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娇王爷请听令》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暮春的风景，花落花飞，总是带着惆怅。

这一日，天色昏昏，甚至有乌云笼罩在皇城长安上。

原先秀致典雅的院子在暗云笼罩下更添幽深，又因为偏僻少人，更像囚笼，锁住春天，也锁住了人的心。

空洞的内室，纱窗纱帐都是半新的，将外头一重重暮春凉意隔开。屋里头竟还生着火，天虽然凉快，但早过了倒春寒啊。

屋里充斥着药香，原是小丫头把药给打翻了。

她半跪在地上，预备求罪的，“夫人，奴婢该打，失手跌了碗，请您罚我。”

忽然一阵等吹来，掀起了床帐，这才显出里头的人来。

这女子身量看起来应该才20多岁，面容却苍白毫无半分血色，眉目间满是愁怨。一双缓缓睁开，却似深山破寺里的枯泉，干涩而无神。

许绮兰病了，治不了。此刻，生命力的流失让她欣喜。

许绮兰今生过的苦。

前几年是心苦，这一二年间更添重病，每天挨日子，还不如早死早解脱。

小丫鬟风荷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夫人，奴婢该打，失手跌了碗，请您罚我。”

“你……你起来……我怕是……怕是不成了……你去把侯爷请来。”许绮兰强撑着一口气，只等丈夫过来。

她想，“都到这时候，我还念着他，他还会来看我吗？”

小丫鬟被这话吓破了胆，跟一阵风似得跑出去喊人。

等人来看时，许绮兰已是残烛之身。她轻轻叫了两声，许绮兰下意识睁开眼，似应答之状，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的却不是丈夫风无尘，是侧室茹夫人，挺着7个月的大肚子。

“你来做什么？我要见侯爷……”

“姐姐，这是我最后叫一句姐姐，你以为你还能见到他吗？”茹夫人一手撑着腰，一手抓住许绮兰的下巴，“还真是我见犹怜呐，终于要死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许绮兰确实挨日子，大夫去岁来看时说熬不过冬天。现在是来年暮春，已经偷活了几个月啊。

许绮兰撑着最后的力气，扭头挣脱她的手，“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侯爷不会来的，他去给我的衡儿请封了。”茹夫人很得意，“我的孩儿将会是靖南侯府的世子，我，将会是侯府唯一的女主人。”

许绮兰眉目尖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的征儿呢？”她挣扎着坐起来，拉住丫鬟的手，“快把大公子叫来见我！”

茹夫人后退两步，给丫鬟使了个颜色，“你，告诉她吧。好叫她母子二人团聚。”

丫鬟颤颤巍巍开口，“回夫人，大公子月前和二公子争斗，不小心跌进寒塘，病重不治。侯爷怕你伤心，不让你知道。”

许绮兰仿佛失去支柱，倒回床上，双眼空洞，嘴巴微张，只是念着，“征儿，娘亲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何止是他。许家老小还在地底下等着向你索命！”茹夫人再添上一把火，“当年告发许家同四皇子勾结谋逆的，正是你的夫君……”

“闭嘴……”

房间里忽然想起耳光声，茹夫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倒在地。

是风无尘来了。

丫鬟看见他突然进来，吓得立刻跪下了，“侯爷好。”

许绮兰本是万念俱灰，听见动静，艰难地问风无尘：“你应该听见了，是真的吗？”

风无尘没有回答。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许绮兰想起往事。

她年少议亲时，父母千挑万选，为她定了靖闹侯世子风无尘。那时她没见过人，但相信父母的眼光，便也同意了。

何况，风无尘还是大哥许执的至交好友。且风无尘母亲孙氏也是出了名良善人。

这桩亲事说起来也是许家高攀了。

定亲后，许绮兰求大哥带着，远远地看了一眼风无尘，当时也是满意的。

其实嫁过去的头两年也很满意，风无尘起初待她极好。但因为一直许绮兰没怀上孩子，侯府里太夫人不乐意，要给孙子纳妾，定的人选是她娘家孙侄女儿。

前头说了，婆婆孙氏是个良善的，但上面这位太婆婆当惯了老封君，决计不肯后退的。

因为不肯松口，许绮兰惹得老夫人不高兴，那年冬天被关在小院里。

风无尘为了给许绮兰求情跪病了，后半生都提不了剑，前途无望。

也正是因此，风无尘渐渐变心了。

靖南侯府给风无尘买官几经周折，把家底掏空了。

太夫人更加怪罪许绮兰，嫌她多事，又嫌许家单薄，帮不上忙。

太夫人以为此时可欺，便斩钉截铁为孙子定了妾氏，出身比不得许绮兰，关键是家里有钱，且是独女。嫁过来，也就带来家财万贯，能解风家燃眉之急。为了不节外生枝，办喜事时恰巧挑了许家回乡祭祖的日子，还把许绮兰派到佛院里祈福去。

然而许绮兰在佛堂里被诊出身孕，已经三个月了。她兴冲冲回家报喜，眼前确是丈夫和新人含情相对，才进门的茹夫人也怀孕了，比许绮兰小半个月。原来，他们早就无媒苟合……

她又惊又怒，一时间昏倒在地。

然而人已经进门，再无转寰的余地。许绮兰恨他变心，不肯出门，把自己关着。而风无尘因为种种原因，也对她不闻不问。半是愧疚不敢面对，半是变心了。

原来，这位茹夫人是风无尘自己求的。英雄救美，一见钟情，司空见惯的桥段。

茹夫人虽是独女，外祖家却有权有势，答应了会为风无尘某个前程。

两家定约，茹夫人一旦生下儿子，风无尘便要抬她做平妻，与许绮兰平起平坐。

后来，许绮兰难产，生下病弱的征儿，自己身子被拖垮了。茹夫人晚三个月生下儿子。

风无尘继承爵位，虽然削了一等，但前途光明起来。又因为茹夫人争闹，他不得不履行约定。

但在请封世子一事上又有波折。

茹夫人下了杀手，风无尘却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还要靠茹夫人的舅舅上位。

这日，风无尘入宫递了折子，一回来便听见元妻将死的消息。

他又惊又怕，站在许绮兰面前什么都说不出。

不是没爱过，只是爱情在前途面前算得了什么？

许绮兰没有得到回答，意不在乎了。她拼着最后的心气，撑着稍稍坐起来，说道：“你过来，我再看你一眼……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声音虚弱，好似大限将至。

然而她的手悄悄伸进了枕头下，那里放着先前风无尘送她的金簪。

等风无尘凑近时，许绮兰忽然扑上去，手持金簪刺向对方。

风无尘冷不防挨了许绮兰一下，低头一看，左胸衣裳已被鲜血染红。

他看着从许绮兰手中脱落的那支金簪，早年的定情信物此刻成了利器。

许绮兰已然发了狠，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向风无尘，可惜功亏一篑。祸害遗千年，她没能刺中风无尘的要害，随后身子往回倒，跌落到床上。

风无尘近身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困住再也不能动弹。风无尘也不管自己还在流血，怒喝道：“你做什么？！”

许绮兰一边喘气，一边瞪着风无尘，红着双眼恨不能吞了他。

“在你背叛我……伙同王家人算计我、算计许家时……你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是我太傻，被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蒙蔽至此……咳咳咳……”

许绮兰悲恸之下，竟是大哭大笑，笑着笑着，血从喉中咳出来，滴落在床褥上，颜色同锦被上绣的杜鹃花一般红。

那躺在床上的许绮兰当下气绝，依旧瞪着风无尘，死不瞑目！断气之前，许绮兰发了毒誓：

“风无尘，茹夫人，若有来世，我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刚下过半天的雨，早开的红花受不得冷，和着残露，掉进地上的草地里，正是另一种“绿肥红瘦”。

绣线软帘隔住了料峭春寒，屋内暖香袭人。

兽形香炉吐出的香是百花凝露香，在初春的天气里，闻起来分外香甜。

床上纱帐半放半收，四角缀着同色香囊，皆是上乘好货。两个个子高高的丫鬟坐在床边，一边做些绣活，一边小心地守着主子。

“入春了，怎么姑娘还没好？这马上就有大事要办，要是再拖，那大选可怎么办啊？”穿着粉色衣服的丫鬟叹了口气，面上满是焦虑。

“寒雨，你去看一下那边药煎好了没？待会姑娘醒了要喝的。”另一个紫衣丫鬟说着放下针线，也叹了口气，“自姑娘年前不小心落了水，断断续续病到现在也没个起色。这可怎么办？”

“引芳和承华那边看的紧，她们办事放心。”寒雨看了一眼床上人：“夫人和老爷去佛光寺为小姐求签，这时节该回了。不行，书离，我得出去看看。佛光寺的慧明大师有通灵之神，他说不定能为姑娘指一条明路。”

寒雨话音刚落，便听得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姑娘的手动了！”书离惊喜的叫了一声，连忙坐到床边。但见床上的少女闭着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来。

“书离，寒雨……”许绮兰喃喃看着她们，忍不住红了眼。

“奴婢们在。”书离笑着握住许绮兰的手，关切地问：“姑娘觉得怎么样？您病了许久，老爷太太们都急坏了！”

“姑娘口干不干，要不要喝点水？”寒雨递上一杯茶。

许绮兰看着面前的两人，非常疑惑，心想：“怎么她们回来了？可自从进了靖南侯府，她们便都改口叫夫人啊！”

许绮兰有四个一等丫鬟，书离寒雨，承华引芳，俱是忠心热血的好丫头。可惜除了被送出去的书离和引芳，一个也没留下来。

寒雨在她病重时，被诬陷偷盗茹夫人的财宝，为了自证清白竟然触柱而亡。承华被指给靖南侯府的管事，在许绮兰失势时，被狠心的管事折磨至死。

正是得知承华死了之后，许绮兰大哭一场，导致小产，孩子差点没保住。

后来茹夫人有风无尘和太夫人撑腰，屡次三番来挑事。许绮兰拼尽全力护住了书离和引芳，在将死之前，把她们送了出去。

如今两个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寒雨笑盈盈地端上一杯茶，这情景恍若梦境。

她喝了茶，又握着寒雨另一只手：“人老了，总梦见以前的事。”

“姑娘在说什么呢？您还没到十五岁啊。”书离伸手来摸许绮兰的额头，又是高兴，又是奇怪：“烧退了啊？”

书离手暖暖的，掌上薄茧触感明显。许绮兰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往外头看了一圈。

这是许家，她未出嫁时的闺房啊。

许绮兰记得枕奁里有一方小小的菱花镜，出嫁后也一直放在里面。她摸索着，竟真的把小镜子取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菱花镜子里，映照出少女娇小的脸庞，双眉弯弯，双目含情，肤白如雪。现在年纪小，稚气未脱，难得的是清新自然。

长成后的许绮兰，是京城贵妇们盛赞的好容颜。

许绮兰看呆了，手中的镜子无声滑落在被子上，没有发出声音，却在她心中掀起巨大的惊涛骇浪。

她试着咬了咬嘴唇，是痛的！一时间潸然泪下。

看来地府之主听见了她的心声，把她送回来了！

“我回来了！”许绮兰掀开被子，鞋也没穿，在屋里环视一周。

“姑娘！”寒雨和书离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住她。

书离忙取来鞋子为她穿上，焦急道：“姑娘，地上凉。”

“您怎么哭了？”寒雨心中惊异，又拿着帕子给许绮兰擦眼泪。

却见许绮兰似哭似笑，大悲大喜。

她被丫鬟扶着躺回床上，又拉着寒雨的手问：“现在是时候？”

寒雨虽然奇怪，但只是以为许绮兰病

得久了，忘了年月。她笑回道：“姑娘病得不知今夕何夕。如今二月天，今天才改了年号，是崇和元年。”

“啊……”许绮兰瞪大眼睛，这一年，她十四岁，正是她说亲的年纪。也就是这一年，宁远侯夫人做媒，谈成许家和靖南侯家的亲事。许绮兰被许配给风无尘！

书离忍不住说道：“姑娘可还好？我先去禀告夫人为您请太医来。”

许绮兰挥挥手，算是同意了，又问寒雨，“大爷二爷呢？”

“二爷昨儿个才去了明德书院，沈老先生派人来请了。”寒雨说道，“大爷去了宁远侯家，说是晚上也在那边吃饭。”

许绮兰上辈子和两位哥哥感情极好，每当在靖南侯府里挨不下去了，她就会想想父母、哥哥，想想以前的日子，也就不觉得难过了。所以，这些事情，她都记得清楚。

许家根基在徐州，做京官也才十几年。且他家并不是承宗的那支，所以家底比不得京里的公侯府第，也比不得那些豪门世家。

但即使如此，京里也没谁敢小瞧了许家。不为别的，一是因当朝白太后父母早逝，由外家许氏教养长大。和他们家是只隔了一重的亲戚。算起来，许家老爷许若甫要叫许太后一声堂姑；再一个，许若甫之父乃进士出身，官至湖州知府。且许父早年当过先帝的伴读，又做过当今的老师，是实打实的天子近臣。许若甫他自己也是科第出身，成绩斐然，乃国子监的司业，亦是正四品赞治伊。

且许家如今正值飞黄腾达之际，两位公子都勤恳向上。许家大郎许执不爱舞文弄墨，一心向武，去年中了武举。且名次不错，是二甲第六名，赐武进士出身，授御前三等侍卫。

许绮兰记得，这个时候，大哥已经进宫入职。今天应该是轮休，所以才往宁远侯家去拜见师傅。

许执和风无尘都受教于宁远侯门下。

又是风无尘，许绮兰暗自发誓，“这一世，我定要避开这个伪君子！更要叫他身败名裂！”

这时，书离进门来报，“姑娘，老爷太太马上过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听闻父母自来了，许绮兰欣喜若狂，忍着乏累起身要出门相迎。若不是这副身子才病好，许绮兰说什么也要亲自去拜见的。

她走得快，丫鬟赶紧跟上给她披上衣服，“姑娘别急。”

怎能不急啊，这是她最亲最亲的爹爹娘亲！

许绮兰前世死之前，得知风无尘正是害她许家的凶手。她又羞又愧，仔细想来风无尘坐看茹夫人将她臂膀全然折断，也是为了让许绮兰与许家彻底隔绝啊，所以，她才会被蒙蔽至死。

离魂之时，她在阴司地府瞧见了所有事情。

原来，除却风无尘，害许家的另一凶手正是茹夫人的舅舅王泰凯。

王家势大，因着茹夫人的缘故，对许家极力打压。即使许绮兰同意了平妻之事，王家还不肯收手。

但那时太子和四皇子汾阳王互相功讦，后来都失了圣心，双双落败，二者俱亡。

许家被诬陷为汾阳王一党，做伪证者正是风无尘。只是许绮兰那时被蒙在鼓里。皇帝多疑，又正逢太后病逝，许家被问罪，竟无人出头。

许若甫贬谪至岭南蛮荒之地，半路上就病故了。许家大郎贬作小兵戍守边关，终生不得升迁。许家二郎更艰难些，他曾为了妹妹许绮兰得罪了风无尘以及王家公子，因此被记恨。及至家业凋零，许抒被一贬再贬，后来意外坠河葬神鱼腹。

得知许家悲惨境况，许绮兰恨不得化身厉鬼，向风无尘及王家等人索命。

此番重回人世，再见父母，她怎么能不激动呢？

刚刚打往前走几步，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也被打起。

随即是来人惊喜的低叫:“兰儿，你总算是病好了！”

“不孝女拜见爹爹娘亲！”许绮兰挣开两个丫鬟，拜倒在地。

“快起来，快起来！”

许若甫匆匆忙忙脱下自己的外袍，自有丫鬟来接手。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近前来。

看着女儿仍旧苍白的脸庞和含泪的双眸，许若甫欣慰地连叫了三声”好”:“好、好、好！能下床了！看来慧明法师真的通灵啊。”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许家主母林夫人也热泪盈眶，“方才大师说咱们丫头是个有大造化的，这一回人真的醒了！”

“母亲！”许绮兰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双亲，既激动又惶恐，愣在原地不敢妄动，仿佛是对方是水中月镜中花，生怕一碰就消失了。

林夫人却是赶紧抱女儿，拉她坐回床上躺着。女儿眼中有了生气，林夫人热泪盈眶：“兰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母亲.……”许绮兰终于压抑不住，扑进埋进林夫人怀中痛哭。哭得是再次重逢的泪、是那些年她在靖南侯府的委屈、也有她对许家的愧疚……

“兰儿不哭，兰儿不哭...…”许若甫也坐过来，轻轻拍着许绮兰的背哄她。

“好孩子，我们在呢。”林夫人扶正了她，替她擦干了泪水。

“我们兰儿这下哭成了花猫，都不好看了。”许若甫这是在逗女儿。

绮兰破涕而笑，“父亲……”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许绮兰被按在床上躺着和父母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许家请的陈太医过府来。

陈家同许家私交颇深。当初陈太医之独子陈瑾意外落水，是路过的许执救了陈瑾的性命。如今陈瑾更是拜在许若甫门下，有师生之谊。

且许若甫与陈太医脾性相投，两家只当寻常亲戚走动起来。

此番陈太医被请过府来，许若甫一早迎了出去。早有两个丫鬟在两边打起帘子，两个丫鬟在前导引入内，又见寒雨迎了出来。

林夫人亦过来问好：“劳烦陈大人。”

陈太医忙上来请了安，“夫人多礼。”

林夫人命丫鬟上茶来，又说：“我家丫头虽醒了，可看着非常虚弱，不能来拜见了。”

“侄女儿好生歇着，不必客套。”陈太医一直为许绮兰治病，对她的症状了然于胸，心里也是清楚的。

寒暄几句后，林夫人便请他诊脉。

内室的许绮兰已然稍稍装扮起来，换了见客的上衣。“陈伯父好。”她一面说着，一面慢慢地伸手放在小枕上。

丫鬟端着凳子过来，给陈太医看坐。

“果然好多了。”陈太医看见她模样，然后屈膝坐下，歪着头诊了半日，换只手又诊了一会儿，心下略一思索，便知晓情况了。

“如何？”许若甫忍不住问陈太医。

“很好。侄女儿这一病虽然凶险，如今病好了，竟把往日病根都给带去。”陈太医寥寥数语，让许家众人都安心了。

许绮兰心下也是欢喜的，“谢谢陈伯父。”

前世她每回被人中伤，都是因为身子保养得不好，怀不上孩子。

许若甫请陈太医往外书房去细谈，又命人上了新茶。

陈太医说：“侄女儿如今并无别症，想来是前日那一剂猛药起了作用。”

“那为何还是有些虚弱？”许若甫恨不得女儿立马能下床活蹦乱跳。

陈太医笑道：“她躺了近一个半月，哪里活动过？等明日去太阳底下走走，药也不用吃了，饮食也清淡些，再就是别受凉，也就好了。如今写几个药膳方子在这里，你若是不放心便用膳食调养着。若侄女儿不想吃，不用也罢。”说着吃过茶，便在那边桌上写了方子。

刚要告辞，只见有下人进来，笑说：“大爷回来了。”

果然，外头风风火火进来一个人，嘴里说着：“陈伯父安。”

陈太医听说，便坐回去，笑道：“你们家的孩子比别家活泼多了。”

许若甫答道：“少年人合该有少年气，若年少便如我等沉稳，待老之将至不知该到何种境地。”

“是极是极。”陈太医依旧笑着。

等许执进门来，又规规矩矩见了礼。

陈太医觉得许家两个男孩儿都好，所以乐得同他们说说话。待寒暄几句后，他才告辞。

许若甫和儿子许执送他出去。

客人走了，许若甫便问儿子，“你在宁远侯家，怎么忽然回来？”

“师傅说，老太太今晨不太好，临时请太医来看了。他怕招待不周，就先让我回来。”许执虽是武将，心思却细腻，“我见来的不是往日的许伯父，多嘴问了一句，方知许伯父来咱们家了。家里就妹妹在，我怕她不好，便告辞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听他这一席话，许若甫心内愉悦，便说：“你妹妹如今大安，快去看看吧。也别待久了让她费神。”

许执得了父亲的话，答应着去了。

他们兄妹三人自小一起读书一起玩，情分比普通人家的兄妹更亲近些。

待许执入了许绮兰住的漱心堂，早有人报到屋子里。

许绮兰才同母亲林夫人道别，吃了药本来预备躺下。听说大哥回来看她，她立马换了衣服，让丫鬟们扶她起来到暖阁里坐着。

许家孩子知礼，估计里头预备好了，许执才在门外说了句：“妹妹，我来看你了。”

“哥哥快请。”许绮兰喜不自禁，双目又湿润了。

不是她爱哭，此番同父母兄长相见，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悲喜酸甜混在一块儿。

前世，许绮兰在靖南侯府煎熬，许家两兄弟不顾外人非议，屡次三番为许绮兰做主。

他们当时官也不大，一个是一等侍卫，一个只是探花出身的大理寺少丞，竟肯为了妹妹同靖南侯府叫板。尤其是许抒，他伶牙俐齿，即使被靖南侯用辈分压着，也没吃亏，甚至几次三番叫对方落了面子。

许绮兰至死都记得，出嫁时两位兄长的那句话，“妹妹，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一定接你回来。”

许执和许抒做到了，然而那时许绮兰怀着孩子，舍不得“虚情假意”，又怕连累家里，自己又跑回去靖南侯府。

念着许家下场，许绮兰悲愤欲绝。

许执被承华请进来，见妹妹在外头，忍不住问道：“妹妹怎么不在床上歇歇？”

许绮兰怕他多想，连忙收拾心情，把眼泪擦了。她笑着答道：“陈伯父说，我应该走动走动。”

“妹妹怎么哭了？”许执自然看见她泛红的眼角。

说着，他坐在那边椅子上，自有丫鬟来上茶。

许绮兰掩饰悲伤，笑道：“我病得太久，昏昏沉沉的。此刻好了，有再生之感。不是伤心，是见到了哥哥，心里高兴。”

“高兴就好。”许执想她快点好起来，“妹妹，等天大晴了，我带你骑马去。乌云生的小马驹品相极好，算算日子也能载人了。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骑最合适。”

许绮兰想起未出嫁时，她跟着两个哥哥日日胡闹，连父母都压制不住。

她记着那时的乐趣，“真的？我一定要去试试。”

许执更开心了，“往日母亲只肯让我们带着你，或是替你牵着缰绳。妹妹若是真的好了，可以自己跑一跑。”

他还记得父亲的叮嘱，看过了妹妹，便说：“你好好歇着，我晚上再来看你。”然后就要告辞。

许绮兰命书离送他出去。

因许执这么一席话说下来，许绮兰也不想躺了。她看外头浮云渐散阳光泻下来，便让丫鬟扶她出门到院子里走走。

寒雨记着陈太医的话，怕主子着凉，另加了一件披风才肯扶她出去。

院子里种着许绮兰喜欢的几种花树，有开的早的，也有还未长芽的。

许绮兰转了一圈，舒心不少，这是记忆里的模样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许绮兰在漱心堂接着养了两日，才渐渐出门走动，也能去给父母请安了。她性情大变，虽惹得众人怀疑，但大家只当她大病一场，变得沉稳雅正。

许抒回来时，看她不似往日闹腾，甚至调侃妹妹，“以前你像麻雀，叽叽喳喳叫个没完；现在像木鱼，敲一下才肯开口。”

许家二郎的嘴皮子，怕是神仙来了都说不过他。许绮兰偏过头去，却忍不住偷笑。

她的二哥哥就是这么个人，天纵英才，踩着众人酸坏了的舌根上位的。也只有这样的性子才配得上他的才气。

“小姑娘家家，应该多笑一笑。”许抒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何况妹妹生得好看，愁苦哀怨实在暴殄天物。”

摊上这么个哥哥，许绮兰也是哭笑不得，“二哥哥再说这些浑话，我可就不理你了。”她揉了一圈手帕，问道：“马上娘亲那边就要传饭了，不若我们先过去。”

许抒应了。

今日许执轮班，许若甫也未下值。所以林夫人这儿只有他们兄妹俩。

待用过午饭，林夫人把二儿子许抒赶走，留下许绮兰。

许绮兰不知缘故，怀揣着好奇留下了。

林夫人拉着女儿在那边坐下，“我上回托忠勇侯夫人打听的，你的亲事，现在倒是有个人选。毕竟关乎你一辈子，说给你听听。是你大哥哥的老熟人了，靖南侯家的世子风无尘。他家累世功勋——如今侯爷不太显，但他家儿子是个好的。”

“那孩子今年一十九岁，也是考了武举的，名次比你大哥哥差一些。我那天瞧了一眼，模样十分出挑，性情也温和。他母亲早逝，后来的继母心好，因是独子，也没有叔伯姑嫂之类的，人口也算简单。你觉得怎么样?”

这几乎是忠勇侯夫人的原话，林氏被她说得颇有些心动，所以记得清楚。

至于靖南侯府那几个庶子，她们都没放在心上，到时候一笔银钱打发出去便是。

但为了宝贝闺女，她还是多问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拖到现在才说亲呢?”

“人家长辈也急，只是他心里有成算，说要先考个功名才肯娶妻。”

林氏一听这话好感又增加不少，但为谨慎妥帖，她那日找了大儿子来问。

许执不置可否，只说，“侯府里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至于风无尘，他是个爽快人。”

许绮兰听得心惊，“但不知母亲她谈到各种地步？”

她又气又恨，气血上行涨红了双颊，重活一回若还是嫁给个心肠狠毒的风无尘，她不若立时死了去。

林夫人却以为她害羞，便再把事情说开一些，“这件事，本不该叫你一个深闺里的小姐来接触。可你一十四岁了，你父亲恰巧是四品官。若不定下，来年的大选，你恐怕是躲不掉了。我原想托人问问，有没有法子抹了你秀女的名额。可惜今天是皇后来操办这事，咱们家搭不上话。就算万一落选，我又担心于你名声有碍。”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也不怪林氏如此着急。本朝选秀，即便没被选作皇帝妃子，一些秀女会被留在宫中充做女官，再惨些的就只能当个宫女。

许家含辛茹苦养育女儿十几年，也不是为了送进宫里去伺候人的。

许绮兰脑子嗡嗡作响，“前世我怎么没听母亲提过？”

她斟酌着语气，忍着悲愤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最好的办法是避开大选，”林夫人叹了口气，“可我同你父亲商量过，若要避开，只能报病，或是有孝在身。可如果报了那几种病，会对你将来婚嫁有碍。”

林夫人话说到这里，许绮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路路不通，也搭不上皇后的门路，所以母亲才急着替她相看夫家。只是到底太紧凑了，且别的有未嫁女的人家估计和她一样的打算，京里知根知底的好儿郎也不多啊。

许绮兰不愿谈这些，好容易重来一世，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是不嫁父母口中的好儿郎风无尘，到别人家去，谁知道会是什么境地?

当年她和未变心的风无尘也是心有灵犀、郎情妾意啊……

林夫人看她状似犹豫，不太愿意的样子，便道：“你也别怕，不乐意咱们就不嫁。不管将来如何，我同你父亲能养你十五年，也能养你后半辈子。”

许绮兰愣住了，前世她同风无尘谈崩了回到娘家，母亲也说着类似的话。甚至还为了许绮兰这桩婚事内疚不已。林夫人那会儿抱着怀孕的许绮兰，泪流满面，说道，“这都是我的错。我把你教得太好了，竟任人欺负。若是当年教你蛮横一些，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的画面历历在目。

许绮兰再多的悲愤，而今只化作一句，“我不愿嫁，我要守着爹爹妈妈……”

说着。她扑进林夫人怀里，母女两个异世依旧相拥而泣。

她也不能莫名其妙地告诉父母，风无尘不是良人啊。这辈子，许绮兰和风无尘还没见过。风无尘还是旁人口中那个一等一的“好儿郎”。

林夫人抱着许绮兰哭道：“我平生所愿，就是你风风光光地嫁个如意郎君，夫妻恩爱。最好能近一些，常常带着孩子回家来看我。”

她这一哭，惹得许绮兰哭的更厉害了，还是说着那句，“这辈子就不嫁人……”

这话半是赌气。

许绮兰哭得声嘶力竭，林夫人半是安慰女儿，半是安慰自己，含泪说：“不嫁就留在家里，也不是不行。将来我同你父亲没了，还有你两个哥哥照顾你，家产也有你的一份。等你父亲下值我同他说去。唉，车到山前……必有路……”

许绮兰大病初愈，刚从鬼门关逃过一劫，林夫人也是心疼的。

许绮兰听了这话，心知母亲这是真的要暂缓说亲一事，心下渐宽，泪水慢慢止住了。她也劝着林夫人止了泪。

至晚间，许若甫回家来，林夫人便同他说了此事。许若甫比夫人更疼女儿，哪会不同意？

夫妻两商量了，决定改日就同忠勇侯夫人说停。

章节目录 第十章 许绮兰病既痊愈，属于她的名媛交际也开始了。

这日去的是忠勇侯家。

林夫人先前请忠勇侯夫人容氏帮忙相看女婿，容氏念着二者交情包揽下来。好不容易说定了风无尘，林夫人这边有不愿意了，说要再留两年。因为这番周折，林夫人同忠勇侯夫人闹得不太好。但二者都是心宽之人，一时气过了，又恢复如初。

今日林夫人带许绮兰来，半是玩半是赔罪。如今虽停了说亲之事，来年还要拜托容夫人的啊。

忠勇侯夫人最爱给人做媒。

她好福气，娘家显赫夫家富贵，丈夫忠厚一心，儿子孝顺有本事，媳妇也出身高贵，但难得的能干又体贴。上头没有公婆压着，一年到头都过得舒心。忠勇侯夫人自己讲过，“若说有遗憾，就是没能生个娇娇软软的女儿承欢膝下。”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她才爱替人做媒说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许绮兰当初也羡慕过忠勇侯夫人。想着，若是我熬过了厉害太婆婆，苦日子一过完也能同她这般惬意。

不但是她，前世靖南侯夫人孙氏也曾比着忠勇侯夫人劝她自己，顺便劝儿媳妇许绮兰，“熬一熬，好日子还在后头！”

今朝忠勇侯夫人设的是桃花宴，许绮兰随林夫人进了她家园子。

谁家没种桃花？忠勇侯夫人肯亮出来请各家凑个热闹，自然是有独到之处的。

许绮兰前世也凑过热闹，稍稍记得一些，她家的桃花，不论别的，光是花色就值得一观了。

许绮兰眼下心思不在桃花上，她一眼就瞧见了故人——靖南侯夫人孙氏。也不算故人吧，她重生而来，人人都算得故人。

只是，而今许绮兰看着靖南侯夫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侯府里日子难挨，这位继婆婆孙夫人是难得的善心人。自许绮兰嫁过去，孙夫人对她百般照拂，也教了许绮兰如何待人接物、管理家事。

许绮兰不得不承认，嫁过去后，孙氏教的那些指引她看得更远。许家是书香清流，靖南侯府是老牌勋贵，教养儿女、亲朋往来大有不同。

林夫人为着没成的亲事，看见靖南侯夫人孙氏也不是滋味。

但她面上一切如常，还有心思与旁边的主人家忠勇侯夫人开玩笑:“靖南侯府大家大业，诸多亲戚朋友，以前人家去请，她都说忙得脚不沾地，出不来。怎么今天倒有空出来？”

那边孙夫人见了她，远远地点头致意。仿佛并不在乎未成的亲事。仔细想来，她是继母，上头有婆婆压着，这本就轮不到她来管。不介意也能理解了。

“怎么？就不许人家出来透气？”忠勇侯夫人一面笑着，一面打量着许绮兰:“这丫头总算能出门了。我当时听着她病得凶险，也是紧绷着一根弦啊。”

这不是场面话，许绮兰常年跟着母亲林氏同忠勇侯夫人打交道，差点认了她作干妈。

不消提醒，许绮兰自己已经站出来行了个礼，叫她一声“姨”。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熙丫头等你呢。”忠勇侯夫人容氏拉她近前来说话，“瞧瞧，这一病，脸都瘦了，看的人怪心疼的。可怜我是个没福的，一心想要个女儿，偏不能如愿。”

“真真不知足！你家儿子、儿媳妇儿还不够好？今天来的，谁不羡慕你这个主人家？”林氏道。

容氏却挽着许绮兰道，“来来来，咱们进去先喝茶，今儿个都齐了。院里屋里姑娘媳妇儿们一个比一个标致。不过还属咱们兰丫头最好看，神仙似的。”

许绮兰记挂着李苏熙，也顾不得害羞，跟着母亲林氏及主人容氏往屋里去。才进门，正撞上闻了消息，亲自出来接的李苏熙。

说起来，李苏熙同容氏还真沾亲带故，李苏熙的母亲同容氏是姨表姊妹。

她笑着给容氏、林氏见礼，随后向许绮兰笑道：“可算来了，我今儿没白等。”

“好久不见。”许绮兰由她牵着往里走。

许绮兰见了她，心中激荡不已。李苏熙同她乃闺中密友，前世亲同姐妹。可惜那时两个人命不好，都所嫁非人。许绮兰在京城水深火热，李苏熙嫁到江南，熬死了混账丈夫，然后守寡，自此常伴青灯古佛。

此番重生，许绮兰说什么也要捞她一下。

同林氏、容氏说了一声，许绮兰和李苏熙便拎着裙子，走到别处。

待许绮兰随李苏熙进了少人的花树下，没说几句，抬眼就瞧见了那边乌泱泱一群小姐丫鬟过来。

只见为首的那位姑娘华丽非凡，插了一对蝶恋花样式的金簪，身着月白百花飞蝶洋绉裙，颈间带着新炸的黄澄澄的金项圈，其余衣服首饰无不精美绝伦。

许绮兰盯着她看，对方如今便是众星捧月的那个月，同旁人嬉笑说话，。

李苏熙瞧她入了神，便附耳轻声说：“这是王家二小姐，学名玉笙，你不认识她。她父亲才升了直隶提督，年前才携家带口入京来。这还是人家头一回出门，你看她的打扮，便知是要撑面子，打响第一仗的。”

许绮兰怎会不知道？

王家正是前世连同风无尘算计许家的元凶之一，王玉笙便是茹夫人的表姐。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心里翻江倒海，面上状作不在意，可手里锦帕包着的桃花已经被揉烂。

李苏熙看了眼许绮兰，又看了眼王玉笙身后跟着的几位姑娘，又低头道:“你看她旁边那几个，威定伯马家的两位小姐。原也看不上我们这些二等人家，要不是为了陪王二姑娘，她们那肯屈尊降贵？”

“你这张嘴太厉害了，赶明儿要是得罪了你，我定然说不过你的。“许绮兰被她逗笑了。

李苏熙这话太促狭了，太刁钻了。

威定伯马家也算显赫，是老牌的勋贵。他家祖上定国之初随同高祖南征北战，因战功被封作六公八侯之一。他们六公八侯仰仗先祖荣光，子弟不思进取，到而今大半成了破落户儿，可依旧看不上新起的、靠科举发迹的清流世家们。

其中威定伯家最不成器。家主马德荣领二等将军衔，府邸匾额挂的仍是威定伯府。大家都是军功封爵，可堂堂王师，只在他家手上吃过败绩。先不论男儿，他家两位小姐一位怯弱多疑，另一位又过于刁蛮了。

同这种人处起来心累，久而久之，大家便不愿同她们来往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许绮兰悄悄问了句，“熙熙，她们两家什么关系？”

前世这时候，她在家待嫁，绣嫁妆，依稀记得好像没听过马家王家的关系。

李苏熙便告诉许绮兰，“威定伯家二太太，同王家太太是亲姊妹，娘家武安侯府。她们是实打实的表姐妹。所以呀，人家现在当然要投靠更亲的王家了。”

往年威定伯家只同老亲，也就是那些老牌勋贵来往。如今王家更强，他们就像墙头草倒向王家，处处跟着王家行动，也看得起其余世家了。

王玉笙大约是发现许绮兰和李苏熙漫不经心地赏花赏景，全然漠视了自己这边。她敏锐地察觉到危机，便问道：“她们是谁？”

马家二小姐马湘苹告诉她，“左边那个是国子监司业许大人的独女许绮兰；右边是宁远侯家的二姑娘李苏熙。”

王玉笙想了想，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宁远侯李家小姐怎么同这等人家来往？国子监司业，也不过六品官。”

马湘苹顺着她的话头，接着道：“谁说不是呢？可人家自己乐意。”

马家大姑娘湘芸怯生生地说，“许大人还兼了正四品赞治伊。”

王玉笙被打了脸，有些不快，“大表姐莫不是傻了，这算什么？不过虚衔而已。论起来，还不是六品芝麻官。岂不闻宰相门前七品官？”

说着，她自己已然带了三分鄙视三分厌恶。马湘苹也跟着鄙夷，“六品也就比七品高一级。”

后头站着的楚家二姑娘看不下去，正想出言纠正她们，却被同行的管大姑娘宝钏拦住了。

管宝钏等前头王玉笙之流走远了，才低声同楚依依说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聂政荆轲？她风头正劲，恨不得宣告天下自己是京门闺秀中的第一流人物。且由她去触霉头，总有人收她的。”

“我只是觉得她的言论荒诞无稽。许大人被贬低至此，真叫人气愤。”楚依依解释说。

“许大人官职不高，可国子监里读书的子弟都算是他的门生弟子，其中有京里大半公子王孙。这人脉多硬啊，也就她们看不清。”

管宝钏家里大哥就是许若甫的学生，眼看几个月后要开秋闱，她哥哥只恨不得住进许家去。十年苦读，就看这一着啊。

楚依依又说，“咱们过去打个招呼？许姑娘很久没露面了。”

“走。”管宝钏挽着她的手，往那边花树下去。

李苏熙也看见她们来了，行动落落大方，“楚姑娘，管姑娘。”

许绮兰亦问了好，夸了她们的衣裳首饰。前世虽然见过面，也不过萍水之交，论起来只有面子情。此番许清明见她们跟在王玉笙后头进院子，又来了这边，也蛮奇怪的。

管家楚家也属六公八侯，同王家也是老亲，可功劳没其他几家大，爵位一削再削已经没了。家主却是有魄力的，教导子孙改从科举入仕。就如管家大老爷（管宝钏的父亲），便是xx年二甲第二十四名，赐进士出身。虽然不显眼，也算不错了。起码比同进士要好。先帝看见管大人榜上有名，也很夸赞的，“比其他靠祖辈余荫入仕的要强。”

同进士的同，就和如夫人的如字一样，不过一块遮羞布。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靠军功起家的那些老牌勋贵，无不吹捧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管家既然已经转向科举，教养子女当然也更看重学问。

管宝钏心里有一杆秤，所以才拉着楚依依亲近许绮兰以及李苏熙。

她心中甚至十分厌恶马湘苹，“看二姑娘看不上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可她亲父又是几品官？威顶伯父袭爵的是马湘芸的父亲，二等将军马华滕。虽然病重，可还没病死啊，爵位暂时轮不到马湘苹父亲来捡漏。所以，如今她马湘苹父亲的官位也只是六品主事。有什么牌面来耻笑官运正好的许若甫大人？”

但即便听了马湘苹、王玉笙等人大放厥词，管宝钏也不会同许绮兰讲的。楚依依也不会。心里不忿是一回事，可私下同许绮兰讲却有搬弄是非之嫌，没得脏了自己名声。行动上亲近许绮兰，便已够了。

管宝钏敏捷稳重，楚依依正直坦荡，倒不失为值得交好的人。

许绮兰同她们谈过几句，也存了结交之心。

闺秀能倚仗的只有娘家夫家，但有几个交心的姐妹就不一样了。将来出嫁了，也有姐妹们帮衬着。

能让忠勇侯府下帖来请的人家，最次最次的也是威定伯府，其余的哪会差？日后这些姑娘们嫁的夫家也是非富即贵。这些人脉，就会转化成她们的助力。

忠勇侯夫人最爱热闹，今天又是她的东道主，便在府里大花亭摆下十来桌，也请了京里最好的班子来唱戏，箫管歌吹，沸腾喧嚣，亦有说书的女先儿在旁边候着。

“熙妹妹，各位姑娘，前头快开席了。”忠勇侯府陈大奶奶亲自来请各位她们入席，她只年长五六岁，面相特别亲切。

李苏熙同她相熟，打过照面后，便同其他三个过去。她低声道：“走吧。”

此刻大花厅里，众丫鬟媳妇才听容氏的吩咐，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又添上了各色果碟菜肴摆好。不少小姑娘们已经入席。容氏，及太太、奶奶们却在另一边，也坐下了。

今日容氏特特分了席，她们自去听戏喝酒，年轻姑娘们就在旁边说话，也方便照看。

陈氏引许绮兰她们过去，此刻戏台上咿咿呀呀已经开唱了，正是经典的《牡丹亭》。

陈氏回首，向许绮兰等人笑道，“这戏是奇文，太我嫌她悲了。不过有四个字正合了今天的景。”

许绮兰亦向她笑道，“我知道了，良辰美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事谁家院。本来是乐景，却转成哀情了。”

许绮兰等人正走到三张大桌旁，恰巧这话被王玉笙听见了。

王玉笙冷笑一声，“哼，我还真以为高洁自许，原来内里这般轻浮的。”

音量不大不小，恰巧许绮兰就听见了。她没给正眼，只是谢过了陈氏，才道：“心里不堪的，不管想什么、做什么总往污秽不堪处走。是真名士，还是假道学，大家明眼人都看着。”

楚依依也说，“这一折果然极好，先前听我郡主嫂嫂讲过，宫里贵人们也喜欢的。”她明面上是说戏文，其实也在帮许绮兰的。

宫里贵人们都喜欢，你王玉笙又算什么？

王玉笙被堵得开不了口，涨红了脸。

陈氏状作没听见这一番机锋，安排她们几个坐下，又去做别的事。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有宴不可无酒，有酒不可不行酒令。许绮兰等人才入座，便有人提议，“雅坐多无趣，咱们还是行个令才好。”

众人有些说要射覆，有些又说拇战好，一时间争执不休。

马湘芸就道：“依我说，咱们不如行一个飞花令。”

大家都说好，这个不麻烦也不费功夫。可又嫌“花”字太多太俗，便说要定别的字。

有人来问王玉笙定什么字好。

王玉笙本来不愿行这个令，可架不住别人都喜欢。她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得了主意，便笑着说道：“不如就用云字吧。”

看她脸色忽变，许绮兰心知有异，“这定的字平平无奇，且看她出什么招吧？”

大家说定，又排了顺序，定了规矩，“在座姑娘们或精于诗，或精于词，所以咱们也不限诗句来历了。也有一时情急说不上来的，可以选择喝一杯酒跳过，但不能跳太多。但要加别的要求，酒令完了，念诗句少的，一定要受罚。”

这规则松了不少，众人都点头应了。

起手便是马湘芸，她问丫鬟要来纸笔，一面记下，一面念道：“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大家转了一圈，没谁跳过去。第二轮下来也算顺利。只是到王玉笙这儿，她故意放慢了，自己倒了杯酒，看着许绮兰念道：“卷地惊风吹云去，却看香雾……”

下一位是丁姑娘，她一头雾水疑惑道：“这是叶梦得《临江仙》的头两句，可少了‘轻浮二字’啊。”

王玉笙瞥了许绮兰一眼，冷笑道:“那轻薄玩意儿，说她做甚!”

大家也都知道是针对许绮兰了，都看向她，等许绮兰的应对，竟然都不接了。

“都跳了？那我来吧。”许绮兰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口齿噙香，“一云取，难甚网珊瑚。”

这两句取自皮日休的《太湖诗·太湖石》。

有人提醒:“你缺了上一句白丁两个字，都不同顺了。”

“不缺呀，席上不就有个白丁。”许绮兰笑道，“我不指名道姓了，怕说出来，有人要愤然离席的。”

大家都知道这是王玉笙没文化，可一时间没人想清楚。

还是李苏熙解释说道：“叶梦得《临江仙》第一句，‘卷地惊风吹雨去，却看香雾轻浮’。有些人，云雨不分，果然秉持家风啊。”

丁姑娘为了挽回面子，也说：“惊云惊雨一字之差，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可词的音律对不上。是我紧张，竟忘了平仄。这可是最简单的啊。”说着，她自罚了一杯。

楚依依添了一把火，“三位姐姐都有学识，我甘拜下风。不过好像我比白丁强一些，哈哈～”

众人也跟着笑了。

王玉笙丢了脸，恼羞成怒，“你再说一遍？”

楚依依装作无辜：“王姑娘是不信我比白丁强？”白丁这两个字，她还加重了语气。

“红云逐水流，春事随……”

为了证明自己，楚依依也念了句诗，学她王玉笙的，缺了两个字。

李苏熙也说，“我刚才也没念是不是？现在补上也来得及，夜深仙犬吠花关，私过云英与……”

有不懂的窃窃私语。

“都缺的什么字？”

“春事随飞扬，估计是在指责她飞扬跋扈；私过云英与玉环，这是在说她胖呢。”

“哈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活该……”

虽然声音小，可大家都隐约听得到。

许绮兰和李苏熙、楚依依等人坐得近，装作没听见，自去谈笑风生。

“你们！”王玉笙被骂了三回，怒不可遏，立刻站起来。

这时却发生了意外……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只听“咕咚”一声，众人看去，原来王玉笙起得太急，想拍桌子叫板，竟然先被椅子脚拌倒。她也没注意，整个人像左一倾，连人带椅子都摔了下去。

马家两位姑娘忙赶上去扶了起来，大家这才渐渐止了笑。

这么大的动静，旁边夫人们也听见了。忠勇侯夫人亲自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陈氏故作疑惑地问：“飞花令玩得正欢，这又换了什么？”

某个姑娘首先站出来替大家答了，“王姑娘太激动，可能酒喝多了，一时失态。”

那边王玉笙被她家丫鬟扶起来，衣衫不整，满脸通红，看起来还真是醉酒之态。她这首战真真面子里子全丢没了，此刻破罐子破摔，干脆真的装醉了。

今天王玉笙是同母亲贾氏来的。大约贾氏也以为自己女儿喝酒多了撒酒疯，脸色非常难看。不等其他人开口，贾氏已经给丫鬟使了眼色，又向忠勇侯夫人容氏赔笑道：“今日美酒醉人，她年纪小，贪杯。烦请着人带我们下去换换衣裳。”

容氏叫儿媳陈氏安排，没说别的，但心里已经不太舒服了。她想，“我家做东，孩子们吃的都是果酒，只甜不醉的。”

她猜测是王玉笙贪杯，想了想又否了这个念头，“王家什么好的没有？不至于如此行事。定有别的缘故。”

王家母女下去换衣裳，花厅里戏文却没断的。大家吃好喝好，没有因为这个扫兴。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可没谁会显露出来。

姑娘们这边换了新的菜品，大家都斯斯文文坐着。马二姑娘看刚才王玉笙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也老实了。

陈氏从后头出来，立刻被叫到婆婆这里。

容氏向她打听，“到底怎么回事？你方才不想不知道啊。”自家儿媳，容氏知之甚深。

陈氏最爱看热闹，刚才她一直关注这那边，事情来龙去脉她一清二楚。因着那句戏文，陈氏对王玉笙也喜欢不起来。

她低声向婆婆禀告，“王姑娘行酒令时故意针对许姑娘，被许姑娘还回去。她不学无术，说不过别人，还想掀桌子，不防备出了洋相。此番是装醉……”

容氏听完，脸色更难看了。她下帖请亲友们来听戏吃酒，故意搞事算什么？从没见过这种客人！

容氏心里也非常后悔，“老爷同王念大人曾共事几年，我念着同僚的情谊、六公八侯的老亲，才下帖请的。这也忒上不得台面了。我看今后还是远着比较好。”

忠勇侯府也是六公八侯之一，且如今只她家，同宁远侯府还保持着祖辈的荣光，管家楚家转向科考成绩也还不错，所以他们几家已经另成一圈。

王家又另当别论了。分封诸将时，王家祖先被封作荣国公。可惜子弟不争气，到王念祖父因种种原因丢了爵位。王家沉寂了两代，直到王念这一辈才算崛起。但京中形势已经翻篇了，如忠勇侯府宁远侯府这般人家早就看不上他王家的。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王玉笙同其母贾氏早早退场，其他人接着玩。

许绮兰仍和李苏熙、楚依依、管宝钏一处说话，也定了要常常书信往来。

忽然林夫人来到她们这边，“怎么还在这儿看花？”

“戏都听过了，不够新。”许绮兰笑嘻嘻地回答，又问她，“娘，你不是在插花？怎么过来了？”

“你看看什么时辰？那边已经快散了。”林氏说完，又看了眼其他三个姑娘，“你们也该过去了，我看几位太太都在找人的。”

她话才说完，那边几个丫鬟已经过来了，李家、管家、楚家并忠勇侯夫人的都有。

“原来在这儿？真是难找啊。”丫鬟们笑嘻嘻走过来，又向林氏问了好，“林太太安。”

“不必多礼。”林氏叫她们起来，又向几个姑娘说，“咱们一块儿过去，跟容夫人道个别。”

大家便一道过去了。

最后，李苏熙还悄悄给许绮兰递了个信号，一手为纸、一手做出提笔的样子，好像在说回去记得通信。

许绮兰笑着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马车上，许绮兰还想着桃花宴上那些人，“熙熙也好，我自己也好，上辈子都是对命运无能为力之人，被困了一生。”

母亲林夫人叫丫鬟给许绮兰递上安神茶，见女儿还是不太高兴的，便问道：“今天玩得不好？和王姑娘有关吗？”

许绮兰认了后半句，“我不喜欢她。但今天和其他人还算愉快。”

“不喜欢便不喜欢，以后咱们少同她家来往。”林夫人替女儿正了正花簪，又笑道：“反正本来也走不到一块儿去。”

等回了家，许绮兰不想动弹，直接回了自己院子，晚饭也没过去吃。但也没立刻休息，她叫来承华，悄悄吩咐她去办一件事。承华是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姐妹都在许府当差。且她哥哥有点本事人也机灵，许绮兰这事便是传给她哥哥办的。

丫鬟引芳往林氏屋里答话，回来时手上多了个食盒，里面是林夫人给许绮兰备的吃食——一份清爽的菜粥，加的料都是许绮兰喜欢的，晚上吃了管饱。

引芳把东西摆出来，许绮兰立刻动容了。简单的清粥她也隔了许多日子没吃过。下人当然会了，可哪里有林氏的慈母心肠？

许绮兰问引芳，“娘还说了什么？”

引芳一五一十告诉她，“太太说，今天忠勇侯府的菜大多不合姑娘口味，猜想姑娘也不会吃多少。怕姑娘饿了，所以叫我看着您吃完。”

许绮兰听得笑了，“有一碗足够了，剩下的你拿下去给康婆子，今晚她守夜，叫她放小炉子上热着，夜里冷了可以喝一点暖暖身子。”

引芳领命，待她吃完便给康婆子送去。

过几日，李苏熙果然派人送信来。许绮兰看了心中大快。

李苏熙信中提到，王玉笙这回把脸丢尽了。她那日去别家府上又碰到王玉笙，对方“无理跋扈、不守规矩”的坏名声却传开了。除了王家姻亲，竟没几个愿意同她说话的。

这便是承华兄长二德子办的那桩机密事。许绮兰吩咐二德子，乔装改扮把王玉笙醉酒撒酒疯的事大肆宣扬。这几天下来，京里一半人家估计都知道了。

是王玉笙自己撞过来的，许绮兰当然要新仇旧恨一起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天气渐热，容易犯春困。许绮兰闷得慌，就想出门走走。林氏也懒得管她，只是配了得力的、身上有功夫的仆人三安跟着。

林氏曾把一些庄子、店铺交给许绮兰打点。这日，许绮兰便带上人，去街上看看。

许绮兰先去的绸缎庄。

今日热闹得很，她只是坐到楼上。管事儿的陈掌柜忙完了才过来见小主子。

陈掌柜上来先是陪笑，“请大姑娘安。这会子刚忙完，恕我迟来了。”

“坐。”许绮兰让陈掌柜起来，又问，“今日来的是谁？要掌柜你亲自去接待。”

陈掌柜回话道：“三个月后是太后娘娘寿辰，汾阳王要寻一种流霞锦，给太后娘娘做个枕头。”

“流霞锦？”许绮兰疑惑道，“这东西听闻是先帝在位时，京里贵妇们极喜爱的花样，可这一二十年下来早就不作兴了。”

陈掌柜道：“是啊。我也是这么回的，可汾阳王府的长使不信，所以才同他扯皮这般久。现在，谁还会做这个？除非去翻人家棺材，看看能不能寻出一两匹来，这也不能用啊。没办法，我只得拒了他。可那人却说明天再来问。”

许绮兰却道，“你应该答应下来。”

陈掌柜摸不着头脑，“这……咱们也交不出货……”

许绮兰自有打算，只告诉他，“货我来找，你先答应下来。顺便替我打听打听，最近京里有没有新来的姓岳的商户。”

茹夫人娘家便姓岳，王家才升了官，她们孤儿寡母的，估计也快进京来投靠了。

前世，岳家倚仗王家势力，很快在京里扎稳了跟，生意越做越大。但名声打响却是在太后寿辰之际。岳家的绸缎庄揽下为汾阳王寻找流霞锦的差事，且做的很漂亮。因此汾阳王在寿宴上独领风骚，岳家也得到了汾阳王这个大靠山。

方才陈掌柜提起棺材里寻流霞锦这句玩笑话，恰巧提醒了许绮兰。岳家的流霞锦来历可不怎么干净。

岳家当时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某乡绅的老母爱这个，存了好多匹。他先上门求，求之不得恼羞成怒，就命下人把乡绅之子打到半死。还扬言，若不肯交出来，便将他儿子弄成残疾。

乡绅为了独子，不得不妥协，可他儿子病重不治，还是死了。他也曾想过告官，可岳家仰仗亲戚王家的权势，愣把事情压了下去。

为了几匹布，弄得人家骨肉分离、白发人送黑发人，岳家这做法也不亚于从人家棺材里刨了。

如今许绮兰要对付岳家，说什么也要搅黄了这件事，也算救了一条人命，为自己攒攒功德。

这东西虽然不作兴了，可也有爱如至宝的人家，庄子上养着能造这种锦缎仆人。恰巧许绮兰她曾见李苏熙穿过这种绸缎制成的衣裳。

陈掌柜又问道，“可是本家在扬州的皇商岳家？”

“就是他家。难道已经进京了？”许绮兰记得好像她家没这么快的。

陈掌柜连忙解释，“只来了一些仆人，开始打点京里这些铺子。他们根基在江南，这边的人早就不堪用了，铺子地段虽好，名声已经废了。您出门就能看见，正开在咱们这条街的一流地界。”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许绮兰立时想到一招，但不好对众人讲的。她只是吩咐陈掌柜，“你派人费心留意着，她家‘声势浩大’，可别抢了我们的生意。”

陈掌柜笑道，“这哪儿能行？咱们这铺子开了三代，几十年的招牌口碑在。”

许绮兰也坐了，翻翻账本，见没多大问题就离开了。

出门后，三安问要去哪儿。

许绮兰笑道，“咱们去方才陈掌柜说的，岳家那铺子看看。”

三安得了命，便吩咐小厮驾车。

岳家的绸缎庄名锦霞阁，果真离许家铺子近。可这么好的地段，别家人来人往，独他家少的可怜。

许绮兰进去时，里头空荡荡的。一眼看去，这摆出来的东西也不算好，甚至一些角落都积灰了。

店里竟没个招呼客人的。丫鬟书离喊了一句“有人在吗”，这才从柜台底下站起来一个人。

对方看他们四五个人，眼睛登时亮了，连忙出来照顾，“客官您好？想要些什么，您尽管说！”

许绮兰也没真说要什么，只是有一句没一句跟他套话。可对方也机灵，也答得含含糊糊。

不一会儿，后头又出来一个人，骂骂咧咧的，“小灯你这狗崽子！竟私自接客，仔细你的皮！”

恶狠狠骂完，他立刻换了一副谄媚地嘴脸，向许绮兰说，“姑娘您要什么，跟我说便是。他一个扫洒的，不会招待人。”

那个叫小灯的还要反驳，“薛掌柜，我上午在前街干，下午在这儿干，两年下来，看也看会了。”

姓薛的又翻了脸，“你还敢顶嘴？我待会儿就把你辞了，叫你那躺着的老母病死去吧！”

小灯亦涨红了脸，大概也觉得委屈，对薛掌柜作了个揖，然后退了出去。

薛掌柜笑嘻嘻来招待许绮兰，许绮兰却不肯同他虚与委蛇，这种人，懒得她犯恶心。

她出了锦霞阁，也不愿坐车了。戴着面纱徐行在大街上。

也不知走了多久，许绮兰看见前面闹哄哄的，甚至还有个有些熟悉的响亮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哭，你接着哭。说不定爷心一软，还真就应了。”

许绮兰觉得像前世有过一面之缘的某个人，于是便过去，拨开人群看了一眼。果然是他——皇帝第六子，平阳王独孤恂！他是前世少数活过了夺嫡之争的皇子，虽然最后帝位不是他的。可独孤恂后半辈子过的平安喜乐，也算一世安稳了。

这世道，大家求的就是一世安稳啊。

平阳王生母地位卑微，可还能在他父皇面前占个位置，全靠他那张脸。京城百姓也都听过，平阳王有松壑清风之态，姣如明月之姿。美貌再其次，更关键的是他像他父皇。

许绮兰此时也忍不住多了看眼，心中想道：“平阳王名不虚传。”

再看人群中间，以为身着一身孝衣的美貌女子正哭哭啼啼地向围观者们倾诉自己的悲惨命运，上演着孝女卖身葬父的戏码。

说得大家都动容了。

最后，孝女又对着微服出门的平阳王重申了自己的卑微愿望，“公子，奴的父亲由您出钱安葬，自此奴便跟了您！奴这一生，只念着公子一人。您可嫌弃奴？你如果……那奴只能追随父亲而去了！”

那边平阳王仍笑嘻嘻的，但没松口。

有好事的围观者出口相助，“公子，我看您这一身打扮非富即贵，想来家里多一双碗筷也不打紧，不如就应了吧。”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那孝女似乎以为胜券在握了，竟朝着独孤恂三跪九叩，“多谢公子，奴今后一定好好侍奉您。”

围观者以为好事已成，也拍掌恭贺。

独孤恂自然不会被她这么一个小女子胁迫，可没等他开口，主动救场的人来了。

“他不要你，我来收了你。”——说话的正是一旁围观的许绮兰。

众人于是都看向她。

也有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姑娘你别坏人好事。”

许绮兰反问道：“你怎知这位公子是否成婚？万一他已有妻室，那你也算拆了一桩婚啊。”

那人迟疑片刻，又道，“即使有妻室，那做个妾也无妨啊。”

“你这人也忒不厚道了！”许绮兰鄙夷冷笑一声，“这姑娘方才说，父母双亡，一应姊妹兄弟俱无。虽身世坎坷了些，但身家清白，怎么就要作贱人家？她父母怕是九泉之下有知，也不会答应的。”

有人转过味来，亦道，“我观姑娘品貌，嫁到寻常人家做个正头娘子是足够了。何必去做妾呢？”

独孤恂注视着许绮兰，且看她还要说些什么，如此伶牙利嘴的女子，他倒是头一回见。

许绮兰接着说，“即便未取妻，怕是也不能收下这位姑娘的。我看公子龙章凤姿，向来家教极好，断然做不出未娶妻先纳妾的事。何况，这姑娘也不能谈论婚事。父亲母亲两重重孝在，她还一心想着嫁人，那真是罔顾伦理纲常。”

她这句算说到了点子上，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于是有人问那白衣女，“姑娘孝心可嘉，可眼下这情形着实难办啊！姑娘还是投奔其他亲戚较好，族中可还有人？”

白衣孝女哭的犹如梨花带雨，“家中着实落败了，亲戚远在千里之外。”她又拜向独孤恂，“公子，奴不敢存什么非分之想。只求您收下我，当丫鬟用也成。”她眼珠子一转，又看许绮兰，“姑娘善心，若是能妥善收留我帮我找个好去处，亦未尝不可。

独孤恂对她的哭诉置若罔闻，只道：“姑娘孝心可嘉，可我实在收留不了你，但认你做个干妹妹还是行的。”

他话才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枚飞刀。扬手一甩，这小刀便飞向白衣女，差点划破对方白皙的肌肤。她登时被吓得瘫坐在地上，众人也是惊呆了。

许绮兰亦看瞎了眼，这是什么神展开？

只见独孤恂起身，信步走到那白衣女身侧，把飞刀拔出来。他一手执小刀，一手抓起白衣女的手，笑道：“眼下也没有什么凭证，不如我们，就当着父老乡亲的面，来一个桃园结义，歃血为盟！”

“啊？”白衣女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缩。

独孤恂却逼近了，还道：“你别躲，我这小李飞刀学艺不精，只怕手抖一下，就划烂了你的脸。”说着说着他的手真就抖了一下，小刀垂直插入地下，还划烂了白衣女的外衫。

白衣女真是怕了，竟一把手推开独孤恂，跑了出去。

留下一片哗然，方才娇滴滴的、弱不禁风的姑娘竟跑得飞快！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场闹剧，众人看完也就散了。

许绮兰却还站在原地，这反转来得太突然。她本欲帮独孤恂揭穿这白衣女的卖惨计划，先拿重孝压住她，再以此为把柄逼她入庵堂守孝三年。威逼利诱之下，用能叫她落了破绽。可独孤恂突出其来的一笔瞬间结束了这场闹剧。

许绮兰也不是故意交好独孤恂，她更看不惯白衣女的菟丝花做派。这种把戏，跟茹夫人比起来也差不多了。都是以恩挟情，好似除了以身相许就没别的抱恩法子。

此番人散了，许绮兰亦准备家去。她才转个身，忽然有东西飞过来，打落她头上斜插的珠钗。这力道太大，许绮兰发髻亦松了。

她顾不得扶正的头发，低头一看，是一支竹筷和珠钗落在一块儿。许绮兰连忙看向竹筷飞来的方向——独孤恂正似笑非笑朝她走来。

许绮兰恼了，这人忒不够意思，好言相助却惹得他朝自己动手了。

丫鬟捡起珠钗，还要给她戴上。

许绮兰摇手拒绝了，“落在地上还要它做甚？也不知是哪个脏的臭的黑心人故意来恶心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丫鬟真就把珠钗丢在地上，紧跟上去。

许绮兰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才送到她跟前的，这珠钗虽简单，上面亦镶了宝石。

丫鬟一丢下，便有人争着抢着要。

可独孤恂身上有功夫，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东西了。他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把碎银子，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扔，而后便离开了。

许绮兰回到家里，先给林氏请了安，说了说店里情形。恰巧林氏在看常州来的书信，也拿给女儿许绮兰看。

林氏说道：“你大伯娘要进京了，还有你扬堂兄。”

许绮兰看完把信还回去，说道：“伯娘和堂兄难得来一回，咱们该好好准备。太后寿辰将至，伯娘说是贺寿，又说是送堂兄进京赶考。可秋试尚早，伯娘她要留到年底？”

“多半等太后娘娘过完了生辰，她便回徐州。”林氏心里早盘算好了。她又向许绮兰说，“你大伯娘跟太后娘娘情非寻常，这回咱们恰巧有事要请她帮忙啊。”

“是为了选秀？”许绮兰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

“对。请她开口向太后娘娘求个恩典，咱们也不必求其他人了。关键时刻，还是自家人靠谱。”林氏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笑道：“你大堂兄恰巧有求于咱们家，她定会尽心去办的。”

许绮兰也笑了。大伯娘和扬堂兄她记得真切，伯娘性子直爽，堂兄憨厚老实。堂兄是家中长子，一头扎进科考十余年，于去岁才考中举人。可以他的天资，要想在会试拿个名次真是难上加难。

而许绮兰家精于此道，许若甫许抒父子俩才名远播，恰巧今年许抒也要下场。他们堂兄弟还能互相切磋，主要还是许抒提点许扬。

因此林氏才觉得这事稳了。她也再三叮嘱了下人，把客房早早收拾出来，务必叫许扬母子俩住的安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白太后幼年父母双亡，被徐州外祖收养，在许家长到十五岁，而后大选时被先皇看中。

白太后虽出身寒微，可深得先皇宠爱，入宫一年便连跳三级，生下皇子后被封为贵妃。待当时的孝安皇后一走，先皇力排众议，封白贵妃为后，并立其子为太子。等太子——也就是皇帝登基后，白太后地位更尊崇。

许家因此水涨船高。许绮兰一家虽是旁枝，可因为扎根在京城也得了不少好处。便如许若甫之父，就当过当今皇帝的老师。

对这位太后娘娘，许若甫一家还是比较尊敬的。她寿辰将至，许若甫早吩咐妻子林氏准备贺礼，连同徐州许家的一起送上去。毕竟是未出五服的亲戚，都在一根藤上。

这日傍晚，许执下值回来，还未换下衣服就到母亲林氏屋里来报喜，恰巧许绮兰也在。

他喜笑颜开，“娘，妹妹，我才得了消息，皇上才升了父亲为正五品的国子学博士。”

“这是真的？”林氏激动地站了起来，“真好，真好。”

“陛下隆恩！可怎么想到这一出的？”许绮兰心里高兴，却想不透，前世父亲也升了官，可不是这个时候。

许执笑道：“彭怀英大人来向皇上请旨告老还乡，皇上让他跟着游湖，恰巧我护卫着，皇上便问到父亲了。彭大人顺势举荐了父亲接班。”

林氏点头笑道：“彭老大人向来看重你父亲，向来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娘，咱们吩咐下去，今天好好喝一杯，贺父亲升迁之喜。”许绮兰心里高兴，如今已是万象更新。

许执却道：“等圣旨下来再贺也不迟。”他虽为武将，可心思极细腻。

许绮兰听完也想通了，点头道：“大哥说的是。何况二哥今日也未必回来呢。”

他们三个有说有笑，等着许若甫回来。然而先到家的是许抒。

他也一样，立即到林氏这边来报喜，“路上碰见了冉翰林，他说父亲升官，已有了明旨。”

“我们都知道了。”许绮兰冲他一笑，“大哥先一步报了信。”

许抒坐下来，喝了口丫鬟才沏的茶，“大哥消息比我精通。”

很快，许若甫派人回来报信，说今晚要请客，叫家里人不必等了。

林氏便同儿女们一起用了饭。

但晚间，许若甫才回家来。妻子和三个孩子都笑着向他道喜。许若甫淡淡一笑，拱手谢皇帝隆恩。

许绮兰陪着家人说了会子话，然后回漱心堂。

承华进来回话，“姑娘，我哥哥说，上回叫他查的小灯的底细，他已经摸清了。”

“好，叫你哥哥明日来领赏。”许绮兰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

她那日看见岳家铺子里的小灯，便觉得这是个可用之人，机灵、肯干活、一直被欺压，却有软肋。运作得好，这就是一把插进敌人心脏的利刃。

所以回家后，许绮兰找到承华吩咐她兄长去探清小灯的底细，务必在岳家母女两进京之前，把他变成自己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次日，承华哥哥二德来领赏。许绮兰在院子里见的他，屏退众人，又把对小灯的下一步计划吩咐他去办。

二德拿着赏银，叩谢道：“多谢姑娘赏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这是你应得的。”许绮兰叫他起来，“努力干，更好的还在后头。”

定了这件事，许绮兰又叫书离准备笔墨纸砚。陈掌柜要的流霞锦，她是时候去问了。

许绮兰略微思索，便下笔一气呵成，把事情说清楚了，但隐去了汾阳王这一段。然后，她把信拿给寒雨，“吩咐汤婆子，把信送到宁远侯府大姑娘手上，再有我前日制的胭脂，一并送过去。”

寒雨接了信，又取了胭脂盒，好生装着，送往汤婆子那里。

日子越过越顺，流霞锦的事情很快办好，李苏熙家养了能织这种布的仆妇，恰巧还有不少存货。她送来的几匹步恰巧花样是极典雅庄重的，正合太后身份。

许绮兰厚赏了李家来送东西的婆子，再命人把这流霞锦送到陈掌柜那里。

那边小灯的事情也有了进展。

二德成功挑拨小灯同他雇主的关系，让他丢了差事。在小灯万念俱灰之际，二德出面赠药。他装作卖药的商人，获取了小灯的信任。

小灯有些怀疑他的来历，二德便杜撰了一个身份，“我家原是京里开药铺的，因一些琐事和你的东家闹掰。他仰仗岳家王家之势力，将我父母逼得家财散尽。此仇不报，我愧为人子。”

二德说得跟真的一样，说话间常带着药理，小灯最后便信了。

许绮兰听承华说完这事，便问道：“你哥哥难道不会穿帮？他懂医药？”

承华笑道，“我哥哥学过的。他一门心思往里头钻，拜了管厨房的春妈当干娘。他还想着哪一天能出去开个医馆的。”

春妈是医女出身，厨艺也好，可惜命不好，丈夫得了痨病。林氏对她有赠银之恩。死了丈夫后，她万念俱灰投到许家。林氏便叫她管着厨房，时常还写几个药膳方子给许家人调理身子。

“他若是干得好，我替他做这个主。不过要先替他找个更好的师傅，出了师才算学成。”许绮兰乐见其成。

“那我先替哥哥谢谢姑娘。”承华高兴极了。

眼看太后寿辰将近，林氏千盼万盼，总算把徐州来的妯娌与侄子盼来了。

许绮兰这位伯娘娘家姓沈，也是江南有名望的世家。她此次进京轻车简从，丫鬟并小厮加在一起，不过七八个人。

许若甫和许执都是官身，不好轻易缺值。林氏便带着小儿子许抒和女儿许绮兰等客人来。

沈伯娘和儿子许扬很快入府来，林氏亲自相迎。许绮兰也乖乖跟着拜见了伯娘。

林氏友善，沈伯娘直率，堂妯娌相处得很舒服。许抒他们几个小的也帮腔说些笑话。

吃过一轮茶点，许扬便请堂弟许抒带他去看看书房，“早听闻叔叔学识渊博，我有几处不懂的，或许看了叔叔的批注，也就明白了。”

沈伯娘笑道：“这孩子紧张秋试，船上还日日看书，一刻都不肯懈怠的。”

“扬哥儿勤奋好学，蟾宫折桂指日可待啊。”林氏随口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沈伯娘远道而来，竟有些乏累，便说要去休息。林氏送她到客居的芷溪居去，许绮兰便回了自己院里。

沈伯娘大约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

林氏听闻过来看她，“嫂嫂，这屋子住的可还习惯？不舒服了立刻讲出来，咱们一家人，千万别见外。”

沈伯娘笑答道：“屋子各色各样都是极好的，我还有什么不满意？我闻着点得香也好，这一觉睡得极安稳。”

“是兰丫头闲暇时制得安神香，我也日常点着助眠。”林氏笑了，还道：“你若是喜欢，我叫她多做一些孝敬你。”

“你的儿子女儿比我家这个强得多。”沈伯娘想起许绮兰许执兄妹俩，十分艳羡。

林氏谦虚道，“他们也就当着长辈的面老实些，私底下最皮了。就说兰丫头，去岁那么冷的天，非要去游湖，不小心掉进水里……”

“啊？人还好吧？”沈伯娘也惊了。去年是最冷最冷的一个冬天，她们南方虽暖和一些，可也常有冻死人的传闻。

林氏笑道，“从去岁一直病到上月才好，差点把我和老爷头发都愁白了。可你看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爱闹的孩子耐磨。”

沈伯娘关心了几句，又问起许执来，“执哥儿如今在皇上身边当差，真是好本事啊！可曾许配了人家？”

说起儿女亲事，林氏又叹了口气，“没呢。好嫂子，我同你讲，我家这三个孩子好似都不肯早婚的。先前请人帮忙相看，除却不合适的，也有几家好姑娘。可惜他们兄弟两都是有主意的，都说要先立业后成家。”

沈伯娘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们志向远大，年纪轻轻，打拼个几年也值当。将来自有更好的姑娘来配。”

林氏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也没逼他们。又时我也想，他们这话说得不错，不成就一番事业，怎么护得住人家娇养的女儿？”

“正是了。像你我如今过得惬意，也是丈夫有本事啊。”沈伯娘联想到自身。

还一个许绮兰，沈伯娘便问道，“兰丫头可定了？她年纪渐大，该相看的。再等几年，只怕好的都给人家挑了。”

林氏也发愁，“也看过，她自己不乐意，我和老爷更舍不得。含辛茹苦把她养到十四岁，要送到别家去，那能放心？”

沈伯娘又想到一件事，正合了林氏心愿。只听她问道：“可她正值妙年龄，咱们也是官宦人家。眼看年下要大选的，这总不能送进宫去吧。”

她又想起白太后来，“太后娘娘看起来风光极了，但私下同我闲聊时，最想念的还是在徐州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她们这样的人家子弟上进，也不用送女儿进宫搏荣华富贵的。

“好嫂子，你最懂我了。”林氏被说中心事，几乎要给沈伯娘跪下，“我正要求嫂子的。”

“快起来，快起来！咱们自家人，有话不妨直说。”沈伯娘扶住她，坐回去。

林氏便把事情说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好嫂子，我确实为选秀的事发愁。前些日子挑了人家，可没定下来。虽说如今选秀的旨意还没下来，但我这心呐，一直悬着。”林氏情真意切地向沈伯娘说道，“我也想过，找找门路，免了兰丫头的选秀，可之前同那些人家又没得往来，不好贸然开口。”

“那我又能帮些什么？”沈伯娘主动开口。

林氏握着她的手，请求道：“我想着，太后娘娘待嫂子一向亲厚，能否替我们兰丫头讨个恩典，把选秀名额抹了去？”

选秀一事于许家是大事，于太后娘娘不过两片嘴皮动一下的功夫。太后娘娘想给自己娘家姑娘免了选秀，皇后不会说什么，皇帝更不会在意了。

沈伯娘亦有求于许若甫，信里已经说明白，也想着没什么能报答的。此番听了林氏肺腑之言，她颇受触动，她也有女儿的，只是还没到选秀的年纪。到了那时候，说不定她也愁。

沈伯娘感同身受，便答应下来。她道：“我入宫时向太后娘娘探个口风。但不好一槌定音的，还要看太后娘娘怎么说。”

林氏再三感谢，总算把这事了了，而后对待沈伯娘更用心了。

等晚间许若甫许执下值回家来，他们便一同围坐在小花厅里吃饭。

许绮兰早先从林氏那里得到沈伯娘愿意帮忙的消息，这时畅快极了。她伶牙俐齿，笑容可掬，一句句逗得沈伯娘开怀大笑。

吃完饭，林氏同沈伯娘、女儿许绮兰还在赏月。许若甫便带着三个子侄到书房去，考一考他们的学问，也指点一下。

过两日，沈伯娘便递了牌子进宫。

来宫里请安的人还不少，不过都得先去拜见皇后。皇帝的宠妃一截一截换，后宫高位嫔妃也多，可没人能憾动皇后的地位，即使她没有亲生儿女。少年夫妻，几十年过去到而今也只剩下相敬如宾的敬字。

好些诰命身着朝服，在大太阳下站得脚快僵了。只见皇后宫里人一波波诰命夫人们进进出出，还在等的人只能晒着太阳。宫里规矩森严，她们也不好走动。

沈伯娘自然是不同的。她此番为太后生辰远道而来，真心看重也好，假作文章也好，皇后愿意给她这个体面。

所以等这批诰命出来，宫人直接来请沈伯娘进去。

有几位诰命见了非常不忿，等听说是徐州来的，又释然了。太后娘家人，也难怪皇后格外高看。

沈伯娘进了殿里，先同皇后行礼。她在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便见过的，此番看时，觉得对方威严极了，果然历练出来了，但老得也快。

“免。”皇后倒还是同以前一样，看见她笑着，赐座、赐茶。

沈伯娘千恩万谢了，茶盏捧在手上，随时听着准备回话。

皇后也没问什么，寒暄几句后，便命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亲自送沈伯娘去太后的寿康宫。

她笑道：“沈夫人先去，本宫待会儿也要去侍奉母后的。”

沈伯娘谢了恩，便跟着宫女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沈伯娘不负众望，出宫带来了好消息。

虽然和林氏预料的有些差别，但心也能安了。

沈伯娘说：“太后娘娘讲了，今年皇帝罢了选秀，说是要延期的，具体时间未定。所以这些日子还没出个章程。但太后娘娘说应该快发明旨了。”

沈伯娘的话叫林氏开心极了。

林氏道：“好极！好极！我不用提心吊胆了。”只要还有充裕的时间，她一边相看着，一边想办法，总不用把女儿送进宫里。

“还有一件事，”沈伯娘开口道，“太后娘娘叫我下回进宫，带你们母女俩一起，主要还是想看看兰丫头。”

“真的？”林氏犹且不信。

沈伯娘叹了口气，“太后娘娘估计是想见见许家年轻一辈的姑娘，她见了我，更勾起未入宫时的回忆了。”

沈家许家是老亲，沈伯娘还未出嫁便随父母往来许家，同许家的小姐们一道长大的。

她又说：“太后最喜欢家里那道廊桥，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林氏感慨道：“相隔千里，回去多难啊。”

白太后进了宫，就没出过京城，

“她记性好，回不去也常念着。”沈伯娘说着，又笑了，“太后还跟我问起执哥儿来，说他有出息。是你们教导有方。”

“这也是他自己有本事。老爷当初为了他学武，也有些想不开呢。可毕竟是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只得由他去了。幸而如今混出些名堂来。”想起儿子头两年学武身上的伤，林氏这个做母亲的也心痛啊。

许绮兰来请安时，听林氏说起进宫的事，竟有些紧张。她想，“看来情况大不相同，之前进宫都是跟着婆婆孙氏，出嫁前我可没出入宫廷的。”

林氏嘱咐她，“你好好准备着，到时别丢了丑。”又提起安神香，“你伯娘喜欢上回制的香，若是还有，不妨多备一些，给她到时带回去。”

规矩什么的，许绮兰自小学到大，已经烂熟于心。

“嗯。”许绮兰答应着，“便是没有，我现在做也来得及。”

母女两个又说到家里的铺子，算了算收益竟还不错，尤其是许绮兰现下练手的那几间。

林氏夸赞道：“早知你有这个本事，便该全权托付给你，让我当个甩手掌柜。”

“都是下面人肯干听话，我叫他们办的，他们都听了。纵有不服气的，教训完也老实了。”许绮兰谦虚道。

林氏又问起二德，“你屋里承华丫头的哥哥果然中用。我看他天天替你跑腿，干得风风火火。这是做什么呢？”

许绮兰没打算告诉母亲林氏，“不过是一些生意上的事。我跟他说，要是他干得好，就放他出府。”

“有上进心，二德比别人强。”林氏对这种仆人也高看一眼。不说别的，就说这志向、心气比旁人出彩的多。

大约猜到许绮兰不愿多讲，林氏也就没问了，还放话：“以后二德子转归你指派，替你跑腿。二德身上的差事交给别人吧。”

许家不差仆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真到了进宫那日，许绮兰起得极早。林氏沈伯娘也起来，按品级梳妆了，又给许绮兰增了几件首饰。

沈伯娘一边给许绮兰戴上金簪，一边说，“太后娘娘喜欢看小姑娘穿得好看，你的首饰虽好，也太素雅了。”

这回宫里有天使来接，沈伯娘与林氏便领着许绮兰，进宫先去见皇后娘娘。

许绮兰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有些紧张。”她冲林氏撒撒娇，越发娇俏了。

前世虽然有诰命，也参加了宫宴，可从未近距离接触太后皇后这一干贵人。

林氏也笑道:“我也紧张。”

好似除了被封为诰命进宫谢恩，她便再也没进过了。

皇后这日心情不错，接见她们时只穿着半新的衣裳，着实如传言中简朴了。她免了许绮兰等人的大礼，叫人给她们赐座。

再开口时，皇后问的确实林氏:“林恭人，本宫记得，你原是姑苏人。”

宋氏忙回道:“回娘娘，臣妇的确祖籍姑苏。”

“可算碰见了老乡。”皇后也是祖籍姑苏，但如今全家都住在京城了。

皇后又笑着打量了一番许绮兰，看她钟灵毓秀、落落大方，模样生得极好，便笑着问:“你几岁了？“又问了许绮兰平时读不读书，喜欢什么花，平时爱吃什么。

许绮兰一一答了，十分恭敬。

皇后又道，“你们家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所以把你养得这么有灵气。”

未等许绮兰回答，她自己挥了挥手，笑起来，“我年纪大了，嘴碎，说着竟忘了时辰，太后还在等，你们赶紧去吧。”

又嘱咐太监宫女们，“好生送她们去寿康宫。”

许绮兰跟着母亲与婶娘，走在最后，心里却想，“皇后娘娘虽然笑着，但一举一动莫不威仪。”

待去了寿康宫又是另一番情景。

太后娘娘老了念旧，看见她们心肠便软了。礼还未行完，她便命沈伯娘等人起来，给沈伯娘林氏赐了座，却叫许绮兰坐在自己身边。

这头一回见面，许绮兰恪守规矩又时常讲些雅俗共赏的笑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寿康宫里一片温馨。

许绮兰等人陪太后娘娘用了午膳，而后才出宫去。

林氏依旧兴奋并快乐着，“今日你最灵巧，太后娘娘可喜欢你了。”

许绮兰亦高兴，“她老人家怜幼爱幼。”

等回了家，许抒却等在院里，看见长辈和妹妹都回来了，他连忙问：“怎么样？宫里一切顺利吗？”

林氏点了点头，“挺好。”反问他，“你怎么不陪着扬哥儿？”

“他正在苦读，我不好打搅的，”科举于许抒而言，是探囊取物，他实力在，看起来比别人潇洒还有傲气。

林氏也没多说，沈伯娘却开口了，“若扬儿有你这样的头脑，我今生就能少操几年心。“

沈伯娘说到底还是羡慕的林氏的，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

然而，她下一秒自己又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再怎样操心，也无济于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本朝以儒家伦理、孔孟之道来治理天下，以此整饬民风，教化百姓，使得政通人和，民生和乐。当今皇帝仁德，更是以身作则，来给百姓们树立榜样。他对白太后十分尊敬。

此番太后娘娘生辰，皇帝着下臣们预备了盛大的庆寿活动。文武群臣齐聚来贺，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另有戏曲、杂技、舞蹈等纷然杂陈，令人目不暇接。

许家本列居中间，此番因沈伯娘的缘故，她们往前挪了不少。太后娘娘生辰，她说了算。

皇帝亦主动问了沈伯娘，“听闻许若清先生早前在徐州准备筹建收留孤寡的养安堂，不知现在如何？”

白太后身家单薄，只剩徐州许家一房亲戚。且许家识时务，从未提过什么要求，倒免了外戚之嫌。

沈伯娘恭谨答道：“托陛下、太后娘娘鸿福，养安堂已经运转起来。如今请了织女，教她们织布，学得一门手艺。”

“甚好。”皇帝十分赞赏，“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学得好，也有一门赖以生存的手艺了。”

“陛下说的是。”沈伯娘笑着答了。

皇帝恰好来了兴致，又向左右宫人道：“明日提醒朕，给徐州养安堂题匾。”

沈伯娘喜不自禁，又是千恩万谢。

许绮兰头一回坐这么前，这边坐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皇亲国戚。她略微一侧身，便看见了靖南侯府的袁老夫人及其儿媳孙氏。

对面便是众位大臣的诰命夫人。王家炙手可热，其妻女亦位列前茅。

许绮兰看过去时，正巧和王玉笙的视线对上了。

上回口角之争，王玉笙满盘皆输。后来名声半毁，她便把这笔账记在许绮兰身上。此刻即便是太后寿宴，王玉笙也不能全然掩盖住她怨毒的眼神。

许绮兰视若无睹，她也不会就此放过王玉笙，只等岳茹进京来，一并算账。

网已经撒下了，只等鱼自己进来。

之后，戏文唱过几折，太后娘娘大约看厌了，便说要换，“这戏文软绵绵的，听多了人也懒了。换个更有看头的吧。”

皇帝多喝了点酒，直接点将了，“宁远侯世子何在？”

他点的是李苏熙的哥哥李苏哲。

“臣在。”李苏哲立刻站出来。

“母后，听闻他功夫好，不如叫他舞剑，让大家伙都看看他的本事。”

见太后点了头，皇帝又道：“昔有公孙大娘剑舞名盛中原，既然归作舞一类，少不得要乐器来配。”

二皇子端阳王乘机举荐，“父皇，六弟素来醉心音律，不若叫他试试。”

皇帝真就应了，“老六，那便你来吧。”

“是，父皇。”独孤恂拱手一拜，而后从宫人手里接过琵琶。

李苏哲亦得了木剑，向皇帝示意后，他与独孤恂会意，而后拔剑起舞。

独孤恂琵琶果然弹得好，与李苏哲的剑舞相映成趣。

太后果然高兴，一曲过后直念了三声“好”！

皇帝也高兴，当即给了赏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李苏哲大放异彩，得了皇帝喜爱，当即便给他晋了一级。

皇帝又问白太后，“母后，可还要听戏？若是不听了，干脆撤了他们，换点别的花样。”

白太后却反问，“这回叫的是外头的戏班子，除了贺寿的，他们可又别的好戏？”

皇后身边的宫女悄悄提醒了她，于是便答道：“瑞春班的新编的《柳毅传》最好。”

太后娘娘便道：“那就听这个吧。也叫你们听点新鲜的。”

“是。”皇后含着笑，吩咐宫人去准备。

戏台上很快开演，众人都盯着看。演到后头，竟上去两队蚌精虾精。

林氏喃喃自语，“戏台上正唱着《柳毅传》，可我觉着不像呢。也没到水妖出场的时候呀。”

许绮兰也奇怪，她悄悄打量着那些五颜六色怪物，不一会儿就找出个畏畏缩缩、行动不自如的蚌精来，十分滑稽。

皇帝竟看得笑出声来，皇后亦是。嫔妃大臣们也跟着笑，连宫女太监们也笑了。

许绮兰依旧盯着那蚌精，此番蚌精在前头，因妆面比别人干净，眉眼轮廓依稀可见。她再看一眼席面上，公主恰巧少了一位。“那蚌精定是昭慧公主扮的了，心思真巧。”她想通了，也跟着笑起来。

这位昭慧公主名落檬，生母难产而死，被养在皇后膝下，是最受宠的公主。

太后娘娘患有眼疾，没怎么看台上。听得众人都在笑，她才问道：“这是做什么？”

《柳毅传》似乎没有丑角来供人取乐啊。

皇帝指着昭慧公主扮的蚌精，笑道：“母后，您看那个穿绿衣服的蚌精。”

他这么一说，昭慧公主竟躲躲闪闪的。

白太后正在用心找，看她躲躲闪闪，便知有隐情。于是又说，“你自个儿站出来。”她没说威胁的话，但那语气不容置喙。

台上戏已经停了。

“蚌精”昭慧公主把自己缩进壳里，只留了一条缝来看路。也不知她怎么想的，明明是只蚌精，却要学螃蟹横着走。

皇帝皇后笑得更欢，太后也跟着笑。

昭慧公主很快移到前头，摆正了身子，张开壳，而后恭恭敬敬地念着生辰贺词。

她才钻出来，太后便认出人来，笑道“原来是你！你这个猴儿精，也太会捉弄人了。还连同你父皇母后一起骗哀家！”她话里没有指责的意思。

昭慧公主为他们开脱，“皇祖母，我临时起意，父皇母后也是才知道的。书上有老莱子彩衣娱亲，我也是为了让您高兴。”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着实被逗乐了，夸了两句。而后她又催昭慧公主，“快把你衣裳换了，这红红绿绿也忒晃人眼睛。还有你这张脸，赶紧抹了。”

“是。”昭慧公主应了一句，依旧合起蚌壳，横着下去。

白太后越看越觉得好笑，乐不可支。皇帝、皇后以及一众妃嫔、皇子公主们都跟着笑。

许绮兰心想，“昭慧公主太有意思了。这种事情也只有她才做得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等从宫里出来，许绮兰要往街市去。但此刻时辰已晚，林氏不放心，便叫大儿子许执护送女儿。她与许若甫、沈伯娘、许抒先回家去。

许绮兰又因为跟李苏熙聊天耽误了一些时间，等出了宫墙，又正巧遇见姗姗而来的靖南侯家的马车。

独风无尘骑马，想来是女眷坐在车里。

他主动跟许执打招呼，“子固兄！”

许绮兰隔着车帘，听见风无尘的声音。她捏紧了手帕，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许执亦停下来，“无尘，你也还没走？”

车内的许绮兰听见马蹄声渐渐靠过来，伴随着风无尘的话。

他说：“我祖母被皇后娘娘留了，所以等到现在。”

许执转而问道：“上回师傅说所言，你可定了主意？别错失良机。”

风无尘压低了声音，“我怕是去不成了。祖母不肯放我，父亲又托了故旧帮忙。这由不得我。”

许绮兰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

前世，许绮兰与风无尘这时节已经成婚了。兄长许执得了别的门路，打算去边关攒攒军功，同风无尘打了招呼。想邀他一到去。

风无尘也是因为祖母、父亲的缘故没能去成。那时他们新婚燕尔，许绮兰亦舍不得分开，所以没劝。结果，日子过到最后竟成怨偶。

许绮兰想，“或许当年风无尘同大哥一到去了，茹夫人也插不进来，许家众人可能就没那么凄惨了。”

但念头一转，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估计还是会闹掰吧！许家与靖南侯府风家本就不是一路人。”

靖南侯府作为老牌勋贵，夺嫡之争时站了母家也是六侯之一的二皇子端阳王。而许家不偏不倚，明哲保身。

许绮兰看不上风家，但回想起来，对自家保持中立的态度也颇有微词。

她觉得，“大哥从西北军中拼出来，而后成了四皇子汾阳王下属；二哥考中后直接入了翰林院，那里主事的也是汾阳王的人。这千丝万缕的关系，人家自然当你站了汾阳王。估计汾阳王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了。”

许绮兰心里想着，“要不就彻底别开。这站都站了，站在最边上算什么？还不如大大方方靠过去。”

眼下皇帝正值盛年，还未起立储君的意思。但诸位皇子明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已经较劲了。

就拿今天太后寿宴来说，汾阳王费尽心思用太后喜欢的流霞锦做成寿礼，得了太后、皇帝的喜欢，都夸他有孝心。端阳王也花了大力气，从云南弄来一块珍贵的药玉，献给太后保养身子。但汾阳王才是送到了人家心坎上，他这一局算输了。

所以，皇帝点人献舞时，他才会把六弟平阳王推出来。“有人不叫我开心，那我也恶心恶心别人！”端阳王就是这么想的。

平阳王因为生母卑微，无权无势，皇帝面前也没什么面子，因此成了端阳王恶心的对象。

他本想嘲弄平阳王一番，皇帝要是真拿他当伶工赏赐，那才是丢脸。

可惜后面有昭慧公主搅局，端阳王没机会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诸皇子夺嫡之争实在惨烈，许绮兰不愿许家今世牵涉其中。前世二皇子、四皇子斗了大半辈子，结果双双落败。这从龙之功实在不好拿啊。

可她现在想不出个章程。“事情得一件一件办，”许绮兰心想，“我先除了风无尘以及王家岳家。”

外头许执与风无尘聊过几句，也便告别了。

许绮兰然后去了绸缎庄。她来的巧，再晚一步，这里就要关门了。

陈掌柜看两位主子一同过来，也蛮惊奇，“大爷，姑娘，请往里面坐。”

许执却没动，向妹妹许绮兰说道，“你先谈，我去那边买点东西，恰好那边还没关门的。”

这正中了许绮兰下怀，若是哥哥在，许绮兰说那些事也挺不方便。

待许执一走，陈掌柜便把许绮兰引到内室。以为许绮兰是来问流霞锦一事，陈掌柜一边找茶，一边回禀，“姑娘，汾阳王很满意，还说以后他府里的布料绸缎都定咱们家。”

“不用找了，我才从宫里出来，一肚子酒水。您过来坐。”许绮兰把陈掌柜叫过来，直接问了，“上回叫你打听岳家的事，可有眉目了？”

陈掌柜答道：“老奴打听过了，得到消息，岳家月底就会进京。如今几间老铺子都换了人来管。先前的掌柜贪墨钱财，被底下帮工揪出来，扭送到官府去了。这也不算新鲜，他家的底细，整天街上的人都清楚。”

许绮兰点了点头，才说，“我不待见她家，不想看她家做大。陈掌柜，我要你这一两个月，给我死死压住锦霞阁。两个月后，我再吩咐你别的。”

陈掌柜混惯了江湖，不用问缘由，直接答应下来，“是，姑娘您瞧好了。不用您说我也要压死他的，一条街上容不得两种相同的买卖。”

“我信陈掌柜。”许绮兰说完，起身便要走。她拦住了要送的陈掌柜，“不必多礼，我自己走，你忙你的。”

她出店径自上了马车，吩咐道：“就在这儿等大爷回来。”

丫鬟引芳亦上了车，随侍左右，她心里一直憋着疑问，此刻忍不住问，“姑娘，我都搞不明白，您最近在忙什么？”

许绮兰笑着回答她，“我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预备报仇。”

看引芳更疑惑了，许绮兰接着说，“王家岳家是姻亲，王玉笙几次三番来挑衅我；因为一些往事。岳家也同我不合，我势必要回敬的。”

“王家的亲戚？肯定不是好的！”引芳听其他丫鬟讲过王玉笙的事。她厌恶极了王玉笙，对岳家也就恨屋及乌了。

引芳心思纯净，爱憎分明，对许绮兰忠心耿耿。许绮兰看重她，也想教导教导她，“不过这都是我和她们之间的恩怨，我想自己不留痕迹的解决。”

“是，我绝对不会讲出去，也不跟寒雨她们提。”引芳做势捂紧自己的嘴。

这时，许执骑马过来了。兄妹俩随便说了几句，然后径直回家去。

许绮兰忽然拉开一丝帘缝，许执就在外头。她道：“我哥哥是将军。今生，有我在，他只会走得更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沈伯娘了结了京城的事，便启程回徐州去。她把儿子许扬托付给许若甫林氏夫妇俩，留在京城待考。只待金榜题名，荣耀还乡。

许家的绸缎庄因为得了汾阳王的眷顾，生意越发好。同街的岳家锦霞阁本来稍有起色，这下被压得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许绮兰却教陈掌柜收了手，又同时使计叫小灯当了锦霞阁的掌柜。两边一配合，显得小灯让锦霞阁起死回生了。

许绮兰要的就是小灯得了赏识，打入在岳家嫡系管事，更好地为她办事。小灯重病的母亲被她悄悄送到外地去养病，也算是抓住了小灯的软肋。但她没有隐瞒地址，亦准许小灯去探望。

同时，她收到消息岳茹入京城了。

许绮兰正想着没个好机会去会一会，却有人主动递了帖子。

原来，西凉国作为我朝属国，亦送了贺礼来庆贺太后寿辰，是几十匹汗血宝马以及其他奇珍异宝。

皇帝想着李苏哲在寿宴上那一出，着实给勋贵子弟长脸，便要看看其他人家的男儿到底如何。于是选了六匹宝马作为彩头，命二皇子与王泰凯二人办了个马会，宴请各家子弟都过去赴宴赏马，谁若能驯服烈马，这马就是谁的。

二皇子的帖儿被送到许家来。

因为有皇帝的意思，许家两兄弟再加上许扬都要去，许绮兰也跟着去。林氏不爱这个，但看许绮兰心痒，也没拦她，只是吩咐三个哥哥好好照顾妹妹。

为了让林氏安心，许绮兰也说，“我到时和熙熙站一块儿，就在外头远远的看。有护卫在，有哥哥在，伤不到我的。”

她确实修书一封去了宁远侯府，同样也给了楚依依以及管宝钏，大致说好到时一起玩。

因为是王泰凯同二皇子一起办的，王家人肯定会到。王玉笙和岳茹情同亲姐妹，也一定会去的。岳家入了京，还是借住在王家的一所院子里。王家不好不请的。

许绮兰斗志昂扬，“岳茹，王玉笙，赏马大会我们再来过过招！

管府。

作为六侯八公之一，二皇子的帖子也送到管家。起初管宝钏不太想去，还想着该如何推脱。

后来听说二皇子是受了皇命，也算是皇帝的场子，这就推不掉了。再有许绮兰的来信，管宝钏叹了口气，问母亲:“我还是跟您去吧。不过我不会骑马，又不喜欢射箭，过去当傻子？”

管夫人笑道:“咱们就去凑个热闹。满场的女眷又有谁会骑马射箭？这世道女子出门的机会不多，多去外头玩不好吗？等你跟我一样家事缠身，想出去玩也不能够了。”

管宝钏收起许绮兰的信，侧身叫了丫鬟来:“派个婆子，去楚家一趟。问问依依她去不去。”

管夫人教她:“也不好空手去，派个活儿给她。”

宝钏想了想，便说：“上回我做的胭脂你分出几份，分别送到许博士、宁远侯、楚少卿家几位姑娘手上。再有剩的，包好了，我到时赏马会上给其余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赏马会请来了京城大半世家，众人都得给皇家面子。

许绮兰想直接去找李苏熙她们，“哥哥，你别担心，我找她们去。”

因为那边都是女眷，许执确实不大方便，叮嘱妹妹几句后，他便去了自己的场子。

许绮兰先看见楚依依，她今天穿得格外干练，倒像个女将了。

许绮兰一边笑着，一边同她打招呼，“依依，若不仔细看，我竟要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混进来了。”

“你来了，”楚依依亲切地挽住许绮兰的手，又指着鞋向她说，“瞧瞧我这小靴子，专为了骑马穿来的。”

她家虽改走科考，但还保持着武将的家风，子弟们身上都是有功夫的。楚依依自小受宠，也常被带去家里的马场玩。骑马，楚依依老早就会的。

但年纪渐长，她被母亲管着，也少有骑马驰骋的机会。此番楚依依穿的就是骑马服，她倒不是想上场出风头，只是看着那些人马上的英姿，更能感同身受。

许绮兰想学骑马，可家里人不许。看着楚依依这副装扮，她有些羡慕的，“你这衣裳怎么做的？赶明儿我叫人也做两件，保不齐哪天我也能骑马玩。”

“好啊。也不用你的人动手。”楚依依笑道，“改日我叫人送两件给你便是，至于靴子，这个就不行了。”

许绮兰接受了她的好意，“那先谢谢你。靴子我自己来，底下人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太没用了。”

她们说着话，忽然李苏熙与管宝钏来了。

许绮兰笑道：“我才打算进去找你们，你们俩却出来了。”

李苏熙本来脸色不太好，看见她才稍微有点喜色。她半是自嘲半是抱怨地说，“来了新人，我看被捧得快上天了。她算官宦人家，那我们算什么？罢了罢了，我们是什么东西，比不得她家蒸蒸日上。”

楚依依知道内情，皱着眉，“心想肯定是那位了。”

果然，管宝钏冷着脸说，“一个商家女而已，里头那么追捧，把自家门上挂的公侯牌匾都给忘了。”她又向许绮兰说，“王大姑娘也便罢了，那又是个什么东西。岳家现在连皇商这名头也快没了，但你是没听见，马家两位姑娘，一口一个茹妹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许绮兰下意识看了左右，好似也不知她们躲出来。

此时又有人掀了帘子气哄哄往外走，还跟同行人抱怨，“果然上不得台面。我阿娘还叫我乘机结交，依我看还是算了吧。如此不知自重，和一个商女亲密来往的，我们高攀不起。”

她正大光明地对王玉笙指指点点，轻蔑之色掩也掩盖不住。

李苏熙叹了一句，向许绮兰等人说，“这是二皇子的表妹周大姑娘，姑姑是宫里的贵妃，伯父是当朝宰相。人家有底气，随便甩脸子。可恨我还不够好，必须要同这些人虚与委蛇。”

许绮兰亦叹道：”一旦身处高位，就无需去几件人际关系这种小事，因为只有别人奉承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那边男儿们已经渐次入场，簇拥着二皇子，虽隔得远，他们的说笑声也随着风飘过来。

李苏熙忙站直了身子，翘首企盼着能看到些高手。

可惜，那里只有一堆堆锦衣绸缎堆出的阴影。

管宝钏问她，“都有那些人？”

李苏熙笑道：“其他人没看到，就觉得有个人挺眼熟，像威定伯府二房的大公子。”

楚依依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真没意思，他这种人，和我们姑娘家一样，来看热闹吗？”

李苏熙哼了一声，“那估计没几个练家子，也没看头了。他这种人都能来？”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这位威定伯府下一代的唯一男丁实在上不得台面。这个自小在脂粉堆里长大、出个远门儿都不肯的男人，在京里是出了名的废物。与他来往的人大多也是些纨绔子弟，难怪李苏熙看不上了。

“除开他，还有挺多能上场的啊。我大哥哥肯定要去试一试的。”许绮兰又反问他，“难道你哥哥没来？”

李苏熙笑道：“他上回太后寿宴出过风头，这次说要韬光养晦，只看热闹。”

楚依依也笑了，“太谨慎小心了。”

场上有人开始围着马场跑起来，许绮兰便向她们几个说，“咱们也进去吧。”

众人点点头，然后跟着她一起进去，

待入了坐，楚依依因为没看到几个高手，大失所望，于是低头摆弄着管宝钏配衣服的宫绦。管宝钏由她去玩，自己和李苏熙、许绮兰低声品评场上正驯马的几位公子。

虽然几个人不算强，但总要分个高低。忽然，某个白衣少年不幸跌落马背。

嘲笑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呵！这么快就完了，没劲。”

也不知是谁家没规矩的姑娘。

岳茹竟接着开口了，“我看那匹马最凶最烈，一般人驯服不了的，他落下来也是情理之中。”

王玉笙追问道：“难道你会相马？这怎么看呢？”

岳茹笑着回答，“我曾在书上看到过。”然后，她便把书上的话复述一遍。

她声音挺大，众人都听见了，有对她刮目相看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不知是谁赞了一句，“岳姑娘家里产业如此之大，怕是做过买卖马匹的行当。纸上得来终觉浅，岳姑娘肯定自己也干过了。看来岳姑娘秉持家风啊！”

哪有说姑娘家亲自去做买卖的？

周大姑娘笑了，“端木遗风吗？你年纪还小没管过外头铺子，不知道里头的底细。我可是听说，京里岳家铺子一直在赔钱的。岳姑娘真有本事，就好好管管，把皇商的名头赚回来。指不定那日皇上看你差事办得好，封个‘舍人’、‘居士’作为表彰啊。不过岳姑娘你没有兄弟，岳家也没有男丁能受封的。”

王玉笙先发了怒，“有兄弟的又如何？人丁再兴旺，还不是要靠女人给家族长脸？”

周家代代出后妃，以此来维持家族的荣光。虽说此代家主已经是丞相了，可大家都记得，他是靠外戚发的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王玉笙见把周家姑娘气得无言以对，转头瞧见许绮兰跟李苏熙她们几个面露鄙夷之色。

她想起与许绮兰的恩怨，又接着说道：“不过靠自家人，比去找八竿子的贵人打秋风好。谁家没两门穷亲戚，但可没那么不要脸的。贵人仁慈，可有些人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了。”

许绮兰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心道：“这么狂，我不教训一下，那也别呆在这儿了。”

她看了眼岳茹，笑道：“说的是啊，谁家没两门穷亲戚。穷算什么，那种满心满眼去捧人家臭脚的亲戚才要不得。好好的金贵小姐，折节与下九流来往，也不怕自己跌了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周璇收拾好心情，亦开口笑道：“许姑娘家风清明，世代书香，说的话也带书香。不像别人，与商女往来久了，浑身沾了铜臭，更多一份蛮横无理，平白跌了自己的身份。不过那种人，那种家族，爵位没了，累世家风好似也没了。”

周璇家室、身份比许绮兰硬，才敢拿家族说事。周家代代出后妃，也代代出名臣，只是后妃的风头更大，压过了本家男儿，所以显得是靠女人发迹。

不过王玉笙着实没脑子，她嘲讽周家，难道她王家子弟就是百里挑一的？若真是如此，王家也不会没落了几十年，到王泰凯才好起来。可也只有一个王泰凯，王玉笙的亲兄弟们也不中用啊。

有和稀泥的出来调解，“赏马才是正事，看那边吧。”

如此，才告一段落。

马场上不中用的人换了下去，另来了几个长脸的，其中就有许绮兰的大哥许执。

姑娘们上不得场，也待得无聊，便来下注。领头的是林侍郎家的大姑娘林玉环，“咱们今日便来赌一赌，谁先驯服宝马！也不强制，不愿赌的捧个人场凑个热闹也行。”

许绮兰补充说：“估计大家没带银钱，可以用首饰当彩头。赢了的取出一部分，捐到城里的养安堂或是寺庙道观，也算做好事攒福报了。”

“好极好极。”周璇很给面子，“我就下头一注，我押许博士家的大公子赢。”说完看着许绮兰笑了笑，然后取下手上一只金镯子，“这是缘祥阁打的金镯子，只做了五只。”

缘祥阁的名头报出来，大家眼睛都亮了。他家的金饰做得最好，有几样镇店的宝贝，便是宫里的也比不上。

林玉环作为牵头的，也来参与头一盘，“我押锦衣侯世子赢，用这对耳环为注。”

她这耳环体量虽小，可做得精致，是一对小亭子。

王玉笙存心要压倒众人，等大家下完了，她才站出来。只听她朗声道：“我要压镇南将军府的少将军赢。”然后，她取下腰上系的狐形玉牌，往桌上一扔，颇有一掷千金的样子。

世家小姐们从小和首饰脂粉打交道自然有识货的。

“啊，这样式像前朝武帝宠妃宸妃戴的，传闻流落民间了，没想到竟然在王大姑娘手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这名头挺大，又有年份。

有人便劝王玉笙，“王姑娘，咱们不过是玩笑，何必押这么贵重的东西？赶紧收回去，你头上的簪子、步摇，手上的镯子，还有耳环等物都使得，押这块玉，万一输了，不值当。”

“我晓得。”

王玉笙要的是众人侧目仰望，不用这块玉怎么压得下周璇、林玉环的风光？

周璇也开了口，“这位姐姐实在杞人忧天。王家家大业大，这点东西也不会看在眼里的。你这时劝她收回去，只怕人家觉得你看清了她。不说别的，就看她旁边的姑娘，这是王家的血亲，南边有名的大商户。都说她家主子少吃一口饭，就能省下寻常百姓一年的口粮。”

岳茹见又提到自己，心里非常不舒服。她家在南边横行一时，来往的是封疆大吏、一州长官，她平时也是同那些朝廷命官家的姑娘打交道。此番来到京城，一是来投靠王家，扎根京城，仰仗王家之势保全产业。岳老爷一死，她们母女俩差点被族老们吞了。幸而求得王泰凯派人来帮忙，这才留住了大半家产。二是岳茹早向往京城的繁华，想来看看，再找个如意郎君托付一生。

恰巧此番赏马会是王泰凯奉圣命协助二皇子办的，岳茹因此跟着王玉笙过来。她想见识一下世家子弟，也想结交几个贵女，为自己攒一些人脉。岳茹还特意收敛了脾气，装作善解人意、热心肠的样子，可惜出师不利，她头一回露面就撞上周璇，还有许绮兰添油加醋，又因为王玉笙的缘故，叫人十分不喜。

岳茹被周璇讽刺了几句，算是看开了，想道，“我放低姿态，可人家就是嫌弃，多憋屈啊。算了算了，不如敞开心怀，起码自己舒服了。”

于是此刻，岳茹便开口道：“江南路远隔千里，周姑娘的耳报神真厉害，不过怎么传的都是谣言？”

李苏熙特意打量了一下她浑身金灿灿的首饰，笑道：“无风不起浪，谣言能传开，总有几分真的。”

“真假自在人心。”岳茹装作没事人，转而问道，“这人都上场了，怎么感觉还在等？”

话音才落，只见有太监骑马朝她们那边飞奔而来，正巧停在众位小姐面前。

他先行了礼，才说正事，“二皇子听闻众位小姐借下注行善举，十分动容，特命奴才过来传信。驯马赢的人，会在二皇子那里得到一样东西，这东西他要亲自送给某位参与善举的小姐手里。也算是二皇子对各位小姐善举的嘉奖。”

许绮兰听得笑了，先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二皇子也太会玩了。众目睽睽之下只要不出格，也牵涉不到礼法，他倒是个风雅人。

其余姑娘们也十分欣喜，都等着看热闹。

一阵鼓声传来，马场上的人也动了。大家都盯着那边，关注众人的动向。

烈马难驯，很快，几个人从马上摔下来。只有许执与其他两位，但笑到最后的是许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好功夫！！！”众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只有周璇押得是许执，这一场算她胜了。大家举杯贺她，夸她眼光好。

周璇却敬了许绮兰，“许大人功夫好，果然厉害。”又向众人说，“捐一半没意思，我全捐了，当铺换成金银送到养安堂。”

许绮兰受了这杯酒，笑道：“周姑娘高义！”

有人可惜王玉笙押的玉，“真要捐出去，那块玉又要流落民间了。”

另一人搭话，“要不换一个？这有年头的好东西，还是留着当宝贝吧。”

王玉笙压根不认识几个人，只是想做出大方的架势来。此刻输了，她一点也不伤心，还笑道：“小东西，小东西，捐出去救助孤寡还能渡一层善光。我愿赌服输。”

许绮兰另有一副心肠，说道：“换就不换了，王大姑娘还是再补点东西吧。这个实在配不上周姑娘的镯子、林姑娘的金耳环。”

众人不解，问道：“这从何说起？”

王玉笙冷笑道：“你没见过世面，只能空口无凭污蔑人吧。”

“不是我乱说。”许绮兰笑了，又问她们，“武帝宠妃宸妃属什么的，你们可知道？”

“史书上记载，宸妃xx年生人，应是属兔的。”李苏熙博闻多记，最先想起来。

许绮兰接着解释，“是了，这块玉的形状却是狐狸，狐狸专吃兔子啊。再有宸妃专宠六宫，民间都戏称狐狸精转世，这又不是好名声！宫里人谁会把这东西献上去？”

“确实有理，这要献上去，自己的命也就没了啊。”

“也对，或许是我看错了。”

“可能原先玉的形状是别的东西，别人以为是狐狸，就仿了一个狐狸的。”

许绮兰说得有理有据，堵死了别人反驳的路。

周璇乐得看王玉笙出丑，此刻王玉笙脸色极其难看，她连忙提醒道：“那这么说，王大姑娘着实该补上别的东西。”

王玉笙当着众人的面，也赖不了，只好说，“自然该补上。”说着，她取下一双玉镯，轻轻放在周璇的金镯子、林玉环的金耳环旁边。

岳茹帮忙岔开话题，“真不知二皇子准备的贺礼是什么？许大人会送给谁？”

李苏熙笑道，“还能有谁？这里就一个姓许的。”

果然，那边许执骑马过来，单手执缰绳，另一只手拿着东西，但错开了，众人也看不见。

等人近了，大家才看到，那是一多鲜艳欲滴的牡丹花。

这时节正值牡丹花开，用牡丹花做赠礼，也很风雅。

许执一袭黑衣，策马而来，停下了也没下马。他从身侧拔出长剑，挑起牡丹花，送到妹妹许绮兰面前。

许执的手很稳，牡丹花静静地躺在剑尖上，纹丝不动。他朝许绮兰笑道：“牡丹花好看，送你最配的，”

剑锋冰冷，许绮兰不怕，笑着取下牡丹花，轻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许执收了剑，然后回去另一边，向二皇子复命。

李苏熙她们几个都凑过来，围着许绮兰，要拿她手里的牡丹花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马场上换了一批新的良驹，第二回下注也开始了。许绮兰因为哥哥许执全场瞩目，她势必要参与的。许绮兰正开心，也不在乎输赢，便取下头上的步摇，随便指了个人，“就第三个，穿绿衣服的。”

说完，她拉上李苏熙等人坐在一边看热闹。

岳茹跟着压了别人，她心想，“一个个都说我岳家巨富，那我把半身首饰都押上去，坐实了这名声。反正一个个瞧不起我又羡慕我有钱，今日就是要让她们眼红心热。”

她当真把半身首饰放上去，看得王玉笙也惊了。

众人提醒她，她反而说，“开心就好，钱财乃身外之物，能捐出去救助穷苦，也算一桩善事。”

也有其他人跟着押了首饰。

第二回驯马很快开始。

许绮兰和李苏熙她们正在聊哪里的牡丹好看，也没细看场上。

然而，尖叫声就在那时候响起来，还伴随着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马蹄声，只冲许绮兰她们这边涌来。

许绮兰徇声立刻抬起头，只见那边一匹的汗血马马，直冲着女眷的席位冲了过来。它后头是一个跌落在地青衫少年郎，

马场上的看守大都跑到这边来，有五六个人把摔下马的人抬了下去，其余全都追着这匹马，想要拦住它，别叫它发狂伤了人。可追大声的喊叫更让它受惊。

侍卫队长情急之下命人站成一圈，想围住那匹野马将其制服。

“啊！”

许绮兰尖叫出声，她看见野马破来人群只冲自己这边而来一一人墙一点用处都没有。

旁边的姑娘们都懵了，许绮兰看管宝钏、李苏熙人呆住了，赶紧拉着她们俩躲开一些。

待她再要去拉楚依依时，却发现楚依依极其灵活地爬上桌子，再借力翻到野马的背上。

这下看呆了的是许绮兰。

她看着楚依依上马后拧紧缰绳，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后扯。马长嘶两声，被迫转了方向。

但这并不意味着区服，下一秒，楚依依整个人差点被甩下来。她调整姿势，然后下意识抱住马脖子，腿也夹紧马肚子，打算稳一稳。

那匹马脾气爆，发了疯似的猛地甩起了脖子，企图把楚依依甩下去。

危急时刻，二皇子那边的人，还有各家的奶奶太太也顾不得别的，都跑到了马场这边来。

二皇子同手下商量了一下，就派人来帮忙。但楚依依在马上，这怎么帮也是难事。

楚依依本想坐起来，可这马变得更狂，好似发疯一样狂奔起来。旁人更不好帮了。

恰巧许执过来看妹妹，许绮兰紧张死了，“哥哥，这怎么办才好？你快去帮一帮她。”

许执叫她放心，自己骑马追过那边去。

许绮兰顽强地趴在马背上，心里害怕，可憋着一口气，今天非要驯服不可。

这马闹腾许久，因为楚依依没别的动作，它倒是有些慢下来。楚依依乘机上手，一步步紧锣密鼓，总算把它驯服了。

楚依依心情大好，骑马晃悠了一阵子，然后让它回到跑道上。她嫌不过瘾，还起码溜达了两圈。

许执看已然没有危险，便回到二皇子那边。二皇子于是命人喊楚依依过来。

楚依依听见声音，骑马过去。她翻身下马的姿态十分飒爽，比好些公子哥儿强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二皇子夸了一番，又对楚依依赔礼道歉，姿态放得极低：“楚姑娘，是本王思虑不周，以致出了这等差错。叫楚姑娘受惊了。”

楚依依笑了笑，“还好还好。”又问道，“殿下，按照规矩，这马归我了?”她牵着缰绳，额前头发因为出汗已经湿了，发髻也乱了一些，但笑容十分明艳。

二皇子笑道：“先头已有承诺，只要谁驯服了马，就把马赠给谁。楚姑娘也是一样。”

楚家的公子，楚依依的哥哥也来了。刚才也是胆战心惊，如今看见妹妹还能站着笑，他才稍稍放心。如今，他在一边赔笑:“还请王爷见谅，不要怪罪我妹妹搅了局。我家妹妹身上只有些三脚猫的功夫。此刻尚好，我也是担心的……”

他话未说完，二皇子便道：“楚姑娘英姿飒爽，出手制服野马，我回宫一定为她向父皇讨赏，何谈怪罪？来人，快请太医来，给楚姑娘看看伤势。”他侧身吩咐了小太监，又向楚公子说：“大郎先送楚姑娘回去吧。”

兄妹两个于是告了退。太医看了只说是皮肉伤，楚依依自己觉得不打紧，她哥哥却有些心疼，要把她赶紧带回家去。

楚依依笑道：“好哥哥，你且等会儿。我去跟姐妹们道个别，她们肯定记挂着我呢。”

她正说要去看管宝钏、许绮兰等人，许绮兰她们自己找过来了。

楚公子立马避开了。

“依依，你还好吧？”管宝钏快步上来，拉起她的袖子看有没有伤痕。

许绮兰与李苏熙也近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方才若没有你，我们几个可能躺在马蹄底下了。”许绮兰想起那一幕，现在还后怕。

楚依依扭了扭手腕，自己倒了杯水，笑道，“这都是应该的，也是我运气好，才制服了它。我刚才问过二皇子了，那匹马今后就是我的。”

管宝钏担心完，又嫌她莽撞，“你好威风，这下真成了女英雄了。只是下回也顾念一下我们，这也太危险了，我刚才都吓得失声了。”

楚依依依旧嘻嘻哈哈，“好啦好啦，这种赏马会一年能有几遭？我从小骑马的，马术还算不赖。不说有多厉害，保命还是行的。”

许绮兰看她有些擦伤，带着淤青，甚至还有血，忽然想起家里一味药来。她说道，“我家有一款药膏，治跌打损伤最好的，还不留疤。回去我就找出来派人送到你府上。”

“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性子直爽的楚依依也爱美，听见这个眼睛都亮了。她还说，“我请你们去我家马场玩，比这里小了些，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的马温顺，有几匹最适合给你们了。”

许绮兰等人都说等她养了再谈。

此刻丫鬟又进来转达了楚公子的问话，“大爷叫我来问好了没。”

楚依依笑道，“你叫他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出来。”她说完，又向李苏熙等人道别，“今日风声必定传到我娘亲那里，我还是早些回去请罪吧。”

许绮兰她们送了楚依依一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楚依依这一回可算出了名，就连林氏，也把女儿许绮兰叫过去问话。

许绮兰只好讲清楚，又说：“当时情况紧急，多亏了她挺身而出，把我们几个救下来。”

林氏听得心惊，“早知如此，我就要跟你一块儿去了。”然后又夸奖楚依依，“楚姑娘人看起来老实，却有这种本事，真是非同凡响。她救了你，咱们下回应该请她来做客，好好谢谢她。”

“我知道的。”许绮兰有这个打算。

赏马会才过去两三天，未等许绮兰下帖请楚依依，她却先来请许绮兰了。

送信的是侍奉楚依依的婆子，人很和蔼。她一边把信呈给楚依依，一边笑道：“我家姑娘才被准许出门，就派我来请各位呢。也是皇上听说了我家姑娘的壮举，赏了东西，所以我们太太才肯松口的。”

“真的？”许绮兰听说皇帝嘉许了楚依依，心里也为她高兴。她展开桃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依依谨奉，兰妹见信如面：前夕之约，姊谨记未敢忘却。近日风朗气清，明日更恰有闲暇，正宜策马扬鞭。若蒙诸姊妹到来，某则奉茶相侍。此谨奉。

许绮兰看完着实心动，向那婆子说，“当真心有灵犀呢，我才要请她赏花，她先请了我。劳你回去禀告，就说我一定到。”

“是！”那婆子答应着，又从小丫鬟手里拿来包裹，一并交给许绮兰的丫鬟。

她笑道：“这是我家姑娘去年的骑马服，只穿过一两回，都是洗干净了的。我们姑娘怕许姑娘现做来不及，特特叫我带过来。”

许绮兰说道：“我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她说着，又使了个颜色给书离：“难为你跑这大老远来，我也不多留，怕误了你别的差事。”然后就命书离给她几百钱，“这点子心意，你拿着。打些酒吃，买点东西，填填肚子。”

婆子磕了一个头，一边笑着说，“许姑娘破费了。”然后接了赏钱，带着小丫头出府去。

许绮兰叫人把包袱打开，只见里头装着九成新的两件衣服，还都是许绮兰喜欢的颜色。

书离等人熟悉主子的尺寸，拿上手一看，便知合不合适。

引芳笑道：“今晚把袖子改短来，再收一收腰，明天之前一定能穿的。”

许绮兰问了一句，“今天谁值夜？”

“是我和承华。”引芳答道，“她的针线也不错，我们一块儿干，还能替换着眯一眯。”

书离听了，就笑着说，“骑马的小靴子那就交给我和寒雨吧。上回听见楚姑娘要请姑娘去玩，我们已经悄悄打下鞋底子了。”

许绮兰点点头，又怕她们熬夜失了眠，便说，“只改一套也成。”

引芳笑道，“那哪儿成？还是预备换的衣服更好。我们要没这点本事，只怕太太要赶我们出去了。”

书离等人也连连点头。

许绮兰听了这话，便由她们去。她体恤丫鬟们难得出一趟门，便说，“那明日去楚家的马场上玩，你们四个都跟着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引芳她们几个一夜赶出两套衣服鞋子来，但出门时只有书离和寒雨跟着。

引芳与承华笑道，“姑娘体恤，我们万分动容，只是家里得有人看着。”

许绮兰看她们熬了一夜，也心疼的，“那你们好生休息，今天也不用干活了。”然后，她才带着寒雨、书离出门。

但先去了铺子里。

陈掌柜一大清早托人送来消息，遇上一桩麻烦事，实在没得办法，只好来求主子给个章程。

这事三言两语还说不清，陈掌柜吩咐一定要把主子许绮兰请到铺子里。

陈掌柜是府上老人，难得开口相求，许绮兰便答应下来。处理完了，再去楚家马场上也来得及。

等许绮兰到了绸缎庄，门口候着的帮工立刻喊来了陈掌柜，二人一起把许绮兰迎到里头雅室。

陈掌柜遣退下人，满脸愁容地对许绮兰说，“姑娘，我实在没办法，还请姑娘救我一命！”

陈掌柜几乎要跪下去了。

许绮兰忙命人起来，“掌柜有话好好说，你说明白了，我才好替你想办法。”

陈掌柜只是苦笑，慢慢道来:“姑娘有心，我再不能隐瞒的。无关别的，只是我似乎缠上了官司，还与这绸缎庄子相关。”

绸缎庄分明是许家的产业，他这么说一定有深意了。

许绮兰连忙问他:“这又是怎么回事?”看陈掌柜神态确实与往常不一样，许绮兰生了疑，随即又道:“陈掌柜一家两代人为我许家做事，勤勤恳恳，实属用心。这一整条街也属咱们绸缎庄名声、生意最好。你行事又与人为善，还有我许家的名望在，难道是生意行里有谁的要讹你?不管是谁，你把名字报出来，要是占理，我来给你做主。”

陈掌柜愁眉暂缓，笑道:“姑娘果然体恤下人，奴才先敬姑娘一杯茶!”说着，陈掌柜给许绮兰倒了茶，然后说道:“姑娘只猜对了一半，这事说来也麻烦，非是外头奸人纠缠讹诈，竟是我自家兄弟要逼我呢。偏偏我老爹早逝，我娘心疼幼子，执意不肯放过，说着要闹上公堂。”他叹了口气，又说，“这事或许请夫人出面更好，我娘原先听夫人指派的。但真闹出去，我又心疼她一把年纪在夫人那里得了不是，以后更怪罪我了。

许绮兰想不通，接着问她:“既然是家事，怎么和绸缎庄扯在一起？”

“姑娘不知道，我们这等出身微末的，世世为奴。我爹有远见，替我兄弟求情脱了奴籍。他早些年发愤读书，也再加上有我的资助，也考了秀才。可再往上，也不能了，只好回老家当教书先生。那一年顺势分了家。我还是替主子们看着铺子，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念着兄弟血亲，除了照管老母，我照拂兄弟也是正理。这些年来，我老娘的一应用度，都是我出的钱;舅家那边，凡有红白喜事，也是我出面交割。但我兄弟竟是个不知足的。”陈掌柜越说越气，顾念着许绮兰在才没骂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许绮兰问道:“老母怜爱幼子，古来有之。为何一定要打官司呢?”

陈掌柜苦笑道:“还不是为了钱。大约是我脾气太好，手上银钱握得不紧，叫我兄弟他婆娘看得眼热。说起来，当时他这门亲是我一手安排的。我兄弟枉读了诗书，竟成了呆子，他教书这门营生手艺也不好，半年前已经被辞了。他吃不得苦，也不肯拉下脸、放下身段来做买卖。总不能让他婆娘和我老娘养家糊口。没办法，我只好送钱回去。”

许绮兰道：“百善孝为先，陈掌柜有心帮扶，不知胜过多少读书人。”

陈掌柜接着说道：“数天前，我老娘和我弟媳来了京城，突然对我说，当年我从老爹手里接过铺子，本钱是我老爹全部积蓄，里头有一半是我兄弟的;而今我兄弟远在老家，他也不要别的，叫我给300两银子，就此把这事了结。可这是300银子啊！是我半生积蓄！我当然是不肯的。他这些年零零散散也不知用了我多少，当初他讨媳妇，聘礼我备的，首饰我出钱打的，他哪里出过钱？这狮子大开口，我哪儿能应？然而我老娘掏出一张字据，上头是我老爹亲笔手书的一张欠条。上面说，十年前，我父亲在老家病重时，为了买药，零零碎碎向刘老根、陈老六等亲戚借银400两，大头是刘老根的350两。这刘老根学名刘安仁，是我弟媳的远房表舅，无子，过继了我兄弟的幼子。上头有当时所有有那些人的手印画押，还有保人的印记，一式两份，写明了逾期不还，还要翻三倍，这字据清清楚楚，也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我弟媳说，若是我肯给300两，她就回去劝刘老根把这比帐勾销。若是不肯，只怕刘老根要告到京城来。”

“这分明是勾结好了。”许绮兰听懂里头的弯弯绕绕，恨透了小人算计，打算要帮陈掌柜出这个头。她又道，“字据在哪里？你拿来我看看！造假就一定有破绽。”

陈掌柜等得就是这句话，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半旧的纸来，放在桌子上，“姑娘请看。”

许绮兰一边看一边问，“记得陈掌柜老家彤城，这纸似乎是彤城专做的？”

“正是呢。不光纸，还有这朱砂，彤纸彤砂是彤城特有。我看完了字据，再看见这两样东西，这才半信半疑。”陈掌柜实在没办法了。

许绮兰再看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有了！这地方不对！”

“还是姑娘聪慧！请问错在何处？”陈掌柜得了救，喜不自禁。

许绮兰放下字据，笑道：“就在此处。”她指着那人的名字——刘安仁，说道：“十年前，也就是崇明十八年。我问你，端慧太子那一年殁的？”

陈掌柜心内算一算，答道：“我记得是大冬天，雪特别大，就是崇明十七年。”

许绮兰接着解释，“崇明十七年，端慧太子早逝，圣上悲痛欲绝。为使端慧太子来世安平，特为其改名独孤安。又因为太子丧期又同名的下臣出了岔子，圣上大怒之下将其削爵贬官，还下令三年内，天下人必须避讳太子尊名。刘安仁，恰巧写在这个期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陈掌柜终于放松了，心上压的石头落了地。他笑道，“他定是最近伪造的，又想不起十年前的旧事！”

许绮兰点点头笑道，“你拿着这字据去问他们，是想担个伪造字据、讹诈良民的罪，还是担个不敬皇室、大逆不道的罪？”

“多谢姑娘指教！救我于水火之中！”陈掌柜感激涕零，“小的没齿难忘！此生愿为姑娘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不用你当牛做马，你只要替我办成了一件事，我赏你600两。”许绮兰抓住机会，向他提出要求，“帮我把岳家生意搅黄。最好能让她家在京城无立足之地！”

陈掌柜是个聪明人，没多问，便答应了，“小的领命，决不叫姑娘失望。”

许绮兰点点头，然后把丫鬟叫进来，理了理衣服首饰，随后出了铺子。

她接机把陈掌柜用作棋子，也是看他老成有经验，比小灯二德更强。

马车紧赶慢赶来到楚家马场。二道门门口有人候着，一个来见礼，一个去里头报信。

来人是楚依依的丫鬟采桑，她笑着相迎，“许姑娘安，我们姑娘并李姑娘、管姑娘已经在玩了。”

“好啊，她们竟不等我！”许绮兰开玩笑说，“不罚她们几杯，我不依的。”

采桑一面领她进去，一面笑着说，“我家姑娘酒量好，只怕李姑娘禁不得灌酒。从里头出来时，看她不过喝了一两杯，脸竟红得彻底。”

“真的？”许绮兰有些不信，“她酒量也算好的，一个人能喝半壶。”

采桑颇为自得，“那是寻常的酒。今日用的是我们庄子上酿的米酒，一口抵别的大半杯，又香又醇。”

“那我一定要尝尝。”许绮兰挺感兴趣。

说话间，她们就走到一处小台阁，上了二楼，便看见楚依依等人正凭栏远望。

听见动静，她们都回头看向许绮兰。

许绮兰当然不会真的问罪，只是笑着说，“我有事来迟了，误了你们骑马，自罚三杯！”

四方桌上摆了四副碗筷，有一副是没动过的。许绮兰知是给自己准备的，便拿起杯子，想自斟自饮。

李苏熙却道，“罚肯定要罚，你悠着点。这酒后劲大！”她的脸，现在还带着红晕。

管宝钏亦笑道，“醉了怎么骑马？你就喝三口以充三杯之数吧。”楚依依也说，“就听她的，万一你们从马上摔下来，我可担不得这个责。”

许绮兰点点头，但也没听她的喝三口，把一杯都给喝了。她的酒量，两世已经练了出来。

李苏熙估计有点累，拉着许绮兰坐下来，“你面前的是芋圆甜汤，里头还有鲜果，很清爽的；右上手是茯苓饼、荷花酥……”她把几样不错的吃食都点出来，尤其是许绮兰偏爱的那几样东西。

许绮兰此刻没想吃的，谢过了她，又问道，”咱们什么时候骑马去？”

“等那边人走了，咱们就过去。”楚依依略有歉意，解释说，“我哥哥正陪六皇子玩呢，来的突然，我之前也没得到消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等她们吃完一轮，那边有下人来禀告楚依依，“姑娘，大爷叫我同您讲一声，他们马上就走了。”

楚依依于是向许绮兰等人道，“既如此，咱们过去吧。”

那天她赢回来的汗血宝马养在这里。

楚依依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飞星”。这马品相极好，有枣红色的皮毛，矫健的四只腿，双眼十分坚毅。

许绮兰并不懂怎么看马的好坏，但这飞星极精神，便忍不住赞了一声:“果然好马！”

楚依依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把飞星牵到几个小姐妹这边，示意众人走近些看它。她笑道，“现在飞星很温顺的。”

但因为这马健壮又高大，李苏熙与管宝钏一时有些怯怯的。

许绮兰却大着胆子，上前来顺了顺飞星脖子上的毛，“确实温顺，你们也来啊。”

“别怕。”楚依依笑道，“我牵着飞星，你们要是想坐上去，也行的。踩着我上去。”

李苏熙连连摆手，笑着说“怎么好踩你呢？”

“踩我的手，我托你上去。”李苏熙说完，顺了顺飞星的毛，而后把缰绳给旁边的下人，自己双手叠在一起，半蹲下去，示意李苏熙踩上来。

李苏熙还想让一让，却被管宝钏推到前面，“你没骑过马，先试试。我会的，早年跟她一起玩闹。要是我坚持下来，说不定骑术比她还强一些。”

“那我真的踩了。”说完，李苏熙右脚搭上楚依依叠起的手。

“我喊三二一，你跨上去。”楚依依一边蓄力，一边说，“三、二、一，上去。”

她和李苏熙一同使劲，成功坐稳了马背。

许绮兰看她还是有些害怕，便过来帮着楚依依把李苏熙的脚放进马蹬里。许绮兰还道，“你别乱动，要是真的害怕，就扶着马鞍。”

“好。”李苏熙弱弱地说。

见她坐稳了，楚依依便拿回缰绳，笑着看向她，“咱们第一回就不跑，先走两圈。”

“好。”李苏熙求之不得，真跑起来，她可能会尖叫出声。

楚依依牵着她慢慢走，又同她说一些小时候学骑马的趣事。等走了一段路，李苏熙真就全然放松了，甚至笑出声来，“真好玩，我家里早不练武的，小时候天天跟着我哥哥读书，他特别坏，在我脸上画了只乌龟。惹得我被叔父婶娘们一直嘲笑到现在。”

对于楚依依这种能驯服烈马的人来说，汗血宝马只慢悠悠地踱步太浪费了，而且也没什么吸引力。

“你坐前一点，拿一下缰绳。”楚依依轻拍了一下飞星的屁股。

“好。”虽然不知道楚依依要干什么，李苏熙还是听了，连忙挺直了背，往前移一点。

“别紧张！”

楚依依说完，便纵身一跃跳上了马背，安安全全坐在李苏熙身后。

楚依依身材比李苏熙高大一点，有她坐在后头，李苏熙好似有了靠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李苏熙手里的缰绳也被楚依依拿回去，她从腰间解下马鞭，再夹了一下马肚子，飞星得了指令立刻跑起来。

李苏熙听见楚依依说，“我带你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飞奔！策马扬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看见李苏熙和楚依依跑起来，管宝钏心痒了。

她跟楚家的下人熟，开口说道：“上回我来用过的那匹马还在不？劳你牵出来，我想跑一跑。”

“是。”下人领了命，便去干活。

管宝钏笑道：“我家的马场卖掉了，只能到这里过过瘾，还不敢告诉我娘。”

许绮兰亦笑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平时出门都有马车，也没什么骑马的机会。”

管宝钏以为她不会，此刻听她这样说，便问道：“你会骑马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说不定比你们学得更快。”

15岁的许绮兰原来是不会的，但重生回来的许绮兰会。

她笑着向管宝钏说道：“你教我啊。我拜你做师傅，给些束修①也行。”

“不用别的，叫你二哥哥给我画一幅扇面就成。”管宝钏这是答应下来了，又解释说，“夏天将至，马上要热起来，我去年的扇子都旧了。你哥哥的荷花画得最好，就这个吧。”

“新荷初绽之前，扇子一定送到你府上。”

一幅二哥的扇面而已，对许绮兰来说算不得什么难事。

此刻下人已经把马牵了过来，“管姑娘，许姑娘，是我帮忙牵着，还是二位自己来呢？”

“不用你，歇歇去吧。”管宝钏接过了缰绳，学着楚依依的样子，把许绮兰托送到马背上。

“坐上来又是一番视野啊。”许绮兰有些欣喜，甚至从管宝钏手里拿过缰绳来。管宝钏只好牵着别的地方，带许绮兰先走一走，同时说一些骑马时要注意的事项。

许绮兰怕她待会儿起疑心，便道：“我哥哥功夫极好，有时他骑马我也看着的。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许执的本事，那日马场上管宝钏也是见过的。管宝钏便道，“你有这么好的哥哥，还用拜我为师？”

“拜都拜了，难道师傅还嫌弃我？”许绮兰故意叫她一句“师傅”，又道，“走了许久，也该放我一个人跑一跑了。”

管宝钏怕出事，有些犹豫，“再走两圈，稳妥些更好。”

许绮兰却笑了，“你放心，我不会摔下来的。这是老马，脾气最好了。”她十分坚持，又说了几句。管宝钏才犹疑地放开手。

许绮兰自己往前走了走，但约莫远了二十尺，她忽然跑起来。

管宝钏觉得太冒险了，追着小跑几步，看确实稳妥才停下来。

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许绮兰从没这样畅快，她索性加快了速度，竟跑出了管宝钏的视野，还和返程的李苏熙、楚依依打了个照面。

但许绮兰没停下来，朝她们笑着点点头，然后接着跑。

快到转弯处，忽然，侧边传来一阵马蹄声！

许绮兰立刻停了下来，回头看去，是一身着黑衣的男子，骑白马飞奔而来。

经过许绮兰时，她才看清了脸，居然是去而复返的六皇子独孤恂！她没能来得及下马行礼，对方疾驰而去，似乎没把她许绮兰放在眼里。

一人一骑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许绮兰的头发也吹乱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许绮兰看着独孤恂的背影，想道：“他怎么回来了？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许绮兰怕有别的事，赶紧策马往回跑。待回到起点时，只有楚依依等在那里，李苏熙与管宝钏应该是避开了。

楚依依扶着一脸疑惑的许绮兰下了马，一边轻声说道，“六皇子平阳王说落了东西，特意回来取。我看他脸色难看得很，便叫她们先回亭台避一避，咱们也避开吧。”

许绮兰点点头，跟着她往别处走。路上，楚依依又问，“你刚才撞见他了？”同时非常懊悔，“都怪我只顾着玩，恰巧晚了一步。我哥哥差来报信的人前脚才到。”

“事发突然，你别自责。”许绮兰笑道：“我转弯时瞧见他的，不过他跑得快，我甚至没看清脸色。”

楚依依叹了口气，“平阳王是个和善人，今日活像个阎王，我头一回看他这样。听下人说，刚才出去时他人还是笑着的。”

许绮兰不关心这些，却问道：“他从哪儿过来了，我听见背后的马蹄声，差点被吓到了。”

“你跑那么远？”楚依依先是诧异，而后答道：“马场北边是山，有个小门，估计他从那儿进来的。”

好好地骑马玩，被六皇子平阳王一搅和，大家都没了兴致。楚依依和许绮兰回到小亭子的二楼，正看见李苏熙她们俩无聊地抓瓜子玩。她们也不想骑马了。

且说六皇子平阳王独孤恂只身匹马重回楚家马场，其实也没别的事。明面上说落了东西回来取，其实是为别的。

原来，独孤恂从楚家马场出去，恰巧撞上了四皇子汾阳王。

太后寿辰时，汾阳王送的寿礼好，因此在皇帝面前得了脸才被派去干一桩轻松又能赚名声的好事。返程时两兄弟恰好撞上，一个春风得意，一个潇洒自如，气场不搭。

汾阳王也是骑马，动都没动，居高临下地问，“六弟从何而来？是去找乐子？也带上为兄啊，你闲散惯了，肯定知道附近哪里好玩。我们做哥哥的可就辛苦了。”

再一看后面还有楚家的人，汾阳王又道：“这是去楚大人家跑马回来？六弟你也真是的，咱们皇家的马场哪里差了？”

汾阳王养尊处优惯了，嫌自个儿六弟不肯主动投靠，说话便带了刺。平阳王谨小慎微，打着太极，就是不肯松口。一时间僵住了。

汾阳王肯定不会松口的，明贬暗贬又说了一通。平阳王独孤恂直接告辞了，借口回去马场取东西，转身就走，懒得废话。

上有两位皇兄光彩夺目，没势力没外家的独孤恂隐忍惯了。但此刻还是气的，因此做事没了章法，取道后山直接闯进了楚家马场。

他是皇子，没人拦他竟长驱直入，恰巧撞上许绮兰。可以独孤恂只看了一眼虽觉得面善，也没停下来。

他难得率性而为，竟叫李苏熙等闺阁女儿们吓破了胆，那脸色委实难看了些。

独孤恂雷厉风行而来，走时喝了杯茶，把怒气都压了下去，又恢复到往日温文尔雅的和善面孔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骑马的兴致一扫而空，许绮兰、李苏熙等人略坐了坐，便要回家去。

李苏熙和管宝钏先走，许绮兰却被楚依依留了一会儿。

原来，是下边人捡到一样东西，说是许绮兰掉的。

“我首饰、珠宝都在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许绮兰摸不着头脑。

“东西呢？”楚依依叫人拿过来，又向许绮兰说，“他们在那边山头捡到的，除了你，好像没谁去过哪儿。”

下面人呈上来，一看竟是一枚男人戴的扳指。

这就是楚依依的巧心思了，她怕当众问出来，闹得许绮兰尴尬，于是留下她来，若有误会，也好澄清。

这确实是个误会，许绮兰看了，便道：“当真不是我的，我不爱戴戒指，家里的父兄长辈也没这个。”大约猜到楚依依的用心，许绮兰又道：“真是你多心了，我纵有了，也不会带出门啊。或许是别人落下的。前头六皇子同你哥哥也来玩了啊。”

她说得有理有据，楚依依信了，却又道，“我哥哥戴的不是这个大小，他们恰巧还问了六皇子，但他说不是他的。所以我才……算了，竟然是误会，那我丢了它吧。”

说着，楚依依真的扬手要扔出去。

许绮兰却拉住了她，“虽不知是哪位大人落下的，看成色很好，丢了多浪费啊。你随便赏给哪个下人也行。”

楚依依眼珠子转了转，笑道：“不如你拿着赏人，就当我给你赔礼道歉，差点误会了你。”

她直接塞到许绮兰手里，许绮兰只好接下，转手赏了自己的丫鬟。

告别时，楚依依非常不舍，拉着许绮兰的手，说道：“你要记得我们，有空下帖子来请，我一定到的。下回见面，不知是几时啊！”

“不远，眼看就是佛光寺的品莲会，咱们到时候见。”许绮兰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登车回家去。

佛光寺是京城除护国寺外，香火最盛的寺庙，建在京郊的凌华山上，距今已有几百年历史。寺庙依山而建，因莲花与茶叶、清泉闻名京都。他家莲花开得最早，山上特产一种云母茶，还有极其清澈甘甜的五莲泉。不知不觉，竟形成了品莲斗茶的盛会。

京中无论普通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都参与其中，世家闺秀们也聚在一块斗茶赏花。

许绮兰肯定要去的，她要去搅局。她重生而来，没和风无尘定亲，好似加快了原本的事情变化。

岳家来了京城，且岳茹已经提前在闺秀中露了脸。品莲会这种能出风头的的地方，岳茹和王玉笙都不会错过。

许绮兰决不会叫她们如愿的。

而且，这一年的品莲会发生了许多事。前生待嫁的许绮兰即使锁在闺阁也听说了。

在那一日，王家大姑娘王玉笙意外发现某家的姑娘和锦乡侯世子偷情。这事瞒不住，两位当事人名声扫地，男方被家里派到远方避风头，女方因为败坏家风，很快“抑郁而亡”。

太蹊跷了，许绮兰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这桩异闻疑点重重，许绮兰怎么都想不明白。

其一，那位姑娘是原家嫡女，原家与锦乡侯家素无来往，往上数五代都没有任何关系。原姑娘和锦乡侯世子素不相识，这品莲会才算头一回打交道。但这一回，就要了原姑娘的命。而且被捉现行时，原姑娘是晕着的。

其二，王玉笙出现得太巧了。品莲会各家丫鬟小姐那么多人，偏她看见了。她是怎么找到那么隐蔽的地方去？原姑娘和锦乡侯世子没来往，可锦乡侯世子同她王玉笙是至亲表兄妹的，两家甚至算得上亲如一家。发现表哥丑事，她王玉笙竟大义灭亲抖落出来，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许绮兰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王玉笙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直觉告诉许绮兰，王玉笙肯定有鬼，她一定要抓住王玉笙的辫子。

距离品莲大会还有些时日，许绮兰吩咐下人把东西准备好，抽空叫人喊承华哥哥二德进来回话。

问的是岳家的事。

“陈掌柜干得如何？”先前吩咐了陈掌柜下手，许绮兰还没得到回信。

二德一听陈掌柜的名号，顿时亮了眼睛，“回姑娘，陈掌柜出手又快又准，小小伤了岳家的名声了。”他忍不住笑出来，“其实陈掌柜干得也是好事，他家药铺真参掺杂了假参坏参卖，病人若是吃死了，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活该被抓。”

“他怎么出手的？”许绮兰还是有些担忧。毕竟陈掌柜管的绸缎庄是许家产业，若是被岳家王家察觉了，又会另生祸端。

二德又回答说：“陈掌柜并未露脸，甚至小的也只在一旁观望。是他装作无意跟李二爷透露了卖假药的消息。李二爷的儿子和岳家几位管事整日吃喝玩乐，被带得不成器，他正愁没办法教训那几个人。于是借着这个机会，叫手下人告倒了岳家药铺的掌柜，连带岳家其他生意同样遭了检查。”

“李二爷……”许绮兰喃喃自语，想起来一些旧事。

这位李二爷是个人物，京里各行各业都有他的人。他敢跟王家岳家对着干，也有自己的底气。李二爷的亲大伯，在宫里当着大太监。这可比什么干爹干爷爷亲得多。又因为他手段虽狠，人却不错，众人乐得同他打交道。多个朋友多条路。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这是个妙人，还是陈掌柜有本事。你出去见了他，替我跟他问个好。”

二德连连点头，“是。”

许绮兰高兴，随手赏了他几两银子，让他好生办差。

承华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劝她，“姑娘也忒大方了，我哥哥替您办事理所当然。你赏得太多，只怕养大他的胃口。”

许绮兰却道：“一码归一码，他今天叫我高兴了，该赏。连你们也有赏！”

她回头喊了一声，“吩咐厨房备好锅子、菜、肉，还有瓜果，今晚咱们漱心堂主子丫鬟一道吃宵夜。”

“那敢情好。天再热一些，都不方便烫锅子了。”书离想这个好久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到晚间，厨房把东西都准备齐了。许绮兰吩咐人把东西都放在围桌上。因为围桌坐不下那么多人，许绮兰便赏了其他人一些吃食，命她们去外边看着，只要不误了事。

屋里只有许绮兰和四个贴身大丫鬟，此刻也不太分主仆了，大家都坐着。引芳不太爱在晚上吃东西，便主动接过了烫菜的活。

里头正热闹些，忽然有人来敲院门。许绮兰赶紧叫人喊进来。

原来，是林氏听说许绮兰晚上要吃锅子，打发了丫鬟东香来叮嘱她小心些，正好说一下别的事。

东香向许绮兰道，“太太说后日的品莲会她不得空，要往李太太那儿走一趟。她才怀了孩子，特意请太太过去，传授一下经验。”

许绮兰招呼她，“东香姐姐来坐下，娘还说了别的吗？”

书离等人也同她熟的，见东香回完话，立刻把人拉过来。东香本就好玩，见她们围着炉子吃锅子，也来了兴趣。

引芳新拿了碗筷过来，替她夹了肉和菜。

东香一边接过来，一边说道：“太太说，品莲会热闹人多，姑娘去玩可以，别忘了规矩。”

许绮兰笑道，“你回去告诉娘亲，我一定老老实实。”

当然，她不过嘴上说一说。真要老老实实，那她许绮兰怎么拆局搞事？

李苏熙等人也是要去的，许绮兰虽同她们说了，但这回不太想一块儿行动。毕竟要抓王玉笙的小辫子，许绮兰不想牵扯其他人。

真到了品莲会那日，京城已经热起来。

许绮兰坐在马车里有丫鬟扇风，还是觉得热，待上了凌华山，进了佛光寺才算清凉一点。

可能是佛寺肃穆，使人心静，心凉自然静。

既然名叫品莲会，品莲在先，许绮兰先跟着众人上了一回莲花。

有文采的姑娘们，当即吟诗一首，引得众人击节赞叹。

许绮兰注意力却放在王玉笙和岳茹身上，今天王玉笙过于老实了。而岳茹赏莲花时做了一首七绝，竟把其他人都压了下去，顿时风头无两。

赏完了花，紧接着就是斗茶。品评的是佛光寺的渡会大师。

许绮兰没有作诗，把心思都放在斗茶上面。

斗茶也分两轮，第一轮考茶经茶典，许绮兰看过不少求，轻轻松松就过了。

第二轮才是真正的斗茶。

斗茶，即比赛茶的优劣，又名斗茗、茗战。始于唐，盛于宋。

斗茶参与者各取所珍藏的好茶，轮流烹煮，品评分高下。古代茶叶大都做成茶饼，再碾成粉末，饮用时连茶粉带茶水一起喝下。一般是多人共斗或两人捉对“厮杀“，三斗二胜。

但佛光寺的没这么麻烦，一轮定胜负，皆由渡会大师裁决。

他决定斗茶胜负的标准，主要有两方面。

一是汤色。即茶水的颜色。一般标准是以纯白为上，青白、灰白、黄白，则等而下之。

二是汤花。即指汤面泛起的泡沫。汤花的色泽标准与汤色的标准是一样的;还一个便是汤花泛起后，水痕出现的早晚，早者为负，晚者为胜。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许绮兰同其他闺秀们分批比试，带了佛光寺特产的云母茶。

这茶树生长在佛光寺后山的悬崖边上，统共才十二株。一年也就得那么半斤八两的茶叶。许家机缘巧合得了二两，分到许绮兰手里只剩半两了。她一直舍不得用，这回斗茶恰巧派得上用场。

许绮兰意在魁首，除了云母茶，她还备了去岁收集的荷露，有这两样东西，加上她的茶艺，不愁不夺魁首了。

眼看第一批姑娘们已经开始比试，许绮兰在第四批，虽然不急，可东西该拿出来了。

她便对书离说：“咱们的东西在哪儿？该拿过来了。”

书离回禀道：“寒雨已经去了，她马上取过来。”

许绮兰点点头，而后又去同第二批的李苏熙说话。

李苏熙只是来玩玩，胜负心不强，乐呵呵地看着其他人煮水煎茶。偶尔还同楚依依和管宝钏说笑。

管宝钏与楚依依往年玩过这个，今年没有参加的意思，特意来同李苏熙分享一下经验。

许绮兰才同她们说了两句话，忽然寒雨拿着竹编的小箱子进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许绮兰知是有异，连忙赔了罪，悄悄退到一处少人的一方。寒雨和书离也跟过来。

“怎么回事？”许绮兰问寒雨。

寒雨答道：“姑娘，咱们的荷露被拿走了，还换做泥水。我方才看时，发现竹箱移了位置，觉得奇怪，便把东西检查一番，恰巧看见干燥的箱子里有几滴水渍。”

许绮兰皱了眉头，又问，“可知是谁干的？”

“问过那边看东西的小师傅了，他说只有王家岳家的人来取了东西。”寒雨说，“我也问了看东西的小雀儿，她来时一直守在那里，只王家岳家的丫鬟来搭讪过，她一时嘴快，便把荷露的事情说出去了。”

“哼，好手段。若我们没发现，煮茶是倒出一壶泥水，这斗茶就完了。”许绮兰愤懑不已，更厌恶岳家王家的人了。

但水的问题还是要解决，她略一思索，便做下决定，吩咐书离速速去办。

许绮兰才要往人群里走，忽然一个小僧弥喊住了她。

“敢问可是许施主？”

“正是。小师傅好，唤我何事？”许绮兰不明所以。

寒雨一边悄悄告诉她，“这就是那个看东西的小师傅，也许是来道歉的。”

果然，小僧弥开口道：“小僧失察，叫女施主的东西被人动了手脚，还请女施主见谅。然善恶终有报，小僧已将事情禀告渡会师傅，相信他会做出决断的。”

“小师傅刚正不阿，实在佩服。”许绮兰双手合十朝她行了礼。

她心内笑道：“佛光寺戒律严明，且并非趋炎附势之流，会给岳家王家教训的。”当然，她也不会轻易放过。

许绮兰拜别这位小师傅，回到斗茶之所在。此时已经是第二批了。李苏熙已在场上。

见许绮兰姗姗来迟，楚依依忍不住拉她近身来，说道：“你方才错过了一出好戏，实在可惜！”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许绮兰忙问：“何事叫你如此开心？”

管宝钏怕楚依依嗓门太大，嚷嚷着让附近人都听见了，连忙说道：“是岳家姑娘。她品莲时做了好诗，斗茶也有巧心思，竟从家里带了荷露过来。谁知渡会大师不买账，狠狠批了一通。还明里暗里说她配不上荷花的清净。出家人慈悲为怀，可这位渡会大师掌管戒律院的，最重人品寺规了。”

楚依依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她不是想出风头吗，这一回真真谁都比不得她了。也不知干了什么好事被拿住了。王姑娘受她牵连闹了个没脸，干脆连斗茶也不去了。”

许绮兰同她们说道：“不是受牵连，她也有份。她们姐妹俩偷换了我煮茶用的荷露，可惜手段不够看，盘问几句丫鬟、小师傅们就被抓到了。”

“啊？那你该怎么办？”管宝钏和楚依依方才还在幸灾乐祸，听她这么说，立刻担忧起来。

许绮兰神神秘秘地说，“山人自有妙计！”

不久，李苏熙比完了。听说偷欢荷露一事，她立刻生了气，“果然是商女，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在第三批斗茶即将结束时，书离不负所托，带来一个小坛子。

许绮兰气定神闲，拿好东西上场比试。她一打开小坛子，忍不住先倒了一小杯品尝，喝完心道：“果然好水，五莲泉不负盛名。”

原来，许绮兰方才派了寒雨去佛光寺的厨房要水。

而今她用佛光寺的茶、佛光寺的水，有这样一种机缘在，不愁不得魁首了。

最后品茶时，渡会大师难得露了笑脸，“好茶，许施主手艺好，心思更妙。”

许绮兰微笑颔首，并未多话。比完，她便走向人群。恰好还路过了岳茹、王玉笙的地盘。

这两人似乎吵过架，见许绮兰走过倒义愤填膺暂时休战了。

许绮兰装作没看见，但时时观察着那边。

不多时，岳茹好似离开了，王玉笙依旧在生气。

许绮兰正在等她的动作，王玉笙的把柄应该不会缺席吧。

许绮兰生怕错过了，看见王玉笙的小丫鬟悄悄出去，她立马叫寒雨跟上去。不久，寒雨带来了好消息，“回姑娘，我看见她七拐八弯进了一处小屋子，看开门的人是锦乡侯世子。”

许绮兰心内大喜，面上不显，“你看得真切了？”

“千真万确，锦乡侯家的下人守在外头，那人衣服上有标志，错不了。”

许绮兰再看一眼王玉笙，对方好似与丫鬟说悄悄话。王玉笙顿时变了脸，笑容满面。

“错不了了。”许绮兰露出笑意，又悄悄吩咐书离寒雨，“待会儿我避出去，书离装作找不到人，将人引到那边去。寒雨你提前把看门的下人引开，别露了身形，装作野猫野狗最好。”

“姑娘这是……奴婢听命。”寒雨书离会了意，“她们背地里暗算人，咱们正好以牙还牙。”

她们大致猜想到是什么，毕竟还小未经情事，此时依旧有些害羞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许绮兰早先只是猜测，品莲会上王玉笙与锦乡侯世子有不干不净。此刻见王玉笙如此高兴，且立刻离了席去赴约，恰巧坐实了这一猜想。

她把寒雨、书离派出去，自己却悄悄找到小雀儿。小雀儿是家里的小丫头，实在稚嫩，但此刻人手不足，只得用上她。

小雀儿才办砸了差事，听见许绮兰要吩咐她，立刻精神起来，“姑娘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办妥了。”这是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许绮兰便吩咐道，“你还记得岳家姑娘长什么样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她把岳茹的五官衣着都说给小雀儿听，又道：“你去找一找她，故意慌慌张张地撞上去。她若问你，你就说，看见我们家姑娘被人掳走去戒律院后面的小屋子了，请她帮忙救人。”

小雀儿连忙答应下来，“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了。”说着便去找人。

这下也没许绮兰什么事了，她干脆躲了起来。

书离按主子许绮兰的吩咐，但差不多的时候，装作慌张的样子，向李苏熙等人求助，“李姑娘，楚姑娘，你们可看见我们家姑娘了？管姑娘呢？”

李苏熙四周环视一通，果然不见许绮兰身影，“奇怪了，刚才还在这儿的，人去哪儿了？”

寒雨顿时慌了，“了不得了，姑娘丢了！我怎么回去向夫人复命啊！”

“你别……唉！”管宝钏看她一嗓子竟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也无可奈何了。

众人听说了，便主动要来帮忙找人。大家围着院子转了几圈，都不见人影。

待出了这块儿地方，恰巧遇见了春风得意的岳茹。

她故作好心地问，“各位姑娘可是在找许绮兰？”

李苏熙心中纳罕，“你怎么知道？”她们两方向来不睦，李苏熙可不信岳茹会这么好心的帮忙。

岳茹却道，“我恰巧看见她了，但她似乎不太舒服，被扶进一处屋子休息。咱们去看看她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极好，也懒得我们找人了。”

众人听了，便跟她一块儿过去。李苏熙与管宝钏等人心中还是疑惑不已，但此刻也只好跟着去。

等到了那边，院门虚掩。

岳茹却站住了，“咱们直接进去吧。”说完，她一把推开了门。众人都挤了进去。

屋里传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院里守着的却是王玉笙的丫鬟。

她乍一看见这么多人，顿时惊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

岳茹也惊了，但此时覆水难收。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有些知事的，听见声音已经羞红了脸，另外的人却懵懵懂懂的。

“我找错了，不在这间。咱们往别处去吧。”岳茹强装镇定，可谁都看得出来，这里头的人应该是王玉笙。

院里又来了其他人，正是锦乡侯家的下人。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看见这么多人，他也看呆了。

不止是他，还有佛光寺的小师傅，“阿弥陀佛，方才岳施主说这边有人发生了意外……”

看见众人脸色千奇百怪，小师傅亦发觉非同寻常。

此时，屋里人似乎有些慌乱，错手打翻了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小僧弥有些不知所措，但众人都看向他，他只好一步步向前走去。

锦乡侯家下人同王玉笙的丫鬟连忙来拦，岳茹也来阻拦，“师傅请留步，往别处去吧。”

谁知有人说道：“王姑娘应该在里头，听情况似乎是跌了，赶紧进去看看吧。万一出了人命，延误了，谁也救不了。”

小僧弥面露难色，还是选择撞开了门。

夏天已经到了，可屋内别有春光。

“阿……阿弥陀佛！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小僧弥看了一眼，立刻闭上眼睛。

胆大的姑娘们跟着看见了，几乎都立刻转身退了出去。虽说猜到了，可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啊。

先前还有人称赞过王玉笙的衣服好看，此刻它躺在屋里，一件件连过去，直到那边床榻。

大家四目相对，各个欲言又止，然后急匆匆带上丫鬟回家去。

年轻姑娘们顾着面子不肯拿到明面上说，可丫鬟嬷嬷们已经讨论开了。到了家里，这事又被嬷嬷们禀告给各家太太奶奶，一时间王玉笙与锦乡侯世子的风流韵事已然在京城中传来了。

许绮兰在佛光寺逗留至傍晚。

寺内出了亵渎佛祖的丑事，住持渡法大师却找到了许绮兰。

许绮兰战战兢兢跟着小和尚去见渡法大师，她在担心自己的小把戏被人瞧见了。

然而渡法大师人比名字亲切多了，还请她喝茶，笑道：“许小施主因缘际会而生，身世不凡，既来之则安之，但也需谨记广结善缘。”

这当真是知道了。

许绮兰勉强道，“我佛慈悲，信女自会广结善缘，以消业障。”

她原也不信这个，但经历了重生一事，对这些神佛仙鬼也只有敬着的。

待许绮兰回到家里，林氏立刻把她叫过去。

林氏从别处得了消息，“早知会发生这种事，我就不让你去了。近几日你也别出门，等安定些再说吧。”

许绮兰却笑道：“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躲？娘亲你也太小心了。”

“不为这个，还有别的事啊。”林氏叹道，“你大哥下月中旬就要往西北去了，这天高路远的，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这么快？”许绮兰也没想到。

林氏道：“所以才叫你多呆在家里，帮我一起给你哥哥准备些御寒的衣物。交给下人，我不放心。”

做母亲的，为远行的儿子准备行囊。儿子看见寒衣也会记挂着亲人，多多保重。

许绮兰心情有些低落，“知道了。”

大哥许执年纪最长，对弟弟妹妹非常照顾。听说他要出远门，不单许绮兰不高兴，许抒也是依依不舍的。还有借住在这里的许扬，他虽忙着准备八月的秋闱，但特意抽空请许执、许抒兄弟俩到醉仙楼吃酒，权当给许执送别了。

许绮兰每日老老实实跟着母亲林氏做针线，待到许执出发时，她们已经全部做好了。

林氏也蛮感伤的，“人家都快抱孙子了，我这儿媳妇儿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一去也不知哪一年能回来。”

许绮兰晓得哥哥的姻缘，便来劝她，“哥哥在京里不愿娶，可能一出去，自己把终生大事给办好了。”

林氏点头道，“我们家的孩子主意大，算了，我再操心也没用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送走了大哥许执，许绮兰全然闲下来。天气渐热，林氏懒得出门，还把她每日的请安都给免了。

许抒、许扬忙着备考，许绮兰不好打扰两位哥哥，时常独自出门去。

但几回下来，她总觉得有人跟着，虽然隐秘，可许绮兰机敏过人，略施小计便发现了。

许绮兰没有打草惊蛇，甚至故意每日都往醉仙楼去，叫那人摸清行踪。

这日回到家里，她仔细想来，“是时候收网了。我明面上仇人不多，除岳家王家似乎没得罪过其他人。这跟踪我的肯定同她们有关了。不如将计就计引他出来，抓个活的，再做打算。”

打定主意，她便叫来家里总管诸事的安伯，“近日似乎不太安全，可我又要出门，劳烦安伯派几个得力的护卫跟着，免得出事。”

“是。”安伯连忙应下来，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人，“李大勇、谢三金、白一鱼功夫好，他们都能用。”

许绮兰点点头，笑道：“安伯，劳您把他们叫过来，我也不耽误您的事儿。自己吩咐他们就是了。”

“应当的，应当的。”安伯说着，打了个千儿然后退出去办事。

很快有下人领那三个侍卫过来。许绮兰认了认面孔，按着心里的打算，把活儿分派给他们三个。

许绮兰看着他们说道：“李大勇、谢三金，你们俩明日穿点好衣裳，先等到醉仙楼。白一鱼穿寻常末等家丁的衣服，跟着我走。待到了醉仙楼，我把人都遣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是，我等必不辜负姑娘期望。”三个护卫同时应声。

许绮兰随手赏了他们点东西，又说待事成了还有重赏，然后命他们退下。

书离谨慎小心，便劝道：“还是禀告老爷夫人吧，这太冒险了，奴婢实在担心。”

“就是这样才好抓人的，”许绮兰不以为意，“我若禀告了父母，他们哪里会准我出门？况且我只怀疑是王岳二女所为，毕竟没有证据。如果能把人抓住了，就能将敌人一击毙命。”

她说得坚决，书离等人不好再劝了。引芳发愁道，“偏偏是夏日，若是秋冬，衣服穿多一些还能挡一挡。”

许绮兰笑了，“你们放宽心，明天就当寻常出门，千万别露了破绽。”

“我们皇帝不急太监急，做不到姑娘这般镇定。姑娘就是姑娘，我们比不得。”承华亦叹了气，“唉，我今晚还是拜一拜菩萨，求他保佑姑娘明天平安无事。”

许绮兰点点头，“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拜好，或许我也该拜一拜。”

“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养好精力，拜佛有我们四个够了。”寒雨道。

这时，有小丫鬟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禀告，“姑娘，太太屋里的冬华姐姐来了。”

许绮兰立即命道：“寒雨你去请她进来说话。”

“是。”寒雨应了一句，立刻出门把人引进来。

承华已经搬了凳子，许绮兰便请她坐下，还叫人上茶果。

冬华却道：“奴婢还有活计，立时要回去的。太太听说姑娘明日要出门，派奴婢来说一声，记得去秋容斋买一份冰绿豆糕。太太要送到二爷、扬大爷那儿。”

许绮兰记下，又亲自抓了几颗荔枝放在她手上，“冰过的荔枝口感更清爽，拿着路上吃。”依旧叫寒雨送她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按着这几日的行程，许绮兰带书离出了门，她们两个坐在马车里。外头是一个赶车的车夫，乔装成家丁的白一鱼。

但她们去的清乐坊人多，马车多有不便，一般人们都会把车停在别处。

许绮兰和书离下了车，只叫白一鱼跟着。

一行人走走停停，逛了金银铺、药铺，从第三个干货铺子出来时，许绮兰发现了跟踪的大饼脸男子。她只当没看到，接着步行，停在醉仙楼下。

许绮兰特意放大了声音，“书离，你去安平街卖冰粉的那家店，给我带一份冰粉过来。你先把东西放马车上，我就在二楼常坐的靠窗那处等你。”

书离、白一鱼领命，许绮兰便进了醉仙楼。

小二也认得她了，“姑娘今儿个怎么独自来了？还是靠窗的十二桌吧，小的已经留好了。”

许绮兰微笑颔首，顺便点了菜，“我还是要一壶明前，二两牛肉，再来条鲈鱼吧。”

小二赔罪道：“客官请见谅，今儿个鲈鱼已经被一位贵客全定下了。”

“全定了？”她一边反问，一边上楼，一边又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往楼下瞥了一眼。

那大饼脸果真跟过来了。

许绮兰再抬头一看，李大勇、谢三金已经坐在旁边划拳吃酒。

三人对了眼色，按说好的计划装成陌生人。

小二请她坐下，这才悄悄地说，“那位实打实的贵客，我们得罪不起。这脾气也怪，每日才有10多条新鲜鲈鱼，他点了个鲈鱼宴，硬是要清蒸、红烧、水煮等等都来一遍。客官还是换个别的菜吧。”

许绮兰笑道：“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那我换作麻婆豆腐。”

“好嘞！客官慢等，菜马上就来。”小二笑着退下去。

不多时便带着一壶热茶、几样点心过来，“客官先用茶点，瓜子儿是我们掌柜送的。”

许绮兰看着那人跟在小二后头朝他过来，敲了三下桌子给李大勇等人暗示，然后笑道：“多谢掌柜。”

小二放下茶果，告退往后走，忽然后头上来一个人把他推开。

正是跟踪许绮兰多日的大饼脸，只见他掏出袖中匕首，欲向许绮兰刺去。

然而许绮兰抢先一步抄起茶壶往他身上扔去。

瓶盖飞出，热茶泼到他身上。大饼脸眼睛被烫了，下意识捂住了眼，恰巧给了许绮兰行动的时间。

李大勇、谢三金这时也赶过来，已经快要擒住大饼脸，下一眼却被他挣脱了。

大饼脸还要来追许绮兰，李大勇和谢三金立时缠住了他。

许绮兰看他们似乎打不过，连忙往三楼跑。

大饼脸功夫更高，三五下把李大勇谢三金撂下，直追许绮兰而去。

三楼都是隔间，许绮兰踉踉跄跄沿着走廊跑，大饼脸就在后头。

她一边逃一边回头看，大饼脸竟掏出三枚小箭，扔向了许绮兰。

她心里怕极了，回头看时正撞到一男子身上。对方也看到了三枚飞过来的暗箭，顾不得其他，连忙抱着许绮兰避开。待站稳了，他又下令，“给我抓住他！”

“是，王爷！”

许绮兰逃过小箭，听到这一声“王爷”心下一惊，连忙抬头看。

竟是平阳王独孤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此刻许绮兰也顾不得其他，急忙忙从独孤恂怀里挣脱出来，见了礼，“多谢王爷相救。”接着，她追向大饼脸，生怕对方逃脱了。

但有王府侍卫追击，还有许家护卫从二楼追上来，大饼脸只得束手就擒。

许绮兰这才放下心来。

独孤恂亦过来了，他倒省事，直接命人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刺本王，扭送到应天府，狠狠治他的罪。”

说着，独孤恂看了眼许绮兰，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王爷英明。”许绮兰求之不得，若她报官多少有碍名声。且王家亲朋故旧多，许绮兰倒不指望能一把将其抄没，她就想告诉那对表姐妹，我许绮兰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女娇娥，没有武力，却有脑子！

但独孤恂不同了，他送过去的犯人，谁敢徇私？保不齐皇帝也要过问一下。

独孤恂看许绮兰被人追杀，将将脱险，竟还有胆子追出去，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他来了兴致，开口向许绮兰道：“今日有缘相会，许姑娘留下喝一杯茶？”

“王爷有心。但臣女却要家去，恕不奉陪。”

刚才闹这么一通，好多人看见了。许绮兰只想早些脱身。

独孤恂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慢走不送。”

许绮兰福了福身，便下楼去。书离正等着，看她下来，连忙问道：“姑娘还好吧？”

“说不上还好，但运气挺好的。”许绮兰笑了笑，又向李大勇道，“你这几日盯着应天府的消息，看是怎么审的。现在就去吧，回来自己去总管那儿领赏。”

“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李大勇听命去了。

许绮兰又吩咐谢三金把账结了，算上砸坏的桌椅碗碟。

书离劝她，“咱们赶紧回家吧。”

许绮兰笑道：“别急，娘亲吩咐的冰绿豆糕还没买，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咱们现在去吧。”

“夫人若是知道，要骂您了。”书离挺无奈的，自家姑娘行事越发叫人捉摸不透。

“知道便知道呗。”许绮兰没想瞒，这也瞒不住。她告罪求情的说辞都想好了。

但回了家，林氏听说了并没有像无聊中那么生气，反倒要替许绮兰出气，“哪里来的恶人，竟敢在天子脚下犯法伤人！待你父亲下值我同他说道说道，叫他想法子多加几重罪！”

许绮兰隐瞒了王家岳家的主谋，这要说出来，许家同王家杠上太亏了。毕竟论起实权，王家略胜一筹。

“母亲，那人被扭送到应天府，自有律法处置。”许绮兰暂时还不想让父兄牵涉进来。她接着道，“人还平阳王抓过去的，王爷说了要狠狠治他的罪，行刺皇室的重罪肯定跑不了了。”

林氏点点头，最后又向许绮兰道：“你这几天别出去，在家规规矩矩的，我请了教养嬷嬷，过两日就到了。”

“啊？”许绮兰有点懵，“教养嬷嬷？”

“下月初七，你十五岁生辰，也算大日子了，及笄礼也得准备着。”林氏早有打算，“过完生日，该谈的事要继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民间，女子十五岁几乎都要论嫁了。许绮兰年初避了一回，这一遭却避不过的。

她倒不抵触，只要不是风无尘那种忘恩负义的货色，其余家世清白人品高尚的都行，再能长得好看些就更好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这种话本里的传奇，重生来的许绮兰已经不信了。再深的感情，经过柴米油盐、生活琐碎的蹉跎都会变质。许绮兰和风无尘之间也是因为这个走向死路。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必不好，许绮兰的双亲亦是两家相看好了才成亲的，夫妻和和美美几十年，从没红过脸。

许绮兰甚至对妾室也看开了。她前世因不肯丈夫纳妾得罪太婆婆，闹到最后人情两失。如今看来实在没必要。

妾，无论如何只是个玩物儿已。只要自己手段够高，能抓住丈夫的心，妾室对主母也只有恭敬的。

许绮兰父亲许若甫便有两位姨娘，一个是长辈赐的，一个是长官送的。但府里只把她们当做透明人，许若甫与林氏夫妻情深，从未到她们屋里去。

林氏倒觉得她们可怜，活像养在花园里的会说话的花。偶尔林氏高兴了，赏她们些东西，这两位姨娘只有感恩戴德。

那日李大勇来回话，说起杀手，“那人嘴巴紧，什么都没吐出来。应天府的大人只好先关起来。但后来人忽然死在牢里，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许绮兰喃喃自语，“谁干的？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李大勇道：“听闻是汾阳王。平阳王似乎和汾阳王不睦，被皇帝斥责，派去西北劳军，不知何时能回来。而王家和汾阳王近日来往颇多。”

“这是递了投名状啊。”许绮兰有些遗憾，但没办法，她还太弱了。

林氏说的教养嬷嬷如约而至，但许绮兰的及笄礼没能办起来。

宫里一位太贵妃没了，皇帝下令凡京城诰命等皆需入朝守制。还诏谕天下，京城三月内不得筵宴音乐，有爵之家半年之内不得婚嫁。

如此，许绮兰的生辰只得简简单单办一下，就连说亲也没得谈了。

林氏觉得委屈了女儿，“时候不巧，你的生辰，只能咱们一家几口人一起过了。”

“我就喜欢这样过呢，一家人亲香，有什么不好？”许绮兰本也不爱热闹。

林氏拉着她的手说道，“我身上有诰命，要入宫随祭。这段日子，家中诸事少不得你来操办。幸而你也管了许久，应该很熟了。如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多同容嬷嬷商量。”

容嬷嬷便是林氏请来的教养嬷嬷。她原本也在宫里呆过十几年。伺候的是，如今被放出来，有不少人家争着抢着要请来教养贵女。

恰好容嬷嬷同林氏娘家是老乡，便得了先机。

许绮兰近日跟着嬷嬷除了学规矩，也学一些其他本事，对理家一事更有心得了。她对容嬷嬷也真心尊敬起来。

“这基本都有旧例的，我按这旧例来，总没错。但若有不是的，我就和嬷嬷、忠婶商量着改。”许绮兰心里有一杆秤。

林氏点点头，“你自小机灵听话，我放心。”又说，“你二哥哥、大堂兄那边，我有空也会敲打的。”兄长屋里的事，许绮兰不好插手，林氏便先替她管一管。

其实许抒、许扬那边也不用她多费唇舌，本来挑去伺候他们的人就老实，且他们自个儿洁身自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因着为太妃守制，许绮兰包揽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到七月初七，许绮兰生辰那日，林氏特意告了假，回家来替女儿过生日。

许抒、许扬两个也放下四书五经，替妹妹（堂妹）许绮兰寻来各色灵巧的小玩意儿，充作生辰之礼。

李苏熙、管宝钏、楚依依等姐妹也有贺礼送过来。

林氏陪着许绮兰一一看了，她叹道：“若不是太妃……李大姑娘的亲事就定下来了。”

“这么快？”许绮兰却没听别人说话，忙问道，“定了谁家？人品如何？”

她生怕李苏熙又许给那家豺狼虎豹去。

林氏答道：“本来定了江南甄家大郎……”

许绮兰真真着急了，“是他？！”前世李苏熙老死江南，孤立无援，嫁得就是这位甄大公子。

谁知林氏又道：“后来改了。甄家老太太、太太都没了，急着娶媳妇回去主持中馈。早听得太妃不好，便回绝了这桩亲事。他们心急等不得了，可李家夫人怕匆匆嫁过去女儿受委屈。所以两家没说成。”

“没成也好！”许绮兰松了一口气，怕林氏追问，她接着道，“江南多远啊，就在京城不好吗？想见了，打个招呼就能过府拜见。”

“说的也是，李夫人估计也这么想的，所以又定了别家。等太妃国孝过去，估计就过明路了。”林夫人其实有点羡慕，她听见了风声，许的是大长公主的亲孙、襄阳侯的次子，身家清贵，德才兼备。

林氏心想，“好人家都都被挑了啊，不知我的丫头会落到哪儿？”

许绮兰叹道，“怪不得她信里说，今后难出门玩了。”

“姑娘家家的，总跑出去转悠算什么？唉，也不是不准出去，只别学了王家岳家的姑娘。”林氏提起这两家，满脸嫌恶。

王家姑娘王玉笙佛光寺与人私通被抓个正着，把族里女儿们的名声全毁了。其父王泰凯一不做二不休，把罪名全推到男方头上，逼着男方赔礼道歉、上门请罪。两家顺水推舟，赶在太妃死之前。把亲事办成了。

他家姻亲本就是靠王泰凯过活，家里早没了能顶天立地的男人，竟也全凭王泰凯安排。

王泰凯虽已经尽力挽回，但跌了的面子不好捡。岳茹之母还想找个好女婿支撑门庭，生怕借住在王家带累了自家女儿的名声，于是寻了由头搬出王家，自立门户。

等真正跳出王家，岳茹及其母亲王夫人才看清现实。家里的铺子远没想象中好，王家人心狠，虽照看着岳家母女俩，但也捞了不少好处。

岳家产业几经蚕食，家底竟败了大半。岳茹不得不抛头露面，出来支撑着。可她是女的，年纪又小，又闹出不少奴大欺主的笑话，把自己气得半死。

大约是诸般不顺，致使岳茹性情大变，原本还披着端庄闺秀的皮，等同人争执起来，竟然学得市井泼妇一样闹腾。恰巧又被人瞧见了，传到京城贵妇的交际圈里。

林氏觉得岳家王家一丘之貉，一样没规矩，不想女儿同她们来往。

但她不知道，岳家王家到这地步，也有许绮兰的手段在。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七月过了便是金秋八月，太妃热孝也过了，诰命们才能歇一歇。但林氏歇不得，她也不敢歇。

乡试考期就定在秋季八月，故又称作秋闱。凡本省科举生员与监生均可应考，考试又分三场，分别于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进行。乡试考中的称举人，又有俗称孝廉，第一名称解元。乡试中举叫乙榜，又叫乙科。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时节，故又称桂榜。放榜后，还要参加由特定官员们主持的鹿鸣宴。

许家，许抒和许扬两个都要下场的。

林氏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亲自去盯着儿子和侄子的饮食。但当着他们的面，林氏又得装出从容的模样，生怕他们受影响。

许绮兰早知结果，一点儿也不担心。她来劝林氏，“哥哥的本事，您还不知道吗？爹爹、沈老先生都说他必中的。扬堂兄也是一样，他备考三年，此番又得了爹爹、二哥的指点，学问更上一层楼了。”

“慎言！还没考，就有变数！”林氏依旧紧张。

许绮兰劝不动了，任由母亲林氏求神拜佛问道去。

考前一天，许绮兰特意找到许抒，大中午的，许抒躺着摇扇子，也不温书。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二哥哥好松快，我听闻扬堂兄这几日看书看疯了。”

“妹妹来了！”许抒听见声音立刻坐起来，将竹踏小几上的书叠一叠，请许绮兰坐过来，“妹妹快坐，这里凉快。走路过来累了吧？我叫人上冰粉。”

许绮兰依他的坐到另一侧，笑道：“我来时吃了冰粉，不用了。”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份香料来，放在许抒面前，“哥哥闻闻，香不香？”

许抒打开小盒子，凑近些一闻，整个人顿时清爽了，“里面有薄荷、艾叶、石菖蒲！”

“还有紫苏、丁香等好东西，点了这个来熏衣服，保管考场上没有蚊子能近你的身。”许绮兰有些得意，还道，“我花了一日才弄出来，特意配给你用的。扬堂兄也有。”

许抒连忙站起来，对着妹妹许绮兰作了个揖，“辛苦妹妹！”然后坐回去，笑道：“我必不辜负妹妹苦心！”

许绮兰带几分俏皮可爱说道：“我觉得哥哥肯定会名列前茅，拿个解元也未可知。”

“借妹妹吉言。”许抒亦笑了笑。他心里也是有底的，先生们、父亲都说他此番更有进益，瞻宫折桂指日可待。

许绮兰送完东西就要告别，笑道：“二哥哥，我先回去，那边婆子有事儿等我拿主意。”

“妹妹现在掌管这家里的账本钥匙，成了大忙人。不过也不用事事亲为，要学会偷懒啊。”许抒偶尔遇见她，看她进进出出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威风极了。

他起身来，预备送一送许绮兰。

许绮兰点点头，又笑道：“论偷懒我没服过谁，哥哥你放心好啦。也不必相送，哥哥留步。”

“慢走不送。”许抒摇着扇子，目送她出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数日时光转瞬即逝，很快到了出场日期。林氏和许绮兰等在正房里，只盼着许抒和许扬早些回来。

估摸着也该考完了，但人不见回来，林氏有些心急，便打发仆人去外头打听打听。

派去的人还没出府，早上跟着许抒许扬的下人恰巧回来了。立时过来正房回话，“回太太、姑娘，二爷同扬大爷已经考完了。扬大爷有些累，竟昏了过去……”

“人没事吧？”林氏有些紧张。

那人又答道，“二爷请人看了，并无大碍。特意派我来报个信，他去雇马车送扬大爷回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许绮兰亦有些紧张，即使知道结果。

果然，不多时去的人都回来了，许扬直接被送到他住的院子里，许抒还不见人影。

林氏亲自看了才放心，又命人备好饮食和水，随时预备着他起来用。

许绮兰又问，“二哥哥人呢？”

下人答道：“回姑娘，二爷被请去沈老先生府上了。”

林氏听了，说道：“估计他们几个学生一道去的，沈老先生教导他们也不容易。”

许抒回来，已经是傍晚。许扬已醒，许若甫亦下值，全家便聚在一块儿好好赏月。因为秋闱，许家中秋节拖到这日才庆。

今年不能大办，许家不用丝竹管弦，只是一边赏月，一边做学问。

许若甫也是紧张的，叫儿子、侄子把题目，他们写的文章一一说出来。听完，许若甫忍不住笑道，“很好，很好，苦读数年，总算出成绩了。”

听他这么说，许抒没什么，许扬先舒了一口气。他背负徐州许家的希望，此番没考中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了。

考完，许扬连着睡了三天大觉。许抒却日日神出鬼没，问起来只说是会友。他们俩挺轻松，林氏却等得心里如热油熬煎。若有丈夫的话，她却觉得，凡事总有个万一。林氏如此便罢了，她还带着许绮兰一起烧香拜佛，祈求神仙保佑。

出榜那天，林氏派了下人去守消息，自己叫上许绮兰等在正房。许扬也过来，陪她们等。

“怎不见你抒兄弟？”林氏看二儿子不在，便随口问一下。

许扬笑道，“我才看了他，如今还睡着。他昨日吃了酒回得晚，就让他睡吧。”

如此，林氏也不管了。

不久，外头仆人进来报喜。几个小丫头得了消息，也不用大丫鬟传，直接进了屋子便说：“主子们大喜大喜！”

林氏心想肯定是官府报喜的先来了，便站起身来说：“中了第几？”

那丫鬟笑答道：“二爷头名，中了解元！扬大爷第十九！”

许扬听了欢喜的站了又坐，坐了又站，“我要赶紧叫人送消息回去！”

许绮兰点头笑道，“立刻派人送消息去！”又问，“官差可有人接应？”

林氏这才回过神来，“叫管家好生接待，给上等的封。”又道，“今日府里下人，都加一月月钱！”

丫鬟仆人们听了，都高兴得咧开了嘴，“谢太太赏赐！”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秋闱成绩出来，许家成了京城风头最盛的人家。

许抒这个十六岁的解元太亮眼了，就连皇帝听见了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也就是太妃国孝未过，不然林氏桌子上请帖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许家清贵，人口简单，且三个孩子都还没谈婚论嫁。不少人已经在打听林氏的喜好，预备过了孝期，就上门提亲。

近日，林氏见了谁脸上都是笑嘻嘻的，甚至对许绮兰说，“你两个哥哥争气，将来替你说亲时，我也更有底气了。”

许绮兰哭笑不得，“娘也真是的，哥哥们都没着落，何苦来折腾我？您还是先替他们打算吧。”

“他们急什么？”林氏心里有数，其实她帮两个儿子许抒、许执都相看过的，知识暂时没有合适的。现在大儿许执远在西北，小儿许抒还要等明春的会试殿试，若两边都有了好消息，她也能提一提档次了。

林氏有意拖一拖儿子们的婚事，可旁人等不及了。

三月之期一满，请帖雪花似得飘进了许家。

林氏挑着应了几家辞不得的，一是宁远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一是安国公府设的菊花宴，再就是忠勇侯嫡孙的百日宴。

许绮兰跟着去了前两家，尤其是宁远侯府，她还顺道去看了看李苏熙，玩得挺高兴。

但林氏就不太高兴了，太多人奉承，搞得她诚惶诚恐。和敬长公主还特意来同她搭话，似乎是想给自己女儿说亲。

和敬长公主的女儿安宁郡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美人，身份又尊贵。林氏挺喜欢的，但不能答应。

许家虽挺好，要和这种顶层的皇亲做亲家还是差了点。

不单是和敬长公主，还有不少人亲自开口说亲做媒，听多了这种带目的的恭维话，林氏也厌了。她干脆放出话去，托病躲一躲。

许绮兰看林氏烦闷，便时常去她那儿凑个热闹，说说笑话逗林氏开心。

这天，许绮兰算着日子差不多了，向林氏说道：“我起床时屋后的梧桐树上，有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咱们家兴许又有好事儿了。”

林氏只当是无稽之谈，“年年这时节都有喜鹊儿叫，但不一定年年都有好事。咱们只图个平安罢了。”

