面色骤变,一怒而起,厉声喝道:“立即给本王拔驾回宫!!”

韩文君变了变面色,“王上莫急,我瞧着事情突然可疑,当心有诈。”

大臣们急道:“王上,您看那,那是越州二十七部的旗帜,这实在是太诡异了,怕是那段云海还活着呀?”

佘夫人怒起眉头道:“胡说!他中了我南岭恶人的毒,绝不可能好得了!”

越州王听到段云海三字,火冒三丈,然而他又忍不住贪婪地望了望沈苏容手里拿的手镯,犹豫了起来。

一时那城中炮火之声接连不绝。

韩文君起了疑心,冷冷盯向沈苏容,“莫不是你这孽子捣的鬼?”

越州王可疑地看来,然而此时情势危急,容不得再拖延,不由怒火冲天,咬牙一怒之下,下令拔船驶回港口。

韩文君眼里骤起阴冷的杀意,瞥向扶苏,扶苏心下一颤……

此时,沈苏容忽而将手镯自空中抛下,淡声道:“韩文君,手镯在此,你尽管来取。”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依恋 沈苏容话落,韩文君立时甩出袖中白绫,凌空将那几要落入水面的手镯卷起,眼看着手镯就要落入她的手中,眼里忍不住一阵兴奋。

就在此时,佘夫人与其余恶人哪里有个不心动的,互相递了一个眼神,纷纷动手来抢。

韩文君目光一阴,哼了声,一瞥绿珠,绿珠五指成爪,攻向恶人,她二人和佘夫人他们就在船上窝里斗地打了起来。

他们这些个人哪个都不是善茬,个个下手既阴毒又狠辣,韩文君功力高深莫测,那绿珠身手又极是鬼魅,一时之间,连佘夫人这帮穷凶极恶的南岭恶匪竟然也不是她们的敌手,很快,那老十七,老九,老五几人都纷纷中了绿珠还有韩文君的招,伤得不轻,吐着血,退开战局。

佘夫人与老七一气之下,恶狠狠朝绿珠攻去,绿珠一时被他们缠住,韩文君甩动着白绫挡开其余恶人,手镯自半空落下,最后仍然回到了她的手上。

越州王原本就要调头回港口,见此情景又叫战船停了下来,眼里攒动着熊熊的精光,他示意兵士们未插手,只是在那旁观。

双方打斗停了下来,佘夫人一众恶人的目光,纷纷不甘地落在韩文君的身上。

“凭你们也想来跟我争?”韩文君怨毒地道。

“你!”佘夫人把个银牙咬碎,气极下重重一拄拐杖,哼了一声。

绿珠嗤笑一声亦收了手,“恭喜夫人。”

韩文君隔着白绫拿着那手镯,确认手镯上未曾淬毒,才拿了在手上,一阵爱不释手,“你竟然为了这个丫头,舍得把它拿出来,不知你娘沈娉婷那个贱~女人知道了,会不会气的吐血?”她话只说了一半,忽然间停了下来,看向对面的沈苏容,轻轻笑了起来。

“早知秘密就藏在这只手镯内,我也就不必这么麻烦。”

韩文君笑了一会,又抚了抚手中的镯子,眼里的神情似怨似恨,忽而又投向此时此刻一脸复杂震惊,内心难以言喻的扶苏身上,“你可知,衍郎把这只手镯给我,又在手镯上下蛊,想要我一直神志不清,还骗我这只手镯乃是我与他结婚之物,可他不知道,我并未受他的控制,我日日戴着这只手镯,便日日恨极了沈娉婷那贱人,你也别怪我,我那时把它给你,是不想再戴着它。”

扶苏看了看那手镯,目光深深看回沈苏容,隔着江水,他亦抬眼望着她,那眸光竟深邃得让她有些心惊动魄。

有些冷意的江风从她耳旁呼呼地吹过。

那风一直吹进了她的心,吹乱了她一池涟漪。

有一瞬间扶苏只听得到风声,周围所有的声音消失而去,就在韩文君他们抢夺那手镯打得不可开交,她的目光越过他们,定定的投在对面船上。

她凝着那抹单薄的身影,心头猛然间碾过一丝疼。

而她还不明白,那一丝酸疼究竟意味着什么……

莫名让她的心惴惴不安起来。

甚至隐隐地透着一丝惶恐……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她和他年幼时候,最后一抹深切的对视,彼时他看她的目光里,还浓浓的都是流露而出的依恋。

再后来,她和他相遇,已经是多年以后。

再相遇时,他和她都已不再是年少时的彼此。

他看她的眼神里,亦不再有那样的依恋,有的……只剩下清冷入骨的怨念。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它需得沈家的人血 “这么一只手镯,可当真藏着那天大的秘密?”这时,越州王看了看那手镯,忍不住开口道。

韩文君轻忽道:“这镯子的确乃是沈娉婷贴身之物,自我认得她起,她便一直戴在身上,从未离身过,我那时以为,这只是她爱慕的兄长沈青云送与她的东西,她才如此宝贝,而今看来,这手镯的确可能藏着沈家的秘密。”

“孽子!”韩文君冷了眉,扫向对面,“快说,如何打开这只手镯,取出其中的秘密?”

江风吹着沈苏容单薄的身子,只见他面色愈发惨白了些,淡淡声传来:“这只手镯,乃是先祖请天下第一的能工巧匠大师打造,其中的机括精密如发,西沙国王陵宫的地图,就隐藏在这手镯之中,而这手镯本身,就是打开陵宫的钥匙。”

韩文君握着手镯的手抖了抖,欣喜如狂,“当真?!”

“你还未说,如何打开它?又如何用它来打开陵宫?”她轻蔑地扫着沈苏容,冷冷道,眼里闪着急不可待的光。

沈苏容默了一下,道:“这只金丝珐蓝鸳鸯手镯上有十八颗绿松宝石,对应的是十八星宿,只有在特定的时间,这十八颗绿松宝石才可转动,既可打开手镯,内里便刻着陵宫的地图。”

韩文君仔细将手镯查看了几遍,方有几分相信了他,“那又该如何用它打开陵宫?”

这时那越州王还有佘夫人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听到沈苏容的答案。

沈苏容的眼神忽而淡漠了起来,嘴角似有若无弯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轻忽道:“这只手镯既然隐藏着沈家如此大的秘密,便不会简单让外人得到,即便拿到它,亦不能开启陵宫的入口,只因为……它需得沈家的人血,才能够开启它。”

韩文君的脸色一下子阴冷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手镯上雕有一双鸳鸯,那鸳鸯乃是个极精妙的机括,需得滴血于鸳鸯的眼珠子上,才能开启它,且那陵宫入口亦有一对同样的鸳鸯。而这血,还需得是每一任被它认定的沈家人的血,上一任被它认定的正是我的母亲,这一任,它选择了我。”

沈苏容的话引来所有人的惊奇。

想到沈家庞然家业,祖祖辈辈又出过不少传奇,眼前这手镯如此奇妙,便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在我母亲之上,是她的兄长沈青云,沈青云多年前被你害死,沈青云之上被这只手镯认定的沈家人,也都尽数过世了,唯今这个世上,只剩下我与我母亲的血,能够开启这只把钥匙。”沈苏容淡淡一声,“可惜,你寻不到我母亲。”

“是故,你得到了手镯,即便找到陵宫,你也无法进入。”

韩文君浑身上下笼罩起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面色阴沉得叫人可怕。

越州王等人的面色亦跟着难看下来。

而那里,王城的炮火声未曾停止,情势越来越严峻。

韩文君恨恨,“既如此,我便杀了你,取你的血,再去陵宫!”

沈苏容一声淡淡讽笑:“若我死后的血也有用,那这机括还算什么机括?它注入了沈家血脉的灵性打造而成,若非如此,这笔财富在这数百年间,早已叫外人取得,何以沈家能安然保留至今?”

章节目录 第249章 登船救人 沈苏容一番话,激起了韩文君肃杀的冷意,众人一阵不明所以,韩文君的脸色更是阴冷到了极点,尖声道:“你可是在耍我?”

两船之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许多。

沈苏容看着韩文君,目光淡漠,忽而,他微微向下看去,就在这时,越州王的战船底下,传来艄兵的惊呼之声:“不好,有敌兵潜入!!”

随着艄兵的惊呼,越州王面色猛地一沉,坚硬的船身之上传来“砰砰咚咚”一阵响动,响声极大,将船身四面包围,随着那响声,许许多多个锋利的钩子挂在了船身之上,那钩如利爪,下面牵着一条长长的麻绳,绳子底部各拉着一个人,如雨后春笋般从战船底部的江面冒了出来。

他们浑身淌水,穿着兵士的衣服,卸去了外面的铠甲,从嘴里吐出一根空心的芦苇杆子。

那芦苇秆子着实是个妙招,含在嘴里,以便在水底下出气,南方的芦苇杆子甚是多。

越州王的战船共有三层,他们从底下就已经开始打了起来,因着这些兵士出其不意,底下的艄兵们毫无防备,是故阻拦不及,越来越多的兵士从水底冒出,攀着那钩绳迅速地飞爬了上来。

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这群人,越州王、越州大臣们和韩文君等一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的难看。

船上的丁丁还有小玉不曾见到过沈凤城,是故当沈凤城满身滴水,穿着一身湿漉的黑衣站在甲板上时,她们都不约而同吃了一惊,目光往他以及沈苏容两个人身上看了又看。

“扶苏,他们果真像你说的,长的得有七八分相像吧?这也太……神奇了。”丁丁差点没合拢自己的嘴,转头看向扶苏,扶苏也是充满了惊讶。

她刚才瞥见沈苏容的神情好似有异样,万万没想到,沈凤城竟然也来了,并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此刻她再看了看秦延,叶霜他二人神情,便知道这一出奇袭登船,是他们早就计划好了的。

沈凤城一眼朝扶苏看来,勾着唇角,拈了拈他额前那被水打湿的头发,随意地往后一甩,露出他那张鼻如悬胆、目若秋波、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的优渥脸庞,挑了挑他那极好看的眉毛,“苏妹妹,好几日不见你,当真是如隔三秋。”

红绡弱视看的不清,听丁丁所说,好奇心大涨,正恨不能冲过去趴到沈凤城的脸上扒开来看个究竟,猛的又叫沈凤城打的这一声招呼给呛到。

“咳!”红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真的是那,那沈家的少主人?”

关到一起时,扶苏对她们提过沈凤城之事,是故她们都知道。

红绡脑补了一下清冷寡言的沈苏容用着如此风~情的语气,对着扶苏说着如此款款深情的话的画面,就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怎么都觉得古怪又惊悚!

说来也怪,扶苏自从第一眼恍惚认错了沈凤城,之后就再不曾把他认错成过沈苏容,她只需一眼就能分辨得出他们的差别,更没有红绡此时此刻,心里那般烦恼。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好似那痛根本不叫痛 船上大乱,沈凤城带着他的兵士从船底冒出后,先制住了最底层的艄兵,第二三层配备了不少的刀盾兵和弓箭兵,弓箭手拉弓不及,刀盾兵拔匕首而出,与他们近身打斗起来。

再看旁边护航的两艘越州战船上,也是同样冒出了不少泅水潜伏过来的兵士。

正当船上大乱之时,对面船只上,春山放出几支钢精所造的弩箭,那弩箭携着他威猛的力量弹了过来,深深钉入船体。

弩箭的一头,也同样凌空牵起一根长绳。

秦延以及叶霜两个轻功极好的,踏着那绳索,趁乱飞了过来,落定在甲板上。

越州王怒而拔剑,韩文君咬牙切齿,一瞥绿珠,绿珠了然,立时朝红绡几人抓去,韩文君则飞快掠向扶苏。

秦延攻向绿珠,将绿珠拦下,又与沈凤城各从袖中甩出一枚烟雾弹,那烟雾散开,绿珠眉心一蹙,往后掠去。

叫沈凤城手下缠住的佘夫人等恶人登时面色大变,喝道:“这烟弹有毒,捂住口鼻!”

沈凤城趁此时拉起扶苏,秦延拉起丁丁,冲红绡低低一声:“带上小玉,走!”

红绡立马拽过小玉,就要跟着他们一起踏绳索,飞向对面的船只。

韩文君见他们目的只为救人,且这番救人的动作一气呵成,船上乱开,已是阻挡不及,她只恨恨朝扶苏一掌拍去,不妨叶霜一个闪身,挡在了面前。

“霜儿!”韩文君及时收手,叶霜与她四目相对,眼里是浓浓的失望,嘴里冷冷道:“母妃若要再伤她,便休怪霜儿再不认母妃。”

他说完,便立即殿后保护,去挡开身手鬼魅,已再次朝他们攻去的绿珠。

韩文君握掌,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愁怨和心痛,眼看扶苏几人就要叫他们救走,她目光阴阴地朝对面沈苏容身上一掠而过,忽地足尖点地,翻飞而上,甩出袖中白绫,卷住了因害怕而退缩,挂在船舷上的小玉,红绡气呼呼拉扯不及,小玉被卷了回去,又叫韩文君一把往江面抛去。

“啊……”小玉绝望的惨叫声传来。

此时此刻,只余春山能飞身救人,然而韩文君把小玉抛向沈苏容船只,春山距离较远,只来得暴起一声惊呼:“小玉!!!”

萧怀英瞥见,从船上一纵而下。

韩文君便趁此时飞过对面,抓起沈苏容,凌空跃回,她那功力高深,仅凭着她那条长绫,竟就徒手把不会武功的沈苏容抓了过来。

一来,一去。

“苏容!”扶苏回头,一声呐喊回荡在喉中,心骤然提起。

随即,她的双脚随沈凤城一起落到了叶霜船上,与此同时,沈苏容叫韩文君抓到了越州王的船上。

而沈凤城的人在把人救走的同时,及时地窜回了江面,牵连的弩箭也已经叫越州王的兵士砍断。

扶苏趴到船舷,伸手朝着正调头往回开走的越州王船探去,徒抓了一把空气。

韩文君立在那甲板上,一脸冷怒阴笑,五指掐住沈苏容的肩骨,将他制于掌中,“小孽障!不要以为你们能耍我,既然她留着已无用,那便正好,你来代她受罪吧。”

沈苏容苍白着面色,肩骨叫韩文君几要掐碎,他脸上未起半分波澜,好似那痛根本不叫痛。

他凝望扶苏,江风掀起一阵烟雾,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视线,只留下一抹令扶苏心惊不已的淡淡眸光,似怜似忧似喜……

像极了夜晚落下时江面无边的夜……

当中藏着潮起潮落……

深难见底。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始料未及的意外 越州王眼见自己的战船被偷袭,竟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如何不狂躁暴怒,韩文君既是抓到了沈苏容,越州王一怒之下,便不管不顾,下令开火。

一时之间,越州王城还有江面都响起炮火之声,接连不停。

弓箭在天空划出无数流线的弧度,砰砰咚咚落了下来,锋利地扎进双方的船身,兵士们举起盾牌来挡,挥着匕首去格开那箭矢。

一声声巨响在耳边炸开,溅起丈高的水花。

船身剧烈摇晃,船上除了训练有素的水兵,大家都有些站不住脚,跟着晃来晃去。

沈苏容被抓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事情,再加上越州王的战船火力凶猛,萧怀英救起落水昏迷的小玉,交到秦延手上,这里指挥船队后撤。

眼看船开得越来越远,扶苏再也看不见沈苏容的身影,内心焦急无比,攀着船舷,死命抓住,一时心绪大乱,顾不得对面飞来的弓箭。

叶霜将她一把拉回,深深皱起眉头,“可是不要命了?”

扶苏险险地看着落在她脚边的箭,抬头看着叶霜,眼里热泪盈眶,“我们必须要救他!”

叶霜深深看了眼远去的越州王的战船,又深深看回扶苏,他白着脸色,眼里晦涩一片,点点头,道:“母妃兴许会伤害他,但暂不会要他的性命,是故我们还有机会把他救出来。”

扶苏刚才乱了分寸,这时冷静下来,用力握了握掌心,闭了闭眼,心上碾过一丝那无以言喻的难过。

韩文君那样痛恨憎恶他,必定不会让他好过,方才抓了他,便已伤在他身上,她看他那突然发白的脸,便知道韩文君下手一定不轻。

这一遭叫他落到韩文君手上,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一想到这,她便心乱不已。

扶苏深知如此无益,只会令现状更为糟糕,于是强自让自己冷静镇定。

炮火声逐渐停了下来,双方战火拉开,在萧怀英指挥下,战队撤后二十里于湖羊口停泊下来。

小玉落水时因为受惊和冲击,以及江水的寒冷而昏迷过去,好在没有性命之忧,扶苏把小玉安顿好,春山在旁边守了一会,小玉昏昏沉沉醒来,看到春山和大家,仍然一阵后怕。

“我,我们现在已经没事了吗?”小玉握了握春山的手臂。

春山看着小玉惊恐的眼神,握起小玉小小的手,放回毯子里,露出他两排洁白的牙齿,衬托着他黝黑的肌肤,格外显得憨厚淳朴,春山安抚道:“小玉,仗还没打完,但你放心,俺和四妹,还有大家,咱们一定要一起回去!”

小玉仍有些余悸未消地点了点头,虚弱地躺了回去,“春山,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相信你。”

春山一把握起衣袖,露出他那引以为傲的结实的大膀子,锤了锤,嘿嘿笑道:“俺如今可是个小将,能打不少人,你不必替俺操心!”

小玉面上微微一红,被春山逗笑,只笑了一下,又没了力气,虚弱喘气。

小玉的身体素质一向较弱,她又打小乡村里长大,几乎没见过世面,这一路已经是受了不少的惊吓,整个人显得格外弱小可怜。

春山又伸出他那又厚又大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抚了下小玉的头,颇为怜惜,“有俺宋春山在,定不叫你们几个妹子再受欺负!小玉乖,勇敢起来。”

小玉闪着亮晶晶的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见如此,大家也就放了心。

一出来,红绡在那里打趣,“看不出来,咱们这些人当中,就属大山这头笨牛最会安慰人啊。”

春山红着脸,在那里挠着头。

“春山可不笨,我看,就属你这个丫头嘴巴不饶人,该撕了!”丁丁帮着春山,作势要抓红绡,红绡躲到扶苏身后咧嘴吐舌。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困局·三日之内 扶苏摇头,脸上却丝毫不减凝重之色,她看向秦延、叶霜以及萧怀英几人,道:“咱们可有什么计策?如今情势如何?”

听她开口,丁丁便停下打闹,正经起来,有些为难道:“我与哥哥,随父亲也征战过几回,然而那都是陆战,这水战着实没经历过,我还真拿不出什么建议。”

秦延沉吟一声,道:“此时越州王城内应该还在激~战中,而要打下越州王城,我们需得和段云海段将军联手前后夹攻,才有胜算的把握,越州王虽说不得民心,然越州之地繁息已久,兵力和物资都十分强大,绝不弱于锦州,越州王又以凶狂出名,因此要打垮他,非一夕能成,而我们拖延不起,需得在三日之内,拿下它。”

叶霜沉默着听完,这时把话接过,“三日之内,意味着我们要拿下港口,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把人救出。”

说着,他们看向萧怀英。

在扶苏印象之中,萧怀英此人一向稳重沉着,自信不凡,此时此刻他脸上却露出几分凝重之色,道:“越州王的战船与我们不差,我们并无后援,他们的物资能源源不断地供给,除非段将军能如期毁了越州战队的兵力储备仓,我们再行强攻,则能迅速扭转战机。否则……在此拖延一月都有可能,恐那时……”

叶霜摇头,“情势不同,恐怕,我们需得马上强攻,我母妃断不会多等。”

萧怀英点了点头,似很是赞同,道:“公子不在,怀英一人未必能掌握得了这支战队,如世子殿下所言,我们需立即行动。”

商量来去,似乎眼前是个困局。

大家沉默下来,这时不由纷纷转头,看向正倚在那船舷上削着梨子皮的沈凤城,竟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水果,再看他身旁,他到哪便伺候到哪的贴身护卫,他们也就明白了。

“我估着这两日的风向都不利于我们,这支战队又属于郑王,现在群兵无首,这作起战来定军心不稳,刚才我们也领略了越州王升级的军备,着实不容小觑,依我看,这仗不打也罢了,不如先回去,横竖我见韩夫人不会把他弄死就是。”沈凤城把削了一半的梨子扔还给护卫,在那里说着风凉话。

“怎么说来,他与你也是表兄关系,沈少主难道要袖手不管么?”秦延笑了下,淡淡道。

沈凤城瞥了一眼扶苏,扶苏一脸冷意。

他不由轻嗤,那小子值得她如此着急?

刚才连命都不顾了。

说是表弟,可他也是头一次见面,还叫这表弟设计摆了一道,传回东陵都没面子。

要不是为了她……

他堂堂金贵万分的沈家少主,何至于吹着江风,一路坐船颠簸呕吐追到这儿来。

鬼知道他竟然晕船!

“我来。”忽然,扶苏站出,对萧怀英一礼,“不知萧壮士可还有军玉令?”

萧怀英看了看她,点了点头:“有。”

“可否请萧壮士给予扶苏与我兄长秦延?”扶苏定定道:“不论如何,为了苏容也好,为了越州百姓也好,我们定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崖口。”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湖羊口之夜 如此,扶苏与秦延还有萧怀英一起,扛起了主战的大旗。

只是刚准备作战,就面临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关于沈苏容的身世,在兵士之间传得越来越开,一些军心不稳的新兵,亲身体会到越州王火力的凶猛,便有了退缩之意,于是以沈苏容身世为由,企图罢战,在船上闹开。

萧怀英不得不抓了一些闹事的头领。

战船停泊在河湾上,河湾上是一片无路可走的平坦洼地,此处叫做湖羊口。

傍晚来临,主船上火光明亮,所有的战士们都站在甲板上,许多船上的兵士呐喊着要罢战回锦州。

“如今沈军师被抓了,我们无人指挥作战,况沈军师乃是那东陵沈家的人,又,又是梁王的私~生子,焉知军师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再说了,越州离我们如此远,想来也打不到我们秦人的地盘,我们见那越州王不过一介蛮夫,只要让他霸占着这一隅地方,想必他也就满足了。”

“对,我们不必要做无畏的牺牲!”

“还请萧将军把我们的人给放了~!”

“放人!放人!放人~!”

呐喊声回荡在湖羊口的上空,傍晚的江面雾色迷离,冷风吹拂着船上通亮的火把,光明摇来摇去,将人影投在雾色凄凄的昏暗水面上。

战船上的气氛躁怒不安。

扶苏听着这些话,掌心掐出深深的印痕,一股怒火逐渐地蔓延燃烧了起来。

她闭了闭眼,睁开眼时,夺了一支火把,首当其冲地站了出来,冲到了甲板的最高处。

“住口!”她厉喝一声,清脆的嗓音在无数战士们面前虽然显得微不足道,却带着一股坚韧的力量。

各船上呐喊罢战的兵士们逐渐停了下来。

见是个女子,又待开始,这时扶苏抬手指向刚才首当其冲说话之人,面如凝霜,语气清晰而又坚定,“我一介弱小女子,尚且知道只有蝼蚁才贪生怕死,更知晓临阵退缩乃是懦夫所为!我爷爷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一身磊落正义,救人无数,爷爷救人时从不因对方身份而轻漫对待,无不是倾尽其能去救治每一位病患!你们身为一个兵人,一个战士,抛头颅洒热血,本意难道不就是为了还百姓还亲人们一个太平的天下?”