但很快有消息传到府上，就连许抒、许扬也过来向林氏报喜。

许抒太高兴了，行动带风，拿着邸报直奔林氏这边来，“给母亲报喜，大哥在西北立了功，皇上下旨嘉奖了他，又升了官。”

“真的？！快给我看看。”林氏从儿子手里接过邸报，果然翻到许执那一处。

原来，月前许执带领下属抓住了一伙儿形迹可疑的商队，仔细盘查审问后，竟发现是吐谷浑的细作，截取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所属长官据实报到朝廷，给许执请了功。皇帝恰巧正和翰林学士谈许抒的文章，记起他们两是亲兄弟，还赞了一句，“许家一文一武两株玉树，果然非同小可！”说着，就下旨给许执升了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林氏得了消息虽然高兴，但十分担忧许执的安危。毕竟大儿子远在边关，没个安稳。等再三确认了，她才放下心来。

到十一月初各处的梅花开了，好热闹的太太姑娘们又开始下帖子请人赏梅。

许家依旧处于“风口浪尖”，正是因为圣上亲口断定的一文一武两株玉树。

那日。许绮兰跟着母亲林氏去了镇南将军府。徐将军的夫人莫氏同林氏是老乡，平素也有来往的。莫氏日子选得好，请的人大多都赴会了。

许绮兰在她家遇见了李苏熙以及管宝钏，还有其他熟人。

她们三个小姐妹躲在屋檐下赏花，没说几句，一抬头就看见靖南侯夫人孙氏并其余太太们过来。

许绮兰看见孙氏装扮，忍不住轻声说道，“孙夫人近日起色似乎不太好，也没心情打扮，这衣裳首饰都是旧的。”

不是许绮兰爱记人家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只是她与孙氏前生亲近，知道孙氏爱赶风流，样样都要用新的，断不会戴这般旧的东西出门。

李苏熙、管宝钏她们家同靖南侯府来往颇多，倒听见风声了。见许绮兰如此问，李苏熙便悄悄告诉她，“风家不太好了，听闻今年出得多、进得少，她家的姑娘现在夜里还要做一些针线呢。”

管宝钏亦道：“孙夫人或许有好东西，只是没心情装扮。我听我哥哥说，为了给世子谋差事，他家花了不少。”

这正好应证了许绮兰的猜想，她心里叹了口气：“孙氏也可怜，嫁进侯府做了继室，没个儿女傍身，却把嫁妆都折进去了。还有个挑三拣四的婆婆……”

李苏熙忍不住多嘴，“他们也太不像话了，我听皇上才把买官卖官的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才过了多久？他家却主动凑上去，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自然是王家的。”管宝钏还挺清楚，向许绮兰她们说，“我月前去他家玩，正巧看见王家姑娘，还有岳家那位。”

许绮兰以为是王玉笙，“她怎么还有脸出来？”

李苏熙红着脸告诉许绮兰，“不是这位，是她妹妹王二姑娘，同岳家姑娘。”

许绮兰这才回过神来，王家大姑娘王玉笙名声扫地，还有个妹妹王玉箫啊。但岳茹还能出来，也挺叫人看不懂的。许绮兰便问，“听闻岳家从王家搬出去了，这还能一道走亲戚？”

管宝钏十分清楚这些，“大约是见王家还屹立不倒，她们又靠过去了呗。本来她们也没搬多远，就隔了一条七尺巷子。”

“脸皮真厚。”许绮兰发自内心地感叹。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李苏熙轻声道，“她依旧跟着王家走亲戚，有看不惯的拿王大姑娘之事损她，可她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弄得开口的人却不好意思了。偏偏那件事本就同她没太大关系，她大大方方的样子就叫有些人改变态度了。”

许绮兰亦点头道，“隐忍，端庄，守礼，正是她的长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院子外头又有不少人踏雪而来，管宝钏听见熟人的声音，笑道，“咱们今天又要同她会一会了。”

许绮兰也听见了，笑着看向院门，果然王家太太并几位姑娘一道进门来，岳茹正在其中。

她想了又想，愣是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便问道，“他家同徐将军也沾亲带故？”

李苏熙清清楚楚，侧耳告诉许绮兰，“王大人又升了官，恰巧是徐将军顶头上司。”

许绮兰恍然大悟，还有这震惊，“竟又升了官！”

管宝钏满眼羡慕，轻声道：“我父兄谈起他来都忍不住眼红啊，他一跃而上，两三年间走完了别人十年才走得完的路。他圣眷正浓，我父亲说过完年，说不定还能升一升。”

“果然厉害。”许绮兰随口跟着称赞。

这位王泰凯大人很会做官，但许绮兰并不怕。她已经知道，王泰凯过完这几年，便会死在去江右的路上。届时王家没有能支撑门庭的男人，也就树倒猢狲散，渐渐沉寂下去。

岳茹也看见许绮兰了，眼神躲躲闪闪，似乎又害怕又心虚。

她似乎意识到在许绮兰手上吃了不少亏，有意避开，所以一场宴会下来，双方没有正面交锋。

许绮兰回家时，恰巧碰见了风无尘。

因为王泰凯的有意提携，他升得比许执还快一些，但毕竟不那么光彩，因此风无尘没有许执那么亮眼。

许抒同他在街上聊了两句。回家后，许绮兰装作闲谈，问哥哥，“路上你同谁说话？停了许久。”

许抒皱着眉，说道：“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顾着哥哥的情分，同他讲了几句废话。也怪没意思的。”

许绮兰喜欢二哥哥这脾气，却又道：“你将来也是要入官场的，这样的场面还有很多，没意思你也要苦中作乐。”

“你小脑袋瓜子，想这个做什么？”许抒轻轻敲了敲妹妹额头，笑道，“要我苦中作乐，不存在的。难道我不会想个由头躲清净去？”

“好啦好啦，哥哥你最聪明，什么都难不住你。”许绮兰亦笑了。

兄妹两个一同进了后院，许抒送她回漱心堂。

因为天气冷，许绮兰便留他喝被热茶。她又说道：“院子里的花树枯了，我打算叫人干脆挖了去，种点别的。最好，搭个花架子。”

许抒来了兴致，“不必叫旁人，我来帮你收拾。那些下人的手艺未必比我好。”

许绮兰虽然心动，还是拒绝了，“罢了罢了，要是叫母亲知道了，她会怪我耽误你读书，还要骂你不务正业的。”

“什么是正业？让妹妹开心，就是我的正业了。”许抒先前被妹妹夸得心里舒坦极了，此刻绝不会退让的。他估计今日也多喝了几杯酒，竟道，“就算我不看书，明年春闱榜上也会名列前茅的。”

许绮兰却笑道，“你这话叫别人听了，心里该多不舒服呀。”

其实他们家里就有一个。许扬同许抒比起来，真的是头悬梁锥刺股。可惜读书天份也很重要，他再怎么努力，还是差了一大截。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近了年关，好似大家都开始办喜事儿。婚宴、寿宴、赏花宴像流水席般停不下来，许绮兰亦跟着去了几家。

其中就有靖南侯府太夫人的八十大寿。

平心而论，许绮兰不想去的。但人家下了帖，林氏先前拒过两回，再回绝就不大好，事不过三。于是便答应下来。

到那天，靖南侯府中各处都悬灯结彩。就连他门口这一条街上，从巷口回头观看巷内，都有各式各样的花灯重叠堆积，异彩纷呈，即使到夜晚亦亮如白昼。

靖南侯府太夫人原是先帝的嫡亲表妹，辈分又高，她的寿辰，宫里太后皇上都有赏赐送过来。其余皇子王孙、皇亲国戚并几个世交公侯也都来了。女眷中以汾阳王妃，端阳王妃以及其他公侯诰命为尊，林氏在席上也只算得三等人家。

许绮兰跟在林氏后面，静悄悄打量着靖南侯府的亭台楼阁、珍宝陈设，还有那些熟悉的丫鬟婆子。她心里有数，这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侯府不过强弩之末，一场盛大的寿宴要花费很多很多。现在的靖南侯府还支撑得住，但明年的靖南侯府就支撑不住了。

她看着齐老夫人一大把年纪，穿着诰命吉服迎接各位来客。也算是诰命中一等一的人物，但见了皇家人，还是要拜的。

等见过礼，众人先被请进荣安堂，喝茶歇息。随后又到碧梧台上拜寿入席。

端阳王妃、汾阳王妃不是地位最高的，还有她们的王婶瑞安王妃，再就是其余公主诰命们。

然后才是寿星齐老夫人，她的儿媳——靖南侯诰命孙夫人带着家里的女眷侍立左右。

酒过三巡，瑞安王妃问她孩子们在哪儿。这也有缘故，瑞安王妃同靖南侯元妻是亲姐妹，两家亲善。

齐老夫人笑道：“安哥儿在前头跟着他老子待客，其余要么太小、要么太笨，便叫他们给我看园子去。这群小子极会捣蛋的，也不好叫他们过来，怕冲撞了王妃。”

安哥儿便是风无尘小名。

许绮兰被逗笑了，心想，“这场面话说得真漂亮。齐氏不喜欢庶出的孙子孙女，京里谁不知道啊。能让她们出来见客才奇怪呢。”

瑞安王妃当然知道老夫人的心思，淡淡地说，“大冷天的，也不用他们跑来跑去，免得被风吹倒了。”

齐老夫人笑道：“都说别家孩子好，我今日见了这么多小姑娘，才敢相信。王妃不爱出门，没见过她们，但若见了也只有夸的。”

“这么说，我若不看便是错过了明珠。”瑞安王妃扫了一眼，接着说，“我总觉得，老夫人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要请出来叫我做媒。安哥儿还没成亲呢。”

“不是我自夸，安哥儿配谁配不得？”齐老夫人笑容满面，说着便替瑞安王妃点出几位姑娘来。

其中就有许绮兰。

瑞安王妃便道：“那就请这几位姑娘过来，让我好生看看。”她笑了笑，接着说，“我长居王府不太出门，眼神也不好使了。花一样的姑娘们，隔远了我也看不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瑞安王妃发了话，几位姑娘都被请出来。

除了许绮兰，还有李苏熙等两三位姑娘。

大家见了，照着规矩给王妃请安问好。其中李苏熙同她们最熟，几位王妃、公主郡主们都见过的。许绮兰等不曾见过的，她们也是齐声夸奖。

瑞安王妃特意点出许绮兰来，笑道：“这是许博士家的姑娘？果然有书香气。前几日王爷带我去上香，恰巧看见许解元，真是少年英才，雏凤清于老凤声。”

她拉着许绮兰，另一只手拉着李苏熙，说了些家常。也叫其余人上前来，着实细看，接着夸赞。

瑞安王妃甚至笑道：“姑娘们都是好的，竟分不出个次序来。娇滴滴的，我看了心疼，要配安哥儿我也舍不得呀。”然后就丫鬟打点出几分礼物来，都是些小巧的耳环戒指，或是香珠。

瑞安王妃还道：“东西虽小，还挺别致。你们留着自己玩，或是送人都使得。”端阳王妃、汾阳王妃同公主也有五样礼物。大家依次谢过了。

许绮兰得了东西并不高兴，把它们丢给丫鬟，自己坐着沉了沉气。但心里的愤懑就是平不了，许绮兰自己倒了杯果酒，一饮而尽。

回家后，寒雨心里犯嘀咕，忍不住来问许绮兰，“今天瑞安王妃夸了您，还送了礼，姑娘怎么不高兴？”

许绮兰板着脸反问她，“你很高兴？”

寒雨看主子这般形容，十分迷惑，说道，“姑娘得了头一份的称赞，做奴婢的为姑娘高兴。”

她的真心实意，叫许绮兰收敛了些。

许绮兰叹道：“算了。东西你拿着，也分她们一份。下去吧，我自个儿看会儿书。”

寒雨答应着便要退下去，临走前还提醒许绮兰莫看久了免得伤眼睛。

许绮兰哪里看得进书，今晚寿宴上这一出，简直要把她气死了。

别人不晓得齐氏、瑞安王妃的机锋，她在齐氏手底下讨生活，两三年间把她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瑞安王妃那句帮风无尘说亲，看似是玩笑，可许绮兰明白那是真的。

齐氏当众点出几个姑娘，也是叫瑞安王妃看一看，拿个主意。瑞安王妃与风无尘之母乃同胞姐妹，她也是靖南侯府的靠山之一。

齐氏身份高不等于靖南侯府地位高，怎么给孙子挑媳妇儿整得和宫廷选秀一般？还要点出来一一过一遍，叫瑞安王妃打个照面？

若是和自己无关，许绮兰才不会管呢。这齐氏实在无理，许家早前已经拒了这桩婚事，她们家也是点头了。这会子反悔算什么？

许绮兰又想起瑞安王妃提过自家哥哥，心道：“莫不是她们看我哥哥有本事，又转了心意？不论如何，反正我才不会和她们牵扯上。”

她闭着眼睛，定了定神，“风家又要权势又要钱财，还是岳家王家更配一些。不如我来暗中替你们牵这条红线。”

一个薄情寡恩白眼狼，一个不知廉耻放浪女，这才是绝配，不用再去祸害别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心里虽有主意，可许绮兰暂时没空来算计他们。

自家爹爹的生辰快到了，虽不是大寿，但许家亲朋故旧多，许若甫又有那些身份不凡的学生。这寿宴再怎么简单，也有一定排场。

林氏存心历练女儿许绮兰，把寿宴的相关事宜都交给她来做主。

许绮兰有心一展身手，虽然接受了有心忙碌，但也十分充实。

摆酒请客这事儿琐碎又麻烦，幸好家里下人多，人手充足。许绮兰按着花名册，分好迎宾的、收礼记账的、引客的、倒茶的、上菜的、送客的、收拾的，一个个地安排到位，另点了几个看成的分别管着。

做什么菜，请哪家戏班子、用什么样的乐师，这些又要兼顾着大家的味。

还好林氏虽叫许绮兰来管，自己也忍不住开口指点。她有个小本子，记了不少这些玩意儿，自己揽下了请客下帖的事。如此一来，起码省了许绮兰大半日的功夫。

许绮兰当然不会事必躬亲，她把一样样事情分下去，到了请乐师戏班一项却有些犹豫。

她到林氏那里求个注意，“寻常戏文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不如咱们请家养的？”

林氏点头道:“也好，这样新鲜。你哥哥同不少家里有戏班子的人来往，你叫他帮忙。”说着她忽然想起来，“请你哥哥可以，扬哥儿就算了吧。”

“是。”许绮兰得了首肯，果然去求许抒出面请人。他朋友多，一问便得了。

到了正日子，许家热热闹闹，宾客坐满了整个花厅。

许绮兰安排得很妥当，只跟着林氏招待女眷们。一点岔子都没出。

过完了许若甫的生日，马上就是年底。许家热热闹闹过了年，只可惜许执不在。

西北多远啊，此刻也离不得人。许执只叫人送了家书回来，还有给父母、弟妹们打的皮毛。

林氏看了许执的亲笔信，这颗慈母心肠总算安定下来。

家里万象更新，许绮兰也高兴。她重生回来将近一年。这一年间过得磕磕绊绊，好日子还在后头。

请了年酒，过完元宵，许绮兰立马把管家的担子卸下来。天知道这一个多月她有多累。

林氏好似意识到自己使唤女儿干活有点过分了，也没管她，自己接过来，全心全意投入到给儿子、侄子补身体补脑子的大业上。

春闱就要来了。

许抒和许扬都要下场，家里人都等着许抒一鸣惊人。

许绮兰则收拾心情，预备对付风无尘、岳茹等人。她在白纸上写下这二人的名字，心想，“这个好年，你们以后都不会有了。”

冰雪初融，许绮兰带上书离、承华，还有几百两银票，去绸缎庄找了陈掌柜。

先前许绮兰帮了他大忙，陈掌柜投桃报李，也回了一份大礼给许绮兰。

岳家真的不行了。

因为药材铺以及其他几个铺子连连出事，岳家皇商的名额已经被下了。

其余产业也有颓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岳家毕竟靠着王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生意场上的事许绮兰并不清楚，但有陈掌柜、二德和小灯——现在要叫邓掌柜了，他们里应外合，把岳家的生意搅得一塌糊涂。

虽有王家当靠山，可王家人不会事事都管。有时，岳茹需亲自出面。

这日她从店里回来，还没喝杯热茶，却被母亲王氏叫过去。

“可恨你爹爹死的早，把我们母女俩留在世上受苦。还要难为你一个姑娘家家，出去张罗生意。”王氏先骂了自己丈夫，又把家里下人都骂了个遍，“下头人都是作死的，拿了月钱不干事，好好的生意叫他们败了大半。”

“娘，这也没办法啊。”岳茹只是苦笑，她们孤儿寡母没个男丁支撑门庭，岳茹只好把自己当男儿用了。她握着王氏的手，说道，“总之有我一日，决不会叫父亲的心血付诸东流。”

王氏十分悲观，“你小孩儿家懂什么？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你父亲已死，咱们宫里相熟的太监总管们就断了来往。你爹能靠钱处起来同各位大人的关系，但你不行啊。这回咱们皇商被销了，找门路都找不到呢。”

岳茹也叹了气，“这世道女子难挨呀。去年爹爹去世，那么多叔叔伯伯争着过来帮忙，还不是为了咱们家产。我有心，却无力阻止。若没被他们分了大半家私，如今咱们也不会这么难过了。”

王氏越想越气，“古往今来就是这样的。你叔叔伯伯等得了咱们家的那么多家产，又往各个衙门里递了好处，咱们想申冤都没处去。一切都因你是个女孩儿，你爹绝后了，他们抢咱们东西就是理所当然。幸而你舅舅升了官，还记得我们，不然咱们一个子儿都分不到。可惜京里生意也难做，咱们寸步难行，未尝不是他们看不起我们母女俩。他们和老家那些白眼狼一样，只恨不得把我们母女俩生吞活剥了去。我们俩以后该怎么办？你舅舅能护我们到几时呢？”

岳茹道:“我要是这么窝囊不中用，就该立刻撞死在爹爹灵位前。母亲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不会放弃的。”

王氏拉着岳茹的手，“我只有你一个女儿，看你操劳，我也心疼。你每日抛头露面总归不好，还是早些说亲，找个男的当靠山，才能保得住今生富贵啊。”

“难道娘想找个上门女婿？”岳茹试探着问她。岳茹心里很不乐意的，父亲在事，她交往的闺秀是淮扬官家小姐；父亲死后，她跟着舅母表妹看尽了京都繁华。找个上门女婿容易，可要让她放弃光鲜亮丽的好日子，岳茹绝对不肯的。

吃过了山珍海味，谁还想吃观音土？

岳茹在赏马会上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贵公子时，心里就在想，“我的夫婿，应该处于他们之间。”

王氏答道，“若有好的，自然比上门女婿强。嫁人也是顶难办的事，许错了人，一辈子就毁了。”

说这话时，王氏眼里藏着抹不尽的哀愁。她曾经也是正经的侯门小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王家也曾袭过列侯，但只传到岳茹之母王氏的祖父这一代。但岳茹外祖这一辈，家里几乎要没落了。王家奢侈惯了，不懂开源节流的道理，但很会卖女儿。

王氏便卖了个好价钱。她低嫁岳家，从公侯小姐变成富户太太，心里落差极大。但世人更是跟红顶白的货色，岳家有钱，王氏作为岳家的主母在本家淮扬也有身份，那些官太太都会给她面子。且丈夫、婆婆都敬着她，王氏这一辈子就没受过气。比起风光大嫁却英年早逝的嫡亲姐姐，王氏自觉更胜一筹。但丈夫一死，她就什么都没了。

如今女儿也大了，王氏替女儿打算，但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却不得不挑。

当初王家帮她同本家叔伯们料理家产时，也拿了一份，只说等岳茹出嫁再还回去。

王氏念着这一笔钱财，生怕日子久了钱也没了，于是对女儿的亲事更上心。

但岳茹主意大，对母亲王氏说，“娘你悠着点，我可不想再嫁个普通商户。您也知道，外面太太们有多瞧不起我们。那些诰命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好似也得了诰命，对着我挤眉弄眼，嫌弃极了。我偏要做人上人，将他们比下去。”

她总觉得是别人瞧不起她，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做派太露骨，任谁看了也不会高兴的。

王氏养女儿也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样子教养的，她觉得岳茹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要女儿嫁入平民百姓家，王氏也不忍的。此刻，王氏便道：“我的乖儿，你放心，娘一定不叫你受委屈。”

王氏哪里有什么门路，不过是到娘家求哥哥嫂子帮忙。

王家太太贾氏还真给她指了一条路，“靖南侯你知道吧？他家大公子德才兼备，依我看，配茹姐儿正合适。”

“侯府？”王氏喜不自禁，但又低落下来，“我自然也觉得合适，可他们哪里看得起茹儿？而且他家公子已经定了柳家小姐呀。”

贾氏笑道，“若此事成了，你们母女还真要谢谢柳家小姐。”她没打哑迷，接着说道，“你还不知道吧？柳家小姐染了恶疾，怕是活不过三月了。私底下都在传，是风家世子爷克死了柳小姐。齐老夫人听得都快气病了，立时退了亲，打算再说过别的人家。”

“啊？”王氏头一回听见，纳闷极了，“这老夫人脾气太暴躁了，人还没死就退亲？忒凉薄了。”

齐老夫人一生顺遂，到了晚年更没谁敢逆她的意。先前定了柳家小姐当孙媳妇，一是看中了柳家钱财，二是看中了柳家的小姐的长相身材——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齐氏就想在有生之年抱上曾孙。可惜柳姑娘病入膏肓，叫齐氏非常不舒服。再有京城传出风无尘克妻的流言，齐氏明查暗访，竟发现是柳家放出来的消息。她气得火冒三丈，才不管和不和道理，立即把亲事给退了。她还觉得晦气呢，想着立刻找个别的好姑娘。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风无尘的婚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许绮兰叫下面人时刻注意着，天天报过来。

风家和柳家的纠葛她没插手，竟是柳家自己闹开来的。原来柳家主母乃是续弦，柳大姑娘是先前那位太太的遗腹女。继母、继女互相看不上，明里暗里斗了不知道多少回。

这次柳姑娘攀上好亲事，眼看板上钉钉了，可他们柳家自己闹了起来。柳太太眼红这门好亲事，恨不得自家女儿顶上去。几番争斗之下，柳姑娘被气倒了。柳太太暗中使了小动作，叫她轻易好不起来，只用药吊着一口气。

这种后宅阴私，闹出去不好看。柳家觉得反正亲事也成不了，干脆把一切推到风家，说成风无尘命硬克妻。

风家强势惯了，不怕和柳家对上，退了亲、摸清了底细之后，更是花钱叫说书人把柳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改了名字，编成书到外头传唱开来。

许绮兰这才摸清情况，于是添了一把火，叫他们更热闹些。

于是整个春天，京里都在传唱风家和柳家的“佳话”。

只有二月春闱开考那几天才算消停下来。

许绮兰的亲哥许抒、堂哥许扬都要参加，她被母亲林氏拉着整日寻仙问道、烧香拜佛，竟没时间看热闹了。

春闱结果出来，许抒考了会试头名，即为会元。许扬也考中了，只是名次靠后一些。

许绮兰欢喜极了，二哥哥这回考得竟比前世还要好。

林氏亦抱着女儿喜极而泣，“终于好了，咱们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没埋这没书香门第的名声。”

家里两个儿子本来都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但许执忽然要从武，林氏和许若甫没拦，可心里总觉得有缺憾。如今许抒这边有接连不断的好消息，恰好能弥补他们夫妻两个的遗憾。

林氏甚至在想，“如若连中三元，在殿试被点做状元，那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于许绮兰而言，最近是双喜临门。一是哥哥许抒高中，二是她的两个仇家终于对上了。

原来，风家和岳家最近悄悄地谈起了婚事，由王家牵的线。

风家还是有些瞧不起岳家，但听说岳家有百万巨富，他们瞬间动了心。风家最近极其缺钱，若得了岳茹的嫁妆正好能缓过这一阵子，说道还能同王家结亲，好事成双啊。

可齐老夫人有些好面子，没有立即应下来。岳家更着急一些，还托了其他亲友说好话。

许绮兰本意是想叫他们俩家凑一起，可事情顺遂就便宜了岳茹。她叫来承华，传了话给外头的亲信，给岳茹添点麻烦去。

许绮兰心想：“岳茹、风无尘舒服了，我就不舒服。所以，当然是选择让他们不舒服。”

她也没干别的，就是学着风家，把岳家的纠纷编成戏文、曲文，在京里传开了。

齐老夫人看中了岳家的钱，在达不到预期目标时，她便有些退缩了。家里尚有头脑的人也来劝她，风家、岳家门第本就不对称。

但齐老夫人舍不得钱，退而求其次，托人传话给岳家，“嫁进来做个妾氏还使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岳茹从未想过自己做小，这种结果她当然不乐意，便先叫母亲王氏和舅母贾氏先想办法再说一说。

许绮兰当然是要出力的。她吩咐人把小灯叫出来，终于轮到他出大力了。

小灯听她吩咐干了一桩桩事，在岳家升得极快，也常同岳茹见面的。此刻见了许绮兰，小灯却觉得眼前这位姑娘更胜一筹。他甚至不敢多看，请了安便退到一旁。

许绮兰吩咐他坐下，“邓掌柜，喝口茶吧。”又道，“先前看你不过一个小帮工，一年的功夫竟做到了大掌柜，果然是个可塑之才。”

“都是姑娘、陈掌柜的恩惠、教导。”小灯还不敢坐，依旧站着。

许绮兰笑道，“你先坐，今天要谈上一阵子。”等人坐下了，许绮兰开门见山，把岳家、风家的事同他掰扯清楚。她还问道，“邓掌柜应该清楚这些。”

“奴才确实听见风声了。”小灯点点头，“不知哪里能帮得上姑娘？”

许绮兰笑道，“也不算麻烦，你把风无尘每日去衙门经过的路说给岳姑娘，再点醒她，鼓励她主动去结交风无尘便是了。”

她喝了口茶，接着说，“或许有些不恰当，但这回我就是要你去做这个红娘。”

小灯没有立刻答应，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点了点头。他向许绮兰道：“或可一试。成不成，就看天命了。”

“岳姑娘国色天香，谁见了都会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你该对她有信心。”

许绮兰脑海里浮现出岳茹那张美丽而慧黠的脸，风无尘最吃她这款了。前世能一见钟情，这一世估计也可以的。

吩咐人办事，总得许下好处。

许绮兰叫人拿小灯母亲的亲笔信给他，还道：“此事若成了，我得偿所愿，必不会亏待你。江南人杰地灵，气候也好，正适合你母亲养病。到时候，你们就南下吧。”

小灯收了信非常激动，忍着没立刻打开，先向许绮兰作揖，“多谢姑娘为我谋划。”

“这是你因得的。”许绮兰从不亏待下人。她接着把计划细节一点点说给小灯，吩咐他仔细记着别露了马脚。

小灯一一记在心里，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告退。

书离陪许绮兰出来的，外头极其热闹，她也想去看看。于是问道：“姑娘，今天是什么日子？外头人好多。”

许绮兰笑道：“你忘啦？今天殿试结果就要出来，前三甲要打马游街的。咱们也去看一看，说不定能遇到榜下抓婿这种奇观。咱们去看看二哥。”

书离顿时紧张起来：“那二爷怎么办？”

“我不过说句玩笑话，哪有那么不矜持的人家？”许绮兰用绢扇敲了下书离的脑袋，“走吧，先带你去买吃的。”

许绮兰从容得很，二哥许抒已中了解元、会元，只要不出差错，凭他的本事，殿试也是必中的。

前世二哥许抒就被点做新科探花郎。因为家世好长得还好，许抒比状元还更出名一些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殿试。

崇明帝阅完下臣呈上来的几份考卷，见此番有不少出色的贡生。其中许抒家世清贵，文章写得十分出色，生得也最好。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许博士的次子许抒，先前已得了解元、会元，不错不错，年龄几何啊？”

侍奉的太监连忙回道：“才十六岁，听闻是六月的生日。”

崇明帝十分高兴，“都说世家子弟一代不如一代，我看许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哥哥名许抒是吧？似乎也挺好。”

说着，他又看了一遍许抒的文章，随后钦点许抒为头名状元，再点了豫州贡生苏联为榜眼、江阴顾家公子顾念之为探花。

唱完名，崇明帝召见了殿试前三甲。随后赐予他们进士冠服，令礼部预备倚仗，簇拥三人出宫打马游街。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碧柳如烟，飞花如雨。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沿街唱喝。路边早已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两旁酒楼茶肆的窗口都是探出头来看新鲜的百姓。

昔日孟郊有诗写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便是此番情形了。

许绮兰插花披红走在最前面，他本就好看。此刻更添了三分笑意，顿时叫人赞叹不绝。榜眼、探花虽然也是翩翩佳公子，比起他来还是差一些。

正好他们从酒楼下过，楼上窗边有人便道:“那是新科状元吧，先中了解元、会元，如今又被点做状元，连中三元的好男儿，几十年也未必得一个啊。”

另一人感叹道:“他家书香门第，往上数五代都有进士。也只有这种门第，才能出这样优秀的人才。”

他们说话时倚着窗户，声音还挺大，隔壁雅室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雅间之内共有四五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许绮兰同她的几个丫鬟。她们也倚着窗，看外头的热闹，许抒她们很快过来了。

许绮兰高兴极了，前世的探花成了状元，哥哥竟更强一些了。她顾不得别的，探出头去，底下得双手迅速把手绢打成劫。

等许抒一过来，许绮兰瞅准机会，将手绢丢下去，恰好砸到哥哥许抒身上。没等其他人靠过来，许绮兰先躲了进去。

只听见外头男男女女欢呼起来，“我也来！我也来！”

书离侧身笑道：“姑娘，你快看，他们也学你呢。”

“唉！”许绮兰连忙站回去，果然两边窗子里飞出一个个手绢，往许抒他们三个身上砸去。有的嫌手帕太轻飞不起来，竟包了首饰丢过去。也许大家心里都有点数，包的首饰都轻巧，这才没砸伤人。

状元、榜眼、探花身上都挂了不少东西，其中数新科状元许抒最多。

许绮兰笑道：“二哥哥他们今天正应了掷果盈车这个旧典。古有美男子潘安，走在街上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用水果、香囊往他的车里丢，都将车丢满了。”

寒雨却道：“丢香囊也就算了，丢水果的不怕把人砸傻了？”

许绮兰笑了笑，“咱们该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消息传回家里，许林氏高兴得赏了下人三个月月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许若甫这天说话也好声好气。

许扬也中了，二甲第三十六名，虽然不算太高，但也够看了。

按着旧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许抒还没歇一歇，便要走马上任了。许扬则要缓一缓。

不过他也没等就好，皇帝不知怎么想起他这个人来，直接指派他到徐州下属的某县做主簿。虽然官职小，但地方极为富庶，离家又近，更好做出成绩来。

许扬还挺迷糊，摸不清皇帝到底想做什么，直到第二道圣旨下来他才摸到了边。皇帝准许他过完太后寿辰才上任。

大约太后记得这个外甥，连带着皇帝也肯赏他脸。这也不算恩赏，毕竟二甲进士出身基本都是这个官职。

许绮兰听说这事时正在插花，“当今仁孝，提前把扬堂兄安排好，也能让太后娘娘开心。”

寒雨道：“听说那里民风纯朴且富甲一方，扬大爷去了，只怕会招人闲话呢。”

许绮兰放下剪子，笑道：“那种小人，不管去哪儿他都能找出一套说辞来故意嘲讽你的。”

“怎么说呢？”寒雨请自家姑娘教导。

许绮兰徐徐道来，“被分去了好地方，他们怀疑你德不配位，是占了外戚的关系；被分去不好的地方，也就更容易做出名声来，他们觉得你沽名钓誉，贪图名声。左右都是他们有理，那不如去好地方，起码自己过得舒服。”

“是了。”寒雨转过弯来，笑道，“咱们二爷最厉害，凭本事考上去的。谁也没底气说他，谁也说不过他。”

许绮兰笑了笑，忽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便隔着帘子问：“是谁来了？”

窗外，承华一边走一边回话，“姑娘，我哥哥来回话，先前的事眼看就要成了。问您要不要去看个热闹。”

“去呗。外头戏台子已经搭好，别浪费他们的心思。”许绮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由寒雨服侍净了手，换了衣服，便要出门去。

书离笑道，“英雄救美的桥段唱了那么多回，我倒要看看这回有什么不同。”

许绮兰也笑了，“那你跟着来吧。”

她们主仆几个坐了马车，直往戏台那边去——也不是戏台，是清明坊。

风无尘每日下值都要路过这里。

许绮兰带着丫鬟，就坐在旁边酒馆的二楼，坐等好戏上演。

对面书坊门口有个小丫鬟一直探头出来查看消息。许绮兰认得，那就是岳茹的贴身侍女。

路旁还有好几个流氓地痞，形迹十分可疑，已经在这边埋伏许久，鬼鬼祟祟的。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门口蹲守的小丫鬟拍了两下巴掌，随后进门去了。

流氓地痞们得了信号，渐渐朝这边靠拢。

许绮兰看见丫鬟扶着岳茹从书坊出来，便知是风无尘快到了。

她忍不住循着马蹄声看过去，身着官服的风无尘正骑马过来。虽然人不算多，他也不好快马加鞭的。

生角儿、旦角儿都齐了，好戏正式开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岳茹一向以大家闺秀自居，要是在以前，她说什么也干不出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岳茹年纪渐长，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夫家，嫁入低门她觉得委屈了自己。若要高嫁，寻常显贵人家也看不上她。正巧有个风家，自去岁年末开始，好像越来越捉襟见肘。

岳茹心想，“他家缺钱，我家缺势。只有嫁进去，我才能保住父亲留下的产业。王家虽好，毕竟是别人家。早些拿回那些生意才是正理。”

可事情并没有她预想中那么顺利，每每提及此事，风家主母顾左右而言他，闹得岳王氏、王贾氏姑嫂两个都挺没脸的。

岳茹也是真的着急，差点急出病来。出门做生意恰巧听见下头掌柜夸风无尘。她听说过风无尘的名声，也是京里难得的年轻公子。在母亲说起要同他说亲时，岳茹已经心生恋慕了。

此刻又听见下人说，“风无尘立下誓言，今生定要娶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成亲，即使身份低一点，只要看对了眼，他便立刻去请长辈提亲。”

岳茹听完，心思便动了，“他既有这种魄力，更合我的意了。”岳茹的相貌不管是谁见了都要夸的，兼有才情美貌，她自负也是有资本的。

但她这种美丽，更偏向浓艳，乍一看绝对会惊艳的，但时间一就会腻了。美人在骨不在皮，恰巧她就是皮相之美。

既然打定主意从风无尘入手，她便吩咐下去摸清风无尘常去的几个地方。本来是想装作偶遇的，可下边人献上一计——英雄救美。

岳茹听完，仔细想了一遍，最终还是拍了板定下来。

这日晴空万里，岳茹甚至求了一卦，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她按着先前的计划，到书房蹲守。

待丫鬟传来消息，岳茹理了理鬓发，扶着丫鬟装作寻常出门。

事先吩咐好的“流氓地痞”们一边盯着风无尘，一边朝岳茹过去。

算着风无尘真的近了，他们便一拥而上，将丫鬟推开一边，预备对岳茹动手动脚。

“小姑娘，今天你跑不掉了。让哥哥我好好照顾照顾你呀～”

岳茹一边喊着“救命”，一边轻轻松松地挣脱他们的魔爪，向风无尘那边去。此刻风无尘已经下了马。

她顺势倒在风无尘脚下，扯了扯对方的下袍，“公子，请你救救我！救救我吧。”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整个人颤颤巍巍的，谁见了都会答应下来。

果然，风无尘下蹲扶她起来，“姑娘请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我在，必不会叫你受欺负的。”

那几个“流氓地痞”凑过来，冲风无尘恶狠狠地说，“哪里来的小子！敢坏爷的好事！我要叫你好看！”

风无尘冷笑一声，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把岳茹护在身后，嗤笑道：“就凭你们？一起上吧！”

岳茹贴心的提醒他，“公子小心！”

即是雇来的“流氓地痞”，当然打不起来。

许绮兰将一整出戏看完，笑着说道：“这也演的忒假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不久便到初夏，又是太后生辰。但今年边关一直在使银子，太后仁德，不叫皇帝大办，只是同宫里的娘娘、皇子公主们一道玩。

许扬作为太后的娘家子侄，先一步被诏入宫里。

寿康宫。

白太后就坐在暖阁儿里，和皇后等人说话。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慈眉善目，不像是身经两朝的宫斗胜者。

宫人引许扬一一拜见了各位贵人，然后他才向太后娘娘祝寿。而后宫人搬来凳子，太后命他坐着说话。

皇后搁下茶盏，笑道：“看见许进士，倒像瞧见了沈孺人一般。这母子长得太像了。”

太后娘娘点了点头，又道：“眉毛鼻子确实像他娘，但其他都是照着他父亲的模样刻下来的。”

刘淑妃笑道：“果然徐州水土养人，生得许进士一表人才。”后妃中属她嘴巴最灵巧，这话不到夸了许扬，更恭维了白太后。白太后也是徐州水土养出来的。

但还有比她更灵巧的女人。

周贵妃早摸清太后娘娘爱热闹、爱听人夸自家孩子、爱同孙辈们说话，便由许扬引到许抒身上去。她笑着问道：“听闻今年的状元公连中三元，好像也姓许，莫非同许进士有亲？”

太后果然高兴，笑道：“也算一家人，是他堂叔的儿子，名唤许抒。”

许扬点头道，“正是，太后娘娘好记性。”

忽然外头有宫人来报：“皇上驾到！”

宫女太监们已经拜了一地，皇后等人也站了起来，翘首以盼。许扬早退过一边去。

皇帝穿着常服，转眼便到太后跟前，恭恭敬敬问了安，“母后今日可还好？上回进贡的特等血燕若吃着不错，便命下人再进一些。”

太后拉着他坐到空缺已久的左边榻上，笑道：“都好都好。皇帝日理万机，更要注意保养。”

皇帝笑了笑，便命后妃们都坐下，转头瞧见许扬在，也命许扬坐回去。他说道：“才听你们说起新科状元许抒，那也是个妙人。”皇帝挺看重许抒，前两日特意点了他来拟旨，恰巧是申斥贪腐的。许抒文笔绝佳，骂起人都同别人不一样，皇帝看得舒服极了。

太后亦笑道：“那孩子自小聪明。许博士会教养儿子啊。”

“他家大儿子也不错。”皇帝印象极好，“往西北未满一年，已经立下三四回大宫。儿臣本想过段时日再嘉奖他，谁知他又救了老六一命。这下不升他官都说不过去了。”

太后怜惜孙子，忙问道：“小六怎么了？”

“儿臣派他去巡边，偏他运气不好，被贼人擒了去。幸而人还机灵，同许执里应外合，不但逃了出来，还把那一伙人都歼灭了。”皇帝简要地说清楚，又笑道，“可见他学艺不精，竟会被抓去。幸好能将功折过，无损皇室声名。儿臣也不敢派他出去了，就让他在京里待着吧。免得出了事，母后又要怪罪儿臣。算一算日子，明日该入京了，还能赶上母后的寿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太后慈爱，大半孙儿都曾被她抱养过。其中六皇子独孤恂年幼丧母，更受太后照抚。

乍一听见独孤恂遇险，太后担心极了。又听见皇帝说是许家的小子救了他，太后对许若甫一家的印象更好了。

她这种身份的人，想做什么就直接说出来，“皇帝，新科状元可入职了？哀家想见一见。”

“按规矩，在翰林院干活儿。”崇明帝说着，便命道，“派个人，把许抒叫过来。”

小太监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把人带了过来。

许抒听说太后想见他，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进门来看见珠环玉绕一屋子的人，他心里顿时警醒起来。

待见了礼，太后好生吩咐他坐下，就在许扬边上。说起来，旁人不过是陪衬，就太后、皇帝、皇后同他说话，也不算说话，只能说是问答。几位主子问什么，他按着答就是了。

不过许抒天性反叛，即便是问答，也很有自己的个性。皇帝看了，更高兴了，大约是太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有心气的臣子。

约莫过了两刻钟，皇帝便去了前朝。太后便叫许扬许抒两个退下，后宫几位娘娘也告辞了。

皇后向来同太后娘娘亲善，多留了一会儿。她笑道：“我虽未见过许小将军的模样，但看过他的弟弟妹妹，向来许将军也是玉面郎君。”

太后亦道：“那姑娘确实极好，哀家就看过一回，喜欢极了。”

皇后便说，“母后喜欢，不若来年大选留她到宫里，时常陪着母后。”宫里好些皇子身边都空着人。

太后心思动了动，但没明说，又向皇后道：“哀家乏了，你也回去吧。”

再说许抒，出了寿康宫门便要回去当班。许扬同他顺路，因四下没人，他便把许执升官的消息透露给他。

许抒却正色道：“慎言。毕竟在宫里呢。”

其实他近日常在御前，早得了消息，但没发明旨就不好说出来。

堂兄弟两个走到某道门便分道扬镳。许抒另有一番奇遇。

而许扬径自回到许府。既然拜见了太后，他也该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

许林氏仔细替他打算着，再把带给老家亲人的礼物一一登记造册。

“婶娘何必如此？这么多东西，好似要搬家了。”许扬看着挺厚的本子，哭笑不得。

许林氏却道：“一半是你母亲要的，一半是我送的。那边几桩喜事要办，我赶不回去，但贺礼少不得呀。”她喝了口茶，接着说道：“幸而皇帝隆恩，准你同官船一道南下，又安全又便利。”

徐州许家几房人口，小辈们比许绮兰兄妹几个都大上许多，也是早定了亲事的。

想到婚事，许林氏不免忧心起自家三个儿女，心道：“偏他们几个主意大，我纵有心，也未必办得了好事。”

因许抒中了状元，不少人家主动来结交许林氏。许林氏虽巍然不动，心里也是着急的。转念一想，“不管他们乐意不乐意，我先相看着。”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大儿子许执远在天边，许林氏管不着，便把精力都放在二儿子许抒同女儿许绮兰身上。

许抒被母亲叫过去，听了她的慈母心肠，罕见地同意了，“母亲您看着办，能与我脾气相投的最好。”

他轻易松口也有他的缘故。不过是想早点定了人家，断绝某些人的念想。许抒心气高，凭本事走到这地位，锦绣前程唾手可得。他不屑于仰仗家族势力，也断绝了联姻的可能。

许林氏动作极快，按着许抒的意愿，挑中了兰陵萧家的二姑娘萧晚晴。那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姑娘，这一两年间都在为祖母为母亲守孝，所以不怎么出门。

两家虽没什么来往，可都同忠勇侯友善。许林氏大概露了个意思，忠勇侯夫人立马帮忙下帖将萧家大奶奶约出来。主母已逝，便由萧家大儿媳田氏主持中馈。

萧家估计也是愿意的，一拍即合，很快定下章程来。许若甫休沐时带着儿子上门拜见。隔着帘子，许抒远远瞧见了萧二姑娘的形容。只一面，他便知人对了。

消息传到许绮兰这里，她也高兴极了。前世定的也是萧姑娘，人又漂亮又磊落，即使后来许家没落了，萧晚晴依旧不离不弃。

许绮兰高兴得忘了形，书离却提醒她，“姑娘别忘了自己。太太估计也快为您张罗了。”

“我怕什么？”许绮兰真没想到这一层，但也不虚的。

对于婚嫁，她如今想开一些了。

小灯那边也传来好消息，风无尘和岳茹好似蜜里调油。风无尘已经同意了岳茹的请求，主动求家人应下这桩婚事。而且，他们俩私定终身后，便有了首尾。

齐老夫人心疼孙子，可对岳茹还是不大喜欢，退了一步，“做侯府少夫人，她还不够格，做个贵妾还可以。你若真心喜欢，等娶妻后再给她抬身份也行。”

她后半句说了同没说一样，已经是贵妾了，再抬只能是平妻。但哪个正头娘子会容忍她骑到自己头上。除非正室是个破落户，娘家没人。

齐老夫人又舍不得岳家的钱，依旧拖着。

但岳王氏有些着急了，悲愤道:“若非你父亲早逝，我们何必如此尴尬！”她本是大家闺秀，但多年丧夫，性子跑偏了，变得越发暴躁。

此刻岳王氏又咬牙切齿地说道，“风家已经答应了要娶我儿，如今想翻脸不认账，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也没那么容易。”

岳茹苦笑道：“娘你又能做什么？去同他们闹，堵到他家门口撒泼打滚？”

岳王氏正有此意，“我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为你讨个说法儿。”

“真要闹得如此难看，我就算嫁进去做正室，日子也不会好过啊。他们那样的门第，纵使我小心侍奉，也讨不到好处的。万一他们给我小鞋穿呢？”岳茹劝住母亲，“您好生和舅母商量，千万别得罪了他们家。”

她摸了摸肚子，笑道：“其余的，就交给我吧。我自信能拿下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岳茹特意选在自家的绸缎铺子与风无尘会面。她又命人给风无尘再送一回口信，“你和他说，事关人命，请他今日务必到这里来见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灯。岳茹未表重视，特意挑了有点身份的小灯去传话。

小灯领了命，立即去请风无尘。恰巧风无尘下值，见小灯说事关人命，他以为岳茹有难，立刻骑马过去绸缎庄。

丫鬟已经守在门口，看见他来了，立刻请人上去，“风公子可算来了，我家姑娘正等您。”

风无尘一边大步上楼，一边问，“她可说明了何事？”

丫鬟只是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风无尘熟门熟路进了岳茹所在的雅室，看见她好好地坐在那儿，不禁松了口气。

岳茹欢喜地站起来，唤他，“风郎……”眼里带着泪水。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风无尘情不自禁牵了岳茹的手，二人坐下来。

丫鬟见状关了门，守在门口。

风无尘拿出岳茹赠的香帕，一边为她拭泪，一边哄她，“别哭别哭，你一哭，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岳茹慢慢地止了泪水，笑骂道：“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玩。”

风无尘揽她入怀，附耳轻声道：“哄得你笑了，也算我的成就。”他紧接着问，“你说事关人命，究竟发生什么了？”

闻言，岳茹轻轻推开他，悲泣道：“我的性命，就握在你手里。风郎，你若不救我……”她忽然停了，抓着风无尘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若不救我，便是一尸两命。”说着，她又哭得犹如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风无尘全身僵硬了，“这……这是真的？这里面有我的孩子？”

岳茹故意翻了脸，“怎么？除了你还会有别人吗？你原是这么想我的？”她拍掉风无尘的手，立刻起身往窗边走作势要往下跳，“枉费我一片真心，今日我不若死在这里。”

风无尘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拉住了她，向她赔礼道歉，“好茹儿，你想岔了。我欢喜得快疯了，这是你我的孩儿，我岂能视若无睹？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岳茹听见，立马倒入他怀里，含羞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算立时死了，也无怨无悔。”

“呸呸呸，说什么死字！不吉利。”风无尘抱着她坐到太师椅上，又问她，“咱们的宝宝多大了？”

岳茹轻声道，“我悄悄看了大夫，大夫说已有月余了。”

“这么说，是第一回……”风无尘忍不住亲了她一下，接着问道，“孩子怎么样？他好吗？”

“孩子很好，我却不太好。”说着，岳茹又要哭了。

风无尘忙问她怎么了，岳茹便道：“我真心爱你，所以把一切交给了你。即使没有名分我也心甘情愿。可现在有了孩子。我能忍下这委屈，孩子该怎么办呢？这是你第一个孩子，我拼了命也要为你生下来的。”

她故意伏低做小，拿孩子说事，就是为了等风无尘的一个保证。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风无尘就吃岳茹这一套，便对她说，“你放心，我欢喜你，且你怀着我的孩儿。今日回去，我就和祖母、父亲提。”

岳茹还有计较，温柔地说，“你好好同大人们讲，我想早些嫁给你，但也不愿你同长辈们争执，莫伤了他们的心，只盼他们也能怜悯你我。”

风无尘听得感动极了，如此美丽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竟恋慕自己。他连连点头，向岳茹许诺：“我一定办好。”

两人柔情蜜意，腻歪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风无尘叮嘱她，“你好好养着，等我的消息。”

“可不见你我就心慌，但天天见也不可能的。。”岳茹害羞地说，“今年的牡丹会，你去吗？”

风无尘看出她的小心思，笑道：“有你，我必定要去的。等我为你赢下最美的那朵牡丹花。”

牡丹会就是去岁的赏马会。原来，皇帝见许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极为出色，也想考较一下其余世家子弟的武功。于是，他命二皇子、四皇子协作，今年也办一场赏马会，又觉得名字不好听，便改成了牡丹会。虽是初夏，那边的牡丹花还有开着的。

除了两位皇子，王泰凯依旧掺和进来。他家大姑娘名声败尽了，连带其余女儿也受了白眼。但及时止损，把过错都推到男方身上，名望也挽回来一些。加上王家姑娘越发谨言慎行，王泰凯接着升了官，众人便自觉将那桩丑事遗忘了。

风无尘去岁因故没参加，这一回必定要去的。上回，与自己同年龄的玩伴一个个都凭自己露了脸，独他还仰仗祖荫。

他怀揣着初为人父的喜悦回到家里，稍作休息便立刻去拜见祖母齐老夫人，说起同岳家的婚事来。

齐老夫人活了几十年，早成了人精，看孙子几次三番来求，她约莫猜到了其中缘故。对这孙子，齐老夫人柔和极了，“岳家姑娘听说挺好，可家底差了些，还同王家沾亲。王家大姑娘是她的嫡亲表妹啊。”

“祖母，您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王家也就出了那么一个……人，其余人受牵连也太冤了。”风无尘劝道，“何况岳家姑娘人极好……”

“怎么？你见过她，还是打听过她？”齐老夫人接着套话。

风无尘是孝子，对长辈从不隐瞒的，“因缘际会见过几面，她确实很好。断看王家出了事，她依旧常去拜访，侍奉在舅父舅母膝下，便可知她人品了。祖母，您就答应了吧。”

这时，齐老夫人的亲信嬷嬷进来附耳说了几句。她听完脸色立刻变了，“我看不是因缘际会，是有心相约。你还不如实招来，你的小厮已经把知道的都吐出来了。”

风无尘无奈，只好全盘托出，又悄悄地把岳茹怀孕之事也说出来。

齐老夫人听完便砸了一个茶盏，“果然是好教养！”

风无尘面红耳赤，急忙来劝她，“您息怒，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怪，您就怪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见孙子风无尘执迷不悟，齐老夫人动了怒，不由分说把他关了起来，连关了好几天。

靖南侯察觉出不对劲，便来说和，“老太太也关了好几天，该放出来了。他如今不是白身，领着差事呢。且过几日牡丹会就要开了，他也报了名。若是不去，岂非得罪了皇子？”

齐老夫人正郁闷，怒骂道：“我若放他出去，他又要被那个狐狸精勾去了。”

靖南侯却有一套说辞，“母亲可是说岳家姑娘？依我说，这桩婚事办成了也好。他的职位先前走的就是王家的门路，现在做了王家的外甥女婿，升迁也更容易了。您在后宅不知道，王泰凯的官还要网上走的。二皇子、四皇子如今都要巴结着他，若不是他管家不严，他的女儿做皇子妃也使得。”

“岳家又不是王家。”齐老夫人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想搭上王家的船？这桩婚事门不当户不对，也就是王贾氏亲自登门来说，加上岳家巨富，她这才愿意考虑考虑。而今拖着没拒绝，也是为着王家。

想到这里，齐老夫人说道，“岳家不是王家，两家的做派却如出一辙。”

王玉笙、岳茹两个姑表姊妹一样胆大妄为，不知羞耻。

靖南侯又道：“虽非同姓，和一家人也没什么差别了。王泰凯就一个妹妹，一个外甥女，他把这两个当自家人的。今日下朝，他还来问我安哥儿怎么回事。说他那边有个缺儿，只要近日安哥儿不在这节骨眼上犯错，他力保孩子升上去的。”

“是真的？什么职位？”齐老夫人听见唾手可得的利益，这才收敛了不满。

靖南侯娓娓道来，“五品的龙禁尉，又体面又风光。往上再升也容易。”

齐老夫人眼前一亮，“若真能成事，也省下咱们不少银子。”

“就是说啊。”靖南侯也知家里境况，皇帝虽对勋贵们多有照拂，可再想回到往日荣光太难了，除非小辈们能出人头地。

靖南侯府的宝都押在风无尘身上。

齐老夫人还是有些犹豫，“一个商女，要做侯府的当家主母，这……说出去我都没脸。”

她实在转不过弯来，纠结得很，皆因自己舍不得王家权势与岳家钱财，这能怪谁？

靖南侯早知她的揪心之处，便道：“我悄悄向王泰凯透了底，他说可以叫贾夫人收岳姑娘为义女，到时从王家出门子。”

听见这句话，齐老夫人一切顾虑都抛开了，“他真的愿意？！若如此，应下这桩婚事也使得。”

靖南侯再三保证，“老太太您下帖请她们来再问问也使得。”

“我挑个日子。”齐老夫人点点头，连带岳茹怀孕这事也叫她没那么讨厌了。她甚至心想，“若这一胎是个男孩儿，我就能抱曾孙了！”

思来想去，齐老夫人还是瞒下了岳茹怀孕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紧接着，她又吩咐下人把风无尘带过来，先骂了一通，再同他说亲事成了。打一个棒槌给一个甜枣，这事她做惯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然而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他们瞒得再仔细，也叫有心人得了。

许绮兰本欲推了牡丹会，正好二德进府来禀告消息。她得知岳茹珠胎暗结，还要去参加牡丹会，当即想了个计策。

虽然知道岳茹、风无尘不清不楚，但才一个多月就有了孩子，他们真是厉害极了。

许绮兰仔细想想，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便又问二德，“你怎么知道的，这消息不会有错吧？”

二德子笑答道：“错不了！”接着徐徐道来，“是邓掌柜（小灯）昨日找过来，神神秘秘递来一张药方子。他不晓得功效，恰巧我精通此道，一看便知了，这是妇人怀孕时用来调养身子的药。我还以为他沾花惹草牵扯出人命来。看他那副表情，又不像，便追问他。”

许绮兰追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是那边府里丫鬟出来买药，恰巧身子不舒服，便到店里歇一歇。他认出这是岳姑娘曾带在身边的亲信，便多了个心眼，小心奉承着，乘那丫鬟不备，悄悄抄了一份。然后找到我这里来。”二德子说道，“那丫鬟有些身份的，府里能支使她的人不多。两个主子都是女的，但绝非岳夫人老蚌怀珠，自然只能是岳姑娘了。”

“他们确实有些首尾。平日里装成孔门嫡系，端庄极了，如今却做下这种事。”许绮兰冷笑一声。

二德又说，“两家已定了亲，我听闻岳家开始采买嫁妆了。想来是老夫人舍不得侯府血脉流落在外。”

许绮兰却道：“未必。”

齐老夫人做了许绮兰多年的太婆婆，许绮兰对她了解极了。岳茹仅仅想拿孩子要挟风家，嫁进去当侯府少夫人，绝无可能的。估计同前世一样，王家岳家以保风无尘升官发财为诱，才叫齐老夫人和靖南侯松口答应下来。权势利益面前，一切都要靠边。

二德捡了些闲言碎语说给许绮兰听，又道：“平头百姓们都在说岳姑娘好福气。牡丹会上，她定然独占鳌头。我等小人实在想不通，怀着孩子，她竟情愿抛头露面。前三个月最不稳了。”

许绮兰笑着说，“大约她以为自己福泽深厚。但我看未必，这福气给她她也受不起。”

许绮兰怎会让风无尘、岳茹舒舒服服成亲。

她问二德，“有没有什么东西孕妇吃了会脸色变白？不伤胎儿的那种。”

许绮兰记得佛光寺主持那句“多行善事，以消业障”。也罢，这未成形的胎儿还是留着吧。

二德仔细思索后，回答她：“有一种草药名蜜云草，孕妇误食半刻钟内脸色发白，时间一过就好了。”

“你备上一些，尽早送过来吧。”许绮兰打算牡丹会上叫岳茹身败名裂，到时看靖南侯府还肯不肯舍下面子接受这种新妇。

二德领了命，便出府去了。

许绮兰把书离叫过来，吩咐她，“你去禀告娘亲，说今年的牡丹会我去。”

她不但要参加，还要搞一个大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今年牡丹会日子定得晚，天气也更热。路上书离、寒雨一直扇风，许绮兰依旧觉得闷热。

等到了马场，人一多起来，就更热了。许绮兰连忙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独自待着。今年同她交好的姐妹，只有管宝钏、李苏熙来了。可她还有外祖家远来的表妹要陪，只和许绮兰说了两句话，便过去陪亲人。

李苏熙来的晚，等她到了，马场上早就操练起来。

和去年一样，闺秀们下注押宝做善事。第一批就有风无尘，岳茹大大方方站出来，扔下一块前朝的美玉，“我押靖南侯府风世子赢。”

在场的闺秀们听说了风家和岳家的亲事。好些人本想打趣岳茹的，但对方露出坦坦荡荡地做派，她们顿时觉得没意思，随便押了别人。

这一场，赢得人正是风无尘。大家都调侃他是有美人加持，才如此神勇。风无尘笑了笑，从下人手里取来牡丹花，策马过来送到岳茹手中。看起来真是“光风霁月”。

李苏熙不知底细，竟也赞了一声，“好坦荡。”她轻声对许绮兰说，“你当依依为何不来？那边坐着她的未来夫婿杨公子，听说待会儿也要上场的。依依怕不好意思。”

许绮兰笑问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她促狭一笑，“她是怕杨公子被别人比下去，得不到牡丹花送她？还是怕杨公子手伤？”

李苏熙笑道：“或许都有一点吧。我觉得她可能嫌杨公子本事太低，只怕连依依都不如。”

“怎么会？”许绮兰记得，这杨家好像祖上也是从军的。

“杨公子太文弱了。你应该没见过。”李苏熙忆起旧事，“先前我们几个小时候见过面的，杨公子属男孩儿里最弱的一个。依依同他打过架，竟把杨公子打哭了。后来楚夫人领着依依上门赔礼道歉。”

许绮兰听笑了，“还有这一段渊源！如此说来，依依对杨公子感觉也蛮奇怪的。”

“谁知道……”李苏熙侧身一瞥，恰巧看到场上矫健的男儿，“你看，那是不是六皇子！他怎么也上去了！”

“真的是他！”许绮兰也看过去，正好是六皇子抢先驯服了野马。她轻声道，“六皇子人还挺厉害。也不知他会把花送给谁？”

这边姑娘们都紧张极了，期待看六皇子动作。虽然六皇子地位不高，可长得好看呀！京里时常流传着六皇子独孤恂的风流传说。这个风流，是指文采风流。六皇子学问极好。今日一见，方知他武艺也不错啊。

独孤恂骑马过来，看见这边年轻姑娘们春心萌动，略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超然物外、侧身倒茶的许绮兰引起了他的注意。

独孤恂心想，“她同我倒是有缘。”于是，他便点了许绮兰的名，叫长随把花送了过去。

许绮兰此时已经走到人群最前面，并不想收下花。

独孤恂又道：“前月在西北，你大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说完，他策便马离去。

许绮兰莫名其妙收下了这枝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六皇子独孤恂潇洒离开后，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另一边。也不是许绮兰，而是才过来的周家大姑娘周璇，现在要叫周侧妃了。

月前，皇帝做主让周璇进了端阳王府，嫁给二皇子做侧室。周家非同一般，侧妃之礼比旁人隆重多了，还有二皇子生母周贵妃亲自主婚。

李苏熙悄悄告诉许绮兰，“听闻周侧妃极受宠，连王妃也很喜欢她。”

许绮兰暗笑道：“不喜欢也不行啊，毕竟这是二皇子的表妹、周贵妃的亲侄女。”人家不管家室、背景都比王妃强得多。

李苏熙也笑了，“周璇从小就是比着后妃的标准教养的。我家常同她家来往，曾见过多次，她自己清楚的。若非去年撤了选秀，她只怕早就进了宫。”

“这么说来，她如今得偿所愿，正是春风得意。”许绮兰侧身看了眼周璇，对方已将头发全部挽起，做了妇人装扮。但看她衣着首饰依旧变化不大，同先前一样只用些小巧玲珑的东西。

周璇可没心思同这些人叙旧，她过来是想同妹妹周玲说几句话。若非她来，许绮兰几乎没注意到周家二姑娘的存在。

若说周家大姑娘周璇是明艳的玫瑰，那二姑娘周玲便是夜来香。她天性沉默寡言，不好同外人打交道。

李苏熙看许绮兰好奇，又同她“咬耳朵”，“周大姑娘虽然娇气”受不得委屈，甚至有时有些霸刀，但对这个胞妹几乎好到天上了。一是骨肉亲情，再就是心里愧疚。”

许绮兰前世嫁的早，不同她们来往，也不知这一桩缘故。她接着问，“愧疚什么？”

“家里长辈偏心呗。”李苏熙摆了摆手，“两姐妹只差了一两岁，周大姑娘从小就是美人胚子，加之聪慧可爱、才华出众，受尽宠爱。而妹妹周二姑娘，长得平平，嘴也不似姐姐那么甜。有这么个姐姐压着，府里所有好东西都要先给了姐姐，才能轮得到妹妹。虽然如此，可她们姐妹俩感情还不错。从未听说她们吵架、闹脾气。这就是周大姑娘有心斡旋了。”

“我觉得周二姑娘并不领情。”许绮兰看着周璇带了东西给妹妹，对方叫丫鬟收下了，也没多说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做着。

周璇干脆也坐下来，吩咐侍女给这边的姑娘们泡茶。

有下人给这边角落的许绮兰、李苏熙送茶来，“许姑娘、李姑娘，这是周侧妃吩咐奴婢煮的藏红茶，今年新供的。”

“多谢。”许绮兰笑了笑，掀了茶盖，凑近闻了闻，但又说：“闻起来挺香，可我喝不惯红茶。你送给马姑娘吧，或者那边的岳姑娘。”

“是。那我先送给岳姑娘吧。”丫鬟依她的看了两眼，发觉岳茹近一些，便送到她那边去。

李苏熙已经尝完了，“果然与众不同，你错过了人间佳品，实在可惜。”

许绮兰笑道：“宫里的茶虽好，可我就是嘴挑啊。或许其他人会更喜欢喝的，我大度一些，就让给她们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众人都在尝周璇带来的新茶，各个交口称赞。

岳茹本以为自己没份的，但居然得了一杯，高兴极了。她心想，“果然还是要找个有地位的夫家，这样谁也不能小瞧了我。”

她脸上绽放了温柔的笑容，吹来茶盏面上的碎末，尝了一口。她本想赞一赞，可话还没说出口，笑容还在，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岳茹紧张地摸着肚子，生怕孩子出问题。但似乎肚子不痛，其他地方有问题，脸已然泛白了。

邻桌的姑娘看见这样，忍不住“啊”了一声，急忙过来询问，“岳姑娘，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

“难道是中毒了？”

岳茹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吓了一跳，大家立刻聚了过来。

这里周璇地位最高，刚才她还给众人送上了茶。虽然讨厌岳茹，周璇还是过来主持大局，“到底怎么回事？请太医来看看吧。”

为了防止那些驯马的人摔伤不治，二皇子特意带了几位太医院供职的太医过来。

听她说要请太医，岳茹顿时被吓住了，“不必如此。我何德何能，岂敢劳动太医？不过刚才吃坏了东西，等我歇一歇，喝杯热水，说不定就好了。”

“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周璇势必要问个清楚的。

有人回话，“刚才我看她欢欢喜喜喝了口茶，还没放回去就脸色发白犹如死人，那茶也撒了一地……”她唯唯诺诺，说话慢慢吞吞，但抓住了关键。

“就喝了茶？这里一般人都喝过，独她有问题？”周旋疑惑极了，为了撇清关系，她坚持要请太医，“岳姑娘你在坚持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

岳茹摇了摇头，“还是……还是不必了……”然而她下一秒就歪在地上，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旁边桌子上的酒水茶点也扫了一地。

“来两个人把岳姑娘扶到另一边去。”周璇指了两个人，又问，“刚才谁送的茶？”

那丫鬟主动站了出来，“是奴婢。奴婢按规矩，一个个送的。其余几位小姐也都喝了。”

从她手里接过茶的李苏熙等人出来作证，“确实如此。”

周璇道：“可惜她这杯茶水都撒了，又有其他茶果撒在上面。倒不好查探了。”

周玲难得开了口：“等太医看过再仔细查探吧。万一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寻常腹痛呢？”

“也对。”另一人附和，“周娘娘的东西我们都吃了，现下好好的。可见绝不是茶水的问题。且周娘娘同岳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也没必要圈里岳姑娘。想来只是巧合。”

“一切等太医来再做决断。”周璇点了点头，又叫众人都站开些，“这里东西你们一概不许收拾，待会儿叫太医来看看。”

听她这么说，众人都自觉隔开了。

许绮兰偷偷溜到人群的最外围，装作伸长了脖子往里查探的样子。

太医很快来了。

周璇便道：“病人就在那边，辛苦太医跑一趟。”然后领着太医往岳茹那边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岳茹看见她们都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位太医，心道不好。可此时她没有办法，只能装作没事儿的样子，勉强道：“我已经好了，两位太医可以回去了。”

“你又不是大夫？”事关自己的清白，周璇肯定要第一时间撇清的，她坚持说：“此事和我脱不开关系，和在场的姑娘们也脱不开关系，你一句好了，可做不得数。”

万一岳茹出了事，除了周璇，场上的姑娘们也有嫌疑的。

众人看她的神情非常古怪，听周璇这么说，也想到了这一点。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劝岳茹，“就当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真的没事儿，你也能安心。”

岳茹心知逃不过了，若是被大夫探出来，她这一生便毁了。，腹中胎儿的事暴露于人前，她哪有脸见人。于是岳茹又勉强笑着说道：“娘娘，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璇打断了，“岳姑娘，你几番推托阻拦是什么意思？你便是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那边的风世子想想。他还在等你的平安呢。”

既然请动了太子，二皇子那边肯定也得了消息。

“太医，”周璇不同她胡搅蛮缠，“请你仔细看看！我的清白，在此一举。”

“大姐姐也莫要乱动，”沈妙淡淡开口：“指不定那凶手此刻就混迹在人群之中，太医来了后，就在此处为大姐姐把脉，否则动了气血，怕是会出问题。

两位太医背着医箱，亦步亦趋挤到岳茹身旁，可岳茹不肯伸手，太医便道：“岳姑娘放松一些，在下才好为您把脉。”

现下也由不得岳茹了，周璇恨不得让丫鬟把她的手掰出来。岳茹不情不愿让太医诊了脉。

众人只见太医的表情讳莫如深，连忙问道：“太医，可是中毒？她不要紧吧。”

周璇也紧张地问道，“岳姑娘究竟如何？”

此刻岳茹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

太医吞吞吐吐，“回周侧妃，这位岳姑娘并未中毒。只是……”

“只是什么？”众人立刻催他说完。

太医顿了顿，又说道：“岳姑娘并未中毒，只是吃了同她身子不合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周璇自然要弄个水落石出。

太医道：“不得而知。有孕在身的人，对大部分吃食都要注意，否则就会动胎气……沈家小姐，已有多月的身孕。”

“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惊了，各个面色也涨红了。毕竟还都是未出嫁的姑娘，这……

有人忍不住吐槽，“她才同风家定了亲。刚才风无尘世子还送了牡丹花儿给她。这孩子是谁的？”

岳茹自然听见了，她心中无望，只想赶紧逃开，忍着两重痛楚站了起来，推开人群往外走去。

周璇是这边唯一掌事的人，此刻也不知该怎么办了，“你们俩，跟着她，看她往哪儿去。别又出了事。”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句，都说开了，议论纷纷。

侧妃周璇越听越不是滋味，便叫大家都散了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牡丹会闹成这样，实在难看极了。且不论男人那边的乱子，这边姑娘们先跟着家里人回去。

李苏熙心思缜密，看完这一连串的变故，悄悄拉了许绮兰到马车上，又吩咐丫鬟：“你们几个，都在外边守着，别叫人近身。”

“是。”李家的下人得了令，四下散开。

许绮兰也吩咐自己的人，“你们也去吧。”于是书离、承华等人也跟着去了。

等她们都走了，李苏熙便来拷问许绮兰，“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苏熙，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许绮兰笑道，“你是说我对岳茹姑娘的肚子动手脚，还是对她的孩子动手脚？”

“对着我，就不用胡搅蛮缠吧。”李苏熙顿了顿，又说道，“大家都喝了一样的茶，独她喝完就出了事。而且，那杯茶本来是该你喝的。你没有接下，叫丫鬟送给岳茹了。”

许绮兰又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儿。可你怎能确定同我相关？那杯茶，我先叫丫鬟送马姑娘，是她自己要送岳茹姑娘的。”

李苏熙心细，察觉到关键点，接着说道，“可马姑娘同岳姑娘分别坐在两个角落，岳茹离我们最近，那丫鬟怎会舍近求远？而且，那杯茶，你打开过，还闻了闻。”

“是我做的，你要如何？”许绮兰笑着反问她，“不是我做的，又如何？”

李苏熙松了口气，“我又觉得是你做的手脚，又觉得你不是这种人，心里纠结极了。”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去算计人。”许绮兰这话说的半露半藏，半真半假。已经足够叫李苏熙信服了。

李苏熙笑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她……她怀着孕，可能头一回吃这种茶，不大适应。这茶太香了，甚至有些冲鼻子。”

说着，李苏熙叹了口气，“她……也不知她怎么想的。这孩子在与风家定亲前就有了，未婚先孕，无媒苟合……随便数一数，就有好几条罪状。风家遭了辱，退婚是肯定得了。或许还要算计她。”

“你为她叹气，实在不值当。”许绮兰笑道，“她好似得了那位亲表妹王大姑娘的真传，做下这种事情来。可明知有了身孕，还要应下与风家的婚事，这是要叫风世子带绿帽子？就算她被折腾了，也是罪有应得。”

“这话说的也对，她一心想嫁入豪门，事情败露，后果她也得受着。”李苏熙点了点头。

“可我觉得，风家岳家一时闹不清楚。”许绮兰说道，“今天你也看见了风无尘世子的做派，那一片冰心全系在岳茹姑娘身上。万一是真爱呢？或许他能接受岳姑娘。”

李苏熙苦笑道：“真要这样，我不知该可怜谁了？”

许绮兰拍了拍她的手，“肚子里的孩子最应可怜，碰上了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

“稚子何辜？”李苏熙叹了口气。

这个孩子，要么被打掉，要么在别人屈辱的目光下生下来，注定不会好过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许绮兰回到家里，先去看了母亲许林氏。待上一会儿，林氏便说起风家岳家的婚事。

她疑惑不已，“去年由忠勇侯夫人牵线，想把你许配给靖南侯府的世子。我们这边无可无不可，但那边还不有些挑剔，虽然后面也同意了。怎么今年齐老夫人轻易松了口？难道岳家比咱们家强些？”

许绮兰说道：“不成才好呢，他们一看就是跟红顶白的，心术不正。做亲首要看人品。”她冲母亲许林氏笑了笑，“不过风家、岳家的亲事估计难办了。”

许林氏听女儿不像说假话，连忙问她，“怎么了？”

许绮兰便把今日的事情说出来，“牡丹会上，岳姑娘吃了周侧妃的藏红茶，身子不舒服。周侧妃为避嫌疑请来太医为她诊脉，查出来两个多月的身孕。大家都看见听见了。”

“啊？”许林氏正在用绢扇扇风，忽听见这一档子事，惊得扇子从手中脱落了。

许绮兰这话说的真真切切，岳茹被查出来“有孕在身”，众人都看见听见了，她这一生也别想抬起头来。

许林氏皱眉道：“这亲事定然做不成了。”

风家那么好面子，怎会容许一个这样声名俱毁的未来主母进门？

“王家岳家的姑娘，都是一个德行。”许林氏万分鄙夷，“商贾出身的女孩儿，也有好的。偏偏岳家这一位太不像话了。王家也是，不单女儿教不好，儿子也教不好。我一个常在后院的妇人，都听说了他家公子仗势欺人、强买强卖的事。还有更不堪入耳的，不方便说给你听就是了。”

许绮兰道：“反正咱们家同他们也没来往。那些作恶多端的，总有老天爷来收拾他。”

大约许林氏觉得谈这些事太无趣了，便换了话题，“我刚才打发人去问你二哥哥，可还没回来。京里越发热了，今年听说皇上太后都要去行宫避暑的。若你爹爹和哥哥都要跟过去，那咱们娘俩也去自己庄子上玩，行不行？”

“好啊。”

能出门玩，许绮兰求之不得。

许家在小风山有一处别院，建的十分精致典雅，很有江南韵味。往年只要有空，许家人都要过去玩一玩的。

她们母女俩热切地谈论要带些什么过去，忽然，有丫鬟来报：“宫里来人了，请太太、姑娘赶紧过去。”

“也不知有什么事？”许林氏一边嘀咕，一边吩咐人找出朝服来。

报信的丫鬟却道：“天使说传个话就走，等不得太久，叫您和姑娘这就过去。”

“那行吧。”

许林氏略整了整衣着，便带着女儿许绮兰过去。

那太监不托大，见了面先行礼，“林孺人、许姑娘，咱家奉太后之命，来传个话。太后娘娘叫许姑娘明日进宫说话儿。”

“是……”

许林氏同许绮兰还要再拜，那太监立刻扶了她们起来。他接着说道：“话已带到，许姑娘好生准备着，明天宫里会来人接。宫门即将下钥，咱家先告辞了。”

许林氏送了几步，又递了个眼色。下人连忙塞了沉甸甸的荷包到那太监手上，接着代许林氏、许绮兰送太监出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许若甫这一支并未出过宫妃，因此许林氏同许绮兰仅有几次进宫都是因为白太后的召见，再就是过年时的宫宴。

这回白太后单独召见许绮兰，也不知是干什么。

许林氏夜里不放心，特意找过来，仔细吩咐女儿，生怕她忘了规矩。

到第二日上午，果然有宫人来接许绮兰。

本朝有宫规，妃位以上的主子们，她们娘家直系女眷每逢初一可以递牌子到皇后这里，进宫探望。但许绮兰这日，并非入宫的正日子，乃太后一时兴起召见的。所以，宫人们直接把人带到太后的寿康宫。

太后穿着家常衣裳，正在听宫女读书，见许绮兰来了，她挥了挥手，那宫女便退了出去。

许绮兰行完礼，白太后便命人给她赐座赐茶。她笑着说，“半年多不见，你又长高了。”

“托太后娘娘鸿福。”许绮兰忙恭恭敬敬地回话。

白太后又道：“不但人长高了，脸也长开了，果然姿容绝代。”

许绮兰听她这么夸，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心道：“怎么太后娘娘人越大越不正经？”

“那回阿璇进宫来，我向她问起你。她把你夸得天花乱坠，倒不似我去岁见过的小姑娘了。所以，我今天找你来再看一看。”白太后非常坦诚。

阿璇就是才嫁进皇家不久的周家大姑娘周璇。

许绮兰谦虚道：“侧妃娘娘过誉了。”

白太后却说，“我觉着阿璇半点都没夸张。”说着，白太后又笑了，“听闻昨天牡丹会你也去了？老六还送了花给你？”

“是。”许绮兰点点头，又解释道，“六皇子感念我哥哥救命之恩，看在这份上赠我一朵牡丹花。”

白太后道：“也有你的好处在，他若看不上你，这朵花即使丢在地上，也送不出去的。他脾气古怪，时冷时热，难得有人能入他的眼。若他不小心得罪了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同他计较。”

许绮兰心中警铃大作，入他的眼可不是好事情。她连忙答道：“六皇子乃王孙贵胄，十分守礼，谈不上计较不计较。”

白太后点了点头，指着小几上的茶点，向许绮兰说，“他虽古怪了些，但心肠是好的。每回入宫来，都要带东西到这边来。你也尝尝这个。”

“是。”许绮兰随意拿一个，斯斯文文地吃了。她搞不清白太后的心思，只得时刻紧绷着。

“你好像很怕我？”白太后也看出了她的紧张。

许绮兰低头道：“太后娘娘如明月之辉高亮，臣女自惭形秽。”

白太后大笑，“行了，你我也算带点亲缘，这种套话，大可不必再说。”她紧接着告诉许绮兰，“今天中午，陪我吃个饭吧。老六待会儿也来，你再这么拘谨，就显得小气了。”

许绮兰懵了一会儿，但立刻反应过来，说道：“谢太后娘娘。”

她心如乱麻，“这到底是凑巧？还是太后有意为之？该不会今日找我入宫说话就是为了六皇子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很快，许绮兰见到了同样一脸懵然的六皇子独孤恂。她立即起身见了礼。

白太后招呼孙子也坐过来，又指着许绮兰说，“这是我娘家的远房侄女儿，你见过的。”

“是。”独孤恂笑道，“昨日牡丹会，孙儿把赢来的牡丹花送给她，以答谢许将军救命之恩。”

“你们话都说得差不多。”白太后笑道，“我可不爱听同样的话。”

“那皇祖母想听什么？戏文还是话本？”独孤恂问道。

“你会吗？”白太后反问他一句。

独孤恂笑道，“孙儿此刻不会，但可以学。”

白太后笑道，“算了算了，要是被你父皇知道，你去学说书唱戏，只怕会打断你的腿。”

独孤恂却道：“父皇日理万机，才不会管这种小事。”

白太后正正经经地说，“你也年纪渐长，几个兄弟都成了婚领了事，也该轮到你了。好生准备着吧。”

“全凭父皇做主。”独孤恂语气平平，也没别的念头。

白太后不大管这些，后宫不得干政。她说了一句，也就算了。

正好，宫人来传膳。白太后命道：“就摆在这边，捡几样六皇子喜欢的菜。”

“多谢皇祖母疼我。”独孤恂笑嘻嘻上前来扶她。

白太后就着他的手，坐到那边小圆桌。一歪头，才想起许绮兰来。她笑道：“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这里还有位佳人。你也是个傻的，自己就不会跟过来？赶紧坐过来吧。”

“是。”许绮兰得了命，才坐过去。

白太后又向独孤恂笑道，“按辈分，你该唤她一声妹妹。给你妹妹满上一杯吧。”

许绮兰恨不得退避三舍，连忙推辞，“启禀太后娘娘，臣女不胜酒力。喝了恐会出洋相。若吓到太后娘娘，表示臣女的过错了。”

“行吧。”白太后并未坚持，又问她，“你看看这些菜，若不合口味，只管说出来。我叫御膳房重做了来。”

“谢太后娘娘照抚。”许绮兰这一句，带了七分真心。太后娘娘自见了她，只把他当做孙辈对待。甚至不以“哀家”自称，足见太后对许绮兰的亲密，如今又说要为许绮兰换菜色。

许绮兰虽感动极了，但谨记着规矩，心想。“太后娘娘对我好，我更该安分守己。何况此刻还有六皇子独孤恂在。”

也正因为独孤恂，许绮兰不肯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个动作。这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

独孤恂陪太后说了会儿话，便告退了。

太后叹了口气，“唉，我本想撮合你们俩。可他观感平平，你恨不得退来十尺，真是不对头。罢了罢了，我果然做不得媒婆。”

“太后娘娘……”许绮兰虽猜到了，但没成想太后自己说了出来。

白太后画了八字第一撇，自己又把这一撇擦掉了。

“不对头才好呢。”

许绮兰有些欣喜，却不好表露出来。

白太后并未因拉媒失败而沮丧，甚至打趣许绮兰，“你看看你，老六一走，你整个人好像活了过来。”

许绮兰实话实说：“臣女心里紧张。”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许林氏不愿她进宫，许绮兰自己也觉得没这个必要。进了宫，再想出来就难了。

因此，对白太后的好心“做媒”，许绮兰避之不及。

幸好白太后没有因为这个迁怒许绮兰。白太后多留了许绮兰一会儿，让许绮兰陪着下了一局棋。随后便道，“今日有你来，我竟觉得日子不那么长了。你回家去吧。”说着，白太后朝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刻端出两个盒子。

白太后笑向许绮兰说道，“这是我年轻时戴的东西，送给你玩吧。”

“谢太后娘娘赏赐。”许绮兰诚心地拜谢白太后，接着便告退了。

领她出去的，还是今日上午那个小宫女，名唤白竹的。

东西都是白竹拿着。

许绮兰怕她辛苦，便道：“宫女姐姐，路还长着。你若累了，我来拿也使得。”

白竹还没说话，先有人开了口，“这点子事都做不好，她也不配留在宫里了。”

许绮兰寻声回头，便看见了一位明艳不可方物的姑娘。

白竹已然跪了下去，“奴婢拜见昭慧公主。”

许绮兰反应过来，连忙向她行礼，“臣女许绮兰见过昭慧公主，愿公主万福金安。”

昭慧公主没叫她起来，而是问道：“你是许绮兰？许抒是你什么人？”

许绮兰答道：“回公主殿下，那是臣女的二哥。”

昭慧公主这才抬了抬手，“你起来吧。”

“谢公主殿下。”许绮兰起身，然后退到一边。

谁知昭慧公主却不走了。她笑道，“许抒文采绝伦，京中难得敌手。你这做妹妹的，想来也不差。来落星馆，帮本宫画几副扇面吧。若画得不好……”她话留了一半，听得怪瘆人。

许绮兰摸不清她到底要干什么，也不太想跟过去，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话了。她只好悄悄递了个眼色给白竹。

白竹会意，陪笑道：“公主，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要送许姑娘出宫的。这耽搁得久了，万一宫门落锁，不太好办呐。”

谁知昭慧公主却道，要你多嘴？本宫还未治你的罪！刚才本宫若未开口，你是不是要叫许姑娘动手？如此不守规矩，本宫赶明儿回了皇祖母，好好教训你一顿。”

许绮兰赶紧出来打圆场，“公主息怒，与她无关的。是臣女不守规矩。”

“你是皇祖母的客人，怎会怪罪你。要错只算她的。”昭慧公主虽然笑着，语气不容置疑。

许绮兰没个章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她急死了，谁知喜从天降。又有人来了，“昭慧，你堵她做什么？”

这声音，是独孤恂。

许绮兰抬头只看了一眼，“臣女见过殿下。”

昭慧公主侧身向独孤恂道：“你来做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独孤恂往前走了几步，恰巧站在许绮兰同昭慧公主中间。

他紧接着说，“中午，我还同这位许姑娘，一起陪皇祖母用了膳。皇祖母极爱这位姑娘的。”

昭慧公主这才作罢，拂袖而去，“本宫不奉陪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许绮兰恭送昭慧公主一行人远去，而后也不像抬起头来，六皇子独孤恂的衣裾就在眼前，她不用抬头也看得见。只是许绮兰还记着寿康宫里不尴不尬的那顿饭，此刻见了独孤恂，她怪不好意思的。

谁料独孤恂真这么问了，“许姑娘，你很嫌弃我是吧？”

“臣女不敢。”许绮兰的头低得更下了。

独孤恂挥手叫白竹退下，“时辰已晚，你先回去吧。本王恰巧也要出宫，可以送一送许姑娘。”

白竹作为寿康宫里伺候太后娘娘的大宫女，对太后娘娘的想法颇为清楚。此刻见独孤恂有意亲近，她连忙答应下来。可手上东西却不好办了，她为难地说，“辛苦王爷，只是这……”她将两个盒子往上抬了抬。

而今这里就三个人，白竹走了，东西总不好叫许绮兰拿，更不好叫独孤恂拿的。

许绮兰听她这么说，便知今日肯定要同独孤恂一道走了。她主动开口，“臣女来拿吧。”

谁知独孤恂先一步主动接过了两个锦盒，又向白竹说，“你回去吧，代我向皇祖母问个好。”

“是。”接着，白竹便行礼告退了。

独孤恂拿着东西，走在许绮兰前面。但似乎发觉许绮兰故意同他隔开好长一段距离，他便停下来，问道：“皇宫是蛇蝎窝，还是本王如蛇蝎？你有必要躲得这么远？”

许绮兰连忙跟上来，“臣女不敢。”

“不敢？我看你什么都敢干。”独孤恂说完这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接着又催她，“跟紧我。”

“是。”

许绮兰答应着加快了步子，可独孤恂走得太快，她还是有些吃力的。幸而独孤恂心思细腻，也发觉了，不露声色地配合着许绮兰。两人之间，就隔了一臂之长。

许绮兰也就进过两回后宫，不太清楚后宫的格局。但跟着独孤恂越走越偏僻，许绮兰隐隐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且独孤恂好像在绕路，一个转角一个转角的转。许绮兰若隔得远，只怕真会走丢了。

她心想，“怪不得他一直叫我跟紧。可这边似乎不是来时的路啊。”但眼下要抛开独孤恂，许绮兰也出不去。没办法，她只好一句跟着。她心里犯嘀咕，一不小心就说了出来。

虽然声音小，独孤恂还是听见了。他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许绮兰答道：“臣女觉得，这边有些偏僻，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独孤恂道：“这是你的癖好？”

许绮兰勉强自己承认了，“臣女喜欢偏僻冷清的地方。”

独孤恂却略微回头，向她解释，“带你抄了近路，走过这条长街，就是宫门。”

听完，许绮兰总算放下心来，低声向独孤恂道：“多谢王爷。”

大约也没别的可说，独孤恂便向许绮兰说起昭慧公主，“昭慧公主其实是个心善的，她今日虽有些针对你，但应该是有原因的，估计是有了误会。你不必放在心上，等她想开了，也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独孤恂能为了许绮兰说出这种话，许绮兰惊讶极了。

许绮兰心想，“方才昭慧公主的刁难，是独孤恂他解的围。现下又说这些，难道是担心我？”

其实对于昭慧公主，许绮兰也没什么怕的。若非太后娘娘召见，她不得轻易入宫，能同昭慧公主打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虽不明白独孤恂的真正意思，但许绮兰依旧分外感动。

昭慧公主身份尊贵，乃中宫皇后所出的唯一嫡公主。自当年端慧太子去世，昭慧公主便得到了皇帝、皇后的最大恩宠。甚至可以说，昭慧公主比她的所有兄弟都更受重视。

六皇子独孤恂虽被封为平阳王，但境遇就像他封号里的“平”字一样，实在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六皇子生母沈氏地位卑微，乃避暑行宫的扫洒宫女。她意外受了皇帝一夜恩宠，而后封作最低一级的采女，就此被抛在脑后。直到沈采女被诊出生怀龙胎，才叫皇帝记起这么个人来，顺手又晋了贵人，封号为慎。一如沈氏的性格，谨小慎微。

慎贵人没后台也没手段，10月怀胎生下了六皇子独孤恂，自己的小命却保不住了。皇帝自始至终也没来看她一眼，听闻人没了，只说了句“是个没福的”，然后晋了她的位，是为慎嫔。可惜，人都死了。

皇帝先前已有多位皇子，六皇子的出生并未让他特别欣喜。他看着孩子取了个名，随后就让皇后安排个去处。皇后嫌麻烦，也不太乐意接手，六皇子像个皮球又被抛到白太后这里。

白太后欣然接受了这个孙子，事实上，每个孙子都在她这里养过一段日子。她对每个孙子都是一视同仁，六皇子独孤恂在寿康宫安安静静地长大了。

因为太后对独孤恂有养育之恩，独孤恂即使后来搬出去，也常去探望，倒真的多了几分孺慕之情。

他运气极好，待到长成竟同皇帝有五分相像。所以即使样样平平无奇，独孤恂在皇帝那里还是挂了个名。

比独孤恂年长的兄弟们都领了事，皇帝记着他，也给他安排巡边的活。他干得不好不差，没得赏赐也没得训斥。

许绮兰稍稍知道一些独孤恂的事，对他，许绮兰还真是看不透。

前世夺嫡之争何等惨烈，皇帝年长的儿子们，独他全身而退。若说是个不问世事的，许绮兰绝对不信。

但独孤恂一直不出风头，许绮兰便觉得，他是有意减去锋芒。

思及此，许绮兰看着独孤恂的背影，忍不住想道：“他这样的人，可惜没有得力的外家相助。若是有了，那帝位他也能探一探吧。”

许绮兰觉得独孤恂是个好人，起码比起他的那些兄弟们，独孤恂要好得多。若是独孤恂有朝一日登上皇位，那将来的格局将会是何等模样？

许绮兰大着胆子去想，可惜也想不透。不管怎样，她能做的，只有保住许家，保住爹爹娘亲，还有两位疼她入骨的亲兄长。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独孤恂如约送许绮兰到了宫门。两个人停在一旁告别。

许绮兰先谢过他，“多谢王爷陪臣女走着一趟。”

“有缘再会。”独孤恂没说别的，把手上的东西交给许绮兰的丫鬟。随后便上了自家的马车。

许绮兰目送他走了，才对引芳道：“累了一天，咱们也家去吧。”

“是。”引芳跟在主子许绮兰后头上了车。她看许绮兰面露疲惫，便道：“姑娘，我来给你揉一揉肩膀。”

许绮兰右手拍了拍左边肩膀，示意她动手。

引芳心思多，还蛮想问一问宫里的情形，但看许绮兰累得眼睛都闭上了，她便专心给许绮兰按摩。

回到家里，许绮兰先去正房，母亲许林氏屋里报信。

许林氏担心极了，看她完好无缺的回来，才舒畅了。许林氏又开口问她，“太后娘娘召你进宫所谓何事？”

许绮兰苦笑道：“也不知太后娘娘怎么想的，竟要撮合我同六皇子独孤恂。”

“啊？！”许林氏惊呆了，“这从何说起？咱们同六皇子，除了你大哥哥救过他的命，似乎也没别的关系。”

“谁说不是呢？”许绮兰接着又说，“太后娘娘估计一时兴起吧。到最后也放弃了。”接着，许绮兰便把自己如何退避三舍、如何装痴装愣全说了出来。

“幸好你机灵。”许林氏忍不住抱住母女，又道：“皇子求亲，哪里会要咱们这种家世的姑娘？咱们也不求那种富贵……”

许林氏潜意识觉得，将女儿送入宫廷，是卖女求荣。

许绮兰也拍了拍母亲的背，“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太后娘娘心挺宽，不但没生气没怪罪我，还送了好些东西。引芳，拿过来吧。”她说着，回头唤了一句丫鬟。

“是。”

引芳听见叫她，连忙把东西放到桌上，一大一小两个盒子，紧紧地挨着。

许绮兰亲自打开了，小的里面放着一双玉镯，大的里面装着一套红宝石头面。只看一眼，便叫大家都移不开眼睛了。

太后一路从太子良娣做到今天这地位，攒了不少私房。这两件算不得最好的，但摆在许绮兰的小库房里非常瞩目了。

许林氏也笑道：“果然是好东西。看来太后娘娘挺喜欢你的。你好好收着，礼佛时多为太后娘娘祷告，也算尽一份心意。”

“是。”许绮兰点点头，自己吧盒子又关上了。

许林氏心疼女儿，看她奔波一天有些累了，便道：“你回漱心堂吧。晚上不必来请安，饭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母亲。”许绮兰向许林氏行礼告退，叫引芳拿着东西，主仆两个便回去了。

才进了院门，书离便迎上来，“姑娘，李家小姐上午派了人送来一封书信，叫您看了给她记得回信。”

这下想休息，还要再等一等了。

许绮兰连忙进了屋子，打开李苏熙的亲笔信来看。

寥寥数语，道不尽的惆怅啊。

许绮兰把书信放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书离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许绮兰苦笑道，“她定下人家，要成亲了，就在下月。”

书离等丫鬟们也震惊了，“这般快？先前可没听见风声。”

寒雨还道：“咱们二爷同萧家姑娘也定了婚，可婚期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呢。”

许绮兰解释道：“这不一样。萧姑娘是她家想多留两年，可李家早就开始相看了，连嫁妆、陪嫁的佣人也都备好了。只是总遇到突发状况，先有太妃的国孝，又有其他麻烦。”

“宁远侯府那样的人家，向来定的姻亲也不会差吧。希望李姑娘能如意。”书离等人只能送上祝福的。

许绮兰蛮不是滋味，这也太突然了。可一想到定的人家还不错，她又觉得还行。总归不会落道前世那种情况。

算一算，楚依依定下了，李苏熙也定下了。许绮兰她这两年来交好的小姐妹就剩了管宝钏，但听闻管家太太也在相看的，也不知将来会许给谁。

许绮兰自己也没个着落。

她晃了晃脑袋，“头疼，明天再回信给她。你们先伺候我歇一会儿。晚饭送来也不必叫我，先温着吧。”

今天走了那么长的路，许绮兰真的累着了。头一沾枕头，人就睡了过去，过了两个时辰才醒。

丫鬟们伺候着她起来，因为已经到晚上，也不用装扮。许绮兰就穿着纳凉的衣服，半卧在美人榻上，问道：“厨房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宫里那顿饭虽然好，许绮兰紧张极了，再好吃也味同嚼蜡。但现在，却有些饿了。

承华答道：“是新鲜的蔬菜，但放到站在味也变了……”

她还没说完，许绮兰便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们自行处置吧。”

书离问道，“那姑娘要吃什么？要不我们用小炉子给您煮点粥，配上酱菜，也挺清爽的。”

看见许绮兰点了点头，书离和引芳两个便出去干活了。

屋里还有承华侍候着。

许绮兰又道：“今天拿回来的那一对玉环，入了册吗？”

承华答道：“入了。”

“明天取出来吧，就放在里屋。我赶明儿给苏熙送过去。”许绮兰说完，又反悔了，“可惜只有两个，我也不够送啊。你就当没听到。”

楚依依的婚期也近了，该怎么送添妆礼，也挺麻烦的。

再加上一个管宝钏，三个人得送差不多的，还不好重了。

许绮兰又道：“你把册子拿过来，我看一看。”

承华点点头，片刻就给她拿过来了。

许绮兰随意翻了两页，恰巧翻到有一条不甚明朗的，“这个扇坠儿，我怎么没有印象，是谁送来的？”

承华凑过去看了一眼，也不太明白，便道：“我实在记不清，待我问一问寒雨。她记性好。”说着，承华便向窗外喊了一句，“寒雨姐姐，进来一下。”

寒雨应声进来，看了这一条，便道：“是去岁姑娘应楚姑娘的邀，去她家骑马那天的。”

许绮兰也记起来，“可我说赏给你们了。”

寒雨点点头，又道：“回来恰巧嬷嬷看见了，她说这东西金贵得很，似乎是宫里出来的。我们也没敢私自留着，嬷嬷便要记上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说到这里，许绮兰想了起来。那回在楚家的马场，恰巧遇见了六皇子。这东西是宫里来的，那也只能是六皇子落下的。

许绮兰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好生放着吧。”

她仔细挑出几样东西来，吩咐承华，“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们先收拾出来。我近日大概就要用的。”

承华、寒雨记在心里，又道：“先前太太屋里的茜草姐姐送了红豆酥来，姑娘要不要先吃一点？那边的粥大概还要一些功夫。”

“好。”许绮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本子放下。

许绮兰叫上丫鬟们一块吃，不想外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夜雨来。沉黑乌云催落月，并着呼啸的风，还有外头院里东摇西晃的树。许绮兰看了，突然想到人生便如同这树，更觉得凄凉了。

寒雨道：“这么大的风雨，我去提醒婆子们多多留心，别摔坏了。”

许绮兰允许了，“叫她们仔细东边檐上的瓦，上回松了，叫人来修，不知怎么又没来了。这瓦落下来，打到人可不是玩笑。”

管这事的恰巧是承华的叔叔，她解释道：“也曾回过话的，说瓦匠家里老娘突然病倒了，便请了一日假。”

“行吧，你记得提醒，别叫他们忘了。”许绮兰摆了摆手，叫她们下去。

这里书离、引芳端着粥和小菜进来，先给盛了一碗：“姑娘请用。”

许绮兰小口慢慢吃完了，方要吩咐人关了门安寝，忽然有跑腿的小丫鬟来报说：“二爷来了。”

许绮兰连忙道：“快请哥哥进来。”这么晚，还下着雨，许绮兰生怕哥哥着凉。

话音才落下，只见许抒披着蓑衣进来，底下鞋面已经湿了大半。

许绮兰心疼极了：“究竟有什么事？明日来说不行吗，非得今晚冒雨过来？”

“没事儿，我回去喝碗姜茶暖一暖就好了。”许抒不以为意，又问道：“听说今日你被太后召进宫里，可遇到了什么人？”他一面说，一面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吹开茶末饮了一口，顿时暖到心里。

许绮兰笑道：“也没什么，在太后娘娘宫里陪她老人家吃了饭，六皇子也在。出宫时意外遇见了昭慧公主，说了几句话。然后六皇子过来，送我出宫了。”

许抒松了一口气，忽然说道：“六皇子是个好人。”

这话叫许绮兰摸不着头脑，她笑问道：“哥哥今夜过来就为了夸一句六皇子？”

许抒眼睛转了转，又道：“李家大姑娘是你密友对吧？就宁远侯家的那个。她定了江阴顾念之。”

许绮兰眼神一亮，“是那位探花郎！我曾在酒楼上看到过。哥哥快同我说一说，他为人如何？”

许抒笑道：“也是个好人！学问不再我之下，性情外冷内热，就是有些怪脾气。”作为同年，许抒同顾念之挺熟悉的。

他接着说，“顾兄太过刚直，亦不大喜欢做官的。”

许绮兰觉得这都是小事，“不爱做官也不一定的坏事，他们那样的府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许绮兰觉得，只要对方人品够好，家风也好，便足够了。李苏熙乃家中嫡长女，嫁妆必不会少的。那边江阴顾家也是累世功勋之第。

只要李苏熙嫁过去能夫妻和顺，日子就不会差了，保得一世平安富贵。

许绮兰向哥哥许抒作了个揖，“劳烦哥哥跑这一趟。”

许抒笑道：“我并不是白跑的，得讨要一些东西。”

许绮兰指着屋子比划了一圈，说道：“屋里但凡有哥哥看得上的，直接拿吧。”

许抒摇了摇头，“也不用这些，你得空了，给我做几个扇套吧。我新画的扇面，还没好套子来配。”

“做这个不费功夫，到时做好了，我叫人给你送过去。”许绮兰答应下来。

“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妹妹早些休息。”许抒说完，便退了出去。

许绮兰跟着走到门口，叮嘱他，“雨天路滑，仔细一点。”

得了哥哥许抒送来的消息，许绮兰心情才渐渐好起来。洗漱过后，便入睡了。

一夜安眠。

第二日，许绮兰又拿出李苏熙的信来看了一遍，提笔斟酌着回了信。

寒雨帮她将信纸封好，问道：“还是叫婆子送过去？”

许绮兰摇了摇头，“除了这个，还有昨天叫你们收拾出来的如意金钗。你去送吧。”

这金钗极为精巧，用作添妆最合适不过了。

“是。”寒雨答应着，取来那个装了金钗的锦盒。

许绮兰打开检查一番，又装了回去，“去吧，已经叫下人套了车。”

寒雨领命自去干活。

许绮兰松了松肩膀，又问承华，“今天檐上的瓦来补了吗？”

承华笑道，“正巧要来问姑娘，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就现在吧。我去太太屋里坐一坐。”许绮兰也想活动一下。

等进了许林氏的正房，许绮兰发现母亲正在训小丫鬟。见许绮兰来了，许林氏才叫小丫鬟下去。

许林氏笑向女儿道：“今年怕是去不成庄子。宁远侯家的喜帖已经送到咱们府上，还有其他的。宁远侯家连摆两天的喜酒，只隔了一天，又是成夫人的寿辰，还有两家百日宴，都挤在一块儿了。再隔几日，又是楚家姑娘的好日子。”

“那便不如呗。”许绮兰笑道，“别的我不管，宁远侯家，楚家，我是必去的。”正巧是她的两个好朋友。

许林氏点点头，又拿出礼单来，一边念，一边教许绮兰东西。许林氏笑道：“送礼送到人家心坎上，人家还记得你的情。”

许绮兰道：“学懂也简单，就是太费神了。”

“等有一日，你不需要结交别人，别人会主动巴结你，那这些东西也不用你费神了。”许林氏说道，“眼下你还没这样的本事，就老老实实记下吧。”说着，她扣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许绮兰的脑袋。

许林氏控制着力道，并不会太疼的。许绮兰却装出很疼的样子，“哎！我记下了。”

“好好跟着学，你的好日子也快到了。”许林氏其实也在为女儿准备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许绮兰陪着母亲准备礼单，一个教，一个记，画面极其温馨。

忽然外头有人来报：“太太、姑娘，平阳王府的人来了。”

许林氏纳罕道：“平阳王府？是六皇子的人。他叫人来干什么。”

牵涉到皇家，许林氏便要慎之又慎。

许绮兰听见平阳王的名号，心道：“又是他，最近我是逃不开他这个人吗？”

她挽着母亲许林氏的手，说道：“咱们一块儿出去看看吧。”

来人是平阳阳府的长随，他主动报上名号，“莫言见过许夫人、许姑娘。”不由分说，莫言主动拜下了。

许林氏连忙道：“大人何必多礼？真是折煞我等了。”

他如此作为，叫许林氏和许绮兰受之有愧。

只听莫言起来后向许林氏与许绮兰母女两个解释道，“昔日在西北，许小将军救我于危难之际。”

救命之恩，许绮兰和许林氏也当得起他这一拜。

“我儿身为朝廷命官，理当如此。”许林氏说完，又请莫言坐下，“大人请坐，喝杯茶吧。”

许绮兰问道：“大人今日到访，为公事还是私事呢？”

莫言答道，“即为公事，也为私事。”他双手抱拳高高举起，又道：“我奉王爷之命，从西北护送一些东西入京。其中便有许小将军给家里带的细软。”

“辛苦大人跑这一趟。”许林氏向他道了谢，又问道：“那东西何在？”

“这个……”莫言面露窘迫，十分不好意思，“东西太多，我一时我分不清了。待我回去仔细找出来吧。今日主要是为了送家书。”说着，莫言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许林氏。接着，他又说，“信已送到，我告辞了。东西三日之内一定给夫人送过来。”

许林氏吩咐管家送他出门，随后回了自己屋里。意外得了儿子的信，许林氏高兴极了。

许绮兰却有另一番思量，“寄家书这种事情，原不好麻烦别人。大哥素来谨守规矩，时时避嫌，突然叫平阳王府的人带东西回来，肯定有什么急事了。”

她跟着母亲许林氏，回到正房，催许林氏赶紧拆开来，“娘亲，你快看看哥哥信里说了什么？”

许林氏却把信拿给女儿，“知道你心急，等不得，你来念吧。”

“好。”许绮兰接过来，急不可耐拆了信，先是一气看到底。她脸色几番变化，倒叫许林氏担心极了。许林氏连忙问道，“你哥哥信里怎么说的？有没有受伤。”

“哥哥给我找了个嫂子。”许绮兰放松地笑出来。虽然重生归来，几番变故，但家里的人还在。她的两位嫂嫂都没变。

林氏脸色却没女儿那么好看，“到底怎么回事？”

许绮兰便一句一句念给她听，最后说道，“缘字到了，挡也挡不住。”

许林氏依旧不太愿意相信，抢过信来自己看了一遍，叹道“你大哥哥平日虽老实，但一有事，就叫我和你爹爹头疼不已。考武举是这样，娶妻又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可哥哥他先前选得挺对呀。我相信哥哥这回自己选的妻子绝对错不了。”许绮兰信心满满，她知道，许林氏最后还是会同意的。

虽说现今做亲都看门第，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许家的儿子们从不是老实的人。

此刻，许林氏虽然糟心，也没有特别生气。她把信折好放回去，说道：“等你爹爹回来，给他看一看。我同你爹爹商量一下。”

许绮兰笑道：“我看哥哥的口吻，这位姑娘一定是个好的。哥哥那样好的人，他看中的绝对差不了。”

许林氏笑道：“嫂子还没进门，你就开始给她说好话？万一她是个厉害的，偏要折腾你这淘气的小姑子。我看你该怎么办？”

“有爹爹娘亲在，我就有后台，才不会任人欺负。”许绮兰也同她开玩笑，又依偎到许林氏怀里。

许林氏抱了女儿一阵子，才叫她起来，“好了好了，你回你院子里去吧。让我安静想想，该怎么打听。这样的人家，咱们先前也没结交过啊。”

“嗯。”许绮兰朝许林氏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出去了。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位嫂子。

许执看中的姑娘姓赵，家里世代从武。许林氏说从没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也是对的。许家从文，交往的亲朋好友都是文官，便有像宁远侯府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他们的后代也开始两手抓了。

赵家还更特别一些。赵大人自入朝为官以来，就没进过京城，一直在西北守着。除妻子外，他毕生所爱唯有独女赵澜。

或许因为没有儿子，赵大人便把女儿当做儿子来教养，一身武艺全教给爱女。赵澜勤学苦练，竟学得不差，也曾上过战场杀过贼寇。

当然，她是偷偷女扮男装跑去的。后来被赵夫人发现关了一个月。虽说赵大人叫女儿学武，但从未有让她继承自己衣钵的打算。

赵大人觉得边境苦寒，世道本不公，女儿家还是相夫教子一生过得安稳就好了。他教女儿武功，一是不想家学绝代，二是叫女儿有一技之长保命。

然而赵澜天性叛逆，管也管不住，她时常跑出去。许执立头攻那一回，恰巧给她撞上了。

许执得了她的帮助，才没绕圈子，顺顺利利地把人抓住。经此一事，许执彻底爱上了赵澜。

然而赵澜不太幸运，这一回，她跑出去，恰巧错过了母亲赵夫人的最后一面。

赵夫人疾病缠身，在她跑出去时，病魔突然发作，一命呜呼。

赵澜内疚极了，赵大人不忍责怪女儿，但还是关了她好久。

她老老实实给母亲守完三个月的热孝，开始拿起针线，学着做母亲心里的好姑娘。

可惜赵澜太倒霉了。母亲才过世，父亲又病倒了。定了亲的人家嫌她晦气，下了退婚的帖子。

而许执出现地刚好，一面帮照看父亲历经千辛万苦求来好药，一边把这事给解决了。两人就此有了深交。

许执动作极快，等赵大人一好就上门提了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许林氏同丈夫许若甫商量了一夜，总算弄出个章程来。既然儿子铁了心的要取，他们不好棒打鸳鸯。

许若甫心疼儿子，但也有自己的考量，“赵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该捞清楚些。可惜我先前也不同这种武将来往。他家不在京城，这办起来麻烦极了。”

许林氏道：“是啊，隔着千山万水，想见人家姑娘一面也不容易。”许林氏真心想看一看这位赵姑娘。

许若甫忽然想到了二儿子，“有了！不若叫老二去打听打听，他那么多同窗，正好认识人。”

赵大人掌一方兵权，屡建战功，威慑西北异族。自古帝王最重兵权，赵大人虽受皇帝重视，也要打探打探他家其他亲戚，力求稳妥。

“那明日我同他说吧。”许林氏点点头，接着说，“家里东西不差，可要运过去多难啊。咱们也不好过去那边，到时婚礼又要怎么办呢？”

许若甫想了想，“不若咱们送银子过去，叫他自己同赵大人商量着办。等他有了假，把人带回来，咱们再办一场。两边谁也不耽误。”

“可行。”许林氏觉得这个主意好，补充道，“最好她家也有亲戚在京里，到时花轿也有地方迎。总不能从咱们府里出去，逛一圈又走回来。安置在客栈里也不太好。”

许若甫道：“谁说一定要客栈了？咱们到时租个屋子也使得。反正走个过场，正经拜堂在府里就行。”

“也该同赵家商量商量，万一人家不乐意呢？”许林氏总为别人着想。

许若甫便道：“那等老二打听完了，我立刻休书一封。”

虽说许若甫许林氏如此谨慎小心，但心里也明白的，这亲事大抵成了。儿子远在边关，保不齐来个先斩后奏。

其实他们也想多了，许执虽人如其名，固执坚毅，但毕竟念过书的。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不规矩的事。

许抒得了母亲的嘱托，果然找了苏琼打听，是他好友的叔叔，平时也常在一块儿喝酒的。

苏琼先前就在赵大人帐下当先锋，可惜那年从马上摔下来，伤了筋骨，再也拉不得弓了。没办法，苏琼便转了文职，后来又被调回京城。

可找上门去也要有个由头，许抒脑子灵活，立刻想了个主意。苏琼字写得好，他便把先前画好的、未题字的扇面拿了几副，但苏府拜访。

苏琼果然亲自接待了他，笑道：“许二你的字也是一绝，何必舍近求远，拜到我府上来？”

许抒排名第二，亲友便唤作许二。

许抒道：“我同世叔各有所长，今日的扇面，由世叔题字方不枉费我的功夫。”

他展开其中一副，拿给苏琼看，竟是取了王摩诘“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画的是沙漠风情。

苏琼原是武将，常驻边关，行笔也带了大漠的苍凉。看了许抒的画，他笑道，“许二果然是许二，即使没出京城，也能画出西北的意境。我这便题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抛完“砖”，便要引入正题。

许抒一边看他题字，一边道：“世叔先前在西北赵大人帐下为先锋，这字也又先锋锐不可当的气势。”

苏琼道：“都是陈年往事，如今你一提，我倒想念起来。可惜再想回去，永远不可能了。”

许抒切入正题，“当年王泰凯大人也同赵大人共事过，同掌兵权，威风赫赫。王大人也是在那里起家的，世叔你可认得？”

苏琼却道：“许二有所不知，虽说陛下曾另赵大人与王大人共掌兵权，可也分的仔细，西北凉州何等辽阔？算起来，我们同王大人交集不多。王大人现如今最威风，陛下恩宠不断，竟把我看傻了。武将哪有这种提拔的？许二你怎么问起他来？”

许抒又道：“师叔有所不知，我哥哥如今也做武将，别人拿他跟王大人早年来比，我竟搞不懂，有什么好比的。本就不是一类人。”

他也不是临时扯的谎，的确有人这么说。许抒心里不高兴，自家哥哥的升迁，是他用战功换来的。王家那位的来路却不太干净。他今日问苏琼这话，也是为了探一探赵家同王家的关系。

听苏琼这么说来，两家确实没什么关系。许抒也放心了。他心思灵巧，如今又得皇帝赏识，根据身边同僚的迹象，早察觉了王家的不对劲。

苏琼说话间已经把几幅扇面都写好了，“你看看，可使得？”

“极好极好，劳累世叔了。”许抒笑着谢过他，“您也挑两件，就当是我的谢礼。”

苏琼不客气地挑了一幅，同许抒谈了几句闲话后，便说还有其他事。

许抒乘机告辞，回到府里同母亲许林氏说，“大哥信里说的真切，那位赵大人为官为人都挺好。他在那么要紧的地方待了十几年，陛下也放心他，绝对错不了。”

“那我和你父亲便放心了。明日就写信跟你哥哥商量。”许林氏松了一口气，“咱们家难得一连串的喜事，叫上你妹妹，今晚一道吃饭，为你哥哥贺一贺。”

“我去请妹妹来。”许抒也高兴，说着便出门往漱心堂去。

见二哥哥来了，许绮兰便叫丫鬟把才做的扇套拿出来，“哥哥，你看看这个，可使得？”

“云纹的好，妹妹手艺越发精进了。”许抒先把这扇套收了，又道：“这个配我才画的孤烟落日，还有一些略轻巧的画，妹妹你随便想个别的花样吧。”

“那我自己斟酌着做。”许绮兰点点头，又问他，“大哥的亲事你知道吗？”

许抒笑道：“已经定下了，娘叫我来找你过去喝一杯，贺大哥喜得佳人。”

虽然在意料之中，许绮兰依旧开心。她笑道：“我这个做小姑的，也该送礼物给新嫂子。”

许抒想起信里那位嫂嫂的形容，便道：“不若你替她做一些针线吧。”

“也好，别的我也不会呀。”许绮兰跟二哥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位嫂嫂能舞刀弄棒，做绣活却要发愁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即定下来，许若甫果真写了信附上银票，叫妥帖的人快马加鞭送过去。

许林氏如今更松了一口气，但还不敢全然懈怠，两个儿子虽然定下了，还有一个娇养的女儿没着落。

她心想，“好事成双就更好了，不若我托人打听打听。”

于是，许林氏递了帖子到忠勇侯夫人那里。这回没带许绮兰。

恰巧这日许若甫和许抒都当值，家里就剩了许绮兰一个主子。

她心情好，还想更爽一下，便吩咐承华把她哥哥二德叫进来。

许绮兰坐在窗下问他，“岳家如何了？”

二德笑道，“回姑娘，自从风家退了亲，岳王氏便气病了。而岳姑娘那回以后，人就不太灵光了。”

书离问他，“牡丹会上，风家世子看起来深情极了，怎么这回没动静？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了？毕竟是风家的血脉呀！”

她们是许绮兰的心腹，对岳茹和风无尘这段情缘了解极了。当然，牡丹会上许绮兰下药一事她们不清楚。

许绮兰笑道：“名声重要，还是血脉重要，风家人肯定选了名声。能生孩子的女人还不好找吗？”

对于风家，没有谁比许绮兰更了解了。

二德的话印证了她的话。只听他说，“牡丹会风波闹出来还没多久，风家就派人退了亲。那时，岳姑娘人还没找到呢。风世子似乎受了打击，从那以后，在府里一直没出来过。说是卧病不起。但现在京城谁不知道这事，都说他是为了躲人，故意装病的。”

寒雨跟了一句：“真是狠决。”

“岳王氏没别的打算？真叫她把孩子生下来？王家呢？王家也不搭把手？”许绮兰很想知道王家那边的动静。

二德便说，“王家人好像没管，他们自己的名声也就那样。这回被岳姑娘连带着又炒起来，王夫人连吞了岳姑娘的心都有吧。”

“王夫人放低姿态，替岳茹求来这一门亲。背地里不知吃了多少非议。现在搞砸了，她的面子也丢了。只怕风家王家结亲不成，还要结仇的。”许绮兰越想越高兴，这两家不舒服，那她就舒服了。

二德又说，“风家好像悄悄派人接触过岳姑娘，但被岳王氏打出去了。估计那边知道了岳姑娘变得痴傻，也怕生下一个傻子来。干脆就不要了。”

许绮兰却道，“真傻假傻，也只有岳茹自己知道。”

二德点了点头，“姑娘说得也对，她那般精明的人，有可能是装傻躲开旁人的怪罪。”他又说，“岳家的生意这下凉了，两个主子都病着，管不得事，下面人中饱私囊。这才几天，差点把铺子改名换姓搞成自家的。真是乌烟瘴气！”

“岳家主子还没死绝，岳王氏可能找他们秋后算账。依我看，他们估计会贱卖出去，带着钱远走高飞。”许绮兰笑道，“你看见有合适的，可以偷偷收一个。”

乘火打劫虽然不好，但打得是岳茹、岳家的劫，许绮兰才不会愧疚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许绮兰吩咐二德依旧关注着岳家的动向，另外又说，“小灯可以功成身退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你找个人，带他接了他母亲，一道南下吧。”

她又命书离取出一个锦囊来，“这里是他的路费，还有一封信。到了扬州，他拆开来，便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二德答应下来，朝许绮兰拜了拜，便出去干事。

可许绮兰闲不下来，外头又有人找。

“姑娘，六皇子亲自来了。管家吩咐我来问您怎么接待。”

许绮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又是他？”

可人家是皇子，她只能捧着的。

家里此时就许绮兰一个主子。她想了想，定了主意，“先把他带到父亲会客的小花厅，我待会儿就过去。”

许绮兰换了件鲜亮的衣裳，再把头上首饰正了正，便带着丫鬟过去见客。

男女大防依旧要守，许绮兰隔着帘子，向六皇子独孤恂见礼，“臣女拜见殿下。”

独孤恂轻声道：“不必多礼，今日我是来赔罪的。”

“王爷何出此言？”许绮兰搞不清他的心思。

独孤恂解释道：“府里下人无用，把许小将军的东西弄丢了，幸而只是一块鹿皮，其他东西还在的。本王已重重罚了他，还请府上别怪罪。”

许绮兰想起那日的愣头青莫言，便道：“王爷不必如此，死物事小，活人为大。我兄长定然也不会问罪的，王爷何等身份，能帮忙已是感激不尽。”

许绮兰真是搞不明白，这种小事，值得他亲王之尊亲自来道歉？

但好像独孤恂真是突发奇想，这事说完，便告辞。他道：“东西本王业已送到，就此别过。”

他也不用人送，自己出去了。

许绮兰被她整得没了脾气，埋怨道：“他抬一抬脚，倒教我如临大敌。我当有什么事？”

说着，她掀了帘子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管家说，“派人把东西送到娘亲那里。晚间同父亲母亲禀告一下。”

然后，她带着丫鬟回到自己的漱心堂。

夏天多热呀，走这一趟，许绮兰的内衫已被汗浸湿了。

书离便问：“姑娘，要不要洗澡？”

“可以。”许绮兰说着，把头上的首饰都卸了下来。

许林氏回府听见这事，特意找到许绮兰，再问了一遍。许绮兰据实告诉她，“东西娘亲你应该看到了。”

“这平阳王真真奇怪，明知如此，还要停留。”许林氏也忍不住吐槽他，说起那些东西，她又笑了，“那些都是你哥哥的心意，我看又一件狐狸毛，赶明儿叫人做成袄斗篷，面上用红羽纱，你穿起来一定好看。”

“肯定特别暖和舒服。”许绮兰笑道，“娘亲你也做一些，莫忘了自己。”

“知道。”许林氏亦笑了，又向她道，“今日去拜访容夫人，她给了我一些名单，你要不要先看看？”

说道这个，许绮兰头痛又要犯了。今天母亲去忠勇侯家，许绮兰也猜中了她的目的。

到底要怎样拒绝说亲啊？！说亲也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吧！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一章 许林氏想乘热打铁把许绮兰的婚事定下来，可惜时间不允许。她连着吃了七八天的酒席，成天笑着，脸都快僵了。哪里有力气再来操办女儿的事？

许绮兰跟着她参加了李家、楚家的婚宴，开开心心地送两个好姐妹出嫁。

楚依依嫁得近，日后总有机会相见。然而李苏熙的夫君顾念之打算辞官，赶在中秋节前返乡，将来要不要出仕，全看时运。

许绮兰念着日后难得一见，便做东，把大家都约出来一道玩，当做为李苏熙饯行吧。

等李苏熙真的南下，许绮兰低落了好几天。她也不干别的，窝在屋里把答应做给二哥哥的扇套全给赶做了出来。

有云纹的、有鹤纹的、还有百花纹的，诸类齐全。尤其是百花纹与鹤纹的，她做了两个。

书离一样一样看过去，拿着那个百花纹样的，问许绮兰，“姑娘，这绣的都是什么花呀？不像寻常的牡丹荷花菊花。”

“一样是虞美人，一样是秋海棠，这个你肯定认得出。其余几样都是药书上画的花，不常见的。比如雪见花、天茄子。”许绮兰一样样指给她看。

绣在扇套上那么小一朵，书离认不出来也情有可原。

引芳也跟着认了花，看主子许绮兰高兴，便道：“咱们院子里我种了不少不知名花花草草，现今都开了。姑娘要不出去转转，也指给我们认识。姑娘呆在屋里，许久没出去玩了。”

许绮兰正想出去松松筋骨，但她觉得院子里的花没意思，想去湖边玩。于是便说道：“我最喜欢那一道水廊，伴着半顷荷花，最好看了。”

书离亦道，“现下恰巧没毒日头，咱们过去吧。”

许绮兰却叫她们把扇套收着，“今日休沐，二哥哥似乎在家。既然出门，干脆到他那院里去一趟吧。”

书离一边收一边问她，“都拿过去？”

“重了的就留下吧。”许绮兰想着二哥许抒往常画了扇面都是送给同窗好友，大家都是熟人，东西重了不好。

许绮兰带着丫鬟出了漱心堂，还没走几步，太阳又冒出来了。

书离看许绮兰停下脚步，便问她，“咱们要回去吗？”

许绮兰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直接去二哥哥那里。荷花就不赏了。”

“是。”承华笑道，“荷花年年这个时候都开在那里，看也看腻了。前些天太太也嫌这荷花今年开的太多，想叫人拔了去。但看多半是并蒂芙蓉，寓意极好，又舍不得了。”

许绮兰也说，“家里接二连三的喜事，或许就应了芙蓉并蒂。”

她们主仆几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忽然书离指着那边茂密的花丛向众人说道，“刚才我一眼瞥见那里似乎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我怎么没看见？”承华有些怀疑，这青天白日能有什么东西？

许绮兰蛮好奇，便命道：“你们去捡个小石头，往里面丢过去。”

书离听命立刻捡了石头，朝着刚才黑影动的地方扔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零二章 只听“喵呜”一声，那花丛里竟跑出一只大白猫来。它也不怕人，竟跑到许绮兰脚下了。

许绮兰低头看它眼睛极有灵气，忍不住笑道，“好家伙，它从哪里来的？”

说着，她还想弯腰把白猫抱起来。但被承华拦住了，“姑娘当心，这猫身上有些脏，也不知是野猫还是谁家走丢的。我先抱它下去洗干净些，待问过人没病再抱来姑娘玩。”

许绮兰摆了摆手，“也不必抱来给我。你先叫人问问街坊邻居们谁家丢了猫，若是没人要，咱们便养了吧。”

“是。”承华抱起白猫退了下去。

许绮兰一行人等接着往许抒院里去。

许抒那边清静，她过去时四处静静的。小丫鬟看了她，立刻迎上来，“姑娘好，二爷正在书房画画。”

“还在画扇面吗？”许绮兰一边走，一边问她。

小丫鬟摇头说道，“不是这个，是山山水水。二爷极为看重，说了不叫人服侍，免得打扰他。”

许绮兰进了屋，转头就看见许抒正拿着笔勾勒山形。他倒全神贯注，连许绮兰进来都没发现。

许绮兰隔着六七步，看他下笔如有神，心里敬佩极了。她不愿出声打扰，还把丫鬟们都叫出去。

入神的许抒画完这几道，换笔时偶然抬头才看见妹妹许绮兰来了。

他干脆停笔净手，“妹妹几时来的？也不开声。丫鬟们呢，我素日脾气好，使得她们连待客规矩都忘！你先坐，看我怎么教训她们。”

“是我叫她们下去的。”许绮兰笑道，“哥哥你画得如此认真，我看也看呆了。”

兄妹俩便在窗下坐了。许抒给她倒的茶，“妹妹走过来口渴不渴？这是皇上赏的新茶，你试试。幸而还有余温。”

“多谢哥哥。”许绮兰接了茶，又道，“哥哥当了官越发厉害，先前赏了好砚台，现在又是好茶叶。”

能几次三番得到皇帝的赏赐，说明许抒也算皇帝面前的红人了。

可许抒却叹道，“得的赏越多，我干活儿时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看那幅画，便是今日新得的活。”

“皇上派人来了？”许绮兰问道。

许抒点点头，“本欲叫我进宫画的，但太后突然病了，皇上没心思等我。便叫我在家里画好，改日呈上去。”

许绮兰还记得太后的好，连忙问道，“太后病情如何？”

许抒答道，“我亦不知晓。”这种事情，他也不好问的。

“太后素来身体康健，想来这回应该不要紧吧。”许绮兰只好如此安慰自己。

许抒又问她，“你过来做什么的？”

“先前扇套都做完了，我特意给你送来。”说着，许绮兰叫了一声书离，“书离，把东西拿进来。”

门外书离听见答了声“是”，连忙进屋来。她向两位主子行了礼，才把扇套都放在桌上。

许抒看如此精美，倒心疼妹妹了，“这都是你做的？叫丫鬟做也成，何必劳累自己。又要顶着太阳送过来……”

“没事儿。哥哥放心，我也是想出门走动走动，也来探探你。”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三章 许绮兰紧接着说，“哥哥画的扇子呢？也叫我看看。许才子的笔墨难求，也叫我拿几样出去显摆显摆。”

“都有都有，你随意挑。”许抒起身从盒子里拿出七八把扇子来，向许绮兰道，“你看这个，画的是松壑清风，同鹤纹的扇套最配了。”

“我同哥哥真真心有灵犀。”许绮兰兴奋极了，“哥哥这幅画的是海棠春睡，我恰巧绣了海棠花。”

“那是。”许抒有些得意，他打开好几把扇子，“妹妹你看中了哪个，便是都要了去也使得。”

许绮兰都喜欢，看了好几眼，选了第一把“松壑清风”，“这个好，孤松，仙鹤，都是高洁的。其余的，哥哥你自己留着送人吧。”

“名声太大也不好，都来向我讨东西，我竟不好意思拒绝。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许抒一边收拾，一边说道，“那日平阳王也找我要一把，还说亲自登门来取。我连忙拒了，这点子小事，何劳他上门一趟？”

许绮兰点点头，又道：“同皇子走得近也不好。”

“最近也没什么，皇上叫我挂名跟弘文馆的人一起修书，又叫平阳王总管此事。”许抒笑道，“我只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来用。平阳王却体贴，只叫我提几句建议。我答应送他扇子，也是投桃报李。”

许绮兰笑道，“能者多劳，也是哥哥有本事。”

她说完，便站起来要走，“哥哥你接着画，我先回去了。”

“慢走不送。”许抒道。

晚间许绮兰到母亲许林氏屋里一起用晚饭，也听她说起白太后病发一事。

许林氏道：“容夫人说太后是某一夜吹了风，饮食不大有胃口，这才病的。先前叫人瞒着不让皇上知道，此刻瞒不住了，皇上亦着急担心呢。”

“有太医们照看着，希望太后娘娘早日痊愈。”许绮兰道。

许林氏又道，“吉人自有天相，太后娘娘这样好的人，自有上天保佑。”

过了几天，太后娘娘在众位太医的精心照料下好些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更好一些，也需要静养。

许绮兰与许林氏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缓过神来，管家直接递了帖子，叫她们母女两个惊诧不已。

递的是喜帖。

管宝钏也要嫁人了。

许绮兰疑惑道：“她那边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突然来这么一遭，也太着急了吧。”

许林氏也说，“我上回看见管夫人，她还同我说要多留女儿一年两年。这事蹊跷，我得去打听打听。”

“娘你打听什么？人家两家结亲，你东问西问，不怕叫人误会？”许绮兰哭笑不得。

许林氏也反应过来，“也是哦。”

然而隔天管宝钏送来了书信，叫许绮兰更哭笑不得了。

她家急急定亲是得了消息，去年没办的大选，今年要办了，就在这月就会下发公文。

许林氏也得了这个消息，顿时紧张起来。她向许绮兰说，“现下避无可避，我们也要学管家。”

章节目录 第一零四章 许林氏早前也私下做了打算，所以很快挑好了人家，托容夫人递了个信，两家便约在一块儿赏花吃茶。

定的不是别人，正是礼部侍郎冉大人的长子冉词。

许绮兰同他的妹妹冉诗语在酒会花会上见过几面，也说过话，印象极好。

这回两家会面，冉夫人也带着冉诗语过来。

大家心里都有数。

冉夫人拉着许绮兰看了好几遍，还摘下手上的玉镯给许绮兰带上。叫许绮兰蛮不好意思的。

可惜，她这种不好意思，同冉夫人许林氏等长辈们以为的不一祥。

许绮兰先前不想说亲，是觉得许林氏急急定下来，也未必好。但此番同意了母亲许林氏来会面，因为许绮兰看了冉家人口简单、为人正派。她看中的不是冉词，而是冉家。

许林氏见冉夫人中意了，恨不得立刻喊一句“亲家”。

赏完了荷花，许林氏高高兴兴带着女儿许绮兰回家去，只等冉家挑了好日子来下定。

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冉家下定前一天，有内廷太监来到许家传了皇后旨意。今天的大选，许绮兰板上钉钉一定要去了。

许林氏又气又悲，连着两天都吃不下饭。还是许绮兰过来安慰她，“也不一定选的上呀，万一我被刷下来呢？咱们去求人帮忙，最好第一轮就撤下来。”

许林氏却道，“能求谁去？太后娘娘病才好，要静养。其余宫妃咱们也不熟，人家未必愿意帮忙。何况就算帮了，将来还要还人情。”

“别的门路咱们也找不着。”许绮兰接着说。

许林氏却忽然想起一档子事来，“这样好不好，咱们去求一求平阳王。他好歹是个王爷，万一能帮我们呢？先前你大哥救了他的命，向他求助，咱们也有些底气。”

许绮兰并不乐观，但不忍打击许林氏，只道：“咱们身在后宅，也约不到平阳王。”

许林氏便说，“叫你哥哥同他私下说一说，也不必咱们出面。”

“也行。”许绮兰心态比许林氏好的多，能躲则躲，躲不开也不要紧，天无绝人之路。

果然，许抒一下值便被许林氏叫过来，按着下午想的吩咐儿子去办事。

许抒也觉得不靠谱，但为了妹妹，他肯定再难要试一试的。

于是第二日，许抒托人传话约平阳王独孤恂见面。

独孤恂来了，可一听见许抒说的事情，他直接拒绝了，“这忙我帮不了。”

许抒倒没想过他如此直接，竟有些惊讶。

独孤恂便道，“选秀我本就插不上手。何况此次大选，不算为了充实后宫，是为皇子选妃。我要避嫌。”

他这解释理由充分，许抒没别的可说。

回到家里，他把信儿告诉母亲和妹妹，“平阳王不肯帮忙，这次选妃首要为了几位皇子。他的后院也空着，这回他要避嫌。”

许林氏失望极了，“真的没办法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都说为皇子选妃，论起家世背景，比我强的海了去了。皇子们未必看得中咱们这样的门第。”许绮兰接着劝她。

章节目录 第一零五章 许林氏收拾好心情，便开始替许绮兰打算。

本朝选秀三年一次，去年没办，就推到今年。如今诏令已发下来，便有各路人马到全国各地为皇家物色13至16岁的五千名女子。这五千名女子也有讲究，年龄要在13岁以上17岁以下，身无残疾。且定了名，除非出宫，期间就不能再论婚嫁了。还有一条规定，挑选秀女时，家有两位以上适龄秀女，只挑长者即可。

而许绮兰恰巧16，可惜她又没个姐姐。

负责选秀的内廷太监在看中了某家女子之后，会付出一些金钱充作聘礼，然后责令其父母在特定日子前把她们送到京师。待所有的秀女云集京师后，便要分组。

如许绮兰这等京中的姑娘们，只要等着那一天就好。

许林氏同教养嬷嬷商量着，“八月初八户部便要将秀女姓名、籍贯等等收集好，登记在册。八月初十便要送进宫去初选。算一算，只有三四十天了。现下就该为丫头准备着，嬷嬷你说呢？”

“极是。奴婢也这么想的。”嬷嬷答道，“寻常规矩，姑娘学得极好。但仪态还要练一练。到殿选时，主子娘娘们必要问话的。怎么答话，也是门学问。”

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对这些规矩了如指掌。

许林氏道：“如此，我便把丫头托予嬷嬷。请嬷嬷尽心教导她。”

嬷嬷笑道，“当不起这个请字。教导姑娘，正是分内之事。姑娘聪慧极了，一点就透。”

许林氏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也不用教得太聪明，能让她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就成。我也不想她真中了选。只有当着嬷嬷的面，我才好直接说。”

“太太不说，老奴也看出来了。”嬷嬷笑道，“太太先前找冉家相看，可惜只差了那么一点。”

许林氏叹道，“这都是命。说起冉家，我还不晓得怎么同人家说呢。事情弄成这样子，我都没脸了。”

“冉太太人好心善，必定能理解太太你的。”嬷嬷宽慰许林氏，“冉家也有姑娘要选秀的，天下做母亲的心都一样。”

她们说着，便仔细定下这段日子该怎么分开来用，几处要紧的地方还得再三强调。

才定下章程来，忽然外面来报，“太太，冉家派两个女人来。”

许林氏正觉得对不起冉家，愧疚极了，连忙叫人请进来，“带她们到厢房去，我立刻就来。”

说着，她起身换了件衣裳，又对嬷嬷说，“你先等着吧。”

冉家两个女人进了厢房，规规矩矩地站着，也不敢乱看。等许林氏来了，她们连忙问了好，“请林太太安。”

许林氏笑道，“大热天，你们太太怎么派人过来？可有事？”

其中一个女人赔笑道：“林太太神机妙算，我们太太着实有个不情之请。”

许林氏道，“尽管说吧，能帮忙我一定帮。”

那人便道，“我们姑娘也要备着选秀，可惜京里有名气的嬷嬷早就被请走了。听闻您这里有一个，我们太太便叫我来问一句，能否借用个几天？”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六章 果然天底下都是一样的慈母心肠。

许林氏感同身受，便道，“小事小事，不知你们太太什么时候要？我好把人给她送过去。”

那人答道：“不拘着什么时候，只看林太太这边何时有空。”

许林氏又说，“不如这样，我把嬷嬷叫来，要她跟你们回去走一趟。直接同你们太太面谈吧。”

“多谢林太太。”两个女人没想到许林氏这么干脆，高兴极了。

许林氏吩咐丫鬟，“你去同嬷嬷说一声，叫她过来。”

这一去就是一刻钟，期间许林氏还写了一封信。

嬷嬷得知此事，先回去换了件出门见客的衣裳。

许林氏暗自点头，又向嬷嬷说，“劳烦你走一趟，也帮我带封信去送到冉太太手上。”

“是。”嬷嬷答应下来。

再说许绮兰。

许林氏着急替她打算，可她却不甚着急。

丫鬟来问，许绮兰便说，“这一届秀女单论京中的，就有好些人不在我之下，何况京外的？有一句话，叫做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此次首要为皇子们选妃，适婚的皇子们，也只有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六皇子、七皇子。”

她掰着指头，一个个数过来，“其中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封王开府，早赐婚过的，都有正妃，侧妃也有的。本朝侧妃有定数，不能超过两位。余者不论。既没有正妃，又没有侧妃的，便只有六皇子和七皇子。”

书离算了算，“如此说开，今年也选不了几位呀。”

许绮兰点头道：“正是如此。总共五千名秀女，只会选十余位，顶多算他二十余吧。”

她稍稍记得，前世似乎二皇子府里添了一个，四皇子、五皇子府里添了两个，六皇子独孤恂得了一正妃一侧妃，七皇子得了一正妃两侧妃还有一夫人。

七皇子最机灵，皇帝向来偏疼他，所以独他得了三个妻妾，且身份都不低。

许绮兰觉得，今生应该也不会大变了，既然都有定数，未必轮得上她自己。

书离又问，“若真能出宫来，太太定然要立刻给姑娘定亲的。就是不知，冉家那边还愿意不愿意？”

许绮兰回答说，“哪有那么快？按律法，秀女即使落了选，平安出了宫回到家里，也要等一年以后才能谈婚论嫁。”

“也好，还有哪里比自家舒服的。”书离笑了，“反正不管姑娘去哪儿，我一定跟着就是了。”

“晓得书离你衷心。你这么关心我几时嫁人，莫不是自己的春心动了吗？若有了中意的人，不防跟我说一说，我立刻给你做主，求娘亲把你配出去。不然，万一我真进了宫，你也得跟进去，再想出来见情郎就难了。”许绮兰故意打趣她。

书离被说得红了脸，“姑娘口齿伶俐，我蠢笨得很，实在说不过你。还请姑娘饶过我吧，我日日跟着姑娘，哪能认识什么男人呢？”

许绮兰扯了扯她的嘴，“我看你此时就很伶俐，哪里蠢笨了？”

章节目录 第一零七章 教养嬷嬷从冉家回来，直接去正房向林氏回话。

她笑道，“冉太太同老奴说了说情况，老奴也见了冉姑娘，各方面都不差的。”

许林氏便问，“那定了什么时间过去吗？”

嬷嬷答道，“冉夫人说不好叫我整日跑来跑去，就请我隔七日去一趟，呆上一日便回来。”

“也好。”许林氏点了点头，又问她，“冉太太可有口信托你传给我？”

嬷嬷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一边答道，“冉太太讲，话都信里，你看完也就知道了。”

许林氏没有立刻拆开来，接着问她，“你说，冉家姑娘能不能中选？”

嬷嬷微笑道，“冉姑娘怎么想的老奴不知道，但冉太太是不愿意的。依老奴看，以他家的门第，做个王爷的正妃有些够不上，但侧妃是够的。”

许林氏心想，“我许家同冉家差不多，冉家姑娘只能当侧妃，那我兰丫头也是如此了。”

把自己养大的女儿送过去当妾氏，许林氏从未想过的。如今，她也只能指望许绮兰落选。

二人说话间，接着把许绮兰日后要做的事安排妥当。

于是，许林氏叫丫鬟把女儿喊过来，大致同她说清了安排。

而后许绮兰便同嬷嬷一道回了漱心堂，主仆几个就坐在西间说话。

嬷嬷先告诉她，“秀女进宫不能带丫鬟，宫里有时会配个宫女使唤，有时又不会。即使配了一个，那也不够，且毕竟不是自己人。近身的事情，姑娘得自己学会来。”

许绮兰问道，“近身的事情，又哪些呢？”

嬷嬷娓娓道来，“譬如梳妆打扮、日常穿搭等等。宫里规矩森严，用的东西都有定例，不能逾矩。有些特殊的花样，寻常人用不得的。我改日开个单子，秀女适合穿什么花样的衣服、梳什么头，都列出来。秀女身份特殊，打扮不宜太素也不宜太艳，端庄雅正为上。有些过分的、太出挑的，能不用就别用，省得扎了别人的眼。”

许绮兰点了点头，“果然处处有门道。”

嬷嬷又道，“此次是给皇子选妃，就更要注意一些了。宫里主子们挑妃嫔和挑儿媳不一样的。挑儿媳，首要是为了给皇家开枝散叶，一般都是乖巧温顺、听话的好，当然还有别的要求。”

她只说了一半，还一半没说出来。

许绮兰心里明白着，“别人也就罢了，二皇子、四皇子如日中天，更有一较高下的意味。他们争得不过是太子之位。结亲也是拉拢人脉的手段，他们俩母妃正是后宫高位嫔妃，选秀也说的上话。给儿子挑女人，只怕更要考虑家世。”

就如二皇子，先前纳的周侧妃乃宰相之侄女、太师之孙女。现下府里还空了一个侧妃之位，对那些有心人来说，这个侧妃之位金贵极了。

许绮兰记得，前世江苏某大员的长女成了香饽饽，二皇子、四皇子的母妃抢着要。但最后谁也没得但这个香饽饽，反被皇帝赐给七皇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一零八章 日子过得也快，许绮兰这些天足不出户，跟着嬷嬷学东西。直到七夕节，她才得了一天假。七夕京城向来有盛大的灯会，许绮兰特意将晚上留出来，预备去逛一逛。

许林氏担心女儿，便叫二儿子许抒带着妹妹。

因此，许绮兰晚上先去找了二哥哥。

许抒看她来催，才急急忙忙去换衣服，“妹妹先坐下喝杯茶，等我一会儿。”

许绮兰灵机一动，叫住他，“我出门走街串巷不大方便，不如换一身男装。哥哥你早前的衣服还有吗？寻一套身量短小、比较朴素的出来，我就扮作哥哥的小厮。”

许抒虽觉得好，但也有顾虑，“没有丫鬟服侍你，你能习惯吗？”

“这有什么？不用丫鬟，我还更自在一些。哥哥你赶紧找一身出来。”许绮兰铁了心地要扮作男装。

许抒只好叫来自己的奶嬷嬷，“程嬷嬷，劳你找出一身合适的衣裳来，给妹妹用。”

程嬷嬷看了一眼许绮兰，笑道：“姑娘能用的，估计都是三四年前的旧衣裳。可那些还没来得及晒过，只怕沾了霉气。不若这样，我才给我孙子做了一身衣裳，姑娘若不嫌弃便用吧。是年前太太赏的杭绸做的，布料实属上品，我一直舍不得用呢。且我家大孙子同姑娘身量差不多。”

许绮兰笑着应了，“行，改日我叫人给嬷嬷送新的绸缎来。”

程嬷嬷在这边有个自己的屋子，便向许绮兰道，“那姑娘随我来吧。”

许绮兰觉得，在嬷嬷屋子里把衣服换了比较好，省得跑回漱心堂去。

她换完，照了照镜子，笑道：“有些大了。”

嬷嬷便道，“我们这种牌面的人，做衣服是这个样子。往大了做，能多穿一两年呢。”

许绮兰没接话，却把自己耳环摘了下来，她向书离等人说道，“你们谁会梳男人的头发？”

既然换了男装，也要学男人的妆扮。

书离等人恰巧不会，“我们没干过这活儿呀。”

程嬷嬷主动揽下来，“不若我来给姑娘梳上头吧。可眼下没有冠带，只能扎个头巾了。”

许绮兰点点头，“我今日是哥哥的小厮，就要有小厮的打扮。扎头巾正合适。”

说着，她把首饰都取下来，叫书离她们好生带会去。

程嬷嬷这才上手，没过多久，就梳好了。

许绮兰照了照镜子，也觉得满意，“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鞋子没换。”可鞋子不像别的，她也没打算换，这衣服够长，再稍微扯低一点，就能全然把鞋子遮住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三检查，满意极了。于是便去找许抒，想看看许抒的第一反应。

许抒一眼看到有一个身着青衫的文弱“男儿”向自己走开，但开口女声，一句“哥哥”喊得又甜又娇。

他笑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妹妹换作男儿打扮，若不是熟人真认不出来。”

许绮兰笑道，“我还觉得脸太白了，想取些木炭来画黑一点。”

章节目录 第一零九章 许抒脑海里幻想出妹妹脸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要画成花脸的猫吗？其实不必的，这样就很好。”

许绮兰当然只是说笑，“那二公子，咱们几时出门？”说着还弯腰拱手向许抒请命，真做出小厮的样子来。

许抒笑道，“就是现在。小兰子，今晚你跟好我。”

“是。”

兄妹两个演上瘾了，都是戏精。

但还没走出院门，许抒忽然停下折回去，“妹妹你就在这儿等等我，我取个东西马上过来。”

许绮兰懒得跟他跑回去，便在这里等着。又见书离等人还在，她笑道，“你们自己玩去吧，今天不用人跟了。”

她的丫鬟们这才告退。

许抒很快出来，手里只是多把个扇子。他笑道，“先前苏大人向我求一把扇子，说要送给家里的晚辈。今日恰巧他设宴请我，我就想直接给他带过去。”

听哥哥许抒这么说，许绮兰倒挺兴奋。她知晓，像哥哥这等才子，平日同友人往来宴饮少不了作诗唱和。许绮兰蛮想看看，是否真的有那种出口成章的人。

许抒接着说，“今天哥哥就带你去见见世面。”

许绮兰说道，“我躲在后面偷偷地看。”

许抒出门一般是骑马，但今天还有一个许绮兰，他就叫下人套了马车。

今天苏琼做东，在船上设的宴。许抒同许绮兰直接坐马车到了湖边。

船就靠在岸上，看许抒和许绮兰来了，那边有人冲他们挥手，“许二爷，这里！”

许抒便带着许绮兰从那边上船，怕许绮兰心慌，他还特意低声向妹妹说，“别怕，跟紧我就是。”

许绮兰点了点头，走在前面的许抒已经上了船，只见船身跟着晃动了一下。

船舱里说笑声接连传出来，许绮兰听见有人直呼哥哥的字。她大着胆子，踏上游船。许抒心系妹妹，特意回头来扶了她一把。

兄妹两个一前一后进了船里。

东道主苏琼带着先到的朋友们站起来相迎，他笑道，“许二，今日你来得慢了。”

许抒冲他拱手道，“还不是为了给你取扇子。”说完他解下扇套，递给苏琼，“喏，你看看这个行吗？”

“不用看了，你画的绝对差不了。”苏琼拉着许抒做到自己身边，给满上一杯好酒，“你来尝尝这个，我家酿了三年的桂花酒。”

许抒拿起杯子尝了一口，“不错不错，没想到世叔府上藏了这等好东西。”

苏琼大笑三声，“得了大家的称赞，也不枉我藏上三年。”他接着说，“叫什么世叔，叫我一句老苏就成。席面上不论辈分岁数。”

“果然豪爽。”众人拍手叫好。

后面陆陆续续有来了不少人，许绮兰有听过的，也有没听过的。人齐了，苏琼便命人开船，船上也有正经弹琴奏乐的伶人。

许绮兰站了一会儿，把席上的人都给认全了。她心想，“哥哥结交的人果然正派，大家言语不甚顾忌，可都端端正正地坐着，没谁有过分、不雅的举动。”

章节目录 第一一零章 许抒一边与朋友们谈笑，一边注意着妹妹。他已经做到“不经意”的后头了，可还是被人看出来。

那人笑道，“许二以前都是独来独往，今日难得带了随从来。这随从难道有什么不对？要你时时看着。”

许抒笑道，“这是我奶嬷嬷的孙子，今日头一回跟我出门。她老人家几番嘱咐，我不帮她惦记着也不行啊。”

“原来如此。”众人笑着点点头。

苏琼打量了许绮兰一眼，笑道，“你这小兄弟一团孩子气，留他在这里也不中用。这样吧，船后侧还有一张小桌子，你直接坐到那边去，也赏你几碟瓜果，自去玩吧。”

许绮兰压低了嗓子，拱手作揖，“大人怜爱，小的感激不尽。但小的坐在那儿不干事，只怕回去要被训了。”

苏琼却道：“无妨，那边小炉子还炖着好汤，今日你的差事就是把汤看好了。”

许抒怕妹妹在这边不自在，也说，“你去吧。湖上有好风好月。”

许绮兰这才答应了，冲他作揖，“那小的先下去了。”她退到船舱尾部，其实同许抒他们只隔了一扇木门，果然那边有一张小桌子并小凳子，旁边是“红泥小火炉”煨着好汤。

有人跟她过来，在桌上摆了几碟果子，“你运气好，这边还能看见岸上的灯市。”

“都是大人们体恤。”许绮兰谦虚地说。

等这人走了，许绮兰才放松地坐下来。里头乐声、说话声不绝于耳，她听了个真真切切。

不知是谁提起一句“风无尘”，许绮兰连忙竖起耳朵来。

那人说道，“风家那位倒霉极了，摊上个给他带了绿帽子的未婚妻，婚事没做成还疯了。这下更坐实了他克妻的名头。”

“有人说否极泰来，他也有这么个意思。我听说最近上面有个缺，他想顶上去。事情已成了七分，王家人还出了力的。”

又听某人笑道：“王家人出力，是觉得自己这个媒做得不好，心里有愧吗？他家姑娘自己同他家沾亲的姑娘都很有两把刷子，哈哈哈……”

这不过是换了口吻来调侃王玉笙和岳茹众人听完都笑了。

苏琼比他们大一辈，行事谨慎，便劝阻道：“我们喝酒，说这些家长里短做什么？一个个大好男儿，偏要做长舌妇不成？”

许抒也觉得他说的对，跟着道：“咱们正经的酒令还没行，先讲笑话做什么？”

里头渐渐开始连句，一墙之隔的许绮兰却在想风无尘。

岳茹、王玉笙已经初步得到了教训，可风无尘依旧活得好好的。

许绮兰心想，“难道他又要加官进爵？我必要想个法子，让他的好事成不了。”

酒令玩过一巡，船也在湖上飘了许久。许绮兰一边赏夜景，一面听哥哥和他的好友们斗才，竟也不觉得无聊。

但忽然间，船停下来。

许绮兰听见另一头有人喊，“是苏琼大人家的游船吗？汾阳王前来拜见。”

许绮兰心道，“这是四皇子，他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一章 里头喝酒的人们纷纷站出来相迎，以东道主苏琼为首。众人拱手道：“见过汾阳王。”

此时汾阳王已经上了船，后头跟着几个长随。等人都拜完了，他才说：“不必多礼。”

汾阳王左手扶了苏琼、右手扶了许抒起来，“听闻你们在船上玩，本王也想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搅你们吧？”

苏琼说着场面话，“王爷驾临，是我等的荣幸。何谈打搅？”

汾阳王笑了，“进船舱吧，外头风大。”

话才说完，众人已经让出一条道来。

汾阳王迈步进去，还笑道：“本王来尝尝你们的好酒。”

苏琼就跟在他后面，说道：“家常村酿，不值一提。”

“吃惯了琼浆玉液，偶尔尝一下家常风味也不错。”汾阳王几步走过去，然后坐到首席。他点了东道主苏琼、许抒分别坐到他左右，“苏先生，许小先生，来坐吧。”

席面上的东西碗筷、茶果等物早换了新的。

“是。”许抒和苏琼应声坐过去。

汾阳王才接着说：“众位也都坐下吧，刚才怎么玩，现在依旧怎么玩。别因我在，心生顾忌。”

有人笑道：“方才正玩酒令，王爷也来吗？”

“未尝不可，你们定一个就是。”汾阳王尝了一杯新酒，笑道：“果然好，有梅花的清香。”

“王爷不嫌弃，那就是这酒的福气。”苏琼说完，心想，“若要行酒令，不能太雅不能太俗，得挑个正合适大家一块儿玩的，也热闹一些。有了，不妨行个飞花令！”

然后，苏琼便道，“王爷，诸君，你们看飞花令如何？”

汾阳王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席末代公子拍手笑道：“极好！方才我就想玩这个的。”

大家都点头应了。

苏琼又道：“有令不可无令官，在下自请当这个监察社长！”

汾阳王笑道，“你本就是东道主，做令官最合适不过了。”

苏琼点头笑道：“那本令官便定下规矩来，席上无分高低贵贱、年龄大小，在座都要听我指派。”

“这个自然。”许抒笑道，“令官赶紧定下字来吧。”

“别急别急，本王还有一个念头。你们听听，可使得？”汾阳王截住他的话头。

众人皆道：“请说。”

汾阳王便开口道：“寻常违令者是自罚三杯，但本王觉得一味饮酒没意思，不若换个法子。比如，谁错了令，便给大家吹一段曲子，或是作一首应时应景的诗。这比光吃酒好玩多了。”

许绮兰躲在门后面，听他这般说来，也觉得不赖。飞花令闺中女儿们聚会也常玩的，许绮兰是个中好手。

门里边，众人也夸他这想法好，“果然别致，大家有精通乐器的，也有精通诗文的，谁都可以玩。”

苏琼便应了他，“那好，就按这个规矩来。”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请听好，今日行飞花令，花字为‘夕’，取诗词歌赋乃至戏文皆可。便从刘二郎开始，说完了再饮一杯酒。”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二章 这刘二郎坐在他左手，得了令，便念道：“夕阳西下几时回。”

这是晏殊《浣溪沙》中第三句。

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好酒。

众人一个个说过去，到了许抒这里。他不假思索，开口念道：“遥想明年元夕好。”说完也喝了一杯。

接下来就是汾阳王他，偏他还是第七个字，不过“夕”字不难找。他想了一会儿，便道：“此夕莫知是元夕。”

许绮兰一句句听下来，又觉得没意思了，心想，“说的不是夕阳就是元夕、七夕，都是用烂了的字眼。”

她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对着月光一饮而下。

许抒真真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觉得这太简单了，便道：“夕字用完一轮，也该换个别的。最好能再加一重禁令，常用的字眼更应该避开了。”

“此言有理。”苏琼也觉得不够紧张刺激，便接着道：“可不用这些字眼，有些地方又走不下去。不若咱们换个酒令？”

汾阳王点了头，“那就来个击鼓传花，虽没有鼓，有现成的乐师。便用琵琶当鼓来用，琵琶声停时，话说在谁手里，谁就做一首诗，或弹一段曲。”

这样简单，倒也省事。他是王爷，都这么说了，苏琼等人点了点头。

苏琼环视一周，有点难为情，“现下也没有能传的花。”

许抒笑道，“不妨事，这边有满池的荷花。”

原来，画船已经行驶到荷花港。许抒方才恰巧看见了。

“我这就取一支荷花来。”他说着，便离了席走上船头，就着月光，随手折下一支花来。

然后，许抒进了船舱，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看这荷花可使得？”

他坐下来，先把花给了令官苏琼，苏琼又献给汾阳王，“王爷请看，这满池荷花都是白蕊。”

汾阳王没有接手，却把弹琵琶的伶人叫过来，“今日你来做这个令官，花先拿着。”

那伶人乖巧地接下了。

汾阳王又笑道，“苏先生是儒将，也是东道主，席面上少了你的风采可不行。”

苏琼笑着点点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待汾阳王一声令下，琵琶师便把荷花随意给了席上的人，自己背过身去，“小的已准备好了。三，二，一，开始吧。”

话音才落，琵琶声随即想起来。

荷花在席上十几个人手机传来传去，花瓣都没了好几片。

传到汾阳王手里时，鼓声恰巧停了。

苏琼笑道，“看来老天爷想叫王爷先起个头。”

汾阳王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许抒一眼，旋即笑道：“我别的不会，于琴艺上有些许心得。今日有缘为大家奏上一曲，万莫嫌弃。”说道这个大家时，他又看向许抒。若说心里没鬼，谁也不信的。

下面人已经备好了琴，汾阳王坐过去，先把架势摆得十足，然后弹了一曲《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再考不出来，许抒也枉做了状元。

这是曹操《短歌行》里的名句，他求贤若渴，作此乐府诗。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三章 汾阳王一曲弹完，十分自得，还问道：“如何？可堪入耳吧？”

“王爷琴艺高超，如有余音绕梁。”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爷琴艺又上一层楼了。”

众人说得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第二轮击鼓传花还未开始，汾阳王归座后，轻声向旁边的许抒道，“许二，你听懂了没？”

一般至亲好友才这样称呼许抒的，此刻汾阳王这么叫，更让许抒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他装作微醺的模样，靠在太师椅上，轻声笑道：“王爷琴理无双，大家都说了好。可惜我听不懂琴，若是笛曲就好了，这个我会。”

许抒这话也半真半假，他会的乐器不多，只有笛子和琴。此刻却说听不懂，也是想避开汾阳王的机锋。

汾阳王脸色微变，又忽然笑道，“那待会儿就看你的了。”说着，他催了令官，马上开始击鼓传花第二局。

琵琶声快，众人传的快！琵琶声慢，众人传的也慢。

恰好快到许抒这边时，敲鼓的突然放慢了速度。

许抒从左手边接过荷花，想交给右手边的汾阳王。

可汾阳王却不接，这时琵琶声戛然而止。他别有意味地看着许抒，笑道，“今日总算轮到你了。”

许抒自然不怕的，便道，“那我做一首诗，你们来限格律韵脚吧。”

苏琼才要开口，却被汾阳王截住了。只听汾阳王说，“许大才子你能出口成章，若要作诗，有你珠玉在前，在座诸君只怕都不敢提笔了。还是换成奏乐好一些。”

不少人附和着汾阳王，“平日里你写的诗够多了，也留点余地给别人。今日就不作吧，若是有心，待会儿给大家品评指点一下就够了。”

一个个都这样说，许抒若不同意，就成了席上的反叛了。他只好笑道，“成，我也不用费脑子了。”

又有人问：“那今日你要用什么乐器？船上都有的。”

许抒本想说个笛子，谁知汾阳王却先一步说道，“依我看琴就很好，也不用麻烦下人收拾了。早听闻许抒你极擅长弹琴的。”他还接着夸了好多句。

许抒心想，“同这种人打交道真麻烦。这一石二鸟之鸡用得真好，若我弹得出好曲子，就是故意骗他。若我不能弹，待会儿我就要出丑了。”

他确实喝多了一些，脑子里酝酿着避坑避雷的想法。

可汾阳王不允许，他接着说，“我府中有二绝色美人，也好弹琴，日日念着你的才名。怎么今日你突然扭扭捏捏，莫非是虚有其表？”

苏琼想着打个圆场，便道：“他确实厉害，但更擅长吹笛子，还是换成吹笛子吧。”

汾阳王却不肯，笑道：“本王就想听一听许才子的水平，是否真的那么好？还想拿他同我府中人比一比的。当然了，若是弹的好，本王重重有赏。”

他拉拢不成，恼羞成怒，于是铁了心地要刁难许抒。如今汾阳王拿许抒当乐姬比较，是估计折许抒的面子啊。

这一切，许绮兰在后头全听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四章 前世端阳王、汾阳王夺嫡之争闹得两败俱伤，许绮兰记得真切。汾阳王失利就是因为小肚鸡肠、手段太毒，以致最后众叛亲离。

许绮兰才不想自家同他这个恶毒之辈搭上关系了。但如今许抒那边僵持着，许绮兰心想，“我应该做点什么。”

她看着旁边的木炭，拾取了两块小一些的，把脸涂得半黑。

接着，许绮兰拿着小碟子，高高举起，重重扔下。

“叮当！”

里头的人也听见了，便都徇声看过去。

汾阳王问道：“是谁在后头？速速出来！”

苏琼赔笑道，“是指派去看炉火的小厮，干活儿没轻没重的。”说完，他扭头拉长声音喊道，“还不赶紧出来给王爷赔罪。”

里头许绮兰正等着，不喊她也要出去的。

她拉低了衣衫，把鞋子藏好，恭恭敬敬地进里头去。

“奴才愚笨，惊了王爷的驾，还请王爷饶过奴才。”

许绮兰瞅准了汾阳王的方向，进来之后就直接朝他跪下去，她还偷偷给许抒使了个眼色。

人前，汾阳王很愿意做个闲王的，当即叫她起来，又问道，“你是谁家的仆人？本王看你对许二郎尤其关注。”

“是我带过来的。”许抒脸颊微红，两分醉意被他演成了五分。他接着说，“王爷想听琴，这小子是一把好手。不若要他给王爷演奏一曲，看看王爷的乐姬同我的随从谁高谁低。”

许绮兰看哥哥会了意，顿时放下心来。她笑道，“小的旁的不会，就会弹琴这一项。若有幸在王爷面前弹一回，真真是祖上冒青烟！三生有幸。”

她故意做出十分夸张、激动的神情来，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了。

刚才汾阳王脑羞成怒，现在却清醒了一些。

把皇帝的心腹臣子当做乐师来打赏，这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如今许绮兰一番话，恰巧给了汾阳王一个台阶下。

汾阳王心里过了一遍，才说，“那就你代你家主子为诸君弹一曲。”

许绮兰佯装兴奋，连忙谢了恩，“多谢王爷给我机会。”

说着，她便快步走到琴案那边，试过音后，便为众人弹了一曲《良宵引》。

许绮兰的琴跟着爹爹许若甫学的，三兄妹中，她就这一样比过了两个哥哥。

许若甫年轻时有京中第一琴的美誉，他悉心教出来的学生当然差不了。

许绮兰弹完以后，旁边的琴师首先拍手称好，席上诸公亦跟着点评起来。

苏琼笑道，“我不太会琴，赏琴的本事还是有的。这小子果然不错。”

还有人说，“莫非许家是什么风水宝地，养出来的奴才竟有如此高超的本事？”

许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向众人高高举起，笑道：“许家并不算风水好，也是他自己努力肯学。”

汾阳王点点头，说道，“果然好过一般琴师，今晚这一曲值了。”说着，他解下香囊，扔向许绮兰，“小子，不错。这点子小钱，拿去买零嘴吃吧。”

“多谢王爷。”许绮兰前脚拾起香囊，后脚出了船舱便把它丢进湖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五章 许绮兰爱干净，脸上黑黑的，她不好受。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许绮兰便舀了一勺干净的水，打算就着舀水的瓢，把脸擦干净了。

这时，有人突然跌跌撞撞推门出来，把许绮兰吓得不轻，水全给撒了，这脸洗不成了。她回头看去，先前以为是哪个醉鬼。

谁知是哥哥许抒冲自己笑。

原来都是装醉。

许绮兰笑了，轻声道：“今天你要怎么谢我呢？欠我个人情。”然后就把哥哥许抒扶到自己先前坐的地方。

许抒也冲着她笑，“不差这一个，你先记着吧。”他接着说，“今天不好玩，咱们走吧，我带你逃席。”

“怎么走？”许绮兰十分好奇。今晚自从汾阳王来了，就不够好玩了。她这个听“壁角”的也觉得无趣。

许抒附耳轻声同妹妹许绮兰说了几句，显得非常得意，“这种事，我有经验。”

“好吧。”许绮兰全听哥哥的安排。

许抒点了点头，先把头发、衣领弄得松松垮垮的，然后把半副身子靠到妹妹身上，当然只是虚靠。这么个大男人真要靠上去，许绮兰也撑不住啊。

她扶着哥哥，一步步慢慢往船舱里面去。许抒还在演，口中含含糊糊地念着，“好酒，好酒，再来一杯！……喝……我还要再喝……”

众人看见许抒醉晕晕出去，醉晕晕进来，也好奇极了，甚至想看看他“醉倒”后究竟能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有人笑道，“才把桂花酒换作剑南春，已经有一个被喝趴下了。还是剑南春味道更足一些。”

许绮兰装作尴尬的模样，向众人赔罪，“王爷，各位大人，我家公子酒后闹腾极了，如有得罪，多多包涵。”

苏琼同许抒关系最好，此刻看他脸红且口齿不清，怪担心的。他便向许绮兰道：“你扶你家公子去那边先躺一会儿，我这就命人煮醒酒汤。”

许绮兰机灵极了，立马答道，“多谢大人，但我怕他待会儿起来酒还没醒，对别人动手动脚。还请王爷准许我提前带他回家去吧。”

许抒似乎为了应证她的说法，果然挣脱了许绮兰的手，倒向席上。眼见就要栽过去，许抒却忽然站直了身子，扯着旁边人的衣领子问道，“上联剑南春，你对个下联。对的不好，我就把你扔进湖里喂鱼。”

他一边搞事，许绮兰就在一边替他处理后续，赔礼道歉一条龙。

汾阳王看实在闹得不像，便道：“既如此，你赶紧扶他家去。吩咐船工，靠岸吧。”

有他一声令下，船只果然掉头往岸上走去。

许绮兰带许抒谢过诸位，兄妹两个依偎着，等待下船。

真正从船上下来，许抒立刻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他们停的地方，恰巧是灯市的起点。

许抒朝妹妹许绮兰笑道，“要不咱们逛完这一整条街，然后我再带你找个地方洗把脸。黑漆漆的，不好看。”

许绮兰却说，“我要先洗干净脸，别的都是次要的。”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六章 这夜，许绮兰同二哥许抒玩到“漏断人初定”之时。回来许若甫与许林氏夫妻两个已经睡下了。

许抒看着空寂的院子，笑道，“我送你回漱心堂，今夜早点睡，明天起来，估计母亲要来拷问你的。”

许绮兰也念着哥哥，“你也一样，别忘了明天还有差事。”

看门的婆子给他们兄妹俩各拿了一盏灯笼，“二爷，姑娘，夜里只怕看不清，拿着灯笼照路吧。”

许抒摇了摇手，“给姑娘一个，我不用。月色正好，有它当最亮的灯笼。”

那婆子便把其中一盏灯笼给了许绮兰，笑着说道，“二位慢走。”

许绮兰心里有事，路上就问许抒，“你们这些当官的，每年都要考评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许抒不太清楚她的用意，依旧原原本本告诉她，“不同职位，要求不一样的。但基本都是半年评一回，一年评两回。连续三年评得都不太好，估计就要挪挪坑了。要是三年内考评都在上乘，大概率要升官的。”

他嫌念律例麻烦，便自己总结出来，又道，“也有干得特别好的，得了陛下赏识，不用三年，随便就能升个官。做官么，也是要靠气运的。今年好似因为忙别的事，拖了一个月。所以这个月，正是半年一评的时期。”

许绮兰笑道，“就好比大哥，他才去西北一年多，升了两三次官。”

许抒自认为猜透了她的心意，便道，“可惜大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将来进了宫，还不知后事如何。”

许绮兰看他也伤感起来，便道：“也不是不出来了，我还要亲眼看大哥娶妻，还有你。”

许抒说道，“所以又是我也觉得烦闷。妹妹你那么好，我觉得你能选上。但真要选上了，我们以后再见就难了。”

说话间，兄妹两个已经走到漱心堂门口。

月光如水，打在人身上更添几分柔美。门是虚掩的，许绮兰站在院门前同哥哥告别，温柔地说，“哥哥，你回吧。这盏灯拿着。月色虽好，跌坏了你就不好了。”

“行，你进去吧。”许抒没有拒绝妹妹的好意，看着许绮兰进了屋，他才离开。

漱心堂里，丫鬟婆子们见她回来了，一个个都迎上来。

寒雨笑道，“可算是回来了。”

引芳关切地问：“姑娘累不累，饿不饿，是先洗个澡，还是先吃点东西？”

许绮兰由她们扶到屋里，一边走，一边说，“吃就不必了，我先洗澡。也不用这么多人伺候，你们该睡的就先去睡吧。”

“是。”听她这么说，两个上夜婆子先退了出去。

承华、引芳等四个贴身的丫鬟服侍她洗了澡。

之后，许绮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还怎么搅黄风无尘升迁的机会。

今天许抒说正是考评时期，许绮兰就想抓住这个机会。不然，再等下去，她自己都要进宫去了。

她联想起一些事情，忽然来了主意，“有了！就这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七章 帘外的书离、引芳听见她出声，连忙坐起来问，“姑娘，有事吗？”

许绮兰无意把她们叫起来，便道：“没什么，你们先睡吧。我今天也要睡了。”

一觉过去，便至天明。书离先醒，睁眼一看，只见外头有些暗，忙推了推旁边的引芳，“几时了？我用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穿好衣服，推开窗瞧了一瞧，只见外头小丫鬟们、婆子们已经起来，正在打扫院子。果然，天有些暗，只怕要下雨的。

引芳翻身起来，笑道：“今天睡迟了！”

里头许绮兰也醒了，“今晨有些冷，是下雨了吗？”

书离连忙回答，“姑娘，虽没有下雨，看着也快了。”说着，她过来给主子打起床帐。

另一个引芳开了门，叫承华、寒雨以及小丫头们，把端热水进来。

众人服侍许绮兰洗漱，梳妆。

许绮兰问起昨天的首饰，“你们把昨天的钗环、耳坠放哪儿了？”

书离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答道，“就放在第二个格子里，因那几样是姑娘常用的，所以就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

许绮兰却道，“你们赶明儿都收起来吧，这几天我只戴宫花。”不日就要进宫，按规矩，到宫里大家都是一样的用度。

衣服、首饰等等都有内侍处来操办，一般给秀女们戴的都是宫花，用纱或者是绢堆成花的形态。宫外平民百姓也有这种绢花。

许绮兰喜欢它轻巧，屋里存了不少。

此番她说要用，承华便翻出两支来。

打扮完了，外头果然下起雨来。

许林氏屋里来人传话，“太太说了，待会儿早饭会送过来，姑娘也不必过去请安。还说下雨凉快，叫姑娘记得添一件衣服。”

许绮兰便道，“我晓得了。等雨一停，我再去见太太。”

传完话，丫鬟就回去复命。过一会儿送早饭的人来了，“姑娘久等，实在对不住，今天雨太大。先前送饭的丫鬟跌了一跤，这才耽搁到现在。”

许绮兰叫下人接过食盒，又问道：“无妨，人没事吧？”

婆子答道：“回姑娘，她也就衣服脏了，擦破了点皮。”

许绮兰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挥手叫她下去。

书离等人把饭摆在小圆桌儿上，“今天是皮蛋瘦肉粥、珍珠丸子、龙凤胎。”

许绮兰只喝了粥，把其他地赏给下人。

吃完饭，许绮兰喝了半盏清茶，忽然一眼看见桌子上摆了四本新书，书底下改压着一张纸。她便问道：“是你们动了我的书？”

寒雨忙答道，“那几本书是太太昨夜叫人送来的‘女四书’，说让姑娘好生看一看。”

许绮兰接着问她，“求底下压着的信是谁的？你们昨天怎么不同我说一声？”

引芳答道：“信是我收的。昨日下午，陈掌柜叫人送信过来。那时姑娘急着要出门，陈掌柜说了不是什么要事，我才放那儿，没立刻告诉姑娘。”

许绮兰道：“行吧。你现在把信拿来，我看看到底什么事。”

随后，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除了信纸之外，还有好几张银票！算起来，恰巧是一千两！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八章 一千两银子真是一个大数目！

许绮兰连忙打开信笺来看，又问丫鬟，“陈掌柜还说了别的事吗？”

书离答道：“原不是他自己来的，是他婆娘带着信求见。听说姑娘不在府里，她急着回去了，毕竟那时天已黑了。”

乍一看见这么大数目的银票，书离也惊了，“这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送这么多钱过来。”

许绮兰看完了信，笑道：“他真是个妙人。上回我赏他的银子，他原封不动还了回来，说是我帮他找回了场子，这钱他不能收。在这之上，陈掌柜又加了许多。又说感念我带着他发财，所以把赚的分了我一半。”

原来，先前许绮兰指点陈掌柜等人，叫他们接盘岳家的生意。陈掌柜出手早，竟拿了最好的当铺。对方急着出手，还忘了一盒珠宝没处理，于是全部落到陈掌柜手里。

陈掌柜把其中一些珠宝卖了几百两，铺子更卖了不少钱。他也想赶紧脱手，钱虽好赚，但岳家主子还没死完，同王家也没撕破脸。哪天若是找上门来，他也吃不消的。于是便送了一半钱到许绮兰这里来，一为表衷心，二为求庇护。

许绮兰恰好缺银子使，他送的时机正好。当然，许绮兰不穷。可她的资产大部分是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长辈们送的金银首饰，要换作现钱还有些麻烦。她手上真正能随取随用的银子，只有几百两而已。

如今有了银子好办事，许绮兰高兴极了，把承华喊来，“你哥哥如今忙不忙？我这里有件急事，想吩咐他去办。”

承华笑道，“姑娘有吩咐，便是忙也要空出时间来。我过会儿等雨停了，就去喊他。”

许绮兰点头笑道：“估计这雨下不长久的。”

果然，她喝了一杯茶，窗外雨声已经淅淅沥沥，不多时便停了。

承华趁着这时候，连忙换了衣服初府找自家哥哥。

许绮兰先去母亲许林氏屋里回话。

其实许林氏也没别的吩咐，她担心女儿不服管教，眼看选秀的日子近了，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差错。但说得多了，她又怕许绮兰紧张。

许林氏问道：“你昨天同你哥哥去了哪里？”

“先跟哥哥到湖上玩，然后逛了灯市。没去别的地方。”许绮兰把船会上的事瞒住了。

许林氏点点头，“这便罢了。你好歹如今是秀女的身份，切记不可叫人抓住了错处。”

许绮兰笑道：“我昨日穿的男装，绝对没人认出来的。”

许林氏还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只道：“行吧。”

母女两个说了会儿话，许林氏便放许绮兰回屋了。

许绮兰回了漱心堂，叫寒雨、书离把她现有的银钱都取了出来。

书离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有小额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她算了算，“姑娘，这里一共有银票200两，银锭并碎银子80两。”

寒雨又取出一份来，笑道：“今日发了姑娘的月钱，有20两。加起来恰好有300两了。”

许绮兰再把今天陈掌柜松开的银票拿出来，“再加上这个，一千三百两。”

章节目录 第一一九章 寒雨她们头一回看见这么多钱，都想不通许绮兰要干什么。

过了会儿，承华带她哥哥二德前来请安。

许绮兰隔着窗子，向他们说：“到厢房等我吧。”

承华等人应了声“是”，便提步往许绮兰平日同管事的仆人婆子们商量庶务的屋子去。

许绮兰则让书离把银票、碎银子都收起来，“带上这些前，跟我来吧。”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算计，“这一回，定要叫你元气大伤。”

许绮兰慢悠悠进了屋子，承华同她哥哥二德连忙叩首请安，“姑娘好。”

“起来吧。来人，给他上杯茶。”许绮兰高居其上，又问他，“昨天陈掌柜给我来信，说你最近赚了不少，可有此事？”

二德恭恭敬敬地接过茶，答道：“托姑娘的福，有姑娘谋划，奴才把老婆本儿子本给赚到了。”他斟酌着另开了口，“姑娘，有件事奴才觉着应该告诉你一声。邓掌柜，就是那个小灯，他又回京城来了。”

许绮兰挑眉问他：“这怎么回事？”

二德道：“他带着老母亲走到半路上，忽然不想去江南了。说他前半辈子都在京城，去了南边只怕待不惯。又说有姑娘赏的银子，他能做个小生意糊口就成。”

许绮兰忽然想到一桩事，便道，“我这里还有一桩生意，你敢不敢做？你出去后再问问他，这件事他来出面最好了。”

二德笑道：“前前后后干了这么多事，也不差这一桩了。姑娘但说无妨，小灯估计也是愿意的。”

许绮兰便叫书离摆出来，“银票银子拿出来吧！”

“是。”书离果然把盒子打开，里面一叠挺厚的银票，还有不少银子。看得二德心里有点慌，他问道：“姑娘，这……”

许绮兰笑道：“别误会，这钱也不算给你们的。”她停了停，说道，“我想叫你帮我找一个老熟人的麻烦，你应该认识的——靖南侯府风无尘风世子。听说他要升官了，我就要他升不了。”

二德请示她，“那奴才能做些什么？”

许绮兰答道：“朝廷考察官员的期限就在这月，你找到小灯，叫他出面请人造风无尘的谣言，最好多写一些不署名的信寄给各部门，告发他品行不端、为官不正，欺压民女、停婚不娶。然后叫他拿着这一千两银子，用五百两收买六科给事中秦墨，再用五百两收买都察院御史安涅。做到这里，你们的事就算完了。剩下的300两，就当我给你们的报酬。”

前世，许绮兰因着二哥许抒的缘故，对督察院的大人们也稍有了解。这二人恰巧是她能利用的。

接下来，到了考察的日子，拿着检举信和听闻过谣言的品评官们肯定要督察院或御史台等处问话的。只要他们问来了，那这两个被收买的给事中和御史站出来说上那么一两句，品评官就要再三斟酌。

然而科、道都这么说了，吏部肯定不会再怀疑传闻的真假，风无尘的官自然升不上去了。

许绮兰把厉害关系一一同二德说清楚，又道：“我本想叫你去做的，可你同许家牵扯太深。还是小等更合适，他师出有名。”

小灯回来，可以打着为旧主岳茹伸张正义的名号，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章节目录 第一二零章 许绮兰安排下去这件事，便一心一意地跟着教养嬷嬷。

如今距离大选之期不过七日，该学的也学完了。嬷嬷下午过来，是要同她讲别的东西。

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有很多一手消息。

今日，嬷嬷就同许绮兰讲起白太后与皇帝、沈皇后的旧事。

许绮兰知道一点，“太后娘娘自小养在徐州许家，到十六岁时参加大选，被选作武的顺贵人。入宫后圣宠优渥，诞下俩女一子。先皇后逝去，娘娘因孝顺贤德被当时的太后封为皇后。等当今登基，顺理成章晋封母后为太后。而皇后娘娘，听闻她15岁被选作太子妃，后来当了皇后，膝下有一子一女。其中端慧太子最得圣宠，可惜一病没了。幸好还有昭慧公主承欢膝下。”

嬷嬷点点头，道，“大致如此。”她又补充道：“当今是先皇的第六子，先前被封作晋阳王，娶的是苏州沈太师的亲孙女。后来被封为太子，娘娘便成了太子妃。但她入宫多年未得子女，到二十四才生下了端慧太子。可惜端慧太子只长到九岁便没了，娘娘因此消沉了一段时日。幸好还有昭慧公主在，昭慧公主如今是宫里最受宠的。奴婢瞧着，几位皇子也比不过她的。”

许绮兰笑道：“我曾在宫宴上见过公主，第二回进宫也见着了，公主着实明艳不可方物。”

嬷嬷接着说道，“当今多有内宠，除了皇后外，还有不少位份尊贵的娘娘。当然了，正经的主子只有皇上并太后皇后。如今宫里从贵妃下到才人选侍不知有多少，奴婢只拣高位的说吧。还有一句，虽说这回放出风来是为皇子选妃，但不排除有选入后宫的可能。”

见了美人，谁不想拥入怀中？

许绮兰偷偷翻了个白眼，“嬷嬷请说。”

“奴婢从上往下说，二贵妃、淑荣德贤四妃是满的，这也都是当年潜邸的老人了。周贵妃出身，想必姑娘也清楚，她娘家的姑娘您也见过的。周贵妃膝下仅有二皇子，被封作端阳王，前些日子娶了周家大姑娘当侧妃。王妃则是安阳刘家的嫡长女……”嬷嬷娓娓道来，“周家的二姑娘，这回也要选秀的。”

许绮兰略一思索，说道：“周大姑娘已做了侧妃，怎么周二姑娘又送进来？”

她有些想不清楚，若真被指给皇子也就算了，万一被皇帝看上，这两姐妹嫁两父子，实在不合适。念头一转，她心里又道：“周姑娘定然也是要嫁皇子的，宫里贵妃也姓周，再没有姑侄共侍一夫的道理。”

果然，嬷嬷解释道：“估计周二姑娘是皇上定给哪位皇子的吧。”

说完了周贵妃，她又说伍贵妃等人，“伍贵妃先前是珍妃，生下五皇子晋为贵妃，后来又生了三公主。可惜她身子太弱，常年病着。再就是刘淑妃，她连生两位皇子，可惜只保住了小的。”

“是七皇子的母妃？”许绮兰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她记得，这位刘淑妃生的七皇子后期最得圣宠，最后登了帝位。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一章 “姑娘好记性，这位淑妃娘娘人很低调，但早年宫里独她最得圣宠。只是近年来身子不太好，皇上念着旧情，也常去看她的。”嬷嬷说着，又把其余几位高位嫔妃介绍了一遍。

许绮把听过的、没听过的都记在心里。

嬷嬷又道：“其中皇后娘娘、周贵妃、张贤妃得尤其注意。今年选秀便是周贵妃、张贤妃协助皇后娘娘，一起来办的。”她看许绮兰点了头，又道：“奴婢稍稍知道她们的喜好。皇后娘娘不喜绿色、蓝色，不爱菊花。周贵妃不吃辣的，张贤妃不喜用香……”

许绮兰瞪大了眼睛，“我都要背下来？”

嬷嬷回答道：“若为选秀的话，可背可不背；但若将来真进了深宫王府，还是记着好，免得犯了忌讳。”

“也好，那我记一下。”许绮兰转念一想，“我正要落选，犯了她们的忌讳才好。”

到大选前一夜下午，难得许若甫提前下值，叫了女儿到他书房去。

许若甫寡言，到这时候也憋不出多少话来，只道：“你进了宫，万事小心，不必担心家里。不管落选了、中选了，都有许家支撑你。”

“是。爹爹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许绮兰想起两位哥哥，他们现在如青云直上。

晚上，许林氏也来到漱心堂。

丫鬟们把她迎进来，“太太请进。”

许绮兰亲自请母亲许林氏坐了上座，又奉了茶，“母亲，喝点水润润喉咙。”

“好。”许林氏说着，挥手叫下人都退了下去。

把茶放下来，她便对着女儿推心置腹，“明天就要送你入宫，我可真舍不得。后宫多凶险的地方，我怕你去了就回不来。”

许绮兰笑道：“也没有那么可怕吧。母亲宽心，别忧多伤身。”

“嗨，总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许林氏这么讨厌宫里也有个缘故。她是家中幼女，有姐姐顶在前头，她不用选秀。可她姐姐中选后不过一年，突然就没了。到现在，家里人也摸不清她姐姐到底怎么没的。所以许林氏才对选秀的反应如此之大。

说完，许林氏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放在女儿手上，“这里有几张小额的银票，还有一些碎银两。你拿着，宫里人惯会拜高踩低的。别让她们看低了你，给你委屈。”

“谢谢母亲。”许绮兰先前把手上银子都送了出去，如今还真拿不出什么现钱来。

许林氏半是祈愿，半是肯定，“太后娘娘曾见过你两回，说不定能照顾一二。”她忽然想起来，“你明天装束准备好了吗？”

许绮兰便叫书离、寒雨拿过来。

母女两个就着烛火，把明日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又看了一遍。

到夜渐深，许林氏才离开。

许绮兰送走母亲，自己也躺下了，明天还得早起。

按规矩，天才亮，秀女们就要到宫门外，先由户部官员、宫里的姑姑太监们初选，刨去歪瓜裂枣。剩下的才能真正送进宫里……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二章 “出了府，你就要步步当心。”许林氏捉着女儿白皙的手，忍不住落下泪来，“去吧，别误了时辰。”

许绮兰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她也该登车了。临走前，她跪下给许林氏行了个大礼，头上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着。

这一去，许绮兰摸不清到底结局如何，她也忐忑。

许绮兰才走出林氏正房，丫鬟便匆匆来报：“姑娘，宫里的马车已到街口了。”

“走吧。”许绮兰不禁加快了脚步。

她到门口时，宫里的马车恰巧也到了。有四个侍卫跟着，掌车的是太监，另有年纪偏大的宫女来接引。

许绮兰信步向马车走去，由宫女侍奉着上了车。察觉到马车在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家的方向。

过了约莫三刻钟，马车才停下来。

宫女喊了一句，“许姑娘，咱们到了。”说着，太监掀了轿帘，请许绮兰下车。

许绮兰小心地扶着宫女走下来，侧身一看，旁边是乌泱泱一群同样待选的秀女。

跟着许绮兰的宫女心善，轻声道：“许姑娘，您先在那边等着。待会儿有专人来接引的。”

许绮兰报之一笑，“多谢姑姑。”她信步走到秀女当中，看着那边一辆辆马车出神。

忽然，有人过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许姐姐。”

许绮兰回头一看，正是冉诗语，“冉妹妹。”

众多秀女，她真正有交情的也只有冉诗语了。

冉诗语似乎紧张得很，看见许绮兰顿时放松了。她们也同那些秀女一样，低声交谈起来，说的不过是姑娘家的打扮和衣服。

不久，前头传来一阵骚动，是户部的官员来了，还有嬷嬷们，“大家赶紧按籍贯，排成两队，预备验人了。”

户部验的是秀女的姓名籍贯、父兄官位，看是不是对得上花名册。嬷嬷们验的是长相身材等等。嬷嬷们验完，她们又要按父兄官位分一次组。

许绮兰同冉诗语同属京兆，竟也无需多等，头一批就是她们。排队时，许绮兰一眼看见周二姑娘。很快，她们就到了第二轮。

两排秀女一前一后，由嬷嬷一个个看过去，只要五官尚可、四肢正常，这一关就过了。

许绮兰在第二排，看着前头秀女们一个个按规定站过去。其中，周玲是第一个。

后妃亲眷，一般又排在普通秀女之前。很快就到许绮兰了，嬷嬷打量了两眼，问道：“可是国子学博士许若甫大人只女？”

许绮兰答道：“是。”

“站过去吧，那边第二个。”嬷嬷微笑指着周玲，示意许绮兰站过去。

许绮兰行了谢礼，才信步走过去。她心想，“沾了太后娘娘的光，我也算是后妃亲眷了。”

等秀女都阅完了，她们被集中送到毓秀宫。有姑姑已经在等了，给她们分了屋子。秀女并不算主子，一般都是几人共居一室。

许绮兰和周玲，以及其他两位秀女同住一室。

说起来大家都是京里长大的，许绮兰方才听姑姑念名字时，就大概猜到了这两位的家世。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三章 高点的那个是紫阳伯之妹，名单春芳，先前许绮兰在牡丹会上看过一眼。偏丰腴的那个是工部侍郎之女，名甄秀芹，这个好像不太爱露脸。

甄秀芹似乎有些紧张，颤颤微微地来同其他三个打招呼，“各位姐姐好，我头一回……来……”

单春芳笑道，“这里谁不是头一回来？”她看起来十分纯善，还想找周玲搭话，把人带到许绮兰、周玲这边来，说道：“这位是周太师的二孙女，这位是许博士的独女。”

谁知周玲冷漠得很，“也不必认识了，过完今晚，明天还在不在都不清楚。”