“是故不论他是谁人的天下,活在最底层的良民百姓才是你们真正要守护的人!那越州王残暴不仁,凶狂成性,更与那南岭恶人狼狈为jian~!在他统治之下的越州百姓苦不堪言,宛如活在炼狱之中,而为百姓请命的段云海将军亦遭到越州王的残忍迫害,可段将军却并未退缩,而今又不顾一切要推翻这位暴君,此时此刻正带着他的人马,在越州王城拼死一战!”

“若赢了,越州从此太平,若输了,你们当真认为那越州王就能安心偏居一隅?越州王贪得权势,不惜得罪南秦,窝藏我南秦罪犯韩文君,打的正是要攻占侵略秦人疆土的主意,到那时候,秦人前有贼子冯章,后有凶残的越州王,苦不堪言的便是我们秦人,是你们想要守护的亲人!”

“……我叫扶苏,亦有想要守护的家人,他们都在我的身旁,还有一个,被韩文君还有越州王捉去,正是你们的少年军师!”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游说军心 扶苏一口气说到此处,停了停,底下一片沉默无声,唯有江面通明的火把,照着一张张微微沉凝,风霜满面的年轻战士的脸孔。

“小女子确是想要把他救出来,然我遭韩文君绑架来到越州之际,也亲眼目睹了越州王的暴行,目睹了越州百姓的惨状,以及亲眼见到了遭受越州王迫害的段将军,若我们罢战逃走,段将军一生心血付诸东流,越州百姓从此不得安宁!!”

她把火把递向秦延,秦延凝着她,一步上前接过火把。

扶苏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本,大家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这只小本子上,是两百多个年轻女孩的名字,她们来自南秦不同的地方,有一半来自锦州,而你们当中有一半想必亦是来自锦州之地,说不定这些名字当中,就有你们熟悉的人。”扶苏当着无数兵士面前,一页一页地翻开,念出她们的名字,这时,战士之间响起了声音:“为何这上面,有我那阿妹的名字?”

“还有我,我阿姐的名字!”

“姑娘刚刚说的,是我……我那两个失踪已久的妹妹的名字?”

扶苏双目通红,紧紧握住那本子,凝声道:“这只小本子,乃是越州总兵,段云海段将军的女儿阿木邱亲手交与我手上,阿木邱姑娘告诉我,她见这些被从秦地运来的秦人女子极为可怜,便偷偷记下了她们的名字和出生地。”

“这些女孩一旦被运到越州,便被送给了越州王,她们无一不遭到越州王的凌~辱和虐待,甚至惨死,那越州王宫中至今还扣押着许多秦人女孩为奴为婢,在越州王宫中恐慌度日,期待着她们的亲人有朝一日或许能来救她们返回家乡。”

当时阿木邱送扶苏回王宫,半道上忽然拿出这只本子,道是希望扶苏平安带回南秦。

扶苏握着那本子,翻开一页,便内心酸楚难忍。

阿木邱愤愤道:“可惜以阿木邱之力太弱小,无法助她们逃脱,只得记下她们名字。”

扶苏动容不已地看着阿木邱,替那些秦人女孩感谢阿木邱的善心。

她一番话,底下不少年轻战士抹起了眼泪,“我两个妹妹生的乖巧可爱,那一日叫人给掳走,就再没回过家,我阿娘为此病死,我阿爹整日愁眉苦脸,我愤慨之下便从了军……没想到,没想到我可怜的妹妹居然,居然……叫人抓到了越州!可恶!”

战士们淌眼抹泪,心有动摇,“她说得对,咱们身为战士,为的就是保护身边的亲人,能让他们过上安稳太平的日子,咱们亲人是人,这越州的百姓也是人!若是,若是咱们贪生怕死的走了,于心何安?”

扶苏见他们起了动摇之心,便又道:“还有,苏容并非私~生子,他的母亲沈夫人当年与梁王拜过堂,成过亲,乃是有名有分。”

“不论他是梁王之子,还是郑王的军师,若非是他,你们何以成为今日让人畏惧的水师,能有机会在战场之上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扶苏说完,死死握紧手掌,生怕她说了这些话也无法打动这些战士的决心。

章节目录 第255章 苏妹妹有张能言善辩的嘴 她紧紧盯着,看着,想不出还能再说什么,这时叶霜站了出来,道:“我母妃铸下大错,身为她的儿子,深感羞愧,今日我叶霜不是世子,只是一个秦人,愿同你们一起,拼力攻下越州,助段将军一臂之力,救回亲人,解放越州百姓,并将我母妃缉拿归回。”

扶苏动容,眼眶湿润,深深看了一眼叶霜,适才她拿出那本子,便知道他定会为此而更加失望难过受伤,没想到他会打起精神,站出来说这番话。

秦延站了出来,“我乃秦舞阳之子秦延,我身边女子是我妹妹秦丁丁,我父亲一生戎马,今日我兄妹二人亦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和众将士们一起,推翻残暴的越州王,救出你们的亲人。”

丁丁看着她哥一笑,飒爽英姿地站出来。

“还有俺!”春山大喝一声站出,“俺宋春山绝不做一个懦夫!”

萧怀英适时地上前,拔剑而出,定定道:“萧某虽乃一介镖夫出身,受军师亲睐和提携,才有了如今地位,可使我发挥出所长,投效家国,报效于民,你们谁愿意与我一起作战的,萧怀英当感激不尽。”说完,他便走过去,砍断绳索,放了那几个头领。

一片沉默之后,各船上响起如擂鼓般的口号:“杀进越州王城,助段将军一臂之力!”

“剿杀越州王,救回亲人!”

“剿杀叛徒,救回军师!”

“……”

呐喊声震天动地,军心鼓舞,激动人心。

扶苏热泪盈眶,紧绷的心松下来,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双脚都险些站不稳,她本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不过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心下无不是一阵紧张。

忽而,身后一人将她扶住,她抬头一看,沈凤城低头凝看着她,凤目之中簇动着前所未见的光亮。

方才她一人挺身而出,本是小小女子,身体里却仿佛蕴藏着惊人的勇气和力量,她那股正义感和悲悯的胸怀、善良的本性,更是令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道耀眼的光环,沈凤城不禁看着她未曾移开视线。

“苏妹妹有张能言善辩的嘴,连本少主差点也被说动了。”心下动容,他那嘴上仍不改他那讨打的作风。

扶苏刚感激他相扶,立马又好气地将他推开。

当晚,他们再度与越州战船展开了激烈的战斗,越州王城的炮声响了一夜,江面的战况亦十分的吃紧。

越州水兵借着地理的优势,以及利于他们的风向,不停采取了火攻,并用配备的大量霹雳炮攻击,再加上越州水兵有丰富的水战经验,南秦这方打得十分艰难,叫越州水兵一连烧毁了好几艘大船。

数个时辰之后,天色将亮之时,一场酣战未果,众战士都露出疲惫之态,萧怀英不得不再次下令撤回了湖羊口,暂作休整。

到第二日,战船接连向越州王的水师发起了三次强攻,一天一夜下来,烧毁大小战船不下二十几艘,战士伤亡数百,所有人都有些力有不逮,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极度疲惫不堪。

扶苏站在甲板上,望着江面丝毫没有改变的风向,看看水天交接处逐渐露出的晨曦,不由地抿紧了唇。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若再不能攻进港口,情势将大大不利于他们,以及在城中酣战的段云海。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任由他抱着她又转了两圈 一想到沈苏容此时此刻,极可能遭受韩文君的凌~虐,她便越加按耐不住内心的焦急……

扶苏再看看船上满身战火硝烟的众战士,两日的酣战下来,大家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余下的战船也都有些受损,且船上的火药储备已经空了一截,若这第三日再不能突破,便要失去最佳的时机。

她与萧怀英,叶霜,秦延还有春山,同军中几员将领们一起商讨了几番对策,却没能够拿出有效的办法,几番攻击下来,越州战船的火攻极其凶猛,他们仍被打得节节后退。

忽然,肩头一沉,叶霜替她披了件披风。

“我知你担心他,即使如此,你也该去休息一会,你已经两个晚上不曾合眼。”叶霜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本就未痊愈的身体,熬了这些天,他那脸色极为难看,眼下一丛青黑,身上几处包扎的伤口。

这几次作战,他都是和秦延,春山他们攻在最前线。

扶苏内心感动,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我还好,我虽担心苏容,可也一样担心你们,尤其……尤其是你。”

她那时打算往河西去找他,就担心他和春山的安危,后来见到他和春山都未感染到疫情,还没松口气,又相继地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情,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有时间同他说上几句话。

沈苏容那一计,毁了整个高阳氏,几乎损了梁王一半实力,还揭露出他母妃种种恶毒行径,身为梁王府世子,他该有多难过,处境亦不会太好。

韩文君拿他挡下毒针那一举,更是难以想象,在叶霜心目当中遭受了怎样巨大的打击。

而今,他不计前嫌,仍愿意拼尽全力来救沈苏容,扶苏既感到高兴,又着实动容。

见她看着他的眼神簇动着两束光芒,眼里是流露而出的一丝动容和浓浓的关切,叶霜一扫连日的丧气和疲惫,目中透出亮光,反握紧扶苏双手,微微激动道:“丫头,你……你说的可是当真?你当真,当真如此担心我。”

扶苏见他一瞬间亮了眸光,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生动之气,像极了他身后冉冉升起的朝霞,映着他少年英俊的脸孔,迷人而又耀目。

心下微微一暖,点了点头。

他忽然抱起她在甲板上转了一圈,像个孩子般笑道:“太好了!我,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母妃而鄙弃于我。”

原来他还有这样的担忧?

扶苏的心不由更软了几分,也就没推开他把她勒得痛了的手,任由他抱着她又转了两圈,禁不住一阵头晕眼花。

“苏丫头,你,你没事吧?”见她脸色发白,站立不稳,叶霜一脸懊悔。

“你扶我进去,我想我需要休息一下。”扶苏自觉撑不住,叶霜立即扶住了她,刚要抬脚,一只鸟欧飞过,吧唧一下甩下一坨鸟粪,好巧不巧落在了叶霜的靴子上。

扶苏:“……”

叶霜极其恶心地皱起勒眉头,就要暴跳起来去抓那鸟,扶苏忽然间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拉住叶霜起跳的身子,欣喜道:“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兴许,兴许能破解火攻!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左右着天下之势 第三日傍晚时分,越州王的主力水师,节节败退至港口崖壁之下,最后被大火烧掉三分之二,扶苏等人得以成功登陆。

彼时,拥护段云海的二十七部只遣了一批前锋兵入城,同段云海并肩作战,他们的主要兵力,也还同样被困在各个水路上,和越州王的水军酣战。

越州王主力水师被扶苏的战队打败,消息迅速传开,以至越州水军士气大减,各路水军也闻讯撤退,甚至弃船逃跑,于是,二十七部的增援也先后攻进了越州王城。

激~战了一夜,最终,他们助段云海拿下越州,大获全胜。

而这一场水战,意外让扶苏盛名远播,她先是震住了原本要罢战撤回的郑王水兵,后又想出奇思妙策,将这一场战局迅速攻破,顺利协助段云海,成功起事。

然而扶苏也只不过是凑巧得了这妙计,她见那鸟粪落下,黏糊在叶霜的靴面上,忽然间想到,若将容易燃烧的木造船体,包裹上一层防火的材质,便可以解决掉被对方火力攻击,而无力还手的困局。

那时她见过留三爷用红泥土砌灶台,泥土防火耐热,正是绝好的防火保护层。

刚巧南方湿泥较多,那湖羊口上到处是可挖的软泥,若将软泥敷于船体,岂不一样能防敌兵的火攻?

若是再在船体中填上一层厚厚的沙泥,上铺平板,则能加重船身的平衡,减轻船身的颠簸,防止被敌兵钩走,也能减轻战士们晕船的症状。

扶苏把想法说出,众人聚在一起商议,都不由感到惊叹,往往一些奇思妙策,便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萧怀英决议采取扶苏的提议,一声传令下去,湖羊口被挖出一个平坑,等到所有的船身被涂抹上泥土,待到午后稍干,战船浩浩荡荡开来,发起了最后一轮猛攻。

越州水军擅用的霹雳弹果然不再有用,船身不再容易点燃,战士们一鼓作气冲入敌阵,不到两个时辰,就夺下了最大的港口。

因越州港口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崖壁,天然的御敌屏障,因此那港口又称为崖口,这一战,便被称为“崖口之战”,扶苏与首当其冲的秦延,叶霜,春山还有丁丁,并指挥若定的萧怀英,都在这一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力量。

再加上一个在南秦早已闻名的沈苏容,他们都来自一个叫做“百草医庐”的地方,这小小的不起眼的医庐住着的,非龙既凤,在日后,左右着天下之势。

……

最后一声炮火声轰隆落下,越州王宫里逃的逃,死的死,投降的投降。

段云海率兵将迅速拿下王宫,那王宫中的女奴们哭泣着求饶,直到段云海亲自过来将她们放了,她们还如置身梦中。

扶苏告诉她们,可随战船回到南秦,回到她们的故乡,回到她们的家,那些来自南秦的女孩捧面失声痛哭,闻者皆忍不住一阵心酸。

扶苏心系沈苏容,急问韩文君以及越州王的下落,然而搜遍整个王宫,也不见越州王和韩文君,以及那南岭十八窟恶人的踪影。

章节目录 第258章 追击! “报告——将军!卑职刚刚得到的消息,越州王携同那位梁王妃等人已于天亮之前,乘船逃走!”一声急报传来。

“你,你再说一遍?”扶苏脑袋一空,顾不得身份,一步跨了上去,满头满身都是战火硝烟的她,头发散乱,抓住那兵士的衣领,双手都忍不住颤抖。

“报告,越,越州王……”然而不等那兵再说完,扶苏双腿一软,往后退开,叫秦延和叶霜一起扶住。

正是此时,阿木邱抓着一个人快步走了出来,先朝一脸惨白的扶苏看了一眼,蹙了下眉头,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此人乃是王宫中的医官,据此人所说,他被传去替那些受伤的南岭十八窟恶人治疗伤口的时候……看到一位模样极好的小公子,满身鲜血,肩骨尽碎,两条手臂叫人捏断脱臼,身上又还似中了什么毒,那毒不致命,却能叫人痛不欲生,说是……说是那小公子面色发乌,嘴唇发紫,印堂发黑,十根指甲也一样充血乌紫,满头大汗,汗湿衣背,他虽一声不吭,抿着唇靠在那墙角,模样却看着同个快要死的人没分别……着实吓人……”

阿木邱说不下去,“他们回城时,我远远看过一眼,那小公子定就是那位沈小恩公。”

“唉,是啊,小人……小人进去看到他躺在那里,还以为他是一伙的,要过去给他疗伤,但被那些人制止了,小人行医数十载,可从没见过伤成那样,还能一声不吭的人,瞧着都已是痛极,唉,真是作孽啊!!”

大家都一脸凝重之色,扶苏浑身冷得发抖,眼前一阵晕眩。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她硬是撑住了,忽然站直了身子,握了握小小的拳头,“不知段将军可否猜得准,他们往哪条水路逃走?”

段云海凝起眉头,越州水路数不胜数……

这时阿木邱忽然道:“阿爹,阿木邱兴许猜得到,让阿木邱同扶苏一起,去把人抓回来!”

段云海未做迟疑,“很好,阿木邱,切记小心!一定要尽力把恩公救回。”

阿木邱用力点头。

扶苏按捺焦急,又露欣喜,在阿木邱建议下,扶苏与阿木邱,以及秦延,叶霜,丁丁,春山以及沈凤城一起,乘十来艘小型战船走小道拦截;萧怀英则乘大的战船从主要水路追赶。红绡则留下照拂小玉。

急追一日,于傍晚之前,发现了越州王的船只,这时在船上坐立不宁,心慌意乱的扶苏才稍稍松了松一路攥握的拳头。

阿木邱下令小船极速前进,不多时就追上了他们,只见他们分乘了两艘大船,一前一后,追上第一艘船时,扶苏急要登船,叫叶霜拦下。

“你已数日不曾休息,此船较高,要登上不容易,先让我与秦延上去一探究竟,如此你们才好部署作战,一举拿下此船。”

扶苏一番思忖,此时倒的确不宜冲动,若是轻易登船,反叫敌人制住,情况只会更加糟糕,于是她点点头冷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259章 艰难的抉择(一) 扶苏又反过来担忧地看了看叶霜,他那面色亦不比她好多少,几日的战事下来,他也同样疲惫不堪。

然而,除了红绡轻功一流,这里轻功较好的就数他和秦延,春山虽然威猛雄壮,轻功却是不怎么好。

“我来吧~”这时,一直在欣赏江景,独他一人闲情逸致的沈凤城忽然间开了口,“你们留下一个,一时好做部署,我也呆得浑身筋骨难受,是时候上去透透气了。”

他说时,目光在扶苏和叶霜之间扫了扫,似看穿她心思。

秦延刚要同意,叶霜却仍然坚持上去,让秦延留下,看顾好扶苏。

他两人哪个上去,扶苏都担忧,便没多做阻拦叶霜。

是故一拉沈凤城的衣袖,轻声道:“还望沈少主前嫌莫计,你二人……诸多小心。”言下之意便是要他护住叶霜。

“本少主抛下军队,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来找苏妹妹,没想到妹妹全不放在心里,此时也只担心他们,若是本少主有个三长两短……也不知苏妹妹会不会伤心得流泪。”沈凤城语带醋意调侃说道。

换做之前,扶苏定给他一个白眼,眼下她好言好语道:“扶苏自然也替少主担心,更是感激沈少主前来相救。”

“言则,你要如何报答我?”沈凤城笑了一笑,低头伸手一挑扶苏下巴。

叶霜一把将人扯过,冷道:“少主,时候不早,天快要黑了。”

说时,深深凝了扶苏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叶霜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扶苏心头一暖。

很快,沈凤城与叶霜登上了大船,船上的艄兵也不过多会就发现了他们的靠近。

阿木邱一声令下,身手敏捷的水兵做好作战准备,命己方所有的船只围困住大船,架好霹雳炮。

只是,叶霜和沈凤城二人上去没一会,便传来他们的声音:“不好,此船无人!只有驱船的水兵……”

就在这时,前方行驶的那艘战船减缓了速度,调转了一个航向,将船身对准了他们。

甲板上现出几道熟悉的身影,远远一看,正是越州王以及韩文君等人。

扶苏定睛一看,并不见沈苏容的身影。

待到两船之间距离更近了一些,依稀感觉得到披头散发,满身血腥的越州王身上那股狂暴的怒火,越州王瞥见阿木邱,又瞥见船上所挂旌旗上显目的一个“段”字,登时暴怒如狂,像极了一头癫狂的雄狮,一下拔剑而出,怒喝:“众兵听令——给本王开火!!”

与此同时传来船上叶霜严峻的声音:“船上有火药,阿木邱,速速撤后!快!……”

扶苏面色一变,心骤然一紧……不想,对面战船上,韩文君亦是同样变了变脸色,阴冷地瞪向越州王,“王上这是何意,王上一早就埋下了火药?”

越州王恨得咬牙切齿,“段云海和这帮人毁了本王,本王也要毁了他们!”

“慢着!”韩文君远远一瞥那船上叶霜的身影,冷冷道:“我儿在船上,王上不得开火。”

越州王哼了声:“本王落得如此境地,可都是拜夫人所赐,夫人休要阻拦本王!”

见越州王已不肯听她的话,韩文君一时那眼里杀意四溢,她徒手成爪,身形如鬼魅掠来,掐住了越州王的脖颈,猛的一拧,“咔擦”一声恐怖之极,越州王从她手中栽倒下去,瞪着一对布满血腥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艰难的抉择(二) “没用的废物,枉我花费诸多心思……”韩文君冷冷看着地上死去的越州王,外加踢了一脚。

只是,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轰隆”一声炮响……从空中落下。

韩文君面色剧变,一瞬狰狞,怒喝:“住手!是什么人胆敢不听指令开火?”

却是那佘夫人拄着拐杖得意地笑了:“王妃,您要留您儿子,可不能拿咱们这些人的命来赌,那船上埋了一堆火药,只要开火打中,不但整艘船要炸毁,旁边那些船以及船上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开花,如此我们才能有机会逃走。”

“老刁妇!”绿珠冷冷啐道:“你敢擅作主张?”

说罢就跟那佘夫人打了起来。

韩文君立即示意她左右侍卫前去阻拦开火,一时也与那挟持船上水军开火的南岭恶人打斗在一起。

而这一边,炮声从空中落下,砸到了船上。

“砰!”地一声巨响,船身上砸出一个大洞。

接连又是几声,四周水花四溅,船只剧烈摇晃。

“快撤!撤后!!”阿木邱急急下令。

扶苏慌了,“叶霜……”

她想要去攀住那船舷上掉下来的绳索,叫秦延在炮火声中一把拉住,“不可,太危险了!”

他话才刚落,一枚火弹砸中船舱,立时一阵震天巨响在江面炸开!

不!

扶苏眼前一阵眩晕,被炸得弹飞了出去,叫秦延及时抓住,拖回船上。

接连又是那震天的火药炸开声响传来,无数被炸飞的木屑和板子到处乱飞,凶猛的水浪和火势冲来,一下炸翻了所有的战船,船上的水兵被炸入水底,水面染出一片猩红的颜色。

只唯独阿木邱这艘险险避开,春山拖着丁丁一起,喘着大气,爬上阿木邱的船只,丁丁被炸昏过去,春山捧着丁丁的头唤了几声不见反应,春山也急了,又急着去寻扶苏和秦延,“四妹!大哥!”

直到秦延传来回应,春山吓得抹了把湿漉漉的水,又一脸绝望地看向前方几乎快要被炸毁的那艘大船。

叶霜和沈凤城还在那上头……

秦延拉着扶苏用尽力气游了过来,叫春山和阿木邱和旁边水兵齐力拉上船只。

“世子还在那船上,这,这可如何是好!”春山急得焦头烂额。

扶苏一脸苍白,没了半分血色,然而就在这时,另一艘大船上,忽地停止了那番打斗声以及火炮声,他们颤颤看去,这一看,扶苏和秦延几人冰冷淌水的身子俱是一僵。

只见那甲板上,一个女子挟着沈苏容站在那上头,那女子劈头垢面,形容凄惨,竟然……是那高阳容华!

她手里的沈苏容像个破败的人偶,外衣被褪去,只穿了一袭浅月色的底衫,满身鲜血斑驳,头发零乱,两条手臂荡在风中,整个人轻飘飘的,似乎只要高阳容华松了手,便要叫风吹到江中去。

唯有他那惨白的面容未改惊容之色,淡淡地好似没有知觉,眸光穿过炮~火的烟硝远远投向这方。

那暗淡无光的眼,似承受着极重的痛楚,在看到那一抹熟悉身影时,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伴随着他耳旁高阳容华诡异笑声,又悉数黯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261章 艰难的抉择(三) “呵……”高阳容华暴戾地抓住已无半分力气动弹的沈苏容,恨恨投向韩文君以及佘夫人等一干人,尤其是绿珠,她衣衫破烂,随风挂荡在身上,露出的肌肤上面,还留着被越州王凌~虐后惨不忍睹的伤,一双眼睛充满鲜血,只剩下疯狂的杀戮之色。

“我要把你们统统都杀死……杀死……你们统统都该死,该死!”

她喃喃着,目光忽然落到地上已经死亡的越州王身上,猛然江手里的沈苏容甩开,那目光恨如千刀万剐,上去疯狂踢打着:“不要!我不要!这头恶心的野兽……滚开!滚开!”

她那样子又喊又叫,瞧着让人不寒而栗,突然间,高阳容华停下动作,瞪着韩文君又恨恨大笑起来:“我要你们死!要你们所有人陪我一起死!呵呵,姨母,您想不到吧,我能醒过来……我还偷偷的在这艘船上,也埋下了几桶火药……马上,这艘船也要炸了,您听啊……轰……”

随着高阳容华最后一个字落下……韩文君,佘夫人,乃至那绿珠都一脸惊变震怒之色,紧跟着,船舱底下“砰”地一声巨响,振聋发聩!

那大船隔着十丈远的距离,在江面的另一头轰隆隆炸开。

扶苏一颗心瞬间跌入万丈谷底,化为冰凉,她看见沈苏容被高阳容华甩开,撞到那船舷上,他靠着最后一点力气,半倚在上头,微微凝来……她好似看见他在对她露出一抹笑,像极了她把他带回医庐,允他留下来,他那时对她露出的笑容。

再仔细一看,又好似他并没有对她笑,而是像在云岭山上,他对她露出那微小的渴望的眼神,渴望她能够留下。

是那样的微末,那样的小心翼翼。

她看着水天相接的地方,飘着一片黛蓝,夜幕将将快要落下。

船上炸开的火花燃烧着半边的天,美丽凄然得如同锦官城的烟火……

他一袭血衣,在那烟火之中招摇……

就在这时,春山指着这一头,忽然间喊着:“是世子!是霜弟!还有……还有沈少主!”

扶苏怔忪回头,只见几要淹没的残船上,忽然爬出沈凤城,沈凤城抓着好似受伤不轻的叶霜。

“可是容弟……”春山又为难地回头看向这边,船只在爆裂声中以比刚才更迅疾的速度往下沉去,眼看沈苏容就要同船一起沉入江中,若是急急过去,或还能捞起他。

然而这一边,若是不及时过去救人,沈凤城以及叶霜亦会沉入江底。

阿木邱望着沈苏容这边,也不禁为难起来。

她答应阿爹要救回小恩人,可这边却有两个人,且距离更近一些。

这可如何是好?

秦延凝眸看向扶苏,沉声道:“四妹,你要明白,我们只能救一边的人……”

扶苏看着大家凝望她的目光,忽然感到眼前黑压压的一阵天旋地转,她颤颤看了一眼就要沉入江底的叶霜还有沈凤城,又凄凄回眸一望“烟火”轰隆中一身单薄的沈苏容……闭了闭眼,落下两行滚热的泪,极其艰难吐声道:“救叶霜。”

轻轻的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船迅速摆正船头,向叶霜以及沈凤城驶去……

与此同时,扶苏的脑海中,只留下随船一同沉没的沈苏容,以及他嘴角那一丝微弯的弧度,和他那最后一瞥的眼神……

极痛!极恨……

极尽的失望……

章节目录 第262章 相逢不相识(一) 七年后。江陵。

扶苏打马车上下来,这府人家的奴仆又是上来递脚凳,又是打伞,又是帮忙提药箱,殷勤而不失礼数,男男女女穿着打扮也都干干净净,瞧着非富即贵,非同一般。

江来摸着下巴,甚是满意点头:“不错,不错。到底这有身份地位的人,家风就是不同。”

扶苏也是微微错愕,但未表现出来,抬手给了江来一记爆栗,教训道:“把你那哈喇子收敛些。”

江来抱头哀号且不满道:“阿来如今也十八了,姐姐如何还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叫人家漂亮姑娘瞧见了,阿来还怎么混下去。”

扶苏抄起手里自个的伞,照着江来揍了个满头包,义正言辞道:“不打不成才,你也就是叫我打成这样,才有了那么点出息样子。”

江来抱头鼠窜,躲到这府管家身后,抓着管家当盾牌,唉哟声道:“姐姐可真是大言不惭,姐姐固然有出息,百草医堂妙手神医女扶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也不见姐姐给阿来找个姐夫,算一算,姐姐今年也满二十有二,人小玉孩子都生两了,我瞧着太子殿下待姐姐实在不错,要不秦延大哥也成,姐姐别成天的跟病患打交道,都忘了自个是个女儿身,到那东宫住着舒舒服服当个娘娘,岂不美哉。”

这可真是一日不教训就要上房揭瓦了!

扶苏哪里压的住那火气,一通暴揍追着打了上来。

那管家被抓着左躲右闪躲不开,脸上鼻子上平白无故挨了好几下,急得是哎哎直叫:“别打了,别打了,先生,先生,您要打就看准了打,别都往我身上使劲了呀!”

给扶苏打伞那年轻小伙满脸错愕,反应倒也灵活,撑着雨伞在扶苏身后东追西赶,愣是没让扶苏淋着一滴雨。

其余奴仆们,男男女女都憋着一脸通红,险些叫这场面笑岔气。

江来还不知怕,又是扮鬼脸,又是吐舌头,又是鬼里鬼气的叫着:“要阿来说,姐姐也该上点心,红绡那臭丫头可一直喜欢太子喜欢得紧,我瞧她倒是挺想搬进东宫做娘娘,那臭丫头哪有姐姐将来母仪天下的气势,万一叫她当上娘娘,还不把皇宫闹得鸡飞狗跳。”

“是吗,别当我不知你那点小九九,你同红绡成日互看对方不顺眼,你哪里是怕我嫁不出去,你是怕她做了娘娘,好整治你,你也就在江陵混不下去。”扶苏打得手也快酸了,偏生这小子别的没学会,难缠的本领和油嘴滑舌在红袖招学了十成十!

“姐姐可真是冤枉阿来一片好心。”

江来一窜,又窜到了扶苏身后,抓了那打伞的小伙,一把把人推了出去。

小伙啊呀叫着,差些扑到扶苏身上。

扶苏灵活一避,她身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管家,好不容易甩开,又迎面和那小伙计一起滚到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唉哟!我的腰喂~”

扶苏青了脸,今日是铁了心要揍一顿狠的,抄起手头油纸伞就要打来。

“死小子,翅膀硬了,尽会给我捣乱……”一个乱字未说完,手中的雨伞停在半空之中,江来早一猫腰躲过,不妨他身后忽然出现一丛人,而扶苏的伞恰巧对着为首那人劈了下来,又刚刚好,叫对方一抬手,握住。

章节目录 第263章 相逢不相识(二) 眼前险些叫她的雨伞打中的人还未有任何的动作,反倒是他前前后后的人,包括刚才的管家和小伙,一个一个无不是变了脸色,微愣之下,露出那忐忑不安的神情。

“梅公子……”这府管家鼻青脸肿迎上来,行了个端正的大礼。

梅公子?

江来还未发觉异样,又出其不意推了扶苏一把,扶苏一个趔趄,愣怔未看清之际,跌进了这位“梅公子”的衣怀里。

登时间,那些随从和奴仆个个吃惊得面色发白,双脚打颤,江来则发出“嘶”地一声。

“先生都是这样,给人问诊的?”头顶落下来一道清冷溅玉般的声音,语气当中微微带了一丝沉暮。

扶苏这点耳力还是有的,立马听出来他话中的不悦。

只是,更让她浑身一震,满目掀起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的,是这熟悉的嗓音。

尽管这道嗓音,已非当年稚嫩,然而无论如何,她,不会听错!

扶苏退开了半步,抬头穿过初夏的雨水看去,一颗心骤起波澜……眼前的人白色里衫外罩烟青色纱袍,腰间系着白玉带,下方缀一块成色极佳的白玉环,靴履银丝绣清竹冷梅,乌黑的长发以玉带半束,玉带垂落身前,衬得人清清冷冷,宛若谪仙。

只是,他头上戴了一顶笠帽,帽沿的青色烟纱,长度刚刚好挡住他的脸。

苏容。

是他吗?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已七载。

大千世界,人山人海人渺渺,扶苏从未想过,还能再看见他。

她以为,他早已经入了那地府黄泉,投了那轮回道,喝了那孟婆汤,往生去了。

那日,她选择了救叶霜,亲眼看着他同大船一起沉入江底。

这七年,无数个夜晚,她梦到他穿着一身血衣,鲜血从他伤口上流之不尽……

他用哀怨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个恶鬼一般的可怕,他捉住她的肩,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捏碎,她看着他两条手臂,荡在衣袖里,发出咔咔骨节碎裂的声响,凄惨到让人不寒而栗,他不停地问她:“为何不选我,为何不选我?为何要选他……”

“你说过,不弃我!”

“我这么痛,扶苏,我要叫你也同我一样……”

“一样的痛……!”

她哭着醒来,捧着泪流不止的面,心痛到揪成一团。

这些年,竟半点没好过过。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那日船沉后,后来得知韩文君并未死,她以为他重又落在韩文君手上,然而并没有。

这些年,韩文君一直东躲西藏,想方设法要找他的母亲沈夫人,自然也是以为他死在了越州江中。

也是,他受那样重的伤,船沉时最后一刻,她还看见高阳容华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他,托着他往江底沉去。

他根本不可能活的下来。

沈凤城以及萧怀英乘大船赶来,还打捞了半日,那江水底下湍急,天色已晚,无疑于大海捞针,如何捞得着什么?

扶苏以为这是梦,害怕眼前的只是一个虚影,然而刚才她跌进他怀中时,又真切的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温度。

清清冷冷,微带异香。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相逢不相识(三) “苏……苏容?是你吗。”扶苏的声音几不可见地带着一丝颤抖。

眼前的人却并没有回应她,笠帘下看她的眼神朦朦胧胧,透着凉薄和一丝厌恶,好似她接连冒犯了他。

那样子,仿佛他根本不认得她是谁。

忽然,她身后响起一个女子微微含笑的轻柔呼唤声:“梅公子。”

扶苏回头,看到一位姿容相貌都极其出众的小姐,气质温柔如水,风仪优容。

扶苏这几年也去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千金小姐,眼前这一位更是极品。

她看着他朝这位小姐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又看回扶苏,见她淋着雨,雨滴淅淅沥沥沿着面庞滑落,细软乌黑的头发贴在白皙的前额,面色微微惨淡,肩头颤动,看起来显得无辜可欺,他将手里的伞递还给她,语气透着丝丝凉意,“先生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成想如此不知礼数,便是个大夫,也不该如此盯着人看。”

他把伞往她手上一塞,脚步移动间,人已行至府门口的屋檐下,同那小姐微微含笑声道:“景柔妹妹。”

扶苏又看府第上挂着“江府”二字,想来这位小姐,就是江景柔。

“下着雨,公子怎么忽然来了。”

“闻听伯父身体抱恙,理应来拜访一番。”他身旁的随从提着不少的礼盒,交到了这府奴仆的手上。

“也好,正巧今日请了百草医堂的扶苏先生来给家父看病,家父和兄长见到梅公子,必然是极高兴的。”江景美目一盈,眉目传神,姿态动人。

“小姐。”管家指着扶苏道:“百草医堂的扶苏先生,已经到了,这位就是。”

江景柔适才在门口也听到打闹,虽然呆了一下,但还是维持着风仪,“快给先生打伞,请先生进府。”

扶苏却已经走到了台阶上,拂了拂满身水滴,目光在‘梅公子’身上掠过,落到江景柔的身上,歉意道了声:“适才在府门口冒犯了。”

她看了眼始作俑者江来,后者一脸疑惑,方才在她和‘梅公子’身上左看右看,这会站到一旁,没再做幺蛾子,同江府赔了个礼。

江景柔倒似不介意,抬袖掩唇,淡笑道:“先生声名远播,医术了得,没想到原来性子……如此特别,同那些行规蹈距,一板一眼的大夫颇有些不同,今日一见,原来先生如此年轻,方才是景柔有失远迎了。”

扶苏心叹,这位小姐瞧着极是不一般,“小姐毋须多礼,今日登门造次。”

“哪里,劳累先生亲自来为家父诊病。”

“江小姐客气。”

她二人客道一番,江景柔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梅公子。”

扶苏忍不住又看向了他,耳旁是江景柔对他微微含笑的声音:“公子莫要怪才是,先生方才有冒犯处,景柔代赔不是。”

他透过笠帘的眼神,落在扶苏身上,看了一眼,淡漠如同寒冬腊月,叫扶苏的心不由重重往下一沉,身子跟着颤了颤。

他淡漠无语,看不出他是意欲追究,还是不意追究,抬脚先一步往江府内走。

江景柔邀扶苏同行,扶苏凝着他那背影,不知不觉眼眶泛红。

章节目录 第265章 相逢不相识(四) 她不会认错他。

哪怕他不认得她,又或是假装不认得她。

她也确认,眼前的‘梅公子’就是沈苏容!

扶苏一步一步走在雨中,初夏的雨水滴滴落在伞面,溅起往昔的回忆。

她凝着他那清冷谪仙的背影,与回忆里的男孩重叠……

视线越来越模糊……

过去那单薄的身子,如何长成今日这般高大?

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都不止。

过去那瘦削的身子,如何长成今日这般硬实?

方才那跌入他怀一刻的触感还清晰无比。

过去那个每每见到她,眉眼虽淡,却含着轻柔依恋的男孩,如何今时今日看她的眼神形同陌路?

过去那个世人皆不容的男孩,长成了眼前的谪仙男子……

时光倒流不回,一切都还在,一切都变了。

扶苏越是回忆越是心酸,眼里泪水忍不住便掉了下来。

他还活着……还活着呀!

他记不记得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活着就是上天对她最大的仁慈。

“先生这是怎么了?”江景柔见扶苏一脸悲泣伤心落泪,不禁停了下来。

“想起一位故人,一时心绪不能自已,让江小姐还有……梅公子见笑了。”扶苏看到前方他亦同样停了下来,转身清冷冷看了她一眼,笠帘下的眼神一如刚才的凉薄,不由心口一颤。

只觉得两只脚都沉重无力,迈不开来,心中涌过无言的愧疚,却又为他活着而感到欢喜。

“先生可需要先到客房休息?”江景柔询问。

扶苏摇了下头,一礼道:“无妨,烦请小姐引路,病情为重,扶苏先替江老爷问诊。”

“那就有劳了。”江景柔领着扶苏,又有沈苏容一道来到了江府江老爷的主卧。

主卧有个年轻公子守着,看似是江景柔的兄长,见了沈苏容,他二人客气攀谈了几句,似乎那江公子对沈苏容格外赏识与仰慕,眉间都洋溢着喜色。

那江老爷亦是如此。

扶苏在一旁看着沈苏容同江府的人客套寒暄,那行止从容自若,雅致风流,气质较他幼时更出众不知多少倍,令人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都要迷魂颠倒。

眼前当着江老爷他也未摘下那纱笠,江老爷却无半分不悦,对沈苏容亦是极其恭敬丛丛,扶苏心下一动,若他摘下那纱笠,更不知那张脸是如何颠倒众生。

扶苏替江老爷问诊一番,江老爷气色尚好,得的不过是双膝风骨刺痛之症,行动不便,扶苏细心开了方,江景柔拿了一百锭诊金做赏,扶苏也未推辞,叫江来接着。

江来拿过诊金,喜不自胜,忍不住数了数,扶苏盯他一眼,他才收敛。

江老爷一笑,又叫人多拿了一块上等的绿如意,江来把个江家祖宗十八代的马屁都拍了一遍。

扶苏可真没觉着如此丢人过,还是当着沈苏容的面!

要不是这几年她行医得了些名声,人家保不齐还以为她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扶苏使劲一揪江来耳朵,皮笑肉不笑道:“在下今日告辞,改日再登门复诊。”

江老爷留她吃饭,扶苏谢过,江老爷也就不多挽留,叫人送客。

这时,沈苏容放下茶盏从坐上站起身,淡淡声道:“我也叨扰多时,搅了伯父清静,今日该当离去,改日再来拜见,恰好,我便代为送送百草先生。”

扶苏微微一讶……

章节目录 第266章 物是人非·道是故人来(一) 见沈苏容要走,江老爷自也是挽留一番,沈苏容又客道地回绝了。

江景柔微起失落,美目流转间看向江老爷,江老爷省得她意思,当即叫女儿送一程。

沈苏容看了眼扶苏,又看向江景柔,客道道:“多谢美意,江老爷身体不便,景柔妹妹便不必相送了,此时外头还下着雨,莫湿了景柔妹妹的衣裳,在下正好同百草先生一道离去便是。”

江公子闻言也称要送,沈苏容又再谢过。

即如此,江家人也就不好再多言其他,免得表露得太过,江景柔柔仪大方地同他行了个礼,“梅公子慢些走。”

“先生慢走。”又朝扶苏施了个礼。

“先生,请。”沈苏容微微抬袖,看向扶苏。

扶苏只好闷头同他走了出去。

到得江府门口,管家叫下人去牵马车,扶苏原本是坐江家的马车亲自接她过来,自然也是江家送她回去。

沈苏容对管家道:“就让先生坐我的马车,我送先生一程便是,江管家,不必唤车了。”

扶苏看了看府第门前两辆精致豪华的青蓬流苏拱顶的宝马香车,忽然间心下莫名快跳了几下。

想要开口拒绝,又舍不得同他如此快就分别,然他又一副不认得她的神情,叫她好一阵别扭和不自在,如此纠结了一会,沈苏容已经上了前一辆他的主车,车门打开着,他在里头看着她道:“先生莫不是怕我?”

扶苏的脸色白了白,捏了捏手掌心,转头一看江来,这死小子竟然已经上了后头那辆随车,笑嘻嘻道:“那就有劳梅公子相送了,江来豪车倒是坐过不少,然则装潢如此精致不俗的马车却未曾坐过,连这辆随车都如此精致漂亮!不知梅公子住哪,府上该也是美轮美奂?”

扶苏气血往头顶一冲,险些被江来气晕过去。

“若是有兴致,先生不妨到在下府上一坐,刚巧,在下府上养的一只鸟儿近两日不怎进食,先生可否替在下诊治诊治?”沈苏容接了江来的话道。

“那就多有叨扰了!”江来摩拳擦掌,喜不自禁,嘻嘻笑道:“我姐姐医术高明,这不管是人是鸟还是畜生,都一样,都一样,只要是个活物,她就能治!”

沈苏容似笑非笑,斗帘下的眼神微微凝起一层清霜,直叫扶苏打了几个寒颤。

她是造了什么孽,非要今日带着江来这混小子一起来!

她分明感觉到沈苏容身上那厌恶之意,想必是真的把她和江来当作了一对招摇撞骗,骗吃骗喝的师徒了。

人家也不过是嘴上客道几句,心里指不定怎样鄙夷。

扶苏磨磨蹭蹭走到马车前,收了伞。

沈苏容伸出来一只手,扶苏看了眼那白皙的手指……骨节清瘦修长,煞是好看,他那时年幼时候,她就感叹他这双手,如何能生得如此清逸骨相,较女子一双柔荑更动人三分,清柔之中又蕴含着深沉的力量。

那时她同他出诊给人瞧病,这当大夫的,一双手常年露在外风吹日晒,她又不似他和叶霜那般精致讲究,且还畏寒,遇大冬天时一双手常是冰冷,他便会用他这双手掌裹住她的手,呵气捂热。

章节目录 第267章 物是人非·道是故人来(二) 这一往回想,眼眶禁不住又一阵发酸。

扶苏没去握他的手,踏着脚凳进到马车内,把雨伞给了他的仆人,离他最远的距离坐下。

沈苏容随手将车门关上,看了她一眼,朦朦胧胧的纱帘掩着他那如同初夏的雨水一般的淡漠神色,透着丝丝沁人的凉意。

“不知先生口中故人是何人?”

他忽然的一句,没头没尾,扶苏愣了一下,这才醒悟过来他指的什么,怔了怔,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马车摇晃前行,她回道:“扶苏幼年时期的一位……好友。”

她那时一直都只把他当亲人看待,不知为何,打他落难越州后,她每每回想越州那时发生的事情,回想起韩文君说的那些话,才醒悟他对她的感情不仅仅是亲人的依赖,而是一种更亲昵的依恋。

故此,从那之后,她再想起他,就无法把他只当作一个亲人。

她又不好当他的面说得太贴切,更不好直说她想的就是他,于是就用“好友”替代。

“先生真是重情重义,想起幼时的好友,还能如此动容落泪。”

扶苏听出他话中嘲讽意味,脸色一白又一青,心里凝起一团郁结,又不由微微一震……他可是记得什么?

大概,他只是看她在外招摇撞骗,以为她在他面前虚情假意吧。

毕竟七年后重逢,她没给他落下个好印象。

他大概……真的不记得她了吧。

他……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他那些伤都好了吗?

他的身子是否还如从前赢弱?

看他的气色尚算不错,又看他穿着不俗,车马仆人一概都豪华雍容,大约过得还好?

“先生多大了?”他忽而又问。

扶苏心凉了凉,看他只是在无聊的同她问东问西,更肯定他已不认得她。

“二十二。”

“几月?”

“五月……”

“哦,想是刚过,还是就要过?”

“快了,五月最末一天。”今日刚好五月十九。这生辰的日子,还是郭老东定的,正是捡她回来的日子,也是扶苏花开的时节。

他点点头不语。

“可嫁了人?”

扶苏:“……”

她摇了下头:“尚未。”

他呢?

忽然她忍不住想。

他今年也已经二十岁,这个年纪虽说还早,但十七八岁就成婚的男子外头一大把。

早几年她张罗着,帮小玉和春山的婚事办了,转眼两年小玉就生了一个胖小子,肚子里还又怀上了一个,眼瞧着又快要生了。

据春山说,他打算生一支先锋队,她还训他说,女人生子甚是辛苦,风险极大,有儿有女便就够了,春山听了满脸通红,羞愧的向小玉认错,哪知小玉浑然不以为意,羞涩着小脸,说是生一窝都可以,扶苏叹息,果然爱情让人伟大。

扶苏正胡乱的想着,心绪跟着起起伏伏,不觉马车猛烈颠簸了一下,偏巧还就倒向了他那一边,车厢空间有限,她想避开已经来不及,直愣愣的扑进了沈苏容的衣怀里。

真是越不希望来什么,就越来什么……

“先生也没什么不同,这一招伎俩,我倒是常会遇到。”言下之意,常有女子借机对他投怀送抱,而她正是其中之一个!

章节目录 第268章 物是人非·道是故人来(三) 这要是换做其他人,扶苏指不定就要骂他自恋。

可他是沈苏容,便是他戴着笠帘看不见脸,仅仅只是这一身清冷谪仙的骨相,就足以招蜂引蝶。

扶苏小脸一红,她那身手也不差,此时此刻忙手忙脚的,也不知怎么变得格外笨拙起来,撑着他的胸膛撑了几次也没能够成功挣起身,反倒像是她在对他“上下其手”。

他冷不丁握住了她的手腕,稍显厌恶地将她推开,扶苏没防着他的力,后背又撞到了车厢上,一阵发疼,两道眉毛拧成了麻花状。

他那时年幼,不论何时待她都是极温和,即便偶尔眼神上冷淡慎人,也从未出手伤到过她。

她那时做事情投入时,便容易忘了自己,以至于总粗枝大叶地让自己被滚烫的药炉子烫伤;被桌椅尖角碰伤,诸如此种,后来他总是会在她被烫伤之前提醒到她,又或是在她撞上之前,用他的手当人肉垫子,替她挡下。

扶苏又是一阵鼻酸眼红,赶紧打住,不敢往下再想,怕自己又忍不住,在他面前闹了笑话,徒惹他看轻自己。

她从没像这一刻这般煎熬,如坐针毡,笠帘下的视线像是一座无形的巨山压在她的身上,听着车轱辘吱吱呀呀,熬了这一路,终于等到马车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华美的府第,看起来并不如想象中的起眼,反而甚是低调。

只是进入府内,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雨惊诗梦来蕉叶”“风载书声出藕花”这样的诗句来,府内曲径通幽,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初夏的花香竹香沁人心脾。

江来跟在身后,惊奇地这儿摸摸,那儿抓抓,啧啧称赞。

沈苏容从容自若地走在前头,淡如行云流水,又如回风落雪,那衣角招摇之间颇有些风~流姿态,一路在幽廊曲径上拂地而过,片尘不沾,看得扶苏有些眩目。

他边走边淡淡声道:“这不过是在下在江陵,新近才购置的一座小宅,旧宅翻新,略能入眼罢了,算不得什么新鲜,亦花不了几个钱。”

新购的宅子?