按规矩，明日是第二轮考校，看秀女们的礼仪、身姿以及气韵。规矩不好、礼仪有问题的，明天就会被刷下去。

甄姑娘被周玲一吓，立刻缩了回去。单春芳也觉得热脸贴人冷屁股没意思，拉着甄姑娘一起坐回去。

许绮兰同周玲也算有来往吧，此刻看周玲如此言语，倒有些惊讶。

旁边屋子也陆陆续续住进人来，倒不似她们这边冷淡，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很快，有姑姑过来训斥，叫她们安静些。

许绮兰坐在离周玲五步之远的地方，低头摆弄着自己身上的香囊。在这里干等着，实在没意思。

不久，有公公笑嘻嘻过来，“各位姑娘，奴才是毓秀宫的大太监王安，姑娘们有什么事，尽管来吩咐。”他着意看了眼周玲，“周姑娘，贵妃娘娘心里念着您呢。”

周玲依旧冷冷地，“谢娘娘关心。”

许绮兰见过周贵妃、周侧妃，此刻多看了几眼周玲，倒觉得她不向周家的姑娘。周贵妃周侧妃长袖善舞、热情外放。但周玲沉默寡言、冷心冷情。

王公公又道：“明日辰时，姑娘们就得起来，预备着去会芳宫，等待张贤妃及各位嬷嬷。今年是张贤妃亲自来评。”

“多谢公公提醒。”屋里四位秀女不约而同道。

王公公一走，她们又坐散开来。单春芳同甄秀芹低声聊得火热，许绮兰同周玲则是井水不犯河水。

到中午，又有太监一间间过来送饭。

许绮兰他们恰巧是这一批的最后一个。那小公公进来先舒了口气，然后才说：“各位秀女，这是今日的午膳。请慢用。”他一边说一边的东西摆到正中的桌子上。

万事皆小，饿死事大。许绮兰等得肚子快瘪下去，如今有人送饭来，她连忙起身。单春芳和甄秀芹也过来了。

许绮兰帮着公公摆放东西，随后又道：“多谢公公。”

单春芳、甄秀芹也跟着来帮忙。

那小公公笑得更欢，忍不住多了句嘴：“究竟是各位有涵养，奴才方才在隔壁，那几位当着奴才的面吵闹起来，差点把盘子给砸了。”他回过神来，连忙改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各位慢用吧。”

说完，他就溜了。

“那我先动了。”单春芳懒得客气，把自己那份划出来，又给甄秀芹分了一份。

许绮兰看了眼周玲，犹豫着问了一句，“周姑娘？”

周玲终于动了。

再冷的人，也是要吃饭的。

章节目录 第一二四章 “许绮兰有择席之癖，在宫里的第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可偏偏许绮兰皮肤太白，稍微缺眠整个人就显得过于疲惫了。不过她自己会调香，此番进宫来也预料到这种情况，已然做好了准备。

许绮兰从枕头底下取出昨日佩戴的百花穿蝶香囊，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纱包，里面包着些药末，是陈皮、茉莉花、紫苏、柚子干以及其他几样东西磨成的粉，即能提神，还可驱蚊驱虫。只要放在鼻子下闻一闻，即使一夜没睡，也能立刻清醒过来。

她同周玲近一点，恰巧叫周玲给看见了。对方难得主动开口，“你闻的什么东西？”

许绮兰看她也一脸疲惫，便道：“我自己做的药包，提神的。你要不要试试？”

“多谢。”周玲倒是不客气，又说，“赶明儿有我能帮你的地方，尽管说。”她不想欠人情。

虽然周玲平日冷漠极了，此番对许绮兰也不甚热情。但许绮兰恰巧喜欢她这冷清的性格。何况现在在宫里，许绮兰没个熟人，真能同周玲处好关系，她自己也多了份保障。

于是，许绮兰笑问道：“什么忙都帮？”

周玲却说，“你随意开口，帮不帮看我心情。”

许绮兰难得吃瘪，把小药包拿给她，“这个也简单，赶明儿我把几位药材及其剂量写给你，你叫人配了来就成。”

周玲学着她刚才的样子，闻了一下，一股凉气直冲头顶，激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许绮兰笑道，“你别吸那么猛。”

“有点冲，但挺好用的。”周玲皱着眉头，又凑近嗅了一下。

她把东西还给许绮兰，忽然瞥见许绮兰头上的菊花样式的簪子，轻声提醒她，“皇后娘娘不喜欢菊花。”

许绮兰先前已经知道了，见此刻周玲好心提醒，她心情还不错，便道：“反正今天也见不到皇后娘娘。”

东暖阁那边单春芳、甄秀芹亦醒了。周玲没说什么，坐回去把自己的东西给收拾了。

今晚未必住在这里。

吃过早膳，果然有嬷嬷、太监过来院子里，喊了一句，“各位秀女，都出来吧。咱们该去会芳宫了。”

许绮兰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跟在甄秀芹她们后头出了屋子。

院子里二十余位秀女站成一个圈，等嬷嬷们调派。

其中有个年纪最长的，朗声说道：“此次大选共计有秀女一千名，昨日已退了大半，只剩五百余人了，各位都是翘楚。然今日二选只取一百名，其中前五十位优异者将留在宫中学规矩，等待皇上皇后娘娘亲选。另五十位，则充作宫中女官。”

此话一出，意图进宫为家族博富贵的秀女们心中悲戚不已，成败在此一举。宫里嬷嬷丝毫不拖泥带水，又说道：“我念到名字的，你们主动站出来，按顺序排好。别叫那边贤妃娘娘久等。”

众秀女齐声道：“是。”然后，就按着嬷嬷说的，一个个排好，站成了两列。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五章 许绮兰认真听了，这回是按父兄官位来排的。她站在中间的位置，不高不低。

嬷嬷笑着点点头，说道，“好了，带过去吧。路上把规矩说给她们听。”

有个年轻些的姑姑主动站了出来，“是。”然后走到队伍最前面，冲着秀女们说，“跟我走吧，记住不要乱动乱看。进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说着，她便向外走去。

“是。”秀女们答应着，连忙赶上去。

姑姑名英，宫里下人们都叫一声“英姑姑”。虽比不得刚才那位嬷嬷的老资历，但在普通宫女面前也够看了。

她原服侍过先皇，先皇驾崩之后被分到某位太妃宫里。如今太妃过世了，她又被叫来分管秀女。

许绮兰一边低头走路，一边听英姑姑训话。

可能也算不得训话，但英姑姑太凶了些，语气又重，听起来严厉极了。

路过某处宫巷时，英姑姑说道，“今日除了考礼仪，形态，下午还要考女红。贤妃娘娘一人绝对照看不了这么多秀女，一般是嬷嬷们来盯着。你们不可掉以轻心。”

“想也是这样，”许绮兰心里暗道，“五百多名秀女，她一排排怎么可能看得过来？”

英姑姑又道：“你们是第二批，待会儿一到会芳宫，先把自己衣裳首饰头发再收拾收拾，到时候别弄出幺蛾子来。惊了娘娘的驾，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是，多谢姑姑提醒。”秀女们低声谢过她。

很快，她们到了会芳宫门口。前面第一批的早排好了，五人一组，已经往里面走了。

英姑姑带着许绮兰等人暂缓歇息，又一个个地过了一边这些秀女，“你，衣领正一正……你，把香囊给收进去，不许哭出来……还有你，玉簪子歪了……”

许绮兰心大，就站着，也不看自己身上首饰衣服。

过了大概两刻钟，轮到她们这一批了。秀女们改了阵形，五个一排，预备着进去。

许绮兰等得也有些心焦，方才旁边过去一位宫女。

她还同英姑姑打了照顾，“这回的秀女不大好，前头那一批三十多个，只取了两位。还有一位，紧张得摔了，挨了娘娘训斥竟晕了过去……只怕少不得受点苦……”

她好似是估计叫这边未进去的秀女们听着，凭此让其余人老实一点。她的目的也达到了，秀女们如今各个战战兢兢。

许绮兰看着前面人一排排进去，轮到自己时松了一口气。

她们跟着公公一路往里走，转弯恰巧遇见两个太监拖着一位姑娘。不是宫女打扮，便是秀女了，她下身都是血。后头还有两个太监拿着长扳子。

血腥气传过来，有些半大的姑娘们吓得闭上了眼睛。

太监已经见惯了，“在贤妃娘娘和嬷嬷们面前耍机灵、弄小把戏，下场就是这样。”

心里想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许绮兰看到那位秀女，脑子里顿时空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就好。”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六章 前头的人已经过去了，许绮兰和其余四位秀女等在后面。只待宫女一声令下，她们就过去面见贤妃娘娘。

许绮兰依稀记得贤妃的样子，雍容典雅，不怒自威。

不久，有宫女唱了名，“国子学博士许若甫之女许绮兰，嘉州学政王安之之女王媛，陈留道台谢安华之妹谢安生……”

宫女一个个念完了，许绮兰凝神聚气，一步步走过去，站定在贤妃娘娘座下，“臣女拜见贤妃娘娘，愿贤妃娘娘万福金安。”

这才过去几十个，贤妃娘娘还有气力同她们说笑，指着中间那位谢安生，说道，“你是陈留谢家的，名谢安生？这怎么取的，难道你不安生，或者你是谢安生的？”

谢姓秀女涨红了脸，答道：“回娘娘，臣女父亲名谢隐。”

贤妃娘娘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嫌弃她，“没意思。”

站在头一个的许绮兰搞不明白贤妃娘娘在想什么，这问题一点也不好笑。拜见了主子，她们又被引下去。

到门口时，公公给她们指路，“沿着这条道直走，就是钟灵宫毓秀宫了。切记不要乱跑，冲撞了贵人，小心连累旁人。”

“谢谢公公。”许绮兰笑着同他告别，然后独自往毓秀宫走。她记性好，恰巧认得归路。

回到毓秀宫侧殿时，里头静悄悄的，只周玲在闭目养神。

许绮兰坐了一会儿，无聊极了，从旁边翻出一副围棋摆好，又把周玲叫醒，“来，下一局吧。”

周玲懒得动，“你自己玩，我先睡。”

少了人有什么意思，许绮兰又把东西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外头来了个小公公求见，“周姑娘在吗？奴才奉周贵妃之命，给您送东西。”

周玲还在躺着，不想搭理来人。但对方一直在喊，她觉得头疼，便叫了生许绮兰，“你帮我告诉他一声，就说我累了，已经睡着。”

不过传个话，许绮兰点头答应了。她拍了拍裙子，往门口去，一眼看见了端着东西的小太监。她笑道：“公公好，我与周姑娘同住，此刻她已经睡下了，想来昨夜没休息好。你有什么事？若方便的话，我可以替你转告。”

那公公笑答道，“也没别的，周贵妃娘娘托我给周姑娘送些东西来。贵妃娘娘心疼周姑娘，怕她不惯宫中生活。这些东西，就请您转交给周姑娘吧。周贵妃还说了，不必回去谢恩。”说着就把东西都交到许绮兰手上。

都在盒子里装着，许绮兰也不晓得里头装了什么。她好生接了东西，“是，我一定好好转告她。”

那小太监交完差，便告退了，“姑娘不必相送，我先去复命。”

许绮兰端着东西往里面走，此刻周玲还躺着，丝毫没有想起来看的意思。许绮兰便把东西放在桌上，她原想叫一声周玲，又想起周贵妃来。

许绮兰心道：“周贵妃尊贵无比，声称心疼侄女周玲。但真心疼，怎么会让家里把侄女送进来选秀？宫里什么情形，她最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七章 许绮兰真搞不懂周家当家人的想法。

宫里已经有以为生下皇子的贵妃娘娘，太子病故二皇子就是长子，皇后无子。周贵妃的地位极其稳固了。周家把大姑娘嫁进二皇子端阳王府做侧妃，算是亲上加亲吧。周家也彻底绑在二皇子端阳王这条船上。

但这回选秀又送了二姑娘周玲进来。她的身份，在这届秀女中实属第一了。且协理选秀的还是周贵妃，她肯定听从周家的意思，绝不会叫周玲落选的。可周玲留下来又能嫁给谁？她的身份，至少是个侧妃。周家已经绑在二皇子的船上，那周玲再嫁给其余皇子，身份都会极其尴尬。

许绮兰甚至想，“莫非是周贵妃的主意，把周玲送进来，用她去拉拢其余皇子？”

她看着周玲，突然觉得对方可怜极了。

许家虽没有周家滔天富贵，但家和人兴，许若甫和许林氏都真心想让许绮兰、许执这些儿女们过得好，从没有把儿女当做联姻手段的念头。

周玲未来会怎么样呢？周家现在有一位贵妃，一位侧妃，还要在来一位侧妃吗？两代三个女子，都是侧室，说出去能有多好听？

许绮兰可怜她，也有些心疼她，此刻也不愿叫她起来了。

周玲似乎真的睡沉了，直到众秀女都选完。

院子里、走廊上叽叽喳喳聚集了许多“麻雀”，说着今天面见贤妃娘娘的事。

有人提到那个下半身被打得全是血的人，“听闻她是淳化县人，家里父亲只是九品芝麻官。面见贤妃娘娘时，身上抹了香粉，引得娘娘的猫向她扑过去。她怕极了，不小心踢了猫一脚。这是皇上送给贤妃娘娘的爱宠。贤妃娘娘当即大发雷霆，斥责她殿前失仪，故意踢伤圣上所赐之物，叫人拖下去廷杖五十。她那种小身板，怎么挨得住……”

许绮兰隔着窗子，听那些秀女把事情说完了。她冷眼看去，想道：“大约宫里的畜牲就是比一些人的性命更高贵吧。她无意识踢了猫，因此丢了性命。只因这猫是贤妃爱宠。也就是她身份卑微，若家里普通周玲这种有权有势的，贤妃娘娘也该手下留情的。”

单春芳和甄秀芹我回来了，带来了几个串门的秀女。

她们眼尖，一眼看到桌上摆着的精美盒子。其中有一个忍不住问道，“这是嬷嬷们送来的吗？怎么我们那边没有？”

她忍不住想上手摸，被单春芳叫住了，“你小心着，有些人小气极了，你动了她的东西，她保不齐要生气的。”

那个秀女连忙把手缩回去。

许绮兰笑道，“是周贵妃特意送来给周姑娘的，娘娘心疼周姑娘。”她不好说别的，便吧公公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陌生秀女猜到这是周玲的，有些羡慕，“好福气呀！”

周玲此刻却醒了，一边走，一边冲她们说，“你们羡慕，那你们分了吧。”

其余人都没反应过来，“啊？”

周玲自嘲道：“我这个最小气的人难得大方一次，你们不要，我就丢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八章 周玲过来把香盒打开，里面是上用的寇丹、胭脂水粉。她一并取出来，塞到那个秀女手上，又道：“这福气给你。”

“啊？”那位陌生秀女先愣了一会儿，但依旧收下了东西，“谢谢你。”

许绮兰看周玲不甚在意，心想，“周贵妃频频示好，可惜她不领情，竟隔膜至此吗？”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午膳，这边许绮兰等人才散开了。吃过了饭，英姑姑又来了，她把众人距离起来，朗声说道：“你们下午考女红，限时一个半时辰。不拘着绣什么，但你们也要好好打算着。过会儿会有人送针线布匹，每个人都是有定数的。若这一幅绣坏了，你们也就交代在这里。不会给你们用新的。”

秀女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定什么花样，兴奋极了。

英姑姑又道：“嬷嬷们会挑出几份最好的绣品，呈给贵妃娘娘，由她定下前三甲。前三甲也会得到相应的奖励。”

有她这句话，众人更起劲了。

许绮兰手艺虽好，此番不太想出风头。当甄秀芹来问许姐姐你打算绣什么时，许绮兰答道：“没想好。待会儿看了布匹、针线颜色再说吧。”

大约半个时辰后，御绣坊的人送了东西过来。

分到许绮兰、周玲、单春芳、甄秀芹她们四个屋里，恰好是浅碧、轻粉二色。

东西是单春芳接的，或许是为了赔罪，她头一个拿给周玲挑。

周玲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取走了粉色那份。

单春芳自己也挑了粉色的，然后才给许绮兰、甄秀芹。

就剩两份，都是同色，她们两没得挑，各取了一份。至于针线，那是大家共用的。

屋外头有公公喊，“各位秀女，每隔两刻种，奴才便鸣钟一次。诸位请记在心上，别误了时辰。”

单春芳预备做个香囊。为了省事，她先用剪刀绞出大致样子来，然后在剩下的布上绣花。

甄秀芹打算做一方帕子，但十分纠结要绣个什么花样。她凑到单春芳跟前来问，“要绣什么呀？”

单春芳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回答她，“左不过是那些吉祥的东西、好看的花，寓意好就成。花中四君子、岁寒三友，甚至野花野草，没什么不能用呢。”

周玲第一个挑了东西，也是第一个完成的。单春芳和甄秀芹还在绣花，她已经做好了。

甄秀芹看她放下剪刀、针线，也惊了，“你可真快。”

周玲敷衍她，“随便做做。”

而许绮兰还没动手，她坐在棋坪前，左右手并用互博，一手执黑，一手执白。

其实给的时间足够多，外头钟声响了四次，单春芳、甄秀芹她们也做好了。

许绮兰这边棋还未下完。

甄秀芹看她针线未动，便道：“你可抓紧些，别交了白卷。只剩半个时辰了。”

许绮兰抬头看了她一眼，“我晓得只剩半个时辰，你们都做完了？我手上马上停了，立刻穿针来做。”

棋盘上已是残局，黑棋赢了，略胜半子。

章节目录 第一二九章 许绮兰不慌不忙把棋盘收了，这边开始做绣活。她嫌做香囊麻烦，打算同甄秀芹一样，做个简单手帕。

“青色的布，”许绮兰想了一会儿，立刻有了主意，“不若就绣个竹溪佳处，这里恰巧有青色的线。”

她穿好线，心里也已经打好了底稿，动起手来极快。一刻钟过去，竹林已经有了。

甄秀芹看她如此迅速，立刻被吸引住了，“你做得真好。”

许绮兰一边动手，一边说道：“在家闲着没事，我常做这个的。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快。”

“竹林……竹子绿色的，布又是青色的，会不会太单调？”甄秀芹低声问道。

许绮兰已经想到这一节，笑道，“所以我打算再绣两枝桃花，用粉色来冲一冲。”

她这么一说，甄秀芹就想到画面，“竹外桃花三两枝，这样也好。”甄秀芹估摸着快要交绣品，又把自己的取出来看一看。

“啊！这怎么回事儿？”

甄秀芹大声惊呼，拿着自己的绣帕，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玲难得来了兴致，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见上头不知何时多了块小小的黑斑，显眼极了。她觉得可惜，“这算是毁了，要洗的话，也干不了。现下你也没时间没材料再做一个。”

“我……我该怎么办？”甄秀芹记得快要哭出来。

许绮兰这边已停了手，只差最后的“镶边”，抽出空来看了她一眼。

“也不是没救，”许绮兰替她想了个主意，“你可以用黑线绣一只燕子、或是用其他线绣一只蝴蝶。”

周玲点了点头，“可行。”

“但我不会绣活物啊。我只会些简单的绣花花草草，所以才选了秋海棠。”甄秀芹恰巧不擅长这个。

才进门的单春芳听了，笑道，“我来帮你吧。”说着，她已经动手把针线穿好，接过了甄秀芹手上的绣帕，“你这里，绣一只蝴蝶最合适。”她仔细看了一圈，便动手了。

甄秀芹感激涕零，连声道谢，“幸好有你们在，多谢你们。”

许绮兰手上的活儿总算做完了。她才舒了一口气，外头太监便敲响了铜钟，同时喊道：“诸位秀女，该把绣品交上来的。”

许绮兰和周玲先去交了东西，回屋看见单春芳还在绣蝴蝶的另一边。

公公又来催，“还有四位秀女未教上东西来，赶紧的。过时不候，万一没了名额，你们可不要后悔。”

单春芳便干活儿便喊，“马上就好！”

甄秀芹怕耽误了单春芳自个儿，紧张地说道：“你的放那儿？我把你的先交过去。”

“在我枕头底下……好了！一起去吧。”单春芳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赶出来了。”

然后，她便同甄秀芹交换了东西，一起送到宫女那里。

许绮兰却在想周玲。她刚才看见，周玲绣的也是帕子。可她那绣帕上就零星落了几点草，说绣品都是高估了。

“怪不得她动作最快，根本就没绣什么呀。”许绮兰心想，“她莫不是也打算破罐子破摔？”

章节目录 第一三零章 起风时，公公把东西都收走了。许绮兰等人就坐在廊下吹风，难得有这般惬意的时光。

她那方绣帕，寓意虽不错，“竹外桃花三两枝”，可有个最大的破绽。

许绮兰将绣帕四周的镶边加厚了七分，弄成四周高中间。而且，背面许绮兰还留了许多线头，没有绣帕是这种样子的。

礼仪形态和女红都要考，许绮兰在女红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落选。

无论是做侧室亦或是做宫中女官，都不是许绮兰想要的将来。

第二日一早，全部的秀女被集中起来，站在钟灵毓秀宫前面的场子上。

十余位嬷嬷、姑姑，还有小太监都盯着他们。

“昨日比试结果已出，贵妃娘娘同贤妃娘娘已经定下了前一百位秀女。”太监中气十足地冲着众人喊话，“接下来，芳嬷嬷念到名字的，就站到我们这里领牌子，红牌子居左，蓝牌子居右。其余人即为落选，宫里已经通知你们的亲眷来接了。”

先前也讲过这规矩的，拿了红牌子的，依旧做秀女，会有专职的姑姑来教导宫里的事，预备着皇上皇后殿选。领了蓝牌子的，便要分到各宫去做女官的。

秀女不提，先来讲一讲女官。后宫仿前朝设有一司六局。六局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一司为：宫正。这几处都少不了女官。可也不是想去何处就去何处。预选女官们要先集中起来学后宫规制，再进行考核。以考核成绩为依据，分到一司六局。

芳嬷嬷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拿起花名册，一个个念出来。

许绮兰看着附近的人都没怎么动，心下顿时不紧张了。

谁知下一秒，芳嬷嬷便喊了她的名字，“国子学博士许若甫之女，许绮兰，红。”

许绮兰听到这个，脑袋一片空白。

“国子学博士许若甫之女，许绮兰，红。”嬷嬷看没人答应着出来，又念了一遍，心想，“这位也是上头传话要我们留心着的。”

“是。”许绮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得清醒过来。她抬脚往前面一直走，穿过了几层人群，到姑姑手里领了牌子。

这东西红得像一块烙铁，许绮兰拿着只觉得手心热，可也不能丢啊。

她们在大太阳下站了许久，期间芳嬷嬷累了退下来喝茶，换了英姑姑接着年。

几十个秀女的名字，随风吹进了许绮兰脑海里，“周玲，冉诗语，苏辞……原来她们两都留下了。”

周玲必定会留的，毋庸置疑，这个许绮兰心里有数。但许绮兰没想到，冉诗语和苏辞竟得了蓝牌，要留在一局六司当女官。

“尚书右仆射钱书重之妹钱画春，蓝。”英姑姑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剩下的，即将被送出宫去。

许绮兰恍惚听见，有落选的秀女开始哭泣。

有些人，或是肩负家族的重任，或是本身愿意来博荣华富贵，可惜天不遂人愿。想留的留不了，不想留的偏被留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一章 剩下的三百人被带出宫去，而许绮兰她们这一百个留下的，按宫女和秀女的区别，由专人带走了。

许绮兰、周玲等人又回到了毓秀宫。院里只站了二十五个，其余二十五个被送到隔壁的钟灵宫。

还是英姑姑站在最前面训话，“半月后，你们将在同春堂，接受皇上皇后亲选。这半个月，便有我来看着你们。”

然后，她把众人的住处都给安排得妥妥当当。

许绮兰换了西侧殿，同另几个秀女在一块儿。

不消客套，有人直接自报家门了，“以后大家互相照顾啊。我，方碧霞，家中父亲乃闽州学正。”

另一个穿蓝衣裳的也开口说道，“我叫古月歌，兄长是通化知州。”

许绮兰简略说道，“我名许绮兰，各位随意称呼。”她可以不搭理这些人，但为了不树敌，还是圆滑一些。

另一位声音娇弱极了，“闺名贾青霞，家父乃青州知府。”

这几位都是外来的秀女，许绮兰一个也不认识。

此时，她更觉得周玲好，起码说得上两句话。单春芳、甄秀芹也尚可，可惜她们都落选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绮兰透过纱窗看见，是宫女们端着各色衣服过来了。

有个大宫女指派她们到各处去，看她衣服的形制颜色，约莫是四品的吧。

许绮兰她们屋子里来了四个宫女，每个人手上端着四套衣服。

其中一个开口笑道，“奴婢们见过各位姑娘，这是按规矩给各位送来的衣服，每人都有四套。”

说完，她们便放在中间桌上，意思是让秀女们自己分了。

许绮兰站出来，笑道：“多谢各位宫女姐姐。”其余三个也学着她道谢。

宫女们回了礼，便告退了。

许绮兰等人又看回衣服上。

一共十六套衣服，红、青、蓝、绿四种颜色。

按规矩，一般都是没人拿四种。前两个取了八套，偏到第三个贾青霞这里出了岔子，她拿了两套红的，一套蓝的一套绿的。

剩了两套青的给许绮兰。偏偏青色颜色最重，极挑人的。

贾青霞还道：“许姐姐，我看了这个红色的衣服，喜欢极了。忍不住拿了两套。你不会生气吧？请你多担待担待，我也是有缘故的。”

说着，她几乎要哭出来，“我有位姑母最爱穿这个青色的衣服，她最疼我了。近年她过得不好，我一看见青色的衣裳，就想起她可怜的模样来。我的心也忍不住疼。”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许绮兰不同意便是毫无同情心，无视她一片孝心了。

“妹妹尽管拿，我绝不会在意的。”许绮兰假笑道。一件衣裳，不值得生气。

送完了衣服，别处宫女又送来宫花、胭脂等供秀女们打扮的东西。

贾青霞似乎上了瘾，宫花胭脂也要同许绮兰强一强。她动不动就做出要流泪的样子，叫人看了，还以为是许绮兰欺负她呢。

事不过三，这贾青霞屡次冒犯，许绮兰忍不住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二章 许绮兰心想，“比柔弱比哭是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白莲花。”

屋子外头秀女们三五成群，讨论着新得的衣裳、宫花。许绮兰看见贾青霞也要出去，她立刻跟在后头，趁其不备往贾青霞身上撞了过去。

忽然来这么一下，贾青霞的肩膀被撞疼了。她怒不可遏预备回头找人算账，但撞她的许绮兰先哭出来了。

“啊！好疼！”许绮兰先一步“摔倒”在地上。

这一声惊呼，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围住了许绮兰和贾青霞二人。

秀女们非常热切，“怎么回事儿？”

又相熟的秀女扶起许绮兰来，担忧地看着她，“许姑娘你不要紧吧。”

许绮兰摇摇头，轻轻推开扶她的姑娘，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贾青霞发觉是许绮兰，已经变了脸，但众人都围过来了，她不好发怒，只等向许绮兰讨个说法。

眼见许绮兰人站了起来，青霞便问：“你……”

许绮兰不等她说完，先截住话，“贾妹妹，我知因宫花、衣裳的事，得罪了你。按规矩大家一人一样东西，但你想要的两件红色的衣裳，我也给了你。为何你还要故意来拦我的路？莫不是我给得太慢，叫你生气了？”她说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贾青霞见许绮兰一眨眼的功夫便泪流满面，当下也懵了。

“什么红的绿的？两件衣服？你把话说清楚些。”围观者也弄不明白。

许绮兰把眼泪擦了，红着眼睛跟大家解释，“方才宫女送衣服来，大家都是红、青、蓝、绿四种颜色每样一套。贾妹妹偏说她看了青色的伤心，又喜欢红的，把我那套粉红的要了去。后来送了宫花、蔻丹，她也先挑了好的。屋里四个人，贾妹妹偏要拿我的，怨不得我多想，觉得哪里得罪了她。”

有人不信，问道：“这其中可有什么误会？”

许绮兰低声悲泣，“衣裳、宫花就在贾妹妹床边摆着，各位姐妹一看便知。哪有青天白日底下污蔑人的。”

与许绮兰、贾青霞同住的古月歌、方碧霞就在旁边。对上众人询问的视线，她们亦尴尬极了。这样子，也算是默认了。

到这地步，众人看贾青霞的眼色立刻变了。规矩就是规矩，她平白无故硬要人家的，也忒不要脸了。

说着，她往后退了几步，朝贾青霞作了个揖，“萍水相逢既是缘。贾妹妹，我真得罪了你，你尽管说，不必当着大家的面叫我摔倒，给我难堪。”这话说道后面，许绮兰眼泪又流出来了。

贾青霞看着对面许绮兰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又发现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她强撑着一口气说，“你骗人……你骗人……”

“她怎么骗人了？你那宫花多了一对、衣裳多了套红色的，我都看见了。”有人竟跑到屋子里去确认了。

“贾妹妹，你喜欢的都得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何要在大家面前闹得我没脸？嘶……”许绮兰佯装疼痛，说完又摸着自己的肩膀，默默垂泪。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三章 其余秀女看许绮兰“疼”得直哭，仗义极了，开口为许绮兰说话，“贾姑娘，你东西也得了，且收敛些吧。”又安慰许绮兰，“许姑娘别怕，宫里做主的是皇上娘娘们，你若真受了委屈，尽管告诉嬷嬷，嬷嬷自然会请娘娘来为你主持公道。”

说着，便有两个人上手来扶许绮兰，“许姑娘，你摔伤了，便到里间休息吧。”

“多谢。”许绮兰任她们扶着坐到屋里。进门时，她特意回头看了眼贾青霞，对方涨红着脸推开人群，往外边去了。

其余几位有心的秀女也跟着进了屋子，陪许绮兰聊天说话。

许绮兰先给她们倒了茶，“各位来陪我说话，可惜我也没个好东西来接待你们。”

“有心就好，咱们如今都用一样的东西。”秀女白伊人拉着她坐下来，“你手还疼着，何必亲自动手？”

秀女魏子衿心善，接过了她手中的茶壶，“我来吧，你们都坐着。”

她给屋里的六七个都倒了一杯，可惜人多茶少，杯子也少了一个。到后面唯独秀女祁月辰剩了下来，她心胸开阔，丝毫不介意，甚至说道，“你们喝吧，我今早起来紧张极了，连着灌了自己好多杯茶，到现在肚子里都是水。”

“真是抱歉。”许绮兰满怀歉意地看着祁月辰说道。

另一个叶蓁喝完了茶，恰巧看见许绮兰桌上有一柄折扇，扇套做工极为精美，她忍不住称赞道，“好精美的扇子！”

众人随她目光看过去，都说，“绣的是百花图，走针好似行笔，很有丹青的意趣。”

许绮兰素来大方，看她们喜欢，便道，“你们打开看看，外头扇套虽好，里面的扇面更好了。”

董灼华离那扇子最近。

“那我真的打开了？”董灼华看着许绮兰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得到许绮兰一句“尽管看吧”，她立即打开来，两扇子展开。

“是江州林公画的的兰花！真好。”魏子衿惊呼出声。

林公本名林如渊，是名扬天下的丹青圣手。也是许绮兰的外公。林公尤善兰花，他画的兰花也被称作林家兰。

而魏子衿原是江州人，先前跟着长辈见过林公的笔墨，如今看了扇面上画的兰花走笔同林公极为相似，便以为是林公的真迹了。

众人虽来自天南海北，对林公的兰花图也有所耳闻的。

许绮兰笑道，“魏姑娘看岔了，林公的墨宝一幅千金，哪能由我拿着玩？”她顿了顿，又道，“这是我家兄长画的。”

“你家兄长？”魏子衿不太相信，“这么像的兰花，怎么可能呢？”

“她二哥哥是今科状元。”同为京兆人的祁月辰向众人解释，笑道，“且听闻她外祖家就在江州，也姓林。莫非林公就是许姑娘你的外祖父？”

许绮兰点点头，承认了她的猜测，又道：“我家收藏着数十卷外祖的墨宝，我们从小就照着他老人家的字练。我二哥哥本事最大，他仿的林家兰，便是林家人看了也认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三四章 屋里的六七个人，或许有没听过林公的，但如许抒这种连中三元的少年状元，她们肯定不会没听过。

许抒画的扇子在她们手中传了又传，各个都爱不释手。

忽然，外面来了个年轻女官，站在院子里喊：“敢问许绮兰许姑娘何在？”

祁月辰轻轻推了推许绮兰的身子，“叫你呢，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咱们一道出去看看吧。”

许绮兰已经站了起来，先应了一声，“我在这里。”走到外面，她忽然看见是熟人。

可能没那么熟，但彼此都认识的。

对方一眼看到许绮兰出来，端着东西朝她走来，一边行了礼，“许姑娘，这是昨日女红前十名的赏赐。请你收下。”

“苏姐姐好，劳烦你来走一趟。”许绮兰先打了招呼。

来人正是苏辞，许绮兰曾在京中贵妇们办的赏花会上同她打过照面，交情不深。许绮兰不但见过她，还见过她的父亲。

不是别人，正是许抒的忘年交——苏琼。

苏辞原是秀女，如今充作预备女官。先前同她们都住在钟灵宫、毓秀宫。此番故地重游，也遇见了几个熟人。

送赏赐是个轻便的差事，苏辞便多留了一会儿，同她们聊聊天。

许绮兰请她屋里坐，“苏姐姐走路过来，也累了吧。不若屋里坐坐。”

于是，众人便簇拥着许绮兰、苏辞进去屋里。因为是苏辞送赏赐来，古月歌与方碧霞亦围过来了。

她们另取了茶水，倒给苏辞以及其他人喝。

苏辞送的东西用食盒装着，许绮兰不用猜便知是吃的，此刻便立即打开。果然，里头装着几碟极其精美的点心。

“这是什么啊？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点心，是个小兔子的形状。”董灼华不由得看痴了。

苏辞笑道：“这是贵妃娘娘命御厨做的，别看就这么几个，认真做起来，也要花十几道功夫，可废时间了。”

许绮兰把东西都摆出来，分给众人用，“各位姐姐、妹妹，喜欢什么直接拿吧。我刚才还觉得抱歉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们，谁知苏姐姐立刻送了好东西来。”

众人请许绮兰和苏辞先用，等她们俩吃了，其余人才动手。

叶蓁心里好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苏姐姐，那日嬷嬷讲挑10份绣品呈给娘娘评个次序，许姐姐是第几名呢？”

苏辞先看了眼许绮兰，得到不介意的信息后，才坦白说，“许姑娘是第六名，第四到六名都是一样的赏赐。”

祁月辰忍不住又问：“那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呢？”

苏辞又道：“第一名赐别屋独住，另有一位宫女侍候。第二名第三名则同居一室，也各有一位宫女照顾起居。说来也是奇怪，这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一直到第十名，独第六名许绮兰在你们毓秀宫，其余都在钟灵宫住着。”

“真好……”叶蓁羡慕极了前三名，又听见苏辞最后一句话，说道，“看来是我给毓秀宫的姐妹们拖后腿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五章 叶蓁说得魏子衿等人心有戚戚，但大家好像又更关注吃的。

而董灼华眼睛更尖，一眼看见了苏辞身上佩戴的扇子，“苏姐姐，你这扇套绣的也是百花图？我总觉得同许姑娘的扇子有些像。”

“确实是百花图。”苏辞喜欢这个扇子，所以入宫也带着它来。此刻听闻同许绮兰的扇子像，她不觉得尴尬，倒觉得开心，立刻解了下来。

许绮兰也是开心，把自己的扇子拿过来，和苏辞手里的摆在一块儿给大家看。

魏子衿笑道，“这大小、长短、颜色、花纹，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我看压根就是一个人做的。”

苏辞点头表示赞同，“真的像，走针、打结都是一样的手法。”

叶蓁推了推许绮兰，“如果都是你做的，你应该认得出来吧？”

许绮兰看着魏子衿，笑道，“这下你没猜错，两个扇套都是出自我的手笔。”她向众位秀女解释，“我哥哥朋友多，人家向他讨扇子，他不好拒绝的。每每新画的扇子，就央我给他做个扇套来配。苏姐姐手里这个，便是前几个月我做的。”

苏辞点了点头，“这扇子先前是我父亲的，我见了一回喜欢极了，便向我父亲讨了来。即使入宫，我也带着它呢。也不为别的，我自己时常画丹青，正好临摹这个。”

大家解了惑，又打趣许绮兰和苏辞，“可谓千里姻缘一线牵，虽然二位先前不大熟，如今因为这一把扇子，又牵出前尘往事来了。”

不一会儿，苏辞送来的三四碟点心很快见了底。她忽然站起来，“东西送到，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众人都站起来，送她到屋外，“有时间常来走动。”

许绮兰因为扇子的缘故，对苏辞更亲近了，便要亲自送她到宫门外。

苏辞也没拒绝，让许绮兰陪着走了一段路，二人就着扇子，讨论起画画的心得。

转弯时，她们恰巧碰到了回来的贾青霞。

对方一脸鄙夷，退避三舍，“幸而我这回退得块，否则谁知有什么罪名等着我？”

她顾忌着在外头，说了这么一句，也就进去了。

苏辞不太清楚原委，便问许绮兰，“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绮兰觉得她已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事情都说清了，没必要瞒着苏辞。于是，她从头到尾给苏辞复述一边。

“我也不知为何，今日算第一回见面吧，她非要针对我。”许绮兰现在都不晓得原因。

“我或许知道那么一点。”苏辞轻声道。

许绮兰请她赶紧解惑。

苏辞环视四周，发现没人，便悄悄地告诉许绮兰，“她姓贾，又是青州的。你想想那位王家夫人贾氏，她也是青州人。这贾青霞，正是王玉笙的亲表妹。”

许绮兰确实没想到，此刻被苏辞点开，如醍醐灌顶，“原来如此！管不得她这么针对我，莫不是因为我同王玉笙王姑娘先前的争执？”

苏辞笑道，“她们家的人都有些好笑。王姑娘弄成这样，都是她自己作的。”苏辞不晓得许绮兰暗地里的动作，但她知道王玉笙和岳茹姐妹两总是挑衅许绮兰，但似乎每回都被许绮兰反将一军。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六章 许绮兰知道贾青霞的来历，心里也有了成算，“她这是打算给自己的表姐妹出气报仇，可惜也太沉不住气了。如今犯在我手上，她若再三挑衅不肯罢休，也别怪我心狠手辣。”

眼下，却不是想计策的时候。

苏辞亦道，“她自以为必会中选的，当初和我们其他几个人同住，她亦闹了不少笑话。你也不用太担心，毕竟这是宫里，她真想做什么也不会轻易得逞。宫规严格，若犯了错被抓住了，这一辈也就毁了。”

“是，我不怕。”许绮兰才不会轻易认输。眼看时间久了，她笑向苏辞说：“姐姐，我送你一程。多谢你今日为我指点迷津。”

“好啊。”苏辞笑道，“先前你都没好好看过御花园吧？今日就我们俩就来赏一赏这‘汉宫秋’。”

虽说秀女们都被拘在钟灵宫、毓秀宫两处，可宫里也没找人看着她们、限制她们行动。这边往外走一段路，就是御花园了。不少胆子大的秀女都曾结伴成群，过去赏花赏月。

许绮兰进宫后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真就不曾出过钟灵宫、毓秀宫这一片区域。

如今苏辞邀请许绮兰一同去看看，许绮兰立即答应了，“我陪姐姐。”

就这么聊了一路，许绮兰觉得苏辞是个可以交的朋友，也用了七分真心待她。

她又想起七夕节那一夜，船上十余位有名有才的公子、先生，除许抒外，苏琼大人乃其中一流人物。

许绮兰看着苏辞，心想，“她有那样风流倜傥的父亲，自己也多了一份风流婉转的气质，相处起来真是舒服极了。”

送行终有一别，苏琼只是回六司，算不上千里。她现在夕阳余晖下，说道，“就到这儿吧，你也别送了。宫中万事都要小心呐。”

许绮兰握了握她的手，“嗯，你也是。”

苏辞谢过许绮兰，独自向夕阳里走去。

做女官也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苏辞将要面临的危险也是不可预计的。她心中无欲无求，进宫选秀只是顺理二位。做皇妃、王妃，做女官对苏辞来说没什么差别。

但有时苏辞也会宽慰自己，“还是做女官好一些吧，手上有份正经的差事。若遇上了明君，说不定也能做上官婉儿、谢瑶环之流。”

也许有人会说上官婉儿有种种不是，但苏辞认为，在那样的时代，女子为相多不易呀，她能走上去，已经很好了。

苏辞想到当今皇帝的年纪以及他的作风，又叹了口气。目前看来，自己是做不得上官婉儿了。

许绮兰看着苏辞的背影，亦有了自己的心思，“若我不是秀女，而是女官，今后又要怎么办呢？”

待苏辞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许绮兰才抽离出来，预备回去。

可惜她好像忘了来时的路。刚才沉迷与苏辞聊天，许绮兰跟着她左绕绕、右绕绕，而今把自己给转晕了。

她尝试着往某个方向摸索，沿着假山往湖那边走，一个转弯却差点把自己吓到。

“唉！是谁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七章 许绮兰翻过假山时，一时不注意，正巧撞到某个人的胸膛上。

那人还带着戎装，许绮兰闭着眼揉了揉自己的脸，心道：“真疼……能在宫里穿戎装的，不是王子皇孙就是将军侍卫了。但不知这人是谁？”

对方的下人先反应过来，冲许绮兰喊到：“大胆！是谁在这里拦路？！”

许绮兰这下也不敢抬头看了，连忙求情，“实在对不住，冲撞了尊驾。我这里给您赔礼了。”

她低着头，恰巧看见了对方的靴子，上面绣了好看的云纹。

这不是别人，正是才见过皇帝预备出宫的独孤恂。

独孤恂急急被皇帝召见入宫，满身铠甲还未来得及卸下，入宫时只除了兵器。此刻正要出宫，谁想得到遇见了许绮兰。

他一早发现是许绮兰了，此时先笑了：“噗嗤——咱们也算熟人，谈不上冲撞！”又命下人，“还不赶紧扶起来，这是新入宫的秀女。”

哪里要人来扶呢？许绮兰听见声音，已经站了起来，又行了常礼，“臣女见过平阳王。”

独孤恂也蛮好奇的，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许绮兰本来准备说送苏辞，但觉得带上别人名字不好，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臣女早听闻御花园景色极佳，入宫数日未曾观赏，今日才得闲出来逛一逛。”

独孤恂将信将疑，说道，“可我看你东张西望，显得鬼鬼祟祟，实在不像赏花的人。”

“那时因为臣女忘了来时的路。”说道这里，许绮兰的耳根不小心红了起来。

独孤恂回头看了眼宫里太监，问道：“今年秀女们住在哪处宫院？”

那人恭恭敬敬地说道，“回王爷，实在钟灵宫和毓秀宫。”

“原是在这两个地方，也蛮近的。”独孤恂促狭一笑，便对许绮兰说，“本王今日心情好，给你指个路吧。”

“多谢王爷。”许绮兰意外得到独孤恂的帮助，开心极了。

只见独孤恂指着西南方向的一处，笑道：“你往回走，过了那半边园子，就会看见一颗枇杷树，从枇杷树左边那巷子绕过去，就是钟灵宫旁边的衡兰苑了。你再沿着宫墙直走，就是毓秀宫。”

许绮兰仔细记下来，却看见独孤恂身后的小太监神色也不对劲。她有点怀疑，“是这样吗？”

独孤恂敲了下那太监的脑袋，怒骂道：“你瞎看什么？”又问他们，“你们俩进宫几年了？”

一个答“七年”。一个答“六年”。

独孤恂又道，“本王自小长在宫里，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你们能有我熟？”

“是。”两个太监挨了训，连忙低下头去。

许绮兰也想，“他好像确实住了十几年，也没有理由来骗我。”于是，她朝独孤恂行了谢礼，“多谢王爷指路”。说完，她就顺着独孤恂指的方向过去了。

待人走远了，独孤恂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真好骗。”

小太监心里门清，“那哪里是去钟灵宫、毓秀宫的路，全然走反了方向啊。”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八章 再说许绮兰。

她沿着独孤恂指的方向，找到了那棵枇杷树。然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内心在尖叫嘶吼，“哪里有巷子，枇杷树右边还是枇杷树。”

这边种着两棵树，左边这棵是枇杷树，右边这棵也是枇杷树。再有，就是两棵树后面无尽的宫墙了。

她断定是独孤恂骗人，再回想起那人的模样，忍不住给他盖上“黑心”、“凶神恶煞”的印章。

许绮兰不甘心，沿着右手边一直走。徐行几十步，她又遇到了别人。

这一回不是“凶神恶煞”的王爷，是瘫倒的妃子和心急若焚的宫女。

至于为什么是妃子不是宫女——那宫女一口一个“娘娘”喊着，又以“奴婢”自居。

许绮兰看那宫女实在可怜，忍不住上去帮忙，心里也想着，“能帮上忙最好，帮不上我就去问个路。”

她走近那边凉亭，先看见这位娘娘气喘不停，喉中有鸣声，似乎呼吸十分困难。许绮兰曾看过书上写哮喘的症候，与这位娘娘的差不多，便开口道，“这是突发哮喘，娘娘身上应该有应急的药物。”

那宫女经她点醒，忽然想起这一遭来，连声道：“是了是了。”然后，便动手解下娘娘腰间配的香囊，从里头取出一样东西来。

“我竟忘了这个，出门时巧心姐姐提醒过的，才来长杨宫嬷嬷也吩咐了。”

“原来是个新人，难怪了。”许绮兰心中的疑惑我消了。

她的身形，挡住了许绮兰的视线，倒真没看见喂了什么药。

但药效极好，喘息渐渐地停了。

等病者清醒过来，宫女喜极而泣，“娘娘，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又请罪，“都怪奴婢太笨忘了香囊里的药，叫娘娘受苦。”

对方声息极轻，“好了巧慧，我现在好多了。也怪我自己太粗心。”

许绮兰看她竟不以“本宫”自称，这丫鬟行事亦不甚规矩，心想，“这位娘娘平日必定极其亲善了。”

这主仆两个也反应过来，还有个外人在。

宫女巧慧先出了声，“我们娘娘是长杨宫主位庄嫔，你是哪个宫里的？”又低声向庄嫔说道，“娘娘，刚才是她帮了我的忙。”

庄嫔亦极其聪慧，看了眼许绮兰的打扮，笑道，“你是新进宫的秀女吧？今年都在钟灵宫、毓秀宫住着，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是。”许绮兰先行了礼，“见过庄嫔娘娘。”又道，“我方才送一送朋友，见御花园风景好便出来看看。谁知竟迷路了。”

她想起骗她的独孤恂，又带着一分恨意说道，“路上也问了人的，谁知他是个黑心的，竟把我骗到此处。”

庄嫔亦极为惊讶，“宫中竟有这种人？”她是个好心的，可怜许绮兰遭遇，便道，“今日你帮了我，我也帮你一回。我这个宫女对宫里各处都熟得很，叫她送你回去吧。”她看巧慧有些不愿意，又道：“长杨宫近，我略走几步就回家了。”

许绮兰求之不得，“多谢娘娘。”

章节目录 第一三九章 如此，许绮兰便同庄嫔告了别。随后，巧慧就带着许绮兰往毓秀宫去。

巧慧是个活泼的性子，方才许绮兰过来帮忙，出言提醒了哮喘用药，随后许绮兰又老老实实、礼仪周全。巧慧便当许绮兰是个好人了。一路上，对着许绮兰问起各种问题。

比如家住哪儿、宫外这个时候快中秋了会做什么吃的。

她自己说的，“我六岁被家里人卖出去，10岁就进了宫。外头的一切都不知道，宫里就是我的家。”

她是笑着说的，许绮兰却觉得可怜。于是一一答了，尽管她觉得这些问题无聊得很。

巧慧又说回庄嫔，“庄嫔娘娘多好的人啊，连皇上都夸她温柔、善解人意，皇后娘娘亦关照着她。可惜这么好的人，得了这种病，还治不好。”

想起许绮兰那时的话，她又问道：“姑娘你一眼就看出娘娘的症状，莫非家里是学医的？若真是学医的，烦请您回去想想、翻翻有没有什么药方子，能跟治哮喘。”

许绮兰苦笑不得，“我家并不是学医的，勉强算是做学问的吧。那些东西，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

巧慧羡慕极了，“做学问好啊，难怪你知道那么多。你都看了什么书呀？听买我的人牙子说，我生母就是为了攒供我哥哥读书的钱，才把我卖出去。”

许绮兰含含糊糊地回答，“看的书很多，四书五经，医术，画册子，甚至做香的、做胭脂的书，我都看。”

“那你一定会了！我看有些宫女姐姐她们也会做胭脂，可惜不会做香料。”巧慧有些羡慕，“赶明儿我也要求娘娘，让她教我读书。以后，我也能自己玩这个了。”

许绮兰笑道，“不算难，只要用心学，有什么不会的？制香好啊，不但闻着舒服，有些还能助睡的。”

“真的？”巧慧眼睛里闪着光，“你会不会做呀？我们……我晚上就有些睡不着，最近才分到长杨宫，我竟不太习惯。可惜我们这种身份的人，也不配用香。”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许绮兰有心帮她，算是谢她引路之恩吧。许绮兰笑道，“虽然我如今手上没东西帮你制香，但我可以写个方子，你拿回去悄悄托人做。若是不信，你可一先送到太医院打听打听。”

“真的？那真是多谢你了。”巧慧听她这么说，高兴极了。

许绮兰一边想配方，一边问她，“你喜欢什么香有什么闻不得的，先告诉我。”

“不喜欢太刺激的，香味太重太浓不好……”巧慧巴拉巴拉念了一长串，又问许绮兰，“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你记得住吗？”

“这点子记性还是有的。”许绮兰笑道。她也有了猜测，巧慧估计是为庄嫔求的，这分明哮喘病人的禁忌。

幸而庄嫔病情较轻，不至于什么味都闻不了。

许绮兰记得，方才在凉亭里，她也闻见了庄嫔身上用的香，是比较清甜的。

她心里有了底稿，回到毓秀宫，也不管别人如何，先把方子写了出来，交给巧慧让她带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一四零章 巧慧只是个宫女，认不得字，看了一遍，什么都没看懂。她摇着头说，“算了，我拿回去给我们娘娘看。”

许绮兰亦嘱咐她，“我也不知庄嫔娘娘爱用什么，不爱用什么。你拿回去叫娘娘看了，若使得再配出来吧。”

“呀！我什么时候说漏了嘴？竟叫你知道了。”巧慧的脸忽然间红了。

许绮兰笑道，“从你说的第一句，那时我就猜到了。”

巧慧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才道：“行了，我也要回去复命。多谢你了。”

“若真能帮上你们的忙，我才当得起这一声谢。”许绮兰也看了眼外边，又道：“天黑得快，你快些回去吧。”

巧慧这才告辞了。

许绮兰把笔墨都收好，正巧此时古月歌、方碧霞来了。

方碧霞主动过来搭话，“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御膳房的公公送晚膳，独你不在，我们只好先放着，等你回来再吃。”

“真是不好意思。”许绮兰笑道，“你们不必等我的，万一我回来的晚，饭菜都凉了。”

那边古月歌已经开了食盒，摸了摸碗边，“快来快来，还是热的。乘着尚有余温，咱们一块儿吃吧。”

说着，她把碗筷、饭菜以及羹汤都摆好了。

屋里就三个人，还差一位贾青霞。许绮兰试探着问，“不等她吗？”

方碧霞指着那边空荡荡的一张床，笑道，“你瞧瞧，现在这里就住着咱们三个。”

见许绮兰一脸疑惑不已，古月歌解释说，“下午你不在那会儿，她向英姑姑请求搬出去，听别人说，去了钟灵宫某处。”

“好吧，咱们先吃饭。”许绮兰觉得这样也不坏，走了个讨厌的人，也不用每天对着讨厌的脸。

吃完饭大家一起收拾了桌子。

许绮兰回到自己那边，忽然发现那个百花图样的扇套不见了，只剩了个外表干干净净的扇子。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看见谁动我扇子了吗？”

方碧霞笑道：“今日经了那么多人的手，究竟有多少人动了，我也记不清啊。”

许绮兰没个头绪，只好把这件事先放下来。

算着时间，也该洗漱睡觉了。

古月歌忽然想起了什么，特意拦住准备去洗澡的许绮兰，向她说，“英姑姑讲了，明日上午也没别的事，但下午咱们要一起到天一阁去。”

许绮兰问道，“姑姑可说清了是什么事？”

古月歌笑道：“似乎没怎么说明白，但有其他人猜测，是叫我们去读书呢。天一阁是后宫藏书地之一。”

“是了，天一生水。起这个名字，书放在里面都不怕火了。”许绮兰笑着说，“谢谢你啦。”

等她洗完出来，另两个已经躺下了，但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大家都是年轻姑娘，彼此心热，就躺在床上聊着天，说着自己的见闻。

这方碧霞和古月歌都是外地人，一路从南到北进了京城，路上走了几个月看遍了我朝大好河山。

许绮兰羡慕极了，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没出过京城啊。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一章 方碧霞和古月歌讲的绘声绘色，许绮兰忍不住说道，“将来我也要出去游历。”

古月歌笑道，“只怕是难啊。咱们进了这地方，将来如何尚不可知。”

这五十位秀女，其中大部分都会被指给某位皇子王孙，或是皇亲国戚。既然嫁了人，行动岂可自专？

方碧霞打了个哈切，嘟囔着嘴说，“咱们也该睡了。”

古月歌亦道：“是该睡了。”

“嗯。”许绮兰答应着，主动起床来吹灭了灯。

一觉安稳。

她们三个默契极了，第二天不约而同的起晚了。还是许绮兰睡得更浅些，听见了外头人来人往的声音，先醒过来。

强烈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目，许绮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沉眠卧中惊坐起，“了不得，现在什么时辰？”

方碧霞和古月歌听见她问，同时醒了过来。

“真是睡晚了。”

“咱们赶紧起床吧。”

她们迅速换了衣服，洗漱完梳了常见的发髻，戴上了昨日新得的宫花。

方碧霞有一点点嫌弃，笑道：“大家穿成一样的，头上的花也是一样，站在一块儿，隔远了看，谁认得出谁呢？”

嘴上说是这么说，她依旧把宫花插了上去。

许绮兰动作稍慢些，那两个出去了，她还在收拾床褥。

但很快方碧霞和古月歌又进门来，还带来了昨日的巧慧。

许绮兰笑问道，“巧慧姐姐，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方碧霞解释说，“我们才出门，就看见宫女姐姐说要找你，顺便把她请进来了。”

古月歌又道，“问了外边的，今日早膳还未送过来，不过也快了。”

许绮兰先请巧慧坐下，沏了新茶端给她，“先坐一会儿吧。”

巧慧指了指自己手上提的盒子，笑道：“我有正经差事，我们娘娘命我给许姑娘你送吃的来，谢你昨天的香。”

“才一夜，这么快就用上了？”许绮兰不太信，这位庄嫔并不十分得宠啊。

巧慧却道：“还没做，但我们娘娘说了，谢你这份好心肠。”

“娘娘才是好心肠，昨日若非娘娘叫你送我回来，我还不知要转悠到何时。”许绮兰说到这一节，又恨上了独孤恂。

都怪他故意捉弄！

方碧霞和古月歌忙问什么事，许绮兰大概解释给她们听，把独孤恂说成了“黑心鬼”，没有指名道姓的。

巧慧一边把盒子放道桌上，打开来，一边说，“这是娘娘家长的美食——龙凤胎，今日小厨房做了许多。我们娘娘就命我送一份给许姑娘，作为谢礼。”

端出来一看，只见小盘子上盛着金灿灿的食物，诱人极了。

巧慧送完东西，便要告辞。

恰巧早膳送了来。

许绮兰大方跟方碧霞、古月歌两个一起吃了。

古月歌认识的人更多，消息也更广些。谈起庄嫔，她笑道：“听闻这位娘娘人美心善，位份算不得高，但皇上每月都记得她。”

许绮兰心想，“人自然是美的，但我昨天看见她发病时可怜的样子，竟忘了她的美貌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二章 巧慧来了两回，都没避人。

不一会儿，毓秀宫、钟灵宫两处地方都传遍了许绮兰和庄嫔的流言。

直到下午英姑姑过来，说起正事儿，大家才转移了话题。

英姑姑把众人都聚在一块儿，先训了话，叫众人要谨记本分，不要生事。她视线若有若无扫过了许绮兰，感觉意思就是在说昨天许绮兰和贾青霞的事。

许绮兰没什么怕的，心想，“也不是我点的火。”

训完了，英姑姑才说起正事儿，“虽说你们这五十位秀女进已终选，但并不意味着稳了。距离殿选还有十五日，每隔五日，你们得接受一次考试。”

有秀女大着胆子问，“敢问姑姑，要考些什么呢？”

英姑姑答道，“第一试乃文试，考你们诗词歌赋。第二试乃乐试，考你们琴瑟琵琶之类。第三试乃书试，考你们书法。每回考试，都会分出甲乙二类。若有两个过两个以上的乙，就算是落第了。”

又有人问了，“落第了将会如何？”

“等有人落第你自然就知道了。”英姑姑淡淡地说，“今日下午，你们就要上第一堂课，会有先生来教你们。”

这种课上个几天有什么意思？秀女们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都认得字。就算有不会写诗作词的，学个几天也学不会。

许绮兰觉得是浪费时间，她猜想，“莫不是宫里娘娘们不得空，故意拖一拖时间，搞这么一出。先前没听说过选秀还要上学堂。”

显然大家也想不明白，等英姑姑一走，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方碧霞和古月歌记挂着剩下的龙凤胎，拉着许绮兰先回到屋里。

大约方碧霞也觉得好笑，“到宫里上学读书，这可是头一回。我竟猜不到娘娘们会请什么先生来教我们。”

“翰林院、崇文馆等处多得是有大学问的，可那些人都是男人，如何能离秀女这么近？”古月歌想不明白。

许绮兰笑道，“或许宫里有女先生。毕竟还有那么多女官，来个女先生也不奇怪。”她又道：“想那么多没用，今日下午一见便知了。”

然而下午众人去了天一阁，才发现事情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

天一阁没有先生，只有女官。吩咐她们乘着日头毒，把楼里的书都搬出来晒一晒。

许绮兰听得惊呆了，“原不是来上课，是叫我们做苦力的。”

有些人忍不住抱怨起来，但旁边都是严厉的嬷嬷和姑姑。她们眼睛死死盯着，秀女们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搬书去。

幸好人多，她们轮番上阵，忙了一阵子，总算把书都摆了出来。

嬷嬷们尚有“良知”，搬完了书就让她们都回去，没说待会儿要放回去。

许绮兰回到自个儿屋里，立马瘫在床上，“我不行了，手好酸。”

“我也是！”

“我也一样。”

这是旁边方碧霞和古月歌的哀嚎。

方碧霞又道：“我觉的让我们搬书，是临时起意。那边桌子凳子已经摆好了，莫非出了什么事不得不拖延。”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三章 许绮兰也瞧见了，说道，“明天再看吧，明天还要过去的。”

也许今天大家都累了，晚上很快都睡了过去。

许绮兰一夜好眠，醒来都在感叹，“累到某个地步，连晚上睡觉都睡得更沉了。”

方碧霞已经起来，“幸好今日起的早，不想昨天忙手忙脚的。”

许绮兰有点期待，“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先生来教我们？”

“万一是你兄长呢？听闻你家兄长就任职于翰林院。”方碧霞稍稍听过一点关于今科状元许抒的事情。

方碧霞却道：“叫个状元来叫我们，实在浪费。”

她们只是善意地开玩笑，许绮兰亦不觉得冒犯，甚至也说，“要是我哥哥来教就好了，入宫几日来，我真是想家呀。”

她们也想家的，被许绮兰这么一说，竟勾起了一种思乡之愁。

吃过了饭，略微歇了会儿，英姑姑就叫大家收拾收拾，预备到天一阁去。

当然不是叫她们收拾东西，天一阁那边都准备好了。

许绮兰和方碧霞、古月歌三个走在对于最后面。

方碧霞见只有毓秀宫的，忍不住问道：“昨天搬书是一块儿去的，轮班动手。今日怎么只有我们毓秀宫，没有钟灵宫的？”

许绮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可能上面娘娘、嬷嬷们嫌人多吵得头疼吧。分开也好，这50个我也嫌多呢。估计到了那儿，还要再分。”

人家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五十个女人都在一块，戏可能都唱不完了。

果然，许绮兰猜中了。到了天一阁，五十个人又被两组。分别被宫女带去不同的屋子。

因为有嬷嬷在，有女官在，大家都按着顺序进去，不敢争抢座位。

许绮兰排在最末，留给她的位子也在最末。

桌上摆好了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经书。许绮兰翻了翻就放下了，都是她看过的，这些东西父亲许若甫早教过的。

她又动了动笔墨，眼前一亮，“宫里给我们用的笔是湖笔，墨是徽墨，太好了吧。”

嬷嬷看她们都坐下了，便道：“今后就按这个来，你们不许随意走动，等先生来。”说完，她带着宫女、太监们出了屋子。

她也没说要等多久，众人就这么干看着，无聊极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红木太监们的问好——“王爷万福金安”。

许绮兰听着瞪大了双眼，心道：“这怎么回事儿？”

众人亦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独孤恂进来了。

许绮兰更想不通，“这个心黑的，又来干嘛？”

虽然讨厌，但对方是君，她是臣。当庭广众之下，许绮兰跟着大家一起请了安，“臣女参见平阳王，愿王爷万福金安！”

平阳王表情淡淡地，“不必多礼。本王受父皇之命，来天一阁暂任先生一职。这几日，便不用尊我为王爷，只叫先生便是。”

众人答应了，“是，先生好。”

许绮兰脸僵了，“他一个王爷，突然变成教秀女读书的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一四四章 独孤恂大约也知道自己来当先生不太合适，干脆把话说开了。

他似笑非笑，叫人摸不清喜怒，“本王昨日入宫给父皇请安，恰巧同四皇兄走到一处。谈起做学问一事，本王同四皇兄各执一词，便请了父皇做主。父皇一时兴起，命本王与四皇兄以自己的想法来教你们，五日之后见真章。”

许绮兰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暗地里埋怨道：“只三四天，也显不出二位皇子的本事，何苦来劳累我们？对着皇子王孙，秀女们如何敢放松？何况这四皇子汾阳王、六皇子平阳王本就是此次选秀的主角。”

也有胆子大一些的秀女，觉得由他们二位皇子来教好极了。她们的心思不难猜，“若此时便得了四皇子、六皇子的青眼，殿选也不用担心了。”

这时，便有秀女来问，“敢问先生，您打算怎么教我们呢？”

独孤恂淡淡地说，“我认为读书靠天份。天份高的，不用人教，自己也就懂了。那种天生愚笨的，没救了。所以我不会教你们什么，自己学去吧。”

许绮兰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也太武断了。”

她不太同意这种看法。但听到后面独孤恂说不会管秀女们，许绮兰便忍住了不悦，“不管也好，我更有自由了。”

当然，独孤恂不是那种傲慢、瞧不起人的贵人。他扫了眼各位秀女们，又道：“我晓得你们当中肯定有人会不赞同我这种说法，还会比出伤仲永的例子来。但我要说的是，做学问的方法、读书的方法是活的，不一定每个人都适用。毕竟千人有千面，每个人个性、天资不一样。”

他这么一解释，许绮兰才算弄懂了他的原意。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许绮兰也忍不住点了头。

各位秀女亦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独孤恂又道：“每个人看书都有自己的习惯，有自己的喜好，我虽不打算教你们什么，可你们也有一件差事。”

众人忙问是何事。

独孤恂接着说道：“我要求你们，按着座位顺序，每日轮番来给其余人谈一谈自己读的书。四书五经、话本戏文、诗词歌赋皆可，只要你们说的有理。”

皇子们虽养尊处优，论起读书、做学问来并不比别人差。且皇子们的师傅都是举世大儒，才学极好。有这么好的师傅，学生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独孤恂要求众位秀女来分享读书的经验，自己来做了抛砖引玉的那块砖。

他一板一眼，真有先生的气质，张口说的是道家经典，洋洋洒洒说了近千字，文采、词藻都是一流。

许绮兰记性好，听完在肚子里反复咀嚼几遍，把独孤恂说的都烂熟于心了。甚至在某些方面，许绮兰同独孤恂还会生出共鸣。

到这里，许绮兰以及其余秀女真正认识到独孤恂的水平。

“他的学问，当先生足够了。”许绮兰既然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之感，便把前日独孤恂故意骗她这事丢过一边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五章 独孤恂这种放任自如的方法也合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思想。

秀女们喜欢极了，喜欢的是他这个人。独孤恂本就生的好看，坐在台上虽寒若冰霜一般，却有一种山中高士般的清冷俊逸。

大家开始是这么以为的，没想到独孤恂性格跳脱、不走寻常路。

那日有位秀女来说一说自己算数的心得，独孤恂临时起意，给众人备了六道算数题，叫她们算出结果，次日呈上来。

许绮兰不甚在意，扫了一眼，大部分与鸡兔同笼算法差不多。

她这几日对着独孤恂总不能放松，其实挺累的。回到屋里一躺下就睡着了。

用晚膳时，方碧霞才把许绮兰叫起来，“吃饭了，你也该起来吧。”

“不用管我，你们先吃吧。”

然而许绮兰不太饿，饭都懒得吃了。她洗漱后接着睡，直到次日日上三竿。

方碧霞急急忙忙叫她起来，“听说你们还有算数题？昨夜都不叫你做的，千万别忘了啊。”

许绮兰突然想到这个，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衣服也等不及换，妆也未梳，花了半刻钟做了五道题。这看似简单，实则埋了不少陷阱。

还有一道，许绮兰实在没时间了。她得赶紧梳洗打扮，往天一阁去。

一路上，好像也就她行色匆匆。

到书房时，独孤恂人已经在了。许绮兰气喘吁吁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早上才赶出来的算数。

独孤恂难得笑了一次，“许姑娘，你这是被狗追来的？还是贪睡起晚了？噢……我知道了，许姑娘一点是在御花园迷路了。”

他似乎对都许绮兰这件事乐此不疲，看许绮兰从脸红到了耳朵根，独孤恂显得更开心。

许绮兰一边喘气，一边想：“枉我先前还觉得他是个好的，骗了我一回还不够。如今又来取笑我。”

她定了定神，把气喘匀了，笑道：“后宫之中何来野狗追人？但前面却有一只猛虎等人投食呢。若稍稍慢了一点，猛虎便会矫情地说一些不痛不痒的酸话黑心话。”

她其余人都没反应过来，独孤恂已然猜到这猛虎说的是自己了。

他也不恼，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许绮兰把东西放过来，又问：“你昨日做出几道来？”

“五道。”许绮兰实话实说。

“天哪，她好厉害！”

“好厉害啊！”

其余人听见许绮兰做出了五道题，都开心极了。

她把手中纸卷放上去，随后便坐回自己桌子。

独孤恂已经把其他人的看完了，此刻看了许绮兰的五道全对，他也有一番纠结心思，“我费了功夫叫人出的题，以为能把她们难住了，没想到还一个许绮兰。”他看了眼许绮兰，又看了眼纸卷，问道：“你为什么不写完？以你的水平，第六题亦简单。”

这下，众人把目光都放在了许绮兰身上，平时许绮兰不太爱出风头的。

许绮兰总不能直接说自己是因为起晚了赶时间所以空了一题，他斟酌着答道：“忘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六章 “忘了？你坐回去吧。”独孤恂有点不信，可他觉得追问没意思，便放许绮兰回座位上。

说完了算数题，便轮到每日都有的重磅戏。

今日恰巧还是轮到许绮兰来讲话，她什么都没准备，赤手空拳就上去了。

幸好平时看得书后多，她胡乱绉两句，又是一边短小的文章了。

她哥哥是那样聪明、才名远播的状元公，她也有才华，看在众位秀女眼里便是一脉相承了。

许绮兰喜欢挺别人夸自己哥哥，但把自己跟二哥哥许抒放在一块儿来比较，她是不愿意的。

许绮兰有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们兄妹三个一母同胞所出，开蒙也都是父亲来开的蒙，平日里读的书都差不多。但真论起来，只有二哥哥许抒是真正爱做学问的。二哥读书很轻松，而我和大哥能有今日的水平，都靠平日的苦练。她们仅把我看作状元公的妹妹、沾了文曲星的光，所以才有如此学识。可这把我那些年的勤学苦练都给抹杀了。”

许绮兰其实有点不太高兴，但在后宫里，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独孤恂却是个心细的，瞧出些问题来，立刻改了口，“许家累世书香，子弟们有名师教导，平日亦不敢懈怠，所以才有此文名。”

这一天，也是独孤恂最后一回来同这些秀女们扯皮。

下午许绮兰回到住处，看见方碧霞与古月歌都在背书，笑道，“这算是临时抱佛脚吗？”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古月歌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许绮兰跟着她们的，背了两句，随后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她才不怕，平日里父亲许若甫时常考察她们三兄妹的学问，许绮兰已经习惯了。

终于，第一轮文试要来了。秀女们跟着英姑姑一起来到了天一阁，钟灵宫的也到了。天一阁其实挺大，容纳50为秀女绰绰有余了。她们到时，宫女们不多，简单行礼后便只顾埋头做事，所以整个院子看起来人多杂乱，其实该干什么安排得井井有条，摆桌子的、方笔墨纸砚的，都有专人专办。

“主考官”是周贵妃，她念了规矩:“此次文试，不限韵脚，也不限体材，主题咏花即可，但不一定要以花为题一一咏花的文章太多，你们怕是写不过前人，能翻出新意最好了。古体、乐府、七绝、七律，甚至词曲，只要你们想写，随便什么都可以。”

威严的周贵妃念了不太严格的规矩。大约各位娘娘们也是觉得，几个孩子随便玩玩走个过场，没必要那么规规矩矩。况且有些没怎么读过书的，限题太死，只怕人家伤心丢了面子，也怪难看的。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

周贵妃一说完，几个秀女仿佛得了救，顿时活过来了，赶紧执笔、磨墨。

周贵妃又提醒众人:“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们抓紧，别浪费了。”

秀女们闻言，立刻低下头去，苦思冥想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七章 许绮兰下笔如有神，几乎一挥而就，其实已经有腹稿。她平日里同父亲母亲、两位哥哥诗词唱和便有以花为题的。但此番许绮兰又不想出风头，便挑了一首自己早年做的七律《咏菊》，默写下来：

“西风飒飒催零落，唯有菊花秋最宜。不与群芳争颜色，肯将风骨隐东篱。……”

她早早丢开笔，但等着众人都要交了，才把东西整好。

周贵妃只在开始时露了个面，到此时人早就离开了。后续的事情是嬷嬷们来办的。

许绮兰以及其他秀女们轻轻松松回了住处。

然而她没坐多久，巧慧来了。

她受庄嫔所托，来请许绮兰过去说说话。

巧慧笑道：“我们娘娘夸太液池旁的桂花好，可惜每个得闲的人一起赏。正巧她看见香，想起你来。所以叫奴婢来请许姑娘一道去玩，也许还能摘一些桂花，来做藕粉桂花糖吃。”

巧慧说话总离不开吃这一个字。

许绮兰笑道，“娘娘诚心相邀，我必定要去的。请巧慧姐姐略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裳。”

方才写字时，许绮兰不小心滴了一滴墨在裙子上。可惜一条蓝裙子，那么显眼的地方多了个黑点。

她把裙子换了，便跟着巧慧直接到太液池旁去。

庄嫔果然等在那边的八角亭里，还有一个未见过的宫女跟着，给庄嫔扇扇子。

见许绮兰来了，庄嫔高兴极了，“许姑娘，多谢你配的香。我这两日用了，果然睡得更安稳些。”

“臣女见过庄嫔娘娘，庄嫔娘娘吉祥金安。”许绮兰笑着请了安，“娘娘用得上就好。”

庄嫔使眼色叫巧慧许绮兰坐下，又命另一个宫女巧心给许绮兰倒茶。她笑着说，“我宫里简陋得很，只有这皇上赏的云雾茶好，你也尝尝，算我谢你的好手艺，宫里的香也不及你这个清甜。”

许绮兰恭敬地接了茶。云雾茶许家不是没有，但论精细论新鲜，终究比不上宫里的好处。

许绮兰亦笑了，“我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不够看，庄嫔娘娘高看我了。”

庄嫔笑而不语，又请许绮兰用她从自己宫里带出来茶点。

她们好好聊着天，忽然听见桂花树后面一阵脚步声传过来，人还挺多。

庄嫔先站了起来，许绮兰跟着她站起来。

树林后面绕出来的，正是许绮兰早上才见过的周贵妃。

庄嫔位份低，许绮兰只是个秀女，见了她都要乖乖行礼问安。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周贵妃认得许绮兰，毕竟是跟白太后沾亲带故，年宴上也见过的。此番看见许绮兰同庄嫔走到一处，周贵妃极不自在，虽然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但庄嫔和许绮兰行礼问安，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周贵妃也不好说什么了。

她坐到原先庄嫔坐的地方，笑道：“妹妹好兴致，来太液池赏花观景，幸好秋天开的花不多，这边桂花花香亦不必往年浓重。妹妹身子不好，就该好好养着，别叫皇上为妹妹忧心。”

每月庄嫔亦能分得几日的恩宠，只比周贵妃少那么一点，所以周贵妃有些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八章 庄嫔能分得圣宠，好处就是低调、聪慧可人。此番面对周贵妃的讥讽，她颜色未改，依旧笑着说：“皇上日理万机，忧的是天下万民。”她接着说了几句场面话，顺带捧一捧周贵妃，“贵妃娘娘您协理六宫，忙得不可开交，也要好生保养呀。”

“本宫不用你操心。”周贵妃还挺傲娇，说完就要走。

庄嫔以及许绮兰施了一礼，目视她出了亭子。后头三四个宫女也跟着周贵妃要走。

不料忽然树丛中蹿出一只猫，它身形小动的快，直冲这边亭子来。

有的慢的宫女被这小家伙吓到了，尖叫着散了开来。周贵妃听见动静回头来看，正巧瞧见自己宫里的宫女被吓得“哎呀”一声，往后倒去。

好巧不巧，她后面就是庄嫔。庄嫔亦有些怕，想躲开这宫女，又站立不稳，脚下一滑踩空了，整个人直直地滑下这四五个台阶。

“娘娘！”许绮兰看着她倒下去，可惜来不及拉住庄嫔，直得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

庄嫔也太倒霉了些，跌下去时脑袋磕到台阶上，几乎没反应过来就晕了。

打嘴炮归打嘴炮，此刻人晕了过去，又是自己宫里人惹出的事，周贵妃立时急了。她连忙喊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扶！还有，赶紧叫本宫的步撵，送庄嫔回长杨宫。”她又指了个腿长的小太监，“你，赶紧请太医去。”

她亦有些慌，死死地抓着贴身宫女的手，心里骂道：“真是个多愁多病身，这点小场面，也能晕过去。”

根本轮不到许绮兰动手，宫女们已经把庄嫔扶起来。步撵来得也快，几人合力把庄嫔抱了上去。

周贵妃命太监们，“好好地把庄嫔送回去。”她自己不太放心，也跟着。

许绮兰有些懵，她担心庄嫔，可真要到长杨宫去，又没个名头。

周贵妃却没忘了她，特意回头把许绮兰叫上，“你也跟着来长杨宫。”

她自然不是体贴许绮兰，只是让她来做个见证。周贵妃心想：“不知庄嫔情形如何，万一把皇上惊动了，有她在，本宫也能辩白一番。”

庄嫔因周贵妃的宫女忽然昏倒，这里都是周贵妃和庄嫔的人，万一争起来，第三方许绮兰的话就更可信了。

众人急急回到长杨宫，太医已经请来了。

躺在床上的庄嫔人事不省，宫女们都急死了。

周贵妃坐在暖阁里，等太医的诊断。

片刻之后，太医一脸喜色来禀告周贵妃，“回贵妃娘娘，庄嫔娘娘已有了身孕，约莫一个多月了。”

“啊？”正在喝茶的周贵妃愣住了，手不知不觉松开，茶水泼了一地，茶杯也碎了。

她的贴身宫女机警，连忙说道，“这是岁岁平安。庄嫔娘娘好福气！”

周贵妃反应过来，亦连声道，“好福气，好福气。”

长杨宫庄嫔的宫人们亦开心极了。巧慧和巧心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看着昏睡的庄嫔，“娘娘，您听见了吗？你求的小公主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九章 周贵妃听说庄嫔有孕，更担心了。

似乎老天爷存心跟她作对，周贵妃还没缓过来，她的老对手们来了。

外头宫女来报，“贵妃娘娘，刘淑妃、佟荣妃以及张贤妃到了。”

除了她们，还有一些低位嫔妃。

她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周贵妃连忙打起精神，预备应付她们。她先前还有些不高兴，但立刻变了脸，堆满了笑意。

周贵妃站起来相迎，“姐妹们消息好灵通，这里庄嫔妹妹才诊出龙胎，你们就来报喜了。”

来的妃嫔们一时也愣住了，“是吗？恭喜庄嫔妹妹了。”

其中张贤妃的脸色尤其好看，这里除了她，有些资历的妃嫔都有孩子，躺在床上的庄嫔进宫才一两年，如今也怀了。她无子位列四妃之一，看起来风光极了。但年老色衰，又没孩子傍身，皇帝一月未必去一回她宫里。

张贤妃她们本来是约着一道去看今年的秀女们，还未到钟灵宫、毓秀宫，先听见周贵妃与庄嫔在太液池遇见，又听说庄嫔晕倒了。她们觉得此事同周贵妃脱不开关系，一道来看笑话呢，甚至预备着把事情闹大一些。

周贵妃别有用心地看了张贤妃一眼，笑道：“姐妹们都生养过，来得正好，等庄嫔妹妹醒了好好同她说道说道。”她特意在“都”字上说重了些。

张贤妃脸都绿了，原想看看周贵妃的笑话，没想到自己成了笑话。她憋出一个笑来，问道：“皇上知道了吗？”

佟荣妃不等周贵妃开口，先笑道：“宫里好久没这种喜事，得立即告诉皇上与皇后娘娘。”说着，就指了两个宫女儿去报喜。

许绮兰在妃嫔们进来时，主动把自己藏到角落里。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各位娘娘斗嘴皮、变脸，竟觉得挺好玩。

看客的心态，就是如此吧。

宫女跑得挺快，不久，皇后娘娘带着赏赐过来了。

周贵妃等人未猜到皇后娘娘会亲自来，立即站好了恭候凤驾。

皇后娘娘脚还没迈进屋子里，先问道：“庄嫔可还好？”大约也听说了庄嫔晕倒至今未醒。

“皇后娘娘万安。”周贵妃、佟荣妃等人往外迎了几步，又答道：“庄嫔正躺着，太医还在诊断，一时弄不清她为何晕倒。”

“妹妹们不必多礼，先到里头坐着吧。”皇后领着众人往里头坐。

长杨宫的丫鬟们给众位娘娘上了新茶。

沈皇后眼尖，一眼看到了许绮兰，于是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

沈皇后见过许绮兰几回，也看了秀女们的画像，还记得许绮兰这个人。

许绮兰只得站出来，先施了一礼，“臣女许绮兰叩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祥康金安。”

周贵妃有些紧张，赔笑道：“庄嫔妹妹同她有些交情，方才她也在呢。臣妾想着她与庄嫔妹妹相识一场，便叫她跟来长杨宫，免得心里忧心。”

佟荣妃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我同姐姐相识多年，也不见姐姐什么时候这般体贴人。”

章节目录 第一五零章 当着皇后的面，周贵妃不好发作，权当没听见了。心里却想，“日后我在跟你算账！”

皇后娘娘不过兴起问了一句，很快把许绮兰抛到一边了。她又问道：“请的是哪位太医？”

“是弥太医，弥太医医术高超，有口皆碑的。”周贵妃笑答道，“弥太医常给臣妾请平安脉。”

“妹妹用了都说好，那弥太医肯定有真本事了。”皇后揣着明白装糊涂，宫里的有名气的太医她能不知道？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帝本来在与臣下讨论政务，听闻庄嫔怀孕喜不自禁，处理完便来了长杨宫。

他进来直接坐了最尊贵的位子，脸上洋溢着笑容。

皇后亲自奉了茶给皇帝，“臣妾给皇上道喜了。”

皇帝笑着接了茶，“宫中许久没添这样的喜事。”

作为国母，皇后娘娘心里记着，答道：“上一回还是去年春天，安嫔怀九公主时。”

皇帝手一挥，叫众人归了座，又笑道：“你们都是来沾喜气的？今日竟都到了长杨宫。”

佟荣妃笑答道：“回皇上，这样的喜事，我们岂能缺席？”

皇后又问起庄嫔的胎，皇帝也追着问：“几个月了？”

周贵妃答道：“弥太医说了，庄妃妹妹的胎象不错，不必担心。龙胎已有月余。”

皇帝心里有一笔账，算了算对得上日子，笑道：“果然。胎象好朕也可放心了。”

问完了孩子，众人才想起庄嫔来。

“庄嫔怎么样了？听说还昏睡着？”皇后娘娘有些担心。

张贤妃亦担忧着说，“皇上，臣妾未生养过。但这些年来亦看了不少姐妹们怀胎生子，庄嫔怎么会晕了过去？”

佟荣妃道：“怀孕和晕倒不大相干，至于庄嫔，问问跟她的宫女就知道了。”她笑了笑，又扭头看向周贵妃，“贵妃应该也清楚吧，庄嫔晕倒时，你就在她旁边。”

皇帝不晓得其中底细，一听这个，看周贵妃的眼神立刻变得更深邃一些了。他也直接问罪，只道：“贵妃，你说说看。”

周贵妃便一句句说出来，“回皇上，臣妾赏花路过太液池八角亭，恰巧庄嫔妹妹也在赏花。臣妾便过去同她说了阵子话。告别时，恰巧一只野猫蹿了出来，惊了庄嫔妹妹，她站的不稳，不小心从台阶上滑下去，立时晕了。”

张贤妃早知道的，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妹妹你的宫女。”

皇帝没有做出判断，又问，“那时跟着庄嫔的宫女是谁？”

巧慧、巧心连忙站出来，答道：“回皇上，是奴婢跟着娘娘。”

“你们说说，那时是个什么情形？”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皇帝再问一回也无可厚非。

巧慧更机灵一些，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出来。也跟周贵妃差不多，重点提到那只猫，她说：“猫吓到了周贵妃的宫女，宫女四散走开，娘娘为了躲她们，才摔下去的。”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一章 只多这么一句，足够叫周贵妃脑怒了。

众人也都看向她，好像坐实了庄嫔的晕倒同周贵妃脱不开关系。

张贤妃来了一句，“妹妹手底下的人也该敲打敲打。若庄嫔有个三长两短，连累到皇嗣，她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皇后皱了皱眉头，“大好日子，说什么砍脑袋？”

周贵妃赔笑道，“臣妾走在前面，后脑勺也没长眼睛，知道得并不真切。不过还有个人在，不如让她也说上一说。也许庄嫔妹妹的宫女看岔了呢？”

“还有谁在？叫她出来吧。”皇帝眼色晦暗。

众人也看不懂，只好跟着一块听。

周贵妃便把许绮兰叫出来，“秀女许绮兰，那时正和庄嫔妹妹一块儿，她也看到了的。你过来，好生和皇上皇后讲。”

许绮兰又一次站出来，先行了礼，然后便道：“臣女与庄嫔娘娘先前偶遇过，庄嫔娘娘抬举臣女，约在太液池一道赏花吃茶。后来贵妃娘娘也来了，同庄嫔娘娘谈了两句桂花花香。”她顿了顿，看了眼周贵妃。

周贵妃看她识趣，也道，“就是这样。”

许绮兰接着说，“后来贵妃娘娘要先走，恰巧树丛后面跑出一只野猫，冲这边来了。它跑得极快。几位贵妃娘娘带来的宫女被吓到了。庄嫔为了躲开其中一位宫女，往后一仰，因为站的不稳，从台阶上跌了下去。娘娘的头撞到台阶上，所以才晕的。”

佟荣妃道：“许秀女说的很清楚，仿佛我们都看见了一样。说了很多贵妃没说到的。”

皇后淡淡地说，“她走在前头，本来也看不明白。这宫女不能留到贵妃宫里了，罚她三十大板，送去暴室吧。”

皇帝不做声，算是应了。

周贵妃也不说话了。

张贤妃看向周贵妃道，“贵妃，你宫里的宫女，也要重新调教调教。近日能惊了庄嫔，明日就会惊了你自己。”

周贵妃本想说点什么，看见皇帝手一扬，她立刻吞了回去。

只听皇帝说道，“你姓许，祖籍徐州？否非太后亲族？”

他这么个神转折，倒叫许绮兰愣了一会儿，而后答道，“臣女父亲名许若甫。”她自己觉得，和太后娘娘血缘太浅了。

皇帝听得笑了，“原是许博士的女儿，很好很好。”

他这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叫大家都看不懂了。

然而皇后明白，接着说，“同太后娘娘母族的确沾着亲呢。说起来，好消息还没报给太后娘娘知道。”她看了眼自己的宫女，命道：“你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报喜，动作要快。”

张贤妃亦道：“太后娘娘久在病中，也许听了这个好消息，立刻就好了。”

因为皇帝皇后的态度，众人也没再提起周贵妃了。她暂时放下心来，扭头看见许绮兰沉默地站在那儿，心里升起一团怒火，“会咬人的狗不叫，果然是真的。我当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阴我。”

但是，许绮兰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二章 长杨宫内外挤满了人，皇帝嫌吵闹，便叫妃嫔们都回去。

许绮兰亦准备回毓秀宫，她呆在这儿也没用。

才出了宫门，许绮兰迎头碰到周贵妃的贴身宫女小红。

许绮兰主动避开，给对方让路。然而小红站定在她面前，语气十分生硬，“许姑娘，许秀女，您还不是主子呢，好生在钟灵宫待着吧，别乱走。”

“她这是给主子周贵妃出气吗？我而今只是秀女，但也是四品官员的女儿。我两位哥哥亦是朝廷命官，她一个宫女，也敢来嘲讽我了。”

许绮兰心里不服，想了片刻，便向小红道：“这位宫女姐姐，我自认守规矩得很，去太液池是奉庄嫔之命，来长杨宫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怎么？你是对庄嫔娘娘有意见。还是对贵妃娘娘有意见？你一个宫女，凭什么对娘娘们的吩咐说三道四呢？”

附近还有些宫人未走开，小红扫了一眼，用怨恨的眼神盯着许绮兰，“你……”

可许绮兰说的句句在理，她也没法儿反驳。一反驳，正坐实了对娘娘们不敬。

许绮兰也没紧追不放，说完把宫女小红晾在此地，自己回了毓秀宫。

秀女们大约听说了许绮兰被庄嫔邀去赏花，也听说了庄嫔晕倒。因为许绮兰平日与众人交好，她一回来，大家都围过来问候她。

“听闻庄嫔娘娘晕倒了，怎么回事？你去了那么久，没发生什么吧？”

“庄嫔晕倒不会跟你有关吧？”

她们半是担心，半是打听。

许绮兰三句并做两句，简单地说，“庄嫔娘娘怀孕了，不过现在还晕着。太医说没什么大问题。”

“真的啊？！”

其实大家也没见过庄嫔，现下如此关心，不过是八卦之心作祟。

许绮兰提心吊胆大半天，没精神同她们细说，又道：“现下皇上、皇后娘娘都在庄嫔娘娘宫里，应该会加封吧。到时你们也会知道的。”

有些秀女从没参加过宫宴，也没面见过皇帝皇后，听见许绮兰这样说，又兴奋了。

毓秀宫院子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许绮兰稍稍躲进了屋子里。

但她没时间休息，负责文试的女官白浮安来了。

许绮兰连忙出门，和大家站在一块儿，等白浮安选读名单。

白浮安清了清嗓子，念道：“文试第一名，祁月辰；第二名，董灼华……”

她还未念完，外头匆匆冲进来一个宫女，“白大人稍候……”

她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

白浮安认得她是周贵妃宫里得脸的宫女小云，便问道：“小云姑娘，周贵妃有何吩咐？”

小云喘匀了气，方徐徐道来，“贵妃娘娘说，您手里这份名单拿错了。都怪我们这些下人不当心，竟拿了草拟的名单过来。我这里的，才是各位娘娘最终定下来的。我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说着，她把名单呈给白浮安。

白浮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吗？”

她接下这几张纸，大致扫了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三章 看白浮安接了名单，迟迟没有动作，小云便道：“这是我们娘娘花了好几个时辰的功夫，精挑细选下来的。白大人是觉得有问题吗？”

“自然没问题的。”白浮安攒紧了纸，看了眼底下的秀女们。她们眼神里满是疑惑，先前的第一名祁月辰、第二名许绮兰好像十分紧张。

然而旁边的许绮兰好像猜到了什么，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白浮安再看她时便多了一份怜爱。

小云又催她，“白大人，你快公布吧。各位秀女都等急了。”

白浮安点了点头，把先前的旧名单换下来。她朗声道：“此次文试第一名，祁月辰；第二名，董灼华；第三名……”她念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经意地扫过许绮兰，接着念道，“第三名，周玲；第四名，王云深；第五名，木遥……”

她停在这里，右手挥了挥，低一级的宫女立刻端了东西过来。只听白浮安道：“按规矩，每回的前五名都有赏赐。以上五位秀女，各得宫扇一柄。”

“是，臣女叩谢皇上，叩谢各位娘娘。”那五位秀女连忙站了出来，恭谨地接了赏赐。

白浮安示意她们退下去，又接着念，“甲等的有，沈晓海，路辰，贾青霞，苏安安……”

得了甲的也不错，各位秀女都开心极了

剩下是乙等的那些秀女，脸色就不够好看了。

白浮安还是要念的，最后一个正是许绮兰。

东西发了出去，名单也念过了，白浮安带着女官、宫女们离了毓秀宫。

贾青霞见许绮兰位列最末，开心极了。“我家是秉持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没想到这回文试，竟让我赢了书香世家出来的才女。人家父亲兄长都是探花状元，赢了她，好像我也不算无才了。”她估意提高声音，好叫众人都听得见。

其余人自然发觉许绮兰文试不理想，然而无冤无仇，谁会去嘲讽她了。一时竟没人搭贾青霞的腔，甚至觉得贾青霞有些咄咄逼人了。

贾青霞察觉到众人看她的神情不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出了毓秀宫。

那些与许绮兰交好的秀女虽觉得奇怪，到没去问她到底什么情况。这样也在理，人家考得不好，一个个都去问为什么，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许绮兰考卷上写的是早年玩闹时作的诗，其实也不好。她故意交这个，也有避风头的意思。但没想到，因为庄嫔怀孕这一出，叫周贵妃恨上她了。

许绮兰心想，“贵妃可真看得起我，为了我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急急忙忙改了名单。”她那时看白浮安神色不对劲，有发现白浮安常往自己身上看，便知道有周贵妃从中作梗了。

许绮兰觉得有点好笑，“我原想避风头，没想到被人推进坑里了。”

她真就笑了出来，让方碧霞、董灼华等人都有些看不懂。

众人问她笑什么，许绮兰答道：“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来，忍不住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五四章 许绮兰也是真的累，给几个认识的姐妹道了喜，便回屋去了。

这一去，到了第二天都没出门过。

有几个秀女偷偷打趣她，“莫不是昨天得了个乙，又被贾青霞说她辜负家门书香之风，她觉得丢脸，所以不好意思出门了。”

“不对不对，她心胸开阔。才不会为这点小事躲人。”另一个秀女打听到了一线消息，悄悄地说，“可能是担心周贵妃吧。听闻昨天周贵妃的宫女叫庄嫔……不，庄妃摔倒在地，还晕了过去。正巧许姑娘在场……”

她话留了一半，众人都会意，收起了调侃的心思，又有些担心许绮兰了。“那她不要紧吧，贵妃娘娘那样威严……”

“肯定不会有事啊，太后娘娘姓许，听闻是许绮兰家亲戚呢。眼前宫宴，因着太后娘娘的缘故，她才有机会参加的。”

听了这个，担心许绮兰的宫女舒了一口气，“还是宫里有人好。”

又一人笑道：“所以，她肯定不是因为丢脸躲着我们。”

忽然又来一个人，冷笑一声，“怎么不是丢脸躲人？我看她丢了许家的脸，见人都觉得羞吧。”

众人回头看时，正是贾青霞。

她冷冷丢下一句话，便进了隔壁屋子找人说话。

剩下先前那几个秀女一脸气愤，为许绮兰抱不平，“她觉得自己很厉害吗？真真无理取闹。”

“算了算了，咱们也不好管，也没权力管她。”

许绮兰本人又不在，她们贸然出头，显得自己挺多事的。

本来开开心心聊天的秀女们被贾青霞搅了兴致，正要散伙时，又有人进来了。

只听那人喊道：“秀女许绮兰可在？”是一位衣着打扮十分精美的宫女来了。

众人忙答道，“许绮兰在这里，就在那间屋子住着。”她们给这位宫女指了方向，又跟着这宫女要到许绮兰屋子里。

这一早上，许绮兰都在无所事事。听闻外头有人叫她，许绮兰连忙起身相迎。

“许姑娘好。”那位大宫女先行了礼，又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给许姑娘送东西过来。”

许绮兰乍一听见皇后的名号，惊讶极了，但还记得礼数，连忙谢恩，“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宫女把东西放下，扶起她来，“许姑娘看我可面善？”

“确实有些熟悉。”许绮兰心里想着，抬头细看了一眼，再仔细琢磨声音，于是记了起来，“是白竹姐姐！你不是在寿康宫太后娘娘那里侍奉吗？”

宫女白竹笑道，“年前太后娘娘把奴婢赐给了皇后娘娘，自那之后，奴婢便一直在坤宁宫当差。”

因为是熟人，许绮兰才忍不住多问一句，“白竹姐姐，皇后娘娘怎么忽然记起我来，要赏我东西呢？”

白竹笑答道，“原是今天奴婢奉命去探望庄妃娘娘，代皇后娘娘问庄妃娘娘需要些什么。庄妃娘娘记得许姑娘你的好，说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她那里什么都不缺，又说若真要赏些什么，不如赏你。庄妃娘娘记得你的好。”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五章 原来是庄妃娘娘的好意！

许绮兰惊喜极了，朝着一个方向作揖，“多谢皇后娘娘，多谢庄妃娘娘。”

白竹接着说，“皇后娘娘大约也记得你，便命奴婢给您送东西来。眼下东西送到了，奴婢也该归去，还有别的差事呢。”

“是，辛苦姐姐走这一趟。”许绮兰亦谢了白竹，然后送她到门口。

许绮兰这般高兴，一是得了皇后娘娘赏赐，二是为着庄妃娘娘的好心。

庄妃娘娘大约醒来听宫女说过，许绮兰在皇帝面前说了实话。因为这个，庄妃才想赏赐许绮兰的。

皇后娘娘命人送来的小盒子就摆在桌上，没人敢动。等许绮兰送了白竹回来，众人都围过来。

“许妹妹许姐姐，你快打开看看，皇后娘娘赏了什么给你？”

“这盒子好漂亮啊，我才里头装的东西肯定也漂亮极了！”

“好啊，我猜是首饰。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耳环，手镯，还是簪子？”许绮兰也好奇，于是当面打开，大大方方给众人看。

盒子一开，似乎里头洋溢着的光芒也藏不住，立时发散出来。

许绮兰拿在手上给大家看，“皇后娘娘仁德，竟赏了块玉牌给我。上面雕着仙鹤和浮云呢。”

“真好看，雕工好精细啊。”众人看着把玩流光溢彩的玉牌，也有些心痒，但不是自己的，只能看着。她们又催许绮兰带上，“你系上，这白玉跟你今天头上粉白的绢花也挺搭的。”

许绮兰听她们的，把玉牌系在腰间，当个吊坠。

几个同许绮兰更熟一点的秀女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当然，是先试探过许绮兰得到了眼神示意。

方碧霞称赞道，“触手生凉，果然好玉。你这么好看，也该有这么好看的玉来配你。”

秀女们家境都还不错，进宫也带了首饰，但因为统一都只能用宫花装点自己，见了许绮兰戴着这块玉，她们又想起了自己压箱底的东西。

古月歌笑道：“我及笄时，祖母也送了一块玉给我，是她的祖母送给她的，听闻也是宫里赏赐的好东西。我那时都不敢把玩，生怕磕了碰了。”

另一人附和道，“宫里的都是上用的。”又叹了口气，“我也有好多宝贝，可惜都带不了。我现在，只有晚上睡觉才能抱着它们，也才能安心。”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方碧霞跟着叹了口气。

许绮兰却笑道，“你们别这么伤心啊，总有一天会出去的。还有两场比试和殿选，最多一个月了。我每天睡觉时，就想着，过完了一天，在宫里的日子就少了一天。这样想着，也就不伤心了。”

祁月辰笑道，“你果然看的开，说的也没错。咱们好好准备下一场比试，争取光鲜亮丽的进宫来，光鲜亮丽的出宫去。”

屋里人都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是，能得皇上皇后青眼，指了婚固然好。但若不得名分，落选了出宫，也要好好的出去，不堕了家门名声。”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六章 庄嫔入宫数年，一朝有孕晋为妃位。这倒没什么，母凭子贵晋位的妃子比比皆是。然而隔日皇帝高兴劲还未退下去，又赐了封号“惠”。如此殊宠，叫后宫其余女人看红了眼。

皇帝又命皇后看顾庄惠妃这一胎，要求力保庄惠妃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有了皇后的照看，长杨宫犹如铁桶一般，一只别有用心的苍蝇也飞不进去。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同皇帝多年相敬相亲，有相濡以沫之情。此时她年岁已大，基本不可能怀上孩子了。因此皇后也想开了，反正不管那位皇子做了未来的天子，她总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至于其他嫔妃，如周贵妃、伍贵妃等高位妃嫔都有了孩子，甚至孙子都有了。庄惠妃这一胎，与她们倒不太要紧。

皇帝膝下儿女众多，光长成的儿子便有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这些都已经在宫外开衙建府了。

许绮兰近日忙着准备乐试。她的琴和笛子都还算拿的出手，可是这回规则不同了。

五十个秀女被分做10组，五人一组，一起来奏乐。为了防止滥竽充数，又规定了一组之内不得有两人以上选同一乐器。

许绮兰与董灼华、楚九歌、叶蓁、萧瑟瑟分到一块儿。

因为时间挺紧急的，她们直接约到教坊司商量演奏什么曲子。

叶蓁已经想好了，“听闻到时是各位娘娘一起来听咱们奏乐，我想着，咱们挑个如《太平歌》这种雅正平和的，一定错不了。”

叶蓁不太赞同，“《太平歌》是好，但年年宫里都奏这个，娘娘们也该听厌了。”

其余两个也说不够出彩，“咱们最好来个出其不意。”

许绮兰笑道：“现在谈奏什么曲子，太早也太难挑。我们不妨先定下来，用什么乐器。”

“这话说的是，定了用什么乐器再来定曲子就简单多了。”董灼华道，“我会弹琴，也会谈琵琶，说起来琵琶会更熟一些。”

能拼到这一步的秀女们基本都有过人之处，叶蓁也说出自己擅长的乐器，“我早年跟着父亲学过吹笙，虽然隔了一年多没上手，但现在要捡起来也快。”

许绮兰觉得琴独奏要好一些，便选了笛子，“那我便吹笛子吧。”

就剩一个楚九歌了，大家都看着她。楚九歌红着脸说，“我只学过埙，但吹得不好，拿不出手的。”

叶蓁以为她在谦虚，便道：“咱们这里也没谁精通音律，你先吹一曲来听听。说不定比我们更强呢。”

“那我吹了，你们听不下去，就捂着耳朵吧。”楚九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转身到那边架子上取了埙。又道，“我给你们吹一曲《长相思》吧。”

许绮兰她们都看着楚九歌，然而第一声出来，众人心里咯噔一下，“确实不太行。”

楚九歌吹到一半，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战战兢兢地问她们：“就这水平，怎么样？”

“额……要不咱们换一个乐器？”董灼华也不好意思直说。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七章 楚九歌吹的何止是不行，简直是魔音贯耳。

许绮兰怕她灰心，便道：“其实音调挺准，就是气不够，吹得断断续续。还有就是第二句，有个音错了。”

楚九歌回想了一会儿，哼了出来，问她，“是这一句吗？”

“是……你现在唱得挺准。”听她唱完，许绮兰忽然想到一个妙招。

楚九歌回想了好几遍，大概知道没救了，又问道：“有什么简单的乐器吗？一学就会的那种，我彻夜练个几天，说不定能行。”

“大概……打鼓？这个简单。”叶蓁给出自己的建议。

董灼华十分反对，“别闹，鼓和琵琶、笛子、笙，还有萧瑟瑟的阮都不好搭呀。而且声音最大，最废力气，怕她练下来手都要断了。”

萧瑟瑟开玩笑道，“也许快板可以。”

此时许绮兰也想明白了，“我有个好主意，一定能行，又新奇，又出彩。而且也不用你学新的乐器。”她笑着看向楚九歌。

“说来听听。”其余四个都看向她。

许绮兰娓娓道来，“你方才哼得那句挺好听，不妨就唱支曲子吧。”

看她们有些犹豫，许绮兰又道，“唱曲儿唱戏总被说成伶人小技，我知道大家都看不起。但咱们可以挑一些好的来唱，比如词，这本就是配乐来唱的。我们用苏东坡、欧阳修、秦少游等名家的好词，谁能说这不好？”

“好像也行，谁都没胆量说他们的不是。”萧瑟瑟点头同意，又看向楚九歌，“唱曲子词，你应该会吧。”

“不会也不要紧，你声音好听，这几天时间足够你学了。”叶蓁也同意了，可她还有个顾虑，“可这是乐试，说了要挑乐器来演奏的。”

董灼华比她想得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叫乐试，难道唱歌儿不算音乐了？”

“极是。而且我这办法还有个好处，咱们也不用一起奏乐，每人弹一曲，及时衔接起来就好。这样每个人都有表现的机会。”许绮兰又给大家喂了个定心丸。

若是五个人一起奏乐，总有人会不那么显眼，许绮兰照顾到每个人的利益。这话一出来，便没有谁不同意了。

楚九歌又问：“那我该唱什么词呢？”

许绮兰把所有细节都想到了，“我看《忆江南》就好，而且本来就有三首。”

楚九歌眼神一亮，“我刚好会唱这个！”

萧瑟瑟道：“除了她来唱，我们还有四个人，这刚好少了一首。”

许绮兰没有立即会答，而是对楚九歌说，“你会唱就更好了，先来一遍吧。”又对萧瑟瑟说，“听完你就知道了。”

楚九歌清了清嗓子，唱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萧瑟瑟果然明白了，笑道，“把第一首再唱一遍，刚好四个人都有了，更有一种回环往复、前后对应之美。”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八章 许绮兰又分好了各自的要奏的段落，“大家都弹奏一样的曲子，但词的情感不同，又要衔接得好，还要同楚九歌对应得好，也有难度的。咱们也不用每日聚在一块儿，先回去各练各的，到最后两天，再来合一下。有这些功夫，也还该够了。”

楚九歌其实最轻松也最不轻松，但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她感激极了，拉着许绮兰的袖子说，“多亏有你，不然咱们输定了。”

叶蓁笑道，“现在也不一定就能赢，都回去好好练吧。”

说到这里，大家也就散了。

许绮兰走在前头，才出教坊司几步，便被萧瑟瑟喊住。

“许姐姐，你等我一会儿。”

许绮兰于是停下来等她，问道：“萧姑娘有事儿吗？”

萧瑟瑟也是为了乐试的事，“我刚才想到一个地方，觉得应该要来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你尽管说。”许绮兰答道。

萧瑟瑟便说出自己的建议，“我觉得许姐姐想的方法极好，就是有一点，这三首《忆江南》，第二首第三首也便罢了，可第一首要唱两回，还是要唱的不一样才好一些。”

许绮兰点头笑道，“我也想到了，不但这一首，没回衔接的地方也要改一改，使它更自然些。其实我准备自己回去把谱子写出来，等改好了，再同你们细细商量的。”

萧瑟瑟更佩服许绮兰了，她本精通音律，便主动提出要帮忙，“不若我来改吧，我在这上面有点小聪明。”

有人帮忙许绮兰求之不得，她立刻点头表示同意，“我只会琴和笛子，其他乐器却不大通的。”

萧瑟瑟又道：“不妨咱们一起改，两个人也快一点。我有信心今夜弄出来，明天就能拿给她们看了。”

“也好。”许绮兰看她拿好了阮，便道：“那我跟你回去，到你那儿动手。”

就这样，萧瑟瑟带着许绮兰回到钟灵宫偏殿。

然而进院子之后，许绮兰就看见贾青霞先一步走入隔壁屋子。她有些不舒服，心里却道：“幸好不是一个屋子。”

萧瑟瑟请许绮兰进了屋，给她倒了茶，“姐姐先坐，喝口茶润润喉咙。我找纸笔出来。”

许绮兰点头坐下，便喝着茶看萧瑟瑟翻箱倒柜找出笔墨纸砚来。

她把东西都放好了，又去调音，“我先试试，毕竟不是家里常用的，怕不顺手。”

许绮兰坐着没事干，便拿了纸笔，预备先背出曲谱来。她还笑道，“幸好只一首《忆江南》，若是四首不一样的，或是那种特别长的，只怕断的是你我的手。”

萧瑟瑟亦笑了，“这是姐姐有先见之明。”

许绮兰先磨好了墨，铺好了纸，拿起毛笔预备蘸墨时，却发觉出不对劲了，这毛笔是秃的。

许绮兰哭笑不得，“这笔不能用啊。”

“啊？”这边萧瑟瑟才把阮上几跟弦拆下来，她嫌紧了。

许绮兰拿到萧瑟瑟面前，“你看这个？秃成这样，绝对用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五九章 萧瑟瑟有些尴尬，“是我记性不好，忘了这笔文试用完就坏了。”她看了看屋子，“唉，她们也不在，我不好动人家东西的。姐姐，不然这样，你去隔壁问一问，借枝笔来吧。”

她扬了扬手上的东西，“我这里实在走不开。”

许绮兰只好答应下来。这左右隔壁她也没几个认识的，想着贾青霞住在右边，许绮兰便先去了左边屋子。直觉告诉她，离贾青霞远一些更好。

然而许绮兰运气不太行，左边屋子门是关着的，她敲了门没人应，估计都出去了。

她没办法了，只好去右边屋子。这里门半开着。

许绮兰敲了敲关着的另一扇门，“有人在吗？”

“在的，有事儿吗？”

许绮兰没听见贾青霞的声音，略松了一口气，便迈步进去。进门一看，贾青霞不在！屋里就一个人

正巧那位秀女要往外走，和许绮兰在中庭碰见。

对方似乎有些着急，“是许姑娘？您有什么事快说吧。”

许绮兰便道：“冒昧问一句，你有没有笔，萧瑟瑟托我来借支笔用一用，用完马上还你。”

“小事小事，就在那边小桌子上，你自己去拿吧。我还有急事，先去那边练琴了。”对方不太耐烦，说完就走了。

许绮兰先过去看了看，可桌子上没有笔。她也不好翻东西找，万一丢了便会算在自己头上，立刻离了这屋子。

出门时正好看见周玲进院子来，毕竟算熟人。许绮兰先问了好，“周姑娘，好久不见。”

“不久，前天才看到你了。”周玲还是一贯冷冰冰的作风，却难得多问了一句，“你来这儿干嘛？”

许绮兰道：“我同萧姑娘商量些事情，正巧缺一支笔，要问旁人借呢。”

周玲点头道，“跟我来，我屋子里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许绮兰连忙跟上她，“多谢周姑娘相助。”

周玲用的东西都是周贵妃命人送来的，萧瑟瑟手里的只能算三流货色。

许绮兰拿了东西，又谢了一遍，“多谢你慷慨解囊，用完我叫萧姑娘还你。”

周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许绮兰去了那么久，萧瑟瑟早把阮调好了，“姐姐怎么才回来？”

“大家都不在，我问了好几个人。还是周姑娘，她刚好进来，接了我这个。待会儿用完了，你去还她吧。”

“好。”萧瑟瑟说道，“那我先弹前两首曲子，许姐姐你听听对不对。”

许绮兰示意她开始，一边润开毛笔、蘸墨写字，一边听她弹奏。

等萧瑟瑟弹了两遍《忆江南》，许绮兰也就写完了。

她吹干了墨迹，又道，“你方才弹的很不错，就这样衔接吧。起初是回忆，接着便入了景……”

“使得就好，可惜我没把其他乐器带出来，一样样来试。或许还更方便一些。”萧瑟瑟笑道。

“那我先照你刚才改的，写出来吧。”许绮兰重新提起笔，用了另一种墨，把要改的地方勾画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六零章 有萧瑟瑟帮忙，许绮兰很快都改好了。她先让萧瑟瑟弹奏了一段完整的，“果然可行，那就暂定这样吧。”

萧瑟瑟收了阮，又数了几张纸出来，“那我待会儿把各位姐妹的都誊抄出来，给她们送过去。”

“辛苦你了，我先回去。”许绮兰站了起来，向她道别，“有事儿到毓秀宫找我吧，还有，记得别忘了把笔还给周玲。”

萧瑟瑟送她到门外，目送许绮兰走远了才回去。

而许绮兰刚走到毓秀宫墙外的小道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几近凄婉。她情不自禁停下脚步，驻足聆听，心想，“这应该是某位秀女想家了，听起来似乎有哽咽的情态。”

对方吹得太好了，许绮兰也被勾起丝丝愁绪，“真不知何时能回家去？”

许绮兰正沉浸在笛声中，缠绵悱恻之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下她的肩膀，又笑道：“你一个人，呆呆傻傻地站在这里做什么？”

许绮兰一时不防备，倒吓了一跳，回头看时，这人不是别人，却是巧慧。

许绮兰笑道：“我的好姑娘，你这会子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吓我做什么？”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巧慧故作深沉地道。

许绮兰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日之前，巧慧姑娘还说要学认字读书，现在已经能论禅了。”

“什么蚕啊蝉啊，我听不明白。”巧慧“嘿嘿”一笑，“我不过常听我们娘娘念叨，她念得多了，我也记住了。”

许绮兰不同她插科打诨，接着问她，“所以你到底来这边做什么？”

“来请你呀。”巧慧说着，就要拉她的袖子一道走，“这里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的。”

许绮兰由着她拉着走，又问道：“是庄惠妃娘娘有吩咐？”

巧慧点点头，低声说，“我家娘娘自怀孕了，每夜都睡得不太安稳。娘娘这两日眼看着疲倦不已，想起你上回配的香。本来要用的，但太医们先前又有吩咐，说孕妇不宜用香料，尤其是麝香。娘娘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香料，是对孕妇胎儿无碍的。”

“确实，怀孕的人各处都要仔细照看着。”许绮兰一边说，一边想，又对巧慧道：“普通鲜花也能制成香料，只是如今仲秋时节，花已经开始凋零了。”

巧慧笑道，“这又何妨？宫里没有，宫外温泉庄子上多得是。如今我们娘娘想要个什么东西，都不用开口，只要稍稍露出点意思来，下面人便会主动送到她面前。”她叹了口气，“可惜娘娘她好像很担心，也不愿意太冒尖。自怀孕后，宫门都出得少了。”

许绮兰点了点头，心想，“这才对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巧慧重新谈到鲜花，“讲来也是奇怪，我们娘娘先前因为哮喘，屋里从不许摆鲜花的。但昨日新来的丫鬟自作主张放了新开的百合到内室，花香馥郁极了，可我们娘娘好似不觉得难受。我们都猜，莫不是哮喘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一章 若真好了，那庄妃下半生苦楚也便没了大半。

许绮兰也高兴，“民间也有这种说法，女人怀孕或者生下孩子之后，先前的病可能会随之消失。”

“我们娘娘趁太医来请平安脉时问了，太医也这么说。娘娘先前也高兴的，后来又怕病传到孩子身上。”巧慧苦着脸说。

“这真是……”

许绮兰听巧慧说起庄惠妃怀孕的琐事，忽然想到前世自己怀孩子时，好像也是这样，整日惶惶恐恐。她那会儿的处境，比庄惠妃差得多，幸好有亲娘许林氏过府来照看。可惜怀孕时过度忧虑，到底伤了身子，以至于后来几年病痛缠身。

等进了长杨宫正殿，看见了庄惠妃愁容不解的样子，许绮兰立马心软了。这像极了她自己，且庄惠妃没有母亲陪着。

庄惠妃听见许绮兰来了，稍稍开了笑颜，“听闻你们整日也忙着，劳烦你走一趟，真是过意不去。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许绮兰请了安，笑道：“也没有整日都在忙，娘娘想找我说说话，我求之不得。”

庄惠妃命人搬了凳子来给许绮兰坐，另上了新茶，“我现在喝的茶都是保胎的，你肯定喝不惯，就尝尝新送来的花茶吧。”

“花茶也好，多谢娘娘。”许绮兰于茶水上不太挑的。

庄惠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许绮兰聊天，纯属打发时光。她自己也说，“宫里的女人说话都一个样子，还是你们这种新人更有新鲜劲。”然后又说起正事，“我这几日睡得不好，想问问你，有什么助睡、无害的香吗？宫里自然也有，但我想自己学着配，整日窝在长杨宫，也怪无趣的。”

“不用别的，纯鲜花调的香最好了，也极其简单，娘娘正好能用这个入门。《千红谱》《群芳册》这两本都是讲用鲜花调制香料的书，娘娘可以看着学。”许绮兰自己便是由这两本入门的，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助睡的香，我虽记得两个，但用了别的东西，娘娘怀着身孕，不沾最好。赶明儿我改一改，换成其他于孩子无碍的东西或许使得。”

许绮兰又劝庄惠妃出门走动走动，适当活动放松身子，也会让心情更好的。

她在长杨宫呆了半个时辰，回毓秀宫的路上，特意绕到太液池那边。虽是仲秋，宫里还有些花再开着，她想过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

然而许绮兰才走几步，就遇到了“冤家”，她转身便要走。

“冤家”却叫住了她，“许姑娘，见了本王不行礼竟扭头要走，于礼不合。”

他一顶大帽子盖过来，许绮兰只得站住，回身行礼，“见过平阳王。”

“起来吧。”平阳王独孤恂看着许绮兰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道：“许姑娘常往太液池边走，莫不是被鲜花迷了眼？”

许绮兰想起他骗人的前科，便道：“时下秋高气爽，鲜花能死的都死了，何来迷眼一说？王爷你才是被妖魔鬼怪迷了眼，路都不认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六二章 平阳王独孤恂被骂了也不生气，心想：“宫里有真龙天子坐镇，妖魔鬼怪如何能近身？却有一个小花仙，叫人移不开眼睛。可惜是朵玫瑰花，靠近了有点扎手。”

许绮兰以为撕破脸了，独孤恂便不会纠缠。

谁知没走几步，那人又叫住她，“许姑娘，我给你道歉。作为赔罪之礼，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堂堂王爷向我道歉了？许绮兰没缓过来，但已经停住了脚步。

独孤恂追了上去，轻声道，“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开心。”

许绮兰回头问他，“到底是什么？有话直说。”

独孤恂轻笑道：“你大哥，许将军要调回京城，估计还要升官。”

“确实是个好消息，但他同我说这些，竟不怕被人听见告到皇帝那里吗？”许绮兰心里想着，再看独孤恂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独孤恂约莫猜到了，便道：“明旨已经发了，不独你我二人知道。”

如此说来，他独孤恂做了个传话筒。许绮兰心里确实高兴，大哥回来了，大嫂也要跟着回来的，家里还要摆婚宴。这样盛大的团圆，独少了许绮兰一个，竟不完美了。

“多谢王爷。”许绮兰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一笔勾销。

秀女和王爷走得太近总会惹人闲话的，许绮兰怕被有心人搬弄是非，这一回是真的告辞了。她缓缓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她快步离了太液池，走进毓秀宫。

不知为何院子里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许绮兰回来一个个都看向了她。

为首的水姑姑意味不明地说，“许姑娘，你可算回来了。真叫我们好找。”

这是周贵妃的亲信，这几日总挑许绮兰的错。然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阴阳怪气地问责还是头一回。

许绮兰察觉到不对劲，环顾四周发现大家表情各异，便知这是她不在时，发生了什么。甚至萧瑟瑟等钟灵宫的人也在。

她对水姑姑实在没什么好感，既然已经得罪了，干脆得罪到底，“水姑姑有话不妨直说。”

然而对方却指了方碧霞出来，“刚才你声音大，中气十足，怎么如今哑巴了？就你来告诉她吧。”

方碧霞脸都绿了，“钟灵宫秀女贾青霞突发疾病，太医把脉诊断后说是中毒。贾姑娘只喝了屋里的茶，进过那间屋子且和贾青霞有过节的只有秀女许绮兰。且在屋内捡到了百花纹样的扇套，有人指出是许绮兰的，对比绣品上行针走线的痕迹，确认无误。”

水姑姑点头总结道，“秀女许绮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宫内害人姓名！”她旁边的宫女端着证物，正好是那只扇套。

许绮兰一眼就看出这确实是自己的针线，可七八日前已经丢了啊。她虽然讨厌贾青霞，但不会傻到在宫里动手。

她反驳道：“我的扇套并扇子，早在多日前便失踪了。与我同住的方碧霞、古月歌都可作证，我那日还问过她们，一起找了都没找到。”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三章 古月歌和方碧霞都站了出来支持许绮兰，“却有此事。这东西失踪如此之久，也不知被谁偷了去。”

水姑姑道，“但它现在出现在贾青霞房中。焉知不是你许绮兰自己一手谋划的？”

此时周玲竟也站了出来，“她从贾青霞她们屋里出来，正好碰到我进门。我看的真切，她并没有佩戴扇子，又哪里来的扇套？”

周玲是秀女们当众最有地位最有份量的，还是周贵妃的亲侄女。水姑姑听见她开了口，一时不好答什么。

萧瑟瑟亦出来作证，“我们同许姐姐一道去教坊司选了乐器，然后回到钟灵宫我屋子里，她除了头上的宫花，绝无别的首饰装饰。”

与许绮兰交好的几个，如祁月辰、董灼华、楚九歌等人纷纷出来担保，“许绮兰姑娘是个好人，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一个周玲也便罢了，再添上这么多秀女，水姑姑有些下不来台，甚至恼羞成怒，“总之，大家都看见了，她去了贾青霞的住的屋子，且五十位秀女中，独她和贾青霞不睦。这不是她干得难道还有别人？”

周玲冷哼一声，“贾姑娘什么货色，大家心里清楚。我倒觉得她坏事做多了遭了天谴。”

其他秀女可没有同水姑姑顶嘴的胆量，都在心里为周玲拍手叫好。

她也算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贾青霞看起来无辜可怜，但私下挑拨离间被人抓到不是一回两回了。大家对她厌恶极了。

然而周玲帮许绮兰说话，倒不完全是为了那些天的交情，更为了和她的好贵妃姑姑打擂台。她冷心冷情，皆因周家的好贵妃。水姑姑是周贵妃的亲信，周玲早知道了，她也发现水姑姑针对许绮兰。大致猜到是为了庄惠妃晕倒一事。

周贵妃要打压许绮兰，周玲偏要帮她。

许绮兰亦当着众人的面自辩，“我虽同贾姑娘偶有摩擦，但自从她搬去了钟灵宫，我们来往极少。今日会去贾姑娘屋里，也是萧姑娘托我去借毛笔。我自认没有这样精打细算的本事，我不可能算到今日被分到萧姑娘她们这组，算不到萧姑娘毛笔坏了托我去借，也算不到与贾姑娘同住秀女们都不在。”

萧瑟瑟亦道：“说起来，今日多亏了水姑姑把我和许姑娘、楚姑娘分到一块儿。若不是水姑姑，我同许姑娘她们不过只是陌生人而已。”

“许姑娘总不能算到水姑姑你的想法吧？”楚九歌跟着说道。

水姑姑看周玲不依不饶，许绮兰等人亦有理有据，只想快刀斩乱麻，“不论如何，许绮兰都是最有下毒动机、最有下毒可能的人。按照宫规，作奸犯科者先杖五十，定罪后再加刑罚。”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这太过了吧！”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周玲惊了，还是她更敢说，“水姑姑，我敬您一句姑姑，你这宫规怎么像随口胡诌来的。”

既然是秀女，怎可同普通宫人一样随意惩罚？

水姑姑底下的小宫女还要来拿人，但被秀女们挡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六四章 水姑姑见秀女们如此不给她面子，又更恼了。她顿时怒气上头，直接自己动手，抬手便要向许绮兰脸上掴去。

有人眼疾手快，上前先一步拉住她那只手的袖子，这一巴掌才没打下来。谁料水姑姑铁了心要动手，反应奇快，将拉她的人推开后，另一手又高举直挥向许绮兰。

她状若发疯，秀女们毕竟都是小姑娘，一时都被唬住了。

许绮兰更机灵些，后退两步，及时避开，又同她绕了个圈。

水姑姑一边追、一边喊道：“你站住！小蹄子，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许绮兰怎么可能会停下呢？依旧同她绕着。急的水姑姑喘息不停。她停下喘气时，看见许绮兰正在花架子下面笑，便也往前飞跑。

然而水姑姑只顾追赶许绮兰，不小心踩上了青石板上的青苔，狠狠的滑倒跌了一跤，“哎哟喂！”

那样子太滑稽，引的院里二十几个人都笑了。

水姑姑疼得骂娘，看众人都笑话自己，又骂：“你们这些促狭小蹄子！”

她转头看见自己带来的宫女亦笑了，顿时怒从中来，一边走一边骂道：“别人打不得，你我难道打不得嘛？你笑什么笑？”

说着，她把手扬起来便要向那小宫女头上挥去。

那个小宫女也不敢躲，闭上眼睛瑟瑟发抖。

然而这巴掌还是没落下来，有人来报：“贵妃娘娘驾到！谁敢放肆！”说着便架住了水姑姑退下去。

许绮兰往门外一看，果然是周贵妃来了，便立刻屈膝行礼：“贵妃娘娘吉祥！”心里却在想，“她来得这么快，也不知安得什么心？我事情还未搞清楚，若落在她手里该怎么办？”

“贵妃娘娘吉祥！”

周玲、萧瑟瑟和一干秀女也都反应过来，纷纷向华妃请安。

水姑姑挣脱了贵妃娘娘带来的太监的桎梏，见贵妃一来众人都老实了，自以为得了靠山，“还请娘娘为奴婢做主！”

周贵妃却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的人？我叫你放开她了吗？！”

太监们听了，立刻重新把水姑姑架了起来。

早有人搬了太师椅出来供周贵妃坐着，她呵斥了下人，竟没做别的，悠哉悠哉靠在太师椅上，打量着众人。

先前那个差点被水姑姑打的小宫女被提到周贵妃面前，“贵妃娘娘吉祥。”

“你是哪个宫里的？”周贵妃自己打着扇子，情态悠闲但谁也不会认为她好说话。

小宫女叩头答道：“奴婢采月，是毓秀宫得扫洒宫女。”

“承乾宫差个掌灯宫女，你即日上任吧。”周贵妃立时赏了采月一个好差事。她的承乾宫是整个后宫的下人都想进去的地方。

她扭头看了眼水姑姑，“至于你，玩忽职守、殿前失仪、滥用私刑、办事不利，数罪并罚，赏你六十……六十六大板。六六大顺。”

水姑姑一听，双脚都软了站立不稳，一下子瘫在地上，又朝周贵妃磕头求饶，涕泗横流，“贵妃娘娘饶命。”

章节目录 第一六五章 水姑姑以头抢地，额前已经红了，哭诉道：“奴婢有罪！但是她们先出言不逊，奴婢只想小小的训诫一下。还请贵妃娘娘饶命！”

周贵妃仿佛没看到她额前的血印，甚至笑了起来：“你也算宫里的老人了，竟如此不懂规矩。秀女们不比一般宫人，你要打就打，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个花架子搭得不错，”周贵妃十分惬意，甚至抽空赞了赞院里花，又缓缓说：“你这么不服管，那就再加三十四大板吧，凑个整的。”

水姑姑一听，吓得晕了过去。

许绮兰闻言亦吓到了，一百大板实打实落在身上，只怕小命就没了。她心里想着周贵妃的样子，暗道：“高，实在是高！前脚施恩赏了采月承乾宫掌灯一职，后脚狠狠得罚了倚仗她声势作怪的水姑姑，恩威并施。”

那边大太监得令应了一声“是”，便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一同拖着昏死的水姑姑走了。

众人亦是死一般的寂静，周贵妃又要怎么处置这里的人呢？

许绮兰心惊肉跳，“周贵妃谈笑间断人生死，在秀女们面前立了威。我同她有旧怨，她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水姑姑也是揣摩透了周贵妃的心思，才敢随便处置我。”

她愈想愈是心惊，现在毓秀宫这里周贵妃最大，她也有协理六宫之权，没有人能帮忙了。

静寂片刻，周贵妃目光从秀女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说道：“宫人水氏以下犯上，竟敢对待选秀女动手，让各位受惊了。本宫已狠狠罚了她，但你们也有过错，便罚你们手抄宫规一遍，没有异议吧？”

秀女们齐声说道：“贵妃娘娘英明！”除了这个，她们也没别的可说。

周贵妃把目光落在许绮兰身上，但没有立刻问罪，先道：“秀女贾青霞中毒一事，本宫已得了消息。其余人先退下吧，你们几个相干的留下来。”

“是。”

秀女们分作两批，听周贵妃的，走的走，留的留。

待清净了，周贵妃立刻问罪，“秀女许氏，又是你！”

许绮兰自己都搞不太清楚，“本与臣女无关，臣女也不晓得怎么牵扯上的。”

“然而除你之外，别人都无下毒动机，屋里亦留下了你的物件。”周贵妃显然是怀疑许绮兰的，可她久在高位不像水姑姑那样莽撞，肯定要服众的。于是说道：“本宫奉皇上太后娘娘之命，协理六宫诸事，有权、有职责查明真像。此事疑点重重，需再三查探。别人也就罢了，但你，许绮兰，你不能住在这儿了。”

说着，周贵妃挥了挥手，命道：“着两个宫女，把她送到慎刑司去，叫人好生看管着。”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只怕许绮兰进去容易出来难。

萧瑟瑟等人还想求情，话未说出来先被周贵妃堵了。

只听周贵妃道：“你们其余几个或多或少也牵扯进去了，今夜便排着队，等候审讯吧。”

许绮兰不敢顶嘴，只得任人送她过去。

水姑姑多说了两句，便加了几十大板呐。

章节目录 第一六六章 慎刑司是后宫处罚犯罪犯错的宫人的地方。许绮兰如今“罪名”还未落下来，不用受罚，只是被关进一个狭小黑暗的小屋子。

她一整天都没吃什么，现下又冷又饿，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能看见通过门缝透进来的光，她喃喃自语，“已经是傍晚了吗？”

其时正是看管许绮兰的宫女们换班的时候。

“不过一个小小的秀女，也叫我们四个轮流看着？一把锁锁起来不就行了，饿她打她个几天，什么罪都认了。”

“前面还没查明白，滥用私刑会犯了皇上忌讳。且不要小看秀女，她们父兄都是朝廷命官，若真的不明不白死了，也不好交代。”

“嗨，我们看了半天，她老实极了，动都没动过呀。”

适才被水姑姑、周贵妃那么一折腾，又守了半天，她们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换班的人一来，这二人都笑开了花。

接班的人却不太高兴，“什么时候换不好？偏要定吃饭的点，我肚子还是扁的，今晚没吃饭呢。”

她们发完牢骚，也交接好了。

正巧有人送饭来。

两个宫女开心极了，“有人送饭就不怕了。”复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女，看衣着不太像啊。”

“两位姐姐，我并不是宫女，乃低级女官苏辞，奉命来给二位姐姐还有被关押的秀女送饭。”

原来，苏辞听闻许绮兰出了事，又打听到她的膳食由低级女官来送，便主动抢了这差事。毕竟慎刑司这地方，其他人都嫌晦气。

苏辞提着两个食盒，一大一小，她先来了大的，“两位姐姐，这里有酒有菜，你们好生吃着。”

其中一个看她没开小的食盒，便问道：“那里装的什么？”

“给关押的罪人吃的东西，能是什么？姐姐们还是不看为好，免得败了胃口。”苏辞笑道，“这酒是好东西，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比咱们中原人做的更醇香。娘娘们都喜欢呢。”

那宫女倒了一杯尝尝，“果然不错，你自己进去吧。”说着，便把钥匙扔给苏辞。

“好嘞，两位姐姐吃好喝好，等里面人吃完，我收拾好了立刻出来。”苏辞拾取钥匙，提着小食盒，然后开了门。

里头黑漆漆的，苏辞只看见那边榻上一个人影。“什么都看不见啊？”她嘟囔一句，又出了门。

“是苏姐姐吗？”许绮兰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坐了起来。

那边苏辞再进门时，手里多了支烛台，点亮了整个小黑屋。

许绮兰心中一暖，“苏姐姐，果然是你！”

“嘘……”苏辞一笑，一边放好了东西，手指了指外面，“她们还在呢，喝了点加料的葡萄酒，现在半醉半睡。”

许绮兰点点头，轻声问她，“怎么是你？”

“我听闻你出了事，恰巧一个认识的小姐妹要来给你送饭，她不太愿意求到我这里，我顺势答应她了。”苏辞指了指小食盒，“这里都是好东西，她为了谢我，特意问御膳房要的。她们归属司膳，同御膳房熟得很。先吃了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一六七章 许绮兰饿极了，同苏辞一起把饭菜都摆好了。

苏辞先给许绮兰倒了杯酒，“来尝尝这个没加蒙汗药的葡萄酒，暖暖身子。这里真冷啊。”

她不说还好，一说许绮兰打了个寒噤，就着苏辞的手把酒喝了。

“果然好酒！”

苏辞真心想帮许绮兰的忙，然而摸不准底细，便问道：“许妹妹，贾青霞中毒究竟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贾青霞主动挑衅许绮兰之事，以及许绮兰同王玉笙岳茹乃至贾青霞之间的恩怨，苏辞有大概的了解。

“真不是我干的。”许绮兰苦笑道，“苏姐姐，我也懵了，她究竟吃什么中的毒，中的什么毒，谁发现的，我一概不知呀！”

得了许绮兰这句话，苏辞道：“我当然是信你的，你多聪明呀，真要教训贾青霞用不着下毒这么危险，更不会留下证据了。”

证据是许绮兰亲自绣的扇套，苏辞手里还有个一模一样的。

她向许绮兰全盘托出，“我打听过，贾青霞中毒一事，也不是别人发现的，是她自己脸生了疮。又疼又痒，叫嚷着有人下毒。其他人来看时，发现她已经疼得晕过去了，又在床边捡到了扇套。”

这里面疑点重重，许绮兰一听便察觉到几个疑点，“既然她上午脸还是好好的，下午忽然烂了生了疮，什么毒发作如此之快？且扇套在床边捡到的，若真有人下毒，也是下在水里菜里，怎么会到床边去？总不能是趁贾青霞睡着时，把毒粉撒在她脸上。”

许绮兰有想到水姑姑并周贵妃的话，“但水姑姑，并周贵妃她们都只字不提是什么毒。真真奇怪，一般都是从毒药源头查下去啊。她们好像认定了是我下的毒，究竟是什么毒药，也不管了。甚至连贾青霞死活都不会管吧。”

苏辞道：“你还真是说对了，贾青霞早早被送到别处去，虽然叫咯医官照看着。但其实已经被放弃了，她的脸烂成那样，好不了了。其余宫女都怕她会传染，也不敢接近她。”

“苏姐姐，我的姓名就全靠你了。”许绮兰握住她的手，请求帮忙。

苏辞道：“你放心，我费尽心机过来看你，便是打定注意要帮忙的。”她话风一转，“可就我一个……”

许绮兰便道：“如今贾青霞别居他处，也没什么人看着。姐姐你想个办法，查明了她究竟中的什么毒便是。也不用找别人，太医院有位姓陈的太医，与我家有故，多半会出手相助的。”

“可查探需要时间，贵妃连夜要审想早早定罪，我怕来不及呀。”苏辞亦有顾虑。

宫里与许绮兰有故的，只有太后和庄惠妃。但太后在养病，苏辞也见不到她，便只剩一个庄惠妃。

许绮兰便像苏辞道，“苏姐姐去长杨宫找庄惠妃试试吧，她大概能帮忙的。”

“庄惠妃？她如今如日中天，要是真的愿意帮你，只要她拖延几天时间，我们也能好好运作一下。”苏辞看许绮兰头发稍稍乱了，手摸上去也是冰的，不由皱了眉头。

“这也太简陋了，你衣服也穿的少，待会儿我想办法，给你送一床被子来吧。”

说着，苏辞收拾好碗筷放进食盒里。

怕许绮兰担心，她最后留了一句，“我一定帮你到底。”

“多谢姐姐，姐姐慢走。”许绮兰感激涕零。

章节目录 第一六八章 承乾宫。

大晚上，周贵妃穿着鲜亮的衣裳，等皇帝过来坐坐。

“下午，御前的陈公公叫他徒弟送了信来，说皇上先去长杨宫用晚膳，再来咱们承乾宫坐坐。贵妃娘娘且安心，君无戏言。皇上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听了宫女的话，周贵妃稍稍安心，又道：“长杨宫那位小气得很，能有什么好吃的？咱们宫里的牛乳、玫瑰饼皇上最喜欢了，先预备着吧。”

宫女点头答道：“晓得，下边人已经预备好了。”

“新来的宫女如何？”周贵妃还记得采月的模样，“看样子是个老实的，但你们先晾她几天，考察一下品性。若真是个可用的，便按我之前的话，让她做掌灯宫女吧。”

“是。奴婢找了人问清了她的底细，身家清白，人挺忠厚。”这宫女说完，学着嬷嬷的语气，把夸采月的话复述给周贵妃听。

周贵妃嫌没意思，未等她说完便叫她住嘴。

这时，外头进来个小宫女通报，“贵妃娘娘——”

“怎么？是皇上来了吗？”周贵妃满心满眼都是皇帝，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吩咐下去，恭候皇上驾临。”

报信的小宫女有些难堪，吞吞吐吐地说，“贵妃娘娘，皇上命人来通个信，说今夜不来承乾宫了。几位大臣突然递了万分紧急的折子，皇上抽不开身。”

周贵妃由大喜跌落到低谷，无奈地挥了挥手，“国家大事为重，罢了，关门安歇吧。”

她一声命下，承乾宫众宫人纷纷动了起来。

对镜理妆时，身边侍奉的都是周贵妃的陪嫁丫鬟。当着自己人的面，周贵妃才露出极小气的一面来，“每日得去个两三回长杨宫，甚至有时还留宿在那儿，她怀着孩子，能干什么？今夜去长杨宫得空，到我这承乾宫怎么就不得闲了？”

她抓起披肩的一缕长发，立时看见一根白头发，自己揪了下来。

宫女小红想拉住周贵妃，但晚了一步。她叹道：“娘娘，不该拔的。拔一根白头发，长十根。”

周贵妃冷笑道：“无稽之谈。”说着自己取下了耳坠。

她心里记恨着庄惠妃，不由自主想到许绮兰，便问道：“白天说了，叫她们好好审问秀女贾青霞中毒一事的相干人等，可审出什么来了？”

她问的不是事情真相，而是她自己想要的结果。

宫女摇了摇头，“她们众口一词，都说不是许绮兰干的，且许绮兰那日没带扇子在身上。”

“愚蠢，无用！”周贵妃怒骂道，“这样一点小事都干不好。”

“毕竟是秀女，也不能用刑。还要预防其余嫔妃的干涉。”小红说出了嬷嬷们的顾虑。

周贵妃“哼”一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了要用她们的时候，竟完全使不上力。秀女又如何，多的是办法叫她们改口。只要用有一个突破点，我就不信她们如此团结一心。再给一日功夫，若还办不好，她们也别想混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六九章 “娘娘放心，这回一定要让她好看。”小红自上回让许绮兰怼得无话可说，便也恨上了许绮兰。

周贵妃却又问道：“贾青霞现在在哪儿？可有人看着？”

小红答道：“奴婢命人把她安置在靠近冷宫的除学阁，叫一个小宫女照看着。”

“可吩咐了太医过去诊治？”周贵妃只是听说贾青霞脸烂了，但未听说过烂成什么样子。

小红犹犹豫豫地说，“她……估计没救了吧。太医说烂的过分，已经没救了。”

“即使没救你也不该如此，何况人还没死就有隐患。”周贵妃想了想，“明日你多叫一个人看着她，也别让她不明不白死了。”

小红答应着，然后侍奉周贵妃入睡了。

再说苏辞。她回去交差时正巧碰上同太医院熟悉的某位女官，便问道：“好姐姐，今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有姓陈的吗？”她不太清楚，贸然过去怕走漏风声，还是先打听比较好。

这人点点头，“不晓得你问的是哪位陈太医。太医院现在有两个姓陈的，还是父子的。我们一般一个叫陈太医，一个叫小陈太医。”

苏辞谢过这位姐妹，抱了床被子送到许绮兰那里。

看守许绮兰的两个宫女依旧半醉半醒，盘问了几句，便放苏辞进去了。

“多谢姐姐。”许绮兰冷极了，这床被子来得正是时候。

苏辞道：“被子送到，我不便久留。方才也问过，太医院今日当值的有无姓陈的太医。你要找的是哪位，有两个陈太医呢。”

“两位陈太医？”许绮兰眼珠一转，立时想到了，“两位都可以，他们家同我们家走得极近。这位小陈太医陈瑾还曾跟着我父亲读书。大概科举考的不好，便去继承父亲衣钵了。”

“嗯，我这就去问问他们。”苏辞看外边天色太晚，这便出门去了。

幸而她这些天在宫里跑腿跑得极勤快，很快就到了太医院。

夜里这太医院静悄悄的，只有煮药煎药的声音。

苏辞大着胆子去敲门，“陈瑾陈太医在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在的！敢问有何吩咐？”

苏辞看见个年轻公子出门来，当即退了几步，用口型告诉对方，“过来一点。”

陈瑾有些犹疑，依旧跟着她走到角落里。

苏辞开门见山，“小陈太医，许绮兰许姑娘，托我向你求助。”

“许妹……许姑娘？她怎么了？”陈瑾与许若甫有师生之情谊，许绮兰算是他的师妹。如今许绮兰求助，陈瑾紧张极了。

苏辞便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清楚来，又道：“许姑娘说了，也不求你们干别的，只要去看一眼贾青霞，看看她到底中的什么毒。从毒的来处去查，说不定就能洗刷她的冤屈了。”

陈瑾没拒绝，也没打听，只是说，“你先等等。”

牵扯到后宫里位高权重的贵妃娘娘，又有贾青霞这么个人在，他必须谨慎一些。

今日是他头一回值夜，父亲特意留在太医院坐镇，给陈瑾充当智囊靠山的。

许绮兰这事儿，他觉得也要问一问自家老父亲。

章节目录 第一七零章 陈老太医平日教陈瑾的是明哲保身的套路，但此时遭难的是许绮兰。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同意了，“咱们应该帮忙的，不为了陈许两家的交情，就为了她那声伯父、兄长，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是。我就知道父亲会同意的。”陈瑾松了一口气。

“但我不太方便，你过去看看正好。”陈太医如今任太医院院判，贾青霞这等无名无份的秀女，还轮不到他出手。

而陈瑾这个太医院新人正合适。

陈太医吩咐他，“你仔细看看，先别急着下定论。先把病状记下来带给我。”

“是。”陈瑾答应着，背上了药箱。

苏辞正等在院里，见他出来高兴极了，“多谢陈太医。”

陈瑾请她带路，二人一前一后，往贾青霞所住的院子里去。

周贵妃派了宫女守着，但她怕会被传染，从不靠近贾青霞。

如今见苏辞带着太医过来，并不怎么拦，只问了一句，“是谁命你们来的？”

苏辞笑着塞了个手镯到那宫女手上，又道：“好姐姐，没有谁命我来。屋里这位秀女与我交情匪浅，我心疼了病得厉害，特意求了太医来给她看病。还请姐姐通融通融。”

看了眼镯子的成色，这宫女立刻松了口，“进去吧。”甚至还对太医陈瑾说，“您好好给她看看，应该不会传染的吧？”

“我尽力。”陈瑾回复过后，便跟着苏辞推门进去。

屋里冷极了，桌子上摆着两顿饭菜，都没有动过。

里面暖阁摆着一张床，贾青霞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

苏辞试探着叫了两句，“贾姑娘……贾姑娘……”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陈瑾道：“大约是一整天没吃东西，饿晕过去了。”

他是医者，此时已经走在苏辞前面了。因为贾青霞一动不动，陈瑾自己动手，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只看了那么一眼，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身后的苏辞也想看看，但才走过来立刻被陈瑾用他宽厚的手掌蒙住了眼睛。

“别看。”

屋子里静悄悄的，陈瑾的这两个字尤其清晰。

苏辞听他的，后退了几步。

陈瑾定了定神，接着把被子打开，将贾青霞的头摆正了。

只见这贾青霞脸上没一块儿好地方，要么肿得高高的，要么被抓出一条条血痕来。还有些地方烂掉了结了血痂又被擦破，甚至化了脓。

陈瑾怕苏辞看了半个月吃不下饭，这才捂了对方的眼睛。

他倒见怪不怪了，医书上比这更恶心的例子比比皆是。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贾青霞的病症都记清了。因为秉持着医者仁心，最后陈瑾帮贾青霞草草收拾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给她盖回去。

苏辞站在风口等得四肢都凉了，见陈瑾出来，她搓了搓手，近身问道：“可有眉目了？”

“有一些，回去同院判大人商量之后，估计就能下定论了。”陈瑾据实相告，又对看门的宫女说，“这位姑娘你放心，并不会传染的。”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一章 回到太医院，陈老太医把其余人支开，和苏辞和陈瑾一道商量。

陈瑾把贾青霞的病症一一说出来，没有半点遗漏。

看父亲有考教的意思，陈瑾便道：“我猜是百灵根和紫母素槿。这两样东西分开来用，都有美白肌肤、消除黄斑等美肤的作用。但用到一块儿，便会互相抵抗，叫同时用它们的人肌肤发热，痒不可止。”

“更严重者，使人肌理溃烂，抓破则流血化脓。”陈太医补充道。

“但这发作得慢，贾姑娘的病症来得这么慢，不太对劲啊。”陈瑾虽然确定了，仍然有疑惑。

陈太医道：“可以看看他吃了什么？”

先前药物药效说得苏辞这个门外汉云里雾里。如今说起吃食，苏辞总算有话语权了。她道：“我一早打听清楚了。贾青霞这两日吃的是韭菜盒子，银杏炒百合……”

苏辞把菜名都报了一遍。

听得陈太医和陈瑾变了脸，“吃了韭菜，鸡蛋，两回银杏炒百合，真是不要命了！”

见苏辞一脸懵逼，陈瑾好生同她解释，“韭菜、鸡蛋、百合同这两种草一块儿用，都会加速脸的变化。”

陈太医道：“这两样东西都不太常用，太医院也有定数。是谁取了，一看档案便知。”

他翻出两本厚厚的册子来，叫陈瑾帮着找。

苏辞也主动上手帮忙。不一会儿，便找到了。

“怎么是她自己？”

册子记载着秀女贾青霞于某年某月某日取百灵根紫母素槿若干。

苏辞道：“也说得通，殿选将至，她配了药来给自己添添颜色。”

“远远不够，这些不够取信于人。”陈太医道，“若能从她那里找出点别的东西来佐证，说不到能一鼓作气洗刷掉她的罪名。”

苏辞道，“我去吧，我明儿个寻个由头，去收拾她的屋子。仔细翻翻总能找到点东西的。”

如此，他们三人便说定了。

到第二日，苏辞旁敲侧击，向尚宫求来一个整理病重秀女贾青霞屋子的差事。

她以收拾屋子的名义，将贾青霞的柜子、床等处翻了个底朝天。别的没找到，却在床褥底下翻出一柄折扇来。

苏辞展开一看，正是许绮兰丢失的那一把。她惊喜若狂，心道：“如此说来，扇套的事情也能分辨了。贾青霞偷了许绮兰的扇子，藏在床下，不经意把扇套露了出来。”

屋里的其他秀女看见这扇子神色各异，但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苏辞也不指望她们，得了扇子便往外走，却在门口被人拦了下来。

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祁月辰。她轻声道，“苏姑娘，我晓得你在帮许妹妹。这里有些东西，你可能用得上。我们从小厨房里发现的，据说贾青霞曾用过。”说着，她便把一小包东西递给苏辞。

“多谢。我代许妹妹谢谢你。”苏辞说着，拆开来看了眼，果然是昨日陈瑾和陈太医说的那两味药材。

她大喜过望，朝祁月辰施了一礼，随即带上扇子和药材，赶往长杨宫。

章节目录 第一七二章 苏辞，一个小小的预备女官，想见到庄惠妃还是有些难度的。

她找上门去，还没进院子就被拦下来，对方也是客客气气的，“敢问你是？”

苏辞规规矩矩见了礼，“我乃六局二十四司下辖司籍司的女使苏辞，有紧急的事求见惠妃娘娘。”

“苏女使，可我们娘娘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对方回了礼，但并不放行，甚至想把苏辞赶出去。

“真的有急事，还请姐姐通报一声。”苏辞说着，又取出两锭碎银子想塞到这宫女手里。

谁料这宫女立刻变了脸，“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公然行贿，置我于何地？”

她不收，甚至引来了其他人。

巧慧恰巧端着羹汤出来，看见她们推推搡搡，便问了一句，“这怎么回事？吵到娘娘休息，要你好看。”

“巧慧姐姐，并没有别的事。”这小宫女笑着答了话，然后便伸手推苏辞出门。

苏辞灵动地闪开了，直接大步跑到巧慧跟前，“是巧慧姐姐吗？许绮兰托我来向你求助。”她也曾听许绮兰说过，同这位巧慧有些交情。

巧慧见苏辞不顾规矩冲过来，本来要生气的，忽然听见苏辞说起许绮兰，她才止住了。

那小宫女还要上前来拉人，巧慧挥挥手，叫她退下去。

苏辞看她样子应该愿意帮忙，便道：“不知巧慧姐姐听没听说过许绮兰的事？”

因为庄惠妃正养胎，巧慧她们都是足不出户的，还真不知道。她疑惑地问道：“许姑娘怎么了？”

“许姑娘危在旦夕，还请姐姐救她一命。”

苏辞说着便要下跪，巧慧急忙扶起了她，“你仔细说清楚。”

苏辞便把贾青霞“中毒”、许绮兰被关押的事大致说给她听。

巧慧古道热肠却天真烂漫，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水平，不敢贸然答应。

“你先等等，我去同姐姐商量一下。”她能有什么打算，长杨宫里宫女属巧心最聪明谨慎，万事她都是跟着巧心走。

巧心听闻许绮兰的事，眉头一皱，“娘娘今晨还在念着许姑娘，夸她的香好呢。”

“那咱们要通报一下吗？”巧慧试探着问。

“报上去吧。娘娘有心同许姑娘结交，也受了许姑娘不少好处。人家求上门来，咱们避而不见，太凉薄了。”巧心打算让庄惠妃自己做决定，便对巧慧说，“你把她带到门口等，我先去问问娘娘。”

说着，她便入内室，斟酌着轻重把事情告诉庄惠妃。

庄惠妃正摆棋，听闻此事棋子都没抓稳，掉到地上。

巧心又道：“昨夜许姑娘就被关起来了。”

“是周贵妃主理啊。”庄惠妃喃喃自语，“她也是因为我遭的难，能帮就帮吧。你把人叫进来，再去外面探探消息。”

巧心领命退了出去，门口的苏辞便被巧慧带了进来。

苏辞施了大礼，“多谢惠妃娘娘。”

庄惠妃命她起身，又道：“本宫不大清楚究竟怎么回事。要怎么帮她呢？”

苏辞答道：“娘娘且听我讲来……”于是，苏辞把贾青霞的病状和太医的论断都说得清清楚楚，又把她从贾青霞住处翻到的证据呈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三章 苏辞又道：“如今证据确凿，只缺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还请娘娘救她一命。”

庄惠妃轻轻摸着微凸的肚子，说道：“本宫怀孕之初，便受了贵妃娘娘刁难。又因为本宫晕倒一事，许姑娘为周贵妃所恶。如今周贵妃不肯放过许姑娘，故意模糊事情真相，这是为了泄愤。说到底同本宫相关。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定了定神，“你放心，我这就去救她。”庄惠妃又命巧慧，“服侍本宫换了衣裳吧。也是时候出去动动，别真成了人家口中的‘病秧子’。”

苏辞喜不自禁，“多谢娘娘。”

然而这边衣服换到一半，巧心匆匆忙忙回来了，“娘娘！”

见她神色有异，庄惠妃忙问道，“可打听到了什么？”

巧心答道：“奴婢问了个老熟人，她告诉我，许姑娘怕是凶多吉少。贾青霞一口咬定是许姑娘下得毒这便罢了，忽然来了个别的秀女看见许姑娘在茶水里动手脚。我这位老熟人曾在承乾宫服侍过贵妃娘娘，同那边的大宫女极好。她悄悄告诉我，如今许姑娘被带到慎刑司审讯罪人的地方，打算严刑逼供呢。只要被下毒的和下毒的口径一致，又有证人证物，那就翻不了案了。”

众人都惊讶极了。正在插金簪的庄惠妃不小心插歪了地方，拿着胭脂水粉的巧慧手抖一下撒了一地，苏辞更吓得后退几步撞到花架子上。

“天哪，这就难办了。”庄惠妃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左右转悠，嘴里嘟囔着，“我还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巧心出了个主意，“娘娘，要不咱们求到寿康宫吧。眼下也别的办法。”

庄惠妃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许绮兰靠着苏辞送来的被子熬过一夜，第二日懵懵懂懂间又被四个老宫女（划掉）嬷嬷提出去。

对方凶神恶煞，开口就是，“秀女许绮兰？跟我们走一趟吧。”

然而许绮兰也没走路，被这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提溜着走了一路，进了慎刑司。

嬷嬷们很务实，毫不废话，把许绮兰按在椅子上，便问道：“钟灵宫秀女贾青霞中毒毁容，是你干的吧？”

许绮兰清晰明确地答道：“与我无关，我没干过。”

对方很不满意她的态度，“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后四个字可以直接省了，不就是打算屈打成招吗？”许绮兰心里门清，如今只盼着苏辞和庄惠妃她们能顺利一点，早早救她出去。

老嬷嬷又问一遍，“钟灵宫秀女贾青霞中毒毁容，是你干的吧？”

旁边的嬷嬷已经备好了家伙，匕首蹭蹭发亮，在幽暗的室内更显诡异。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否则，这匕首不是吃素的，落到你娇嫩的衣服上，立时能见血！”

另一个又道：“也别嘴硬，我们在宫里见过的嘴硬的小姑娘，如今都领了孟婆汤。”

许绮兰自然不会松口，可那匕首实在下人，她只好同看嬷嬷们拖着时间。“我与贾青霞姑娘偶有旧怨，然此次的确与我无关。”

章节目录 第一七四章 “还在嘴硬！贾青霞指认了你，另有秀女也翻了供，站出来为贾青霞作证，你以为你嘴硬就能逃过去吗？”对方咄咄逼人，就想着让许绮兰主动认了罪。

“是谁？”许绮兰真没想到这一节。她心里思索着，“那时为我作证求情的，大概有周玲、古月歌、方碧霞、楚九歌、萧瑟瑟等人，是谁会改口作伪证呢？”

这些人的面孔在许绮兰脑海里依次晃悠着。

嬷嬷冷笑道，“告诉你也好，叫你明明白白去认罪赴死。是与你同住的古月歌，她主动向贵妃娘娘告发你暗中购买毒物，下在贾青霞饮食中。经查验，那正是致使贾青霞毁容的毒。”

“竟然是她！竟然是她！”许绮兰猜过周玲，猜过萧瑟瑟，但从未怀疑到毓秀宫这边的人。

她冷笑一声，“呵，毓秀宫的人怎么看得到钟灵宫贾青霞的食物被下毒？这样拙劣的伎俩，有谁会信？”

嬷嬷笑道，“别人信不信不打紧，主要是娘娘信了，下边的宫人们也有信了。那毒就是你下的。”

“我再说一遍，与我无关。”许绮兰始终保持着头脑清醒，今日她略微松一松口，便正合了周贵妃等人的意。

嬷嬷们重新问了一遍，“秀女贾青霞中毒毁容，是你下的毒吗？”

“不是。”许绮兰目光坚定，即使看着她们手上拿着匕首、银针，她亦要坚持自己的清白。

嬷嬷们越来越近，忽然外面有人敲门，“审得怎么样了？”

嬷嬷们立刻开了门，把她迎进来，“云红姑娘，您何必到这地方来？”

来人小红道，“我奉娘娘之命，来监督你们。”看见许绮兰毫发无损的样子，她不太高兴了，“审了这么久，你们不会什么都没拿到吧？”

嬷嬷赔笑道：“她年纪小小，嘴巴极硬，不肯松口呢。”

小红一眼看见旁边的针线，“不肯松口那就一辈子别松口，把她嘴巴缝上吧。”

“是。”嬷嬷得了令，立刻取来针线，冲着许绮兰去了。被绑在凳子上的许绮兰扭头躲避，却被其他人抓住了不准动。

“你给我老实点！万一戳歪了划破你的脸，那你就跟贾青霞一样毁容了。”嬷嬷们一脸奸笑，靠在许绮兰耳边说。

“那我真的缝了。”那些针线的嬷嬷半是陈述，半是请示，见小红点了头，她便捻紧了针，在蜡烛上烧了烧。

眼看银针越来越近，马上就要与许绮兰的嘴唇亲密接触。许绮兰未知后事如何，眼睛先闭上了。

忽然一柄扇子飞了过来，正打中这嬷嬷的后脑勺。她疼得厉害，针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又下意识的回头，怒骂道：“是谁竟敢在后宫里动手？”

其余人也随之看向门外，正听见有人道，“本王倒要问问你，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后宫滥用私刑！”

许绮兰几乎同时睁开眼睛，“平阳王……”他怎么在这儿？后面还跟着苏辞？

嬷嬷们听见是位皇子，立刻跪了下去，亦不敢多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七五章 原来，庄惠妃直接命巧心和苏辞一道去寿康宫求见太后。她身子重走得慢，便在后面。

寿康宫的白太后比长杨宫的庄惠妃更难见了，巧心与苏辞被宫女拦了一回，恰巧碰见刚给太后请安出来的平阳王独孤恂。

独孤恂听见她们谈起“许绮兰”，又说她“凶多吉少”，便停下来多问了一句。

苏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便不顾巧心的阻拦，把事情说了出来，“不求王爷能出手帮忙，只求王爷帮奴婢们递个信，让奴婢们能见太后一面。”

“已经被带到慎刑司了……”独孤恂紧张起来，扫了眼跟前几个人，又点了苏辞，“你，同我去慎刑司一趟。”然后对自家的长随道，“你，带剩下这个去面见太后，拿着我的宫牌去。”

慎刑司之所在，独孤恂亦清楚的。他没有拖延时间，抬脚便往那方向走。

苏辞喜不自禁，连忙跟了上去。

慎刑司的人见平阳王亲至，立马说出了嬷嬷们拷问许绮兰的屋子。

幸好他们脚程快，及时救下了许绮兰。

见许绮兰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平阳王独孤恂心中一软，“赶紧给她松绑吧。”

“是。”苏辞得令，立马上前把捆着许绮兰的绳子解开了。

许绮兰被折腾的没有力气，只能靠在苏辞身上向独孤恂道谢，“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独孤恂想直接带人走，可小红却要拦她们，“王爷，秀女许绮兰牵涉到一桩命案，您不能这么做。”又怕独孤恂无视自己，她立马接了一句，“奴婢们奉贵妃娘娘旨意，审讯秀女许绮兰，还请王爷不要横加干涉。王爷，后宫的事，您也该避嫌的。”

“本王就要干涉，就是要待她走，你拦得住吗？”独孤恂还真没把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放在眼里，即使她背后是周贵妃。

如今这情形，独孤恂、许绮兰后面的可是太后。

小红偷偷使眼色叫人给周贵妃报信，又“义正言辞”地说，“王爷，奴婢奉命行事，您没有权力阻止。休怪奴婢没有提醒，若闹到圣上面前，王爷你吃不了兜着走。”

出宫建府的皇子在后宫横行无忌，顶撞庶母，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独孤恂既要保许绮兰，就决定了顶撞到底。他命苏辞扶着许绮兰站起来，又向小红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管教本王！”说着一把将拦路的小红推开了。

他在前头开路，苏辞扶着许绮兰在后头跟着。三人未出慎刑司，恰巧遇见了小红的外援——慎刑司总管吴为有，被他拦在院子里？

这吴为有是周贵妃的人，开口便是，“王爷，我敬您一声王爷，可您也不该无视宫规。您哪儿来的本事在慎刑司横行无忌？”

一语才了，忽然院外有人朗声道，“太后娘娘给的本事。”

说话者很快进了院子，正是服侍白太后多年的芳嬷嬷。

她跟着白太后历经数朝，在场宫人们见了只有低着头的份，何况如今她奉了太后娘娘命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七六章 因为许绮兰有太后的庇护，那些人不敢再闹，许绮兰才被苏辞等人送回毓秀宫。

太后自有雷霆手段，下令重审贾青霞中毒一案，苏辞找到的证据以及陈太医父子的脉案都证明了许绮兰的清白。

最终贾青霞被流放，作伪证的古月歌被杖打二十大板逐出皇宫。余者监守拷问许绮兰的宫女嬷嬷们亦被重重地惩罚了。

其中，周贵妃贴身大宫女小红恃强凌弱、蔑视刑罚，罪加一等，杖打50大板。这五十大板可是实打实的，小红挨完已经去了半条命，接着又被丢到荒草丛生的冷宫里，没谁敢去照看她。直至她病死身体发臭，才有看不过去的小太监帮忙收了尸。

宫女小红是传令的那个，主子周贵妃便是主谋了。太后先申饬了皇后，斥责她不够尽心尽力管理后宫。周贵妃自知触了太后霉头，立刻到寿康宫去请罪了。

白太后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她，直接拒而不见了，又下令命张贤妃、刘淑妃、佟荣妃分了周贵妃的协理六宫之权。

周贵妃作为宫里的老人，被太后如此对待，只觉得丢尽了脸面。她在承乾宫躲了两日，谁知皇帝又传下于她不利的圣旨来。

白太后只是分权，皇帝直接把周贵妃手里的宫权全然收了回去。

原来，有人上奏，周贵妃宫里的大太监仰仗主子的声势，在宫外横行无忌、欺压良民。

皇帝气急了，恰好听闻周贵妃昏庸无能、企图算计许绮兰的事，且还引得太后出了手。新恨旧恨加在一处，彻底惹怒了皇帝。

周贵妃自作自受，只得吃下这个亏。

作恶的皆已伏法，为善的也受了赏赐。苏辞因此直接升做了正八品掌籍。虽然官位不高，但对一个才进宫月余的女官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而毓秀宫许绮兰因为几番折腾直接病倒了。白太后体恤她，特意命陈瑾来给她医治。

许绮兰念着陈瑾父子两个雪中送炭的情谊，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招待他。“多谢陈太医肯帮忙，否则此刻我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应该的，都是分内之事。”陈瑾笑着答道。他这话有两重意思，一是他做那些事是理所当然的，二是因为两家的关系好，他必须帮许绮兰。

许绮兰看着陈瑾，想道：“以前两家来往时，他总是最粗心最放浪的一个。进宫后倒最最谨慎了，说的话还有人琢磨琢磨。

“无论如何，请帮我向家里我父亲母亲保密。”许绮兰清晰地认识到，许家若要无所顾忌的打探消息，只有走陈家陈老太医的门路。

陈瑾脸色微变，轻声道：“他们已经知道了。”他悄悄冲许绮兰比了个二，又说道：“他已是已经知道的。你这位哥哥新升了御史台，新官上任，三把火，恰巧周家那个人犯在他手上，这火就烧得越来越大了。……”

“竟然是他出手！”许绮兰还真没想到许抒的手段如此厉害。

章节目录 第一七七章 许绮兰感念二哥许抒的手足之情，夜半梦回时，禁不住想道：“若我能有二哥一样厉害，那该多好啊！也不至于在这深宫中，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周贵妃依仗权势，铁了心地要将许绮兰置于死地。最后，她被更有权势的皇帝、太后给摁下去了。

可见权势是个好东西。

许绮兰想到自家，两位哥哥的仕途蒸蒸日上，为了我却肯一再挑战权势，前世他们和风头强劲的靖南侯府作对，愣把许绮兰接回家里住。

这一世许抒为了给妹妹出气，主动给皇帝递了刀，断了周贵妃一臂膀。

她忍不住叹道，“哥哥们为了我，好像做什么都不怕。可我究竟能为哥哥们做什么呢？”

如今许绮兰在后宫里已经得罪了一个周贵妃，前朝许抒亦得罪了周家内臣。得罪了周贵妃和周家，也就意味着得罪了二皇子。

既然成了水火之势，避也避不开，那就一定要赢。

许绮兰打定了主意，“独善其身这一套老早行不通了。对方既然倚仗权势来教训我。那我就要比他们做得更好更高，叫他们也都能仰望我。”

身处后宫的她清晰地认识到，这里便是追逐权势的最佳场所。她又是秀女，只要能留在宫里，许配给某位皇子，便有一斗之力。

如今皇帝几个长成的儿子里，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都还不错。

然而二皇子是决计不会选许绮兰的，许绮兰也不乐意进端阳王府。剩下的四位皇子前世表现差的太多，四皇子和二皇子在夺嫡之争中双双落败，一个被处死一个软禁终生。五皇子在皇帝在位后阶段的某一年暴毙。六皇子和七皇子才是前生笑到最后的赢家。

许绮兰如今的目标，便是在殿选上一举夺得其中一位皇子的青睐。

从这一刻起，她浑身充满了斗志。次日拉上萧瑟瑟、董灼华等人一块儿练琴，打算在乐试上夺得魁首。因为周贵妃的小气，许绮兰头一回文试已经失了先机。这一回乐试绝对不能出问题。

萧瑟瑟她们担心许绮兰的身体，“你才摆脱那些肮脏事，亦病了两日，真要这么快排练吗？”

“乐试的时间并不会因为我病而停止，我当然要多练练，只剩不到两天的时间了。”许绮兰胸有成竹，“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赢的。”

许绮兰出事那两天，董灼华以及祁月辰、萧瑟瑟、楚九歌等人都过来支援了。但后面许绮兰被带走，关押在慎刑司后，她们又急又慌，险些荒废了好手艺。幸好有萧瑟瑟主持大局，所以许绮兰再听时，便更得了意趣。

再加上许绮兰的好功夫，她们的合奏竟寻不出差错来。

许绮兰非常高兴，“各位姐妹们怕是要带我躺赢了。”

“互相带躺吧，我看各位姐妹都很厉害。”唱《忆江南》的小姑娘楚九歌也来了波互相吹捧。

她们多练了几遍后，更得心应手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七八章 乐试许绮兰她们当之无愧拿了第一，许绮兰自己拿到了久违的“甲”等荣誉。

萧瑟瑟感慨道，“其实文试你也该拿甲等的，都怪那些人从中作梗。”

许绮兰笑道，“没关系，反正下一个甲会是我的。”

她这样猖狂又自信的口气，完全不叫人生厌，倒觉得有些可爱。

然而狂也有狂的资本，许绮兰就有这个底气。

三试乃书试，考教秀女们的书法。

许家人都有一手好字。许抒就不用说了，他精心写的字，一幅能抵千金之数。

许绮兰的书法和许抒同承一脉，都是父亲许若甫教的。

或许许绮兰比不得许抒那么厉害，但在女眷中已经十分了的。她重生回来，多了近20年的阅历。尤其是嫁入风家的后两年，许绮兰明里暗里被靖南侯府老夫人要求抄了不少经书。再后来她痛失所爱，自己也沉迷佛法，抄经书便是一个寄托。两相重叠起来，如今的许绮兰书法技艺更胜一筹了。

自从太后挑明了要护着许绮兰。娘娘和小号的嬷嬷们都毫不吝啬地向许绮兰表示善意。

尤其是那几家和周贵妃又仇的，譬如张贤妃、佟荣妃，她们巴不得周贵妃一去不复返，故意要捧着许绮兰来打周贵妃的脸。

内因外因种种原因影响之下，许绮兰真就又得了书试甲等第一名。

综合算来，最后三场比试总排名许绮兰依旧是第一，夺得魁首。

按照宫规，前五都有机会去面见皇后娘娘和后宫各位娘娘。许绮兰很快得了皇后的旨意。

数日后，许绮兰四更天早早起了床，然后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眼下没有丫鬟供她驱使，这都是许绮兰一个人弄。因为又进宫后第一次觐见后宫后妃，她难免有些紧张。仅剩的那个同住的伙伴方碧霞有些紧张，跟着许绮兰起了个大早，甚至来帮许绮兰出主意。

许绮兰同她开玩笑说，“这夜里没睡得好，眼下已是乌黑了，幸好用东西能遮一遮。”

方碧霞看她那胭脂的颜色算不得最好，便手脚麻利地拿了自己的东西，递给许绮兰，“你看看，这个红一点，比较适合你的面孔。”

“也对，这个涂上去，仿佛更有气色一点了。”许绮兰说着，又把玩着小匣子里的首饰：“头一回觐见皇后以及那么多娘娘，该带哪个好呢？”

方青霞回头看许绮兰一眼，淡淡地说：“你头上梳的是飞仙髻，选一个最仙的来配便完事儿了。我不用过分简朴素静，这是觐见后宫之主，弄得太寒酸了，人家还以为你怀疑宫里亏待了自己。”

许绮兰也觉得她说的对，“嗯，我戴了宫花，再用一对珍珠小簪子吧。典雅又不失规矩。”

衣服却没什么可换的，秀女们穿的都差不多，只是不同的颜色。

皇后那边的宫人已等在院里，其余四位秀女已经梳洗打扮好了，都聚在院子里。许绮兰连忙收拾了东西，和她们一块儿行动。

章节目录 第一七九章 五名秀女很快到了皇后宫中，然而还得等。皇后不过是乘着接受妃嫔请安的空隙，顺道见一见这几位秀女。

如今嫔妃们都没到齐，更不论他们这些没品级呢人了。

紧接着，嫔妃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恭恭敬敬地请了安。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门里传来错落有致地脚步声，皇后宫里的女官出来了，“传皇后娘娘口谕，宣各位秀女入殿请安。”

许绮兰不是头一回来，她熟门熟路的，很快看见皇后娘娘早坐上凤座之上，左右两列往下是各路妃子。

待走到一定距离，她们便被跪下请安，口中齐声道：“臣女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一把年纪，也懒得捉弄她们这些小年轻，很平淡地说：“秀女们都平安吧。”

许绮兰她们这才起身，在太监的指引下，跪拜了其他妃嫔。

右上首空了一张椅子，皇后娘娘主动解释道：“周贵妃近日身子不爽，你们怕是见不到了。再有怀孕了的庄惠妃，如今身子重，你们也不方便见。”她显得极其和蔼，又把目光落到左下第一位妃子上，“这位是伍贵妃，平日里病着，你们几乎都没见过的。今日恰好有缘。”

她做出一副关心妹妹的样子来，“贵妃，你近日还好吧？这位陈太医可用得惯？若不好，本宫的章太医借给你用吧。”

“咳咳……”伍贵妃果然病怏怏的，说话都要先咳两声，“多谢娘娘体恤，臣妾尚可，已经能出门，便算不错了。”

许绮兰心想，“伍贵妃难得出门，今次应该也是为了看一看这一批秀女的水平，她膝下亦有位皇子，正值婚配之期。”

不知是哪位妃子轻笑一声，“伍贵妃姐姐心疼儿子，这是来挑合心合意的儿媳。倒是周贵妃姐姐，平时最热衷搞这个，今次却不见人影。”

又有人笑道，“周贵妃大概不想见到这里某个人吧。她躲风头躲得也够久了。今日若来了，功亏一篑呀。”

“难道还真就一辈子避而不见？好歹是贵妃娘娘，说起来好像怕一个秀女似的。”

许绮兰这下听清楚了，心中笑道，“张贤妃也只敢背后说一说，嘲讽一番周贵妃。真当着周贵妃的面，她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贵荣淑贤同为四妃，但人家占了一个贵字，就是比其余三个贵一点。”

说来也奇怪，皇帝莫名其妙设了两个贵妃，有时又不觉得贵了。

皇后看她们越说越不像话，便道：“当着小姑娘的面，你们也该注意一点。好歹宫里呆了这么多年，面子都不要了？”她扫了一眼许绮兰等人，又道，“这都是此届秀女中的佼佼者，指不定某天就成了你们的儿媳……”

众妃嫔连忙应了一句，“是，多谢皇后娘娘教诲。”

许绮兰等人全程低着头，直到各位娘娘赐下礼物时，才稍稍挺直了身子谢恩。

许绮兰拿着各色东西，想道：“虽然伍贵妃比较没存在感，出手却挺大方的。”

章节目录 第一八零章 皇后不耐烦听妃嫔们斗嘴，便对众人说：“本宫还要去面见太后娘娘，你们先跪安吧。”

一时间众妃嫔皆告退散去，许绮兰与其他几位秀女结伴而行。

她们难得到这边来，因见此处风景极佳，便说，“咱们慢慢地回去吧。”

其中周玲可等不得她们，“我先一步。”说完她施了一礼，与众人拉开距离。

许绮兰却想，“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虽然她们姑侄两个隔阂颇深，毕竟沾亲带故。今日面见皇后娘娘周贵妃被人说三道四，她周玲即使不为周贵妃难过，也难免会兔死狐悲想到她自己身上。”

周玲是什么身份啊，她中选几乎是内定了。

余下几个便拉着许绮兰一道，边走边逛，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逗逗鸟，惬意极了。

小姑娘们慢悠悠转过一座假山，忽然听见一阵错乱的脚步声传来，路上宫女太监们一个个跪拜下去。

许绮兰恍惚瞥见个身着明黄色衣裳的男人，她立马拉了旁边同伴的衣袖，“圣人过来了。”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她们只是恭谨地行跪拜之礼。胆子大的祁月辰早抬起头来观望，又轻轻地对众人说，“不止是圣人，还有好几位皇子呢。”

估摸着那一行人走远了，许绮兰等人便起身来。

袁州秀女楚萧白伸长了脖子窥伺着他们的身影，“那就是皇子？我都没看着啊。”她又问身边人，“你们认识吗？”

“恰巧认识几个。”许绮兰看见了想见的人，心情超好，便给她介绍，“同皇上站的最远的是皇上第六子平阳王独孤恂，尚未婚配。他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的。”

“总觉得他看起来与其他几位不同。”楚萧白也不知哪里来的第六感。

旁边来自临安的秀女白浅调侃她，“你眼光真好，他确实同周围的不一样，是最不受宠的那个呀。”白浅声音压得很低，但她们都听得见。

许绮兰念着独孤恂的好，听她这么说不太高兴，便道：“圣人的心思，怎能随意揣摩？你说话小心点，这毕竟在宫里。”

“我知道，”白浅其实没有恶意的，又道，“其实平阳王其他方面都很不错啊。听闻他武功高强，能以一敌十，且文章、丹青都出色的。好像京里的姑娘都想嫁给他。”

“是吗？”许绮兰暗自腹谤，怎么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京兆人士没听说过？

楚萧白又拉着许绮兰的手问，“那这位正和皇上说话的是谁？”

隔得远了，许绮兰看身形猜是四皇子，“这是翊坤宫佟荣妃所出的皇四子汾阳王，如今领着户部的差事。”她索性把剩下两位都给说清楚了，“汾阳王右手边是二皇子端阳王，承乾宫周贵妃所出，领了吏部的活儿。那边最小的是七皇子卫阳阳，清明宫刘淑妃所出。他年纪还小未曾开府建牙便封了王，恩宠可见一斑。听闻此番选了王妃，待成亲时他也就要搬出宫了。”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一章 祁月辰亦来了兴致，早看到一位翩翩佳公子，便问道：“圣人左手边那个，看起来不似人间富贵花，别有一种风流态度。竟不知是哪位皇子？”

许绮兰难得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笑道：“那是我二哥哥！”方才许绮兰一眼就认出许抒来了，所以才在此地逗留，为的就是多看二哥许抒几眼。

入宫月余，她快想死家里人了。

“你二哥？是那位连中三元享誉天下的状元郎啊！”祁月辰恍然大悟。

“他能随侍左右出入内庭，一定是圣人身边的大红人了。”楚萧白心中在感慨，可惜她没有这样争气的好哥哥。

江浙一带尤其重视读书，来自临安的白浅早听闻了许抒的盛名，“我日日都听家里长辈提起许状元呢。”

众人都看向她，问道：“怎么提的？”许绮兰就更注意了。

白浅笑道，“我父亲整日比着许状元来教训我哥哥弟弟呀。”她学着家里长辈的语气，吹胡子瞪眼斥责道：“你脑子坏掉了？这都不知道？你要是有小许先生一半天份也不至于搞成这个鬼样子！”

许绮兰头一个笑出声，“你肯定夸张了。”其余两个亦跟着笑了。

白浅摊了摊手，表示，“信不信由你呀。”

逛也逛了，闹也闹了，眼下太阳正毒，她们赶紧回了钟灵宫毓秀宫。

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极会办事的，先一步把赏赐的礼物送回她们的住处。

许绮兰回来时，立马围上来一群秀女们，争先向她打听。

“皇后娘娘长什么样？”

“娘娘们赏了你什么东西呀？”

……

许绮兰笑道，“皇后娘娘也是个人，一个嘴巴两只眼睛，就那个样呗。”

她三言两语打发走来探消息的人，开开心心地躺到床上，算着殿选的日子。

“还有三天，过完这三天，我就能回家啦。哥哥此时应该入京了，也不知能留多久，会不会带嫂嫂回来？”

许绮兰心里满是期待。

她先前想一举夺魁，争得皇帝皇后青眼指给某位皇子，今日一见了二哥却想着若落选了，在家里多陪陪父亲母亲也不错。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吧。

门忽然被推开，是方碧霞回来了。她看了眼桌子上摆的东西，笑向许绮兰道：“你没回出去一趟，好似赶集回来，这大包小包都放满了。”

许绮兰早想好了要送什么东西给方碧霞。今日方碧霞早早起来帮自己出主意，许绮兰也是感谢的。

她按着记忆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张贤妃送的一斛珍珠，大约有二三十颗吧，“你来瞧瞧这个，珠光莹润，珠层厚实，不论串成手链或是镶在首饰上，都非常好看。”她说着，抓了一点，“喏，给你。”

这回的赏赐又不是吃食，大多是首饰。贵人们赐的，也不好随意送人。但张贤妃这一斛珍珠就很方便拿来做人情了。

方碧霞确实喜欢，但没接下许绮兰手里的，而是另取了两颗，“我正想要一对好的珍珠耳坠，有两个来做足够了。”

许绮兰喜欢她不做作的样子，给她添了两三颗，“那再来一点，做几支珍珠小簪子来配。”

章节目录 第一八二章 方碧霞笑纳了，又通知许绮兰一件事儿，“你去拜见皇后时，长杨宫庄惠妃派了丫鬟来寻你呢。”

“惠妃娘娘？”许绮兰想起还没去谢她出手相助，心里挺不好意思的，忙问道，“娘娘可有说找我做什么？”

“来的宫女姐姐只说娘娘想找你说说话。”方碧霞还记得那宫女的名字，“就是那位同你经常来往的巧慧姐姐。”

“那我明日去拜见娘娘。”许绮兰说着，又向方碧霞道，“多谢你啦。”

方碧霞摩挲着手里的珍珠，越看越喜欢，“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我还没谢你的珍珠呢。”

到第二日，许绮兰整理行装，又写了一些制香的要点、几个特殊的方子，吹干后带上去往长杨宫庄惠妃处。

可巧内务府的总领宁德安与几个小公公，共有七个人，从另一边过来，也是去拜见庄惠妃的。

巧慧一见许绮兰同他们赶在一块儿都来了，笑道：“我们娘娘正在屋里做针线，公公请吧。”又向许绮兰道，“许姑娘也请。”

“您先请。”宁德安因着周贵妃也知道许绮兰这么个人，便请她先进。

独有一个小公公名唤旺儿的，不晓得其中底细，偷偷拉着宁德安的袖子问，“干爹，这位是谁啊？宫里可没有唤作姑娘的主子。”

宁德安敲了下旺儿的脑壳，说道：“这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的远房亲戚，亦是本届极为出色的秀女。保不齐那日便成了王妃。到时便是主子了！”

“多谢干爹教导。”旺儿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心想，这位姑娘可真好看，莫说做王妃，做皇妃也使得啊。

里头庄惠妃得知他们来了，早放下针线，笑道：“宁公公，您怎么来了？”

“奴才恭请惠妃娘娘金安。”宁德安跪下请安，又道：“奴才奉圣命，送些小玩意儿给娘娘解闷。”他拍了拍手，跟进来的两个小太监连忙开了盒子端上来。

只见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庄惠妃高兴极了，这都是她家乡土仪，“多谢皇上赏赐。”

宁德安东西送到便告退了，庄惠妃命人送了送。

许绮兰又被庄惠妃召过去，“你来看看，做得挺逼真欸。”

许绮兰便陪她说了会话，又把自己准备的东西送给她。

这些天庄惠妃亦有心得，笑道：“好像怀孕了真的不一样，本宫以前闻不得太甜太浓的花，现在还嫌内务府送的东西不够香。仿佛孩子生下来，本宫的喘疾真的会好。”

“也许真的会如娘娘所愿。”许绮兰道。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宫女传话说：“昭慧公主驾到。”话音才落，昭慧公主煜萱已经走了进来，见了庄惠妃只行常礼，还道：“今日娘娘这儿尤其热闹，我赶上躺了。”

许绮兰连忙起身行礼，庄惠妃也让座，“公主快快请坐。”又命人上新茶。

昭慧公主坐了庄惠妃下首，却向许绮兰道：“许姑娘，好久不见呀。你怎么站着，也坐下吧。”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三章 许绮兰从未想过会在此处遇到端慧公主，记得与昭慧公主的初见并不愉快。此番昭慧公主主动示好，许绮兰却有些谨慎犹豫了。

幸而是在庄惠妃的长杨宫，主人对许绮兰也颇为照顾，把许绮兰安排坐在她自己身旁。

庄惠妃还未问公主所行何故，昭慧公主自己就报出来了，“我代母后，送一些补品给娘娘。”她盯着庄惠妃的肚子看，“不瞒您说，这差事是我自己求来的。我从未见过女人怀孕的样子。”

庄惠妃哭笑不得，“现下公主见到了，除开肚子稍微大那么一点，也没什么不一样。”

“娘娘生得瘦，看上去都没有小肚子耶。”

她们两围绕着孕妇肚子的话题谈了半天，许绮兰就当个背景板，偶尔被她们问到，才吱个声。

大约看庄惠妃有些累了，昭慧公主便要告辞，临走前还叫上了许绮兰，“许姑娘，和我一道走走吧。”说完她便转身出去，没给许绮兰拒绝的机会。

许绮兰只得向庄惠妃告辞，立马追上昭慧公主。

等出了长杨宫，许绮兰主动问道：“公主特意命臣女相随，可有吩咐？”

“我喜欢你呀。”昭慧公主眨了眨小鹿一样的眼睛，灵动极了。

这一下把许绮兰噎住，她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只见昭慧公主又道：“凡是敢跟周贵妃作对的，我都喜欢，你是这样，庄惠妃也是这样。”

许绮兰瞪大了眼睛，心道，“这公主不按套路来，好猖狂啊。”

昭慧公主什么都不在意，笑向许绮兰道：“你觉得奇怪？不过宫里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她。父皇知道的，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最受宠的公主。”

许绮兰想到一个词，“恃宠行凶”，用来形容这位公主再合适不过了。

刚好，她和公主一样，也不喜欢周贵妃。

许绮兰接着问道：“那公主叫我跟上，究竟为何？”她努力把话题牵到正轨上。

然而昭慧公主完全没接招，“我就是喜欢看周贵妃跳脚的样子，所以把她欺负你的事，告诉你哥哥了。对，就是你那个二哥许抒，臭屁男。你二哥挺讨厌的，不过真聪明呀。我只是稍稍透露了一点点，他就抓住了周贵妃的痛脚。”

“公主……”许绮兰看着昭慧公主得意的样子，再一次陷入无语的状态。

宫内横行无忌、“不敬庶母”，又私联外臣，往大了说是干涉朝政，她干得每一桩都是犯忌讳的事。

许绮兰没立场没资格劝导她，甚至觉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殿下有些可爱美丽。能给周贵妃找麻烦，便是个大胖子许绮兰也会觉得美丽可爱的。

昭慧公主的行迹更像是在和同伴分享自己的恶作剧，但不知为了选了许绮兰这个只见过一次的人。

公主与许绮兰告别时，还留下一句，“你出了宫，帮我带声谢谢给你哥哥，期待和他的下次合作。”

这更叫许绮兰好奇了，昭慧公主究竟是怎么同二哥哥许抒认识的？

章节目录 第一八四章 今届秀女经过大浪淘沙，只剩了四十多个。到正日子，大家都起得极早。

因方碧霞的手前日不小心划伤了，她便求许绮兰帮忙梳头。

许绮兰却道：“不瞒你说，我梳头的手艺实在不行。你看我入宫以来，只会弄最简单的那个。”

“简单朴素一些才好呢。”方碧霞笑道，“今次皇后娘娘以及四妃都要来，保不定皇上、太后娘娘也过来，他们是挑儿媳、孙媳，打扮的太妖艳怎么能讨他们喜欢？”

“说的也是。那我帮你梳一个我这样的垂鬟分肖髻吧，简单又雅致。”

她们慢慢吞吞，等弄完已经误了早饭。

“来不及了，应该不会太久。咱们先过去。”许绮兰收拾好，立马拉上方碧霞一道出门。

管事儿的太监已经在催了，“毓秀宫秀女总共二十人，实到十八个，还有两个人呢？”

“这里！”方碧霞与许绮兰立刻站进队伍里。

“行，现下齐了。咱们走吧。”太监掸了掸拂尘，转身向毓秀宫外去。

因今年人少，选看秀女的地点便定在了御花园桐花台。许绮兰等人被带到旁边某处宫苑，然后按籍贯分成五、六人一组。按着先后顺序，由宫女太监引着进去被选看。

具体也没别的，就是向皇上、皇后娘娘磕头行礼。若皇上娘娘们有兴致，便问几句话，有时也什么都不问。

被选中的秀女当场就会得到贵人们的赏赐，余者亦会赐花以示淘汰。选完了，不管中选的落选的都能回家与家人团聚。

落选的等上一年半载，便能自行婚配。中选的只需要在家里等着宫里的圣旨。

皇后作为一宫之主，到得极早。余者周贵妃、佟荣妃等人很快都到了。后妃聚在一起先得恭维对方几句，吵嘴斗气来一套，然后才能进入正题。

不想此次另有变故，皇上来了，强行打断了她们的机锋。

“皇上驾到！”

不久，身着常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面前。

妃嫔宫女们早已经拜了一地，“臣妾（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免礼。”弘历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先伸手搀起皇后，又搀起周贵妃，然后落了座。他淡扫一眼，“皇后、贵妃，你们都坐下吧。”