原来他并不一直住在这里?

这处位置位于都城富人区,扶苏倒是经常来,难怪从未见过他。

不过,这即使是座旧宅翻新,也非寻常富贵人家能企及!

更不是他说的,花一点银子就能搞定的事。

这么一座宅子在他口中都还是随随便便,不怪江来听了,整个眼睛里都在放着光。

“可否冒昧问一句,梅公子先前住在哪里?是哪里人士?”江来开启了他八怪的天性。

沈苏容忽而停下步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心事重重的扶苏冷不丁又撞到他身上,她捂住鼻子,在那里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这副身躯如今哪里还似从前那样赢弱不堪,骨架看着清冷清瘦,实则肌肉精简硬实,跟撞在石头上没什么分别。

扶苏揉着她红通通的小鼻子,条件反射地蹦跳开,又赶忙稳重地弯身一礼:“对,对不住!我并非故意……”

江来咦地一声:“姐姐今日,如何像是变了个人,都变笨了?”

扶苏飞快出手敲了他一个爆栗,“闭嘴。”

江来抱头哎哟一声:“怎的对我又不是这般好声好气,姐姐可真是怪会偏心。”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物是人非·道是故人来(四) 扶苏对着江来皮笑肉不笑,一把扯到她身后,又对沈苏容屈了屈身,道:“舍弟年幼不懂事,鲁莽冲撞处,还望公子多些担待。”

“舍弟?”沈苏容清冷冷看着她道:“你二人瞧着并无相似处,我还以为,你们是师徒关系。”

他说着继续往前行走。

“也是师徒。”扶苏跟在后头补了一句。

他又冷不丁的停了下来,扶苏有了警惕,距离他两步外及时顿住步伐,笠帘下,他似有若无撇了下嘴角,似冷非冷,没再说什么。

扶苏望着他背影,心下一动……

承业十年,越州一战之后,段云海解放了越州,在二十七部的拥簇下,自立为皇,建立了月照国,承诺十年内月照国的军队绝不南上。

原本,沈苏容重创了梁王叶衍还有沈凤城的东陵军队,趁着势头上,他有很大的机会打败梁王,再照约定开赴越州助段云海推翻越州王,之后,他可借着越州的兵力,前往江陵拿下贼子冯章,轻而易举夺取江陵首都。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沈苏容提前将战队开赴越州,而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且那时沈凤城也任性的抛下自己军队不顾,跟着前往越州而来。

锦州留下个早已被沈苏容架空的郑王。

据萧怀英说,沈苏容在前往越州之前,命人将郑王同染了疫病的重症患者关在一起,使得郑王也染上了疫病。

扶苏那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甚是疑惑和意外,没想到萧怀英犹豫之下,才向她吐露,她那时一而再告诫沈苏容,勿要因一己复仇私欲和野心伤及无辜人的性命,他那时并非没有听进去,确曾有意克制自己那不择手段的心性。

故而当郑王想要利用身染疫病的病患,来赢取战争的胜利时,沈苏容提出了反对,以至于郑王极为不满,一意孤行。

那日,沈苏容正是想要叫萧怀英暗中去南四营探看情势,再设法把人放走,不想刚巧碰上她。

扶苏听了后,整个人情绪沉重得不行,又问萧怀英为何不早些向她解释。

萧怀英沉默了一下,道是沈苏容叫他不必解释,他便一直没有开口。

后来,梁王拿下了整个锦州,当郑王的战队回到锦州时,郑王已经身染疫病,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病逝,最后战队归入梁王麾下。

梁王最终花了数月的时间,打入江陵,活捉了贼子冯章,剿灭了冯章党羽,后将冯章斩首于禁宫门前,将其头颅悬挂在禁宫门口,受秦人无数唾沫所淹。

而这场复兴南秦皇室之战中,世子叶霜、校尉春山、秦舞阳之女丁丁以及其子秦延都奋不顾身战斗在最前线,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力量。

承业十一年,五月。

梁王叶衍废幼帝,继承大统,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光定元年,成为了南秦第十七位皇帝。

封叶霜为储君,居太子东宫。

之后的六年时间里,满目苍夷的南秦得以喘上一口气。

春山因战功显赫,年纪轻轻,勇猛无敌,从一开始的从七品校尉升为了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又从游击将军升为了正四品上阶的忠武将军,颇得叶衍的重用。

“宋春山”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是响当当的名号,小玉也荣升为将军夫人,封了诰命。

章节目录 第270章 物是人非·道是故人来(五) 丁丁则选择了从戎,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如今已经是一员英姿飒爽的女将,手下带领着一支娘子军。

兄长秦延反倒回绝了叶衍的受封,自称无心于官场,急流勇退后,做起了药材商人,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就把药材买卖做的风生水起,并在江陵开设了百草医堂,扶苏自然也跟着一起来到了江陵,同秦延一起,专心将百草医堂做大。

几年时间,她和秦延不仅在江陵开设了四家百草医堂,还将百草医堂开到了东陵和西陵,而她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专心习医,精读了无数名家的医书药典,还掌握了毒理,医术可谓是大有长进,天下之毒,她也能解其七分。

先前她不沾毒术,是遵从了郭老东的教导,走正道,行坦途。

后来她发现,若不能了解和掌握毒术之理,她便无法替人解毒,更难以分辨毒素,她若不利用来害人,便也不算违背天道人道。

近两三年,她也天南地北的去过不少地方,各个地方的百草医堂她都坐过诊,有那疑难杂症的,她都会亲自登门,正所谓实践乃进步的最大途径,于是她妙手神医女扶苏的名号也就在天下闻名遐迩。

然而扶苏知道,医道之深,她也才精了三分,绝不敢枉自逞能,有那难以下手的病症,仍要请教各方高师名医。

秦延是个十足的经商头脑,天赋惊人,后来不止是药材买卖做得风生水起,他还连带着又做起了茶商,丝绸商,瓷商,木材商等等……他凭借着他父亲的关系网起家,灵活运用,又擅与人交道,官道江湖,无不是他结交的朋友和顾客,忙起来时,三两个月都在外奔波劳碌。

秦延在外奔波时,有个人倒是不得不提,那就是高阳容音,高阳容音随他们一起来到了江陵,日常和法信一起,帮着秦延和扶苏打理着百草医堂。

至于红绡,在攻打江陵的战役之中,这丫头尽管没有奔赴在前线战场,实则也帮了大忙,但这丫头胸无大志,唯有一点,贪财爱玩还爱打抱个不平。

叶衍赏了她一座府第,她便整日好吃好喝,在江陵游戏玩耍,时不时进宫找叶霜解解闷,将东宫闹得鸡飞狗跳后,叫叶霜扔出,后头索性把她进宫的牌牌给没收了。

这丫头无处可去,也就只好来百草医堂霍霍,同江来成了一对男女双煞,百草医堂上到掌柜的,下到小伙计,没有哪个没被他两人联手整过。

他二人还不过瘾,仗着身后不仅有将军,名医,富商,乃至是太子这些亲人朋友做靠山,又去霍霍江陵无数酒馆茶楼和店铺,以至于各家的老板,无不是见了他两人就要喊关门放狗。

叶霜自当了太子后,便也繁忙了起来,然只要扶苏在江陵的时间,他便会想方设法地挤出时间来找她。

他父皇叶衍常常也会派人接她进宫坐坐,话里话外,都是想安排她和叶霜的婚事。

扶苏以医堂事务繁忙为由,屡次婉拒。

扶苏知道,叶霜年纪大了,身为太子,早已到了立太子妃的年纪,迟早叶衍要失去耐性,她也不敢去想叶衍会怎么对她。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容儿,是你,是吗? 那年,扶苏决意离开锦州,随大家一起迁往江陵。

临走之前,她进了一趟锦官城,去了红袖招和梅姨还有姑娘们告别,哪知临时叫梅姨塞了个小孩给她,梅姨谎称小孩是郭老东的种,乃是郭老东那时来她这儿,和一个叫燕儿的姑娘有了那么风~流的一晚,就有了这个小孩。

后来其他姑娘笑着悄悄告诉扶苏,郭老东去红袖招时,从未碰过她们,这小孩乃是燕儿同其他恩客在外所生,燕儿生下孩子没几年,得了病,便把个几岁的娃娃扔到了红袖招门口。

梅姨一直照看着小孩,也没取名字,大家都叫他小九子。

这小九子长在红袖招这种地方,养成了十足顽劣调皮的性子。

梅姨见他天性聪明,难免耽误一生,才扯了这个谎,叫扶苏认了小九子做弟弟,把他一并带走教养。

扶苏那时看着比她矮小一截的小九子,宛如看到了最初她收容沈苏容的时候,心里涌过一阵莫大的难过和酸涩,冲动之下,使劲儿揪了一把小九子的脸,忘情地一把抱住小九子哭天喊地:“容儿,容儿啊!是,是我对不住你!”

小九子把他那沾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衣领扯出来,瞪着骨碌碌的眼儿,问:“容儿是谁?”

扶苏又一把抱住他,哭得不能自已。

他撇了撇嘴,嫩声嫩气道:“我哭我娘的时候,也没你这么伤心……”

扶苏这才止住了哭意。

她想,也许是天意,她便认了小九子做弟弟,给他取名:江来。

沈苏容葬身江中,她便一直把江来当作是沈苏容化身,并一直致力于要将江来教育好。

事实证明,她真的不是个合格的家长……

江来这混小子,虽然与沈苏容性子截然不同,可那不听教的本领是一模一样的,时常把她气得脑仁儿疼,夜晚气到睡不着觉,她常捶着被子淌眼抹泪,作孽哦,她这是上辈子犯了太岁了,这辈子要遭这个难!

……

扶苏从回忆中抽回神思,这几年,她常会看着江来出神,江来……江来……

她常常想,苏容该已经投胎转世了吧?

也不知他这次投没投到一个好人家里,有爹疼,有娘爱。

眼前,她望着那抹人影,恍恍惚惚,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梦。

她毫无察觉,满面泪痕,伸手去探他那笠帘下的脸,嘴里喃喃:“容……容儿,是你,是吗?”

“苏容,你,你回来了是吗?”她那心里如同打翻了人间的苦涩,难过得整张小脸都皱揉成了一团。

他忽地捉住就要伸到他笠帘下的手,将她往后微微一推,扶苏顿觉后背一冷,贴上了一堵墙壁,他握住她的手,举高压在她的头顶,她看着那烟青色的帘纱晃了一晃……窥见一张淡淡紧抿的薄唇,含着无尽的冰霜冷意。

扶苏猛地清醒,左右看去,她和他走到了一处屋檐下,白墙黛瓦,瓦间夏雨涟涟,在他身后腾起氤氤氲氲的雾气,那些随从还有江来不知所踪,竟不知何时开始,只有她和他两个人在。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离开?哪儿那么容易…… 扶苏没来由一阵紧张,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他未曾修过功力,她若要挣脱开他的牵掣,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额……除非他对她用毒,然而,扶苏却没舍得暴力对他。

就是此时此刻,他真动手打她,恐怕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扶苏叹了口气,这可真是前世欠下的冤家债,否则她和他之间,怎会弄到如今田地?

“扶苏委实造次了,今日几次惹了公子不快,实在是……公子的身影有几分像我那位故人好友,还请公子见谅。”

沈苏容维持着压迫她的姿势,帘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不由挑了下唇角:“哦?先生难道不知,这般伎俩,也是别人用烂了的。”

扶苏想,这大概就是报应不爽不吧。

往日他百般护她,今时今日,她还什么都没做,就要受他冷嘲热讽。

他那带着异香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环绕在扶苏的鼻端,清冷冷地透着一丝慑人的危险。

就是那时打仗,扶苏也没这般紧张过。

她干咽了一下口水:“梅公子若是这般气恼,扶苏这就带着舍弟离开,往后绝不来打搅公子,并派人送上一份歉礼。”

扶苏哪里知道,她这可是句句都踩到了沈苏容的痛脚。

一时间,他那帘下的神情冷鸷慑人,扶苏差点就要闭上眼,等着他落下来的拳头。

耳畔却只响起他冷嘲声:“离开?哪儿那么容易……”

扶苏张开眼睛,满脸愕然。

“这只鸟,还得有劳百草先生替它看看。”他忽然松开她,另只手里提起一只鸟笼,也不知他何时就把鸟笼提了在手上。

扶苏顿时就感觉那股无形的压迫力量退了开去,宛如重新活了过来,揉了揉被他举高到有些发酸的手臂。

她惊看着那鸟笼,笼里是一只漂亮咋舌的金丝鸟,她看着那鸟,还有些发怔。

“先生是觉得,辱没了先生的才能?”他微冷了声音。

扶苏立即道:“哪里!鸟也是一条生命,公子把它给我吧。”

她接过了鸟笼,跟着他进了一间屋,这一路进来,府第内并不见几个仆人,也不知是在别处还是他一向性喜清静的原由。

至于江来那混小子,定是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溜到四处去玩了,扶苏忍不住一阵儿担忧,可别又给她捣乱添麻烦才好。

两个仆人进来给他们斟茶倒水,放下茶点,随即就退了出去,举止安静,默然少语,颇有规矩。

沈苏容坐着喝茶,他就连在自己府内,也还是没有摘下那顶纱笠。

扶苏看罢鸟笼里的鸟儿,忽然一阵无语。

沈苏容看了她一眼,不由说道:“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可是我这鸟,活不久了?”

扶苏双手微叠,施了个礼,颇为尴尬的道:“梅公子的鸟,并未染病,它只是需要繁殖。”

笼中的是只雄鸟,叫声悦耳动听,体态极其优美,羽毛呈浅金色,是一只价值不菲的变种金丝鸟,又名白玉鸟。

如今初夏,正是这鸟儿寻求伴侣的季节。

沈苏容淡淡抿了口茶,唤来仆人,吩咐道:“把鸟带下去,找人给它配个种。”

仆人诺了是,提了鸟笼退下。

“慢着。”

“公子还有何吩咐?”

“记得,配个万里挑一的。”

“是,奴才告退。”

扶苏一旁听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如今连这鸟也不如。

“若公子别无其他的事情,扶苏也该告辞了。”扶苏只喝了口茶,那茶清香四溢,齿颊留香,乃是贡品,秦延是个茶商,她自然对茶有几分了解。

“先生这般急着要走,是打算逃避责任?”沈苏容淡淡一声,扶苏直起身子,又是一脸愕然。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他的步步为陷(一) 扶苏不解地看着沈苏容,诧异地道:“公子这话说的,扶苏实在不明白?”

沈苏容淡淡饮茶,眉眼不掀地道:“先前在江府的大门口,先生先是拿伞打了我,后又在马车上撞了我,这一而再的,我自是受了不轻的伤,先生就这么要走,难道不是想要逃避责任?”

扶苏张开的嘴愣是半晌都没有闭上!

她她她,别说她那伞根本没打到他身上,她撞到他身上的那一下,貌似她比他还要受伤啊!

这受了不轻的伤从何说来?

沈苏容微微抬眸,笠帘下的眼神忽然严厉了几分,“先生是觉得我言过其实?”

扶苏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他意欲何为?

难道这招摇撞骗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他这是想要来敲诈勒索她?

可她又看了看他这华美的府第,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的主。

既然她有错在先,只好闷葫芦往肚子里咽下去,“撞到公子的确是扶苏的不对,不知这事情,公子想要怎么了?”

私了还是公了?

沈苏容轻抚了下自己的胸膛,“先生自己就是大夫,你觉得应该怎么了?”

那就是私了了!

扶苏好说道:“适才的确没想到会撞伤了公子,还以为……”还以为他不欲追究。“扶苏自当替公子查看伤势,开上良方,诊金药钱一概分文不取。”

他点了下头,似乎同意了她的话,从座上起了身,往屏风后头走去,行到屏风处,回头看她一眼,见扶苏还呆站着不知所以,话语冷了几分:“先生还站着不来做什么?”

扶苏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也不知他这话又是何意思,只能在他生气前赶忙跟了过来。

他走进屏风,后头是一间休息更衣的偏屋……茜纱窗,贵妃榻,青瓷花瓶,芙蓉香暖……窗外芭蕉绿绿葱葱,雨水滴滴答答,屋前屋后宁静得就只剩下这初夏的雨声。

微微搅乱了扶苏一池心绪……

沈苏容走到那茜纱窗下,那妍红如花的茜纱,映着他烟青色的身影,朦朦胧胧,飘飘渺渺,将他衬托得宛如画中走出来的清隽仙人,扶苏看得有些不错眼。

他动手宽下腰带,又解下外层夏色纱袍,长衫和缀了玉环的腰带簌簌一响,叫他随手挂在香梨木的衣架上。

扶苏微怔之间……他身上已经只剩下一件白色里衣,也已经解开到一半,隐隐约约露出精瘦而硬实的胸膛,转身面向她。

“梅公子这是在做什么?”扶苏恍惚醒过来,这是演的哪一出?

他如何就在她面前宽那个衣解那个带了,扶苏下意识小脸一红,惊愕得有些不知所措。

沈苏容则不然,好似在她面前,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他转回身,忽然摘下了那顶笠帽,随手扔到架上,迈着清长的双腿走向那张贵妃榻,那半松的里衣穿在身上,如层层流云,行走拂动间更是添了几分风~流之态,他将里衣掀开一些,躺到了贵妃榻上,屈起一边腿,一只手微微枕着头,发上的玉带随黑发一起垂落下来,映衬着一张淡漠惊人的容颜。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他的步步为陷(二) 那相貌同幼年相比,褪去了稚气,眉眼轮廓清晰可见……

还是那张脸,却又已不是那张脸。

时光重叠,回忆如潮水涌来,扶苏心头顿时满满都是苦涩和一丝欢喜。

是苏容……他还活着!

“先生该也见过男子的身体,何故如此扭捏?”沈苏容轻鄙声道,眉眼都染着一层透心的凉薄和几分凛冽。

扶苏收敛心绪,知道是他不悦她这般磨蹭和盯着他看的不移眼,轻轻垂下睫毛,往他走去。

既然他要她负起责任,那定然要先替他查看伤势。

只是,走向他时,她又还是忍不住叫他如今这幅相貌摄住了心魂,他靠茜纱窗半躺,一身清隽之气如山间清泉带着拂面而来的微凉。

片刻的胡思遐想,在走到他面前,触及他那眼底凛冽之意时,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脚底心都跟着一阵发凉。

扶苏也算是经验老道的大夫了,她抖着伸出手,也不知如何,紧张成这样。

她掀起他的衣袖,握过他递来的一只手,搭在脉上细细一诊,他哪里是受了不轻的伤,他那脉象比起幼年时候不知健康了多少。

然而扶苏却反而为此感到高兴,他那时遇难时,受了那样严重的伤,如今想起来他那一身血衣的样子,还忍不住心头揪痛,万万没想到他不但活了下来,且还恢复到如此健康的状态。

扶苏就差在他面前喜极而泣了,微微退开,双手交叠道:“公子脉象实在并无受伤的迹象,想是受了些惊,扶苏给公子开些良方,吃个两日既可。”

沈苏容微起不悦,“那如何我的心口会这般难过,不舒服?”

扶苏愕然抬头。

“先生莫非是要推脱责任,这般敷衍把了一下脉,连伤处看也不看,先生这百草医堂女神医的名号,怕不是浪得虚名?”沈苏容冷冷声道。

扶苏心绪在那里百转千回,想了想,迟疑了一下,手伸向了他的胸膛……

是微微的温暖,触手之下,一切是如此的真实……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她的掌心之下微微跳动。

明明茜纱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丝丝透心的凉意,她却一下子汗流浃背。

想来可笑,幼时她对他的身体情况一清二楚,哪里有疤,疤有多深,如何得来,她都还记在脑海。

那时她只有心疼。

过去她也常常和他一处睡,冷时迷迷糊糊抱住他,她也没有任何胡思乱想过,只当他是弟弟。

这可真是叫她这一张脸无处搁,硬着头皮检查完,把手收了回来。

扶苏蹙着眉,迟疑地想着该怎么说,他分明没有受伤,却硬要说不舒服,无非就是要找她的茬。

“梅公子只是轻微的内伤,扶苏会适当开些良方,定替公子把伤治好。”

沈苏容好似并不如何满意,冷嘲道:“先生坐诊一方,也算名医,我分明心内如此不舒服,乃是因为受了重伤才导致,先生既没那能力,治不了,那就请回吧!”

章节目录 第275章 他的步步为陷(三) 扶苏这一整日的心情就如同那窗外的雨水不曾停下来过,又喜又惊又苦又涩。

一颗心在他面前七上八下,忐忑不宁,惊愕不断。

她过去就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今更是难琢磨。

想在他面前硬气起来,反驳他的无理,又一下没了那气势和气焰,她那心里存着对他的深深愧疚,如何还能硬气得起来。

于是,她堂堂百草医堂的女大夫,在他面前放下了所有的身段道:“我治!我能治,公子有任何不舒服,扶苏定亲力亲为,治到公子满意为止。”

扶苏可真是后悔自己说的这句话,沈苏容叫她要随叫随到,否则有任何不妥,他都要叫百草医堂名声尽毁。

回去的路上,扶苏满心惆怅,江来闻听后,这小子居然露出古怪的笑容道:“姐姐的确撞了人,不怪人家要找我们的麻烦,我瞧着人家梅公子还算宽宏大量,没要咱们赔偿天价损失,姐姐就偷着乐吧。”

扶苏没忍住,一脚蹬了过去,“没良心的东西,老娘白养活你了!”

这小子跟着红绡混了那么些时日,身子明显比以往更灵活,扶苏愣是没蹬到,气得捂着心肝痛。

“我瞧着姐姐对人家梅公子看的目不转睛,姐姐也算得偿所愿,这日日能瞧见他,换做是阿来,阿来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扶苏一面涨红着脸,一面气得理智全失,没见过如此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如今还会没大没小的拿她来打趣说风凉话,这不教训的确是不行了。

当晚扶苏硬是将江来绑了,吊在了房梁上,法信闯进来一见,十足愣了一下,江来唤着:“法信兄弟,法信兄弟!你且同我姐姐求个情,把我放下来。”

法信一扫扶苏火冒三丈的脸,阿弥陀佛一声:“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关门退了出去。

“欸!”江来无语,“绝交!”

“今夜你在此闭门思过,好生想想你闯的那些祸,若是叫我发现你逃了,阿姐还有的是法子整治你。”扶苏往他屁股上重重打了一板子,抬脚走了出去。

“唉哟!”江来惨叫,扶苏走出门外,闭眼站了一会,那时她因为沈苏容与她所希冀的背道而驰而伤心难过了许久,如今江来还未满十八岁,年纪不大不小,最是能闯祸,她那心里如何不担心忧思,生怕自己没能教好他,日后也走上歪门邪道,若是不伤及无辜,无损大义人道还好,否则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扶苏张开眼,不妨叫眼前一群人给唬了一跳。

百草医堂的伙计们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闻听动静都跑了过来,探长了脑袋要看个究竟。

“这一日一晚,谁也不许给他松绑,更不许给他送吃的,只许给点水喝。”扶苏吩咐道。

“一日一晚,会不会太短了?”伙计们道,纷纷建议,“我看起码也要关两日。”

“两日也还是短了。”

“对对,这小子不长记性……该关三日。”

扶苏:“……”

里头江来气呼呼道:“一帮子没有良心的!”

章节目录 第276章 他的步步为陷(四) 真叫江来说中了,这晚,扶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她如今还不确定,沈苏容是真不认得她了,还是别有原因。

是否要告诉大家,她也还在犹豫和斟酌。

太多的疑问摆在她的眼前,有关于沈苏容当年是如何活了下来,七年间,他又在哪,如今又是什么身份?

扶苏此刻躺在床上,还有一种不真实感,满心杂乱,忽然卧房外响起林大娘叩门声:“先生,有急诊。”

扶苏点上灯,披上外衣,来到房间外,林大娘撑着雨伞,见扶苏起来,歉意地看着她,扶苏蹙眉问:“林伯不在吗?”

往常有病患夜间要急诊,都是由林伯先看,林伯是百草医堂请来的坐诊大夫之一,医术精通,林大娘正是林伯的妻子,夫妻二人都是百草医堂的老熟人了,和扶苏一起,住在江陵东城的百草医堂总府。

夜间的急诊,除非是病情较为严重复杂,一般他们不会来打搅到她。

因此扶苏才随口一问。

林大娘带着困惑道:“那外头来的人,说是梅府的人,也没见病人,只有一辆马车停在外头,让我们直接来找先生,还说先生自然明白,是故,我便没叫我家老林头起身。”

扶苏怔了一下,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可她不明白,这个时辰,沈苏容找她要干嘛!?

扶苏想了下,横竖也睡不着,索性就去看看。

她叫林大娘回屋,道是没什么事情,她去梅府一趟,见位病人,然后上了马车。

上半夜雨停了一阵,到这三更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这一场雨水,想是还要持续几日。

扶苏住的东城繁华街段,离沈苏容住的北城富人区倒也不算太远,约莫半个钟头也就到了。

进到府第,府内寂静无声,唯有雨水在檐下的渠沟中哗哗流过。

屋檐下,每隔十步都亮着一盏彻夜长亮的灯火。

幽若的灯火,照着华美的园子,竟别有一番风趣。

“不知你家公子,何时来到江陵,先前住在哪里?”扶苏心下一动,试着询问接她来的那名家仆。

家仆规行规矩地领着路,淡淡回道:“回先生的话,奴才不清楚。”

扶苏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家仆都如是回答。

她便知道,定然是沈苏容有令在先,仆人都不得多言乱言。

扶苏只好作罢,不多时,她来到白天的房屋外,家仆做了个请,就告了辞。

扶苏左看右看,不见其他奴仆,有些怔忪。

她只好自己走了进去,厅上无人,更衣的偏室也没人,她顺着弄堂往里走,没想到这处房屋里面别有天地,进去后,是四间环绕,中庭抱着一个小型花园的厢房,共有八九间屋。

扶苏见除东面几间,其余间间房内都亮着幽若的灯火,大小格局差不离,也不知哪边是卧室,只好放下药箱,一间间的找。

靠西面的两间是浴室和恭室;南面的一间是次卧;北面则是几间通连的主卧,挂着一帐又一帐的江南烟纱帘,立着几道雅致的梨木屏风,最里面才是一张稍显气派的卧榻,一应家具摆设,都是简约而不失华美格调,与他的气质极为接近。

只是,这主卧内也不见他的人影,扶苏愈发皱了眉头,深更半夜,他把她叫来,难道是要玩捉迷藏?

章节目录 第277章 他的步步为陷(五) 扶苏见屋内有灯笼,点上一只,进了靠东面的三间屋。

里头依稀看得出是书房,除了几张书架,还立着几面药柜,抽屉里存放着各种药材,多数都较为珍稀名贵,实在是让她吃了一惊,愈加肯定他就是沈苏容。

他既然还记得这些医药知识,如何却不记得她?

扶苏提着灯笼,停在书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本手札,四周静幽幽的,她鬼使神差的,想要打开那本子,突然一道清波古冷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先生在做什么?”

扶苏被他吓了一大跳,心虚地回身,看见几步外,沈苏容也提着一盏灯笼,照着他如画清冷的眉眼,身上还带着夜露雨水的气息,脚下的一双靴子半干半湿,愈发显得一身冷隽逼人,他淡淡看着她,那眼神较白日还要深邃太多,如远山叠嶂叫人看不真切。

扶苏见他身上也湿了一些,不禁蹙起了眉心,先是脸红歉意道:“我进来寻公子不着,想要四处找公子,无意闯进书房……偷看什么。”

“公子这样晚,怎么还出门了,夜里雨水湿气重,可莫伤了身子。”说完,扶苏又忍不住心头担忧道。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只长形的盒子,走到药柜前,放进了一格抽屉,回身走来看着她,还是那清冷冷地模样,“这就要问先生了,我这心内极不舒服,夜里难以入睡,便起身到湖边走了走……先生说是开的良方,家奴煎了与我喝下,我这症状,却是半分不见好转?”

扶苏一阵无语。

他没有什么毛病,她自然只是开些养身的方子。

这好不好,全凭他一张嘴。

她忍不住又看了看书房内那些药柜,问道:“梅公子的房中如此多的药材,公子可也习过医?”

“先生到别人家,也是这般贸然提问?”他提着灯笼,走近她两步。

扶苏心下一颤,终于没忍得住,脚跟微微往前一移,抓着他握着灯笼杆子的手,“苏容,是你对吗?你,你不认我,可是因为当年越州……?”

没等她把话说完,他一脸恼怒地拂开了她的手,眼里尽是凉薄和凌冽的警告:“先生再要放肆无礼,便不要怪我不近人情,你口中所说的,我一概不知。”

扶苏心口苦涩蔓延,眼睫低垂,忍了那眼里的湿意道:“扶苏向公子道歉,不会再这般无礼莽撞了。”

沈苏容越她身走过,荡起一片衣角,灯笼里的光微微一晃,他往书架取了本书册,清冷道:“随我来。”

扶苏压下情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想要到屋角去拿药箱,他扫了一眼道:“不必了。”

想来她也是堂堂名医,眼下她心虚得跟个丫头没两样,是了一声,就随他到了主卧。

他换下湿衣和靴子,趟到那里,扔给她手上那书册子,还好巧不巧打到她脸上,扶苏揉着痛脸,拿起书册,听他淡淡声传来:“你且读完这本书与我助眠,我若心头舒服一些,你再回去。”

这要是换做先前,扶苏肯定当场翻脸,揪住他的耳朵一通教育,人小就不要鬼大,睡不着打一顿就好了。

可现在她哪里敢呢?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他的步步为陷(六) 扶苏老老实实打开书册,这一看不要紧,竟然是本艳册子,那里头分几个故事,描述得颇为大胆,不要问她怎么知道的,当然是江来和红绡这一对混世天王往她枕头底下塞,她无意中翻看过几眼……一不当心,就津津有味地看完整本。

“公子确定要读这本吗?”扶苏干咽了下口水,小脸又是一红,捧着书册甚是羞煞为难。

她朝他看去,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只得去寻凳子来坐,又听他慢悠悠吐出一句:“你且站到我面前,我才听得清些。”

饶是扶苏心知自己亏欠于他,也明知他有意治她,也还是忍不住脸色青了一分,却也不得不忍下气来,挪动到他跟前站着,给他读书。

话说那话本子虽香~艳,里头的故事实则写的也甚是动人,有两则还缠绵肺腑,催人泪下,她读着读着,由一开始的脸红心跳,渐渐也入了神,读得是越来越顺畅。

一时又想,他那时年纪小,爱读书,且读的都是些深奥难懂的书本,如今长大了,原来也对这纯粹消遣的话本小说感兴致。

扶苏读了半晚,也才读完两则故事,也不知沈苏容睡没睡着,只见他一手微微枕头,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笼着一层阴影,呼吸均匀,褪去了几分清冷的味道,面庞柔和了许多。

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太好看,百年间也未必能出这么一个,这般容色盛绝,若非他是这种叫人望而生畏,清冷厌世的性子,还不知要迷住多少大家闺秀,江湖儿女。

扶苏冷不丁又想起了江家小姐江景柔,他同江景柔之间,也不知是何种关系?

惊觉自己想得多了,扶苏收敛心思,专注往下读,读了一会,呵欠袭来,甚觉疲惫,两腿更是酸痛,她瞥了瞥,轻轻走去,与他盖上细软的被子,往他床边坐下,又轻轻地锤了下麻木的双腿,迷迷糊糊读了几段,精力不支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扶苏才被一阵冷意冻得醒来,揉着甚是酸麻的身子,看着空荡荡的床榻,心头也是空拉拉的一阵,回想起那时,他常常将伏案夜读的她抱到床上,给她盖上温暖的被子,夏日点上一支香,冬日添上一盆火。

如今回想,才知那时,他对她倾注了多少的心思。

扶苏整了整衣裳出来,到处不见沈苏容,家仆告诉她:“公子让奴才代为转告先生,昨夜公子睡得尚好,许是先生治疗方法得当,吩咐先生今晚务必再来。”

扶苏一愣怔下,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同家仆施了个礼,“有劳了……”

回到百草医堂已是午时,扶苏累的不行,刚要倒头睡下,那里将军府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将军夫人这二胎要生了,扶苏一算时间,早了半月,心里一时又喜又忧,急忙忙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要走,临走时又想起江来这混小子,便叫林大娘转告高阳容音,傍晚将人放了。

赶到将军府,小玉已经开始阵~痛,产婆在屋内助产,婢子们进进出出,场面又热闹又紧张。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他的步步为陷(七) 屋外一个身高九尺,魁梧挺拔,虎背熊腰的大汉走来走去,他每走一步,就捶一下手掌,急得直唤:“夫人如何了?夫人如何了?”

产婆跑出来道:“将军,您别唤了!这还没呢!”

春山忍不住趴到窗户上,跳来跳去,“可让俺进去看一眼?”

“哎哟喂~将军,那可不成!这产妇的房间可是大忌讳!您快些,到那院子里等着!”产婆急起来也是不认人,托着春山往外走,随即又急匆匆进了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春山一愣,继续在那里捶手跺脚,走来走去,他每走一步仿佛那身旁的树就要摇一摇,一身铠甲鲜亮夺目,威武不凡!

显然他是刚从军营赶回来,那衣裳未来得及换,佩剑还揣在身上。

“大山。”扶苏赶来,春山一见了她,喜得上来扶住扶苏的肩,激动不已,又紧张不已,“四妹,你可来了!你且快看看小玉,小玉还有半月的产期,如何,如何突然要临盆了?这如何是好!?”

扶苏安抚住春山,“大山莫要急,待我看看先,这早半月不是什么大事,也是常有的。”

春山跟到门口,往里伸长了脖子想看,扶苏瞧着好笑,把他挡在外头,“里头都是人,产妇需要更多的空气,你这大块头,又一身臭汗,进去了着实不妥,你且放宽心,有我在,定保大人和小孩平安。”

小玉身板虽小,盆骨宽大,那生儿的本事还真不赖,头一胎扶苏接的生,没个半日就落了地。

这一胎她又一直看着,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来将军府一回,确认小玉不会有大事。

春山稍稍放宽了心,“有四妹在,哥哥自当放心!”

扶苏进去后,小玉躺在那里已经满头大汗,正憋着一股子劲,见到她来,露出欣喜安定的笑容,笑容中又透着一丝慌张,“扶苏姐……你,你来了!”

“小玉,莫慌,有我在。”扶苏看罢小玉的情况,又同产婆问询了些情况,产婆说是胎位稍稍不正,扶苏微微蹙了下眉,十天前她来看还没问题,产婆道是这腹中胎儿极其好动,在娘胎里拳打脚踢,怕是同将军一样是个身强力壮的,这不,才急着要出来。

扶苏不敢懈怠,同产婆商议了下方法,协同着一起,没想到,直熬到半晚,才终于将胎儿顺利助产了下来。

产婆抱着呱呱落地的婴孩笑的合不拢嘴:“恭喜将军,恭喜将军夫人,二位添了个千金小姐!夫人您瞧瞧这孩子,胖胳膊胖腿的,力气可大着勒!”

扶苏抹了把汗,折腾了这一日,甚是有些疲累。

小玉也是虚脱模样,只不过欢喜大于疲惫,她喘着气,柔柔笑了,满脸是流溢而出的幸福,“像他爹才好,不要像我。”

春山喜不自禁,抱着襁褓中的女儿,露出憨厚的一笑:“我瞧着,长得像她娘,好看。”

小玉愈发满脸温柔,薄薄的脸皮一红,“春山,她还小,哪里看的出好不好看。”

“不要紧,你和孩儿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铁汉柔情大概如此。

扶苏可是羡煞小玉。

当晚扶苏回到百草医堂,将喜讯告诉了大家,大家都期待着见到这位小千金,高阳容音见扶苏面色甚是不佳,劝她先歇息,扶苏想起江来,询问下,高阳容音摇头,“你前脚走,我后脚去看他,他就同红绡一块溜了。”

扶苏也懒得气了,一倒头就睡了过去,这哪里还记得沈苏容吩咐她那话?

第二日……

章节目录 第280章 逃不开的劫(一) 钟离修行走在曲径通幽的小路上,摇着手中的折扇,啧啧称叹:“他这可是拿着夏王的银子可劲儿造,一点也不手软,东陵王都已有一座那样古韵秀丽的府第,江陵又来一座,我可就奇了怪了,他整日忙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如何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来打造这华美的园子?”

引路的家仆一句话没说,将钟离修引到花园,就告辞退下。

花园有座延伸到檐下的长亭,亭外雨打芭蕉,葱翠的草丛里,落着几片妍红的花瓣,四周一派清清冷冷的气象。

亭内,沈苏容坐在一架古琴前,长指扶着琴弦,并未弹奏,只是垂眼凝着古琴默然不语,眼里淡无波澜,唇角微微抿起,叫人半点看不出情绪。

钟离修眉间一折,不由停了一下步伐,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可是哪个倒霉鬼惹了这毒星?”

还未走近亭内,钟离修就感到几分阴鸷的气压环绕在四周。

他太了解沈苏容眼前这般唇角微抿,淡无表情意味着什么……越是平静,那心思底下越是狠戾毒佞。

钟离修掐指一算,寻思着出门不吉,转身想要避一避。

他口中的“毒星”微微一挑琴弦,“铮……”地一声,淡道:“茶已沏好,二十两银一盏,你当知道,我不喜浪费。”

“容兄的茶怎能错过~”钟离修就知道没那么好运,立马换上笑脸,不得不进了亭子,一撩衣摆坐在对面,端起那案头上价值二十两银一盏的贡茶,一滴不敢剩下的喝完。

钟离修摇着折扇,端详了沈苏容几眼,见他面色苍白,眉心隐含阴鸷苦冷,遍体也跟着凉了凉,把个扇子收了,问道:“你这样子,可是有两日没睡?”

沈苏容从古琴上把手收回,抬起清冷的眉眼,道:“我想将我们计划的,缩短时间。”

钟离修闻言眉间又是一折,疑问道:“这是为何?”

沈苏容端起茶壶,与钟离修又沏了一杯茶,茶水冒着淡淡的白气,袅袅腾升,模糊了他的面容,“我已等了七年,再等不及……”

钟离修端起茶盏,愈发疑问,他认识的沈苏容,绝不是个忍不起,也等不起的人……

他就没见过比沈苏容还能忍耐的人,那简直就不叫人。

突然他对他说等不及,钟离修自然想歪了,只当沈苏容活不久,不由一脸凝重起来,“你的身子……”

钟离修不禁紧张,喝了口茶。

沈苏容淡声:“我想娶妻。”

钟离修一口茶水喷出,在半空洋洋洒洒,眼看要溅落到沈苏容的身上,忽而屋顶闪出一道身影,尽数挡了下来,半滴也未遗漏。

陈九避到一旁,拍了拍被钟离修茶水溅湿的衣袍,不怀好意笑了笑:“修公子,一口,十银。”

钟离修嘴角抽搐,扔了十银给陈九,心肝肉痛道:“陈九,你这趁火打劫的本事,可是越来越登峰造极了。”

“修公子下回记得喷少点。”陈九打趣。

钟离修:“……”

“你家公子可是遇着什么事,什么人了?”钟离修一颗好奇之心冉冉升起,他认得沈苏容这几年,从未见他亲近过任何女色,有也只是为了利用,这一开口就说的是要娶妻,叫他如何受得住。

除非……

章节目录 第281章 逃不开的劫(二) 钟离修忽地想到了什么,但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大可能。

沈苏容与扶苏之间的恩怨纠葛,他钟离修也有所耳闻,这毒星可是一门心思要复仇,而今奔着江陵来,不正是要开展他的复仇之计吗?

如何他又想要娶妻了,总不会是那个江府的小姐?

钟离修想想也觉不可能,他认得的沈苏容那绝不是个会看上江景柔那般虽生得大家闺秀,实则乏味无趣的人。

这毒星性情古怪得很,这么些年他也没完全看透过,那心里喜欢的人,定也是个特别的人。

是故这几年,钟离修一直都想知道,那占据沈苏容内心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可惜,沈苏容从来闭口不谈,可他越是如此,钟离修越是心痒难耐。

能让这毒星如此执念的人……钟离修叹了一声,何止是个惨字!

但凡被这毒星惦念上,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如此看来,沈苏容已经遇上那女子了?

不,大千世界,凡尘如粟,哪儿那么容易说遇上就遇上,想必是这毒星精心设计的局。

可既然他已经展开报复,如何又改变心意了?

陈九掩嘴轻咳了下,“是她。”

钟离修一脸惊疑不解地朝沈苏容看过去。

沈苏容垂下眼睫,起手淡淡抚琴,铮铮靡音流泻而出,只弹奏了一下子,又戛然而止,余留一丝琴音,如冷波泛开,直透进他那如远山叠嶂般的眸子里,良久,他才淡淡道:“我这心内的伤,总要叫她拿这一世来还,才还得清。”

钟离修打了个冷颤……果然,这个中含义钟离修自然不会不知,怕是这毒星,是那女子如何也逃不过的劫了。

“既是如此,缩短时间,问题不大,你拿定主意,我只管从旁协助于你便是。”钟离修摇起了折扇,明明心里头冷得紧,头上却冒汗水。

沈苏容喝了口茶,“东陵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钟离修恢复几分沉肃,将折扇往掌心一收,眉心折起,道:“沈家那边倒没什么太大变动,只有沈凤城日前因一幅画,同轩辕太子起了争执。”

他忽地摇首一笑,“沈家一心拥护轩辕太子,太子同沈家少主沈凤城自幼相识,一块长大,但这二人似乎并不那么合得来,兴许,会利于我们。”

沈苏容淡淡喝着茶,凝着杯中漂浮的绿叶,眼光更深邃了几分,眉心又透出那凉薄阴戾之色来。

钟离修继续往下,脸起一丝阴郁,“老皇帝那儿,不太好查,我们能查到他背后有一支暗兵军团,已经是大有进展,不论这支军团是由谁来统领,此人都十分厉害。”

钟离修敲了敲折扇,转而又露出一丝得色,“不过嘛~这再厉害的人物,那也逃不过我钟离谷的眼线,迟早是要查出来的。”

沈苏容将眼光投向亭外一丛被雨水洗得清新翠绿的芭蕉,暗沉沉的探不见底,淡淡声道:“此人,我或许猜的着,若果真是他……”

钟离修哦了一声,一脸意外,“这你都能猜着?”

沈苏容未语,凝思起什么。

钟离修心里如猫爪一般,直急得痒痒。

沈苏容淡淡收回视线,抬眼道:“查出此人,立即告诉与我。”

钟离修憋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可把他难受得不得了,他都怀疑这毒星是故意的!

为了是要逼他尽快探查。

章节目录 第282章 逃不开的劫(三) 钟离修好不郁闷,转而赖皮一笑:“跑腿的事辛苦,不知这一顿午饭,府上可有着落?”

陈九道:“修公子来了,府上自然盛情款待,但鉴于修公子山珍海味,鱼翅燕窝都吃腻了,今日给修公子备的素。”

钟离修嘴抽,“容兄客气~”

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先生且慢,容奴才先进去禀报一声……”

家仆的话未说完,紧跟着有女子脚步声闯入。

沈苏容眸光淡淡朝陈九一递,陈九一个闪身,立即消失不见。

扶苏进来的时候,就只看见沈苏容和钟离修在,她缓了一下步伐,才走过来,他既是有客人在,她也不好太冲撞,尽管她内心压着一股焦躁。

她看了看钟离修,眼前男子二十出头,布衣荆钗,一派闲云野鹤,悠然自得的气质,微勾的嘴角和兴味盎然的眼光流出几分浪~荡~子的意味。

扶苏也就看了一眼,便看回坐在古琴前的沈苏容,微微行了个礼,恭谨有度,“不知梅公子有客在,扶苏这般的确是冒昧了。”

“扶苏?”钟离修端详起她,那心下已然明白,眼里的兴味一下大增,面上不动笑道:“都说江陵百草医堂有位女神医名扶苏,方才听家仆称呼姑娘为‘先生’,莫非姑娘就是那鼎鼎有名的女大夫?”