周贵妃得意极了，虽然上回受了训斥，此番皇帝的举动却表明他心里还有自己，重掌宫权指日可待了。

皇后笑问道：“圣上怎么要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今日休沐，得闲了才来看看。”皇帝又看了眼刘淑妃，笑道：“这回朕要亲自给老七挑个四角俱全的好姑娘。”l

七皇子是除二皇子四皇子外，最受宠的皇子。皇上说出这句话，叫刘淑妃十分兴奋，“圣上有心，臣妾代他谢恩了。”

皇后有平衡后宫之心，跟着笑道，“除了老七，老六也未曾娶妻呢。圣上也记挂着老六。”

“唔……老二老四老五他们府里也该添人了。”皇帝说完便吩咐了一句，“开始吧。”他可不想同这些女人们扯皮。

章节目录 第一八五章 太监才要唱名，皇帝却改了口，“等会儿，去问问老五老六老七人在哪儿，再叫上老四，把他们叫过来吧。”

他突发奇想，也没个名头。

皇后体贴地说道：“圣上此举真真是心疼孩子们了，为他们选妻子，他们在场才好呢。”

许绮兰饿着肚子，与周玲和另四名京兆地区的秀女等到最后，才听到太监来传话。她们立刻整理衣着排好了队走了进去。先是按着规矩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挺候唱名太监的点名。

得到台上主子们的示意，唱名太监才打开花名册来喊道：

“礼部郎中周敏中之女周玲，年十七。”

被点到名的周玲脱列而出，神态端方，按规矩福了福身，低头道：“臣女周玲参见皇上皇后，参见各位娘娘，愿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皇帝也没问她什么，稍一抬手，外面的太监便会意了，“周玲，留牌子，赐如意。”

周玲早知如此，不悲不喜，规规矩矩地谢了恩，站回队里。

“大理寺丞阮如冰之女阮晓燕，年十六。”

话音才落，一名身量瘦小的秀女走上前来，和周玲一样行了礼。

皇帝迟迟没下决定，却问起七皇子来，“老四，你觉得怎么样？”

汾阳王站出来，看了一眼，答道：“儿臣觉得挺好。”其实他不敢看得太久，根本就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样，随便答的。

皇帝一边用折扇敲着桌子，一边定了主意，“那赐给你做个侧妃吧。做个侧妃，她还是够格的。”

“多谢父皇。”汾阳王连忙谢了恩。

刚才皇帝给七皇子、五皇子都指了个侧妃，现下轮到四皇子，他心里也有点数的。

太监又念了下一个，“下一位，工部员外郎郑嘉之女郑玉葆，年十七。”

这位秀女上前来行了礼，道了万福，“臣女郑玉葆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万福，皇后祥康金安。”

这会皇帝没让儿子来评了，自己坐正了身子，问道：“你声音好听……”

郑姑娘才要谢过皇帝夸赞，立刻听见了皇帝的下一句。

“好嗓子不唱个曲儿浪费了，今天你就给朕，还有皇后唱一个吧。”

郑姑娘哪里会唱曲儿，立时紧张起来，“回圣上……臣女不会啊……”

皇帝顿时觉得非常没意思，摇了摇手。郑姑娘就这样被撂了牌子。

再等了两个，终于到许绮兰了。

“国子学博士许若甫之女许绮兰，年十六。”

被点到的许绮兰落落大方出列行了礼。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许绮兰，笑问道：“许若甫很会教子，二子一文一武都是我朝英才。那你又有什么本事呢？”

许绮兰答道：“回圣上，臣女愚笨，舞枪弄棒、写诗作画比不得二位兄长，但要比二位兄长更能解语娱亲。”

“原是一朵解语花。”皇帝笑了，“宫里也却这样的，你便留下吧。闲时给长辈解解闷儿。”

他说得不是自己和皇后等妃嫔，而是太后娘娘。

先前太后为许绮兰罚了周贵妃之事，皇帝亦有所耳闻。

章节目录 第一八六章 太监连忙记下许绮兰的名字留用，又唱道：“许绮兰，留牌子，赐如意。”

“臣女多谢圣上、皇后娘娘隆恩。”许绮兰怀着忐忑的心情接下了如意，心里想着，这回真的要入宫了，但不知归往何处。

二皇子四皇子都不太可能了，余下的表示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

前世，二皇子四皇子身死人手，七皇子是夺嫡之争中脱颖而出的真龙天子，六皇子亦是笑到最后的赢家之一，五皇子则被皇父圈禁终生。

许绮兰几乎现在就打好了主意，嫁入七皇子府中当然四最赚的，但若被指给六皇子，五皇子，甚至是二皇子四皇子，那我也不怕。重生回来本是逆天改命，再改一回又何妨？”

她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笑意。

恰巧，被最边缘最下边的独孤恂看见了，“解语花？父皇真真被她三两句话蒙蔽了双眼。她分明是带刺的玫瑰花。”

她们这最后一批选完谢了圣恩，便一齐出了御花园。

许绮兰甚至来不及同认识的秀女打招呼，忽然有年长些的姑姑叫她，“许姑娘，奴婢奉命送您出宫。”她面上堆满笑容，又向许绮兰福了一福，说道：“是太后娘娘派我来的，您的东西也都取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手上端着满满的东西。

“多谢娘娘还记得我。”说完，许绮兰拿早前准备好的银子赏了她，然后跟着她走。

宫门外有不少等候的马车，大概那些秀女先回了毓秀宫钟灵宫，所以才叫许绮兰先到了。

她一眼看见自家的标识，马车前悬挂的灯笼上贴着“许”字。

等候在车旁的除了许绮兰贴身丫鬟，还有许家大爷许执。他竟亲自来接许绮兰了！

远远地看见了大哥，许绮兰赶紧快步走过去。

丫鬟先上来扶住许绮兰，“姑娘，可算见着你了。”

许执站开一点，说道，“一年多未见，妹妹长高了，也长胖了。”

他本是稍稍偏黄的皮肤，在边关呆了许久，已经被风沙打磨得更黑了。

许绮兰高兴极了，又心疼许执，听到许执说得话她忍不住笑了，“哥哥，哪有一见面就说人家长胖了的？”她看了看自己的身材，说道，“也不胖呀。”

“是我关心则乱，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许执亦笑了。此时晚风已起，吹得灯笼在空中打着飘，甚至发出嘈杂的噪音。

丫鬟便道：“姑娘，大爷，咱们赶紧回去吧。家里老爷太太们都在等着。”

于是许绮兰上了马车，许执依旧骑着马。

许执离京许久，再回来已是沧海桑田了。他前日才到，昨日便有亲朋故旧设宴替他接风洗尘。在宴会上，许执偶尔听到这一二年间京里的变化。

对许执影响最大的，当然是风无尘了。他和风无尘师出同门，乍一回京便听到他家买官行贿被查处的事，又听到岳家风家这档子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许执自己的家人们都没变。

章节目录 第一八七章 选秀的消息早传到许家。

许绮兰远远地看见父亲许若甫、二哥许抒都站在大门前等候自己回来。待下了车见到他们，许绮兰立马上前去请安。

可还未跪下去就被人扶起来。许若甫道：“你既然中了选，便是皇家人了。岂能向我们行礼呢？”

“总归还未定下具体位份来，亦没个章程。爹爹就让我以孝礼侍奉吧。”许绮兰说着，挣脱丫鬟的手拜了一拜。

“好孩子。”许若甫含泪命人扶她起来，又道：“你娘亲在屋里等着，咱们赶紧过去吧。”

许绮兰点了点头，先同他们一道去了正房，拜见母亲许林氏。

在家时许绮兰有些嫌母亲太紧张甚至是多事，但进宫许久离了许林氏，她更想母亲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饭，许绮兰被送到自己院子里，许林氏跟过来了。

“你这时候出宫正好，赶得上咱们家大喜之日了。”许林氏笑道，“你哥哥已经把赵姑娘带回京城了。”

“真的？”许绮兰立刻精神起来，“人呢？怎么不见她？”

“想什么呢？”许林氏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解释道：“你哥哥在那边同赵姑娘办了婚事，礼数也周全。但咱家这边的亲戚还不知道。我同哥哥商量了，咱们家也要办一场，将亲朋好友请来热闹热闹。一切都按规矩来，赵姑娘要等你哥哥八抬大轿抬进咱们许家。如今只好住到别处了。”

“她家在京里还有亲戚？”许绮兰记得分明没有啊。

“送到宁远侯府了，你赵大人同宁远侯是过命的交情，侯夫人心疼赵姑娘年幼丧母，还要收赵姑娘作义女的。将来也从他家发嫁。”许林氏说起宁远侯府只有感激的，“说起来只在某个院子给赵姑娘单独来了门，方便她搬运东西。你哥哥常走那儿去探望呢。”

宁远侯府这下真的跟许家扯不清了。许执是宁远侯的徒弟，娶的妻子是宁远侯夫人的义女，宁远侯府大小姐李苏熙又是许绮兰的好友，大家连成了一个圈。

“我能去吗？”前世可没有收义女这一环，许绮兰迫不及待想见到自己未来嫂子，看看她是否和前生一样。

许林氏笑道，“探望不太行，但后日是宁远侯府收赵姑娘做义女摆酒的好日子，咱们可以过去瞧瞧，光明正大地看。”说完林氏却苦了脸，想起来，“你如今是待嫁，出门也不方便呀。”

“也对。”许绮兰想到这一节，叹了口气，“总归能见到的，不急于一时。”

许林氏指着她屋里摆着的小匣子，笑道：“这是赵姑娘送你的，听闻你在玩香，她特意走西域给你弄来一些。”

说话间许绮兰已经打开盒子，异香扑面而来，“真的！”里面装着好几份香料，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也有书上见过没摸过的。

她想起前世大嫂子的样子，心里叹道，“不论事情怎么变，她都是那样好啊。”

把赵姑娘的事交代好了，许林氏也就功成身退。

章节目录 第一八八章 许绮兰嘴上说着不方便出门，但在家呆了两日，便忍不住出去逛了。听闻哥哥要送东西给新嫂子，她扮作男装，想跟着大哥许执出府去看看。

许执先前不肯带妹妹走动的，“你而今身份有别，应该注意一点。若被母亲知道我带你出去，她不会骂你，只会骂我。”

许绮兰央求他，“咱们小心些，不被人知道就成。再者说我扮作男儿，谁能猜得到其实是女裙钗？”

许执被她说服，同意带着她出门。

因为有许绮兰在，他们坐的马车。

“我还未听哥哥说过，你和嫂子怎样认识的？先前你信里说的含含糊糊。”路上无聊，许绮兰便向许执打听。

许执想到妻子，笑意更深，说道：“战场上认识的。也算不打不相识吧，我带病追贼人，恰巧碰到她。起初疑心是她藏了人，便有了口角，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想到赵澜生气的样子，许执越发觉得她可爱了。

他接着说，“不过讲清楚事情后，她主动帮我抓住了逃寇。那地界，她更熟一点。”

“大嫂子这种武功高强的脂粉英雄，乃当世奇女子。”许绮兰一直很敬佩她，为她的本领，为她的胸怀雅量。

前世，赵澜嫁进许府虽为长媳，但不通理家算账之事。她光学舞枪弄棒去了。后来萧晚晴进了许家，赵澜便把府中事务都交给了弟妹。

别家妯娌都千方百计想争理家之权，独赵澜和萧晚晴互相推辞。当然，最后还是落到萧晚晴头上。

许执看妹妹分外憧憬，又道：“初见时她也穿着男装，配一条九节鞭，我都没看破她的身份，只当是哪家小公子出来闯荡江湖。”

许绮兰笑了，“那你后来怎么发现的？”

“她自己说破的。”许执答道，“我往岳父大人那儿复命，恰巧她也来了，在门口拦住我，说要同我再打一场，这回绝对不会手软。”

“那哥哥你同大嫂子打了？”许绮兰知道自家兄长是个直脾气，真的会和对方比一比的。

许执确实起了这样的心思，“她表明身份后，我惊讶极了。若非在她家里，也许真的会陪她比一场。”

许绮兰取笑他一通，又道，“哥哥太不解风情了。”

“不管怎样，如今人在这边。”许执不由得握紧了香囊。这是赵澜亲手绣的，虽然丑了些，心意是足的。

许绮兰估摸着也该到了，宁远侯府她常去的，但马车还未停。她便拉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情况。

“咱们要出城？不去宁远侯府？”许绮兰疑惑不解。

“东西叫下人送过去便是，现在她人在别处。你等着就是了。”许执卖了个关子。

“行吧。”许绮兰把手缩回来。

马车出了城，直接往某处深山去了。

许执向妹妹许绮兰解释，“你嫂子在西北野惯了，拘在京中后宅久了，我怕她坐不住，便找了个好地方，让她松快松快。”

“是去骑马吗？”许绮兰已经猜到了。往那一片去，刚好有个马场专做马匹买卖的生意。

章节目录 第一八九章 许执点点头，也拉开帘子看了眼，“咱们快到了。”

然后，许绮兰欢欢喜喜跟着哥哥下了车。那边只一个人在骑马，一袭红衣在深秋季节极为瞩目，不是赵澜还会是谁呢？

她小字雁娘，骑在马上悠哉悠哉的样子，真像极了大雁。

许执回头向妹妹说道，“咱们过去吧。”于是，兄妹两个慢慢地向赵澜那边动。

赵澜似乎也看到许执了，骑着白马向他们飞奔而来。她距离掌握得极精准，最后停在许绮兰和许执面前。

“雁娘，”许执扶赵澜下了马，又指着许绮兰笑道，“这是咱们家妹妹，你叫她‘兰丫头’就成。”

赵澜打量着许绮兰的模样，笑道，“我先前问过妹妹什么模样，你哥哥说，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今日一看，分明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小姑娘。”

她把行礼的许绮兰拉起来，又说：“这次来京城急匆匆的，我也不太会办这些事。幸而听你哥哥说过你喜欢玩香，恰巧我库房里收着从西域弄来的上好香料，中原可买不着的。我叫你哥哥带回府里，妹妹可看了？喜欢吗？”除却香料，还有些别的东西。但都不如这个合许绮兰的心。

许绮兰忙说了声:“那些东西又别致又精巧，我喜欢得紧。多谢嫂嫂。”

赵澜看她真心喜欢，也放了心。她又问道：“妹妹可会骑马？就让马这么慢慢地动，也挺有意思的。”

“以前会的，现在又忘了。”

许执教过一点点，后来楚依依又教了，只可惜许绮兰隔了一年多没上过马背。

赵澜兴致勃勃，要来教小姑子。许执跟着说，“难得出来一趟，你练一练骑马也好。”

有他们夫妻两个教着，许绮兰很快找到了感觉。这回出门只玩了这个，到了点许绮兰还觉得不够尽兴，要骑马回家去。

赵澜也鼓励她，“在街上骑马又是一种感觉了，你试了就知道。”

许执便命人备了三匹马，都不用马车了。

进了城，许执本想先送赵澜回宁远侯府的。

谁知赵澜却道：“我不用你送。你带着妹妹先往家去吧。”

许执没有强求，他还担心母亲许林氏会记挂着妹妹，早些回家也好。

他们同赵澜分道扬镳后，转眼又遇到一个熟人。

正是才从城外进来的平阳王独孤恂。

许执于独孤恂有救命之恩，独孤恂于许绮兰又有救命之恩。如此一来，避也不能避的。

“许将军！”独孤恂先上来打招呼，随便一眼就看到了许执后面的小厮，他眼睛毒，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的许绮兰了。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执也发现了，一边说话，一边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王爷万安。”

独孤恂偏要把许绮兰点出来，“许将军，你这小跟班，有点眼熟啊。”

许执不晓得他曾见过许绮兰多次，便含含糊糊地说，“世上相似的人太多，不足为奇。”

然而许绮兰看着独孤恂那样子，分明是说，别装了，我晓得你是女扮男装。

幸而独孤恂没有故意难为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先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零章 长春宫。

沈皇后把中选的秀女名单看了又看，划掉几个已经定下去处的，又中和了各宫妃嫔的意愿，草拟了一份名单出来。

但还有一两处非常棘手，沈皇后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叹了口气，“皇后难当啊。又要平衡六宫，又要照顾着圣上的意思。”她把名单丢给自己的奶娘冬嬷嬷，“你看看，那几位要怎么办？”

冬嬷嬷跟了皇后几十年，不用看也猜的到皇后的打算。但她还是看了一眼，“别的都合适极了，只有周玲姑娘、许绮兰姑娘、洛雨倾姑娘难办一些。周玲、洛雨倾的家世当个王妃足够了。如今六皇子、七皇子府里王妃的位置空着……”

沈皇后打断了她，“许家姑娘在太后娘娘和圣人面前得了脸，先前本宫探了口风，圣人乐得给个正妃之位，权当哄太后娘娘高兴。”

“但七皇子……刘淑妃必定会不高兴的，圣人也不会同意。那只剩了六皇子……”冬嬷嬷脑子里转了一圈，有周玲和洛雨这样好家世的姑娘在，许绮兰一个国子学博士的女儿，着实弱了些。

刘淑妃盼着儿子七皇子冲在各位兄长前面，自然要选一个能帮他的王妃。所谓，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而皇帝最疼七皇子，为了让七皇子看上去同二皇子、四皇子差不多，他一定会给四皇子挑一个有底气的王妃。

本来周玲、洛雨倾都使得，但周玲姑母是周贵妃，正在后宫里和刘淑妃打擂台。若周玲去了七皇子府里，那周家和周贵妃乃至二皇子都要气死了。

因此，皇后心里属意洛雨倾。

但许绮兰和周玲，这两个又难办了。七皇子定下以后，便只剩了六皇子。

六皇子独孤恂的正妃之位一定是这二位秀女中的一位。

沈皇后再三思考，想了又想，终于定下主意。她命宫人备了车辇，带上名单去找皇帝商量。

勤政殿。

皇帝本在处理奏折，听闻皇后来了，连忙命人请进来。“皇后轻易不动弹，怎么今日过来了？”

沈皇后笑着请了安，把名单呈上去，“选秀的事儿，臣妾有一处不太确定，还请圣人过目，给个主意。”

“她们都看了？”皇帝一边看，一边说道，“依朕看来，皇后安排得很不错。”

“同姐妹们都通过气的，她们也都乐意。”沈皇后斟酌着，把六皇子正妃之位抛给皇帝来做决定，“独周相家的姑娘，和许博士的女儿有些难办呢。”

她在名单上标得明明白白，皇帝察觉到了，“朕看见了。”

皇帝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念头，“朕想给许家丫头一个正妃之位。”

“那周相家的姑娘就要受委屈了。”皇后又道，“先前周贵妃还同臣妾感慨，说她家两代三个女儿，还未出一个正室。”

提到周家，皇帝便有些犹豫了。

皇后接着说道，“老二、老四他们兄弟几个，再加上老七，如今定的都是那样的人家，许家到底差了点呀。”

章节目录 第一九一章 皇帝难办极了，但皇后说得句句在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皇后的暗示，“那就让周相的女儿做正妃吧，许家丫头给个侧妃，让底下人给她破例拟个封号。”

“是。”沈皇后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心情大好。

她特意走这一趟，若说没有半分私心也太虚伪了些。

年长的皇子端阳王、汾阳王多有内宠，此番按着皇帝先前的意思，只添了个侍妾。而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才是大头。

七皇子卫阳王马上要开府建牙，凭他的恩宠，很快就能赶上两位哥哥了。

平分秋色虽好，三足鼎立也不差呀。沈皇后乐得给七皇子添一个好助力，叫他早日和二皇子四皇子斗起来。

至于六皇子独孤恂这个生母早逝的孩子，沈皇后心甘情愿给他一点帮助，结个善缘。所以她劝皇帝给独孤恂指了周玲。恰好平衡了后宫的长短，又能给自己赚点贤名，还能恶心恶心周贵妃和周家。周家已有一个端阳王侧妃，如今再送一个女儿入宫来，打得什么心思还有人不知道吗？沈皇后就是要给周玲配一个实力最弱最不显眼的，叫周家的算盘落了空。

圣旨很快拟了出来，发到各家去。宫里的太监来宣旨时，许若甫和许林氏带着儿女们到厅下接旨，只听太监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国子学博士许若甫之女许绮兰温婉大方、品貌出众、聪慧机敏，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皇六子正值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许绮兰待宇闺中，正与皇六子相宜，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皇六子为侧妃，封号慧。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这封号来的奇怪，本朝未有先例，许绮兰心里疑惑极了。她当着众人的面什么也没露出来，恭恭敬敬接了旨。

其余事情，自有许若甫和许林氏去安排。

许绮兰则回到屋里，把圣旨供了起来。她心想，“此番既然入了王府，那我更要好好生活。王府深宫，比寻常人家更难办的。”

许林氏派去打听消息的人也回来了，她来到漱心堂，告诉许绮兰一声。

“这次选秀，二皇子四皇子府里只进了一个，五皇子三个，六皇子三个，七皇子亦是三个。”许林氏搜刮着自己的记忆，“六皇子平阳王府里定了一位正妃，是周家姑娘周玲。还有一位侍妾，再就是你了。别的王府也有侧妃之位，独你是有封号的。”

“不晓得这怎么算。”许绮兰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皇帝赐下封号的意义。

许林氏却没想那么多，“虽说成亲之日未定下，但今年只剩两三个月，总不会托到明年。咱们该准备着了。”她忍着伤心不舍，开始为女儿筹划，“周家就不用说了，另一个家里也是三品大员，咱们不能差太多。”

自许绮兰进宫那些天，许林氏已经调整过来了，“女儿的样貌品性中选是肯定的。”圣旨里写是六皇子，许林氏竟有些高兴。六皇子与大位无缘，许执对他有救命之恩如此说来，平阳王最合适不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二章 圣旨一下来，许林氏一边忙着准备女儿的嫁妆，先前预备只怕不太合适。而另一边，冉家也要好好地同他们说一声。

“唉呀，这又是娶亲又是嫁女，咱们家甚少这般热闹。嫁入王府也算风光，但做侧妃怎么比得上做正头娘子。”

许林氏也有遗憾的。京里嫁女讲究十里红妆，许家许若甫这一支数代单传，有累世之富，倒也出得起。可皇子王孙们成亲都得按着礼部定的规矩来。如今许绮兰又是侧妃，准备得太多只怕压了周家姑娘的风头，准备少了又怕在另一位面前跌了份，真是难为人。

许若甫觉得妻子咸吃萝卜淡操心，“甭管别人怎么准备，皇子娶妻按什么数，咱们就减上几分。至于箱子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又不会露出来。”

许林氏会意，莞尔笑道，“你说得对。”反正使劲往里塞呗。

许若甫亦想到了冉家，“咱家孩子和冉家无缘，其实他家真的挺好……可惜竹篮打水，一场空。”

“改日我去拜访冉夫人，谢谢她体谅我们。”许林氏觉得当面说更有诚意一些。

许绮兰入宫之初，冉家派人传话他们愿意等，当时许林氏感动极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许若甫情不外露，但心里非常关爱许绮兰的。不用妻子许林氏吩咐，他便打听到皇帝赐给平阳王的另一位侍妾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晚上许林氏问起来，许若甫便答道：“那是江右按察使林徽的长女，他家祖籍姑苏，可也做过京官的，京里有宅子。这也没什么，林夫人是圣人的表妹，算来算去沾了点皇亲……”

“是吗？她家祖籍姑苏，又是姓林，……我家亦是姑苏林氏，但似乎并未听说过他家。”许林氏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暂且放到一边，又道：“京城是实打实的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皇亲国戚了。说起来，咱们也很圣人沾亲带故。”

她这话说得也没错，京里扔块砖砸死四个人，只怕有两个是有些身份的。

安排好了嫁妆，陪嫁的下人也要安排好。许林氏给她挑了两家家生子，再加上现今侍奉的四个大丫头，这就是许绮兰的陪嫁了。

寒雨、承华、书离、引芳都十分衷心，不用许绮兰问，她们自己早就做好了与主子同进退的打算。

那日许绮兰稍微露出点别的意思来，说到底王府也属于后宫，进了宫再想出来就难了。

可她们几个都表示宁愿不嫁人，也要好好侍奉许绮兰。

“有你们在，我也放心。”离了她们，许绮兰肯定也会不习惯的。

四个丫鬟书离、引芳是买来的，承华寒雨是家生子。许绮兰也同她们打好了照顾，若要带他们进王府，她们的父母兄弟也要一并带过去的。许绮兰的嫁妆需要可靠的人来打理。

许林氏同许绮兰是母女连心，想到一块儿去了。她命人送来的花名册上，恰巧有承华寒雨家人。

章节目录 第一九三章 许家忙乱了几日，总算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宫里还未传出喜讯来，但许家的喜事先来一步。

宁远侯府已经收了赵澜作为义女，只隔了数日，许家把六礼走了一遍，到了最后一项“亲迎”。

许执亲往宁远侯府，把妻子赵澜迎回家来。

边关与中原隔着千山万重，习俗不尽相同。赵澜头一回见这些玩意，觉得新奇极了，直到拜过天地，被送进新房里。所以即便是第二次婚礼，她亦高兴得不得了。

许执挑开了红盖头，他脸皮薄，当着丫鬟仆妇的面未曾多说什么，只道：“今日累坏了吧？你先坐坐，我见了客就来陪你。”

赵澜点了点头，吩咐他，“嗯，你酒量不好，小心他们故意灌醉了你。”

她初次对许执心动，也和酒有关。初来乍到的许执被邀请到赵家过节，只多喝了几杯，整个人却像转了性。

赵澜在自家湖边捡到这个醉鬼，也蛮想把人扔进去醒醒酒。谁知这醉鬼撒酒疯同别人都不一样，只是抱着赵澜的腿撒娇，说想家呢。

寻常姑娘被个大男人托着肯定要羞愧的哭出来，然而赵澜却觉得许执可爱极了。她自恃武功高强，先前很看不起京里来的“小白脸”，等同许执打了一架，赵澜才甘拜下风。

那回又见识到许执的可爱之处，她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后来才明白，这就是喜欢。

新房里，许执听她似乎想起往事，便道，“现在我的酒量很好了，也有人替我挡酒的。”

“知道你越来越强。”赵澜说着，威胁他，“反正就是不准多喝，浑身酒气难闻死了。”

“是，末将听命。”许执高高兴兴朝妻子告了别。

赵澜想松快松快，便把丫鬟婆子都叫出去，自己卸下钗环首饰。谁知下一秒就有人来了，门外丫鬟报道：“姑娘来看大奶奶。”

嫁进了许府，赵家姑娘便成了许家大奶奶。

知是许绮兰，赵澜连忙命人请进来，“快快有请。”

今天是许家的好日子，许绮兰也是满脸堆笑。她见了穿着喜服的赵澜神色柔和，比起那天马场上一袭红衣，更添了一分婉丽。

见过了礼，许绮兰主动说出来意，“哥哥怕嫂子你无聊，特意命我来陪你聊天呢。”

赵澜感谢她一份好心，拉着她一同坐到西暖阁里。刚好，她也有事情向许绮兰打听的。

做为新嫁娘，赵澜想先捞清婆婆许林氏爱什么恶什么，以免以后走错了路子说错了话。

许绮兰听了笑道，“嫂嫂虽是武将，但也通诗书啊。那一首‘?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学得极好。”

赵澜知道那么一点点，又想起经常同这首诗一起出现的七绝，“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许绮兰还在打趣她，“今日我这个做小姑的，便倾囊相授。日后劳烦嫂嫂多多照看娘亲了。”

赵澜没意识到自己耳根已经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四章 调戏完自家新嫂，许绮兰很快收了手，她害怕被大哥抓住。

其实许林氏没什么忌讳，许绮兰便把母亲每日吃穿的习惯都告诉了赵澜。怕赵澜紧张，许绮兰又道，“我们家从没有儿媳妇给婆婆立规矩的说法。娘亲是和善人，她屋里的婆子丫环也都是和善人。嫂嫂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拿不定注意的，只管问娘亲去。嫂嫂放心，你既然进了许家，便是许家的一份子。我能知道能做的的，嫂嫂一定能做到的。”

赵澜心下稍安。她知道许绮兰被选作平阳王侧妃一事，也同平阳王在边关打过交道。好似没什么要说的，她便主动提到了平阳王。

“我先前见过平阳王，他是个肯为苍生着想的好男儿。”

“是吗？”许绮兰似笑非笑，看得赵澜摸不清她的底细。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她没有害羞，没有抵触，没有伤感，没有欣喜，仿佛一切都同她无关，她只是平平淡淡接受了这桩婚事。

只有许绮兰自己知道，午夜梦回之际，她想起平阳王独孤恂来，确实有那么点不同寻常。

许执办完婚礼，这假期便去了一半。他们夫妻两个又要回边关了。

赵澜戏称这是一场跋山涉水的归宁。

许执很不解风情地说，“你是归宁，我是奉命入职。”

许家人都挺伤感，这一二年间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要过去了。

许林氏想过把赵澜留在京城，可边关才是赵澜应该待的地方。许林氏理解儿媳的心愿，也愿意成全。某种意义上来说，赵澜跟着回去还能帮忙照顾许执，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就更放心了。

许绮兰其实是最意难平的那个。好不容易家里来了个姐姐（嫂嫂），她觉得有人陪了。平日许抒忙着公务，许林氏偶尔太聒噪了，许绮兰还真没个玩伴。赵澜的出现弥补了这个缺憾，刚好赵澜天性洒脱，也未被三从四得祸害了心智。

赵澜一走她心情低落了几天，但很快就更低落了。

宫里已发了明旨，定了十月二十二这个黄道吉日，给六皇子和七皇子成亲。当然，六皇子只是顺带的，重头戏都在七皇子身上。

虽说许绮兰这个侧妃也是宫里送了聘礼，但只有周玲个七王妃才能进红参加由皇帝主持的家宴。

不去也好，许绮兰嫌蛮麻烦的。她只要等到了那一天，由一抬轿子抬进府里，也能走正门。但侍妾便只能走角门了。

许绮兰算着日子，十月二十二日，还有大个月，够我逍遥一阵子了。

那一厢，许林氏同冉家夫人见了面，把先前的来信一把火都给烧了。

冉夫人十分善解人意，“我喜欢兰丫头，可我们家孩子没福，只差了那么一点点。不过你放心，兰丫头永远是我喜欢的那个丫头，我把她当女儿疼便是了。”

许林氏感动极了，“多谢，多谢！这回是我们许家对不住你，下回有机会，咱们再做儿女亲家。”

章节目录 第一九五章 京城外的灵云寺有一场盛大的法会。许绮兰打算过去瞧瞧。她可不是为了求姻缘、求祸福，单纯为了灵云山上那一片木芙蓉。

今年气候更暖一些，京里芙蓉花虽谢了，但山上的芙蓉还开着。灵云山的木芙蓉，乃京中一绝。

其实灵云山上除了灵云寺，还有一处坤道们修炼的道观——太清观。这道观比起前头的佛寺隐密得多，许绮兰恰巧就爱往这种地方去，正巧以前都没去过，这回便坐一坐。

如今百花凋零，但山路上开的菊花不错。虽然生长在野地，更有陶渊明那种悠闲自得的意趣了。

许绮兰一边走过去，一边细细观赏，忍不住挑了朵粉菊，亲手折下来。她一路撷芳而行，走向道观门口。

山路难行，许绮兰想讨杯茶喝，却被对方拒在门外，“我家从不待客，施主请回吧。”

没办法，许绮兰只好原路折回去。

才走七八步，忽然后面有人喊她：“许姑娘请留步。”

许绮兰回首定睛一看，原来是冉家公子。她心里觉得奇怪，“那坤道分明说不待客，怎么冉公子从道观里出来了？”

她一时好奇，便想问个究竟，于是停了下来。

冉公子带着仆人追上来，同许绮兰隔开数步，“许姑娘也是来赏花的？”

“正是。我与丫鬟们沿着山路过来，想到太清观讨杯茶水喝。师傅们不肯放我们进去呢。”许绮兰说清了缘由，才问他，“方才冉公子怎么从那里出来了？”

“实不相瞒。我家长辈就在此处修行，我奉家母之命，常来探望。因此混了个脸熟。”冉公子慷慨大方，又命仆人打开一个食盒，里头装着些水果。

他向许绮兰说，“眼下茶水没有，许姑娘便用些果子解渴吧。万莫嫌弃。”

许绮兰命丫鬟接过东西，道了谢。毕竟男女有别，她同冉公子曾经还有婚约，为了避嫌，许绮兰早早得告辞了。

冉公子却在许绮兰身后说，“许姑娘来对了地方，后山风景绝佳。你慢慢赏，绝对不虚此行。”

她没回头，背对着冉公子道了声谢，“多谢你提醒。”其实许绮兰自己也知道的。

果然后山风光比前山更好些，除了木芙蓉。竟还有许多花花草草还在盛放，木樨香气极其清雅，秋海棠、野菊花开得更多。

香气馥郁，许绮兰闻了精神一振。

忽然，她又听到几声嘶鸣。原来，后山外的树上绑着三四匹马。看品相都是一等一的名句，前些天嫂子赵澜教过的。

起初她疑心是冉公子，可对方只两个人，这里却有三匹马。大约还有其他人也来了这后山吧。

未免同更多人碰见，许绮兰不由加快了步子，很快就到山下。回首西望时，傍晚西边的斜阳洒下轻盈的、绯红的轻纱，将天地山河、花鸟草木皆笼照在一片迷人的艳光中，云彩飘飘，在江面投下婀娜的身影，江风徐徐，拂过水草、芦苇在江上留下倒影。芦花和着将暮时归鸟的鸣叫，在空中摇曳生姿，又像轻盈的一只蝴蝶，游弋于天地间，忽然翩翩飞过江面。

章节目录 第一九六章 太清观原不过灵云寺后的三两间破屋子。大约二三十年前，有个女道士买下这块地，将这院子还有几间屋子改成了道观，起初叫玉清观。

因为灵云寺香火鼎盛，玉清观也沾了点光。又因为观里都是女道，第一任观主身份颇为尊贵，往来玉清观的大多是京中贵妇、千金小姐。尤其是秋天，木芙蓉花开的时节，来玉清观求仙问道的香客最多了。

然而只火了三四年，恰巧在先帝病逝前一年，玉清观遭了大火。整个道观被烧得一干二净，连旁边种的木芙蓉也死了一片。

京里人都道可惜，不久又听闻女观主在废墟之上新建了一处道观，另取了名。从此，玉清观便成了太清观。

人们欣喜若狂，以为后山的木芙蓉重新得了人照看，争先上山去访仙问道。谁知太清观的女道士们忽然转了姓，说什么也不肯放生人进去。

久而久之，太清观冷落下来，名头完全被灵云寺盖过去。甚至到了只知灵云寺，不知太清观的地步了。

重重林荫下道观幽深静谧，独孤恂越看越觉得诡异。他心里一直有一个迷，一头牵着宫里，一头牵着这太清观。

今天宫里又送东西出来了。偶尔赏一回倒没什么，但独孤恂查到年年除了节礼，这个时候必有一份贺礼送到这里，今年是第五年。

包打听的小太监曾禀告过，“走地不是公账，也不是那一宫娘娘送的……奴才本想多问一问，可对方什么都不肯说了。”

都不是，那只能是皇帝的私帐了。独孤恂曾怀疑是父皇——崇明帝养了内宠在太清观。或许身份不怎么好看，所以才藏着掖着。可再算一算，圣人这五年来除开祭天、去避暑山庄消夏，基本没出过宫。独孤恂也向太清观的邻居灵云寺的师傅们打听过。大家都说，太清观的女道士们深居简出，从未去过不明身份的人。

独孤恂觉得，若父皇真养了个女人，又能忍住五年来一面都不见，那他肯定是自虐或者是萎了。

养外室的可能被他否定，独孤恂他又猜测是父皇养了私生女在此处。女道观里养个女娃娃，谁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可真要是私生女，那便是独孤恂的妹妹，本朝的公主。流落在外又算什么事？宫里皇后、太后都不是小气的人，多个公主谁都不会在意。

皇帝行迹看似十分珍重，但又不肯见面，这算什么？

独孤恂心痒了两三年，这一回终于忍不住跟了过来。可他进不去，也只能站在门口观望。

王府长随莫琅霆见主子神色凝重，忍不住请命，说道：“王爷，不若末将为你探一探这道观。”

独孤恂拒绝了他，“不必。我自己也那不定注意。眼下也没到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局面，先稳一稳吧。”

他还有一层顾虑没有说出来，道观里真道士假道士，真真假假，万一遇见个老成的，看出了莫琅霆的身份，皇帝那边就不好交差了。

章节目录 第一九七章 独孤恂暂且放下疑心，笑道：“现在这不是我该想的。你猜一猜，我那几位好兄长，他们知道不知道？”

“末将认为，其他王爷必定知道的。”莫琅霆对几位王爷知之甚深。

“可能老七也知道，他是个不服管的，仗着父皇宠爱，即使未出宫建府，一月也都一旬日子在宫外跑。”

二皇子端阳王、四皇子汾阳王、五皇子晋阳王根基比独孤恂深得多，独孤恂能看到的查到的，他们肯定也能查到。

大家都知道太清观的存在，可都没有动手，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至少目前，这个太清观在皇子们眼中没那么重要。

独孤恂比他们更闲，所以更为这个疑心。真要对太清观做什么，他又没那种神出鬼没的本事，所以也放下了。

除了莫琅亭，独孤恂还带了个长随云尘出门，派他太清观盯梢。

眼下云尘便急急回来了。

独孤恂不抱什么希望，但依旧问道，“可看到了什么？”

“回王爷，观里摸不清楚，观外倒看得真真切切。”云尘回禀。

独孤恂忙问他看到什么了，云尘答道：“奴才看见冉大人家的公子从观里出来，和许家姑娘……就是那位，说了好一阵子话。”他稍稍看着独孤恂的神色，怕对方生气呢。

独孤恂只是眼神一暗，稍后说道：“冉公子……又来给他姨母送东西？”

云尘附和着说，“大约是吧。”

许家自以为瞒住了曾经和冉家定亲的事，然而京里不少人已经知道了。独孤恂便是其中之一。

他轻笑一声，“都说太清观冷情，今日可热闹极了。现在添热闹的人都走了，咱们也回去吧。”

丞相府。

周家二姑娘住的蘅芷坊堆满了吉祥物件，主人周玲却嫌弃死了，吩咐下人道：“你们把这些东西都给我撤了，别碍我的眼。”

她如今是准王妃了，说话比以前有用多了。丫鬟们都不敢反驳默默做事，只有奶嬷嬷上前劝了一句，“我的好姑娘，您不喜欢就不喜欢呗，说话别这么冲。叫老夫人听见了她又该生气。”

“她气她的，我做我的。反正也碍不到我。”周玲冷“哼”一声，又道：“今日她也没心情触我霉头，另一位金贵的娘娘回娘家了，我这里闹翻了天她也不会管。”

周家还有哪位娘娘能回家来？自然是嫁进端阳王府的周大姑娘——如今的周侧妃。

周家老夫人务实得很，把大孙女教成京里一等一的姑娘，即使错过选秀也想了办法塞进端阳王府。她和周家把宝压在周侧妃身上，压在女儿周贵妃和外孙端阳王身上。

周玲所嫁的平阳王和二皇子端阳王比起来当然不够看了。六皇子平阳王登临帝位的可能微乎其微，二皇子端阳王可是皇长子，且悉心经营了多年。

有朝一日二皇子登了基，周贵妃便是太后，周侧妃又是另一位周贵妃——皇后之位也能争一争。

所以周玲即使成了平阳王正妃，也比不得姐姐周侧妃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一九八章 可端阳王侧妃周璇此番回来为的就是妹妹。周家不重视周玲，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不能不管。她们姐妹俩生母早逝，长姐如母。

周璇甫一进门，便听到了妹妹周玲的抱怨。她不以为意，命丫鬟先去报信。

“大姑奶奶来了。”丫鬟们在周家还是按着周家的称呼，不论“娘娘”、“小主”。

周家如今有三位娘娘，真要论起来，周璇反落了下乘。

屋里没个动静，只有沉默寡言的丫鬟端着一样样东西出来。走到最后的是周玲的奶嬷嬷安氏，她满脸笑意，朝周璇行礼，“请大姑奶奶安。”又道：“二姑娘让奴婢来请您进屋坐坐，喝杯茶。”

若是以前的周璇早就黑了脸，王府里呆了大半年，她已经能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周璇便微笑着随安嬷嬷进了屋。

对妹妹周玲，周璇当然也有抱怨。她们两姐妹生母早逝，父亲不中用又有继母压着，幸而长房伯母没闺女，周老夫人还在两房还未分家，她们倚靠着祖母伯母讨生活。

周家不会亏待儿女，但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候怎么也逃不脱。女儿们出力的方式便是出卖自己的婚姻。庶女也就罢了，如周璇周玲这样的嫡女，周家自己也插不上手，都由周贵妃来指派。

周贵妃只看得上周璇，竟舍不得用她来为二皇子拉拢朝臣，便把周璇许给儿子。周家乐见其成。反正都绑在二皇子这条船上，搭进个女儿只会更稳固一些。皇子的外家和皇子的岳家，当然后者更好一点。

周玲被周贵妃放弃，却没被周家放弃。她依旧被送进宫选秀。可惜没落到周家想要的地方，所以周家才不那么尽心了。

而周璇记挂着妹妹，特意向二皇子请命归宁。

周玲对这位亲姐姐又怨又敬，又妒又气，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然而她天性冷淡，再怎么心潮波动面上也是冷冷的。

还是周璇打开了僵局，同妹妹闲聊几句，随后才说到今天的来意，“我替你打听过，六皇子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必不会轻视你的。至于其他侧室……我也替你打听了。”

她真就做了一个母亲为女儿出嫁做的打算。周玲任她说下去，好像孺慕之情占了上风。

“林姓的侍妾也便罢了，许家那位姑娘你可要好生留意。她再太后娘娘那儿得脸，为了她太后还申饬了姑母。皇上亦非常喜欢他。五位成年的皇子如今都有侧妃，独这位许姑娘有皇上亲赐的封号……”

“许绮兰是吗？我认得她。”周玲终于开了口。

“你还为她顶撞了姑母的人。”周璇现在对宫里那些事儿门清，“姑母恨毒了她，偏圣人太后都喜欢她。如今她和你都要进平阳王府……”

周玲只是说，“她是个好人……”

“不管她好不好，你心里留个神。”周璇道，“她哥哥曾在战场上救了平阳王一命，凭这几点，六王爷肯定不会忽视她冷落她的。”

章节目录 第一九九章 不管周玲愿不愿意，周璇给她灌输了一大堆消息。即便回了端阳王府，她也时常命人送信给妹妹周玲，大概是说些琐事，例如平阳王爱吃什么、爱用什么等等。

周璇有些抽不开身，因为端阳王府得她照看着。

此番六皇子七皇子大婚，宫里要热热闹闹办一场。偏偏皇后病了，皇帝不欲让过多高位嫔妃们参与，便命三个儿媳——端阳王妃、汾阳王妃、晋阳王妃一道入宫，帮着干活。

而端阳王府里也要有人管，王爷便托给了侧妃周璇。他喜欢周璇，乐得抬举这个表妹，顺便哄母妃开心。

自周璇入府一来，端阳王妃的下人便时有不忿。此番事情一出来，王妃的贴身大丫鬟雪歆头一个不高兴了。

眼下她陪着端阳王妃坐在马车上，跟前没别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咱们日日都得入宫，老虎不在山，便由那猴子称大王了。娘娘真的不担心？周侧妃可不是个……”

“慎言！”端阳王妃未等她说完，一个眼刀便劈过去，“马上就到了宫门，你这般口无遮掩，便回府去吧。以后换雪莹来侍奉我，”

“奴婢知错了。”雪歆低了头，但心里依旧不服气。

端阳王妃却道，“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担忧？可王爷喜欢她，贵妃娘娘是她亲姑姑。只要贵妃娘娘在，只要王爷还用得上周家，咱们便得避一避她的锋芒。”

王妃心里怨过的，横竖周家和二皇子端阳王扯不清了，何必要送一个女儿入府来？

“是。”雪歆点了点头。

端阳王妃又道，“如今我领了父皇的差事，只要办好了，得了父皇的嘉奖，在王爷和贵妃娘娘那里，我更有说话的底气。到时要收回她手里的权，还不是小事一桩。”

再大也大不过天子的事。

很快，马车停在宫门外。

雪歆扶着主子下了车，正巧汾阳王妃、晋阳王妃也到了。

端阳王妃居长，其余两个都过来向她问好。皇子们无论怎样小打小闹，她们这几个妯娌还是一样来往的。

寒暄几句后，端阳王妃便道，“时辰差不多，二位弟妹，咱们进宫吧。”

皇后病了，她们得先去长春宫请安探望母后，然后再去同其余几位妃嫔一道商量事情。

可皇后懒得见她们，都没让她们三个进屋，只命人传了话，“本宫身子不适，你们不必担忧亦不必侍疾。寿康宫太后娘娘已经大安了，你们不若去看看，也代本宫去向太后请个安。”

母后都这样说了，她们三个只好答应着，又去了寿康宫。

幸好寿康宫离得不远，端阳王妃她们几个也走惯了。

快到寿康宫宫门时，果然看见原先冷落的宫苑如今热闹起来。宫女们太监们来来往往，也不知是谁派来的。

端阳王妃她们请人通报了一声，很快太后便命人请进来。

待她们三个入屋，太后先笑了，“本宫才要找你们，你们却先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端阳王妃、汾阳王妃、晋阳王妃都见了礼，“儿臣拜见皇祖母，皇祖母近日可好？”

“好！好！好！宫里一桩桩喜事，我好似也沾了喜气，近日用膳亦更香了。”太后打着手势，命人给她们看座看茶，又问道：“可曾见过了皇后？”

汾阳王妃抢着回答了，“儿臣们正是从母后那里过来的，母后虽在病中，亦惦记着皇祖母，吩咐儿臣们代她向皇祖母问安呢。”

太后娘娘“唔”一声，又向旁边宫女道：“皇后的病拖了几天，总不见好，待会儿你去瞧瞧。”

“是。”宫女桃心应下了。她是太后娘娘身边新晋的得力宫女，在寿康宫也是头一等的身份。她代太后去探望，便如同太后娘娘亲至。

太后娘娘又问道，“今儿个真是奇了，你们居然一道入了宫。”

端阳王妃笑答道，“皇祖母有所不知，儿臣们奉父皇之命，来襄助贵妃娘娘、贤妃娘娘等筹办平阳王、卫阳王二位王弟大婚庆典一事。”

汾阳王妃、晋阳王妃亦道：“此番是奉了皇命。”

白太后点头道：“算一算，日子快到了。老七的册封礼还没办？”

原来，皇帝前些日子虽封了七皇子独孤协为七珠亲王，封号“卫阳”，但册封礼迟迟未办。如今七皇子都要大婚了，这册封礼定然要先办的。

汾阳王妃笑答道，“皇祖母，听闻七弟的册封礼就在后日，顺便把六弟加封七珠亲王的礼一块儿办了。”

六皇子独孤恂只是五珠亲王平阳王，因早前在西北巡边时立了功，皇帝前几天下旨升做了七珠亲王。

这圣旨和七皇子独孤协举报册封礼的旨意一块儿下来的，着实耐人寻味啊。二皇子端阳王、四皇子汾阳王、五皇子晋阳王都是先封的五珠亲王，一年之内升作七珠亲王。七皇子圣眷优渥，连跳两级，直接封作七珠亲王。

单一个独孤恂可怜极了。他成年后出宫开府建牙时，皇帝按规矩先封的五珠亲王，但后面好像忘了这回事，隔了三四年才想起来。

甚至有人觉得，独孤恂这回能升也是因为七皇子。皇帝看着七皇子以及其他皇子都是七珠了，这才想到中间落了一个独孤恂。

白太后便是这样想的。她知道小六独孤恂受了委屈，凭她的身份当然可以向皇帝求个恩典。但是白太后不能做，这个口子一开，其余人就会觉得她有所偏袒，使得独孤恂在兄弟之间更突出了，对他这种没有母妃母族支撑的人来说反倒不好。

此番听孙媳们说来，白太后亦是无动于衷。她做惯了那种闲散着看戏、好热闹的长辈，只是问道：“你们可商量了要怎么办？”

端阳王妃答道：“儿臣昨日接了圣旨，今日才入宫来，亦不知章程呢。”

白太后笑道：“我最好热闹，也晓得怎么弄最热闹，把人都叫过来，只听我的吩咐吧。是周贵妃、张贤妃、齐敬妃来操办的吧？”

章节目录 第二零一章 “是。奴婢这就去请。”桃心领了命，便告退出去。

她带了几个宫女一并出去，分别请来了周贵妃、张贤妃、齐敬妃。

众人会齐，先后都往寿康宫来。路上恰巧遇见了刘德妃和刘淑妃，听闻是太后请去说话，她们亦跟了来。

刘淑妃还带了小女儿七公主昭月公主。公主年方七岁，生的冰雪聪明，嘴巴也甜，活像个雪精灵。

一见了和蔼的皇祖母，昭月公主便扑上去抱着白太后的胳膊。

白太后便把公主揽在怀里，低头用手去摩挲着公主的脸。白太后还道：“我的好宝宝，你可悠着点。忽然一下子冲上来，皇祖母这老腰都要被撞散了。”

刘淑妃连忙使眼色给小女儿，再请了安，又向白太后请罪，“太后娘娘恕罪，臣妾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周贵妃等人亦进来了，向太后行了礼。太后免礼赐座，她们方归了座。

同时昭月公主冲着母妃做了个鬼脸，才不肯从皇祖母身上下来呢。

白太后喜欢她的机灵，也愿意容忍她这一点点毛病，“咱们昭月年纪还小，也别管得太严。”她拉着昭月公主站起来，指着几位孙媳说道，“昭月可还记得她们？”

昭月公主点了点头，“孙儿记得。”她往外站了一点，向端阳王妃她们行礼问安，“二王嫂、四王嫂、五王嫂好。”

白太后点点头，吩咐宫女把公主领到别处玩去。

等闹腾的小孩子走开了，她们便说起正事。

白太后问道：“大婚庆典你们筹划得怎么样了？如今皇帝在前朝要用银子，咱们后宫不能太铺张浪费。可毕竟是两位皇子娶妻，太简陋也不好。你们要把握着这个度。”

周贵妃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然后又说：“该怎么办，臣妾都是按着礼部的章程，再比着老二和老四成婚时的例，断不会出差错的。”

其余几位也同她一样的想法，都按着旧例来，求个稳妥，谁也不会碍着谁。

白太后知道亲王娶妻的例，听周贵妃一说摇了摇头，又道：“没新意。不若按本宫的想法来。”

“臣妾愚钝得很，求太后娘娘指教。”周贵妃做出一副虚心向学的样子来。

白太后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众妃嫔晚辈纷纷赞同。

“太后娘娘真是高明！”

“臣妾再活十年也想不出这种玩法。”

……

听了晚辈们的恭维，白太后更高兴了，“若果然使得，你们就吩咐内监六司好好地办起来。也差人告诉皇帝一声。”

皇帝是个孝子，太后怎么说他都会说好的。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太后又问道：“亲王娶正妃在宫里办，那么娶侧妃呢？”

端阳王妃答道：“回皇祖母，按规矩，侧妃入府，由小黄门代皇子王孙到侧妃娘家去迎亲。”

“这样不好。侍妾和侧妃总得分一分，侍妾也是由内侍迎进王府的，同侧妃比我差不多了。”白太后一槌定音，“这样吧，从今日起，皇帝亲封的侧妃，可以让皇子亲往侧妃娘家相迎。”

章节目录 第二零二章 皇子亲迎侧妃，其实也不是没有先例。若侧妃的娘家地位够高、家世够显赫，一般皇子都会亲往相迎的。便如二皇子端阳王的侧妃周。

如今太后放在明面上来说，也不算什么大事。皇帝太后亲封的皇子侧妃代表了皇室的重视，皇子亲迎也没什么。

然而日子却要改一改，本来侧妃侍妾先正妃一步入府，但如今侧妃要皇子亲迎，必定会碍了正妃的眼。

周贵妃也想到了，便问道，“太后娘娘，那侧妃最好要晚一步入府，不知定在什么日子？”

“晚个三五天便是，你们自己挑个好日子。”这种小事，白太后也不想亲力亲为。

她们把太后的意愿写在纸上，呈给了皇帝。皇帝果然孝顺，二话不说同意了这份奏请。又命人改了圣旨，下发到相关人家。但其实真正由皇帝亲自册封的侧妃，也就许绮兰和六皇子侧妃向梓涵。

许府。

许绮兰接了这道临时发出的圣旨，亦摸不清情况。

她向母亲许林氏说，“宫里贵人们想起一出是一出，不过也好，我还能在家多待些日子。”

“确实好呢。有平阳王亲至咱们许家，把你迎入王府，这地位拔高不少，表明了王爷对你的重视。”许林氏看到了关窍，“否则提前和侍妾一道入府，那和侍妾有什么差别？”

许绮兰却在想是谁请的命。今次皇子大婚盛典由妃嫔王妃们一同操办，许绮兰是知道的。

她心想，“妃嫔以周贵妃为首，王妃以端阳王妃为首，这两个都和许绮兰不太好。但唯二的侧妃向梓涵亦同周贵妃、张贤妃等人毫无关系。周贵妃绝不会让我得好处，也不必费尽心思让一个无关的侧妃向梓涵得利。难道这不是周贵妃下的令？”

许绮兰是想不通了，把圣旨扔在一边，由丫鬟们收着供起来。她却在捋和独孤恂的关系。嫁进去就出不来了，许绮兰为了自己好过一点，也得巴着平阳王的。

到晚上，许若甫和许抒从衙门下值回家来，一家子围坐着用晚膳。许绮兰便说起这事儿，大家都欣喜极了。

不一会儿天忽然下起雨来，许绮兰吃完了饭便要回自己院里，在门口等着丫鬟拿伞。回头看时，只见丫鬟和二哥哥许抒一道儿过来了。

许抒要送妹妹，“雨天路滑，我送妹妹回去吧。”

“谢谢哥哥。”许绮兰脸上满是笑意，又吩咐丫鬟，“你们在前面打灯照路。”

丫鬟们于是走在前面，许抒给妹妹许绮兰撑着伞走在后面。

“妹妹，今天这圣旨下得你也迷糊了，是吧？”许抒轻声问道。

他这样说，许绮兰便知哥哥是知道内情的，于是笑道：“请哥哥赐教。”

许抒便道：“今日是我在御前行走，这旨意是我同另一位大人一块儿拟的。”

“这么巧的吗？怪不得我说这件事，你都不惊讶。”许绮兰想起父亲一脸懵逼而哥哥淡定喝汤的画面，真真有趣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二零三章 许抒便把事情说开来，“似乎是太后娘娘起的头，由各宫娘娘以及各位王妃们一道润色了，才送到圣人跟前。因为是太后娘娘的意愿，圣人几乎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竟然是太后娘娘？”许绮兰完全没想到是她，心道，我先前被周贵妃针对，送进了慎刑司，多亏了太后娘娘出手相助。可惜那时候太后娘娘病着，不见客，我竟没有机会去拜谢她老人家。

太后娘娘忽然想到这一出，难道是空穴来风一时兴起？许绮兰总觉得太后是为了自己。倒也不是许绮兰自作多情，太后娘娘确实对许家、对许绮兰挺照顾的。

谁知许抒又道，“太后娘娘命人写成了折子，由周贵妃呈给圣人。但周贵妃心里不乐意的，当着圣人的面颇有微词。但圣人是孝子，这点子小事绝不会违背太后娘娘的意思。周贵妃反倒落了不是。”

眼前一棵树歪着挡了路，许抒拉着妹妹许绮兰，“当心，咱们走另一边吧。”

“周贵妃，她对我的态度一直不太好。”许绮兰恰巧想起周贵妃的下人和周家被皇帝训斥一事来，还有昭慧公主莫名其妙的态度。她忍不住问许抒，“哥哥，我才被周贵妃罚了，你立刻寻了周贵妃和周家的错处，让他们得了教训。你怎么知道内宫的事？”

许抒立刻苦了半张脸，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他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定了定神，“现在还没到时候，等我摆平了再告诉你吧。”

许绮兰便没多问，点头答应了。

“早知你要入平阳王府，周家二姑娘又成了平阳王妃，我当初做事就该更隐秘一些。”许抒扼腕叹息，“你我都得罪了周贵妃，我甚至得罪了周家，偏偏将来你还要到周家姑娘手底讨生活，这都是什么事啊？”

许绮兰安慰哥哥，“我应该应付得来，再说了，王府主要是王爷做主。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又忍不住提醒两句，“哥哥你如今在官场走动，行事也该小心些。别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啊。”

许抒却笑道：“我得罪的人还少吗？怕什么，我本就是踩着别人的舌头上来的，看百年后人们是记得我还是记得那些小人。”

他天性使然，洒脱恣意不失傲骨。早前学名遍扬京城，也有人冷嘲热讽说他名不副实，都是靠着做学士的老爹。许抒也是冷笑置之，用连中三元来打那些人的脸。

如今做了天子近臣，许抒才更添了一分谨慎。今日把这事透露给妹妹许绮兰已经犯了大忌。

许抒想到妹妹的未来夫君平阳王，继而想到了皇帝的其他儿子们，又想到了朝中二皇子端阳王和四皇子汾阳王两班人马的暗中对峙，他脑袋都要爆了。

许绮兰亦想到这一点，向许抒道，“哥哥，今后宫里的事，圣人的事你千万别往外说了。尤其别对我说。”

她可不想哥哥被扣上泄露圣心的罪名，如今身份不同了，更要避嫌。

章节目录 第二零四章 初冬时节，天气已然很冷了，但一直未下雪。本朝两位王爷的大婚典仪终于办完了。也就是说，许绮兰终于要出嫁了。

这些天，许林氏和女儿清点了嫁妆，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到出嫁那日，京里初雪也来了。大家都说是个好兆头。

许绮兰老早换上了嫁衣。民间有新嫁娘自己绣嫁妆的说法，但许绮兰只动了几针，便甩开手让绣娘去办。许绮兰原先穿得素，难得用这样艳的颜色。但看起来合适极了，许绮兰本以姿色气度出众，如今更多了一份娇俏可人。

盖上红盖头之前，许绮兰要先拜别父母、兄嫂。她眼角早就湿了，指尖擦拭后留下一点温热和湿润的感觉。

许林氏赶紧命人拿干净帕子来给女儿许绮兰擦脸，“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她虽是这般说，自己其实也红了眼眶。

嫂子赵澜亦打趣许绮兰，“都哭成花猫儿了，待会儿若是见了人，别人会笑话的。”赵澜自己不爱用脂粉，便叫嬷嬷来给她补妆。

许绮兰擦干了眼泪，不用别人动手，自己把妆补了。先前嬷嬷画的妆太浓，许绮兰对着镜子都认不出那是自己，便叫丫鬟画了。

依着新定的规矩，独孤恂要亲自来许府迎亲。但毕竟不是正妃，繁文缛节都被省去了。很快外头就传来“平阳王到了”的消息。

就连一向内敛少话的许执亦感叹了一句，“竟来得这般快！”

许林氏道，“咱们过去吧。”

这一大家子便簇拥着许绮兰往前厅走。

丫鬟已经给许绮兰盖上了鸳鸯戏水纹样的红盖头。如今她看不清路，本来是要丫鬟们扶的。但许抒挥退她们，亲自搀着妹妹往漱心堂外走。

“妹妹当心。”许抒低声提醒许绮兰小心脚下的门槛，又道，“今日一过，妹妹就是大姑娘了，不过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小妹妹。若嫁过去过得不好，你就找人送信回来，哥哥我……”

“你要做什么？”许绮兰忍不住问他。

许抒许下承诺，“他如果对你不好，我就把你接回来，再找大哥狠狠地教训他！”

前生，今世，许抒都是那个最疼爱妹妹的许抒。

许绮兰心中一暖，前世二位哥哥也这样许诺过，后来他们也做到了。

想到这里，许绮兰也没那么伤感。她带这泪笑道，“那是王爷，你怎么教训他？”

“找人把他骗到暗巷里，套了麻袋打闷棍，再扔到大街上。”许抒想了个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他有些遗憾，“我家水灵灵的好妹妹，竟嫁了个没见过两面的人……”

“他大约是个好人吧……也不用太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许绮兰回想与平阳王独孤恂的几番接触，虽然这人总不着调，甚至来捉弄自己，但关键时候他也不避嫌疑来救了她。

许抒道：“大哥也说他是个好人，反正我看不出来。”对于拱了自家小白菜的猪，许抒是不可能有好印象的。

章节目录 第二零五章 前厅，平阳王已经久候。众人说了些客套的吉祥话，很快步入正题。

平阳王宽和地说，“吉时已到，本王就不多留了。”这是要告辞的意思。

许若甫还要送他，“王爷慢走。”

许绮兰则被丫鬟们牵着拜别了父母，再由大哥许执背上花轿。

王爷亲自来接已是恩典，待入了平阳王府，她直接被送到一处院子里。拜堂、撒帐等旧俗都省了，毕竟不是正妃。

没有也好，许绮兰今日从早忙到现在，滴米未进呢。如今正好可以歇一歇。

她自己掀了盖头，抬眼便看见几个丫鬟守在旁边。两个自己带带来的——书离、引芳，还两个是王府的。

王府用人都有定数，如王妃一般配六个一等大丫鬟，其余二等三等扫洒丫鬟若干。侧妃便要减一等，配四个大丫鬟，侍妾就要再减一等。

许绮兰带了四个陪嫁丫鬟已经算多了，也猜到王府必定会指派人过来，因此先前就同丫鬟们说好了，委屈承华和寒雨两个降到二等。但私下许绮兰会补齐她们的月钱。

如今许绮兰坐在暖阁里，便由书离引芳侍立两旁。那两个大丫鬟献上茶来。

“奴婢七七千鹤拜见拜见主子！”

许绮兰看了她们俩一眼，七七似乎更年长一些，千鹤看起来一团孩子气。一个稳重，一个天真烂漫，正合了许绮兰的喜好。

亦不用许绮兰多动口，她只说了几句，“起来吧，我没什么别的好说，只要你们老实办事即可。书离引芳——”

闻声，引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香囊，给七七和千鹤发下去，又笑嘻嘻道:“二位姐姐都收好了，这可是主子为各位准备的见面礼，都是她的一片心意。”

书离却是不同的口气，眼神犀利，神色亦颇为严肃，说道:“我们主子一向温柔可亲，但行事亦有准则，赏罚分明，绝不是可欺辱之人。你们日后眼睛可要放亮点，做事仔细些!”

千鹤和七七仿佛吃了拌着糖的苦瓜，一边甜一边苦，这位侧妃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但她身边的两个可难缠的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手段真高。

千鹤与七七连忙领赏谢了恩，又表了忠心。

许绮兰懒得同她们说套话，只道，“好了。今日可还有别的安排？没有先服侍我换了衣裳卸了妆吧。”

七七连忙回禀，“主子，王爷先前递了话，叫您不必等他，先休息吧。”

许绮兰摸不着头脑，嘀咕了一句，“王爷竟这般忙？”

“王爷接连忙了七八天了，不知宫里出了什么事。咱们王爷和卫阳王才新婚，亦不得休息的。”七七把知道的都告诉许绮兰。

千鹤还加了一句，“王爷新婚第二天便被召入宫里，这些天都没在府里落过脚，今日也就是为了去接您，才回来一趟的。”

“竟这般不巧。”许绮兰都不知该可怜自己，还是可怜平阳王。

罢了罢了，许绮兰吩咐下人先上了些吃食。万事都小，饿死事大，填饱了肚子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二零六章 平阳王独孤恂和卫阳王独孤协都很倒霉，就在他们大婚庆典那日，边境传来消息，北狄五万大军压境意图不轨。他们被好父皇召入内廷一道商量怎么处理此事，大概新婚王妃的脸还没看清吧。

但平阳王独孤恂更倒霉一点。他门路广，消息传到他府上，正值洞房花烛夜，差点搞得他根本没来得及说清楚，彻底没了看新娘子的心情。

他一个闲散王爷，带兵打仗自然轮不上他。可伴随着北狄消息而来的，还有江南久旱未雨疑似圣人失德的流言蜚语。

而今乃太平治世，何出此无稽之谈呢？

独孤恂也没时间去探索其中奥秘，因为很快他就被带到圣人面前。

大婚庆典前夕，皇帝便暗示过要让七皇子参政。为了表示一视同仁，闲散的独孤恂亦被拉了进来。

这一谈就是七八天。

当然，北狄方面的军务不用那么久时间，主要是南边旱灾和乱党恶意散播流言之事。

江南几省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庶得跟，只此一处每年所得的赋税便了不得了。

但今年连续数月滴雨未落，意味着将来收成很成问题。只怕到时江南不仅不不能养活自己，还要靠其他地方的救助了。

百姓因为自然灾害活不下去有怨言很正常，但莫名其妙出了一群人散布“圣人失德触怒天帝”的言论，这就很不正常了。

皇帝本就多疑，满脑子都是“总有刁民想害朕”，这回更是打算死磕，硬要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大臣一边紧密关注着北地军务，一边又要处理好南方旱灾相关事宜，还要想办法查清流言，真真想得头都秃了。

而皇子们则在扯皮。大臣们商量的结果是派钦差大臣前去慰问灾民，主持赈灾一事。皇帝觉得派个皇子去才能镇得住场，以显示我朝爱民如子的态度。

赈灾是个香饽饽，能捞父皇的好感，还能捞百姓的民心，胆子大的还能捞点钱。二皇子端阳王和四皇子汾阳王觉得，皇子中除了我还有谁更贵更重，于是抢着揽这桩差事。

皇帝犹豫了好几天，也没下决定。这日端阳王又来请命，皇帝忽然画风一转，“老六、老七新婚燕尔，也该回去陪陪新人，莫使夫妻失和。”

于是，平阳王独孤恂和卫阳王独孤协突然被捉了来，又忽然被放了回去。

独孤恂恰好这日要还要去接侧妃许绮兰，他从宫里出来未歇一歇，直接换了衣服到许府去，把人先接来平阳王府。

至于洞房……眼下还不是谈这种事情的时候。直觉告诉独孤恂，他那好父皇绝对有后招，会接着折腾这些儿子。

而二皇子、四皇子对赈灾一事势在必得，七皇子好像也挺感兴趣。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平阳王得想办法躲一躲，毕竟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许绮兰亦被连累，成了京城里另一个倒霉鬼。或许嫁给了独孤恂也沾染了黑鬼的气息。

不过她也不在乎，王爷没来，她也吃好喝好睡得好。

章节目录 第二零七章 第二日，独孤恂也不在府里，到晚上，许绮兰本以为见不到独孤恂，谁知晚上院子才把门上，就有人叩响门环。

“王爷来了，快开门吧。”

院里的人听闻是独孤恂，连忙开了门。

许绮兰亦急急命丫鬟把灯重新点上，自己换了常服，就站在门口相迎。

“恭迎王爷。”

见人来了，许绮兰才要行礼问安，还未拜下去便被独孤恂扶起来。

“夜里风凉，屋里说话。”独孤恂朝许绮兰笑了笑。

许绮兰亦笑回道，“是。”

二人一前一后进去，很快七七和书离端了新茶上来。

许绮兰心中忐忑，摸不准独孤恂来意，“他这是打算留宿，还是有别的打算？”

片刻之后，独孤恂问道，“你可知这院子叫什么名字？”

“落星居。因为院外有一带流水，每当夜深时分，天朗气清，月晖洒在水面上，像极了银河中的繁星，因此得名落星居。”

许绮兰昨日才听七七介绍过的。

独孤恂点了点头，又道：“其实院内的桃花更好，等明春开了你就知道了。或许改种芙蓉更好些。”他还记得，许绮兰更喜欢木芙蓉。

“不必了，桃花也很好。“许绮兰心里嘀咕，怎么夜深敲门过来，就为了说这些话吗？

独孤恂很想同许绮兰多说两句，可许绮兰好像表现得冷淡了，他以为许绮兰不怎么喜欢，于是把今天听到的消息告诉对方。“边疆战事不太顺利，你大哥很快要奔赴战场了。”

因为这些天南北两方的消息都不太好，内忧外患，使得皇帝忧虑极了，打算赠派凉兵强将。今日，皇帝便在殿前点将，命许执从别处押送粮草前去支援。

许绮兰听到这消息终于变了脸色，担忧的神情显露出来。虽说哥哥许执有本事，但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就怕个万一。

尤其是这次，北狄是有备而来。她把不通军务，只依稀记得前世同北狄的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接近半年。

前面我朝一直落了下风，后面四皇子汾阳王主动请命出战，有带去了几万精兵强将，才北狄人打退。

“真要打仗了……”许绮兰低声细语，“他们做武将的，都希望能过去吧。”

“是呢。别的将军，还跟你哥哥争。”独孤恂想到今天朝堂上武官们争前恐后放下狠话，定要打的北狄人不敢再犯；文官们却在想办法求和，闹得不可开交。

而皇帝是个好战的，当即拍了板要打下去。

许执是许家长子，才新婚不久就要上战场，倒像独孤恂这个倒霉人了。独孤恂感同身受，很好心地道：“后日父皇为将士们饯行，你哥哥至多只能留明天一日，回家看看他吧。”

这样体贴的独孤恂叫许绮兰感动极了，“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他只说到这里，随后站了起来，“你先歇下吧。”独孤恂竟没有留在落星居的打算。

若是没有这个消息，许绮兰定是开心的，不用那么早面对独孤恂。但听闻了大哥许执要上战场，她不得不为哥哥担心。

章节目录 第二零八章 第二天，因为归宁之前要先去拜访王妃，许绮兰才四更天就起了床，由丫鬟们服侍着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她不用去拜见独孤恂，但要去材料王妃周玲。

作为侧妃，其实昨日她就该去的，但因为周玲的人传了话，叫许绮兰和林娘子次日再去。宫里一般不叫侍妾，直接喊成娘子。

所以，今天是许绮兰第一次拜见王府的女主人，得分外小心才是。丫鬟们竟比许绮兰还要紧张，生怕许绮兰得罪了王妃。

她却笑道：“王妃、林娘子我也见过的，你们怕什么？”

书离引芳按着许绮兰的喜好，熟练地为她上好胭脂水粉。七七在一旁捧着一副头面说：“这是太后娘娘前日赏下，主子您看，用这个可好？”

许绮兰扫了一眼便知这是个好东西，便点头同意了。

书离得了支使，立刻从中挑了一支簪子，又问道：“今日要梳什么发髻呢？”

许绮兰想早些过去，淡淡地说：“梳个简单的堕马髻就好。”她拿着书离挑出来的红宝石簪子看了看，随后放回去了，又向引芳道，“我先前常用的那些小簪子就好。”

这头一回拜见，虽然大家都认识，也要守礼。许绮兰觉得越低调约好。

承华端了首饰上来，许绮兰挑了一对珍珠制成的小簪子，既雅重又朴素大方。

寒雨顺手折了镜子旁边的花送进来，“主子，把这个别上吧。”

这浅粉色的花带着清晨的露水，许绮兰亦觉得好看，等头发梳起来后，便把她别在鬓边，显得新鲜极了。

天冷了，许绮兰又是个最怕冷的，总要比别人多穿一件衣服。她又挑一件月白色的袄儿穿上，对着等身的镜子照了照，满意得点了点头。

许绮兰这一身装扮好看又不出挑，清新雅致，怎么看怎么舒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的。

七七则候在门口，今日去拜见王妃，得要个府里的人带路。

许绮兰选了七七，又叫引芳陪着。这是她入府三日来，第一回出落星居。

院外除了一带流水，还有半片荷塘。现下流水半枯，湖里只剩下一片残荷枯枝。

而王妃的清和苑则在另一头，这半亩水将王府的格局分开。对比一下许绮兰的落星居就显得有些幽僻荒凉了。

引芳忍不住说道，“这边只有咱们落星居，好冷清啊。”

七七笑道：“先前咱们定的是怀桑馆，那里倒热闹、离各处都近。这是王爷特意为主子挑的，听闻主子就爱幽静的地方。”

许绮兰嘴角一扯，暗道，“我随口说的一句糊弄他的话，怎么还记在心里了？”

这下许绮兰更搞不懂独孤恂的心思，昨夜特意赶来报个信，放许绮兰归宁，然而又老是捉弄许绮兰。

她们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停在某处宫殿门口。七七笑道：“主子，清和苑到了，主子咱们进去吧。”接着便有丫鬟替他们往里通报，又有丫鬟替她们打起门帘，一路进了清和苑。

章节目录 第二零九章 平阳王府里除王妃周玲，就只有两个女主子——侧妃许绮兰和侍妾林氏，一早就到了。王妃身边的丫鬟将她们迎入室内，二人按地位分列左右。眼下悄然无声，只等周玲过来。

不久后，只听环佩叮当，相激成韵，悦耳动听，三四个丫鬟簇拥着周玲坐到高位。

许绮兰同林娘子连忙请了安，口中齐齐道：“参见王妃。”

周玲淡淡地扫了一眼，说道：“不必多礼。”

待许绮兰她们起身，周玲又命丫鬟赐下礼物。待谢了恩，林娘子主动开口笑道：“娘娘愈发兰心蕙质，端庄大方，叫我佩服极了。”

周王妃“嗤”一声，反问道：“难道我以前不够大方，不够兰心蕙质？”

林娘子没想到周王妃会邪王回答，结结巴巴地回道：“我……我不是这个这个意思，还请娘娘明鉴。”

许绮兰忍不住扫一眼林娘子，对方形态妩媚，妆容绮丽，就是笑得太假，怎么看怎么尴尬。

而上位的王妃周玲肌肤细腻，身量适中，淡扫蛾眉，冷清孤高。她衣饰极为华贵，面容姣好，冷艳动人。

周王妃并没有回林娘子的话，随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凤簪，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我三人宫里也都见过的，恰巧不用多说。”

许绮兰说道，“十年才修得同船渡，这也是缘分。”

林娘子微微一笑，只说：“头一回见到娘娘，我就觉得娘娘十分出色，像端阳王府的周侧妃一样。”

“像她？”周王妃冷了脸，“她像家母，我像家父，一男一女还能长成一样？再者说了，家母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我都不记得长什么样，难道你曾看过吗？”

林娘子一通拍马屁恰巧拍到马蹄子上，这才安安分分地闭了嘴。

看周王妃喝了杯茶，脸色稍微好看一些了，许绮兰便道，“王妃娘娘，今日我来有事相求。”于是便把归宁的事说出来，等周王妃一个同意。

虽然独孤恂昨夜允诺过，但许绮兰觉得若周玲不同意了，再搬出独孤恂的话比较好。

其实周玲已经得了王爷的信，听许绮兰这么一提，她当即同意了。

王妃周玲道：“去吧。多带几个人跟着，莫失了王府的排场。”眼下礼也行过了，她懒得同别人说话，便下逐客令，“都回去吧。”

许绮兰与林娘子于是告了退。

林娘子未见过独孤恂的面，乍一听见许绮兰能回娘家，她也想回。可王妃逐客令下得太早，她先前得罪了对方，一时也不好提了。怨气便积攒在心里。

出了清和苑，林娘子才卸下假笑的面孔。她看着许绮兰健步如飞、恨不得立刻回娘家的样子，更嫉妒了。

虽是光天化日之下，林娘子却忍不住埋怨，说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份大也是一样。人家能家去，咱们不晓得几时可以出府。”

独孤恂虽未见过林娘子，但派了管家过去宣读规矩。如林娘子这种侍妾，想出府是要提前报备的。

章节目录 第二一零章 许府。

许绮兰忽然归来，色的许林氏等人疑惑极了，“先前也没说要回门啊。”

“听王爷说，大哥要上战场了。王爷特许我回家来的。”许绮兰没看见大哥和大嫂，又问道：“莫不是我来晚了，大哥人呢？大嫂又在哪儿？”

“你大哥和大嫂要一块儿过去的，如今正在她们院子里收拾东西。”许林氏说道，“我这就派人去请。”

“大嫂也去？”许绮兰眼睛转了一圈才想到，“大嫂本是武将，待在京城深闺才是屈才，不若去疆场上一展身手。”

许林氏又道：“今日你回来得不巧，你父亲和二哥上值去了，不一定赶得回来为你二哥送行。你又能待多久呢？”

王府便是小一点的深宫，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许绮兰道：“既然回家来，我定要留到傍晚才回去的。反正那边也没我的事。”

“也好。那我吩咐下人晚间早些准备膳食，好歹吃了再回去。”许林氏点头道。

许绮兰笑了，“中午还没吃，倒先计较着晚上的饭了。”

许执夫妇这时也到了，二人俱是一身戎装。

“大哥，大嫂……”许绮兰说道，“你们就要走吗？”

许执答道：“行军时间已经定了，我身为长官，更还身先士卒，先到一步。”

竟连午饭也吃不上了，许绮兰和许林氏忍不住伤感起来。倒是赵澜心境开阔，转而安慰起婆婆和小姑来。

许林氏千叮咛万嘱咐，同女儿许绮兰把儿子儿媳送出门外。

许绮兰看着哥哥嫂嫂远去的身影，祈愿道：“此战不知何时了，希望哥哥嫂嫂和万千战士们都能平安回来。”

“赶明儿我去护国寺求个平安符。”许林氏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希望佛祖保佑。”

等不见了人影，许绮兰和许林氏才回到后院。

眼下没旁人，许林氏关心起女儿的婚后生活，她特别想知道许绮兰在平阳王府过得好不好。

许绮兰据实相告，“这才几天？我只见过他一两回，不过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许林氏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好像跟我差不多吧。最近国事繁忙，王爷整日早出晚归，其他人应该也见不到的。”

许绮兰屋里的七七消息更广，她更清楚王府里格局，昨日已经同主子许绮兰汇报过的。

许林氏松了一口气，“还好，那都是一个起跑线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传饭的时候，因家里就两个主子，许林氏直接命人把饭送到她屋里。母女两个温温馨馨吃完了饭。

本来许绮兰是要去父亲的书房转悠转悠，拿本好书看的，结果还没看一会儿，忽然有人传话进来，“平阳王到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许林氏亦犯嘀咕，“不过人来了，就说明他对许家、对许绮兰还不错。”

许绮兰亦惊讶极了，“怎么一点底细都不露，真真我行我素惯了。”她一边猜测来意，一边去和许林氏汇合。

章节目录 第二一一章 皇帝把南边北边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后，独孤恂立即闲下来。

出宫时，莫侍卫问他，“王爷，时候尚早，咱们往何处去？”

“父皇才赏了一块鹿肉，带上它，去许府吧。”独孤恂想着，今日许绮兰回门，必定要在娘家多留一会儿。他反正没事儿，不如过去接她回家。

于是主仆两个带上那块鹿肉去了许家。

这时家里男主人都不在，独孤恂便直接被引入许若甫的书房。那里一向用作待客之所。

许林氏和许绮兰已经候在门口，“请王爷安。”

独孤恂道：“不必多礼。”

许林氏这才引他入内，“王爷里面坐。”机灵的丫鬟立时奉了茶上来。

“这是自家制的花茶，王爷尝尝味。”许绮兰从丫鬟那里端了茶，奉给独孤恂。

独孤恂喝完茶，开口道：“来府上不为别的，父皇才赏了一块鹿肉，本王带了来，赠予许博士与林夫人。”

这理由极为牵强，许绮兰和许林氏当然不信，但也不会质疑。许林氏代丈夫谢恩，“多谢圣上恩典，多谢王爷。”

她关切地问，“王爷，这茶可喝的惯？”

“似乎有荷香……放了荷叶吗？”独孤恂喝出点味来了。

许林氏指着女儿许绮兰说，“这是她的主意，盛夏时摘了新鲜荷叶晒干，再加上荷花花蕊磨成的粉与茶叶同煮，就为了这一点清香。”

独孤恂亦看着许绮兰，微微一笑，“再用清晨采的荷露？”

“不是。荷露梅雪这种东西都用腻了，倒不如山上清泉甘甜。”许绮兰很不给面子。

被侧妃打了脸，独孤恂倒没有不高兴，接着向许林氏说道，“今日登门拜访不曾带什么礼物，改日一并补上吧。”又扭头对许绮兰说，“本王先告辞，你与本王一同回去吧。”

许林氏已经跟着他站起来送客，又对许绮兰使眼色，仿佛在说，“还愣着干嘛？赶紧起来啊。”

许绮兰极不情愿地起身，跟着独孤恂拜别母亲许林氏。

她还想再看看家里的园子，还有那一带水廊的。尤其是下雪天，最好看了。

许绮兰也不知独孤恂要做什么，便先上了车，随他安排。

谁知独孤恂跟着上马车，许绮兰忍不住问道：“王爷不是骑马来的吗？”

“你看外面的雪，下得更密更紧。”独孤恂留了一半车帘未放下，冷气很快惯了进来。

许绮兰打了个寒噤，抱紧了暖炉。独孤恂连忙放下，坐在许绮兰旁边，“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现在天暗得快，莫误了时辰。”许绮兰道。

“就在城里，新安坊，离这儿也近。”独孤恂答道，“总之去了你必定不会后悔。”

许绮兰绞尽脑汁想啊想，新安坊有什么特别的，总算让她想到了。“是王水方家的羊肉？可他家做生意有规矩，过午不候。”

新安坊王记羊肉名扬京城，有独有的风味，因此也好摆谱，弄了个“过午不候”的规矩。

如今早过了时辰，许绮兰觉得就算去了也吃不上。

独孤恂却道：“别人肯定吃不上，本王去了他必定好好端上来！”

章节目录 第二一二章 许绮兰面露疑惑，他便解释道：“王记的生意，本王投了钱苏辞的。怎么？你瞧不起本王，看不得与民争利？”

“非也。”许绮兰答道，“我手上亦有好些铺子，只是没想到王爷会做这种生意。”

“你没想到的还有更多。”独孤恂有些得意。

忽然间，马车停了。

独孤恂轻敲车厢问道，“何事？”

车外，莫侍卫答道，“王爷，对面有一行车队，堵了路口。待他们过了，咱们才能过去。”

许绮兰以为是西域商队，便揭开车帘一角想看个热闹，没想到她竟认得出，“是汾阳王府的人马，浩浩荡荡，这是做什么？”

独孤恂挑眉，“或许在搬运些东西吧？汾阳王兄今日被父皇指派去江南赈灾，他说要以身作则，先捐些物资。”

“已经定了汾阳王，那端阳王呢？”许绮兰可不觉得，二皇子会这么轻易让四皇子汾阳王得了好处。

“你很好奇？”独孤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好像挺关注这个。”

“是。”许绮兰大大方方承认了，“在家时，我常常翻看父亲兄长的邸报。”

独孤恂点点头，“许博士教子果然别具一格。”又道，“往后邸报亦会有人送到你院子里。”

“多谢王爷。”许绮兰更高兴了，没想到独孤恂这样好说话。

只听独孤恂又道：“父皇派了汾阳王兄去赈灾，但实际上只领了运送粮草这一部分差事。”他看向许绮兰，“你懂的，年关将至。今年父皇尤其重视，不会叫谁缺了席的。”

他又说起二皇子，“端阳王妃怀了身孕。这是皇室第四代的头一胎，又是嫡出，父皇重视极了。许诺若是孙子便封个郡王，若是孙女便封个郡主。”

“啊！这是喜事。”许绮兰听得不由自主笑了出来，二皇子端阳王如今凭孩子在圣人面前刷足了存在感。爷孙亲过父子，若王妃平安生了，端阳王的好处肯定少不了。

马车终于动了。

独孤恂又说起另一件事来，“皇后娘娘还在长春宫卧病，你们也该多去问安。”

“按规矩本是今日去的，但王妃并未通知。或许有别的计划吧。”许绮兰在宫里住了一段时日，如今出了宫倒惦记着太后娘娘，先前承蒙太后娘娘出手相救，许绮兰还未去拜访谢恩，也不知太后如何？

独孤恂说道：“总之你别忘了。”

“吁……”车外一声长哨，是马车停了。

独孤恂先一步下车，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打算扶着许绮兰下来。

天寒地冻的，许绮兰一搭上他温暖的手掌，只觉得舒服极了，虽然粗糙但很有力量。她稳稳地下了车，但独孤恂没有松手的意思。于是两人便牵着手，现在冰天雪地里。

许绮兰好似没来过这地方，“不是说去王记吗？”

“这他家后门，咱们从这里进方便一些。午后他们前头不开的。”独孤恂说着，向莫侍卫打了个手势。

莫侍卫便立刻上前敲门去。

章节目录 第二一三章 很快有人应门，见是独孤恂来了立马把人迎进去，“王爷请进。”再看许绮兰，他却不知怎么称呼了。

莫侍卫提醒道，“这是侧妃娘娘。”

那人又对许绮兰行礼，“见过侧妃娘娘。”许绮兰看见那边屋子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炉子好奇得很，被他喊一句才回了神，“啊？好。”

又有人喊了店铺掌柜出来。

王掌柜几乎立刻现身，拱手作揖，“请王爷、侧妃安。”

“不必多说，收拾一间雅室，再把你们拿手的好菜送来。”独孤恂懒得同他废话，今日天冷，他就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汤。

“这个自然。王爷请跟小的过来，已经备好了。”王掌柜在前边引路，带独孤恂和许绮兰上楼。王掌柜先请他们坐下喝茶，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又回来，“王爷，近日店里除了做羊肉汤、羊肉火锅，更多了一样烤羊肉。做法吃法都挺别致，用一个装了炭火的小炉子，上面盖一片干净铁片，抹上一层油，再将羊肉切了片，搁上去烤。烤好了蘸上秘制的酱料，入口后那味道真是绝了！您要不要试试？”

许绮兰笑道，“我听闻你店里生意极好，每日从清晨开门到打烊，总不见停的。这烤肉很废功夫，你哪儿有那么多人手时时看着？”

王掌柜跟了平阳王独孤恂多年，头一回看他带女人出门，料定这位侧妃娘娘定是极其得宠的，因此十二分殷勤。他笑答道：“您真是问到点了。其实一般都是客人们自己动手烤，一是有趣好玩，二是口感味道能自己把握。”

“就像有些人饮酒爱用自斟壶，图一个惬意自在。让客人自己来，恰巧也不费你们人手。”许绮兰明白了。

独孤恂问道：“那你打算让本王动手？”

王掌柜赔笑道：“没有的事，像您这样的贵客，自然有专人伺候。”

独孤恂道：“这还罢了。也不用你们，赶紧把东西拿过来吧。”看许绮兰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独孤恂又加了一句，“也不用什么东西都上，羊肉先多拿几份过来，再来一个羊肉汤和两三个其他的。”

王掌柜合掌拍了三下，立时有小二拿了小火炉、铁叉、铁片过来。

他一边吩咐人架好，一边的对独孤恂道：“王爷，这东西不怕别的，就怕烤得太久，一是烤焦了黏住东西，而是味道就不够了。”

说着，羊肉汤和生切的羊肉、拌酱都被搬了过来。

王掌柜叽里呱啦讲个没完，独孤恂烦了，便命他退下，“这里用不到你了，外面候着吧。”其余人很会看颜色，一个退了出去，给独孤恂和许绮兰留下共处的二人空间。

面前的小炉子已经刷好了油，许绮兰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自己用筷子夹了两三片肉放上去。她以前没吃过这个，母亲许林氏有洁癖，嫌这种东西不干净。

如今好玩的心一起来，许绮兰便忍不住动手了。这里只剩一个独孤恂，许绮兰觉得对方未必想动手。

章节目录 第二一四章 炉子上滋滋作响，焦香味也起来了，许绮兰听着闻着心痒得很。

独孤恂看见她吞口水了，把笑意藏在心里。他取了筷子，将肉翻了一遍，又道：“马上就好了，你若饿了，先喝口汤。”

“嗯。”许绮兰听话了盛了一碗汤，先给独孤恂，然后才弄自己那份。

不得不说，这家店生意如此红火，全因吃的东西味道好。

许绮兰只尝了一口，便惊为天人，一不小心把这半碗汤都给吃了。

独孤恂早把那两三块肉烤好了，蘸了酱料，放凉一会儿，夹到许绮兰面前另一个小空盘子里。

“你试试，我总觉得太老。”这时候，独孤恂又不以“本王”自称，显得亲密多了。

“王爷你也吃。”许绮兰谦让了一句，可忍不住诱惑，立刻尝了烤羊肉。

独孤恂很期待她的反应，连忙问道：“怎么样？”

口感偏硬，酱料过多咸死个人，颜色太黑……这就是现实。

当然，许绮兰没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只是答道：“刚才喝汤舌头烫了，暂时什么味都尝不出来。就是咬上去有些硬。”

独孤恂长了舌头，自己尝了一块，面不改色的吞进胃里去，然后喝了杯水漱漱口。

许绮兰看炉子上空了，连忙放了好几片肉上去摊平放开。

桌上还有酒，独孤恂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不错。”又问许绮兰，“你要来一点吗？”

“好啊。”

这里的茶味道偏淡，许绮兰不太喜欢。桂花酒是温过的，喝了也能暖身呢。

独孤恂给许绮兰倒了一杯，用左手递给她，但有些担心，“你能喝吗？不能喝酒别勉强。”

许绮兰才拿到手，忽然炉子上爆了油，正溅到她手背上，“啊——”

她立时感觉到手背上的灼烧感，下意识松了手，酒水恰巧洒了下半到炉子上，滋滋作响，又像新年的炮仗爆了又爆。

独孤恂听到她惨叫的同时，立马将手拉过来，“没事儿吧？”

“好痛！！”这是手背传递的真实反应。

门口的莫侍卫也听见了，以为出了什么意外，不待通报立刻推了门进来，“王爷！”

然而等莫侍卫看到独孤恂拉着许绮兰的手，细心观察甚至要亲上去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莽撞了。

独孤恂头都没抬，只道：“没事儿，你出去吧，寻些上好的烫伤膏药来。”

莫侍卫领命出了门，但烤肉的香味透过门墙传了出来。他先前挺想吃点东西，可又忽然饱了一样。

许绮兰的手还被独孤恂握着，热油溅到的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泛红了。独孤恂离了座，低身对着许绮兰的手呵气，仿佛能减轻许绮兰的痛楚。

其实也没有多痛，但许绮兰看着独孤恂如此关切的样子，竟忘了说了。

对方温热的气息附着在手掌上，好像比烫红的那块地方更热了。

他这么个大男人，低着身子憋屈极了，也是个容易辛苦的姿势。可他好像没一点感觉，却抬头问许绮兰，“怎么样？现在好了点吗？”

章节目录 第二一五章 他还捉着许绮兰的手，温热的感觉传递到许绮兰心里。她温柔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等膏药拿来，涂上去，应该不要紧的。”独孤恂坐回去。

许绮兰扬起手来看了看，其实不涂膏药也没关系的。她笑问道，“应该不会留疤吧？”

“不会。”独孤恂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正巧讲给许绮兰听。他一边翻动洋溢着酒香的肉，一边说道，“我幼年时，和其他兄弟一道在宫里上课。老七是个最闹腾的，也不知有意无意，弄坏了五王兄新写好的字。五王兄这个向来老实的偏偏那次来了驴脾气，硬是要讨个说法。老七死鸭子嘴硬，就不肯道歉。两个人争执起来，打翻了我点的蜡烛。因蜡烛烧了许久，蜡油正热乎，全倒在老七手上了。”

“后来呢？”许绮兰冲分把握了一个聆听者的自我修养，适时追问。

独孤恂接着说，“后来惊动了父皇。你猜怎么着？”他笑了笑，不等许绮兰开口，便道：“父皇没过问他们两个，怪我浪费，不知民生疾苦，大白天点蜡烛。”

额……听到这里，许绮兰也不知怎么开口了，总不能说皇帝的不是。

不过独孤恂也没硬要个回答，自己说开别的事了。烤肉已经做好，独孤恂不让许绮兰再动手，“你歇歇，这里交给我。你只管吃就是了。”

“你也吃，趁热。”许绮兰被香味勾得胃口大开，连吃了好几块，“哇！好像意外洒了些酒上去，味道更好了。”

“嗯。”独孤恂点头，又给许绮兰夹了几块。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烤。到最后独孤恂投喂上了瘾。

“够了够了，这全吃的肉，我都腻了。”许绮兰不想看见羊肉了，“若是能吃点别的就好。”

独孤恂笑道，“我开始看见外头有一头拉货的牛，不妨叫王掌柜杀了，片了牛肉，给你端过来？”

许绮兰亦看见了。好家伙，那头牛少说有近百斤，还能再长呢。她忍不住打趣独孤恂，“是你想吃牛肉了吧？八百里分麾下炙，你的辛词读得不错啊。”

她嘴角还带了点芝麻，独孤恂本想掐她的脸，手抬了起来，但多看两眼就不忍心了。于是帮她抹了芝麻，又道，“没见过这样埋汰人的，可好像你们许家就这么个风气。许博士给我王兄们讲课时候，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你二哥许抒一支笔用得极好，恃才行凶，听闻父皇骂人最爱叫他拟旨。我看你的嘴也挺毒。”

他这一下来的突然，许绮兰躲避不及，手指仿佛触碰到她的嘴唇了。许绮兰正了正身子，同独孤恂拉开距离。

小动作全落到独孤恂眼里，他偏要凑过去，还道：“你家也不是所有都这样。你大哥许执却是个木头，戳一下吱一声。仿佛许执的口才，被你们这两个弟妹瓜分了去。”

“哈哈是吗？”许绮兰感觉到他靠过来，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谁知独孤恂也没其他动作，拍了拍许绮兰的肩膀，道：“这里溅上了油，还有辣椒末。”

章节目录 第二一六章 许绮兰放下筷子，“肉吃的太多也不好，蔬菜也可以配一些。豆腐、白菜什么的，应该都可以烤。”

独孤恂问：“我叫他们端上来？”

“下回吧。如今已经饱了，再吃下去，我又该胖了。”许绮兰上个月就胖了一点。看外头昏昏沉沉的，她便想回去了，“咱们回府吧。”

“你的手，不上药了？”独孤恂有些担心，想等侍卫送药过来。

许绮兰摇头，“很是不必。店里应该也备了膏药，用他们的就行。”

“我知道他们有，但必定不是最好的……也罢，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用他们的吧。”说着，独孤恂倒了两杯茶，权当漱口了。随后二人出了门，王掌柜上赶着来打招呼，“王爷，娘娘，可还使得？”

许绮兰挺满意，“很不错。其实也不拘着用羊肉，其他能烤的食物也可以。”

“有治烫伤的膏药吗？”独孤恂问道。

王掌柜点头，“是，有的。小的这就命人拿过来。”他身后的小二得了眼色，立马去取。

因为新增了烤肉这一项进益，总有客人不慎烫伤，所以店里常年备着膏药。

小二把膏药拿给王掌柜，王掌柜又呈给独孤恂，“王爷，这是春晖堂林老太医的药铺子买的，便宜好用。您万莫嫌弃。”

林老太医的徒弟还在太医院任职，独孤恂亦见过的。他拿过小药罐来看，底下果然有林家的标志。于是开了瓶，又对许绮兰说，“把手伸出来。”

许绮兰那只手早不痛了，但还是泛红。她乖巧地伸出去，任由独孤恂上药。

随后二人依旧坐了马车回王府。

“呀！我的裙子。”许绮兰坐下才发现，自己的新裙子上沾了点点油渍，似乎是因为方才不小心打翻了盘子。

独孤恂低头一瞧，说：“也是可惜。这种折枝花样的裙子好看，但最不经脏。”

许绮兰道：“可惜了，一条新的，今儿才上身。”

独孤恂嫌她小气：“王府还没穷到这地步，你想穿新裙子，我命人每日给你送新的来。”

“你养的起吗？”许绮兰被他逗笑了。

独孤恂道：“养你一个，便是铺张浪费了些，也养的起。”

“可惜不止我一个啊。”许绮兰叹了口气，“我在许家，这些东西也不短的。裙子每日换着穿也穿不完。只这一件，是周王妃带来的，给了我和林娘子一人一件。她自己也留了一件。如今她们的尚好，我的先毁了，枉费她一片好心。再则下人嘴碎，我怕她们说三道四，引起周王妃误会。”

独孤恂便说：“别人的不知道，我府里的下人决不会多嘴。”又道：“你也不用叹气，一条裙子而已，我明日就帮你寻一件同样的。”

说话间，二人便回到平阳王府。

王府管事儿正等着独孤恂，“请王爷、侧妃娘娘安。”又道：“方才王妃派人来问，今夜王爷可有空？她有事相商。”

“今夜不得闲，如今过去商量吧。”独孤恂叫他先去告诉王妃周玲，又对许绮兰说，“你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一七章 其实周玲也没别的事。

今朝宫里派人来了，宣读了皇后诏令，命平阳王带领家眷入宫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或许还有皇帝。

周玲有些纠结，照规矩，新妇婚后入宫拜见拜见公婆，但府里还一个特殊的慧妃。周玲觉得，或许应该带上慧妃许绮兰。毕竟太后、皇帝对她的恩宠摆在明面上。

这次来的太监还提了一嘴，“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赏下的东西里，几位王妃是头等的，慧侧妃比两位王妃少些，但比起其他几位侧妃可要多得多。”

周玲觉得这是暗示，便问自家奶嬷嬷，“嬷嬷你说，入宫要带上她吗？”

郑嬷嬷给她出了个主意，“王妃不妨同王爷商量商量，请他过来用晚膳。”嬷嬷的意思没说全，既然过来用了晚膳，少不得要留下来过夜。

王爷那回大婚之夜因为意外没留下来，幸而其他两房也没去过。郑嬷嬷觉得，自家主子作为王妃，一定要占下这个先机，不管以后如何。

周玲没她想得长远深刻，只是觉得可行，王府里真正做主的还是他这个王爷。于是便命人去请。

到暮色昏黑时，前院有人来报信，“启禀王妃，王爷回府了。派奴才过来传个话，王爷马上过来，不必等到晚膳。”

周玲点了点头，对下人说，“先备茶吧，点心也来一些。”

“茶可以，点心不必了。”

独孤恂已经进了门。

周玲连忙起身相迎，“请王爷安。”

独孤恂点头致意，没说别的，径自坐了上座，又问她，“有何事相商？”

周玲便道：“母后派人传了懿旨，叫王爷带上家眷明日入宫觐见。妾身有一样拿不定主意，许妹妹要不要一道入宫呢？”

“带上她。”独孤恂接着解释，“皇祖母还念叨着她。明日叫她去拜见皇祖母，陪老人家说说话。”

周玲答应着，“是，妾身这便派人通知许妹妹。”

“不必，本王会派人通知她。”说着，独孤恂便起身要走，客套了两句，“你好生准备着。”

周玲送他出了门。

郑嬷嬷看人走远了，立马回禀，“王妃，奴婢打听到，王爷方才是和许侧妃一道回来的。”

“哦。”周玲依旧冷漠。

郑嬷嬷倒比她心急，“我的娘娘，您应该提高警惕，莫使人捷足先登。”

“郑嬷嬷，慎言！”周玲反倒剜了她一眼。

嫁进来之前，周玲便从姐姐周璇那里听说了这桩亲事的周折。许绮兰独有的那个封号“慧”，分明是太后和圣人对她的补偿。加上许执对平阳王的救命之恩，许绮兰在平阳王心里的地位肯定不低。

或许她该对许绮兰做些什么，但绝不是现在。周玲更清晰地认清了自己的尴尬地位。

她是周家的女儿，周贵妃的侄女，端阳王的表妹。本来她嫁给了平阳王，平阳王就天然地成了端阳王周贵妃一派的人。可偏偏平阳王当初为了救许绮兰得罪了周贵妃。

周玲已经猜到了，“平阳王不肯和周贵妃、端阳王站在同一战线，所以更不会对我有想法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一八章 许绮兰刚回来，只见寒雨进来说：“王妃身边的谷雨姐姐方才来了，说宫里皇后娘娘遣人赏了东西来，主子您的那份王妃命她送过来了。”说着，又把礼单递上去。

许绮兰接了，看道是：“沉香剪绒缎二匹，玉色云缎两匹，紫妆花过肩凤缎一匹……”

都是上用的，许绮兰放下单子，“可赏了她？”

寒雨道：“用了上等的封。”

许绮兰点了点头，“毕竟是王妃的亲信，使得。”

她把礼物看了，又叫书过来，“带两个人，把东西都收了吧。”

下人们才搬完礼物，只见院外人说：“王爷来了。”

许绮兰慢慢站起来，面带微笑笑让坐。

独孤恂道：“听闻母后赏了你好些东西，不知我有没有机缘看看？”

“诺，就这些。”许绮兰把礼单丢给他，又道：“可惜王爷来晚一步，已经收了。”

“母后仿佛通灵了，你方才可惜裙子，正巧她送了这么多好料子来。”独孤恂一目十行，很快看完。

许绮兰道：“皇后娘娘归皇后娘娘，王妃归王妃，怎么能放在一块儿比？”

七七又来问要不要即刻摆饭，独孤恂道：“不必，本王同你们主子先前吃过了。”他又向许绮兰说，“烤肉不易克化，偶尔吃一两回可以。”

许绮兰挑眉道：“又有谁家顿顿吃那个呢？虽然有趣，可我觉得冬天吃锅子更暖一些。”

“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你院里也有小厨房的，要自己弄也使得。若没个厨子，本王拨一个过来。”

独孤恂心知这边偏远一些，即使是热菜送过来也凉了大半，不若自己做。

许绮兰早想求个恩典，入京独孤恂自己准了，也省得她开口。

她笑道：“我这边承华厨艺很好，也知我的口味，不必派别人来了。”

独孤恂点点头，说起另一桩事来，“母后命我等明日入宫觐见，你也来吧。皇祖母还念着你。”

“是。”许绮兰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

白太后于许家、于许绮兰都有特殊意义，许绮兰清晰地认识到，只要白太后还肯看顾一二，那么她的日子一定会好过得多。

独孤恂没有留夜的意思，讲完便离开了。

待他走了，许绮兰轻轻松松泡了澡，换了寝衣一觉睡到天明。

她特意提醒了侍女早些喊她起床。

这是婚后头一回入宫，二位新王妃肯定也要去的，但不知其他王府的侧妃要不要入宫。

许绮兰精心打扮一番，草草吃了早膳，便等着周王妃那边的传唤。王府里以周王妃为尊，她要给人家面子。

周玲真真省事得很，她免了许绮兰和林娘子的请安，只叫二人按着一月三旬的例子来。其实也是躲个清净。

眼看时辰快到了，周王妃那边派个人来通知，“慧妃主子不必等了，您先上马车吧。我们娘娘临时有些事处理。”

其实也不算大事，秋朗阁的林娘子忽然找到周玲，说要归宁回娘家。大约是受了许绮兰的影响。

章节目录 第二一九章 许绮兰以平阳王侧妃的身份再次步入后宫。平阳王独孤恂走在前头，她和王妃周玲走在后头。

宫门旁有小太监正等着，先请了安：“王爷可算来了，长春宫里，七王爷和七王妃正陪皇后娘娘说话呢。”

“母后可好？”平阳王独孤恂笑问道。

他问这话带了几分真心，恰巧今天高兴。皇后娘娘作为后宫之主虽然不能样样俱到，但面子上一概过的去。至少这么些年，从没短过独孤恂的用度。甚至偶尔可怜独孤恂年幼丧母，会多贴补他一些。独孤恂对皇后娘娘可能没有太后娘娘那样亲近，但也是真的尊敬，一声“母后”带着真诚。

小太监笑答道：“前些日子躺了一回，但等二位王爷大婚庆典一过，娘娘便能起床了，气色亦好的多。”

“甚好。”独孤恂点头道，“我新得了一块上好的狐狸毛，正巧带进宫来，送给母后御寒。”

“王爷好孝心！娘娘昨日也念叨着您，说御膳房做的碧海玉露羹好，您最喜欢吃的。”小太监笑道。

许绮兰跟在后头听他们说了一路，暗自吐槽，“怎么这会子这么多话？之前像个闷葫芦。”

抬眼便到了长春宫。

独孤恂一行人等笑盈盈走了进去，众宫女太监们忙接过斗笠掸雪。里屋热热闹闹说着笑话，笑声都传到外间来了。

有人进去传了话，只听皇后笑道：“是老六来了？快进来烤烤火。外头风雪大，这一路走过来多冷啊。”

独孤恂一边笑，一边往里面走，“回娘娘，不冷，我衣裳穿得厚。”许绮兰和周玲亦跟了进去。

里头却还有一个昭慧公主，见独孤恂进来她早早站了起来，笑道：“七皇兄今日来晚了！”又道，“哪里是担心你？你这样皮实。母后是担心嫂嫂们被冻成冰美人。”

一语才了，皇后娘娘、七皇子并七皇妃都笑了。

独孤恂先向皇后请了安，笑道：“数日不见，昭慧妹妹的口才越发好了。”

“叫她读书，她看不上宫里的女先生。耍嘴皮子的功夫却学得挺好。”皇后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亲生女儿，方给众人赐了座。

众人说着，宫女们早又递过一盅温酒来。

皇后还体贴地问了一句，“你们两个都能喝酒吧？这是老七才孝敬我的武陵春，滋味好极了。大冬天喝了还能暖暖身子。”

许绮兰并周玲接了酒，恭敬道：“儿臣在家也喝点小酒的。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有爱女昭慧公主陪着，心情极好，和两个儿子唠唠家常。周玲和洛王妃都安安静静听着，作为新妇安静贤淑为首，除非被点到，她们不轻易开口。

许绮兰坐得偏远一些，恰巧对面坐着昭慧公主，对方正朝她挤眉弄眼。她也不好有什么大动作，便回之一笑。

昭慧公主以为许绮兰会意，更高兴了。乘着众人品酒的时候，她向皇后请命，“母后，儿臣闷得很。想出去走走，叫许侧妃陪我一道赏赏雪吧。”

章节目录 第二二零章 这种小小的要求，皇后娘娘很轻易满足了她。

“去吧，记得多带些宫人。雪天路滑，别跌了或者湿了鞋袜。”

昭慧公主连忙站起来谢了恩，又向许绮兰说，“走吧，跟我来。”

许绮兰没有拒绝的资本，老老实实跟着昭慧公主出了长春宫。

今天许绮兰穿的是大红的避雪斗篷，面上分明不易沾水不易湿的，可里面竟湿了一个角。

恰巧行动时昭慧公主看见了。她道：“你衣服湿了怎么不说？宫里难道没得换？”

“啊，是吗？我里头穿的厚，竟不觉得湿了。”许绮兰检查一下，果然有一块地方似乎沾了水。

昭慧公主道：“若等你察觉到那还了得？你身量同本宫差不多，不妨到我宫里去，本宫尚有许多备用的。”她思忖片刻，又道：“必是长春宫里小太监小宫女们又偷懒了，把衣服叠在一起。待会儿我回禀母后，好好罚她们！”

“很是不必。我好好的，也没什么损失。”许绮兰可不想多事。她才拜见了皇后，后脚皇后宫里的人就要因她受惩罚，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许绮兰以侧妃之位获封一个“慧”字封号，在一众皇子妃、侧妃中已经够突出了。如今皇后再为了她责罚宫人，那也显得太招摇了。

“也罢。你不愿意这个，那先跟本宫到畅意居去，本宫好些新衣裳都没穿过，赏你一件吧。”昭慧公主的性格正合了畅意两个字。

那个“赏”字不过是开玩笑，许绮兰体会到昭慧公主的亲近之意，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多谢公主了。”

昭慧公主于是转了弯，将许绮兰带到畅意居。

这是公主寝宫，许绮兰守着规矩，绝不东张西望。

可昭慧公主却把一切大大咧咧展示给许绮兰看，“这是父皇送我的春雷琴，这是文公的真迹，这是北边部落送来的好玉……”昭慧公主如数家珍。

别的倒罢了，许绮兰看那几副文公的真迹深觉可惜，心中感慨道：“文公的帖子人家都是当做传家宝，到公主手里却不过是练字描红临帖。就算他老人家活得久，字画较多，也不能这样糟蹋呀。”

虽然昭慧公主没有炫耀的意图，可这行为真的很像炫耀。许绮兰看得心痒，那边书架上几本书恰巧是她一直想看没看到的。

许绮兰扫了眼书案，却看见个眼熟的东西——《花间纪要》。

这可不是什么小黄书，而是许绮兰的二哥哥许抒曾花了两三年的功夫，和友人一起编的诗词集。作为妹妹，许绮兰早就烂熟于心，甚至对哥哥许抒的部分印象十分深刻。就连许抒的诗作词作在那一页那一行，她全都一清二楚。

如今看见畅意居里昭慧公主又道这本书，恰巧许抒那几页翻的都快泛黄了。旁边写废了的纸还没收起来，写的是许抒的诗。

许绮兰又联系到自己和昭慧公主的几番接触，好像都是莫名其妙。她几乎要怀疑自家哥哥和昭慧公主肯定有某种关联了。

章节目录 第二二一章 许绮兰将好奇心掩饰得极好，昭慧公主并未察觉。

宫女很快寻了件款式大小都差不多的避雪斗篷，“公主，许侧妃，这件可使得？”

昭慧公主觉得不错，“很好，尚是全新的。”

公主将它展开，给这二人看，“公主慧眼，这是前些天内务府才送来的，一共有两件。里头是尚好的狐狸毛，可暖了。”

“大雪天白茫茫一片，穿个大红的最显好看。”昭慧公主道，“你穿着吧，就当今日陪我赏雪的报酬”

这才是正经的口气。

许绮兰再次谢了恩，“公主慷慨。”

昭慧公主叫宫女给许绮兰换上，又道：“你未见过宫里的梅花吧？今日本宫带你去看看，顺便折一枝，送到寿康宫给皇祖母赏玩。她老人家好热闹，出手还大方，你拿着梅花去拜见她，指不定顺手赏你些好东西呢。”

许绮兰笑道：“探望太后娘娘，给太后娘娘请安是应该的。和赏赐无关。”

“本宫不过随口一提，你当个笑话听完也不必在意。”昭慧公主笑了笑，又道：“走吧，再晚就只怕误了时辰。本宫还想到寿康宫皇祖母那里蹭饭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昭慧公主寝宫，取道御花园，绕一绕再去寿康宫，恰巧会经过种满了梅花的惊鸿苑。

她们来得正巧，苑内也有人在折梅花。

许绮兰定睛一看，竟是个女道士，心想：“她能出入宫廷，想来身份必定不一般。”

昭慧公主亦发觉了，那女道士同样看见了她们，主动过来打招呼。

“贫道太清观冲灵师太，拜见二位贵人。”

“噢？本宫记得你，前两年师太也曾入宫来。”

“是，公主好记性。”冲灵师太指了指后面的梅园，道：“贫道途经此地，见梅花开得可爱，便想折一枝带上，送给贵妃娘娘。”

“师太是出家人，深知草木林石之灵性，可方便为本宫选一枝，好带回去插瓶。”

“贫道领命。”

冲灵师太果真为昭慧公主挑了个好的，随后便告辞了。

昭慧公主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后，正要走时却看到许绮兰还在挑梅花。她问道：“这里已有一枝极好的，何必再费功夫？”

“我想着，既然送了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那里也少不得。”许绮兰思虑地周到，“想来皇后娘娘也会喜欢的。”

昭慧公主点点头，随后便要宫女去帮忙。二人统共得了两枝极好的梅花，先派人给皇后娘娘送去，剩下那个便亲自抱着，带到寿康宫去。

才走了一半，许绮兰便碰上独孤恂了。

“这是要往哪儿去？”独孤恂问道。

昭慧公主答道：“寿康宫，给皇祖母送枝梅花。”

独孤恂道：“你宫里的小宫女正找你，说得十万火急。”

“呀！莫不是有了眉目？”昭慧公主立刻兴奋了，扭头对许绮兰说，“让七皇兄陪你去寿康宫吧。我还有事先不奉陪。”说完，昭慧公主不顾还在雪地上，竟小跑着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二二章 独孤恂看许绮兰心不在焉，似乎没意识到端慧公主离开了，便在旁边捡了小小的一团雪，扔到她身上。

“啊——作死的……”

冰雪稍稍溅到许绮兰脸上，她还以为是宫里野生的小鸟小兽捉弄人，定睛一看竟是独孤恂。她瞪了独孤恂一眼，“王爷何苦来捉弄人？”

独孤恂笑道，“眼前有一只呆雁，不知想什么这般入神，我不过想唤醒她。”

许绮兰想着独孤恂也是宫里长大的，或许知道一点。她当即收了脾气，问道：“王爷可听过太清观的冲灵师太？我同昭慧公主方才遇见了她。我好奇得很，宫里怎会有女道士？但听昭慧公主的口气，这位师太好似经常出入宫廷。”

“她算什么女道士？依旧带发修行。”独孤恂听闻“冲灵师太”这名号，口气十分不善。顾及许绮兰未知其中隐秘，独孤恂又道，“雪景虽好，可实在冷得紧。咱们别停在这儿，边走边说吧。”

眼下也没宫女太监跟着，独孤恂不必顾忌。

“冲灵师太俗家姓王，是太原王家的。早先在宫里做过女官，侍奉过伍贵妃娘娘。到伍贵妃丧子后两年，她引咎辞官，去太清观做了女道士。同行的还有冉家的一位姑奶奶，也曾在宫里侍奉过伍贵妃。”

许绮兰听到冉家，便问道：“是冉侍郎他家吗？”早先她和冉公子说过亲，因此便更敏感些。

“是。”独孤恂接着说道，“她们引咎辞官，可伍贵妃并未怪罪她们。甚至这几年颇为念旧，常常召她们入宫来讲经论道。”独孤恂特意隐去了皇帝和太清观若有若无的关系。这种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许绮兰茅塞顿开，“原来如此，师太口中的那位贵人，想必就是伍贵妃了。”

独孤恂道：“不关咱们的事，还是先去寿康宫要紧。”

“王妃呢？”许绮兰没看见周玲，甚是奇怪。

“她被周贵妃请去了，还有二皇兄府里的周侧妃亦进了宫，姑侄三个或许要说上一阵子。”

那边也只是姑妈，独孤恂当然可以选择不去。

若是去了也是徒增尴尬，两三个月前独孤恂得罪了周贵妃、和许绮兰一道让周贵妃被分掉协理六宫之权。

许绮兰笑了笑，把梅花塞到独孤恂手里，“我拿了一路，手指冷冰冰的。还请王爷帮我拿一段路吧。”

独孤恂道：“应该的。”

二人一前一后，步履不停地往寿康宫走。

许绮兰还记得“打呆雁”的仇。如今独孤恂后脑勺对着自己，恰巧看不见，她便随手取了一把雪，然后加快了步伐，趁独孤恂不主意，把雪塞进他衣领子里。

“嘶……”独孤恂后背一凉，回头看时许绮兰正呵手取暖，脸上还带着笑。她笑着说道：“打呆雁哪里有打瞎雁好玩？”

“还记着仇呢？是我有错在先。”独孤恂先动的手，作为理亏的一方，他只能忍着脊梁骨的寒气，给许绮兰赔不是。

许绮兰接受道歉，“知道错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二二三章 许绮兰与独孤恂来至寿康宫中，此时屋里有不少女眷都在太后娘娘面前奉承，说笑声院里人亦听得见。

许绮兰跟着独孤恂进去，只见西暖阁里站了七八个宫女太监，太后娘娘和另一位老婆婆坐了窗下炕上，挨炕边的一溜三张椅子上也坐了几位女眷，皆是衣着华贵、珠环玉绕。其中两个似乎是母女，长得十分相似。

许绮兰除了太后娘娘，其余的一个也不认识。她跟着独孤恂行礼，福了几福，口中念道，“儿臣给皇祖母请安。”又给与太后同席的那位老太太问了安。独孤恂手里的梅花早被宫人拿去插了瓶。

“好好好！我心里正念着你们呢。”太后娘娘满脸堆笑，又命宫女太监端过椅子来，预备给他们坐着。太后娘娘又向独孤恂说道，“还不领着她拜见亲戚。”

当下独孤恂便一一指与许绮兰认：“这是临江王太妃，该喊一声叔祖母；这是堂婶；这是堂嫂；这是郡主妹妹。”

许绮兰一一拜见过。听独孤恂这么一讲，她立刻想到临江王这一枝皇室子孙来。

先帝的帝位来的不容易，兄弟当中除开年纪小的不中用的，只一个临江王站了先帝这边。因此先帝登临大宝后，对这个兄弟分外恩宠。不仅赏了最好的封地，还特许临江王三代之内，除谋逆谋反谋叛等大罪，王位世袭不削爵。

本朝律法，帝王之子封亲王，而亲王之子封郡王。通常情况下和公侯伯子男一样，爵位是世降一级。

如今临江王虽逝去，王太妃还在，他的长子独孤束袭王位。王太妃乃昌黎韩氏一族，人们便唤作韩太妃或临江太妃。

独孤束的王妃乃临江太妃表兄之女，也算青梅竹马了。王妃出身柳州言氏，虽娘家地位不高，可夫妻和顺，婚后生了一子一女。仰仗祖辈的恩宠，其子女才出生便被封作世子郡主。如今坐在最下的，便是皇帝封的明安郡主独孤柠。

许绮兰虽从未见过临江王一家，但风言风语听得不少。还不是那位临江王世子独孤忻太会闹腾了，到京城才呆了一二年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性情奢侈，言语放浪，整日斗鸡走马、赌博狎妓，甚至颇好男风，为了个戏子要死要活。名声差到许绮兰这个深闺中人都听说了。

或许流言有夸张，但如今独孤忻之妻王氏就坐在许绮兰面前，看她样子，许绮兰便信了九分。

这世子妃坐在临江王妃下手，同王妃看起来不像是婆媳，倒像姐妹。疲老之态如出一辙，估计是被世子独孤忻给气的。

临江太妃笑盈盈地招手，“孩子，过来些，让我好好瞧瞧你。”

独孤恂笑着推她上去，“太妃亲近你”。

临江太妃细看了一遍，笑说道：“果然生得极好，”她瞅了眼郡主，“我看比我家柠丫头漂亮些。”

明安郡主听说却不甚满意，说道，“她清新秀致，我明**人，不是一个路子，怎么好比？”

临江王妃连忙打圆场，“都好都好，各有其美！”

章节目录 第二二四章 临江太妃亦另起了话头，温声问太后道：“娘娘，她是谁家的女儿？”

“说起来算是本宫娘家姑娘。”太后娘娘笑道，“她父亲是国子学的博士，名叫许若甫，学问做得极好。如今皇帝还听他讲经呢。”

“哟！原是许博士的千金！怪不得有书卷气，比起别家姑娘，显得娴雅明慧。”临江太妃大夸特夸，“我见了喜欢得不得了，若不是如今做了太后娘娘的孙媳，我竟要收她做个干闺女。”

“本宫也喜欢她的聪慧大方。这不，今日他们两对新人入宫觐见，本宫特意吩咐她也进来。”太后向许绮兰招招手，“好孩子，来，就坐我旁边。”太后说着，淡淡地扫了眼明安郡主。

许绮兰知道这是太后娘娘抬举自己，连忙靠了过去。

世子妃王氏娘家乃书香门第，早听闻许家父子的名声。她早前安安静静的，这时开口道，“听闻今科状元亦姓许，莫不是一家？”她当然知道是许抒了，这么问不过是抛个话头给太后或是许绮兰、独孤恂接，好叫太后显摆显摆也更高兴。

果然，太后指着许绮兰答道，“正是她家哥哥，比起她爹许博士更厉害了。”

独孤恂亦道：“父皇极看重小许大人的，前些时日才升了御史台的官，前途无可限量。”

“小许大人？莫不是因为他父亲浑名叫老许吗？”明安郡主调侃道。

许绮兰心里不太舒服，“这明安郡主太不尊重人了。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太后、临江王妃尊称许博士，偏她如此无理。”

独孤恂大概同她想到一处，立时答道：“明安慎言。”

太后也皱了眉头，心想，“明安这孩子以前进宫还好，虽娇女儿些，也不至于口无遮拦。”她不太舒服，可为了这点子小事发作也没必要，旁边的临江太妃是多年亲善的老妯娌，总得给临江太妃面子。

太后道：“小许大人是她二哥，还有一位大哥如今做了将军，正在前线为皇帝浴血奋战。”

“都是好儿郎！”临江太妃笑道，“我家忻儿这回便要送到国子监读书的，若能拜在你父亲许博士门下，那真是他的福气，不愁不是进士了！”

她看着许绮兰。

许绮兰笑道：“全凭缘分吧，国子监先生都是极有学问的。”她觉得回去得提醒一下自家爹爹，这种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弟，还是不要收更好。

太后娘娘笑道，“难得你们今年进京来，咱们独孤家总算能齐齐整整过个年了。”

“是啊，太后娘娘不知道，我们王爷最想念京中风味了。”临江太妃道，“听闻二皇子四皇子一个在北。打仗平乱，一个在南边赈灾救民，这眼看快到年关了，他们赶得及回来吗？”

太后娘娘答道：“或许吧，家事国事，总以国事为先。赶不回来，他们便到那边过年也使得。”

屋里唯一的能上朝的男性独孤恂笑道，“回皇祖母，二王兄那边没个准信，但四王兄那边不会托太久，应该能赶回来过年的。”

章节目录 第二二五章 许绮兰陪着太后、临江王妃说话，直到这一行人等告辞出宫。

太后娘娘这是才想起那枝梅花来，问宫女，“梅花儿你们摆在何处？”

宫女答道：“回太后，在碧纱橱。”

“也好，那本宫走动走动。”白太后站了起来，看着许绮兰、独孤恂说道，“方才坐了许久，脚都麻了。”

许绮兰与独孤恂一人一边，连忙扶着太后往东暖阁的碧纱橱去。

这枝梅花就摆在中间，由干到枝条错落有致，花色如胭脂，花香如幽兰馥郁。

太后首先称善，“好好好！这姿态极佳！”

许绮兰也跟着夸了几句。这时，只见一个小宫女跑进来道：“启禀太后娘娘，平阳王妃，卫阳王与卫阳王妃来了。”

“快请！”

孙子孙媳扎堆过来，太后娘娘高兴极了。

屋里属许绮兰最低，她先站了起来。

见平阳王他们几个过来了，太后笑道：“难为你们还记得本宫这个老人家，巴巴得走雪径过来。”

七皇子卫阳王御寒的外氅还未解下，笑道：“皇祖母这话真真妄自菲薄。您还年轻，哪里老了？”

来至跟前，卫阳王又笑着请安：“儿臣叩见皇祖母，愿皇祖母万岁万福，祥康金安。”平阳王妃和卫阳王妃一道跪拜行礼了。

太后亲自拉了卫阳王起来，命宫女把两位王妃扶起来。

她笑道：“皇祖母等了许久，只你七哥和兰丫头陪着我，怎么你来得这般晚？”

“皇祖母容禀，儿臣入宫后先去长春宫拜见了皇后娘娘，再去拜见了母妃。恰巧要拜别母妃，来陪皇祖母说话时，父皇来了。儿臣只好先陪父皇说说话。”卫阳王笑答道，“眼看快到午膳时分，父皇才把儿臣赶过来陪皇祖母。”

“怎么他自己不过来？”太后娘娘又问道。

卫阳王妃解释道：“父皇说了，他若过来，儿臣等必定不能放松起来、舒舒坦坦用膳，不若等晚上再来叨扰皇祖母，也叫儿臣们松松快快陪皇祖母聊天。”

太后娘娘点头道：“也好！他真来了，你们说话都不敢大声，我估计听不见呢。”

于是众人一道赏了梅花，接着围坐起来用了午膳。

太后娘娘有午睡的习惯，吃完饭叫他们陪着说了会儿话，便要逐客了，“你们陪也陪够了，都去别处玩吧，无须拘在此处。皇祖母年纪大了越发想睡，就不多留了。”

于是许绮兰等人一道出了寿康宫。卫阳王和他的王妃要去跟刘淑妃告别，不和平阳王独孤恂他们同路，便先走了。

许绮兰和周玲跟着独孤恂出宫去。

周玲又要先走一步，“臣妾有件事要回周家一趟，请王爷和慧妹妹先回府吧。”

独孤恂猜是今日周贵妃有了嘱咐，便放她回去。

周玲才走，忽然后头又急匆匆跑开一个小太监。却是许绮兰的熟人——庄惠妃身边的小公公。

他手里端着东西，但跑得却很稳当。见了独孤恂和许绮兰先问了安，又道：“这是我家娘娘给慧侧妃的礼物，请您收下。”

“公公辛苦了，还请公公回去帮我向惠妃娘娘问个好。”

庄惠妃心肠好，也同许绮兰说得来，她把庄惠妃当朋友的。

章节目录 第二二六章 “你同庄惠妃很熟？”独孤恂在马车上向许绮兰打听。

选秀那些日子，独孤恂亦听说过庄惠妃和许绮兰有来往，但没想到关系好到特意命人送东西来。

宫妃和并无生母的皇子妃来往颇多，只怕会惹人嫌话的。许绮兰嫁给了独孤恂，她的行动某种意义上便代表了平阳王府。

许绮兰亦想到这一点，清清楚楚地说，“庄惠妃娘娘是个好人，很照顾我的。大概看我比较机灵。”又道：“说起来，竟是王爷牵的线。”

“怎么说？”

许绮兰解释道：“那日你故意诓骗我，叫我在太液池旁一片宫苑转了好几圈，幸亏遇到了庄惠妃。她心好，将我送回毓秀宫。”

独孤恂听见外面有打打杀杀的声音，便揭起帘子一角。可还未看到发生了什么，冷风寒气先灌了进来，激得独孤恂发出“嘶——”的一声。

许绮兰以为看到了异样的事情，忙问道：“怎么了？”又迫不及待把帘子拉得更开，恰巧擦过独孤恂的手，“这么冰？”

独孤恂怎么会当着许绮兰的面示弱呢，只道：“还好。你们女儿家更怕冷，我皮糙肉厚，没感觉。”

许绮兰笑道，“我这手炉出门时带的，尚有余温，但王爷既然这么说了，那我自用吧。”

“额……”独孤恂道，“你怕冷，往后冬日里出门，最后叫他们在车里也生一盆火。”

“唔……”许绮兰态度很敷衍，整个身子靠向独孤恂那边，想看看外头吵吵闹闹究竟为何事。

“似乎是有纨绔子弟强抢民女？”许绮兰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带着七八个下人围住了一对男女。那对关系不明的男女，女方泫然欲泣，男人则满脸悲愤欲绝之色。

“好像不止……”独孤恂和她一道看过去，只见那公子哥儿叫人把男人女人分开开，将那姑娘推到一边，又把那男人架起来，更有亲昵之态。

“原来是强抢民男……”许绮兰默默地坐回去。她心思细腻，早发现了那人的身份，“你看众家丁衣袖上的图案，是不是很眼熟？”

独孤恂答道：“今日临江太妃进宫时带在身边丫鬟的衣服上，也有这个。家丁的在左边衣袖，丫鬟们的在右边衣袖。”

“看年纪，应该是临江王他家那位世子。”许绮兰点头道。

独孤恂肯定她的猜想，“面孔不像临江王与临江王妃，更像那位叔祖一些，怪不得太妃宠溺极了。”

“你怎么知道？”许绮兰问道。

独孤恂答道：“宗庙里挂着历代先祖的遗像，我早年一幅幅都看过的。”

看着许绮兰一脸疑问以及“好无聊”的模样，独孤恂解释道，“我开蒙完，也没谁拘着我。早年在宗庙令大人家里养了半年，所以宗庙大大小小的角落我都去过了。”

这件事许绮兰听说过，因为七岁那年发了天花，皇帝下令把第七子独孤恂暂时搬出皇城，可也不能放普通官员家里。皇帝想来想去最终把独孤恂塞进宗庙令大人家里，想来这好像也是宗庙令这等管理皇室宗族事务的分内之事。

章节目录 第二二七章 街上越闹越不像话了，许绮兰坐在车里，都能听见议论纷纷。

那位姑娘痛哭流涕，哀求声不绝于耳。许绮兰恻隐之心犯了，“你不去看看吗？”

“虽然与我无关，你很想我去搭把手，那也行。”独孤恂说着，吩咐车夫，“去会会那位临江王世子。”

“是。”

外面车夫应了声，随即驾车转向那边。

街上行人看见马车过来，连忙避开。独临江王世子独孤束忙着同那对男女纠缠，点了两个下人来拦车，“你们，过去告诉他，赶紧给小王改道。”

其中有个机灵的，看出了马车上以及灯笼上的标志，万分为难地说：“王爷，那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

独孤束见马车都压到跟前了还不停下，也来了脾气，朗声道：“小王倒要看看是哪尊大佛？敢不给我面子。”

车内许绮兰听见了，笑着说：“你瞧瞧，人家看不起你呢。”

“我要他看得起有什么用？”独孤恂笑道，“他那样的人，我可‘高’攀不起。”

说着，车夫“吁——”一声，把马车停在独孤束面前。

独孤恂只探出半个身子，笑向独孤束道：“世子，别来无恙！”

独孤束有点懵，“你是谁？我见过你吗？”

独孤恂不回答，只道：“你六岁是跌下楼梯掉了半口芽，十二岁学人家上树被蜜蜂蛰了一口下哭了半晌，十四岁还尿床诬陷给下人……”

他声音大，围观的百姓都听见了，大家忍不住笑开了花。

“世子这么没用？又是被蜜蜂吓哭，又是尿床。哈哈！他原是个这样的世子。”

“我家姑娘十岁都敢追着蜜蜂打，六岁就不会尿床了。”

“没用！”

……

独孤束的脸色好看极了，“你到底是谁？赶紧报上名来。否则，休怪小王不客气了。”

下人看他怒不可遏，赶紧拉了拉他的袖子，附耳道：“看府徽和灯笼上的子，还有打扮和腰牌，这似乎是圣人第七子——平阳王独孤恂。”

谁知独孤束听了之后完全不收敛，“一个小小的王爷而已……”怕他做什么……

这后半句话还未说出来，先被下人捂了嘴，又低声道：“再小也是皇子，天子脚下，世子慎言。再者，这位王爷取的王妃乃相府周诚公的二孙女，周家另一位姑娘以侧妃之位加入端阳王府。”

百姓们听了独孤束这句话，笑声更响了。

“小小的王爷，果然无用呢，讨媳妇的年纪都到了，竟还会尿床！”

“哈哈，京里左一个王爷又一个王爷，这样没用的王爷倒是头一回见。”

端阳王府的名号一出来，独孤束立即消停了些，竟好似听不到百姓们的取笑。

车里，许绮兰悄悄地问：“你怎么知道他那么多丢脸的事？”

许绮兰解释道：“皇祖母同临江太妃常有书信往来。早年我由皇祖母教养着，一般写给她的信，都是由我读给皇祖母听的。”

文宗朝皇族的旧人就剩了这么个临江太妃，太后同她是妯娌，平日里处的极好。

章节目录 第二二八章 独孤束靠近马车，行了平礼，“围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无妨。我痴长你几岁，担待你是应该的。头一回见面也没备表礼，不如请你去平乐坊吃茶吧。”独孤恂解下钱袋，随手抓了一把银子与一些铜板。可能风太大，手有点抖，这个钱袋都被抛出去了。

街上百姓们看见银钱洒了一地，立刻蜂拥而至，围聚过来弯腰捡钱，刚好把独孤束等人给冲散了。而那对男女趁乱早早离了此地。

等人都走开，独孤束涨红了脸，“京中百姓如此彪悍吗？”

“彪悍？或许是吧。”独孤恂道：“世子殿下，小王有事，就不多陪了。”

他朝独孤束拱手，随即放下车帘，命车夫赶路。

许绮兰笑道：“你这招用的妙呀，就是有点费钱。”

“怎么，你心疼了？怕我没钱给你买裙子？别轻看我，这点子还是花的起。”独孤恂表示老子有的是钱，肯轻千金为一笑。

许绮兰接着笑道：“是是是，虽然破费，但效果极好。那位世子估计都没反应过来。”

“哈切？”独孤恂打了个喷嚏，“我也觉得我这招用得好。”

“欸，会不会人家反应过来，偷偷骂你呀？”许绮兰道。

“不可能，他那么个莽夫，痴长了十几年，书都没读过几本的怎么可能想到这里，”独孤恂一哂，“我在皇祖母那里听了不少关于他的笑料。皇祖母常同临江太妃通信，常问起独孤束，估计也想听他的笑话。”

许绮兰道：“我更担心我父亲了，教这么个人，只怕把自己气病了。”

“万一太妃去求了父皇，说不定真就拜在许博士门下了。”独孤恂说着，又许诺许绮兰，“赶明儿我派人递个信过去，许博士自己会想办法避开的。”

说话间，二人总算回到平阳王府。

独孤恂记着去换衣服，草草和许绮兰道别后便走了。雪地难行，府里备下了步辇供各位主子使用。

许绮兰才在宫里走了站了那么久，果断选择用代步工具。

落星居门口婆子满脸喜色，院里乌鸦鸦站了一地的人，眉眼间俱带着笑意。书离她们几个显得比起平时来格外不同。许绮兰心里暗自纳闷，“这是瞒了什么事？”

许绮兰才进屋子，就看见桌上摆了一方案板，上面折叠放着一件衣服。

“怎么回事？”许绮兰把衣服拿起来看了个仔细，这竟是一条红织金绒折枝裙。

“侧妃也觉得好看吧。”书离笑道，“这是王爷身边办差的人，在您回来之前送来的，说是王爷的许诺一片心意请您过目。”

“是吗？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他真放在心上了。”许绮兰想到，那天吃烤肉时，独孤恂答应她每日都送裙子来。

丫鬟们撺掇她赶紧换了新裙子试一试，许绮兰却不肯，只说和衣服和妆容都不搭，赶明儿有空再来试一试。

她命人把裙子收起来，又道：“明日记得提醒我，去探望一下王爷。”

章节目录 第二二九章 因早晨不必去给王妃周玲请安，许绮兰睡到极晚才起来。下人服侍梳洗过后，许绮兰喝了份粥，便坐在窗下思量，“该想个什么理由去见独孤恂？”。

然而，巳正天就变了，雪夜里已停，白天竟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

许绮兰看着觉得冷，叹气道：“算了，我还是不去前边吧。”

才进来的七七笑道：“奴婢觉得主子更应该去一趟，王妃和林娘子一大早都去探病了。”

“王爷病了？”许绮兰连忙问道，“昨日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

七七答道：“我妹妹认了王爷身边长随的娘做干娘，听她们说，是昨日穿了一天湿冷的衣服，晚间似乎炭火也不够暖，加上之前思虑过多，几样杂在一起引起病症。”

许绮兰立时猜到是怎么回事，心想，“我的确应该去探望他，穿了一天的湿衣服，定然是我那捧雪作得怪了。”她愧疚极了，亦紧张极了，“那我现在就去看看他。”

书离有些担心，“可这雨下得好密……”

“无妨，坐步撵去。”七七向许绮兰道：“王爷才命人吩咐下来，雪天路滑，准许各位主子用步撵。”

“甚好，赶紧叫他们备下吧。”许绮兰可不想走路，听闻落星居离独孤恂的住处远的很。

她又想起昨天那件裙子来，便命道：“寒露，引芳，服侍我换了裙子，就用昨日送来的那件。”

“是。”

————

这里独孤恂病得昏昏沉沉，一时看见一位华服美妇走了进来，说是他娘亲，一时又回到幼年被几个兄弟欺负的情形，一时又想起太后娘娘的爱护之情。

独孤恂半梦半醒，意识竟不能自己把握。忽又听见有人来报，“慧侧妃来了”，独孤恂一听是许绮兰，登时来了力气。她睁眼一看，门还关着，外边又在下雨，连忙道：“赶紧……赶紧请她进来吧。”

下人顿时开了门，放许绮兰进屋。但许绮兰顾念他一个病人，寒气侵身不好，便先在火炉旁去去冷气。

“人没来吗？我眼花了，耳朵也瞎了？”独孤恂唯恐是梦，忙左手掐了右手一下，疼的“哎哟”一声惨叫，方确定了不是梦境。

许绮兰暗自偷笑，丫鬟下人早被逐了出去。她慢慢靠近独孤恂，向里头仔仔细细一看，只见独孤恂脸色烧红，眼神混沌，显得困顿极了。

“你真来了？”独孤恂匀着气，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下雪不冷，下雨多冷啊，你本就怕冷，走这一趟多难受？我虽然病了，但底子好，太医也说只要一剂药下去很快能下床的。倒是你，来这屋子里恐怕染了病气。”

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而许绮兰进门来一句话还没说呢。

此时她心中愧疚之感更重了，听了独孤恂这番话，她竟半日未能言语。若平时早有一车轱辘话冒出来了。

许绮兰稍稍收拾好心情，说道：“到底是我对不住你，我昨日不该捉弄你的，”

独孤恂听说，轻笑道：“这有什么？论起来，是我先动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二三零章 许绮兰没有坐下，站在床头搓手，似乎有点冷。

“是我招待不周，竟忘了着人倒杯热茶。”独孤恂缓缓道：“怎么下人都不见了？”

许绮兰忙道：“无妨，屋子里够暖和。”她觉得干站着也不好，可实在没什么能说的了。

忽然，丫鬟报说：“昭慧公主来了。”一语未完，只见昭慧公主推门进来，外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里头竟是男儿打扮，甚至还带了抹额。

许绮兰不由自主笑了，一边行礼一边问道：“那里来的俊俏小伙子！”

昭慧公主笑道：“你男人还躺在床上，这就勾搭别的俊俏小伙，不怕他泛酸吗？”她一面说，一面脱了斗篷，一面脱了外层御雪的大衣。下人忙一一接了。

许绮兰被她问的无言以对，只得跟着她再进内室——独孤恂已然坐起来，身后垫了两个枕头。

因屋内有些暗，昭慧公主竟取了烛火，往独孤恂脸上照了照，又点头笑道：“难得见你如此颓废、没精神的模样。这一趟出来得值。”

独孤恂问道：“你又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父皇、皇后娘娘知道吗？”

昭慧给了个“当然知道”的眼神暗示，又道：“母后听说你病了，还叫人给你送吃的来。但我没吃早膳，路上羹汤尚热，便全进了我的肚子。”

独孤恂道：“宫里的东西份量能有多少？哪里够你吃。我这就命人再给你来点。”

“不必，我看过你，也该走了。”昭慧公主笑道，“宫里的厨子和王府里的厨子有什么分别？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弄些别的吃食。”

独孤恂没想到会被嫌弃，“随你。”

昭慧公主便要告辞，转身看见了许绮兰，又向独孤恂道：“明日把她借给我如何？母后虽准许我出宫，亦留了课业，要考我诗词呢。她家的人做学问厉害，她肯定也不差了。”

独孤恂却道：“你自己问她去。我不做她的主，只凭她的心意。”

于是昭慧公主又来问许绮兰。

虽不知究竟是个什么事儿，但许绮兰应了，点头道：“我愿尽绵薄之力。”

“极好，明日一大早，我来王府找你。”昭慧公主非常满意。

独孤恂听出些不对劲来，“明日早上？你今晚不回宫，准备在哪儿落脚？”

“这个你管不着，我自由安排。”昭慧公主道，“端阳王府、汾阳王府、卫王王府、晋阳王府，还有你平阳王府，哪个我住不得？就看夜里离谁家近。”

独孤恂失笑，“你有数就好。”

昭慧公主还在掰着手指头算，“就算不留你们府上，我还能去承恩宫府上，几位姑姑的公主府也能住。”

“是是是，我们昭慧公主在京里，也只有金鸾殿上不得。”独孤恂调侃她。

“指不定哪日，我也能上金銮殿。”昭慧公主极有自信。

许绮兰亦笑了，凭皇帝对这位公主的宠爱，哪怕她闯了金銮殿也不要紧的。

昭慧公主总算要告辞，恰巧许绮兰也想走，便主动去送送她。

章节目录 第二三一章 这边许绮兰回到落星居，正巧有婆子来拜见。

引芳先禀告许绮兰，“是太太的陪嫁魏大治家的，听太太吩咐，来给主子送今年新酿的米酒。”

许绮兰问道，“是直接到落星居来的？”

引芳答道：“门房领过来的，应该没去过别处。”

许绮兰等人来至屋中，果见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后在门口，目不斜视。

未许绮兰走近，魏大治家的先笑容满面迎了上来，接着福了几福，“请娘娘安。”

因为是母亲许林氏的陪嫁，许绮兰给她几分面子，亦欠身问好，又道：“天冷得很，劳烦你冒雪跑过来，进来陪我喝盏热茶吧。”

那魏大治家的连忙谢恩，跟了许绮兰进去。

许林氏送来的何止米酒？还有一些许绮兰爱吃的甜点，另外许抒也有东西送过来——一本他新编的书。

虽然许抒又升了官，平日里竟说不上忙，于是重操旧业，与志同道合的亲友编了一部志怪话本集。许抒特意请母亲送了一本到许绮兰这边。

魏大治家的说道：“太太那日看了这本书，还骂二爷不务正业，好歹如今做了官，且收敛些。二爷只道再没这闲情。”

许绮兰道：“年关将至，朝政繁忙，二哥哥应该抽不出空。”

“二爷说了，四五天后，才真正忙起来。这两日，他还要去一趟国子监，那边的先生要请我们二爷去讲湿啊干啊。”

许绮兰笑道，“你听岔了。估摸着请二哥和讲史，亦或是讲诗。”

魏大治家的非常不好意思，低了头，“奴婢没读过书，也不懂这些。”

许绮兰看外面风雪愈紧，赏赐了她一吊钱，叫她给许家众人带话问个好。

魏大治家的一一应了，出门外又磕个头。

而许绮兰看见那一坛酒酿，反自想起独孤恂来。她问承华，“听闻民间有些百姓感冒了，请不起大夫，便用米酒和蛋做一道甜品来治。真的有效吗？”

承华答道：“好处是有的，这东西旺气血，驱风寒，去风湿，十分滋补。味道也好。便是没病没痛也能吃的。”她又道：“做起来也简单。锅里放清水烧沸，倒入米酒，连米带酒一块倒进去，煮到软滑均匀。再取碗磕入鸡蛋，用筷子打散，将滚开的热米酒冲入碗内，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使鸡蛋成丝状。加入桂花、白糖、红枣及碎桂圆肉等物。”

“恰巧咱们这里有米酒，你们问厨房要几个鸡蛋来，就在咱们小厨房做。”许绮兰吩咐她们，“不拘着做多少，若够分，一人一碗也使得。但要留出一碗来，送到王爷那里。”

承华道：“是。王爷如今病着，这东西养气血，又能开胃，再合适不过了。”

她们几个丫鬟自己分派了取鸡蛋的，烧水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许绮兰便围着火炉看二哥许抒新编的志怪话本。不知不觉，便到午间。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绮兰隔着窗子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章节目录 第二三二章 “是林娘子来了。”

寒雨打了帘子进来禀告。

许绮兰忙道：“快快有请。”虽不知对方来意，但既然到了，便以礼相待。

很快有小丫鬟引林娘子进来，后头还跟了个林娘子的贴身丫鬟。主仆两个都是一样颜色的衣裳，但明显林娘子衣服上的绣花、暗纹更多更精致。她身上配的首饰亦属上成，足见其家底了。

林娘子笑盈盈地，一边行礼，一边说道，“我冒昧来访，未曾先派个丫鬟报信，甚至空手上门，还请慧姐姐不要怪罪。改日妹妹必定补上礼物。”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许绮兰当然不会怪罪她，甚至起身离座相迎。她笑道：“我这落星居偏远得很，你能来走走，我就很高兴了。”

她一口一个慧姐姐，叫得许绮兰心里蛮不舒服，分明林娘子比许绮兰要大一两岁的。还有这个慧字，这是皇帝给的封号，但论起来，大家好像也不用这个来称呼她。

许绮兰引林娘子坐了上座，又命人摆上茶点。

一时间丫鬟端了东西过来。

林娘子道：“哎哟，好精致的吃食。这是绿豆糕吧？怎么做成荷花样式，真有新意。若是夏日摆上这个，看一眼心里就会凉快了。”她又看着许绮兰，说道：“慧姐姐身边伺候得人似乎亦沾了你的灵气，好巧的心思。”

许绮兰道：“都是闲人，没别的事干，只好琢磨这些小玩意了。”

“小玩意更见真章。”林娘子道，“譬如我用的那几个，平时做点子事都不牢靠，遑论做茶点做菜。”

许绮兰同林娘子聊了半晌，觉得对方比绿豆糕的做法还巧。无论说话言语，言谈举止，还是仪态姿容，都十分不俗。尤其是说话，仿佛随便一张口，就能把人吹上天。

许绮兰听她说了许久，被她哄得极其开心。当然，这种话再好听不过是场面话，听过忘了也就没了。当真的才是傻子。

恰巧，小厨房的米酒冲蛋做好了。

许绮兰命人端了两份上来，才向林娘子道：“这个养气血，很滋补的，你也尝尝。”

“多不好意思啊。”林娘子愧道，“我空着手上门叨扰许久，还要用你的东西，真羞死个人了。改日妹妹必定补上好礼。”

“不必了。这点子东西，不值一提。”许绮兰大方极了。

送走了林娘子，许绮兰整个人放松下来，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炕上。

丫鬟们把这里的东西收拾了。

许绮兰又问，“七七，王爷平日爱吃甜的吗？”

七七答道：“王爷不挑食。”

许绮兰点点头，于是命丫鬟备了两份米酒冲蛋，一份纯天然的不加任意调料，一份偏甜口。

她亲自过了目，才叫七七和书离一道送去独孤恂之所在。

究竟能不能治感冒发烧，许绮兰不太确定，反正心意已经送到了。

次日是给王妃周玲请安的日子，许绮兰仔细收拾了，带着引芳去拜见她。

可屋里还有个昭慧公主，来得早极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三三章 周玲早知许绮兰和昭慧公主相识，且方才昭慧公主也说了要借许绮兰一用，因此这时王妃周玲只向许绮兰道，“说曹操曹操到，今日昭慧公主来访，便由你替我好好招待吧。”

许绮兰连忙应了。

周玲本就是个厌恶繁琐规矩的人，而昭慧公主还有要事，二人心照不宣，开始话别。

随后许绮兰便领着昭慧公主在园子里逛逛。

昭慧公主也说，“本宫头一回仔细地看平阳王府。”她虽身为公主，但一年到头出宫的机会屈指可数。

许绮兰道：“今日恰好雪晴了，慢慢看吧。”

“莫要浪费时间，边走边看。先带本宫去见你们王爷吧，晚间回宫若是父皇、母后问起来，我也有个说辞。”

许绮兰指着独孤恂的方向，说道：“也好，王爷那儿离此处很近，咱们走过去便是了。”

昭慧公主颇为赞同，便跟在许绮兰后头，许绮兰又跟在丫鬟后头。

约莫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独孤恂门前。

大约门房有人来报了信，叫许绮兰同昭慧公主人到了，都说，“王爷已经久等，二位快进去吧。”

许绮兰于是直接被带到独孤恂面前——他还在用晚膳，见许绮兰和昭慧公主，笑道：“你们来得巧，若未吃到，便同我一块用一些吧。”

许绮兰和昭慧公主都说用过了。昭慧公主还道，“看你今日起色好得多，我也就放心了，到时回宫见了父皇母后也能交差。如今先让我借一下你这位侧妃。”

独孤恂吩咐，“昨日你同她说好了，借便借呗。不过你一人胡闹可以，千万别带上她。”

昭慧公主白了他一下，“放心好了，我又不去做杀人放火的差事。”

独孤恂才闭了嘴，盆友昭慧公主带了许绮兰出去。

公主极有趣，也不说要去干什么，只道：“听闻你住在落星居？我也想看看，你带个路吧。”

许绮兰忙道：“这地方有些远，走过去不如坐步撵，公主请吧。”

幸好有车辇，真要带昭慧公主慢慢走过去，许绮兰还觉得累呢。

昭慧公主点头应了，和许绮兰一前一后进了落星居。

公主的人紧步跟在后头，手上都拿了东西。

寒雨等人连忙应许绮兰和昭慧公主进了内室，有奉上新茶。

昭慧公主却摆手拒绝了，叫了自己的人上来。她又向许绮兰道：“借个地方换衣服。”

许绮兰便让书离带着她去，谁知公主又道：“你也有份。”说着，她的宫女下人拆开包袱，露出里面两套男装来。

“这？”许绮兰看她是要自己也换的意思，更搞不懂昭慧公主的意愿了。

果然，公主神神秘秘地说，“今日去的地方，穿女装只怕不太方便。因此我备了男装，你身材和我差不多，应该能穿下的。”怕许绮兰疑心生惧，她还补充了一句，“放心，绝不是秦楼楚馆之类的，那地方再正经不过了。”

听到这里，许绮兰没有犹豫，快速换了衣服，做男儿打扮。

章节目录 第二三四章 这回出府坐的不是平阳王府的马车，而是昭慧公主的自备的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虽没有公主仪仗那般有排面，但也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上的。

许绮兰有些好奇，便问道：“公主，你这是打算乔装改扮，微服私访？”

“算是这么回事儿吧。”昭慧公主点点头，“所以你不能喊公主了。”

“那喊什么？”

“公子。”昭慧公主道，“我今天带你去个你绝对没去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许绮兰问她。

昭慧公主卖了个关子，说道：“反正与你家渊源不浅，你到了就知道。”

许绮兰便没有多问。

约莫两柱香后，马车折入成贤街。

许绮兰联想到昭慧公主方才说与自家渊源颇深，立时猜到了去处。她疑惑地问：“公子，莫不是要去太学。”

昭慧公主给了个嘉许的眼神，笑道：“都说太学国子学的先生好，恰巧我听说今日有更好的先生过去，就来碰碰运气呗。若真见了大才子，能讨教一二，回去和父皇也有说头。”

“公主好巧的心思。虽然穿了男装不会被拦下，但门房若来问腰牌，咱们还是进不去呀。”许绮兰怕昭慧公主硬闯。她一亮出身份来，谁敢拦呢。

“我当然做了万全的准备。”说着昭慧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方牌，用的桐木，上面刻了好些字。

许绮兰一看便知是太学国子监学生自证身份的依凭。她家从没太祖但如今的许抒许执一辈，都有属于自己的太学桐木腰牌。

“这也能搞得到。哪里做的，都能以假乱真了。”许绮兰当真惊住了。

“不是假的，是真的。别人的，我先借用一下。”昭慧公主解释一番，又道，“我好歹是当朝公主，怎能造假用假货？”

昭慧公主这块小牌子来的不算容易。是她一位姑姑——合珍公主的大孙子本来要进太学，但因为生了病，尚未入学。昭慧公主便找到那孩子，从他手里借来一用。那天她未曾留宿平阳王府，也为留宿其他地方，就是到合珍公主府上了。

这些东西，昭慧公主懒得同许绮兰讲。

很快，她们就到了，下车抬眼便看到太学门口高高的牌坊。

太学始于西汉。西汉武帝时，采纳董仲舒“天人三策“，“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于京都长安设立太学。西汉末期王莽当政时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遁逃林薮“，太学零落。但后面东汉乃至唐宋各朝都竭力兴办，除高官贵族子弟于此读书，更有东瀛高丽暹罗等属国遣派留学生于此求学。

本朝沿袭前代旧制，并加以完善，使得太学盛名远超前代。

许绮兰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是她祖辈父辈以及兄长呆过的地方，她还是头一回来。

曾经她甚至有过那样的想法，追随父亲许若甫的脚步，当一位女先生。可惜，只恨而今未办女学，许绮兰空有一肚子学问不能与他人一样自由。

章节目录 第二三五章 昭慧公主和许绮兰轻轻松松过了第一道门禁。

饶是她自己亦有些惊奇，“好顺利啊。他刚才看也没仔细看，查牌子亦不严。太懈怠了。”

许绮兰笑道：“大约是恭喜您太过理直气壮。人家根本没反应过来。”

“或许是吧。”昭慧公主笑道。

她们俩站在一会儿，随后便往里头走。路上是不是遇到些诸生，大家互相点头致意。

许绮兰心中纳罕，“怎么回事？公主殿下应该也是头一回来太学，但似乎很熟悉，一条道走过去，丝毫没犹豫啊。”

但其实昭慧公主只是虚张声势，她脸上表情太过正直，这才叫许绮兰误会了。

公主殿下绕了个圈，终于停下来问许绮兰，“那个，这要怎么去找人啊？”

许绮兰亦是一脸问号，斟酌着说道：“要去找个人问问？”

“那行。”昭慧公主又走到道上，迎头过来个极高的诸生，她赶紧拦下来，“您请留步。”

那人回头向昭慧公主施了一礼，又道：“兄台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小弟头一回入太学，尚未报道。还请兄台告知各位先生所在之处，也好叫小弟早些入籍。”昭慧公主做出十分紧急的样子。

那人打量了昭慧公主一眼，又看见昭慧公主似乎带了个“书童”许绮兰，立即信了八分，于是说道：“各位先生都在怀贤居，你往那里去定能找到他们。”

猜想昭慧公主既然问了大概也不晓得怎么走过去，这位学生又道：“离这边亦算不得远，你们沿这条街走到底，右转便是万书楼，往前到三径堂再左转。里头一点，便是怀贤居了。”

昭慧公主先谢过对方，灵机一动，想到正事上，复问道：“听闻有个非常又才学的年轻先生今日要来讲经，是真的吗？”

那人抓耳挠腮，想了想，回道：“今日？没有啊。今日是马术课，大家都要往那边去的。”

昭慧公主不太相信，还是觉得亲自问了比较靠谱，于是谢过这个人，然后带着许绮兰按她记下来的路径走，果然很快就到怀贤居了。

这边僻静，往来人亦少得多。

她们轻轻松松进了怀贤居。

有小芝麻官儿上来问过，“尔等有何贵干？”

许绮兰笑道：“我家公子要入太学，这不，想找各位先生把要办的给办了。”

昭慧公主点了点头，向许绮兰道：“你就搁这儿等着我吧，我问完了，自会出来找你。”

许绮兰哪里有拒绝的余地？昭慧公主说完，自己便进了垂花门。

许绮兰懒得追昭慧公主，又想，“她不知要去多久，这里人来人往，我干站着儿，显得跟个傻子一样，不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等她。”

于是许绮兰出了怀贤居，往旁边杏树里头的小亭子去。那里视野开阔，有石桌石凳，坐着也能看到这边怀贤居门口的动静。

眼下杏树只剩个枝条，光秃秃的，虽不比春夏芬芳葱郁，却有另一种坚韧的气魄。

章节目录 第二三六章 且说昭慧公主找到怀贤居理事的大人，问了一圈，才知道原来今日许抒不来了。

她早有私下见一见许抒的心，前些天听闻许抒要到太学国子监讲经，她巴巴地求了皇帝和皇后娘娘，出宫玩两天。毕竟男女有别，昭慧公主才特意找上许绮兰，一是同她做个伴，二是若有人疑心她也有另一套说辞来撇清关系。

可惜今日不巧，许抒命人传了话，说身子不爽，延后一天。

昭慧公主失落地离开怀贤居，门口未见许绮兰。她张望四周，在杏树底下看见许绮兰，便快步走过去。

许绮兰亦看见昭慧公主来了，“公子办完事了？”

昭慧公主摇了摇头，“咱们走吧，人不在呢。我们大概没缘分。”

许绮兰问道：“往何处去？”

“街上逛逛，买点吃的用的小玩意，带进宫里。”昭慧公主笑了，“我要好好地玩，你陪我逛逛。”

“是。”许绮兰答应着。

二人出了太学，直接去了热闹的曲江坊。

小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昭慧公主听见有豆花，吩咐宫女云英，“你去买两份豆花，带过来。”

宫女领命，又问道：“甜的还是咸的？”

“一份甜的，一份咸的。慧侧妃爱吃甜的。”昭慧公主看了许绮兰一眼，目光好像在说，我记得没错吧。

“你干什么？好生无礼！哪里来的登徒子？”

突然间，在前头摊位买豆花的云英怒喝出声。

那男子还在推推搡搡。

虽然昭慧公主很少有这种逛闹市的机会，但书上看过登徒子，心知是自己的人被欺负了，她急急跑过去，走在所有人前头。

许绮兰一边走，一边皱起眉头望去，那边很多行人都已经退开，小摊前有一个华服公子哥，带着一群家丁围在那里，将云英围住了。正是独孤束一行人等！

“问我的来历？说起来只怕把你们吓死。为了不让小美人害怕，我还是不说了！”

独孤束手里握着暖炉，额头就差没写上‘纨绔’两个字。他还要对云英动手动脚，眼看着就要摸到云英的脸。

云英一手拍掉，反被独孤束抓住了手，“哟呵，你的手真白呀，就是有点冷。好妹妹，哥哥给你暖暖。”

忽然，后头有个东西冲独孤束飞过来，正好砸中了他的脑门。

独孤束“哎哟”一声，抚摸着脑袋转身找人，“谁干的！谁干的！敢对老子下黑手，站出来我给你点颜色看看！”

昭慧公主拨开人群插进去，扬了扬手中的弹弓，笑道：“我本想打天上的大雁，没想到打中一头笨猪。唉呀，可惜折辱了我一双手。”

云英连忙小跑过去站在昭慧公主身后，“公zhu……”

“公子在呢，别怕。你看你，吓得都不会说话。”昭慧公主有意隐瞒身份。

许绮兰等人很快也赶了过来。她附耳提醒，“这是临江王世子。”

昭慧公主心下了然，哪里要许绮兰提醒。上回临江王世子和太妃等人入宫觐见，她见过的。

就是不知道独孤束认不认得出昭慧公主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三七章 独孤束生气极了，“如此小美人儿，仿佛是整条街上最好看的姑娘，可惜已经有主了。不过无所谓，你家主子姿色也不错，我愿效仿娥皇女英，让你们主仆两个平起平坐！”

昭慧公主听完惊呆了，

“你……简直无耻之极！”许绮兰被气得半死，忍不住开口。

旁边路人也怒斥道：“天子脚下，是谁借你的胆子，竟敢如此行事？”

昭慧公主很快反应过来，她身处高位，从小养尊处优，由皇后一手抚养长大，自有一种上位者的尊贵气势。公主此刻动了真怒，一声冷笑。

可独孤束却像是没察觉到，依旧笑眯眯的样子。方才许绮兰出声吸引了他的目光，“原来这里还一个，本王不介意一并收了！”

独孤束嬉皮笑脸，道：“小美人儿，你也不用担心，虽然你不如他们两个好看，不过本公子也不会冷落你，他们两个男的可不会生。”

他又看向昭慧公主，“小哥哥，你身边人姿色都不错啊，看着就讨人喜欢。家里还有没有好的，一并带上，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你们。要不你们三个今天都先跟公子爷回府吧。放心，进了我家的门，包你们锦衣玉食，坐享荣华。”

许绮兰和昭慧公主听得怒不可遏，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说这样无耻的话。今天定要好好教训他。

云英虽然也气鼓鼓的，却只是缩在后面没有发声。她深知昭慧公主，坐等独孤束得到报应。

“如此浪荡之徒，也配和我说话？赶紧让开，否则，我让你断子绝孙！”昭慧公主放了狠话。

独孤束给了家丁们一个的眼神，二话不说上前，预备动手动脚。

“啪！”

独孤束虽靠近了她们，眼睛刚刚一亮就挨了许绮兰一记大耳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头也是晕的。

许绮兰手还是疼的，怒斥道：“大胆！”

“竟敢对临江王府的世子动手，不要命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什么都别说，先挨上几拳！要你好看！”

独孤束带来的家丁立刻捋起袖子，仿佛要向许绮兰和昭慧公主动手。这就是一群听凭独孤束吩咐的恶狗。

“我看谁敢欺压良民！”

一声怒斥，唬住了众家丁。

许绮兰抬眼看时，却是自家兄长许抒。

他走到妹妹面前，拉着她的手，轻声道：“莫怕。”

“果然家里还有更好的。”独孤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许抒也知道这位是临江王世子，天性纨绔，轻易不能弹压住他，因此便搬出了临江太妃。

谁知独孤束全然不在乎，又道：“多说无益，你们还是赶紧跟我家去吧。莫辜负大好韶光。”

许抒嫌弃极了，“此等顽劣之徒，只怕老王爷泉下有知会气得活过来。”

独孤束还要动手，可许抒身上有功夫在的，一脚将独孤束踹开。他道：“你依仗权势欺霸他人，将来定会被更有权势的人欺霸。”

独孤束吃痛，从地上爬起来。众家丁亦聚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三八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独孤束一声令下，那些家丁大叫着打向许抒，但下手不重。

独孤束是个草包，下人却有点头脑。他们跟着独孤束欺男霸女、诱拐良民，犯法的事都做遍了。可这回不一样，一是眼前这三四个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虽未带太多下人出门，可绝非一般百姓。二是方才独孤束未报上家门，却被人识破身份，说明对方心里有数。可还敢和临江王府对着干，肯定家世比起临江王府只高不低。

再来，独孤束最是怜香惜玉的，要是下手重了把他们打破了相，回头独孤束恼了又会问罪家丁。

许绮兰从未和人动手，早早被云英护着退到一边。而昭慧公主竟也会武功，帮着许抒教训那些无耻之徒。

双方打得正激烈，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另有许多侍卫来清路，“让开让开！”

等到了许绮兰这边，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好似来的还是个熟人，一下马便唤道：“小许大人！伸手不错啊！”

许抒一边避开拳脚，一边冲他道：“叶子祥，多说废话无益，还不快来帮我！”

这叶子祥乃内宫禁卫，出身也好，是平宁郡主之子，康国公之孙。先前和许执拜在同一师门，后面当了禁卫因生得好看时常随扈，恰巧许抒又经常被皇帝叫去，二人因此熟悉起来。私下来往几番，都觉得对方是值得深交的人，也便称兄道弟了。

叶子祥才要出手，正巧看见昭慧公主一个侧脸，心下惊疑不定。猜到对方定是微服不想惹事，叶子祥立即来帮忙。其实也没动手，叶子祥不过招了招手，他手下的兵便制服了这些家丁。

独孤束见形势逆转，连忙上前亮出身份，“哪里来的小兵，竟敢误了爷的事？当着爷的面，你又充什么英雄好汉，真是好笑。”

“哟呵，这不是临江王世子吗？多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德行啊！”

独孤束不认得叶子祥，叶子祥却认得他。叶子祥婶母恰巧是临江太妃之女，当初两人一道玩过的。

独孤束正自犹疑，叶子祥连忙来拜见昭慧公主，“下官来迟了，您没事儿吧？”

昭慧公主自然也认得叶子祥，瞥一眼独孤束，说道，“叶侍卫交友真广，这样的畜牲你也认识。”

叶子祥笑容凝固在脸上，独孤束可不好惹。

听昭慧公主一口一个畜牲，独孤束骂道：“他交友是广，这才认识你这个小畜生。叶子祥，平日你我互为损友，今日他们辱骂我，你也不帮我吗？”此刻他已经想起叶子祥来。

“求求你，闭上你的嘴吧！”叶子祥连忙拉了独孤束往别处去，又回头看向许抒等人，“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就此告辞！”

独孤束带来的下人跟着他们去，周围的百姓一时间散了。

独孤束还想挣脱叶子祥的束缚，可惜他好吃懒做实在没力气，只得埋怨道：“你拉我走做什么！我还没教训完那个小泼皮小畜生！”

章节目录 第二三九章 叶子祥生怕他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连忙捂了独孤束的嘴，“你悠着点！你真没见过他们吗？”

他拉着独孤束进了一条巷子，“你去拜见过皇后娘娘吗？”

“怎么突然扯到她？”独孤束莫名其妙，“我先前陪太妃和王妃进宫觐见，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只在殿外叩了头。”

“哎哟喂！真没见过！”叶子祥脑壳疼，“刚才那个身量小的公子，是圣人唯一的嫡公主——昭慧公主！你敢骂她小畜生……老天爷，岂不是连着圣人、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一道骂了！”

独孤束怕了，“我……叶子祥，你没诓骗我吧？故意吓我，我要你好看！你没认错吧！”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也觉不可能认错的。我从记事起就时常配祖母母亲入宫，出仕后常伴帝侧。昭慧公主时常来拜见圣人，御书房都是随便进的。”叶子祥道，“圣人极为宠溺这位公主殿下，若她是个男儿，太子之位绝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那她身边两个又是谁？”独孤束问道，“不会是哪位皇子吧？”

叶子祥答道，“喊我的那个，是许博士次子，今年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圣人极为器重他，如无意外，将来是要入阁的。另一个似乎是他家妹妹，嫁给六皇子做了侧妃。别看他家不算显贵，但和太后娘娘沾着亲呢。他家大公子从武，也简在帝心。”

独孤束背靠着墙，“许家、六皇子都不算什么，这昭慧公主……嘶……”

“你赶紧回府去求求老太妃吧，昭慧公主不是好惹的。”叶子祥给他出主意，“凭你们老太妃的面子去求皇后娘娘，说不定看在老太妃的份上，再有皇后娘娘的说和，公主能忍一忍。”

独孤束依旧靠着，“应该不用吧，小儿女口齿之争，他们听了也不过笑一笑。”

“对了，你怎么惹到他们的？”叶子祥清楚独孤束的个性，也晓得许抒的为人，心知这一定另有原因。

“就，她那个丫头挺好看，我逗她玩呢……”独孤束越说声音越小。

叶子祥怎么会信，追问他，“还有呢？”

独孤束道：“她俩也挺好看的，我和她们闹着玩呢。谁知姓许的一来，我们就打起来了。”

“你对宫里的宫女动手动脚，肯定还调戏她俩了！”叶子祥一口老血快要气得吐出来，“你怎么敢！好大的胆子！”

“她俩女扮男装，我都没看出来……我也不认得什么公主侧妃。”独孤束理直气壮。

叶子祥放开了手，“你好自为之，我才不管你这摊子烂事，以后见了人，别说你我认识。”

他之前以为有误会呢，如今说开了，肠子都悔青了。当时就不该出声，帮着许抒教训教训独孤束便是。不相认，哪来这么一档子破事。

叶子祥撩开手不管，转身往外面走去，心里想着，“我该找个时间约许抒出来吃酒，和他说道说道，别误了我和许执许抒的兄弟情谊。”

章节目录 第二四零章 再说许抒这边。

独孤束被叶子祥拉走，许绮兰和昭慧公主等人都没有深追。

许绮兰有些担心他们两个，方才以二敌多，她怕哥哥许抒和昭慧公主吃亏。又恨自己没有学武，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你们可还好？有没有受伤。”许绮兰关切地问。

昭慧公主也很担心许抒，“你怎么样？”

许抒摇了摇头，“他们根本没敢下重手，冬日里衣服也厚，打在身上软绵绵的。”

“闹成这样，真是……都怪奴婢……”云英有些自责。

许绮兰笑道，“不关你的事。你我是受害者，是吃亏的那个，怎么怪得到你身上？要问罪也该问罪那个纨绔。”

昭慧公主可咽不下这口气，“今日让他逃了。下回见了，我必定要他好看。回宫我就向母后说道说道。”

许抒只看向妹妹，说道：“今日你怎么出府了，还和公主一道玩。”

“公主让我陪她出门走走。”许绮兰如实相告，“还去了太学，可惜进去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也该玩够了，我送你回平阳王府。”许抒道。

昭慧公主看他面上如古井无波，兴致缺缺，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她懒慢地道，“小许大人骑马来的吧？又没人驾车，还是我送她回去更好。我向王兄借她一用，当然要完完整整地还回去。免得王兄问罪我。”

许绮兰亦道：“哥哥不必送的。听魏大治家的说你这些日子病了，如今还同人打了一架，哪有力气骑马？哥哥你也该找人套个车回府，再请大夫好好看看。”

许抒点点头，然后拜别。仅向公主殿下说了一句话，“多谢昭慧公主照看我家妹妹。”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嫁给我六哥，也算是我的嫂子。”昭慧公主促狭一笑。

随后许绮兰跟着昭慧公主上了马车，回到平阳王府。

昭慧公主还想叫许绮兰一道去看独孤恂，可许绮兰累得很，拒绝了她，径自回了落星居。

公主找到独孤恂，把今日遇上临江王世子以及自己和许绮兰、许抒被对方调戏的事全盘托出。

她道：“六皇兄，我是不肯放过他的。你呢？”

“仰仗先祖恩宠、无法无天的狗屁世子，是该给他点教训。”独孤恂恨极了他，“你别管，都交给我吧。过两日我大安了，给他送一份大礼。”

昭慧公主却道，“我凭什么不能管？你为你的侧妃出气，我为我自己出气。咱们各干各的，看谁更有本事了。”

“你赶紧回宫吧！免得他家先一步进宫道恼，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昭慧公主能做什么，独孤恂还不清楚？不过是向父皇、母后，再就是太后告状罢了。

“饭也不留？你这平阳王府也太穷了吧？”昭慧公主笑骂道。

独孤恂同她刷贫嘴，“怎么不穷？公主殿下吃得多，我怕我这小庙供不起呀。”

“走了，你等我的好消息。”昭慧公主抓准时机，打算乘热打铁告独孤束一状。

章节目录 第二四一章 公主一走，恰巧下人来复命，“王爷，先前您有吩咐，这个月每日送一条裙子到落星居。今天的蔡老板送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拿过来吧。”

独孤恂一边说着，一边起了身。他刚才动了动，手脚能使得上力了，便下床让下人服侍着换了衣裳。

婢女以为他要起身用饭，便问道，“王爷，午膳摆在何处？”

“备好小轿，待会儿去落星居吃。”

独孤恂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暖阁儿里，看见蔡老板送来的裙子。

颜色素雅，是许绮兰喜欢的那种，且花纹简单又不繁琐，用的不是常见的花卉，也不落俗套。

独孤恂忍不住动手摸了摸，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许绮兰穿着这条裙子的笑盈盈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他咳了两声，随后吩咐，“把裙子带上，现下就去落星居吧。”

下人领了命，扶着他出门。

落星居那边得了信，立刻准备起来。七七知道独孤恂的喜好，便由承华以及其他小丫鬟帮着，准备了几样独孤恂喜欢、许绮兰也喜欢的菜出来。

许绮兰早换了打扮，却躺趴在小几上抱怨，“他一个病人，还没好呢，怎么想的出冒着风雪过来落星居。”

“是啊，这大老远的。”书离又猜测道，“定是王爷听公主说了那件事，他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你的。”

“他有这样知心吗？”许绮兰笑问道。

“怎么没有？您看那几条裙子，都是这两天王爷身边人送来的。王爷多有心呐！”

许绮兰想到那些裙子，也忍不住笑了，“我随口一句戏言，难为他当真了。难道还真要送一个月？”她有些怀疑，心里却是期待的。

许绮兰心想，“待会儿他过来，今天份的小裙子也会被带过来吗？”

书离一时兴起，给许绮兰出主意，“主子，要不你换上前天那条裙子，待会儿王爷看了肯定高兴。”

“这样合适吗？”许绮兰有些犹豫。

书离更看得来，“怎么不合适了？所以买来不就是用来穿的？”

于是，许绮兰听从丫鬟书离的建议，入内室换了裙子。

待她出来，独孤恂还没有到。

许绮兰正好想起一件事来，“王爷病还未好全，屋里多备几个炭盆，免得不够暖。”

“是。”小丫头领了命自去办事。

她又问道：“上回家里送的米酒可还有？若有的话，再做两份酒酿冲蛋。”

“不必了，你家送来的好酒，好好留着便是。”

应声的不是下人，正是平阳王独孤恂。他未让人通传，低调地进了落星居。

许绮兰听得出他的声音，连忙起来候着，还向前走了两步。

“你没事吧？”

“你可还好？”独孤恂和许绮兰不约而同地问对方。

许绮兰看独孤恂脸色依旧苍白，还病着却大老爷跑过来，生怕独孤恂病情加重。

而独孤恂听了昭慧公主的抱怨，生怕动手时许绮兰这么个不会武功的吃亏。

“我好得很，能跳能吃。”许绮兰笑道。

章节目录 第二四二章 独孤恂笑道，“我也还好。”

两人随即坐下，一左一右。

饭菜很快被端上来，可许绮兰今日并没有胃口，陪着独孤恂扒拉两筷子后，便只顾出神了。

独孤恂看她无心于此，便道：“不爱吃，怎么不叫她们上些你喜欢的菜？”

许绮兰干脆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是因为临江王世子？你放心，他跳不了几天了。”独孤恂许下承诺。

“是有那么点……”许绮兰听独孤恂口气挺大，但却不信他会为自己出头，毕竟临江王府那样的地位，任谁不得高看几分。

“多说无益，你等我好消息便是了。”独孤恂恰好吃完，亦放了筷子。

下人服侍着漱了口，二人便坐在炕上，一东一西。

新的裙子就放在小几上，许绮兰一看喜欢的不行，“好别致的花样！”

独孤恂早看见许绮兰穿了他送的裙子，如今这件也喜欢，他也高兴，说道：“还有更漂亮的，你等着瞧吧。”

许绮兰被他说得起了好奇心，“还有什么花样？”

“总之不会让你失望。”独孤恂卖了个关子。

再说昭慧公主。

她急忙回了宫，想直接去拜见皇后娘娘。可皇后又犯了病，请太医施完针便睡下了。昭慧公主自己也有别的事，于是便拖到第二天。

她中午先派人送了信到长春宫，然后掐着午膳的点，前去拜见。

恰巧，在长春宫门口遇到了临江太妃和临江王妃。

对方身为长辈，对昭慧公主这个小辈行了大礼。如此行径，昭慧公主立时猜到他们肯定先告了状。

等进了长春宫，皇后连忙拉了昭慧公主一道坐着，问道：“听闻昨日你在宫外和临江王世子遇见了？似乎还有误会。他家老太妃和王妃刚才来找我请罪呢。”

“她们怎么说的？”昭慧公主忍不住问道。

皇后娘娘叹了一口气，说道：“别的没题，只说他家实习被吓得不敢回屋，今天还病得说胡话。我看太妃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得，说道世子似乎要哭出来，不答应他们仿佛我就是没度量。我不堪其扰，只得先是答应下来。她们先一步找了皇帝，我不打听也不行了。”

“行吧……”昭慧公主也不好拂了皇后的面子只得暂且压下来。她心中却想，“还是六哥老谋深算，我得跟他商量商量。”

如此又拖了两三天。

独孤束先前怕极了，最后还是听了叶子祥的建议，直接找太妃、王妃求助。他哭得声泪俱下，隐去自己主动招惹这一节，“还请祖母、母亲就我。公主殿下放了狠话，必不会轻饶了我。”

“一个小宫女而已，值得小题大做么？”临江太妃最最溺爱孙子的，当即应下来，“放心，交给祖母。我舍下这张老脸，明天去求见皇后娘娘。看在我的面子上，皇后娘娘定然不会怪罪你的。”

“祖母恩情，孙儿永世难忘！”独孤束有了这个保证，便把其他事都放在脑后。

章节目录 第二四三章 独孤束甚至一改前态，答应了太妃去太学看看，认个师傅好好读书。

谁知这一去，又惹下祸事来。

这日恰巧独孤恂的病好全了，许绮兰感念他的用心，摆下一桌酒请独孤恂到落星居来坐坐。

恰巧风雪也听了，太阳正暖，这酒席就摆在院子里。

独孤恂也高兴极了，忍不住露两手，为许绮兰吹了一曲《长相思》。

众人正在高兴时，忽然见到寒雨的人满头汗闯进来，向许绮兰说道：“主子，许家来了人求见，请您立刻回去，家中有要事。”

许绮兰道：“也不知是什么事？先把她带进来吧。”

寒雨看了眼独孤恂，虽有些不尊敬，但这实在不知该不该当他的面说。

许绮兰却道：“赶紧带进来，有什么忌讳的？”

寒雨便转身出去外头，不就带进来一个婆子。

许绮兰在家时见过的，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仆妇悲泣道：“二爷被个什么世子打了，还被他抓进牢里，至今还未放出来。老爷去山上访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太太在里头听下人传进话去，吓得面如土色，几乎要晕了过去。大爷在边关，老爷在山上，家里实在没个可以商量主意的，太太便叫我来请您去一趟。”

许绮兰听说二哥许抒出事了，身子几乎要仰倒下去，幸好独孤恂扶住了她。

听得母亲许林氏需要自己，许绮兰立刻坚强起来，即忙起身要回去。

她向独孤恂道：“事出突然，坏了王爷兴致着实是我不对。还请王爷让我家去帮帮母亲。”

独孤恂握住她的手，说道：“不但你要回去，我也陪你回去。”

说着，他吩咐下人，“你们收拾好东西，待会儿立刻送到许博士府上。我和你们娘娘先过去。”

许绮兰从他手上获得了更多的力量，心神亦定下来。

他们坐了马车去许府。路上许绮兰便道：“二哥谨小慎微，从未得罪人。刚才那人说被什么世子给打了，想必就是那位临江王世子了。”

“除开他，我也想不到别人。”独孤恂道，“我还在准备，没想到他又犯下一桩事情来。等回你家问清楚了，我们再做打算。”

见许绮兰眼中满是担心的样子，独孤恂安慰她，“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哥哥救出来。”他呸了一声，“那个草包，朝廷命官，他说打就打说抓就抓，完全不把天子放在眼里。”

许绮兰道：“二哥是个讲理的，若非气极，绝对不会和别人起冲突的。想来还是因为我吧。”

“也不一定……”独孤恂解释，“他……啧啧……你不清楚，他男女通吃的。肯定对你哥哥不大尊敬，这才动手。”

独孤恂说得太直白，若平时，许绮兰定要不好意思的。可现在是许抒被抓这样紧急的状态，许绮兰也没时间不好意思。

独孤恂又道：“听昭慧讲过先前那件事。独孤束肯定知道你哥哥的身份，可依旧横行无忌，说明临江王府的太妃王妃还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昭慧公主是不能给临江王府施加压力了。

章节目录 第二四四章 回到许府，许绮兰和独孤恂先找了许林氏，把事情问得清楚明白，确定了是临江王世子所做。

独孤恂当即打了包票，“您放心，我一定把二公子带回来。”

在马车上，独孤恂便想好了招。

许林氏感动极了，她本来只是请女儿回来商量一下怎么向六皇子平阳王开口比较好。没想到独孤恂亲自来了许府，不但亲自来了，她们没费一丁点口水，独孤恂却主动答应帮忙。

“多谢王爷相助。”许林氏真情实意地感谢他。

随后独孤恂便带着许林氏和许绮兰的希望出了府。

许林氏一边担心儿子，一边又为女儿高兴。她搂着许绮兰说道：“你嫁过去出乎我们的意料，我和你父亲时常担心你过得不好，如今见了平阳王肯为许家奔走，说明他对你还是用心的。我和你父亲总算能放心了。”

独孤恂一去就是一下午，直到晚上，他才回到许府，不负众望，带回了许抒。

眼下许抒身子还好，挨了一顿打，幸而未动筋骨，几乎都是皮外伤。许林氏和许绮兰心疼极了，独孤恂用自己的名贴请了宫里的太医过来看看。

经诊断，和众人预料的差不多，未动筋骨，只要好生养几天就能恢复元气了。

因天色已晚，许林氏便请独孤恂留下歇息，“王爷为我家二郎奔走，我等无以为报。如今时辰已晚，王爷回去多有不便，不妨就在许府留宿一夜。”

独孤恂自己无可无不可，但见许绮兰操心了一天，着实累了。他不愿再让许绮兰折腾，于是答应下来。

许绮兰的漱心堂一直有人收拾，她和独孤恂过去住也方便，只要添一床被子。

床只有一张，许绮兰本想让给独孤恂。对方为了自家四方奔走，许绮兰感动极了。

而独孤恂觉得这样委屈了许绮兰，便拉她一块儿睡下了。

许绮兰不大习惯，只觉得尴尬极了，便侧身躺着和独孤恂说说话。

“王爷，你今天怎么把我二哥哥捞出来的？”

独孤恂道：“他被独孤束抓到宗人府，那边管事儿的大多是临江王相善的人。问也没问，直接把你哥哥收押了。我找过去，他还在喝独孤束送来的好酒，还在吃独孤束用来的好菜。”

许绮兰一脸鄙视，又问道：“他们怎么肯轻易放人？”

“你哥哥的地位在那里，几条律法搬出来，再有昭慧坐镇，那几个人吃不住，只能放了。”独孤恂答道，“独孤束是个蠢才，宗人府的也是蠢才，竟陪着独孤束闹。”

“他会不会再来找哥哥的麻烦？”

许绮兰担心这个。

独孤恂靠近了些，安抚她，“你放心，他没这个心思了。我和昭慧商量好，让他这辈子都起不来。”

原来，今天许抒被打的事情早早传开了。而昭慧公主早先派了人盯着独孤束，也得知了许抒被他抓起来的事。

她急急忙忙去了宗人府，在门口恰巧碰见了独孤恂。二人一合计，联手把许抒捞了出来，又定了之后的计划。

章节目录 第二四五章 许抒在翰林院待过，阁臣里有他的老师，如今御史台诸位官员都是他的同僚。

第二天早朝，便有言官向皇帝启奏，狠狠地参了临江王世子一本。

阁臣、御史台、翰林院等处都有人附议。

皇帝一看今日许抒都未来上朝，猜想他必定还被关着。折子上说许抒被关进了宗人府，皇帝恼怒不已。这宗人府是处理皇族亲眷相关事务的，如今被一个小小的临江王世子驱遣，未免太过越俎代庖。

皇帝暂且按下这本折子，待下了朝，召来宗人令狠狠得训斥一顿，又问道：“许抒如今还关着？你回去立马给朕放出来！”

“臣已经处置了相关的狱卒。”宗人令道：“至于小许大人，昨晚已经放出去了。六皇子和昭慧公主一道来要人，臣这才知道下面人竟把小许大人关了……”

“老六……他去还情有可原，想必是许家求到他头上了。昭慧……她怎么牵扯进去的？”皇帝头疼极了，挥了挥手，让宗人令下去。

皇帝随即下了两个命令，一是命人拟旨，宗人府长官与涉事人等全员罚俸一年。当值官员罪加一等，降级处理。二是命昭慧公主过来回话。

昭慧公主早做好了准备，从立下决心闯宗人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事情肯定会闹到父皇面前。

如今见了皇帝，她镇定自若。

皇帝问道：“宗人令来回话，说你昨日连同老六要走了许抒。”

昭慧公主承认了，“父皇，儿臣确实做了这事。”

“你同许抒……什么时候的事？”皇帝头更痛了。

昭慧公主却道：“父皇以为我和许大人有什么男女私情吗？”

“女孩子家家的，说话别这么直白。”皇帝道，“朕也不是向你问罪。”

“父皇想知道实情，儿臣便据实相告。”昭慧公主施了一礼，娓娓道来，“前些日子，儿臣得了母后准许出宫走走。但也只是在几位皇兄和姑姑们府上玩。因六哥病了，儿臣前去探望，恰巧看见慧侧妃。父皇您知道的，我和慧侧妃素来交好，便约她一道去玩。为了行走方便，儿臣和慧侧妃都是穿了男装。恰巧在街上碰见世子，他对我的宫女云英动手动脚。儿臣气不过，便骂了两句。谁知他……他对儿臣也不恭敬，动手动脚的，一口一个‘小畜生’。”

皇帝怒不可遏，“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小子竟敢对自家宝贝小公主动手动脚，甚至口出狂言。看起来还是和荤素不忌的，男子竟也能下手！

昭慧公主接着说道：“儿臣微服出游，身边并未带什么人。世子又是老皇叔唯一的儿子，总归是皇室中人。儿臣顾忌着皇家的脸面和老皇叔的脸面，并未公布身份。可世子带了七八个打手，眼看要对儿臣下手，幸而许大人到了，救了儿臣。”