扶苏同他一礼,“神医不敢当,正是在下。”

钟离修见她虽恭谨有礼,实则先头进来时那步伐已经出卖了她,这女子可绝非温文羞怯的性子,她眼里分明有急意,却拼命忍着。

何况,他这么一个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公子坐在她眼前,她竟然只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权当他是个路人,这可真是叫钟离修面子无处搁。

扶苏哪儿有心情管他,她急着过来,就是因为一早起来,林大娘拍响她的房门,说是医堂新进的一批药有问题,许许多多患者今早围堵到百草医堂的大门口讨要说法。

自秦延一开始做药材生意,他就本着绝不售卖假药劣质药的原则,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扶苏才足够放心和他一起经营这百草医堂。

百草医堂连着几年的时间,在药材把关上极为严格,宁肯少赚,也绝不以次充好。

是故从未有过一起药材上的纠纷。

也正是百草医堂的这份宗旨,才得以使得它短短几年,就取得广大患者的信赖。

贵,故而是贵了些。

然而百草医堂每年都会有几次惠顾于民的活动,以此保障平头百姓也能看得起病,吃得起好药。

扶苏起初听了还有些不信,来到医堂门外,看到围堵得水泄不通的顾客,才蹙起了眉心。

高阳容音将账本和药材批次比对过后,也是一脸困惑和凝重,“我已叫法信带人查验过,奇怪的是,他们买的药材,确确实实是从我们百草医堂购入,而仓库内的这批药,也同样有问题,可先前分明仔细检查过,决不会有错,实在叫人不能理解。”

医堂的信誉极为重要,一次不好,足以叫许多患者望而却步,甚至是不再信任他们的大夫。

扶苏只觉事有蹊跷,来得突然,又记起沈苏容的吩咐,心头凉了一截……

章节目录 第283章 逃不开的劫(四) 扶苏当即叫高阳容音,林大娘,林伯他们登记下所有人的名姓,给他们换药;又叫人搬出仓库同批次的药,当众一把火烧了;再叫人将售卖出去的药材追回,并做补偿。

之后扶苏便赶来见沈苏容。

自打和他重逢起,她就乱了心绪,又因着对他满怀愧疚,几乎忘了他本性是个怎样的人。

他既然说了,能叫百草医堂名声尽毁,那就定然有这个手段。

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的迅速,她只不过一晚上没过去,他就下手了,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扶苏是真没想到沈苏容有客在,可她进都进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同他做商量。

沈苏容抬眼看了她一眼,眼里还是那淡漠的凉薄,对她的厌恶藏得很深,但又能叫她看得明白。

他骤然一拂琴面,琴弦跳起,发出脆沉一响,“先生冒昧无礼,亦不止这一回了,若是你来,只为了说这句话,就请回吧。”

沈苏容起身,要往檐下走去。

扶苏压下心头的苦意,不得不道:“昨夜未赴约,的确是我的不对,还望公子收手,扶苏再不会误了与公子的约定。”

见他步伐未停,扶苏急了,“大不了,我坐诊府上,治到公子心头舒服了再搬走……”

既然他摆明冲着她来,且分明对她有怨,才会如此让她不好过,扶苏心想,欠下的债总归要补偿,她的确对他有天大的亏欠,不怪他今时今日想要报复,只是,冲她一人来就好。

他这一出手,警醒了她。

这一路过来,她都心内忐忑不安,生怕他的出现,会是一个变数……

她若呆在他的身边,也许还好些。

沈苏容停下来,回身看着她,神情漠然不发一言,看得扶苏心下慌乱不已。

一旁的钟离修可算是目睹了一出好戏……

他还没有见过不怕沈苏容这毒星的人,沈苏容都这般看她,眼神阴戾冷毒得连他钟离修都打了个寒颤,她竟还要往枪口上凑,也不知是她胆大,还是她心大。

“即如此,我同扶苏姑娘一起,也搬到府上,借住一段时日?~”钟离修如何能放过这等好戏的机会,无赖的一笑。

扶苏微愣,钟离修摇着折扇站到她眼前,忍不住就想要撩起她一缕清香扑鼻的头发,“闻听扶苏姑娘医术了得,我这身子,也有不爽处,可否请姑娘看看?对了,在下叫钟离修,幸会幸会。”

扶苏格手挡开他轻~浮动作,拂袖之间,手指已探过他的脉,“公子这占便宜的毛病,恐怕无药可治。”

钟离修一愣,表情极其滑稽,焉知那暗处隐藏着的陈九瞥见,扯开一抹笑。

“你练过?”钟离修大感意外,兴奋不已,但他说完这句,忽然就感到自己口不能语,腿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能转来转去……那身上还犹如千万只蚂蚁在爬动,痒得他都快要哭了。

他这可真是马失前蹄,忘了这毒星是个怎样性子。

即使他对扶苏有怨,那也是他的人。

旁人焉敢碰她一丝一毫?

陈九暗中笑:这就叫做,不作就不会死。

扶苏见钟离修古怪模样,瞥过不理。

沈苏容视线掠过钟离修快哭的脸,闪过毒辣之色,权当看不见,清冷的眉眼不带一丝感情地看向扶苏,逼近两步,话语之中尽是那渗人的凉薄:“你可知,你说了这话,便不能后悔。”

章节目录 第284章 逃不开的劫(五) 马车停在百草医堂的门外,早晨的风波已经过去,沈苏容如约收了手,只是扶苏坐在马车上却迟迟没肯下车。

她正发愁该编造个什么理由,才能让大家不起疑心。

最后,只能先把江来唤到房中。

江来抱胸摸着下巴,眼睛骨碌碌一转,笑了道:“姐姐不想让大家知道,自然有姐姐的打算,姐姐放心住到梅公子那儿,阿来保准不说。”

扶苏之所以决意瞒着不说,乃是因为沈苏容不认她,她便无法证明他就是沈苏容;而她又拿捏不准沈苏容出现在江陵的真实用意,当年他那满心的仇恨与野心,未必会减少,甚至有可能增多;越州那事,抛弃他的不止是她,而是他们所有人,他记仇之心那样重,扶苏担心的不仅仅是叶霜,还有其他人。

而这七年,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她也一无所知。

扶苏决定暂缓一缓,待她弄清楚一些事情,再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混小子,你说话当真?”见江来如此爽快应承下来,扶苏反而有些起了疑心,别看他玩世不恭,整日在外斗鸡斗马,混吃混喝,闲事不探的,实则那脑袋灵光的很,又从梅姨那学了那八面玲珑讨巧的嘴,她有时还真拿他没办法,头疼得很。

江来斜嘴一笑,甩着他头上辫子,凑上来道:“阿来保准不说出去,姐姐跟那位梅公子之间的事儿,尤其……是太子哥哥那儿,阿来……嘿嘿。”

他伸出拇指与食指,在那搓了搓。

扶苏就知道这混小子没那么好糊弄,呵,还学会要挟她了?

当头敲了一把钉头,“好小子,长出息了,跟我来讨价还价!”

江来抱头,“姐姐也别净打头,阿来都叫姐姐打笨了,姐姐就可怜可怜阿来吧,最近实在是红绡揩了我不少油水,她也搁那儿学斗鸡,结果把把输给人家,赔了个底朝天。”

扶苏气得七窍冒烟,甩给他两张银票,呵呵笑了声:“还不是你唆使她去玩那劳什子,背地还不知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你可别净使坏。”

江来拿着银票,“瞧姐姐说的,阿来怎么会呢?姐姐也忒小气了,才两张,都不够塞牙缝。”

扶苏忍着揍他的冲动,想着现下有求于人,只好忍了,又塞了几张到他手里。

江来把银票往怀里一揣,笑嘻嘻过来给扶苏拿捏肩膀,“姐姐,你只管放心过去,跟那个什么梅公子联络联络感情,你放心,阿来准保什么都不说,还会时常过去看望姐……唉哟!姐姐怎么又打人。”

扶苏气得小脸一红,叉起腰,“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谁说我是要和他联络那个什么情,要不是那日你小子捣的乱,阿姐何至于落了把柄到人手上,惹得人家梅公子不痛快,才来找阿姐的麻烦!”

江来嘻嘻笑道:“姐姐说得对,是阿来不懂事,姐姐消消气,阿来去给姐姐收拾包袱,姐姐趁早过去,可别再惹得人家梅公子不痛快,不高兴。”

扶苏:“……”

苍了个天了!

往后她要面对这一大一小两个难伺候的主儿,还不把她愁白了头!

章节目录 第285章 情怨难了(一) 扶苏这刚住进他梅府的头一晚,沈苏容就给了她个下马威,说是他心头烦躁,一早起来要喝那杏果枇杷膏。

扶苏说是一早给他去买,他还非得要喝现熬现做的,还说,若是这膏熬的不够地道,便熬到他满意为止。

那枇杷膏需得文火慢熬三道取汁,少则也要四个时辰,八个钟头,熬时还不能离身,需时时刻刻的守着,搅拌成膏。

她询问家奴,家奴道是湖边有几株枇杷树,扶苏不得已,提着灯笼来摘枇杷叶。

没想到顺着家奴的指点,这府第后方还真有一片偌大的湖泊,湖边的玉石栏杆,已显出年代久远感,青石砖道的缝隙间也生了些翠草,四周景色幽静怡人,水中蛙声轻一声浅一声,草丛虫鸣阵阵。

雨后的夜晚,透着一股清凉芳香的气息。

凉爽的晚风稍许吹散了扶苏心头的烦乱,又见湖边靠山处果然几株枇杷树生的极好,树上老叶油亮一片,又大又厚,黄色的枇杷果一颗颗饱满圆润惹人喜爱。

扶苏摘了数十片老叶来熬膏,又摘了一篮子果实,吃了一颗,清甜可口。

她想起那时医庐外也有几株枇杷树,那会子她刚收容叶霜,两人整日为吃食发愁,饱一顿饿一顿的,有阵子只得吃这枇杷果,叶霜甚是不爱吃这发酸的东西,一点子酸味他也嫌弃,打那之后就对枇杷有了阴影,再是一口都不尝了。

之后收容了沈苏容,他曾告诉过她,那时大舫着火,他刚从梁王手底下逃出,逃进了云岭山,适逢五月,起初他日日躲在山中,只有摘那还未熟透的野枇杷来充饥。

是故后来,他总会静静的一个人站在院外的枇杷树下,看着树上结的果实出神,她起先还以为他是喜爱吃这玩意儿,后头才明白,他不过是忆起了那不堪的过往。

回想这些,扶苏心头又涌起阵阵酸涩……

他哪里是想吃枇杷膏,不过是对她有怨气罢了。

扶苏也不敢叫旁人来帮忙,他那话里话外,就已经指明,需得她亲力亲为才行。

她可真是一点也不敢马虎,道道工序都极为讲究,以求将膏熬到最佳的状态,且不说其他,这膏于他来说,吃了也算有益。

清晨天还未亮,只微弱曙光从窗外透入进来,四周安静一片,连虫鸟鸟叫也歇息了下去。

炉灶上,砂锅里飘来阵阵枇杷膏香,汤汁上的一层冒着汩汩的气泡,色泽诱人。

扶苏稍打了个盹,闻着香气醒来,连忙一抹嘴角,去搅那汤汁,待到天微微亮了,膏成形,将膏盛出,总算完成,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匆匆忙忙洗漱了下,连头也来不及梳理,端了枇杷膏去了前厅。

等了一会,家奴与他伺候过洗漱更衣,他才走了出来,仍是那清清冷冷的做派,一缕晨光透过窗格洒在他的脸上,那样子连扶苏也要惊叹,如此好模样,偏命途多舛,许是连老天都看不过眼。

他坐在桌前,几个奴才把早饭摆上桌,便恭谨退到一旁。

扶苏将熬好的枇杷膏煮了一碗,端到他的面前,秉着恭谨有礼的态度,行了礼后,微微含笑道:“公子要的杏果枇杷膏,清晨于饭前服用更好。”

沈苏容端了碗,可只抬了一下手臂,就放了下来,冷冷淡淡道:“今日我已不大想吃,且倒了吧。”

扶苏心口一堵,自他出来,便正眼没看她一下,这枇杷膏更是看也没看。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情怨难了(二) 扶苏自问郭老东在世时,她年纪小小,脾性不小,这打架惹事乃是家常便饭。

那邻村邻镇的没个不晓得,她有一回追着一个拐骗幼儿的拐子,愣是追了七八里地,将人打得头破血流,满地找牙,绑了拖到了村长家门口喜滋滋地邀功。

后头才弄明白,那人长得畏畏缩缩,形迹可疑出没村中,实则是县府里派下来私服巡防,查办外来人口这事。

郭老东为此可是没少跑断腿,赔礼道歉不说,还愣是带着她登门给人磕头才算揭过这事。

算算,那时她才六岁。

那之后,郭老东循循教诲,她才收敛了许多,随着习医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也就染了几分大夫该有的老成持重。

偏偏这几年,没少被江来这混小子气,她这脾性隐隐的又露出不少,这口里淳淳教导少不了,这手脚也得一起跟上,不揍个哭爹喊娘不管用。

眼前形势完全转变过来,见沈苏容又说不喝了,扶苏非但不气,还巴巴的凑上来,劝着他喝:“公子如何就不想吃了呢,这枇杷膏,公子吃了对身子有益。”

扶苏殷勤老道地笑道:“方才我已经先尝过,不是我吹嘘,滋味不比宫廷里的差,公子何不尝一尝?”

他忽然抬了头,对上她的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扶苏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一时哪里还笑得出来,僵在了嘴角,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沈苏容看她的神情越发淡漠,微微垂了眼睫,凝着那枇杷膏碗,让人听不出半点语气:“先生这么说,是去过皇宫?”

扶苏心下咯噔,“……”

没等她回答,他微微笑了下道:“也是,是我忘了,先生乃名动一方的女大夫,百草医堂遍布各地,如此大的名气,又怎会不被皇家赏识?”

他停了停,复又抬眸看她,那眼神隐隐之间,凉薄入骨,“我还曾听闻,先生与南秦太子颇有交情,在下倒是一直挺想进宫看一看,可惜无缘得见,也不知先生可否引荐一下,托一托先生的福?”

扶苏哪里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会引出他这番话来,那话里话外指向明显,听得她心下愈发发慌。

“先生见笑了,扶苏一介女流,才识有限,哪能得天子皇家亲睐……”

沈苏容听不下去,直接将她的话截断道:“先生既然不愿,直说便是,不必这般虚假推诿。”

扶苏听他如此直白,登时脸面一红,这可真是半点台面也不给她留下,一脸难堪的道:“承蒙公子看得起,扶苏与太子确有些交情,若有机会,定代公子引荐一下……”

沈苏容闻言默了片刻没作声,看着扶苏的眼神微微暗了下去,深不可测道:“那便有劳了。”

扶苏听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这一紧张,通宵的困意也消散了一半。

“我见先生困意浓重,想是真的亲力亲为,花了一个通宵熬的这膏,倒浪费了不好,便听先生的,尝一下未尝不可。”沈苏容忽而又端起了那碗枇杷膏。

他这心思转变之快,比幼时还要厉害,扶苏再是个精明的人,也一丝都捉不透他的想法。

只是看着他眉眼未掀地把一碗枇杷膏水喝完了,把碗搁在桌上,扶苏也算舒了口气,把碗收回盘子就要退下。

沈苏容抬手轻磕桌面,“先生难道不用早饭?”

扶苏抱着盘子怔了下,只听他淡淡抬眼看着她道:“府上没有分食的惯例,先生若不同桌吃,便只得饿着肚子。”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情怨难了(三) 扶苏迟缓了下才坐了下来,既然如此,实在没必要饿着自己。

她累了这通宵,早就饿得不行,上桌便开始吃了起来,吃了一会见沈苏容未动筷,家奴上来给他盛桃仁粥,扶苏习惯性的夹了一个松松软软的桂花糖包给他,那时他就爱吃这清香甘甜的东西,不论粥米还是面食,都爱吃松软细腻的口味。

包子刚落到他的盘子里,沈苏容便将盘子推到一旁,冷冷淡淡看她一眼道:“我不喜吃。”

扶苏一怔……她那时常喜欢给他夹菜,一桌子人,红绡贪吃,春山食量又大,常是他还没夹两筷子,那碗就空了一半。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扶苏也不知他连口味都变了,还是单纯不喜她给他夹菜。

沈苏容吃着碗里的桃仁粥,桌上静得只剩下调羹轻碰碗沿的声响。

扶苏看着他举手投足,无不是世家君子的风范,分明一个小小动作,别人做来微不足道,他做来却格外赏心悦目。

只是,那粥他只吃了几口便没吃了,扶苏也已吃不下,跟着擦了嘴。

“公子!”见沈苏容起身回屋,扶苏将他唤住道:“今日难得没再下雨,何不上街走走?刚好我那胭脂水粉用完了,趁今日上街买一些新的。”

沈苏容看她一眼,眸光莫测,神情淡漠,“先生非我府上婢女,若要上街,你自行去便是。”

见他无意,扶苏紧跟着又道:“我听闻城西的蓬莱酒楼,近日有擂台表演,不知先生可否感兴趣,一同前往看看?”

扶苏自答应搬到他府上,心里就有了计划,搬过来之前,她已花了大价钱买了江湖探子,为的就是探查清楚沈苏容在这几年里发生的事,以及他出现在江陵的目的。

沈苏容面色起了微末的变化,忽然间看着扶苏神色未明,扶苏心下紧绷着一根线,面上是丝毫不敢显露出来,生怕被他那眼神看穿。

他的一双视线越过她,褪去几分晦暗,看了看清爽的晨光,淡淡声道:“也好。”

扶苏也算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了,在那些权贵面前,她多少也懂得掩饰,然而在沈苏容面前,他那眼神只需轻轻一扫,仿佛再深的掩饰,在他这儿都要无所遁形。

她也不敢想他是否察觉异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清凉的晨风,伴着莺啼婉转的鸟语,淡淡的阳光浮在丝丝如棉的浮云后,将出未出,这天气不冷不热,实在是透心的凉爽舒适,一扫扶苏通宵未眠的困意。

她虽然是有意邀他出府,可也是真心实意想和他多相处,更是有心想要尽力弥补对他的亏欠。

马车上,扶苏轻哼着小曲,沈苏容闭目不语,许是这天气令人心情愉悦,出门后,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也稍稍减去了几分。

扶苏见他出门前换了一身墨色的衣裳,外批一件浅绛夏纱,他甚少穿这深色和艳色,没想到这般颜色落到他身上,竟然也能穿出一种梅冷出尘的君子气质,比之那浅色衣裳,添了两分清冷艳骨之意,甚是蛊惑人心。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情怨难了(四) 他头上另戴了一顶软纱笠帽,薄薄的三层绛色软云纱在他面前随窗外吹入的清风浮荡,如玉的面庞轮廓若隐若现,神情隐隐绰绰,偏又看不清五官长相。

扶苏也戴了一条遮面的纱巾,以防撞到熟人,解释起来着实麻烦,她最怕麻烦。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城西街头。

比起锦官城的姹紫嫣红,巍峨古刹,江陵就像是一个秀丽柔婉的女子,水桥无处不在,无数条细小的巷子穿梭其中,曲曲弯弯……怪石嶙峋,亭台楼阁,轻船摇桨,灵山隐雾,无不透着细致玲珑。

可登高一望那江面,又是江波辽阔,柔风回转,荡气回肠,江岸线上一片绿柳茵茵,美不胜收。

江陵透着文人底蕴的秀美,内含华章,不愧为一朝的首都。

只是扶苏常还是会想起锦官城……

那里记载着太多不舍的回忆……

如今,锦官城再也回不去。

扶苏收敛起过往的记忆,想着要叫沈苏容出来开心一些,便邀着他在城西的街头到处逛,他身后只带了一个听候吩咐的家奴,扶苏买了不少东西,叫家奴提着,那家奴倒是恭恭敬敬,什么话也没说。

沈苏容也随得她去,只是在她挑选胭脂水粉时,他同那家掌柜的,也要了一盒上等的胭脂,叫人打包,送去江府。

扶苏本还喜悦的心情,忽而像心中落进了一颗石头,咔得她有些微难受。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闷闷的堵得慌。

可想一想,他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总是要成家的。

那江景柔看似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对那江小姐也态度温和,他喜欢她,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且慢。”

扶苏见那掌柜的要打包,将其唤住。

沈苏容居高临下看她,她笑了一下,两手微叠,微微一礼道:“公子既然是要送给江小姐,若换个颜色,或许更能讨得江小姐的欣悦,这女子之物,在下精通一二,上回见过江小姐,倒是这鹅红更合适她一些。”

既然他有心追求江景柔,她能看到他成家,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绛云纱下,沈苏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对那发愣的掌柜平平静静的道:“便听她的,换一个。”只是他说时,那眼底深处却并无半分的笑意,眉眼都带着一丝阴鸷冷沉,连带的身上都添了几分冷意。

扶苏也不知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帮他一帮。

从店铺出来,他们又去了蓬莱酒楼,只见酒楼前热闹不已,那人潮中男男女女皆是年轻的很,一打听才知,今日这擂台摆的,是一江湖女子择婿。

那女子身手不错,相貌平平,气质略胜,倒也有不少公子们前来想凑个热闹。

扶苏原也是个爱凑热闹的,见这摆擂台的是个江湖女子,倒也新奇,愣是挤进去想看清楚一些。

只是这看着看着,忽然不知怎的,这人群都往后看去,指着她身后,“你们快瞧瞧,这位公子好生出众……”

“他那穿着打扮,想必出身不凡,莫非也要来打擂台?”

“呀~若是今日摆擂台的人是咱们,会不会……”

咦?

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有些摸不清头脑。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情怨难了(五) 扶苏回头一看,沈苏容身边不知何时空出了一个圈,大家好像颇有默契地退开一些,他独被包围在圈中,立于众人之前,一身清雅逼人的君子气度,那风吹着他的衣角,绛云纱帘下一张若隐若现的脸,隐有惊人之色,如何不叫人侧目?

扶苏这样一看,也觉炫目得很……

他那模样太出挑,这还是遮着面,要不遮,更不知多少女子要拜倒在他衣角下!

周围女子此刻都一副小鹿乱撞的羞涩模样,公子们则是一副暗暗咬牙的气愤暗恼的模样。

那擂台上的主角,也就是那红衣江湖女子一见沈苏容,风~尘的面上顿也化出几分柔情来,眼底喜色顿生,可谓是一见倾心。

她见沈苏容忽然往前踱步,心跳加速,怔怔的看着……

难道,难道这位公子,真是想要来打擂台?

谁知,沈苏容走到扶苏面前,停了下来,浅浅一声:“夫人如何如此顽皮,这处人多,走失了可怎么好?”

扶苏怔忪看着被他牵起的手,又怔忪随着他走出了擂台,余光扫去,无不是那些女子们羡慕,遗憾,失望外加跺脚的表情。

她一时有些适应不过来,实在是他那句“夫人”太让她震惊!

偏生他说出来,语气是如此自然,仿佛她和他真是一对外出游玩的夫妇。

扶苏就是有心想解释,也无从解释,更没必要解释了,只因她已经被他带着远离了蓬莱酒楼……

只是,他的手却还握着她的手没放,扶苏只觉从他掌心传来一丝丝温度,那温度一直延伸到她的心上,莫名烫得耳根一红……

“梅公子……”她提醒到。

他低了头,看了她一会,才好似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又看了看牵握住的两手,微微松开,越过她往前走去,衣角带起一阵清风,仿佛刚才他叫她那句,说的那句话时,那眉眼染上的柔软依恋都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

甚至那一刹那,让扶苏误以为,他对她,还如从前一样。

果然不过是假象。

扶苏凝着他那又恢复清冷淡漠的背影,心绪不由一乱,鼻头忍不住一酸。

扶苏压了一会情绪,才想要跟上去,只是走出没一段,忽然从横侧的一条巷弄冲过来一辆失控的马车,那马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车夫控制不住,吓得弃车跳下,撞到一块石墩上昏了过去,而那马车恰巧正对了沈苏容的位置。

“公子!”家奴跟在她身后十步外,只来得及惊呼了一声。

扶苏面色一变,说时迟那时快,她双脚凌空交叉一点,落到那马车上,用力一拽缰绳,想要扭转马车的方向,只是那马儿力气强壮,惊恐万状,一个蹬腿甩脖,便把缰绳从扶苏的手中拽了出去,扶苏还不肯松手,叫那绳子摩擦出一条热辣辣的伤口,鲜血直流。

眼看要撞上沈苏容,他便是躲也来不及,扶苏只好一跃跳下,抱住他奋力一滚,不得已,只能反手狠狠一掌打到那马儿身上,马儿才长啸一声,痛苦之中轰然倒下,连带那车厢轰然一声撞到地上,四分五裂!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情怨难了(六) 扶苏惊出满身大汗。

周围掌声传来,“想不到这姑娘身手如此好呀!”

人群围着他们,扶苏还压在沈苏容的身上,他除了笠帽掉落,余下倒没伤到一丝,扶苏松了口气,又觉这姿势暧~昧得紧,小脸一红,急忙忙起了身,只是这一急,忘了掌心的伤,手一撑地,不禁嘶地一声,疼痛中皱紧了眉头。

沈苏容一脸平静,好似刚才大难临头的不是他自己,他平静淡然地坐起身,轻拍了几下衣裳上沾染的灰尘,眸光在扶苏那血红的手上一掠而过,冷暗了几分。

只是,他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那马儿跟前,蹲下身看了看,神情未明,隐隐闪过一丝毒戾之色,未叫人察觉,过了半会,道:“马已死。”

扶苏心头一怵,实有些难过的看了眼那马,它本不用死,只是在它和沈苏容之间,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原本,畜~生就不能与人同日而语。

可怎样都是一条生命,她还是难免有些不舒服。

沈苏容与家奴吩咐了几句,大约是赔偿那车夫,再叫人来清理现场之事。

他又带她到附近的医馆清理伤口,扶苏道是无妨,沈苏容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扶苏便只能乖乖的随他来了。

出了医馆,扶苏看着包的像个馒头的手,有些失笑。

刚才这家小医馆只一个小药童在,那手脚甚是笨拙,沈苏容便亲自上手,扶苏一脸惊色,她如今真怕他一个不痛快,就有想碾死她的冲动,毕竟他看她的那眼神,厌恶之中常带着阴沉沉的毒怨。

而她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女子之身救了他……说来可能有些损他的面子。

否则,他如何从刚才起,便浑身凝了一层慑人的寒意?