皇帝看女儿如此懂事，更心疼了，“你怎么回宫了也不同父皇说呢？皇后也没提起。”

“父皇日理万机，母后又病着。且那日太妃娘娘入宫给世子求情，儿臣看她一把年纪，也怪不忍的。”

章节目录 第二四六章 昭慧公主又添一把火，“父皇，您知道世子在何处打人抓人吗？”

皇帝未曾细看，便叫她明说。

昭慧公主道：“儿臣听下人说，昨日许大人应邀去太学给诸生讲经，在崇贤堂前遇见了世子。小许大人因前番为儿臣出头为世子记恨，昨日世子便把气都撒在许大人身上……他整日出门都带七八个下人，一起动手谁遭得住，也不晓得许大人伤势如何？”

皇帝这下真的生气了，“竟敢在太学放肆！那里管事的吃干饭吗？还有许若甫，他就在国子监，怎么他儿子被打竟没个动静？”

昭慧公主解释，“这您可冤枉许博士了。他恰好不在呢，至于其他人，皆因世子放了话，谁敢进前就是和临江王府作对。”

“反了他了！太学国子监的人如此不堪，只会误人子弟！”皇帝气极，复命道：“去太医院，叫张太医往许家一趟，替许抒好好诊治。”

此举不过安抚许家、许抒，至于如何处置独孤束，皇帝亦觉得棘手，还需再三思量。

昭慧公主见好就收，立即告退了。

圣旨传到太医院，张太医立即带了徒弟温江去许府。

温江打趣道：“昨夜许家立即拿了平阳王的名帖来请太医，还是同他们许家交好的陈大人。听陈大人说，似乎并未抢到根本，只是破了皮、身上肿了。咱们也不过走个过场。”

“你懂什么，圣人难道不是走个形式？”张太医笑道，“圣人这是让众人看着，他看重小许大人。”

“究竟能有多看重？一边是子侄，一边是臣下，亲疏显而易见。”温江道，“这次啊，肯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多，也就是让临江王世子给小许大人道歉赔罪。”

张太医问道：“那众臣的态度，你看出来了吗？”

“以许博士、小许大人的人脉，文官这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勋贵和宗室就不一定了。”温江答道，“徒弟觉得，在圣人未下决断前，多数大臣应该会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虽然圣人未下决断，可朝堂上那些狐狸精最会揣摩圣意。”张太医道，“他们未能替小许大人伸张正义，可也没替临江王世子求情啊。”

温江笑道，“老狐狸轻易不下场。临江王府那边似乎没有动静，也不知他们会做何应对。”

一路上说着说着，便到了许府。

下人听闻是圣人命张太医来为许抒治病，连忙把人迎进去，又去后头给许林氏、许绮兰等人报信。

平阳王独孤恂还在，今早朝堂上的消息经他的口早就传到许府了。

所以，许林氏与许绮兰也猜测到圣人必定有所表示。

众人一道出来迎一迎张太医，圣人派来的太医不同寻常，需做足礼数。

见平阳王独孤恂还在，张太医不敢托大，连忙施礼，“臣拜见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独孤恂免礼，叫侍卫扶了他起来。许林氏又道：“辛苦张太医来这一趟，且喝杯热茶吧。”

章节目录 第二四七章 张太医连忙回礼，“我奉圣命而来，何敢言辛苦二字？”又道，“请尽快带我去看看小许大人，圣人还等着复命。”

许绮兰打了个手势，给张太医指路，“张大人请，”另有丫鬟在前面引路。

平阳王独孤恂、许绮兰、许林氏一道过去。

张太医看了也说不打紧，又问在用什么膏药。

许林氏忙道：“是陈太医先前开的上品展风散。”

张太医点头道：“这个药好，接着用吧。不出七日，小许大人身上的伤就全好了。”

许林氏接着问他平日饮食还需要注意什么，温江提着药箱，跟他们一道出去了。

许绮兰和独孤恂却留在床前，和许抒说说话。

独孤恂先把朝上众臣的态度说一说，又道：“圣人那边一直未下决断，不过应该要召见昭慧的。她肯定会告一状。”

“圣人怎么办，是圣人的事。我要为自己出气。”许抒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那种人，躺了一整天，早把怎么教训独孤束的法子想好了。

许绮兰瞅着独孤恂，佯装怪罪许抒，“哥哥，你说话当心些，隔墙有耳。”

独孤恂自然知道许绮兰是怕自己心里不舒服。他笑了笑，索性说开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猜得到圣人的心思。独孤束，他最多罚一罚，真要打板子或者按律法处置，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圣人最会玩制衡之道，虽不会罚独孤束，但也不会让许抒吃亏。除了派太医来探望，肯定还有别的好处。放在许抒这里，不过是升官发财。

但这不是许抒想要的，所以独孤恂没说出口。

许绮兰有些泄气，可圣人的态度就是这样。只要临江王还在，皇帝就轻易动不得他这个独子。

许抒道：“我从一介书生走到这一步，靠得是自己。要动他，也不必靠别人。我累了，王爷请便。妹妹你忙活一整天，也回去歇歇去吧。”

“好，那二哥你先休息。”

许绮兰拉着独孤恂，一道出去，回了漱心堂。

独孤恂饶有兴致，拨弄着许绮兰闺房里陈设的小东西，自得其乐。

许绮兰还在生闷气，看他这么开心，有些不舒服了。她郁闷极了，“难道这事就这样算了！轻易放过独孤束，我觉得不行！你说呢？”她拍了拍独孤恂的手臂。

“我听你的。”独孤恂回过头来，在许绮兰身边坐下。

许绮兰却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听我的，这话我怎么不太相信？你能为我哥哥做什么呢？”

“他啊，肯定有别人给他出气。我只管为你出气，教训独孤束便是了。”独孤恂往回靠了靠，低声问许绮兰，“你要怎样才满意呢？”

“我要这京城人人厌恶独孤束，我要让他在这里呆不下去……”许绮兰甚至想让独孤束一命呜呼，但独孤恂听着，她不想让独孤恂觉得自己恶毒。

谁知独孤恂却道，“那哪儿够呢？他上回敢对你有想法，我起码要把他弄到半身不遂。”

章节目录 第二四八章 许绮兰高兴极了，情不自禁地握着独孤恂的手，问道：“你要怎么办呢？”

独孤恂便道：“腊月马上就到，临江王势必要回京的。他个性冷酷，教子极严厉。别人动不得独孤束，他却会下死手打的。”

临江王的为人，许绮兰也是听说过的。这位王爷行武出身，功夫极好，若是他亲自动手，独孤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只有一个问题，怎么能让林江王对唯一的儿子独孤束下手呢？无缘无故的，他也不会去打儿子呀。

“这个可行，只是忒麻烦些。你要怎么安排呢？”许绮兰问道。

独孤恂轻笑，“也简单，独孤树，他不是喜欢欺男霸女吗？只要让临江王抓个现行就好了。”

“好主意，听说这位王爷最好面子的。自家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出了车，他肯定气急败坏。”许绮兰忍不住笑了出来，补充说道：“临江太妃王妃最最溺爱独孤树的，最好让我先把他们俩引开，免得有人去向他们求情。”

这老婆、老娘齐齐为了上来，在眼泪一掉，临江王再大的气也发不出来了。

独孤恂道：“不用你来，若你把他们引开，倒显得有些刻意了。让别人动手吧！”

“谁会配合我们？”许绮兰问道。

“昭慧会愿意的，她为……她恨毒了独孤束，肯定会来同你我合作。”独孤恂又靠近了些，“你就私下盯着临江太妃、王妃便是，不用再做别的了。都交给我吧。”

“那要不要和二哥哥说一声？”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许绮兰觉得哥哥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和他说一说，更能保证万无一失。

独孤恂却道：“告诉他做什么？与他无关，我这是为了你，替你出气。”

许绮兰脸上热热的，一个抬眼，独孤束正盯着自己看。她为了掩饰，连忙扯开话题，问道：“那个，你有没有觉得，昭慧公主有那么一点点……”

独孤恂直接接下去，“喜欢你二哥？”

许绮兰疯狂点头，“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她大概是真的喜欢。我和她一起长大，猜得到几分她的心思。”独孤恂笑道，“我在等着看戏，等昭慧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向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或者父皇开口，求他们赐婚。”

许绮兰急了，紧紧抓着独孤恂的袖子，“这绝对不行的！”

“怎么不行了？男才女貌，很合适啊。”独孤恂道。

许绮兰哭笑不得，“公主晚了，我哥哥早定了亲，难道你们没打听过吗？”

“定的谁家？”独孤恂惊讶极了。

许绮兰答道：“兰陵萧家的姑娘，早说好了。只是那边还在守孝，就没开诚布公。但京里大多数人家是清楚的，我母亲透露过风声。”她接着说，“就算没有这桩婚事，我哥哥和昭慧公主也绝无可能的。”

“还真有点麻烦，我该怎么和昭慧说呢？”独孤恂极明事理的，又对昭慧公主有几分兄妹情谊。

章节目录 第二四九章 许绮兰随口一问，却问出这么件大事来，这下子自己也慌了。昭慧公主那样的个性，不会轻易放手。可许抒这边断然是拒绝的，将来真闹起来，三方都不好看。

独孤恂连忙安慰她，“咱们哪儿能管这么多？你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你哥哥许抒又不是傻子，他肯定早早看出昭慧的心思来。”

许其兰回想了自家哥哥许淑的态度，确实，对召会公主进退有度，他听了独孤行的话，暂且把这事放在一边了。

这时，丫鬟进来问：“王烨，主子，厨房送了菜过来，要几克摆上吗？”

“直接摆吧！这样的天，若耽误了菜也不好吃。”独孤行说着，挽着许其兰做到那边桌旁。

今夜，独孤恂和许绮兰说好了，一就要留在许府的。

明天许若甫就会归家，许绮兰既然来了，肯定要见见自家父亲的。

再说张太医，他从许家离开，直接回宫去面见圣人，向圣人回禀许抒的病情。圣人看起来云淡风轻，没有多说什么，叫他们先退下，等过两日再去一趟许府看病。

张太医领了命便告退出去，带着自家徒弟温江回太医院。

见圣人是这服态度，温江便道：“师傅，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圣人肯定不会问罪临江王世子了。”

张太医却道：“圣人归圣人，其他人难道能让林江王世子好过？他打了人，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说过得去？”

温江脑海里闪过一个个人影，“谁？小许大人吗？他记恨很临江王世子是应该的，但他不过一介文臣，能对临江王世子做什么？”

张太医到：“你真当小许大人好欺负吗？他虽然文文弱弱，但最是得理不饶人的。二皇子，四皇子都曾想招揽他，可惜谁也没有讨到好处。偏他又能全身而退，让两方都不记恨他，这也是一种本事了。而且，文人以笔为刃，小许大人那样好的文采，随便写点什么，即刻就会传遍大江南北。有时候，杀人不用刀。”

“也是。”温江点头表示同意。

张太医又道：“再者说了，六皇子也未必肯放过临江王世子的。”

温江想不明白，“六皇子他会为了许家去和林江王府作对？他哪来的底气？”

“你还没看出来吗？平阳王昨夜就在许家，用自己的名帖替许抒徐了陈太医。近日，他不用上朝，但在许府呆了整天。说明，许家在他心中地位肯定不低。”张太医道，“我知道你肯定看不起六皇子平阳王。可一个并无生母依靠的皇子，能平平安安长大，甚至在七八岁用几句话就讨了太后的喜欢，得太后照看，难道是全凭运气？我可不信他表面样子。”

温江连忙点头道：“师傅说得对，当今这几个长成的皇子，没有一个不聪敏。”

“我家世代为太医，我在后宫里给各位贵人看病，看了几十年，什么风什么浪没见过？但这一双眼睛，无论经过多少摧残，眼光还是不错的。”

章节目录 第二五零章 次日，果然，许若甫急急忙忙赶回来。许绮兰和独孤恂陪着他用了顿午膳，随后告辞会王府。

如今嫁作人妇，独孤恂身份又不同一般，许绮兰不好在娘家多住的，尤其是独孤恂还陪着一道进出。

许绮兰其实挺高兴，有人陪着当然好了。但王府不止许绮兰一个，她还怕其余两位有微词。想到这里，也就没那么高兴了。

独孤恂见她情绪低落，反倒过来安慰她，却被她糊弄过去。

王府里一切如旧。

许绮兰烦恼极了，未同独孤恂告别便回落星居去。独孤恂直接跟了过去，在落星居蹭了一顿晚饭，放回了正院。

第三日，皇帝依旧没给决断。但临江王府做出表示，派了得力下人送上好礼到许家。许家怎么可能会收？没把人赶出去，脾气都算好的。

临江王府走不通这条道，立马换了新的招。临江王世子之妻奉太妃和王妃的命令，直接找到平阳王府。

王妃周玲本在挑拣布料，忽然听见下人传话“临江王世子妃来访”。她心中生疑，“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过来？也没提前来个信儿？”

丫鬟请命，“那咱们见，还是不见？”

“见，先看她怎么说。”周玲拍了拍手，命人准备好茶点了就在西暖阁会见临江王世子妃。

很快下人便把人请进来。

世子妃穿得极厚，行动也不便利，显得格外笨重臃肿。

周王妃亲自来迎，“世子妃怎么不提前派人递个信儿？真叫我措手不及，只有些简单的茶果，千万别嫌弃。”

“岂敢岂敢！”世子妃恭敬得很，跟着周王妃一前一后做到炕上。

她回头喊了一句“金莺”，把自己的丫鬟叫上来，又向周王妃说道：“一点子小小心意，还请王妃收下。”

周王妃怎么肯收，万般推拒，“世子妃这是为何？我无功不受禄。”

她忽然摆上一堆金银细软，像是来行贿的。周王妃有自知之明，更有识人之能，心知世子妃肯定有事相求，她不能轻易答应。

果然，世子妃斟酌着开了口，“王妃娘娘，请您一定要收下，实不相瞒，我也是走投无路了啊。”

“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周玲一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世子妃含泪道：“我家世子因前日打伤了小许大人，被人参了一本。陛下留中不发，但对小许大人愈发恩宠，这头上的剑似乎一直悬着。因此，我不得不向王妃求个情。”

周王妃摆明了不愿掺和进去，“圣人自有决断，我又能做什么？”

世子妃道：“是呢。可我们世子想去许府给小许大人赔礼道歉，被拦在门口许多天了，人也进不去。听闻许家姑奶奶在府上做侧妃，还请王妃娘娘引荐，让我们多条门路。若能向许家赔礼道歉，我们也更安心一些。”

周王妃慢慢喝了口茶，才说：“这事我管不着，礼也不该我来收。世子妃您自己拿着吧，不过，我也不会介意你找慧侧妃。”

章节目录 第二五一章 周王妃态度强硬，叫世子妃大失所望。但听闻能见一见许绮兰，她稍稍满意了那么一点点。于是拜别周王妃，至今去拜访许绮兰。

世子妃带着东西走了，屋里冷情的感觉又溢出来。丫鬟看周王妃好似冒着冷气，不敢说什么，立刻退了出去。

回了小厨房却跟其余人斗嘴，道：“也不知落星居那位有多大的本事？方才世子妃来了，我以为来给王妃娘娘送礼，没想到只是借娘娘搭上许侧妃。”

另一个又道：“她啊，非同一般。你没听说吗，这两日许家二公子出了事，许侧妃万分火急回了家。似乎咱们王爷也跟着在许府住了两天。”

“真的？！”有人不太相信，“王爷那个冷饮冷面、铁石心肠的人，何时会替别人着想了？”

“砰”地一声，小厨房里众人被吓得闭了嘴，抬眼看时正是周王妃的奶嬷嬷。

“几个小丫鬟，不好好干活，嚼什么舌根？”嬷嬷冷着脸，训斥道：“若你们下次再被抓到，我便回禀王妃，把你们舌头拔了去。”

在嬷嬷的威逼下，众丫鬟连忙认错表示不会再犯。

——

世子妃被周王妃的人带到落星居。

许绮兰听见消息，向书离等人笑道：“真是难为她，为了求个心安，竟寻到我这儿来。”

寒雨是个暴脾气，瞪着眼睛，“求到主子这儿也没用。二爷被打成那个样子，他们派个有一点点脸面的管家来送礼道歉算什么？活该被太太赶出去，这把我们二爷当什么了？”

承华亦道：“赔礼道歉向来讲究个诚心诚意，那人都未曾亲自赔礼道歉，咱们凭什么待见他家的人。”

“人都来了，不了不见。你们先请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可说的。”许绮兰笑道，“咱们会会她。”

说着，她下榻理了理衣服裙摆，端端庄庄地见客。

世子妃进屋见了许绮兰要行大礼，还未叩下去便被许绮兰的人扶起来。

“世子妃位份尊贵，我哪受的起。”许绮兰一面说着，一面回礼。

大约世子妃真的着急了，开门见山，献上珠宝来请许绮兰说和。许绮兰自然不肯的。二人打哑迷玩了一会儿，忽然外头丫鬟来报：“主子，主子！有二爷的新消息！双喜临门！”

顾不得外人在场了，22许绮兰按耐不住兴奋连忙问道，“什么消息快快说来听听。”

那人连忙回禀：“圣人赐了黄金百两，又给二爷升了一级官！”

许绮兰追问道：“还一个好消息呢？”

“打伤二爷的那位临江王世子被圣人寻了错处，罚了三十大板！”

世子妃终于坐不住了，连忙问她，“你说的是真的？”

下人忙答道，“青天白日，奴婢怎敢咒人家？”

许绮兰觉得世子妃也没心情唠嗑，于是下了逐客令，“世子妃，您看您要不还是先回去呗。”

临江王世子妃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带着珠宝首饰和下人出了落星居，直接回家去。

章节目录 第二五二章 等临江王世子妃走了，许绮兰才仔细地问，“究竟怎么回事儿？圣人为何突然罚了独孤束？”

那人解释，“听闻今日圣人微服私访，到太学去观望诸生。恰巧，就在那里看见临江王世子欺压良民，还口出狂言。圣人气坏了，这才叫人把他按住狠狠地打了一顿。”

“该！叫他无法无天，这回踢到铁板了！”寒雨听完畅快极了。

承华又道：“三十大板打下去，若手重那么可能打得皮开肉绽。就算没伤得很严重，冬日里伤好得慢，够他疼两个月了！”

“该！”

余下众人都恨极了临江王世子。

许绮兰却在想，“怎么圣人莫名其妙，跑到太学去？肯定有人指引吧。”她接着问那人，“你可知伴驾的有谁？”

“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下人摇了摇头。

忽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别人的声音，“你问她，她一个丫鬟哪里认识几个人？自己都不出门的。”——不是独孤恂，还能是谁呢？

许绮兰连忙起身相迎，下一秒独孤恂便进了屋子，“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王爷怎么知道的？”许绮兰记得今天独孤恂依旧没去上朝的。

独孤恂笑道：“我自有我的门路。”又接着说，“陪父皇去的人是昭慧，想必也是她鼓动父皇过去看看的。”

“昭慧公主？她是要和临江王世子死磕了。”许绮兰真没想到昭慧公主会做到这一步，以为告了状也就足够了。

独孤恂意味深长，“她啊，仗着父皇皇后宠爱，素来是这么个脾气，我行我素惯了。她认定了的事，极难回头的。”

许绮兰本来要问许抒升了个什么官，却听见独孤恂说起二皇子来。

他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我那位二皇兄，快要班师回朝了。一连几封加急军讯都是捷报，父皇高兴极了。”

“真的？那周贵妃肯定开心。”许绮兰观感平平，二皇子端阳王的品性她清楚得很，不管多么风风火火，她都要避开一些。

忽然又想起四皇子汾阳王来，许绮兰多问了句，“那南边赈灾的汾阳王呢？似乎没什么消息传过来。”

独孤恂眉头忽然锁了，“他本来还要更快回京的，可惜路上感染风寒，似乎有点严重了，只能边赶路边治病。但不管怎样，他一定会掐着点，和二皇子一道入京的。”

“那也听辛苦。”许绮兰点头，四皇子决对不会让二皇子一个人把风头都占了去。

班师回朝定要论功行赏，二皇子端阳王打了胜仗，南边四皇子汾阳王赈雪灾也做出了成绩，就看皇帝怎么表示了。

许绮兰再看一眼独孤恂，瞬间觉得自家王爷有些可怜了，好像所有好事都被别人捞去了，自己傻也得不到。

也不知独孤恂有没有看出许绮兰目光中的怜悯。

“乱七八糟的事都讲完了，也该讲讲正事。”独孤恂笑道，“今天份的裙子我也带过来了，你快看看它，喜欢不喜欢？”

章节目录 第二五三章 说着，独孤恂拍了拍手，外头听见动静连忙把裙子送进来了。

许绮兰哭笑不得，“我以为还有什么要事？送个裙子过来，什么时候都成正事了？”

“你的事，在我心里就是正事。”独孤恂拉着许绮兰的手去摸裙子的质地，“你看看，你摸摸，这是在另一家店里新做的裙子，和以往的有何不同？”

许绮兰被他问住了，连忙取了裙子，放在手上仔细查看。

她一边看一边问道：“好像更软一点？”

独孤恂摇头，“不对。”

许绮兰斩钉截铁，“那就是颜色这个颜色比前几条更暖一些。”

独孤恂笑答道：“说到了一点点，但还不是主要的差异。”

“难不成是尺寸、绣花、行针手法？”

许绮兰实在猜不到，便一连说了好几个。

“都不对，但有一个挨到了一点点边。”独孤恂得意极了，要许绮兰继续猜。

许绮兰却直接抛开了手，“我不猜了，你明说吧，真的猜不到啊。”

独孤恂终于抛出了答案，“是绣花的花样子，你再仔细看看。”

许绮兰得了最终答案，又捡起裙子来，一点点看过去。她道：“好像是有些不一样的，这个鸟，这个花，不像衣服上的，更像纸上画的。”

独孤恂笑道，“是啊。这裙子上的花鸟虫鱼都是取自董生的花鸟画，生意盎然。”

许绮兰越看越喜欢，笑道：“董生的花鸟画用在裙子上，除开您也没别人能想到这样的妙招。”

“你喜欢就好。”独孤恂看许绮兰高兴，自己更高兴了。

许绮兰笑道，“王爷待会儿留下来吃个饭吧。我也没别的能送给王爷。”

独孤恂求之不得。

过了几日，果然二皇子端阳王回了京城，四皇子汾阳王前后脚到了。

皇帝派了大臣代他迎接这两个儿子，谁的不看轻。

许绮兰和独孤恂在平阳王府听见消息，忍不住议论起来。

许绮兰道：“圣人太小心了，绝不会轻易把好处的大头给谁。”

独孤恂点头，“二皇兄和四皇兄决不会为这个罢手的。既然拉开序幕，他们肯到撑最后。”

他的消息比许绮兰更灵通一些，还有个重要人物。他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临江王也偷偷进京了。”

“真的？那今年除夕绝对热闹极了！”许绮兰道。

独孤恂笑道，“别处肯定热闹，临江王府不一定了。我已安排好了人，给临江王送一份大礼。春节来了，请他笑纳。”

“这么快？”许绮兰惊住，这独孤恂的本事非同一般呐。

“府里都安排好了，只差个外因。到时我亲自去吧。”独孤恂打定了主意。

他如今买通了临江王世子独孤束身边侍奉的人，又暗中送了个美少年过去。

独孤束被打了30大板后为了躲羞不敢出门的，便在家里拿小厮泄火。

独孤恂打算某日装作去拜访临江王，借口其他把注意力转到独孤束身上，鼓动临江王亲自去探望儿子。再提前安排内应和小厮勾引独孤束，让其父临江王抓个正着。

章节目录 第二五四章 独孤恂回王府，同许绮兰说起这件事。他只是笑笑，“王叔规矩严，近似迂腐，这下独孤束栽了个大跟头。我见他家下人用那么厚的板子打下去，硬是挨了20几板。即使冬天穿的衣服厚，客王叔敏人直接扒了衣服打，又冷又疼，真不是滋味。”

“就该让他尝尝这种感觉，以往被他打被他杀的老百姓不晓得有多少呢？”许绮兰觉得她这是恶人有恶报，活该。

独孤恂点头，又道：“我假意拦了拦，但棍子已经落了下去，独孤术疼得嗷嗷叫。看那皮开肉绽的样子，不躺上一两个个月，绝对下不了床的。”

“该！”许绮兰说道，“他那样品性的人，或许挨打都不算什么。躺在榻上那么久，才算是酷刑呢？”

独孤恂道：“清心寡欲，做个和尚，我不信他会这样老实。”

“可不是。”许绮兰笑道，“马上就到年关，衙门也要封笔，处处热热闹闹，独他哪里都去不得。”

独孤恂道：“也不用等过年了，后日，父皇就要在宫里设宴，为端阳王和汾阳王两位王兄接风洗尘，临江王府肯定要入宫赴宴的。独孤束他就走动不了。”

“他哪儿来的脸进宫？我看等年过完了，他或许还是在家里躲着，不敢见人的。”许绮兰笑了。

宫里可是昭慧公主的地盘。独孤束真进了宫，昭慧公主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独孤恂亦跟着笑，又道：“魏端阳王和汾阳王接风洗尘只算是家宴，其余功臣论功行赏这是后话。还有好一些人如今还没赶到京城。”

“家宴?那王爷你后日要入宫的咯？”许绮兰只是随口一问，她对入宫赴宴并不羡慕。宫里那么多规矩，那么多坑，一招踏错就有能危及性命。这怎么比得上在宫外的舒心日子。

谁知独孤恂却到：“不但我要去，你也要去的。原本按规矩，只可带王妃入宫赴宴，可父皇嫌人少，不够热闹，于是令下了一道口谕，命侧妃亦要随同入宫。”

“是，我会好好准备的。”许绮兰脑壳痛，皱着眉头应下来。可她心里却忍不住埋怨，“圣人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别的就先不说了，单独孤讯，他们这一辈的皇室子弟里，端阳王府里有两位侧妃，晋阳王府和汾阳王府、平阳王府只一位。七皇子喂养王府里只有两个侍妾。

这其中，独端阳王侧妃周氏和平阳王侧妃许绮兰不同一般。

丹阳王的周侧妃身份特殊，是周贵妃的内侄女，周太傅家的大姑奶奶，端阳王的亲表妹，平阳王妃的亲姐姐。因着这些关系，周侧妃平日里比其余侧妃、侍妾要高出一大截。

许绮兰也承认的，这位周侧妃从某些方面上来说，是完全胜于自己的。然而，也有许奇兰有周测飞没有的东西。虽然同为侧妃，但许绮兰这个侧妃之位似乎更值钱。许绮兰是本朝唯一拥有封号的侧妃。

因为种种缘故，周侧妃和许绮兰总被摆到一块来比较。

章节目录 第二五五章 宫里的宴会还没摆起，宫外似乎更热闹一点。端阳王自北地回来，带回葡萄美酒。这酒源自西域，比起中原百姓自家酿的葡萄酒要纯厚甘甜的多。

端阳王先进献了几坛送入宫里，又剩了一坛。他本着拉进兄弟情谊的念头，下了帖子请诸位王弟端阳王府一聚，共品美酒，同赏雪景。

端阳王年纪居长，此番又是立了大功回来的，其余人很给他面子都答应说会来。他不但请了这些弟弟们，还请了临江王府的人。

也不能算是他请的吧。是临江王府的人主动找到了端阳王，请他帮忙向许家说说情。

独孤束这事还没完，他躺在床上，可朝廷封笔弹劾他的折子却像雪花似的飘向皇帝的御书房。

这里自然是许抒的手笔，他出钱找到拿着被独孤束伤害过的人，叫他们状告独孤束的恶行。又因为上回圣人并未对独孤束做出合理的惩戒，文官这边都在愤懑不平。

许抒也不止做这些，他卧床多日，难得闲下来，便用才思将独孤束恶行写成话本，又编作戏文广为传唱。临江王府及时反应过来，还要找许抒商量收手，以便及时止损。

如今，许抒那边没什么动静，他们又把主意打到许绮兰这边。

临江王菲以长辈的身份，提出要来参加二皇子端阳王办得赏月会。二皇子对长辈也不好拒绝，便答应下，另了他们一些好东西，然后又命人去平阳王府传个话，叫独孤恂过府来，记得把许绮兰也叫上。

就这样，许绮兰被莫名其妙请到端阳王府。

他们男人玩男人的，女眷则在后花园完全隔开。

许绮兰还在想着，别家来的都是王妃，自己一个侧妃，显得尴尬极了。

等到了那边大花厅，许绮兰才真是开了眼界。

厅前来来往往热闹极了，但不见端阳王妃，只有她府上几个侧妃侍妾忙活，接待客人。

有一个笑道：“外头王爷和大人们吃酒吃饭，都得有一个用来逗乐大家伙儿的相公讲笑话。咱们今儿不知有没有。”

另一个却笑说道：“相公们入不得后院，但府上养了几个会唱戏的小丫头，不如把她们请过来。”

二人便如此这般，一句一句商议好了，直接去请。

许绮兰听了，心道：“她们这主意拿得真快，竟不用先去和王妃王爷回禀。不过这端阳王也蛮有闲情逸致，竟在府里养了戏班子。”

她一边想，一边走，慢慢地进了屋里。

因为王妃周玲高冷极了，不和其他人搭话，跟着她的许绮兰亦是安安静静地。

许绮兰扫了一圈，发现大家来得挺齐。

屏风前是汾阳王妃和晋阳王妃在说话，窗下瑞安世子妃和卫阳王妃在下棋，旁边有好些人围着看。

大家说说笑笑，和谐极了。就少了一个端阳王妃。

许绮兰心道：“怎么主人家还未来？”

这时，只听窗外有人笑着说：“各位王妃，我有事耽搁，来迟了，还请担待担待！”

章节目录 第二五六章 许绮兰纳罕，心道：“这个声音，分明是周侧妃！王妃在哪儿？她这般越俎代庖，实在放诞无礼！”

此时周侧妃已经进来了，身后跟着一堆婢女丫鬟，簇拥着她进来。今日她的打扮格外隆重，仿佛要把众人都压下去。

寒暄几句，献过了茶，周侧妃忙着吩咐人摆桌子、设餐具。然后便是安席，最上面一桌，坐的是汾阳王妃、晋阳王妃、卫阳王妃，另设了虚席留给端阳王妃。

东边一桌是平阳王妃周玲、许绮兰，还有周侧妃她自己。不过她也是虚设座位，并未落座。显然今天周侧妃算是半个女主人。

西边靠门一桌，又有其余几位侧妃。

这宴席上的吃食也很有讲究。今日端阳王府的主菜是烧蜜鹿，已经切好的鹿肉分成一碟一碟端上来，香气诱人。

只听周侧妃吩咐：“鹿肉不好消化，或许有人不爱吃，有人吃不了，所以不多拿来，等吃了再上。第二道菜也可以上了，解腻的茶汤一并端上来吧。”又道：“卫阳王妃是不吃葱蒜的，她那一份，尤其需要注意。”

许绮兰听了深觉厉害，可见办酒请客不是轻松的，座位提前规划，可别把不熟的有仇的放在一块儿。一道道菜都要安排好，宾客们的喜好忌讳也要记在心里。

周侧妃一面叫大家敞开吃，一边净了手，走到最上面一桌，站在那几位王妃跟前给她们夹菜。

汾阳王妃笑道：“很是不必，我习惯自己来，不用让菜。”

晋阳王妃亦道：“你忙你的去吧不用侍奉我们。还有，听闻端阳王府里养了戏班子，可别提刚才那两个唱小曲儿的，那个不算，真正有本事的，怎么还没上台开唱。”

周侧妃亲自添了茶，给其余两位也满上，又说：“您既然想听，我这就命她们拿戏单来。各位尽管点，她们不但编了新戏，亦学了南腔。”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从小丫头们那里接了手，再奉给汾阳王妃。

汾阳王妃却让卫阳王妃先点，她说道：“这里有新娇客在，理应让一让她，也我们也沾沾喜气。”

晋阳王妃亦笑着说道：“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未曾听过吴侬软语。听闻七弟妹你长在江南水乡，不如点两出好听些的南戏，让我们听个新鲜。”

“是。”卫阳王妃点头答应了，然后从周侧妃手里接过戏单，看了两遍，点了一出《琴挑》，再一出《龙女》，又把戏单还回去，说道：“这两个不拘顺序。”

然后，才传到汾阳王妃、晋阳王妃手里，她二人各点了一折。

戏台上已经有动静了，台下如今传到许绮兰这一桌。

王妃周玲不爱听戏，直接推给许绮兰，叫她帮忙点一折。许绮兰一边翻看，一边环顾四周，几位王妃都点过了，独她地位最高，也当她点戏。

许绮兰图新鲜，便直接点了一出没看过的《仙侣花月》，再点了一出《慧剑断情》。

章节目录 第二五七章 众人说说笑笑，点的戏一出出搬上台去，酒席已经撤过一次，重新摆上饭来。

恰巧正唱着《仙侣花月》第二折——《蟠桃宴》。有个小孩扮作小丑，周旋在众仙家道长之间，又同一个作仙姑扮像的斗嘴耍赖，滑稽极了。

突然，端阳王府另一位侧妃赖氏笑道：“你们看，台上那小家伙活像一个人，真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汾阳王妃、晋阳王妃心里都知道，二人相视一笑，没有说出来。余下众人都猜到她说的是谁，亦不开口，只是盯着许绮兰她们这一桌。

大花厅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唱词和丝竹管弦之声悠悠扬扬。

明安郡主首先打破平静，笑道：“这出戏是许侧妃点的，不妨叫她说说，到底像谁。我初来乍到，人还认不全呢。许侧妃你就可怜可怜我，指给我看吧。”

周侧妃就和许绮兰在一桌坐着，她脸色难看极了。戏台上那个在众人间插科打诨、陪笑脸的，像极了她周璇。她心里恨毒了赖侧妃，暗道：“这差事是王爷赏的，有本事你找王爷理论去！非要当着宾客，下我的面子！这明安郡主也是个不省心的，大家都不说话，偏她要点出来。”

周侧妃仅有的希望就寄托在许绮兰身上，只看许绮兰怎么回应。

许绮兰也蛮无语的，临江王府这兄妹俩大概和许绮兰八字相克，万事沾上他们就不顺心。如今众人都盯着她看，周侧妃亦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许绮兰便站起来，笑道：“别的我没看出来，倒是那个小丑，又笨又不机灵，听可怜的，像极了我自己。”

周侧妃帮许绮兰说话，“你也是妄自菲薄。许家世代书香，子弟后人个个都是聪慧机敏的。”

汾阳王妃亦笑道：“你若算笨的，那我们只会更痴傻。”

众人却都听了这话，都笑起来了。

戏台上恰巧演到小丑莫名其妙被扇了一巴掌。

某位宾客便道：“方才我觉得不像，现在又觉得你们像了，都是飞来横祸啊。”一时间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许绮兰笑着向周侧妃说，“可否叫那小丑下台一见？”

周侧妃答应了，吩咐下去把人带过来。

刚下台的小丫头妆还未卸完呢，就被带到众位王妃侧妃面前。她先请了安，重新冲许绮兰拜了一拜，“敢问有何吩咐？”

许绮兰从右手取下一只玉镯子，“没有吩咐，只有赏赐。”她给了书离，叫书离赐给那小丑。

谁知小丑不要，还说道：“因为我和您长得像，所以您要赏我？可我觉得我们不像，我就是我，您就是您。我才不要为了别人几句虚词，否认了我自己。”

许绮兰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便道：“我听了你的戏，觉得唱得好，才赏你。又听了你这么长一段话，更觉得妙了。”

这时，周侧妃亦道：“贵客赏你是你的脸面，你头一回登台就能得赏赐，也是你的本事。赶紧收了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五八章 扮小丑的这才收了玉镯，谢恩退下。

周侧妃手执酒壶，敬了一圈酒。特意在赖侧妃那儿逗留许久，连灌了她好几杯。

眼见赖侧妃双颊泛红，醉意上来。周侧妃点了两个丫鬟，命道：“来姐姐不胜酒力，还不赶紧扶她下去休息？”

那两个丫鬟动作快，立时把人给架住了抬出去，根本没给赖侧妃及其丫鬟反应的时间。

待赖侧妃被扶下去，周侧妃又道，“各位请见谅，赖姐姐一向身子弱，今儿个难得好些了出来吃酒，想来是贪杯喝的有些多，这才醉了。”她顿了顿，又道：“我赖姐姐酒品不大好，醉到身处是会发酒疯的，撒她吓到各位，是故不得不扶她下去歇息。”

汾阳王妃等人只当没听见，依旧吃吃喝喝，同大家讲讲笑话。

许绮兰看完全程啧啧称奇，这周侧妃有本事啊，不但掌了权，还有说一不二的威慑力，虽是侧妃之位，却同那几个王妃打得火热，大家都给她面子，所以赖侧妃挑衅，众人都不说话。只有明安郡主这个坏心肠的来挑事。

许绮兰压根不想和她临江王府再有瓜葛，这边席一散，她就出府了。

但今日来时许绮兰和周玲同乘一车，回去时也要等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绮兰才听见动静。

周玲并未上来，只道：“你出来一下。”

许绮兰答应着下了车，抬头便看见周侧妃。

周璇比她妹妹周玲看起来圆滑和善得多，但同样很直接，“你今日接的真好，解我燃眉之急。这一点子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许绮兰笑了笑，“别人想把我当枪使，还没那么容易。”她依旧收了周侧妃的谢礼。

周侧妃道：“放惯了冷枪冷剑的恶人，总有一天会被反噬的。”她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个性，今日明安郡主明晃晃得打她的脸，还要挑拨许绮兰和自己、乃至周玲之间的关系，其心可诛。

周玲早已上了马车，不耐烦得催她们。于是，周璇连忙和许绮兰道了别。

待回了府，许绮兰才打开周侧妃送的盒子，里头装着一对金桃簪，桃心镶的红宝石，桃叶桃枝是金的，流光溢彩，绚丽极了。

引芳笑道：“这样东西够别致，又是一对，寓意也好。”

许绮兰笑道：“能做成首饰的，哪会寓意不好？这对簪子留着，我平日要戴。”

她觉得有些累，便叫丫鬟们服侍着换了衣服，歇个午觉。这一睡就是一个时辰。

许绮兰再次醒来，恍惚看见重重纱帘外多了个罕见的男人身影。

这府里能到落星居内室来的，除了平阳王，再无其他人了。

许绮兰换了衣裳，又连忙命七七、寒雨重新梳妆，打扮好了，她才出来见独孤恂。开口即是抱怨，又是娇嗔，“王爷几时来的？也不让她们把我喊醒。是我失礼了。”

独孤恂道：“无妨，我正想静一静，想些事情。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儿来了。”

他眼尖，一下子看到许绮兰头上那对金簪。

章节目录 第二五九章 许绮兰见独孤恂盯着金桃簪看，顺势把事情抖落出来。也算是卖卖惨、撒撒娇，叫独孤恂莫忘了明安郡主这么个恶心的玩意儿。

果然，独孤恂听完便皱了眉头。他道：“明安郡主大概是在为自家兄长鸣不平。她哥哥栽在许家人手上，所以拿你出气。”

独孤恂又道：“先不必理她，日后多的是机会对付她。”

临江王此时正在京城，明安郡主也不过一个小姑娘。

许绮兰转头又夸端阳王府的戏好看，“不知你们前头在听什么、玩什么，我啊就觉得他家那个小戏班子好。唱的戏又新又有趣，扮相也好看。”

“都是银子堆出来的，当然好了。”独孤恂笑道，“他府里唱戏的小姑娘都是特意在姑苏买的，进了王府也不做别的，整天只管唱戏。”

“养这么一大帮子闲人，着实烧钱。”许绮兰点头道，“怪不得人家说，苏杭一带最败家的玩法就是养戏子建园子。”

独孤恂道：“反正我是没钱了，囊中羞涩。”

许绮兰翻了个白眼，“王爷唬谁呢？你每日费劲心思，给我送的裙子花费也不低吧。”

“是啊。”独孤恂点头，“人家养戏子建园子，我养你一个就够了。”

他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天就暗了。

独孤恂没有留下用膳，先走一步。他道：“明日中午的宫宴，咱们得提早入宫，父皇、皇祖母、长春宫皇后娘娘这三处是必去的。转悠一圈下来，一个上午也就没了。”

许绮兰送他到门外，吩咐下人好生打灯。

她没什么可忙的，吃过晚饭，让丫鬟们陪着剪了会儿窗花，然后便洗漱睡觉去。一夜安眠。

第二天早早醒来，用过早膳，许绮兰还在考虑要不要先去拜见王妃周玲，这时有人来报，“侧妃娘娘，王爷和王妃已经动身了，您也抓紧吧。”

“也好，省了我再去拜见的功夫。”

许绮兰叫丫鬟取了御寒的斗篷带上，这才出了门。

到王府门口，一排过去三辆马车都摆在眼前。许绮兰猜测最后一辆较朴素些的属于自己，便往那儿去。

“啊——”

帘子只拉开一半，许绮兰侧身进去，却被里头黑乎乎一团黑影吓了一跳，整个身子都站不稳了，要往后倒。

她手忙脚乱，也没抓住什么，本以为要摔下去，忽然又被拉住整个人栽到车里，靠上宽阔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许绮兰立刻坐稳了。她道：“王爷，你又来捉弄我！”

独孤恂笑道：“天地良心。我只想来蹭个车而已。倒是你，见了我直往后仰。怎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许绮兰胆子小，“你一言不发，委实太吓人了。”又道：“整个王府都是王爷你的，何谈蹭车？不过王爷，你那车显然要比我这个宽敞、舒服得多，您何苦来我这小地方受罪。多憋得慌啊。”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独孤恂笑道，“眼下，我就觉得，你这儿最舒服最温暖。”

章节目录 第二六零章 许绮兰说不过独孤恂，便坐了另一边，“行吧行吧，您高兴就好。”

独孤恂偏要和她坐在一块儿，笑道：“我新学了看相，尤其是手相，颇有心得。你也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不信这个。”许绮兰直接拒绝了。

独孤恂又道，“那测字呢？这个我也会。你要不要试试。”

他这般纠缠不休，许绮兰即使不信，也不愿拂了他的面子。恰巧外头雪光映照进来，许绮兰便道：“就测一个‘照’字吧。”

“好嘞。”独孤恂欣喜得掐着手指装模作样，又道：“‘照’字，五行属水，你名字里带的‘绮兰’字却属木，所谓水生木。正好你是个女的，又有一说法——水做的女人，说明你心思细腻、温润如水。另外，照也有照顾、照看之意，说明你很会照顾人，体贴人。”

许绮兰认真听他说下去，目不转睛。

独孤恂笑了笑，“你要测什么？姻缘还是运道？”他未等许绮兰回答，接着说道，“干脆两个一块儿算吧。先看这个照字。”

他左手抓住许绮兰的手，用右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写下这个照字，“此字，左为日，右为召，所谓男左女右。其中日至阳，说明你的夫婿非同一般，无可限量。而右为召，召可以是召之即来之意，说明他乐意为你效劳。此二写底下为四点水，四点水一般更通火，说明你们关系是非常融洽，更有火热的感觉。照本意也有阳光照射之意，另有照顾之意，而刚气十足，一日当空，光芒万丈。最后口有代表吃的意思，又在右边，说明你是个有口福的。”

许绮兰听得云里雾里，笑道：“我没听明白这长篇大论究竟说什么，可有几句记得真切，而且越听越觉得这是在夸你自己。”

“书上这样说的，我据实相告。”独孤恂显得极为诚恳。

“那你给你自己测过吗？”许绮兰问道。

独孤恂摆了摆手，“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时，外头忽然来了个下人请命，“王爷，王妃娘娘已经准备好了，这就动身？”

“走吧，莫误了时辰。”独孤恂命道。

许绮兰好奇极了，便问道：“好歹人家是平阳王妃，你总往我这儿来，这么不给她面子吗？”

“我给她面子，谁给我面子？”独孤恂反问一句，又道，“外面不能顺心顺意也就罢了，回了家我还要看别人颜色，这日子过的忒没意思了。”

“额……你不怕王妃娘娘对你有意见？这么多下人都在看着，你上了我的车……难道不是打她的肩？”许绮兰硬着头皮问他。

“对比起周玲来，好像你对我的意见更大，这是把我往外推？！你的善解人意，怎么不用在我身上。”他两眼一合，扭头朝向另一边，似乎是生气了。

“不是不是……我决不会对你有意见的。”许绮兰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她。”

独孤恂依旧不理她，没有回应。

章节目录 第二六一章 许绮兰这下是真的着急了，拉着独孤恂那宽大的衣袖，轻轻扯了扯。她低声道：“你别误会啊。”接着解释，“天地良心，我没有不喜欢你的意思……”

话未说完，独孤恂忽然转身，问道：“你要不要吃冰糖葫芦？”

“哈？”许绮兰有些懵。

独孤恂不耐烦地说，“要不要？我听见外头有人叫卖了。

“可以……来一份吧。”

突如其来的神转折叫许绮兰差点没缓过神来。

这样不尴不尬的境遇一直维持到宫门前。

循例皇子入宫非诏令不得乘车轿。但今儿个圣人下了圣旨，准许众人可乘辇轿。所以许绮兰等人都不必步行了。

这车辇的等级也有门道。许独孤恂的最好，朱盖华纹，威风耀目。紧随其后的便是王妃周玲，再就是许绮兰。

虽是坐辇轿，许绮兰却也觉得疲惫，主要是巅啊巅啊，把她整个人都弄得没力气了。大约是抬轿子的太监业务不熟练。幸而香囊里放了各种提神的香片，只要闻一下，就舒服了。

即使只是家宴，皇家礼仪亦是十分缛繁。许绮兰先跟着独孤恂去拜见了皇帝。因为尚未封笔，皇帝还在召见朝臣，所以只是呆了一小会儿。接着又去拜见皇后，皇后那儿人多得很，极是热闹。几位娘娘都在那儿说话，还有昭慧公主承欢膝下。

皇后知道他们得去好几个地方，便道：“我这里不用你们陪，你们辈分小，入宫一趟，可比我忙多了。”

独孤恂和许绮兰等人笑着告退，取道御花园往寿康宫太后娘娘那儿去。

但路上正巧途经周贵妃的地盘，周玲停下，向他二人说道：“我去点个卯就来，你们先等等。”

周玲性子冷，亦是个知趣的，眼前的独孤恂和许绮兰都和周贵妃闹过矛盾，她自然不会叫他们一到去拜见。

独孤恂点头示意她尽管去。可等周玲入了那边宫殿，他便拉着许绮兰往别处走。

许绮兰亦步亦趋，追随着他的脚步。

独孤恂道：“宫里没一处我都走过，你跟我去个好地方。”

“好。”

虽然越走人越少，许绮兰依旧选择相信对方，并把自己托付给他。

独孤恂和许绮兰走着走着，绕过一片假山，拨开藤蔓进了一个废旧的院子。

“嘶……”扑面而来的寒清叫许绮兰倒吸一口冷气，她又道：“这里至少有十年多未曾住过人的。”

“好处还在后头。”独孤恂走在许绮兰前面，带着她穿过中堂和两排屋子，来到后院。

映入眼帘的是好几株形态各异的绿梅，媚惑极了。

这里之前应该引了活水过来。亭下有一条又深又宽的沟，如今底下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地板上也满是积雪，许绮兰看着这宽度觉得自己可能迈不过去。即使过去了，也可能会摔在雪上。

眼下独孤恂已经过去，眼睛朝前看，到身子侧着伸出一只手，打算牵许绮兰过来的。见许绮兰一直没个动静，独孤恂才转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二六二章 许绮兰有些害羞，低声道：“我步子小，穿的衣服也厚，迈不开的。”

“没事儿。”独孤恂露出笑容，大长腿一迈就回到许绮兰身侧。他伸出双手，“我抱你过去吧。”

许绮兰点点头，算是应了。

独孤恂于是再往前靠了靠，稳稳地抱着许绮兰，迈过这条冰沟。可之后独孤恂也没松手，一直抱着许绮兰走到树下。

许绮兰紧张极了，生怕独孤恂把自己给摔了，为了安全，她一般都是紧紧回抱住独孤恂。

他们耽搁许久，幸好还记得正事，急急忙忙去了寿康宫。

此刻寿康宫里也热闹，深居简出的庄惠妃亦在。

原来，庄惠妃怀孕后多受太后照看，此番家宴，她的胎也稳了，便过来寿康宫陪太后说说话，待会儿一道去清晏殿。

如今许绮兰和独孤恂来了，太后非常高兴，多留了他们一会儿。只道：“到时开了宴，你们跟哀家一道过去。”

许绮兰忍不住多看了庄惠妃几眼。

庄惠妃如今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中唯一有孕的那个，母凭子贵，吃穿用度只比皇帝太后皇后差一等。许绮兰觉得她变了，更多了一份母性的慈爱光辉。

太后一直期待这庄惠妃这一胎，“宫里好几年没有这样得喜事，怨不得皇帝这么高兴。你这一胎生男生女都好。”

略胖一些的庄惠妃心也更宽了，她道：“臣妾也是这样觉得，”

等太后娘娘跟庄惠妃讲完了育儿经，宫宴也要开始了。

清晏殿已是热闹非凡。

太后见座下十数位妃嫔，五六位皇孙并孙媳齐聚一堂，露出欣慰的神情。

太后又对皇帝道：“朝政大事自然要紧，皇家子嗣也非同一般。如今庄惠妃怀着孩子皇帝要时时看望看望她。更要要雨露均沾，才能使后宫子嗣繁衍，哀家可不嫌孙子多。”

太后看了眼皇帝身旁的皇后娘娘，又对皇后道：“你是后宫之主，日日为皇帝操持诸事，劳苦功高。皇帝亦要多多去长春宫坐。”

帝后领命，太后又与孙子孙媳们赏雪、说了会话。对比起来，许绮兰虽同太后沾亲带故，其实同大家伙的待遇差不多。

因今天多了个临江王府，且他家只有王妃和世子在座。太后遂问太妃这是怎么了？”

她又对临江王妃道：“你家王爷才下战场，你家太妃又不在，你更要好好保重身子，照顾一大家子。”

今日也是今年，太后头一回参加像模像样的宫宴，好些人都许久未见了。她早备好了赏赐，命人分派下去。

许绮兰对面正好是端阳王妃。她看得暗自咋舌，心道：“昨天去端阳王府听戏，一个个儿都说王妃病了不便见客，但今日心龙精虎猛的样子，也不像是刚病好的人啊。”

端阳王妃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袍子，显得整个人更有贵气了她旁边便是周侧妃。周侧妃难得画个淡妆，没了平日给人压迫感的那种艳丽，整个人都更良家妇女风。

章节目录 第二六三章 说笑间家宴就开始了。

皇帝时不时和儿子、妃嫔们说话逗趣，太后娘娘亦开开心心地搭话。

昭慧公主紧挨着太后娘娘坐，离皇帝也极近的。

皇帝笑向太后娘娘道：“还是昭慧丫头的鬼点子多，想着家宴不必拘束，更不必摆上一样的菜，便叫宫女挑了各自喜欢的菜式呈上来，有趣得很。”

昭慧公主浅笑道：“都是父皇的恩典，这样费工夫费时间的事，平日里难得有一次。”

皇后盈盈一笑，看向二皇子和四皇子，说道：“说起来，都是老二、老四凭本事挣的。他们为皇帝立了功，其余人也跟着沾光。”

周贵妃露出标准的微笑，“老二他初出茅庐，真论功劳，也是仰仗众多将士的共同努力。”

刘淑妃跟着夸了夸自家儿子——四皇子汾阳王在南边赈灾多么多么辛苦，顺势为皇帝的仁厚之心大夸夸。

其余人各说各话，低声言语。

其中庄惠妃素来寡言，怀个孕更是谨小慎微，只是自斟自饮。当然，她怀孕了也不能饮酒，只喝羊奶。伍贵妃是个喜散不喜聚的，如今这热闹的场面她看了心里堵得慌，可能只有张贤妃跟她有共同语言吧。她二人都没有孩子。伍贵妃曾经是有的。

有宴不可无乐，早备了班子唱着呢。

可惜，皇帝听了嫌弃，瘪嘴道：“唱来唱去也就这么几支曲子，都没有新的。养梨园有什么用？”

周贵妃莞尔一笑，“他们未必不会新的，只是这几支曲子都是皇帝听过、赞过的。他们为了省事，为了安全，只唱旧的也不肯上新的。”

皇帝不觉失笑，“是这么个理。”

其中有个妃嫔惯会猜测皇帝心思，笑着说道：“皇上嫌她们的不够好，不如臣妾为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众为王爷们高歌一曲。臣妾家长的劝酒歌，正合时宜。”

皇帝听她这么说，当即准了她的请求。

这祝酒歌也有意思，点到谁谁就要站出来喝一杯酒的。当然也可以不喝，全凭唱的人掌控。

不久这人唱着唱着到了端阳王府女眷——端阳王妃和侧妃周氏所做的地方。

周侧妃酒量好，见轮到自己爽快地喝了一杯。可旁边没喝的端阳王妃忽然作呕，吐了一地。她一时s失力，碗筷杯碟亦打碎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皇帝黑了脸，“怎么回事？”

二皇子连忙起身为妻子请罪，端阳王妃自己也瘫着求情。

太后年纪大阅历丰富，看端阳王妃有些端倪，便道：“还是请太医看看吧。”

“快传御医。”皇帝想起端阳王妃一贯老实的作风，气也消了一半。

太医很快赶过来，端阳王妃面前的杯盘狼藉早被人收拾好了。

王妃还以为自己是不治之症，等太医再三诊脉后说是“喜脉”，端阳王妃喜不自禁。

在座众人亦高兴极了。

皇帝直接转怒为喜，“好好好，宫中难得有这样的喜事。”他下意识看了眼庄惠妃，又看着端阳王妃。

章节目录 第二六四章 太后亦高兴极了，当即赏了端阳王妃好些稀罕物件。

一时间，端阳王妃成了端阳王乃至整个清晏殿最为瞩目的人。周侧妃则退了一射之地，端阳王亦忍不住更亲近王妃了。

宫宴结束，端阳王妃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请去，周贵妃身为二皇子生母自然得陪着。侧妃璇王妃周玲也被留下说话。

独孤恂干脆拉着许绮兰直接出宫了，他道：“咱们两个先回家吧，这天寒地冻的，还是家里舒服。”

“要不王爷你先回去？我还想去一趟许府，也不知二哥哥，他的伤好全了没？”许绮兰牵挂着许抒，也想去看看母亲许林氏。

独孤恂却不肯走，说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他笑了笑：“近日，天桥底下说书的新编了一套话本子，作者假托古代酒鬼刘玲的名字，行文汪洋恣意，灵动脱凡。故事虽写在唐朝，却暗含了当今时事。心思巧妙极了，此书一出，几令《三国》减价。”

许绮兰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我听闻你家二郎与京城各大书商画商交好，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话本是哪位神仙写的？若问得了明名字，我定要送上一份厚礼，以示赞赏。”

许绮兰笑道：“你又要给我送裙子，又要给不相识的陌生人赏钱，可别去端阳王府送贺礼，那是正儿八经的侄子。”

“尚未出生呢。送礼这事儿都有旧例，按章程办就行，我又不必费心。”

“旧例？”许绮兰问道，“端阳王妃她怀的难道不是头一个皇孙？”

独孤恂答道，“在她前面还一个，你入宫晚肯定没听过。”

“是哪位皇子的？”许绮兰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五皇兄，晋阳王。”独孤恂娓娓道来，“端阳王、汾阳王最早成亲，晋阳王晚他们半年。他们府里先前都放了人，纳妃后亦添了不少侍妾。晋阳王府最早传出消息，是一个不怎么得宠的侍妾怀了胎，诊出来时已经两个月了。晋阳王当时先报了消息到后宫，生母李妃高兴极了，虽是庶出，但也是皇家第一个孙儿。她高高兴兴禀告给父皇，谁知父皇听完却发了脾气，把晋阳王召过去大骂一通，说那位侍妾身份太低家室寒微，不堪入目。大约犯了什么忌讳吧，太后娘娘和皇后本事宽厚仁德之人，竟也没个表示。”

许绮兰又问道：“那之后呢，孩子怎么样了？”

“孩子没生下来，那位侍妾本不得宠，好不容易怀了孩子却被父皇嫌弃，连累晋阳王亦失了圣心。她在府里的日子怎么可能会好过？”独孤恂道，“从此晋阳王便落了端阳王、汾阳王下乘。而且，几家王府再也没有传出庶妃有孕的消息出来。”

许绮兰突然想起，独孤恂生母亦家室寒微，心下有了猜测，“大概皇帝就是不喜欢庶出的、卑贱的血统。”

独孤恂笑道，“宫里怪事不止这一桩，日后你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二六五章 今日恰巧许若甫也在，听闻下人传话“平阳王并慧侧妃来了”，他立即派人去叫许抒，随后许林氏亦来了。

其实他们也没留多久，看过许抒，再待了半个时辰，许绮兰和独孤恂便告辞。

独孤恂愈发欣赏许抒的为人，笑向许绮兰道：“你哥哥真好玩，看不出来私底下竟是这样的脾气。”

方才他问许抒最近如何，许抒笑道：“年底事多，我干脆躲病，要了一整个月的假。如今在家里躺着不出门，正好腾出手来，以笔为刃，教训教训那些纨绔子弟。”

许绮兰回想起许抒的话，也笑了，“我们家三兄妹，从小到大，他最会躲懒的。偏偏每回被抓到，他总能替自己开脱。”

“可惜你哥哥今年不能回京。”独孤恂道，“父皇重用他，那边战乱才平息下去，一时离不得人。”

许绮兰道：“好男儿就该去建功立业。我极羡慕大嫂，她跟着大哥在边疆，虽说日子苦了些，但行动自由，见过太多太多风景。”

回到落星居，许绮兰立即摘下钗环首饰，换了最家常的装扮。

寒雨连忙煮了热茶端过来，“主子请用，这是上回某位娘娘赏的茶叶，您吃过一回说味道好，我便煮了这个。”

“茶水不是最要紧的，小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随便做一点送过来吧。”许绮兰委实饿了。

宫宴上皇帝虽说挑了每个人最爱的吃食，但也仅限于那些极有地位的。许绮兰这样的身份在他们面前，就不够看了。所以她的吃食并未有改变。偏偏许绮兰口味刁钻，那些东西竟没一样合她胃口。她只挑了清淡的羹汤、甜脆的果子垫垫肚子。

如今回了落星居。，许绮兰实在忍不住了

寒雨笑道：“小厨房里果蔬、牛羊肉都是现成的。但叫他们现做只怕来不及，早晨的粥还有一些。”

“早晨的粥熬得不错，不必做别的，就这个了。”许绮兰想起了这粥的味道。

她记得书离引芳也没用过什么东西，便把剩下的赏给丫鬟们吃。

到晚上，承华忽然来请命，“主子，我娘突然病倒，昏迷数日未醒。还请主子准我回去探病。”

许绮兰当即准了，还道：“你娘身子一向不大好，这回病得重，你在家多待些时日也使得。”她命书离拿些碎银子赏给承华，并几味名贵药材。

晚间，丫鬟们把四处打点妥当后，便关了院门。许绮兰同书离引芳等人皆卸了残妆，把外头罩着的裙袄也脱了，围坐在熏笼上摸骨牌。

许绮兰牌运好，没怎么输过。书离手更红些，几局下来赚的比许绮兰还要多。

引芳、寒雨皆道：“我这一个月月钱都赔进去了。”

“心疼什么，反正府里也不会短你们的用度，吃穿用都是现成的。”书离站着说话不腰疼，很快被引芳、寒雨怼了回去。

她又笑道，“我赚的钱不私吞，改日请你们吃锅子好了。大家都有份，主子也喜欢这个，一起热闹热闹。”

章节目录 第二六六章 再玩下去，输家却变成书离了。引芳赚了不少，许绮兰成了最大的赢家。

寒雨撂了手中的牌，道：“不玩了不玩了，你们都是有赢又输，独我一个从头输到尾，毫无进益。”

许绮兰有些犯困，便也撂了牌。

书离忙问道：“主子可要休息？”

“不用，如今夜长，我哪儿能睡这么久？”许绮兰忽然觉得有点冷，便裹紧了袍子。

引芳要去解手，书离也跟着去。剩一个寒雨最最顽皮了，向许绮兰道：“主子，我出去吓一下她们。”

许绮兰连忙道：“好歹把衣服穿上，夜里风更大了。”

引芳听说，回手便把披上暖袄，下去穿了鞋，然后才向外头走。

她出门时带上了屋子的门，了风太大很快被吹开。寒风呼啸着灌进屋里，冷得许绮兰打了个寒噤。

她忍不得，便自己下了床，想把们换上。因为眼看就几步路，许绮兰便没加衣裳，就穿着薄薄几件里衣。

谁知这风太不给面子了，许绮兰才把门带上，又被北风吹开。因为待会儿书离等人她们还要进来，便没有栓住。

许绮兰只好中途折返回去，再一次把门关上。一来二去，她受了冷风的袭击，两只手都冷了下来。

她坐回熏笼上烤火，慢慢的，身子又热起来。

这屋内屋外恍若冰火两重天，许其兰刚才一冷一暖折腾，致使不觉打了两个喷嚏。

才进组的书离叹道：“我才出去一下子，怎么就这样了。”

许绮兰笑道：“我不过起身关了两回门，哪里就特别严重了?”

方才也想了叫别人，可他们都没听到引芳却道：“福利养了这么多下人，怎么还要你亲自开门关门？”

许绮兰嗽了两声，说道：“又不要紧，我的身子骨好。方才也想了叫下人来关上门，可仿佛大家都没听到。”

说着，只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外间值宿的嬷嬷也回来了，其中有人打开了院门，见是平阳王独孤恂，大家都恭敬得很，把人领进去。

他也不吩咐人，径自走到堂前敲门。丫鬟们披上衣服来应门，看见独孤恂都跪了一地，“参见王爷！”

许绮兰来不及换衣裳打扮，便披了暖袄起身相迎，一边行礼一边问道：“王爷怎么夜间过来了？”

独孤恂扶起她，“路过，便来看看。”

许绮兰才不信这话，落星居偏得很，再怎么走都不会路过这里。她猜独孤恂是特意来的。

然而她猜错了，独孤恂不是故意也不是偶然，只是夜间睡不着，走着走着便到了落星居。既然站门口了，没有不进来的道理。

书离等人见机行事，早穿戴好了，又端了茶过来奉给独孤恂。

许绮兰可没时间换衣裳，只是陪这独孤恂说说话。

独孤恂亦不打算留宿，跟许绮兰讲了两句，便要走。

起身时许绮兰恰巧看见她袖子破了一个洞，便把人叫住，“王爷稍候，你这衣袖怎么没有下人看见吗？也不换下来修一修。”

章节目录 第二六七章 独孤恂经许绮兰这么一提醒，才瞧见这里好大一个洞。他道：“估计是今日烤火时不防备烧了一块，这还是件新衣裳。可惜，明日丢了去。”他一面说，一面拉开袖子来看。

大概是觉得好玩，独孤恂一个不小心把手指戳了进去，这烧坏的洞就更大了。

“呀！”独孤恂瞧见惊叹一声又说：“这下是真的没用了。”

许绮兰被逗乐了，发了善心要帮他修补，笑道：“你交给我吧，我保证把这东西补得天衣无缝。”

“那敢情好。”独孤恂说着，便把在头袍子脱了下来。

“明日派人来取吧。”许绮兰虽主动揽下这桩事，但没有立即动手。她觉得夜里灯光暗，做绣活伤眼。

独孤恂真就留下衣服，带着下人离了落星居。

闹腾到现在，许绮兰的困意渐渐泛上来。她命丫鬟铺了床，又把灯吹灭两盏，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到夜深，手在暖阁里的书离忽然听见主子许绮兰的呻吟。她摸黑爬起来，端着一支蜡烛照明，走过去，只见许绮兰睡在床上，往日白皙的脸烧地红彤彤的。

书离疑心是发热了，便动手又摸了一摸额头，只觉烫手。她连忙把手呵暖，伸进被子摸了摸许绮兰的脚，果然也是滚烫的。

这样大的动作，许绮兰也被惊醒了。

书离忙问道：“主子，你似乎发烧了，可要请太医？”

许绮兰摇了摇头，“不必了，大半夜请什么太医？折腾得大家都睡不好。”她示意书离扶着自己坐起来，又道：“你取一盆冷水和两块干净帕子，沾湿了给我敷一敷额头。若明日还未退热，再请太医吧。”

书离答应着，很快取来东西，照许绮兰吩咐给她用上。只是这样一来。许绮兰就睡不着了。

她想起独孤恂那件衣服，便道：“书离，你把针线还有王爷那件外袍取来，我反正睡不着，先给她补好吧。”

可是做针线活也是很费心力的，许绮兰不仅把衣袖上的洞给补上了，又在另一只袖子的同一个方向，绣了一朵一模一样的祥云。

她终究扛不住困意和疲惫，放下东西头一沾枕头就睡了。

次日许绮兰病得更厉害，书离连忙叫人请了大夫，开了药方子。许绮兰照着这方子吃了两三剂药。

午后，独孤恂按照约定，准时来取东西。听闻许绮兰病了，他特意多留了一会儿。

只是他自己也是个病患，咳嗽不止。原来，昨夜独孤恂冒雪走了一趟，终究被北风制裁。他一觉醒来只觉得喉咙痒极了，开口说话是声音已经哑了。

如今又到了落星居，满屋都是药香，床边一个咳嗽不止，床上躺着一个高热不退，二人相对默默无言，总之怎么看怎么倒霉。

听闻许绮兰昨夜就着烛火给自己补衣裳，独孤恂感动极了。

“我也不差这一件衣裳，你何必如此劳累自己？”

许绮兰笑道，“昨夜正病的难受，手上干点活，也好打发时间。”

独孤恂悉心叮嘱几句后，取了衣服，才离了落星居。

章节目录 第二六八章 这边许绮兰病未好全，独孤恂又旧病复发了。

他先前病那么一回，本来是好全，可惜昨夜吹了冷风，一下子又把病给激出来。因为不是特别严重，独孤讯没有发热发烧，只是咳嗽而已。

他嫌麻烦，并没有请太医来诊脉，就用先前开的方子配了药喝，再就是让底下人煮了冰糖雪梨汤辅以食疗。独孤恂打算慢慢养着，反正他是个富贵闲人，身上没有正经的活计，反正他尚在婚假。

可这小病小痛一直不见好，过了三四天，独孤恂咳得更厉害了。

他受不住了，便命道：“请陈太医来府上一趟，给我重开个方子吧。”

莫侍卫却道：“王爷，陈太医正在府上。许侧妃的丫鬟引芳今日命人请了陈太医来。”

“她的病也没好？”独孤恂咳得厉害，几日不曾出门看望许绮兰，生怕叫许绮兰染了他的咳疾。

然而许绮兰今年新换了住处，或许是水土不服，又或是因为宫里宫外几番走动，实在劳神，这一病竟轻易好不起来。

她本来请了坐堂大夫来看，吃了几贴药不见好，仿佛觉得比先前又重，所以又命人去请陈太医。

独孤恂心里记挂着许绮兰，撑着病体亲自去了落星居。丫鬟劝过他，“何必如此周折？请太医过来便是，您没必要劳累自己。”

独孤恂不听劝，笑着摇头，坐了辇轿。

这里许绮兰才让太医诊了脉。她病着不喜欢出门，何况如今出府也不方便。府里一个周玲冷若寒霜，一个林娘子深浅未知，她连个走动的人都没有，因此从不出门，只在自己屋子里养着。

陈太医就劝诫她，“冬日太阳好，白天晒一晒太阳，病好得快一些。”

许绮兰哪里没听过这个？只是院子里四面还是高墙，她觉得和屋子里一个样。所以，许绮兰有时闷了，便翻看书籍排遣，或者叫上几个丫鬟摸骨牌。

但有时玩了几回，众人还没怎么敢说话，许绮兰自己又厌烦了。她脾气亦变得琢磨不透，七七等几个府里的老人都不敢近前伺候了。只有书离、引芳、寒雨等人深知她脾性，能对症下药。

她一病病了几天，消息早传到王妃周玲、侍妾林娘子那里。周玲派了丫鬟来探病，送了些补药过来。许绮兰却猜这一定是周王妃那个奶娘准备的，周玲她可不会有这么好的兴致。林娘子亦派人送了东西以示探望，许绮兰叫书离等人按着规矩打发了。

陈太医来看时，未诊脉就看出许绮兰的毛病来。说得许绮兰佩服得五体投地。

等陈太医写好了方子，想要告退时，许绮兰还想叫书离去送一送他。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通传，“王爷到了。”

众人纷纷迎了出来，陈太医亦跟着候在门口。。

许绮兰躺在床上，也想起来的。大约心有灵犀吧，独孤恂猜到了她的想法，笑道：“你在里头好生躺着……咳……咳……不必出来吹风。”

章节目录 第二六九章 独孤恂来至屋内，先笑道：“可巧，我也要请陈太医的。听闻太医在落星居，我便自己过来。”

他大概走得急了一些，一张脸全红了。

丫鬟七七早帮着解了他御雪的斗篷，好生拿下去收着。

独孤恂坐了，向陈太医笑道：“劳烦老供奉走一趟，慧妃如何？病情严重否？”

陈太医连忙答道：“娘娘这只是寻常感风而已。先前未好是因为饮食方面未曾经心，如今只要莫用水果，病就好得快了。”

“世间的病千奇百怪，咳咳……，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不能吃水果的。咳咳……”

他咳得厉害，许绮兰躺在里头亦听得撕心裂肺，连忙道：“书离、七七，可上了新茶？手炉所有也取一个来，王爷病着，你们不能慢待了。”

七七等丫鬟早就捧过手炉来，书离亲自端了一份茶，另有下人端了一味汤，奉与独孤恂。

独孤恂先饮了一口茶，然后才问另一个茶盏里是什么。

七七连忙捧了近前去，回说是“莲子银耳汤”。

独孤恂皱了眉头，说道：“我今日餐餐都喝冰糖雪梨汤，再吃甜的，是怕要齁过去。”

陈太医随后给独孤恂诊了脉，另写了药方。独孤恂好生谢过他，另派侍卫送太医出府，顺便去开药。

许绮兰听着独孤恂一声声咳得难受极了，忍不住追问：“王爷您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个样子……”

“刚才陈太医怎么说的，你也听清楚了。都是小事，我吃几副药就行。”独孤恂反倒问起许绮兰，“你呢？我听闻你先前请过一次大夫，怎么又要请陈太医？”

这个问题，许绮兰真不好回答。

七七忍不住“告状”，“王爷，你是不知道，主子她嫌药太苦，总是不肯喝完。一碗药要么放到凉倒了去，要么只喝一小半，这怎么能行？”

独孤恂听了眉头皱的更厉害，“不听医嘱，病怎么能好呢？”

许绮兰拜师撒娇半是撒娇，半是躲懒，赔笑道：“我YY知道了，决不会有下次了。”

“还敢有下回？”独孤恂横了她一眼。

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就这样过了两刻钟，随后莫侍卫才拿了两人的药回来。因为他们在一处儿，莫侍卫便交给了落星居的丫鬟，分别煮好了药端过来。

许绮兰看着黑乎乎那么一大碗药汁，当即犯了恶心。

独孤恂那边也是一大碗，他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捏了鼻子连灌了一碗下去，然后立刻喝了甜甜的银耳羹来解苦。

许绮兰没他这样的魄力，只是越看越难受。

等独孤恂缓过来，他亲自端了药坐在许绮兰床边，劝道：“也别放着，早喝早解脱。这里有甜汤，有糖，还有蜜饯，你喝了药赶紧吃口甜的，也就不苦了。”

许绮兰哪里不晓得吃甜的解苦，她摇着头说道：“没有，我前几日就是一口糖一口药，但如今见了糖都不觉的是甜的，只跟那苦极了的药汁一个味。”

章节目录 第二七零章 先别点 独孤恂好说歹说，才劝她喝了药。落星居里满是药香，他也懒得移动，两个药罐子呆在一处便是了。

有独孤恂陪着哄着，许绮兰的心情更好了，就算病着，脸上比起前几日多了不少笑容。

晚上独孤恂在落星居用了晚膳，他们都是病人，不好折腾，许绮兰便开口留他住下来。

当然不是同床共枕，她命丫鬟收拾出碧纱橱来，供独孤恂安眠。

独孤恂确实挺累的，不做推辞，很快答应了下来。

晚上因为有独孤恂在，许其兰睡得比平时更迟一些，但却更安心了。

独孤恂还在咳嗽，他又担心吵了许绮兰安眠，忍得分外辛苦。

第二日醒得又早，整个人都显得困顿极了。

许绮兰听见动静，又听见丫鬟们的话，当即后悔了，心道：“他在这里睡得不舒服，真真是我的错。我昨夜不该留他的。”

许绮兰亦起了身，隔着纱帘向独孤恂道歉，“我这儿简陋极了，辛苦王爷挨了一夜。”

独孤恂却道：“无妨，如今日短夜长，我虽起得太早，算一算时辰我也睡足了。就是有些择席。咳……咳……”

许绮兰忽然觉得喉咙痒，也跟着咳了两声。她还笑呢，“昨日我只是晕乎乎的，今天不晕了，怎么又咳起来？我别的也没干什么啊？”除了新添了咳疾，许绮兰已经有力气能下床了。

独孤恂亦道，“真是奇了，待会儿依旧请太医来看看吧。”

他也同昨日不大一样，咳得更少，但身子更热了。

下人服侍着独孤恂穿了衣裳，这头发却难办了。书离她们不大懂怎么搞男子的发髻。

独孤恂没有难为她们，还想叫自己的丫鬟过来落星居。

许绮兰白了书离、寒雨等人一眼，又向独孤恂道：“王爷可别怪罪，她们都是小丫鬟，手笨得很。不妨叫我来给你梳头发吧。”

独孤恂求之不得，连忙笑道：“你怎么还会这个？先时也没听说过。”

许绮兰笑答道：“我先时也不会啊，但昨日在某本书上看见了，为了你现学现卖吧。王爷你不会介意吧？”

独孤恂摇头，只道：“随你怎么折腾。你记得下手轻一些，我的头发可不是什么供人玩弄的小东西。”说着，他又笑了，“你真照着书上学了这样的本事，平日也要多用一用。我啊，供你差遣。”

“王爷，你莫不是想我日日替你梳头发？您也还体恤我，真让我每日跟你起的一样早，我可能先撑不住倒下了。”许绮兰笑着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好，

独孤恂为了节省时间，让许绮兰操作更方便一些，又道：“在家显居不戴冠，你梳起来，束好头发就行。”

“好嘞。”许绮兰答应着。她聪慧极了，拆了一回，第二次三下五除二便把独孤恂的头发梳好了。又看他脸色有些苍白，许绮兰命丫鬟取来一盒胭脂，打算用这个给独孤恂修饰肌肤。

独孤恂生得极好，和许绮兰一样白净，用许绮兰的胭脂，竟不显得奇怪。

章节目录 第二七一章 忙活了一早上，许绮兰和独孤恂总算吃上了早饭。

因为有独孤恂在，落星居显得热闹极了。他本是个会逗趣的人，有心为许绮兰排解病中的烦闷，时不时说几个笑话，逗的许绮兰笑得停不下来。

到晌午，独孤恂果然命人请了太医过来，就在落星居给二人诊治。

还是昨日那位陈太医。

他依次给许绮兰、独孤恂诊了脉，哭笑不得，“二位的病症，似乎是互相传染……恕在下多一句嘴，病中实在不宜过分亲近，该节制还是要节制啊。”

许绮兰听了气血上涌，心道，“陈太医说什么胡话呢？”她方才还在喝茶，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幸而独孤恂还记得闺秀应有的姿态，硬是忍住了。

独孤恂嘴角亦僵了僵，这种事情，也不好澄清啊。他看了许绮兰一眼，又向陈太医道，“是本王的过错。陈大人良言，本王记住了。”

其余，也没什么好说的。陈太医嘱咐几句，又改了药方，随后被送出平阳王府。

许绮兰脸色涨红，盯着独孤恂问道，“你刚才什么意思？”

独孤恂笑道：“我只是搪塞陈太医两句，你不必较真啊。总不能跟他说你和我小手都没拉过。”

许绮兰细想了想，这也没毛病，于是暂且按下心里那一丢丢不舒服。

独孤恂又向许绮兰说，“马上就过年了，京中各处张灯结彩，灯会歌会层出不迭，你还未看过吧？”

“我听说过，但先前家里人不准我出门……”许绮兰遗憾极了，好多有趣的地方，她还没体验过。

独孤恂笑道，“若你好好吃药，你的病快些好起来，我便带你玩个畅快。”

这样诱惑力十足的奖励，许绮兰十分心动了。

独孤恂还说，“你喝一碗药实在费劲。我特意叫下人跟陈太医说了，这回让他开些丸药。你伴着糖水一块儿吞下去，肯定比喝汤药舒服得多。”

他想得这样周到，许绮兰高兴坏了。

“别的我不管，灯会一定要去的。我在家时常和父母兄长写了灯谜来猜着玩，二哥哥都没我解得快。”许绮兰越想越得意，向独孤恂许下承诺，“到时你带我去灯会，我保证给你赢个第一名。”

“万一赢不了呢？”独孤恂反问她。

“赢不了，那我听你处置。”许绮兰自信极了。

她家二哥哥许抒那样聪明的人，想的谜语也是最难的。但没回都是许绮兰头一个猜出来，还能猜得对，所以她就觉得自己猜谜这一块儿无人能敌了。

好像有了独孤恂的允诺，许绮兰吃药都更有动力了。果然很快就好全了。独孤恂他的病症更轻，几乎前后脚也好了。

彼时朝廷亦放了年假，除了某些实在缺不得人的地方，其余官员都休假了。

京城一年到头，只有这个时候最最热闹了。胡商胡姬也来蹭热闹，将京城炒得更繁华了。

许绮兰先去了一趟许府，此时父母兄长都在，她想打听打听，大哥今年回来过年吗？

章节目录 第二七二章 可惜边关还有军务未了，许执一时回不来，就连妻子赵氏亦不会回来。

许绮兰命人准备了一些他们在北边用得着的好东西，托人送过去。

先前独孤恂答应的，要带许绮兰上街玩。到这日恰巧有空，他便带了许绮兰出门。

这回许绮兰未做男子打扮，出嫁后的算是妇人，又有夫君独孤恂在侧，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虽是新年，京城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但因为有士兵整日维持秩序，京里安稳得很。

独孤恂出门亦只带了两个侍卫，许绮兰带了寒雨侍候。

他们很有眼力见，一直在后头跟着独孤恂和许绮兰，没有吩咐绝不靠近。

这一夜行人极其多，热闹的气氛把冬夜冷气压了下去。

许绮兰多穿了件衣服出门，这时却觉得累了。

独孤恂也纳罕，“昨日人少，今天挤得厉害，这是怎么了？”

莫侍卫答道：“听闻是饶州鄱阳歌女李希入京，预备参加元宵的花车斗彩。如今，她就在这条街上开唱，估计百姓们都是为她去的。”

“花车斗彩是前朝盛事，本朝多年未办了。怎么又作兴起来？”许绮兰想不明白。

独孤恂知道那么一点，便道：“明年是太后娘娘六十大寿，又是父皇登基二十年，大概父皇也想热闹热闹。”

“那咱们也去看看吧。”

许绮兰十分好奇，这位歌女名气极大，听闻还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她想去探探虚实。

独孤恂立即叫侍卫带路，又向许绮兰说，“南曲以婉转悠扬，细腻典雅取胜，这李希却能学贯南北，尽得奇妙。先前有一年她也来了京城，我听了一耳朵，本朝第一歌女名副其实。”

许绮兰难得听他夸别人，心里突然冒出一种奇奇怪怪的滋味，又问道：“那人长得怎么样？”

“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长得怎么样，实在不知。”独孤恂据实相告。又道：“她是个歌女，光听歌声便是了。长得丑长得美都是次要的。”

许绮兰高兴了一点，加快脚步追上独孤恂。

对方粲然一笑，眼睛里仿佛有摄人心魄的灵光，看得许绮兰痴愣在那里。

独孤恂主动抓紧许绮兰的手，温柔地说：“这里人多，未免走散，咱们还是绑在一块儿比较被传到好。”

他手掌心的温度被传到许绮兰心里，她亦不自知地勾起了嘴角。

挤开人群，总算到了李希的场子。他们来得也巧，台上新换了一支曲子？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许绮兰一句句跟着念，而后才道，“是范仲淹的《苏幕遮》。”

独孤恂问她，“你觉得李希唱得如何？”

许绮兰正正经经地回答，“若论唱功、吐息，她无人能及。只是帖样的情形唱《苏幕遮》，总觉得气氛不大对。”

章节目录 第二七三章 独孤恂笑了，“其实大部分百姓们哪里懂什么音韵、乐理？他们只是凑热闹，有热闹看，唱的又好听，大家都愿意去凑个趣。谁管你唱得是什么，应不应景。”

他们坐在楼上，俯视着楼下一众百姓，歌女李希亦换了新曲子。还是范仲淹的——换成了《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听完，许绮兰觉得独孤恂说得也有理，便点头道：“你方才说她学贯南北，如今听起来此言属实啊。这一首《渔家傲》比起《苏幕遮》来，大有不同啊。”

独孤恂摇了摇头，“她这是用筝来配的，我觉得不如琵琶。唯有琵琶或者胡笳，才是最配沙场的。”

许绮兰先前闻说独孤恂颇通音律，想听他露两手，便道：“口上说来犹觉前，王爷你不妨弹一曲。这里恰巧备着琵琶。”

“好。”独孤恂兴致来了，轻易答应了许绮兰，又命下人从那边取来琵琶。

独孤恂这个珞珈散人的名号不是白取的，他的琵琶真有两下子。许绮兰听了两边，竟也醉了。

她叹道，唉，果然有两把刷子。

独孤恂弹完了，顺手把琵琶塞给许绮兰。他道：“听闻你也会，来试试吧。”

“我还是幼年玩过这个，许久没上手，弹错了你可不能笑话我。”许绮兰先跟他托个底。

她最会的是琴和萧，琵琶真的不大熟悉了。

独孤恂给了个鼓励的眼神，在听下去，这开头还不错，后面就不大行了。

他不由分说，按住许绮兰的手，笑道：“这儿就错了，不该拨那么一下的，当心。”

他紧贴着许绮兰，问个的气息打在许绮兰耳旁颈侧，暧昧极了。

许绮兰心神一动，仿佛通灵一番，立时正确地弹了一曲《渔家傲》。她又问独孤恂，“这下应该没错吧？”

“赶紧跑吧，马上那人就追过来了。”独孤恂拉起许绮兰，从这地方溜走了。

下人在桌面上留下银子后，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新追上去。

许绮兰跑完还喘着气，她穿的裙子，行动及其不方便的。这一路过来提这裙子跑，许绮兰当真累极了。

恰巧开始放烟花了，五光十色的烟花点缀这整个夜空，看得许绮兰不由自主地拍手叫好。

烟花放了足足有一刻钟，许绮兰就现在大路上看了一刻钟，任凭独孤恂怎么喊没用。

独孤恂被她搞得彻底没脾气了，只是抱怨两句，“烟花时时能看。时时能有的，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许绮兰却道：“年年烟花一个样，鲜花盆栽就不错，我去联系老板买两人玩一玩。”

独孤恂道：“你买来也是全然丢给下人的，何必买呢？王府里花房管事儿的小看头斗在。”

许绮兰笑道：“也行吧，那回去叫下人先把那些换咯。”

章节目录 第二七四章 夜里忽然转凉，独孤恂怕许绮兰再受冻着凉，便道：“花灯时时能看的，元宵灯会、中秋灯会不必而今差。咱们不如先回府，你看看这天象，总觉得要下雪下雨了。”

许绮兰不大相信，坚持要去，还怪罪独孤恂，“怎么？是你自己答应了要带我去玩的，如今突然反悔。哪里是天象有问题，是你的心变了。”

独孤恂好言相劝，可许绮兰非常坚持。两人僵持着，果然，天上飘来一朵巨大的乌云。寒风也刮得更厉害了。

独孤恂被许绮兰几番不眠不休的口吻说得伤了心，他倒没心情看这个了，只是一股脑儿得往回走。

冷风吹在身上，许绮兰突然后悔了，心道，“呀，我可能说了重话，叫他伤心了。是我的错，花灯几时都能看的，何必跟他这般计较？”

她想快步追上独孤恂，偏偏人又多，穿的裙子也不好跑。

许绮兰气喘吁吁跟在独孤恂后面，忽然想了个办法。

“哎哟——嘶，好疼啊……”

许绮兰装作摔倒的样子，“跌坐”在地上。这一声倒喊得十分洪亮。

丫鬟寒雨追上来，真以为她摔了，连忙问道：“主子，你怎么样？有没有破皮流血？”

许绮兰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看见前面独孤恂已经站住，她连忙说道：“手上应该不要紧，但我的脚可能擦破皮了。寒雨，你先扶我起来……”

未等寒雨扶起人来，独孤恂已然折返走到许绮兰面前了。

他叹了口气，先是自责，“是我的错，我带你走这边干嘛？也不该丢下你的。”说着，他扶了许绮兰起身。

许绮兰看见独孤恂眼里满是心疼，愧疚便和怨念交织在一起，立时抵消了，过错是双方都有的。

她接着说道：“咱们快些回去吧。你说的没错，可能要下雪了。”

独孤恂看了眼许绮兰的手，把上面的泥沙吹干净，立刻显出那一丝丝红色的擦痕，不太严重。

但他心疼得紧，当时觉得许绮兰的腿上的上肯定更严重，便道：“你这样走也不方便，我来背你吧。”

他温柔极了，说话时还在吹许绮兰的手掌，为她减轻疼痛。

许绮兰假摔的，哪里会痛呢？但她很享受独孤恂的宠爱，没有说破。

回府的路上，独孤恂一路背着许绮兰。直到后来换了辇轿。

许绮兰趴在独孤恂背上时，在想，“他对我也算百依百顺了，许家的事他肯出力，作为夫君，他做得好极了……”

许绮兰觉得，自己应该敞开心扉，接受独孤恂的好并回以同等的爱意。可一想到府里还有王妃周玲和林娘子，她就束手无策了。

路上二人都沉默着，知道回了落星居。独孤恂送她回来的，又叮嘱她记得给自己上药，心思昭然若揭。

几个丫鬟，七七、书离、寒雨、引芳等人都看在眼里，心想：“我们主子福运来了，王爷这样子分明是把心留在落星居，留在主子身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七五章 这夜，许绮兰万般思绪，折腾得自己睡不着觉。于是她命丫鬟端了一壶酒过来，打算借着酒意入睡。

因为许绮兰也没说要什么酒，丫鬟们便取了玉露春。这酒前头没什么味，越喝越来劲。偏偏许绮兰不清楚，连喝了半壶下去，才发现不对劲。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还是书离、引芳两个人服侍她换了衣裳，把她搬到床上去。

幸而许绮兰就算是醉酒，姿态也好极了。她不发酒疯，就是想睡而已。

有酒意加持，这一觉也睡得最安稳了。

许绮兰甚至做了个梦，梦见了独孤恂，梦里只有他们两个，四处游玩好不快活。

她睡的沉，第二日日上三竿也未醒过来。

独孤恂放心不下，早上特意过来看望她。听闻许绮兰酒醉未醒，他也笑了，心道：“原来你喝醉了嗜睡啊。”

眼下是书离和七七在屋里看着许绮兰，又给独孤恂上茶。

独孤恂惦记着许绮兰的伤，便问道，“你们主子的脚，擦了药药吗？她疼不疼？”

两个问题还真把书离、七七问住了，她们昨夜没跟许绮兰出府玩的，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七七斟酌着回答，“主子昨夜回来坐了一会儿，随后喝了酒就入睡了。并未提起哪里伤着了。”

独孤恂恍然大悟，暗骂自己关心则乱，心道：“小狐狸也太机灵了，一招苦肉计用得真好。”

他自嘲般笑了，又把书离以及七七赶出去，“你们不必守着，有我在。”

“是，那我等候在门外，听凭王爷吩咐。”

七七和书离领命后，便退下去。

独孤恂忍不住走到内室，拨开一重重纱帘，终于到了床前。他拉起帐子，用金钩勾起来。许绮兰老老实实地躺在里头。纱帐内不知用了什么香，熏得独孤恂有些上头。

他终究忍不住，掀开下面被子的一角，把许绮兰的绸裤往上扯了扯，白净无瑕的肌肤上面哪有什么伤痕？

独孤恂完全没有被欺骗后的愤怒，甚至看得有几分心动了，那温润如凝脂的触感，撩动着他的心弦，叫他忍不住想亲近亲近。

但独孤恂克制住了，他怕许绮兰着凉，就看了那么一会，立即把被子重新盖好。

许绮兰的右手撂于被外，昨日带着的金镯子尚未取下来。独孤恂也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脑海中却想着，“金镯子配她还是俗了，我应该寻一对红宝石镯子送给她戴，这样才更衬她的手。”

此时，许绮兰已然醒了。她发觉有人坐在床头，还以为是书离，便翻身起来。她迷迷糊糊，也未细看，只是低声吩咐，“书离，把我衣服拿来，服侍我起床吧。”

或许酒意未散，许绮兰还同“书离”说起梦里的事，“昨夜我做了一睁眼的梦，梦里都是王爷。他真真好极了，可惜……”

听到这里，独孤恂忍不住开口，“可惜什么？”

许绮兰一个激灵，被吓得睁眼一看，才发觉面前的人不是书离，而是独孤恂。

章节目录 第二七六章 许绮兰梦中惊坐起，说道：“你这么早就跑过来？吓我一跳！”

独孤恂笑道：“你看看外面的太阳，不早了。”

外头丫鬟听见动静，也进来了，“主子，可有吩咐？”

许绮兰隔着床帐，道：“王爷，你先出去喝杯茶。”

独孤恂听了，便转身坐到暖阁里。

书离等人连忙进来，服侍许绮兰穿了衣服，又有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侍候梳洗。

等她梳妆时，独孤恂又进来，坐在妆台旁边。

丫鬟捡了几盒颜色深浅不一的胭脂，一一打开，让许绮兰挑个色。

独孤恂看见了，说道：“中间那个好，颜色好看。”

许绮兰瞅了一眼，“我嫌它颜色淡，都不怎么用的。”

“像你这样的品貌，‘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独孤恂毫不吝惜夸赞。

许绮兰听得害羞了，听凭丫鬟用了独孤恂选的那一盒。

首饰也要选，许绮兰干脆推给独孤恂了，“你说，我今天戴什么好？”

“这个好，你看看，喜欢不喜欢？”独孤恂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打开送到许绮兰眼前。

“啊，这是石榴，还有文鸟！”许绮兰眼前一亮，“用什么做的？”

“红的石榴用鸡血石雕的，文鸟用白玉雕的，枝条和石榴叶子是金丝捻成的。”独孤恂说起来十分得意，“你就没什么想法？”

许绮兰道，“这是宋人苏暮的石榴文鸟图，你都说的这么清楚了。”

“我不说你也猜得到的。”独孤恂笑了，“你看这个石榴，打磨得光滑极了！”

“这样生动的簪子，我都舍不得戴了。”许绮兰脑海里转了一圈，想到一个赚钱的好去处。她忍不住向独孤恂说道，“王爷，你说我用你的法子，从字画上取意，打成金银首饰，能不能赚钱？”

“做工精妙，好看好玩必定能赚的。”独孤恂看她听心热，又道：“我手底下有首饰铺子，这个石榴文鸟簪就是命他们做的。你要是想玩，我把店铺和人手都借给你。”

许绮兰道：“王爷，难道你不怕我亏本吗？”

独孤恂却道：“千金散尽还复来。若能叫你玩得开心，我所有铺子都赔了也没关系。”

他如此信任，如此看重，叫许绮兰更心动了。

不过许绮兰没有要他的势力。她说，“我也有各种铺子，恰巧就有做珠宝卖珠宝的，不劳王爷你破费了。”

她为了试探独孤恂态度，接着问道：“都说士农工商，商处于四者之中最末等的那个，是最卑贱的，王爷你怎么看？”

独孤恂道：“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用处，实在不该定高低贵贱。大家都看不上商人，可没有商人，北方人用不了西域的香料，也买不到江南的好茶叶、丝绸。历朝历代生怕百姓逐利弃耕，所以重农抑商。可商人说起来也没做什么不对的。”

许绮兰点头，亦道：“若种田耕地赚取的收益足够大，那么田地自然不会荒废了。”

章节目录 第二七七章 独孤恂平日亦有许多不俗的见解，此番和许绮兰开了话匣子，便把真心话一泻而出。越说，他们越觉得自己与对方契合极了。

“咕噜咕噜咕噜……”

屋子里忽然想起饿肚子打鼓的声音。

独孤恂连忙看向许绮兰，“密饿了吗？”

“没有。”许绮兰红着脸反驳，“不是我，是你饿了吧？起的这样早，肯定还未用早饭。”

独孤恂认输，“对，是我肚子饿了。所以，许夫人有没有早膳来款待一二？”

“别的没有，白粥管够。”许绮兰说完，吩咐书离，“叫小厨房认真准备着，今日王爷来用餐，都给我小心点。”

“是。”

其实丫鬟们早准备好了，如今听闻许绮兰的吩咐，连忙下去热了热吃食再叫人端上来。

独孤恂陪着许绮兰用早饭，虽然他已经吃过了。

许绮兰有个惯例，每日早上都要喝半碗羊奶的。今天喝了羊奶，嘴边留下一道乳白色的奶印子，像极了白胡子。

独孤恂笑了，又忍不住伸出手，将她这“白胡子”抹去。

许绮兰没想到他忽然动手，一时间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独孤恂不说话。

对方手上还有残存的奶香奶渍，他觉得抹去可惜了，便把手指放入嘴里。

许绮兰又是害羞，又是尴尬，说道：“王爷，你这……你这不太对劲啊。”

独孤恂反问她，“我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我……你的动作过于亲密了。”许绮兰犹豫一下下。干脆挑明了说。

独孤恂又问她，“难道我们的关系不够亲密吗？”

许绮兰说道：“不一样。这是夫妻间、男女情人间才有的动作，只能是心爱的人。”

“你就是我心爱的人。”独孤恂干脆也挑明了。

许绮兰紧张又镇定，“王爷坐拥众美，这都是您心爱的人。”

独孤恂纠正她的错误念头，“你不必把自己和她们相提并论。你，和她们不一样。”

许绮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们是王府里养的花，晾在那儿就行。而你是我要养的花，必须由我亲自照顾。”独孤恂答道。

“等到花残，王爷也没心情照顾了。”许绮兰冷冷地说。

独孤恂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你应该对我更有信心才是。”他抓住许绮兰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你能感受到吗？这颗心脏，只为你跳动。”

许绮兰下一秒又被独孤恂拥入怀中，“来日方长，我不求你现在就回应我，我愿意等你的。”

丫鬟们早早退了出去，屋里就许绮兰与独孤恂两个。她抬头注视着独孤恂的眼睛，里头是热情地火焰，甚至带了摄人心魄的钩子，将许绮兰锁定了。

许绮兰缓缓挣脱出来，向独孤恂说道：“这太突然了，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还没反应过来。”

许绮兰自然记得独孤恂的好，可府里周王妃和林娘子都在，如今独孤恂对自己许下承诺，谁知他私底下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一样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二七八章 因为年下事情多，独孤恂要跟着皇帝祭拜祖先，供奉诸神以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不过是跟在几位年长的、得宠的皇兄后面撑牌面。

女眷中只有王妃要参与。

许绮兰除了除夕夜的宫宴，没有什么要准备的。那日独孤恂的甜言蜜语总在许绮兰耳朵里想起，她在纠结，“我该不该有那样的奢求？亦或是只贪图一响的欢愉？”

丫鬟们当中，书离跟她最久也最亲密，能猜到一点点主子许绮兰的心思。

趁着四下没人，书离故意问她，“主子，你在愁什么？”

许绮兰把书离当成半个知心人，并没有打算隐瞒书离。她低声道：“那日王爷说话时，你也在场的。你说，我该不该给他相同相等的回应？”

书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奴婢觉得王爷是个好人。二公子出事的时候，王爷鼎力相助。对主子，王爷亦十分尊重。主子嫁入王府数月，王爷从未勉强过主子。”

许绮兰亦想到了这一点，心道：“自我嫁入平阳王府，便担了平阳王侧妃的身份，也算是夫妻了。他对我比其他两位要好一些，而且，也足够尊重我。只要他想，对我用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没有。”

书离又道：“主子您看得书多，先前常劝我们看开些。到自己身上却看不透了。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又能快活多久悲哀多久呢？”

“你说得对，人生几何？我应当及时行乐。”许绮兰突然想开了。

她放平了心态，再回想当日的反映，暗道，“或许，我也挺喜欢他的。”

独孤恂一连忙了好几天没见人影，到除夕宫宴那日，他总算出来和许绮兰打了个照面。

今年宫宴上的主角儿是两个怀孕的女人，庄惠妃娘娘以及端阳王妃。皇子中，依旧是二皇子端阳王和四皇子汾阳王最有存在感。

独孤恂等人纯属作陪。

这一夜闹到听完才散，独孤恂和许绮兰，甚至是周玲，都没别的可干，径自回了平阳王府。

周玲不过掉头示意告辞，很快没入夜色中。

独孤恂不等许绮兰开口，便道：“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去吧。”

许绮兰任由他送自己到了落星居。在这个晦涩的夜晚，许绮兰早决定了搞一个大事情。

她留独孤恂喝了杯茶，自己却喝了杯酒壮胆。再独孤恂要告辞退出屋子时，许绮兰终于忍不住了。

她喊住独孤恂，“你等一等——”

再多的言语也比不上心动，许绮兰直接冲上去，拉住独孤恂，笑道：“你那日说的是真的，我今日说的也是真的。”

“独孤恂，我想，我有点喜欢你了。”

他连忙回身抱住许绮兰，开心地说，“真好，没有让我等太久。”

许绮兰又问他，“我这里准备了上品美酒，你要来喝吗？”

“今天，我就在落星居陪着你，和你一起守夜，直到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天！”独孤恂干脆抱起许绮兰，一步一步往屋里走。

章节目录 第二七九章 好像把事情都说开了，许绮兰竟有些忸怩。她不晓得要怎么看独孤恂了。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丫鬟早早识趣地退了出去。

独孤恂说道，“长夜漫漫，咱们不如干点别的。”

“干什么啊？”许绮兰忍不住想到别处去。

独孤恂便道：“下一局棋吧。”

见许绮兰如释重负的样子，独孤恂又笑道，“你别想歪了。”

“下就下呗。”许绮兰连忙寻了棋子出来，摆好棋盘。

二人先猜子，分了黑白。

许绮兰先下，“我跟我哥哥学的下棋，后来他嫌我太慢，就不带我玩了。”

独孤恂笑了，“是许抒吗？他脑子快，别人跟不上也是正常的。”

他想起在外头听人家说过的闲话，又转述给许绮兰，“你哥哥脾气太古怪，跟人下棋就相当于翻脸不认人了，无论对面坐着谁，他定要杀个片甲不留的。先时同他先生下棋，也毫不留情面，把老先生郁闷死了。”

许绮兰却很自豪，“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他的本事也足够撑得起这脾气。”

独孤恂又道：“父皇曾经露过意，要把你二哥哥派出京城，外任几年涨涨资历。”

“可定了去处？”许绮兰十分关注这个，她隐约听见娘家人说过。

如今，只求圣人别派得太远。许家三个孩子，她许绮兰嫁人了，大哥许执远在边关，二哥许抒又要出京，那父母膝下真是无人承欢了。

独孤恂道：“也不必太担心。父皇最爱用你哥哥拟的旨，时不时还要召他入宫写些歌功颂德的诗文。他要外放，也不会去太苦的地方。或许父皇离了几个月，用其他人不顺手了，又把你哥哥召回来。”

“圣人的心思摸不透，听天由命吧。”许绮兰心想，到时候二哥哥真的远走了，大不了她常常回家陪一赔母亲许林氏。

独孤恂的棋艺比许绮兰高出一截，下到中盘，许绮兰的棋已成死局了。

她弃了子，“好像每回我跟你们下棋，你和我二哥哥，都会输的很惨，一点也不肯放过我。”

独孤恂忙道：“游戏而已，也要看运道的。咱们再来一局。你若觉得无趣，就添个彩头。”

“什么彩头？”许绮兰说道这个，方来了劲。

独孤恂便道：“若是你赢了，我改日带你去温泉庄子上玩。若是我赢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仿佛不那么对等……算了，就这样吧。”许绮兰点头答应了。

她其实是想探探独孤恂的家底，这个每日哭穷的平阳王，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独孤恂在棋盘上几乎是主宰命运的胜负手，还真没几个人下得过他。

这第二盘，许绮兰中盘抓住独孤恂的失误，屠龙胜了一局。但数完目，许绮兰才发现不对劲，这两局赢的目数一样，赢的方法似乎也一样。

她看向独孤恂，“你放水了，我怎么可能轻易赢过你。”

“适当地防水，让心上人高兴高兴，也是应该的。”独孤恂笑道，“难道你不想去城外玩？”

章节目录 第二八零章 每逢大年初一，皇帝要同宗室，后宫嫔妃们到奉先殿祭拜祖先，而后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可以说，正月初一的仪式，对皇室，对众位大臣来说，都是个极为艰巨的任务。

大多数人除夕夜已经累得够呛，毕竟都要守岁的。初一再折腾一下，实在是个严峻考验。

有时初一这天，皇帝也会在宫中宴请群臣。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省去这一仪式，换成赐菜赐福。一是“以节钱钞”，二也有笼络人心的意味。

可能真正的原因是皇帝也觉得太累，毕竟皇帝除夕夜也几乎睡不了觉。故大年初一这顿饭大家吃得都不轻松，慢慢地也就被大家遗忘了。

本朝，皇后在正月初一也会举行贺仪，众诰命夫人都得入宫。但沈皇后和白太后都免去了这一仪式，只命宗亲们入宫来说说话。

独孤恂怜惜许绮兰夜里没睡，想着反正宫里也没明说，便不令丫鬟叫许绮兰早起。

等到许绮兰醒来已是天将大白，她问道：“几时了？”

“才到隅中。”丫鬟引芳笑着回道。

许绮兰听见立刻起来，“啊？！你们怎么不叫我？”

引芳连忙解释，“王爷说让您多睡一会儿，说宫里用不着您的。”

“就算不要入宫，这大年初一如此重要的日子，我我不该误了好时辰。”许绮兰依旧起床，换了衣服，由丫鬟们服侍着梳洗打扮。

落星居里的一众下人也都聚在正堂前，按差役上中下等行了大礼，给主子拜年。

许绮兰挨个儿赐下散押岁钱、荷包、金银锞等物。

几个贴身丫鬟另有丰厚赏赐，虽然承华出去侍候她老娘了，许绮兰亦备了她那份，命人送到她家去。

有个丫鬟嘴巴极甜极会说话，看见落星居门窗上贴的福字、窗花，连声称赞，“娘娘好巧的心思，字写得好，窗花也剪的好。”

许绮兰昨天前天那股子高兴劲还未缓过来，笑道：“你们都说好，那我不得表示一下。”

说着，许绮兰命人备好笔墨，以及红底的斗方。

她笑道：“一人一副对联可能要写到我手断，但写个福字绰绰有余。”

几个得脸的丫鬟都围在身旁伺候，一张张字也摆不下，就排在地上。很快，地上就摆满了。

独孤恂回来得早，径直来了落星居。可屋里无从下脚。

他笑道：“大年初一，难不成你要到街上卖字赚钱去？”

许绮兰答道：“对，我先存着，改日王爷若是落寞了，咱们一块卖字求生去。”

丫鬟们已经开始收拾，屋里暖得很，此刻笔墨已干。一张张福字叠放在一起。

许绮兰又写了两三张，才搁笔，问书离，“我写的够数吗？”

书离又问了寒雨等人，自己算了算，才答道：“差得不多，还有两张。”

独孤恂过来接了她的笔，替许绮兰写了剩下的两张。

他拿起一张，吹干了墨迹，展示给许绮兰看，“我这字如何？能和你二哥许抒比一比吗？”

许绮兰理智极了，答道：“王爷的字很好，但他随手就能写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二八一章 独孤恂道：“我本想写一幅字，再配上年礼，送到许府。如今看来，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为好。”

“其实写得怎样不打紧，心意到了就成。”许绮兰道，“我爹爹娘亲不看重这些虚礼的。”

独孤恂叫丫鬟换了花笺，还是用那枝笔，写了一长串日期和名号。

他道：“这是各家请吃年酒的日子，咱们家初十，比较靠后，反正不会重了。”

上面写道：“初三端阳王府，初五汾阳王府，初六卫阳王府，初九晋阳王府。还有一个，初八得去裴家。”

独孤恂又道：“初十开印，你二哥的去处也该定了。你看什么时候回家一趟比较合适？”

许绮兰默默把日子都记在心里，又道：“我先派人送了年礼过去，问问母亲她那日有空。”

独孤恂点了点头，“也好。林夫人肯定也要先看你的日子。若是有空，我陪你回去。”

“那可太好了。”许绮兰听了高兴不已。

年礼许绮兰早早理出来了，到初二清晨拜见了周玲，一回到她便命人把礼物送到娘家。

下人回来时，也带了许林氏的回礼。还有一个机灵的丫鬟跟来回话。

那丫鬟规规矩矩行了礼，才道，“太太说了，您若要归宁，最好选在初十以后。今年府上请年酒就是初十开始。”

“这么晚？出了什么事？”许绮兰连忙问道，“往年老早就开始了。”

那丫鬟答道，“去岁腊月初二，老家沈九爷没了，九太太走得更早，他家仅一位嫡出的女儿。在家行七，便叫做七姑娘。本来是大爷要替已故的九爷养女儿，可是七姑娘心思重，越发虚弱了。大夫都说换了地方住着或许好一些。因早年九老爷于咱们老爷有大恩，九太太个咱们太太还是好友，所以接了七姑娘入京，替她早逝的爹娘教养她。”

“真是……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撑得过来？”许绮兰听了深受打动，对这位七妹妹怜惜极了。

她接着问，“七妹妹如今几岁了？”

丫鬟道：“年方十岁，四月十六的生日。”

许绮兰忙命丫鬟收拾出一套首饰、几匹布料来，特意吩咐她们，“首饰挑白玉的，料子用素色的最好。”

小姑娘还在守孝，应该避讳的。许绮兰体贴极了，挑的东西又贵重，又不会扎了小姑娘的眼。

许绮兰也知道父母的脾性，既然收养了这个侄女儿，肯定要当作自家女儿来看的。

许绮兰甚至觉得七妹妹入京到许府对两家人来说都是好事。许家他们三兄妹今年大概都不在家，来了个小姑娘，恰巧能给许林氏找点事情干。两个人互相陪着对方。

夜里，独孤恂来看她。许绮兰便把事情跟他说了。

独孤恂道：“原是你家堂叔吗？我去年听闻这桩事。他家着实太惨了。”

“究竟怎么回事？”许绮兰追问。

“他家生意做的极大，但去年被人设计，丢了一桩大生意，还亏了不少钱财。沈九爷一事没想通，的急病走了。都说是抑郁成疾。”

章节目录 第二八二章 “死去的人没有知觉，留下的人最痛苦了。”许绮兰哀叹。

独孤恂道：“他家家大业大，留了不少家财给这个独女。而且，她还有你们这么多亲戚帮衬着。小姑娘只要放宽了心，自会顺遂。”

“是这么个理。”许绮兰道。

接下来，就是连续十多日的年酒。

因为端阳王府请了许绮兰，她跟着周玲去了。后头几位王爷府上也都去了。总之要一视同仁。

各家王府都拿出了最好的东西来招待客人。端阳王府的戏、汾阳王府的酒，晋阳王府的乐师，卫阳王府的好菜，各有一绝。

轮到平阳王府独孤恂这里，便要属花了。

大冬天的，平阳王府竟备了十几种鲜花摆成祥云的图案。冬日里谁家都有花，但大部分是腊梅、水仙之类的，而平阳王府竟凑齐了春日的牡丹，秋日的秋海棠等花卉。一时间不比其他王府逊色了？

许绮兰亦觉得稀奇，还问独孤恂，“这是从何处想来的？王妃娘娘太费心了。”

独孤恂却道：“她费身份心？这是我叫人办的，过年各处走动、年礼，都是我办的。”

许绮兰真没想到这么一回事，“啊？那她……那日拜见她时，似乎还好好的……”

“不理她。”独孤恂道，“她不管事，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也不待见她。”

独孤恂道，“反正现在，我不觉得亏待了她。但她如此行径，很不把我放在眼里。”

许绮兰听独孤恂一一讲清楚，才知道，这王妃周玲不晓得去岁年底发了什么风，一概不管事儿了。

她那儿独孤恂本就少去，一时间府里原本几个老嬷嬷，竟弹压住她周玲的陪嫁丫鬟了。

丫鬟们向周玲求救，期盼周玲能开口，压一压老嬷嬷的气焰。谁知周玲对自家的事一概不管，任凭自己人被欺负。

事情被闹到独孤恂面前，他才知周玲已是这样的做派。

丫鬟还寄希望于独孤恂，苦苦哀求道，“还请王爷过去看看，王妃娘娘如今斋戒多日“，”只怕下一回要剃度了。”

独孤恂又气又觉得搞笑，说道：“凭什么我劝就够了？我对你家王妃也算仁至义尽，没有克扣她用度，也没有给她脸色看，怎么她嫁过来才几个月，就要闹出家？”

这丫鬟被独孤恂问得哑口无言。

独孤恂亦大跌眼镜，“出家？好好的，怎么整这一出？”或许周玲跟许绮兰比起独孤恂来说，要更熟一点。

许绮兰印象里的周玲只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世家小姐，从未听她说过道法佛法啊。

独孤恂道，“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她的丫鬟这样说，已经吃了好几天的素菜，不动荤腥。”

“那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她不好对人讲的。”许绮兰尝试着为周玲开脱，又道，“或许这几日对她来说，是个大日子。”

独孤恂却道：“我不管她。她要怎么做，自己受着。王府里不差这几个人的饭，她真要出家，我也无话可说。”

章节目录 第二八三章 许绮兰试探着问，“那周家呢？”

独孤恂答道：“周家？她祖父请吃年酒时我给面子去了。端阳王在同一天去的，她姐姐周侧妃亦家去了。但她未去，丫鬟说得含含糊糊，只道她身子不爽利。如今看来，是她铁了心不想和周家来往。该有的年礼还是我命人准备的。”

“世事变幻无常，她本就是个奇奇怪怪的个性，大约受了什么刺激吧。”许绮兰叹道。

独孤恂道：“我也疑心这个，她平日亦不好出府走动，年前除了周家、宫里、周贵妃处，似乎并无其他交际。大概周家人惹她不痛快了。”

“她……唉，算了。别家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许绮兰自己这边也一堆事，何苦再去想其他人呢？

独孤恂又问，“你定了那一天归宁？”

“十二。那一日好，宜出行。”许绮兰看了老黄历。

“后天，也行。我和你一道去。”独孤恂早先答应过的。

“王爷有空走动，是许家的荣幸。”许绮兰笑道。

“快别说这些套话。有福没福我不知道，反正我挺闲的。”独孤恂自嘲，“我还真抵不上你家二哥。他的去处已经定了，可我还没有眉目。”

他这么一说，许绮兰都不好意思问自己哥哥的去向。只道：“个人有各人的缘法，但闻天命。”

独孤恂笑道，“其实闲着没什么不好，反正也不会少我的钱。俸禄依旧拿着，各种进项也有。”

他啊，也只能苦中作乐。

但他知道许绮兰的想法，又接着说，“你哥哥去的是金陵，天下第一等富贵繁华之地。除了京城，那里的官最舒服，最叫人艳羡了。”

独孤恂接着说了官职，是个不大不小，但还蛮重要的地方官。

许绮兰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果然是个好去处。”

独孤恂道：“而且明显做不长的，父皇把他放在那里，只是让他涨涨资历。”又接着说，“等来年再进了京城，那肯定不止是在御史台。”

许绮兰笑道，“先前又算命先生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命里不会早娶。如今看来，是真的咯。”她停了停，又道：“萧家姑娘先前重孝再身，叫我家等了几年。如今轮到她家来等。我娘亲又要着急了。”

独孤恂又道：“就算你哥哥不外放，这亲事一时半会儿也办不了啊。你哥哥不得守孝？”

许绮兰点头笑道，“也是，既然把七妹妹接过来了，就是一家人，要体恤她的心情。”

等到正月十二日，许绮兰与独孤恂低调地进了许府。

家里知道他们要来，许若甫和许抒一日都未出门。

许绮兰小拜见了父亲母亲、兄长。随后独孤恂被两位男主人请到外书房去说话。

许绮兰只和许林氏坐在一块儿。

许林氏还道：“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得你去办呢。”

“母亲直说。”许绮兰道。

“是你七妹妹，她如今重孝已过，可不肯脱下孝服。”许林氏叹道，“那么小一个人儿……”

章节目录 第二八四章 许林氏娓娓道来，“七丫头她父亲是个好的，平日里叔伯兄弟没有不称赞的。可惜去得早。你还不知道吧，先时七丫头一直寄养在她外祖家。她外祖母健在，是个慈善的老人家。架不住底下儿子儿媳心黑，明里暗里惦记着七丫头父亲留给她的家财。”

许绮兰道：“这……七妹妹肯定伤了心。”

“是啊。”许林氏道，“她外祖母年纪虽大，很明事理。发现这么一档子事，二话不说就把余财交还给你大伯伯照看，又请你大伯娘教养七丫头。但你伯娘家今年亦不大太平，七丫头被那头的亲戚伤了心，所以我和你父亲顾念着先人的恩德，把七丫头接过来。”

“很应该这样做。七妹妹过来了，母亲平日里也有人陪着说说话。”许绮兰道。

许林氏皱着眉，“前两日才过了他父亲的七七，我本想劝她除了孝服，但她不愿呢，信了书上说的继续戴孝或能梦见亡亲之魂魄。”

许林氏接着说，“我劝不动她，你父亲也不好劝。而且我们两个是她父亲同辈人，也上了年纪的，只怕她见了我们，更容易想到她的亡父亡母……思来想去，可能还是你最合适。所以，母亲想请你去劝一劝她。”

“是该我去。我们都是女孩儿，或许想得差不多。”许绮兰答应下来。

许林氏点头，“那好，我叫人请她过来。”

许绮兰道：“不必，我也想去园子里走动走动，直接去看看她吧。”她接着又问，“七妹妹现下住在何处？”

许林氏答道：“早先把漱心堂旁边的翠湄居收拾了，如今她住在那儿。”

许绮兰想起那个院子，说道：“也好，那里四季景致各有其妙，最适合休养生息了。”

许林氏又问她，“是现在就要过去吗？”

“不急，先等等吧。最好派个丫鬟过去报个信儿。省得她措手不及。”许绮兰想得周到。

她又问，“二哥这回外放归期未定，又有九叔叔的孝在身，亲事肯定要放一放了。萧家那边怎么说？”

“先前咱们等他家，现在他家等我们，也算扯平了，能有什么可说的。”许林氏道，“再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许绮兰道，“他家不在京城，或许不那么急着办亲事，更能给他们办事的时间。”

许林氏说，“嗯，我听你父亲说，萧家二爷也要外放了，好像和你哥哥在一处。”

萧家二爷，就是许抒的准岳父，萧晚晴的父亲。她家人口简单，萧二爷一走，萧晚晴就算是跟着哥哥嫂子过活了。

许绮兰说道，“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时定亲顺利得很，谁能想要如今一拖再拖。”

“在理，这都看老天爷的安排。”许林氏点头表示同意。她回头看见去翠湄居报信的丫鬟回来了，便道，“时辰差不多了，先去看看你七妹妹。”

说着，许林氏便同许绮兰一道出了正房，沿青石板路，去了翠湄居。

章节目录 第二八五章 七姑娘本名许溶月，长辈偶尔也叫她月丫头、七丫头。经历了父亲去世、舅母翻脸、北上京城等一系列事情，原本一个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变得心事重重。

如今住在京城许博士府上，伯父、伯母都是好人，伯娘会为了她想吃的菜起四处求厨子，伯父听说她爱写字，会向亲朋好友搜寻合适的字帖。堂兄堂姐都是出了名的才子才女。

听闻嫁出去的堂姐要来看自己，许月溶战战兢兢地等着。毕竟堂姐家的是王爷，也算是皇室贵族了。

虽说战战兢兢，许月溶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礼仪，该尽到的礼数一点都没少。她循礼一一拜见了许林氏和堂姐许绮兰，又亲自敬了茶。

许绮兰拿了金银锞子给她，说道：“初见妹妹，我也不晓得妹妹喜欢什么，便挑了那些礼物送给你，你可喜欢？”

许月溶想到那份有心的礼物，心里更感动了，连忙道：“我很喜欢。”

她再三辞谢，却不肯收下金银锞子，说，“已经接了娘娘的重礼，这个就不必了。”但她终是没强过长辈，许林氏几番劝导，她只有先行收下。

许绮兰又道，“你我乃本家姐妹，理应以姐妹相称。一口一个娘娘，也太生份咯。”

许月溶这便重新见了礼，唤她一句“姐姐”。

许林氏借口要出去照看东西，把许绮兰和许月溶搁在一处儿。

许绮兰命丫鬟送一送她，又向许月溶道：“太太是个停不下的人，偶尔脾气倔如牛。你若遇见了，不要觉得是针对你。”

“我承蒙伯娘、伯父照看，怎么会嫌弃伯娘呢？伯娘那样好的人。”许溶月轻声笑道，“难得伯娘肯对我掏心掏肺，我尊敬她你还来不及。”

许绮兰又道:“咱们家跟你同辈的，就是两位哥哥加上一个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们都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大哥一向有主见，瞒着家里人自己从了军，拦也拦不住。就连亲事也是自己谈的，好歹如今成了家，又有一官半职。他样样都好，只常年不在家里，你还没见过吧？二哥哥你应该见过的，他也从小到大不要人操心。如今也当了官……”

许溶月早听人讲过的，京城许家老爷，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出了一文一武两个好孩子，还有一位侧妃娘娘。

她应和一句，“您的二位哥哥都是人中豪杰。”

“如今也是你的哥哥。”许绮兰道，“不要见外，你进了咱们家的门，自然是一家人。”

许溶月默然，心中想道，“我从前也是家庭和乐，让人艳羡的。小时候真真不懂事，老是恃宠而骄甩小女孩的脾气。可是等父亲母亲一一病去了，我方才意识到，世上只剩我一个了。我失去了父母，这世上唯一的对我最好的两个人，就这么走了。”

如今听许绮兰提及兄弟，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儿家，羡慕极了，天知道她多想要一个血脉相通的，可以依靠的肩膀。

章节目录 第二八六章 许绮兰看她帐然若失，忙道，“总之，以后，京城许家和常州许家一样，是你的依靠。”

“是，伯父伯娘也这样说呢。”许溶月点头。

“还有一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穿这么重的孝不好。想必叔叔婶婶在天上看见了你，也不愿你如此自苦。”许绮兰道，“日子总要活下去，就算心里放不下，咱们也要朝前看。”

她叫许溶月把衣服换了，又道：“这种事情，心诚就好，不必在意形式。日后更不必沉湎于哀伤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学上学，活得多姿多彩，才能对得起你父母。”

许绮兰并不觉得自己很会安慰人，反正该说的她也说了，能不能走出来，还要看许溶月她自己的。

这天她在娘家待到下午，眼看马上就是暮色苍茫，才被独孤恂带回平阳王府。

许绮兰路上同独孤恂说起这位七妹妹许溶月的事。

独孤恂仿佛深受感动，还道：“这世上的未亡人，都是一样可怜。先前，我有一位乳母，在我四五岁时一病没了。那时我也在整日茹素，颜色鲜亮些的衣服绝对不肯用的。仿佛这样下去，能找回他们的魂魄。还有些别的不堪一提……”

独孤恂，一个不得宠、生母早逝的皇子，在宫里能有多好过呢？

许绮兰每每想到这里，就会忍不住可怜他。

独孤恂更看得开，“但要我如今再去做那样的傻事，再无可能的。”

—

过了几日，又到元宵。

年年皇帝要与民同乐，元宵夜在众位臣工的陪同下，登上鸣凤阁最顶层，和百姓们同赏花灯。

今年尤其热闹，可惜独孤恂要伴驾，陪同圣人一道赏灯。

许绮兰便落了单，但她觉得这样也挺自在，只带了两三个丫鬟跟着出了府。

先前承华的娘病重，她回去照看了许久，等到她娘亲病好全已是新年。承华乘着日子还早，立刻进了府给许绮兰拜了个晚年，重新伺候在她左右。

这回元宵夜，承华亦请命要求陪同。

所以许绮兰特意捎上了她。

灯市亮如白昼，许绮兰一边闲逛一边猜谜，竟得了不少礼品。她素来大方，全都分给自家丫鬟。

谁知逛着逛着，承华看见了熟人。她拉了许绮兰的袖子，附耳轻声道，“主子你看，那个像不像王妃身边的得力丫鬟——木槿！”

“就是她。”许绮兰经她提醒也看见了，还看到她手上拿着许多纸钱，前头还有一个人影，像极了王妃周玲。她疑惑道：“今日难道王妃也出来了？”

七七同各处丫鬟关系好，她知道一点消息，便道：“听闻王妃今日告病未去伴驾，怎么扭头来了灯市？”

许绮兰越是疑惑越想弄明白，便道：“咱们跟住她，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木槿手里还拿着那些纸钱，怎么看怎么诡异。

许绮兰一路跟着她们穿过人群，来到一处流水。四下空旷极了，只见周玲命人点了纸钱，也不知要烧给谁。

章节目录 第二八七章 七七道，“王妃这是在祭奠什么人，特意跑到这里来，还真不嫌麻烦。”

“大概家里不方便，只好跑出来私祭。”许绮兰道。她依旧存了疑心，按理来说，周玲身为王妃，想祭拜自家母亲可以到周家，若想祭拜某位好友或者别的什么人，在王府里也行啊。她是女主人，何必避出府外呢？

她有心一探究竟，可也不像打草惊蛇、落人口舌。等那边纸钱烧得差不多了，周玲并几个丫鬟也都离开，许绮兰才带了自己人过去。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纸钱早烧完，成了一堆灰。里头没别的可以用来证明身份的东西。

却是寒雨眼尖，一下子就看到水渠上飘了一盏花灯。或许因为火没点得好，又是因为别的原因，这花灯没有烧起来。

“有点远，可能拿不到啊。”许绮兰看距离，这不下水好似够不着。

承华也来想办法，忽然眼前一亮，“找个长竿子，应该可以把它捞过来。”

许绮兰点头道：“使得，那里有艘小船，船上有长蒿。”

寒雨主动担了这个活。

很快，未被烧玩完的花灯被捞了上来。

上面字条依稀可见，写了名字，还有生辰八字。

“是个从未听说过的人名，”许绮兰好生把字条收入袖中。

次日，独孤恂过来看望许绮兰，恰巧说起周玲，“听说她昨日也出府了，我还以为她准备一辈子不动不挪窝……”

许绮兰斟酌一下，还是选择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独孤恂，还拿出了那张字条。她道：“昨夜偶然在灯市上看见了她，仿佛她是出府祭拜某个人，不仅烧了纸钱，还放了水上花灯祈福。你看这个——”她把字条放在桌上，推到独孤恂那边。“别的没有，只剩这个小玩意，我是看不明白。她毕竟是平阳王府的王妃，我总忍不住想查一查。”

独孤恂听她讲完有些懵，随后道，“这种事情，你以后不必管的。你有我就够了。”

“行吧。”许绮兰笑道，“那你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独孤恂凝神片刻，说道，“别的不清楚，你看这个人的名字，他姓乔，是个男人。”

“乔？”许绮兰问道，“这怎么回事？”

“周玲她外祖家姓乔，先前也是一流世家，可惜后来慢慢没落了。”独孤恂摊开再看了一眼，“但这个人的名字——乔可意，我实在没听说过。”

许绮兰道：“你要是想知道真相，慢慢查吧。只要这个人真是存在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不是你要我查的吗？”独孤恂笑道，“我看你比我给你热衷于此事。”

“那你到底查不查？”许绮兰直接问了，“你要是不查，我就当没见过昨晚的事。”

“她最近太反常了，感觉查一查更保险。”独孤恂总算下定了决心，王府里一直存在一个不稳定因素，也蛮吓人的。

独孤恂虽在朝堂上比较透明，没什么实际支持者。但他极会做生意，消息也可以买的。

章节目录 第二八八章 因为独孤恂把事情揽了，许绮兰便不再过问了。

可查探消息也需要时间，还没探知到周玲的秘密，又到了昭慧公主的生辰。

许绮兰道：“二十四是昭慧的生日，你打点好了寿礼？”

独孤恂道：“先前预备了一些，如今看来不太合适。”

“昭慧公主又不是头一回过生日，更不是大生日。你都给圣人、太后娘娘祝过寿，这会子应该得心应手啊。”许绮兰笑道：“再不济也能照着往年的东西安排，只图个不出错就是了。”

“难道我不知道这个？”独孤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说道，“眼看昭慧一年比一年大，看父皇母后的意思，或许会开始给她挑驸马了。说不定，这是她在娘家、在宫里的最后一个生日。送给小姑娘的贺礼，不外乎珠宝首饰，可我同她兄妹一场，想送到她心坎上，这就有点难度。”

许绮兰听了，低声道：“果然难办了。

“改日我直接去问她，想要什么吧。”独孤恂笑道，“她眼光极高，送得不好可能还会嫌弃我。”

昭慧公主作为唯一的嫡公主，尽享帝后宠爱。此番生辰，皇帝特意命人在桐花台设宴，合宫同庆芳辰。

昭慧公主特意命人来给许绮兰报个信，叫许绮兰一定要入宫。

那日得知昭慧公主即将出嫁，许绮兰感慨得很，就算她不派人来请，许绮兰也定要入宫跟她好好说说话。

入宫前，许绮兰还问了独孤恂，“寿礼你选的什么？”

独孤恂笑道：“昭慧狮子大开口，要武状元的笔墨、葡萄李的玉石俗套，还要一部完整的《三生姻缘》。”

“比起后两个，我哥哥的笔墨太不值一提了。”许绮兰哭笑不得，这位公主折腾人的本事不一般啊。

“委实如此，你哥哥的画，我只用一天就弄到了。玉石葡萄用了五天，《三生姻缘》还未到手。”独孤恂点头道。

葡萄李说的是永州专做玉石葡萄摆件的李家。他家出的葡萄和真的一样，上头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雾。这门手艺在他家传了七八代，别人都是传男不传女，他家传女不传男，但继承手艺的女儿一辈子也不能出嫁。

李家在本朝气运实在差，连着三四代只出了一个姑娘，这门手艺几乎要失传了，所以如今市面上流传的玉石葡萄更显可贵，甚至有钱也买不到。

独孤恂从一个朋友那里用一块上好的紫檀木换到了一件玉石葡萄摆件。

《三世姻缘》更难得了。这套书是百年前的无名氏所着，传到现在市面上只有前四册。独孤恂几番打听，托了好几位朋友帮忙，才在别家找到后四册。但那家人爱书，不肯出卖。独孤恂只好命几个书生把缺的那四本誊抄下来。

独孤恂笑道，“或许《三世姻缘》不必玉石葡萄贵重，但费的心思费的功夫要多得多。”

许绮兰道：“你还真是用心……平时不见你有多正经啊。”

章节目录 第二八九章 独孤恂笑道，“你莫不是吃醋了？”

“吃昭慧公主的醋吗？不至于……”许绮兰道，“我是这种小气的人吗？”

独孤恂笑道，“我觉得你小气一点会更可爱。”

许绮兰有些害羞，不想跟他扯皮。

寿宴上，他这三样东西送上去，果然叫昭慧公主高兴极了，连声称赞他“有心”。其余妃嫔、皇子王孙送的好东西亦是千奇百怪，看的人几乎要花了眼。

许绮兰留心观察昭慧公主的神色，发觉她唯独最在意那幅许抒的画，便忍不住担忧起来。

她心想，“果然昭慧公主对二哥哥情根深种，这可怎么办啊？若哥哥未定亲，一切都好说，但而今萧家那边决计断不开啊。”

许绮兰怀揣着忧虑，几乎吃不下东西。等到宴会散时，昭慧公主身边的丫鬟特意来请，“慧侧妃，昭慧公主殿下请你过去说说话。”

许绮兰认得她，“是。姑娘请带个路吧。”

昭慧公主见了她一贯亲切，主动见她坐了，还道：“平阳王送得那幅画时你寻来的吗？真不错，画工炉火纯青，已有大家之风了。”

许绮兰解释，“与我无关。这是王爷自己找的门路，他也没问到许家。”

“你这么急于澄清，是要避嫌的。”昭慧公主直接说破了许绮兰的心思。

许绮兰这下有些尴尬，“话都让公主你说完了。”

“放心，不用管那些杂事。”昭慧公主笑道，“若是去年，我对你哥哥真的有几分念头，但今年就知绝无可能了。”

昭慧公主太过坦荡，还道，“你家的消息瞒得真紧，我若早知名花有主，绝不会……”

许绮兰试着安慰她，“公主，缘分自有天定，可能你们的缘分未到。”

“是啊，我早就看开了。我才不玩吊死在这一棵树上。”昭慧公主道。

她如此把事情都说开，许绮兰也便不担心了，连着几日都轻松极了。

直到那天，独孤恂匆匆忙忙来到落星居。

许绮兰连忙叫人上了新茶，请他到暖阁儿里坐坐。她笑着说，“最近越发暖和，只是一早一晚还冷得紧，王爷平日起居一定要当心。”

独孤恂谢过她，又道：“我这里有一桩事，头疼极了，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王爷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许绮兰叫他尽管说。

独孤恂便道，“上回你给的字条上带了乔家某个人的生辰八字。我吩咐人私下去查了，算找到了线索。”

“怎么回事？”

他这么一说，许绮兰兴致立刻来了。

可独孤恂面色不太好，“那人是乔家某个姨娘生的儿子，前两年忽然失踪，今年死讯传到京城。说起来，他也算是王妃的表兄弟，二人感情非同一般。先时，他们私下许了盟约，要一生一世不分离的。”

“哈？”许绮兰瞪大了眼睛，“不应吧。可能你打听错了。”

“错不了，端看周玲那几日的表现，便有七分真了。”独孤恂道。

章节目录 第二九零章 “王爷打算要怎么办？”许绮兰问道。

“坦白说，我也不清楚接下来应该要有什么打算。”独孤恂正愁这个，“人都死了好几年，我再跟个死人计较，怪没意思的。但是活人好像忘不了，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她这个月奇怪得很。”

独孤恂还道：“你怕是不知道，上回花园子里，我碰到她和林氏了。她那样高傲的人，竟然失魂落魄的，被林氏欺负了也没还回去。我看着不像样，帮她教训了林氏。”

许绮兰道：“她……她可能心里正难受。”

许绮兰接着又道，“王爷你要和周王妃摊牌算账吗？”

独孤恂点了点头，又道：“是有这么个想法。端看周玲她的态度吧。”

周玲没想到，一桩如此隐秘的事被独孤恂发现了。

她先是紧张，随后便全然防备，“王爷打算做什么？”

独孤恂叹道：“我听你怎么说。”

周玲暂且得以喘息。

随后，周玲又找到独孤恂，吧事情一桩一桩吐得干干净净。

她最后苦笑道，“小老百姓们玩个吃鸡也不容易，你多担待。至于我，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独孤恂道，“我从不勉强别人，这件事和其他人无关。至于你，你我经由圣人指婚才走到一处，和离是不可能的。你一辈子都要背着平阳王妃的名号。总之，明面上你做你的王妃，我不亏待你，但实际上，咱们各过各的。”

周玲苦笑，“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独孤恂后来把结果告诉许绮兰，“好像我也不能对她做什么，只定了个协议，她接着老老实实地当平阳王妃，我不追究纸条和乔家裴家。”

“协议？”许绮兰实在大跌眼镜，“好歹你们是夫妻。竟这么冷漠。没必要吧。”

独孤恂看她提起“夫妻”二字，眼色晦暗，便解释说，“我对其他人冷漠无情，你应该高兴啊。而且，我同她算什么夫妻。不过是旁人硬塞到一处的。不瞒你说，我和周王妃，甚至是林娘子，都未曾同床共枕。”

“哈？！！！”许绮兰这下更是惊呆了。林娘子他一下未动，许绮兰能猜得到，毕竟林娘子入府还没她后面。

但是平阳王妃比他们两个都更早，却依旧是完璧之身。

许绮兰好奇极了，忍不住追问：“王爷，你为什么晾着她——晾着我们？”

独孤恂忙道：“你千万别多想，你是你，她们是她们。我为了你，才晾着她们，我猜你应该会高兴。但我绝不是晾着你，先时你我尚未交心。”

听了这话，许绮兰受宠若惊。她道，“我何德何能？王爷肯这样为我打算。我该怎样回报王爷？”

独孤恂却道，“你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接着说，“你千万不要产生什么心理负担，不要觉得对不起别人。我对你好，是你应得的。先时平王王妃之位，父皇是属意你，为了照顾老臣周大人，后来临时改成了周玲。”

章节目录 第二九一章 仿佛独孤恂和周玲达成协议后，最好过的人却是许绮兰。她同独孤恂的感情日渐升温，偶尔，也自愿与独孤恂亲密接触了。

很快就到三月，圣人定了春猎之期。今年的春猎要热闹得多，圣人准许后宫妃嫔和众位诰命一道过去木兰围场，凑个热闹。

许绮兰高兴极了，自嫁入平阳王府，她还未出过京城。

独孤恂私下告诉许绮兰，“本来父皇没有带女眷的打算，是昭慧公主死缠烂打，求父皇允诺带她去玩。但只她一个女孩子也不好，父皇便点了几个妃嫔。皇后干脆劝父皇下了一道诏令，使诰命夫人们也跟着去。父皇轻易答应了，又多点了几个妃嫔。后宫有点地位的妃子都带上了。皇祖母并不跟去，留在后宫主持大局。宫里的孕妇庄惠妃亦被父皇托付给皇祖母照看。”

许绮兰算着时日，笑道：春猎时，庄惠妃的孩子就要出生了。”她有个猜测，或许皇帝“搬空”了大半后宫，为的就是让庄惠妃安全生下孩子。又有太后看着，庄惠妃此番绝对出不了差错。

独孤恂跟许绮兰一个猜测，说出来时，二人会心一笑。他感慨道：“父皇在位许多年，好像很少这么殚精竭虑地为一个妃子考虑。”

许绮兰笑了，“大概庄惠妃的过人之处，很得皇帝欢心吧。”

皇子之中，也不是谁都能跟去的。二皇子端阳王被皇帝许以监国之权，留守京城坐镇一方。四皇子汾阳王、六皇子平阳王、七皇子卫阳王此三子伴随皇帝去木兰围场。

平阳王府王妃周玲和许绮兰一道去了木兰围场。

端阳王妃怀着孩子，不宜走动，府里只来了周侧妃一个。汾阳王妃、卫阳王妃都过来了，二府侧妃亦是如此。

许绮兰因为上回帮了周侧妃，很得她的喜欢。此番出行，周侧妃明里暗里照顾她。只是周侧妃更照顾自家妹妹周玲，三个人坐在一处，尴尬的人就变成许绮兰了。

面对周玲，许绮兰有些不知所措。但闭关多日、出来已经改头换面的周玲脾性大变，甚至故意逗许绮兰玩。

此时，昭慧公主犹如救星驾到，把许绮兰从周家两姐妹身边捞出来。

许绮兰感恩戴德，“多谢公主热情款待。”

“我不要你的谢谢，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昭慧公主很会顺着竿子往上爬。

许绮兰笑道，“若公主的要求不过分，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必定全力以赴帮公主的忙。”

“放心，不让你打家劫舍、杀人犯法。”昭慧公主笑道，“听闻你会骑马，教一教我呗。”

“只会一点点，恐怕教不了公主。您还是找个马术师傅，让他们来教你吧。”许绮兰道，“实不相瞒，我一年不见得骑两三回马，大部分情况，还是有人帮我拉着缰绳。”

“算了，跟你学我可能什么都学不到。”昭慧公主认清了现实，“找马术师傅也不容易啊。父皇又不准我骑马。”

章节目录 第二九二章 许绮兰笑道：“圣人是怕你从马上摔下来，心疼你啊。”

昭慧公主嘟囔着，“可我若是出来一趟，不干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大好春光。”

许绮兰想了想，笑道：“别人不太方便，但公主的几位皇兄或许可以，再或者，寻一位侍卫让他偷偷地教。”

“不如就请六王爷，你家平阳王。反正他每天都很闲。”昭慧公主道。

许绮兰道：“您自己跟他说吧。”

一行人等费了好长时间，终于到了木兰围场。皇帝下令命中人安营歇息。此时已到傍晚，大概皇帝也觉得累，把宴会推迟到了第二天晚上。

木兰围场为了迎接皇帝以及诸位王公大臣，早就做好了准备，一大片营帐如繁星点点在草原上。

平阳王府分得了三顶，一大二小，大的自然属于独孤恂，两个小的分别归了王妃周玲和许绮兰。

独孤恂晚上用过了，晚餐便出了营帐闲逛，回来时正巧看见许绮兰的丫鬟承华支了个小锅，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

独孤恂上前询问：“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御膳房没送晚饭？”

“见过王爷。”承华先行了礼，然后才慢慢解释，“回禀王爷，御膳房送了例菜过来，我家主子早就用过了。而今，奴婢煮的是安神汤。我家主子素有择席之癖，今日长途跋涉，很是疲倦。所以奴婢煮了这个，助她好睡。”

独孤恂点点头，“你好生煮吧！”他本想洗漱后歇下，听了承华的话，略一思索，还是转身出了这片营帐。

再回来时，独孤恂手上便多了一样东西。他直接找到许绮兰，“还未睡吧？”

许绮兰正看书，见独孤恂来了，连忙放手，笑着说道：“今天赶路，本来挺累的，但歇下来又觉得精神百倍了。所以到现在我还睡不着。”

“那我来的正好。”独孤恂走到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许绮兰，又道：“你看，这是我从别处找来的上品安神散。你晚上把这个兑温水吃了，包管有一夜好觉。”她接着说，“听闻你睡觉择席，我特意问太医要的。”

许绮兰高高兴兴接了，笑道：“多谢王爷为我打算。”然后，她扭头喊了句，“承华，把昨日我收拾出的东西都给拿来。”

承华回了一声“是”，便去翻箱倒柜地找。

许绮兰又对独孤恂说道，“王爷，草原上虫蚁多，我特意用几味草药，配了玉露水带来，这东西，防虫止痒最好不过了。”

此时，承华也把一个正正方方的盒子拿来，“主子，都在这里了。”

许绮兰打开第二层左边那个小格子，从里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又把塞子打开，“王爷你闻闻，味道如何？”

独孤恂拿起来，用手轻轻在瓶口扇着，玉露水的气味很快钻入他鼻子里。

他忍不住打了个“哈切”，随后又道：“不是很香。有薄荷的味道，挺提神的。”

“不香才好呀。”许绮兰笑道，“太香的东西只会勾引虫蚁。”

章节目录 第二九三章 独孤恂笑了，“也对。”

许绮兰道，“我备了两瓶，这个你拿着。一早一晚用一下，整天都不怕虫子咬你。”

“多谢，”独孤恂宝贝似的收起这个小瓶子，还道，“我打听了，明日父皇那边也没有别的安排，我不用去伴驾，可以好好陪你。”

许绮兰笑问道，“我觉得你闲不下来，”又反问，“昭慧公主难道还未联系你？”

“什么事？”独孤恂还搞不清楚。

许绮兰便道：“今日来时，昭慧公主路上嫌闷，把我叫过去说说话。她想学骑马，又不想被圣人知道，所以想请你教她。”

“当时什么事，原来是这个。”独孤恂笑道，“我的马术可能比不得你大哥那样的水平，但教他还是足够的。只要我有空，她随便来。”

“若我说我也想学骑马，你会不会手把手教我呢？”许绮兰问道。

“你不是会吗？”独孤恂疑惑不已，“我记得在楚家那个马场，我还见过你。感觉你骑的很好，很有英姿飒爽的感觉。哪里需要人来教？”

许绮兰道：“说起这个，我还有个事要问你。”

“什么？”

“一个小物件，待从木兰围场回去，我再问你。”许绮兰卖了个关子。

她接着问道，“今年围猎，随扈的文人有哪些？”她主要是想问自家父亲许若甫。

许若甫一个文臣，因为学问好，常被皇帝带出去。往年围猎，他也跟过的。

许绮兰接着说道，“我父亲学问做得好，但马背上的功夫着实不行，我二哥好歹能拉个弓，他可能连我也比不得。木兰围场不比别的地方，弓箭不长眼，我实在担心他。”

独孤恂笑着说，“放心，我已经安排了莫侍卫，去跟着许博士，保证他毫发无损回到京城。”

“王爷想的真周到。有王爷的人照看着，我也就放心了。”许绮兰从未想过，独孤恂会这么贴心。

独孤恂解释说，“前两日，你母亲特意命人来找我，说让我照看照看许博士。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这时，承华端了安神汤过来，“主子，安神的汤药已经熬好了，您是现在喝，还是先放着？”

“今天先放着吧，我有更好的安神散。”许绮兰道。

许绮兰又向独孤恂道，“我虽然会骑马，但太久没动，早已生疏了。王爷教昭慧公主骑马时，能否让我在一侧旁听？”

独孤恂笑道：“何必旁听？我重新教你。”

帐篷外面越发昏暗，独孤恂便道，“天色不早，你好生安歇。明日或许要去拜见皇后娘娘。还有，如今虽然到了春天，夜里以及一早一晚都挺冷，你切记不要贪凉。”

说着，他便起身要走。

许绮兰站起来送一送他，“是。王爷慢走。”

承华才把安神汤处理了，问道：“主子可要歇息？”

许绮兰把独孤恂带来的安神散交给她，说道：“这是王爷特意从太医那里要的，你倒一些温水来兑着，我喝了再睡。”

章节目录 第二九四章 独孤恂送来的药十分好用，许绮兰觉得比安神汤有效多了。

她第二日起来神清气爽，甚至早饭都多用了小半碗粥。

随后便是拜见皇后的流程，今次围猎来的女眷不少。许绮兰等人被安排在一块儿面见皇后。

独孤恂离开得更早一些，他先去拜见了皇帝。因为身上并没担什么官职，他不过点个卯儿就走。想着皇后好歹占了嫡母的名分，离了皇帝那边，他立即转头去拜见皇后。但皇子不宜和后宫来往过多，独孤恂也只要去这么一回便是了。

他来得也巧，恰好妃嫔们离开，皇子王妃侧妃等人过来了。

皇后身边的女官先把他迎了进去，“王爷请进，皇后娘娘在里头喝茶。”

独孤恂点头随她进去，许许绮兰等人后脚就来了。

皇后挺意外独孤恂会来，受了众王妃妃嫔的礼，便叫她们退下，但留了独孤恂说说话。

许绮兰跟独孤恂打了个照面，很快随众人出去。

行至营帐外，昭慧公主身边的宫女突然叫住她，“许侧妃留步，公主殿下有请。”

许绮兰便随宫女进了昭慧公主的营帐——比她自己的宽敞许多，看起来也更舒服。

昭慧公主先给许绮兰上了茶，“你来尝尝，我前些日子苦修煮茶之道，已有小成。”

许绮兰觉得煮茶手法先放一边，首要是茶叶好，煮茶的水好。昭慧公主用的东西样样都是上品，煮出来的成品能差到哪儿去。她喝了一小杯，“果然不错。”

昭慧公主点点头，又向宫女道，“你去盯着平阳王，他一从母后那儿告退，你就把人请到我这儿来。”

宫女听命去了。

许绮兰在昭慧公主的要求下，又尝了不少好东西。

不久，宫女来报，“平阳王来了。”

昭慧公主连忙端正了身姿，“快快有请。”

许绮兰随即站在一边。

见人进来，昭慧公主未等许绮兰开口，便道：“六哥，今日我有事相求。”

独孤恂笑道，“如果是说教你骑马这件事，那我答应了。”

昭慧看了眼许绮兰，又看回独孤恂，“正是这个。”她请独孤恂坐了，“六哥快坐，先喝杯茶。”

“喝茶就不必了，我大概只有今日才有空。先替你去挑一批温顺的好马。”独孤恂是个行动派，已经把日程安排上了，“今日下午若无别的安排，我先教教你们。如果下午学不会，以后只能晚上了。”

昭慧公主点头道：“可以，反正我随时都有空的。”

“就此告辞，”独孤恂这才看向许绮兰，问道，“你是否愿意跟我一道走？”

许绮兰点了点头，随后亦向公主辞别，“公主殿下，下午再见。”

出了这一片营帐，独孤恂带着许绮兰往跑马场走。

路上，许绮兰笑问道，“不知道我怎么入了昭慧昭慧的眼，每回她总要私下约我说说话。若为了别人，也不至于啊。”别人指的自然是许抒，而今双方都放手，这个理由也不存在了。

章节目录 第二九五章 独孤恂笑答道，“开始觉得你长的好看吧！”

许绮兰红了脸，“公主殿下才不是以貌取人的。”

“我还不知道她？”独孤恂笑道，“我同她来往十几年，她翻个白眼，我就能猜测到，她是高兴，还是伤心。下午你去问她就知道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跑马场。但在这边太过引人注目，实在不方便，独孤恂牵了两匹马，另外找了个草又肥又后的宽阔地方，还挺隐秘。

“你看看，这儿多漂亮。”独孤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许绮兰说，“要不你先试试那匹马？我挑了许久，它很温顺的。”

“我不要。”

许绮兰还是不敢，而且她现在穿的不是骑马的装扮，实在不方便。

独孤恂干脆下了马，“你害怕了？我帮你啊。”

他先把许绮兰抱上了马，自己随后亦坐在许绮兰后面。许绮兰整个人缩在独孤恂怀里，看起来紧张极了。

独孤恂低声笑道：“别紧张啊，我绝对不会让你受伤，相信我。”

他那温热的气息洒在许绮兰额上，耳侧，叫许绮兰感受到他的力量，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先前楚依依也带许绮兰骑了马，但男人和女人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状态。独孤恂艺高人胆大，等许绮兰坐稳了，便带她在草原上狂奔起来，速度极快。

偶尔淌过小溪，溅起的水花洒在马的腿脖子上，也洒在许绮兰身上。

这一上午，独孤恂什么都没教，光带着许绮兰玩了。

许绮兰怪罪他时，他还反驳，“你不学也无所谓啊，有我带你一辈子。”

到下午，昭慧公主如约而至。

独孤恂这才正正经经地教她们骑马的技巧。许绮兰本有基础，很快就学会了。

昭慧公主要慢一些，但一个多时辰后，也敢坐在马背上慢慢地跑了。

然而意外来的猝不及防，他们三个玩得正开心，忽然底下人找了过来，“公主殿下，平阳王，出大事了！平阳王妃伤重流血过多，晕了过去。”

许绮兰比他们两个更紧张这个，“怎么回事？”

那人说道，“方才圣人要去骑马，几位王爷陪着，恰好众位王妃也要去马场，他们便一道走了。圣人先挑了马，和众人一道缓缓骑着，忽然有一匹马受惊发狂，在人群里闹了起来。王妃为了救驾，被狂马踩了几脚。”

昭慧公主忙问道，“父皇怎么样？”

那人答道，“圣人略微受了点惊吓，别无大碍，只有几位王妃侧妃收了伤。平阳王妃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独孤恂皱着眉头，说道，“先回去看看。”

他们三个立刻赶了回去，平阳王妃已经被送到自己营帐里躺着，几位太医联合诊治。

平阳王妃这等人物，还用不上皇帝和皇后等人守着，是故独孤恂和昭慧公主先去拜见了皇帝皇后，许绮兰则直接回去看看周玲的伤。

营帐里，周侧妃在主持大局，周家恰好有诰命夫人来了，也等在一旁。

章节目录 第二九六章 里头人多，许绮兰就在外间站了一会儿，懒得去里头凑热闹，只但偷偷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家大太太吴氏和周侧妃守在那边，一个镇定自若，一个冷汗直流。

许绮兰心想，“到底是有年纪的老人，居然一点也不担心？”

丫鬟们端了热水、拿了热毛巾进去，很快换出一盆盆血水。

许绮兰看得心惊，“竟伤得这么重？”

她不忍心再看，便走出营帐，叫住一个小丫鬟，拉到一边问道：“太医怎么说？王妃娘娘现今可好？”

丫鬟哭丧着脸，“回侧妃，只怕不太好呢。抬回来时，挪动了身子，血又止不住了。现在将将把血止住，可还有极其严重的内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几个太医看着，到现在没商量出个好办法。”

“啊？”许绮兰一脸难以置信。一个好好的、活生生的人，上午她们才说过话，而今命悬一线。她同周玲交情虽不深，也只有怜惜的。

那丫鬟又道：“太医才说了，趁现在能用药吞药，尽力挽救。等到吞不下药，三日后还未醒，那就只能预备后事。”

独孤恂此时亦回来了，他从别处得知周玲的伤情，和许绮兰一样感慨。

他叫上许绮兰，“走吧，一道进去看看她。”

许绮兰点头应下，跟着他进去。

营帐内血腥之气尚未消散，周玲那两个贴身丫鬟的啜泣声极为明显。

太医们在屏风轻声细语商量对策，见独孤恂来了，为首的肖太医连忙叩首请安，“参见王爷。”

“众太医请起，”独孤恂虚扶了他一把，又问道，“她如何了？”

赵太医说了一长串阴阳五行、病理药理，可惜独孤恂一个字都听不懂。

许绮兰稍稍听懂了一些，大致就是，周玲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个大口子，失血过多，加上坠马后头磕到石头上，又在地上拖行了一阵，内伤外伤叠在一起，神仙也难救。

大约发现独孤恂听不明白，赵太医接着说道，“而今王妃命悬一线，要救醒她需要下一味猛药。但这虎狼之药太过霸道，于王妃身子不太好。”

他摆手道，“人活着就行，你说说是什么药？”

赵太医道：“此药名唤‘玉沙’，用下去药到病除，只是……只是王妃此生再难有孕了。”

“这……这怎么能行？”许绮兰终于忍不住，她两世为人，无子女傍身的女人有多惨，她都不忍心回想。然而周玲目前的情况又不一样，就这样死了更可惜，她还那么年轻。许绮兰把目光放到独孤恂身上，等独孤恂表个态。

独孤恂一脸凝重，心想，“我同她不过面子情，如今事关人命，怎能做她的主？还是请周家人一起商量吧。”

他便问，“周家太太可知道了？她们怎么说？”

这时，周侧妃同周太太从里面出来，“参见王爷。”

独孤恂请她们坐下，又命许绮兰坐了另一边。她不能为周玲变态，只是旁听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九七章 周侧妃先开了口，“六王爷，舍妹病情我同伯母已经知道了。不知王爷怎么想的，该用药，还是不用？”

“本王亦想问问你们怎么看？主要听从你们周家的意见。”独孤恂把烫手山芋推了回去，

周大太太道，“王妃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如今她正值千钧一发之际，我看着极为揪心。我只只想减少她的痛苦。”

周侧妃道，“太医说两日之内必须做出选择，可这种事情着实难办。还请王爷给一些时间，让我们商量商量。”

这要求在情理之中，独孤恂自然答应了。他进去看了眼周玲，可也没什么好说的，真就看了两眼便离开了。

许绮兰坐在里头极为尴尬，在他们进去时，立刻退出这顶营帐。

回到住处，承华战战兢兢地上前来侍奉，“主子，你去看了周王妃。”

“没有，就在会客的小厅坐了坐，立马回来了。”许绮兰沉闷极了，又吩咐承华，“我明日再去看看她。看过也就算了，这些日子，周侧妃和周家太太们估计都在，咱们行事小心一些，别扎了人家的眼。”

“是。”承华答应着。

忽然，许绮兰听见一阵哭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承华道：“或许是周家人来看望王妃。”

“咱们除了可怜她，别的也做不了。”许绮兰说着，命承华把门搭上，“也不知周家到底怎么选。”

独孤恂今夜竟未留在这边，许绮兰便一个人用了晚膳。

这一天闹成这样，许绮兰用了安神散才睡下。

但到半夜，忽然又闹起来，周玲那边似乎有人吵架。

睡梦中的许绮兰悠悠转醒，她不知为什么事，才要起来，承华掌灯过来了。

承华按住许绮兰，“主子，你且睡着，我去打听打听。”

许绮兰这才睡下。

次日，承华伺候许绮兰起床，一边替她梳妆，一边道，“昨夜除了王妃的丫鬟，便是周大奶奶和周侧妃守着王妃娘娘。但不知为什么，半夜起了口角，周侧妃把周大奶奶叫人带东西轰了出去。”

许绮兰瞪大了眼睛，“周侧妃多好名声啊，怎么会把嫂子赶出门？”

“我也觉得周侧妃是个极周到的人，大抵周大奶奶哪里得罪了她。”承华道。

许绮兰猜想肯定和卧病在床的周玲有关，便道：“你和那边伺候的人套套话，应该能知道一点。”

她缓缓打扮好了，穿了身浅碧的衣裳。

这时，独孤恂进来了，“今日跟你一起吃饭。”

“很好。”许绮兰请他坐下，又叫承华去准备。

独孤恂道：“父皇叫我待会儿过去一趟，听公公说，是要给我派活儿了。”

许绮兰心想，圣人做的太不地道了，过完年七皇子就领了刑部的事，独孤恂好像被无视了。难道昨日周玲一番操作才叫他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六儿子？心也太偏了。

独孤恂憋屈极了，且周玲还病着，他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许绮兰也是，甚至说不出一声“恭喜”，她苦笑道：“来日王妃醒了，你该好好摆一桌酒，谢谢她。”

章节目录 第二九八章 独孤恂亦是苦笑，二人默默吃完这顿早饭。

等独孤恂走了，许绮兰略作休息，随后便带着承华去隔壁探望病人。

她去的不巧，太医正在为周玲换药。周侧妃一夜未睡，并没有精神招待许绮兰，命人给她上了杯茶，便道，“还请见谅，这里实在乱得很。”

许绮兰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问了问王妃周玲的病情，随后离了此处。

及至午饭，承华带回来一个秘密。

她道，“主子，昨夜周侧妃和周大奶奶是为了平阳王妃闹起来的。”

“怎么闹的？”许绮兰顿时起了好奇。

承华低声道，“我方才洗小砂锅时，和王妃身边伺候的丫鬟润秀在一块儿。听她抱怨了两句，说，‘王妃娘娘还未断气，周家倒好，已经打起别的算盘来。’她那样子看起来是恨毒了周家，似乎周家对王妃娘娘不抱希望了。”说到这里，承华亦忍不住叹了口气，“王妃真是可怜，听润秀说，周家不过半日，就物色出一个小姑娘，准备接王妃娘娘的位子。真是无耻至极。”

许绮兰暗自点头，道，“果然是周家，这放别人身上我肯定不信，放他家还真是不信都不行。”

她想，周家真是最会趋利避害了。在他们眼中，周玲这一步棋已经废了，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王妃，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关系呢？还不如给新人挪个坑。

许绮兰脑补得差不多。

昨天周玲手上的事一闹出来，所有周家人都已经知道了。她们举派了周大太太为代表，拉上一直心疼妹妹的周璇，一道去守着。

到夜里，周大奶奶替下自己的婆婆周大奶奶，和周侧妃一道等着。

大概他们周家下午就商量出了结果，并不打算保周玲，于是派了同辈的周大奶奶来很周侧妃报个信。

虽是同辈，可周家姐妹母亲早逝，长嫂如母，周大奶奶就更压她们一头了。

周大奶奶当然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大家都嫌弃，所以才落到她手上，她也不得不干。

等夜间，众人都散去，床前只有周侧妃和周大奶奶两个人时，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她道，“王妃多辛苦啊，我看她即使用了虎狼之药，也未必能治得好。”

“还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尝试到底。”周侧妃也是个人精，哪里猜不到周家的意图，她干脆放了狠话，“我妹妹的事，家里插手那么多。但这一件，我绝不会松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七叔公那个小孙女正值嫁龄，你们巴巴地把人接到京城，原想预备塞给我，现在要让她顶了妹妹的位子？”

周大奶奶面色难看极了，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娘娘应该为大局着想。”

“凭什么？我妹妹多年轻啊。”周侧妃质问她，“如若躺在床上的是你，你愿意吗？”

周大奶奶还要再劝，彻底惹怒了周侧妃，“滚吧！带着你的东西一起滚。”

就这样，周大奶奶被人赶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九九章 许绮兰几番猜想，把事情梳理清楚。

承华问她，“主子，你说，周王妃究竟要怎么办？一半说要救她，一半要放弃她。”

许绮兰道，“这也不是你我要操心的。让他们周家人自己去折腾还有周贵妃，不知她的态度是否和周家人一样？”

她随后又道，“我觉得周贵妃应该会支持周侧妃吧！他们是一样的经历，被家族送进后宫王府，应该更能体会王妃如今的境地。只要周侧妃和周贵妃态度足够强硬，应该能保下王妃的。”

许绮兰不由自主想到了许家，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兄长，幸而自家人不想周家那般冷血。

承华叹道，“王妃若真的醒了，更不会太平了。”

许绮兰点了点头，“她脾气本就有些古怪，若是醒来，得知周家此等行径，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或许，周玲今后会跟周家划清界限。

不久，独孤恂回来了。

他行色匆匆，脸色凝重，“领了礼部的差事。”

他本人不见得高兴，许绮兰更说不出“恭喜”，只道：“不错。”

这差事确实不错，礼部是个极清闲的地方，平素的事都有规章制度，不必多费心的。

可清闲的部门，一旦忙起来，就是载入史册的大事。

今年的礼部就很不一样。

四月有太后的整寿，各附属国都要派使节送来贺礼贺寿。因为下半年还有皇帝的整寿，使节们肯定不会走，要留在京城共襄盛举。皇帝摆明了要大办的。

独孤恂到时想闲都有可能闲不下来。

许绮兰旁敲侧击，“王妃那边，可做好决定了？”

“她的命一定会被保住的。我做不了她的主，周家也做不了。”独孤恂面见皇帝后，发现父皇十分重视周玲的情况，还下令命太医一定要救回她。

独孤恂立刻回过神来，周玲说到底是救驾受的伤，且马上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皇帝决不允许有人触他的霉头。

独孤恂道：“眼下周玲吊着一口气，谁也不知这口气什么时候落下去，什么时候顺出来。父皇肯定是要她活着。就算用药吊着这条命，也要保她平安活到下半年。”

许绮兰听他说了，才想到这一截，“活着才好，死人最不值当了。”

如同周玲这样的，人还没死娘家人就盯上了她的位子，就算周玲死了得知周家的嘴角，也会被气得活过来。

许绮兰重生回来，更明白活着的好处。

独孤恂说得没错，很快皇帝下了圣旨，嘉奖了周玲救驾之举，命太医无论如何都用救活周玲。

有皇帝这道圣旨在，周家的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周侧妃盯着太医，给周玲喂下“玉沙”。

她问，“我妹妹何时能醒过来？”

赵太医道，“按理来说，三日之内，必定会醒过来的。如若过了这个时辰，她还没醒，那就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许绮兰在隔壁听闻药喂下去，就像放下了一桩心事，不管结果如何，起码周玲不是死于家族的放弃。

章节目录 第三零零章 虽然独孤恂领了礼部的事，但如今还真没什么他能干的。而周玲用了猛药，依旧卧病在床，药效未到。

独孤恂和许绮兰没别的事情，便一道守着。

太医再来诊治时，独孤恂和独孤恂都在。

许绮兰问道：“王妃今日可还好？”

太医回道，“而今于性命无碍，只等王妃醒过来。臣回去和另几位太医商量，看看能不能以金针过穴之法，帮助王妃娘娘早日苏醒。”

独孤恂道：“甚好，有劳太医多费心了。”

太医道：“臣奉命行事，这都是应该的。”

待人走了，独孤恂亦要离开，又特意喊出周玲的丫鬟，吩咐她，“若王妃有什么动静，你立刻通知本王。”

“是，奴婢领命。”丫鬟答完，目送独孤恂出了营帐。

许绮兰又道，“王妃娘娘正在修养，如今又在木兰围场，诸事不便，你们若需要帮忙，尽管提。”

这种场面话，不过说说而已。

周玲的丫鬟也不会当真，只是口头上表示感谢，“侧妃有心了，赶明儿我们王妃娘娘醒了，奴婢一定跟娘娘念叨您的好。”

她也是场面话。

许绮兰笑笑，未做答复，径自出去外头。

恰巧昭慧公主也来了，碰见刚出门的许绮兰。她喊住许绮兰，“许家那个，本宫来看望周王妃。她如何了？”

“公主殿下，王妃尚未清醒。”许绮兰据实回答，“公主可要去看看她？”

“来都来了，肯定要去看一眼的。母后还等我回去复命。”

昭慧公主是代皇后过来慰问的。

许绮兰道，“那公主先请，我就不奉陪了。”

她给昭慧公主让开一条路来，随后进了自己帐篷。

昭慧公主同周玲有什么交情？看了两眼，问了丫鬟太医怎么说的，随后她也离开了，甚至连杯茶都没喝。

独孤恂听见她的声音，命人请她过去说话。

昭慧公主打趣他，“你看看你，因祸得福了，真是升官发财倒老婆。”

“这种玩笑开不得。”独孤恂白了她一眼。他接着说，“你有心情打趣我，也还考虑考虑你自己。”

昭慧公主目空一切，“我？我有个什么好担心的。”

独孤恂道：“那日我去给父皇请安，听见他和严大人说话，讨论京里哪家子弟出色。定然是为你挑驸马了。”

“父皇他尽管挑，你看我当真不？”昭慧公主道。

“这也不算什么，但有一件棘手事得很。”独孤恂道，“年前咱们大胜北凉，定下好几条盟约。但有几处不甚明朗，父皇邀请他们来木兰围场商议清楚。我可记得，去年那边有传言说想娶一位尊贵的公主回去，两国和亲以保太平。”

他看着昭慧公主，说道，“父皇的女儿之中，你地位最尊贵，而且年龄又合适。他们真的求过来，还真不好推掉。”

昭慧公主拉下了脸，“他求留言许他？那我国也太没脸面了。”

独孤恂“哈哈”直笑，“你说的也对，咱们现在不怕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三零一章 独孤恂同昭慧公主互损了几回，才停下阵来。

昭慧公主还要回去复命，话未多说，直接离开。

及至晚间，独孤恂又到许绮兰那里用膳。近日，他和许绮兰日渐亲密。

独孤恂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规矩，他很乐意多和许绮兰说说话。

许绮兰也怕沉闷，便主动同他搭话，“今日昭慧公主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王妃。”

“我知道。她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独孤恂笑道，“我还故意吓了吓她，她昭慧表面上看起来不在乎，但手帕都快被扯断了，心里紧张呢。”

“你平白无故吓昭慧公主做什么？”许绮兰不解问道。

独孤恂偷笑，“也不算吓，一半真的，一半假的。”

于是，他把事情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那日恰巧听见父皇在打听京里适婚的年轻公子，我猜是在为昭慧选驸马。毕竟公主里头她最大，她不嫁出去底下几个妹妹只能干等着。公主们估计巴不得晚些选婿，可那几位母妃等不的。”

许绮兰笑道：“京里优质男儿能有几个？娘娘们心急也是合理的。晚下手，什么都没了。”

“其实先定下婚约，过两年再结亲的例子多的是。但娘娘们都没开过口，估计是怕旁人觉得，她们在借机结党拉拢人脉。”独孤恂道，“公主选驸马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我有几个姑姑，她们就嫁得很不如意。”

许绮兰道：“昭慧公主总是不一样的。”

“她也有这样的自信。”独孤恂笑道，“但我一说，北凉或许要来请求和亲，她就有些慌了。我不过随口一说，边关的风言风语何止这些？大半都不可信。”

许绮兰笑道，“那你这是在预言，万一成真了，昭慧公主不得撕了你。而且，我觉得是真的。北凉这一二年估计同咱们打不起了，他们打不过咱们，但咱们也不能彻底清楚他们的势力。可他们北凉过冬需要粮草，自己存的肯定不够，势必要来抢，肯定拔咱们身上其他的毛，娶个公主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独孤恂苦道，“现在只能希望你说的不是真的。”

许绮兰道：“圣人和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多么疼爱昭慧公主，应该不会轻易答应，除非他们点名要嫡公主。”

“和亲？算一算，本朝接近几年没出现过远嫁番邦的公主。”独孤恂依旧是乐观的。

他们这顿饭吃得极慢，待下人把东西都收了，许绮兰和独孤恂便开始洗漱，准备一道睡下。他们一个睡床，一个睡隔间的竹榻上。

但衣服还没换呢，忽然，隔壁传来一声惊呼，“啊！王妃娘娘！”

独孤恂先一步起来，命道，“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是。”唯一一个在里间侍奉的承华领了命。

不久，承华回来禀告，“王爷，主子，听丫鬟说，是王妃娘娘手指动了。估计马上要苏醒，那边已经去请太医了。”

“那敢情好，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许绮兰道。

章节目录 第三零二章 独孤恂肯定是要过去看看，他自己穿了衣服，见许绮兰也要起来，便道，“你先睡吧！若他真醒了，明天再过去看也来得及。我一个人去就够了，不妨事。”

他既然这么说了，许绮兰便重新躺了回去。

独孤恂披着外衫去了周玲那边，丫鬟婆子们都守在周王妃身侧，激动得眼泪哗哗的流。见王爷过来，她们才抹了眼泪，同时行礼，“拜见王爷。”

“起来吧。”独孤恂看了一眼床上的周玲，果然她已经有反应了，手松松紧紧抓着被子，眼睛闭着却还在摇头，眉毛亦堆在一块儿。周玲这驾势，仿佛是做了什么噩梦。

太医很快过来，左右手交替给周玲诊了脉，更重新施了一回针。随后复命，“王爷，王妃娘娘马上就能醒了。”

果然，大约一刻钟后，周玲睁开了懵懵懂懂的双眼。

她气息还是微弱的，“我……我这是在哪儿？”

丫鬟哭声更胜，“娘娘，您终于醒了。”

太医们立刻围上来，重新检查一番。确定周玲大体无恙，太医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眼下挺晚的，独孤恂估计圣人和皇后娘娘业已入睡，就不令人去报信，免得打扰到他们。

周家那边，周侧妃留下的丫鬟就很有用了。她第一时间报信，可只有一个周侧妃真心紧张周玲，匆匆赶过来看望。毕竟是亲姐妹。

周侧妃亦先拜见了独孤恂，她爱妹心切，不等独孤回应，直接进了内室。

周玲看她过来，鼻头一酸。“到头来，也只有你陪着我。”周侧妃道：“不止是我，王爷也在外面。你好好养病，很快，你就会好起来的。”太医仔细说明了医嘱，重新开了药方，又叮嘱周玲，“这两天要格外主子，再也不能流血了。饮食方面，不好仔细细说，我给王妃列了一个单子，还请各位好生看看，注意一下。”

周侧妃答应了，“太医慢走，”随后，让周玲的丫鬟跟着去太医院领了药。

这一折腾就到了半夜，周玲虽然虚弱极了，然而一点也不想睡。

周侧妃更困顿，她好几天都未睡，如今周玲情况好转，总算能让她歇一歇了。

周侧妃一走，周玲便向丫鬟打听这几日发生的事。

“有一桩喜事，有一桩坏事，王妃你要先听那个？”丫鬟半是吐槽，半是宣泄，“王妃娘娘，您都不知道，那些人都快骑到咱们脸上来了。”

“先听好的。”周玲道。

她娓娓道来，“本就大太太和大奶奶，侧妃殿下过照看您。可您还好好的，他们却要让你们腾位子呢。幸而圣人、皇后娘娘如今极其看重您，说了一定要让太医救您。如今王妃你清醒了，一定要认清她们的真面目。”

周玲冷笑道，“这就是我的好娘家，真好啊！”又问，“坏消息是什么？”

丫鬟斟酌着说，“王妃您危在旦夕，用了一味奇药才救回来。这味药效果特殊，虽能救命，可用了的人……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三零三章 周玲听了，心如死灰，闭上眼睛眼泪仍然止不住地流，“还真是糟透了……”

她心想，“我作为一个女人，怀不上孩子，心后半生相当于废了。”

丫鬟连忙安慰她，“王妃娘娘，当时情况紧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另一个说，“娘娘，车到山前必有路，日子还长着，只会越过越好的，娘娘不要灰心。”

周玲眼睛禁闭，忽然一下睁开来，“我灰什么心？我还没叫周家那些人好看。”

别的不管，这下周玲是真动了怒。

她复问道：“王爷那时怎么说的？”

丫鬟连忙答道：“王爷叫太医务必保住您。”

周玲道：“是了，你看，无关的人都比血浓于水的亲人可靠得多。”

“起码大姑娘还在，她对您是真的好。”丫鬟试图劝解劝慰她。

周玲叹了口气，“可惜王爷未必真心真意待我，大概是看我可怜吧。他心尖尖上只有一个。”

丫鬟没有再劝，只是聆听。

周玲又道：“这也强求不得。我大难不死，已是万幸。”

她脑海里闪现过许多人影，终究定格在周侧妃身上，“反正，我也不是孤家寡人。”

次日，周玲醒来的消息传到各处。

皇帝和皇后首先派了人过来看望。而周家大太太、大奶奶也过来了。一时间，周玲这里人声鼎沸。

皇帝皇后的人送了东西，随后便告辞了。

周玲笑着命人送一送她们，等人走了对上周家这对婆媳，她立刻变了脸。

周大奶奶还在翻看皇帝、皇后的赏赐，“这块皮毛做成冬衣最好，又暖又软，听闻是圣人昨日亲自猎的狐狸。王妃你真有福气，似乎这是今年春猎的第一份赏赐。”

丫鬟亦笑道：“别的东西也很好呢。那棵山参有年头了，正巧可以现在就炖了，给娘娘补身体。”

周大奶奶又道，“圣人赏的东西，自然样样都好，娘娘好福气。”

“哪有周家您二位有福气？您二位变脸挺快的啊！前几天还巴不得我一病呜呼，现在夸得真好听。您二位呆在后宅多屈才呀，不如去台上唱戏吧，论变脸谁比得额咯您二位？”

周玲一口气说完，不吐不快。

周大太太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反倒指责起周玲身边的丫鬟，“娘娘您耳根子软，坏了心的下人随便说说，您就信了。”

“我耳根子软？您活在梦里吧？我看你们耳根子真硬，就是心肠坏。”周玲气愤极了，命道，“把二位太太、奶奶送的东西都清出来。”

丫鬟们早得了周玲的暗示，已经预备好了，“娘娘，都在这里了。”

周玲点头，又向周大太太道，“您的东西，我可不敢用。带上它们，滚吧，我可无福消受。”

周大奶奶尴尬极了说道：“娘娘，何至于此？”

周玲大加嘲讽，“当不起你一声娘娘，你还是回去喊叔公的孙女比较合适。”又道，“来人，送客。您二位记住，以后，咱们也少来往。”

章节目录 第三零四章 那样的动静，许绮兰怎么可能听不见？

承华啧啧称奇，“王妃太任性了，这般撕破脸，日后难道不回娘家了？”

许绮兰道：“那样的娘家，不如没有。王妃她什么都不缺，也不要周家这个靠山。反正周家绝不会站在平阳王府这一侧。”

“是了。估计在周家眼里，端阳王府的侧妃，比平阳王府的王妃值钱得多。”承华点头道。

“还有一位周贵妃呢。”许绮兰笑道，“有时，我觉得周家精明得过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太贪了，一边紧紧靠上周贵妃、端阳王，不惜让自家嫡长孙女屈尊降贵做妾氏；一边把另一个周玲又送进宫里。”

承华笑道：“从未听说过站队要站两位皇子的，这是想上个双重保险？”她又低声道：“两边押宝也不带这样的，平阳王哪里有潜质？实属浪费。”

她这么说也没错，甚至周璇周侧妃也并不需要入宫。有周贵妃在，端阳王跟周家的关系依旧稳固，再添一个周璇是双重保险。周玲分明可以用来拉拢其他世家，何必再配皇子？

年长的几位皇子，再怎么看也不会合作走同一条路。

许绮兰说道，“大概周家有别的想法。但眼下，不管他们什么计划都要泡汤了。周王妃的脾气我略有耳闻，此番撕破脸，再难回转的。王爷亦不在乎周家，其实离得远也好，他家和端阳王妃亲如一家，这样权当避嫌了。”

周玲还在床上养着，因她的病情，后妃女眷们似乎怕了，都不怎么敢去马场猎场，只是看看风景、听听军乐。

许绮兰还要更无聊，她虽不用去侍奉周玲，但也不好出去玩。样子还是要做做，省得落下一个贪玩、不知礼数的恶名。因此，许绮兰只在自己屋里看看书，和承华投壶玩。

独孤恂时常要伴驾出猎，他骑术射术马马虎虎，比不得外头的武将，但在一众皇子王孙里，能排得到前三。每日猎得的狐狸、鹿等野兽数量十分可观。

皇帝欣喜不已，这儿子们幸好有本事，不会让大臣们让无可让，赞无可赞。因此，皇帝对独孤恂的态度亦好得多。

这日下午，他看见林子里有数只白兔出没。想着许绮兰无聊得紧，独孤恂欲抓几只白兔回去，给许绮兰解闷。

这自然要抓活的，但独孤恂技艺不精，几番尝试都未成功，别说兔子了，就是兔毛都未见半根，放得诱饵却全没了。

独孤恂干脆丢给侍卫，命他们想尽办法，抓几只活的兔子。

很快，三四只兔子摆在独孤恂面前。

侍卫回禀，“王爷，统共只得了四只，二灰二白，其中一只灰兔跑了，只剩三只。”

单了一个出来，独孤恂沉思片刻，于是把另一只灰兔取出来，“这个，就送给昭慧公主。”

他拎起来，却发现兔子左腿有血迹。

侍卫忙道，“或许抓捕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腿。”

“先拿到太医那里，洗个澡，上点药，再送到昭慧公主手上。”

章节目录 第三零五章 至于另两只，独孤恂亦吩咐人拿下去洗干净，养了两天。又给太医看过没问题，他才送到许绮兰那里。

还是亲自送的，独孤恂提着笼子，走近帐篷。

“这是什么？”

布蒙住了笼子，许绮兰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小动物细细碎碎的声音。

独孤恂把青布一扯，“送你一对小玩意儿，解解闷。”然后放在地上。

“是兔子啊！”许绮兰惊喜不已，连忙打开笼子，抓了其中一只兔子出来。

她笑着向独孤恂说道，“毛好软，好舒服。”

“嗯……抓了四只，跑了一只，还有一个抢了腿，又不大好看，”独孤恂道，“所以，我把它送到昭慧那里，正好和她做个伴。”

“哈？”许绮兰嘴角上扬，“你还真是有心啊。”

独孤恂道，“可不是。为了抓这几只兔子，我费了不少功夫。”

“居然是王爷亲手抓的？”许绮兰更惊讶了。

独孤恂诚实的回答：“我抓了两三回，毛都没捡到。这是底下人抓来的。”

“就在山林里抓的吗？我看他们现在也不怕人。”许绮兰问。

独孤恂说：“养了两三日，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已经懂得和人亲近了。刚抓来时野的很，所以才跑了一只……”

许绮兰只顾和小兔子玩，不知不觉竟把独孤恂晾在一边。

独孤恂几乎哽咽，真不知找来这几个小东西是对是错。

不一会儿，两只兔子都不肯动了。许绮兰这才想到独孤恂，“它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把它们玩坏了？”

“不是，估计是饿了。喂点吃的就好。”独孤恂连忙解释，又道，“一日喂四五回菜叶子，再喂点干净的水。不能多了，也不能少了。”他猜许绮兰不好找兔子的食物，接着说道，“菜叶子，我到时吩咐人每日去御厨那边要，给你送过来。”

“那敢情好。”许绮兰再次谢过他，“王爷费心。”

独孤恂乘机同许绮兰打听，“周玲怎么样了？”

许绮兰答道：“我每日去看她一回，还不错。就是见了周家的人会生气。周侧妃被迁怒了。”

“能耍脾气，那当真不错。就让她养着吧。”

周玲和周家的事，独孤恂亦听众人说过的。不但是他，仿佛不少人都知道了。但也不清楚原委，只当周玲大病初愈，性情大变，和娘家人吵了架。

独孤恂是不在意的，反正他和周家，和二皇子最好能保持一清二白。他不指望从周家获得什么好处，周家也别想将他的平阳王府绑上二皇子的船。

如今这场面，独孤恂喜闻乐见。

他又给许绮兰带来一个好消息，“父皇召你哥哥来汇报军务，你们兄妹两个，或许能乘此机会见一见。”

“太好了！”许绮兰高兴得忘乎所以，一松手把兔子摔了下去。

兔子吃痛，缩成一个肉球。

独孤恂抱起兔子，揉了揉它，又道，“反正就在三五日之内，也不是密旨，所以你父亲应该也知道了。到时我来帮你们安排。”

章节目录 第三零六章 许绮兰万分感动，忍不住抱着独孤恂，“王爷对我真好，”

“应该的。”独孤恂笑道，“这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果然，三日之后，许执轻装快马，疾驰至围场面见皇帝。

面圣用不了多久，许执在军中仍有要务，本来打算立刻回去。

忽然有人叫住他，“许将军请留步。”

许执发现说话的是个寻常无比的侍卫，怀着疑虑停下来。他问道：“敢问有何事？”

“许博士和慧侧妃正在某某山的东侧久候，请你一见。”

许执半信半疑，对方又拿出信物来。他这才信了，必去不可。

许绮兰和许若甫看见他激动不已。尤其是许若甫，对这个长子，他万分看重。虽然后来许执忤逆了他这个老父亲的意愿，弃文从武。

战场上刀光剑影，何等凶险？许若甫和妻子许林氏一样，也是每日为长子提心吊胆。

如今终于相见，许若甫激动极了。

许绮兰的双眼满含泪水，带着哭腔喊了一句，“大哥......”

许执亦是感慨万千，父子、兄妹三个抓紧时间、长话短说，把埋在心里的话都讲了出来。

许执急着早走，待不了多久，特意嘱咐父亲，“眼下也没有纸笔，烦请父亲，回去代我向母亲陪个不是。若有机会，儿子一定回京当面像母亲赔不是。”

许若甫点头表示记着了，转过来又叮嘱他，“你在外多多小心，谨慎为上。也要好好照看你媳妇，她一个女儿家，陪你在那边吃苦也不容易。”

“是，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许执拱手再拜，又向许绮兰说，“好妹妹，你也是一样。今日平阳王肯为你我安排，说明在他心里你的地位不低。如此，我也能更安心了。但你要记得凡事多一个心眼……”

“知道了……”许绮兰赶紧截住他后面的话，“我在王府过得也不错。”

许执说完，便上马要走，“父亲，妹妹，多多保重。”

“保重。”

许绮兰和许若甫父女两个目送他策马扬鞭而去。

许若甫道：“今日真是多亏了王爷。待回京城告诉你母亲，她也能安心了。或许她要后悔，今次没跟过来。”

许绮兰却道，“那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七妹妹丢在家里。她一个人，多可怜。”

“是啊。”许若甫道，“你母亲极心疼她。我也看过她，偶尔指点她读书，是个机灵的孩子。感觉脾气跟你二哥差不多，只是面上不显。”

“只希望大哥下回回京团聚之期不要太远，若二哥哥也在就更好了。”许绮兰道，“咱们一家，多久没好好聚在一块儿吃顿锅子？”

说话间，早不见了许执的身影。他们父女两个亦原路回去。

独孤恂等在许绮兰屋里，见她高高兴兴回来，笑问道，“如何？还顺利吧？”

“王爷安排得极好，父亲和大哥都让我多谢你呢。”许绮兰笑道。

“谢我就不必了，你家可还有你二哥哥画的扇面？到时帮我要一幅吧。”独孤恂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三零七章 “王爷，你要的话，家里就算没有，我也要飞书一封，送到二哥哥那里，让他帮你画了带过来。”许绮兰笑道。

“再说。”

独孤恂不见那两只兔子，又问她，“怎么，兔子你不喜欢了？”

许绮兰无奈，“先前不知怎的，跑了一只。剩下一个又小又颓，怪可怜的。碰巧昭慧公主看见了，来问我要。我便连笼子一道送给她，跟那只灰兔做个伴。”她顿了顿，又道，“养兔子也不大好，那味道极重。我又是个喜好焚香的，两种滋味混在一起，多难受啊。”

独孤恂点头，“也好，不久就要回京。你若喜欢别的，我再叫人给你抓了来。”

“不必不必。”许绮兰笑道，“我养东西实属是个门外汉，先前的小兔子养的半死不活，我都愧疚极了。别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独孤恂却道，“回到京城，王府里那么多丫鬟婆子，还怕没人帮你照看？你若真心要养，那专门叫一个丫鬟抱兔子也行。”

“再说吧。”许绮兰笑道，“先前整日在府里，我嫌闷。如今出了京城，也不大好玩。想来想去，还是京城更好，行动起居自由。”

“可惜我也不能整日陪着你。”独孤恂笑道，“但是，最多五日，马上咱们就要拔营回京。”他想起昭慧公主，又道，“昭慧比你更着急了。她一心想骑马玩，但自从周玲意外跌了那么一下，皇后娘娘看得极紧。出行最少三四个宫女守着，她想玩也没办法。”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怪不得那日来拿兔子，昭慧公主神色倦怠，提不起精神来。

五日之后，许绮兰等人还是没回去。因为北凉来的不止有使者，还有他们部落首领北凉王的小儿子阿史那云，汉名元不弃。

接待普通使者和王子的礼数天差地别，众人的行程意外滞留了两日。

最后，皇帝捎上北凉小王爷元不弃，一道回了京城。

独孤恂为了早日熟悉礼部相应事宜，这几日也跟着招待这位小王爷。

独孤恂回去时，便跟许绮兰说，“北凉小王爷是个人物。和你、和昭慧差不多的年纪，汉话说得极好，不仅能背盛唐李白杜甫的诗，自己也会写乐府，颇有古意。”

许绮兰没见过外邦人，忍不住问道，“那他长得怎么样？”

独孤恂答道：“衣着打扮和汉人无异，他说入汉关就要循汉风。至于无关，比咱们汉人深邃得很，眼睛最特别，好看极了。”

“果然不同一般了。”许绮兰笑道，“他这回跟着进京，只怕要呆上半年吧。太后、圣人的寿宴接踵而至。”

“嗯，或许还要娶个老婆回去。”

独孤恂道，“这位小王爷尚未婚配，入京也有作质的意思。什么时候边关谈妥了，他也就能回去了。”

许绮兰想到了自己的哥哥，“那我哥哥还有得忙。希望他们早些谈好，为我朝子民换来几十年的太平。打起仗来，黎民百姓受苦。”

章节目录 第三零八章 木兰围场上发生的意外也传到京都后庭。

太后听闻平阳王妃周玲受了重伤，连忙遣女使来问候。

因周玲依旧下不得床，独孤恂已去了礼部，便命丫鬟请了许绮兰去接待来使。

平阳王府除了她，也没谁合适了。

许绮兰急急忙忙，换了衣裳来见客。

那女官名蔡，一向都叫做蔡女使。蔡女使于寿康中带了许多年，不用人说已经认出许绮兰来了，“臣见过慧侧妃，愿侧妃万福金安。”

许绮兰连忙命书离扶她起来，“蔡女使不必多礼。”又道，“听闻太后娘娘命蔡女使来探病，我们王妃恨不能亲自相迎，可惜王妃的伤尚未好全，太医不叫她下地。”

蔡女使道：“无妨无妨，陈代太后娘娘传了消息，只要传到王妃娘娘耳朵里，也就可以了。”

许绮兰含笑，“那我带蔡女使去见王妃娘娘。”

周玲的住所离此处不算远，她们走得快了一些，很快就到了周玲的院子里。

已经有人去通知周玲了，丫鬟等在门口，看许绮兰和蔡女使等人过来，她便道：“我们王妃娘娘有请二位进去喝杯茶。”

许绮兰隔三差五过来请安，已经混熟了。跟了丫鬟，进门右拐，再往里走就看见周玲躺在那边。

蔡女使加快脚步，抢在许绮兰前面跪下去，还道：“臣见过王妃娘娘。”

周玲如今是背靠几个软枕头，坐着同他们说话，“蔡女使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话音才落，丫鬟便搬了绣墩过来，另有丫鬟上了新茶。

蔡女使未受，说起正事：“太后娘娘命臣前来探望王妃，说了，若王妃得空，身子方便，便往寿康宫去一趟。”

“有劳蔡女使回去禀告太后娘娘，多谢皇祖母关心惦记着儿臣，儿臣亦想入宫看看太后，只是身子不便。太医说了，要一个月以后才能下床。”

“敢问给王妃娘娘看病的是哪位太医？臣好回去复命，也方便太后照看、了解王妃的身子。”蔡女使想得极其周到。

这个许绮兰清楚，她道，“平日都是赵太医，也有其他来医来请平安脉。当日王妃受伤，亦是几位太医商量着用药的。”

“如此……臣记下了。”蔡女使话已带到，又命人打开锦盒，向王妃周玲说，“太后娘娘心疼王妃，特意命臣带了几样好东西。供王妃娘娘保养身子。”

“多谢太后赏赐。”

周玲命丫鬟收了东西，又叫人送一送蔡女使回宫。

许绮兰觉得自己呆在这里怪尴尬的，便主动揽了送客这一项。

谁知过两日，周玲突然又请许绮兰过去。

周玲是个直来直往的个性，见了许绮兰，便道，“皇后娘娘派人叫咱们明日入宫去，我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总之明天之能你一个人去。”

许绮兰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答应下来。

虽然周玲并未说是为了什么事，心细如尘的许绮兰却能猜到一二。

几个王府都要去人，莫不是为了筹办太后娘娘的寿宴？

章节目录 第三零九章 许绮兰也猜的不错。

她入宫先去拜见了皇后娘娘，言名周玲的情况。

皇后并没怪罪或者不悦，只是一只盯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不一会儿，其余几家王府的人都到了。

端阳王府来的是周侧妃，她家王妃怀着孩子，为了保住这一胎小心谨慎极了，基本上不出门的。

汾阳王府、晋阳王府、卫阳王府来的都是正牌王妃，一下子把许绮兰和周璇孤立开来，她们两个成了地位最低的。

人到齐了，皇后娘娘才说正事。她道：“近日，宫务移交到昭慧公主手上，六宫之权由她执掌。她年纪小、这里头门道有多，一时坚持下来已经难能可贵。但下月是太后娘娘寿辰，昭慧夸下海口，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本宫怕她应付不过来，便请你们过来，想叫你们多多和她商量。”

众人皆道，“我等必定竭尽全力，若能帮上公主殿下，也是我等的福气。”

皇后点头笑道，“有你们这句话，本宫亦可安心不少。”

但实际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皇后娘娘便道，“眼下万事未定，你们先家去等着吧。到了用人的时候，本宫自然会派人到府上接。”

然后，许绮兰跟着告辞了。

她难得入宫一回，想着也该去探望太后娘娘，于是与众人分道扬镳，另取一道直往寿康宫。

太后见了她亦是高兴的，留许绮兰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恰巧，这时庄惠妃的宫女来给许绮兰送东西。

见许绮兰从寿康宫出来，她连忙喊住，“许侧妃，还请留步。”

许绮兰亦认得她，猜测是庄惠妃那边有什么事找她，于是她停了下来，就等在巷道上。

不久，这宫女找到许绮兰，“许侧妃，惠妃娘娘念叨着你，不如跟奴婢去一趟。”

孕中女人心思重，最亦烦躁，许绮兰想着如若自己过去看看她，能叫她心情好些，也便足够了。

“好，我去看看娘娘。”

于是，她跟了宫女过去。

庄惠妃听见是许绮兰来了，真的兴奋得多，连忙命人请进来，又沏了许绮兰最爱的茶。

许绮兰笑吟吟地见礼，“参见惠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庄惠妃同她玩笑，“我的封号为‘惠’，你的也是‘慧’，你一口一个hui娘娘，喊的是谁呢？”

许绮兰笑道，“谁在我面前，我喊得就又是谁呗。”

庄惠妃的肚子高高鼓起，她连笑着也要拖着肚子，生怕有什么意外。怀孕的女人身材基本都会走样，许绮兰看庄惠妃除了肚子，其他地方变化不大，亦是啧啧称奇。

她问道，“娘娘这胎怀得似乎并不辛苦？有几个月了？”

“太医说，临产之期将近，你没看见外头守了几个接生的婆子？”庄惠妃答道，“本宫这孩子体恤娘亲，基本不怎么闹腾。希望她出来之后，也能安安静静的。”

宫女道：“不止是胎儿，娘娘您也极安静的。别家娘娘怀上龙胎，恨不得宣扬到天边去，好显示圣人的宠爱，独您低调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一零章 说话间，庄惠妃忽然觉得腹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痛楚，她饱满的额头上立刻滑下了汗珠，四肢乃至整个身子都突然爆发了刺骨般的痛。

许绮兰看她忽然向后，仰倒下去躺在软榻上，紧捂着肚子疼的说不出话来，立即猜到是要生了。

此刻也顾不得礼数，许绮兰连忙道：“各位宫女姐姐，快请太医！外头稳婆呢，快进来吧！惠妃娘娘要生了！”

宫女登时反应过来，一面去叫稳婆，一面去请太医。

许绮兰看她疼成那样，怪不忍的，连忙上去握住她一只手，想给她力量。

许绮兰说道：“娘娘，娘娘，您还听得见吗？坚持住，慢慢地呼吸，蓄好力，等孩子出来。”

稳婆们也都到了，没有许绮兰的用武之地，她紧握了两下庄惠妃的手，随后便交给稳婆。

不久，专门照看庄惠妃的太医也来了。

里屋的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许绮兰只能在外间等着。她竟然有些期待，想等庄惠妃平平安安生下皇儿，看看是个公主还是皇子。

庄惠妃生产的消息传得极快，太后派了得脸的嬷嬷来盯着，皇后亦未亲至，派了大宫女过来表示慰问。其余妃嫔，只一个生了五公主、六公主的丽妃来了。她平日同庄惠妃有来往，亦生过孩子，过来这边帮忙主持大局。

至于皇帝，他也不过派了身边的太监来盯着。所以，在这守着庄惠妃生产的，除了许绮兰就是丽妃。

许绮兰忍不住想，“都说近年最得宠的嫔妃莫过庄惠妃，但如今她在拼死生孩子，多么危险呐，可圣人就是没来，真的有那么宠爱吗？”

床榻上的庄惠妃没心思想别的，过了两个时辰，她终于平平安安生下一位小公主。然后力气总尽，晕了过去。

许绮兰为她高兴，庄惠妃总算如愿以偿了。她听见太医说庄惠妃和小公主都无碍，便转身出了后宫。

回府时，独孤恂已经在了。

他今日回来得早，未见许绮兰正好奇呢，便问道：“今日你除了入宫，还去了何处？”

许绮兰答道：“一天都在后宫。去看庄惠妃时正巧她要生孩子，便多耽搁了一阵。”

“这么快？公主还是皇子？”独孤恂回家太早，竟没听说这回事。

许绮兰促狭一笑，“一位小公主，你准备好贺礼便是。”

不久，庄惠妃生了个公主的消息总算传开了。

或许圣人并未向表面上那么不在意。初见这个小丫头，圣人便亲自取了名字“致宁”，另取了“封号昭阳”，从此便唤作“昭阳公主”。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各有赏赐，那几位高位嫔妃听见是个公主，都松了一口气。准备贺礼时，她们更添了一点。

公主有公主的好，庄惠妃如愿以偿。起码她日后能轻松不少，如今她也是妃位，孩子可以亲自照顾，母女两个相依为命。

昭慧公主听闻是个小妹妹，亦高兴极了。缠着皇后要过去看看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三一一章 庄惠妃这个孩子给后宫带来一片祥和之象。太后娘娘尤其高兴，赶在寿辰前得了的乖孙，她笑道，“这就是庄惠妃最好的贺礼了。”

先前也说过，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为了锻炼昭慧公主，暂时把宫务交到她手上。

万事都有章程，有旧例，昭慧公主觉得前人的办法就很好，于是萧规曹随了。

真正轮到她来费心的，便只有太后娘娘的寿宴。

皇后提前给女儿打点好了几位嫂子，“你行不行？不行的话，直接叫你几位王嫂来相助，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昭慧公主道，“儿臣大致有了想法，只是细枝末节处，要尤其小心。好几个小地方，儿臣还需要一点时间。不必劳烦几位王嫂——请一个来也行，陪儿臣说说话解解闷。”

皇后懒得深究，只道：“你选好了人，直接用母后的宫牌宣人进来吧。”

昭慧公主脑子里过了一边又一遍，端阳王妃还来怀胎，她可惹不起；侧妃周璇是周家的，猎场那档子破事昭慧公主门清，她可不想同周家过多来往。其余王妃也差不多，选来选去，只一个许绮兰最合她的意。

她把许绮兰宣入后庭，但只让许绮兰跟在身边，别的什么都美干。

忙过一回，昭慧公主才道，“那边是庄惠妃的院子，我带你去看看她，还有小公主。”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很和许绮兰的意。她笑道，“公主殿下怕不是在我肚子里养了蛔虫，要不怎知我在想什么？”

“要真能养，我就不种在你身上，改种别家了。”昭慧公主亦笑了。

二人缓步来至庄惠妃院门前。

有昭慧公主这么一尊大佛在，宫女见了连忙回禀。然后便把人迎往内室。

庄惠妃还是躺着，小公主由乳娘和宫女一道照看。她见了许绮兰和昭慧公主，连忙笑着请她们坐下。

聊了没两句，昭慧公主听见小妹妹醒了，自去逗小孩子玩。里屋便只剩了庄惠妃和许绮兰。

“听闻你最近在帮昭慧公主筹办太后寿宴的事？我曾在太后的庇护下过了一段时间，对太后的喜好略有了解，你需要的话，我一一说给你听。”

许绮兰笑道，“不用了，昭慧公主一切安排得妥当极了，我不过只是个陪玩。”

谁知恰巧就让昭慧听见了，她的玩心没了，“当陪玩不好吗？你若不想，还有一大把人排着队。”

她们两个同庄惠妃耗了挺久，然后才回到正事。昭慧公主笑向许绮兰道，“你不甘心当个陪玩，现在就有个出力的好机会啊。”

她接着说，“去年皇祖母就嫌乐舞戏曲不好，你想个办法，整两出精彩的戏文来。让大家尝尝鲜。”

“可以。宫里的戏我也听过，着实不新鲜了。”许绮兰笑道，“最好来个能排戏的新班子，如今就开始练。戏文我已经有了。”

许绮兰恰好想起，自家二哥先前写的话本子另改成了戏，只是还未来得及搬上台。

章节目录 第三一二章 许绮兰最佩服自家哥哥，即使当着独孤恂的面，她也忍不住夸赞。

独孤恂脸上写满了不满两个字，“许抒许抒，若非知道他是你亲生的，一母同胞的哥哥，我真是……”

戛然而止的抱怨把许绮兰说懵了，她一脸嫌弃地推开独孤恂：“你真没品位，那话本写得就是好啊！”

独孤恂反问：“在你心里，他有哪里不好吗？”

许绮兰认真想了想，说：“他是我哥哥嘛，我当然觉得他哪里都好。不好的地方，就是他太高傲，因为自己很厉害，每每想不到别人的苦处。”

独孤恂心想，罢了罢了，我还不知道你，你的喜欢都写在脸上，刻在心里，即使说他的不好也要顺便夸夸其他地方。

他越想越气，怎么自己从没被她夸过？

许绮兰在他眼前挥挥手指：“王爷，你走神了——”

话才落下，独孤恂一把抓住许绮兰的手，将她往内室带。

许绮兰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却被沈谣抵到木雕屏风上。

许绮兰终于觉察出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问道：“王爷？你怎么了？”

独孤恂低头几乎要吻上许绮兰，“你还看不出来吗？”

许绮兰顿时想到什么，微笑道，“难不成，你吃醋了？”说完，她自己也红了脸。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独孤恂吃瘪，“你天天念叨许抒的好，难道我不够好？”

许绮兰想到那个月每天不重样的新裙子，想到哥哥许抒出事时他四处奔走，想到他牵线让大哥许执能和自己小小的团聚，心里一暖。

她说，“你很好。”

接着，许绮兰仿佛身体力行回答独孤恂的质问，踮起脚尖，抬手环上独孤恂的脖子，生硬地啃了上去。

也不是没和独孤恂亲热过，之前都是独孤恂主动。

独孤恂比许绮兰更热烈些，很快重新掌握了主动权。

直到许绮兰喘不过气，憋红了脸，他才肯放过许绮兰。

许绮兰有些累，在独孤恂怀里缩着，二人顺势坐在旁边那张太师椅上，安安静静地。

终究还是许绮兰打破平静。

她清晰地听见了独孤恂的心跳：“王爷，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有时候真的不清楚你在想什么。”独孤恂气闷地说，语气泛着一股涩涩的味道，“你已经接受我了，但又总不同我那个……是吗？但好像有些时候对我可有可无。即使这样，我依旧愿意每日来看看你。但你总夸别人，跟我说别人的事，我又恨不得赶紧离开……唉，我真是太欢喜你了。”

“独孤恂。”

她叫了名字，不是王爷，不是平阳王。

然后握住独孤恂的手，这屋子白日一到傍晚就很暗，许绮兰要再近一些，才能看清独孤恂的脸。

独孤恂应声，“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许绮兰温热的气息打在独孤恂脸庞、耳根之间，“那个……你不问，也怎么好主动，我也没说我不愿意。”

“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好，好到我不晓得怎么形容。”

章节目录 第三一三章 许绮兰轻轻地说，“我们也很亲近的。但自从说开，一桩桩事情都应付不过来了……”

独孤恂终于按捺不住，一边亲她，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是我的错，那些事情，不应该来烦你的。”

许绮兰推开他，“可我很愿意应付那些杂七杂八的事。你知道的，我又不能常常出门，除了看书消遣，也没别的事。我很想和你站在一块儿，能和你一块儿做事，无论做什么都行。”

她的神态看上去十分低落，眼睛闭上掩盖了情愫，原本上扬的嘴角却被难过压了下去。

独孤恂叹了口气，“我……我保证，以后所有的事，都和你说。将来有机会，我带你畅游江南江北。”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又吻了几下，亲亲热热、黏黏糊糊得差不多，磨蹭着滚到床上去。

情融意恰，许绮兰先被独孤恂“就地正法”了。也不晓得到几时，更不记得晚饭了，他们放肆地相拥而眠。

次日清晨许绮兰被饿醒，丫鬟来时，她连忙把脑袋往枕头里被子里躲。浑身酸疼的许绮兰面上更过不去，她自己穿了衣服，然后才放丫鬟们进来。

许绮兰由着她们侍候梳了，随后才问：“王爷呢？”

书离道：“王爷已经上朝去了。特意吩咐过，把这个拿给您。”

东西装在盒子里，许绮兰打开看，见是一方小印，便是当做玉佩来用也使得，底下刻的是一多极其别致的芙蓉花，花纹隐隐构成一个恂字。

下头还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大致写道：此印乃吾之私印，用以验明身份、同诸下属联系。今日托付于卿，愿君好生使用。

许绮兰心情极好，他说的是“好生使用”，不是“暂且保管”。

她可不信独孤恂“平平无奇”、“家无巨资”之辞。去岁每月一条折枝花样罗裙用的是最好的布匹，请得是最贵最好的师傅。一件价值极高。

真的穷，独孤恂哪有闲钱逗许绮兰开心呢。

她紧紧握着这枚小印，想道，“我应该是不一样，对，同她们不一样的。”

她想贴身带着这东西，可毕竟意义特殊，不好光明正大给别人看，便问丫鬟，“要怎么压住藏住这上头的花纹文字。”

寒雨最最心灵手巧地，脑子也灵活，很快想到了，“不若我给主子打个络子，把这小东西装进去。这样别人轻易看不到。”又问，“主子觉得用什么色好？”

“你看看，我柜子里的衣服大致什么色，照着打吧。”许绮兰没有别的偏好。她又觉得自己该给独孤恂回礼，“用金色黑色二种线捻在一块儿，打个络子，不日我要用的。”

“是。”寒雨一一记下了。

许绮兰拿着这块小印，忍不住在自己手上印了个“恂”字。她左看右看，竟觉得眼熟。不是眼熟这个字，而是眼熟一个花纹。

许绮兰把书离叫过来，给他看：“你可见过这个东西？”

书离同自家主子一样，也觉得似曾相识。

章节目录 第三一四章 “有了！好像是京里荣宁街上一家当铺店里挂的花牌！”书离顿时想了起来，“那回我同您去找东西，抬头看了一眼就记在心里。当时我还在想，怎么这朵芙蓉花如此别致。”

她这么一说，许绮兰也想起来了，“不但是当铺，旁边卖点心的五味斋，卖药的慈济堂，卖金银首饰的天机阁，卖杂货的陈荣记……都刻了这朵花挂着。”

“是是是，估计东家都是同一个人，不过主子您怎么也印了这个？”书离说着，抛出一个疑问。

许绮兰暂时不想回答，只说，“这是个秘密，时机成熟了，我就告诉你。”

字条还未看完，下面还有，“昨日你说的排新戏，不妨去找百花班。他家的伶人在京里实属一绝。”

许绮兰暗自说道，“我只是给昭慧公主提个意见，也不一定会全部采纳。这回寿宴她亦0是大权独揽，我只管听他的，何多事。”

等昭慧公主找上门来，许绮兰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她说道：“公主若有意采纳，不妨去寻百花班，他们来演肯定好。”

昭慧公主接纳了她的提议，又道，“请外头的戏班子，我总觉得麻烦。听说端阳王府里就养了戏子，不如借他家的用一下。也省的我在花钱了。”

许绮兰点头笑道，“他家的戏班子也使得，我听过她们的戏，唱的极好。”

昭慧公主打定了主意，果然找上端阳王。对方亦肯给这个面子，将一整套班子都借给昭慧公主。

虽不用许绮兰做些什么，可昭慧公主就是要拉她做个伴，越是临近太后生辰，昭慧公主盯得越紧。

许绮兰如今整日都像泡在蜜罐里，被她折腾也不嫌烦了。

独孤恂却看不过去，找到昭慧公主把人要了回来。

他说，“近日，你一天比一天回的更晚，这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呢？”

“我也只在府里、宫里两头走动，有什么不放心的？”许绮兰心大得很。

独孤恂道，“可你也需要好好休息啊，别像那个傻子，凡事都亲力亲为，要劳逸结合。我可不想你们忙到宫门下钥，否则我就要翻宫墙来寻你了。”

许绮兰同他开玩笑，“翻宫墙？你也不怕被射成刺猬？”

“就算射成了刺猬，我也要跟你在一块儿。”独孤恂道。

就如同独孤恂说的，昭慧公主越发忙碌，总算体会到执掌六宫的不易。若太后寿宴只是办得平平，她当然不用费心。但她就是要办到最好，处处都让皇祖母体会到她的孝心，因此工程极慢。但总算赶在截止日期之前完成了。

许绮兰主管了戏班子，整日一壶好茶几碟茶点，几本好书伴着，戏班子里的小姑娘们“咿咿呀呀”唱着儿女情长，其实也蛮惬意。

昭慧公主见了也羡慕她呢，“你可真舒服，有吃有喝还有美人看。”

许绮兰劝她学会放手，“宫里几千宫女，难道没有一个忠心的可用的人？你要学会躲懒啊。”

章节目录 第三一五章 大概昭慧公主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听不进许绮兰的劝。不一会儿哪里一喊，她又急急忙忙过去了。

等到太后娘娘寿辰那日的夜间，昭慧公主才算把一切都安排好。她换了华美无比的衣服，紧挨着她的父皇、母后坐。眼下他们都还没来。

宫里家宴一般都是长幼有序、男尊女卑，独昭慧公主可以不守规矩。

许绮兰则跟着独孤恂坐。

平阳王妃周玲说病未好全，不宜出行因此独孤恂身边就坐了许绮兰一个。

端阳王妃的胎早满了三个月，太医说能走动了，难得她也过来。端阳王极为照顾她，倒显得一旁的周侧妃有些形单影只了。

等皇帝、皇后把太后娘娘请了过来，大家请安后重新入了座。

皇帝极其孝顺，先举杯敬太后，口若悬河说了好些话，然后带着一众子侄、臣子，给太后娘娘拜寿。

许绮兰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是跟着大家敬酒。

太后娘娘的双眼饱含泪水，连说了3个“好”字，又向上天祈愿，祝江山永固、民生合乐！

戏文上得比较完，等歌舞乐曲都演完了，昭慧公主才呈上戏单子。

太后这种老人家最喜欢听戏了，她懒得挑，只道，“从第一折开始唱，不必挑了。”

听到最后，太后娘娘食髓知味，还问昭慧公主，“这部戏新鲜，好玩，是谁写的？”

昭慧公主笑答道，“回皇祖母，京里一个有才学书生耗费心血写成此话本，儿臣觉得好，便命人改作戏文。”

皇帝亦笑了，“什么穷书生？分明是许若甫家那个二儿子写的。去年卧床不过半月，他就鼓捣出这么一本小东西，折腾得阿束竟不敢出门。你也是脸皮薄，不过同名而已，难道谁会联想到你身上？”

许绮兰扫了一眼临江王世子独孤束那边，对方涨红了脸，恨不得躲进地缝里。

因为这套话本子里有一个十恶不赦的贼人，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恰巧也单名一个束字，也是王府世子出身。

若是别人提起还有戳破这层窗户纸，独孤束必定要生气的。但今日说这话的是当今圣上，他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什么。

太后娘娘白了皇帝一眼，怪他欺负孩子，又道：“这种供人消遣的玩意儿，当不得真。”她也不是怪许抒，转眼却向皇帝问道，“如今许家二郎在何处？他家老大呢？”

毕竟这也是亲戚，太后过问两句也理所当然。

皇帝答道：“老大许执在北地守边，老二在x州历练，似乎干得都不错。”

太后笑道，“原是给皇帝办事去了。本宫还想，若他得闲，不妨多写几本，我这种老人家难得爱看。”

昭慧公主又道：“堂堂状元，写这个真是大材小用了。皇祖母你喜欢看，儿臣写了送到寿康宫啊。不是儿臣吹嘘，师傅都说儿臣的文章越发出色了。”

皇后真想敲一个这个女儿，她按捺住想大人的心，说道，“下一折开唱了，咱们接着看吧。”

章节目录 第三一六章 这出戏改得真是好。

太后娘娘，连同皇帝皇后等人看得入了迷。

众人对许抒只有夸赞的，倒是没谁嘲讽嫌弃这是不入流的雕虫小技。

昭慧公主道，“可惜这本书未写完，吊着胃口，也怪难受的。”她唤了许绮兰一声，“你是他妹妹，可曾看过下文？”

许绮兰笑答道，“这些我一概不知呢。便是知道，如若现在就透露，到时公主您看起来也不过瘾啊。”

太后亦道：“是这么个理儿！”

此番寿宴虽是家宴，可皇帝特意请来了北凉小王子元不弃，以示亲近。

谁知元不弃竟对昭慧公主上了心。

他道，“我虽来自漠北，但也能感受到江湖游侠的逍遥恣意。仿佛置身草原，纵马狂歌！”

跟同他一道过来的有北凉王室中人，名元载，是元不弃的叔父，约莫四十多岁。

元载笑道：“都说中原漠北各有风情，但本王觉得两地的百姓都一样。中原有许抒大人这样的才子，漠北也有能吟会诵的草原诗人。”

他忽然看向昭慧公主，道：“本王爱女名苏格，是草原上的星星。本王看见昭慧公主，就像看见了苏格啊！她们一样的聪慧明丽！”

皇帝笑道，“昭慧乃朕之掌上明珠！”

元不弃忽然道，“不知公主殿下这颗明珠是否有意到北凉去，让我北凉子民瞻仰一二。”

烈王元载亦笑道：“公主殿下如斯佳人，实在应该配我北凉男儿！我北凉王室诸王子中，若谁能得到公主眷顾，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皇后娘娘只是淡淡地笑着，“多谢王爷称赞。”

旁人并没有接烈王的话。

元不弃道，“公主是明珠，本就应该普照四方。公主应该到北凉去，让我北凉子民见识见识中原的星星。”

昭慧公主眼神冷了下来，“王子慎言。”又道，“明珠本应该在海里，如今被人带在身上；月亮本应该躲在天上的云彩里，如今藏在水底；如此，小王爷你管我在哪里？”

皇帝亦冷了面容，“昭慧，你喝多了，醒醒酒吧。”

他倒不是怪昭慧公主，不过做个样子。又向北凉二王道，“昭慧还是个小姑娘，性情顽劣，二位见笑了。”

元不弃却道，“小王只觉得公主殿下十分可爱。”

烈王元载道：“果然和我北凉的姑娘们很像！皇帝陛下，先前王兄的国书上写了两国和亲永保太平之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此话一处，全场哗然。

独孤恂暗自悔恨，向许绮兰低声道：“我先前和昭慧开过这个玩笑，谁晓得今日竟成了真！”

“这烈王太没眼力见！太后娘娘的寿宴，他好端端的，来这么一出，叫如何再吃得下饭。”许绮兰亦恼恨极了。她同昭慧公主交好，自然不想公主殿下远嫁他乡。

大家都等着，看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昭慧被皇后叫人按住了，倒翻不起什么浪来。

“噗通——”

忽然，下面某一席上碗筷杯子洒了一地。

章节目录 第三一七章 众人徇声看去是卫阳王妃趴在桌子上，整个人都在颤抖。

卫阳王不明所以，只是挨过去亲自拍了拍卫阳王妃的肩膀，问：“怎么了？”

皇帝原本黑了脸，如今心里委实松了一口气。他装作关心的样子，问道：“可有大碍？”

卫阳王将他妻子扶起来，只见卫阳王妃眉心紧蹙，似是极其痛楚的样子，面色亦变得极为苍白。

卫阳王担忧地叫了两声王妃的小名，又问：“你这是怎么了？”

可卫阳王妃疼得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晕过去。

皇后大惊失色，忙道：“还不赶紧传太医！”又向卫阳王道，“先把她安置在侧殿，等太医看了再说。”

她亲自去侧殿照看卫阳王妃，太后亦跟了进去。昭慧公主担忧极了，不晓得该留下来还是该跟进去，最后还是留在正殿，等太医查过再看。

诸位太医本是候在殿外，听见里面传唤连忙飞身赶进来，然后被带去侧殿。

这发生的突然，大家都不晓得怎么回事。

皇帝疑心是中了毒，便把一应嫔妃、皇室宗亲、宫人太监们都拘在殿内等着。又命另一位袁太医去查探卫阳王妃的饮食。

袁太医将卫阳王妃杯碗菜肴、茶点酒水都查遍了，还看了旁边卫阳王的东西，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复命道：“回禀圣上，卫阳王妃的食物都没有问题，同卫阳王的一样。”

昭慧公主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一切安排都出自我的手笔，若真的有毒，那我第一个撇不清。幸好，幸好……”

她心情大起大落，竟把元不弃提得那档子破事给遗忘了。

陈太医从侧殿转身出来，面色红润带几分高兴，回禀道：“回禀皇上，卫阳王妃并不大碍。臣恭喜皇上……”

皇帝道：“恭喜什么？何来喜事？她究竟怎么了？”

“臣恭喜皇上，恭喜卫阳王，王妃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陈太医娓娓道来，“今次王妃忽然腹痛晕厥，只是……总之，王妃并不大碍，只要修养好了，胎儿亦无恙。”

皇帝大喜过望，“那就好，那就好。”他又看了眼端阳王妃，“两位皇儿都有了孩子，朕心甚慰。你们好生保养，只待时机到了，为朕、为我大楚生下麟儿！”

周贵妃笑道，“皇上说的是，四王、五王、六王也要努力啊。这七王已经后来居上了！”

她的儿媳怀胎五月有余，生产之期就在眼前，她当然有心情来过问别家了。

皇后和太后亦从侧殿转身出来，向皇帝道了喜。

太后娘娘略带埋怨地说，“这老七媳妇也太不当心了，还敢胡乱吃东西。”

皇后笑道，“孩子年纪小，也是头一回怀胎，不知道情有可原啊。”她又看向皇帝，“皇上，臣妾已经赏下众多补品，另排了向太医专门盯着七王妃的胎。只是如今她尚未醒来，不能亲自谢恩了。”

皇帝道，“皇后安排得极好。她身子不便，不必谢恩。叫老七也不必来，好生照看他媳妇。”

章节目录 第三一八章 一场寿宴吃得波澜起伏，真真好玩。

北凉二王原想提起和亲一事，来探探皇帝的口风，谁知忽然被卫阳王妃搅了局。

这事便被放下了，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绮兰和独孤恂也偷笑呢。

独孤恂道：“卫阳王妃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昭慧这个当姑姑的，日后肯定要好好感谢王妃，感谢她的小侄子或是小侄女。”

许绮兰笑道：“先是庄惠妃，再是端阳王妃，如今又是卫阳王妃，宫里越来越热闹了。我看太后娘娘比任何时候都高兴呢，这真是最大最好的寿礼！”

“你也听见父皇说的了，咱们也该努力。”独孤恂朝许绮兰笑了笑。

“府里不止我一个，你要生找别人去啊。”许绮兰故意同她开玩笑呢。

她还记着，独孤恂曾经说过的，皇帝或许并不怎么喜欢庶出的孩子，尤其是生母身份卑贱的。

可平阳王府的王妃周玲已经不能生了。她的王妃之位却是坐得极其稳固，凭她的救驾之恩，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断不了。

独孤恂笑道，“先不说王妃生不了，就算她好好的，我也不会碰她的。那个林氏就更别说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但如果是你为我生的，那我一定喜欢。”

许绮兰毫不热衷，“孩子？现在提这个太早了。我还是个孩子呢。”

独孤恂方才也是开玩笑，他又道：“现在不，王府里养你这么一个大宝贝就足够了，你说什么是什么。”

这厢许绮兰和独孤恂斗嘴斗得有来有回，那厢汾阳王和汾阳王妃就不好过了。

端阳王妃怀了孕，连带着她丈夫端阳王亦在皇帝那里更得脸了。以前汾阳王和端阳王平分秋色的，自那之后，汾阳王似乎暗暗矮了端阳王一头。

如今卫阳王妃又有了身孕。

今春卫阳王和平阳王先后入了朝，各部势力将近重新洗牌。平阳王和晋阳王也便罢了，他汾阳王对上端阳王和卫阳王，实在吃力啊。

他很难不去怪罪汾阳王妃，“你与本王成婚已有三五年，怎么你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汾阳王妃涨红了脸，低声道：“都说生孩子讲究缘分，肯定是缘分未到。赶明儿妾身去佛光寺拜拜菩萨，求菩萨开恩吧。”

其他的。她不好说，只能在心里吐槽，“成婚三五年，你一个月能来我房中几次？哪有一击必得的？”

大概汾阳王心里也有数，并未追责了，只道：“请个太医好生调养吧。过两日，本王亲自陪你去佛光寺拜菩萨。你与本王一道努力，孩子总会有的。”

汾阳王妃点了点头。

晋阳王府却平静得很。

王妃早早回了屋，洗漱之后便入睡了。

晋阳王仿佛毫不在意寿宴上的事情，乐呵呵地笑了小妾来接着吃酒寻欢。

端阳王府里，王爷和端阳王妃一道说话。

他注视着端阳王妃的肚子，笑道，“这一胎若是个男儿，咱们就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皇长孙！父皇一定喜欢。”

章节目录 第三一九章 卫阳王妃次日悠悠醒来，得知自己怀孕了，亦是喜不自禁。

卫阳王陪她她亲自去皇后宫里谢了恩，又见到了昭慧公主。

皇后娘娘笑道，“或许本宫应该谢你，你昨夜可真是帮了大忙。”

卫阳王妃笑道，“昭慧公主聪敏可爱，儿臣亦喜欢极了。”

昭慧公主笑道，“王妃嘴巴真甜，难怪哄的我七皇兄对你百依百顺。”

卫阳王和卫阳王妃二人夫妻合乐。如琴瑟和鸣，名声早传遍了宫里。

待他夫妻二人告退时，皇后另从私库里取了一份大礼，赠给他们。

和亲的是暂且被搁置，但就像种下一个病根，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爆发病症。

皇后娘娘想尽快处理，于是拉了女儿昭慧公主一道商量。

“你那时也看见听见了，他们北凉二位王爷极力要求和亲，大抵是看中你了。”皇后说着叹了一口气，“你平日也太招摇了，所以被人盯上。”

昭慧公主觉得这是无妄之灾，愤恨道，“母后，这怎么能怪儿臣！儿臣哪里做错了？！是他们痴心妄想！我就算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我不要嫁到北凉！”

她虽然好出宫玩，但真要背井离乡，也是不愿的。

皇后安慰她，“你也别着急。你父皇那里没个定论，母后到时帮你打听打听你父皇的意思，咱们再做打算。”

昭慧公主道，“烈王说是他们王爷写在国书上的，父皇肯定看了。保不齐也是答应的，所以一直没透口风。”

“虽然如此，但你父皇对你何等宠爱？肯定不愿你远嫁的。应该是在考虑其他公主。”皇后娘娘道，“但如今难办了，人家点名要你呢。”

“他们要，难道父皇就给？那父皇多没面子啊？”昭慧公主瘪嘴。

皇后又道，“其实早前若定了亲也好，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了。母后真是后悔啊……”她忽然想到一招，笑道：“或许现在也来得及。”

昭慧公主会意，问，“这样真的好吗？咱们去哪儿抓一个驸马过来？”

皇后笑道，“满朝文武有才者众，难道找不到一个未婚的？”

昭慧公主提了要求，“未婚的自然有，但若是歪瓜裂枣，儿臣可不想要。家世先不论，起码要长得比我好看。”

皇后娘娘捏了捏女儿的脸，笑笑：“先抓一个，又不是要立即成婚的。反正北凉二王在京城总不能待一辈子，咱们等他二人离了京城回到老家，再把婚约解除也来得及。”

她道：“你是皇上最最宠爱的女儿，是我朝最尊贵的公主，必须找个最好的男儿来配。”

昭慧公主心情忽然低落下来，“最好的男儿已经有了婚约，找个天下第二好的男儿也成吧。”

“一切都听你的，母后必定保你这辈子过得舒舒服服。”皇后娘娘把女儿昭慧公主揽入怀中。

昭慧公主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母后也不必为我过于忧心。您过得好，儿臣才会觉得更好呢。”

章节目录 第三二零章 宫内宫外的隐秘许绮兰可管不着。这日难得的休沐，独孤恂抱来一只小猫，叫懒洋洋的许绮兰得了趣。

小猫猫不似中原品种，极其娇小，身法却极灵活的，许绮兰随手一抓，它就像个毛团不敢动作了，四肢也老老实实的。但两只毛绒绒的、透着粉光的小耳朵一颤一颤，显得分外可怜。

许绮兰想起自家曾养过的猫，顿时看得心都快软化了，赶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捧着，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后辈，还不忘问独孤恂:“王爷，您从哪儿弄来的？!”

独孤恂却瞪了小猫猫一眼，又向许绮兰笑道:“你可别被它这可怜的样子蒙蔽了。它在我手里时皮的很，我才拿到它时，手臂都被抓破了!”他又道：“这是北凉小王爷送我的小玩意，许是得了北凉人的风气，脾气比较暴躁。”

“是吗？”许绮兰有点不相信。

独孤恂笑道，“你多养几日就知道了，它本性一暴露，你这屋子就得遭殃了。”

许绮兰不信邪地养了几天，果然这小猫猫很会装。就这么几天，好端端的藤床上被挠得全是猫爪留下的划痕。

气得许绮兰真想再养个别的什么东西来治一治这猫，然而猫主子谁也治不了啊。养鸟怕被猫生吃了，狗和猫搁一块儿也难分胜负。

独孤恂一手抓着小猫猫，一手指着暖阁和碧纱橱间隔断的纱帐，说道:“你看，除了藤床，这东西也是它作的怪。”

许绮兰叹了一口气，“还不止这个呢。王爷你没看到我那些胭脂水粉，昨天早晨用完还未来得及手。都被它搞到地上了。真真可惜……”

小猫在落星居才呆了三五天，竟把这地方闹得不可开交。许绮兰用的、玩的被毁了一部分，软一些的家具上全是爪痕，甚至许绮兰养得各样盆栽这小猫也啃。

许绮兰又气又笑，抓起小猫来训话，“你是一只猫啊！怎么混成食草的兔子了？！你认清自己哇！”

为了保证落星居不再遭受这只猫的毒爪，许绮兰只得在各处都摆上些猫讨厌的东西，比如橘子皮。

她甚至吩咐下人打扫屋子用的水里也放一些橘子皮，想尽了办法来治这只猫。

独孤恂调侃许绮兰，“现在你知道它的好了。”

“再不好，那也是我家的小宝贝啊。”许绮兰只会更喜欢这小东西。

独孤恂又道，“你喜欢就行，我真怕，你会觉得我故意送这个来折磨你。”他忍不住偷笑，“听闻昭慧那里也有一只，比你这个脾气还要更大，她喜欢极了，就是制不住。”

许绮兰脑海里浮现出昭慧公主和一只猫斗法的场景，也忍不住笑了，“猫的脾气再大，也大不过昭慧公主，宫里有了这一人一猫，再也安分不下来了。”

“她们啊，互相折磨去吧。”独孤恂毫不留情，“昭慧总算遇到克星了。”

说话间，小猫猫从独孤恂手里挣脱出来，迅速跑到门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二一章 小花猫把外头来报信的人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说:“王爷，侧妃娘娘，昭慧公主来了。”

“哎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许绮兰吃着笑着，“王爷，刚才你还说人家坏话呢。幸好没被她听到。”

“难道你没说？”许绮兰也不多承让，又命道，“把公主带到我会客的屋子吧。”

许绮兰还在磕瓜子，“公主殿下每回出宫都有事，看看他今天找你干嘛。”

“你怎知，她今天是来找我的？难道没有可能是来找你的？”

独孤恂说着，悠悠哉哉地起身理了理衣服，才不管时间来不来得及。来不及就让昭慧公主等一等，搓搓锐气。

谁知，忽听外头一阵嘈杂声传进来，“公主殿下，我家王爷正在里头，容奴婢去通报一声。”

“我是来看许绮兰的，又不是来看独孤恂，管他在不在!”

八分傲娇二分甜美的声音，屋里许绮兰和独孤恂都是熟悉的，这正是昭慧公主。

昭慧公主又有谁拦得住呢？

许绮兰和独孤恂眼看着昭慧公主气势汹汹的走进来，排面很大啊。

独孤恂叫她坐下，又道：“今日你来的巧，尝尝这新酿的美酒！”

昭慧公主坐下了，但一口茶都没喝，更别说酒了。她就在许绮兰对面，开口道:“听说你大哥又升官了，恭喜啊。”

仿佛独孤恂也知情，只道，“上回说要定，一直未定下来，怎么眼下忽然批了！”

“怎么你们都知道啊？”屋里只许绮兰一个不知情的。

独孤恂解释，“因为父皇那边迟迟未下圣旨，我不敢肯定，就没跟你说。”

“或许是给北凉施压吧，互市条款一直未定下来。”昭慧公主猜测。

“我也是这样猜测的。”独孤恂又道。

方砚漓呢高兴极了，“如果我哥哥真升了官，那可太好了！”

昭慧公主又来调侃独孤恂，“如今你做了官，对朝堂上的事情真是精通啊。”

“不灵通精通怎么行？”独孤恂如今一肚子的苦水:“父皇派到礼部的活儿是大家商量着干的，可一旦哪里不合他心意了，被点出来挨骂的总是我。”

昭慧公主开玩笑先骂一句“活该”，又劝慰道:“礼部比起其他地方已经够轻松了够快过活了。真要你去跟父皇说一句不干了，只怕你舍不得。”

独孤恂当然舍不得，当一个闲散王爷哪里比得上有权有势的好。

谈这个多没意思，许绮兰命人端来一份绿豆糕，请他们吃，“多说无益，不如开吃。”

独孤恂很给面子地拿起一块儿，笑了笑，“你说得对，眼下再多想都是无用的。”

许绮兰看昭慧公主似乎有心事，便问道，“公主今日找到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昭慧公主捻起点心，半晌我送不进嘴巴里，斟酌一番后，她才道:“其实，今日过来找你，一是出来散散心，二是想让你陪我走一趟。”她又看向独孤恂，“六哥，你在就更好了。一起帮我个忙吧。”

章节目录 第三二二章 难得昭慧公主姿态放这么低，独孤恂和许绮兰肯定是要帮的。

许绮兰开口道，“你先说说什么事？我若派得上用场，绝对为你尽心尽力。”

独孤恂亦笑道：“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或许有点勉强，其余的，我必定全力帮你。”

昭慧公主点头后，清了清嗓子，“咳咳，母后为我找了门亲事。”

“噗呲——”

正在喝茶的独孤恂满口茶水都喷了出来，许绮兰连忙用手帕帮他擦干净了。

独孤恂疑惑极了，“亲事？你的驸马又有着落了？”

许绮兰亦道，“这怎么回事？才找的吗，也太快了。”

昭慧公主有些忸怩不安，“总之，现在就是定了。”

独孤恂问，“挑了谁家的儿子？”

“武安伯家的长子，名沈少元。武安伯行伍出身，他儿子如今也是将军了。”昭慧公主说完，还看了许绮兰一眼，补充道：“跟你哥哥差不多。”

她似乎不甚在意，独孤恂听完脸色难看极了。

许绮兰亦不太舒服，问道：“怎么定了他家？”

在京里，武安伯府实在不值一提。武安伯沈炜乃庶出，头上唯一嫡出的哥哥死了甚至没留下儿子，这爵位才落在沈炜头上。

这样的身家，怎么配的上我朝的明珠昭慧公主？

独孤恂亦道：“你莫不是同我开玩笑？皇后娘娘怎么可能定他家？”

“真是他。”昭慧公主少不得同他们说清楚。

她从头说起，“那日元不弃忽然想求婚，被卫阳王妃的事打岔混过去了。可母后担心极了，我也蛮担心的，这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办法。母后就说，先林氏给我定一门亲，等北凉二王一走，再想个办法解除婚约。”

许绮兰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是挺妙的，如此说来，选武安伯这样的人家再好不过了。若挑个背景硬、家底硬的驸马，到时想解除婚约就麻烦了。”

“到底是皇后娘娘会玩。”独孤恂深表佩服，又问她，“既然都定下来了，你再来找我们帮什么忙？”

昭慧公主道，“也没别的，就是帮我试探试探，这个沈少元，他性格如何？有没有不良嗜好？在外头养没养女人？最重要的，我想知道他长得好看不好看。”

她摊开双手，“虽然只是临时的驸马，如果各方面都差劲，那我得赶紧换人啊。”

独孤恂搜刮完脑海里的记忆，简单拼成了沈少元的人物印象。然后说道：“他本人很不错，起码接触过的人没有谁说他不好，人长得极英俊潇洒。晋升速度也很快，几位老将军都说他将来必成一员大将。他家里人口简单，父亲武安伯亦有真本事，立了好几回大功劳。似乎有很大的几率能升一升爵位，重新变成武安侯。”

许绮兰道，“他家里人大可不必管，反正即使你要同他成亲，也是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

他们越说沈少元好，昭慧公主越有一种愧疚感，实在不应该欺负老实人啊。

章节目录 第三二三章 独孤恂此时脑子里已经闪过一连串的计划，势必要把昭慧公主请求的事办妥了。

他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其他时候，咱们也不得闲。”

许绮兰和昭慧公主问：“那咱们怎么办呢？”

独孤恂笑道：“我都想好了，先把沈少元约出来，路上找个人假扮成良家姑娘，卖身葬父也好，卖艺求生也好，纠缠住他。”

许绮兰与他心意相通，顺其自然想到了接下来的部署，“美女以身相许，就看他怎么应对了。他若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说明是真的正人君子。若起了别的心思，那就表示他平日都是装的，不过一个纨绔子弟。”

昭慧公主听他们说完，亦道，“这主意着实不错。那要谁假扮姑娘呢？”

独孤恂道：“当然是你自己上了。没有谁比你更合适。”

“我？”昭慧公主满脸疑问。

许绮兰亦问道：“公主去办，合适吗？”

“当然合适了。我来约他出来，不好再同他比，万一他多个心眼，我不就被抓个正着。”独孤恂道，“所以，得挑个和我不熟的。寻常丫鬟可使不得，万一谁看上了这沈少元，真地去勾引，那你昭慧公主可就带了层绿帽子。”

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昭慧公主慢慢接受了。她还道：“假扮也行，就让我来试试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独孤恂点头，“那我就开始安排了。”他先向许绮兰说，“你给昭慧，寻一套衣裙出来，不必太华贵。”

然后又向昭慧公主道，“你们先把装扮改了，我这就去命人探探，他人在哪儿。”

于是，许绮兰帮着昭慧公主殿下换了一身不那么起眼的衣服，“公主殿下请，这衣服我就穿了两三回，您不会介意吧？”

“没事儿。”昭慧公主拿了衣服，自己在内室屏风后面换了。

许绮兰亦趁势换了套外出的衣裳。

然后二人一道去找独孤恂。

那边独孤恂已经安排好了，他道：“我们先出发，去醉仙楼。等下人探得沈少元的去向，我在命人请他过来。到时，你在路上见机行事，当街拦下他。”

为了安全，独孤恂另叫众家丁扮作街上市民，分散在昭慧公主附近，保护她的安全。

许绮兰道，“我们肯定就在旁边看着，你别害怕。大胆去干！”

独孤恂笑道：“平阳王府人手充足，肯定保你无漾。”

重重保证之下，昭慧公主也没那么害怕了，她做出一副游戏人间的姿态，笑道：“平常看戏、看话本子，我最讨厌纠缠着英雄的菟丝花，今天我也来当一回菟丝花玩玩。”

独孤恂笑道：“哈哈，今天，你这个菟丝花是用来给英雄二郎验明正身用的。”

说话间，他们几人都准备好了，一道出府去了醉仙楼。

许绮兰和昭慧公主坐马车，独孤恂骑马护卫在侧。

他们在醉仙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得到下人回禀，沈少元已经往此处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二四章 独孤恂指着窗外街上一个汉子，说道：“那个人就是皇后娘娘和昭慧选中的驸马，沈少元。”

“还不错呀。”许绮兰瞅了瞅，那沈少元剑眉星目，身材高大，肤色偏黑一些，可一张脸儿上未有杀气，除了黑，没哪点像个武将了。

沈少元心中有事，一直在想，为何平阳王无缘无故会强行约自己见面。天子近臣和皇子，本应该避嫌的。然而平阳王信上言辞恳切，还说性命攸关，沈少元才来走一趟。

“先前，我也说过了。沈家是武将世家，可沈少元父亲这一枝下来乃是庶出，虽意外捡了个武安伯的爵位，却被削了一等。武安伯有勇有谋，算是名将，父皇御驾西征那会儿，武安伯还立了二等功。这沈少元年少有为，如今在宫里当差，常侍奉在父皇左右，前途不可限量……沈少元之母虽说脾气暴躁一些，但心肠很好，两边都没什么糟心的亲戚。”独孤恂絮絮叨叨把对方的身世复述一遍。

“他若要娶了昭慧公主，或者皇后娘娘许他一个甜头，请圣人加封其父……这笔生意也很划算呐。”许绮兰道，“也不知为什么圣人拖着不给升爵位。”

独孤恂道：“皇后娘娘这招也是有风险的，万一武安伯家不愿尚公主，亦或是沈少元当真爱上了昭慧，就不好办了。”

“天子金口玉言，若下了旨，便难办了。到时沈少元真要娶昭慧公主，皇后娘娘她们又要想个别的说辞。”许绮兰道。

眼看沈少元越来越近，独孤恂却嫌不够乱。他解下钱袋，叫来侍卫，低声吩咐几句。

侍卫拿了这一袋钱，立即去办事了。

一会儿之后，不知那个窗口扔出一大把一大把铜钱，“四海升平，升官发财咯！”

天上掉钱这种好事，哪有人不喜欢？

商贩、行人、甚至是酒楼里的小二纷纷涌入街道上，将沈少元挤的动弹不得。

许绮兰瞪了独孤恂一眼，“又来这一招？你嫌家里钱多吗？撒币行为不可取。”

独孤恂笑道，“唉呀，你不用担心，这点子小钱我还是有的。待会儿去问昭慧要点辛苦费啊。”

“你还真是好意思？！问她一个小姑娘要钱！”许绮兰无比鄙视他，“要点脸行吗？”

“脸是什么？能吃吗？”独孤恂开了个玩笑。他探出脑袋看了看窗外，又问道：“怎么昭慧还没出来？她认识沈少元吧？”

“沈少元在宫里当差，她肯定偷偷看过的。”许绮兰道。

独孤恂笑道，“那就错不了。”

街上人群还未散开，沈少元干脆停下了，只等别人让出一条路来。

此时昭慧公主埋伏在一旁，她比对着画像上的面孔，费了些精神才认出沈少元来。

可如今人太多了，摩肩接踵，她也挤不进去，挨不到沈少元了。

大好的机会不能错过，昭慧公主心一横，“我直接上吧，管他呢！”

她提着裙子，冲旁边假扮成打手的下人递了个颜色。

好戏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二五章 许绮兰和独孤恂正在寻找昭慧公主，却忽听下头街上，有姑娘呼救:“求求你，放过我吧，不要不要啊!求放过？”

娇滴滴的声音，潸然泪泣。

再看时，只见一个哭的犹如梨花带雨的美貌女子，抱着一枝牡丹花，被一个壮汉追赶着，挤到人多又乱的街道上。

这姑娘紧张极了，似乎没了力气，忽然身子一斜，恰恰摔倒在沈少元身上。

那女子下意识靠着沈少元，一抬头，泪光盈盈，楚楚可怜。

而追着的打手还是不肯放过，举起拳头，眼看就要朝小姑娘这边打过来——“砰!“一声闷响，打手的拳头没有打中人，他自己却飞出几步去。

路上行人看着都觉得肉疼，打手疼在身上，扔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溜之大吉。

昭慧公主靠在沈少元身上，暗道，“不错不错，和我一样机智！”

再看那沈少元，她记挂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想赶紧把这姑娘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他道：“这位姑娘，光天化日之下，你注意风化！”

可有昭慧公主立志做个标准的出色的菟丝花，岂能轻易被她打发了去。

她黏得更紧，“还请多担待啊，这位公子！我方才跑得崴了脚，现在还疼呢。”

唱念做打得一套做全，昭慧公主声音一变，腿一软又是泪如雨下:“公子，救人救到底！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刚刚那是我爹爹的债主。我爹他为了平债，要把我卖给他！呜呜呜呜，公子您不知道，那个恶人什么都干的出来，他先前打死三个老婆了！如果公子不要我，我若嫁给他，那就活不成了!”

沈少元还是推开了她，想说什么却没来得及。

因为菟丝花本花昭慧公主瘫在他脚下，抱着他的腿，抢先一步道：“公子何等英俊潇洒，刚才一脚踢飞那恶人，实在是武艺高强啊！小女子佩服得很，小女子有自知之明，公子您看不上小女子，小女子更不敢求名份，只求公子给小女子一个容身之所，让小女子得以苟存！若公子嫌弃小女子，不肯答应，那我但求一死，明年的今日，就是我的祭日。”

一串串“小女子”，听得人头都大了。

沈少元搬出父母双亲来，“在下家有高堂，不敢自专。”

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有人在，纷纷起哄。

“公子，这姑娘着实可怜，你宅心仁厚，不若收了她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公子艳福不浅，有没人亲自找上门来！”

“就是就是，公子父母双亲想必也是仁厚的，定是一样的菩萨心肠，怎么会拦着您救助弱小？”

沈少元盯着昭慧公主，仿佛能看破她内心的算计。他虽话少，但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当即拔了剑，就插在昭慧公主脚边。

“我家的规矩，打得过我才能进我家的门！请吧！咱们比武定你的去向，生死由天！”

沈少元这举动吓跑不少人！昭慧公主更是被吓得一愣一愣。

章节目录 第三二六章 许绮兰在楼上看得心惊，这剑差一点就刺中昭慧公主了。她万分紧张，向独孤恂道：“咱们赶紧想办法救场！快下去吧！”她催促独孤恂：“你吸引沈少元的注意力，叫昭慧公主尽早脱身。”

独孤恂点头答应了，又探出窗外，冲沈少元喊道：“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少元果然看向他那边，拱手道：“别来无恙！”

二人寒暄几句，昭慧公主趁这时候落荒而逃。

独孤恂依照原来的计划，邀请沈少元上楼喝茶，“醉仙楼珍茗清香动人，不知沈公子赏不赏脸，陪我品一品？”

“六爷难道忘了？你已经约了我喝茶。稍等。”

沈少元回头看时，自己的配剑孤零零地插在地上，“菟丝花”早跑得没影儿了。他忍不住笑了笑，顺手拔起剑，重新插回剑鞘。

独孤恂命人把楼上这间雅间重新收拾，另摆上新茶新菜。

沈少元直接得很，一来就开门见山地问，“六王有何要事？不妨直说。”

独孤恂笑道：“先前是有的，如今没有了。现在最大的事，就是陪我喝杯茶。”

沈少元一头雾水，只好坐下来。

独孤恂其实也蛮虚的，当面扯谎这种事情，他也是头一回干。

尴尬的气氛叫两个人都坐立难安。

独孤恂便来找话，“刚才下面好热闹啊，有只小白兔想钻进沈公子怀里，沈公子怎么不要？”

“表面上看是小白兔，更可能是小狐狸披了兔子的皮。”沈少元借力使力，回答得滴水不漏。

他还道：“其实不管小白兔微博，小狐狸也好，既然主动撞过来，那我就笑纳了。”

“你口气挺大啊。”

到现在，独孤恂大致猜到沈少元已经看破了他们的把戏。

从头到尾，他们好像忘了至关重要的一节——沈少元常年宫里当差，总陪皇帝四处走动，也许可能认得最最得宠的昭慧公主。

——

一墙之隔，昭慧公主一边吃东西，一边控诉沈少元的卑劣行径。

“他怎能那样粗鲁？我一个美貌女子，就这样被他推开一边，还拿剑威胁我！”

“你们还说他是个好人，好人会这样动刀动枪，一上头就以命相博吗？”

“他脾气这样坏，我回宫一定要跟父皇告状！让父皇狠狠的罚他。”

昭慧公主理直气壮，仿佛忘了自己主动上门招惹这一节。

许绮兰一边笑，一边劝，“好了好了，他这样对贴上来的陌生女子，也很应该的。你想啊，若是别人抱着他的大腿哭诉几句，他就把人收了，那日后你头顶绿帽子可少不了，你的脸面放哪里？”

昭慧公主就是被他最后那一剑吓到了，“他差点点刺中我，只差一点点，我的小命就没了！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这个，确实没得辩解。”许绮兰当时看了也吓得半死。

“哇，仗着他有功夫，就横行无忌，若是我今天答应了他，他真要打得我去世吗？”昭慧公主现在还后怕。

这一天的计划莫名其妙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二七章 被吓到的昭慧公主吃饱喝足二话不说回了宫，独孤恂和沈少元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也分开了。

他到隔壁找到独孤恂，笑道：“咱们的计划不严谨，沈小将军可能认出昭慧了。”

许绮兰经他提点亦想清了关窍，“他认得出不奇怪。但是，他怎么认出来了，还要拿剑吓唬昭慧公主？”

“沈少元习武多年，有分寸的，并不会伤了昭慧。”独孤恂道，“不过话说回来，昭慧这丫头在宫里无法无天，谁也治不住她。沈少元这一下，就当给她个小教训吧！”

“小狐狸对上大狐狸，也不知道谁会赢。”许绮兰忍不住笑了，“这沈少元也真能演，和昭慧一样，不去唱戏可惜了。”

独孤恂笑道：“以后咱们就有乐子看了。昭慧肯定不会吃这个亏，沈少元那里好像也不会罢手，还有皇后娘娘想搞个假订婚，台下比台上要好看的多。”

许绮兰啐了他一句，“你越发每个正行。眼下你把别人当猴戏看，改日人家也把你当猴子耍。”

“谁敢把我当猴子耍？我啊，只配你一个人玩。”

独孤恂一套一套花言巧语，说的许绮兰不知该接什么。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于是道，“似乎要下雨，咱们赶快回去吧！”

“真是……那走吧。”独孤恂想结账，一摸钱袋才记起来方才做了散财童子。眼下尴尬了，他只好轻声向许绮兰求助，“那个……要不你今天先把钱付了？”

“您老人家这时没钱了？不应该呀，说好的不差钱呢？”许绮兰一边耍嘴炮，一边依旧命书离去结了帐。

于是，二人出了醉仙楼，乘了同一辆马车。

因许绮兰想吃某家店里的点心，独孤恂便吩咐车夫先去买东西。

他二人车上未动，忽然听见车外有飞马奔驰而过。

恰巧独孤恂看见了，笑许绮兰向许绮兰道，“那不是汾阳王府的长使吗？看起来格外惊慌。”

许绮兰对他家也不熟，只道：“或许，他有急事。”

等回了平阳王府，独孤恂立刻接到了底下人报上来的消息。他看完凝神静思片刻，向许绮兰说道：“你说得对，汾阳王府有祸事了，怪不得如此惊慌。今夜，他家肯定睡不着觉。”

许绮兰忙问，“到底怎么了？”

独孤恂便把密信交给许绮兰，说道，“难道他今年拜佛时不够虔诚，四处都和他作对。几位兄弟家里都有了添丁的喜事，他成亲也够早了，一个蛋都没下过，叫别人抢了先机。如今江南贪腐一案闹开了，偏他去年赈灾的款子也出了问题。就是不知道，这案子到了京城，父皇和其他大臣怎么看。”

许绮兰附和一句，“真是倒霉。”

汾阳王原先和端阳王不分伯仲，可端阳王妃传出身孕后，便压了他汾阳王府一头。如今贪腐一案，他深涉其中，就算皇帝轻拿轻放，他汾阳王的名声也毁了大半啊。日后与端阳王争起来，更落一程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二八章 汾阳王府。

得了消息的汾阳王召集府臣、门客，一道商量该怎么办。

汾阳王先剖白心意，“去岁本王奉旨南下赈灾，所到之处不敢拿百姓一针一线，更不敢与当地属官亲密来往，着实未收半分贿赂。本王在两年两个多月，所行之事百姓无不称赞。天地可鉴！”

他确实不曾同当地官员来往，但一有空就跑到山里去拜访隐居的名士名臣，试图揽为己用。

门客彭无轻道，“王爷所见极是。去岁我陪同王爷一道南下，各处要员都是规规矩矩，亦不曾同谁私下来往过。如今王爷忽然被咬上，真真无妄之灾。”

另一门客吴清华道：“这事情由何处起来的？弄清源头，咱们也好尽快把对策拟了出来，更不会被别人抓住机会污蔑王爷，岂不两全？”

众人等听了，都道：“这话说得是，就得从源头来治。”

汾阳王府的长使贾得一道：“似乎是扬州粮道和某两个显的县令贪污受贿，被巡盐御史一本参到圣人这里。圣人下令严查，顺藤摸瓜查到这几人还又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新罪。其中又道一条人命牵涉到江南织造李大人，又从这几人家中查出几方钱财来往的证据，数目极大。”

汾阳王接着道：“你们不知，我去岁南下带了甄洛安一道，他家原是扬州世家。我当初想着带上他，也方便和扬州豪绅开口要救济。到年下急着回京，尚有些细碎事情未处理完。我便一并托付给甄洛安及户部的王大人。甄洛安办完差，因家里的缘故，隔几个月便托关系调回江南了。此番，就同他有莫大的关系，没有他，本王现在也不会头痛了。江南织造李大人的府里翻出了和他来往的信件，有几处都不大干净，偏又扯上了我。当初他是我点了带到江南的，走了我的门路定在江南，而且同我家还有亲缘。真真不好撕扯开来，我也头痛呢。”

众清客道：“如此说来，也未必没的回转的余地。只要请了户部的王大人出来为王爷辩白，就能打破谣言了。再一个，最好让甄洛安不要咬上王爷。”

彭无清道：“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直接找过去，被人察觉了也不好啊。”

某清客相公道：“私下找他也不必，主要是把甄洛安那头安排好。这位王大人听闻是个正直不屈的，不求他为王爷求情，只要他保持立场不与其余小人同流合污就行。”

吴清华道：“这样安排下去，王爷最多最多得一个御下不严的小过，贪污受贿、杀人枉法这些东西，王爷都沾不上。”

“多谢各位支招，小王必会记得各位的恩情。”汾阳王拱手作揖，整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做派来。又说，“小王这就去安排，各位请便。”

于是众人都告退了，只余两个汾阳王最最信任的亲信。

汾阳王如此这般吩咐一通，把事情安排好，然后道：“去吧，尽快做好，别误了本王的事。”

章节目录 第三二九章 不同于群臣的风声鹤唳，皇帝似乎极其镇定。他没有大发雷霆、没有不由分说，先怪罪汾阳王，也没有指责弹劾汾阳王的人别有用心。

皇帝只是按规矩，任命户部的另一位主簿沈大人，和御史台的韩大人同为钦差大臣，南下去江南查案，另命巡盐御史一起参谋。

这一下子，众大臣都看得出，皇帝摆明了不偏不倚。韩大人是汾阳王那边的人，沈大人却是端阳王的亲信，远在江南的巡盐御史乃皇帝的人，三方神奇地达成了平衡。

于是，朝堂上才安静下来，总算可以议别的事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北凉国主请求和亲的事。

先前太后寿宴上，北凉两位王爷随口说的，请公主嫁到北凉可以说是玩笑。但此番是北凉王下了国书，这可不能搪塞过去。

无论是北凉，还是中原，都不想再起战争了。朝廷每年用在北凉的银子多如流水。

可长城以南这两年哪里太平了？

去岁江南灾害用了一大笔银子，东海沿岸年年有倭寇骚扰侵犯我朝百姓，造船养水兵又是一笔大支出。今年苗疆土司报来消息，有悍匪纠集起来大批山贼、无业游民，亦是虎视眈眈。若苗地长官和驻军把持不住，朝廷还得出钱剿匪。

每一个地方都要用钱，皇帝深觉应该开源节流。若北凉和朝廷达成一致，再把两国互市的事定下来，每年江南卖到北凉去的丝绸瓷器等物势必要赚一大笔。朝廷也能在北凉购得良马，以充军资。

皇帝怎么看，怎么舍不得放下，心想：“若要的不是嫡公主就好了。”

凡心总有偏向，若北凉未说要嫡公主，皇帝这时可能已经安排好拿哪个女儿嫁过去。

可宫里公主好几位，嫡公主只一个昭慧公主，她是皇帝从小宠到大的，还继承了属于她早逝兄长端慧太子的那份宠爱。

有臣子道：“眼下诸公主中，只有昭慧公主年纪最合适，堪当重任。”

“昭慧公主正值妙龄，但性情……高傲，脾气不甚温和，还是另择一人为妙。”这位大臣可不敢说公主殿下脾气火爆，性情桀骜不驯。

近日，坊间传闻昭慧公主男扮女装逛青楼赌场、在闹市与流氓地痞为伍，甚至火同贼人意外烧掉了临江王家的绸缎庄……劣迹累累，不能细说。

昭慧公主这两年间时常偷摸出宫，名声在外，众人听了最近的传言，亦信了大半。

皇帝也有这一重顾虑，若真要强行把昭慧嫁过去，她的脾气上来了，保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到时候，可能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他想起数日前皇后的打算，顿时下了决定。

皇帝道：“众位爱卿皆言之有理，但朕的昭慧公主已经许了人家，总不好背弃婚约另嫁他人。”他看群臣一件疑惑，接着说道：“朕的昭慧公主，年初就指给武安伯长公子沈少元。因为昭慧公主年纪尚小，朕和皇后才未选择公布。”

章节目录 第三三零章 朝臣们都是修炼多年的小狐狸和老狐狸，怎么可能摸不到皇帝的心意，连声附和几句。

“我朝尊儒尊孔，以仁信治理天下。既然昭慧公主已有婚约，便不能和亲北凉了。”

“这位大人所言极是。皇上乃天子，金口玉言，怎能朝令夕改？昭慧公主即定了武安伯家，亦可另择一人。”

“不如给北凉王去信一封，讲明原委。若她不肯，咱们也能按他的要求来班。可以请某位公主拜在皇后膝下，改了玉碟，也能算是嫡公主了。”

总之，和亲一事就这样议定了。消息传到后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昭慧公主都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许绮兰也得知进展，向独孤恂笑道，“咱们那天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独孤恂又说起汾阳王一事，“他因为妻子——汾阳王妃的表弟甄洛安牵涉进江南贪腐案，但甄洛安居然很有骨气，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找出来。可见他对汾阳王是多么衷心了。”

许绮兰笑道：“你也说了，毕竟沾了亲，靠在汾阳王这条船上。他若把汾阳王牵涉进去，那他甄家日后更没好日子过了。”

“可见那边下手不够狠呐，还没动真格。若动了真气，两方怎么可能像现在一样安安静静？”独孤恂道。许绮兰笑道，“还有一个可能，端阳王大概是没有一击必败的成算。还没到做仇人的时机，只好先做表面朋友了。”

皇帝的打算和许绮兰猜得一样，案子查得极其明朗了。他干脆各打五十大板，一边骂四儿子汾阳王识人不清、行为草率又莽撞，罚了他三个月俸禄，又命其在家中思过数日。

另一边，皇帝也骂了几个刻意针对汾阳王的人，说他们“人云亦云、不知所喂”，另罚了他家两个月的俸禄。

皇帝示意轻拿轻放，下边官员知趣得很，并未揪着不放了。

汾阳王在家躺得极其舒服，“这回我全身而退，真是多谢众位清客相公。”

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补偿一下他们，于是命道：“叫丫鬟小厮好生侍奉各位清客相公，不必吝惜钱财。”

汾阳王妃笑答道：“不弄王爷吩咐，臣妾已命人送上去了。”

这回王爷飞来横祸，主要是因为王妃娘家表弟，如今尘埃落定了，王妃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前几天，汾阳王那姿态真是恨死甄家了，甚至对汾阳王妃也有意见。

大概汾阳王如今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于激动，此刻便同王妃好声好气的道歉。

他放低声音，“王妃，前几日，怪我脾气太急。我不是有意冲你发火的。”

汾阳王妃也懂得顺坡下驴，“王爷不必担忧自责。臣妾知道王爷的好，也只记得王爷的好。”

“总之，甄洛安是我挑的人。当初你还提醒了我，不可与他共事。是我太急于求成，没有关注到你的提醒。”汾阳王表现得颇为自责，他还道：“可甄洛安还算有骨气，为本王出了大力。”

章节目录 第三三一章 事情一桩一桩闹完，便到了端午。

才经历了太后寿辰，马上又是皇后娘娘的寿辰，还有万寿节，中秋家宴，宫里这回不打算大办了，甚至没有叫几位出宫建牙开府的王爷回宫来请安。

此时周玲已经大好了。便把许绮兰和林娘子叫来，一道商量该怎么过。

林娘子却想回娘家，许绮兰什么都是无可无不可，任凭王妃周玲安排。她回到落星居依旧躺着。

一时，独孤恂来了，正好说起端午日，往玉真观祈福的事来，还问她们几个，“除了祈福，端阳王家的戏班子挪出来了。你们可以一道去听听戏。”

原来，虽然宫宴免了，那些王爷却商量着一道去玉真观为皇帝皇后，为天下百姓祈福。

许绮兰笑道：“罢了，罢了，这天怪热的。本来我也不太喜欢看戏，我就不去了。”

独孤恂怕她在家闷得慌，极力邀请她出去的，还道：“除了路上热一点，山上可比其他地方凉快得多。咱们都要去，端阳王和汾阳王前几天打发人把地上收拾出来了，有两座楼相对，正好可以用来看戏。咱们坐在屋子里，风吹的舒服极了，也不怕太阳毒或者下雨。”

许绮兰听他说完一大串，笑道：“你这么心动，那我同你去。”

独孤恂也笑了：“那敢情好了！玉真观的签也灵，到时咱们求一支。”

许绮兰又道：“就在端午那日，或许应该点一个《白蛇传》，又应景，又极其好玩。”

“论寻乐子，京里谁也比不过你的。”独孤恂笑道。

许绮兰又回头向几个丫鬟问道：“你们谁愿意陪我去？家里只留一个人守就行了。你们也见见外面的风景。”

承华道，“主子好意，奴婢心领了。但奴婢得告个假，回去看我老子娘。我娘越发不中用了。”

“是病又复发了？老人家体格差，真真难挨。你只管去吧。”独孤恂应准了她，又问，“还有谁有别的安排，一并说出来吧。”

七七便道，“回主子，奴婢自请留下来看门。奴婢天生不爱走动，就爱缩在家里。”

“奴婢愿意和七姐姐做个伴。”引芳亦站了出来，“回主子，奴婢那几日实在走不动的。”

她这么说，意思就是端午那就好恰巧小日子到了。这对女人来说是大事，许绮兰没有不应的，“那你们留着，书离和寒雨跟我去。还一个千鹤年纪尚小，等你大一点再带你出门玩。”

“是！”众丫鬟一并应下了。

独孤恂笑道，“你现在就可以叫她们收拾出该带的东西，虽然距离不远，但该备的也要备下来。”

“能有什么要带的？”许绮兰喜欢轻车简行。

“随你去吧。”独孤恂又道，“除了各家王府，宫里的昭慧公主也要去玉真观的，到时候你们有得聊了。”

许绮兰问道：“为何她要跑出来？”

独孤恂解释，“听闻是她自己要求的，要和武安伯家的沈小将军在玉真观见一见。”

章节目录 第三三二章 隐隐约约的晨雾中，从迅凤河迅凤桥上驶出车队来，沿着河岸往西南方向走了大概三刻钟，然后便往右边方向沿土路直行而去。又过了半晌穿过小山直往玉真观走。

这一边，等候在清云山玉真观门前、梧桐树下的道童中，眼尖的一位率先叫了出来:“车过来了!”

于是，人群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率先过来的是端阳王和端阳王妃。这回祈福也是他家首倡。王妃大着个肚子，说什么也要来，听闻玉真观神明最最灵验，她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求一支签。

周侧妃一道来了。如今端阳王妃如日中天，她只得乖乖侍奉着。此番来玉真观，周侧妃也存了自己的私心，眼看怀了孩子亲朋越来越多，她也着急了。

昭慧公主紧随其后，她上回在沈少元手里吃了“暗亏”，这回准备找补回来。因此，她一下车就四处张望，寻找沈少元的身影。

再就是汾阳王妃，晋阳王、晋阳王妃，独孤恂和许绮兰，卫阳王、卫阳王妃。

许绮兰更想看玉真观的园林。跟着一道进了观里，众人都走开了。许绮兰便和独孤恂往玉真观中极富盛名的镜池去。

但见面不如闻名，这也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栽着好些荷花，但如今只有荷叶，荷花还是花苞，要再热些时候才能开。

许绮兰扫兴极了，“白来一趟。”

独孤恂说，“要看荷花，半个月后去南湖吧。那里又多又好，还有莲市。你肯定没玩过。”

“我没见过，但听过呀。”许绮兰笑道，“从七八年前开始，万年县县令在南湖植下半顷荷花，出银子叫几个年老的渔夫一道打理。又命他们每年五月末至7月末，每日清晨上湖采摘荷叶莲蓬，运至杨公堤旁售卖。若这一年时令好，还能持续卖到9月花期将尽时。所得的银子县令又悉数捐到慈济堂，救济老弱妇孺。真是一举多得。”

他们正说说笑笑，忽然听见花树另一头“噗通”一声，似乎有人落了水。

许绮兰连忙道：“书离，你过去看看。”

“是”

书离领命立即过去，一眼就看见昭慧公主在水里泡着。她下意识喊道：“主子，是昭慧公主落水了！”

旁边还有个男人正要下水去救，书离也不认得。

独孤恂和许绮兰听说昭慧落了水，立刻赶过来。

“昭慧公主？沈将军？！”

许绮兰一到就看见他们两个都泡在水里。

“昭慧！你快上来！”独孤恂见水里要救，连忙让昭慧上来。

但是昭慧公主不乐意，连着几下推开沈少元。

现在连也丢尽了，昭慧公主自暴自弃，“滚哪，我才不要你救！”

独孤恂还是下水了，人命为大。昭慧见独孤恂伸出双手，立刻靠了过去。

许绮兰立刻上来帮忙，擦干了昭慧公主头上脸上的水。

眼下昭慧公主脱了力，只好叫独孤恂背她到玉真观供客人休息的精室。

沈少元默默不语跟在后头。

章节目录 第三三三章 许绮兰命书离取来干净衣服，给昭慧公主换上。换好衣服的独孤恂亦过来询问，“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怎么了？你又不会水，还待在里头不肯出来。沈少元也不是瘟神，干嘛一直推开他？”

“他跟你告状了？”昭慧公主冷哼一声，骂道：“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

“别冤枉人家。”独孤恂叹了口气，“唉，沈将军现在候在门外请罪，一身湿衣裳都没换下来。我也问了他，但人家一句话都没说。”

许绮兰温柔地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宫女也不带，若我们几个都不在，你就危险了。”

真相昭慧公主哪里说的出来，她本想吓一吓沈少元，却被对方发现，自己一着不慎跌进水里。

“意外，意外。”昭慧公主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

前头端阳王他们已经在听戏，见昭慧和平阳王独孤恂都不在，便叫人来寻。

昭慧公主哪有心情听戏，只想回去。

因为许绮兰也不大想呆了，独孤恂干脆命人回去传话，“你回禀端阳王，就说昭慧不慎落水，急于回宫，我同慧侧妃陪同送她回去。”

等屋子空了，沈少元还站在门口当个木桩。

端阳王得知此事大吃一惊，忙问：“究竟如何？”

下人回道：“奴才问过观里女道长，都说昭慧公主是孤身到镜池，实在不知道为何会落水。但平阳王和慧侧妃一直在水边赏玩，恰巧救下了昭慧公主。依奴婢看来，昭慧公主并无大碍，后来还能下地走路的。”

端阳王妃点头道：“有平阳王和慧侧妃一路照顾，想来公主不要紧的。”

“随她去吧，她这样的个性，真不知道将来谁能降住她。”端阳王放弃追查。

而独孤恂和许绮兰陪同昭慧公主进了皇城，却只停在宫门外。

看着昭慧公主远去，许绮兰笑道：“她好像不喜欢沈少元，但沈少元可能喜欢她。”

“那沈少元真惨。”独孤恂想起这小伙子颤颤巍巍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深表同情。

后来独孤恂和许绮兰回了王府，约好月底一道去南湖莲市玩。恰巧这两天许家递来帖子，说七姑娘生辰，如果许绮兰得空，便回家玩一玩。信里还说许抒也要回来，许绮兰高兴极了，立刻亲笔写了回信命人带回去。

这是许七入京后、出孝后的头一个生日，许林氏早早开始张罗，虽不见多么隆重，但处处都是用心的。

独孤恂听说许绮兰要回家去，又送她一个好消息，“或许，你下个月还要回去吃团圆宴。今天我听到消息，你大哥许执要护送北凉送给父皇的寿礼入京。”

“真的？”许绮兰高兴坏了，“那我嫂嫂肯定也会跟着回来。”

“红口白舌，那能造口孽？”独孤恂笑道，“你放心就是了，我亲耳听父皇说的，难道还会有错？”

许绮兰道：“父亲母亲都盼了他们好久。”

许执和赵澜夫妇二人在边关带了快一年，总算能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三四章 许绮兰是打定了主意回家住两天的。

她提前派人知会了许林氏，等那日到了许家，立刻被迎到许林氏的正房。

许七也在，微笑着上前来见了礼，叫一声“姐姐”。

她原想叫一声“娘娘”，但未说出口就被许绮兰拦下，所以改口叫了姐姐。

许家三个女眷便凑在一块儿乘凉。

许绮兰问起许抒来，“父亲和二哥哥怎么不见？”

许林氏解释，“你父亲还在学堂里，你二哥哥他是领了皇命回来，要待到万寿节过去。如今，他先去向皇帝谢恩了。”

许绮兰掰着手指头。“等到万寿节吗？我算一算，今天初二，万寿节十三，足足能在家待至少十二天啊。”

许林氏笑道，“他就算回来了，也不着家。外头多少狐朋狗友听见消息立刻递了帖子过来？那时他还没回来的。”

“如果大哥能赶回来，就更好了。”许绮兰万分期盼。她向许林氏和许七笑道，“那日王爷告诉我，今次圣人的寿礼，由哥哥押送回京城。”

“真的？”许林氏的反应和许绮兰那天一模一样。她笑道，“既然他回来了，澜姐儿肯定也要跟着回来，咱们一家总算能团聚了。”

许绮兰看向许七，“你还未见过大哥大嫂，不用担心害怕，他们都是极好的。大嫂的脾气跟你也合得来。”

“我不怕。”许七温柔笑道。

许林氏又道：“若真能回来，那我得赶紧和萧家商量，把婚期也定下来。年底你二哥肯定会调回京城，正好迎新娘。”

她没说出口的是，到冬天，年下了，许七的父亲病逝一周年，子侄们的孝期也到了。

晚上，许家两个男人都回来了。许林氏便把许执的事情也告诉他们，众人都高兴极了。

许绮兰太后生辰宴会，“二哥，你写的那本江湖侠客的话本子，我先前拿出来和昭慧公主商量着，改成了戏。就在太后寿宴上唱得头一回，大家都说好呢。”

许抒笑道：“我已知。不但是宫里京里，这出戏还传到南边。我自己也看了。”许抒低声道：“还有不少人催我接着写，但我就是不写了。”

“你真够任性的。”许绮兰其实也很想看下文。她忽然又转了个话题，“昭慧公主订婚了，你知道吗？”

许抒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又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公主嫁的是哪家公子？”

许林氏道：“武安伯家父子沈少元。你也认得的，先前来过咱们家里，和你哥哥有点交情。”

“我记得他，挺不错的，除了家世差点，光看他这个人，配昭慧公主足够了。”许抒笑道。

许林氏道：“说什么配不配的？你大概不知道，这武安伯家马上要升成侯府了。不过婚约说起来大概是家的，为了应付北凉的时节而已。等北凉的人一走，昭慧公主的婚约就要解除了。”

其实，京里的臣子们大抵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许抒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三五章 许抒如同许林氏说的那样，整日都不着家，要么是朋友请吃饭要么是皇帝召他伴驾。

许绮兰便在家里，和许林氏以及七妹妹一道绣花、读书。

直到那日独孤恂来接。

许绮兰根本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又是惊讶又是欣喜，“王爷不用上朝吗？”

独孤恂道，“我请了几日假。如今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好了，我又派不上用场。”

许林氏请他一道吃茶，因为许执的事情，许林氏对独孤恂抱有极大的好感。她笑道，“还想多留闺女住几天，没成想王爷来要人了。”

独孤恂恭恭敬敬地答道，“家里新猎到一匹鹿，她最爱吃这个，若放的久了肉质就不够好。如今，都在等她回去。”

于是许绮兰当日跟了独孤恂回王府，但却没见到独孤恂口中的鹿肉，她问道：“王爷，难道你又诓骗我？”

“肉是假的，我想你、我等你回来是真的。”独孤恂温柔道，“你在到许家住下去，我也要一起搬过去了。”

许绮兰红着脸说，“我在许家也蛮想你的。”

眼看万寿节将至，京中各处都热闹起来。

平阳王府的贺礼都是独孤恂一手包办，早早送到宫里了。

而许执和赵澜也赶了回来。

他们身上有差事，便先去衙门复命，然后才回到许家。

许绮兰算着他们的脚程，提前回家等着。

许抒也不往外走，乖乖留在家里。

一大家子人翘首以盼，总算等到许执和赵澜夫妻两个。

许抒带着两个妹妹先拜见了大哥大嫂，他们又向许绮兰回礼。

许绮兰看赵澜的神色、体态，总觉得和先前不大一样。

许林氏更能看出几分底细来，连忙问道：“怎么回事？澜姐脸色泛白，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这回在家好好休息。”

赵澜笑道，“多谢太太。我这是路上奔波，有些受不住，但除了脸色差一些，也没别的坏处。”他用手拨一拨许执。

对方连忙向许林氏和许若甫两位长辈拱手作揖，笑道：“恭喜父亲母亲，你们要做祖父祖母了！”

赵澜亦道，“这次回来，我便不跟着去战场了。”

众人一听，更高兴了。

许绮兰和许抒许七三个小的连忙向哥哥嫂嫂贺喜。许绮兰还道，“你们真是憋了个大招，先前也不来个信。”

许林氏一边兴奋，一边又担心极了，“怀着孩子一路奔波，也也太辛苦了。立即叫人去请个大夫来把把脉吧，小孩大人都要好好养着。

许绮兰道，“太医院的赵供奉就很不错，宫里娘娘都是请他保胎呢。我叫人下帖吧。”

许林氏招呼子女们进去，“那就更好了。咱们也别干站着，进去坐吧，外头太阳大。”

她一向好说话，对儿媳妇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好，也没有跟别的婆婆拼了命地要儿媳妇生孩子。

如今听闻赵澜怀上，倒是意外之喜了。

赵澜给两位妹妹带了不少好东西，连许抒这个小叔子也有份。

别人倒没什么，许七感动的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三三六章 许绮兰在娘家呆到夜里，却是独孤恂亲自来接她回去。

独孤恂同许执打了个照面，笑道：“京里圈子就是小，你的朋友沈少元，不日就成我的妹夫了。”

“这是沈兄弟的缘。”许执亦听闻了沈少元和昭慧公主的婚约。

独孤恂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夜已深，我们该回去了。”许绮兰和家里人道了别，然后与独孤恂一道出府。

许绮兰今天高兴劲还没缓过来，又向独孤恂道，“我家嫂嫂也怀了孩子，我要当姑姑了。”

“你怎么不早说？”独孤恂道，“我那时就该道贺的，添丁是大事。”

许绮兰道：“你过来，我一高兴就暂且忘了。”又道：“嫂嫂会留在京里，直到生下孩子。你这个长辈，赠礼不能少。”

独孤恂脑子转得极快，“应当的，府里库房有一块极好的玉，不大不小，做什么都不大合适。不如雕成两块长命锁，你侄子一块，给我们的孩子留一块。”

“说这个干嘛？”许绮兰嘟囔着，“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

皇帝寿辰，普天同庆。

京城内外张灯结彩，城墙、商铺、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上了喜庆的蟠桃灯或是大红灯笼，全城都在为皇帝庆寿。

连刚没了太妃的靖南侯府也不例外。

听闻老夫人因为孙子的婚事一波三折，折腾得自己也不好过。她身子一向不好，去年入冬后更是染上了寒疾。家人都以为她熬不过这个冬天，但她竟然多过了四五个月。只是到现在，终于熬不下去了。

但这月是皇帝的万寿节，靖南侯府不管怎样也不能办白事犯忌讳。要是在这当口死了，那么靖南侯府彻底废了。

侯爷干脆用药吊着他母亲的命，只想拖过皇帝的寿辰。但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老夫人就在万寿节前一天，咽了气。

皇帝深觉晦气，顾不得老靖南侯的脸面，当场发作了，几乎要大发雷霆。但听闻靖南侯将丧事尽量瞒下，用冰冻着老夫人遗体，铁了心要拖过寿宴再下葬，皇帝的脸色才稍稍好看那么一点。

但他还是免了靖南侯府万寿节赴宴一事，眼不见心不烦。

独孤恂不知许绮兰和靖南侯府的旧事，听到消息当做个笑话同她讲，“都说是他家的老大和一个风尘女子胡闹，又和几个小倌不干不净，把他祖母给气死了。”

许绮兰笑道:“真不是个爷们，他沉迷酒色气死祖母，那几个相好大概也难逃一难了。

独孤恂道：“似乎他同你大哥，沈少元师出同门，交情匪浅，怎么就生成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本性使然。”许绮兰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又道，“他家与我家我不好比的。”

许绮兰上辈子吃过靖南侯家的亏，从上到下都烂到根子里的家族，能留存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独孤恂又道：“当然不好比了，他家是一蹶不振，你家是蒸蒸日上。”

章节目录 第三三七章 皇帝年纪渐老，越来越信那些神仙方术、怪力乱神。

靖南侯府即使全力补救也失了圣心。

眼下也没谁有精力去可怜靖南侯府了。

这样的大日子，宫外热闹，宫里更热闹。

皇后亲自操办贺寿之事，各宫娘娘使出浑身解数，要讨皇帝的欢心。连修养多时的伍贵妃也迈出了宫门，跟着皇后一起去给皇帝请安贺寿。

嬷嬷们整理了各宫娘娘、各位王爷王妃准备给皇帝的寿礼。

但寿宴的座位排序却不大便利。皇后为了让皇帝高兴，直接命人把庄惠妃排在前头。除了皇后和四妃，便属她第一了。可宫里还有几位比庄惠妃资历更老、入宫更早的妃嫔。

皇后的意思是，就按这上面的排。

嬷嬷却试探着问:“那李宁妃、齐静妃要不高兴了。”

皇后瞥了她一眼:“妃嫔的位份，都是圣人定的，轮不上本宫来指手画脚。再说，就算把庄惠妃挪下去，那谁排前头？如今可不比当初了。就说周贵妃，她入府比伍贵妃晚得多，但还不是排在伍贵妃前头？你看伍贵妃几时说了什么？如今庄惠妃也有了公主，皇上极疼这丫头！”

她们举一反三，又把端阳王、卫阳王也排到前面。

等独孤恂和周玲、许绮兰过来，发觉自己成了最后一个。

独孤恂笑道，“难得啊，我也能尝一尝名落孙山的滋味。”

眼下周玲在，许绮兰自觉闭了嘴，少说少事。而周玲和独孤恂一向说不上话，便只剩了独孤恂自言自语。

怪没意思的。

等宴会真正开始，他也不说话了。

音乐声响彻整个大殿，但众人都没心思听，小心计算着流程和自己万一被点到时要说的话。

只有皇帝，只有他这位九五至尊，可以不用管任何东西，豪情万丈地宣读着自己的战书——向天下恶徒宣战。

独孤恂跟着几位皇兄向他们共同的父亲敬了酒，说着花式百样的寿辞。

得脸的端阳王最为瞩目，甚至被皇帝嘉奖了几句，留在上头。

背景板独孤恂等人只得按规矩撤下来。

然后便是几位公主，由昭慧公主领的头，最小的是庄惠妃的女儿，被奶娘抱上来给父皇贺寿。

除了昭慧公主，皇帝特意看过的也就是这位小公主了，就在寿宴上，他给小公主赐了封号——“寿安”。

皇家公主大体是站着长公主昭慧的封号来取，独小公主别具一格，皇帝的偏宠可见一斑。

公主生母庄惠妃连忙站起来，代女儿谢了恩。

皇后来了个喜上加喜，“本宫看二公主冰雪聪明，聪慧可爱，喜欢极了。想跟皇上讨个恩典，让二公主记在臣妾名下，将来，以嫡公主的身份地位出嫁。”

“皇后难得开口，朕准了！”

二公主的命运就这样定了下来。

皇后为正宫，宫里所有孩子都要视她为母，如今大费周折，不过是定了二公主和亲，抬一抬她的身份，也堵了北凉人的嘴。

这也是皇帝皇后提前安排好的。二公主及其生母心里也有数。

章节目录 第三三八章 一轮一轮敬酒贺寿过去，皇帝亦有些醉了，便侧卧龙椅上，歪着身子和太后、皇后以及其他几个高位嫔妃说说话。

今日端阳王妃却没来。周贵妃极看中她这一胎，产期将近之时，特意向皇帝请命，接了她入宫，亲自照看。

寿宴上人来人往，端阳王妃又是个孕妇，周贵妃生怕她磕了碰了，便不命她过来，只在周贵妃宫里安养。

卫阳王妃月份小一些，倒不怎么担心。

许绮兰偶尔眼神扫过她，总忍不住想，“怀了孕的女人，都是胖得这么快？她们两妯娌肿得我都快不认得了。”

其实卫阳王妃还好，端阳王妃才是真的胖。

许绮兰这次入宫也跟着去探望了端阳王妃，对方肚子高高鼓起来，其实也蛮吓人的。

宫女太监很会凑趣，一会儿肚子圆的，是个郡主，一会儿说肚子尖的，是个小子。

端阳王妃当然是想生儿子，周贵妃和端阳王都是这样盼的。所以立刻赏了说生小子的那个宫女。

等客人都走了，端阳王妃顿时寂寞不已。她在母妃周贵妃宫里还是住不惯，亲婆婆派来的下人，她更不敢违逆。论起来，还不如在王府养胎的那几个月。

她一边算着日子，“应该快要生了，我终于能家去，”一边又听见外头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问道：“是万寿宴开始了吗？”

宫人答道：“回王妃，按时辰，此刻圣人已经接受了各国使节的朝拜，该去大殿，让娘娘、王爷、以及众位大臣拜寿。”

端阳王妃发自内心地感慨，“真热闹啊！”

“可不是，今年好日子多，等您这一胎安全生下来，宫里还要热闹起来。”大概看出了端阳王妃得落寞神色，宫女连忙安慰她，“等到皇长孙的百日宴，王妃娘娘您就是全场主角了。”

皇帝对端阳王妃这一胎极其看重，自从端阳王妃住进宫里，皇帝那边时常有人送补药过来。

端阳王妃整日被肚子上这一坨肉压着，更有皇帝、周贵妃、端阳王这三座大山压着她的心。若非她自己大部分时候想得开，可能早就坚持不住了。

烟花爆竹响了又响，端阳王妃看着天上绚烂光景，却有别样感觉。她问：“是下雨了吗？我觉得身上湿了。”

宫女年长知事，当即意识到不对，连忙道：“哪里下雨了？是娘娘您要生了。”

“啊？”端阳王妃还在犹豫，“真的吗？”

那宫女却立刻喊了稳婆和其他宫人们进来，将她抬到净室，预备生产。另有腿快的太监，一边去向周贵妃报信，一边去太医院请太医。

眼下前途未卜，他们不知是喜是忧，哪里敢报到皇帝那里。悄悄得告诉主子，请她回来拿个主意才算稳妥。

端阳王妃慢慢开始痛起来，她可想不了那么多，只要孩子安安全全生下来，她就安心了。

宫女们稳婆们都在给她加油打劲。

可能是端阳王妃吃得多，所以力气也长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三三九章 席上周贵妃听见宫人悄悄报的消息，心下一笑。一番算计总算没白费。她状作正常地夹东西，却不经意掉了一只到地上。

张贤妃就爱看她出丑然后损她，笑道：“周贵妃这是怎么了？筷子也握不住。”

眼下周贵妃也没心思同她扯皮，只想赶紧找个理由离席。见皇帝亦看着自己，周贵妃便道：“御膳房的丸子做的愈发精致滑嫩，臣妾一时失力，竟脱了手！皇上，请准许臣妾下去换件衣裳。”

她伏低做小的样子最得皇帝的心意。皇帝今日甚至还有心情打趣她，“贵妃的脸蛋可比这丸子滑嫩得多。只管去吧！”

周贵妃立刻谢恩离了席，出大殿后直接坐了辇轿，回宫里去看端阳王妃。

力气大的端阳王妃已经努力地生下了一个小公主。

周贵妃有一点点失望，但高兴还是占多数的。如今这位皇帝和他的前辈们都不一样，喜欢女孩儿胜过男孩儿。皇长孙女，已经很不错了。

周贵妃命人把孩子抱来看看，然后才问，“王妃呢？”

宫人回禀，“回娘娘，皇妃肚子里还一个，如今只出来一只手。”

“竟是双生！怪不得她比寻常孕妇胖得多！”周贵妃又惊又喜，命道，“吩咐太医和嬷嬷们，一定要竭尽全力大人孩子我都要！”

今日是皇帝生辰，平平安安生下孩子，那就是喜上加喜。若大人有个不测，就算生下龙凤胎，这欢喜对皇帝来说就大打折扣了。

众人也知道其中利害，奋战三刻钟后，终于迎接到另一个孩子！

稳婆欢欢喜喜喊了出来，“是男孩儿！龙凤胎！”

周贵妃大喜，听得端阳王妃脱力昏睡并无大碍，她更高兴了。

看过两个孙儿，周贵妃连忙换上最好最华贵的衣裳，回到大殿上。

皇帝正好奇，道：“贵妃换个衣裳，去了好久。”

周贵妃笑道：“臣妾给皇上道喜！端阳王妃方才产下龙凤胎！母子均安！”

皇后亦笑了，“真是锦上添花啊！怪不得贵妃你回去换了身行头！”

“龙凤胎，好啊，好啊！”皇帝兴奋地拍桌子，愉悦之情难以言喻。又向端阳王道，“你高兴得傻了？还不赶紧过去看看孩子！”

“是……是！”端阳王嘴里就念着这么一个词，仿佛不会说话了。

群臣亦向皇帝道了喜。

独孤恂轻声对许绮兰说，“这样的好福气，多么难得。却叫端阳王妃遇上了，可见玉真观的签灵验。咱们改日也去求个好运吧。”

许绮兰轻笑，“是神明眷顾，还是人定胜天，这可说不准。”

今日去端阳王妃住的地方，许绮兰就发现屋里陈设不太对劲。若分开来，样样都是极好的。当然周贵妃宫里的东西从没差过。

摆在一起看的话，屋里的香炉和花卉就不大合适。

许绮兰精通炼香术，她屋里点的这一味恰巧许绮兰认得，蛛纱——和苍蘅花摆在一处，有轻微的催产的功效。

但看样子端阳王妃是不知的。

章节目录 第三四零章 许绮兰把秘密埋在心底，直到回了平阳王府。

独孤恂笑道，“你看今天父皇那个高兴劲，端阳王妃这一份贺礼送得真巧。说不定就为端阳王要来一个太子之位。”

许绮兰笑道，“是周贵妃安排的巧。”她可不打算瞒着独孤恂，低声道：“今日我在端阳王妃屋子里，发现几样催产的东西，别看药效轻微，用得久了后劲够足。你看，今天周贵妃先是密而不发，后来大肆宣扬，应该也是得知端阳王妃母子三人均安。”

“此话当真？周贵妃也太大胆了。”独孤恂不懂香料，但他对许绮兰十分信任。许绮兰言之凿凿，他已信了八分。

许绮兰报了几样东西，“你改日找个民间的大夫问一问，便知道了。”

宫里的太医，要么被周贵妃买通了，要么明哲保身肯定不会说出来。

独孤恂道：“催产何等凶险，周贵妃为了搏个好彩头，真够拼的。”

“她拼赢了呀。”许绮兰说道，“她用量不多，于母子依旧有损，但精心养一养，总能养好的。”

“端阳王妃肯定不知道，哪个母亲会这样拿亲生孩子去冒险？”独孤恂有点可怜这位王嫂了。

许绮兰亦是如此，“应该不知。”许绮兰笑道，“她大概觉得自己遇到了绝世好婆婆，肯就近照看她。”

独孤恂很看不上周贵妃，“周贵妃能坐稳贵妃之位十余年，且恩宠不衰，可见是个有心机的。但心机用在孩子身上，也不怕反噬。”

他们两个私下再怎么议论，到外头一句也不敢多说的。此事非同小可，论起来和她俩也没什么利害关系，何必抖落出来惹一身骚？

眼下，端阳王如日中天，岂是一个小小的平阳王能比的。

一对龙凤胎，叫皇帝对端阳王更为宠幸，甚至时常找他入宫，把手头的紧要政务交给他来做。

朝野议论纷纷，都说端阳王离太子之位只一步之遥了。按皇帝这样的态度，立端阳王为太子的那天还会远吗？

独孤恂和许绮兰也深信不疑。许绮兰笑道：“端阳王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福气！托生在周贵妃肚子里，有周贵妃和周家这样的助力，还要操心什么？你说说你，你也是周家的女婿，怎么除了逢年过节该有的节礼，平常都不登门的？”

独孤恂犹自嘲笑，“我的好娘子，你这话虽是顽话，也说到了点子上。看在周玲的面子上，逢年过节的贺礼，我都是着人比着端阳王、汾阳王的前例，虽然不敢说超过他，但是也绝对不差。可那家未必看得上。他们看不上我，我以后也只是顾个面子情，还不如到你家自在些。”

许绮兰笑道：“好好的亲戚，你处成这样。”

“他们是什么货色？我就给什么脸色。”独孤恂完全不在意，还道，“周贵妃那样好的手段，我可不敢当她的亲戚。”

许绮兰道：“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两个孩子的满月酒要在宫里办，你还得出钱。”

章节目录 第三四一章 端阳王妃自生产后，一直住在宫中。这是皇帝特许的恩典，等她做完了月子，两孩子办了满月酒了，再叫人送到端阳王府。

这满月酒也办得极其热闹，宗室能来的皇亲国戚都来了。

皇帝出钱办的喜事，大家都很给面子。皇帝甚至放话，让他那一辈的兄弟、堂兄弟们，必须送些好的。

甚至在满月酒上，皇帝下旨加封了两孙儿。小女孩为青月郡主，小男孩儿为安郡王。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孩子，就这样，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了。

他们的父亲端阳王亦在满月酒上得到皇帝嘉许，隐隐有托付重担的意思。

这是要立储？大家猜测的事情，仿佛要被摆到明面上。

一时间，汾阳王、晋阳王、卫阳王的脸色尤其好看。

虽然皇帝也没说定，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足够引起震荡了。

但过了几日，大朝会上，皇帝终于把这事摊在明面上说。他的意思摆在那里，周家的势力亦不可忽视，哪有什么人反对呢？

但端阳王自己拒绝了。

他可不是真心想拒绝。立储、传位这样的事都有个推辞的流程。端阳王要三推三请，才会接受皇父的胜情。

当然，皇帝也是走流程，饶有兴致地和儿子、臣子们演一出戏。

只是端阳王的运气也太不好了，三推三请还未过完，后宫已传出了丧事。

一位先帝时的宠妃——谨贵太妃亡故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帝对自己的几位庶母都还不错。如今人死了，更不会苛待。立太子得事，就这么搁置下来。

宫里天天都有法事，许绮兰得跟着周玲一道去祭拜，这还不算完，有诰命在身的女眷们，还得去护国寺接着为太贵妃祈福。

除了刚生完孩子的端阳王妃和还怀着孩子的卫阳王妃，其余的都要去。

虽然不远，日日要去也挺麻烦的。还有大半个月啊。许绮兰只跟了两天，已经被佛寺里的香火香油熏得难受极了。

独孤恂看了也心疼，说道，“要不你报个病，别凑这热闹了？”

许绮兰苦笑道，“大家都去，就我一个装病，那我以后要不要出门、要不要入宫了？听闻皇上这些天心情不好，我可不要触他的眉头。”

独孤恂道，“父皇头疼又不是为贵太妃，皇后娘娘忽然又病倒了，和北凉和亲的事要慢慢商量，西南匪帮尚未消停，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头疼。”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许绮兰说，“你再忍一天，我保证，让你光明正大地躲懒。”

“那我真要谢谢你了。”许绮兰只当他说笑，并未当真。

等到两日后，宫里忽然来人传旨，是给许绮兰的。

她认得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连忙见了礼。

女官二话不多说，立马传了皇后懿旨，“皇后娘娘有命，令平阳王府慧侧妃许绮兰，自即日起入宫侍疾。”

许绮兰连忙应了，叫丫鬟送了这女官出府。

这一道诏令来的没头没脑，别家王府似乎没听说啊。

章节目录 第三四二章 等夜里独孤恂回来，她便把皇后懿旨拿给对方看，“只我一个人有，这算什么呢？”

“当然只有你一个人有，这是我给你求来的。”独孤恂笑道，“你在宫里住几天，陪皇后娘娘说话、读书多自在啊。强过进佛寺闻薰香百倍！”

“原来是你干的？”

许绮兰根本没想到是这么回事，又问，“你在皇后那里面子挺大，怪不得看不上周贵妃了。”

独孤恂笑道，“这可不是我呢面子。我去找了昭慧，叫她开的口。在皇后娘娘那里，昭慧一句话顶过我说一百句。”

“你同她怎么说的？”许绮兰万分好奇。

可独孤恂只道：“当然是实话实话。昭慧又不是别人。她欠我那么多人情，现在正是还债的时候。”

“那她同皇后娘娘怎么说的？”许绮兰紧张极了，她可不想担一个不识大体、娇纵任性的名号。

独孤恂答道，“我猜的哈，她肯定是说，嫌宫里太无聊了，想找个伴一起看书。”

“这也行？”许绮兰扶额。

独孤恂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昭慧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父皇和皇后娘娘也会派人搭梯子去试一试。”

“好吧。”许绮兰也认清了现实。不用去佛寺，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她笑道：“明天我进了宫，要去好生谢过昭慧公主。”

“怎么不谢我？这是我问你向她要的。”独孤恂佯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许绮兰乘机搂着他的脖子，贴上他的嘴巴，啃了一口。

然后飞快松了手，退到一边，“谢礼送到啦。”

独孤恂却意犹未尽，又扑了上去，将对方拆吃入腹……

第二天，许绮兰早早起来洗漱，跟着独孤恂一道入宫。

她这回要在宫里住上一段时日，昨夜已经叫丫鬟收拾好行李了。进宫能带的丫鬟有限，因此许绮兰就带了一个稳重的承华。

在宫门前，独孤恂和许绮兰依依话别。

独孤恂道：“你在宫里这大半个月，可别委屈自己。昭慧肯定会罩着你，但她那样的个性多半自己惹祸连累你比较多。皇后娘娘一向宽宏大气，你常陪着她，日后在她那里，也算提前刷了印象……”

“好了好了，你絮絮叨叨，比我这个女人家还还更啰嗦！”许绮兰其实有点享受这种甜蜜的烦恼。可再甜下去，拜见皇后娘娘的时间就错过了。

独孤恂又神神秘秘塞给许绮兰一个锦囊，“若遇上麻烦，就打开这个锦囊，会帮你度过艰难险阻的。”

许绮兰笑道：“你又开始学诸葛亮了。”

“那你就是我的黄月英。你大概跟黄月英一样聪慧过人，但黄月英可没好看。”独孤恂回了一句嘴，叫许绮兰笑得更厉害了。

要说的话再多，眼下也不是时候。许绮兰和独孤恂二人终究在宫门外分了手，一个去前殿参加大朝会，一个去后宫拜见皇后娘娘。

眼下太阳刚冒出来，红彤彤的，照在人身上不热。

许绮兰踏着晨光，走向长春宫。

章节目录 第三四三章 皇后宫里还是那样静谧。

因为她病着，便免去了各宫娘娘们的请安，那些诰命夫人们的拜见一概免了。大早上，只有许绮兰一个人等在宫们外。

但皇后也没让许绮兰多等，大概四分之一刻钟后，许绮兰便被带到殿内，向皇后娘娘请安。

隔着一道帘子，许绮兰恭敬地拜下去，“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病怏怏的皇后道，“免礼。眼下本宫也不大方便见你，今日，你就先安置下来吧。昭慧公主那里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你过去。”

果然，皇后娘娘最体贴昭慧公主这个女儿。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许绮兰心里更高兴了，面上仍然是恭恭敬敬得谢恩，然后告退，离了长春宫直往昭慧公主那里走。

也隔得不远，昭慧公主已经命人候在门口。

“可算把您盼来了，公主殿下昨天恨不得亲自去平阳王府上接了您进宫。”宫女一边行礼，一边将许绮兰往里头带。

昭慧公主听见宫女的传报，立刻到院子里来迎接。她又道：“来得真早，可拜见了母后?”

许绮兰一边行礼，一边点头道：“我从皇后娘娘那边过来，娘娘让我先来你这里报个到。”

“也好。明天再一起去陪母后吧。”昭慧公主说起皇后，有些心疼，“母后她啊，就是不肯放手。整个人都紧绷着，难免受不了。”

许绮兰道，“皇后娘娘，有她自己的考虑。”

一个没有嫡子的皇后，怎么能不多想呢。许绮兰可记得，周贵妃和皇后娘娘不太和睦。

眼下太子之位板上钉钉，周贵妃身价倍增，等皇帝百年以后传位太子，若皇后娘娘还在，那她和周贵妃该怎样共处？一个后宫，两个皇后，又该以谁为尊。

皇后娘娘占了大义，身为嫡母，又是皇帝亲封的皇后，理应比周贵妃高一等。但周贵妃将来是新皇的生母，儿子哪有不偏向母亲的？周贵妃和皇后还真是难分高下了。

昭慧公主或许知道这些根本就不在意，或许想不到这里。

她还在盘算明天要怎么逗母后开心。兴奋地拉着许绮兰的手，“我命人从宫外买了两套新书，写得极好，明天就念给母后听吧。你和我轮着来。”

“可以。”许绮兰还能说什么。

昭慧公主又来打趣她，“你家男人很厉害啊，为了让你好过一点，竟然来威胁我。”

“威胁？”许绮兰满头问号。

“他跟我说，如果我不同意帮你向母后帮你向母后开口，他就把我在玉真观算计沈少元的事情，说给母后和父皇听。”昭慧公主恶狠狠地说，“他本事见长，改日可不要栽倒我手里，不然的话……哼！我要他好看！”

许绮兰忙道，“王爷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他若真要告状，早就说出去了。”又反问，“公主你在玉真观算计沈少元，怎么掉水的是你？”

“别问……”昭慧公主涨红了脸，“问就是我倒霉。”

章节目录 第三四四章 许绮兰在宫里舒舒服服住下来。

第二天清晨，昭慧公主和许绮兰一起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昭慧一直把长春宫当做自己的地盘，不等宫女通报，便直接带着许绮兰进去殿内。

皇后娘娘已经起了，看见她们过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立刻命宫女搬了凳子来，给许绮兰和昭慧公主赐了座。

“早膳用了没？母后这里还有些，若没用，便和母后一起吧。”

昭慧公主笑道，“儿臣虽然吃了，但嘴馋母后宫里的杏仁酥，很愿意多吃一点呢。”

“得了吧你。杏仁酥何时没有？既然吃了早饭，何必又来撑肚子？”皇后娘娘笑道，“你看看你的身材，和许丫头比起来，胖了不是一点半点，也该注意一下。”

“那您怎么不说，儿臣比她高了一些？长得高的人，胖那么一点点没关系的，难道瘦成竹竿就好看了？”

许绮兰附和一句，“公主说的是。”

皇后娘娘又道，“你们倒一个鼻孔出气了。”

随后，许绮兰和昭慧公主一起服侍皇后娘娘用了早膳。

不多时，外头宫女通报，“庄惠妃过来探病了。”

皇后娘娘连忙命人请进来，又道：“你一向不太爱出门，难得到本宫的长春宫走一趟，快快请坐。”

庄惠妃见了礼，说道，“听闻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臣妾深感担忧，特意来看一看皇后娘娘您。”

“都是老毛病，本宫都快习惯了。”皇后娘娘微笑，“你有心，还记挂着本宫，本宫也记在心里。”

庄惠妃先前在后宫中一直不大显眼，但难得自入宫以来都是老老实实，从未有什么逾矩之举。先前不得宠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圣眷优渥还是这样，恭谨有礼。

皇后娘娘也挺喜欢跟她说话的，这种家事一般性子又老实的嫔妃，她应付起来也不用多费心。

那些个高位嫔妃每说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转两三个弯，猜透了对方的意思，才会接话。也真是累的慌！

庄惠妃见昭慧公主和许绮兰也在，顺道问了一句，“公主和慧侧妃似乎是同岁？”

皇后娘娘笑道，“是啊，说起来，昭慧还更大一些。”

“公主和慧侧妃都是聪明伶俐、机敏过人的，臣妾羡慕极了，如今臣妾有了孩子，也希望养成她们这样。”庄惠妃笑道。

“昭慧不过是小聪明，脾气一等一的大，还是算了吧。”皇后娘娘谦虚地说道。

皇后和庄惠妃大谈育儿经，叫昭慧和许绮兰插不上话了。

从这天开始，许绮兰每日不过去长春宫点个卯，陪皇后娘娘说会子话。

但皇后的病情不容乐观，眼看着快好了，身体又衰败下去。

因为皇后娘娘精神不济，大半时间是昏睡的。许绮兰和昭慧公主更加担心了，可她们不是大夫帮不了皇后。

昭慧公主总算安分下来，不像以前那么闹腾，整日大半时间都呆在长春宫，很少在自己宫里。许绮兰也跟着她。

章节目录 第三四五章 皇后的病缠缠绵绵，拖了大半个月才好全。许绮兰和昭慧公主总算松了一口气。

宫外护国寺为贵太妃设的道场时间已到，众人都从中解脱出来。孝期也过了，京里重新热闹起来。

许绮兰自然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没两天就出了宫。

平阳王府还是熟悉的样子，但许绮兰发现几个小丫头似乎在背后嚼舌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于是她叫来书离，询问道：“这大半个月，府里可发生什么事了？”

书离老老实实回禀，“王妃娘娘一如既往深居简出。但那位林娘子，好像遭了王爷厌弃。王爷先裁了她身边侍奉的丫鬟婆子，然后下令禁了她的足，也不知几时才会放出来。”

“禁足？”许绮兰闻到了特别的味道。

书离接着说，“奴婢打听过，似乎是林娘子做了什么，让王爷动怒上火。具体情况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天林娘子亲自炖了汤，送到书房。但王爷毫不领情，还把碗砸了。”她悄悄地说，“奴婢觉得，应该是林娘子在汤里加了药，让王爷察觉了。林娘子被赶出书房时，可真是狼狈极了。”

女的给男的下药，还能是什么？

许绮兰和书离不知不觉红了脸。她又想，“王爷喝了没喝？若喝了又是怎样解决的呢？

她大概还是有点小气，接受不了这种局面。

所以，等平阳王独孤恂下朝回来，许绮兰便直接问了，“林娘子的汤好喝吗？”

独孤恂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不好喝我怎么知道，我可没动。但她，这下半年别想喝汤了。”

说起来还是林娘子的手段太拙劣，口口声声说这是精心准备的独孤恂最喜欢喝的“山药肉饼汤”，但稍稍近身的人都知道，独孤恂从不吃山药的。

他就像讲笑话一样，把真相都说给许绮兰听。还说，“既然她这么爱动歪心思，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她身边的人除了两个贴身的陪嫁丫鬟，其余人都被我打发到庄子上去了。往后，看她怎么兴风作浪。”

“你真的禁了她半年的足？”许绮兰兴奋极了，“半年，她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她的牢里。”但许绮兰还是有些担心，“她家又不是一般人家，你这样对她，岂不是让她娘家很没面子？”

独孤恂答道：“面子是自己挣的，她家有本事，就不用靠这个女儿撑脸面。理亏的是他家，教出了这样放浪形骸的姑娘。”

反正，独孤恂丝毫没有被影响。

许绮兰点头道，“这话说得是。”

她的心更安定了。独孤恂就像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守下了他对许绮兰的承诺。

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然而还有更好的事在后头。

这日，独孤恂晚间告诉许绮兰一个好消息，“你二哥许抒在任上干得不错，父皇有意让他提前回京，大概会在文华阁安排一个缺空给他。”

许绮兰感到万分惊喜，“我要去告诉父亲母亲，他们一定比我更开心。”

章节目录 第三四六章 独孤恂笑道，“说起来，这还是沾了我那位二哥——端阳王的光。如今，贵太妃丧事办完，皇后娘娘也大安了，立太子的事又被提上来。这一次，父皇有一些心急。最晚不能拖到中秋节。几位大人的文章写得不够漂亮，父皇嫌弃极了，这才有起了你二哥诏回京城来的心思。”

许绮兰完全没想到这里去，但听了还是高兴，“不是我自夸，我二哥的文笔，朝中无人能及的。”

“当然无人能及，他那张嘴，夸人夸得天花乱坠，骂人骂的狗血淋头。不管怎说过，都特别爽快。”独孤恂道。

过了两日，皇帝果然下了圣旨。

许抒得令，任职地急匆匆赶回京城。

幸好许家有许绮兰透露消息，一早就命人准备好了。

许抒在家里洗了澡、换了衣裳，马不停蹄地入宫复命。

立太子的日期就定在半个月后，皇帝笑道，“许爱卿可以慢慢来，时间很充裕。”

按许抒一贯的理念，文章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才算好，但给皇帝办事，他没有讲价还价的余地。

他在家里躺了几天，又和朋友吃喝玩乐逍遥了几天。等宫人上门要文章的时候，许抒一个字都没动。

他和太监你来我往看似废话连篇，心里已有了大致的雏形，于是拿起笔来，一挥而就。

然后交给太监，“就是这个，烦请公公代为转交给圣上。墨迹未干透，公公千万不要折叠起来。”

小太监瞠目结舌，唯唯诺诺应下来，然后离了许府。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立太子的事，就在眼前。

许绮兰不能观礼，但等独孤恂回来特意打听了几句。

独孤恂笑道，“总之就是气派极了，端阳王——如今要叫太子殿下，他真是如日中天。”

端阳王妃理所当然地成了太子妃，侧妃周氏和另一位侧妃成了太子良娣。

然后她们一道随太子殿下，搬进了东宫。

对比起来，汾阳王就有些失败了。他中意太子之位良久，可先机尽失，只能委委屈屈地蹲在角落里。

皇帝现在对亲封的太子很满意，立即给了参与政务的权利。不同于其他皇子供职于某处，太子殿下是能决策的。

后宫的皇后和皇帝一向是一条心，随即“让”出了宫权。

起初周贵妃不大愿意，协理六宫之权，她们几个嫔妃断不会独享。落在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头上，周贵妃都要头痛的。

但这回皇后扶的是太子妃，有意让太子妃锻炼锻炼。这一下，周贵妃就没话说了。太子妃是她的亲儿媳，由太子妃来统领六宫，好处还是她周贵妃占了。

太子妃可不能露怯，孩子自有宫人照顾，她全心全意用在处理后宫诸事上。

周贵妃还时常派人叫她过去，提点一二。

她浸泡后宫数十年，那些弯弯道道基本上门清，如今就全部传给了儿媳。

太子妃也很用功，办了几件大事，叫后宫的宫女太监们立刻服气了。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了。

章节目录 第三四七章 太子也有几把火要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和北凉和亲的事。北承华凉方面有烈王全权操办，我朝便由新封的太子殿下来谈，全权由他操办。

和亲的公主已经定了二公主昭华。

如今皇帝下了明旨，宫里给昭华公主的嫁妆也得准备起来，当然也交给了太子妃。

这是两国结亲，皇帝皇后都示意了，不必畏手畏脚，怎么贵重怎么华美怎么来。

太子妃虽然先前有些发愁，但后来在周贵妃的指点下，也办得漂漂亮亮。

如今北凉王子元不弃在京里待了半年多，也该回去了。昭华公主要和他们一起走，两边都不想拖。

但送嫁的人得要一位皇亲贵胄，最好是皇子。

皇帝左思右想，还是汾阳王比较合适。于是下了圣旨，命汾阳王陪同使节，将昭华公主送到北凉。待他们北凉办完了和亲盛典，方能打道回府。

选汾阳王，一是表明我朝的重视，二是让昭华公主路上有个亲人能说说话。毕竟除开太子，朝中数一数二的皇子便是端阳王了。

许绮兰和其他人曾去看望过昭华公主。对方虽不比昭慧公主更光彩夺目，但也是个妙人。

人家问她，“你肯定还是不想和亲吧？嫁得那么远，以后再想回京就难了。”

可昭华公主答道：“你怎知我的心思？我很愿意嫁过去的，我身为公主，父皇让我尽享公主的荣华声名，如今用得上我。我就应该回报父皇。我觉得，这是作为公主的责任，享万民敬仰，也该为万民保平安。”

许绮兰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公无私的人，因此多看了她几眼。昭华公主一般好看，但是那种耐看的。有些美人第一眼惊艳不可方物，第二眼就很一般。而有些美人，是越看越有味道。

昭华公主就是后一种。

许绮兰忽然想起几个王爷，还有其他公主。她心想，“好似从太后娘娘到皇帝，再到许绮兰他们这一辈，宫里的人都很漂亮。”

她回去把昭华的话转述给独孤恂，对方却说道：“人各有志，她这样的志向非常难得，但不会那么好过的。”

许绮兰深表同意。

然后，独孤恂又向许绮兰说道：“父皇封了太子，和亲的事也定下，等北凉时节离开我朝国土那么昭慧就有解除合约了。”

许绮兰道：“先前就是这样商量的，事情一过就解除婚约，没有哪里不对。”

“但昭慧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拉开关系。”独孤恂笑道，“我在宫里和昭慧见面，一提沈少元她就要生气的。现在她想解除婚约，但对方不乐意了。”

“沈少元怎么说的？”许绮兰万分好奇。

独孤恂便答道：“大概他真的想娶昭慧回家吧。”

“哈？”许绮兰看不明白了。

就算武安伯现在升成了武安侯，但比起皇家的公主，他沈少元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许绮兰可不觉得沈少元胆子大到欺骗公主和皇后，最后赢得肯定还是昭慧公主。

章节目录 第三四八章 自从皇帝寿辰过去，送走了北凉使节之后，独孤恂顿时闲下来。可他也不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因为太子勤恳得很，正在巡查六部，晋阳王那日没在衙门坐着，被他抓住小辫子说了一通。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也蛮丢脸的。晋阳王又怕传到皇帝那里，因此改了往常懒散的脾气，日日去干坐着。

其实皇帝也没心思管这种小事，他近来沉迷炼丹，正日泡在丹房里，只捡紧要的奏折看了，其余都交给阁臣和太子。

太子却是战战兢兢，敏感之处几乎不怎么经手，全权交给内阁。太子实在搞不懂，皇帝到底怎么想的，真的沉迷炼丹，还是打着炼丹的幌子试探儿子们的深浅？

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恰巧还是重阳节，独孤恂得闲陪着许绮兰一起登高望远。

他们去的依旧是玉真观那边，在观里吃了斋饭，然后爬到山顶。

恰巧遇见了沈少元，对方隔得很远，也不知怎么回事呆呆地站在悬崖边上。

独孤恂道，“沈少元和昭慧公主这事有点滑稽。昭慧想立刻撇清关系，解除婚约。但父皇和皇后都觉得不要这么着急。”

许绮兰点头表示赞同，“这立刻解除婚约，实在太明显。沈家得多难堪啊。前脚用完后脚就丢，也太无情了。”

“谁说不是呢？”独孤恂道，“左右昭慧他也没有心上人，更不急着嫁人。等一等，有什么关系？”

因见沈少元提前一步下山了，独孤恂还遗憾地说，“我本想打个招呼，现在又错过了。”

“人家也许正郁闷，你撞上去，就更烦了。”许绮兰笑道，“他和昭慧公主其实也挺般配，一个稳重，一个跳脱，过日子肯定不会闷。”

独孤恂道，“那要等昭慧开窍。”

这日，他们爬完了山，顺道去许家坐了坐。许抒就像之前安排的样子，回到去年他呆过的地方，经历接近一年时间的打磨，许抒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

赵澜安安分分养胎，许林氏则带着侄女七姑娘四处串门走亲戚。如今七姑娘也该学着和京里的姑娘们一样，开展贵族小姐们的交际。

这日许绮兰和独孤恂到时，家里便只剩了赵澜和许抒。

许绮兰先看过赵澜，“多日不见，大嫂子气色越发好了。”

“太太每日都送补汤来，”赵澜实话实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控诉，喝了那么多东西，能不好吗？

许绮兰对自家母亲许林氏非常了解，每天派人盯着喝汤，这事许林氏干的出来。

对赵澜，她还是挺同情，一个在西北长大的姑娘，如何能接受这边的口味？要知道，赵澜这是第二回来京城。

许绮兰打趣道，“可惜大哥哥不在京城，不然这些都塞给他吃就好了。”

丈夫帮妻子分担痛苦，也是合情合理的。

赵澜说起丈夫，依旧带几分娇羞，微笑道：“那他不得胖一大圈？还是算了吧。我怕他再胖下去，弓都不好拉了。”

章节目录 第三四九章 许绮兰和赵澜笑笑闹闹拿哥哥丈夫开涮，也蛮玩得开。

在许家待到傍晚之前，独孤恂和许绮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又不知过了多久，昭慧公主总算忍不住了，皇帝反应也极快，给了安抚，叫沈家舒舒服服接受了。

沈少元本要加官进爵的，但他自己拒绝了。宫里的差事亦被沈少元辞去，似乎他有其他的打算。

独孤恂蛮可惜的，回府后和许绮兰说道，“沈少元在宫里呆了许久，这回是自己不干了，那宫里的部署计划也都泡汤了。”

“他一身都是本事，何必只浪费在宫里。宫外更需要有胆有识的英雄。”许绮兰笑道。

“不干侍卫，凭武安侯攒下的家底，他想东山再起也蛮是小事。”独孤恂道，“不破不立，他放弃宫里的前途，到战场上更能发光发亮。”

独孤恂和许绮兰猜得不错，沈少元真的参军了。

皇帝似乎是为了补偿，对沈少元照顾，一来就封了统将，不日便要奔赴战场。

倒是昭慧公主听了有些愧疚，心想，“战场上的刀枪不长眼，他怎么忽然要走？都是我的错，我太心急了。”

昭慧公主难得自责起来，更特意出宫，想好好同沈少元道个别，更主要是为了道歉。

可惜沈少元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昭慧公主还真没找到机会。

她后来干脆假传平阳王独孤恂的口令，命人叫沈少元出府一见。

沈少元和独孤恂几番照面走下来早认得独孤恂的几个长随，如今这一个陌生极了，他当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敢冒充王爷的人，京里除了昭慧公主，还能有谁？

沈少元立即想到这一节，于是答应来人出府一见。

二人约在醉仙楼，一个颇有纪念意义的地方。

昭慧公主一来便想起，当初为了试探沈少元的品行，她和许绮兰、独孤恂一道算计沈少元的事情来。

也是搞笑极了，昭慧公主亲自上阵“勾搭”沈少元，自己差点被吓死。也就此结下梁子来。

如今故地重游。两个人都感慨极了。

昭慧公主在醉仙楼定了雅座，请沈少元吃酒，开头第一句就是，“我先前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望沈将军不要计较。今日，我给你赔礼道歉了，真对不住。”

“没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沈少元大度极了，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那日在醉仙楼楼下，我已经认出了你。故意吓你来着。”

昭慧公主又道，“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咱们互不相欠。听闻你不日要奔赴战场，我特意设下席面，为你饯行。愿你平安顺遂。”

“我身为武将，理应为皇上保一方平安。”沈少元道。

昭慧公主微笑，“我朝有沈将军这样的忠肝义胆之士，是黎民百姓之福。”

“当不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沈少元也曾想过和许执一样，驰骋沙场奋勇杀敌，如今愿望成真，他也是高兴的。他作为一名武将，也想在边关发光发热。

章节目录 第三五零章 然而临近出发之日，皇帝又改了注意。不叫沈少元去西北，直接让他南下去抵御倭寇。

倭寇以东瀛为大本营，经常出现于高丽及我朝东南沿岸，入侵这着地方掠夺资源。先前被我朝官民视作海盗，但他们可不止是抢掠船只，更主要是洗劫沿海城市。

我朝建国之初，国力强盛，威震四方。但十分重视海军、海运建设，倭寇即使过来，也吃不到好果子，因此未能酿成大患。

但到如今，边防失修。倭寇势力日渐雄大，已成一柄利刃狠狠扎进东南沿岸的心脏。

今次，便是江南松江府惨遭倭寇毒手，有两个村子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男女老少死伤无数。之前也有不少村子被骚扰过，只是没有此二者悲惨。看起来，倭寇很快又要进攻另一个村子。

光靠当地驻军，千防万防，也防不住倭寇的。

皇帝接到奏折动了怒，当即点将派他们去东南主持大局。恰好沈少元还未走，皇帝便临时改变了主意，让他往江南去。

与此同时太子殿下吃了挂漏，东南的折子早早送了过来，却在内阁躺了一夜，才被人找出来急急送给皇帝。

皇帝召来太子一顿臭骂，“此等家国大事，岂容儿戏？为何不早点送过来！延误战机，该当何罪？”

太子当然辩解不了，他若实话实说“忘了”“没看到”，那不是被喷得更惨。他只能老老实实接下这个锅。

独孤恂顿时又忙起来。

只因这倭寇来头特殊。

东瀛国土狭小，十分落后，人口又多，本国出产的粮食基本很难留下富余。但百姓还要过日子，没有吃的还能这么办？当然是直接抢。

东瀛国王因此放任百姓出海捞资源。

你穷你很惨，这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你为什么总不走正路，反而做这些强盗行径？

高丽也就罢了，我朝乃东瀛番主国，他们竟然敢抢到我朝这边，真是无法无天了。

礼部领命要对东瀛下国书，让东瀛管管他那群小兔崽子，否则就别怪我朝水师不念情谊。

左不过是强烈谴责几句，独孤恂他们一改再改，拿出最好言辞最激烈的一份来，呈给皇帝。

虽然这国书没什么用。

因为东瀛那弹丸之地早乱成一锅粥，几个有势力的藩王接二连三造反，把东瀛的王室打的七零八落，哪里有人理会天朝来使。甚至这回倭寇入侵我朝，便是受了其中一个藩王的指示。

皇帝也是心塞了。

或许，倭寇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方才肆意妄为。

东海沿岸的抗击倭寇的事业尚未成功，几番下来，双方互有损伤。但总得来说，还是我朝占了上风。

总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儿，皇帝不就下令，让高丽出兵，去攻打东瀛倭寇所属的地界，也算是围魏救赵了。

高丽向来最听我朝的吩咐，果然派了一队军舰，登上东瀛的大陆。借此，为我东南沿海解清压力，东瀛那么小一块地方，还真让高丽找到了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三五一章 东南沿海的战事僵持着，西南先传来了好消息。苗疆纠集起事的匪徒总算被一举歼灭了。

皇帝大喜过望，立刻封赏当地官兵，大赞道：“朕之王师，所向披靡！”

皇帝顿时来了劲，给东南沿海加了一队人马，又想派一位皇子也去，坐镇东南给我们加士气。

太子先前在北凉之战中，大放异彩，这回丢了脸他也要找补回来。于是太子殿下向皇帝请命，“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帝不允许，说道，“你现如今身为储君，轻易动不得。岂能说走就走？”这话虽平常，但皇帝似乎这两天不待见太子，表情有些不耐烦甚至是冷淡。

太子殿下被拒绝后，宫里年长的皇子就剩下了五皇子晋阳王，六皇子平阳王以及七皇子卫阳王。本来汾阳王也是一把好手，可他送嫁去了，最早也要明春才能回。

独孤恂有点想试试，回到家里便和许绮兰商量，“东南战事大概要打一个拖延消耗战，我得去试试。总不能一辈子呆在礼部养老。”

他能有这样的志向，许绮兰高兴极了。于是道：“想去就去吧。男儿建功立业也是很应该的。”又与他分析，说道：“晋阳王肯定去不了的，他晕船，而且就他那庞大的体型，真要去的话行军该多慢啊。七皇子卫阳王，他却不好办了。”

卫阳王只是年纪比独孤恂小两岁，论起骑射功夫二人不相上下。只是七皇子卫阳王有皇帝的宠爱还有家族的支持，他若要争，独孤恂几乎没有胜算。

也正如许绮兰和独孤恂预料的，朝堂上，七皇子卫阳王抢先一步站出来，要为父皇分忧，“儿臣请命，愿与一战！”

他豪情万丈，皇帝轻易被打动，当即准了。独孤恂甚至没能来得及开口。

他有些失望地回到王府，和许绮兰说道，“果然抢不过，父皇一槌定音了。叫老六去。”

“好机会还在后头，王爷不必懊恼。”许绮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那王爷就在京城，好生养精蓄锐。”

所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属于独孤恂的好事也来了。

明年又到三年一度的科举，皇帝极其重视，点了独孤恂的学差，命他前往江南各地巡视，等过完年就启程。

他本供职于礼部，派这个活给他，也不突兀。

独孤恂甚至觉得这是皇帝的一点点补偿。既然立了太子，那么其余儿子也要好生照顾，莫使人心生怨怼。

果不其然，晋阳王的调令也下来了。前些年他遭了皇帝厌弃，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

眼下皇帝给他派的事也简单，让他去做宗人府的宗正，是个出力少福利好的地方。

太子殿下还特意找来两个弟弟，为他们贺喜。晋阳王也就罢了，对平阳王独孤恂，太子还是有些不太高兴。独孤恂的差事太好了，一个外出结交地方官员、拉拢乡野名士、收编举子，甚至是捞油水的绝妙差事，偏偏让独孤恂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五二章 再说许抒。

自他回京后，供职于内阁，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皇帝有意抬举他，太子殿下却因为独孤恂的缘故，对许抒又爱又恨。

太子殿下很看重许抒的才能，极其想同许抒打好关系拉拢一二。但许抒不为所动，从不越“雷池”一步。

许抒心里有杆称，他身为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若太子初立就倒过去，只怕会叫皇帝不高兴。他无意牵涉进皇权斗争，只想老老实实干正经事，济天下苍生。

太子则想到，许抒之妹嫁给了平阳王独孤恂做侧妃，便以为许抒铁定是平阳王独孤恂一派的了。他向人嘲讽道，“这老六不声不响，找到一个好帮手啊！”

有一谋臣道，“听闻小许大人定了兰陵萧氏的嫡次女，这岳家也太牢靠了。”

太子殿下点了点头，又联想到许家其他人，许若甫自不必说，门生无数。许执在边关镇守一方，也同弟弟许抒一样，颇受皇帝重视，马上就要掌一方兵权了。

太子殿下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果然不是软柿子，再过上三五年，他就要起来了。”

而许家的人才不管别人怎么说。

因为许抒回京，许林氏和萧家商量着，要尽快把婚事办了。再拖下去，两边的岁数都大了。

许抒本人对那位萧姑娘满意极了。因为他交友广阔，同萧家的公子也有往来，偶尔，和萧二姑娘也能鱼雁传书，萧二姑娘的亲兄长就是鱼雁。

他本就是离经叛道的人，萧二姑娘胆子也大，只是通通书信而已，反正也没私下见面。

因此，听到母亲许林氏要把婚事办了，许抒也是高兴的。

因十二月二十二日是个黄道吉日，诸事皆宜，两家便定在这一天。

迎亲、婚礼要用的东西，许林氏更是早早准备好了。所以日子定得虽急，却不显慌乱。

许绮兰自然早就知道了，她为二哥高兴，更兴致勃勃得要回家帮忙。

结婚不是小事，许家全靠许林氏一个人，其实有些吃力。许七妹还小，两个爷们不管事，赵澜怀着孕。本来许绮兰不说，许林氏就打算和侄女许七妹一起操办。

许绮兰一回家便向许林氏道，“这么大的喜事，怎能少了我？母亲，我已经同王爷说了，就在家里住几天，帮您的忙。”

许林氏喜不自禁，“好好好，可惜你大哥哥不在，咱们家就差他了。”

赵澜道：“这也没办法，大爷若是能回京，一定会赶回来的。”

许林氏叹道：“眼看快过年了，他那里冷，只盼他能好好照顾自己。”

真到了婚礼那日，整个许家张灯结彩，一片红火。

许若甫门生多，加上他的同僚，还有许抒的朋友、同僚，这一大帮子人将许府塞得满满的。

许抒早把新娘子迎回来，然后被叫出去敬酒。喝到兴致高涨处，忽然有人引来侍奉皇帝的宫人。

那太监端着一方檀香木匣，高高举起，又传了皇帝旨意，“今闻爱卿许抒大婚，特赐下夜明珠一颗，愿汝夫妇二人琴瑟和鸣。”

章节目录 第三五三章 许抒领旨谢恩，又请那太监留着吃酒。

太监回绝了，“奴才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小许大人和各位大人尽兴就好。”

送走了他，宴会继续下去。

许绮兰只在后宅招待女眷们，等忙完这一夜，总算能歇一歇了。这几日她不住漱心堂，和许七妹同住，两姐妹顿时亲厚起来。

今日婚礼，许七妹亦忙前忙后，累得够呛。

因此二人早早洗漱睡下了。

次日她们一起到许林氏那里，看看新入门的二嫂子。

萧姑娘娴雅有礼，几句话说下来，便得到许家人的一致好感。

许林氏把赵澜、许绮兰等人一一指给她认了，又道：“你大嫂子现在怀着孩子，家里的事都由你七妹妹管着。但如今既然你进了门，少不得要交给你和她一起管着。”

萧晚晴却要推辞。

许林氏不由分说，硬是塞给了她。

依许林氏来看，赵澜无心于内务，她也不是这块材料，家里的事早晚都要交到萧晚晴手里。

现在许林氏她们夫妻两个还在，大体上由他们看着。若将来他们走了，许七妹嫁出去，那老大老二再分家也来得及。

赵澜也确实不在意这些，等孩子生下来，她多半还是要去陪丈夫的。萧晚晴多少了解到许家的情形，对赵澜的脾气来历一清二楚，知晓四个好相与的。推辞不过，她接下了许林氏的吩咐。

对于赵澜来说，管家是天方夜谭，对于萧晚晴，这些不过小菜一碟。

许绮兰只在娘家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回王府去。

她同独孤恂说起兰陵萧晚晴，忍不住夸赞道，“人外有人这句话真不错，我以为我平日所见的昭慧公主、周侧妃等人已是极品，二嫂子萧晚晴比起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独孤恂点头道：“兰陵萧家绵延千年，底蕴深厚。那地方又是出美人才女的。不过，你比起她们，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正经事呢。”许绮兰面露娇嗔之态。又问道，“先前忙着娶亲，还不知宫里过年要怎么过？定下了吗？”

独孤恂道，“今年人少，汾阳王送昭华公主远嫁异乡，卫阳王东征倭寇，都回不来的，临江王一家亦回了封地。几处战事费的银两也不少，今年大概小办一场就是了。”

“小办有小办的好。”许绮兰忍住了吐槽，宫宴上除了前几道菜，后头的菜传过来都凉透了，如何能下嘴？

她算一算昭华公主的脚程，三个月过去，应该已经到了北凉。

独孤恂又同许绮兰讲个笑话，“那日父皇召见几位大臣，太子亦在，似乎因为答错了什么，被父皇骂道，‘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怎么就装不进脑子里’。”

“哈？”许绮兰好奇极了，“那他岂不是颜面扫地……”

“他也忒倒霉了，正巧碰到父皇心情不好，这是被借题发挥了。”独孤恂解释，“他本没什么错，是父皇自己记岔了。”

然而没有谁会敢质疑皇帝，太子只能吃下这个亏。

章节目录 第三五五章 今年过年确实向许绮兰和独孤恂预料的那样，过得十分冷清。

皇帝今年除夕宴呢不办了，只在二十九日把儿子们都召入宫里，一起吃了顿便饭。

这日皇帝心情却是不错，笑道，“年年折腾得你们宫里宫外跑，大晚上也怪冷得。今年除夕，你们就在家里过也使得，老婆孩子热炕头。”

于是，独孤恂便和许绮兰一道守了夜。周玲那里他们一起打了个照面，至于林娘子，她还未被放出来呢。

关在里头过年也不像样，周玲又命厨房给她加了一碗菜，当然了，也就过年这几天。

等春节过完，朝廷重新开了印。独孤恂的差事正式下来了。出发时间定在元月二十，独孤恂还能和许绮兰过个元宵节。

然而许绮兰不甘心留在京城，极力想跟随独孤恂一起出门。

独孤恂有些难为情，“此次出行，我要辗转去好几个地方，带上你着实不方便。况且，也从未有带家眷去办差的先例。”

许绮兰便道，“若无先例，你我就做这个第一人。我全程扮做男装，也无所谓方便不方便的。”

“可你万一被父皇，或者是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召见了，那又该怎么解释？”带上许绮兰，独孤恂就得冒风险，一是被发现了不太好，二是他要分心照顾许绮兰。

然而许绮兰早想好了对策，“也不必瞒着大家，只说我南下探亲便是。我们许家根基就在江南，谁也说不得什么。若你还是觉得不够稳妥，那你我出京时不走一条路便好。咱们约定一个地方碰头。”

独孤恂当然想带上许绮兰的，她这么一说也心动了。

许绮兰接着说，“我自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京城。如今，有这样的机会，我怎能错过？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姑娘。照顾自己，我搞得定。”

“行吧，”独孤恂总算答应下来，还道：“也不用你费心，我帮你把一切都安排好。只是许家那边，你要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

许绮兰答应着，“这个自然。我大嫂嫂也快生产了，小侄儿的贺礼我会提前送过去。到时会和他们说好。”

等许绮兰去了许家，送上贺礼，同许林氏说起这事，却挨了母亲一顿骂。

许林氏道：“王爷此行是办公差，岂能容你造次？”

“不容我造次，如今也定下来了。”许绮兰道，“反正我尽量少给他添麻烦便是，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他的忙。”

许林氏见她顽固不化，连连摇头。倒是赵澜笑道，“妹妹能出去看看大江南北，比呆在京城好呢。见过了世面，才能长见识。”

“还是嫂子懂我。”许绮兰执意要跟过去，一是舍不得和独孤恂分开，二就是想游历一番。

不管怎么骂，许林氏依旧答应下来帮女儿许绮兰遮掩。

又过了两天，正好是正月十八。独孤恂送许绮兰出了京城，“你先走一步，我即刻追上来，在前面等我。”

章节目录 第三五四章 许绮兰挥手同他告别，还道，“王爷放心，有你安排的侍卫护卫着，绝对出不了差池。”

如今运河上的冰上位化开，许绮兰走的是陆路。

独孤恂道，“总之，警醒一些没有错。”

待到正月二十日，独孤恂向皇帝辞行，亦是乘穿出了京师。这回先去江州，他亦坐了马车，一路直下。

到正月二十二日，独孤恂接到了许绮兰，一同乘车接着南下。

许绮兰耳环也不带了，打扮成小公子的模样，真是雌雄莫辨。

平日里她起居依旧和独孤恂一起，如今没有外人，也不必顾忌什么。

越往南走，气候越温和，独孤恂干脆放慢了速度，缓缓而行，一路上游山玩水，也挺惬意。

在徐州，他们多留了两日。

许绮兰惦记着和许七妹的亲厚感情，早打定了主意，要替她去祭拜一下她的父亲。

况且此次出门她打着探亲的幌子，祭拜这位长辈和许家先祖，也是名正言顺了。他们没惊动徐州许家的人，祭拜完便离了此地。

徐州一过，江州亦指日可待。

独孤恂和许绮兰干脆弃车乘舟，慢慢地欣赏沿岸风景。

许绮兰深觉不枉此行，笑道：“我到了江南，才知道诗词字画里的描绘都太苍白了。你看看这山山水水，若在北地，依旧是银装素裹呢。”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听闻闽南和惠州琼州一带，经年不下雪的。”独孤恂比许绮兰见得更多，谈起各地风土人情不绝于耳。

让许绮兰这个门内挣扎的人羡慕极了，“西北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亦是奇景，可惜我看不到的。”

“那些地方频发战事，强盗众多，不去才好啊。”独孤恂上回差点把命搭进去，至今心有余悸。

许绮兰笑道，“我也是随口一说，这回能同你到江南来，已是不易。若要到塞北，还不知猴年马月。”

说话间，独孤恂找出一副棋具来，要与许绮兰对弈。

她当然不怕的，“要和我下棋，你可别被我杀得片甲不留。”至少也同独孤恂过了招，许绮兰掂量着自己得有五成胜算。

然而独孤恂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定个赌约，谁输了，就端茶倒水一整天。”

“可以。”也不是什么难事，许绮兰当即应下来。

然后二人分了黑白。

许绮兰棋力师承父亲许若甫和兄长许抒，以稳重见长。

而独孤恂原先和许绮兰差不多，今日却换了路子，以力量见长，棋风又凶又狠。

许绮兰一时招架不住，下到中盘难以为继。然后，光明正大地悔棋，“唉，这个不算不算，我看岔了。”

不待独孤恂反应过来，她已经换了落子的地方。

出了京城，许绮兰似乎放下了诸多包袱，整个人更显轻灵舒畅。独孤恂也探知到她可爱动人的另一面。譬如悔棋时的顽皮。

然而独孤恂见招拆招，又是一记重击，许绮兰依旧无力回天。

惹得她愤懑地说道，“难道你先前都是哄我玩的？”

章节目录 第三五六章 独孤恂承认了，“我不止是哄你，更是逗你玩啊。”

许绮兰把棋盘搅乱，“好啊，你算计我，看我笑话。”

“总之，我现在赢了。”独孤恂露出笑容，又道，“你可不能反悔。”

“我就要。”

许绮兰偏要反悔，她不把独孤恂的话放在心上，到卧室歇了一会儿，顿觉无聊。

忽然侍奉她的下人抱了一个包袱敲开门。

许绮兰放他进来，“什么事？”

“回慧主子，王爷命下人买了点话本、笔记，供您消遣。”

“算他还有良心。”许绮兰嘀咕两句，点头道，“劳烦你了，把东西放在桌上便好。”

下人照做了，然后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许绮兰欢欢喜喜，自行打开包袱，翻看起桌上那几本书。在某位文人的笔记体小说《人间道》里，她发现了好几个人的标注。

原文是浦州刺史陈xx和友人至某处游玩，遇见不平事亮出身份拔刀相助，结果来了个大反转。

这里有几处批注很有意思，大概意思是：

——浦州是笔误或者是刻版误？应该是埔州吧。

后头缀了一个钧字，是一个叫裴钧留下的。

——恐怕是埔州，不是浦州。陈xx大人曾有记载到余州探亲，且籍贯是宁州，这几处都相邻。

又缀了个敏字，看字迹像是女子的。应该是某家闺阁女子的芳名。

——卿卿说的对。

对比字迹，这又是裴钧的，似乎是女子的相公。言语亲密且毫不避讳，大概恨不得写上我们娘子博览群书最牛逼。

再后面又跟了一条。

——陈xx有记载曾担任埔州粮道，是笔记写错了字。已查阅考证。

后头缀了个华字，看了前文，许绮兰知道这就是书籍的原主人谢华。大概是谢敏之父，裴钧的老泰山大人。

然后，批注里裴钧又出现了，在后头跟了一条：

——于多处文本重新查证，埔州。泰山大人严谨为学，实乃我辈楷模。

真是人生无处不舔狗，这位裴钧也太搞笑了。跪舔完自家夫人秀了一波恩爱，又来跪舔岳父了。

许绮兰看得忍不住笑出声来，翻着那书里各人做的注脚，看了许多遍。她心中感慨，“这一家人还真是好玩啊。女婿是个妻管严，女儿是个学识渊博的才女，岳父是个开明开放的长辈。”

许绮兰又想，“谢敏和裴钧二人互相尊重，一起探讨学术，也算琴瑟和鸣，雅趣一致了。”

她情不自禁联想到自己和独孤恂身上，回忆起二人相处的点滴，笑道：“我们，也算过得不错了。”

双方互相尊重，互通有无，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船上生活总归厌烦了，许绮兰便靠着这些玩意儿解闷。有时甚至拉了独孤恂一起看。

两个人还来点评，哪里哪里写得不够精妙，哪里的诗词曲赋写得蹩脚，让人笑掉大牙。

独孤恂从不把这些当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恰巧，许绮兰和他一样。

诗词话本虽是小道，写得好了，也能教化四方，名传千古。

章节目录 第三五七章 天渐渐热起来，可许绮兰不敢换了厚衣服。到中午那两个时辰，她总觉得热。

独孤恂便拿了一柄折扇，替她打扇子。

许绮兰还惦记着一件事，问他，“你叫人拿来的书，鱼龙混杂，有好的也有不怎么好的。难为你找了过来，而且你这么熟悉那些书，难道你之前都看过？”

“是看过一些。不过，这有什么要紧的？”独孤恂一边帮她打扇子，一面在旁边小几上找了两三本，摆在许绮兰面前。

他接着说，“也不知是那个酸儒说的屁话，将这一类书归作不可说、不可观。可我只觉得词句警人，也有很多文藻不俗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正经人，觉得这些书不该有，会误人子孙。可他们没看过，又怎么知道这种书不好？若说不好，为什么编成得戏文，宫里宫外的贵人们还争相吹捧呢？”

他说到这里，许绮兰深以为是，点头笑道，“确实如此，我哥哥也写这些，有一本编成了戏，连皇上也看呢。”

独孤恂又道，“又说这种书不该女儿家看，那四书五经先前也不准女儿家读，怎么四书五经也不好？可见他们那些酸儒是诓人的。女子不会为了这几张纸变坏的，多半是本身就有问题，家里没教好。”

许绮兰笑道，“我从不知你这么伶牙俐齿。”

“当着许家人的面，我可单不起伶牙俐齿这四个字。”独孤恂也笑了，“别人先不论，你哥哥心情不好时，只要一张口，别人就要遭罪了。”

“也没那么可怕吧？”许绮兰觉得独孤恂夸大其词。

他便道：“上回临江王世子得罪了你哥哥，叫他写到戏文里成了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便到入京，长安街上喊一句世子的名字，十个有九个都会回头朝他吐口水。”

想起那个人，许绮兰只道：“那是他活该！”

独孤恂又说，“反正就是这么个样子。若得罪了你哥哥，花钱也消不了灾，还得时时被拖出来鞭尸。”

“他脾气就是这样，我母亲挺为此头疼，生怕他得罪了人。”许绮兰说道。

“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他心里门清。”独孤恂笑道，“父皇对他寄予厚望，有时叫我这个儿子也羡慕。”

“你羡慕什么？”许绮兰道，“儿子总归是儿子。”

说话间，船靠了岸。

下人来禀告，“到了风雨镇，王爷可要上岸瞧一瞧。”

许绮兰极想出去看的，便道：“船上呆了许久，我们也该去岸上走走。”

独孤恂便点了头，“一起走吧。”

风雨镇虽然是江南小镇，倒不如苏杭等地水路发达，百姓大多还是走陆路的。

镇上摆卖的东西多是江南土货，许绮兰看了觉得稀奇。左转转，右转转，一圈下来，独孤恂手上花花绿绿挂满了。

许绮兰总算心满意足，独孤恂却累得不行。

等晚间上了船，独孤恂只叫船夫慢慢的划，他和许绮兰坐在船头，摆上一壶酒，观看沿途的灯景。

章节目录 第三五八章 江上风景虽好，晚风却极其凉快，纵使许绮兰穿得厚了，也吹得双手冰冷，双颊也是冰冷。

独孤恂无意间摸过许绮兰的手，被冰了一下，连忙说道，“咱们灯也看够了，回去吧。”

许绮兰求之不得，连忙起身回船舱内取暖。

二人洗漱后，便各自睡下了。

但许绮兰夜半时突然觉得浑身燥热，面上烧红。她就着烛火起身，走至镜台前一照，更觉得火热了。夜里她不想打扰他人，便喝了口茶冷一冷，然后才上床睡了。

第二日，许绮兰发热更甚。

独孤恂见她迟迟未起，便推门进来，到床边一看，许绮兰满头是汗，整个人亦难受极了。

“这是发烧了。”

独孤恂先试试她额头的触感，听见许绮兰喊渴，立刻倒了杯热茶来。

眼下正在江面上，他不会医术，船上亦没有大夫，只备了些常用的药物。

独孤恂叫醒许绮兰，替她把脸洗了，悉心照料着，又命下人煎了一剂药，让她吃着试试看。

许绮兰被折腾醒了，但是没力气，只能靠独孤恂扶着坐起来，先吃了药。

独孤恂低声问道：“你饿不饿？我叫下人煮了粥。”

“吃一点吧。”许绮兰双眼迷离，极其虚弱，脑子还是清醒的，知道吃饱了才有力气。

独孤恂取来枕头给她垫在后头，这才抽出手，唤下人端了白粥过来，要亲自喂许绮兰。缓缓吃完，但药效也上来，许绮兰忍不住又睡着了。

独孤恂在一旁守着，心想，“若药物无效，那我们马上靠岸，尽早就医。

幸而这一代城镇乃本朝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段，看起来普普通通一个小镇，实则藏龙卧虎。

许绮兰一觉睡到中午，蓄足了精力，总算能下床了。

独孤恂扶她靠窗边坐了，说道：“虽然还有些疲惫，但高热已经退下了，很好很好。”

“再坐一坐，我就能病愈的。”许绮兰也觉得不必看大夫。

她病得突然，叫独孤恂万分自责，“都怪我，昨夜没有和你一起，叫你难受这么久。”

“也是我自己太粗心了。”许绮兰道，“我半夜起来就觉得冷，头昏脑胀的。只是因为大晚上的，找人过来，恐怕把众人都吵醒了，这也不太好。”

“你呀你！”独孤恂稍微用了大一点的力气，点了她脑门一下。他道，“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每个月领月钱的，不得已打扰她们，也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独孤恂接着说，“不叫他们，难道叫我不可以吗？”

许绮兰干脆认了错，“作夜我大抵脑子烧坏了，勿怪勿怪。我都这么惨了，你也应该体恤体恤我。”

“是。”独孤恂学着下人拱手做了个揖，又问道：“你还有什么吩咐？”

“别的没有，话少一点就再好不过了。”许绮兰答道。

于是独孤恂呡住双唇，老老实实不再多话了。

至午间，许绮兰重新喝了药，又吃了午餐。

这状态肉眼可见好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五九章 江上生活总归不便利，又因为许绮兰病这么一回，独孤恂便命下人先靠了岸。

可突然河道里拥挤起来，独孤恂和许绮兰尚未上岸，只能先等着。

那边的船只来头也不小，是我朝的水师。所以，独孤恂和许绮兰必须得让出来。

船上，独孤恂还同许绮兰开玩笑，“这东南沿海从去岁秋冬打到今天暮春，也够长了。卫阳王，总算能独当一面了。”

许绮兰道，“论起宠爱，卫阳王和太子殿下不分上下。他凯旋回京，最头疼的，要属于太子殿下了。”

“不止是他，送嫁的汾阳王也该回来了。”独孤恂算着时间，“若一切都顺顺利利，那汾阳王最晚后天，就要到点了。他们三足鼎立，你我只要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问他们废与兴。”

——

京中，江南沿海卫阳王打败倭寇、群歼贼人的消息传开了。

皇帝得了战报高兴不已，再看战功榜上，沈少元名列前茅。他顿时更高兴了，他平素最爱勋贵世家的老臣们，对他们多多照顾。

然而勋贵们的子孙大多是纨绔子弟，便如临江王世子，完全当不起他这份照顾之心。

如今出了一个沈少元，武功高强，有勇有谋，同其他人不是一个路子。皇帝圣心暂慰，对他更青眼相待了。

此番论功行赏，沈少元便定了头等功，只有一个卫阳王在他上头。

就在接风宴上，皇帝重重恩赏了沈少元，又在东北给他安排了一个极好的差事。

昭慧公主自然听闻了沈少元的事迹，得知他平安归来，便放心了。她未必喜欢沈少元，只是觉得沈少元自请上阵，多半是因为婚约吹了，他脸上挂不住要出去避一避。战场上的刀枪不长眼，万一沈少元出个什么事，她昭慧就良心难安了。

汾阳王不日亦回到京城，日期比预算中晚了近十天。他带回了北凉的礼物，一百匹上等战马。

皇帝有心抬举汾阳王，和太子相互制衡，未免太子贪图安逸不思进取。给他安排个对手，也有督促他的意思在。

平衡之术，他早就用惯了。

汾阳王重新回到鼎盛之时，比往常更家警惕了。而太子殿下却有些沉不住气，弟弟们一个接一个开始发功，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卫阳王有意避开太子殿下的刁难，可对方就是不太满意啊。

汾阳王就不同了，他本就是个爆碳，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当即就和太子殿下开始缠斗。也是他运气好，刚回来就遇到太子殿下的倒霉时刻。

原来，太子一派的锦乡侯家夫人，纵奴行凶，打死平民百姓。锦乡侯为包庇妻子，买通审案的官员，将此事定为意外杀人，出于无心。反判了申冤的百姓们一个讹诈只罪。

结果事情暴露出来，案件被送到京师，皇帝亲自看了，着三司会审，务必还天下一个清白。

太子殿下自知锦乡侯做错了，但念及他跟了自己多年，便想为他求情，把事情都推到他夫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三六零章 锦乡侯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独孤恂在南边也接到了线报。他当成笑话，讲给许绮兰听，“太子为了保住他，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夫人就倒霉了。”

许绮兰道：“可见天下男子都是没良心的。荣华富贵可以同享，大难临头女子独扛。”

独孤恂每和她争论以偏概全，接着说：“大家都长了眼睛，岂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等着吧，父皇态度尚未明显表露出来，等父皇表了态，也拖不了多久。”

许绮兰道：“太子有些心急了。如今圣人有意抬举汾阳王，他如此行径，也不怕惹了圣人疑心。”

“让他们争吧斗吧。没意思。”独孤恂笑道，“跳出了京城才知道，外面多自由。”

下人敲门端了新煮的汤药过来，“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碗，已放凉了些，您请用。”

许绮兰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好像喝得多了，都不觉得苦。

他们这两天放慢了脚步，等许绮兰病好全了，才快马加鞭行至江州。

第一站是江州龙凤镇。

江南官员藏龙卧虎、手段高超。许绮兰和独孤恂才落脚，就被人发现了。

城门口有县令的人在等候，看样子是师爷。他带着几个衙役迎上来，“小人拜见平阳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独孤恂没个反应，只是偷偷伸手，轻推了女扮男装的许绮兰一把，催她开口。

许绮兰会意，连忙道：“各位多礼，快快平身！”

“谢王爷。”师爷报上家门，“小人乃龙凤镇县衙师爷，名朱虹。”

许绮兰欣喜道，“原来是朱师爷。”她还记着独孤恂的身份，并未多言。然后，许绮兰把身后的人一并点了名，“此乃本王侍卫，一姓莫，一姓李。”点到独孤恂，她却一时不能开口了。

独孤恂自己站出来，向朱师爷行拱手礼，一边道：“我乃平阳王贴身长随，姓许。”

“许大人，李大人，莫大人，在下有礼了！”朱师爷领着衙役，又同其余人等见了礼。

朱大人又引许绮兰往旁边走，“王爷请，我家大人在醉湖楼上设宴，为王爷接风洗尘。”他说着，忽然改了语气，说道：“还请王爷恕罪，我家大人有公务在身，未能及时前来迎接王爷。”

“陈大人是吧？”许绮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起那人名号。一面想道，“这个朱师爷说起话来一套又一套，真是高啊。一面给了平阳王下马威，他一个小小县令，能打探到我们的行踪，却不亲自来迎接。一面又为县令开脱，还卖了个勤政爱民的好名声。这个县令，究竟要做什么？”

“王爷记错了，我家大人姓成，乃崇明十年的举人。”朱师爷赶紧纠正了。

许绮兰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是是是！成大人，还真是个勤恳爱民的好官！”

“王爷过誉，我家大人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师爷推辞道，“龙凤镇民生和乐，风调雨顺，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章节目录 第三六一章 朱师爷领他们等了船，笑道，“此乃龙凤镇的护城河，与镇上名湖月影湖相通。王爷，如今咱们就坐船，往月影湖旁的醉湖楼去，我家大人等在那里。”

“师爷安排得真周到。”许绮兰装作欣喜，赞了一句，然后又问道：“师爷，方才你说，成大人正忙着公务，怎么如今又去醉湖楼了？”

“额……”朱师爷片刻未语，脑子里转了一圈，才道：“许是忙完了，特意赶过去，先为王爷准备好了。”

许绮兰没有紧抓不放，又道：“哈哈，成大人有心了。不知还请了谁？”

朱师爷连忙道，“除了我们成大人，还有龙凤镇当地的乡绅，甄东先生、李华先生、林原先生，再就是镇上学堂的贾儒士！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绮兰一个也不认识，只是装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她向朱师爷道，“那命船夫开快一些，莫让众位先生久等。”

于是，众人走水路，七扭八歪，穿过了十几座大桥小桥，这才来到龙凤镇中心的月影湖上。

朱师爷指着湖另一边的高楼，颇为自豪，向许绮兰道：“王爷请看，这就是醉湖楼了。”

许绮兰呢喃自语，“龙凤镇，月影湖，醉湖楼，真是有趣。不知这名字从何而来？”

朱师爷连忙回禀道：“龙凤镇历史悠久，自从有了这么个地方，就叫这个名字了。听闻曾有龙凤在此驻足。至于月影二字，则来源于一首诗。前朝诗人东方白曾在龙凤镇写下诗词共二十首，其中写湖光山色的第一首《星月》，写得极妙极好。所以从那之后，湖名就改作影月，但因为拗口又改成了月影。醉湖楼之名亦是差不多的缘故。此楼建成之日，百姓欢饮达旦。题名时，其中有一善书的老人信笔写下‘醉湖’二字，百姓干脆就叫成醉湖楼了。”

“朱大人还真是博古通今。”许绮兰这句说得真心真意。

“多谢王爷夸奖。”朱师爷笑道。

许绮兰又道：“久闻江南文盛四方，今日一见还真是名副其实。这一山一水一亭一台的名字，都很有来历。”

朱师爷道，“先帝爷曾说过，文乃正统，江南百姓自然不敢忘的。”

忽然，湖上的游船上，飘来一阵阵轻盈的歌声，唱的是陈后主的名篇《后庭花》，听得人心都酥了。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许绮兰只是笑了笑，说道，“这歌儿唱得挺好，但总带不祥之兆，要么就是命不好。”

“靡靡之音，合该封禁！”朱师爷是气成河豚。

朱师爷环视了一周，也觉得蛮尴尬的。心想，“今日就该下令封湖，都进不来，也不用搞那些七七八八哦哦算计。”

很快，他们的船靠了岸。众人都跟在神君和朱师爷后头，缓缓走向醉湖口。

章节目录 第三六二章 许绮兰刚至醉湖楼前，只见一中年男子带领许多执事人来，看见许绮兰便一一拜下去，“臣（草民）拜见平阳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又是这个流程，许绮兰无奈回道：“各位大人，各位先生，快快起身！不必多礼，此番我乃微服，何必大张旗鼓？”

因见朱师爷一来就跟在那个中年男子身后，许绮兰猜想这就是当地长官成大人了。

许绮兰便拱手道，“成大人，您的耳报神也太厉害些，我才落脚，您这儿就得了消息。”

成大人面色不改，依旧笑着，“王爷说笑了。醉湖楼上风光好，王爷何不入席，浅酌几许，慢慢细赏。”

“醉湖楼上风光好，小王慢慢细赏，等看完了，再入席也来得及。”

许绮兰做出请成大人先行一步的手势。

成大人便道，“如此，便依王爷。”他在前亲自引路，许绮兰和独孤恂跟着他，其余人随侍。

等入了醉湖楼，成大人悄悄向朱师爷道：“你且带着人，把门都关上，让大人们慢慢瞧。”

独孤恂忙道，“龙凤镇百姓是主，王爷与我等是客。岂有主人在外不得进，客人肆意游乐的道理？”

许绮兰听了，也说，“不必关门，平时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成大人拱手道：“王爷虽是好心，但也要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这人多眼杂，万一混进来几个狂徒，打搅了王爷就不好了。”

朱师爷亦道，“成大人说得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王爷有个什么好歹，我等万死难恕。”

许绮兰笑向成大人道，“早听闻龙凤镇在成大人的治理下，民生和乐，蒸蒸日上，哪里会有恶人？”

然后又向朱师爷道，“小王也不怕这些，若是成大人你们担心，不妨找两个知道分寸的人，守一守也就是了。但切记不可与百姓争执，我小王听见了什么，便唯尔等是问。”

朱师爷听说，便命人把手着门。

众人都道，“王爷安排得妙，妥当妥当！”

然后，成大人便领着众人先秉正看门。

只见一楼对这正门有一幅匾额，上面书“醉湖”二字，笔画苍劲有力，很是可观；那细看这门栏窗槅，皆是精雕的江南花草，并无其他粉饰。

一楼是花草，二楼便是雕一些吉祥的物件，如蝙蝠、麋鹿、大雁、麒麟等有美好寓意的小东西。

三楼挂着笔墨丹青，都是到醉湖楼的文人墨客们所留下的。

成大人颇为自得，指着几个极有名的诗人、画家的作品，向许绮兰道，“这是苏州林文景先生的桃花，这是历城秦相公的章草，这是虎丘唐先生的梅花美人图，江州彭文泽的湖光山色图……”如此种种，不能尽述。列在这里，也算他成某的政绩了。

许绮兰只看第一幅，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幸好她还注意仪态，强行忍了下去。

一幅幅看过来，许绮兰大致明白了，这里的笔墨丹青有真有假，不可尽信。

章节目录 第三六三章 他这儿摆的，还不及许绮兰私藏。因此许绮兰兴致缺缺。

成大人之流亦记在心里，暗自安排下去。

越往上走，过道越狭窄。许绮兰和独孤恂被众人隔了开来，她不太舒服，直接说道：“成大人，小王看几位先生年纪也大了，跟着小王继续走，只怕精神不济。不如成大人你带先生们先入座，小王自己看看，待会儿，也就过去找你们。”

成大人可求之不得，不用跟着平阳王，他更舒服更能得当的安排下去。于是笑道，“王爷您随意，我命朱师爷就等在这里，您若有吩咐，叫他一句便是。”

“那就辛苦朱师爷了。”许绮兰看向那人，说道。

然后，这十几二十人，依次散去。只留下许绮兰和独孤恂，以及两个侍卫。朱师爷等在原地，许绮兰等人则接着往上走。

确认甩开众人，也无旁人在身侧，独孤恂才道，“你们两个远远跟着就行，别让旁人近身。”

“是。”两个侍卫随后也拉开了距离。

许绮兰四处张望，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埋怨道：“你也真是的，突然来这么一下，我几次差点露馅。接下来还要喝酒，我怎么可能喝得过他们？万一他们刁难我，我又该怎么办？”

“放心，你刚才表现得极好，我会帮你的。”独孤恂笑道。

许绮兰也只能认下来，“那你可得记得。”既然装了，那就要从头装到尾。

独孤恂极了解许绮兰的，记起刚才看见许绮兰略微失态，他问一句，“看字画时，你笑什么？”

“我笑他第一幅就是假的，是赝品呐。”许绮兰嘴角上扬，接着说道，“他还想显摆显摆，可怜遇到我这个行家。我懒得戳穿他们，虽是萍水相逢，也得给他们留一点面子。”

独孤恂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苏州林公，乃是我外祖。外祖逝去之前留了遗言，所有画作、藏书都赠给我父亲母亲。母亲留了一些给外祖家的舅舅们做个念想，剩下的，都带回了京城。”许绮兰娓娓道来，“即使留下的，我家也有我二哥仿画的存样。所有画作我从小看到大，桃花有那么七八幅，但都是白桃，绝无粉桃的。我年少是好奇，问过母亲，母亲也说外公只画白桃，即使送给友人的，也只有白桃。原因我母亲却说不上来。”

独孤恂听了，说道：“还有这么个秘辛，那成大人遇上对手了。”

许绮兰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

“江南各地官员联系错综复杂，又与京里明里暗里互相勾结连成一党。你看，我们前脚才到龙凤镇，后脚就被这里人发现了，从今往后，你我的行迹再也隐藏不住了。”独孤恂笑道，“我仅是点了学差，说到底有什么势力？他们这就蜂拥而至，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许绮兰问道：“那你说，汾阳王那年南下，和这边的官员到底有没有暗地里的交易？”

章节目录 第三六四章 独孤恂答道：“反正，明面上，他们干干净净。”

“也是噢，上回也查了，没查出个什么。”许绮兰道。

这时，莫侍卫近前来回禀，“王爷，成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过去。”

独孤恂便向许绮兰道：“王爷，您先请吧。”

然后，他们俩迅速去了另一边。

许绮兰被成大人请到上座，独孤恂紧挨着他。

果然如她所料，这十几人一人一杯，都来灌她酒。

独孤恂帮着拦一拦，但效果不太好。

许绮兰不想由着他们，于是不管是谁，只喝一口。当然，有两三个人说她“不够意思”，可许绮兰干脆不搭理，我行我素。

其他人看见了，都觉得没意思，这才放下灌她的念头。

有宴不可无乐，但这醉仙楼原先没有乐班子，成大人便请临时了镇上最好的琴师过来，给大家弹个曲儿。

这乐师还真有点本事，虽比不得京里的感受甚至比不过独孤恂，但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她一边摇扇子，一边聆听，是不是取些小果子来吃。

因许绮兰的面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成大人他们更觉得许绮兰不善音律，不好诗画。

几位先生在讨论乐声乐理，并不避人，其余人便都看过去。

忽然有人话锋一转，向许绮兰说道：“王爷，听闻您精通六艺，不如也指点指点这位琴师。”他样子不像请人指教，更像是等着看许绮兰的笑话。

呵，这么点小伎俩！

许绮兰打心眼里看不上，又想玩一玩他们，便道：“这位琴师的琴艺也不过尔尔，我随便点一个侍卫，也能指点他的。”

于是，许绮兰点了独孤恂，“就你吧，他刚才弹的什么曲子，你也来一曲。”她语气散漫，但丝毫没有给那些人留下说三道四的机会。

独孤恂也连忙应了，“是。卑职领命。”

他起身，往那位琴师所在的角落走去。

对方早早让出了位子，请独孤恂坐下，“大人，您请。”

陈大人、朱师爷等人都看向独孤恂，期待独孤恂的表现。

独孤恂当然不比这琴师差，他轻揉慢捻，先试音熟手，然后便弹了琴师刚才作的《春江花月夜》。

也只弹了一半，转瞬，又换成了第二首《凤求凰》。

两个完全不搭的曲子，因他一时兴起凑到一块儿，偏偏他改的极好极妙，平平和和完成了过渡，更给了两首曲子别处心裁的意味。

许绮兰举杯饮茶，又向成大人道，“如何？我这侍卫，不差吧？”

成大人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选择拍手称赞，“这位许侍卫，多才多艺，文武双全，还真是了得啊！”

朱师爷亦道，“许侍卫的琴音，不同寻常啊，不但兼具南北两地的风韵，而且既典雅大方，又有赤子之心。”

“王爷说得不错，果然比琴师更强。”

“是我等井底之蛙，看不懂琴理！竟一句也不能分辨？”

“王爷就是王爷，身边侍奉的人竟也如此厉害，如此了得。”

章节目录 第三六五章 就连琴师本人，也不得不承认独孤恂就是更强更高超。

一曲结束，他连忙冲独孤恂拱手作揖，说道，“今日多谢大人指教，小人受益匪浅，必定铭记于心。”

独孤恂只是点头，没说什么，立即回到坐席上。

成大人又夸了几句，和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许绮兰只拿了一个小巧的自斟壶，不与他们多话，除非被人提及，否则，她决计不开口的。

但许绮兰不肯多事，事情却要找她的麻烦。

朱师爷又说起醉湖楼所藏书画，赞道，“多少文人墨客途经龙凤镇，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书字画。对复楼上摆着的，便是几十年间的精品。”

有位先生道：“楼下的湖光，楼上的字画，楼外的风情，楼里的菜肴，这是醉湖楼四宝。”

成大人接着说：“字画当数第一了，其中又以林公所做的《桃花图》为最。店家大方又大胆，居然就这样堂堂正正的挂在楼里。早年也有不少贼子想偷了去换钱，但幸得菩萨庇佑，一次也没成功。等我到任，这里的贼子肖小就再也不敢为恶了。”

许绮兰心内却想，“哪里是因为你？大概小偷们也打听到了，这不过是一副赝品，所以才看不上最狐楼的东西，不再光顾了。”

又有人说道：“正如朱师爷所说，所有途经最服楼的客人们，稍微有些许的才华，都要在这醉湖楼上留下些痕迹。”

成大人又把话头抛向许绮兰，“王爷今日来到龙凤镇，来到醉湖楼这里，也该留下一些墨宝才是。”

几个人相继说道：“是啊是啊，若王爷肯金笔提字，赐与醉湖楼，那便是醉湖楼和龙凤镇百姓的荣幸了。”

“王爷精通六艺，身边的侍卫都能弹得一手好琴，可见王爷自己一定不差。”

“王爷不妨露两手，让我等欣赏欣赏王爷的本事。”

“王爷文武双全，定是个中好手，期待王爷好好表现一下。”

……

许绮兰还想再说，却被成大人拦住了。成大人道：“众位先生都章看，王爷不妨露两手给我们瞧瞧。”他特意加了一句，“这次可不能以一条狗敷衍了。”

有个脾气大的恶言相激，“王爷莫不是怕了？精通六艺原是谣言？”

既然，他们一个个这么咄咄逼人，许绮兰不露两手给他们瞧瞧，那也太埋汰人。

所以，许绮兰接下了，她从来都不怂。

她向喝酒一样，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许绮兰豪爽地放话，“笔墨伺候！”

扭头又向成大人等人道，“你们等着瞧瞧，本王的技艺究竟时好怀

旁边的书案上，早有人备好了颜料纸笔，都是上成的，质量上绝对数一数二。

许绮兰心想，“他们不是老爱用那一幅《桃花图》来吹捧吗？”今天我就让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把这幅图挂出来，给自己吹牛。

画纸铺开，许绮兰按着记忆里桃花图的情节，一步一步，将桃树勾勒成形。

章节目录 第三六六章 桃树的枝干全部勾勒出来，在就是枝叶和树下的顽石。

许绮兰一一挂出来，最后，便是给桃树枝干添上一朵朵桃花。

好些人都围了过来，等着看许其兰怎么比划。

当然，他们也看出了端倪。

朱师爷便说道：“这不是醉湖楼里挂着的《桃花图》吗？王爷，你画这个可不作数。”

另一人笑道，“王爷，您这是何必呢？林公的笔墨超逸绝伦，您就算模仿了，也不得其韵味。”

许绮兰充耳不闻，只是新换了一支细毛笔，蘸了白色的颜料，给图上呢树装点一番。

朱师爷又是疑惑，又是欣喜，笑道：“王爷，您这模仿得也不到位啊？《桃花图》上分明是粉桃，您怎么用了白色的？”

许绮兰“装点”的间隙看了朱师爷一眼，倒没说别的。

等她全部画完，众人一个个拿在手里传看。

第一个便是成大人，他说道：“王爷，您模仿林公的笔迹，已有八分相近，单论这个，很是厉害了，但美则美矣，毫无新意。”

另一人说道，“成大人说错了，哪里有八分相似，顶多是五分。王爷莫不是粗心大意，竟把桃花的颜色都记错了。”

“是啊，醉湖楼所把藏《桃花图》，画上的桃花分明是粉色，怎么王爷你画的桃花是白色？”又有人应和。

更有人批评，“原画自然极佳，这幅，只能说拙劣了。王爷您抄谁得不好，偏要抄林公的？画虎不成反类犬。”

等他们一一批评完，许绮兰才道，“除了林公，天底下只有连中三元的大才子许抒。能画出和林公原作一模一样的画品。”

“这个自然。”成大人点头，承认了许绮兰的说法。他还道，“许状元和其他凡夫俗子岂能同日而语？他许状元，乃是林公的亲生外孙，天资聪颖，从小临摹林公的作品，估计都烂在肚子里里了。”

许绮兰点头，又说到正题，“我这副《桃花图》，别处都可说与林公有天壤之别，独一处是说不得的。”

朱师爷忙问，“是何处？”

“桃花的颜色。”许绮兰笑道，“桃树桃枝桃叶都可说比不得林公九牛之一毛，但桃花的颜色，谁也说不得和林公不同。”

她言之凿凿，使得众人不免疑心，问道：“这话从何说来？”

许绮兰便道：“各位大约不知道。小王府里的侧妃，便是林公的亲外孙女，状元郎许抒的亲妹妹。林公去世后，大半画作赠给其女许夫人，由此带来京城。小王有幸在林府私藏画品中看过林公的大半画作，对其笔墨了如指掌。其中桃花这一样，林公由始至终，从未画过粉色的。”

众人都懵了，“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许家夫人亲口所说，还会有假？”许绮兰笑道，“小王见了醉湖楼所藏的《桃花图》，便知是伪作的。只是没机会和各位先生细说，如今各位先生想请小王指点一二，小王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比较合适。”

章节目录 第三六七章 许绮兰见众人笑容凝固，依旧懵逼，又道，“林公的画作，流传在外、送给友人的也不少。各位先生总有看过真迹的，不妨去问一问。看看林公究竟有没有画过粉丝桃花。”

这时，忽然有人说道：“不必问了，林公大概真的只画白桃花。”他接着说道，“我家中藏有林公所做的十二色花卉，其中桃花这一样，绝对是白色的。苏州顾湄乃我至亲好友，他家中亦收藏了许多林公的花卉图，其中有一幅百花争艳图，桃花依旧是白的。”

有一人低声道，“那大概就是真的，林公不画粉桃花，只画白桃花。醉湖楼里摆这的，大抵……”

他的话尚未说完，立刻被许绮兰接下去，“就是赝品。”然后，许绮兰笑向成大人、朱师爷说道：“陈大人也该提高提高眼力见。不要再把鱼目当做珍珠了。”

成大人被许绮兰这么说，面子上挂不住了，只好说道：“是下官才疏学浅，才会被人蒙骗。”

他赶紧撂开此事，笑道：“琴也听了，不如叫他们唱几支曲子。王爷自京城而来，也是头一回到京城，还未听过江南盛行的南曲吧？”

许绮兰也没穷追不舍，顺着他自己给的台阶下了。她说道：“名声略有耳闻，但未听人唱过。今日托成大人的福了。”这就算甩开手，回席接着喝酒吃菜了。

唱戏的小姑娘们也缓缓开腔了。

许绮兰听了一耳朵，开始或许不大喜欢，但听得久了，也便喜欢上这腔调。

北方的京城无所不有，自然也有南戏。但许绮兰此刻觉得，南戏还是在江南听更好，婉转的声音正配温婉动人的风光。

许绮兰觉得，“若日日能听这个，她这辈子都别无所求了。”

酒席吃到最后，大家三五成群，又围在一起聊天。许绮兰和这些人有什好聊的，干脆拿了一壶新酒，叫上独孤恂一道去外头吹风。

二人悄悄离了席，又有两个侍卫护卫着，轻轻松松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独孤恂笑道，“你刚才这一招，也挺厉害，朱师爷听说是赝品，脸都绿了。”

“该！他们先来招惹我的，我当然要回赠一份大礼。”许绮兰笑道，“也不知他们怎么回事，偏要和你我作对。”

独孤恂答道，“要么是他们傻，要么是后面有人指使，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可惜，这下又没能如愿了。”

“没劲……我们走吧，让他们这群人互相抱臭脚去。”许绮兰真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左右独孤恂在龙凤镇不过落个脚，并没什么别的。如今许绮兰说要走，独孤恂立马答应了，“我好歹是个王爷，你不必看他们的颜色，”

为了方便脱身，许绮兰干脆装成喝多了的样子，由独孤恂抱着，出了醉湖楼。

等上了小舟，独孤恂才叫许绮兰睁开双眼，“起来吧，没别人了。”

许绮兰睁眼道：“你我二人为了逃避那些麻烦人，也是费尽心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三六八章 独孤恂真正办事儿，倒没带许绮兰了。

一是担心许绮兰被人认出，毕竟江南这地界上，年年都有京官下放过来。保不齐就有见过许绮兰的。

二是独孤恂这一忙起来，可能就停不下，观看学府，接见学生，诸事繁忙。晚上或许还要应酬，有些青楼勾栏，也不适合许绮兰去。

许绮兰自己无可无不可，和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她也不喜欢的。

于是，每日独孤恂忙着公务，许绮兰则潇潇洒洒在街头巷尾、名山古刹里游荡，好不快活。

这日，许绮兰依旧做男子的打扮，带了李侍卫以及同样扮作男仆的承华，一起到栖霞山上栖霞寺去玩。

李侍卫怕爬山辛苦，还道：“主子，不如租个竹轿子，叫人缓缓抬上山去，又省力，又方便。”

许绮兰摇头，“爬山爬山，自己爬上去才有意思。”她就是喜欢慢慢地走。

于是，主仆三个沿山路一直往上走。到半坡时，正好看到前面有一个蹒跚的肥胖妇人。她带了丫鬟，但似乎丫鬟很没规矩，对着主子一通训斥。

许绮兰隔得远，只听见“活该”、“自作孽不可活”、“傻”、“蠢”等字眼。

承华看不下去了，叹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夫人？竟被个丫鬟骂到这步田地。”

忽然，那妇人撑不住停下来，靠着旁边的树喘气。

许绮兰这才发现，那妇人肚子鼓起来，原来是怀了孩子，不是肥胖。

承华更看不下去了，“这丫鬟怎么回事？怀孕的主子也不好生照看着，即使要拜佛，也该坐马车或者坐轿子上山的。”

许绮兰点头道，“或许另有隐情。”等她和承华走到路边，恰好那妇人脸色涨红，仿佛极其难受。

泼辣的丫鬟顿时担心起来，连忙问到：“太太，太太？你可还好？我这就去叫人帮忙。”

她一回头，正好看见许绮兰、承华、李侍卫主仆三个。于是便立刻上前行礼，“这位公子，我家太太怀着孩子，忽然身子不舒服了。还请三位伸出援手，帮一帮我家太太，送她先到那边凉亭歇一歇。”

既然问上来了，许绮兰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便叫李侍卫和承华一人一边，架起这妇人往山边凉亭里的石凳上坐。

许绮兰留心看那丫鬟，眼神里满是关切、害怕，但不是心虚的害怕，而是担心。

丫鬟一扬手，露出一只金镯子来，看样子已经带了多年。而且，那妇人手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许绮兰这下看不明白了，若未听见丫鬟的破口大骂，她几乎要以为这两个人情同姐妹了。手镯和面上的担忧关心做不得假。

看样子这妇人肯定走不得了，许绮兰便向李侍卫命道，“去山下租个竹轿子来，这位夫人肯定不能继续爬了。”

李侍卫领命才要下去，忽然被这妇人拦住，“不必不必，多谢关心，我休息休息，还能接着走的。直剩下一小段了，我可以的。”

章节目录 第三六九章 “你可以什么？”但这丫鬟不依，“我的好太太，您住嘴吧！”又向李侍卫道，“这位大哥，劳您帮我。”说着，她拿出一些碎银子，交给李侍卫，“这是佣金，若有多，就当请您喝酒了，若不够，劳烦您先补上，我待会儿还给您。”

李侍卫自然不会接，立即下山去了。

许绮兰上前和那妇人打个招呼，“在下乃北地过来的旅人，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妇人缓缓说道：“夫家姓白，姑娘您唤我一生‘白夫人’就好。”又指着丫鬟说道，“这是我的陪嫁，唤作‘木兰’。”

她也眼尖，早看出许绮兰是女儿身了。

许绮兰扫了眼木兰，心道：“那样的脾气，怪不得叫木兰了。”

承华忍不住问道，“我看白夫人怀孕已有三四个月了，虽说不比刚怀上那头几个月危险，但要爬山，也是不妥当的啊。”

木兰说道：“谁说不是呢，我劝也劝了，拦也拦了，死活拦不住。只好陪我家主子一起爬了。”

许绮兰又道：“你家老爷呢？怎么忍心让你太太独自上山来？”

这一下，正好问到白夫人心坎上，她的眼泪一时止不住，哗哗得往下流，抽噎出声，哪里还有心情回话。

木兰却是义愤填膺，“别提那个狗男人！就是他让主子来栖霞寺祈福的，还说坐轿子心不够诚，就应该徒步上去，”

“哈？”许绮兰听得惊呆了，“他一点都不顾你家太太和肚子里的孩子？”

木兰冷哼一声，“有了蒙姨娘，就算其他人都死绝了，他也不会伤心流泪的。今次，也是他说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胎不稳，需得求一求神佛保佑，我家主子身为嫡母，很应该亲自上山一趟。”

“这……”许绮兰一时无话可说了。男人着实可恨，但这位白夫人，也太过逆来顺受了。

人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总该有个底线吧。

大约白夫人也觉得没意思，把头扭过一边，不与许绮兰她们对视。

而木兰像是打开了话茬子，紧接着又说：“我家老爷，当初靠我主子娘家——刘家的钱财，捐了个官做。如今我们刘家大不如前，他立刻翻脸不认人了。对我家主子动辄打骂，如今怀了孩子不好朝别处下手，只能打打手臂了。您若掀开袖子来看，上回掐的痕迹还在呢。”

许绮兰着实气氛，可这种秘辛，她听得也蛮尴尬。这位白夫人逆来顺受惯了，许绮兰就算愤愤不平，想帮帮忙，人家还不一定乐意的。算了算了，出门在外，不多管闲事方是正理啊。

山风一吹，木兰脑子亦清醒一些，又道，“你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我也只是冲你们发一发牢骚。二位听过，也便忘了吧，千万别向旁人多说。她又不肯甩开那边的人，究竟还是得回家的。”

许绮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我同夫人萍水相逢也是有缘，祝夫人日后能事事顺心，平安喜乐。”

章节目录 第三七零章 李侍卫还未上来，哭哭啼啼的白夫人暂且止了眼泪。她冲木兰道，“我有些口渴，你去那边取些泉水来吧。”

栖霞寺自有一股甘泉，极其甜美。为方便往来有人解渴，山里的和尚特意用主子沿着山路铺下一条细流，亦设了不少竹杯分散在各处，供游客山民使用。

木兰听命去了。

白夫人方才面露尴尬，朝许绮兰道恼，“真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丫鬟，万事都好，就是脾气暴躁，所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木兰姑娘真性情，我很喜欢。”许绮兰答道。

白夫人没由来冒出一句，“她啊，发起疯来什么也顾不得，有时连我也骂的。不怪她，是我不争气。我身边若没有她这块爆碳，府里那些人更要爬到我头上了。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如今这境况，我只能熬下去。”

看样子，她亦是极其喜欢这个丫头的。

许绮兰默默听着，并未作答。很快，木兰就回来了。

她手上抱着几个小竹杯和一个大竹筒，笑道：“这位姑娘，也来尝尝我们江州栖霞寺的好泉水吧。几支竹杯我用山泉水洗了五六遍，又用干净的帕子擦了一遍，千万不要嫌弃啊。”

然后，她到出四杯来，先端了一份给主子白夫人，然后才是许绮兰、承华主仆两个，留了一杯给自己。

“多谢。”许绮兰接过尝了尝，果然甘甜极了。

山泉水喝完，白夫人便叫木兰把东西都放回去，还特意叮嘱：“咱们有时间，你一定记着多洗几遍，放好了。”

“是，我晓得的。又不是头一回。”木兰笑一笑，搬起东西，转身便走。

不一会儿，李侍卫回来了。后头跟着轿夫。

他向许绮兰复命，“主子，人我带到了。”