扶苏也不知这算不算报复?

他至于把她的手,里三层外三层包扎得如此严实?

他那幼时不是没学过这些,他一向手巧得很,说不是有意的,扶苏都不信。

可她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呀!

问了说不准会更糟糕!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自然她和他都没了逛街的兴致,穿街过巷,往回走去。

走到一处较为人少的巷弄,忽然一个孩童跑了上来,扑通一下就跪倒了地上,扯住扶苏的裙角,哭着道:“姐姐,哥哥,求求你们……救救我阿爹吧!”

扶苏眉心一簇,低头看着那瘦骨崚峋,穿得穷酸的小儿,便知道是个穷人家的孩子。

她恻隐之心一动,问道:“你先别哭,发生了什么事了?”

小孩抽抽噎噎,“好心的姐姐,我,我阿爹昨夜酒喝得多了,一夜未归,我出来找他,发现我阿爹倒在那巷子里,口吐血沫……我,我只我阿爹一个亲人了,没有人肯帮我!”

扶苏一听,明了几分,叫小孩带路,就要过去看看。

沈苏容盯着小孩看了一眼,小孩畏缩了一下,扶苏笑了一下,拉过小孩,“你别怕,且带路吧。”

她未曾去留意沈苏容的神情,只想着帮人一把,也就没起疑心。

沈苏容随他们一起,跟了过来。

到了地儿,扶苏见一中年男子,乃是个寻常平头百姓,倒在那儿,确是口吐血沫,宿醉模样。

小孩儿跑过去用力搡着,“阿爹,阿爹,你醒醒啊!”

扶苏就要过去给人瞧病,不妨四下里忽然冒出来一群冷面打手……

那小孩儿容色一惊,拼命朝她摆着手,一副心虚模样,“对,对不起!姐姐,我……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是,是他们要挟于我……”小孩说完,却瞥向扶苏身后的沈苏容。

扶苏惊疑未定,但心下已然明白,这些人是冲沈苏容而来……

章节目录 第291章 护他周全 扶苏自是不明白这些打手从何而来,又为何与沈苏容有仇,只是看这个架势,似乎一早就被盯上了。

她不由想起刚才出事的马车,隐隐有了几分猜疑,许是那马车,也是被人安排所为。

怪道刚才沈苏容蹲身检查那马儿时,神情闪着几分戾气,扶苏再一联想那马儿反常状态,大概知道,那马儿被人下过毒,又或是中了毒针,才导致发狂。

扶苏暗恼自己大意了,不过,她看了看面前七八个打手,倒也没慌没乱,这拨人不算什么厉害角色,她出手教训了就是。

打手慢慢的围拢过来……

沈苏容淡看着这群人,眉心轻微凝起,若有所思模样。

扶苏当他是担忧,自然是更要护他周全,她扫着面前几人,微扬下颌,眸光犀利地一一扫过,“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那七八个打手从中让开一道,巷弄里又走出来一个人,乃是个二十出头,身穿绸缎的公子哥,相貌平平,甚而那眼神还带着几分令人不喜的委~琐,瞧着实在惹人讨厌。

他手里拿着一把纸扇,敲了敲,视线扫了扫扶苏,又扫了扫沈苏容,眼里带着几分气焰嚣张的恶毒。

扶苏瞧着此人面熟,想了一想,记起来,原是见过一回。

此人乃是礼部员外郎的儿子,人称赵公子,他爹也不过就是个五品的官衔,这赵公子却在江陵同几个官员家的公子哥组成了一个君子社,可干的都是些欺横霸道的事,实在是侮辱了“君子”这二字。

那回这位赵公子长了一身褥疮,请了扶苏去诊治,扶苏闻听赵公子所作所为,拒绝出诊。

赵家由此极为不满,可因着扶苏是百草医堂名医,又与皇家交情不浅,赵家没敢拿她怎样。

扶苏冷然道:“原来是赵员外家的公子,赵公子这般是何意?”

赵公子盯着扶苏,神情甚是不悦,以及带着他那目中无人的骄横,“本公子道是谁,原来是百草医堂的,识相的让开些,此事是本公子与他之间的恩怨,你休要来插手。”

扶苏不以为然道:“不知赵公子所说的恩怨,是指的什么?”

那赵公子恨恨一瞪沈苏容,又瞪回扶苏,将纸扇啪地一声打开,“与你何干?”他眯了眯眼,流出一丝凶狠,“可别怪本公子没警告你。”

扶苏想起那叫钟离修的男子,也是喜拿一把折扇,与这眼前男子,当真是云泥之别,忽然觉得那钟离修都顺眼了起来。

赵公子盯向沈苏容,恨恨道:“姓梅的,可算让本公子逮住机会,你坏了本公子的好事,本公子这口怨气,可一直记在心里。”他将扇子一收,敲了敲心口,“今日不叫你吃些苦头,难消本公子这心头之恨。”

扶苏蹙眉。

旁边一名打手忽然接口道:“公子……他好像不姓梅,只不过人称落梅公子……”

扶苏:“……”

啪地一声,扇柄重重落到那打手头上,“老子管他姓张姓王还是姓李!哪怕他跟本公子一样姓赵,本公子也要让他知道,惹了本公子,便是他活该!”

“是……公子言之有理!”

扶苏:“……”

沈苏容静静站着,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那赵公子见他无动于衷,那火气往外直冒,眼神登时阴狠了一截。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杀……了他们! 扶苏将沈苏容微微挡在身后,冷然看着赵公子道:“我与落梅公子颇有交情,想来赵公子这闲事,我是管定了,赵公子识相的,就该现在离去。”

对方盯了她一眼,隐隐带着一丝忌惮,显然是碍于她的身份。

于是,赵公子越过扶苏,径直看向她身后的沈苏容,讥讽道:“我当你是个什么人物,原来是个靠女人保护的窝囊废,亏得柔妹叫你迷惑住,倘或柔妹知道你是个如此没用的孬~种,不知她还会不会喜欢你?”

他口中所说的“柔妹”,扶苏下意识想到了江景柔,心中明了了几分。

只是,面对赵公子的讥言嘲讽,沈苏容默然不语,平视着对方,只神情微微凝向扶苏。

反而是扶苏心内不喜,怒意隐隐的冒了上来……

这赵公子见识浅薄,欺软怕硬,本不必与他计较,然而她最是不能忍受旁人欺~辱她重视的人,管他是谁,一概也要教训了再说。

赵公子见沈苏容无动于衷,一副凭他如何辱骂也不为所动的模样,心中气闷无比,一时又想起扶苏拒诊之事;再想到适才扶苏惊马之下救下沈苏容,坏他好事;现在又挡在面前,这两厢仇怨叠加一起,不由眯了眯眼,看着扶苏的眼神不由地起了一丝杀意。

他素来与那些公子哥,仗着出身官宦世家,欺横霸道惯了,哪里受过这份气?

扶苏见他眼神几变,一脸阴沉怒色,便知道他起了杀心。

心中一阵冷笑!

她不紧不慢的捋起衣袖,用袖带扎起,冲赵公子还有打手们冷冷一笑:“你们是要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赵公子握紧扇子,凶狠恶毒道:“不识好歹的臭~娘~们,今日便连你也一块收拾了!给我上,杀……了他们!”他将最后几字咬牙切齿地吐出来,尤其一个杀字拖得格外长,加重了语气。

扶苏眼里闪过一丝凌冽,手里一个枣核已经先发制人地弹了出去,不偏不倚弹在赵公子脑门上,若非一旁打手掌风拍开,赵公子脑门已经血流不止。

扶苏甚是遗憾看着他只微微红肿的脑门,那赵公子扶着疼痛不已的额头,面如铁青,眼里怒火狂烧,咬牙切齿:“给本公子宰了这臭~娘~们!!本公子要叫她死得好看!”

打手一拥而上,扶苏这几年医术精进不少,这一身功力也没懈怠,虽不说与江湖顶尖高手一比高下,对付这几个打手还是绰绰有余。

可她没选择一招致胜,而是与他们慢慢缠斗,打得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赵公子脸色一寸寸难看下去,阴沉无比。

扶苏一边和他们打架,一边也没忘记留心四下,以免还有打手趁她不备时偷袭沈苏容。

只是她忽略了那孩童,赵公子使了一个眼神,果然还有一名藏在暗处的打手跃了出来,一掌攻向沈苏容。

沈苏容站在那里,他也不躲,他也不避,深不可测的眼底掠过一丝毒佞之色,唇角似有若无抿起一点弧度。

章节目录 第293章 他乃人间至毒! 只是扶苏未能瞧见沈苏容的神情……

其余打手正将她围住,她眉心一沉,哼了声,就要下狠手。

却没料到,那赵公子突然抱了那孩童扔了进来,袖中现出一把匕首,朝孩童刺去,那心竟恶毒至此,连个孩子也不放过!

她再是个手快的,这一眨眼之间,也顾不得两头。

扶苏几乎想也没想,一掌拍开赵公子的匕首,接下那小儿挟至腋下,袖中飞出几枚枣核逼开打手,一个大跨步扯住了沈苏容腰带,将他往自己方向一拉一扯,她则一个旋转,以背挨下那一掌。

“噗……”一口鲜血溅出,肩背上痛极不已!

竟是那打手在手上戴了流行钉的护腕手套,那锋利的钉子一掌拍进她的骨肉,饶是扶苏也痛得险些叫出声。

她不敢停手,把小儿往沈苏容方向一推,反手一掌打向那打手。

对方被她一掌重重拍飞,却也洒了一把粉末过来,扶苏受了那一掌,避之不及,叫粉末迷了眼,忽而眼里也是一阵疼痛难忍。

扶苏这会才暗气自己还是大意了,早知刚才便该尽快收拾了他们。

她听到赵公子在那里发出恶毒的冷笑:“臭~娘~们,知道你有几分身手,又自诩是个正义大夫,今日本与你无干,你偏要插手,乃是你自讨苦吃!”

扶苏一时之间,疼得睁不开眼,背上也是热辣辣的疼楚难忍……只是想到沈苏容还未脱险,便强撑了那痛,低声道:“你们快走,叫人来,我还能挡……一挡。”

可不知为何,突然一口气没提上,眼前顿然一黑,身子跟着倒了下去……

昏迷一刻,好似是沈苏容的身影靠了上来,将她接住,她头一歪,倒在他胸口,陷入昏迷。

沈苏容一手抱着扶苏,低头看了看她红肿的眼儿,触手之下是她背上湿漉漉的血迹,他复又抬眼看向赵公子,后者正一脸阴险得逞的笑。

赵公子讥讽道:“现在,倒看你还靠谁来保护?”

沈苏容嘴角一抹弧度,弯得越发明显,浑身上下逐渐露出那清清冷冷的戾气来,分明看着他人畜无害、柔弱斯文的君子模样,那阴恻毒戾的眼光,却让赵公子猛打了一个寒颤。

“你……?”

沈苏容甩了一下另一只衣袖,从袖中滚出一只轻盈的类似藤编的圆球,那藤球滚了几滚,停在打手中间。

打手们纷纷低着头打量着,不知所以,一脸的疑惑。

沈苏容微微抬手,那手里又不知何时握了一根才两指长的短笛,递到嘴边低低一吹,地上那藤球动了起来。

直到看见藤球里爬出无数细小发黑的虫子,那虫子爬动极快,闻着那短笛声,朝他们脚边汇拢而去,赵公子与几个打手才一脸惊惧诧然。

“唔!”虫子从他们脚下,以一种避无可避的速度往上爬,顿时几个打手拼命抓挠着身体,惊悚恐惧之中,张口欲叫时,黑压压的虫子从口中钻了出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一副副的身躯,就只剩下软软的一层皮层,瘫到了地上。

其余几名打手惊骇无比,很快也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软皮。

赵公子吓得呆住,惊恐万状看向沈苏容,如同看到了何种可怕骇人的东西一般!

沈苏容站在那里,一手抱着扶苏,风从巷口吹来,拂动着他的衣角……那眼神越渐越暗,清洌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令人心肝胆裂的阴毒,一丝丝狠戾之色从他四周透出,轻启薄唇道:“江景柔那种货色,你以为,我瞧得上?”

“啊啊啊!啊!”赵公子发出一声惨叫,忽然惊恐万状地往后跑去。

一个人影落下来,“公子?”

“拦下他,我要赵府上下,无一活口。”沈苏容淡淡吐出一句,那眼里戾色乃是人间至毒。

这赵公子如何知道,他自己惹上的是个什么样的主?

如今一万个后悔也来不及。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诱她入瓮(一) 五更,屋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

正是一日之中,最沉寂的时刻。

江陵城中幽安宁静。

沈苏容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书房中,陈九躬身立在他的背后。

“赵家之事,陈九已经办妥,公子只管放心,赵家上下四十九口人,绝无一个活口做种。”陈九凝着眼前背影,眼里尽是仰慕之色。

沈苏容缓缓回身,手里的灯笼一丝未晃,平静地照着他阴郁凉薄的眸子,淡淡道:“陈九,你可觉得,我行事手段,过于残忍?”

陈九撇了撇笑:“公子非正人君子,陈九也不是啥好鸟,只要公子舒心,陈九愿替公子做任何事,这天下也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是非对错,正义曲直,在陈九这儿都比不上公子重要。”

沈苏容微微垂首,拇指在灯笼手柄上轻微摩挲了一会,嗓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那时常教诲于我,便是不想我走这歪门邪道,做一个正人君子,我是不是正人君子有什么重要,说到底,她也和他们一样没信过我,而今,我更不可能成为她祈愿的那样人……唯有一样事情,没变过……”

陈九等着往下聆听,沈苏容没往下说,收了那恍惚的情绪,抬眼看着他道:“探子的事,不必去管,她想要知道的,都会知道。”话音忽而一转,碾过几许寒冷彻骨的阴郁,“她不该知道的,自也会知道。”

陈九眼珠子一转,带着笑意颌首:“公子的话,陈九明白。”

沈苏容摩挲的拇指微微一停,眸光一瞥桌上墨案下轻轻翻飞的纸张,上头还留着未干的墨渍……

她那时在他和叶霜之间,选择了叶霜。

今时今日呢?

她会否还是同样的选择……

清晨的一丝凉风,带着夜晚落过的雨水气息,透过敞开的窗口吹入进来。

扶苏从昏睡中苏醒过来,此刻她正趴在一张床上,眼睛包扎了一层白色纱布,涂抹了清凉的药膏,那疼倒是好了许多,就只是还睁不开眼。

她试着动了一下,牵扯到后背伤口,一阵热辣疼痛,嘶了一声,不得又趴了回去,抬手一抓,发现自己半身只披了一件肚~兜,不由升起一丝心慌。

扶苏又躺了会,心中担忧沈苏容,想要摸索着起来披衣穿鞋,磕磕碰碰中还未下地,就扯得伤口疼了几次,眉头都拧成一股麻花状。

“你眼看不见,起来做什么?”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缓缓行步间,人已到了床前。

那嗓音如山溪古泉,清越中透着一丝幽沉,拂面而来,叫人莫名心安。

扶苏在半空中摸来抓去的手,刚好抓到他的胸膛上。

两厢一碰,闻着他那气息,隔着衣裳触着他的温度,仿佛就能迷惑人心。

扶苏烫手般收了回去。

“公子可有事?那赵公子……”

扶苏这才也想起自己几乎没穿衣裳,耳面不禁微微一红,浑身僵硬,一时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295章 诱她入瓮(二) 沈苏容好似不觉有什么,只听他嗓音平静如常,仍是带着那一丝的清清冷冷道:“先生昏倒后,家奴叫了人,及时赶到,制服了他们,我并无大碍。”

扶苏听着好似正常,也就放了下心,顺口又问了一句:“那小孩儿可有受伤?”

沈苏容的眼神微微一暗,语气却平平静静:“小伤,无妨。”

扶苏听了,更加放了心。

此刻窗外风吹进来,她离了薄被,只觉有些放凉,感到沈苏容一双眼眸在她的身上流转,好似未曾移开过,那视线似冷似热,扶苏莫名一阵心慌得紧,不由更加僵硬了身子,勉强道:“可否劳烦公子,将我衣裳拿来?”

她那幼时洗澡,大冬天的,他帮着她添热水时,也瞧过她身子,按说她不该如此紧张,可偏偏无法克制自己,只一闻他身上那气息,感受他那一双目不转移的视线

沈苏容未错过扶苏每一丁点的表情,他微微靠近她,气息倾洒在她耳畔,“哦,先生是冷吗?先生原先的衣裳脏了,我已叫人扔了,先生带的衣裳在柜中,若要,我可取来,替先生穿上。”

扶苏忙道:“多谢公子,拿来我自己穿上便是。”

沈苏容淡淡道:“那如何使得,先生有伤在身,眼又瞧不见,再扯开伤口,怕又是一番苦头。”

扶苏想想也是,便勉强道:“那便多谢了。”

沈苏容走到衣柜前,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回来,扶苏只觉他今日语气格外温和了几分,怔忪中心绪越发乱了。

偏偏他那声音落下来,半点异样也无,正人君子也不过如此,“先生这浑身发抖,可是还冷?我怕碰到先生伤口,是故只敢轻些慢些动作,又或是,还是碰到伤口了?”

扶苏干咽了下,涩着喉咙道:“我,我口干。”

“先生稍等。”

沈苏容终于退开,扶苏深呼了两口气,一时他又回来,端了茶水与她,递到她嘴边,“先生不宜动力,慢慢喝。”

枉她身为一个大夫,长了二十二岁,竟如此稳不住情绪。

沈苏容放下茶杯,眸光在扶苏面上流转,唇角隐隐一勾,淡淡道:“昨晚替先生包扎敷药时,我见先生肩肋处生有一枚别致的胎记……像极了一朵莲。”

扶苏神思一动,笑了笑道:“不过是枚寻常胎记,生得巧了些。”

这胎记说来扶苏也觉奇妙,幼时还是淡淡的浅粉色,如今随着她长大,这胎记竟然越变越深,越来越清晰。

章节目录 第296章 诱她入瓮(三) 扶苏也只是一错神的时间,便不去想胎记的事,想到昨日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不由道:“那位赵公子来者不善,公子还当多加留心,昨日之事,还需报官才是,想来他这般胆大妄为,官府不会不查办他。”

即使官府真碍于赵家势力不查,她也要叫他赵公子牢底坐穿。

沈苏容神情微微一敛,话锋一凛,阴郁道:“他姓赵的,再掀不起什么浪。”

扶苏一听,怔了下,想了想,沈苏容险些吃了亏,大概也不会饶过那赵公子,定是已经报官处置了,便点了点头道:“报官了就好,此人阴恶刁滑,手段龌~龊,当叫他付出代价。”

沈苏容眉梢微微一挑,随即又平了下来,眼里闪的尽是那阴狠毒戾之色,未再往下说什么。

扶苏眼上蒙着纱布,自然是什么也瞧不见。

她哪里知道,论起阴毒,那赵公子在沈苏容面前根本不足一提。

解开了这桩烦恼,扶苏这才想到自己处境,想了一想,交手微微一叠,开口道:“可否请梅公子代为转交一封信,与我弟弟江来,叫他来府上暂照顾我几日?”

她等了一会,沈苏容在那里默了片刻,道:“自可。”

扶苏听后,长长的松了口气。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江来那混小子竟然没来,还捎回一封信,道是他有事务缠身,既是她伤情没什么大碍,便有劳人家梅公子代为照顾几日。

这可真是白养了这小子!

扶苏只差没气得一蹬腿厥过去。

她简直不敢置信,可江来那小子的行文独树一帜,她只一听就知道,这信无假。

沈苏容握着那信,嘴角染起一丝笑意,扶苏未曾看见,只听他那清雅的声音落了下来,“先生双眼视物不便,少则还要再敷几日药,才能见天,先生既是因我而受伤,我当对先生负责,代为照顾几日,理该如此,先生不必忧烦。”

扶苏想要推搪,沈苏容轻飘飘的一句传来:“难道先生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这可是把扶苏的嘴堵得死死的,无半点还口之力……

“来人。”沈苏容唤来家奴,当即吩咐道:“将百草先生的物什,搬进我房中。”

扶苏闻听一脸吃惊,“公子这是何意?”

沈苏容慢条斯理的道:“先生目不能视,自当需要贴身照顾,搬进我房中,有何不妥?”

扶苏闻听他的声音,对上他的脸,小脸微微一红,急忙沉声道:“扶苏尚未嫁人,虽未大夫,却也是女儿之身,怎好与公子同住一屋,公子只需派一名府上的小婢来照拂于我就是。”

沈苏容靠近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床沿,将扶苏圈于身前,长发随之落下来,轻轻扫过扶苏细巧的鼻子,令扶苏微微一惊,感到他的一双眼光流转在她脸上,近在咫尺……扶苏呼吸不由地乱了几分。

“要叫先生失望了,我府上,无女婢,皆是男丁。”他的薄唇贴近扶苏发际,轻轻吐着气道。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诱她入瓮(四) 扶苏来过几回,的确不曾在他府上见到过女婢子,这可真是骑虎难下,叫她好生头疼。

她住进梅府还可说是住诊,可住进主人房间,如何也说不通。

这厢扶苏还未点头答应,就已经被打包打包好,给送到了沈苏容的房间里。

“你吃的太少了,多吃点。”这一日的饮食起居,扶苏都靠着沈苏容的亲力亲为,在照顾着她,她基本上只需要动动口,告诉他,她要什么,可这不要的,他也硬塞过来。

扶苏揉着鼓鼓的小肚,他都喂她吃了三碗饭了,“公子,我实在吃饱了,吃不动了……”

沈苏容皱起不悦的眉心,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喂到扶苏的嘴边,俨然一副训育的口气:“你太瘦了,还得再长一些肉。”

“我,我不爱吃鱼……”扶苏是实在吃不下了,如今她不比以前胃口好,这几年东奔西跑,忙着百草医堂的事,瘦是瘦了些,可还算健康。

沈苏容把碗筷放下,扶苏只听得银筷落碗“叮”地一声:“我闻听先生长自南地锦州,想来爱吃这麻辣鱼片,故此特意叫厨子做了这道菜,不想……原来先生竟不爱吃?”

扶苏心下一动……

她那时最爱吃的就是这麻辣鱼片,口味越重越好,花椒越多越好。

自打他出事之后,头三年她晚晚睡不着觉,梦里都是他那失望至极,绝望至极的眼神……那时就落下了胃病,调养了两三年,这才逐渐好了些,胃口也就大不如从前了。

至于鱼肉,她再没吃过,只要一想到他沉入那江中,尸首都说不定叫鱼儿啃噬干净,她就一口鱼都吃不下。

也不知他是否有意叫厨子做了这菜,她有些什么喜好,他何须去打听?

且这半日过去,他待她温和了许多,未再动辄讥讽冷嘲她……扶苏也不知他这转变是因为感受到了她对他的亏欠,有意转变了态度,还是只是她错觉下的幻象?

正是这微末的转变,扶苏才在他面前,越来越放低了自己,若是她这般补偿他,能够让他回转心来认她,她依着他也没什么不好。

“既是公子亲自叫人做的,那我便……便吃几口。”扶苏担心他一怒之下,又回到先前态度,轻吐声道。

感到身旁那稍稍紧绷的气息又放松了下来,他凝了她一眼,复又拿起碗筷,夹了鱼肉递到她的嘴边,扶苏闻着那递到嘴边的鱼肉味道,胃部一阵翻涌,勉强忍着不适,张口吞咽了下去。

只还没咽下去,她就哇地一声,都吐了出来,连带着刚吃的也吐了一地,吐得翻天覆地。

扶苏尴尬不已,这般不但弄脏了他的地方,还叫他白忙活了一场。

这边吐得辛苦不已,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担心他生气,伏在桌边气喘不过来,没想到……一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抚上她的背,熟练地轻拍着,“这般不喜吃,便不吃就是,何必逞强。”

扶苏听那嗓音温和中带了三两分的轻柔依旎,似曾相识的语调,似曾相识的动作……

章节目录 第298章 诱她入瓮(五) 回忆中,一个声音浮现出来:

“再喜欢吃,也该慢些,呛着了,又该不好受了。”

“你一个当大夫的,也怕药苦,吃个药,吐得这般难受,也不怕说出去惹人笑话……”

扶苏心里顿时之间涌过一阵酸楚,若非蒙着纱布,眼里就要掉下泪来……

当年,那小小的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柔呵护地拍打,三分责备七分担忧。

“我……我只是不想辜负公子的心意……”扶苏轻轻耸动着肩膀,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那奔涌而出的酸楚,只能含含糊糊的回应着他。

沈苏容看着她的眼神深沉了几许,眸光掠过桌面那一碗麻辣鱼片,她那时喜爱吃什么,不喜爱吃什么,平素有什么喜好,他了若指掌,再没人比他还要记得清晰。

七年时间……原来变了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变换口味,尤其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他凝望着那碗鱼片,手上动作未停,深思了片刻,复又转头,深沉的视线落在她耸动的肩膀上。

见她吐得难受,刚才也是真反胃,这会又喘气不上来,耸肩伏在桌边,说话断断续续,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沈苏容不由深深凝起眉头,将她捞了起来,一把拉过到怀里。

“好了,不喜吃鱼,今后便不叫厨子做,你眼还伤着,这般要更难受了……听话。”沈苏容一边继续轻拍扶苏的背心,还细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口处,一边柔声轻哄着,拿过桌上的手帕,给她擦嘴。

扶苏也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根本分辨不出……

她哪里受得住他那语气,他又这般将她拉到怀里安抚,动作呵护亲~昵,这忍了半会的辛酸,一下倾盆而出,扶苏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憋得一张小脸通红,肩膀耸得更加厉害,在他怀里一抽一抽,不一会就把眼上的纱布浸湿了,眼也热辣辣的疼起来。

可心里那疼,更盛……

沈苏容的眼神慢慢暗了下来,搂住扶苏的肩,换了个让她更舒适的姿势,见她这样憋着只顾流眼泪,恐她伤了眼,便微微凝声恫吓道:“再这般不听话,我可就……”

扶苏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想起头几年他不在的种种,哪里还听得到他说什么,那胃里一阵阵难受不已,心里一阵阵揪得不行,一下一下抽噎着,泪流得更加凶猛。

沈苏容将她打横抱起,叫家仆收拾残局,来到书房,将扶苏放到一张榻上,搂着她,哄着道:“先生是个大夫,当知这样哭下去,这双眼便要废了……”

扶苏哭得头疼不已,眼疼不已,背疼不已,可哪哪儿都比不上心疼……

“我,我知你恨我……我,我当初选了叶霜,没,没选你……”扶苏一边抽噎一边说着,哭得昏昏糊糊,靠在他怀中揪住他的衣襟,抬着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却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容儿,容儿啊……是我对,对,对不住你……若是可以,我,我宁肯死的是,是我自己……”

“你,你可知……见到你还活着,我,我有多么……多么心,心喜?”

“我,我……”

沈苏容怕扶苏这般哭,当真会把眼哭瞎,不得已出了手,看着她在怀中软软昏迷过去……

他给她换了药,换了干净衣裳,擦干净了脸,抱回到房中床榻安置好,站在床前垂眼看了她许久。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殇情·情起缘深(一) 江来站在屋檐下,逗弄着那金丝鸟儿,只是那鸟儿甚是一副高冷的模样,不大爱搭理他。

江来从耳后掏出一根剔牙的杆子,就要伸进笼子戳那金丝鸟,叫家奴出声阻拦住:“江公子,可使不得!我家公子最是看重此宠物儿,江公子,随奴才来吧,公子正在等您。”

“管事的误会了,呵呵,我只是看一看,这鸟长得怪好看。”江来悻悻把剔牙杆子往嘴里一叼,一路大摇大摆的跟着家奴进了一间别厅。

沈苏容在厅上站着,凝神看着一副画,缓缓转身,墨色的衣角随风微微一掀,指着一旁座位:“请坐。”

江来眼珠子骨碌碌往厅上一扫,瞥见那茶几上摆着的上等点心和茶,欣喜不已地一下跳到那座椅上,捏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好味道~”

“喜欢吃,多吃点。”沈苏容淡淡笑了一下,眸光深沉。

“那江来便不与公子客气了。~”江来还真不客气,说着就拿出一条手帕,甩了甩,平铺在茶几上,将那几盘子点心统统包了起来,往怀里一塞。

家奴看得有些吃惊,深深皱起了眉头,欲说未说。

“退下吧。”沈苏容面上平静自若,递给家奴一个眼神。

“是,奴才告退。”家奴便不做声退了下去。

沈苏容微微掀起衣摆,在椅上坐了下来,他行止淡定,一副清雅君子的温和气派,“若是还不够,我叫下人再端几碟上来。”

“够了。~”江来嘻嘻一笑,“多谢梅公子盛情款待!”他行了一礼,又端起狮峰龙井喝了一口,舒服地叹息一声:“不知梅公子叫江来来,有何吩咐,咦,我姐姐在何处?”他东张西望道。

沈苏容嘴角染笑,眼神微微一暗,道:“她在房中歇息养伤,你可要去看看她?”

江来一摆手:“那倒是不必了!相信梅公子定会看顾好我姐姐。”

沈苏容淡淡一抿茶,眸色晦暗不明,浅然一笑:“你这般信任我,不怕我对你姐姐不利?”

江来嘻嘻道:“梅公子若真要对我姐姐做什么,何须等到今日?”

沈苏容抬眼看来,凝着江来笑了一笑,神情莫测,“嗯,今日特意叫了你来,的确是有事,想找你问问清楚。”

江来疑了一下,又哦了一声:“不知梅公子想要问什么?”

“自然,是有关你姐姐的事。”

江来眼儿骨碌一转,“公子也知道,我和姐姐感情甚好……这毕竟关乎我姐姐的……江来总不好随便……”他把话说得委婉,断断续续,那意思沈苏容焉能听不出来?

沈苏容从他身旁的茶几上,拿起一只盒子,轻轻翻开盒盖,露出里面十条金锭子,薄衫衣袖在金锭上拂过,“我听闻,你近来手头有些紧凑?”

江来眼前一亮,猛一拍胸脯,“公子您问!咱包问必答!”

他说罢还一捶手,一副告状道:“公子是不知,我姐姐管束我是越来越严厉,我虽是个风光的身份,如今可怜得饭都快要吃不上了,还得到公子这儿讨吃食……”

“这十条,你拿着,若我满意,稍后再取十条与你拿走。”沈苏容淡淡笑了笑道。

江来搓着掌心,只差没上来与沈苏容捶肩捏背,叫祖宗,叫大爷了,“公子想要知道我姐姐何事?别的不说,您可算是找对人了!”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殇情·情起缘深(二) 青瓦屋檐下,沈苏容静静逗着笼中的金丝鸟。

那鸟儿一改高冷,在笼里发出悦耳的叫声,沈苏容抓了一把鸟食来喂,金丝鸟啄得正欢。

陈九悄无声息站在背后,看了一会,不禁笑道:“先头那小子逗它,这小祖宗愣是没给赏脸,不错,跟我陈九一样有眼光……那臭小子二十根金条,就把自己的姐姐给卖了,怪不得要叫他混世小魔王。”

沈苏容将鸟食一把洒了,缓缓往屋内走去,陈九随在身后,进到屋内,沈苏容洗罢手,坐了下来,端过家奴递的茶,喝了一口,这才看向陈九道:“不可小看他。”

陈九哦了一声:“公子此话何意?”

沈苏容莫测的眸光微微一暗,轻垂了眼睫,道:“方才我问他话,他那字里行间,都有意把事情往七年前越州一事上靠,可见他已经知道,又或者,他已经猜出来我是谁。”

陈九扬了一下眉,琢磨了一下,“到有可能,这小子灵泛得很。可他……”

既然猜出沈苏容身份,为何还要这么做?

陈九心中不解。

沈苏容摈退左右,厅上只剩下他和陈九二人。

“你派人盯着他,有任何动静来回。”沈苏容没多说,吩咐下来,陈九也没再多问什么,应了是,刚要退下,想起什么,转回身,看了沈苏容一眼,微微一笑道:“先前先生做的那盅杏果枇杷膏,公子若是不吃……可否赏与陈九,咳咳……陈九这两日嗓子甚是有些不……爽……咳咳,当陈九没说过,公子,您慢慢喝茶,陈九告退,陈九随便找个大夫看一看,开副方子就好了。”

陈九那话没说完,便见沈苏容一脸阴郁浮现,盯着他冷然无言……陈九那个委屈,他想着那枇杷膏公子不吃实在暴殄天物,他讨要来吃了也不算浪费,那晚他守在屋外,闻着那味就馋了一地的嘴。

沈苏容回到房中,扶苏仍静静睡卧在榻上,日光西斜,夜幕即将落下。

微凉的风从窗外透进来,吹着她额上几缕细柔乌黑的发丝,她这般安静的躺着,沉浸在深沉的梦中,他的手指在她唇边摩挲了一会,微微停在她细腻柔软的耳际,又缓缓往下滑到颈上,这般磋磨了一阵,闭了闭眼……

七年前,越州江中,他随大船沉没,那高阳容华死命拖拽着他往水底深处沉去。

是陈九救了他。

陈九在紫苑被抓后,并没有死,他将陈九救了出来。

那之后,陈九就誓死效命于他,越州之行,陈九一直藏于暗处保护他。

这七年时间,他曾无数次想过要毁了她……

她不知,过去这两年,他已几次下手,若非秦延阻挠,她何来今日安然无恙?

他那时心里只剩下怨,只想她也经受他所受过的痛,只看着她不好过了,他想,或许自己才能好过一些。

直到与她“重逢”,他才发现,她仍是当年那个女孩,轻易能挑动他的情绪。

这一步步,他竟又叫自己陷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殇情·情起缘深(三) 过了三日,扶苏这眼儿才得以重见天日。

沈苏容替她拆下纱布,扶苏缓缓睁眼,只见她和他身处书房,房中光线昏暗,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刺激和难受。

朦朦胧胧间,他那脸浮现在眼前,几日不见,好似变得更清雅如玉些。

这雨水一停,天色晴朗,气候也热了起来,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如山泉流水的碧纱绡,一双浅银丝夏靴,黑发以一根发带轻轻束扎而起,分明那衣装穿在他身上,都是正正经经,纹丝不露的模样,偏偏他那身骨相就生得极其惑人,无形中给人一股风~流~艳~骨之态,叫人看一眼,都要漏去心跳。

尤其那一双似浅非浅的眸子,一对瞳仁黑如点漆,平静无波之中暗藏深沉诡谲之色,清冷冷地看得人骨子也发麻。

扶苏想起那日她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己,又想到这几日他对她的悉心照顾,贴身将她伺候得服服帖帖,不论是换药,喂饭,沐浴更衣,甚至是带她去厕房,他都亲力亲为,几乎她那能看和不该给他看的都叫他看了去……

她那眼睛看不见,倒不觉着怎样。

这一时两人面对面,四目相交,扶苏想起这些,如何受得了?

她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颇不自在地绞着两只衣袖,尴尬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怜她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了,此时此刻,比小玉还要忸怩得不行,只怕小玉见了她这样,也要自戳双目!

偏偏沈苏容一副淡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她,一言不出,好似在等她的反应,扶苏边更不知所措了起来……

直到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绞手不安,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沈苏容的眉心才轻微蹙了一下,凝着她,忽而唤道:“扶苏。”

扶苏浑身一震,抬眼看他,一脸的愕然,“……”

他,他这是要认她了?

她的心抖了一抖。

没等她开口,他拉起她的手,将她一把拉扯到怀里,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平静的检查了一下她的眼,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唤了那么一声,道:“可是眼睛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扶苏僵着身体,心里一下如刺碾过……忍着眼底冒上来的酸意,低着头,微微发哑道:“无碍,好的差不多了。”

他伸手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似乎不满意她避开他的视线,“那这是怎么了,为何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这一问,扶苏的脸色是真不好看了,难堪得连那身子也微微颤抖了起来,直想要避开他那灼人的视线,一想到这几日亲~密的接触,这般还坐在他腿上,她就整个人都无所适从,心慌意乱……

扶苏甚至已经分辨不清,他如今这样,是在用他的方式来惩罚她,还是别有用意……

他若是真待她这般好,为何又还是不肯认她呢?

扶苏一颗心无处安放,不失所措……那感觉和迷惘快要逼疯了她。

“公子,你我这般姿势不妥,我既已经能看见,公子还是将我放开吧。”扶苏微微红着眼,双手轻抵在两人之间道,淡淡声道。

沈苏容的脸色一下子清冷了几分,眸中都染上几分不悦,扣着她的下颌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使力将她扳向自己,逼得她的视线无处可避,凝声道:“你我这几日相处,我贴身照顾于你,已是不分彼此,先生此刻才来说不妥,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殇情·情起缘深(四) 扶苏脸色一白,虽说自己多半是为他所迫,然而她真的没有一丝喜悦吗?

正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羞耻地喜欢上这亲~密的相处,喜欢他贴近她,搂抱她,甚至是在她眼伤时为她读书,逗金丝鸟叫来取~悦她,带她到湖边吹风,给她弹琴奏曲……

她明知他可能别有用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陷落了进去……

她甚至在刚才,他替她拆下纱布那一刻,希望自己的这双眼睛,永远不必要复明……

就这样一直和他呆在一起。

正是因为藏在内心深暗处的这股想法,在眼睛重见天日这一刻,好似无所遁形地曝露在他的眼前,她才会如此的不安,如此的彷徨无助!

“公子与我相识短,想来比不上公子与江小姐相识长,那日,那日我见江小姐同公子关系交好,怕是你我再这样下去,传到江小姐耳中,要叫她不高兴了。”扶苏说完就恨不得自打嘴巴,她这都说的是什么鬼东西!

她竟然扯出了江景柔!

她,她自诩不是那戏曲小说里爱捏酸吃醋的主儿,可这一番话真真是打了自己的耳刮子,听起来活脱脱一个吃醋撒娇不满的小姐啊啊!

扶苏脸色又是红一阵白一阵,最后都不由被自己气青了……

沈苏容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透上来一层亲昵之色,掩去了那轻忽的凉薄和冷意,扣着扶苏下颌的手改为轻抬,目光直要灼进扶苏的心底最深处去,言辞轻快道:“先生这是在吃味?”

扶苏看着他那神情,恍惚不已,是半点也看不穿他真心还是实意……

他的手抬了抬她的脸,那眼里锐意,更是叫她的彷徨和迷惑无所遁形,她可不是在吃味吗?

见她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沈苏容清冷的眉眼愈发添上了几分旖旎,手掌在扶苏背上轻轻一摁,彼此间更近了些,他微微低声,半哄半迫道:“先生心悦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事,你我男未婚,女未嫁,若处得来,兴许我可以待你更好……”

他微微停了一停,眼里闪过一丝微妙之色,“若你得了我心,真心待我,便是你做错过什么,我也可不去计较。”

他那话中,好似一语双关,暗藏含义。

扶苏听得错愕了一会,脸上是滚烫的红……他这话直白之中,还带着一丝似清非冷的迫人之气,叫她回驳不是,承认也不是,气也不是,羞也不是。

扶苏哪里是他对手?

不知不觉,她早已步步陷入他布设好的井网之中。

扶苏黛眉微蹙,看似沈苏容什么也没做,却好似在步步紧逼着她,她若不承认,便失去与他重归于好的机会,她若答应他,便是等同承认她喜欢上他……

这日后如何,忽然叫她心慌起来。

她良久一番斟酌,抬眼看向沈苏容的眼,心微微一颤,红着面,有些难以启齿地道:“我……我的确心悦公子,自江府门前第一面,就已倾心……”

扶苏长这么大,从没说过这些肉麻兮兮的话,以往是想都没想过。

就是叶霜屡次表露出对她的心思,她也没像这样无措过。

沈苏容唇角微微笑起,眼里都是笑意,环住扶苏的腰,搂着她往榻上一靠,在她脸上轻轻一捏,“好扶苏,你既应了我,从今起便是我的人,我定不会薄待你。”

章节目录 第303章 心魔难除 东陵,洛阳首都。

驿馆内,秦延同几位官员一桌吃罢晚饭,侍从秦伍走了进来,凑近秦延耳旁,低低的说了几句。

秦延面色只微微一变,缓缓放下筷着,起身含笑同几位官员告辞行礼。

“万分抱歉,江陵家中有信传来,秦某需立即处理,不能陪同诸位大人夜游长河,乃秦某的遗憾。”

几位官员起了身,笑容满面道:“秦兄弟不必多礼,既是家中有事,自当要紧,秦兄弟此番也陪了我等几日时间,来日方长,下回同游便是。”

“是啊,生意固然要紧,家事更为重要,秦兄弟不必介怀,先去就是。”

“那秦延便先行告辞。”秦延躬身一礼,又叫一旁小厮拿来早已备好的礼物,一一送给了几位官员,“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收下。”

几位官员眼光各自一递,笑了起来,“那就多谢秦兄弟了。”

那哪儿是薄礼,盒子里头放着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秦延离了驿馆大厅,来到屋外,面色沉凝一片,看向秦伍,“信。”

秦伍拿出一封信,递给秦延,秦延匆匆看罢,走到那灯塔处,将信一把烧了,“回屋!”

秦延回到客房,刚进屋,不由眉心一蹙,只见桌前堂而皇之坐着一个不速之客。

秦伍皱起眉头,看了眼桌上几只东倒西歪、空空如也的酒瓶,登时生气起来。

那可是百两银子也买不到的西番美酒,公子这一趟好不容易得了这几瓶,陈酿百年的佳品,原是打算带回江陵,同家人们一起畅饮的,“这……”

“无妨,秦伍,你先退下,把门关上。”秦延镇定自如道,一边褪下外衣,挂了起来,走回桌前坐下,自斟了一杯茶水,秦伍退到门外,将门关闭,脸上还带着一脸的不满和气愤。

“少主下回来我这儿,事先打个招呼,免得我的人,把少主当偷儿给拿了。”秦延笑了笑道。

沈凤城挑了一挑漂亮的眉毛,脸上带着薄薄的酒气,“秦大公子如今是道上炙手可热的大商人,生意不但从南秦做到了东陵,还伸手到了西陵,秦大公子胃口还真是不小,本少主来喝你几瓶酒,不算为过吧。”

秦延哈哈一笑:“莫说是几瓶酒,少主要多少,秦某叫人一日内就搬到您府上去。”

沈凤城眼尾都吊高了起来,“到底是财大气粗,秦大公子如今说话是越发豪爽了。”他骄傲一笑:“只是,本少主不缺酒喝。”

秦延挽起衣袖,“那少主来我这儿,是想同我叙旧,聊天?”

沈凤城忽而眼光微微一眯,“罢了,本少主懒得同你拐弯抹角,”他话语一顿,眉头微蹙,认真起来,“我来是想要告诉你一个事情。”

秦延微微一笑,眸光轻垂道:“少主有何事情,不妨直说。”

沈凤城捏了捏额角,“这事情还真玄妙,你那位容弟,也就是我那位姑母的儿子,还没死,且非但没死,他如今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秦延眸光轻忽一飘,“哦?”

沈凤城面色一疑,精明地看向秦延,“你这般表情,莫非早已知道?”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毁了她 秦延抬眼,定定声道:“不瞒少主,两年前我已经知晓,容弟未死。”

沈凤城眼眯了眯,眼尾挑高,“怪不得……”他自我嘲讽了声:“看来秦兄这几年的关系网没白拉,连我也是近日才查明这事,没想到秦兄两年前就已经得知了,你倒是瞒得巧。”

他想了一想,“大半年前那丫头来洛阳时,我见她那样子,像是并不知情,想来你也不曾告诉她吧?”

秦延面色微微一凝,默然未语。

沈凤城起身,在桌前踱了几步,“他如今,是夏王幕后红人,人称落梅公子,行踪隐秘,行事甚为低调,也不过是这半年才逐渐显山露水,若非我沈家安插在夏王身边的探子所报,我恐怕还查不出他的身份。”

秦延默了片刻,屋内的气氛稍稍凝沉起来,他又倒了一杯茶喝下,缓缓道来:“两年前,我得知容弟未死那一刻,也是无比的震惊,经多番查探,才证实他的确在越州那一战中活了下来。若我所握不差,该是一个叫陈九的,在大船沉落的时候,救了容弟一命。”

“这陈九救下容弟后,因容弟伤势颇重,哪怕捞了上来,也不过残躯一副……那陈九乃是个义气之人,为救容弟,想方设法托人寻访钟离谷,带着容弟找到了钟离谷的医圣白云子,传闻这位白云子乃前朝鬼医徒弟,医术高明,道法高深,但年轻时便隐遁于世,至今已有九十岁高龄,生死不知。”

“容弟因缘际会,定是在钟离谷有一番奇遇,因此活了下来,据我所知,他在钟离谷呆了整整三年,之后才离开钟离谷,先后在南秦,东陵,西陵多地驻留过,三年前他来到东陵洛阳,找到了夏王,自此成为了夏王的门客。”

秦延停了一下,眸光逐渐深远,“他一直隐蔽了自己的身份,若非两年前,有一回四妹险些出事,我暗中调查,竟查不出指使人,也不会由此起了疑心。打那一回起,我便暗中部署了江湖顶尖的高手,严密保护四妹,此事就连四妹也绝不知情……”

“后来,此人一再出手针对她,可又分明不欲取她性命,似只是想毁了她,我纵使派了顶尖高手保护,也还是有两回失了漏子,以至于四妹吃了亏……”

“若这世上还有人能有如此能耐,恐怕除了容弟,再不会有别的人,我为防四妹乱了心,便掩盖了实情,道是找茬的人,是针对百草医堂和我,才对她下手。”

“这些年我这生意越做越大,少不了结仇结怨的,四妹自然半点不曾起疑……我便百般探查,终于查清,这幕后指使人就是容弟。”

秦延一声叹息:“苏容性子极其偏执阴郁,越州江中,我们全都放弃了他,这打击换做是我,怕也要因此走火入魔、心魔难除,何况他对四妹又是那样深沉可怕的心思……

“这情感越是深沉,失望便会越大,他想要毁了四妹,我却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只是四妹不同,她眼蔽于心,未曾看清她对容弟那份感情,实则早已超脱了亲情之上……她若知道容弟还活着,且寻她复仇,怕是会难以承受,故而……我才选择了瞒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