许绮兰点头，转身向白夫人道，“神佛怜悯众生，不在乎形式。神佛灵不灵验，和坐轿子、走路无关，心里想着神佛便是了。”

她简单说了两句，想劝白夫人，“夫人你做轿子便是，神佛可不会为了这个怪罪人的。”

“是。”白夫人答应着。然后又说：“木兰一去不晓得到几时回来，她最爱玩的。诸位不妨先走一步，我在这儿等她就是了。”

许绮兰听得出来，这是在赶他们几个。于是说道，“那白夫人一自己多多小心，我等先走一步。有缘再会。”

她带着承华和李侍卫，撇下白夫人，接着步行往山上走。

承华感慨道，“这位夫人真是命苦，摆明了是小妾要整她。就算此回避开了明招，还有暗箭呢。”

“宠妾灭妻乃是重罪，她若足够强硬，告到官府休了丈夫，拿回嫁妆自己过也可以啊。”许绮兰说道，“她娘家先前有钱有势，嫁妆必定不会少吧。”

承华笑道，“我也是到了江南，才知道普通女人也能自立门户的。虽然辛苦一些，但不用仰仗丈夫、夫家的鼻息过日，多自在啊。”

江南民风远比京城开放，许绮兰与独孤恂在这边呆了数日，女人上街、游玩已是数见不鲜，自立门户、做小生意养活自己的女人也看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三七一章 许绮兰笑道，“男人女人都是人，天下要是都和江州一样，才好呢。我出门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她们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栖霞寺的山门前。

往里望去，寺里大半都是女香客，穿着平常衣裳，也不必女扮男装的。

许绮兰心想，下回，我也要穿平常衣裳，舒服又自在。

栖霞寺好几处风景名声在外，许绮兰一一看了，然后才下山。

期间再也没碰见白夫人和木兰，许是缘分未到。

回到城里，已是傍晚。

许绮兰原先约了独孤恂去某处酒家吃饭的，此刻却来不及了。

她着急赶路，转弯时，一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兰妹妹？！”

“罪过罪过，我着急办事，请多多包涵！”

亲切的呼唤和许绮兰的赔罪交织在一起。

她抬头一看，这居然是熟人许扬！

许绮兰惊喜不已，“扬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呢！”许扬笑答道，“我今年换了地方做官，就在此处。离我家夫人的娘家也近一些。”

他倒是眼尖，认出了女扮男装的许绮兰。

“原来如此！”许绮兰也是知道的，堂兄许扬早早娶妻生子了。

许扬邀请她，“妹妹，既然遇到了，不妨去我家坐一坐，吃个饭！哥哥嫂子好好招待你。”

许绮兰还记挂着独孤恂，只能残忍拒绝，“扬大哥，我自然是愿意的。但今日不得空，还是改日带上礼物登门拜访比较好。”

“行吧。”许扬并未强求，然后说了个地点，让许绮兰记着。“我家就在此处，只管来便是了。”

许绮兰拱手作揖，笑道，“改日必去。如今，我先走一步！”

“好说好说。”许扬目送她走远。

许绮兰和承华、李侍卫穿过人海，总算找到了独孤恂。

她立即坐到他旁边，毫不避讳，直接端起独孤恂面前的茶喝了两口解渴。

独孤恂笑道，“慢点，慢点，又没人催你。”

“你猜我碰见谁了？”许绮兰自问自答，“我刚才看见我家堂兄，就是太后娘娘的侄孙，之前也入宫拜见过的。”

“许扬？”独孤恂道，“曾见过几面，他科举考得一般，做官却还算不错，应该是今年才升到这里来。”

许绮兰笑道，“就是他。在徐州时，我也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只是不方便喊他。谁能想得到，如今在江州又碰见他了。”

“他同你家来往颇多，是不是该去拜见？”因为许绮兰的亲戚，又是皇祖母的小辈，独孤恂显得多了几分重视。

许绮兰早就想好了，“我去就行，反正你也忙不过来。”她可不想耽误独孤恂的正事。

“也是。若有机会，若有时间，我肯定要陪你去的。你一个人，多闷呐。”

自从公务踏入正轨，独孤恂忙里忙外，和那些人周旋，白天已经很少和许绮兰一道游玩了。

谁知许绮兰却道，“我一个人好极了！多你少你，都一样。”

如此不给面子，叫独孤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三七二章 这日，独孤恂依旧去办事，许绮兰早早起来，换回女子的打扮。

窗外春水碧于天，许绮兰亦穿了一身碧色的衣裙，看起来清新极了。

今天，许绮兰便要去拜访堂兄许扬。眼前也没有合适的礼物，许绮兰便带了承华，一大清早到街上转悠着，慢慢地挑，势必要寻一样最好的。挑来挑去，也只有金银首饰送起来方便。他家还有小宝宝，打一副金锁最好了。

店家把东西好生包起来，许绮兰便命侍卫拿了。随后，他们只在街上闲逛。

承华东张西望，恰巧看见了一个熟人，她指着某一处，笑道：“主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白夫人？咱们先前在栖霞寺遇到过的。”

许绮兰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不错。她看着那边店门口的白夫人，心里说道：“大着肚子，孤身一人，眉宇间满是哀愁，除了白夫人，还能是谁？时隔多日，白夫人更是憔悴了。”

承华叹道，“白夫人真辛苦啊，又是自个儿出门，木兰怎么也没跟出来？”

许绮兰这里恰好看见，有几个地痞流氓正盯着白夫人的钱袋，看了许久，似乎马上就要下手了。

许绮兰赶紧高声喊了一句，“白夫人！又见面了！”

“原来是你。”

白夫人转身看了许绮兰一眼，如今许绮兰穿着女装，她一眼就认出来，真是厉害。

那几个地痞流氓见白夫人转身，许绮兰这里又有两个下人，于是立刻先前的打算。

白夫人稍稍露出一点笑容，说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老天爷安排得真妙啊。”

许绮兰笑了笑，“怎么不见木兰姑娘？”

白夫人被问得露出尴尬的神色，她低声道：“木兰如今躺在床上养伤，这几天都下不得床。如今我出门，就是给她抓药呢。”

“啊？”承华大吃一惊，“府上竟没有跑腿的丫鬟小厮？叫夫人你怀着孩子到外边走动。”

“说起来，又要牵扯到我那位夫君了。”白夫人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前两日我一时嘴快，冲他顶嘴。他恼了，又不好对我动手动脚，只好冲木兰下手了。可怜她一个小姑娘，挨得伤都在屁股上，一般的大夫如何能看？我只好命人，去请这边街上一位有名的女大夫。至于丫鬟小厮，可别提了。我家老爷下了死命令，谁敢帮木兰求情请大夫，就立刻逐出家门。我没办法，直好自己出来。如今，女大夫就是去买一味药材，叫我先等一等。”

许绮兰真心可怜木兰了，心想，“她们主仆两个，也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不多时，女大夫也过来了。

许绮兰和白夫人就此别过。

承华笑道：“我潜心修习医术，赶明儿若学成，也效仿这位女大夫，出去自立门户。”

许绮兰很鼓励自己的丫鬟，“人生还长，你可以慢慢来。”

她对这位女大夫好奇得很，便在街上找了个摆摊的旅人，打听一下对方的来历。

章节目录 第三七三章 “这位大娘，街上有位女大夫，听说医术精湛，有妙手回春之能。敢问她是个来历呀？我佩服得很，大娘能否为我解疑？”

许绮兰就近，找了卖针线的中年妇女打听一二。

对方极其健谈，冲许绮兰笑道，“你问我，可算问对了人。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事情，我胡大娘都门清。就算谁家多了只猫猫狗狗，我都晓得。”

许绮兰亦笑道：“那就多谢胡大娘，为我解疑。”

于是，胡大娘娓娓道来，“这位女大夫娘家姓李，祖上也曾出过好几位太医，在宫里当差。可惜家里人丁凋零，从她祖父这一代开始，便是一脉单传，到李娘子这一代更只剩她一个女孩儿。李老太医只得一个儿子，就是女大夫的父亲。然而老天爷不长眼，李娘子尚未嫁人，便没了父母，只得和祖父祖母相依为命。”

独孤恂叹了口气，“都说医者不自医……可怜老太医白发人送黑发人。”

“谁说不是呢？”胡大娘又道，“他家世代从医，到李娘子这里没个兄弟继承。李老太医没办法，只好把毕生技艺都传给孙女。本来指望着李娘子继承家门荣耀，进攻当个女医官，最后也没当上……”

“这又怎么回事？”许绮兰接着问她。

胡大娘答道：“她学成的那一年，恰好是当今上位之时。因为后宫伍贵妃生的儿子莫名去世，似乎查出来是个女医官所为。当今一生气，便罢免了所有女医官。可惜李娘子苦学近十年，一下子全没了。”

“这还不算完，”胡大娘接着说道，“李老太医本来给孙女相中了一个好女婿，然而他家一听说李娘子要抛头露面替人看病，就不依了。李娘子觉得好没意思，干脆算祖父算了，她愿终生不嫁，在外头开个医官，不让李家的招牌落灰。”

“果然好魄力！”许绮兰听了，万分佩服。女子行医，要顾忌的事太多，李娘子能打定主意，真是好胆量。

“起初李老太太不乐意，李老太医又怜惜孙女，不肯答应的。但挨不过她苦求，终究还是松了口。”胡大娘道，“于是祖孙三个便在这街上开了医馆，因为两个老人家年纪大了，平日出诊，都是李娘子行走的。”

“都是看病救人，李娘子她现在更比宫里自由。也不用提心吊胆的。”许绮兰说道。

胡大娘却摇了摇头，“民间有一句话，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娘子你没听过吧？这地界上的人肯定不必宫里的贵人金贵，但有时会比宫里人更难缠。”

胡大娘忽然放低了声音，“就拿上个月来说吧，御史大人府上一个得宠的姨娘莫名死了，一尸两命。因起初是李娘子看的，大人便问罪到这里。李娘子被带去拷问了几日，最后查出来是另一个姨娘偷偷指使人换了药。可御史大人不想家门丑事传出去，就是要算在李娘子头上。当然也不是要李娘子抵命，让她别传出去，只说开错了药。”

“这怎么能依？”许绮兰瞠目结舌，“答应下来，岂不是坏了李娘子的名声？！”

胡大娘点头道：“是啊，反正最后没谈成。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传。御史大人气不过，那几天日日雇人来砸场子，逼得李娘子关了店门七日。”

“可如今她又在看病了，”许绮兰猜想其中定有缘故，问道，“御史大人这么轻易松了手？”

胡大娘道，“也是李娘子好心有好报，先前救了织造府宣家的二公子。宣家老夫人便叫织造老爷和御史大人通了气，要保李娘子。”

“这位老夫人便是奉贤夫人吧？”许绮兰恰巧听说过这么个人，她辈分极重，做过先帝的乳娘。

胡大娘点头，“老夫人宅心仁厚，有积德存善之心，在此地名望极重的。因她的缘故，李娘子的好医术也传开了，各位官老爷府上的夫人小姐们一时病了，都爱找她，女子行事也方便些。”

“真是因祸得福了。”许绮兰笑道。

她暗自思量，李娘子这样的品貌，也不知是什么好男人来配她。

承华算着时间不早，便催许绮兰，“咱们该走了。”

“好。”许绮兰答应着，又向胡大娘说道，“大娘，你做的香囊极好。叫人看了心生欢喜，给我拿两个！”

这大娘陪许绮兰说了好久的话，也该让她赚点茶水钱。

胡大娘立刻挑了两个最好的，“好嘞，多谢娘子照顾我生意！”

许绮兰命承华接了，然后便往许扬府上去。

路上，承华还笑呢，“我现在也存了不少钱，来日有合适的机会，便学李娘子，自立门户，做点小生意。”

许绮兰本没有要她一辈子侍奉的心，听得她如此上进，也很高兴。

她笑道，“好啊！虽然你没有李娘子的好本事，但绣活儿不错，厨艺亦是上乘，卖针线或是卖吃的，都使得。”

“真要做起来，我这半桶水还是不够的。”承华颇有自知之明，笑道，“到时机成熟，我定要拉上书离姐姐，还有引芳寒雨等姐妹，照顾我的生意。”

许绮兰道：“那我就是你最大的主顾。”她又道，“你一个人肯定干不来，太辛苦了，叫上她们合伙才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这怎么行？”承华听了直摇头，“若我们几个都走了，那主子谁来照顾你？换了新人，必定事事不太顺的。您要是过的不舒服，我们即使离了，也要倒贴回来的。”

“算你们良心。”许绮兰笑道，“不过人都是教出来的，新人多教几遍，也能合心合意的。”

承华笑道：“别人我不敢说，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离开您的。”

“是谁？”许绮兰问。

“书离姐姐。”承华道，“她早就在菩萨面前发了愿，要服侍主子千世百世的。”

许绮兰笑了，“菩萨答应她，我都不依的。要她千世百世做我的奴才，我可不舍得。”

承华亦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七四章 许绮兰和承华一路说说笑笑，总算到了许扬府上。

门口的家丁恭谨地上前询问，“敢问娘子您是哪位？可有名帖？”

许绮兰不答，只笑问道，“你家老爷可在府上？我乃京城来的故人，先时说了要登门拜访，你同他说一声，他定知道的。”

“那娘子你先等等，我这就去通传。”

家丁冲她行礼后，便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

这宅子不大，很快，那家丁就带了人出来。

许绮兰见是一位老妇人，以为是许扬的乳娘或是嬷嬷，便多了几分尊重。

老妇人一边行礼，一边问候，“见过娘子，娘子里边请吧。我家主子在家，已备好了好茶好水，等您过去。”

“有劳带路。”许绮兰让她先行。

于是，众人一起沿回廊进了后院。

这只是个四进的院落，许绮兰等人没用多久，就到了主屋。

嬷嬷忽然停在门前，意味不明地笑，“娘子，我家老爷出门了，今天你怕是不能如愿。不过我家太太在，进来拜会拜会，吃杯茶吧。”

“多谢。”

许绮兰虽觉得不太对劲，但走到门前，她也不能退了。

许绮兰曾听母亲提起过，许扬的夫人姓张，张家乃江南海宁的名门望族，嫁给许扬，也是门当户对的。

二人虽婚前不曾见面，婚后却似故人，处得极好，琴瑟和谐。

于是，许绮兰等被带至张氏房中，彼时里头七八个丫鬟都在张氏跟前承奉。

许绮兰进去，只见满屋里的丫鬟花枝招展，浓妆艳抹。

中间一张榻上，歪着一位夫人，应该就是张氏了。她今日盛装打扮，全身上下用得都是最好的衣裳首饰，贵气逼人却不显庸俗。

身后还有两个穿青纱衣裳的小姑娘，瘦点的丫鬟在那里捶腿，胖点的在给她扇风。

其余丫鬟站着正和张氏说笑，似乎没看见许绮兰进来。

略过了一小会儿，那嬷嬷忙上前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太太，人我带到了。”

张氏这才挥手让捶腿扇风的小丫鬟下去，又拨开丫鬟们，看向许绮兰。

良久，她说道：“是比我好看。”

许绮兰敬她占了嫂子的名份，便上前略微福了福身，笑道：“不及你雍容华贵。”

张氏皱了眉，“你这是在说我胖？”

“你多心了。”许绮兰也不知她怎么想的。

张氏面色不太好，那嬷嬷又上前叫小丫鬟，“飞星，搬个凳子过来。别让人久站着呀。”

许绮兰这才坐下。

张氏问道，“你从何处来？”

“从京城来。”许绮兰内心纳罕，怎么扬堂兄没和他夫人提起过？

张氏忽然笑了，“怪不得，京城来的确实不一样，比我们江南的稳重多了。”她抬头问了嬷嬷一句，“你说是不是？”

“这个自然，”嬷嬷道，“京城乃真孔盘踞之地。”

张氏点头道，“大爷进京赶考，曾在京城住了将近一年。应该就是这时结下的缘了。”

许绮兰听得迷迷糊糊，“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倒挺会就坡下驴。”张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又道，“敢问你家住何地？家中还有个人？可曾婚配？”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许绮兰更懵了，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

许绮兰答道，“老家也在江南，久作长安旅。”

张氏真就误会了，心想：“哟呵？小姑娘还听厉害，会读诗词。”

原来，方才门房报到她这里，说是一位美貌女子来拜访主子。张氏听说，以为许扬在哪里招来了莺莺燕燕，干脆命人带进来，杀一杀对方的威风，给自己立威。

那一句故人，更戳了张氏的心肝。

只听许绮兰接着说，“娘家……”

“等等？！你嫁人了？！”张氏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他竟敢去招惹有夫之妇？！！”

丫鬟忙递上一杯凉茶，好叫张氏消消气。

“嗯？”许绮兰顿时反应过来，张氏这一定误会自己和许扬有了什么，怪不得言行奇奇怪怪。她连忙说道，“你消消气，听我说清楚。我娘家乃是京城许家，我要唤许扬一声堂兄。”

“噗呲——”

张氏手里的茶盏顿时跌落下来，摔得粉碎。

“啊？？？”张氏颓废极了，往后一仰，躺在踏上，还问道，“那你该叫我什么？”已然是泄气了。

许绮兰说道：“论理，我要叫你一句嫂嫂。”

张氏顿时站了起来，“当不起，当不起！是我猪油蒙了心！若有得罪，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一点小事，不值一提。”

许绮兰只是觉得好笑，两个人都说得含含糊糊，怪不得产生误会了。

张氏稍稍安心，忽然想起许绮兰如今嫁给王爷做了侧妃，该叫一声娘娘，于是赶紧重新拜见了，“见过慧妃娘娘。”

许绮兰命书离扶起她来，笑道，“不必多礼，我此番是同王爷微服南下。这里不论君臣尊卑，只论家里的辈分。嫂嫂还是叫我一声‘妹妹’吧。”

张氏点头应下了，连忙命人重新上了茶，屋里丫鬟也赶出去一半。

许绮兰忍不住偷笑，今天她这么大的派头，原来是要给情敌一个下马威啊。

张氏责怪起丈夫来，“他也真是的，又贵客来访，自己偏偏要跑出去。也不给我留个口信。”

许绮兰忙道，“不必怪他，我也没提前同府上说啊。”她接着问，“不知堂兄今日往何处去了？”

张氏摇了摇头，“连我也是不知的，否则，我立时要派人绑了他回来。”

说着，她又请许绮兰品一品新茶，“这是今年新制的好茶。妹妹吃着，若喜欢我这里还有许多。”

许绮兰称赞了一回，又笑道，“我也有一些东西，要送给嫂子，还有我的小侄女。”

她朝承华使了个眼色，然后承华立刻去李侍卫那里，取来了礼物。

许绮兰命她放在张氏眼下，又道：“这是我一点子小小的心意，还请嫂子笑纳。”

张氏兴高采烈受了礼，然后抱歉地说，“岚儿还睡着，待她醒了，我再叫她过来拜见姑姑。”

章节目录 第三七五章 彼时，许扬悠哉悠哉回到家，忽听见下人来禀告：“大爷，您当心些。太太正生气，要教训人呢！”

“教训什么人？”许扬满头雾水，一边走进去，一边问他。

因平日里他常和下人们开玩笑，并不端架子，又是下人也爱调侃他两句。

这小厮就笑着说，“人家姑娘都找上门来了，爷你还蒙在鼓里？不能够吧……”

许扬忙道：“什么姑娘？你把话说清楚一些。”

小厮才清清楚楚说道：“今日有位姑娘找上门来，说是您的故人。您不在家，下人便报到太太那里。太太以为是你的红粉知己，命人带了进去。只说要拿出正牌娘子的派头来，好生杀一杀对方的威风。”

“了不得了！这误会太大，别出什么事啊！”

许扬听他一说，立时反应过来肯定是堂妹许绮兰来了。

他担心自家太太得罪了人，又怕许绮兰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连忙加快了脚步，往正房去。一边走，许扬一边说道，“赶紧去通知太太，就说我已经回来了！”

他如今，只盼望那两个人别出什么乱子。

等到了正房，丫鬟们一见主子许扬来了，连忙行礼，笑道：“可算回来了，太太正说起您。”

许扬可笑不出来，没管她们，径自往屋里去。

里头许绮兰和张氏谈得正开心，见许扬来了，连忙站起来。

张氏先道：“可算回来了。我和妹妹刚才还说，不等你了，直接用午饭。”

许扬看见她们两好生亲近，顿时放心了，想必误会已经解决。他笑道：“看来我回得及时。”又向许绮兰说，“妹妹坐着吧，你今日来得突然，若提前递个信，我早上就不出门了。”

许绮兰笑笑不说话，张氏却说了许扬几句，“你也真是的，妹妹出来乍到，带的人也不甚熟练，怎么找得过来？既然先时遇见了，你就该说定日子，亲自登门去接啊。”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许绮兰看向许扬，“扬大哥才回来，何不先坐着喝杯茶？咱们慢慢说话。”

“茶就不必了。”许扬随后坐在张氏旁边，笑道，“我才吃了半肚子茶水回来。”

因许扬也去过京城，他便同许绮兰提及几个好去处，问道：“也不知如今变了没变？”

许绮兰答道，“山石林木无异样，年年都那么热闹。”

“我还没去过京城，赶明儿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张氏有些羡慕。

许绮兰轻笑，“若堂兄来日做官做得好，被调入京城，那嫂子你肯定要跟过来的。到时，嫂子也可常与我来往了。”

张氏期待极了，“若真去了京城，那我必定要登门拜访的。还有叔叔婶婶，都要走动走动。”

这是，丫鬟来问要不要现在摆饭。

张氏连忙准了，又向许绮兰道，“好妹妹，你也来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许扬亦道，“虽然只是家常小菜，但食材都是今日庄子上才送来的，力求新鲜。”

三人一道走到小花厅，那里已经摆开了。

许绮兰见大多是自己爱吃的，心想，“这位嫂子虽行事大大咧咧，也算粗中有细。”

许扬确实细心极了，她悄悄安排下人去问承华，弄清了许绮兰有无忌口、爱吃什么，然后才定了菜单。

三人随即分主次坐下，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漱洗之后，张氏又请许绮兰用茶。

许扬问起女儿，“怎么今日不见岚儿？妹妹在这儿，她应该来拜见的。”

张氏解释，“昨夜岚儿几乎没怎么睡，今晨起得亦早。到上午，奶娘才哄好她。算一算，也才睡了两个时辰多一点。”说完，她叫来丫鬟，“你去看看，小姐怎么样了？”

许绮兰笑道，“我家亲侄儿听说也是这样，晚上跟个夜猫子，时常不睡的，闹腾极了。等到白天，有时也不肯睡的。”

许扬深有同感，“他自己不知疲倦，倒叫大人累得不行。”

不久，丫鬟抱着约莫七个月大的小孩子过来，回禀道：“小姐早醒了，已吃了奶，嬷嬷让换了衣服，这才抱过来。”

张氏接过手，又抱给许绮兰看，“可惜她现在还小，不会说话，喊不了你一句‘姑姑’。”

许扬笑道：“要学会说话，那得再等七八个月。”他也抱了抱女儿，然后交给许绮兰，“妹妹，你也抱一抱，这孩子不认生。谁抱了都不哭的。”

许绮兰挺喜欢小孩子，于是接了手，学着许扬和张氏的样子，小心翼翼抱起来。

果然，这小孩不怕生，许绮兰一抱，便开始“咯吱咯吱”地笑。两只小手也不安分，挥舞着不知想抓什么东西。

许绮兰逗了逗岚儿，她笑得更欢了。她猝不及防伸手一抓，把许绮兰头上绾着的珠钗拽了下来。许是珍珠流苏光彩夺目，这小小的孩子见了也欢喜。

“力气还挺大呀！”许绮兰毫无气恼，更愿意逗她完了。

张氏忍不住上前，轻轻掰开女儿的手，把珠钗取出重新给许绮兰许绮兰绾上。她又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别介意。”

许扬连忙过来抱走女儿，还笑道：“我们岚儿年纪虽小，已有了爱美之心呢。”

“不打紧。”许绮兰说着，见小孩子依旧盯着珠钗看，便自己取下，拿在手里逗她玩。

“想要啊？你眨眨眼，姑姑就送你玩。”

珠钗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岚儿的眼睛随着它走，仿佛听懂了许绮兰的话，真就眨了眨眼睛。

“我们岚儿真聪明！这钗子就送给你玩了。”许绮兰忍不住称赞她，又把珠钗交给专门照顾岚儿的奶娘。

张氏却要拒绝，“已得了一块长命锁，再拿这个，太多了。她小小的孩子，怎么当得起？”

许绮兰道：“不多，这也不是十分稀罕贵重的东西。”

“收着吧，”许扬笑道，“将来妹妹有了孩子，咱们依样还回去便是。说起来，妹妹成亲已有一年多，怎么还没动静？”

许绮兰头一回被这么问，一时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七六章 “大概缘分未到。这不是我能左右的。”

许绮兰含糊其辞，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张氏怕许绮兰不高兴，连忙给丈夫使眼色换了个话题。她又叫人把女儿抱下去，“小姐玩得挺久，也该休息休息。”

丫鬟奶娘连忙接了手，抱着孩子退下去。

张氏又道，“不知妹妹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想好好摆一桌，正式地请妹妹吃个饭。幸而我家的园子有几处能入眼的地方，妹妹一定喜欢。”

“大概还要一段时日。还是得看王爷，他那边事一了，我们才能走。”许绮兰说道，“此番我亦是悄悄跟了他到江南来，平日都穿的男装。”

张氏极力想留下许绮兰来，便将园林的情形仔细道来，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许绮兰真就心动了，几乎要答应下来。早听说江南各地官绅都爱建园子，且一个比一个有想法。

忽然，天边飘来一朵乌云。

开始是一小片乌黑，过了片刻，已成“黑云压城”之势，甚至四处电闪雷鸣，耀动四方。

丫鬟进来报个信，“似乎要下大雨了。”

张氏连忙吩咐，“叫四处的人当心些，尤其是小姐那里，好生看顾她，别让她被吓着了。”

丫鬟答应着出去办事。

忽然，仿佛天兵天将开始斗法，“咔嚓”电闪着一道道白光，正像他们挥舞着一把把利剑；轰隆轰隆的雷声，好像在空中击鼓助阵。

许扬往外看了一眼，说道：“这雨肯定小不了。”

话音才落，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纷纷落下来了。

“噼里啪啦——”响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摧枯拉朽的狂风，猛烈极了。

一时间，乌蒙蒙的天上仿佛神魔乱舞，忽暗忽明。

张氏笑向许绮兰道，“妹妹一时间走不得了，不妨多留一会儿，看雨停不停。”

风雨大作，绝没有冒险回去的道理。

许绮兰只得留在许扬这里，另作打算。

许扬想直接留她住下，“你难得来一趟，不妨留下住一晚吧。也不用等了。家里空屋子多得是，立刻就能收拾出来。”

张氏也来帮腔，“不日，婆母也要过来的。妹妹若留下，正好能和她见一见。”

许绮兰想起沈伯娘的好，就更想留下来。她考虑一会儿，随即说道，“那我便住几日？行吧，这几天叨扰嫂子和哥哥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安心的住着。”许扬笑道，“你嫂子熟悉这城里城外，每一处好玩的地方，没一样好吃的东西，就让她带你逍遥快活几天。”

张氏亦笑道，“反正我闲得很，陪妹妹玩，也算有事情做了。”她又问许绮兰，“王爷那里要不要给个消息？可别让他担心。”

许绮兰点头道，“我来时他知道的。待会儿雨小了，再叫人递个信。他整日忙着，今夜还不知几时回来。”

“王爷勤勉，事事亲力亲为，我也听说了。”同在江南官场的许扬忍不住夸赞一句。

大雨“哗啦啦”下个没完，直到傍晚，才稍稍下得小了一些。

许绮兰连忙安排李侍卫回去，和独孤恂说清楚情况。

最后丢下一句，“反正，你只要告诉他，我在这里住几日，已经安排好了后边的行程。”

人走了，许绮兰还忍不住说道，“他只前不管我，这下也别想管。让他一个人带着，变成孤寡之人吧。”

张氏听了，暗自纳罕，“早知平阳王和兰妹妹情分深厚，但妹妹这样说话，似乎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因许扬不在，张氏便悄悄告诉许绮兰，“你堂兄本是个木讷的人，脑子里无论想了什么，都不肯说出来。但和我成亲一年半载后，他的那些小毛病，一并都改了。可见男人不经调教，总是不尽如人意。”

她这是要让许绮兰对独孤恂也用点巧心思。

许绮兰笑道，“多谢嫂嫂指点，我省得了。”

丫鬟已经把屋子收拾出来，便来复命，“揽月楼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您可要去看看？”

张氏便看向许绮兰，说道：“要不咱们这就看看去，夜里把饭也摆在这儿，不用动两处地方了。”

“甚好。”

来做客的许绮兰自然都听张氏的安排。

于是，她们信步来到揽月楼。

此处地方虽不算大，但十分雅致小巧，观之可亲。

屋里的陈设、纱萝更叫许绮兰欢喜，都是她喜欢的样式。

逛了一圈，忽然外头人抬进来两个大箱子。

张氏和许绮兰摸不着头脑，忙问道，“是谁命你们送进来的？”

下人答道，“起初是送到老爷那里，老爷又说要送到揽月楼。”

张氏笑向许绮兰道：“今日特特叫人送到揽月楼来，想必是为了你。你赶紧打开看看，或许里头会留下字迹。”

许绮兰便依她的，连忙命人打开来。

只见两个大箱子里，一个装着许绮兰常用的衣裳，有男有女。另一个箱子里装着常用的金银珠宝、许绮兰用惯了的几样东西，被好好得摆在这里。

“真是有心，”张氏也瞠目结舌，没想到王爷对一名侧妃如此用心。她同时又为妹妹感到欣慰，此生能有平阳王独孤恂的青眼。

许绮兰怔怔地看着两口大箱子，默默不语。

张氏似乎想到了什么，便道，“妹妹，你好生歇一歇。我就先行一步。也不必在这儿摆饭了。”

等张氏带着人走了，屋里便只有许绮兰和承华主仆两个。

承华翻出几件许绮兰的裙子，笑道：“王爷送的真及时，主子你明天不必担心穿什么了。”

她抖落两下，忽然掉出来一张字条。承华赶紧放下衣服，捡起来交给许绮兰，说道：“主子你看，这上头写了什么？”

“我看看——”

她一打开，便认出了这是独孤恂的字迹。头两句絮絮叨叨，也没别的事情。到后头，独孤恂才说起正事来。

许绮兰看完笑道，“这也算我同他心有灵犀了。”

原来，独孤恂这两日要去乡下某个地方，不方便带着许绮兰，正好想让她留在城里。

章节目录 第三七七章 夜间，许扬和张氏夫妻两个同榻而卧，说起许绮兰和独孤恂的事情来。

许扬笑道：“在京城那年，也入过宫，在宫里见过了平阳王。那时只觉得，他虽不如其他皇子威严肃立，但也很有派头的。后来兰妹妹指给了他做侧妃，我还有些可惜呢。说起来，先时婶娘还求到母亲这里，想让母亲，到太后娘娘跟前讨个恩典，免了选秀的名字。可惜终究躲不过去啊。”

张氏亦道：“虽说王府地位摆在那里，可只是个侧妃，哪有在别家做正牌娘子来得爽快。但这是圣人指的婚，也推不了……”

“如今看来，王爷像是个会疼人的，对妹妹不错。”许扬又道，“今次王爷身上有差事，还带了妹妹南下，足见他的一片心意了。”

张氏问道：“你也在这地界上做官，后来就没遇见过？”

许扬点头，“自然遇见了。”他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平阳王极亲和，看着没什么独到的地方。但他心里有一杆秤，一般人也别想欺骗了他。”

“好歹是个王爷，若一无是处，圣人也不会派他出来。”张氏说完，翻了个身，“妹妹是个极好的人，我今日差点误会了她。幸而她心宽，未曾放在心上。我看她面相，将来定有大造化。”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会看相了。”许扬把妻子翻过来，说道，“你也替我看看，我的面相如何？”

张氏轻笑道，“富贵面相，一世无忧。但有一样，今生怕是个女儿命了。”

因许家长辈总想让她夫妻二人赶紧生个儿子，偏头一胎又是女儿，张氏听了不少“劝导”的话。此番，便特意来打趣许扬。

许扬笑道，“女儿命有什么不好？我巴不得，你多生几个像岚儿那样的好闺女。”

张氏又说，“罢了罢了，生孩子多痛，要生你自己生去吧。”然后，她打个哈切，“夜深了，睡吧。”

因今夜独孤恂派人送了两大口箱子过来，里头恰好有许绮兰常用的枕头。有这么个东西，许绮兰这初到堂兄家里的一夜，也睡得极安稳。

次日，许扬早早去衙门当值。家里便剩了许绮兰和张氏两个女人。

张氏听见说许绮兰醒了，才带着丫鬟过来，约许绮兰出门玩一玩。

正好许绮兰吃完了早饭，还要找她的。

张氏笑道，“昨夜一场大雨，下了好几个时辰。到今天，虽出了太阳，还是凉飕飕的。不过也好，正方便了我们出门。”

许绮兰便问，“咱们今日去何处？”

张氏略一思索，笑道，“先去青云坊，那里专卖字画、各类书籍。如今我们这里人都爱看话本，每旬都有新上的。你应该会喜欢。”

江南文风最盛，许绮兰早有耳闻。她心里也存了个比较的意思。自家二哥也写了极好的话本，然而高手在民间，许绮兰想看看江南的文人本事如何。

于是便答应下来，她还问道，“那市面上究竟卖一些什么样的话本子？”

张氏回答：“去看了就知道。”

青云坊乃江州城里专卖书籍、字画、文房四宝之类东西的地方。张氏平日里常往坊中书店汲古斋去，掌柜也认得她。

汲古斋临河，走几步便是石桥，人们往来两岸总要路过此地。

此刻一进了店门，就有打杂的过来见礼，“许夫人，您来啦！请往里边雅室坐。我请掌柜的出来。”然后又看向许绮兰，“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张氏便道：“你唤她平夫人便是。”

打杂的小丫头立即拜见了，“平夫人好！”

许绮兰笑着点头，又好奇地看向四周，这汲古斋怪得很，雇佣的帮工全是女的，既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有小丫头。

接待张氏和许绮兰的就是个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特别机灵。

她伸手向客人道：“二位里边请！”

张氏和许绮兰便笑着随她进去。又有另一个丫头进来上茶，还说：“许夫人、平夫人喝杯茶，润润喉咙，这是我们掌柜上回吩咐的，说下回您来给您用这个，包你喜欢。”她拿的茶具也不同寻常客人用的，是店主的私藏。

店里的人都知，张氏和掌柜交情匪浅，所以十分殷勤。

张氏喝了茶，赞了几句，又问：“好青砚，你家掌柜人呢？今日不得空出来说两句？”

“掌柜的在会客，待会儿过来。请您先等等。”青砚转身出去取了几本书，“要不我先给你取新印的话本子？卖得可火了。听闻不少太太夫人都爱的。”

见丫鬟出去，许绮兰才同张氏说，“嫂嫂和店里掌柜这么熟悉？”

张氏解释道，“这家掌柜是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姓端木，名熙月。先时来往过几次。觉得她是个能深交的，便多说了几句话。后来她遇到麻烦，也是我帮了她的忙，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未出阁的姑娘？”许绮兰大吃一惊，“她经营这么大的书店，真有本事。”

张氏接着道：“还不止如此。她先前从她父亲手里接下了家业，一边管着书店，一边开了绸缎铺子、干货铺子。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只是去岁她父亲一病不起，族里人欺压她们孤寡的妇人家，把几家铺子都分了，只剩这个书店。她家除了病重的老母亲，还有几个乳臭未干的弟弟妹妹，没办法，她这个长姐不得不出来支撑门庭。”

许绮兰叹道：“虽亏损了些家业，但只要人在，必定能挣回来的。”

“可不是嘛。”张氏亦道，“如今这书店乃此地最大最负盛名的铺子，在城东还开了分店。她的日子，越过越滋润了。”

张氏接着说道：“熙月心肠也极好，店里的帮工都是家里困难的，她开的佣金也比别处高。行善积德之事，她可没少做。”

“善有善报，这位端木姑娘，日后肯定能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她二人说话间，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丫鬟又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七八章 青砚也算不得丫鬟，应该说是店里的管事。她抱来几册书，都放在许绮兰和张氏很前。青砚笑道：“这都是最新的本子，二位先看着。我家掌柜很快就回来了。”

许绮兰粗略扫了一眼，见都是写历史演义，她就提不起兴趣来。史书许绮兰看了那么多，何必再看演义？

青砚见她不甚满意，便从底下翻出一本来，“平夫人请看，这是今年京城最时兴的故事，连宫里太后娘娘们也喜欢的。”

许绮兰本不太感兴趣，听她这么说，便接了第一册，上面写着四个字——《武陵旧事》，封面还有个“翰墨轩”的字样。又一看笔名，许绮兰再熟悉不过了，这正是他家二哥哥啊。

许绮兰稍稍知道二哥许抒写书那些事，便问道：“我恰巧从京城来的，这本书只又翰墨轩才卖。这家翰墨轩仅在北地有铺子，专印专卖，怎么你家还敢伪造？”

青砚赶紧解释，“我的好夫人，你声音小点。这里头名堂大着，别败了我家名声。”她接着说，“翰墨轩虽不在南边做生意，可这话本太好看了，禁也禁不住的。他家掌柜便通过行会传了消息，连同各地口碑好的书坊一起卖，只是每卖出四十册册，他就要收一册的本钱。当然也有要求，各家印卖的书上也要带上翰墨轩的字样，且必须必翰墨轩卖得迟半个月。”

“有意思，他倒会做生意。不单是收钱，又能跟各家结个善缘，还能把名声打到南边来。”听完，许绮兰忍不住开口称赞。

青砚还说，“我家掌柜如今就正同翰墨轩的人谈生意。要再谈一谈其他合作呢。”

一语未了，只听门外有姑娘的笑声，说：“我来迟了，叫你们久等，见谅见谅！”

张氏听了会心一笑，向许绮兰道，“她人来了。”又看向门外，“你忙生意，顾不上我也属正常。”

往外看时，只见三两个丫鬟围拥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进来。这个人打扮别有不同，浑身不见亮色，素净非常。头上攒着灵巧的几支玉簪，以示身份与旁人不同。一双含情桃花眼，两弯天成柳叶眉，身量适中，双面不敷粉而露白。

青砚连忙起身接见，“掌柜的。”

来人正是汲古斋的女掌柜——端木熙月。坊间都唤作“月娘”。

许绮兰笑道，“月娘，听闻你在谈大生意，成了吗？”

“差一点。改日再约他。”许绮兰估计说得累了，以及倒了杯茶喝。然后又说：“我就瞧不起谢谢所谓的大老爷们，谈生意比我一介女流还啰嗦麻烦。”

“你越发雷厉风行了。”张氏其实挺佩服她。

端木熙月父亲于两年前病故，留下三女一子与几间房子，再就是这书坊了。她年纪居长，上有年老的祖母和多病的母亲，下有幼弟幼妹，一家六张嘴，都等着吃饭。端木熙月没法，只得接手家里生意。两年费心经营下来，加上邻里的帮衬，竟比她父亲在时更红火了。

“莫要再说这话。我娘正为我行事不像个姑娘家生闷气呢，怕我今后没人要。”端木熙月自己不在意，说这话时还在笑。

然后，她就看见了许绮兰，忙问：“这位夫人是？”

张氏便为她引荐，“这是我家亲戚，夫家姓平。”

端木熙月忙唤一声“平夫人好”，又道：“我忙昏了头，才看见生客，还请见谅。”

许绮兰笑道：“无妨无妨。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客人。”

端木熙月也笑了，又问：“你挑中了什么？今日不收你的钱。难得碰上我生辰，就当送你了。”

张氏听了，高兴地向端木熙月作揖，说：“原来今儿是月娘的芳诞，我才知道。”

端木熙月还了个万福，笑道：“最近累得很，我自己也不记得。今儿个出门，我娘特意嘱咐，叫我去金玉阁取镯子。她花钱给我打的。”又说，“这里的书，你们尽管挑，不必客气。”

许绮兰指着那两册《武陵旧事》，笑道：“就它吧。”

端木熙月看了一眼，吩咐道：“青砚，赶紧去包一套全新的来。把这个放回去。”又对许绮兰说，“这话本是新写的，风格时而豪放不羁时而清新宛丽，瑰丽无穷，现下还未写完。改日出了新的，我还叫青砚送到你府上。”

“多谢。”张氏点了点头，起身本欲告辞。

端木熙月先开了口，“你有空不？有件事请你帮忙。”

“说来听听。”张氏想先看是什么。

“想请你陪我走一趟金玉阁。”端木熙月笑道，“我弟弟到上学的年纪了，现在还没个去处。我要送他去衙门办的学堂，但有点麻烦。想给袁太太送个礼，求她帮忙。”

“你怎么……”张氏说到一半，话又吞回去。她自己同那些人熟，确实能开口，就是不知端木熙月为什么不求自己。

端木熙月会错了意，苦笑，“没办法啊。你莫要嫌我走歪路，不求袁太太，我就只能送弟弟去山风学堂……”

她后半句没说，张氏知道的。山风学堂光有个学堂的名字，实则非常不堪。先生水平一般，只是教学生认个字罢了。

可端木熙月这种家境只能往山风学堂送。没个亲戚关系，别家有名气的族学也不会收。

端木熙月听说袁太太人好，就想试一下。可之前她也没同贵妇打过交道，因此求到张氏头上来，也只是让张氏引荐一二。虽然谢家袁家十几年的交情，但她不想给张氏惹麻烦。

她把事情说开，张氏当即应了。

许绮兰还笑道，“不妨就坐了我们的马车去吧，也省得你走路了。”

她和张氏坐马车来的，便邀端木熙月一起，三个人坐也算宽敞。

“我在外打拼行动都靠两条腿，今日寿辰沾你的光，也让我做一回千金小姐！哼~”

端木熙月这话有趣，逗的许绮兰和张氏忍不住笑了。

端木熙月生得好看，宜喜宜嗔，似笑非笑，活像画上的美人图。许绮兰不由得看痴了。

章节目录 第三七九章 路上无事，端木熙月便同许绮兰和张氏二人闲话，说起先前话本上写的一个故事。

许绮兰问是什么名字，端木熙月便答道：“叫做《中山狼》。”

许绮兰说道：“这一个名字，与东郭先生误救中山上的一只狼，反而几乎被狼所吞的典故重了。必定是有联系的，先大概说说原委吧。”

端木熙月点头，又道：“这书上乃说前朝嘉和十八年之时，有一位老国公，本是开国将军，名唤孙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老国公去世，留下国公夫人并几个孙子孙女住在江宁老家。其中就有一位小姐，名唤孙飞燕，生得温柔婉丽，人人都夸赞。这年，飞燕小姐要谈婚论嫁。就有一个三等将军找上门来。”

“三等将军，和国公府的嫡小姐，差距有点大呢。”张氏道，“这是大概女驸马之类的故事，因家里长辈嫌贫爱富引出的纠葛？”

“非也。”许绮兰道，“名为《中山狼》，肯定有恩将仇报的桥段。”

“正是如此。”端木熙月点头，“来求亲的是老国公的先时战友周老将军的孙子周路。周家和孙家祖上原先有过命的交情。只是周家子孙不成器，传到周路这里，已经比不得国公府气派了。这位周公子拿着祖父传下来的物件来求亲，念着祖辈的交情，老夫人应下这门亲事，把孙女许配给他。周路自是千恩万谢，不必多提。”

“这也太草率了，孙小姐一辈子的大事，因为几句话，就定下了。”张氏道，“周家既已没落，她还把孙女儿许给周家，过去受苦吗？”

“大概老人家念旧。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即使没落，肯定也比寻常百姓要好。”许绮兰说道，“何况孙小姐嫁过去，必定要带去嫁妆，孙老夫人心疼孙女，定会贴补不少啊。”

张氏连忙问道，“所以，后来这个周路是怎么翻脸不认人的？”

“孙小姐嫁过去初初也过了一阵子好日子，大概真心爱周公子吧，为了补上周家的亏空，把自己的嫁妆填了大半。周公子的差事还是孙家走关系安排好的。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孙小姐怀孕难产时，恰巧国公府遭了大难，全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落籍为奴。”端木熙月说道，“周家也就翻脸不认人了，还倒打一耙，污蔑孙家老爷收受贿赂、纵奴行凶、甚至是造反。因他家这一下，孙家流放的直接改判了斩立决，女眷一并赴死了。”

张氏道：“怪不得叫中山狼，他先前靠孙家起势，可孙家落败遭了大难又不会祸及出嫁女。他家这般狠心划开界限，也太凉薄了。”

端木熙月接着说，“我尚未讲完呢。孙家飞燕难产后一病不起，很快香消玉殒。然而死后魂魄不散，化为厉鬼向周家寻仇。”

许绮兰又说，“这故事里周家孙家都是虚构的，可时间狼子野心、恩将仇报的人不止一个。所谓故事，那也是有依凭的。”

张氏亦点头道：“我就听说过一个类似的。”张氏说道，“我娘家有个世交亲戚，家里时代行商，富甲一方。也是为了报恩，把自家女儿许给一个书生，并出钱给书生捐了个官。然而行商的这一家，家主忽然暴毙，一命呜呼。家里子弟们忙着争家产，倒教大半产业白白便宜了其他人。这位书生不似周路倒打一耙，但早就嫌弃岳家乃士农工商最末一等，如今岳家败落，他倒立时扬眉吐气，在妻子面前摆谱。又立刻取了二房，时时带着，就在妻子面前晃悠。偶尔同妻子说几句话，也满是嘲讽与讥笑，嫌人家商女上不得台面。”

“哼！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看他能逍遥到几时吧！”端木熙月冷哼一声。

张氏又说，“他是个最最要面子的，休妻之事有违礼法，他顾忌旁人的闲言碎语，却是做不出来。但在家里使劲摆脸色，有时也对妻子动手动脚，非打即骂。”

“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说不去也不怕他人耻笑。”许绮兰皱眉道，“男人固然可恨，但女方也要反抗啊。一张状纸告上去，叫他身败名裂。”

“先时或许能争一争，如今怀了孩子，她只想忍一忍了。”张氏无奈说道，“还指望等生了儿子，能挽回丈夫的心。可二房也怀上了，那个女人当真不好惹，往后究竟如何，真是难办了。”

“若是我，即使怀了孩子也要跳出牢笼。”端木熙月道，“有手有脚，害怕饿死自己不成？你口中那个商女娘家也不是没人了，总有兄长愿意主持公道吧？”

“这话说的是。”许绮兰笑道，“先时听说城里有位女大夫，就是自己撑着自家药房，如今女端木就在眼前，可见世上的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事业。”

端木熙月却道，“然而女子走出后宅，多半是逼不得已。”

“不管怎么说，如今干得开心就好了。”张氏笑道，“有目标日子才有奔头。”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端木熙月先一步下去，同许绮兰和张氏道了别。

张氏又带着许绮兰接着逛，午间便在外头吃，也不回家了。等到傍晚，二人才带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张氏命人把东西都摆在桌子上，又问丫鬟，“今日可曾有人来拜访？”

下人道：“白家太太身边的亲信送了一小坛子葡萄酒，说送给您尝尝鲜。那时我并不在，也不知还有没有别的话。”

张氏有些累，干脆躺在榻上，一扭头看见桌子上一封花笺压在最下头。

这是她早年亲手制的十二色花笺，如何不认得。她送了好几个朋友，其中白夫人就得了一份。许绮兰连忙命丫鬟取来，“赶紧把花笺拿给我。”

“是。”小丫鬟赶紧把东西搬开一点，拿了花笺给张氏看。

她心里明白，白夫人是个极老实极能忍的，如若无事，绝不会派人送花笺来。

章节目录 第三八零章 张氏还在仔细看这花笺，模样是她当年做的，可是上头的字，七扭八歪，十个有九个是错的，她当真看不懂，只是大约猜到有人病了。

究竟怎么回事，张氏还一头雾水呢。她正疑惑，忽然听到门房的人来说，“太太，白家的人又来了，只是刚才您不在家，她便先走了。”

张氏连忙问道:“是什么人？白老爷的，还是他家太太的人?”

门房的下人道:“是白太太的贴身丫鬟，说是与您见过几次，还和您身边的丫鬟竹青是同乡。“

宋氏沉吟了一会儿:“如今天也不早了，她去而复返，肯定又要事。这花笺上写得不明不白，大约是她的手笔。”

又叫下人，“你赶紧去把人领进来，直接带到我这儿。”

下人应了一声“是”，便去外头叫人了。

很快把那丫头请进来，张氏仔细看去，确实挺面熟。便问道：“是木兰对吧？你家太太如何了？”

木兰泣道:“许太太您知道的，自荣从我们家败落以后，姑爷在家里便成天蹬鼻子上脸，指着太太的鼻子骂，说是我们姑娘污了他的好名声。还说不稀罕我们家的钱。我们姑娘反驳两句，他就动手打人。如今虽怀了孩子，可姑爷还是动辄打骂。我们太太说了，要是回得去，宁愿回去和娘家人的人一起吃糠咽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愿待在白家的。他又来了脾气，自以为受辱，对我家姑娘拳打脚踢。姑娘被他打得昏了过去，流了好多血。我快吓死了，白家人也不肯给我家姑娘请大夫。这次我偷偷跑过来，也是实在没法了，想求您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帮忙请个大夫，救我家姑娘一命吧！”

恰巧许绮兰过来了，说道：“这时节请了大夫，你家太太也难挨了。继续住在白家，只怕这一回是打得半死，下一回就是一命呜呼！”

“是你？”木兰立即认出了许绮兰。

眼下张氏可没功夫让她们叙旧，忙道，“先把人接出来吧，一切都等病养好了再说。”

她叫丫鬟拿了丈夫的名贴，吩咐道：“赶紧去请李大夫，直接到白家去。恐怕他也不肯轻易放人，我也立刻收拾了，和木兰你一道回去。”

木兰依旧哭着，“许太太您肯出手，就是我家姑娘的福气！我先代我家老爷太太给您磕个头！”

许绮兰又道：“这事要想彻底解决，我们几个怕是不够。”她问木兰，“你家姑娘的娘家可有什么用得上的人？娘家人若能站出来，我们也算师出有名了。”

木兰叹道：“几位舅老爷都回徽州老家了，守着祖产过日子。就算能请了来，也得花个四五天。更何况，那些亲兄弟还不如许太太来的亲密。”

许绮兰追问，“那表亲呢？只要沾亲带故，我们也好谋划。”

倒是张氏想起一个人来，她道：“这个交给我，眼下咱们还是先把人接出来！”她又像许绮兰道，“妹妹你别掺和，至少现在不需你动手。一切等把人接出来再说吧。”

许绮兰顾忌着还是微服，便点头答应了。

张氏带了下人急匆匆赶到白府，顾念着她丈夫的身份、她夫家的地位，白家人放她进去见了白夫人。

等看见奄奄一息的白夫人，张氏才发觉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她顿时坚定了带白夫人离开这里的决心。

可白家老爷不是好打发的，听说张氏要带人走，哪里肯依？于是你来我往又是一番扯皮，谁也不肯让的。

忽然，外头来传，白夫人胡氏的娘家——胡家来人了！

白老爷顿时紧张起来，本想拦一拦，将人带到书房去。可胡家来的人直接闯进胡氏房里。

“了不得了！我家好好的千金小姐，嫁过来给你折磨成这样！必须要报官，告到官府！”

来人叫嚣着要让白家人血债血偿。

可白老爷机灵立刻，立刻呵斥，“哪里来的贼子？！竟敢冒充我岳父家的人！我看要先把你扭送到官府！”

张氏顿时紧张起来，眼前这人她也认识，哪里是什么胡家的人，分明是扮作男装的许绮兰。

只见许绮兰给木兰递了个眼神，问道，“木兰，你告诉她，我到底是谁？”

木兰极机灵，脑子一下转过弯来，朝着许绮兰跪拜下去，“表少爷！您终于来了！还请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姑娘吧！”

“放心！”许绮兰镇定地扶起木兰，说道，“今日我既然来了，便一定要救表妹逃离火海！”

“住嘴吧你！”白老爷骂道，“胡家人我都见过，哪里跑出一个表少爷！你分明是假冒的！”

“哼！你这种殴打妻子、背弃岳家的人，有何颜面大放厥词！”许绮兰拂袖骂了他几句，接着说，“木兰，你告诉他，我是真是假！”

木兰对胡家的事门清，立即给许绮兰套了个身份，“这位霍公子，乃是我胡家三太太的亲侄子。只是远在泉州，不常走动。这两年，霍家才到江左一带做生意。霍家二姑太太嫁了胡家三老爷，大姑太太嫁的是常平侯。若是不信，不妨去外头打听打听泉州霍氏的名号！”

白老爷顿时犹豫了，他取妻之时，胡家三房早就分了家，各过各的。这位胡家三老爷他知之甚少，依稀记得夫人是姓霍。至于霍家是个什么情况，他更是一概不知了。

但常平侯，他又知道那么一点，确实侯夫人娘家姓霍。

许绮兰见势连忙叫木兰把胡氏的体己都拿上，“表妹搞成这个样子，如何能呆下去？还是先搬离了白府为好。”

白老爷定然不肯的，依旧咄咄逼人，“既然入了我家的门，除非死了，断没有从大门抬出去的道理！”

木兰气愤极了，“是呢，现在就吊着一口气！我看姑娘也不肯在你恶臭无比的白家咽气！”

忽然，里头大夫出来说道，“病人醒了，能说话了！”

一种人等连忙进去看她，只是胡氏依旧闭着眼，嘴里却说，“报……报官……和离……我要……我要回……回娘家……”

章节目录 第三八一章 许绮兰连忙问，“大夫，我家表妹到底如何？”刚才一盆盆染了血的水往在端，她也是看见了的。

来的女大夫李娘子摇了摇头，“孩子没保住，大人……我尽力吧。”

胡氏疼极了，意识不清醒，嘴中含含糊糊还在喊疼。

木兰心疼极了，连忙拜在许绮兰和张氏面前，“求二位今日救我家主子出去，来世我必定当牛做马，报答您二位的恩情！”

救是必定要救的，张氏给丫鬟使眼色扶了木兰起来，说道：“交给我。你家姑娘那边得有人时时看着，你过去守着她吧。”

谁能想得到，这个姓白的畜牲心如此黑，对着怀孕的发妻惨下毒手。

饶是许绮兰书上见多了怨偶，也从未看过哪家两口子吵架，会真的把人打个半死不活。

李娘子也没想到胡氏竟会伤得如此重，特特地叫人和张氏说了，另请了江南名医蔡徐公前来会诊。

这又得耽误一阵子功夫。

不过，许绮兰和张氏更着急的是，怎么把胡氏捞出去。

眼下白家不肯放人，白老爷就坐在胡氏院外守着，说：“她既然嫁了进来，生是白家的人，死是白家的鬼，轮不到外人指摘。何况还有夫为妻纲，出嫁从夫的圣训，就算今日她死了，你们也管不着。”

“你——”张氏气急了，然而也不能再说什么去堵他。

许绮兰便道，“我念着你白家的名声，好声好气和你说。若你今日不肯放人那必定是要报官了！”

恰巧李娘子出来，许绮兰又向李娘子说道:“大夫，若到来日开堂时，还请您一定要过来，为我表妹说句公道话！人命关天。在下拜托了！”

李娘子忙应了，说道:“这个自然，义不容辞。到时，我一定据实而言。”

白老爷虽有些慌乱，但就是不肯放人，一声令下叫来许多下人，把这院子的门围的水泄不通。

“即刻起，只准进不准出，我看你们怎么把人带出去！”

许绮兰和胡氏正愁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大夫蔡徐公来了。

白老爷也怕人真的死了，便放了大夫进来。

李娘子和蔡大夫算半个师徒，二人商量着，又替胡氏看了一遍。

许绮兰进来时，只听得他们商量。

蔡大夫把完麦，看了看胡氏的眼珠和舌苔，顿时变了脸色。又向李娘子说：“外伤倒不打紧，内伤难办啊。还是先施针医治，药石只怕不够。”

李娘子点了点头，又嘱咐木兰道:“今日一定要小心照看，一有不对劲，立刻同我说。记得多跟她说说话，随便说什么。总之，尽量不要让她睡过去，若真昏了过去，再想叫醒就难了。”

李娘子说完又看向许绮兰和胡氏：“早些接出去，对病人的病有好处。你看这家下人的样子，像是会好好抓药熬药照顾她吗？”

许绮兰沉默了，白家人里，除了胡氏自己的乳娘以及两个陪嫁丫鬟，能有谁用得上。

可先时说的报官，许绮兰又有些犹豫。她毕竟不是胡家人，和霍家更是往上数八辈子都靠不上关系。若真的闹开来，万一身份暴露，不止帮不上胡氏可能还要害了她。再有，许绮兰也担心把独孤恂牵扯进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张氏心里却有思量，方才去请蔡大夫，她悄悄派了人去霍家。木兰所说顾家的表亲霍家这一段并非作伪，张氏也是知道的。

但自胡家没落下去，霍家才到京城来。霍家如今的当家是否记得胡家这门亲戚、是否愿意出手，这也是个问题。

无缘无故、无好处，人家为什么要为一个远方亲戚出头？

所以，纵使张氏派了人去，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的。

“走肯定还是要走，先预备这吧。”许绮兰心里想着，然后叫来木兰，“你家姑娘的嫁妆，先叫两个得力的人收拾出来吧。”

木兰答应着，然后叫上乳娘孙嬷嬷和小丫鬟青雪，吩咐她们把东西理一理。

孙嬷嬷和青雪两个先前还很担心，怪罪木兰把这事情闹出去，即使主子胡氏清醒了，将来在白家更难过了。但听见大夫说胡氏危在旦夕，她们顿时心疼了，胡氏被折磨至死，那她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若跟着木兰闹一场，若挣得一线生机，真出了白府，往后虽说过得苦一些，但也不会又性命之忧。何况，胡氏的呻吟她们也都听见了，主子说了要走、要告官，她们只能跟随。

于是一老一小把胡氏剩下的东西拿两口箱子装了。究竟能有多少？不过是一些娘家带来的衣服，还有胡氏仅存的体己。田契、店契等要么早被白老爷搜刮过去，要么被胡氏自己折价卖了贴补日常。

许绮兰悄悄拉了张氏的袖子，说道：“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再等等。”胡氏还惦记着霍家，期盼他家能来个得力的人，许绮兰终究底子不够硬。她们带来的人也不够多，强冲出去，明显不合实际。

许绮兰正发愁，忽然外头吵嚷起来。

“让开让开！你算什么东西，叫你家老爷出来说话！”

因白老爷把人都叫到这边，他们轻易地闯到这院门口。

许绮兰看得真切，那领头的两个汉子，其中一个便是李侍卫！

张氏情不自禁抓住许绮兰的手，激动地说，“霍家人真的来了！”几个下人身上衣服的纹样，正是霍家专属图腾。

因听见几个下人喊“我家大爷前来拜会”，张氏立时猜到，其中一个最有贵气的，肯定就是霍家大爷霍云修了。

许绮兰又喜又惊，“怎么李侍卫同霍家人一起来了。”

白老爷一时懵了，他没想到霍家当家亲自出马。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八品芝麻官，和霍家比起来不值一提。霍家可是朝廷钦点的南洋买办，给皇家办事，做生意做到国外去了。何况，他家还有常平侯这样一门亲戚。

霍云修面有怒色，朝白老爷道：“你就是我那倒霉表妹的白眼狼夫君？”

章节目录 第三八二章 白老爷一听这说辞，便知是来出头的。他心里气极，但也不敢动手动脚，霍家来的人里有好几个都带了家伙。真刀真剑的，白老爷哪里看过这阵仗，只能涨红了脸，应道：“是……”

霍云修没直接问罪白老爷，但再一开口，仍旧把他吓得不轻，“胡家三房太太，出身泉州霍氏，乃我嫡亲的姑妈。多说这么一句，你可不要觉得我是管闲事。”

许绮兰自他头一回开口就忍不住笑，如今听他这么说、白老爷一副恶心极了的样子，更开心了。

和她一起躲在门后的张氏亦忍不住，悄悄同许绮兰说，“他是要把白眼狼气死。娘家三叔夫的妻子的娘家侄子，这关系还不够远？偏他就是管了，白眼狼只能吃瘪。”

许绮兰也很想看白老爷被嘲讽的样子，但真正的霍家公子来了，她自己一个“假霍”，还是躲一躲才好。

然而白老爷虽紧张，脑子还在，立时想到了还在屋里的许绮兰，便道：“不知屋里那位霍公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霍云修立时猜到有人冒充了，但并未多话，向里头喊，“出来吧。”

许绮兰没办法，只能出来。

她挺紧张的，心里想，“希望不要揭穿我，千万不要。”

霍家这位当家看起来很不好惹，许绮兰担心自己惹上麻烦。

李侍卫自然认得她，才踏出房门，李侍卫先喊一句，“二爷！都说了让你等一等，你怎么就耐不住性子？”然后他又看向霍云修。

霍云修仿佛接到暗示，认下了许绮兰这个假冒的弟弟，“你老实点！回家在收拾你！”

他又向白老爷说，“我家小弟年纪轻，不懂事，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白老爷赔笑。

谁知下一刻霍云修又说，“不过，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今日，我霍家必定要为表妹讨回公道的。”

白老爷顿时想起先前饭局上大家的闲话。

“这霍家大爷性情暴虐，最好打架杀人，先时带人走水路送货遇上海盗，他以一敌百，杀了好些恶人。”

“听闻他杀红了眼，人畜不分。且他最小气最残暴，得罪了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有一朋友便是祖籍泉州，先时同他打听霍家，他立时变了脸，说霍家这位大爷斗死了五六个叔伯，抢到了家主之位，那一步步都是血路啊！”

“听闻他背地里靠着皇家。直接听命于皇上的，手里还有不少皇上给的人，专为皇上敛财的。”

……

霍云修其人，在白老爷心里就是个残暴的恶人，今日他带了人过来砸场子，白老爷生怕他“大开杀戒”。世家豪族的子弟，打死个把人都不算事儿。

终究事情要落在胡氏身上，许绮兰便开口道：“表妹被打成这样，都快要出人命了，决不能轻易了结。必须报官，不报官表妹的苦就白受了。”

霍云修冷眼看了许绮兰一下，说道：“好，这事便全权交给你了。”

然后，他便要离开，但吩咐下人留在这里。仿佛他来这么一趟，只是为了说几句话吓一吓白老爷。

李侍卫微微露出刀光，朝白老爷道，“官府见。”

然后又向许绮兰说，“公子，如今还是先把表小姐接出去。”

“是。”

许绮兰被赶鸭子上架，应了一声，又喊木兰，“可收拾好了？”

几个丫鬟齐声道：“回公子，早已收完，只等您一句话。”

白老爷还要阻拦，然而李侍卫直接拔出了刀，笑道：“我这宝刀自沙场归来，还未见血。难道今日要来封？”

其余几个带了家伙的下人亦亮了刀剑。

白老爷被吓得后退几步，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得任由许绮兰和胡氏分派。

他一介文人，哪里同人动过手？打女人他是个中好手，打男人，他可没那个本事。

混混沉沉的胡氏被带出白家，但要送去哪里，就犯了难。

霍家？许绮兰考虑了，觉得不太行。自出了白府，霍家的人就散了。甚至同许绮兰说，“您自己看着办，霍公子。”

这样的态度，许绮兰可不觉得他们会收下胡氏。往后还要打官司，霍云修的态度，许绮兰也知道的。“大概出了白府，霍家就不会插手吧？”许绮兰心里是这样想的。

许扬家更不合适了，住过去只怕会落人口舌。

张氏把许绮兰的纠结都看在眼里。今日本来是她出手帮忙，但好像许绮兰比她自己更热心。

张氏有些羞愧，如今遇到难题，她便主动站了出来，“我家有一出宅院，三进的，不如让胡姐姐先住过去。”

“也好。”许绮兰点头，“最好你再派几个人过来守一守门，我怕白家要来闹事。”

张氏点了头，“这个自然，我回去就安排人手。”

人被送到宅子里，许绮兰依旧等着，张氏则先回了自己家。

李侍卫还在，许绮兰便问他，“今日你怎么同霍家的人一起过来？”

“王爷先前有了吩咐，若主子有难办的事，我可以拿着信物，去找霍家大爷求助。”李侍卫解释，“今日听闻您要帮胡家姑娘，许夫人又要去请霍家大爷，我便自作主张了。”

许绮兰一面惊奇于独孤恂和霍云修的关系，一面又感慨，“所以，今日霍家大爷是看在王爷的份上，才走这一趟。胡家姑娘是死是活，于他无关。”也怪不得一出白府，霍家的人就撒手不管了。

她忽然又担心起来，“王爷现在还不知道吧？”

李侍卫道，“王爷说了，一切按您的意思来，不必顾虑他。”

许绮兰笑了，“待他回来，我好好同他说说。”

按许绮兰的意思来，那可就麻烦了。

报官肯定是要报的，得让白眼狼血债血偿，这也是胡氏的心愿。

但如今霍家不肯插手，事情就难办了。胡氏是死是活还不一定，难道让许绮兰替她上公堂？

许绮兰自然能上，但围观者众，万一被发现是个女子，那还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三八二章 江宁府这日忽然接了一个案子，通判许大人的妻子替至友胡氏申冤，告其夫殴打妻子，致使胡氏至今生死未卜。

妻告夫，女人告男人，诰命告官员，怎么说都不大合规矩。

然而胡氏之夫白一盟又来喊冤，也递了状纸，说妻子胡氏不安分守己，携家产私逃。

他毕竟是文官，那状纸写得一套又一套。虽是告的胡氏，但字里行间却把许家和霍家拖下水。

府尹大人和师爷先时没放在心上，这种夫妻两吵架斗嘴的事，随便判一判就能结了，最多就是斥责白一盟几句，责令他夫妻二人重归于好。

可等胡氏这边递了状纸来，师爷和府尹大人忽然觉得难办了。

状纸上写得分明，要告白一盟指妻为仆、宠妾灭妻，残害孕妇以至胡氏流产昏眠至今未醒。

状纸是许绮兰亲自写的，仿了她二哥的口吻，写得极有煽动性，任谁看了都会唾骂白一盟狼心狗肺。

然而府尹大人和师爷久经官场，仅凭这个状纸，绝不会动摇初心的，倒是来递状纸的人叫府尹大人失神良久。

他作为江宁府上数一数二的大佬，平日饮酒集会去过不少，看着堂下的李侍卫，只觉得眼熟极了，便低声问师爷：“堂下之人你可记得？”

师爷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忽然想起来，“这似乎是平阳王的侍卫，先前在学宫，曾看见他随侍。”

“平阳王的人？他怎么会牵扯进来？”府尹有些难办了。

师爷消息极为精通，江南各家氏族亲戚关系他更是清楚得很。

“许通判乃太后娘娘侄孙，许通判的堂妹——京城学士府许若甫之女两年前由皇帝赐婚，嫁给平阳王做了侧妃。”师爷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清楚了。

府尹大人又问：“那你说，这李姓侍卫今日登堂，是得了王爷的授意吗？”

“多半是的。”师爷道，“平阳王素日行事谨小慎微，手底的下人更规矩极了，李侍卫如今登堂入室，平阳王肯定知道的。”

“那就是王爷要为胡氏出头，这可就难办了。“府尹大人叹了口气，“到底也没递个话。”

“依我说，大人先慢慢审着。”师爷给他出了个主意，“如今王爷还未回城，拖到他回来，在细细打算也来得及。”

“也好。”府尹大人点了头，“这白一盟故旧极多，只怕不日就要向我讨个便宜。我得避一避。胡氏委实可怜，娘家竟也没人出头。”

师爷娓娓道来，“大人，可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一句？胡家如今没落了，但到底还有几门好亲戚。万一他们又来出头呢？就是他们真不来了，霍家大爷却在，算是胡氏的表兄。王爷可听说了，那日是霍家人把胡氏接出来的。”

府尹大人亦想到了，虽说霍家除此之外没了动静，但只要霍家大爷一开口来管管表妹胡氏被丈夫打至重伤的事儿，也是名正言顺，不算多管闲事。

府尹大人和师爷想慢慢来，许绮兰可等不得，隔日就叫李侍卫重上了公堂。

如今胡氏被白一盟所伤，有人证物证就在那里，两位大夫李娘子与蔡徐公、以及一众丫头皆可作证。

人家闹了上来，师爷自知自己是不能定夺的，又因事关重大，只好立刻派了人如实禀报府尹，请他做决断。

府尹大人真真头疼极了：“怎么许家还如此不依不饶，人又没死！”

这案子清楚明白，小两口屋里的事闹得激烈一些，也不是被判过这种案子。

可牵扯到如今正在江南的平阳王和还有许家许扬和张氏的头上，按着以往的经验，最好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边左右逢源。

之前府尹大人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用一个拖字决，现下便对白家、许家两家人道:“此事皆因胡氏而起，她尚未醒来，不好开口申诉，本官觉得这桩案子先放下吧。等胡氏身子好转，再重新升堂审理。”

白家来人自然没意见。

李侍卫却道:“府尹大人此言差矣。万一胡氏醒不过来，那这案子就这样结束了？也不用审一审凶手。”

李侍卫也是官身，对上这府尹大人并不似平头百姓老实。他今日奉许绮兰的命令过来，肯定要做点什么再回去。

府尹大人和师爷还没商量出个章程，白家的人先不依了。他道，“大人明鉴，先时胡氏被霍家人强行带出白府，因霍家老爷说是胡氏表亲，我也不做追究，但我似乎听闻，胡氏也未进霍府养伤，被许家人藏了起来。在下不得不多心，这许家人躲躲藏藏，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和霍家人商量好了还陷害我白家！”

李侍卫又道：“你这人好没道理，先时将妻子打到半死不闻不问，如今怎么如此介怀？你口口声声说许家和霍家把胡氏藏了起来，难道不知道胡氏并未在这两家？你的薄情寡义可见一斑了，妻子下落都不闻不问。”

白一盟却道：“你霍家许家有心隐瞒，我如何得知？反正如今胡氏说不的话动不得笔，你们随口就能污蔑我！胡氏的丫鬟婆子被你们悉数带去，想必如今都交代好了，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府尹大人闻言真真气倒，许家也就罢了，霍家如今尚未有动静，他白一盟一口一个许家霍家结盟算计白家，岂不是主动递上了霍家大爷发作的由头。

府尹大人还是带了脑子，说道：“白生，你说这话是不顾许家霍家的名声了。适可而止！”

他又向李侍卫道：“胡氏虽未醒，但本官可以派个其他大夫过去。病情做不得假，同李娘子蔡大夫二位商量了，也更能把我胡氏的伤势!”

李侍卫忙道：“大人思虑周全，不若现在就派人过去吧。这官司却不能拖的，胡氏虽伤得极重，但若真要她上台作证，在下哪怕请人抬，也能抬到衙门来，给青天大老爷看看，给各位百听看看，她被人打成了什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三八四章 （修改中） 最终府尹大人还是拍了惊堂木，然后点了几个衙役、仵作随李侍卫回去胡氏那边看看情况，“王浩、马晨、赵赐。可别光顾着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他命道，“此时至关重要，你们仔细去查看，万万不能疏漏。你们好生跟着林公子。”

众人应了一声“是”，然后便准备着跟在李侍卫后头。

李侍卫便向府尹大人辞行，“今日多亏了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我先在这里谢谢大人了。”

然后，他便出了此地，回到胡氏暂时居住的地方。

白一盟看见几十年不依不饶，许家并未有停下手段的意思，顿时有些慌了。

他心里暗叫不好，虽然他如今很讨厌很厌恶胡氏，却也知道，胡氏毕竟是自己明媒正娶取进来妻子。

不管他先前再怎样作贱，可如今胡氏若真出了什么事，他白一盟头一个逃不了。

当今圣人仁厚，可治国以法。寻常勋贵人家的家生子若是被主子打死，也得小心行事，操办好后事。否则闹开来又是一场官司。小小在疼都得小心，何况胡氏这么一个发货人。

白一盟又怨又气，他不过随手把自己的老婆打了，也算不得什么大打。谁家不会上演这种戏码?

可如今许家、霍家偏要多管闲事，他白一盟就不得不上下打点好。请狱卒、衙役们吃饭喝酒还是次要，主要还是得打点仵作和师爷等人。

白一盟着人私下去寻了府尹大人派出去的那几个衙役、仵作。酒肉穿肠过，兄弟情也就来了。

至于府尹大人这边，白一盟是派了亲信带了亲笔信去找府尹。

那边却是早就等着他派人登门。

府尹大人看着白家人的礼物，也万般为难。他最后还是收下了，又道:“其中利害关系，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叫你们爷来一趟吧。”

“小的这就去。我家大爷就等在门外不远处。”

下人告退，赶紧回去同白一盟说了一句。白一盟却偷偷趁着夜色去了府尹大人的神锁。

府尹大人叹着气，话却没说死，但是，那些礼物纹丝不动。他道:“这案子今后怎么走，本官心里有数。”

白一盟立刻答道：“大人英明，一切听你的决断。”

府尹大人又说：“这些东西太过贵重，你还是拿回去好些。”

他惯会讨巧投机，拿出自己得十成宫里人了。“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小玩意儿，不值一提。若您不爱这个，我家还有些特产，到时给你送过来。”

“不必。”府尹大人忍不住教训他两句，“我说世侄，您往后行事也小心一些。如今平阳王在，许家可不同一般。”又道，“纵使没有平阳王，你也不该招惹霍家。如今霍家不见得出手，但你总提人家，万一霍家真就出手了，那我更不好办了。”

“平阳王？”白一盟人流呆呆的。

“平阳王府里以为侧妃便是许家的女儿，乃许扬的堂妹。平阳王自小由太后抚养长大，许家更是太后的娘家。你要玩不能小瞧了他们。”府尹大人就告诉他，“你找我帮忙，走我的门路，可我却未必能帮得上你。那许家霍家都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许太太要给胡氏报仇雪耻，你这时候撞上了，万一她看了你肯定是八块的。”

又提醒他，“如今你把胡氏打伤了，要么若无其事地把这事儿撇过去，避避风头，等好些个时辰才能回来，要么就干脆跟你媳妇道歉陪罪，若你媳妇原谅了你，别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白一盟却说，“她绝无可能原谅我的。大人也不知道，第一个报官的就是她。”

“做人做到你这份上，也蛮失败的。”府尹大人调侃他一句，又道：“你们到底是两口子，一时吵闹，也是常有的事。若你岳家此时未曾没落，即便闹到他面前，那还是正宫。你太太虽说如今没了娘家，可还有许家和霍家愿意为她出头。有他们，比5个胡家加起来还强。”

别院。

昏睡了多时的胡氏纵然醒了，但她还是很虚弱。许绮兰和张氏同她说话，都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几个丫鬟纷纷围了过来，都是围着自家主子，一有风吹草动，就觉得是机缘到了。

许绮兰大致同胡氏讲了讲他们和白一盟的历程。

见胡氏精力不济，张氏连忙拉了独孤恂，朝别处聊天去。

张氏笑道，“我能能否打赢官司，我觉得可以。大概有八成的几率。对了，多亏了你喊李侍卫去同他们交涉。”

“应该的。”许绮兰冲张氏笑了笑，然后又说，“我除了指示一下李侍卫，还有谁等听我的。”

“你的主意好啊。”张氏笑道，“如果没有你的好安排，我们还是有很大的问题呀。我当时都担心死了，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慌乱的。没有你的人，光靠我一个，我是做不来的。”她接着说，“加油吧！接下来的日子请carry我。。”

许绮兰又道，“那个白一盟，我看他鬼鬼祟祟，和府尹大人交情不错。还是小心一些吧。我都担心，他会出钱骂过你了幼崽，托人上路噢。”

张氏点了头，“这们亲事，怀旧次。”

期间，胡氏断断续续醒来了几次。有三个都是疼得喊娘，她也真够惨的。张氏一直守着，偶尔胡氏吐了，还是她亲自照顾。张氏顾念着往日的

许绮兰在外边听了也毛骨悚然，等到晚上也没胃口。

李娘子飞起都要过来下一任的小蘑菇提了姐退出去。

然后，许绮兰吃晚餐时，顿时整得一点小脾气的没有。她吃得恍恍惚惚，很快回到自己屋子里。

承华也在，主仆两个干脆悄悄拿了一壶新酒，把自己给灌到了。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在数独孤恂回来的日期，算的算啊，好像独孤恂已经去了六七天。

“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何三秋’？我现在可算体会到了。”

太久了，许绮兰真的有点想他。

章节目录 第三八五章 胡氏躺了几天，总算能开口说话，下床走两步了。

许绮兰和张氏把近日白家那边的事情都告诉她，又说，“已经告了他，因为你这几天太虚弱动不得，府尹一直没怎么着手，也有拖着的意思。”

“定然是白家使钱了。”胡氏道，“他在此地经营多年，和各位大人都有交情。不过，不管他如何，都要打到底的。”

胡氏已经冷了心肠，势必要和白家撕开。

许绮兰点头，“这个自然。”他又对张氏说，“府尹大人的心思，我也能猜到一些。”

胡氏接着说，“这位大人最好面子，最最迂腐。若我态度不够强硬，他肯定是要和稀泥的。”

“从未有妻告夫的先例，他肯定不想先河开在自己这里。”许绮兰接着说道。

“不但是他，只怕城里大多数男人都是这么想的。”张氏道，“一是维护伦常，二是嫌麻烦。”她苦笑道，“我家那边也有过那样的例子，夫妻吵架打闹起来，闹到公堂。堂上判案的大人公正严明，判了丈夫的型。可板子还没打几下，原先告状的妻子却不依了，反而埋怨青天大老爷伤了自己的丈夫。”

这也确实是个麻烦。

许绮兰道，“女人总是容易心软。若男女对换一下，被判刑被打几十大板的是女人，几个男的会站出来？或许巴不得妻子早些去世，他好迎新人进门。”

“可不是嘛？民间就有一句话，升官发财死老婆。”胡氏冷笑道，“飞黄腾达以后忘本的，眼前就有一个例子。”

她先向许绮兰和张氏到了谢，然后说道，“这是我的事，你二位已经帮我出了头，我万分感激。但打官司，还是我自己来吧。”

胡氏如同凤凰涅盘，这次醒来性情大变。又说：“你们也是女眷，抛头露面不太好，不比我如今孤家寡人一个。我只管放手一搏，你们若有心，其他地方帮帮我，也就是了。”

张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就怕胡氏退缩不肯接着干，“听你的。”

如今，总算没白费她自己和许绮兰的心思了。

许绮兰将事情进度，还有接下来的计划都交代完了，然后拉了张氏离开。走之前还对胡氏说，“我们多的是时间，慢慢整治他。”

胡氏笑着送他们离开，又把问丫鬟、奶娘们都叫过来，问道：“咱们带了哪些东西出来？”

“凡事白家做的、白家打的、白家送的那些东西，奴婢等一样都没用过，也没动过。”

木兰答道，“只带了咱们从胡家带过来的东西，装成两口箱子，就放在那儿。”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口大箱子。

“有帐目吗？”胡氏心里有个数，正好对一对。她想着，应该取一些银子出来，摆几桌酒先谢过许绮兰和张氏。

她不好占人便宜，如今住在张氏的屋子里，房租也该付，还有许家来帮忙的下人，月钱更不能少他们的，尽管许家肯定也会发。

平日是木兰管着钥匙，兰芝拿了账目。听见她要，兰芝连忙取了小册子过来，“能带的都拿过来了，就是现钱不太够。那边府里，好久不发咱们的月钱。”

胡氏也知道，便命她取了现钱过来，数一数，仅仅只有七十四两银子，和账目上的差不多。

七十四两，这怎么够？

胡氏翻到首饰那一页，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下来，“把我不常带的的那个金手镯拿去当铺典当了吧，能有200两银子，先应付着。”

“可那是老太太留给你的……”木兰提醒她。

胡氏却道：“今日不当以后也要当的。活人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管死人做什么？何况铺子田地也失了，还差这个。”

她心想，若有东山再起之日，我一定要赎回来的。若一落千丈，那只能待来年去了九泉之下，我再去向祖母请罪吧。

想来长辈也不会怪她，能好好过日子，谁会典当这些东西。

木兰没话说了，便同兰芝一起取了镯子过来，先拿给胡氏看。

“这样式放在今年，不算好看的。但上头镶的珠子好，价钱也不至于跌的太过分。”胡氏把玩一会儿又放进盒子里。

“七八年前打的，自然过时了。”木兰说道，“就好比现在箱子里装的那几匹轻纱布，当年谁家姑娘太太没几件它做的衣服？一匹有寻常布匹的三倍之数，咱们家买了好多，给您当嫁妆。可惜自您嫁过去，就不兴这个了。您赏了好多给我们，可到现在，还没用完，剩了三四匹放在那里。”

“都拿出来吧。”胡氏有了打算，“三四匹，足够做两件衣服了。”

请客是必须的，但给张氏和许绮兰的谢礼也不能少。胡氏估摸着，干脆就做两身衣服，送给她们表表心意。若再有剩下的，就做小孩穿的，送给张氏的孩子。

于是，木兰去把金镯子典当了，兰芝取了布料，先拿出来晾一晾，去去灰尘。

晚间张氏来了，正好看见胡氏领着自己的丫鬟在量尺寸，商量花样子。

她十分不解，“你刚好一点点，不用干这种活啊？也不是没衣服穿。”

胡氏笑道：“是送给你们的。我如今再想拿好东西出来，难于登天，这手上的好技艺却能发挥出来，给你们一点贺礼。”

“很是不必。你尽快好起来。打败白一盟，就是给我们最好的谢礼了。”张氏道。

她还不知道胡氏典当了东西，若她知道了，肯定会拦着胡氏的。

此刻刚好木兰回来，手里包着银钱。胡氏及时给木兰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不动声色地把银子偷偷藏入袖中，然后才向张氏行礼，“见过许太太。”

等张氏走了，木兰立马把钱和字据都拿给胡氏，还道：“对方老板竟认得，这是咱们胡家流传出来的，认出了这是您要卖，特意多给了我两千。”

“外头都知道了？”胡氏瞠目结舌，“竟有人可怜我，站在我这一边吗？”

章节目录 第三八六章 木兰娓娓道来，“不止是当铺的老板，整个江城的老百姓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我也是今天出去打听了，才发现问题。”

“又什么端倪？”胡氏问道。

“那位许公子——不，许氏女，绝不简单。”木兰说道，“我猜测这就是她谋划出来的。那日上诉的状纸，乃她一手写就。听说有人拿给城里最会写诗词的何老爷看了，何老爷拍手叫好，声称这是今年他见过最好的文章，可与状元郎许抒一较高下，看过听过的人无不感动。我不通文采，大字不识，只认得自己名字，但今日在外头听了两句，也忍不住落泪了。”

胡氏一边数银子，一边道：“你那是身在其中，自然有感触。”又说，“何老爷最最挑剔，他能称赞，想必确实不错。这个许氏，究竟是何方神圣？”

木兰说道：“近日我同许家来的两个仆人走得近，也向他们打听过，不过不管我怎么问，她们的紧必不开，像商量好了一样，都说是徐州老家来的亲戚。”

胡氏说出自己心中的疑惑，“我看她同张姐姐熟稔极了，若真是徐州来的堂妹，怎么以前没听她说起过？”

“我也觉得不像。”木兰道，“我虽为和她说过什么私密话，但她那位丫鬟名唤承华的，我倒跟着一起处过几回。有一回，大家一起吃饭，那个承华愣是光吃咸菜了。问了才知道，她吃不太惯咱们这地方的菜肴。看她喜欢的口味，大概四个北方人吧。她自己也常说，南边的饭菜，她爱不来。想来应该是北边人了。”

“我听口音，似乎是京城来的。她又姓许，莫非是许家在京城的亲戚？”胡氏绞尽脑汁，“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木兰接着说道：“是呢。”又轻声贴在胡氏耳边说，“您不知道，她身边有个难的，说是京城来的王爷——平阳王的侍卫，就连府尹大人，也不得轻视。”

胡氏心思缜密，当即想明白了，“平阳王？他确实这些时日在这里徘徊，似乎许绮兰同平阳王是一起出现的。莫非许绮兰就是王爷的人，难怪敢为我打官司，有王爷撑腰呢。”

许家出了一位侧妃，平常人不知道。但胡氏常同常州许家来往，听张氏那边的人提起过。

木兰笑道，“这位侧妃娘娘怪亲切的，从不摆架子。而且，极少穿女装，都是做男儿打扮，又洒脱又潇洒。又那样仗义还有文采。若生做男儿，想必爱慕她的人都要排队排出城外了。”

“同人不同命，王爷足够宠她，才会南下也带上了她。此番她铁了心的要帮我打官司，甚至想亲自上阵，王爷也支持，所以才派了侍卫过来，主动帮她，也是帮我。”故事是羡慕的。

论起来皇宫王府里美人如云，要做到像许绮兰这样，可真是太难了。

——

打官司是漫长的拉锯战。

府尹大人有心偏袒，可不想做得太明显，战线被无限拉长。

许绮兰都不太管了，全由胡氏和张氏两个人去谋划，自己偶尔过问过问，但依旧留了李侍卫帮一帮他们。

她不管，也是有原因的。

独孤恂回来了。

这回忙完，独孤恂能歇好长一段时日。

许绮兰与他小别重逢，巴不得整日粘在一起。

她立即从许家搬出来，回到原先落脚的地方。

独孤恂自然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也知道她们的麻烦，就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许绮兰赶紧拒绝，“你怎么帮？也不能帮。你一个王爷，若过多卷进这种事情里，和江南的官员来往太亲密，只怕惹人嫌话。太子殿下和汾阳王难道没有人盯着？”

若说江南他们没安插人，谁会信呢？

独孤恂却说道：“他们现在可没空管我，一个个自身难保。”

许绮兰忙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独孤恂道，“消息还未传过来，我也是刚知道的。太子殿下挨了父皇的训斥，原也没什么，父皇脾气日渐奇怪了，见谁都爱说上两句，前几天还因为小事怪罪了皇后娘娘，似乎后宫的高位嫔妃都没捞到好处，除了伍贵妃。就连庄惠妃也战战兢兢，恨不得避开父皇，日日带着公主去寿康宫。在太后娘娘那里，父皇可发不得脾气。”

“如此严重？”

许绮兰和庄惠妃交好，知她在后宫地位不低，皇上十分的宠爱她占了五分，竟也落得如此地步？

许绮兰想不明白。

独孤恂接着说，“反正也不知为了什么。父皇嫌皇后娘娘不肯管事，皇后娘娘本身也有些脾气，便和父皇谁也不搭理谁，甚至干脆托病闭门不出，除了昭慧，谁也不见。连太后娘娘那里也去的少了。周贵妃受太子牵连，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父皇先放权给佟荣妃，还没两天又收回来，反正佟荣妃落不到好处，还被父皇禁足了。东宫太子本是最得意的，他被训斥了还是太子，周贵妃也还是贵妃，可汾阳王之母佟荣妃被禁足，未定期限。他们觉得自己赚了，但父皇立刻放了兵权给四皇子汾阳王。”

许绮兰听得头痛，“这一捧一踩，到底想做什么？其余娘娘又是怎么回事？”

独孤恂又道，“似乎牵扯到父皇还在潜邸时的一桩密案，大家猜测是张贤妃抖落出来的。毕竟父皇第一个问罪的是她，可闹到最后伍贵妃和父皇愈发亲密，大抵也同伍贵妃有关吧。”

“那就是先前几位娘娘在潜邸的争斗了，又都是有皇子的，斗来斗去关系到前朝。”许绮兰顿时为庄惠妃感慨，“可怜庄惠妃，还有其他娘娘们，受了无妄之灾。”

“庄惠妃同她们无关。她似乎是因为一件小事，和父皇起了争执。父皇越发无理取闹，她大概有些头痛，去躲清净了。”独孤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说：“闹归闹，后宫到底有皇祖母坐镇，庄惠妃平日越发亲近皇祖母，自然会得她庇佑。”

章节目录 第三八七章 “京城的事，后宫的事，我们都鞭长莫及。让她们自己斗去吧。”

独孤恂劝许绮兰不必多心，“还是过好眼前的日子。”

许绮兰点了点头，难得独孤恂回来，又有时间，应该多多和他相处才是。说一些丧气的事情，那能高兴呢？

抛开这些，还有一样是许绮兰一直好奇的。她问独孤恂，“你和霍家当家能有什么交情？那日我女扮男装，冒充霍家人去救胡氏，突然听见真正的霍家人来了，差点吓坏。幸好先看见李侍卫。霍家大爷倒是个好人，没有当面戳穿我。”

独孤恂“噗嗤”一笑，“他若听见你说他是个好人，只怕自己都要笑的。”

然后给许绮兰解释，“说来也巧。当初我奉命到两广一带公干，他同他家伙计贩了货物，自云南起身，往东走，一路到了韶州安康县。谁知才落脚就遇到一伙强盗，极其凶悍地将东西劫去。正巧我从另一边来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他把贼寇赶跑，夺回了货物，也算救了他们的性命。三言两语间，竟也结下了交情，算是过命的兄弟了。如今到了江南，我本也同他通了书信，但更想同他聚一聚喝一杯。可我二人身份都特殊，倒不好一块儿吃酒了。那时要把你留在此地，我也怪担心的，便私下吩咐了李侍卫，命他遇到难办之事，可以前去霍府求援。”

“所以，霍家大爷才会挺身而出。”

许绮兰道，“你这一手埋得也挺深。眼下却因为我暴露了。”

“还好还好。你不必自责。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独孤恂道，“何况也谈不上暴露，我本来同霍家大爷也没有利益上的关系。”

许绮兰笑道，“起初，我以为是霍家大爷看在胡氏这个远方表妹的份上，才肯出手。但后面他一点也不管，我才疑心到你身上。”

独孤恂叹了口气，“他那样的家境，几个至亲差点没把他坑死。先时还同我说呢，‘亲戚们不是和我来往，是和我的钱来往。我也觉得钱比他们强，不如不要他们。’如今，他只和幼年照顾过他的常平侯夫人往来，所以才把家安在这里啊。”

许绮兰也想起从张氏那里听来的，有关霍家的秘辛，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是我们许家清净。”

这厢，胡氏的谢礼做好了，她原本长于针线，看一眼人的形容，就能准确把握对方的尺寸。

给许绮兰的是一身青色的，给张氏的是一身红的，剩下的红青布料，便拼起来给张氏的孩子做了两身衣服。

木兰亲自登门拜访，请了张氏和许绮兰过去吃饭。

她说得极为诚恳，听起来，若许绮兰和张氏不去，那就是辜负了她家太太的一片好心肠。

许绮兰蛮想问问胡氏接下来的打算，便跟了过去。张氏带着女儿后脚就到。

等人齐了，许绮兰便问起官司的事，“究竟如何？我这些天没过问，都不知结没结案。”

张氏和胡氏齐声道：“府尹大人说了，要后日才结。就等着那一天啊。”

胡氏满怀期望，等待和白一盟和离。然后自己想办法租个院子，做点手艺活拿出去卖钱养家。

许绮兰嫌拖得久，如今总算结案，她高兴极了，说道：“那日我必定去公堂，等你凯旋。”

张氏跟着说，“我也去。至于往后的日子，你暂时不用担心的。养好了身体再说。”

胡氏答应着，然后把送她们的衣服拿出来，笑道：“我这一点小小心意，还请不要嫌弃。”

许绮兰看了极其喜欢，笑道，“怎么会嫌弃？你这衣裳做得真好，而且这和纹饰似乎不常见啊。是什么花？”

胡氏答道，“我也不太清楚，依稀记得这是我年幼时，一位表兄从南洋带回来的稀罕物件。我当时喜欢极了，便求了会画画的那位表哥，把样子描下来。如今绣了这么多年，早刻在心里。”

“你家原先生意做到海外，恐怕见过的东西比我二人多得多。”许绮兰有些羡慕，她从书中看到过不少南洋西洋西域等地的好东西，只可惜活到现在，她也没见过几种。

忽然想起霍家如今也做海外生意，许绮兰便道：“除了我二人，还有一个你也该去谢一谢。”

胡氏忙问是谁。

许绮兰答道：“那日白一盟不肯放你出府，是霍家大爷带了人过来。将你截出去。他是你远方表兄，打着亲戚的旗号。白一盟也是看在霍家出手的份上，才肯轻易放人。”

“啊？是泉州霍家那边的吗？”胡氏知道的霍家，只有这个了。

张氏笑道：“就是霍家现在的当家。”

这个人，胡氏也听过的。他定居江南多年，从未和胡氏有什么来往，如今贸然来帮忙，虽然有些奇怪，但胡氏更有一丝欣喜，“居然还有亲戚肯为我出头？！”

她当即对许绮兰和张氏说：“改日我去拜访吧。”霍家如今势大，她势单力孤，却绝没有巴结的意思。她到底和霍家也不熟，打算同那人打个照面，谢过他也就是了。

送走了许绮兰和张氏等人，胡氏把木兰叫来，仔细问了她霍家大爷的事，“你怎么没告诉我？眼下我欠了人家一个人情，还没有还上。”

木兰道，“事情一多，我就给忘了。那几天多少人在跟前转悠，我当真记不清了。”

胡氏也怪罪不上木兰，霍家的人霍家的事，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何况一个小小的丫鬟木兰。

她道，“不管先前如何，我记得咱们还有点好布料，连夜赶一双鞋出来吧。如今要送别的，我也送不起。”

“是。”木兰答应着，然后取了胡氏要用的东西来，又叫了更小的丫鬟来帮忙。

主仆几个奋战一晚，真就把一双鞋做出来了。

胡氏自然是满意的，虽不知霍家大爷的尺码，但许绮兰根据几个丫鬟嘴里说的印象，估摸着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八八章 胡氏挑在开堂前一日出府，去拜会霍家大爷。也有出来活动活动筋骨的意思。

明天的才是硬仗，然而她没想到，今天也有糖衣炮弹。

这日晴光好，胡氏一早起来梳洗了，由木兰侍奉着用了早饭，又歇了一回，才出门找至春山街。

霍家就住在这条街上，胡氏早打听好了。

来至春山街霍家大门石狮子前，胡氏却不敢再进一步了。这里，只见轿马往来不歇，如今胡氏这么个人过来，便不好意思过去。她看得真切，那往来的客人，先时也时常到他们胡家去坐。如今风水轮流转，霍家起来了，他们便都跑到霍家。

等人走了一些，胡氏才理了理衣服，上前想和看门的家丁说说话。

众人自然早看见她了，打量了她一会儿，便问道：“你那里来的？找谁？”

胡氏含笑道：“我就住在成里，找霍家大爷，烦那位哥儿替我通传一声。”

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见胡氏的丫鬟木兰有些忍不住了，才说道：“日日都有人来求见我们爷。若谁都放进去，那挨骂的只有我们。你这样找上门来的女人，先前也有不少，可有谁真正进去过？还有些费尽心思进了内院，最终依旧只有被赶出来的份。”

其中有几个，大有瞧不起胡氏的意思在，鄙夷的眼神难以掩饰。

胡氏亦尴尬极了？

但有一更老成的人说道：“你真想去，不去往后一带找陈管事。他在大爷跟前有面子，见得到见不到都是一句话呢事，哪里不比你在这里空等着好？”

胡氏听了谢过，遂携了木兰，按这老人说的，找到陈管事家住的几间屋子。

这后头是一条狭长的巷子，不宽不窄，却有不少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干货的，虽有些吵闹，但这才显的出春山街的繁华啊。

后排屋里进进出出几个小孩子，许绮兰便拉住一个，向他打道：“哥儿，请你等等，我这儿有个问题，希望你回答。你知不知道，陈管事家在哪里？”

这孩子还有空抖机灵，道：“幸而街上姓陈的只有一位，若要找姓金的，难道要我带你一间一间去问？”

说着，这小孩一蹦一跳地，引着胡氏到巷子西边，第三个小门外边，指着里头对道：“这就是陈管事他家。”又帮胡氏喊了一句，叫道：“陈大爷，有个人来找你呢，我把她带到你家门口了。”

里头答应的却不是男人，是个女人。她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

小孩儿悄悄同胡氏说，“应该是陈嫂子。”

胡氏忙迎上来问道：“你好呀，周嫂子！”

陈嫂子如何认得她，看了半日，方笑道：“你是？还请里面坐坐吧。”

于是胡氏被引进去，一边走着，一边笑道：“今日我还是白家的太太，明日就是胡家的老姑娘了。陈嫂子肯定不认识我。”说着，几人来至房中。陈家雇的小丫头倒上茶来，端给吃着胡氏。

陈嫂子笑道：“说完认识了。你家的官司闹得这般大，城里有谁不知道？”又然后又问：“我同胡娘子你素不相识，怎么今日特意找上门来？”

胡氏便说：“实不相瞒，有件事要托您帮个忙。今日上门一是想请您帮忙给霍大爷通报一声，我先时受他的恩惠，还未谢恩。若可以领我见一见他更好，若不能见到，我这里有一份谢礼，托您转交。”

陈嫂子听了，便已猜着几分来意。昔年她曾受过胡家恩惠，如今胡氏过来，她心中难却其意。二则也有佩服胡氏的意思，敢把丈夫告上公堂，胡氏在此地真真绝无仅有。

她便笑说道：“胡娘子，你放心，你诚心诚意来了，我自然要帮的。论理，人来客至回话，属门房上的活。可我也知道，他们言行无状，最会跟红顶白。你在他们这里肯定吃了不少排喧。我在府里只管花园里那些花花草草，幸得丈夫得力。今日，我破个例，帮你给我家男人说一声。但只一件，娘子有所不知，大爷脾气古怪，时好时坏，能见不能见，我可给不了准话。”

胡氏面上淡淡的笑着，这样的规矩，她当然知道。先时她们胡家不就跟霍家一样，往来宾客不绝。

于是她道：“我今日也不是必定要见的，不过道一声谢，不能见也没关系。贵人事忙，我也不打扰了。”

陈嫂子道：“这个自然的。今儿个我先领你进去，若不能见，你也能在霍家坐一坐，喝杯茶也是好的。”

陈嫂子熟知霍家的规矩，像胡氏这样的亲戚找上门来，霍家一般会给些银子施恩。她可怜胡氏如今一人支撑门庭，便想让她得些钱，也好过日子。

胡氏不知里面的门道，就说：“多谢嫂子，今日全仗嫂子了。”

陈嫂子点了点头，便叫小丫头到倒厅上悄悄的打听打听大爷在不在。小丫头去了回来，回禀道：“在的，今日家里摆酒，大爷要招待客人。眼下客人才走。”

陈嫂子听了，连忙起身，又叫胡氏说：“咱们也过去吧。这刚散了席，他能歇一歇。所以咱们得快一些，若过一段时间，他又要忙别的还要睡午觉，下午从不见客，就更没见你的时间了。”

陈嫂子细心同胡氏讲了些霍家的规矩，胡氏听了，心里感慨：“这霍家，比起当日的胡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路边走边说，便到霍府外院了。

先到了一个小厅，陈嫂子将胡氏和木兰带到旁边一间屋子里坐坐，自己便去找丈夫。

陈管事就在何必，她先将胡氏的来历来因说明，又说：“她是个知恩图报的，特特赶过来报恩。所以我带了她进来，你还是照常回禀，能见就带进去，不能见我在把她带出去。”

陈管事记得自家主子先时特特去救过人，便作了主意：“你先给她们倒口茶喝，我去问问吧。他今日心情不错，应该也不会怪罪我。”

陈嫂子听了，笑着点头又去见胡氏，“略等一等，我家男人已经报上去了。”

胡氏又接了她倒的茶，连声道：“多谢嫂子。”

章节目录 第三八九章 最终胡氏还是没能进入内宅拜见。

她等到风云变幻，天降大雨。

陈管事出来告诉她，“大爷今日不见客了。”

胡氏有些沮丧，倒不是因为没见到霍家当家人，只是看着这漫天大雨，她发愁怎么回家呢。

陈管事又说：“胡娘子，你也别伤心。谢意我带到了。”

“无事。”

胡氏笑了，回首看见木兰拿着的衣服，她干脆向陈管事说道：“劳烦陈管事、陈嫂子代我传话，这东西我也送不进去。陈管事若不嫌弃，便送给你吧。多谢今日帮忙。”

然后又叫木兰，“木兰，把衣服给陈管事。”

陈嫂子却不肯接受，“人也没见到，我们怎么好意思拿你东西？还是快快收回去吧。”

“还请收下，我有个不情之请，正要麻烦你们。”胡氏坦坦荡荡说出来，“这大雨倾盆，我也没带伞。还请陈嫂子借我雨具，让我和木兰早些回家。”

“也不急在这一时。”陈嫂子忧心忡忡，看着外头的雨，“这雨下得如此猛烈，也不知要到几时。不若你先跟我家去，在我家里坐一坐，吃个午饭，等雨停了再回去也来得及。”

胡氏婉转地拒绝了，“嫂子好心，我敬谢不敏。家中还有其他事，明日又要升堂，我得回去好好准备，来日有机会，我再登门多谢嫂子。”

陈嫂子总算接下了衣服，“行吧。”

陈管事也忧心这暴雨，便为她谋划，“冒雨走路，只怕全身都湿了，若得了风寒明日怎么升堂？我想啊，还是为你找辆车。”

他又向自家媳妇说道：“隔壁二牛应该在家，你去看看，同他说一声，送这位娘子回去。”又加一句，“我身上外衣都湿了，你送胡娘子离开后，也带身干净衣服过来给我换了。”

陈嫂子点头，“知道了。”

说着，她打开胡氏做的衣服，见尺寸和丈夫身材差不多，便道：“也不必回家拿，你就穿这个吧。看看这布料，这绣工，真是漂亮啊。你捡了个大便宜。”

“知道了，多谢胡娘子。”陈管事从妻子手里接过衣服，然后拿了两把伞给她们，“乘着二牛还在，你赶紧带她们回去。”

胡氏再次谢过陈管事，然后跟着陈嫂子一路出了霍府，回到陈氏夫妻两个住的屋子。

灶上温着一壶水，陈嫂子立即叫小丫头倒了新茶，给胡氏和木兰，“你们先坐下喝杯茶暖暖，我去找人。”

她自己都来不及喝，离开时，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句，“真冷啊！”

小丫头一边倒茶，一边跟胡氏和木兰说道：“二位请坐，陈嫂子最最热心的。你们只要等着她回来便是。”

胡氏接了茶，又向小丫头道谢。还问道：“姑娘你是在陈嫂子家做工？”

“是啊。我平日来帮陈嫂子守门，也在她家吃饭。早年父母都走了，是陈嫂子看我可怜，给我一条出路。”

茶还未凉，陈嫂子就回来了。

她在门口收了雨伞，抖了抖满身的雨珠，笑向胡氏说道：“二牛等在门口，胡娘子随我来吧。”

“好。”

胡氏答应着，起身离座跟了陈嫂子走到门口。

送她们主仆两个上了驴车，陈嫂子又吩咐二牛：“好生送她们，雨太大慢慢地走，小心为上。”

二牛笑道：“知道了，嫂子。”又回头问里面的胡氏，“这位小娘子要往哪里去？”

胡氏答道：“送到城西平州坊花枝巷子。”

“那还挺远。”

陈嫂子说着，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些钱，放在二牛手上，“这是一些小钱，劳烦你走一趟，请你吃酒。”

二牛笑着接下来，“嫂子客气了……”

里头胡氏听了，连忙出来劝阻，“陈嫂子，要请吃酒，也应该我来出钱。你何必破费？今日你带我进去，又为我张罗怎么回家，现在又要为我出钱，我怎么过意得去？”

“小事小事。这点子钱我还出的起，你送的那身衣服和这个比起来，贵太多了。”陈嫂子夫妻两个在霍家做了许多年，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很是识货。

她又道：“胡娘子赶快进去，雨都打在你身上了，千万不要着凉啊。我也要回去换衣服，就不多送了。”

“嫂子留步。有缘再会。”胡氏点头，然后退进去。

二牛也向陈嫂子说道：“您快回去吧，这有我，包管安全送胡娘子回去。”

说完，他驱车往外头走去。

这巷子挺长，幸好此时下雨，摆摊的人都撤了。

二牛先是慢慢地走，毕竟安全为上。

此时已到饭点，胡氏又冷又饿，便吩咐二牛，“小哥，能快些吗？我家中有急事。”

二牛扬鞭加速，说道：“您坐好了！”

木兰今日冷得不行，坐在马车里搓手取暖，埋怨道：“真是白白走这一趟，人没见到，搭了一身好衣裳！那么好的做工，拿出去换钱起码得值几十两。”

“你少说两句。”胡氏教导她，轻声道：“一件衣服而已，今天他们夫妻两个帮了我们多大的忙？没有他们，你我二人说不定要淋雨回去。”

“陈管事和陈嫂子自然是好的，我是说那位霍家大爷！拿什么乔啊。”木兰愤愤不平，“那日确实是他过来，把您从白家救出去。可他家的下人一出白府立刻和我们撇清关系，而且说话多难听啊。”

“一码归一码，他也真的出力了啊。”胡氏叹气道，“反正从今往后，我们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暴雨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地响，胡氏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闺名。便向木兰问道：“你可听见了谁喊我？”

“应该没有。雨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的。”木兰说着，还问二牛，“小哥，你可听见了谁在喊？”

“啊？姑娘你说什么？”二牛更听不见的。

木兰重复一遍，“小哥，我问你，可有人喊我们？”

“噢，没有啊。街上都空了，哪里有人？”

驴车在他的驱使下跑得极快，一下子就没影了。

然而，后面真的有人冒雨在追，可惜怎么可能跑得过车子？

章节目录 第三九零章 待胡氏和妻子陈嫂子走了，陈管事连忙换上干净衣服。他忍不住摸了摸这布料，欣喜道：“还真是好货啊！”又想，“人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说法，可见是箴言了。胡家早早败落下去，胡娘子还有底气跟白家打官司，大概有些家底。这一出手真是大方啊！”

他想起胡氏的模样，叹道：“可惜可惜！如此聪明伶俐、知恩图报的好人，却配了一个蠢蛋。祝愿她明日把官司打赢，摆脱那恶人吧。”

恰巧有个小厮走过来，模模糊糊听见他说了一长串，笑道：“可惜什么？您老骂谁是蠢蛋、恶人？”

这小厮是霍家大爷霍云修的亲信，家里排行第十三，浑名便叫做十三了。因他在霍云修面前得脸，同一众管事也有些交情，说起话来也不论长幼尊卑了，整日一道胡吹胡说。

“十三兄弟，这又不关你的事。”陈管事笑道，“说吧，可是大爷有吩咐？”

十三笑道：“你说中了。泉州老家来了信，有一桩棘手的事，要请大爷亲自回去办了。大爷说左右最近不忙，回去也行。便命把你们都请过去，吩咐接下来的事。”

陈管事答应着，“得嘞。那咱们走吧。”

“不急不急，等我叫了王二哥，一道过去吧。”十三笑道：“其余人已经过去了。”

“小十三先走，我收拾收拾，立刻跟上。”

这衣服毕竟不是量身做的，所以有些不合身。陈管事悄悄收拾了。

但还是被十三看见，问道：“嫂子的手艺又精进了，就是不大合身啊！”

“哪里是她做的？”陈管事笑着，把胡氏今天来的事情一并告诉十三。他又道：“我看她如今可怜极了，才松口帮她说句话。然而大爷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为何要把她放在眼里？上门来打秋风的亲戚还不够多？她一个惹上官司的女眷，丈夫还在，也不知避嫌。”十三也听闻了胡氏打官司的事，但他很看不上这女人。

十三和府尹大人差不多的想法，嫌胡氏多事。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胡氏竟敢将丈夫告上公堂，就是大逆不道。

陈管事不和他争辩，只道：“咱们赶紧过去，别叫大爷就等。”

等赶到霍云修那边，厅中已经聚集了五六个人了。

霍云修却在里面，未叫人进去，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十三敲了门，听见一声“进来”，才敢推门进去。

屋外几个管事也是老相识，此刻一句话也不多说，大气也不敢出。

陈管事见了，便退到最后，稍稍扯了一下最熟的张管事，开口轻声问他，“怎么了？”

张管事也悄悄告诉他：“还不是泉州那边。说一套做一套，尽知道惹事。表面上推崇备至请大爷回去，暗地里又给大爷谈亲事了。”

“多此一举。”陈管事悄悄吐了四个字。

虽然他也觉得自家大爷霍云修到了该结亲的年纪，但只要不是霍云修本人愿意，其余人凭什么多管闲事。霍云修嫡亲的爹妈早早入了土，其余叔伯兄弟最难的时候不见帮忙，此时霍云修如日中天，就一个个上赶着来搭关系，只是有血缘在，不然他们恨不得把自己的女儿送到霍云修床上。

也不知十三和霍云休在里头说了什么，忽然说笑声传了出来。大家看大爷霍云修怒意已经消散，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然后，十三开门出来，向他们六七个人说道，“大爷已有了安排，你们稍安勿躁。一个个进去吧。”

其中资历最老的解管事与霍云修也是称兄道弟的。他问道：“谁先去呢？”

十三恭谨地喊了一声“解爷”，然后说道：“自然是你先去了。”

解管事朝其他管事拱手，“那我先走一步。”然后推门进去。

十三又道：“各位兄弟快快请坐，大爷吩咐了，无需站着等的。”

“多谢大爷。”

众人这才分了次序坐下来。

解管事很快出来，没来得及说什么，只是道了个别，然后立刻出了小厅。

其余管事一个接一个进去，只留陈管事在最后。

到第六个出来，也没用多久，陈管事总算松了一口气。

十三笑向陈管事道：“轮到你了。”

“是。”

陈管事答应着进去了。十三也跟在后面进去。

霍云修就坐在窗下，背对门口。

他淡淡地说，“来了。别的事我不用说，该你管的那些，你一定要多用心。与你不相干的，少给我多管闲事。再被我发现，你也不用干了，滚回泉州吧。”

陈管事先前在霍云修也算有几分脸面，他深知霍云修的脾气，这样的话已经属于重话了。

“是是是，小的谨记教训，绝不再犯。”

陈管事立马认错，心想，“这是为了胡娘子？刚才也没说什么，怎么现在又来问罪了？”

霍云修还是没回头看他，又道，“你下去吧，绝无下次。”

“是，小的告退。”

陈管事长舒一口气，又向背对的霍云修行了插手礼，这才退出去。

霍云修转过身来，恰巧看见他出门。

十三也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霍云修问他。

十三道：“大爷您没看见？刚才陈管事那长袍都快拖地了。他和个娘们似的，提着下裳。”

霍云修脑海中浮现出陈管事的背影，一身不太合体的衣服映照在他脑海里。其中那个特殊的纹饰，最为瞩目了。

他从胸口掏出一方旧帕子，仔细和脑海中的纹饰比对了，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霍云修一惊一喜，面色多样。这叫十三看不明白了，他立即问道：“大爷，这是怎么了？”

霍云修没有回答，吩咐他，“你赶紧把陈管事叫回来！问问他，那身衣服哪里来的！”

十三摸不着头脑，答道，“听闻是一个女人送的，具体是谁做的，却不太清楚。小的立刻去喊他回来。”

十三叉手而拜，立刻小跑出了厅堂，去喊陈管事。

章节目录 第三九一章 霍云修身为泉州霍家的当家，年近三十，每天就是打理霍家那些七七八八的生意，但尚未娶妻子。

泉州亲故们经过几番变故，知晓霍家家主之位再难易主，然后自动把霍家主母之位视为囊中之物了。

霍云修推过几回，今次老家出了急事要他回去，但一听说又在张罗他的亲事，他就不肯回去了。那些老家伙倚老卖老，霍云修深觉自己太过尊重，给了他们三分颜色就敢开染房？

他的妻子只能是他的心上人，岂容旁人算计？

至于心上人是谁，霍云修也从未同其他人说过。

大约十年前，霍云修也曾来过江宁，在此地遇见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一见倾心。可惜还未来得及问她的名姓，便走散了。

霍云修一直谨记于心，从未忘记，幸好留了一方锦帕，可作慰藉。

那锦帕上只绣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纹饰，似乎是某种稀罕的花，霍云修从未见过别人用这个。

他念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找到了一样的绣纹——就是陈掌柜穿的那件衣服。

陈管事被急急找回来，连忙叉手而拜，“拜见大爷，大爷找我，有何吩咐？”

霍云修连忙问道：“你这衣服，是何人做的。”

陈管事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着霍云修万分急切的样子，他连忙答道：“是今日来拜访的一位客人所赠。或许您也见过，就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要和丈夫打官司的那位胡娘子。”

“竟然是她！！”霍云修不肯信，“你确定？真是她做的？”

陈管事拱手：“千真万确。”他接着说道：“今日胡家娘子带了这衣服来拜见，可惜您说了不见课。我刚把她送出去。她谢我今日相助，便顺手把衣服送我了，说是这两日新做的。因今日下了大雨，我来不及回去换衣裳，就先用了这个。”

“真的是她。”霍云修看着陈管事身上的衣服，眼神晦涩。他忍不住站起来，在厅内踱步，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陈管事揣摩着霍云修的意思，低声问道：“大爷可要见她一面？此刻人应该走不远。”

“带路！”霍云修终于做了决定。

陈管事连忙起身，带着霍云修往自家那边去。

大雨尚未停止，但此刻时间紧急，他们也顾不得全身淋湿了。

到侧门时正巧撞见进府干活儿的陈嫂子。

她连忙拜见了霍云修，“请大爷安。”

霍云修可顾不得其他，直接问道：“人呢？”

“谁？”陈嫂子还不知道他要找人。

陈管事连忙问道：“胡娘子！胡娘子人在哪里？”

陈嫂子指着雨幕中的驴车，说道：“就在那儿！我才请了二牛走一趟，送她回去。刚上车呢。”

“唉呀！来晚一步！”陈管事可惜极了。

谁知霍云修直接冲进雨里，想追上去。

十三和陈管事、陈嫂子面面相觑，似乎问对方，到底怎么回事？

等霍云修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陈嫂子道：“你们也别愣着，赶紧追上去啊！”

“嗯。”十三答应着。一个箭步冲过去，也没心思打伞了。

陈管事衣服不合身，跑也跑不动，只是撑着伞快步追过去，口中喊着：“胡娘子！胡娘子！请停下！快停下来！”

原来，胡氏听见的叫喊是真的，阴差阳错之下，她几乎认为自己听错了。

霍云修怎么追也追不上了，精疲力尽，颤抖着几乎要跪在雨里。是十三急急赶过来，扶住他。

冷雨拍打在脸上，十三问道：“大爷，要怎么办？”

“回去吧。”霍云修也知道追不上了。

气喘吁吁的陈管事也过来，给他们打了伞。主仆三个一步一步，回去霍府。

陈嫂子已经吩咐了人，等着给霍云修换衣服。十三和陈管事也得换。陈嫂子一边服侍丈夫脱下湿答答的外衫，一边问道：“今日好生奇怪，难得见大爷这么失态。是为了胡娘子吗？”

“哈秋～大概是吧。”陈管事打着哈切回答。

“人家来拜访时，他又不肯见。等人走了，冒雨去追……早知如此，何必拒绝。”陈嫂子翻了个白眼。

陈管事笑道：“咱们管不着，咱们也不必管。”

等收拾好了，陈管事带着媳妇，又去拜见霍云修。

十三也在，大着胆子问霍云修，“大爷，胡娘子你先前见过？”

霍云修道：“有些渊源，她应该忘记了。”

“您也忘记了？先时在白家，您没见过吗？”十三补了一刀。

“白家……我没见过她。”霍云修想起来亦十分痛心，“当时她奄奄一息，躺在病榻上，隔着一堵墙。后来出去，我离得极远。从未看到她的正脸。”

陈嫂子道：“今日看起来，胡娘子还算不错，养得好起来了。”

她试探着问：“大爷，要去看看她吗？”

霍云修忽然想起她和白家的恩怨，问道：“官司打得怎么样了？”

他们三个哪里知道详情？先前霍云修说过不管，便没人去打听。

但今日胡氏自己同陈嫂子、陈管事提了一嘴。

陈嫂子便起来答道：“听胡娘子说，明日就要结案了。今日她急急回去，也是为了这个做准备。否则，奴婢一定要留她吃饭的。”

陈管事补充：“看她今日有说有笑，想必能打赢的。拖拖拉拉快一个月，总算完了。”

霍云修道，“有平阳王府那位侧妃相助，输不了。”他琢磨着要怎么过去，和胡氏打交道。

只是，泉州就回去不了了。

这事态瞬息万变，霍云修回去一趟得个把月，再到江宁，定是物是人非。

而且胡娘子如今的处境，即使打赢了，她大概也会隐姓埋名低调过日子。那再要找她，就难了。

于是，霍云修吩咐陈管事和十三，“你们告诉老二，泉州让他代我走一趟。”

“遵命！”十三和陈管事答应了，立即退出去。

霍云修又叫陈嫂子，问道：“可知今日她往何处去了？”

陈嫂子记得胡氏说的地方，答道：“就在城西平州坊花枝巷子。”

章节目录 第三九二章 霍云修稍作休息，便吩咐人备车，立刻赶到花枝巷子。

可惜此刻已经人去楼空。只有许家一个家丁在看门。

霍云修撑伞有过去，道：“敢问这胡娘子可在？”

家丁警惕的眼神粘在他身上，上看下看，确认眼前的人不似恶人，才道：“不在。刚搬走。”

“那能否告知，她搬到何处去了？”霍云修接着打听。

可不管他怎么问，许家家丁都不肯回答，只是说，“小的不过是最末等的奴仆，如何得知主子的去向？”

“你——”同行的十三看自家大爷被慢待，有些生气，但顾忌霍云修平日的教诲，他忍了下来。然后十三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在这家丁面前晃悠，“小哥，我二人找她有急事，还请行个方便。”

家丁啐了他一口，骂道：“你帮我当什么了？小人虽家贫，但决不做卖主求荣的事！”

十三还要上前分辩，却被主子霍云修拦下来。

霍云修心知问不出了，谢过家丁，便撑伞走到别处。

大雨倾盆，多数店铺都关了，只有卖雨伞的店还来着。雨下得越大，他家生意越好。

霍云修进了店里，老板立刻迎上来，“客官要什么？小店这里都有！您尽管看。”

霍云修笑道，“我途经此地，恰逢大雨，来你店里坐一坐，等雨小些再行动。放心，不会白占你的地方。十三——”

话音刚落，十三立刻走上来，“店家，来两把新伞。”随后，一大锭银子摆在店家面前。

掌柜的连声道，“客气了，客气了！”又说，“您尽管坐着。”然后朝里头的媳妇，也就是老板娘喊了一句，“贵客来了！快快上茶。”

霍云修便坐下，和掌柜套话。

“多谢掌柜。这一条街平日人最多，今天大雨，却是你这里独占鳌头啊！”

“不敢不敢。”掌柜的说道，“若非下雨，我这真真门可罗雀。可下多了雨也不好，地里粮食都要遭殃！”

“掌柜你颇有好生之德。”霍云修称赞一句，恰巧里头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端了两三杯茶水出来。她道：“贵客，请用茶。”

霍云修谢过，然后便问掌柜，“我刚才来此地时，恰巧看见那边宅子里乱哄哄，还派了人把手。这是出了什么事？”

老板面露嘲讽之色，但被老板娘一个眼神逼回去。

然后，老板娘和霍云修解释，“你不知道，那里本是许家太太的宅子，租出去半年，前段时间才收回来，给白——给胡娘子住着。胡娘子你应该听过的，她半死不活被手帕交从白家救出来，如今和白老爷打官司。今日一早出门，也不知去何处，等到中午才回来。可她命不好，下这么大的雨，竟有人埋伏在这里，就等她回家要教训她一下。宅子里都是老弱妇孺，早被人放倒了。胡娘子推门进去，就看见躺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吓得大叫。自己也被那几个蒙面的恶人追杀。她逃到外边，幸好碰见了织造府的老夫人仪仗。那位老夫人救了她一命啊！”

霍云修气愤不已，力气稍稍大一些，把手中的瓷杯给捏碎了！他怒道：“青天白日，竟上门行凶！好大的胆子！”

老板和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瑟瑟发抖。

十三连忙开口打圆场，“我家大爷当过几年兵，最最嫉恶如仇了！今日听闻此等恶行，便没收住这脾气。莫怪，莫怪！杯子钱我们赔你！”说着又掏出银子来。

老板和老板娘尴尬地笑了，“壮士，好本领！”

霍云修先赔了罪，“是我莽撞，冒犯二位万莫怪罪！”又问：“那掌柜可知，胡娘子搬到何处去了？”

虽然奇怪他一个不相干得人打听得如此细致，但掌柜心里害怕，还是回答了，“老夫人救了她，听闻她的悲惨遭遇，把她带走了。究竟被带去何地，我二人也不知的。后来许家听见风声，便派人过来的伤者接走，又叫家丁锁了宅子，在这儿看着东西。”

霍云修这才稍稍放心。

又听见十三劝解道：“织造府的老夫人，最是惜贫惜弱。胡娘子得她照顾，绝对不会受伤了。”

老板娘也是个嫉恶如仇的，骂道：“我看就是白家搞得鬼！明日升堂结案，他家老爷怕输了下狱，所以买通杀手来找胡娘子的麻烦。”

“输赢不一定啊。”掌柜的比较悲观，他道，“我不是同你说过吗？这位府尹大人什么脾气？他最最讨厌惹是生非、不顾伦常的人，今日就算白家一点也不插手，府尹大人肯定也是轻判的。我在此地住了二十余年，府尹大人上任至今，判过的案我都清楚极了！”

独孤恂皱了眉，府尹同他也来往过，先前为了做生意便利些，同这位老爷结下几分交情。他心里我清楚府尹的为人，掌柜说的话有八分真。

这案子刚开始审时，府尹大人还派了亲信来过问霍云修的意思。那日他上白府要人光明正大，没避开谁。府尹知晓胡家霍家有通家之好，才叫人来要个信。只是那时霍云修不知道胡氏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把府尹的亲信当做要钱的人打发了。

霍云修心里悔恨极了，又说道：“听闻胡娘子和许家太太关系极好，许家何等门第，若他们肯出手帮一帮，胡娘子她应该能好过一点。”

还有一句他没说。先前平阳王为了侧妃、为了胡氏的事情求到他这里。想必此番打官司，平阳王也不会束手旁观了。

然后，他便起身向老板以及老板娘告别，“时辰不早，在下先告退了。”然后走到店门口。

十三跟上来给他打了伞，主仆两个走了几步路，然后上了马车。

甩干水珠，略作修整，十三又问，“大爷，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回家。”霍云修找不到人，还能去哪儿。

十三道，“可是胡娘子那边……”

霍云修垂眸道，“应该不要紧。明日升堂，我直接过去等她吧。”

章节目录 第三九三章 胡氏暂住之地被砸的事传到许绮兰这里，简直要把她气笑了，“这算什么？先是殴打妻子，再是光天化日之下雇人行凶，有没有把王法放在眼里？”

独孤恂劝她，“那些人惊了织造府里那位老夫人的驾，老夫人亲自去报了官，府尹绝无可能轻拿轻放的。”

“老夫人有侠义心肠，胡娘子得她看顾也算不错了。这次他不死也得剥层皮。”许绮兰道。

独孤恂不像她这样乐观，“只是府尹能不能审出什么，会不会供出白一盟也不一定啊。行凶的人只抓到一个，骨头挺硬，昨夜织造大人亲自安排人审了，愣是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

许绮兰坐立难安，“我今日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还是想去衙门看看，不亲眼看着白一盟定罪，我心难安。”

“那你不必去了。”独孤恂道，“去了也没用，他顶多挨几板子。”

许绮兰不信，“他把人打成那样，肚子里孩子也没了。虽然没生下来，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这才过去多久，两个多月而已，难道大家都忘了吗？”

独孤恂不瞒她，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对她说了，又道:“胡娘子时运不济，胡娘子要是告到织造府、御史府都好说，府衙却不大好。不过织造府和御史也不管这些事。那白一盟虽有官职在身，但只是捐的虚职，又无爵位。这位府尹虽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为虎作伥的事，可惜呢，是个谨守三纲五常的迂腐书生。你也知道，我不方便帮的，霍家看样子也不愿意出手，许扬夫妻有心无力，到头来还是胡娘子吃亏。府尹最爱说光鲜亮丽的台面话，最爱看家和万事兴、父和妻顺，胡娘子这种人，在他眼里最不顺眼了。”

许绮兰苦笑，“我说怎么李侍卫一直不出门……”

先前，她安排了李侍卫一直照看着胡娘子。

“是我把人撤回来的。我也得避风头。”独孤恂道，“马上有大人物要来了。”

许绮兰想起胡氏奄奄一息的模样，万分不忍，“府尹不判和离，狠狠治白一盟的罪，那胡娘子白吃了苦头。”

“等时机成熟，她就能新帐旧帐一起算了。”独孤恂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风头过去，我们再帮她运作。”

“定了案怎么运作？”许绮兰不信他的话。

“我不是说了吗？有大人物要过来。”独孤恂轻声告诉许绮兰，“父皇派了左巡御史佟梦实佟大人南下江浙，督察百官。不日就要到江宁。”

许绮兰顿时明白了，怪不得独孤恂要避风头。

果然，有人过来报信，“官司打完了，判了白老爷几十板子，罚银500两，责令胡娘子尽快回到白家。”

虽然独孤恂已经提醒过，许绮兰依旧气得不行。“再回白家，胡娘子可能不是卧病，而是一命呜呼。”

“那她回去了？”独孤恂转头问下人。

下人答道：“没有。胡娘子以昨日受袭击为理由，说一日不查清楚凶手受何人指使，她一日不动。如今，她住在织造府。”接着又说：“判案时，衙门来了许多人物。织造府的老夫人和大公子都在，霍家那位大爷来了。老夫人气极，人散时说了，她收了胡娘子做干女儿，要为胡娘子做主的。”

“这是昨日结下的机缘？”许绮兰惊讶极了，“眼下有老夫人这句话，胡娘子的小命算保住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胡娘子的好日子，应该还在后头。”独孤恂笑了，又问，“那个杀手，怎么样了？”

“小的不清楚。”下人据实回答，又说，“不过，今日判完胡娘子的案子，那位老夫人又向府尹大人提了一句。她说，若府尹大人查不出什么，她就要告到御史台、告到督察院。”

“老夫人辈分高，还有诰命在身，她若递了折子，京城应该要动起来了。”独孤恂笑道，“府尹大人这回该怎么办？查得不尽心、不能让老夫人满意，他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许绮兰听见这个最高兴，“该！就是要告到京城，他这样罔顾人命，难道不能治他？”

独孤恂说，“也不用到京城，御史台的人即刻就到。”

他左思右想，真是搞不明白，“织造府的老夫人认了胡娘子坐干女儿，他们家过去也，是名正言顺。霍家那位霍云修，他去干什么？”

“别提了。这人冷心冷情，当时在白家他来了，但从头到尾没见胡娘子一面，离开时还在嘲讽，觉得胡娘子跌了他的份。那日胡娘子去拜访道谢，连大门都没进吧。”

对这位霍云修，许绮兰可没有好印象。

“我知道啊。”独孤恂点头，说道，“他就是这种脾气。所以我才奇怪，当日他也没教训白一盟，怎么今日去公堂上。难道是去看胡娘子的笑话？虽然胡娘子和霍云修没什么交情，可也不至于去说风凉话。他家生意做得大，没有闲心分心去胡娘子那里啊。”

“大概有病。”

许绮兰知道霍云修救或不救，别人都说不得什么。可既然都不肯见人，何必再去看笑话往人伤口上撒盐？

讨厌什么就来什么，这里独孤恂和许绮兰还在为胡娘子鸣不平，忽然门房来报，“霍家大爷来访，王爷，要不要见？”

独孤恂低声嘀咕，“先时方便会面他也不来，怎么现在我需谨言慎行时，他就来了。”

“那你见不见？”许绮兰问他。

“还是见吧。去请霍云修进来——”独孤恂向下人道，又说，“看看他为什么过来。”

“噢。我先避一避。”许绮兰说完喝了一口茶，然后躲进屏风后面。

很快，霍云修被下人带进来，“王爷，霍大爷到了。”

霍云修一看到独孤恂，连忙拜见，“王爷安好，多年不见，今日终于重逢啊。”

“快快请进，看茶。”独孤恂往前迎一迎，然后示意霍云修就近坐下。

章节目录 第三九四章 霍云修才从衙门过来，到独孤恂这里，也是一时兴起。

他以为胡娘子的官司打得赢，可今日一去公堂，越听越不对劲。最后输了，他也是大跌眼镜。

霍云修不是没想过去找胡娘子，可对方一听是霍家的，立马退了一射之地，说什么也不肯见面了。霍云修很想问一问，到底为什么判成这样，不是说有平阳王独孤恂相助吗？

他最想问的是，胡娘子究竟在何处？

织造府里，霍云修有熟人，可惜问了人家说不在，不知往何处去了。霍云修想起许家太太和平阳王府侧妃，这两个与胡娘子相熟，或许能知道一点消息。这才找到独孤恂这里。许家他进不去啊，许扬的太太张氏掌家，一听是霍云修来访，问都没问，直接叫人把他赶了出去。

独孤恂陪霍云修喝了一杯茶，便问：“霍兄过来拜访，有何贵干？”

“实不相瞒，我是为了胡家那位表妹的事情。”霍云修也不肯说清楚些，只道：“我这两个月，忙得不可开交。且因为一些事情，我和胡表妹闹得有些难看，又听闻王爷在帮胡家表妹，我便没用心去打听。今日听说官司闹成这样，我也万分自责。如今误会解除，我有心帮一帮她，可见不到人，便想来王爷这里问一问，有没有她的消息。”

独孤恂摇头道，“我如今办事不得不小心谨慎，对胡家、白家的官司，并未过问。胡家娘子去何处，我更是一概不知的。她如今肯定是有心隐瞒行踪。但你要想帮她，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还请王爷明言。”霍云修拱手作揖。

独孤恂便道，“那日打手找上门去，胡氏吓得不清，幸好有织造府的人碰见报了官，可审了一夜什么都没问出来。”他眼神带着深意，看向霍云修，“黑道上的事情，你霍家最擅长不是？你把真凶揪出来，找到证据证明白一盟下的手，胡家娘子的大仇，也就得报了。”

霍家原就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且霍云修如今还有别样的身份，要做点什么还不容易？他要说是白一盟干的，那就是板上钉钉，白一盟跑不了。

霍云修暗自唾弃自己，“还真是关心则乱，老本行丢哪儿去了。”

然后又跟独孤恂告辞，“多谢王爷指点。在下先告退。”

“慢走不送。”独孤恂示意莫侍卫代他自己送霍云修出去。

听见脚步声远了，许绮兰才从屏风后面出来。

独孤恂笑道：“你都听见了。现在有他肯办事，胡娘子不会吃

“他到底怎么想的？”许绮兰实在弄不明白。

独孤恂答道，“可能就像他说的，先前有误会，如今误会解除了。”

今日老黄历上大概写着宜访客，独孤恂这里接二连三有人来拜访。

许绮兰嫌闹得慌，干脆推他出去，“你也别在我这院子里见客，怪吵的。赶紧去外头书房吧。”

“好好好，”独孤恂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你记得给我留一些碧玉酥。”

这是近日许绮兰无聊新制的一道甜点，色若碧玉，因此得名。独孤恂尝了一回，爱若珍宝。今日听说许绮兰又做的，才吩咐这样她。

许绮兰答应了。

隔一日，果然，听说左巡御史佟大人到了。

本来和许绮兰也没什么关系，他们这些当官的自有应酬。但到晚间，佟大人忽然找到独孤恂这里来。

他是皇帝的亲信，才到江南就找上独孤恂，难免让人觉得皇帝对独孤恂又什么吩咐。

许绮兰一边命人做好酒菜招呼佟大人，一边命人严防死守，自己就呆在屋里，不敢出门一步。

宫宴、年宴上佟大人都有一席之地，保不齐什么什么见过许绮兰，她一定要小心谨慎。

佟大人和独孤恂吃完了饭，忽然掏出一封圣旨来，果然有皇帝密令在。

“平阳王独孤恂接旨！！！”

独孤恂立即便朝他跪拜下去，儿臣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听佟大人念了一堆，大致是让独孤恂回京，差事不必他干了，因为皇后病了，危在旦夕。

这也太突然了，独孤恂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佟大人把人扶起来。佟大人还道：“王爷，您收拾收拾，尽快回京吧。”

“是，谨听父皇之命。”他接了旨，又问：“皇后娘娘病情如何？”

佟大人答道：“臣亦不知，说是旧病，此番更严重了，已经卧床多日未醒。王爷应该比臣更清楚。”

二人又说了一阵子，佟大人才告退。

他一走，独孤恂立刻找到许绮兰，“要回京城了，皇后娘娘病重。”

“啊？”

许绮兰还没虽然还没玩够，但听见皇后病了，亦担心起来，连忙问病情如何。

独孤恂把自己知道的说了，然后又道：“父皇下了旨，要我立刻回京。老实讲，若不是皇后病了，我还真不愿回去。”他话锋一转，向许绮兰道：“皇家皇子和公主的排行向来是分开的，大皇子即端慧太子早逝，二皇子就是现在的太子，四皇子乃佟荣妃所出，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的母亲也都查的到，其中漏了一个三皇子，一点消息都没有。”

许绮兰疑惑不已，“三皇子？不是说三不吉利，所以没排这一号吗？”

“确实不吉利，但不是三不吉利，而是三皇子不吉利。”独孤恂笑道，“就连我也是今年才知道的，何况你们了。”

许绮兰惊得瞪大了眼睛，“真有三皇子这么个人？！”

“自然有的。”独孤恂娓娓道来，“当年先皇，也就是我那位皇祖父一命呜呼，帝位空悬，我父皇和一位皇叔乃是最强劲的继位人选。三皇子恰巧是这个时候怀上的。”

“这？先皇孝期怀上的……”许绮兰顿时想明白一些。

“就是你想的那样。”独孤恂道，“反正日子推过去，就在孝期。那时候父皇虽登基了，但皇叔的势力太大，稍有不慎，父皇他掉下来也未可知。”

章节目录 第三九五章 “所以，真的有三皇子？”许绮兰好奇极了。

“最后还是没留下来，起码宫里没有这么个人。”说起来可能有些自相矛盾，独孤恂也不知道怎么讲比较简单明了，“大概父皇他心软了，并未落了她的胎，也不知用什么办法瞒过去了。可听说，到生产那天，宫里阴风阵阵，到处都不对劲。夜半，伍贵妃生下一个死胎。父皇万分悲痛，本想做一场法会好生超度这个可怜的儿子。但皇祖母嫌晦气，也怕被人抓到把柄，强行要求父皇处理了。父皇依旧不忍心，便命人送到宫外的庵堂里，先寄存着。说来也奇怪，明明是个死胎，三五个时辰后，居然又活了。”

“死而复生，这该怎么办呢？”

这事诡异又惊奇，许绮兰觉得恐怕皇帝自己也吓得不行。

“父皇开始拖着，但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叔似乎察觉到不对劲，派人来查。”独孤恂接着说道，“大概是怕真相败露，未等皇祖母相劝，父皇已经命人痛下杀手。”

这就是皇家的无情吧。

许绮兰又问，“伍贵妃知道吗？”

“就算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独孤恂道，“父皇以为死了，但其实派去动手的人，不忍心，留了三皇子一条性命。”

“那就是还活着，他现在又在何处呢？这样的秘辛，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许绮兰盯着独孤恂。

对方则道：“在京城外一处道观中。大抵是三五年前，我意外发现父皇逢年过节时常命认送去赏赐，便留心了。后来又发现太子和汾阳王都盯着，便忍不住查了查。可着事隔得太远，直到去年年底，才查个清清楚楚。也不算查出来吧，似乎是有人故意放消息。”

“这位三皇子真是不同寻常，降生时无与伦比，重返尔等视线又是神神秘秘。不过为什么是现在冒出来？”许绮兰问道。

“父皇已经见过他了。”独孤恂忧心忡忡，“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把戏。”

许绮兰握住他的手，说道：“无缘无故的，咱们和他也没结仇，不怕。回到京城再看看情况吧。”

她想起宫里那位体弱多病的贵妇人，又道：“不知伍贵妃做何感想？”

“本来想着，要好好地看着胡娘子度过这个坎，现在情况有变，我得提前去看她了。”

许绮兰原就惭愧未能帮一帮胡娘子，眼下要回京了，想好好和张氏、和胡娘子道个别。

独孤恂点头道，“你去吧。我这里的事情也要做个决断。”

于是，两人商量着，定在五日后返程。

许绮兰抓紧时间找了张氏，又托她传话给胡娘子，三人约在胡娘子现今住的院子里吃酒。

胡娘子最近饱受霍云修骚扰，头疼极了。见了张氏和许绮兰，她忍不住抱怨，“我这边案子不明不白，他非要来闹我。真真烦人。”

许绮兰笑道：“听闻他也使了大力气，那几个未落网的杀手，也是他派人找出来的。抓住幕后真凶指日可待了。”

“若非如此，我早就报官，把他赶远一些了。”胡娘子亦笑亦嗔，唤了一声“木兰”，“你说，我最近忍得辛苦不辛苦？”

“实在辛苦极了。”木兰笑答道，又向许绮兰和张氏说，“不管刮风下雨、晴天阴天，他仿佛总要到这里等上大半天。听闻也是个家财万贯、资产不知几何的大商人了，怎么能如此闲？”

张氏开玩笑道：“大商人有钱，自然会请人去管。若落到他一个人头上，只怕未到而立之年，头发就要全白了。”

许绮兰接着说，“不止是头发变白，可能还会秃顶。”

胡娘子被她们逗笑了，“他本就生得不好看，要是年纪轻轻的，秃顶白发，就更难看了。”

理性的张氏说了句公道话，“你看不惯他，所以才觉得他丑。要我说，霍云修也算是一个美男子，即使秃了白头了，也是最好看的秃子。”

这两个手帕交一直拿霍云修取笑，叫许绮兰也笑得更开心了。

许绮兰又说起正事，“不日我就要回京，此番过来，也是同你们说两句话。今日一别，后会有期。”

张氏不是伤春悲秋的脾气，听许绮兰这么说，丝毫不伤感，“日子还长着，说不定明年我就到了京城。咱们总有再见面的时候。”

“来，先敬你一杯。”胡娘子举杯向许绮兰。她又道：“我也是经历生死的人了，万般都看得开。天南海北有什么关系，只要大家都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同许绮兰相识不过短短数月，几番得到许绮兰仗义相助，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激。

许绮兰亦举杯，道：“这话说的是啊。世事难料，京城比起漠北西南，也算不得远。而且，我总觉得我还会到江宁来的。”

“到时，你就能唱白居易的好词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张氏兴起，随口念了两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这时，还有笛声穿云镂花而来，为她们助兴。

大家一杯又一杯，喝得兴起，都有些醉意。

忽然天雷滚滚，狂风阵阵，和笛声交错在一起，忽而炸裂苍穹，忽而哀怨凄厉。闪电几乎要把天空割裂，看得人心慌。

许绮兰头一个被惊雷驱除醉意，“下雨天，留客天。看样子，是老天爷要久留我了。”

胡娘子笑道：“我这里样样都是齐全的，要留便留。”

胡娘子这地方乃是织造府老夫人的别院，小而精。她先时几乎要变一个穷鬼，打完和白一盟的官司，对方罚了一大笔前，便都落到胡娘子口袋里。还有，近日府尹抓获了几个打手，从他们的住处也搜刮出些银子，有很多都是无主的。

府尹大人不知怎么回事，竟将其中一部分，作为赔偿赏给了胡娘子。这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白不要。胡娘子爽快的收下了，她又大发一笔横财，越过越滋润。

章节目录 第三九六章 张氏看着天雷滚滚，笑道：“今天雨水足，风雨都不太好，可怜种地的菜农了。”

胡娘子先前也是当家主母，和张氏说起这些事情来，熟稔极了，“等下半年，下半年若还是这样，菜价肉价都要涨了。”

“今年就是这样得天气，要想更好，只能等来年了。”

许绮兰一直站在窗边，听见吹笛子的人还在，她笑向张氏和胡娘子道：“你们快听，也不知是谁家还在吹笛子，下着大雨，怎么不肯停下？未下雨他就在吹，怎么吹得这么久，不需要喘气透气吗？”

张氏嘀咕一句，“这哪里听得清？风声雨声打雷声，无论哪个，都可以和笛声一较高下了。但听起来极近，难道是园子里的人？”

胡娘子似乎记起什么，连忙向木兰道，“你撑伞过去看看，他还在吗？”

“是。”木兰答应着，立刻退出去办事。

“谁在不在？”张氏耳朵尖，恰巧让她听到了。

胡娘子懒得瞒她们，笑道：“我说那位霍云修霍大爷啊。不知人走了没，若病倒在这园子门口，却成了我的过错了。”

“应该过去看的。”许绮兰点头笑了，但又觉得奇怪，“他当日找到我这里，来寻你的下落，被王爷打发了。难道最近真的找到了，一直往你这儿来？”

张氏亦笑道，“也曾找过我两回的。他自诩神通广大，那日仿佛变笨了。我说了他两回，或许把他说醒了，终于知道动用自己的人手。”

“是啊。”胡娘子有些无奈，“我现在还未和离，他总找过来，被人看见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就算我和离了，也应该同他保持距离的。他一口一个表妹，那时我登门拜谢，怎么就不是表妹？罢了罢了，搞不懂这些大人物的心思，等翻了案，白一盟落罪了，我便往山上躲一躲，顺道为我那未至的孩子祈福。”

“或许，霍云修和你之前有些误会，如今他弄清楚了误会，所以就肯亲近你，肯帮你啦。”许绮兰道：“山上好，也合适你养身体。只是，你将来下山，要做什么呢？总不能让老夫人养你。”

张氏也说，“老夫人慈悲，这园子借你住一住，究竟不是自家的产业啊。你还是要有自己的家，才能住得安心。而且，先前你说要做生意，可想好了？”

“想好了，”胡娘子点头，“我尚有余钱，到时盘个铺子，卖一卖绣品，香囊、手帕、汗巾子之类的。来张之初也不必请绣娘，我家包括我在内，两个丫鬟和乳娘都是精通女红的。”

张氏朝胡娘子道，“你心里有底就好。到时只管来问我，我帮你把铺子开起来。若银钱不够，也可以来我这儿借。”

“晓得你大方，我肯定要向你开口的。”胡娘子丝毫不客气。说完，她叹了口气，“先前在娘家，我也想帮我爹爹的忙。可我爹爹说，几个哥哥虽不成器，也轮不到我来支撑门庭。可眼下他们都废了，我却要让天上的爹爹看看，我肯定干得比他们好。”

许绮兰笑道，“你有这样的志气就很难得了。相信你坚持下去，肯定能做到的。”她还说：“我帮不了你别的，但能赠你一些别的。到时别嫌弃啊。先时我敬佩李娘子行医救人，积德行善。将来也也要佩服你了。”

胡氏笑道：“我也觉得我能坚持下去，反正后半生也没别的指望。”接着就对许绮兰说道：“李娘子那样的好人，我也是佩服的。”

正说着话，木兰回来了，“人还在呢，风雨那么大，他躲也不躲，只是靠在窄窄的屋檐下，痴迷地吹笛子。”

许绮兰劝道：“要不让他进来？也不用见他，让他往别处去。”

“我自有安排。”

胡娘子已经想好了，她又命木兰，“上回的桂花酒还剩了半小坛，你让人烫一壶，叫他进来喝杯暖酒吧。”

木兰问道：“那我要领他到何处去？”

胡娘子依旧记仇，不是那么好消除的。她道：“让他在廊下那半亭待着，雨一小，就给他一把伞，让他赶紧走吧。”

木兰应了一声“是”，再次退了出去。

张氏欲言又止。胡娘子连忙道：“能给他半个遮风避雨的亭子，已经是我的恩典了。”

许绮兰笑了，“随你们闹腾去。”

大约又过了几刻钟，门房来报，“平阳王身边侍卫来求见。”

胡娘子看了眼许绮兰，说道：“肯定是来找你的。快请进来把。”后半句则是吩咐下人。

来的是个另一位侍卫，许绮兰亦常见的。

他似乎挺着急，连忙向许绮兰道，“主子，王爷就在园外，还请您快快过去。”

许绮兰先把他打发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外面候着，等我和二位说完了，自然出去。”然后她对张氏和胡娘子说，“现在，真的要走了。”

胡娘子和张氏齐声道，“我送一送你。”

于是，三人一道沿着游廊，一直绕到园子门口。果然，平阳王独孤恂的马车就等在那里。

胡娘子提前过去，把霍云修支开，省得碰见了显得尴尬。

她亲自去，倒让霍云修得了意外之喜。此后引出二人情事，暂时按下不提。

再说许绮兰，急急忙忙出了园子，冒雨登上马车。

独孤恂就坐在里头，一边动手帮她擦干了雨水，一边道：“我要去紫云寺一趟，为皇祖母和皇后娘娘要两本主持开了光的经文。这个紫云寺听闻比京里的灵验得多。”

“何必现在冒雨过去。！紫云寺又不会跑掉。”许绮兰实在想不明白。

“紫云寺雨景最好看，错过了就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独孤恂有理由的。

一听这个，许绮兰兴奋了。“好吧好吧，那赶紧过去，不然下山就要晚了。”

“没事，咱们今夜借他家的禅房，住一晚。明天再离开。”

“来得及？不是说后日就要登船，走水路沿大运河一路北上吗？”许绮兰只觉得听成太赶了。

章节目录 第三九七章 许绮兰真以为独孤恂要登山的，但走了许久她往外看了一眼，这也不是去紫云寺的方向。

她低声嘀咕，“这是绕圈子，又要去别的地方？”

独孤恂答道：“不去别的地方，带你拜访一位长辈。”

“你诓我呢？先前说好的，去拜佛。”许绮兰扭头，不想搭理他了。

“我说去爬山你就信吗？”独孤恂还在嘴硬，“那么大的雨，在山上不怕被雷劈了。”

确实天公不作美，就这么一会儿，雨下得忽大忽小，且沉沉乌云伴着滚滚雷鸣从未消散。

独孤恂有意伏低做小，害怕许绮兰真就不理他了，连忙搂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一边替她捂住耳朵，一面向她笑道:“是我的错，我不该捉弄你。给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带的佛经我早准备了。今天是过去拜访我的先生。”

许绮兰挣脱不开，纤纤素手只能拍打独孤恂的胸膛。

“北边干燥，难得雨水这么大，又是闪电又是打雷，听着怪吓人。你别怕，有我在呢。”

独孤恂安抚着许绮兰，一面又跟外头的侍卫说:“雨下得这般大，你多加小心，走得慢一点也无妨。实在不行，找个地方避雨吧。”

侍卫答道：“回王爷，路上估计也走不成了。反正今日必到的，再往前走走有个茶馆，若是雨还没停，就先在茶馆避一避，等雨小了，再接着赶路也使得。”

“好。”

独孤恂应了一声，又问怀里的许绮兰，“你饿不饿？饿了咱们在茶馆落脚也能吃点东西。”

许绮兰还在生气，“不饿，气都气饱了！”

走了好一会子，马车停下了。莫侍卫禀告独孤恂，说：“爷，咱们到了。”

茶馆的小二撑伞迎了出来，将独孤恂和许绮兰接到屋里。

他先拿干净巾子给独孤恂和许绮兰，掸了掸身上的水珠，一边说：“爷，您二位是要雅间还是堂座？”

“堂座就好。”

独孤恂也不知要在这儿待多久，就在大堂坐着才方便。

“咕噜咕噜咕噜……”

许绮兰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这茶馆也有趣，把所有菜品都写在墙上。

独孤恂连忙叫小二，“先上些茶点，然后上二两牛肉、一碗蛋羹，再来一个清炒菜心。”

小二喜笑颜开，“得嘞！劳您先等一等。”

闲杂人等都走了，独孤恂立马凑到许绮兰身侧，和她同做一张凳子。

此时，小二将茶水、点心端了上来。

独孤恂亲自给许绮兰倒了茶，又拿了一块绿豆酥，要喂给许绮兰吃，“啊，张嘴。咱们尝尝这乡野风味。”

许绮兰就着他的手咬了半块，一丝丝甜味传到心里，然后又喝了茶。剩下的一半，独孤恂自己吃了。

许绮兰都看在眼里，“这是我吃过的啊？！”

独孤恂以为她消了气，说道：“总算肯跟我说话了。”又说，“你吃过的有什么要紧？我不会嫌弃你的。”

许绮兰很想说我嫌弃你啊，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独孤恂倒得意洋洋，“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我早就是夫妻一体啊。”

许绮兰听得双颊发热，也拿了糕点硬塞进独孤恂嘴里，“快吃吧，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等吃完饭，雨水稍稍停了些。

独孤恂付了钱，便要接着赶路。

小二多嘴问了一句，“下雨天，客官们这是往何处去？”

独孤恂答道：“浣葛山庄。”

“去拜访梁老先生？”小二恰巧猜中独孤恂的心意，他道，“我看您二位坐的马车，其实不如坐船了。坐马车得绕好大一个圈子，坐船就要好得多，走水路只要一个时辰。而且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路也不好走啊。且还有一段路，每逢暴雨必定泥泞不堪，甚至半个车轮子都要陷进去。客官还请三思。”

听见走水路更快，独孤恂已经动了心。又有路不好走的缘故，独孤恂当即问许绮兰的意思：“你说呢，马车还是船？”

“船。”许绮兰可不想走到半路玩泥巴，“反正雨小了，水流也会平平稳稳的。”

独孤恂就向小二道，“敢问这附近何处有码头？”

小二指着那片芦苇后头，笑道：“您二位做了马车，绕到芦苇后头便是。有摆渡人专门候在那里，付钱他就能送你过去的。”

独孤恂和许绮兰便谢过小二，立刻上车往他指的地方去了。果然有摆渡人，还有一道长亭。

留了马夫看着马车，独孤恂和许绮兰、莫侍卫一起走水路，直下浣葛山庄。

雨淅淅沥沥下着，莫侍卫一直守在船头，独孤恂和许绮兰却在舱内。

忽然看见那边码头有不少人等着，莫侍卫回来禀告独孤恂，说：“码头上有人相候，只等爷登岸。”

“肯定是梁家大公子来了，还亲自带了人接。”

独孤恂闻言，连忙跟许绮兰说，“我先生的儿子近日无所事事，所以才会过来。或许你也听过他的名号，江宁四杰之一的梁音梁徽章。”

离码头越来越近，许绮兰看得真切，那站在最前头的，就是梁府大少爷裴音了。

她也很是惊讶，实在想不到这样的天气，他冒着大雨而来，看来真是个热心肠。

幸而此刻，雨势渐渐小了。船也缓缓靠了岸。

许绮兰拿出随身带的小镜子，重新梳妆打扮。又替独孤恂理了理衣冠。

随后，许绮兰便同独孤恂出舱。有下人连忙到两边撑起伞来，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二人登岸。

一眼看去，只见这小小码头码头上早清了场，空地上还搭起了雨棚。

是故，许绮兰和独孤恂几乎没淋到雨。

雨棚里站着一位是二十岁左右的贵公子，体格中等，形态如修竹，样貌却没有半分冷气，笑吟吟的一张脸带着温暖，甚至驱走了许绮兰心中的凉意——这便是梁府大公子梁音了。

他先拜见了独孤恂，一边行礼，口中一边念道：“草民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章节目录 第三九八章 独孤恂亲自扶起他，笑道：“你我兄弟，不必多礼。”又指着许绮兰道，“这是我夫人。”

对方连忙拜见了许绮兰，“见过娘娘。”

寒暄几句之后，梁音引独孤恂和许绮兰二人上了马车，直接往浣葛山庄去。

梁府在江宁自然有房子，只是梁朝声老先生觉得乡下清净，就带了孙子孙女们住到乡下庄子上。

浣葛山庄这名字就大有隐世之意啊。

走了许久，马车终于停在山庄门口。

雨终于停了。

独孤恂与许绮兰换了小轿，从正门入，梁音也跟着。

先带二人在轿厅厢房先换过沾了水的衣裳，又接着坐小轿子，几个小厮抬着直走到垂花门下。有许多丫鬟一路尾随。

下了轿，独孤恂挽着许绮兰在梁音的带领下，沿着抄手游廊入得正房中，方转过屏风，就见女眷丫鬟团团侍立，足有七八个，当中梁老夫人端坐其上，另一个孙子梁行侍立两侧。

先时梁音也同许绮兰、独孤恂说过，梁老爷子出门未归，家中只有祖母一位长辈在。

独孤恂幼年曾被寄养在梁家，彼时梁老爷子还是太傅。后来辞官举家回江南，独孤恂便同他们断了联系，但情谊还在。

拜见拜见梁老夫人，也是应该的。

梁家几位小姐们都是当做男儿教养，见客时她们都在，听了下人传报，正迫不及待地往门口看。

独孤恂笑盈盈地上前，口中笑道:“晚辈拜见老太太，一别多年，老太太还是这般硬朗啊。”

梁老夫人早早起身，笑着要扶独孤恂：“不敢当，不敢当，王爷实在多礼。这雨天地上湿气重，王爷未失约冒雨而来，真真给足了我梁家面子。”

独孤恂道：“先生于我有大恩，我谨记于心。”

梁老夫人一听，高兴地说道:“王爷是有心人，快快请坐。”

她又笑着看向许绮兰，问道:“这位是？”

“京城许若甫许博士家的女儿，也是我的侧妃。”独孤恂拉了许绮兰上前，低声同她说，“拜见老夫人吧。”

“晚辈见过老夫人。”许绮兰才要拜下去，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红羽连忙扶起她来。

“娘娘快快请起。”老夫人示意红羽，将许绮兰扶到独孤恂下首，一同坐着。

独孤恂看了一眼梁音，笑道：“江南的水土养人，我看徽章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大有不同了。”

梁老夫人道：“承蒙王爷夸奖。几个孩子平日刻苦读书，总算没枉费他祖父的一番心血了。”

说着，梁夫人随即将屋里众人指与独孤恂和许绮兰认识:“这个是我二孙子，单名一个行，这是我三个孙女儿。”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连忙拜见了，许绮兰正愁没准备，独孤恂却拿出表礼相赠。

老夫人看着一众晚辈。说道:“她们几个丫头秉性各异，平时闹得我头疼，今日见客总算安静了。”

男女授受不亲，这几个姑娘也大了，梁老太太谨守规矩，也怕独孤恂觉得陪老人家说话无聊，便命孙子带了他往外院去坐。

但留了许绮兰一道说说话。

起初也只是随便闲聊，不知不觉，就说到许绮兰的大嫂赵澜身上。

梁老夫人指着二孙女，笑道，“说来也巧，她父亲弃文从武，拜在赵将军门下学功夫，如今又和你哥哥在北地共事啊。”

讲来讲去都是亲戚。

许绮兰道，“可见缘分真是莫名其妙。”

说话间，许绮兰也弄清了梁家的人情关系。

梁老爷子，也是这梁府上下最粗的大腿，名叫梁宣，勋贵出身科举入仕。后来袭爵的哥哥没了且没子孙，他白捡了爵位，后来做到太傅。

梁宣还有个靠军功封侯的庶出弟弟，全家都在西海沿子上，两家来往不多。

老太太齐氏，是梁府的老封君未嫁前是将军府的千金齐氏婚后不仅得丈夫爱重，连通房丫鬟、妾氏一应俱无，育有长子梁铄，次子梁钧，幼子梁铎，还有个独女梁泠。娘家却渐渐没落了。

然而梁宣夫妇二人虽为人中龙凤，可在教育上实在不着调。这也没法儿说，梁宣当过帝师也掌过一方学业，甚至本朝大部分文臣都算的他弟子。可惜于家教他没怎么没上心，自家几个儿子都不“成样”，尤其是梁宣带在身边教养的那两个。

梁铄打算科举入仕，但只考了进士第二十二名，这成绩实在难看得很，毕竟他爹名号摆在那里。但当了近十来年官，老实踏实没出过错，也算一种本事了。再加上梁家的声望，他如今也有从五品了。他似乎也全然没继承梁宣专一的好处，娶了一妻多妾，生有二嫡子二庶子，另有两个女儿。

老二也就是从军的那个，只生了一个闺女。老三并无嫡子，育有二女。

其中，最大的三位姑娘如今就站在许绮兰面前，三者果然性情各不相同。

她们在家也是读书的，梁老夫人甚为是关心学业，时不时也有考核。

许家一文一武两株玉树的名声也传到她耳朵里，如今谈笑间觉得许绮兰也不错，老夫人便对许绮兰多留心一些。

许绮兰一向没有为人师的兴趣，但看见这些个个小妹妹跃跃欲试，她当即动心了。

老夫人目光从四个孙女儿一一扫过，又细细打量一番，道：“我们梁家虽说祖上因军功袭列侯，传到你们的祖父身上，却从科第出身。又因缘际会，袭了最后的爵位，真是感谢先帝隆恩盛德。可你们父辈依旧不能袭爵，便都是科举出第。所以最终算起来，裴家虽系钟鼎之家，更是书香之族。”

“梁家数十年清名，来之不易，汝等虽为女子，也需再三谨记。”老夫人说着，严肃起来。又接着道：“咱们家向来把你们充做男儿教养，六艺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明理。今日恰好状元郎的妹妹在，正好来考考你们。”

许绮兰最喜欢跟众人讨论询问的，听见夫人这个提议，她真是求之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三九九章 梁家几位姑娘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我等身为梁家的女儿，必不辱没梁家声明。又向许绮兰道：“还请您多多指点。”

许绮兰微笑着，打量一番后，问道：“听闻你等自小学诗，应该学有所得。我今日不问别的，只问一句，你们最喜欢哪句诗文？“

一时间厅内寂静无声，梁老夫人和几个丫鬟只是笑看这四位姑娘。

许绮兰问得看似简单，却也不好答。写得好的诗书何止一两句？但为什么写得好，好在何处，自己为什么喜欢，这就难答了。

其中，梁家大姑娘梁之英年纪最大，长辈们的考教向来都是从她开始。这次，梁之英也是第一个站出来。

只见梁之英向许绮兰福了福身，坦然笑道：“自我读书认字一来，喜欢的只有一句，三闾大夫屈原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我喜欢菊花的气节，”

“多年不改其志，很好。”许绮兰颔首低笑，又说：“然几度风雨几度春秋，天道无常。”

“我只谨记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志。”梁之英点头，笑答道。

许绮兰更满意了，点头笑道：“嗯，你学得很好。”

她喝了口水，偏不按辈分来了，又问四丫头梁之兰：“你呢？方才听老夫人说，四姑娘之兰，已经能读《诗经》。”

这小姑娘才八岁左右，已经很不错了。

谢之兰站上前来先行一礼，然后含笑说道：“我喜欢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就是出自《诗经》中淇澳一节。

“兰姑娘也不错。”许绮兰喜欢她笑得甜甜的，忍不住招手叫她近些，又一把揽在怀里，“今后你也要当个君子了。”

梁之兰上头有多个优秀且得宠的兄姐，极少在长辈面前得脸。今日突然来了贵客，而且贵客很赏识自己，梁之兰真是喜不自禁。

梁老夫人笑着拉她过来，说道：“不知不觉，我们兰丫头也能论诗文了。快快从客人身上起来。你们名字里都带一个‘兰’字，怪不得人家喜欢你啊。以后啊，兰丫头若能长成您这副模样，我和他爹娘真是要感天谢地了。”

许绮兰笑着没接话，转而问站在最后的梁之蓉，道：“蓉二姑娘，你也说说。”

二姑娘梁之蓉早就按耐不住，连忙站出来，“回娘娘，我喜欢李易安那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她万分志得意满，自觉压倒前两个姐妹，几乎是趾高气扬了。看向其他三个姐妹时，梁之蓉也明显不那么尊敬了。

许绮兰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态，但不是自家孩子，她管不着也懒得管，只点点头，说道：“易安居士的好词，不错不错。”

究竟没对梁之蓉说什么，然后许绮兰又问三姑娘梁之华，“华三姑娘，你也说说吧。有喜欢的诗书吧？”

三姑娘梁之华坦荡荡地往前站一步，和姐妹们一样行了礼，恭谨道：“有的，‘上善若水’便是。”

这却是道经上的话，“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许绮兰微怔，旋即挑眉，笑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则何如？”

“世事变迁，我只持一颗平常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是而已。”梁之华对答如流。

许绮兰很是惊喜，梁家的儿女果然不错。她朝众人笑道：“终以大姑娘和三丫头为佳。”

梁之英和梁之华得了赞赏，依旧不改其态，二人之间互动不多，似乎不太熟稔。梁之兰还沉浸在被祖父夸奖的喜悦中。她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地敬佩大姐姐梁之莹，也为梁之英高兴。梁之蓉自觉不必那二人差，略显愤愤不平，但一眨眼便收敛神色，佯装愉悦。

梁老夫人名利场摸爬打滚四五十年，早活成人精。二孙女之蓉这点小心思，她早看透了。

许绮兰也看得真切。她家小门小户，和许家本家的亲戚不住一块儿，没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来勾心斗角。

许家两株玉树——许执和许抒也从没欺负过妹妹。

如今看见这姐妹“斗法”，许绮兰只当看戏了。

梁老夫人搂着最小的孙女梁之兰，笑呵呵地说：“你们几个，早年都是养在我屋里。个个聪明伶俐。这一两年间家里人多了，我也老了，受不得折腾，才都托付给你们大太太。可见你们大太太也是用了心教你们。”

四位小姐连忙道，“也有老太太的教诲。”

“好了好了，我也累了。你们先回去看书，也让贵客休息休息。”梁老夫人下了逐客令。

等姑娘们都告退了，梁老夫人才向许绮兰道：“不是我自夸，我家这园子修的也算江南独一份，意趣盎然。娘娘若有兴趣，就逛一逛。”

许绮兰惦记着独孤恂，便道：“多谢老夫人。我有些事，要和王爷商量，还请老夫人叫个人，给我引路。”

于是梁老夫人叫来红羽，“你领着娘娘，去园子逛逛。”

于是，许绮兰跟在这个丫鬟红羽后头，一路穿过后花园，然后沿着湖边走。

浣葛山庄算是此地远近闻名的好地方，亭台假山自有格局，再加上这一池好水，更得趣了。

红羽见许绮兰虽不说话，但每每有会心处总是笑着点头称赞，因此颇为自得，指着那边一处屋子，笑道：“娘娘，你看空翠堂，乃是昔年江右四学士宴饮集会所在，那八首名扬天下的《空翠夜话》便刻在影壁上，端的文采斐然。”

空翠堂的翠字名副其实，环种着几种长青绿树，虽地方小，但这两年名声极大。盖因梁老爷子那年生辰时，江右四学士一道在此为主人贺寿，还有几位江宁本地的当世文杰。凉风有信，清月无边，值此盛夏好光景，众人诗兴大发，便有了这八首《空翠堂夜话》。诗文传到外边，一时间樟园名声大臊，几令洛阳纸贵。

京城中也有不少人效仿这些文杰雅会。

章节目录 第四零零章 许绮兰当然听说过这一盛事，笑道：“诗再好再巧，也巧不过这园子。抹云居、空翠堂，‘山抹微云’、‘空翠湿人衣’，光名字就胜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中门。门上早有内宅管事媳妇、老嬷嬷、仆妇们相候，见贵客到，纷纷行礼。

许绮兰问：“王爷人在何处？”

有下人答道：“王爷由二位公子陪着，在熏风馆看书。”

“还请带路。”

许绮兰更兴奋了。

梁家老爷子做了三代帝师，藏书数十万册，其中珍本善本几乎可与宫内一较高下。

许绮兰的父亲也心痒极了，可惜江宁京城相隔千里，他也只能想一想。

如今许绮兰有机会窥见一二，怎么可能放弃？

熏风馆就建在藏书楼旁边，是两人间窄屋子，平时不住人，只供各位来访的客人游玩。

许绮兰听红羽如此说来，也好奇极了，说是看书，却不进藏书楼，跑到外边屋子里坐干什么？

红羽走在前面，指着门口说，“咱们到了。”

也有丫鬟去熏风馆报信，“慧妃娘娘要过来了。”

独孤恂连忙合了书籍，向梁家二位公子笑道，“许家也有不少好书，但不及你梁家的多，她肯定心痒了。”

大公子梁音道，“祖上原有一条规矩，除本家男子以外，其余人等一概不准入藏书阁。但祖父偏爱几位妹妹，等她们读书时，立马把规矩改了。连同外人不准看藏书也改了。”

建这熏风馆的意思也在这里，外人依旧不准进藏书阁，但可以把书取出来，在熏风馆看一看。

独孤恂笑道，“那我还要感谢府上各位姑娘，否则我连在熏风馆看书的资格也没有。”

梁家二位公子笑笑不说话。

独孤恂却起身要往外走，去迎一迎许绮兰。

恰巧许绮兰从外头进来，“怎么，你要离开？”

“没有没有，”独孤恂不顾旁人的眼光，牵了许绮兰的手往回走，“若非时间不多，我可真想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把梁家的书看个遍。”

大庭广众之下，许绮兰拍掉他的手，佯装嫌弃，“得了吧，你也不怕人家嫌弃。”

独孤恂乐呵呵地，将许绮兰带到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一边按着她坐下，一边抱来三四本书，“你要看什么，《搜神志》、《塘桥夜话》、《衡源广记》、《东方朔外传》，这都是你先前说没看完的残本，我都记着啊。”

“多谢。”许绮兰见了书，立刻把独孤恂抛开一边。

他也不恼，甚至亲自倒了茶，端给许绮兰喝。

旁边站着的梁音、梁行两兄弟根本插不进去。

他们相视而笑，心想，“我们见过的，来访浣葛山庄、要求看书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他们要么是看失传的兵书，要么是看传闻中能治国平天下的绝世策论。这位平阳王有趣得紧，一来便点了好几本野史话本、志怪小说，原来是为了佳人！”

他二人默契十足，立刻退了出去，省得碍着人家谈情说爱。

直到听见里头的许绮兰向独孤恂道，“这书好奇怪啊，连错了十几个字。梁家所藏，应该不会是假的。”

她把书伸向独孤恂，让他过目，“就从这里开始，往后数十页，你看，是不是有问题？”

她也没让独孤恂翻，自己慢慢地指给他看。

独孤恂笑道，“果然是错了，我把他们叫进来。”他站着，许绮兰坐着，恰巧看见许绮兰头上的玉簪子歪了，先替许绮兰戴正了，然后独孤恂才出门。

梁家两兄弟已经候在门口，看独孤恂出门比了个手势，连忙跟进去看。

梁音道：“敢问是何处有问题？”

许绮兰本要自己说的，但独孤恂提前把书抢过去，指着那个“棋”字向梁音道，“这一章开始，原本是珍贵美玉的琪，第二十三回、二十七回、二十九回就这么写，但第三十八回开始，就都写成琴棋书画的棋了。”

梁音看了看书末的标志，便拿给弟弟梁行，笑道：“你来看吧，这是你抄的。”

原来，梁家外借的书不是正品，都是梁家两代儿孙辈一一抄录出来的。幸好也只是孤本和极为难得的善本，梁家孩子们抄了那么几年，才算搞完。

梁行看了又看，一拍脑袋，这算是想起来了，“我记起来了。这后面的两章，是我家三妹妹抄的。那时她到我屋里玩，硬要来帮忙，下笔时为了避她母亲的讳，才改了字。到后头，又是我抄的，所以只有中间错了。”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原来这些都是抄本，为了维护藏书，老太师想得真周到啊。”

梁行点头笑道：“祖父先前有令，将来要把这些抄本分了，赠给姐妹们，出嫁时好当做嫁妆。我看这本抄错的拿给三妹妹最好。”

“老太师真是有心，一车书的价值远超金银首饰。”许绮兰听见这么个巧宗，更高兴了。

娘家父亲叔伯们、弟兄们一笔一划亲自亲自抄的“嫁妆”，其中的心意和祝愿怎能用金钱衡量？

独孤恂亦笑道：“你们家最会做这些了。”

梁家兄弟俩答道：“都是祖父的好打算。”

其中梁音最会和人打交道，见许绮兰当真喜欢这几本书，便道：“一时间二位也看不完，这几本书便送给二位了。王爷和娘娘可以慢慢地看。”

独孤恂犹疑：“你可以做主？”

“这个自然。”

他是梁家第三代中的嫡长，说话有些份量。梁行也道：“几本志怪小说，王爷尽请笑纳。”

这些摆在藏书楼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去翻。

况且，他二人也看出了，许绮兰和独孤恂是爱书之人，几本带瑕疵的手抄本送给他们，也不算辱没了。反正，他们兄弟二人如今得闲，再抄一份就是了。

许绮兰和独孤恂连声道谢，“二位梁公子真是大方。”

其中，许绮兰又向他们许诺，“这些书都是你们用心抄的，我待会去必定好好爱护。”

章节目录 第四零一章 稍晚些时候，许绮兰和独孤恂见到了梁老爷子。

那时他们还在和梁老太太、梁家两位少爷吃茶。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报消息道：“老爷回来了。”

然后门外进来了一位大约六十岁的老人。看他容貌，面容端方，双鬓沾雪，剑眉凌厉，配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尖尖的下巴，有白胡挂颔的风度。虽说年过半百，但走起路来的精气神全然是正值壮年的模样。

许绮兰一见，便十分佩服，心下赞道：“好气度！果然是一代名臣。”

梁老太太等人都站起来相迎，独孤恂和许绮兰也跟着，十分恭谨。

只见这梁远先朝独孤恂打了照面，又同梁老夫人见了礼，笑向众人道：“荣我失陪，先去把衣服换了。”说着即转身去了。他这衣裳半湿，不换不行。

一时回来，再看，梁老爷子已换了冠带：头上极朴素的网巾，只穿一件月白色绣云纹的道袍，登着青色云头鞋。

许绮兰暗道：“原来他家这样的豪族，也并非不知节俭的。但论衣着，这位老先生看起来，和画里的寻常教书先生或乡绅也没多大区别啊！”

老爷子当官很得圣心，做学问也是一流的。听说许绮兰来自京城许家，梁老爷子便问：“许抒是你亲兄长？”

“是。”

许绮兰恭谨道，心里挺不是滋味。她一边高兴着自家兄长闻名江南江北，一边又为自己伤感。

在家见客也好，出门访客也好，人家一见了她，只会觉得我是许家的嫡女，透过她想到父亲许若甫、大哥许执二哥许抒，现在或许还有平阳王独孤恂。

可话说回来，现在就是这样的世道。许绮兰她一不是男子，二无名声，也只能依托在父兄丈夫的名下。

什么时候能破了这俗套，才算好呢。

那边墙上挂着一幅漱石老人的《烟波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也是漱石老人的墨迹，写道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这是少陵野老的佳句。

梁老爷子指着字，问许绮兰，“你看看，小许大人的字和我的字对照起来，谁的更好？”

他也是大书家，自成一派。

许抒学的是外祖林先生的路数，跟梁老爷子不好比。但许抒曾模仿过梁老爷子的字迹，许绮兰也是看过的。

她答道：“兄长的《拜月帖》与原帖只有八分相像，自然是太师您的更好。”

《拜月帖》乃梁远的精品之作，许抒比不过也是正常的。许绮兰这么答，有些取巧。

梁老爷子却道：“当年比不过，现在肯定比得过了。江山代有才人出。”

他大大方方地抬举许抒，满是赞赏，让许绮兰心中那一丢丢不愉快立刻散去，只觉得老爷子十分有趣。

梁老爷子随后又说起许抒的新作，“《青在堂笔记》里有几句诗不太像小许大人的语气。”然后，他就念给许绮兰听，又品评道：“用典新奇，但文辞不够隽永，用字还不到位。”

许绮兰傻眼了，想不到梁太师也看这个。

“这并非我二哥所做。是我十一二岁应父亲之命，写的课业。肯定是他偷懒，拿先前我家兄弟姊妹的遗稿充数。也不是头一回了。”

梁老爷笑了，“怪不得。这也是聪明人的做法，如今他每日都要上朝，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能抽空写一点东西博人一笑，已经很难得了。”

接着又说起那首诗，“你十一二岁就有这样的才略，勤学苦练以后，说不定要超过你兄长。到时，许家不但有状元郎许抒，更有一位女校书。”

听到这里，许绮兰更觉得他是个雅人。除却家人，梁太师是第一位肯定许绮兰的才华的人。出门交际的恭维话可不算。

梁太师久居高位，受的是儒家纲常的熏陶，能跳出桎梏实在难得。

这一天也算宾主尽欢。

坐船返城时，独孤恂也同许绮兰说起梁太师的旧事。

当年，独孤恂才开蒙，和其余皇子一并送到文华阁读书。教导诸位皇子的先生都是举世闻名的大儒，其中梁太师是最最有本事的一位。他原是给太子讲经，只不过顺带教一教各位皇子。

但顺带教一教，已经非常难得、非常有用了。

独孤恂在梁太师这里学了不少东西，更有一年住进梁府。

他生母早逝，常受兄弟欺压，那年生了天花还是小宫女发现的。报上去一下子把皇帝吓坏了。天花会传染，必须把独孤恂移出宫去。可把人放到哪里，也是个问题。

梁太师心软，可怜他年纪轻轻无人照料，便向皇帝请命照顾他。皇帝顺势答应了。自此独孤恂被安置在京城梁府一个偏院里，与他人隔绝往来。只有梁家几个生过花子的人，常来探望。

来的多了，独孤恂心里挺不舒服。他们好心照顾，可他不能把病带给梁家人。后来都不见客，只是专心养病。

他这么一病就是大半年，天花养了三个月才落痂，后来身子虚时病时好，又养了好几个月。

等病真正好全，已经过了九个多月。

皇帝早早把这个儿子忘到九霄云外。后来梁太师觉得他肯定想不起，便递了折子给太后，让太后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皇帝这才记起来，自此太后娘娘那里才有了独孤恂的名号。

也是这一段时间，独孤恂迅速成长起来，进宫拜见太后时买了乖，让太后娘娘善心大发，留他在寿康宫亲自教养。

那时，梁太师已经不教皇子们读书。独孤恂的身份也注定了他不应和这位先生频道来往，两下关系渐渐冷淡。

后来梁太师辞官归故里，皇帝在宫中设宴为其饯行。独孤恂才八岁，他也去了。他将梁太师视为恩师，宴席上几乎要哭出来。

也幸好独孤恂只是个默默无闻的皇子，别人都不会注意到他这里，或者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独孤恂幼年在偌大的皇宫中，除了太后、梁太师三两长辈，只剩一个端慧太子还时常记得他这个弟弟。

章节目录 第四零二章 太丰二十六年，显帝驾崩。长子豫章王即位，是为武帝。

崇明元年十一月，新帝登基，册立豫章王妃沈氏为皇后，沈氏所出嫡子为太子，时年太子一十又一。

太子举止大方，聪慧过人，爱好文学。后因某事，父子产生嫌隙。崇明八年，英年早逝，皇帝亲赐谥号端慧，葬于乐平陵，后世称为“端慧太子“。

端慧太子在世之时，独享皇帝宠爱，其余皇子与他相比不值一提。

若皇帝对昭慧太子的宠爱有十分，那么端阳王、汾阳王、晋阳王、平阳王，乃至后来的卫阳王所得宠爱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五分。

可惜皇家再亲密的父子也是君臣。端慧太子到成亲时屡屡与皇帝发生冲突，父子关系降至冰点。但即使端慧太子诸多行径惹怒了皇帝，他的太子之位也是稳稳当当的。

皇帝当初的恶言恶语是真的，儿子死后的悔恨也是真的。那时众人都觉得，皇帝有生之年，不会再立太子了。

没有哪个兄弟没羡慕过端慧太子。如同端阳王、汾阳王、晋阳王等人甚至庆幸他死的早，不然皇帝百年以后，他们一点边都沾不上。

独孤恂当时年纪小，对这位皇兄的记忆仅剩一点点，他一直记到现在，“这位大哥是个好人。”

端慧太子从未责罚过奴婢，对兄弟们友善有加。

别人不知道，反正独孤恂受了他不少好处。

年幼刁难的宫女、太监克扣独孤恂的用度，是端慧太子替他讨回公道。后来得了天花避出皇宫，兄弟中只有端慧太子瞒着皇帝前来探望。

那时把独孤恂吓得半死。若这位金贵的大哥回去得了什么毛病，独孤恂甚至觉得皇帝会把自己逐出宫门。

等独孤恂回宫，恰好皇帝和端慧太子闹掰。他甚至连一声道谢也不能方面说了，再见时只有遗容。

如今过了这么多年，独孤恂还记得端慧太子了无声息的模样。他甚至会拿大哥和二哥对比，曾经亲密的父子闹到至死方休，这位二哥现在也是太子，下场又会如何？

直觉告诉他肯定好不了，现在已经有苗头了。

独孤恂和许绮兰乘船紧赶慢赶，总算在七夕那天赶回京城。

许绮兰起初还想要不要自己晚两天。

独孤恂却道：“父皇肯定知道的，躲什么躲？赶紧回家吧。”

于是二人直接进了平阳王府。

独孤恂要进宫面圣，许绮兰便留在家里。

几个丫鬟缠着她，要她说一说江南风物，许绮兰直说得口干舌燥。

丫鬟们也向她说一说京里的变故。

书离道：“咱们家大奶奶生的姑娘定了名字，叫‘星月’，才过门的二奶奶也怀了孩子。”

“真的？怎么不写信同我说一声？”许绮兰喜不自禁，又叫丫鬟们比对着侄女星月的前例，理出一份贺礼来。

书离笑道：“近几日大夫才诊出来，我等也是刚听说的。”

寒雨笑着问：“那主子何日家去？老爷太太也想念你的。”

许绮兰摸不准宫里要不要她去，便道：“若无事，我明日去也使得。”

等夜深时，独孤恂命人带了话回来，“太后娘娘留王爷吃饭，让您不必等了，今夜也留宿在宫里。还有太后娘娘的口谕，让您后日进宫去。”

许绮兰便叫上丫鬟们一起热热闹闹吃了晚饭。纳凉时，寒雨说起一些旧闻，“主子，您和王爷离开的这几个月，京里真是翻天覆地。”

许绮兰只听说太子和汾阳王越来越不对付，便道：“翻天覆地，也不至于吧？”其余事情她没问独孤恂，他也没说。

寒雨悄悄地道：“太子殿下的外家周家不大好了。咱们王妃也是那府里出来的，这几个月，我就没看叫她露过笑脸。”

“周家？我只听说周相病了。”许绮兰皱了眉头，难道真的有隐情。

寒雨道：“听闻早几个月周相因为政事，在圣人那里落了不是。回来后突发暴病，才十几天，就病得奄奄一息。看了好些个太医，都说已经是药石无灵。且太子往常同周家亲近得很，此番周相病重，殿下只同圣人去过一回，自个儿再也没踏足周府。”

许绮兰有些吃惊，“真的没救了？周相往日看起来也不像身子不好的人。”

“所以说病的蹊跷。”寒雨接着说，“除了周相，周家另一位老爷也落了不是，如今罢官在家。”

独孤恂心想，周家还有哪位老爷，不就是周玲、周璇之父么？他本不是做官的材料，如今才罢免，这是一点也不给两位王妃面子了。

“不止是他家，太子妃殿下的娘家也不大好。我也听旁人说的。”

再有别的，丫鬟们也说不上来。

许绮兰听完心里痒痒地，又怪独孤恂，怎么什么都不说一声。

次日休整好了，她才去拜访王妃周玲。

周玲不肯见，但收了她的礼。

然后许绮兰叫人备车，直接回娘家去。

许家最初是大奶奶赵澜管家，自从萧晚晴这位二奶奶嫁进来，赵澜干净利落地把事情都丢给弟妹。

婚前都通过气，萧晚晴便尽心尽力接了手。如今她怀孕了，管家之权又被许林氏收回去。

许绮兰拜见母亲时，许林氏还在抱怨，“我才歇一歇，如今又得忙起来。不过幸好你七妹妹在，过两日，我就交给她了。”

听见她回家，两个嫂子也立刻赶过来。

许绮兰看见娇小可爱的小侄女，喜欢到心眼里去了。

许林氏顺势来催生：“你既然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呗。”

孩子当然好，可许绮兰觉得尚不是时候。她向母亲说道：“看老天爷给不给缘分，岂能强求？”

两个嫂子也附和她。

其中赵澜又说，“等妞妞大一些，我也要去边关跟大爷并肩同行的。京里养了近两年，我甚至怀疑拉不开弓了。”

萧晚晴笑道：“嫂子如今每日都在练功，即使一时拉不开，过些日子，也一定能行的。”

她们两妯娌一文一武，脾气竟然差不多，相处得极为融洽。

章节目录 第四零三章 平阳王府。

周王妃一心参禅。

平阳王从宫里出来，径直来了王妃这里，把丫鬟婆子赶了出去，紧闭门窗说了好一阵子话。

他出来时仿佛松了一口气。

老嬷嬷都看在心里，现在的形势，她也稍稍听到风声了。就说周家吧，原先因为太子良娣，挺看不上周玲这么个不受宠的王妃。但近日听闻平阳王回京，名贴一封封送过来。

老嬷嬷其实觉得没用，平阳王帮不上忙的。他好不容易得了个好差事，干到一半就被召回来，难道还有更好的？可见周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但老嬷嬷也狠不下心不管。她出自周府，女儿女婿、侄子侄女还在侍奉他家的主子，主子们倒台了，底下的奴仆只会更惨。

如今说什么，老嬷嬷也忍不住要开口劝导的。

“王妃，今天是初八，您真的不回周府去？”

她特意点出日子，初八是王妃周玲之母赖氏的忌日。王府可没供奉赖氏的排队，要想干干净净、正正经经祭拜母亲，周王妃只能回娘家。既然回了娘家，就会和老大人有商有量地定下个章程来，总比坐着等头上的刀落下来要好。

老嬷嬷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她深知周王妃脾气，一句两句劝不动的。

她也嫌周王妃铁石心肠、太小心眼了。难道因为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和长辈们的偏心，就要置娘家不顾吗？

把周字抹去，王妃的位子也就不牢固了。周家和周家外嫁的女儿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平阳王倾心侧妃众人都看在眼里，侧妃还有那样好的两个兄弟，哪天对王妃之位有了心思，周玲也就坐不稳了。

老嬷嬷便想用这个劝，“只要你还姓周……”

“确实该回去。”

周王妃一句话让老嬷嬷打得腹稿都作废了。

老嬷嬷喜笑颜开，连忙吩咐人备车。

乘着老嬷嬷离开，周王妃叫其他丫鬟把嫁妆全捡出来。

当初两姐妹一前一后分别加入端阳王府、平阳王府，周玲的嫁妆是按规矩办的，尚未得长辈赠资。然而端阳王地位更高，姐姐周璇更得当长辈偏爱，竟比妹妹多出不少。

当然周家几个主母给了理由，周璇嫁进端阳王府是为侧妃，前头还有一位王妃一位侧妃，二者嫁妆陪得都十分丰厚，周家的姑娘万不能让那两家小瞧了去。

周玲也是出嫁时，听老嬷嬷心疼自己抱怨了几句，才知道其中门道。

她都喜欢这种态度，甚至也为长辈们算一比帐，周府那样显赫的人家，早两年也是出的多入得少了。大概只比靖南侯府好上一点点。

每逢宫里开口，两房太太还有互相推诿的时候，甚至求到老太太那里，最后让老太太变卖私房。

她们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但细心的周玲早就发现了。

等端阳王成了太子，要用银子的地方更多了。

如今周玲看着手头的嫁妆单子，心想：“到时候，把这个还给他们，两厢的恩怨就此了结吧。”

其实平阳王只同她说，“若周家人来求你办事，比如藏一些家私之类的，你千万悠着点，最好别答应。”

他并未过多说自己的不是，周玲心知这是要保自己了，当即也做了决定。“罢了，早些说清楚。是福是祸，周家一家子自己担。我既然离了那边，也别让祸水泼到这边来。”

先时周家给了还算丰厚的嫁妆，周玲心想，“有这笔钱，应该能保他们后世饿不死的。”

…………

许绮兰坐在芭蕉树下纳凉，兴致勃勃地逗小侄女玩。这孩子不怕生，许绮兰抱着没哭过一句。

承华最好和小娃娃玩的，同许绮兰道：“月姑娘眉眼不太像大奶奶，更像主子您了。”

“是吗？”许绮兰将孩子举起来，仔细地看，“果然有点像。”

书离笑道：“都说侄女肖姑，像也是应该的。”

“孩子的抓周礼什么时候办？听闻大哥哥抓的是小剑，二哥哥抓的是毛笔，我小时候抓的是金银玉石，好像都应验了。现在，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她是个什么样？”

许绮兰猜测大哥大嫂的心思，估计是要让小侄女学成文武双全，但父亲母亲肯定不准的。

母亲今天还抱怨，“你大嫂天天院子里打拳，我都怕妞妞学她，以后也舞枪弄棒。”

那时许绮兰是这样劝的，“妞妞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们何必强求？”

她想起大嫂送的一套小兵人玩具，还有二嫂送的笔墨纸砚形状的玉雕，觉得这几样东西用来抓周再好不过了。

这几种还不够，许绮兰思忖其他的小东西，打算自己凑齐了。这时，她忽然听见守在门边的婆子喊了一声：“王爷，娘娘就在此处了。”

许绮兰心里一惊，抬头正看见独孤恂过来。她把孩子交给下人，问了声，“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也没人通报。”

这是后宅，该有的规矩不能废。如今府上可不止许绮兰一个年轻女子。

然而他是王爷，闯也闯了，其他人还能说什么？

婆子们乖觉，干脆把人引到许绮兰这里来。

丫鬟请贵客坐下，然后上了新茶。

独孤恂润了润喉咙，说道，“今日有其他事，所以心急了一些。”

许绮兰猜是政事，便道：“要找我二哥还是我父亲？眼下他们还未回来。”

“找赵将军，也就是你大嫂。”

独孤恂或许是觉得唐突，便以官职相称了，接着解释一句，“军里的事，许博士和小许大人也不熟的。”

许绮兰点头，随即指了书离过来，命道：“你带王爷过去。”

独孤恂却叫上了她，“你和我一起去吧。你不是挺想知道的？”

“我听行吗？”许绮兰心底里高兴为了保险还是多问一句。他找到闲赋在家的赵澜，也是错了保密的意思。

“当然可以，我说了算。”独孤恂干脆牵了她的手，“赶紧带路，我们今晚还有别处要去的。”

许绮兰于是叫丫鬟抱上小侄女，一并还给大嫂子？

章节目录 第四零四章 许绮兰和独孤恂找到赵澜，对方正在擦拭银枪，然后立刻放下来，向这二人插手而拜。

“大嫂子，你日日都要擦一边刀枪剑甲，好似生出感情了。”许绮兰笑着打趣她。

赵澜道：“你这话说对了。战场上除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最值得信赖的就是手中的武器。”

独孤恂还加了一句，“有时手中武器比战友可靠的多。”

赵澜道：“王爷高见。”

孩子被乳母带下去睡觉，赵澜本要命丫鬟上茶。

许绮兰道：“已经喝过了，不必如此。直接说正事吧。”

赵澜看了眼独孤恂，于是命丫鬟们都退下去。她问道：“王爷有何贵干？”

“坐下说。”

独孤恂先请主人坐了，自己也跟着坐下，许绮兰紧挨着他。

然后，独孤恂又道：“我意外听见一桩消息，事关你的父亲赵老将军，却摸不准究竟要不要紧，干脆来找你了。毕竟你们武将更懂，我也不好问其他人。”

赵澜便道：“王爷但说无妨，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独孤恂便道：“先前岳老将军家的事，你应该知道的。似乎现在有了新的动向，老将军含恨多年，家人听见或许会开心。只是仿佛有人故意在这个节点搞出来，我倒不知是好是坏了。”

许绮兰先道：“岳老将军的冤屈能洗清，难道不好吗？”

非旦赵澜清楚他家的事，就连许绮兰也是一清二楚的。

只因岳家的冤屈实在太大了。

这位岳老将军乃是宋朝名将岳飞的后人，一身武艺与谋略惊绝世人。也曾任过大司马，可惜脾气太过刚直，不肯受人招揽以至于惹祸上身。皇帝也嫌他太直太刚，最后贬他到边关做守将。

堂堂皇子还不肯罢休，勾结贼子称其出巡时做下埋伏，让老将军命丧当场。其子岳池闻讯率领家丁与岳氏门下旧将杀上山去，为父报仇。可惜岳池意外坠马。受了重伤，自此疯疯癫癫。

皇帝感其孝心，怜其遭遇，赦免了他私用官兵的罪。

但真的报了仇吗？幕后真凶依旧是那位五皇子。皇帝罚是罚了，但用的是别的罪名，着手将五皇子和岳家撇清。

岳家一夜没了两个男丁，立刻衰败下去。剩下的大少爷天生残疾，出门全靠轮椅，如何光复门庭？

赵家也是世代为将，和岳家也算世交。同位武将，赵澜一直心有戚戚。

如今又新的动向，她不甚欣喜，更多的是警惕，“圣人已经定了案，若要重审，除非——”

独孤恂肯定了她的猜想，“除非另有真凶。以晋阳王的背景，和岳将军起了争执，气不过教训教训也算正常。下杀手真不至于，这也太笨了。圣人最后的决断也有意思，大概看出了事有蹊跷，才轻拿轻放。”

许绮兰也推翻印象，重新思考。那几年是五皇子晋阳王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确没必要冒险。岳家一案叫他彻底跌落下去，没了大放光彩的可能。继他以后，端阳王和汾阳王两个年长的哥哥在皇帝那里得了脸。皇帝有意扶持，朝堂上立即形成二王平分秋色的局面。

一直到现在，即使端阳王被封为太子，汾阳王也有“一战之力”。

独孤恂道，“太子殿下如今焦头烂额，汾阳王虎视眈眈。岳家之案又被翻起来，还真不好说是哪一方干的。原本同我无关的，可是我听闻那人不但勾结山匪，而且买通了老将军的部下，里应外合才做成这个局。梁将军那时就在岳将军帐下，如今又和赵将军共事。”

许绮兰顿时想明白独孤恂为什么找到大嫂了。说来说去，好像和大嫂也有关了。

他不清楚究竟武将是如何看的，所以来问一问赵澜。

赵澜一听说“梁将军”三个字，顿时冷了心神。她思索片刻，才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明日一定回复王爷。”

独孤恂便道，“如此，我就不多留了。”说完起身就要走。

许绮兰便跟着他，告别大嫂子。

出了院门，丫鬟来请，说道：“太太那里摆了茶果，王爷若有空，不妨过去坐一坐。”

“多谢夫人美意。只是小王还有要事在身，得离开了。”

独孤恂说着看向许绮兰，“我陪你过去拜见一下，然后一起走吧。”

…………

周玲回到娘家，立刻被祖母周老太太和伯母大太太叫过去。

她一猜一个准，果然是借叙旧来要求她向独孤恂开口求情。

“眼下几乎是死局，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还望平阳王也能帮一帮我们。”

周玲神情淡漠：“我姐姐呢？怎么不见她回来？你们不先问她，反倒问我了。”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了？你还同你姐姐拈酸吃醋？”

周玲道：“都什么时候了，您不求她，求到我这里？我什么境遇，老太太和太太你们也清楚的。”

府中，周老太太是说一不二的人。被周玲顶了两句，脾气上来了。她道：“我看你就是说不得。才嫁过去几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可惜你一辈子都改不了姓，没了周家，你只会更难过。宫里无子的妃嫔多如汗毛，都是晚景凄凉。你眼下看不上周家，苦头还在背后。有本事，以后你不要求到周家来。”

周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太子的，甚至此番抄了家，只要太子还在，有朝一日他们还是皇亲国戚。

周玲清楚得很，所以才这样回嘴。

她又道:“老太太何必激我，我何尝不知自己的地位危在旦夕?晚景凄凉？我竟不知是老太太和大太太为我操心这么多。您二位先时也不管我，如今肯舍得体面、操心劳累了？不过我如今不需要。您二位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我幼年就不得长辈喜欢，先前没从各位长辈手里得到好处，如今祸水我也不想沾。你我一别之后，各自安好。”

周老太太气了个仰倒，小孙女脾气越发古怪，竟连累她在长媳跟前闹了个没脸，怪难堪的。

章节目录 第四零五章 周玲把周家的事说开，就回到王府，恰巧碰见也回家的独孤恂和许绮兰。

她将人拦在垂花门前，冷冷地说道：“王爷，今日我去了周家。从此以后，周家的事与平阳王府绝对扯不上关系了。”

独孤恂很吃惊，叹道：“其实你不必做得这么绝……周家是周家，你是你。就算周家改日被告谋反，你还是会安安全全的。当年你救驾有功，大家都看见了的。”

周玲很想说“你看错我了”，终究没说出口。她懒得多费唇舌去解释，只道：“我先告辞，佛经还有一卷没抄完。”

看着周玲扬长而去，许绮兰问独孤恂，“你先前同他说什么了？”

独孤恂答道：“今日回府时提点她几句罢了。我让她和周家人来往多多注意，千万别收他家什么家产、银子。”

这下轮到许绮兰大吃一惊了，“何至于此？太子和周贵妃都好好的，难道一点脸面都不给了？”

交好的世家一般有互相寄存银子的旧习俗，为的是有朝一日突发变故，子孙们还有银钱傍身。朝廷有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要认真起来，私藏重犯家产也可以治一个包庇之罪，更甚者沦为同党一道被抄家。

独孤恂防着这一手，也是为平阳王府好。将来他们真的缺银子，可以送上一些给他们，其他的还是免了吧。

至于周家的情形……

独孤恂靠在许绮兰耳边，低声道：“周相病死都是父皇给他留了体面。应该是从周家二老爷身上算起，他任上渎职贪污、卖官，被人参了一本。奏折送到御案前，父皇密而不发。”

卖官被参、密而不发，说明圣人已经信了八分。周家果然不行了。

“这是一桩，还有岳家一桩，难怪二哥哥最近忙得停不下来。”许绮兰叹到，“改日休沐，我一定要好好和他聊一聊。”

“你怎知这两桩不是一起的？”独孤恂打起折扇给许绮兰挡太阳，又道：“我都饿了，咱们边走边说。”

许绮兰一听笑了，“当官的都是七窍玲珑心，我怎么比得上？”

“比不比得上，我说了算。”独孤恂很肯定她，还说道：“你也没干过，怎么能妄自菲薄？”

许绮兰撇开话题，“我更愁明日入宫的事。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昨日我看了，不太好。皇祖母不管事，宫里原本有皇后娘娘镇着也算太平。她一病，周贵妃和刘淑妃之流争得厉害。周家出事了，周贵妃才消停一些。”独孤恂亦担忧起来。

许绮兰惊讶道：“圣人不管吗？”

“原先皇后娘娘和父皇商量着把事情托给太子妃，可惜太孙病了。她哪里腾得出手？即便她有心有力，娘娘们也不会服她。一个个又是亲婆婆、又是庶母，她怎么管？”独孤恂可怜起那个小侄子，“现在朝臣们还不知道，消息护得紧，皇太孙亦不是小病，只怕也不行了。”

听到这里，许绮兰也可怜太子妃了，“他才多大，生下来享了两天福，这就要走了。”

“都说隔代亲，父皇立他为太子，也有重视太孙的意思。眼下父皇和太子妃一样地伤心呢。”独孤恂道，“太子如今最不好过，四处起火，他都不好忙哪边。”

许绮兰则说道：“周家出事是咎由自取、岳家翻案是理所当然，若与他有关，那就是他活该了。”

她甚至想，大人做孽，或许就报在小孩子身上了。

独孤恂道：“如今看来与你我无关，我只是看戏罢了。但岳家那头实在觉得不安，赵将军曾和岳将军共是，梁将军乃岳家属将，赵家小姐又成了你嫂子，梁将军又是我恩师之爱子。哪怕其中一个人出了问题，你我都难安啊。”

“不管怎样，我们尽人事听天命。”许绮兰安抚他道。

——

次日，许绮兰按品大妆进了宫，先去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最近越发闹小孩子脾气，见许绮兰过来，先摆了脸色，“你出去逍遥好几个月，倒把我们都忘在脑后了。”

许绮兰“嘿嘿”一笑：“拜见太后娘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即使出去玩，我心里也惦记着您。”说着，她奉上一个盒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都是江南特产。

其中还有太后娘娘家乡的土仪。

许绮兰接着说道：“不但这个，前两日王爷也给您和皇后娘娘带了佛经啊。那是紫云寺里极有名的大师开过光的，有佛祖照耀着。儿臣已有数月不曾见到太后娘娘，心里哪能不想。”

太后娘娘看了东西，叫她靠近过来，拿绢扇轻轻打了两下，才算消了气：“今日就先放过你。”

许绮兰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又行了一个大礼，“错过了太后娘娘您的寿辰，是我的过错。”

“行了行了，本宫不说我自己都忘了。”太后笑着把她推开，又道：“这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你不如送给昭慧丫头。”

许绮兰道：“昭慧公主的已经送过去了，您放心，儿臣都安排好了。”

然后，太后娘娘下了逐客令，“还没去长春宫看望皇后吧？我这儿用不上你，你先去看看她吧。昭慧这些日子都没出过长春宫，你去和她说说话，别把孩子闷坏了。”

临走时她还吩咐许绮兰，“你母后病了大半个月，你过去，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皇祖母问她的身子。”

“是，儿臣遵命。”

于是，许绮兰又离开寿康宫，取道长街转至长春宫。

长春宫里四处弥漫着药香，熏得人头昏脑胀。

许绮兰被宫女带进去，可惜没见到皇后娘娘，先看到瘦了一圈的昭慧公主。

“公主殿下安好。”

“你也安好。来的正巧，有个新人指给你认识，你肯定要大吃一惊的。”

瘦了一圈的昭慧公主依旧爱搞事，坏坏的笑难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只见她往里头喊了一句，“出来吧，来看看平阳王府的慧侧妃。你们也是相识的。”

章节目录 第四零六章 许绮兰立刻微微抬头，往昭慧公主目光所及之处看过去。

她开始早就看到长春宫里有人在纱帐后面用心地煎着药，身形熟悉极了。

只是皇后娘娘的长春宫，许绮兰一个晚辈从来不敢探头探脑。她原以为是熟悉的女郎，先时一同选秀的姑娘留了不少在宫里做女官，但实没料到，来人竟然是许七——许绮兰的七妹妹。

许若甫的侄女儿，一个才入京一年多的人，原不过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许绮兰昨天日间还在许家看过她的，不知怎么的忽然进了宫，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好妹妹。”独孤恂轻轻喊了一声。

“好肉麻～”昭慧公主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给她新取了名字，就叫许清鱼。”接着扭头向许清鱼说：“小鱼儿，你和你堂姐先叙旧，屋里的汤药交给宫女。”说完，昭慧公主便带宫女都离开，把场子留给她们姐妹两个。

“许清鱼？取得好随意。”许绮兰也是哭笑不得。

许清鱼无可奈何，“我也头疼极了。昨日傍晚我在路边买了一位老奶奶的鱼，恰巧碰见公主殿下。她硬是带我进了宫，先给我改了名，又叫圣人下旨让我进宫做她的伴读。”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还不知伯父伯娘怎么样了，昨日姐姐先离开，二哥哥和伯父都说可惜了，没能留下你吃个晚饭。”

“强抢民女”，这般任性的行为，也只有宠冠一时的昭慧公主做得出了。

许绮兰便道：“既然请圣人下了旨，爹爹娘亲那里肯定知道了。担心自然会有，同昭慧公主商量，先回家一趟吧。”

眼下已经是这个样子，她只好往有益的方向想。七妹妹这样的身世，或许进宫做两年伴读再出来，就像渡了一层金。往后不但走亲戚还是说亲，也更有排面的。

许清鱼十分难为情，看着堂姐不说话了。

许绮兰顿时反应过来，“算了，我同公主殿下说。你才多大？”

许清鱼性格谨小慎微，一下子来到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如何敢跟娇纵的公主提要求？

她做姐姐的，为妹妹开这个口是应当的。

等皇后娘娘悠悠转醒，许绮兰进去同她说了两句话。对方精神不济，总要躺着，很不耐烦接见旁人。于是许绮兰又被“逐”出来。

昭慧公主同她一道出来。

许绮兰抓住机会，便道：“公主您突发奇想，要七妹妹进宫做伴读，最好先让我爹爹娘亲有个底。”

“所以今天一早，我就让父皇下了明旨。”

许绮兰又说：“那七妹妹也该回家和长辈道别呀。而且，她赤条条进宫来，什么都没带。”

昭慧公主嘴里嘟囔着“宫里什么都有”，随后还是准了许绮兰的提议，“你不是要出宫吗？干脆把她一道带回去。明日……后日我派人去许家接。两天时间，足够了吧？”

“多谢公主殿下体恤。”许清鱼立刻谢了恩。

然后许绮兰便把妹妹带回许家。

路上她忍不住同许清鱼说道，“你别看公主殿下张牙舞爪的，其实顺着她的心思最好说话的。大是大非上，公主殿下讲理得很。她挺好的。”

许清鱼亦道：“嗯，我知道。真正的坏人不长她这样。公主殿下，她的眼睛很干净，目光澄澈。”

“你知道就好。”

许绮兰忍不住跟她从头开始说叨说叨，宫里那些妃子娘娘哪个是好惹的？为了让妹妹安心，她又道：“不过你别害怕，你和昭慧公主一块，别人也不敢招惹公主的。”

等人送到家，她又不进去了。

许清鱼问道：“这是怎么了，过家门而不入？”

“我昨天刚来过，又不是以后不来了。”许绮兰接着解释，“那边府里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那姐姐慢走。”

许清鱼等姐姐的车远到不见影子了，才进去府里。

独孤恂亦赋闲在家，称许绮兰没回来，用她的笔墨纸砚写了一排又一排字。

整个书房都堆满了纸张。

眼下独孤恂还想好生赔礼道歉，可许绮兰还沉浸在昭慧公主那里。

独孤恂叫丫鬟收拾了东西，才开口向许绮兰道：“今日宫里怎么样？你见到什么人了？”

许绮兰回答，“就那样呗。不过昭慧公主还是一样会挑事，昨天只一面，她就把我家七妹妹要进宫里当伴读了。”

“她啊……很快要出嫁了，再不任性疯两回，以后想玩就难了。”独孤恂解释道，“等皇后娘娘病好一些，应该就要下明旨的。”

许绮兰忙问：“定了谁家？”

独孤恂道：“似乎是沈家的三公子，临了还是归到承恩侯家里。父皇说也算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嫁过去他放心。而且皇后娘娘也会高兴的。”

“我看公主不大喜欢沈家的。”许绮兰道。

“不喜欢沈家又不要紧。”独孤恂道，“嫁过去她住的是公主府，一年能去几回沈家？那边辈分高的只其余剩个老太太，其余人见了公主殿下只有捧着的。他家能得公主，已是意外之喜。再说了，姻缘天定，谁知道以后处得好不好？”

“是了。”

许绮兰心想，我家三兄妹和别家不一样。大哥许执主意大，是自己挑的媳妇；二哥许抒虽是长辈定的，但全是按着他的喜好来挑；我自己更不一样了，宫中选秀时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赐的婚。三兄妹论起来都不是寻常说亲定的婚事，可婚后也算自得其乐，大家都和和睦睦的。

其实说亲定的也有好的。自家长辈爹爹娘亲就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几十年下来没红过脸，人家论起来都说琴瑟和鸣的。

独孤恂还道：“你看昭慧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吗？父皇从不担心沈家敢亏待公主，倒是很担心昭慧会败坏沈家门风，气死沈家长辈。养七八个面首这种事，昭慧做的出来。”

“没你这么说自家妹妹的。”许绮兰被他说的笑起来。

独孤恂回了一句，“她可从没把我当做哥哥。”

章节目录 第四零七章 待修改 好似事情收不了场。

岳家当年惨案，果真和梁将军有关。岳家那个瘸腿的大爷，递上了梁将军的亲笔信件，上面写明了当年梁将军和痛下杀手的土匪里应外合，暗害主帅。

更有土匪窝里仅存的活口站出来指认，梁将军身边的副将，在岳老将军遇害前，曾到过沙匪营寨。

只有这些还不够。

皇帝谨慎极了，特派钦差前往事发地重新查探，要确保万无一失。翻案打的是皇帝的脸，自然要小心。

至于梁将军，便先羁押起来，等候结果。

就在这个当口，梁远梁太师却带着一口棺材，赶到京城。他没有走关系、托人情，带着棺材直接跪在大理寺门口。

他是来告状的。

月前，梁家三少爷梁季自北地回来探亲，惨死道中。

梁季原来跟着父亲一同在北地带兵打仗，头一次回家探亲，可惜也是最后一回。

当地官员查不出个什么，便推做山匪所为。

梁太师不信，用冰块将孙子的尸体冰着一路带到京城，亲自为小孙子申冤。

大理寺的官员也觉得难办极了。梁家将倾未倾的时候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叫他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几个主事的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说说，这算什么事？难道就让太师在门口一直这么跪着？别人看了，也不像话啊。”

有人点了大理寺少卿去劝，“你是太师的弟子，你去劝一劝好歹把棺材挪回家去。直愣愣地摆在门口，我看了晚上也不敢回家的。”

少卿则道：“我是老太师的弟子，你也是他的门生，你看看屋里七八个人，哪个不是他的学生？我怎么劝？他那样的辈分，就跪在门口，那我一出衙门跪过去劝他？”

众人都道：“也是，受了他这一拜，赶明儿旁人的泡沫星子要淹死我们了。”

其中有个老主簿经验老道，便出了个主意，“依我看，不如请各位王爷帮个忙。他们身份高，说话比我们管用。而且当年可都是梁太师为他们开的蒙。”

“真是痴人说梦了。梁家现在这样，谁会舍下名声开尊口……”

这时有衙役来报：“梁太师跪了两个时辰，似乎不太好了。”

“总不能让人跪死在咱们面前。”

大理寺卿最终还是采纳了老主簿的意见。他道：“我亲自去问一问太子殿下，陈大人你去汾阳王府走一趟，只说求王爷们给个主意。”

他原是一路跟着太子殿下上来的，而那位陈大人却是汾阳王的表弟，在两边都很有体面。

其余人便道：“恭候二位大人佳音，我等便只顾这里老大人的安危。”

但可惜得很，大理寺卿和陈大人都灰溜溜地从侧门回到府衙里。

一个道：“我还未见到太子的面，托人给殿下带了话，可小门一听是梁太师的事，当即叫我不必说了。太子殿下俨然不愿管的。”

另一个却说：“王爷倒是见了我，可惜他一直在弹琴，琴声也怪得很，好像要杀人似的，叫人怪害怕的……我过去还没开口，他就猜是为了梁太师，还叫我少管闲事。”

这位陈大人年纪小，才当了三四个月官，一团孩子气。话从她口里说出来，衬得汾阳王更可怕咯。

“都不来，还是我去劝一劝吧。我把官服换了，与他跪在一处也没什么。”那个老主簿年纪大，才肯舍下脸来。

待换了衣服，众人连忙送他出去二门外。

可外头已经有人来。

老主簿站在门口，问衙役，“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答道：“平阳王也是才到，属下正要去通报给各位大人的。”

老主簿点点头，命道：“你依旧进去吧，这里交给我。”

“是。”

等衙役进去了，老主簿便恭谨地走过去，正好听见梁太师和平阳王独孤恂在争执。

“太师，快快起来吧。您跪在这里像什么话，人死不能复生。”

说着，独孤恂也要跪了。

老主簿连忙上前拦住他，“下官参见王爷，参见太师！”

当前三个人要跪也是他这个老主簿先跪下去。

平阳王独孤恂难得发了脾气，“易大人可算来了！堂堂大理寺，竟只得你一个活人？太师德高望重，年纪又大了，若出了闪失不是你们能担当得起的。”又道：“老太师历经四朝，教了三代皇子王孙，即使入宫见驾，父皇也不肯受他一拜，你们倒好，让老太师贵了这么久。”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请听下官一言。”老主簿这种官场上的老油条，很快想出一套说辞来。

可独孤恂不愿意听，“行了行了，赶紧叫人，把这样东西抬进去。”

他又像老太师道，“正经办案子，也没谁在门口办的。”

因方才独孤恂差点跪下来，老太师的态度便稍稍软化了一点。和他起来，一道往里头去。

老主簿还想拦一拦，可独孤恂一回头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人家正正经经来告状，大理寺置之门外又是什么道理？

眼下还没查出什么，太师便还是太师，大理寺无需管别的，认真办事就成。

于是，老主簿也跟了进去。

厅下众人也都在了，连忙上前来请安。

老太师只说按流程办，便递了自己的状子。可他还有后手，只听他向众人道：“圣人那里，我也递了折子。”

独孤恂接着说，“既如此，太师便好生等着。我相信，有父皇的统领，大理寺的众位大人们一定会尽快破案的。”

然而未等到梁季这边出结果，梁二爷这边，这一查便查出个大事来。

梁家二老爷、梁将军，除了掺和进岳家那一档子事，还和北边的异族有瓜葛。还是他的亲笔信露了马脚。

先时王师节节败退，便也算在他身上了。

梁家突然背上“叛国”的罪名，起码也是抄家了。

查一个瓜串起一条藤蔓来。

皇帝震怒，下旨将那地界上几个守将都查了一遍。

许家的亲戚赵将军亦挨了训斥。皇帝骂道：“共事数十载，怎么他们一点都看不出？！！”

挨骂还算是好的，梁家眼下难逃一死。

章节目录 第四零八章 这日恰巧是许家摆酒，庆小孩子星月满百日。许绮兰虽疑惑为何这时节才办，但一大早就回娘家了，非常给面子。

在夏日，许家的宴席一向摆在湖边的水廊上，在水的另一边设了乐班，宛宛转转的乐声自水上飘来，越发清新悠扬。唱戏的伶人隔得近一些，留在湖上唱，幸而今日有云，不然得晒得人头疼。

与许家交情最好的是忠勇侯夫人，许家二奶奶萧晚晴便是她和许林氏说的，今日少谁也不能少了她。

她也是个最会玩最爱玩的，瞧见水上唱念做打的戏子，便向许林氏道：“说来说去还是你最会玩。”

“你觉着如何?”许林氏笑着问忠勇侯夫人，“比着当初水上音设改的，幸而湖水不深，所以才能搭一段和湖水齐平的台子。”

忠勇侯夫人忙道:“先前的已经够好了，这回水上唱戏，难为你想的出来。我回家说给她们听，人家都不信呢。”

许林氏便道:“提起你家的人，你媳妇怎么不来？她那时嘴又甜，人又好看。一边夸我家人好花更好，今日我难得摆了酒要热闹热闹，你又不带人家出来了。还怕别人抢了你媳妇？”

忠勇侯夫人连忙低声同她道：“最近她不好出门，又怀上了。正是头三个月最要紧的时候，我怎么敢带她走亲戚？等月份大一些，你家的木芙蓉开了，我再带她来。”

许林氏连忙给她道喜，“你家这媳妇，我看很有福气，连着怀了三个孩子，眼下你都孙子孙女齐全了！”

“你家难道不是？两个媳妇一个生了一个怀着，将来你孙子孙女满地跑，可别嫌闹腾。”忠勇侯夫人说着，恰巧看见另一边和手帕交们说笑的许绮兰。她问道：“你家兰丫头嫁入王府也有近一两年，怎么还没动静？”

“她自己都不当心，我现在也管不着她。”许林氏只道。

众人说说笑笑，吃酒取乐之时，却见许家的两三个管事匆匆赶来。这都是家里的老人了，平素一向稳重，此番慌乱极了。

许林氏瞧了暗怪他们上不得台面，又担心家里三个在外面的男人又什么事。尤其是大儿子许执，他远在边关，万一出事非同小可。

然而此时诸多亲友在场，许林氏当着客人的面，不好露出担忧来，便只冷了脸色训斥下人:“你们几个，急匆匆赶过来像什么样子!惊了贵客，有你们好果子吃！”

这时许绮兰已经过来了，忙拉着母亲许林氏的手，劝道:“几位管事一向妥帖稳重，母亲，咱们先听听她们怎么说。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急事。”她扫了一眼下人，问道：“到底怎么了？”

管事地忙道:“禀娘娘、夫人，外头一个自称是锦衣卫的堂官老爷林大人求见。”

虽也姓林，可与许家并无关系。

眼下家中男主人又不在，水廊里都是女客，怎么好让他进来？许林氏正纠结，只道：“请他到书房先坐一坐，我立刻过去。”

她向许绮兰道：“老爷去学里，老二还在宫里，也只能我去见见林大人，问问有什么事儿。这里便交给你了。”

管事的却不动，又道：“太太，林大人奉旨带了兵马过来。”

他没敢说说具体如何，这林大人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带着好些护甲齐全呢士兵，早把许府给围起来了。

林大人还是看在与许林氏也是看本家的份上，才给了面子，否则就要硬闯了。

许林氏心里害怕极了，想道:“我家最最安分守己，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里来？”

但也知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假传圣旨的可能，这天子近臣林大人也是大红人，绝非胡作非为的主儿。

许林氏握紧女儿许绮兰的手，赶紧命人把他迎进来，还吩咐到，“照顾好各处的客人，莫有了闪失。”

这位林大人行伍出身，极高大极威猛的，一进来便压的众为夫人小姐们大气都不敢出。

他后头还跟着两列士兵，许是得了吩咐，各个都很守规矩，不敢造次。

只听林大人宣读圣旨：“庆国公图谋不轨，暗养私兵，滥杀无辜，现已伏法。本官奉皇上之命，将其家眷缉拿归案。”

随后，他一挥手，直接点出庆国公家的太太奶奶、以及未出阁的孙女儿，命道，“就这三个，还有她们带来的女仆下人，一并绑起来带走!”

禁卫军都是操练多时，行动速度极快，话音才落便动手拿了人。

这满屋子的太太奶奶、姑娘小姐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吓得说不出话来，面面相觑。

众人都是在富贵温柔乡里长大，生平遇到的最难的事儿，除了和婆婆妯娌斗法、抢点管家得权利，就是治一治自己儿媳，如今见了庆国公家婆媳、母女三人钗环尽褪，哭叫连连地被士兵拖下去，才知道什么是世事无常。

抓完了人，林大人还特特来向许林氏和许绮兰告罪，“某奉命行事，侧妃娘娘、许太太见谅！”

待人走了，许林氏等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有些女眷们还是瑟瑟发抖，更甚者红了眼眶。

许家一场好好的百日宴，办成这样，谁能想得到呢？

到如今自然办不下去了，大家吓得不轻，一个个都来跟许林氏道别。

许林氏便吩咐了下人，一批批送她们出府。

许绮兰担心母亲，便留在最后。母女两个相互扶持着进了正房。

许林氏叹道：“你是没见着，今日庆国公府那位太太脾气暴躁，她媳妇也不是好惹的。今日才过来时，两个人便差点闹起来。还是我和忠勇侯夫人把人劝开。可见他们婆媳在家会闹成什么样了。但那有什么用？都是一家人，遭了难，也都要一起扛的。谁也跑不了。”

许绮兰亦道：“往日和庆国公府的二太太来往，只觉得她豪爽大方，她家姑娘和她完全是两个样子，看起来都不是坏人，如今却下了狱……”

章节目录 第四零九章 抄家的抓人抓到许家去了，也是一桩奇闻。

然而不但庆国公府，还有几家也有官兵找上门去。一时间，京城里风声鹤唳，都怕下一个遭难的是自家。

独孤恂亲自过来接许绮兰回家。

许绮兰看着外面街上那般寂寥，便道:“你干脆骑马了，和我一起坐马车吧。外头太阳大，灰尘也大。”

今日禁卫军来来回回，吓得寻常百姓也不敢出门了，更是扬起尘埃来。

独孤恂原担心许绮兰害怕，才出来接一接，如今街上没几个人，却还有禁军忙活着。

他好歹是个王爷，若遇到了总得拜会，一条街过去还不知要停多少回！

独孤恂便听了许绮兰的话，把马交给莫侍卫，爬上了马车。

坐马车还有一个好处，他们可以说说话。

“如今局势，你知道多少?”许绮兰好奇极了，“你要是不方便说，自可不必回答。总之时势乱得很，你在外行走也要多加小心。”

“对你，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我也是刚打听清楚。”独孤恂道，“你宽心，我如今差事还是悬着，一无官位，二无权势，出不了什么差池。”

他接着道：“梁家私通外邦的案子还有几处程序要走，可梁三公子这一桩命案，父皇下了令，要加紧办。眼下已经查到是庆国公府派的人。”

独孤恂当即愣住了，“庆国公府？他家和梁家又什么怨什么仇？要下此毒手？”

“他家虽无仇无怨，可他家的大姑奶奶嫁的是汾阳王府。岳家而今先告了梁家，下一步就是汾阳王了。”独孤恂道，“岳家大公子惊才绝艳，要以一己之力把梁家、汾阳王府拖下水的。”

“原来当年不是晋阳王，是汾阳王做的局！”许绮兰当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梁三公子知道些什么，他们要提前杀人灭口？”

“或许也是杀鸡儆猴。”独孤恂道，“牢里的梁将军也听说独子惨死的消息，竟不知是谁传的信。”

许绮兰想起梁太师那么一个好人，晚年遭此大变，还要撑着为孙子主持公道，实在太可怜了。

她叹了口气，又问：“梁家，究竟要怎么判呢？”她未见过梁将军，只觉得太师教出来的儿子，通敌叛国实在说不上吧。

且梁将军风评一向不错，其中莫不是有误会？

许绮兰心里埋了个疑问。

独孤恂道：“梁将军肯定难逃一死了。不算通敌，就算岳家那一笔，说什么也得让岳将军瞑目的。”他亦皱了眉头，“梁将军几十年来一直驻守边关，也不怎么回家。太师和老夫人似乎也不介意，只当没这个儿子的。可孙子孙女又是同大房一同交给老夫人教养。”

独孤恂猜测，“莫不是还有别的原因？牢狱里最近时常有人去探望梁将军的，可惜他什么都不肯说。”

“眼前摆着证据确凿，梁家太无力了。他还能说什么？”许绮兰道。

他害死了岳将军，死有余辜。可要让梁家全家老小搭上性命，就有些过了。

不独是他，还有今日被抄家的庆国公府之流，难道他们干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没有为家中父母、妻儿考虑？

许绮兰心中想道：“今日宴席上庆国公府的姑娘还和玩伴们比钗环首饰，倏忽之间，却沦为阶下囚了。梁家大概也是一样吧，几位小姐争争吵吵，到了受苦受难时会不会互相扶持呢。”

她又问道：“如今梁三公子的事情告一段落，太师接着要干什么？”

搞暗杀的庆国公已经抓到，他身后的汾阳王要怎么办，还得看梁将军怎么叛。

但是，再怎么样，皇帝不会因为一个臣子搭上自己的儿子。许绮兰是悲观的。

她道：“咱们和梁太师前后脚进京城，仿佛他家的少爷姑娘们还在跟前，都是通透的好姑娘啊。这些人，又要怎么办呢？”

独孤恂也在发愁：“我问过太师，他实在不知将军的事。但老太师为官多年，自有一身正气。若真的查明了是梁将军里通外邦，他就一根白绸吊死在梁家祖先的面前，以此谢罪。”

这么刚硬，也确实是梁太师能做出来的事。

独孤恂才听他说时，也是大吃一惊。可“何至于此”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太师为官几十年，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的事。他更有文人的操守和坚持，以身殉道便是他最后的倔强。

许绮兰怪不忍的，“你说了他和二儿子几十年没往来，为这么个儿子，值得吗？那梁家其他人呢，提前躲一躲，躲进山里怎么样？”

独孤恂一字一句地说：“躲是不可能的。男孩儿估计都被要求等判决，至于梁家的女儿们，梁太师入京前就做了安排。”他接着说道：“四个大姑娘，太师连夜给她们找了婆家，如今估计都嫁作人妇。至于小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当然急匆匆也找不到什么好的，那几户家都是梁太师的旧相识，务农为生。家里孩子也读书，尚且算是个耕读之家吧。”

许绮兰苦笑：“嫁出去便不算在室女，除了或许过得不习惯，一定能吃饱喝暖吧？这样也不错了。”

“以往作诗论画、风花雪月的日子肯定不要想，但听闻那几家也是纯朴的，嫁过去也不会受欺负。”独孤恂接着道。

“太师当真用心良苦了。”许绮兰对这个老人家，实在佩服极了。

“太师想得极好，可我听说几位姑娘都不大愿意。”

梁家如今是整个京城的焦点，江南的事情也迅速传过来了。

独孤恂叹道，“她们脾气大，哪里服管？尤其是大姑娘，说自己要跟兄弟们一起，决不啃稀里糊涂离开的。她的主意最大，总把自己和哥哥们当在一块儿，只恨不能生作男儿，为太师分担一些。”

许绮兰道：“有时子女教得太聪明、太有个性也不太好。”

独孤恂进一步说：“老大是管不住的，但老二老三和老四这三姐妹似乎是用迷药迷晕了，连夜送嫁的。”

章节目录 第四一零章 “不是办法的办法，眼下除了这样，还能怎么办呢？”许绮兰想起那四个姑娘，心疼极了。接着又问：“那其他女眷呢？”

独孤恂答道：“余者便是老夫人和大夫人。老夫人自不必说，一大把年纪，肯定是要和老太师同甘共苦的。至于大夫人，梁家大爷心疼她，原想休妻，也算护一护她周全。”

许绮兰道：“这样也好，但大夫人不一定同意吧。”

独孤恂点头道：“这个自然。大夫人极刚烈的，搬出‘七出三不去‘，愣是不同意。还说若大老爷执意休妻，她不如直接一头撞死在梁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若能想个法子，帮一帮她们就好了。”许绮兰可怜那几个姑娘，也同情老太太和大夫人。这都是极好的人，难道要因为梁将军一个人的过失，跟着遭难吗？

独孤恂也是可怜的，但现在能怎么帮？他道：“江南天高皇帝远，咱们管不着。不如先等一等上头要怎么判，我肯定是要为太师求情的。万一真是举家流放的结果，到那时才是我们能帮的地方。”

“也对……”帮梁家的忙，最主要还是在京城。

独孤恂又道：“太师之前给父皇上了折子，请父皇为梁三公子主持正义。上头提及岳家和梁将军之事，声称若是属实，他自愿接受任何刑罚。”

“那皇上他怎么看？若皇上他有心照顾一下太师，也不至于落得太惨。”

许绮兰心想，太师乃三朝元老，四朝帝师，也曾教过皇帝的。皇帝能看在这一点师生情谊上略微饶过太师，就很不错了。

除了皇家，太师的弟子遍布朝内朝外，几乎占了朝臣的三分之一。还有诸多士子也是以老太师为元老，指不定也要上书求情的。

如此看来，梁太师等人性命肯定无忧。

许绮兰随后几日便只呆在家中等消息。

虽然家里有个独孤恂在，可独孤恂日日周旋在梁家的事，也不是时时都有空。

这日是大朝会，独孤恂突然遣了个人来说出点了事，要晚一点才能回家。

于是许绮兰又提心吊胆等了一会儿，直到门房的人跑过来禀告:“二爷叫了人递信回来，还说一会儿小许大人跟王爷一道回来，叫您预备着。”

这时才刚过晌午，许绮兰自己才用过了午膳，衙门里当值的起得早，用饭也比她早些。但今日是大朝会，不应该这么快，离下值的时辰还早呢，两个人却一道回来，肯定有事。”

等见了独孤恂，她更是吃了一惊，几乎连旁边的二哥许抒也顾不得了。

只见独孤恂额头左边，忽然上多了道新鲜的狭长的疤，还挂着些许白色的药粉。并未用纱布包起家，所以许绮兰看得真切，这血恐怕刚止住，浅浅的血痂还透着鲜活的红色，乍一看跟还挂着血似的。官服还没机会换，甚至衣领上，还残存一丝丝血迹。实在狼狈极了。

他从前是那样镇定从容的样子，如今却有些可怜了，真的不太像，仿佛一向洁白如雪的桃花上被划了一道。

他的伤明眼可见，一路来估计被同僚下人问得多了，不待许绮兰开口，便道:“一点小事，没什么大碍。血早就止住了，头也不晕。也叫宫里的太医看过了，太医说，大概几天就能好，或许会留疤或许不会，但即使留了应该也是小小的一道。”

听他这么说，许绮兰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心思敏捷，立时猜到这伤肯定和皇帝撇不清关系的。

二哥许抒同独孤恂一道回来，许抒就在御书房行走，他这疤到底谁弄得、怎么弄的，自然不用多说？难道谁还会当朝皇子动手吗？

许绮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不由自主地问了声:“你现在怎么样?还疼不疼？”

闻言，独孤恂先是一怔，而后却情不自禁的笑起来，“不疼。”

许绮兰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怕独孤恂不肯说，便道：“你先把衣服换了去。”

于是，独孤恂便先离开一会儿。

剩下的许绮兰又请二哥许抒喝茶，问道：“朝上出了什么事？”

许抒对妹妹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股脑儿都说出来。

“今日梁太师家的案子判了。谋叛的案子，不分首从，本人都是斩首。梁将军难逃一死。余者，其父亲梁太师和年满十六岁以上的儿子皆是绞刑;其妻妾和十五岁以下的儿子以及母亲、女儿、儿子的妻妾、孙子、祖父、兄弟姐妹都要没入奴籍，永世不得脱籍。”

听完，许绮兰心神震荡。她喃喃自语，“应该还有求情的余地吧，老太师德高望重，不至于落到此番田地。”

许抒叹道：“自然有人求情，你看他额头上的伤，就是因为替老太师求情，不防备让圣人给砸了。”

“啊？那圣人是不许求情了……”许绮兰又心疼独孤恂，又可怜梁太师。

“那倒不是……”许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今日皇帝雷霆震怒，看似为了梁家的事，许抒自己猜测肯定别有原因的。

起初皇帝哪有那么生气，仿佛是太监递了一封暗折来，才致使皇帝变了脸色。究竟为何，许抒也不知。

独孤恂也真是倒霉，他就跪在一旁求情，不肯起身。

才听闻密报的皇帝气昏了头，随手拿起茶盏便砸下去。他力气大，溅起的瓷片锋利极了，这才划伤独孤恂的额头。如今看只是一道疤，那是太医却费了一阵心思，才把他的血止住。

究竟皇帝是有心还是无意，恐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许抒恰巧就在旁边伺候，于是奉了皇帝之命，送独孤恂回府。

眼下人已送到，他也要告辞。

许绮兰便亲自送二哥到垂花门外。

不多时，独孤恂换了衣服回来。额前残存的药粉也细心擦去，只剩一道红痕。

听闻许抒走了，独孤恂还道：“你怎么不留他吃顿饭，他在宫里忙活转悠着，也怪累的。”

许绮兰笑了，“他难得提前回来，自然要回去陪老婆孩子的。”

章节目录 第四一一章 这日早晨，一桩奇闻忽然在市井街巷中传开。

羁押在天牢中已有半月的犯人前将军梁滔，未及秋后行刑，忽然在牢中自裁了。是何死状，众人都不知。但皆说极为凄惨。

这种突发事故，一早就报到皇帝那里。谁知皇帝却不信，断言梁滔绝非自裁，着刑部重查。

原来，昨夜皇帝悄悄探望过梁滔。他二人年纪相仿，幼年时一同受教于梁太师门下，差一点梁滔就要做皇帝的伴读，也算有一点竹马之情。

然而年纪大了，二人却分道扬镳。皇帝登临大宝，疑心渐重。梁滔因妻子枉死心灰意冷，弃文从武远走西北。

除却政务公文，两下竟毫无往来了。

如今再见已是陌路人，皇帝特来送他最后一程。梁滔死到临头，竟有兴致同皇帝说笑，又来揭他的短。

皇帝不耐烦，叫他闭嘴。然后又变成相对无言，只是喝酒。

临走前，梁滔忽然叫住皇帝，笑着说了声：“对不住。”

皇帝猜到他的意思，便说：“你我之间并无瓜葛，你要对天下百姓、对你父母说。”

他拂袖离去前还是心软了，“若有必要，在刑期到来之前，我还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不用了，我现在很高兴。前半辈子锦衣玉食吃惯了，如今能多尝一尝牢饭，也算新奇。”

说完他笑着向皇帝作揖，目送这位君主离去。

皇帝伤感于物是人非，次日还未缓过来，忽然听说梁滔死了，又惊又怒。

昨夜梁滔身陷囹圄依旧潇洒自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皇帝决不信是畏罪自杀。

若要自裁，早在事情刚闹出来时死去才是最合适的。如今都算尘埃落定了，早死晚死有什么不同。

还有一样，皇帝疑心是昨夜自己行踪暴露，加快了梁滔的死亡。他愤恨极了，堂堂帝王竟也被窥伺。于是更坚定了清查到底的决心。

身边新提上来的大太监卜毫见皇帝怒急攻心，连忙奉上一味丸药，恭谨地说：“皇上，该吃药了。这是今日观里才送来的，正新鲜呢。观主有吩咐，新炼的这一味药，除了凝神静气，还有其他好处。”

“丹药还分新不新鲜？”皇帝嫌他没见识，但还是高兴起来，就着茶水把药吞了。

于皇帝而言，这一味药确实有药到见效的好处，不一会儿，他就觉得心神平静下来。

心神一平静，想得也更多了。

他思量着，刑部是老四的人，大理寺是太子的人，不若也叫大理寺去查，两厢对比起来看，或许才能见到事情的真相。

于是，他立刻召来许抒，新拟了一道圣旨，送到大理寺卿手上。

御案旁还有一叠高高的奏折，皇帝拧了眉头，“这是？”

有臣子答道：“回皇上，这一叠，都是为梁太师、为梁家求情的折子。”

皇帝当真心累，对梁太师他着实是敬佩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次轻拿轻放，下次别人就会有样学样了。

实在棘手得很。

皇帝看了心烦，便命道：“把那些都搬到别处去，朕得闲再阅。”

这时，卫阳王来请安了。

皇帝素来疼爱小儿子，连忙叫他进来，先一步问：“凌儿如何？”

凌儿便是卫阳王妃之子，他生的日子极巧，就在皇帝寿辰之时。宫里宫外都曾讨论说这一段爷孙的缘分。卫阳王凭借此子在皇帝面前更得脸了。

如今小孩子尚未满百日，娇弱极了，先时大病一场险些将父母吓死，就连皇帝亦担心极了，可见是真心喜欢。

所以卫阳王一来，皇帝不问别的先问孩子。

卫阳王老老实实答了，却忍不住说了一句：“贵妃娘娘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皇帝一时想不起来，“贵妃？哪个贵妃？”

卫阳王便答道：“周贵妃……”

皇帝头又要疼了，因太后求情皇帝才解了她的禁令。谁知又固态萌发。

他冷冷地吐了两个字，“不见。”又向太监道：“之前吩咐得，难道都忘了？”

太监们连忙出去“请”贵妃离开。

皇帝迁怒到卫阳王身上，“而今你已为人父，便要有个父亲的样子，该懂事了。少和她们搅在一块。好了，难得进宫一趟，可曾见过太后？”

“尚未。”

皇帝就要赶人，“去给太后请个安，顺道和你母妃说说话吧。”

卫阳王答应着出去了。

皇帝清净下来，又想着手对周家开刀。

已经闹成这样，早晚要动手的。

总不能拖到年底，叫大家都不好过年。今年宫里要办的大事，应该只有昭慧公主的生日。

皇帝疼爱公主，早有打算给女儿一份荣宠，来一个大赦天下。

按惯例除帝后成亲、立太子、皇帝太后以及皇后的大生日外，一般不会下这一道大赦天下的旨意。

可昭慧公主大婚之事，皇帝铁了心要大办特办，当然要给最好的。

因此朝上的事情也来结一结，赶在秋后把重犯要犯都给办了。不然年底公主大婚时，才判得罪人被赦免或是减罪，那也太儿戏了。

皇帝忽然想到，若梁家的事情拖到年底才闹开来，彼时公主大婚，他恰巧有借口网开一面呢。

他既然有这种意愿，底下的臣子们体察圣意，一个个都勤勉起来。

周家的案子抢先被定下来。

皇帝早已厌恶这位老臣，很不留情面，将对方斥责得无地自容。罢官、削爵一样都少不了，周家上下都要回到老家了。即使如此，比起梁家他们已是万幸。

宫里的太子依旧是太子，贵妃依旧是贵妃。但经此一事，周贵妃再无引以为傲的身世，说话也不那么硬气了。

太子为了避嫌，从头到尾都没开口求情。他以为这样能和了父皇的心意。

谁知却叫皇帝更不开心了。

做皇帝的都希望继承人聪明瑞智、坚决而果断，最好能断情绝意，不使外因扰乱朝纲；然而做父亲的，对其余孩子更多一份关照，希望将来自己百年以后，孩子们都能得到好的安置。

太子这般“无情”，倒叫皇帝担忧起其他事情来。

章节目录 第四一二章 修改…… 抄完家，周府便成了空壳子。周家的主子们合坐三辆马车，就这样落寞地退出京城。然而谁也不好嘲笑的，看起来落寞，但应该会有人帮忙的。

毕竟那是储君的外家，太子生母便是姓周。

其实这对周贵妃和太子并非毫无影响。起初宫里两个贵妃，伍贵妃资历深，周贵妃身家好，一般都以周贵妃为尊。

如今周家出事，周贵妃的身份便落了伍贵妃一程。

期间还有不少又太监宫女传一些风言风语，对周贵妃和周家不甚尊敬。

她压了一肚子气，在皇后娘娘病愈这天的宴会上便爆发了。皇后娘娘病好了，脾气也古怪了，对着周贵妃一通训斥，说她小家子气。

最后不知怎得还让太后娘娘知道了，皇帝来请安时，太后便命人把事情说出来。她还问：“对周贵妃，你又是怎么想的？”

皇帝诚实极了，“没想好。”

“那梁家呢？”

因为往日的交情，太后有心为梁太师说情。何况梁老夫人与她相交多年，她也不忍叫老友受苦受辱的。

“原想等梁滔之死查清了，再作打算。可那边线索断了……”

皇帝亦十分苦恼。

太后又道：“你是个极念旧情的，不管怎样，莫忘了是梁太师当年力排众议，将你推上帝位的。”

皇帝表情有些僵硬，只说：“儿子知道了。”

回了勤政殿，皇帝左思右想，也不知该如何打算。于是叫人悄悄喊来许抒，问他怎么做最顺其自然。

许抒便道：“回圣上，不聋不哑，不作家翁。您什么都不需要做，顺着天下士子心就好了。”

“那就你来。你写的文章最能‘蛊惑人心’。”皇帝便把事情都推给许抒了。

得知皇帝有轻放之心，许抒高兴了。梁太师乃本朝文官中的中流砥柱，士子们争相吹捧附和的精神领袖，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

许抒亦为梁太师的风度和学问折服。如何把这事办得漂亮，许抒也心里有数了。

当天夜里，他挥毫写下数千字，为梁太师立了小传，说尽梁太师的传奇。待次日通过书店公布出去，果然掀起一阵阵风浪。

梁太师名望极高，加上此篇小传，立时让更多的士子、学生同情起他。

加上许抒有意引导，不日京里便传开一断白绸，上面写满了为梁太师请愿之人的姓名。

许抒赫然在列。

朝中那些梁太师的学生弟子、曾经的下属亦纷纷签了名。

这份请愿书很快被送到皇帝面前，他只要点个头，便能让各方都如愿。

然而这时，他又犹豫了。皇帝自己不知道在担心什么，看着白绸黑字，他最终翻了脸，大骂许抒一通，又命人把请愿书烧了，连同白绸一起。

同僚们各个都说许抒这回吃了亏，难得皇帝竟骂了他。

要知道，皇帝对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状元郎一向是宠信有加，有时甚至比得过亲生的皇子。

就如那幅宫中私藏的《秋浦渔舟图》，太子、汾阳王，甚至是晋阳王求了好几回，皇帝也舍不得给，但那日冷不丁赏给许抒了。

众人瞠目结舌，许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笑了三四天甚至合不拢嘴。

今日难得他挨骂，众人都来开他玩笑，当然也是友善地调侃。

许抒虽不清楚皇帝为何反悔，可看皇帝那模样，并不是事情办砸训斥臣子的表现。

未等许抒想清楚，皇帝那里又派人来叫。

许抒只得重新收拾了，跟着太监面圣去。

皇帝冷淡如冰，命许抒起草一份圣旨，按皇帝的意思，是要驳斥情愿的文人。

许抒心中失落极了，当着皇帝的面可不敢显露出来。草草拟完，皇帝随后换了一份，还是叫许抒草拟，这一份，却是赦免梁家的。

许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一边听一边打腹稿，然后抄录出来。

帝王心思真难猜，他到底是要抓还是要放呢？

偶尔皇帝会问一问字句好不好，许抒不敢多嘴，只说好极了，闷头干活儿不顾其他。

次日，皇帝先颁布头一道圣旨，将请愿众臣子、文人、学生大骂一通，弄得人心惶惶。不过也只是骂几句，骂完也就算了。

朝会上，众人都不敢再提梁家之事。等到退朝前，皇帝自己提了，随即颁布第二道圣旨。

梁滔亲族中成年男子包括梁太师在内改绞刑为抄家流放，连同女眷一同发配到岭南极偏远极蛮荒之地，遇赦不赦。

虽然苦了一些，好歹全家人姓名保住了。发配岭南不可怕，可怕的是路上要跋山涉水，那里气候恶劣，路上豺狼虎豹、沼泽地何其多？能安安全全、健健康康到岭南的有几个？

梁家情况还要特殊些。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的是人心。梁三公子惨死回乡途中，梁滔将军在防守严密的天牢里被人害死，若那背后真凶又斩草除根之心，这一路上梁家遇到的危险难以预计。

独孤恂不好明面上做什么，便暗中请了民间的朋友们，一路护送着老太师一家前往岭南。这些人混迹在黑白两道，身上都有功夫在，特意请了他们，去保护梁太师一家老小安全到岭南。

许绮兰取了一份银子，也要送给梁家。她向独孤恂道：“路上没银子也不好办。”

独孤恂却道：“不必不必，我请的兄弟都是在暗处跟随，也给了银子。若路上过得太好，到岭南当地官员见了也不像话。你有这心意，不妨用在梁家几个姑娘身上。”

“她们怎么了？”许绮兰连忙问道。

“大姑娘先时未嫁，和全家老小一并发配岭南，年纪小的四姑娘也是。二姑娘原被送到江南西道的饶州乡下，离江宁有些远，”路上出了事，下落不明。有说流落民间的，也有说被人掳走买到烟花巷里；三姑娘定的浙西曲州的读书人，可惜路上遭难了，性命无虞道是失忆了，辗转间还是走到那读书人家里。”

如今这情形，要想找人难上加难。

章节目录 第四一三章 因为周家、梁家的事，京里这几个月都不太平。到十一月闹得越发不可开交了。

不但周家垮台，太子一派下还有不少官员受到皇帝的训斥与责罚，有些罢官免职，有些贬谪异乡蛮荒之地。

由此皇帝与太子只间的嫌隙越发敏感。

皇帝及至中晚年方立太子，起初是真真念着几分父子之情。他大方地给予太子临政、参政议政的特权，期待太子能大放异彩，在将来有所成就。皇帝期望在太子身上看到的是青春蓬勃之气，是满头热血。

可惜太子成了太子，便立时畏畏缩缩，甚至不如当王爷是硬气，偶尔还有一些妇人之仁。但对自家兄弟下手时，又极心狠极果断的。

皇帝渐渐开始嫌弃他，甚至怀疑起立太子的初衷。太孙带来的亲密、体贴也就荡然无存了。

太子自然也知道的。可他不能照着皇帝的心意去办。别的先不论，同辈的几个兄弟里四皇子汾阳王都太子第一个不服。二人早早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储位大定后，若汾阳王能退一步，不争不抢“洗心革面”，或许太子可以选择放过他。

但以汾阳王的心性，这绝无可能。

把同样的事情放在太子身上。他自己也绝对不能接受的，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东西一朝化为泡影，更有生命之忧，那不如干脆放手一搏。

皇帝正值盛年，身子硬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谁能笑道最后还真不一定。

太子本就有诸多门客，如今周围更多一群阿谀奉承之人，巴结着他，哄骗着他；

而皇帝并未多管，这也是他对太子的特殊关爱。为君者身边总要用一下志同道合的、用得顺手的人。甚至皇帝自己也给太子指了几个臣子，帮着一同教导太子。

但日子久了，皇帝便发现事情超出他的预料。太子身边的人并未好生引导他走正路，甚至于把还提教歪了，致使太子更与汾阳王不对付了。

也正是因为汾阳王一派中，某位御史的谏言，太子及其党羽的重重恶行令皇帝失望和愤恨极了。加上查到毒死梁滔之人或为太子属下，皇帝恼怒不已。

皇帝自然知道那是汾阳王的人，也不打算让四儿子得逞。

废太子？

皇帝还没有这个打算。近月来京城不少犯官被流放到东南西北各处，其中东北、西北、岭南、琼州等处已经都有了，只差一个西南。皇帝便干脆也把太子流放到那儿了。

当然，明面上不会说“流放”这个词，只说是太子殿下“体察”民情，有太子妃陪同一块儿南下。

至于小皇孙，便交给太后娘娘暂时照看。

起初汾阳王一干人等极其欢喜，大概以为自己有了机会。然而事实毫不留情。

太子被贬谪还是太子，接下来的半个月，汾阳王也跟着遭了难。或许他比太子还要惨一点，他一直引以为资本的兵权，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收回去了。

汾阳王几乎要绝望了，他预感到这是皇帝对他起了疑心。然而汾阳王更怕回朝后的太子，他从未怀疑过太子回朝的事情，毕竟从古至今，哪儿有一直在外漂泊的储君？

只要太子这个名头在，有朝一日出了事，皇位还是他的。那到时汾阳王就要难过的。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挽回呢？于是只好日日呆在家里，自请闭门思过。

皇帝一共才有五个成年的儿子，打头的两个最最尊贵的全折了，晋阳王便以为要轮到自己。

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于决定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心安。

可他之下有二位弟弟，七皇子卫阳王最近为了孩子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晋阳王不好打扰，于是只能找平阳王了。

自从开府建衙以来，平阳王府很少招各位皇兄皇弟。众人也看不上这小小的宅院。

汾阳王、晋阳王封王早，各选了当初最好的几个地方。卫阳王有皇帝偏爱，比之几位年长的哥哥有过之而无不及。

旁人看来，只一个独孤恂最最可怜了。

他自己可不觉得。

独孤恂天生喜静，不好人多，人少就不要那么大的院子。况且平阳王府虽地方小，地段却是最最好的，往来极其方便。

今日晋阳王冒冒失失找上门来，叫平阳王府的人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报到内院，又请晋阳王先往里头走。

独孤恂将外院书斋旁的耳房作为见客的去处，晋阳王便被送到此地。

很快，独孤恂也来了，“三皇兄！小弟因故来迟，真是失陪了。”

说着便冲晋阳王作揖。

“六弟有礼，快快请起。”晋阳王却把人扶起来，一道坐在两张相邻的太师椅上。

他尝了独孤恂这里的好茶，赞了一会，才问道：“近日我心中总是郁郁不平，你会不会有呢？许是节气的缘故。”

独孤恂便道：“也许吧。那五哥你要好生保养啊。心中郁郁不平，更容易得病的。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我是最最喜欢秋冬的。”

晋阳王挠了挠头，大致发觉自己真的不知道怎么把话接着去。于是，他硬着头皮，向独孤恂问道：“而今正是多事之秋，太子殿下和四皇兄都不太好，我总疑心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了。”

独孤恂几乎惊呆了，恰好晋阳王不肯出来看，否则一定能看到独孤恂强行掩饰时的不自在。

他轻笑着安慰五哥晋阳王，“皇兄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些事咱们都没干，怕什么啊。况且父皇自有决断，我们再操心也是白费心思。”

“这话说的是。”

晋阳王这个人虽然平庸了一心，可心地不坏。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时岳家的事情都属于是他干得，皇帝一点也不信，愣是把事情压了下去。

皇帝原话是这样：“朕的亲儿子，朕知道得清楚。她。他当真有这样的好手段好心思，也不至于每日科业都要抄人家的了。”

仿佛晋阳王的平庸还救了他一回。

章节目录 第四一四章 独孤恂又说了好些好听的话，叫这位哥哥安心，然后送他舒舒服服回去。

等送走了人再回来，许绮兰已经等在书斋里。

她好奇晋阳王的来因，便问道：“可有什么急事？”

“无事。”

独孤恂摇头，接着把晋阳王的担忧都说了出来。

许绮兰忍不住笑了，“这算什么？”

独孤恂亦笑道，“可见他真怕了，病急乱投医，竟找到我这里。不过，知道怕才好啊，怕了心里才有一根弦，提醒自己，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还有一样，我仿佛发现父皇在服用丹药。”独孤恂说出这件叫自己苦恼的事。

历朝都有帝王追求神仙方术，或期盼长生不老，或期待神明眷顾。许绮兰从不觉得皇帝是个信教之人，而且皇帝极惜命的，怎么会服用丹药？他身子算不得太好，总这个只怕会更差的。哪个神通广大的人会进奉丹药给皇帝，而且瞒得密不透风。

因此许绮兰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丹药服用久了，会燥热不安以至难以容忍的地步。你看如今已是隆冬时节，我素来身子康健，不怕冷的，如今也穿着御寒衣服。”独孤恂指着门外树上挂的冰条子，又说，“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如今在屋内，我竟不敢脱去外袍。”

他忆起那回去给父皇请安，接着说道：“可就在这样的天，父皇那里火盆子只用了三个，他甚至不穿棉衣的。不但如此，公公给我上茶时误用了父皇的茶水，那竟然是放凉了的。我走时恰巧在角落听见大总管训人，说什么‘当心’、‘决不可再用错’之类的话。又有一个新来的卜公公，拿了精致的小盒子过去，提醒父皇要吃药了。我那时就在想，没病吃什么药？是药三分毒啊。当即我就起了疑心，于是以太子的名义，偷偷找到原先那个大总管的徒孙。前头那个大总管因为太子的事发配到王陵侍奉端慧太子去了。他的徒子徒孙顿时在勤政殿也一个个被排挤出去。这个因为向来老实，和卜公公早年有恩情，便被放过了。找到他不难，我威逼利诱，叫他说了实话。可惜他在勤政殿中地位不高，只知道是宫外送来的，父皇已经用了将近八个月。近来似乎有戒药的意愿，可每每卜公公劝一句，他又忍不住了。”

“那几乎可以确定，是卜公公送进来的。可查了他的来历？”许绮兰接着问道。

“来历倒是干净，早年服侍过先皇，服侍过老太妃和伍贵妃，又在先皇的未亡人那里转了一圈，去年年初提拔到勤政殿的。”独孤恂简要说了几句，又道，“因为有伍贵妃，我心里倒有个怀疑的对象了。”

“你是说太清观的那位？”许绮兰立时反应过来，“是他，那一切疑虑都说的清了。”

太清观的观主渡如道人，清修多年，会炼丹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心中有愧，因此时常着人去看望。只要渡如道人稍稍利用，就能博得皇帝信任了。届时再以关怀生父身子的原因，献上丹药，再假以辞色，只怕皇帝自己乖乖就吞下去，哪里会想那么多。

宫里有专人时常同太清宫往来，即是皇帝亲信，也是渡如道人的熟人了，要瞒天过海还不简单？

独孤恂又道：“大约是他吧。但究竟他心里怎么想得，我至今没猜透。”

先朝哀帝服用长生不老药，以至于脾气暴虐滥杀无辜，群臣激愤，民不聊生，所以独孤家才能乘势而起。所以本朝皇室都都不大信丹药的。

独孤恂都知道丹药的危害巨大，怎么渡如道人修了二十几年的道，还不清楚？他肯定有意为之，独孤恂就很想知道皇帝如何被他说服的。还有原因，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怨恨吗？

可皇帝当初舍弃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夺位之争何等凶险，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时树倒猢狲散，渡如道人依旧难逃一死。

如今，他还好好地在太清观，皇帝并未亏待他。

难道是心里失衡，也想当王爷、当太子？

皇帝对他另眼相待，若真想回到宫里，他好好的求皇帝便是，何必用药。

许绮兰又道：“你我离京之时，恰好他进献了丹药。四五个月后，你我回京之时，圣上已经开始对太子殿下动手了，然后就是汾阳王。莫不是他进的谗言？”

“或许吧。”独孤恂道，“太子殿下和汾阳王犯得事也是真的，没有谁污蔑他们。但用了丹药脾气性情变得多疑暴躁，这应该是肯定的了。”

许绮兰真心觉得难办极了。皇帝多心多疑，还有意隐瞒。旁人若问过去，只怕他更疑心了。

因此她劝道，“如今太子远走，汾阳王一落千丈，可圣上的疑心还未消散，我们也不好做什么，还是先等等吧。”

“我也是这么个意思。”独孤恂笑道，“我能知道的，太子殿下和汾阳王应该也能知道。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还有七皇子，我这个弟弟也不简单。”

因为两位极有能力的兄长摆在前头，卫阳王的风头一时被压下去。如今两个都走了，皇帝有心抬举，此时他已经是后起之秀了。

他母妃出身豪族，若有心亦可追随卫阳王搏一博皇位的。

许绮兰却想到昭慧公主，“如今这情形，公主殿下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独孤恂答道：“先拖着吧，反正没下明旨。或许那日太子殿下回来，她也就可以和和美美地出嫁了。”

还有一句他没说，如果皇帝反悔了，亦可拿公主殿下的婚事做文章，颁布一个大赦天下的圣旨，太子殿下也就回来了。

可惜事实总不能如人所愿。

再过一段时日，已是年下。宫里因少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冷清不少。

原先太子妃是个极会逗趣说话的，同各位庶母甚至先皇的太妃们都说得来。

如今各个都不爱说话，生怕惹了皇帝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四一五章 新年的喜气不足以驱散京中的阴霾。才到大年初八，有人密奏太子在西南行迹不轨，或有密谋。

皇帝一时忍不住气，当着后宫众人诸位皇子的面发了怒。她还指着周贵妃的鼻子骂，“你养的好儿子！”

周贵妃虽仍是贵妃，但自从太子被贬、周家败落后，暗地里吃了不少亏。她先前横行无忌，得罪上上下下诸多宫妃宫人。是故这段时日，周贵妃宫里过得极为凄惨，竟连冬日要用的炭火也不足，更别提其他东西了。

她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磨”，又担心远行的儿子、娘家的父兄，一个多月下来忧思成疾，竟落了大病。

偏偏周贵妃是个极要强的，愣是不肯露出一点点软弱之处。即使病得不行，也要强撑着出席宫宴。周贵妃脸上摸了一层层粉，才把病态遮下去。

如今忽然被皇帝问罪，周贵妃吓得立时站起来，行动太快竟有些头晕，还未告罪直接倒了下去。她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旁人只是听一听，也觉得痛极了。

其余人纷纷站了起来，碍着皇帝的怒气，竟每一个敢去扶一扶周贵妃。

皇帝尴尬极了，深恨周贵妃不中用，只好训斥宫人，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扶起来，去请太医！”

“是。”

周贵妃的两个亲信得了命，总算敢把主子扶起来。另有小太监去请太医。

毕竟是皇帝命人请的太医，对方很不给面子，将周贵妃的病因说得一清二楚。

周贵妃的宫女机灵、衷心极了，立刻跪倒在地告了一状，将几个最最恨周贵妃的小角色报了出来。

“请皇上为我们娘娘做主，我们娘娘自年前就病的不轻，到如今还未好呢。内务府总是缺东少西，送来的炭火、饭菜都是下等，更别提其他东西。就连太医院也是，没回娘娘咳得不行，奴婢等去太医院，那边都是推三阻四。还有恭才人，敬贵嫔，顺淑仪等娘娘，日日来宫里挑事。自从病了，贵妃娘娘从未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启禀皇上，臣妾等位份低微，不会见各位娘娘、皇后、皇上，但也听见风声，贵妃娘娘近月来过得十分不好。依妾身来看，这宫女说的有把分可信。”

皇帝气极，顺淑仪、敬贵嫔是他去年年底的新宠，恭才人是他以前曾宠爱过的。尤其是顺淑仪，最得皇帝欢心，她行为无忌，皇帝看在眼里，甚至觉得新鲜极了。可惜这三人如此行事，罔顾了他的眷顾。他折了面子，不肯承认是自己娇纵了宠妃，便把气撒在皇后娘娘身上。扭头对着皇后娘娘一通训斥，完全不给皇后辩解的机会。

皇后还跪在冰冷的地上，只听见他最后一句，“后宫之主，就是这样当的吗？”

她本要请罪，皇帝依旧不许，扭头训斥了那几个妃嫔，连带将内务府太医院一道罚了。

顺淑仪、敬贵嫔去了封号，贬作官女子，关进冷宫。恭才人则直接打入暴室，做最苦最累的活。太医院要稍好一些，皇帝训完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内务府则罚了一年，先前的内务府总管高公公被撤了，副总管郭公公顶了上去。

皇后还跪着，余下众人谁敢求情？何况顺淑仪仗着宠爱没少得罪人，大家巴不得她也被罚入暴室。

皇帝又特许用御辇送周贵妃回宫，自己则走雪路离开了。

皇后跪得艰难，等皇帝走了才能起来。她身子不好，起身时摇摇欲坠，幸好宫女太监扶得及时。

她坐回凤位，挥了挥手，道：“散了吧。”

于是众人纷纷告退。

皇后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开。最后大殿之上只剩了长春宫的人。

大宫女心疼皇后，便道：“娘娘真是太委屈了。您去年病了大半年，到腊八才好一些，强撑着出席宫宴。可后宫之权早被皇帝分给其余娘娘，过年了您身子好了一些，宫权也未收回来。别人管的事，出了纰漏就要算到您头上。皇后娘娘，您实在太难了。”

皇后娘娘叹了一口气，“皇后就是这么难当啊。不过做了几十年，我也习惯了。不管宫里怎样情形，一出了事，都能算本宫一个御下不严、监管不力。”她扶着宫女起身，接着道：“走吧，大家都散了，咱们也该回去。”

大宫女微微一笑，“娘娘，昭慧公主亲自煨了梨子汤，滋润极了。正让人温着，等您回去尝一尝。”

皇后心里一暖，“那快些，本宫要尝一尝昭慧的手艺。”

皇后心想，虽然当初儿子没能留住，幸好还有一个女儿能承欢膝下，也不算孤独了。有昭慧公主在，长春宫的冬日也不那么冷。

再说周贵妃。

御辇送了她回宫后，太医院院判亲自来看了，开了上等好药。内务府新总管亲自带人送了上等银丝炭等御寒之物，一时间这里竟荣光再现，回到太子新立之初的感觉了。

等众人都散了，大宫女叫人关闭了宫门，入内室来到主子床前，“贵妃娘娘，外人都走了。您起来松快松快？”

床上的病美人睁开眼，坐了起来，“好险，你今日足够机灵。”她指着妆台上那只玉镯，又道：“镯子赏你。”

“多谢娘娘。”

原来，周贵妃自始至终都是装的。这一计倒用得好，激起皇帝的旧情。贵妃宫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了。

可谁都笑不出来，太子和太子妃祸福未定，还危在旦夕！

只要太子一日未回京，周贵妃等人就放不下心来。可现在周家败了，周贵妃比不得前时神通广大，只能在佛前祈祷上天保佑、菩萨保佑。

至于皇帝，他亦纠结极了，太子如今是长子，他寄予厚望，虽不太满意，但还未到废太子的地步。

他倒后悔过早立了太子。

作为父亲，皇帝清楚一旦太子被废，只怕今生不是圈禁就是殒命。所以皇帝只好先将他打发出去，也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在。

章节目录 第四一六章 宫外，许绮兰亦听闻了这件事。

她担心极了，“皇后娘娘不要紧吧？”

独孤恂答道：“应该没事。父皇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堂堂贵妃在宫里受了这种委屈，他怕人说自己刻薄寡恩呢。皇后娘娘就在跟前，才会扎了他的眼。若换作伍贵妃、张贤妃、刘淑妃等人，挨骂的就是她们了。”

许绮兰道：“娘娘病了大半年，纵使宫里有了什么，也不该算在她身上的。”

“话是这么说……宫里咱们鞭长莫及，帮也帮不了。幸好还有昭慧在。她机灵，在父皇那里又有面子，说一句顶得我们十句。”独孤恂道，“今年皇祖母去温泉行宫疗养了，不然后宫还有人震得住场子。哪里轮得到那些小人作妖？”

可惜开春后，皇帝和皇后依旧不大好。

许绮兰曾见过昭慧公主一面，看公主忧心忡忡忍不住多问一句，“到底怎么了？”

昭慧公主苦着脸，“我也不清楚呢。母后不肯告诉我。若为了周贵妃的事，不应该啊，元宵节的时候已经说开了。如今长春宫里越发冷清，各个神色凝重。我问他们也问不出什么。上回去御书房找父皇，我不过提了一嘴母后，父皇差点要把我赶出去。”

许绮兰吃惊极了，“啊？皇上可从没赶过你的。”

传闻有一回番邦使臣来朝，觐见皇帝，昭慧公主使小性子搅乱了会面，皇帝都未生气的。

昭慧公主悄悄告诉许绮兰，“如今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很不好说话，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但偷偷找了之前的那位公公，又找到早年侍奉过我母后的老嬷嬷，两厢打听，凑到一起，才察觉出一点线索。”

“那到底为了什么？”许绮兰追问道。

“听闻是为了父皇潜邸时宠爱的一个妃子，如今年代久远，哪里查的到。老公公和老嬷嬷也不肯细说了。”昭慧公主肯告诉许绮兰，也是有求助的意思。她附耳对许绮兰说，“你出宫见了六皇兄，叫他帮我留心一二。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最好能让皇祖母回来。”

皇帝向来敬重太后，有她做定海神针，余者也不必担忧害怕了。

许绮兰答应了，又劝昭慧公主，“你也小心些。不要冲动，有急事要帮忙就递个消息出来。”

二人告别后，许绮兰出宫回府，恰巧看见独孤恂也回来，便一道坐了马车。

许绮兰把昭慧公主托付的事情说了，“她并未强求，让你能帮则帮，查不到算了。”

“我尽力试试。”

独孤恂没什么把握。

车窗外尘土飞扬、步履声整整齐齐，似乎有军队过去。

许绮兰看了一眼，好奇道：“似乎不是京里的兵马？”

独孤恂恰巧知道，“是兴安军。父皇先时下令，让陈将军带5000兵马回防京城，也不知是什么用意。你日后要出城也小心一点，最近盘查的很严。晚上若要出城，没有父皇诏令，几乎是不可能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许绮兰身在后宅，也清晰地感受到京里紧张的气氛了。

独孤恂并不急着回府，先带许绮兰去吃了一顿羊肉火锅。到天黑才回府。

转了另一个路口，恰巧被堵住了。有人街上纵马，不小心伤了百姓，正互相扯皮，谁也不肯罢休。

独孤恂下车看了一眼，倒认出来这是蔡右相家的长随。蔡相为人谨慎守礼，家里下人也最最老实，很少欺压百姓的。独孤恂便上去问了一声，“这怎么回事？”

他带了王府亲随，诸多家将，百姓觉得来头极大，便让开了。

受伤的男子也请他评评理，“这位大人，小的好端端走在路上，才转个弯，就差点被这人的马踩伤。小的吓得不清，脚也崴了。”

蔡家下人涨红了脸，“这位公子，我并不是有意的。您来的太急，我的马也跑得太快，一时间我也刹不住了。”

“当街纵马就是违反我朝律例。”那人竟懂一点律法。

蔡家下人又道：“事出紧急，我实在顾不得太多啊。我在这儿给您赔罪，还请见谅。”

围观百姓们议论纷纷。

“再急也不能伤人！”

“大冬天多冷啊，若被马踩了一两脚，只怕小命也没了！”

受伤路人亦道：“哼！能有什么急事？难道人命关天？”

“还真是人命关天。”

蔡家下人认出独孤恂来，便想请他出手，过去低声求情：“这位爷，我家老爷在御书房外的雪地里站了好几个时辰，脚都冻得快烂了。听闻城西王御史家有治冻伤的好药，我着急去取啊！”

独孤恂发觉事情不简单，便替他做了这个主，向那人道：“他家有命在旦夕的家人，急着求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也大方一点这件事就算了吧。”

那人晓得轻重，便道：“既然人命关天，你怎么不早点说？快去吧快去吧，别让病人久等。”

蔡相家的下人依旧红着脸说：“公子您一句接一句，哪里给过小的解释的机会？”

此时就这样算了，百姓们都开了。

独孤恂回到车上，对许绮兰说：“是蔡相伤了腿，我出宫他就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若是如今才出来，那得有近两个半时辰了。也不知怎么惹恼了父皇，他一个老臣，五六十岁的年纪，如何受得住？只盼别留下病根吧。”

许绮兰道，“老人家身子骨本就不太硬朗了……”

这位蔡右相名蔡全，乃世宗时的进士，一路青云直上做到右相，为人为官名声都好。皇帝一向看重他这位三朝老臣，不知今日怎么突然降罪了。

独孤恂在御书房外看他可怜极了，本想求个情。但想一想自己的身份，再想一想皇帝近日的脾气，他还是觉得不开口比较好，免得落一个笼络朝臣的罪名。

就在前日，五皇子晋阳王又被皇帝训斥一通，责令闭门思过五天。仿佛真的要轮到独孤恂了。

如今皇帝身边能进谏的直臣不多，竟没有肯开口帮蔡相说句好话的。

章节目录 第四一七章 宫里皇后不好过，宫外蔡相等直臣老臣落了不是，一时间更是人心惶惶了。

独孤恂开春很闲，没别的好去处，出了宫里请安，便只留在家里和许绮兰看书煮茶打发时间了。

那天晚上，二人正在对弈，忽然李侍卫领了小太监急冲冲跑进来。

独孤恂忙问：“谁叫你来的？有何急事？”

小太监忙道：“昭慧公主命奴才来给王爷递个信儿。还请王爷务必帮忙！”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花笺，上头草草写了七八行，仅从字迹来看，情况十分紧急了。

看完，独孤恂命众丫鬟先下去，叫李侍卫把手门口。

许绮兰见他神色有异，忙问：“这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独孤恂还在震惊中，手微微颤动着把花笺递给许绮兰。

原来，上头几行字简要写了一件事，皇帝要废后了。

字数越短，事情越大。

不但要废后，而且已经拟好了圣旨，只等明日昭告天下了。

看完许绮兰亦懵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她几乎握不住这花笺，任纸片滑落在地上。

独孤恂亦追问小太监，“宫里究竟怎么了？”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回答：“听闻有先时王府里的老人，将伍贵妃、温华贵妃的旧事泄露出来。皇上存了心，查到皇后娘娘这里，说皇后娘娘残害皇嗣呢。”

温华贵妃便是潜邸那位早逝的宠妃，这也就罢了。伍贵妃还活着，伍贵妃的儿子也活着，这要算起来，倒麻烦极了。

但独孤恂和许绮兰都觉得皇后不是这种人，当初端慧太子何等荣宠，一出生便立了世子，随后立了太子。

儿子的地位稳稳当当，皇后何必再去算计其余人呢？

可他们不信没有用，皇帝已经信了。

小太监又道：“公主的意思，是想让您连夜去请太后娘娘回京主持大局。别人的话，皇上肯定听不进去了。太后娘娘倒能拦一拦。”

“你怎么出宫的？”许绮兰多心又问一句。

“回娘娘，小的虽有公主殿下给的令牌，在宫门依旧被拦了。幸好碰上一位将军。有他帮忙，才安全出了宫。”

小太监连忙拿出令牌自证，接着说，“事不宜迟，还请王爷尽快安排！”

独孤恂肯定要帮忙的，于是道：“你回去让昭慧公主好生照看皇后娘娘，我连夜出城去行宫。”

小太监连忙告了退。

许绮兰一面找出夜行的衣服，一面道：“京中戒严，没有皇上圣旨，你怎么出得去？”

“总能出去的。办法都是人想的。”独孤恂记挂着年幼时皇后娘娘看顾之情，说什么也要帮忙的。更别提还有昭慧公主这一层。

许绮兰很理解他，只是忍不住叮嘱，“少不得要闯城门，你也要小心一点。”

“我保证安全回来。”独孤恂指天发誓。然后把一身骑装检查一边，骑马带了三四个侍卫直奔城门去。

城门戒备森严，独孤恂毫无办法，直接假传圣旨，总算迅速出了宫。

幸而太后疗养的行宫算不得远，独孤恂几乎要把马跑死，终于见到太后。

城里，许绮兰担忧极了，几乎一夜没睡。

丫鬟逼着她眯了眯眼，可她也不老实，辗转反侧只躺了一个时辰。

次日趁起，难得周王妃那边派人来请。

许绮兰忙问是什么事。

那人答道：“今晨宫里来了人问话，因王妃不明所以，他们没问出什么就走了。看样子不是小事，王妃听闻昨夜是您侍奉的王爷，特命奴婢请您过去说说话。”

“是。不如现在就去吧。”

这种事情反正瞒不住，多一个人知道，许绮兰还能多一个商量。

她早餐也没心思吃，直接去拜见王妃了。

一进屋，许绮兰就看见周王妃正喝茶，身上素净极了。估计是在为周家长辈守孝。老太太没撑过去年冬天。

可能因为人既然死了，王妃也就稍稍放下了一些。

许绮兰按规矩拜见了，对方并未摆架子，立刻赐了座。

她又问道：“究竟出了何事？我看今日来的传旨太监面色不好看啊。”

许绮兰答道：“瞒不过你。”接着娓娓道来，“昨夜皇上拟了废后的圣旨，昭慧公主派人过来求王爷帮忙。”

周王妃听完眉头紧锁，“这怎么帮？除非去请太后。”

许绮兰点头，“是啊，现下京城戒严，他半夜要出去只能硬闯6门了。算一算时间，消息应该传到皇帝那里。”

周王妃几乎可以预见到皇帝大发雷霆，降罪独孤恂了。

可事情既然发生，她也挽回不了。然后下了逐客令，请许绮兰回去。

独孤恂跑到温泉行宫已是夜半三更，见太后要容易一些。他亮出自己的名牌，然后被带到内室。

老嬷嬷请他在外屋先等等，太后娘娘还要重新强壮穿衣服。

独孤恂省去时间赶不上，隔着一重重帷幕禀告，“皇祖母，还请您拿个主意，父皇要废后。昭慧急得不行，特特求到我这里。等上了朝，就要将废后的圣旨昭告天下了。”

里头依旧有条不紊准备着，太后娘娘先命道：“等我回去肯定来不及。你带着我的懿旨，先去拦一拦。我随后就到。”说着，她点了一个宫女作为太后特使，随同独孤恂一道回京。

有女官照着太后的意思拟了懿旨，盖上凤印，送出来交给独孤恂。“王爷，事不宜迟，您赶紧上路吧。”

太后又道：“皇后的荣辱，就交给你了。好孩子，他们备了新马，一赶快回去吧。皇祖母我随后就到。”

老人家经不得奔波颠簸，所以让独孤恂带着懿旨先走一步。

独孤恂未敢休息，只喝了杯热茶，然后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走，总算赶到朝会了。

果然皇帝要废后，群臣哗然。自然有劝诫的，但如今朝中再没能劝得动皇帝的臣子，他依旧一意孤行。

独孤恂只好亮出太后懿旨，朝众臣朝皇帝道：“太后娘娘有令，沈氏不得废后。”

皇帝气得不轻。

章节目录 第四一八章 太后急匆匆回宫，不知和皇帝说了什么，叫他转了心意。废后一事被永久搁置。

独孤恂却不大好。他无诏硬闯城门，虽有太后说情，但皇帝依旧不肯饶过。

起初是罚俸禄、闭门思过，每个皇子都被罚过。但这一回，独孤恂深觉不祥。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到春猎时，独孤恂依旧不被允许进宫请安。可奇怪得很，春猎启程前夜，独孤恂又接到伴驾的圣旨。

这回由于皇后又病了，太后亦不愿走动，皇帝只带了儿子臣子们。女眷们亦不能同行了。

圣旨来得那般晚，许绮兰几乎一夜没睡，着人打点出行装来。

她特意嘱咐一句，“似乎我父亲也要跟着去，王爷您多带一个侍卫，帮我好生照看他。”

许若甫一个纯文臣，哪里懂骑射武功？可皇帝总会带一些文臣，写一堆歌功颂德的赞誉之词。未出嫁时，许若甫每回随驾狩猎，家里许林氏都担心得不得了。

“那让元侍卫去。他身手好，也不打眼。”

独孤恂自觉招了父皇厌恶，如今行事不得不小心。派一个新来的、长得平平无奇的人去跟着许若甫才是最好。

待天将明，许绮兰送他出了府。

许绮兰亦觉得不大舒服，自独孤恂走后，便学着周王妃拜佛念经，只求个心安。

不日，许家来人求见，老婆子递上许林氏的亲笔信，笑道：“花园的牡丹开了，太太请您回去赏一赏。”

许绮兰飞快看完信，又问：“七妹妹生辰就在后日。我记得进京的头一年还有热孝，就没大办。今年是第二年了，母亲可想好了？”

独孤恂不在，许绮兰真真无聊极了，便想趁着妹妹过生日，回娘家住一段日子。

她给婆子露了意，另写一封信交由婆子转交给许林氏。

等下人走了，许绮兰亲自去找王妃，和她那边也通个气。王妃甚至没见许绮兰的面，隔着门窗允了。

再回落星居，丫鬟们早把行囊收拾好。只有带给许家各位主子们的礼物，还要等许绮兰自己决定。

许家如今也只剩下妇孺之辈。

家主许若甫伴驾，二爷许抒又外放了。大奶奶大爷在西北，二奶奶才生了头胎，也是小姑娘。

许林氏几乎要忙不过来，要照顾两个孩子一个产妇，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幸而还有一个侄女能帮一帮忙。

宫里的情形不大好，昭慧公主整日守着皇后娘娘也没心思读书。她这个伴读自然也不必伴着了。

许绮兰要回来，头一个高兴的就是许林氏。

她被一大一小两个孙女闹得头疼，有人替她照看一二也是好的。

幸而许林氏这正房只养了大孙女一个，小的依旧在萧晚晴自己屋子里。不过许林氏日日过去照看罢了。

许绮兰这日先去探望二嫂嫂。对方床上坐月子躺了许久，早闷得不行。眼下大姑小姑一道过来。她恨不得将人留到晚上。

许绮兰关切地问她：“那究竟何时能下床？外头韶华正好，莫辜负了春光。”

“我也想出门，可惜大夫说了，至少要到后天的。”

如今家里的事都由许林氏和小堂妹管，着实辛苦，萧晚晴很想赶紧来帮忙，起码两个孩子她可以一并照顾了。

“后日啊，那再过两天就是妹妹的生辰。咱们一家也可以亲亲热热吃一杯酒了。”许绮兰拉着堂妹的手，左看右看，“两年时光一晃而过，妹妹都这般大了。”

萧晚晴亦笑着说，“是啊。你我十三岁开始学管家，妹妹倒比你我更强，如今十二岁已经能做这么多了。”

不一会儿，乳娘进来说：“二姑娘醒了。”

萧晚晴连忙叫人抱过来，又对许绮兰说：“我生孩子时，恰巧你们不好出门。这还是第一回看小侄女吧？你也抱一抱。她乖巧极了，不认生的。”

堂妹亦鼓动许绮兰抱孩子，“我日日都要抱一抱她们，这小孩子见风就长，一日比一日更重似的。大的就像大哥大嫂他们习武的人，十分好动。小的安安静静，像极了二哥二嫂。”

这时，乳娘带了孩子进来。

许绮兰从她手上接过来，小侄女果然安安静静，不但不哭，还笑了起来。

她又对萧晚晴道：“这孩子果然像二嫂，不那么像二哥了。别看二哥如今斯斯文文，年幼时比大哥更皮更会来事儿，偏他嘴皮子厉害，父亲有时还说不过他。”

“真的吗？”

萧晚晴好奇心被她激起来。

于是许绮兰讲了好几个二哥许抒的旧事，把萧晚晴等人都逗笑了。

不一会儿，许林氏带着大孙女也过来说话，先与萧晚晴讲了一通育儿经，然后也开始数落几个孩子小时候的事。

到中午，下人来问摆饭。

萧晚晴便请许林氏留在这里吃饭，“太太，如今天暖了，厨房送饭菜过来不算麻烦。您和妹妹们就在这儿用吧。也让我这屋子热闹热闹。”

许林氏晓得她养胎时寂寞，便答应了。

孩子都被乳娘抱下去，萧晚晴依旧在榻上，支了小几摆上饭菜。许绮兰姐妹两个和许林氏就在旁边桌子上吃饭。

都是一家人，那些细枝末节的礼仪全被抛在脑后了。

晚上许绮兰拒绝妹妹的邀约，回自己的闺房住。她笑道：“我这回在家估计要待许多天，改日再和妹妹玩。”

她的屋子时常有人打扫，放上新晒的床褥就能住人了。几个丫鬟都非常高兴，一进许府纷纷找到先前的小姐妹谈天说地。到晚间还意犹未尽，恰巧许绮兰也睡不着，主仆几个干脆凑成一桌，打叶子牌玩。

今日，许绮兰运气不佳，数她输得最多。

寒雨还笑道：“往常主子一吃三，今天却做了散财童子，这是故意贴补我们？”

“引芳今天没来，少了一个人和我们分钱咯。赶明儿告诉她，她肯定肠子都要悔青了。”

财主许绮兰笑道：“你们几个赚了钱的，也要请她吃点东西。有福同享啊。”

章节目录 第四一九章 如此两日，已是庆贺堂妹生辰之期。

这天一早，许林氏请的一班戏子便入府来，就在花厅前搭台唱戏。

丫鬟们都穿着新鲜衣服陪侍，来的人却不算多，大部分时许林氏的亲朋、以及寿星的手帕交，坐了有十余桌酒。

萧晚晴已经能走动，甚至生龙活虎的，主动来帮许林氏接待亲朋。

许林氏有心教她，便把其他事情交给女儿许绮兰了。萧晚晴早晚都要撑死全局的，大房的儿子儿媳妇可能很少在京里居住了。

许绮兰早把事情一样样安排好了，甚至细化到每个时辰，井井有条，绝对出不了乱子了。

然后她便找妹妹去，亲自替妹妹挑了新打的衣裳首饰，又和丫鬟们簇拥着她，到花厅看戏。

许林氏等人已经点了几出，见许绮兰姐妹两个过来，又叫她们也点。

众人正欢欢喜喜看戏，忽然有太监急匆匆闯进来，禀告道：“昭慧公主特意备了贺礼，命小的送过来。”

众人便一面听戏，一面欣赏昭慧公主送来的好东西。

看完换了席面，又听了一回戏。

正是最最动情之时，又有人来了，找的却是许绮兰。

对方一头大汗，向许绮兰说道：“娘娘快回去，王妃说有要事和您商量。”

许绮兰忙问道：“什么事？”

那人却道：“还是家去说罢，王妃并未多说。”

许绮兰只好先同母亲嫂子，还有妹妹告辞，之后就走了。

里头丫头们被留下来先收拾东西，弄得许府上下蛮不是滋味的。

许林氏有些担忧，说道：“咱们这里打发人去外头听听，到底是什么事。”

萧晚晴答应着安排下去。

再说平阳王府。

许绮兰回去径自去了周王妃院子里，只见有两个未曾见过的下人，就候在二门口，还有那几个王妃陪嫁的大丫鬟也神情凝重地等着。见许绮兰进来，她们连忙道：“可算是回来了，王妃有吩咐，您来了就直接进去。”

正说着，门已打开了。

许绮兰不知为何，只得战战兢兢进去。丫鬟们垂手侍立，依旧在门外。

许绮兰走到厅房后面，早听见有哗啦啦翻书的声音，似是非常烦躁的情形。看身形，这分明就是周王妃了，屋里除了她也没别的人。

许绮兰赶忙走过去，见了周王妃，便道：“参见娘娘，敢问有何要事？”

周王妃叫她近前来坐着，所以许绮兰看得真切，对方这回真的着急了。

“有件急事，我一个人不晓得怎么办。还是和你说一说比较好。”

周王妃说着，拿出一张字条，“你先看。”

许绮兰满头雾水接过来，看完才知是围场上的事。

不晓得哪位递了消息，给许绮兰和周王妃报信，说独孤恂九死一生。

然而没头没尾的，许绮兰看了也不知要信几分。

她问道：“王妃，你怎么看？”

“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找你商量。”

许绮兰稍加思索，道：“不可尽信，也不可全信。这样，咱们派个人过去看看，先通知王爷，叫他当心。”

“可以。那派谁去？”王妃手头没有可用的人。

许绮兰想着这人必须可靠，最好身上能有些功夫。围场不好进呐，要找到独孤恂也麻烦。

府中家将倒是挺多，想来想去许绮兰还是觉得在这里挑一个比较好。

幸而独孤恂临走前也给她留了可用的人。

于是，许绮兰道：“府里有个侍卫姓彭，王爷说可用。不妨就让他乔装赶过去打听打听吧。”

王妃道：“可。那你安排。我还有佛经未抄完，就不奉陪了。”

这是下逐客令，许绮兰识趣地告辞了。

她把彭侍卫叫来落星居，大致提了一下，说道：“为了安心，少不得你走一趟。你要晓得轻重，最好不要泄露行踪。”

“下官明白，您尽管放心。”

彭侍卫领命自去办事不提。

许绮兰依旧不能安心，一直在想。独孤恂跟随皇帝去狩猎，究竟怎样才会九死一生？

此番随从者众，也没有和独孤恂有仇有怨的。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许绮兰联想到今次狩猎本没有独孤恂的份，临走前一夜忽然叫上他，莫不是皇帝有什么安排？

她越想，越觉得和皇帝脱不开关系了。

独孤恂一个闲散王爷，难道有谁会来算计他？

太子远在西南，四皇子关了许久，五皇子七皇子无冤无仇，都不可能算计她，其余人就更不可能了。

许绮兰越想越乱，只能期待侍卫带回来好消息。

隔天许家派人来了。

是许若甫带去围场的那个。

许绮兰忙问怎么回事。

那人道：“老爷说，王爷这回难脱身，犯了皇上的忌讳。现在已经关押起来，要等回京再审判。”

许绮兰赶紧追问：“什么罪名？”她不觉得独孤恂会无缘无故顶撞、得罪皇帝。

那人接着道：“抗旨不遵、违逆圣心，还有一堆别的小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似乎还和围猎时一路兵马有关，有人说王爷养了私兵。具体如何，只有皇上和王爷两个清楚一些。”

圈养私兵不是小事，把他们带到围场去，心狠一点还能定个谋逆的罪名。

许绮兰很难不联系到先前废后一事，“这是要新帐旧帐一起算了。”

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得想办法。”

她一个内宅妇人能用什么办法，只好找人帮忙。

许绮兰头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后和太后。

太后心疼儿孙，皇后上回还欠了独孤恂人情，能面见她们求个情，想必会答应的。

许绮兰还怕自己说话不够份量，也找了周王妃。

王妃听闻关于王府，便请她进来，“是围场那边来消息了？”

“是。我父亲随驾，派了下人带信。王爷只怕不大好，回京要被问罪的。”许绮兰接着把下人的话复述一遍。

“呀……”事关整个王府，王妃也身处其中，自然推脱不了。她道：“你来找我，我能做什么？”

许绮兰开门见山。“请王妃带我入宫，先向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助。”

章节目录 第四二零章 许绮兰和周王妃换了衣服想立刻进宫，谁知在宫门外被人拦下来。

原来，皇帝已经下令，不让她们进宫了。大约也有瞒着太后、皇后的意思在。

她们只能无为而返。

周王妃问：“现在进也进不去，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再想想，我再想想……”许绮兰心急如焚，但也是真的没头绪。

现在父亲兄长也不在，她还能找谁帮忙呢？

二人回到王府，又是分道扬镳。

许绮兰坐立不安，一边祈求各路大罗金仙保佑独孤恂化险为夷，一边思考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帮到独孤恂。

她又叫来报信的人，问道：“围场可出了什么怪事？”

那人答道：“别的都正常。只是今次似乎圣人带了几个做法事的女道士。”

“女道士？”许绮兰立刻起了疑心，围猎祈福也有先例，不过都是礼部安排，和佛道没什么关系。今次的道士算什么？

那人想了想，又道：“不都是女道士。为首的那个，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男人，听闻是观主。”

许绮兰立时想到一个人，“他是否紧跟着皇上？”

“听说是的，那道人会些医术，日日要给圣人行针的。”

这就确定无疑是那个人了。

皇帝脾气越发火爆，同他的丹药脱不开关系。

许绮兰大胆猜测，肯定是他搞的鬼了。或许废后一事也是因他而起。

隔日，萧晚晴登门拜访。

许绮兰连忙请她进来，问道：“嫂嫂要来，怎么不提前给个信？我好派人接你。”

萧晚晴给了许绮兰一个地址，“知道你现在心烦，我啊，是来帮你，给你出主意的。”

“这是？”

萧晚晴解释：“这是小妹妹给的。昭慧公主在外头的铺子。你找那里人递个信，约公主出来见面吧。”

“多谢嫂子，多谢嫂子。”许绮兰喜不自胜。

萧晚晴笑道：“你放宽心，不要太难为自己。我先回去，妹妹你赶紧找公主吧。”她站起来，便要告辞。

许绮兰亦站起来，“嗯，我送嫂嫂。”

她亲自送到垂花门，又命丫鬟代她送出去。

许绮兰心急如焚，连忙叫人套车，立刻去这家铺子。

城南不算太远，许绮兰她们很快到了。

她下马车往那边一看，“原是个打铁的铺子。这小公主做生意也不走寻常路。”

对方竟也认得她，开口道：“这位贵人，里头请。”

许绮兰随他进去，才坐下也不等寒暄，直接拿出独孤恂的名帖表明身份，又道：“我乃平阳王府许慧妃，同昭慧公主有相交之情。今有一事，要求公主。还望掌柜禀告一声，请公主出宫相见。”

那掌柜答应得爽快，“一定带到。还请您回去等消息，若公主愿意出宫相见，在下便派人递个信儿。”

“多谢。”许绮兰给书离使了个眼色，她便取出一锭银子作为报酬。

对方笑着收下，便送许绮兰她们出去。

书离道：“您现在可以稍稍安心了。”

“还没完……”许绮兰深吸一口气，“我们尽人事，最后听天命。可惜天命不眷顾你我啊。”

许绮兰不清楚三皇子的心意。

他是要皇帝的宠爱，借此重回宫廷吗？现在看起来，他做到了。皇帝肯带他参加围猎，肯听他的用伤身的丹药，甚至肯为了他“教训”其他儿子。

如今太子被贬，四皇子被厌恶，他已经是第一人了吧？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许绮兰怀揣着担忧和疑问，等待昭慧公主的消息。

又过一天，总算来信了。昭慧公主约许绮兰在畅意茶斋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绮兰赶紧换了外出的衣服，去见她。

昭慧公主已经等了一会儿，点好茶水，看样子不太高兴。

见许绮兰来了，她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想让我救一救六皇兄是吗？我未必能办得成，母后也是。”

许绮兰万分震惊，她居然已经知道了。

许绮兰又问：“公主何出此言？”

昭慧公主道：“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于是，她一一道来。

原来废后虽未成功，皇后在皇帝那里已失圣心。如今在后宫闭门思过，连带昭慧公主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昭慧公主愤懑不已，“伍贵妃现在不知道多得意，可惜命不好，活不长了。”

许绮兰淡淡地说：“年过半百，忽然冒出个大儿子，得意也是应该的。”

“你知道了？！”

昭慧公主异常震惊，还道：“他儿子处心积虑要把母后拉下凤座，可惜伍贵妃更没用，查出来一个肺痨，活不过这月三十。”

许绮兰又道：“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想不明白，他费尽心机，究竟干什么。”

“很简单，他要报仇。要我们全部人都去死。”昭慧公主道，“太子、四皇兄那里多半也是他动的手脚。大约连父皇也恨吧。他被寄养在宫外受了不少苦，肯定心里过不去。宫内的伍贵妃虽位高，但常年受周贵妃刘淑妃等人欺辱，过得很不如意。大约他恨所有深宫里的人，想一网打尽。”

许绮兰咋舌：“啧啧，那还真是宏图大业……我倒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昭慧公主还道：“母后曾说，这都是皇祖母和父皇先前的一念之差。父皇艰难时不得不放弃他，皇祖母想斩草除根，连同伍贵妃送过去和儿子做个伴。但父皇最后一刻心软了，留下来伍贵妃，当初的孩子也被心软的太监留了下来。伍贵妃幼年还有个好表兄，有旧情在，知晓这事主动帮着照顾她儿子。连同两家的势力也一并保存下来。但现在，已成大势。所以才能扳倒太子等人。大约还不止这些吧，父皇手中的暗卫，有一部分也在他手中了。”

许绮兰问道：“皇上真的放心他？”

“未必。只是他现在厌恶了其他儿子，捧他起来和其他人斗一斗。至于要捧到何处，就看父皇心情了。他炼的丹药，之前父皇日日不落，惦记着要吃。但我悄悄问过小太监，已经多日未进了。”

章节目录 第四二一章 昭慧公主并不能给什么准话，只说会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商量。

许绮兰怀揣着不安的心，回到王府。

如此过了七八日，御驾回京，独孤恂亦被带回来了。独孤恂虽未关入天牢，但却被禁足在平阳王府。也不同一般的禁足，王府外又重兵把手，不但独孤恂，连同许绮兰和王妃的进出也受限了。

且独孤恂被单独拘在一处，纵使别人要去看他，也不大方便的。

许绮兰左思右想，隔天清晨扮作送饭的丫鬟，蒙混进去与独孤恂会面了。

她小心地带上门，直往内室去。

独孤恂不知是许绮兰，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只道：“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是我。”

许绮兰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

独孤恂立刻放低了声音，“怎么是你来了？”

“我放心不下，也有很多疑问，必须问清楚。”

独孤恂接连几天未曾打理自己，实在憔悴极了，头发散乱，面容枯黄，再没有当初风神俊逸的模样了。

独孤恂拉她上床，拿枕头垫高来，靠着一起说话。

许绮兰想把他的一缕头发抿上去，不小心碰到独孤恂的手。

独孤恂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这是怎么了？”

许绮兰小心折起独孤恂的袖子，两道深得发紫的红痕刺痛了她的眼睛。

“带了好几天最重的镣铐，磨出来的伤。夜里睡觉也不让取下，久而久之，就成这样了。”

独孤恂说话时轻松极了，自己又把袖子放下来。

许绮兰心疼极了，立刻红了眼眶，“伤药也不能用吗？”

独孤恂轻笑道：“有个小卒给了，只是药效一般，旧伤还没好就添了新伤。我那回涂药是不小心被人碰了一下，药膏摔碎散了一地。后来，干脆不用了。如今还好，你看最严重的地方已经在结痂，也不用再带那东西，好得非常快。”

独孤恂越乐天，越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许绮兰心里越怨恨皇帝了。

她万分愤懑，“这话说得太早，万一要带一辈子呢？”

罪名未定，他们都被关在平阳王府，哪里晓得外头的风声？

独孤恂道：“小命可保，王爷估计当不了，大概还要受一些苦头吧。”

他从枕下抽出一封信，吩咐道：“来日我这边出了结果，你就打开来看。”

许绮兰拿了信背过去，转身就把信拆了，一目十行很快看完，然后红着眼把信扔在独孤恂身上，“这是休书？你做什么？！”

“我都说了，到时再看……”

独孤恂蛮无奈的。

许绮兰轻声逼问他，“你把话说清楚！”

独孤恂拉着她的手，细细道来，“我虽不会送命，可要么圈禁在某处荒园废宅，要么贬为庶人发配边疆，要么充军。平阳王府到时也会被封，我怎么忍心你和我一起圈禁或者发配边疆，一起受苦去？”

许绮兰却道：“别看我在软玉温柔乡长大，若要吃苦我也能行的。你不让我陪着，难道让王妃陪你？你又要把她怎么办呢？”

独孤恂解释，“她哪里要你我来管？大概我死了，她都会活着。圣人赏罚分明，她早前有救驾之功，顶多换个小点的院子过活，性命总是无须担心的。”

“那独一个你，我和你放心不下了。”许绮兰恨不得把休书撕碎。

二人谁都不肯让步，一时僵持在这里。

许绮兰岔开话，“你还没告诉我，围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妖道，织了一张网，四面八方要来抓我。我今日运气极差，恰巧掉进最紧最疼的那一块儿。”独孤恂道，“我有所顾忌，他毫无束缚，那回见面他还说这次搞不了我，还有下次，下下次。要让我避无可避。”

“真是疯子！”

独孤恂点头道，“你说对了，不但是他，老七也很拎不清，顺手踩了我一下，不然我还没这么狼狈。”

许绮兰实在没想到晋阳王竟然这么做，叹道：“唇亡齿寒，到时有他苦头吃。只是你现在真的没办法了吗？太后娘娘肯定会为你说情的。”

“没有用。”独孤恂极悲观，“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忽然，屋外嘈杂起来，还有人叫嚣着，“开门开门！赶紧开门！！里头做什么呢？”

独孤恂赶紧拉着许绮兰起来，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用筷子拨乱。

外头似乎等不及了，甚至放话，“再不打开，我等就破门而入了！”

他拍了拍许绮兰的手，“你去吧。”

许绮兰赶紧开了门，对方来势汹汹，蛮横极了，一把将许绮兰推开。

行武之人没个轻重，力气极大，许绮兰不防备被推倒在地上。

独孤恂扶她起来，冲那些人道：“平阳王府的牌匾尚未取下，你们，放尊重一点。”

那人冲独孤恂笑着抱拳，“平阳王，王爷！我等最后叫你一句‘王爷’，明日你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平阳王府的牌匾吗，迟早要收下来的。”

“你信口雌黄！”

许绮兰实在气不过，啐了他一口。

“哟呵，气性还挺大。”

那人被激起恶意，甚至要对许绮兰动手。可巴掌才伸出去，就被独孤恂接住了。

他暗暗使力，几乎要捏断对方的手骨，看见这人疼得脸涨红了，才松开手。

独孤恂又拂袖道，“唐大人是吧？当了十几年小卒，前些天才被提拔上来，怪不得不懂规矩了。我这平阳王府就算落败了，也轮不到你来欺负人。这里哪个侍奉的丫鬟没有来头？我没了，她们自然回先前所在。”

他又指着许绮兰，笑道：“就你刚才想打的这个人，是太后亲赐的宫女。在宫里当差时的品级，要比你大得多。再者说，太后娘娘的人，你说打就打了？”

那人扭头不看许绮兰了，办起正事。

“不和你扯皮，我等奉皇上之命，押你提审！”

说着，一挥手，余下的人立刻给他加上镣铐。

许绮兰看着他被人带走，几乎万念俱灰。

刚才说什么“万一戴一辈子啊”……

章节目录 第四二二章 独孤恂被带走，平阳王府外头看守的人一个也不少，许绮兰她们还是进出不可自专。

她担心极了，实在坐不住，想办法溜了出来。这已经是独孤恂被带走后的第三天了。

她立刻找人打听了独孤恂的事，总算把因果弄清楚了。

原来，独孤恂被指控暗养私兵、忤逆君上、图谋不轨，这次又多了一条罪——结党营私，残害兄长，这位兄长倒不是别人，而是四皇子汾阳王。

没想到，汾阳王被放出来了。而且和五皇子一起，助纣为虐，狠狠踩了独孤恂一回。

不仅许绮兰愤懑不平，丫鬟们也受不住了。

“墙倒众人推，今天他们推平阳王府，那么下回就是他们自己。”

许绮兰失意后失仪，在街上东走走西走走，不知不觉，竟下意识回到娘家许府了。

许家下人见是她，一边进去禀告主子一边迎她进去。

自独孤恂被羁押在平阳王府，致使平阳王府众人亦被禁足后，许林氏担心极了，日日命人去打探平阳王独孤恂的情形。一是担心他若出事，只怕连累女儿，二是担心连累自家。

此刻许绮兰失魂落魄，冒冒失失撞了上来，叫许林氏更担心了。许绮兰先前一直忍着，见了亲娘，总算忍不住，哭出声来。母女两个哭成一团。

许林氏劝慰几句，还道：“今天就在家里等着，咱们一块儿等。你父亲亦找了朋友们，能帮则帮。”

“是，多谢父亲母亲。”

许林氏又道：“若你二哥在就好了，说不定想办法帮你们的忙，他那么聪明。”

“二哥哥在也没用的……”

其实，许绮兰心里清楚得很，这件事，能帮上忙的人有限。许家不搅和进来，许绮兰亦不会说什么。

她在史书、话本上看过太多女婿落难，岳家恨不得撇清关系、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何况独孤恂也不算正经女婿。

不多时，萧晚晴也来了。她拜见婆婆和小姑，随后向许绮兰道：“妹妹，你好生休息，别累垮了自己。看看你的样子，这是几天没睡啊？”又道：“我家在京城亦有几门近亲，先时也托了话。能帮大家都会帮忙的。”

许绮兰又谢她，“麻烦嫂嫂。”

萧晚晴随后找了个由头退出去，她也怕人太多都在这儿，会让许绮兰更紧张的。

午饭，许林氏命人摆在许绮兰这里，可她哪有心思吃饭？随便划拉两筷子，就说吃饱了。

许林氏不算饿，也跟着没动几筷子。她又向许绮兰道：“外头有咱们家的人一直守着，有新消息，立刻会递进来。咱们一块儿等吧。”

许绮兰无言，只是点头。

再过一个时辰，总算有人回来。

那人报道：“朝上已出了结果，定了平阳王的罪。”

许绮兰和许林氏忙问：“怎么定的？”

“削爵，贬作庶人，终身禁足于北风山葬春谷。遇赦不赦。”

那人气喘吁吁，简单几个字把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许绮兰听完两眼发黑，立刻倒了下去。

“快来人！先扶她过去躺着！”

许林氏一面叫丫鬟帮忙扶女儿起来，一面命小厮请太医去，“隔壁陈老爷在就请他过来，他若不在，就请他家二爷！快快去请！”

下人得令立刻出去了。

小陈太医来得快，因为两家世交，现在情况又紧急，他直接被带到许绮兰的院子里。

许林氏正等着他。

陈太医拜见长辈，又道：“父亲今日当值，我来看也是一样的。还请您带个路。”

许林氏点头，带他进去看女儿许绮兰。

陈太医先看了许绮兰的眼睛，又替她诊了脉。

许林氏着急地问，“到底怎么了？”

“无妨，就是一时太过激动，昏了过去。待会儿就要醒的……还有一件……”

陈太医在宫里行走，早听见平阳王府的风波了，他怎么也说不出恭喜的。

许林氏追问，“还有什么？”

陈太医示意许林氏，让她遣散众丫鬟。等丫鬟都退下去。他才道：“兰妹妹她已怀胎月余。”

“啊？”许林氏又惊又喜，又觉得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这可怎么办？她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母子均安，我再开几副药，给她养胎吧。”

那边已备了纸笔，陈太医直接提笔写了两三张药方。

也是避开丫鬟们的。

笔墨未干，陈太医一张张拿给许林氏，又道：“这一个，先吃半个月，半个月后换成第二张。还有一张食疗方子，最最滋补的，若有必要可以照着这个给她做，能治一治孕吐的。”

许林氏小心收着，忽然听见里头许绮兰在喊“母亲”，她答应着，“来了！”又请陈太医，“世侄，劳您再同我看一趟？”

陈太医跟着去了，告诉许绮兰她已怀孕，又把孕中诸多禁忌都说清楚。

许绮兰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眼下却开心不起来。她求陈太医，“劳烦你，为我保密。”

无论如何独孤恂下场如何，许绮兰暂时不想将孩子暴露出来。

待陈太医走了，许绮兰抱着母亲问，“真的没有转机了吗？”

葬春谷寸草不生，终年大雪，还有诸多野兽出没。独孤恂要孤身一人在那儿，凶多吉少啊。

“再等等，再等等……”

许林氏不晓得说什么，只是拍着女儿的背，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下值的许若甫回来了。听闻女儿许绮兰在，他官服未换直接找过来。许绮兰拜见了父亲，从他口中听见转机。

许若甫道：“本来定了监禁，后来太后娘娘来了，又有蔡相等人说情，我看陛下有松口的意思。退朝后，我悄悄找了宗人府的老王爷打听，他们也说，肯定会改判的。”

“那会怎么改？”

许绮兰和许林氏连声问道。

“削官削爵，贬作平民，抄没家产，充军塞外。大致是这样吧。”

许林氏道：“当兵虽苦了一些，万一立功，说不定一招就能翻身的。而且在塞外，如果在凉州，那还有老大照应一二。”

章节目录 第四二三章 但若是独孤恂发配边疆，充作小卒，那许绮兰就不便相随了。

先不论军中少有女子，如今许绮兰怀了孩子，哪里能让孩子跟着去吃苦？

许若甫又说，“王府大约要受牵连，不但丫鬟仆人，连王妃和你，大概也要领罪的。只是目前还没给个说法，到底怎么判，都没头绪啊。”

既如此，许绮兰打定主意要回去。

她站起来，向许若甫和许林氏道：“爹爹娘亲，麻烦给我备马车。我这就回王府。”

此去不知结果如何，许林氏担心极了。她道：“不差这一会儿。留下吃个晚饭吧。”

若皇帝判得严了，可能这就是许绮兰和父母最后一起吃饭了。

许林氏越想，越觉得难过，先哭出来了。

许绮兰却摇了头，表示要立刻回去。

“那等等吧。养胎的药才煎两三刻钟，用了再走。”

许林氏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完全不想松开。

“无妨。”许绮兰却笑了，“煮好了麻烦母亲替我晾凉一些，我去去就回。”

许若甫和许林氏不晓得她在打什么哑迷，但并肩送女儿出了门，

独孤恂的休书被许绮兰收在枕下。许绮兰要去取休书，从平阳王府跳出来。

有了孩子，总是不一样的。

她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心想，“独孤恂，我可以等你。五年，十年，我都会等下去。”

许绮兰顺顺利利进了王府，叫上自己的丫鬟，把紧要东西收出来。但也只拿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王府门口驻守的士兵拦下她们，“这是做什么？”

许绮兰直接亮出休书，“早前独孤恂和我约法三章，已经将我休弃，我早就不是平阳王府的人了。”

上头盖了独孤恂的公章私章，自然做不得伪。可守将才不会轻易放过许绮兰，“记得平阳王正妃侧妃，都是圣人赐婚。岂容你一纸休书就斩断联系。”

几个小兵小卒也在大声地“窃窃私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算什么夫妻？不过是侧妃。”

“听说最受宠，眼下倒台了跑得也是最快！”

许绮兰又道：“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言辞咄咄，誓要闯出去的。

“且不论圣上还未下旨如何处置平阳王府众人，你说已经被休弃，怎么也不见户部文书？”

这守将打定主意不放人了。

忽然，又有一辆马车停在平阳王府门口，车上下来一位四十来岁的老大人。他似乎听见许绮兰和众人的争执，连忙过来，说道：“小老儿来的晚，要户部文书是吧，这就是了。”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个东西，交给许绮兰。他还朗声道：“半月前就已经再办，耽搁到现在，是我们的不对。这不，今日特意送过来，赶上巧时节。”

看完纸上黑字，许绮兰明知这是在扯谎，却道：“多谢顾大人跑这一趟。”

她又把户部文书拿给那守将看，“这下能走了吧？”

大概面上挂不住，守将依旧不肯放人。

可惜他说不过许绮兰和这位顾大人，最后还是不得不放人。

许绮兰如愿出了平阳王府，回到许家。

几位长辈惊讶极了，待许绮兰拿出休书，纷纷道：“就这么轻易出来了？”

许绮兰说：“大概户部的老爷大人们也得了吩咐。”

许林氏又问：“也行吧。那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呢？”

“劳烦父亲帮我打点。”许绮兰看向许若甫，“我总得好生同他告别。”

“这个自然。来日我帮你安排。”许若甫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老友，心想这点小事应该办的成。

许绮兰才回许家三五日，皇帝已经对平阳王府出手了。

平阳王妃周氏送入太平观出家做女道修道，留下一条性命。余下，男女无不当街卖作最最下等的奴婢。

许绮兰得知心悸不已，悄悄吩咐下人，“你去看看，能买的买下来吧。”

幸好落星居那几个算不得大人物，许绮兰这边的人去的及时，一并买下来，安置在京外庄子上。

不久，独孤恂也要启程。

牢中探访多有不便，许若甫买通押送独孤恂的衙役，为许绮兰赚得几刻钟的时间。

此时独孤恂实在难堪极了，但也顾不得仪容。他甚至有心情笑得出来，“你来做什么？”

许绮兰答道：“来和你告别。我听你的，早搬出王府。”

“搬出来才好，不但要搬出王府，最好离京城也远一点。”独孤恂道。

“我自有打算。”许绮兰道，“不过还有一事，需得说与你听。”

她拿起独孤恂的手，放在腹上，轻声道：“我会为你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

独孤恂几乎激动难耐。

“现在却难办了……”

“所以你要早日回来。”

许绮兰说着，掏出针线，在独孤恂内衫上缝了一个暗格，藏上一些小小金页。这样，无论走到何地，起码独孤恂不会为钱所困了。

“有你们在，我会的。”

眼看那边衙役就要过来，独孤恂报了几个人名，“你记清楚了，务必谨慎提防他们。好生保重！”

然后，他们不得不告别。

许绮兰回去后向父亲提起其中一个人名。

对方却道：“风援？这位左都御史风大人吗？”

“自然是他。”许绮兰万分肯定。

许若甫却道：“这位风大人乃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当然到今朝就不得用了。但不知为何，今年圣人又记起他来了。”

“那我大概知道了。”

除了那位三皇子，还会有谁呢？

许若甫自己是躲不开的，便道：“如今四方动荡不安，你身份特殊，避一避，会否好些？”

“自然要避的。”

许绮兰早想好了，京城大概待不下去，要避人耳目，最好远走江南，再图其他。

倒是许家几个人听闻她要远走担心极了，直说，“不必，在温泉庄子上养也可以。”

许绮兰劝服他们，“江南风景宜人，更没几个人认识我，我南下才能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二四章 五月芒种，一候螳螂生；二候鹏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许绮兰等了又等，终于在初夏时南下。目的地也十分明确，就在江宁。

她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丫鬟和一个身上有点功夫的家丁小丙。行船至江南时，恰巧到六月中，琉璃湖上荷花正好。

许绮兰可没隐藏踪迹，她早早去了信给许扬的夫人，请这位堂嫂帮忙，寻一处两进的宅子，等她过来。

对方未因平阳王失势拒绝，满口答应下来，还特意为许绮兰寻了一个漂亮的小院子，就在胡氏旁边，也算有个照应了。

许绮兰到的那天，她们两个特意在码头等。

大约是怕许绮兰太伤心，她们甚至不敢表现得太开心。却是许绮兰自个儿高高兴兴地问候她们，“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诸事皆好。”

胡氏一面回答，一面见礼。她看起来比去年要好得多。

许绮兰也曾听人在信上说过，胡氏自和离后，借好姐妹的钱，盘下了一间铺子，如今做得风生水起。

像她这样的女子，能做做生意也很不错了。

许绮兰仿佛也想到自己的归处，或许可以和胡氏搭个伙，做一做生意。

她们把许绮兰带到住处，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各处家具也是照着许绮兰的心意来摆放。只有博物阁上的陈设和各色花卉未来得及买，都要等许绮兰自己来挑。

她们转悠了一圈，又坐回凉亭里。

“难为你们帮我找了这么一个好住处，真是辛苦。”许绮兰万分感谢。

胡氏常出门，对这一片了如指掌。她娓娓道来，“此处最妙的是样样齐全，安全又方便。对门是朱大人的大宅子，他是新上任的府台，一般的流氓地痞都不敢来这里撒野。巷子那头是钟大夫开了一家药堂，他医术极好人也极好，家里几个孩子也会看病，有个头疼脑热便派人去请，一准会来的……”

胡氏又指着桃花树下的一堵墙，笑道：“我就更进了，一墙之隔。你若要帮忙，叫丫鬟上梯子喊一声，我一定立刻过来。千万不要怕麻烦。”

听她一句句说完，许绮兰更觉得好了。她怀着孩子多有不便，附近住了个大夫，若有事当真方便极了。

一切都在变好，就是不知道独孤恂那里好不好。

仿佛老天爷也知道她的心思，才在江宁落脚半个月，许绮兰收到了大哥大嫂的来信。

里头还夹带了独孤恂的亲笔手书。

独孤恂云起不错，被分配到西北，虽不属于许执管辖的凉州，但却在许执的老丈人——赵将军的地盘，也算是亲戚了。

赵将军没能耐给独孤恂分一个好去处，但却能安排人替他送一送家书。

许绮兰顿时心安下来，即使远在塞外，也不算举目无亲了。

信中，独孤恂写道，他一切都好，管着他的那位将军性情温和，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却很尊重读书人。

独孤恂当然也算读书人，于是被这位将军奉为座上宾，不用他做苦役，只要他好生教几个小孩子读书识字。

这里条件太苦，只住了五户人家，又太偏远了，寻常先生才不肯到这儿来。

他倒想得开，信里又说自己跟着军民生活，骑射功夫更精进了，说不定下回写信，还能附上一些皮毛，叫人带回来给许绮兰做冬衣。

看完厚厚的几张纸，许绮兰忍不住提笔也写了好多字，让人带回去给独孤恂。

写信时实在夏末，等独孤恂收到信，差不多是深秋了。

塞外一向比中原更冷，许绮兰怕独孤恂才过去会冻伤，又找钟大夫制了许多膏药，叫人一并待过去。等冬天真的来了，独孤恂靠这个也许能好过一点。

此时，她肚子里的孩子已有四个多月，早早显怀。

幸好丫鬟们照顾得很好，寻常夫人怀胎是的孕吐、挑食等症状，许绮兰一个都没有。

隔壁胡氏常来看她，也陪她说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月份再大一些，许绮兰听从钟大夫的嘱咐，时常在院子里走动。甚至也常出门，当然，只在这一条巷子里逛一逛。

去得最多的还是胡娘子家里。隔三差五过去串串门，和丫鬟们说说话，让许绮兰心情更好一些了。

不过自那回遇见一个男的要闯进去，被胡氏一顿臭骂之后，她也去得少了。

那回来的男人恰巧许绮兰也认识，霍家的大爷，江宁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看情形，便知这霍家公子不是头一回来拜访。许绮兰大概猜得到原委，肯定是霍公子对胡娘子襄王有梦，然而胡娘子神女无心。

不过，看霍公子锲而不舍的模样，许绮兰觉得能成事。若胡娘子将来和她心意相通，也算一个好去处了。

为了不耽误他们的事，许绮兰才减少登门拜访的次数。

直到中秋节，许扬她们小两口回老家探亲去了。

许绮兰和胡娘子便抱团取暖，中秋夜一道过节，设了香案祭拜月神，一起吃月饼赏月。

许绮兰早准备好给京城几位亲人的节礼，命人送过去。独孤恂也有一份，只能先留着了。

胡娘子还羡慕许绮兰，“你尚有父母兄嫂，我孑然一身，一年下来不管过什么节，连个去处都没有。去年除夕，我都是和丫鬟们一起守夜。”

许绮兰笑道：“今年有我，不止中秋，重阳腊八除夕我们都会一起过的。”

中秋节过完，好似各处都不平静了。

许绮兰如今在深闺听不见风声，可丫鬟采买是常常抱怨物价涨得太快，她却听进心里了。

后来见了胡娘子，许绮兰忍不住打听，“外头怎么了？我总觉得不太平。”

“还是你更厉害，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胡氏夸了她一句，才道：“听说西南不太好，有几处守将叛乱，太子一并失踪了。有人说是太子主谋，也有人说是匪寇杀了太子祭旗。今天，才得了比较准确的消息。”

“怎么回事？”许绮兰追问道。

“是太子，起兵造反了。”

章节目录 第四二五章 原来先前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太子殿下真的要造反了。

虽不知原因，但西南诸地大半兵马响应起来，要同王师一搅高下。

许绮兰有心于此，便叫丫鬟们出去打听、收集消息，所以即使身处深宅，她对时局亦是胸有成竹。

许绮兰很想知道皇帝现在的想法。亲手提拔起来的太子，被他贬至西南。被放逐的太子，也是从古至今头一个吧。然而皇帝却是放虎归山了。如今太子起事，说不定还要感谢好父皇的成人之美。

后宫。

前月才走了一个伍贵妃，宫里何处冷冰冰的。

人死了，皇帝才想人家的好，那天他特意点了几个伍贵妃爱吃的菜，于其寝宫好生祭拜。

三柱香烧得极快，只剩最后一个指甲盖那么多时，忽然有太监来报：“圣上！虔州来了八百里加急信报！”

虔州，莫不是和太子有关。

皇帝心下一惊，“走！摆驾回宫！”

他急匆匆回到勤政殿，里头几位大人忧心忡忡，各个都是愁眉苦脸。

皇帝大步走过去，往御座上那么一坐，问道：“虔州何事？”

有人奉上奏折，另有一位大人道：“太子殿下勾结西南诸守将，密谋起兵。”

“嘭——”

看完皇帝气得半死，当即摔碎一只茶盏，“逆子！”

气归气，他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却好像放松下来，仿佛早有这种觉悟了。

皇帝按耐下烦躁的脾气，问道：“说说吧，怎么办最好？”

兵部尚书当即提了建议，从蜀中、三湘等处抽兵平叛最好，朝中再派得力将领过去……

总之，按着该有的准备来。

皇帝内心也有一套章程，也说了出来，和各位大人一起定了个章程。

宫外的事有各位大人盯着，宫里也得肃清一二，还有与东宫太子来往甚密的那些人。

很快，皇帝下了讨伐废太子的圣旨，又将太子姻亲周家、洛家一并抄了家，按律法判了刑，毫不留情。

周家已经被抄了一遍，此刻是抄无可抄。洛家就惨了，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大家族，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宫里还一个周贵妃，皇帝真是头疼极了。

消息传过去，周贵妃嚷嚷着太子绝无可能造反，不知是害怕，还是别的。然而一道废贵妃位、白绫赐死的旨意叫周贵妃冷了心肠。不等宫人动手，她自己先吞金自杀了，穿着初入宫廷被封作贵妃的华裳。周贵妃一派的妃嫔们立时没落下去。

宫中两位贵妃，两月之间一并没了，伍贵妃病故，周贵妃自戕。

伍贵妃丧仪极其浩大，周贵妃乃是罪人，只有草席裹身，薄棺敛葬，草草埋在荒郊野岭，连一块墓碑也没有。

废太子的儿女们亦难办得很，最大的才两岁多，小的庶女刚出生。

皇帝大概不晓得怎么办才好，暂时没过问。

这夜，皇帝早早睡下，侍寝的是刘淑妃。半夜三更忽然有宫人来报，“皇太孙得了急病，想请太医，来向皇上请旨。这要怎么办呐？”

“这该怎么办呐？”

守夜的老太监也觉得难办，太子虽废了，太孙依旧在东宫养着。皇帝一时未下命令，只叫人严密看守东宫，他们这些宫人可不能也不敢代替皇帝做决定，也不知该不该惊扰皇帝。

现下未经允许请了太医，若皇帝明日发怒，他们难逃一劫。若太孙病死，来日皇帝想起孙子的好，还不是宫人受罚？

大太监不好做决定，想着今夜皇帝是住在刘淑妃宫里，于是悄悄让宫女叫醒刘淑妃，向她讨个主意。

刘淑妃沉吟片刻，露出冷笑：“皇上今日心绪不平，更染了头疾，今日用药才睡得安稳一些，也才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好打搅。至于东宫，皇上有命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你我岂敢违背圣意？由他去吧！太子既废，皇太孙也不是皇太孙了！”

于是，大太监便按刘淑妃的意思去办。

谁知这一夜才到天明，太孙已经逝去。

皇帝清晨醒来，便得到皇孙病故的消息。到底是曾经疼爱过的孙子，他忍不住责问侍奉的宫人。

恰巧那时是刘淑妃为皇帝梳头，她会错了意，便赔笑道：“罪人之子，病死便宜他了。皇上不必挂心。小厨房新做了鸡稚羹，您用一些补补身子吧。”

震惊之下的皇帝把刘淑妃一手推开，声音冰冷地仿佛到了严冬，“宫里才没了这么多人，你还笑得出来？”又道：“何况他只是个两岁多的孩子！你怎么说得出如此恶毒的话？”

刘淑妃钗簪散了一地，鬓发更是松散，也不敢扶一扶，跪着断断续续地说，“臣……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皇帝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母子打得什么注意？给朕滚开！”

他当即离了刘淑妃宫中，回到勤政殿。稚子何辜？皇帝想起小孙子的音容笑貌，稍稍心软了。

他求了太后出面，将其他的孩子安置好，又命皇后把死去的小孙子好生安葬了。

皇后原先在禁足中，接到这个差事也是苦笑不已。连昭慧公主也来埋怨呢，“这算什么？要用您了，才肯放您出来。”

“凡事想开点吧。这也算解了禁足。”

上回废后闹得皇后心力交瘁，禁足期间无事可干，就抄了好几本佛经，眼下万事都不会扰了她的思绪。

皇后也晓得皇帝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她膝下没有儿子，同所有皇子关系都是淡淡的，所以由她来做，才会不偏不倚办到最好。

刘淑妃被皇帝骂完，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本以为就这样过去了。谁知在小皇孙下葬前一夜，皇帝给了一道神来之笔。

他下了一道圣旨，斥责刘淑妃殿前失仪、罔顾纲常，责令刘淑妃禁足三月。

事情还没完，张贤妃私下议论死去的小皇孙“小小年纪连累长辈受罚，也不怕折了来世的福，果然是天魔星”。她那些不太好的言论，被人报到皇帝跟前，扎了人家的耳朵，皇帝干脆让她一并禁足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二六章 宫中二贵妃身死，四妃中有两位被禁足，一时闹得人心惶惶。

有人想给张贤妃、刘淑妃求个情，找到太后娘娘那里。

太后娘娘却道：“一宫之主就要有一宫之主的样子，少议论是非。给她们一个教训也是应该的。”

那日皇帝也过来请安，太后过问了西南的事，“可还有消息传来？”

太后是不怎么相信的，但密报上这么写，各州府的消息也是这么传。

皇帝面色不愉，“有些麻烦。交越国与我朝边境不安定，已经开始趁乱打劫了。”

太后娘娘心平气定下来，“看来是真的。那皇帝可安排好了？”

皇帝点头，“儿臣要御驾亲征！”

“何至于此？朝中诸多将领，并不是无人可用！天子远征，京师只怕不稳。”

太后平静的心绪又被挑起波澜，她想极力劝阻皇帝。

然而皇帝此时说出来，便已经打定主意了。他道：“西南诸地断断续续闹了好些年，匪寇搅得民不聊生，又有外敌虎视眈眈，如今添了一个造反的。处理不好只怕接下来的二三十年，百姓都没有好日子过。儿臣亲至，便是想一次清除所有隐患。”

皇帝接着说了好多大话，坚定不移地表明立场。

太后问道：“那京城呢？京城何人坐镇？”

皇帝便答道：“朝政之事有蔡相和内阁诸位辅臣商量着办，宫里有皇后。”

他似乎忌惮着什么，并未说让太后看着场子。

太后娘娘会意，便道：“你安排得样样俱到，很好，很好。”又问：“那皇帝要带何人随驾出征？”

皇帝报了几个人名，最后道：“也会带上小七，让他见见世面。”

“那老四呢？”太后娘娘忧心这个，四皇子汾阳王何曾是个老实人？

皇帝却道：“他会留在京城，朕已下旨，着人紧密看着他。”

皇帝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了。僵了半刻钟，他干脆告辞退出寿康宫。

盛夏时节那火红的太阳就像皇帝炙热的心。他自小听惯了祖辈们的戎马生涯，渴望成为一名南征北战、战无不胜的帝王。

眼下废太子和交越国给了机会，他顺势劳劳地抓住了。

近来为了一夜好眠，他重新用了太清观进献的丹药——所谓“以草木之华而养其心”，皇帝觉得已经有了效果。

皇后娘娘亦听闻皇帝要御驾亲征的消息。既然皇帝铁了心要出征，皇后娘娘便一句败兴的话都不说。

昭慧公主却显得担忧极了，毕竟是疼爱了自己十几年的父皇。她悄悄派人送了一方平安符，这是在护国寺找通灵住持开过光的。

昭慧公主希望这个小东西能保佑父皇平安回来，万事如意。

皇帝看了，心中的父女之情一下子迸发出来。难得他服了一次软，主动找到昭慧公主，同这个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说了几句话。

出征一事即定，皇帝点了精兵强将，由各地向西南进发。

京里，蔡相和几位大人留守。宫里，皇后娘娘重掌宫权。

战火飘不到江南，战迅一刻未停。

起初许绮兰听说皇帝要御驾亲征，实在觉得荒诞。但皇帝统共点了二十五万精兵强将压境，西南各地兵马配置如何比得上呢？

这一仗铁定是赢的，许绮兰猜想皇帝肯定要顺便教训一下交泰国，扬我朝声威。

然而三个月过去，双方几经交战，王师胜少赢多。连废太子的影子都找不到。

起兵造反的太子殿下，凭空消失了。

皇帝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另派了亲信去打探废太子的下落。带回来的消息却不尽如人意，原来，废太子早就身亡了，连同太子妃一起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王师中有五万兵马忽然倒戈相向，投靠敌军里应外合，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这下不止是太子，皇帝和七皇子亦下落不明，几乎可以肯定是死了，但没找到尸体。

坐镇王师的只剩下诸位大臣、将军商量着，先瞒下这个消息，一面悄悄派了人给太后娘娘、蔡相报信，托个底，一面打探皇帝下落，一面调兵遣将征讨诸叛将。

谁知消息却先落在四皇子汾阳王手里。

汾阳王心态早就扭曲，打算放手一搏。于是，他逃出京城，联络旧部，在北方起兵，并把皇帝驾崩的消息公之于世。

一时间，朝野哗然。

蔡相见场面自己似乎掌控不住，便请了太后出来主持大局。

反贼汾阳王来势汹汹，率领兵马占下安城为据点，下一步意图染指京师。

江宁乃汾阳王的旧地，一时间有不少人要追随汾阳王的脚步。且距离江宁不远的平州早前被汾阳王打下来，不少难民都涌入江宁的地界了。

府台大人管也管不住，城内整日闹哄哄的。

许绮兰真是害怕极了，干脆和胡娘子搬到一块儿住。她已生下一个月大的儿子，和胡娘子住在一块儿，也有个照应。

胡娘子笑道：“去岁中秋，你说咱们要一起过除夕一起守岁，没想到元宵节咱们也是一起过的。”

许绮兰道：“孩子来得太巧。如今时局动荡，你我夜夜难安。”

许绮兰非常担忧在京城的父母，她猜测汾阳王很快就要向京城去的，攻城必不可免，那城中百姓就要受苦了。

这时，霍家大爷忽然登门拜访了。

胡娘子立刻去接见。由于近日都是霍家的人守着她们的安全，胡娘子对霍家大爷感激不尽，终于肯给一个好脸色了。

她命人倒了茶，“请用，这是旧年的茶，千万别嫌弃。”

“无妨，今日我来有要事。”霍公子开门见山，“我要亲自同许侧……许娘子谈一谈。”眼下，许绮兰早不是慧侧妃了。

“你找她做什么？”

胡娘子万分警惕。

霍公子道：“为了你和她的安危。江宁城实在住不得了。”

胡娘子思索片刻，还是答应替他传个信，把一片金叶带进去给许绮兰看。

这是许绮兰当初缝在独孤恂衣衫上的，她一眼认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二七章 见了这一样信物，许绮兰连忙请胡娘子带霍公子霍云修进来。

她尚在养胎，不便见客，于是放下床帐，又放下一层软帘。二人隔着两层纱说话。

许绮兰忍不住先开得口，“霍公子，请您照实说，这片金叶，可是从独孤恂那里得来的？”

霍云修点头道，“的确如此。眼下四方动荡不安，他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托我，好生照看着你。”

许绮兰脑海中千回百转，问道：“他是打算做点什么吗？”

“自然是乘势而起。”霍云修毫不避讳。

他又把独孤恂的亲笔信拿出来，“信中应该写得清楚，你看完便知正事。”

许绮兰迫不及待，连忙叫丫鬟取过来。

纸短情长，短短几行字，就将独孤恂心中的惦记牵挂披露无疑。

霍云修所言正事只占了一句。

大致是，“为了你，我一定要尽早回来。”

许绮兰又是高兴又是感慨，时势如此，就顺势而为吧。

她向霍云修道：“独孤恂信得过你，那我也信你。敢问你要怎么安置我？”

“霍家在乡下有一处温泉庄子，隐秘少人知。把你们送到那里是最安全的。我也会派一队家丁好生保护你们。”

“也好，我们一起过去，也有个伴。”

眼下，许绮兰完全相信霍云修对胡娘子的用心了。

谈完霍云修便告辞出去，又和胡娘子提了一下，对方爽快得答应下来。

霍云修道：“你们收拾好紧要的东西，后日我亲自送你们过去。”

胡娘子答应着，送他出了门。

屋内许绮兰心潮澎湃，就如这时局动荡不安。

她完全能理解独孤恂的做法。

如今皇帝和七皇子身亡，四皇子起兵造反，太子死无全尸，京里只剩一个五皇子。

四皇子和五皇子必定要先斗一斗法，可五皇子晋阳王没有赢面。不管四皇子登基、还是七皇子归来，于独孤恂都不是好事。

兄弟阋墙之事他见惯了，几乎可以预料到，不论是谁登上地位，大概头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这些兄弟。

独孤恂还想着要和许绮兰团聚，他决不允许自己的命运被安排。乘势而起也是应该的。

当然，他没什么资本，没什么拥趸。可霍家愿意提供钱财，独孤恂借着霍家的财力，笼络一些北地的兵马，打着勤王的名号和汾阳王对着干。

谁也没精力去管西南那地界了。

一时间神州各地乱成一锅粥，

汾阳王起步比独孤恂快、比独孤稳，几乎毫无悬念拿下京城。

之前反抗的五皇子晋阳王立时被兄长汾阳王圈禁起来，宫中各处亦被汾阳王的人接手了。

不过太后娘娘坐镇，他也做不出更出格的事，也没时间。因为六皇子独孤恂也来了。汾阳王的位置很不稳固。

独孤恂手下的兵马出其不意，先倒毁了汾阳王的老巢，然后将其他地方一一收复了，就是不打京城的主意。

汾阳王自然有反抗，但他的兵马乃各州守军，如何比得过独孤恂从塞外带过来的精兵强将？

这些常年和异族作战的兵马足够以一敌十，汾阳王所属全然敌不过，何况他们以逸待劳，出其不意，占尽先机。

说起来更是决策上的失误。

汾阳王将主力都放在京城，致使其余各地守备不足。然而独孤恂偏偏不打京城，将此地留在最后。然后一点点地耗，把汾阳王耗死了。

当然，其中还有某些人的帮助，首先多亏了皇后娘娘和承恩侯沈家里应外合。

进京城前一夜，独孤恂带人先去了太清观。此刻观内花木稀疏，无人打理，女道们早早散去了。只剩那个人，还隐居在此地。

独孤恂头一次进到太清观里面，头一次见到养在宫外的三哥。

然而对方已经半死不活，旁边只有一个小童照顾。

听见人声，那道士打扮的男子忽然睁开眼。

“是你。让我……猜猜，你是老六是吧？可惜没能让你死在牢里，不过不要紧……下一次很快来了……”说着他咳了几声，唇边流下先血。

独孤恂未曾来得及说其他，向那小童问道，“还有谁来过？”

小童答道：“汾阳王，喂了迷月散，现已毒发。马上要死。”

独孤恂实在觉得他做得棒极了，或许是汾阳王唯一做对了的事。

马上要死，那就是还没死。独孤恂毫不留情补了一剑，在他胸口上扎了一个洞，这下死得透透的了。

然而独孤恂仔细回想刚才他那句话，总觉得会有画外之音。于是命人把这人遗留的往来信件一一收集起来，他都看了，可惜没什么收获。

独孤恂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他干脆放弃进城，在此地呆了三天，总算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

在一个香炉里，他们找到了未烧完的信笺。其中有几张极其重要，独孤恂看完大气斗不敢出。他左思右想拿着东西入宫找到太后。

太后娘娘几经艰难，依旧屹立不倒。见独孤恂过来，她又是开心又是担忧，说道：“阔别一年，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独孤恂道：“置之死地而后生，都是没办法的事。”

太后笑道：“昨日听说你要进宫，陈妃亲自到我这儿来求情。老五被老四折腾得断了一条腿，她怕你把她儿子另一条腿也给弄断了。你要怎么办呢？老四和老五两个人，你要怎么处置？”

“回皇祖母，儿臣并无权处置。还是您来做主好一些。”

在太清观，独孤恂得到一个叫人惊骇不已的消息——皇帝，他那位好父皇压根没死。当然七皇子也是一样。

独孤恂把此时禀告给太后，问道：“应该是有人传了假消息。”

太后娘娘笑道：“自然是太清观那位。当然，后续的密报已经到本宫手上了。皇帝重伤昏迷，生命无忧。”

独孤恂惊讶得瞪大双眼。“您早就知道了，那为何不阻止……”

太后娘娘答道：“本宫就是要看看，老四能做到哪一步。可惜他不中用，你比他强。”

章节目录 第四二八章 时隔多年，太后终于又站在权利之巅。

独孤恂心内飘过万千思绪，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太后娘娘却说，“你原先打算该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朝中大事未定，还需有人撑着。”

独孤恂心想，我先前要做的只怕现在做不了。皇帝没死，独孤恂的计划全盘被打乱。

独孤恂自然做不出弑父夺位的事，起兵对抗汾阳王尚且能算仁义之师，拨乱反正。对上皇帝，只一个孝字就要压住他了。

独孤恂无可奈何，便想先退一步，将手中权柄放一放，当然兵权军队可不能放。

独孤恂忽然想起一个人，恰巧能解如今的困境。于是他便道：“朝中有各位大人，还有皇祖母。并无用得上儿臣的地方。如今周氏身死，我还是好生安葬了她吧。”

那日两军对垒，汾阳王从尼姑庵中捉来先前的平阳王妃周氏，想借此要挟独孤恂。

城墙高耸，周氏远远看着独孤恂的身影，心内亦翻腾起无限思绪。平阳王从未对她有情，周氏如何不知独孤恂的选择？

趁士兵不注意，周氏挣脱束缚，直接跳下城墙，一命呜呼。被人当众放弃委实没面子，还不如自己抉择。

周氏身死后，独孤恂感念她的大义，着人将她的尸体收放在尼姑庵。

直到如今，还未选好要把周氏安葬在哪儿。此刻恰好能借安葬周氏的名义，好生避开其余事情。

他已收到消息，皇帝要回京了。

西南乱了大半年，大局已定。几经周折，皇帝还是成功平定了叛乱，并发兵交泰国，一举踏平该地。

如今迟迟未归，不过是在查探太子的事。

起初是太子造反，可大军压境前太子和太子妃夫妻两个已经命丧悬崖。皇帝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先遭了难，如何能不起疑心呢？

同时江北也乱成一锅粥。汾阳王起兵，占据京城，辐射四方。六皇子异军突起，后来居上。

皇帝听闻后，才发觉自己几个年长的儿子无一不卷了进去。他立时把注意力转移到太清观里那个人。

除去他，还有谁会这样做？

先前重重挑拨、种种谗言此刻也浮现在脑海里。又有暗卫来报，查到了太清观和众守将来往的证据，更有消息指出，交泰国发兵也有他的手笔。

皇帝又惊又怒，自己愧疚多年，宠爱有加的孩子竟不配为人，还连累其余儿子一个个任由他玩弄。

先前太子被贬，汾阳王夺位，平阳王贬为庶民，肯定都是他的计划了。

可惜如今为时已晚，想阻拦也是不可能的。

皇帝又恨汾阳王狼子野心，罔顾国法圣恩，但听闻六皇子独孤恂起兵，他又恨上独孤恂了。

一个被贬的皇子，竟能召集诸多兵马征战各方。

皇帝的疑心病又犯了，顿时看谁都不顺眼，迁怒到旁人身上，连一直服侍在身旁的七皇子亦受了不少委屈。

七皇子卫阳王和皇帝一道深陷险境，为保护皇帝中了一剑一刀，从鬼门关抢回来一条命。如今虽无大碍，可身子再也不能骑马扬鞭了。

皇帝几乎迫不及待地拔营回京，一边又在想怎么应对这局面。万一独孤恂也造反，他的皇位就坐不住了。

当听闻五儿子断腿，逆贼四皇子牢中自尽时，他又叹息着皇室的凋零。毕竟自己子息不多，仅有的长成的儿子，要么身死，要么残疾。

七月之初，皇帝终于回京。

原先预想的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场面全部没发生。

太后出面，亲自带着残废的五皇子晋阳王、六皇子独孤恂，以及一众大臣，亲自到城外迎接。

父子、兄弟相见还真是唏嘘不已。

亲眼看到五儿子跛脚、老态横生的模样，皇帝更受触动了，再对上独孤恂，他倒没那么生气。

太后亦开口为独孤恂说话，声称独孤恂起兵，乃奉太后懿旨行事。如今功成，她还要为独孤恂向皇帝讨个奖赏。

皇帝先复了独孤恂的平阳王之位，将查抄的家私一一还回去。也只做到这一份，到底是心怀芥蒂。

五皇子晋阳王和七皇子卫阳王所得奖赏超出独孤恂两三倍。

等过了半个月，独孤恂才得到同样的奖赏。

皇帝思来想去，终究是想通了。“他若是学老四，怎么不用赵家、许家的人？许家大儿子许执极其岳丈手握两地兵马，少说也有几十万……”

皇帝以此为由说服了自己，但同时感到非常不安。于是下了一道诏令，命许执立即回京，大约是想把许执重新安排到某个“好地方”。

至少在诸事尘埃落定之前，许执是不能掌兵权的。

皇帝又把赵将军调往西南，镇压一方，也算是遏制住赵将军的人脉势力。

许家两株芝兰玉树，都是皇帝一手提拔一手培养出来的。一者许执，武艺高强，兵法高超，坐镇凉州数年未出一乱。一者许抒，三元及第，才冠南北，有经纬治国之才。

皇帝眼下又觉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弃用是不可能的，于国无益。

许林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忽听得大儿子要回京，她更担忧了。

许若甫却道：“焉知非福？眼下虽难，挣出来未尝不是一条光明大道。”

为人父母，自然希望子女平平安安，不要有性命之忧。

但人人都这样想，那谁去守卫边疆呢？许执就不喜欢京城，暗流汹涌，比战场上真刀真枪要危险得多。

这年中秋，宫内宫外全然没有合家团圆的气氛，冷清之气弥漫到各家各户。

许执夫妇两个紧赶慢赶回到京城，总算赶在中秋之前。

许林氏原想好生办一办，“府里难得有这样的喜事，你们俩回来，恰巧二丫头周岁，老二也说玩回来，我想一起办，咱们家只差一个兰丫头了。”

念及女儿，许林氏更为触动。

许执却道：“小办就好，不要铺张。”

“这个自然，就咱们家几个人。”

宫里没了两位贵妃，宫外处决了不少叛臣，大家都没缓过劲来。

章节目录 第四二九章 许抒这次入京尚未来得及回家，先被皇帝诏入宫廷。

再出来时已是日暮，归家后母子夫妻相见，都是感慨万千。

许抒道：“圣上要我留在京城恐有别的安排。这一回，我总算能在家中久住了。”

“你告诉我们？不要紧吗？”萧晚晴小声提醒。

“无妨。也不是大事，明日就有旨意了。”许抒解释一番，叫妻子萧晚晴安心。然后他又道：“今日在宫里看见平阳王了，他叫我代他，向父亲母亲托话带个好。还说妹妹如今有人照料，叫咱们不必担心。”

许林氏道：“前段时日，各处乱哄哄的，也没见你妹妹托人带个信回来。上回联系，还是过年时她寄信回来报平安。”

萧晚晴道：“大约是平阳王把她藏起来了，不便露出行踪。何等凶险的局面呐，幸好妹妹早早南下，要不然那日被押上城楼的人得再加一个她。”

“是啊。”许林氏惊魂后定，说道：“如今尘埃落定，她也该回来吧。”

“估计不会。”外头许执拿了信匆匆过来，又给许林氏行礼，“拜见母亲。”

“大哥。”

“大爷”

许抒、萧晚晴夫妻两个，以及赵澜、还有辈分最小的小堂妹纷纷站起来。

“你来了，快坐吧。”许林氏招呼他坐下，又命丫鬟添上新茶。

许抒笑问道：“大哥从何处来？”

许执答道：“从父亲的书房过来，恰巧江南送了信。我和父亲已经看过了，特意送来给你们看。”

“真的？快些！”

许林氏迫不及待拿了信拆开来看，一面念给其他晚辈们听。念完道：“特意送信过来，原是说这个的。”

许执道：“随她去吧，妹妹在那边也不是孤身一身。如她所说，有扬兄弟夫妻两个在，还有一位好友同住，日常都是有照应的。何况。平阳王亦派了人时时照拂。”

许抒亦道：“您以前常念叨，儿孙自有儿孙福。就放宽了心，反正最后都得回来的。”

“我心疼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多辛苦啊。她哪里会这些呢？也不知手头的银钱够不够用。”许林氏不由得叹了口气。

许抒又笑道：“可见母亲是过于担忧了，她出王府时也不是净身出户，去江南更是带足了东西，上回来信还说生意做得红火极了。”

小妹妹许清明也跟着劝了几句，许林氏的心总算放下来。

这里母子、婆媳热热闹闹，宫里三代同堂亦是渐消阴霾。

这一夜恰巧是宫里一位小公主的生辰，皇帝皇后有心去一去后宫的沉闷之气，便先办一场，请来太后娘娘、诸位妃嫔，以及开府建衙的五皇子、六皇子、以及七皇子。

其中五皇子晋阳王带了小郡主过来，小娃娃粉粉嫩嫩，属实好看。

皇帝皇后抱着说了会子话，就连太后也抱着逗了一会儿。

皇帝一时又想起卫阳王府那个和自己极有缘分的孩子，便问卫阳王道：“老七，老五带了月月过来，怎么你家的轩儿不带进宫来让朕看看？”

卫阳王身子一僵，赔罪道：“回父皇，轩儿前些时日才病了一场，日前痊愈的，实在不便带进宫来。”

皇帝、太后听得皱了眉。太后道：“这孩子自出生就是三灾八难不断……”

皇后道，“我那儿还有两颗好参，待会儿带回去，给轩儿补补身子吧。”

“儿臣多谢母后。”晋阳王与王妃连忙站起来谢了恩。

此时，几位公主也在。

太后娘娘首先问起二公主，“昭月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其母妃回道：“回太后，定了平宁郡主的孙子。”

昭月公主却是不好意思地躲在母妃后面。

“平宁？”太后微微一笑，“她家很好，记得平宁的孙子是叫梦生？”

皇帝答道：“母后，全名余梦生，是个好孩子。如今在弘文馆任职，很适合昭月。”

二人的脾气合不合适尚不清楚，爱好却很相似。昭月公主就是那种安安静静、喜欢读书的小姑娘。

三公主昭和也定了人家，是其母妃挑的探花郎。比起两位姐姐昭慧公主、昭月公主的驸马自然要差一些，不过她们的地位本来就不对等。

然而不管嫁给谁，公主们都不会受委屈。出嫁后有自己的公主府住，宫里会配好下人、家将，反正不用靠婆家过活。

除却她们三个姐姐，其余公主年纪更小，谈婚论嫁还得等上好些年。

不过就她们三个，其实也蛮难办的。

嫡出的昭慧公主最为年长，地位最尊贵，她的婚事虽定下，婚期却迟迟未定。两个妹妹总不好赶在姐姐昭慧公主前头。

但昭慧公主心气极高，早就传出看不上准驸马的流言来。这桩婚事未必能成，婚期也迟迟未定。其余妹妹总不好抢到昭慧公主前头成婚。

家宴过去，皇后娘娘叫人把昭慧公主带到长春宫。

昭慧公主蛮不乐意的，“母后，您大晚上把儿臣拉过来做什么。”

皇后娘娘开门见山地说，“刚才你也听见了，昭月昭和她们都定了下来。”

“定就定呗。”昭慧公主不以为意。

“别以为和你无关，”皇后娘娘道，“今日你父皇问起来，也有提醒你的意思，婚事不能再拖了。你要是实在不想嫁，就给一个准话。”

昭慧公主为难道，“母后，我着实不想嫁的。当初松口，不过是为了让您安心一些。”

“本宫就知道！”皇后娘娘说着，捏了把昭慧公主的脸颊。

昭慧公主又道：“赶明儿和父皇说清楚吧。也不知父皇在想什么，我就算想嫁人了，时机也不合适啊。”

她还说，“谁先谁后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介意她们几个嫁的比我早。”

皇后又道：“你不介意，可别人会介意啊。其实皇上也只是要个信儿，毕竟若真要今年把你嫁出去，那他才判了罪的犯人要怎么处理？”

昭慧公主成婚是大事，且先前说好会有一道“大赦天下”的圣旨。如今许多谋叛的人才被顶嘴，若因别的缘故忽然消了罪，也太儿戏了。

章节目录 第四三零章 然而皇后娘娘和昭慧公主想安生过日子，老天爷却不能叫她们如愿了。

及至秋末，别处安安稳稳，我朝东北边境却不太平了。与我国接壤的圣雪国近日调派不少兵马，搔扰我边境百姓，侵占我朝领土。一夜之间，攻下了我朝东北最重要的关塞——朝阳城。且还有进一步向南行军的意思。

皇帝诸事不顺，恰巧圣雪国犯在他手上，于是调派10万兵马，要大力抗击圣雪国，最好能速战速决，毕竟北境强敌颇多，久战无意。

然而圣雪国却是打定了主意，一个“拖”字决撑着。

我朝军队摧枯拉朽，将失地大半都收复了，只差一个易守难攻的长垣山，还未曾打下来。

圣雪国好似画地自守，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兵正面交战。

我朝大将本想以围魏救赵之计，强行逼他们出城。于是打下圣雪国境内两处重要城池——不夜城与显蔡城，以此为据点。

然而圣雪国还不出兵，一直拖到严冬，才稍有动作。

这也是他们计划之中的事情。圣雪国地处北境，一年之中只有冬夏两季。其中冬季最长，夏季是四月到七月，冬季是八月到来年的三月，且越来越冷。

冬季的前两三个月还好说，到十一月腊月之时，我朝的将士完全受不得这种酷寒。底子差的直接被冻死冻伤，底子强的也冷得舞不懂刀枪了。两军对垒，未曾交锋，我朝将士已被风雪逼死大半。

圣雪国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于是开关出兵，将不夜城、显才城一并收回，又把边境村乡扫荡一空。甚至还要乘胜追击。

堂堂天朝十万雄狮，生还者仅存万余，其余都是风雪马革裹尸。

溃败的消息传到京城，皇帝便知这一仗打不得了。他可没有御驾亲征的心境，北地环境此时更不利我朝反击，还有别国雄狮虎视眈眈。

仗不能打了，那就要议和。

皇帝在朝上点了几位大臣，打算要他们尽快出使圣雪国。

其中便有许抒。

眼下正值年节，忽然接到这么一桩圣旨，许抒也不知是什么心情了。

许林氏叹道：“那么远的地方，怎么选了你过去？你又不会武……”

许抒还有心情看玩笑，“我嘴皮子出了名的厉害，皇上这是要把它用到正途上啊。”

“什么时候，还说这个？”萧晚晴抱着女儿，显得极为忧虑。丈夫要远行，危机重重，她怎能不担心呢？

许林氏道：“你去问你兄长嫂子，要个本领高强的侍卫同行，也算有保障了。”

许执和赵澜两个自西北归来，带回好几个随从，都是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猛士。

许抒答应了，说道：“是。”又说，“出行之日定在初二，还能陪你们陪家里人过个年，东西可以慢慢收拾。”

许林氏看了眼儿媳，萧晚晴连忙道：“我一定安排妥当。”

和许抒同去的，还有一位老大人，另一个就是顾将军。

许抒与他们都来往过，一个老狐狸事不关己不开口，一个闷油瓶问什么都没反应。他想起一路上山水迢迢的，或许不会被冻死，会被闷死吧。

许林氏放她们夫妻两个离开，留下小孙女自己带。眼下大孙女被接到母亲赵澜那里，许林氏竟有些不习惯了，萧晚晴极贴心，立时送了小孙女陪她解闷。

许抒和萧晚晴回到自己院中，又说起出使要带的东西，“厚厚的毡帽，御雪挡风的斗篷不可不带，治冻伤的药更要多带一些，还有手炉，最好也带几个……”

萧晚晴断断续续念了一堆，嘱咐丫鬟记着。

许抒却拉住她的手，“不必你费心，我叫临渊去办吧。你呀，这两天就好好陪我说说话。”

“也好。”萧晚晴便罢手，复问道：“那你要去几个月呢？”

独孤恂心中估算了一下，又道：“可能要到来年夏天吧。圣雪国也有议和之心，没什么比和亲更安全了。那边，大概会要求我们嫁一个公主过去吧。我很可能要留在圣雪国，等和亲之后，才能返回京城。”

“和亲？选哪位公主呢？”

萧晚晴一时觉得难办极了，她当然知道三位年龄合适的公主都定了亲，整个京城都知道。

许抒答道：“嫡公主只有一位，大概就是昭慧公主了。”说着，他摇了摇头。

“昭慧公主自然美丽大方，你摇头做什么？”

萧晚晴十分不解。

“嫁昭慧公主过去么？只怕圣雪国招架不住的。”许抒解释道，“昭慧公主自小就会折腾人，她去和亲隐患太多，不怕别的，就怕折腾到圣雪国灭族。”

他这种夸大之辞，很快受到萧晚晴的白眼，“何至于此？我虽未见过公主，但听闻两位妹妹同她交情极深，想来也是个极好的。”

“那是现在收敛了。”

昭慧公主如何，许抒要比两个妹妹更清楚一些。当初平阳王与汾阳王相争，昭慧公主可出了不少力气。若不是有后宫女子不可干政的祖训，朝堂上她还要插手更深。

萧晚晴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转而问道：“明日可有安排？随我护国寺走一趟吧。”

“明日不行，明日得进宫。”

还有许多细节，要和皇帝和朝臣们商定好。

这时，忽然又有一道圣旨传来，是给许抒和萧晚晴的，“二爷，二奶奶，宫里来人了，太太请你们快去接旨。”

他二人连忙换衣服接了旨，原来是皇帝给许抒，如今是鸿胪寺少卿了。虽官阶不比先前高，但如此一来他出使之事也是职责所在了。

萧晚晴顺便也得了诰命，正五品宜人。

待太监离开，许抒笑向妻子道：“明日，你要和我一同进宫谢恩了。”

萧晚晴本想去护国寺为许抒求一道护身符，眼下只好将日期退后了。

她又想，“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他一切安排都是未知，我不如初一自己去护国寺，为他求得护身符。”

于是，面上也不提拜佛之事，自去准备明日入宫觐见的装束。

章节目录 第四三一章 俗话说：“百善孝为先。”本朝以儒家伦理、孔孟之道来治理天下，以此整饬民风，教化百姓，使得政通人和，民生和乐。当今皇帝仁德，更是以身作则，来给百姓们树立榜样。他对白太后十分尊敬。

此番太后娘娘生辰，皇帝着下臣们预备了盛大的庆寿活动。文武群臣齐聚来贺，宫中各处张灯结彩，另有戏曲、杂技、舞蹈等纷然杂陈，令人目不暇接。

许家本列居中间，此番因沈伯娘的缘故，她们往前挪了不少。太后娘娘生辰，她说了算。

皇帝亦主动问了沈伯娘，“听闻许若清先生早前在徐州准备筹建收留孤寡的养安堂，不知现在如何？”

白太后身家单薄，只剩徐州许家一房亲戚。且许家识时务，从未提过什么要求，倒免了外戚之嫌。

沈伯娘恭谨答道：“托陛下、太后娘娘鸿福，养安堂已经运转起来。如今请了织女，教她们织布，学得一门手艺。”

“甚好。”皇帝十分赞赏，“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学得好，也有一门赖以生存的手艺了。”

“陛下说的是。”沈伯娘笑着答了。

皇帝恰好来了兴致，又向左右宫人道：“明日提醒朕，给徐州养安堂题匾。”

沈伯娘喜不自禁，又是千恩万谢。

许绮兰头一回坐这么前，这边坐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皇亲国戚。她略微一侧身，便看见了靖南侯府的袁老夫人及其儿媳孙氏。

对面便是众位大臣的诰命夫人。王家炙手可热，其妻女亦位列前茅。

许绮兰看过去时，正巧和王玉笙的视线对上了。

上回口角之争，王玉笙满盘皆输。后来名声半毁，她便把这笔账记在许绮兰身上。此刻即便是太后寿宴，王玉笙也不能全然掩盖住她怨毒的眼神。

许绮兰视若无睹，她也不会就此放过王玉笙，只等岳茹进京来，一并算账。

网已经撒下了，只等鱼自己进来。

之后，戏文唱过几折，太后娘娘大约看厌了，便说要换，“这戏文软绵绵的，听多了人也懒了。换个更有看头的吧。”

皇帝多喝了点酒，直接点将了，“宁远侯世子何在？”

他点的是李苏熙的哥哥李苏哲。

“臣在。”李苏哲立刻站出来。

“母后，听闻他功夫好，不如叫他舞剑，让大家伙都看看他的本事。”

见太后点了头，皇帝又道：“昔有公孙大娘剑舞名盛中原，既然归作舞一类，少不得要乐器来配。”

端阳王乘机举荐，“父皇，六弟素来醉心音律，不若叫他试试。”

皇帝真就应了，“老六，那便你来吧。”

“是，父皇。”独孤恂拱手一拜，而后从宫人手里接过琵琶。

李苏哲亦得了木剑，向皇帝示意后，他与独孤恂会意，而后拔剑起舞。

独孤恂琵琶果然弹得好，与李苏哲的剑舞相映成趣。

太后果然高兴，一曲过后直念了三声“好”！

皇帝也高兴，当即给了赏赐。

林氏得了消息虽然高兴，但十分担忧许执的安危。毕竟大儿子远在边关，没个安稳。等再三确认了，她才放下心来。

到十一月初各处的梅花开了，好热闹的太太姑娘们又开始下帖子请人赏梅。

许家依旧处于“风口浪尖”，正是因为圣上亲口断定的一文一武两株玉树。

那日。许绮兰跟着母亲林氏去了镇南将军府。徐将军的夫人莫氏同林氏是老乡，平素也有来往的。莫氏日子选得好，请的人大多都赴会了。

许绮兰在她家遇见了李苏熙以及管宝钏，还有其他熟人。

她们三个小姐妹躲在屋檐下赏花，没说几句，一抬头就看见靖南侯夫人孙氏并其余太太们过来。

许绮兰看见孙氏装扮，忍不住轻声说道，“孙夫人近日起色似乎不太好，也没心情打扮，这衣裳首饰都是旧的。”

不是许绮兰爱记人家穿了什么、戴了什么，只是她与孙氏前生亲近，知道孙氏爱赶风流，样样都要用新的，断不会戴这般旧的东西出门。

李苏熙、管宝钏她们家同靖南侯府来往颇多，倒听见风声了。见许绮兰如此问，李苏熙便悄悄告诉她，“风家不太好了，听闻今年出得多、进得少，她家的姑娘现在夜里还要做一些针线呢。”

管宝钏亦道：“孙夫人或许有好东西，只是没心情装扮。我听我哥哥说，为了给世子谋差事，他家花了不少。”

这正好应证了许绮兰的猜想，她心里叹了口气：“孙氏也可怜，嫁进侯府做了继室，没个儿女傍身，却把嫁妆都折进去了。还有个挑三拣四的婆婆……”

李苏熙忍不住多嘴，“他们也太不像话了，我听皇上才把买官卖官的那些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才过了多久？他家却主动凑上去，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自然是王家的。”管宝钏还挺清楚，向许绮兰她们说，“我月前去他家玩，正巧看见王家姑娘，还有岳家那位。”

许绮兰以为是王玉笙，“她怎么还有脸出来？”

李苏熙红着脸告诉许绮兰，“不是这位，是她妹妹王二姑娘，同岳家姑娘。”

许绮兰这才回过神来，王家大姑娘王玉笙名声扫地，还有个妹妹王玉箫啊。但岳茹还能出来，也挺叫人看不懂的。许绮兰便问，“听闻岳家从王家搬出去了，这还能一道走亲戚？”

管宝钏十分清楚这些，“大约是见王家还屹立不倒，她们又靠过去了呗。本来她们也没搬多远，就隔了一条七尺巷子。”

“脸皮真厚。”许绮兰发自内心地感叹。

“脸皮厚有脸皮厚的好处。”李苏熙轻声道，“她依旧跟着王家走亲戚，有看不惯的拿王大姑娘之事损她，可她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弄得开口的人却不好意思了。偏偏那件事本就同她没太大关系，她大大方方的样子就叫有些人改变态度了。”

许绮兰亦点头道，“隐忍，端庄，守礼，正是她的长处。”

章节目录 第四三二章 昭慧公主却笑道：“母后何苦调侃儿臣？不至于。”

皇后娘娘反问：“那你为何问她？那日她过来请安，你又不来。”

昭慧公主又道：“儿臣听闻，传闻兰陵萧家出美人，许家也出才女。许家的姑娘，母后和我都见过的，但不知谁更强一些？”

许绮兰和离回许家，重新变成许大姑娘了。

“难分伯仲。”皇后娘娘笑答道，“他家真真好玩，既有芝兰玉树，也有道韫红玉之流。”

梁红玉乃宋朝女将，击鼓退敌兵传到而今也是佳话。

昭慧公主摇了摇头，“许绮兰许清明姐妹自然能比道韫，若要将赵将军比作梁红玉，还是差了着味。她能当我朝的木兰。”

说起许绮兰，皇后娘娘叹了口气，“你六哥大起大落之下，竟成了孤家寡人。王妃没了，仅有的两个侧妃也都走了。早先听闻许家那个，和他感情甚笃，如何现在也不见回来？若真喜欢，重新封个王妃也使得。”

“眼下只怕不在京城，否则当初城楼溅血的就不是周王妃了，”昭慧公主道，“我也未曾得到她的半分消息。真不知六哥怎么想的，万一父皇要给他指婚，他还如何是好呢？”

“算了，由他们折腾去吧。”皇后娘娘道，“你身上的事情还未弄明白。”

然后，皇后娘娘就把皇帝方才的打算告诉女儿。

昭慧公主明面上很识大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父皇的打算，我会照办。”

再说江南。

许绮兰在乡下住了一年多，如今江南地界上平平安安，恢复了往日的繁荣，她和胡氏也就搬回江宁城了。

胡氏笑道：“我就指着那铺子过活，这一年没怎么用心，来年若不努力，就要喝西北风了。”

许绮兰笑道，“把所有筹码放在一块儿，风险太大，还是分开投比较好。我现今有空，也想大显身手，就差一个同盟了。”

“你不回京城？”胡氏讶异极了。

平阳王在北边起事，平定四皇子叛乱，如今又成了王爷，还坐稳了皇子中第二把交椅，前途一片光明。

胡氏等与许绮兰相交的人，都以为她一定会回京的。谁信她和平阳王是真和离？

何况许绮兰还生下了一个张得极像平阳王的儿子。

但她们也不清楚，为何许绮兰还不回去。

许绮兰自有打算。

她道：“回京怪没意思的。在江南住得久了，我只恨自己为何不生在江南。且我这样尴尬的境地，回去闲话就更多了。他当然也想我回去，只是顾虑重重。”

胡氏道：“哪里没有闲话？你在庄子上养胎，不怎么出门。我却时常走动，也听得那些农妇们议论纷纷，说你的不好。”

“当然不止是为他啊。”许绮兰笑道，“我也有我自己的抱负。你原先也是大家闺秀，你来说说，整日闷在后院好，还是现在，出外走动自己打拼好？”

“当然是现在好。以前呢，出门得带好多丫鬟下人，摆小姐的款。我家教甚严，丫鬟下人还要时时叮嘱、刻刻提醒，我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也是不行的。后来嫁了人，就更封闭。倒不像待字闺中每日只对着诗书，换成了账本子。可惜也是下人都办好了，拿来给我过目。仿佛那么些年，我从未为自己活，从没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事情。像男人那样，建功立业的大事……”

胡氏一气说下来，自己也笑了。

“所以啊，我就是要活出自己的路。”许绮兰道，“如今我得闲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生意？你家原是大盐商，生意都做到西洋了。江宁地界上的规矩，你比我熟。恰好我也有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你是认真的？”胡氏凝视着许绮兰，“若当真，那我们就要明明白白拟好契约，空口白舌可不算数。”

“这个自然，还要请中人做个见证。”许绮兰思来想去，恰巧想到一个，“有了，没有谁比她更合适！我明日就去信，请扬嫂子过来一叙。”

胡氏也点了头，“她和你有亲，和我也是亲如姊妹，两头都沾亲带故，果然最合适。”

她又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许绮兰答道，“我胃口大，什么都想做。但第一年么，还是做最擅长的。实话告诉你，我有一手调香的好手艺，年幼的夙愿就是开一家胭脂香粉铺子。”

“这个好！如今江南地界上，不论男女都要用香粉的。”

胡氏拍手叫好。

许绮兰又道：“脸上身上用的不在话下，熏屋子也得用香啊。若睡得不安稳，用香也可助眠。”

“名堂真多，可见每一样事，精心去做，总能以小见大。”胡氏笑道，“我原先开成衣铺子也是如此，没日没夜地看布料花纹，又要挑好看的，又不能和别家撞了。正巧我会几笔丹青，后来干脆自己动手描花样子。也幸好我这儿的绣娘得力，不论我画了什么，她们总能织出一模一样的布匹。”

她又道：“万事开头难，我忙了两三个月，生意渐渐好做起来，手里一些不要紧的杂事，也可以托付给衷心的下人了。你呢？铺子里帮工好找，但能用好用的人不好找。”

“既然是合伙，不必分你我的。我铺子里最好的当然是你了，我出钱，你就出精力，两方都不亏。至于其他的，咱们慢慢来算……”

许绮兰脑海中早就勾勒出一副美好蓝图，她一边用纸笔一一写下来，一边将主意细细说与胡氏听。

胡氏看了，替她改过一回，“这里三个人只怕不够，还是四个好一些。万一某日哪个忽然来不了，也能替一替。即使都来了，也该让她们轮着休息休息，站一整天，也是累的。”

“你想得周到。”独孤恂点头，另注了一行小字，“需得将这些人分门别类，选个有资历又不迂腐的，作为领班，每日带着他们，一是教导，二是约束。有了！”

许绮兰又想到一个好主意。

章节目录 第四二三章 众人都在尝周璇带来的新茶，各个交口称赞。

岳茹本以为自己没份的，但居然得了一杯，高兴极了。她心想，“果然还是要找个有地位的夫家，这样谁也不能小瞧了我。”

她脸上绽放了温柔的笑容，吹来茶盏面上的碎末，尝了一口。她本想赞一赞，可话还没说出口，笑容还在，却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岳茹紧张地摸着肚子，生怕孩子出问题。但似乎肚子不痛，其他地方有问题，脸已然泛白了。

邻桌的姑娘看见这样，忍不住“啊”了一声，急忙过来询问，“岳姑娘，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

“难道是中毒了？”

岳茹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人吓了一跳，大家立刻聚了过来。

这里周璇地位最高，刚才她还给众人送上了茶。虽然讨厌岳茹，周璇还是过来主持大局，“到底怎么回事？请太医来看看吧。”

为了防止那些驯马的人摔伤不治，二皇子特意带了几位太医院供职的太医过来。

听她说要请太医，岳茹顿时被吓住了，“不必如此。我何德何能，岂敢劳动太医？不过刚才吃坏了东西，等我歇一歇，喝杯热水，说不定就好了。”

“刚才你吃了什么东西？”周璇势必要问个清楚的。

有人回话，“刚才我看她欢欢喜喜喝了口茶，还没放回去就脸色发白犹如死人，那茶也撒了一地……”她唯唯诺诺，说话慢慢吞吞，但抓住了关键。

“就喝了茶？这里一般人都喝过，独她有问题？”周旋疑惑极了，为了撇清关系，她坚持要请太医，“岳姑娘你在坚持一会儿，太医马上就来。”

岳茹摇了摇头，“还是……还是不必了……”然而她下一秒就歪在地上，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旁边桌子上的酒水茶点也扫了一地。

“来两个人把岳姑娘扶到另一边去。”周璇指了两个人，又问，“刚才谁送的茶？”

那丫鬟主动站了出来，“是奴婢。奴婢按规矩，一个个送的。其余几位小姐也都喝了。”

从她手里接过茶的李苏熙等人出来作证，“确实如此。”

周璇道：“可惜她这杯茶水都撒了，又有其他茶果撒在上面。倒不好查探了。”

周玲难得开了口：“等太医看过再仔细查探吧。万一真的如她所说，只是寻常腹痛呢？”

“也对。”另一人附和，“周娘娘的东西我们都吃了，现下好好的。可见绝不是茶水的问题。且周娘娘同岳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也没必要圈里岳姑娘。想来只是巧合。”

“一切等太医来再做决断。”周璇点了点头，又叫众人都站开些，“这里东西你们一概不许收拾，待会儿叫太医来看看。”

听她这么说，众人都自觉隔开了。

许绮兰偷偷溜到人群的最外围，装作伸长了脖子往里查探的样子。

太医很快来了。

周璇便道：“病人就在那边，辛苦太医跑一趟。”然后领着太医往岳茹那边去。

消息传回家里，许林氏高兴得赏了下人三个月月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许若甫这天说话也好声好气。

许扬也中了，二甲第三十六名，虽然不算太高，但也够看了。

按着旧例，状元授翰林院修撰，许抒还没歇一歇，便要走马上任了。许扬则要缓一缓。

不过他也没等就好，皇帝不知怎么想起他这个人来，直接指派他到徐州下属的某县做主簿。虽然官职小，但地方极为富庶，离家又近，更好做出成绩来。

许扬还挺迷糊，摸不清皇帝到底想做什么，直到第二道圣旨下来他才摸到了边。皇帝准许他过完太后寿辰才上任。

大约太后记得这个外甥，连带着皇帝也肯赏他脸。这也不算恩赏，毕竟二甲进士出身基本都是这个官职。

许绮兰听说这事时正在插花，“当今仁孝，提前把扬堂兄安排好，也能让太后娘娘开心。”

寒雨道：“听说那里民风纯朴且富甲一方，扬大爷去了，只怕会招人闲话呢。”

许绮兰放下剪子，笑道：“那种小人，不管去哪儿他都能找出一套说辞来故意嘲讽你的。”

“怎么说呢？”寒雨请自家姑娘教导。

许绮兰徐徐道来，“被分去了好地方，他们怀疑你德不配位，是占了外戚的关系；被分去不好的地方，也就更容易做出名声来，他们觉得你沽名钓誉，贪图名声。左右都是他们有理，那不如去好地方，起码自己过得舒服。”

“是了。”寒雨转过弯来，笑道，“咱们二爷最厉害，凭本事考上去的。谁也没底气说他，谁也说不过他。”

许绮兰笑了笑，忽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便隔着帘子问：“是谁来了？”

窗外，承华一边走一边回话，“姑娘，我哥哥来回话，先前的事眼看就要成了。问您要不要去看个热闹。”

“去呗。外头戏台子已经搭好，别浪费他们的心思。”许绮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由寒雨服侍净了手，换了衣服，便要出门去。

书离笑道，“英雄救美的桥段唱了那么多回，我倒要看看这回有什么不同。”

许绮兰也笑了，“那你跟着来吧。”

她们主仆几个坐了马车，直往戏台那边去——也不是戏台，是清明坊。

风无尘每日下值都要路过这里。

许绮兰带着丫鬟，就坐在旁边酒馆的二楼，坐等好戏上演。

对面书坊门口有个小丫鬟一直探头出来查看消息。许绮兰认得，那就是岳茹的贴身侍女。

路旁还有好几个流氓地痞，形迹十分可疑，已经在这边埋伏许久，鬼鬼祟祟的。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门口蹲守的小丫鬟拍了两下巴掌，随后进门去了。

流氓地痞们得了信号，渐渐朝这边靠拢。

许绮兰看见丫鬟扶着岳茹从书坊出来，便知是风无尘快到了。

她忍不住循着马蹄声看过去，身着官服的风无尘正骑马过来。虽然人不算多，他也不好快马加鞭的。

生角儿、旦角儿都齐了，好戏正式开唱。

章节目录 第四二四章 她把寒雨、书离派出去，自己却悄悄找到小雀儿。小雀儿是家里的小丫头，实在稚嫩，但此刻人手不足，只得用上她。

小雀儿才办砸了差事，听见许绮兰要吩咐她，立刻精神起来，“姑娘尽管吩咐，奴婢一定办妥了。”这是个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许绮兰便吩咐道，“你还记得岳家姑娘长什么样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她把岳茹的五官衣着都说给小雀儿听，又道：“你去找一找她，故意慌慌张张地撞上去。她若问你，你就说，看见我们家姑娘被人掳走去戒律院后面的小屋子了，请她帮忙救人。”

小雀儿连忙答应下来，“姑娘放心，我一定办妥了。”说着便去找人。

这下也没许绮兰什么事了，她干脆躲了起来。

书离按主子许绮兰的吩咐，但差不多的时候，装作慌张的样子，向李苏熙等人求助，“李姑娘，楚姑娘，你们可看见我们家姑娘了？管姑娘呢？”

李苏熙四周环视一通，果然不见许绮兰身影，“奇怪了，刚才还在这儿的，人去哪儿了？”

寒雨顿时慌了，“了不得了，姑娘丢了！我怎么回去向夫人复命啊！”

“你别……唉！”管宝钏看她一嗓子竟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也无可奈何了。

众人听说了，便主动要来帮忙找人。大家围着院子转了几圈，都不见人影。

待出了这块儿地方，恰巧遇见了春风得意的岳茹。

她故作好心地问，“各位姑娘可是在找许绮兰？”

李苏熙心中纳罕，“你怎么知道？”她们两方向来不睦，李苏熙可不信岳茹会这么好心的帮忙。

岳茹却道，“我恰巧看见她了，但她似乎不太舒服，被扶进一处屋子休息。咱们去看看她吧，说不定能帮上忙。”

“极好，也懒得我们找人了。”

众人听了，便跟她一块儿过去。李苏熙与管宝钏等人心中还是疑惑不已，但此刻也只好跟着去。

等到了那边，院门虚掩。

岳茹却站住了，“咱们直接进去吧。”说完，她一把推开了门。众人都挤了进去。

屋里传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院里守着的却是王玉笙的丫鬟。

她乍一看见这么多人，顿时惊呆了，竟不知如何是好。

岳茹也惊了，但此时覆水难收。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有些知事的，听见声音已经羞红了脸，另外的人却懵懵懂懂的。

“我找错了，不在这间。咱们往别处去吧。”岳茹强装镇定，可谁都看得出来，这里头的人应该是王玉笙。

此时，又来了其他人，正是锦乡侯家的下人。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看见这么多人，他也看呆了。

不止是他，还有佛光寺的小师傅，“阿弥陀佛，方才岳施主说这边有人发生了意外。”

许清明想起往事。

她年少议亲时，父母千挑万选，为她定了靖闹侯世子风无尘。那时她没见过人，但相信父母的眼光，便也同意了。

何况，风无尘还是大哥许执的至交好友。且风无尘母亲孙氏也是出了名良善人。

这桩亲事说起来也是许家高攀了。

定亲后，许清明求大哥带着，远远地看了一眼风无尘，当时也是满意的。

其实嫁过去的头两年也很满意，风无尘起初待她极好。但因为一直许清明没怀上孩子，侯府里太夫人不乐意，要给孙子纳妾，定的人选是她娘家孙侄女儿。

前头说了，婆婆孙氏是个良善的，但上面这位太婆婆当惯了老封君，决计不肯后退的。

因为许不肯松口，许清明惹得老夫人不高兴，那年冬天被关在小院里。

风无尘为了给许清明求情跪病了，后半生都提不了剑，前途无望。

也正是因此，风无尘渐渐变心了。

靖南侯府给风无尘买官几经周折，把家底掏空了。

太夫人更加怪罪许清明，嫌她多事，又嫌许家单薄，帮不上忙。

太夫人以为此时可欺，便斩钉截铁为孙子定了妾氏，出身比不得许清明，关键是家里有钱，且是独女。嫁过来，也就带来家财万贯，能解风家燃眉之急。为了不节外生枝，办喜事时恰巧挑了许家回乡祭祖的日子，还把许清明派到佛院里祈福去。

然而许清明在佛祖里被诊出身孕，已经三个月了。她兴冲冲回家报喜，眼前确是丈夫和新人含情相对，才进门的茹夫人也怀孕了，比许清明小半个月。原来，他们早就无媒苟合……

她又惊又怒，一时间昏倒在地。

然而人已经进门，再无转寰的余地。许清明恨他变心，不肯出门，把自己关着。而风无尘因为种种原因，也对她不闻不问。半是愧疚不敢面对，半是变心了。

原来，这位茹夫人是风无尘自己求的。英雄救美，一见钟情，司空见惯的桥段。

茹夫人虽是独女，外祖家却有权有势，答应了会为风无尘某个前程。

两家定约，茹夫人一旦生下儿子，风无尘便要抬她做平妻，与许清明平起平坐。

后来，许清明难产，生下病弱的征儿，自己身子被拖垮了。茹夫人晚三个月生下儿子。

风无尘继承爵位，虽然削了一等，但前途光明起来。又因为茹夫人争闹，他不得不履行约定。

但在请封世子一事上又有波折。

茹夫人下了杀手，风无尘却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还要靠茹夫人的舅舅上位。

这日，风无尘入宫递了折子，一回来便听见元妻将死的消息。

他又惊又怕，站在许清明面前什么都说不出。

不是没爱过，只是爱情在前途面前算得了什么？

许清明没有得到回答，悔不当初，可惜挽回不了了。她拼着最后的心气，说道：“你过来，我再看你一眼……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风无尘凑近时，冷不防挨了许清明一下，低头老实，金簪从她手上脱落，还带着血。

颜清卿不知何时拔下了绾发的金簪，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向风无尘。

那床上的女子当下气绝，心中无声的立下毒誓：

“风无尘，茹夫人，若有来世，我定要叫你们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