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梦凤枭》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风卷尘上 “既然私通的证据确凿,那也不必再查了,郑婕妤,即刻绞杀!”

“啊……不,不要,臣妾是被人陷害的,德妃娘娘您要相信臣妾。”郑婕妤苦苦哀求。

“遭人陷害?”德妃冷笑道:“你用运水车装着狂徒运到自己宫中,连你的贴身宫女也亲口承认是你和这狂徒私通,莫非也是遭人陷害?”

郑婕妤已是魂飞魄散,双腿也站不稳,一下子被两个太监按在地上,她望了望一边被人绑住的狂徒,又看了看身边背叛自己的宫女,脸色像彼时的月华一般寒冷。

郑婕妤苦苦哀求道:“德妃娘娘,臣妾没有,臣妾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运水车里的狂徒臣妾根本不认识,臣妾是冤枉的,娘娘明鉴。”

德妃的眼神冷冽欲滴:“婕妤妹妹平时不是天生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吗?今日证据凿凿,想来再如何伶俐,也死罪难逃了。”

闻言,郑婕妤抬头看着德妃凛冽的神色,转而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挣脱两个太监的手,膝行上前,磕头如捣蒜,像是暗夜里的声声更鼓,直击人心。

“德妃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错在怂恿儿子在陛下面前诋毁您,错在与您争宠,嫔妾今后对您言听计从。”

德妃听得满脸冷冽,嘴角上扬得如一弯新月,她的面庞在深夜的雾霭中若隐若现,却像是藏着无尽的凶险。

“郑婕妤,”德妃平平道:“你还有什么,是没敢说的?”

郑婕妤牙关紧咬,却浑身颤抖,看着自己的双手摇头道:“没有了,没有了,娘娘,嫔妾的过错,都已一五一十地坦白!”

德妃捏着玉镯,手指在上面来回滑动,闲闲道:“敢做不敢当么?其实,你最大的错误,就错在你遇到了本宫。”

郑婕妤苍白的面庞似盖上一层一层的冰霜,她再度膝行上前,抱住德妃的右足,拼命哭喊:“德妃娘娘您就饶了臣妾一条贱命吧,三殿下他不能没有娘啊!”

德妃再无耐心,攥紧手中的玉镯,一脚踢开郑婕妤,朝着众人喊道:“全都给本宫听好了!陛下和皇后前去华州一年有余,郑婕妤不堪深宫寂寞,秽乱后宫,本宫代行皇后娘娘懿旨,赐死郑婕妤!”

话音一落,两个太监便一把拽过郑婕妤,将其拖行至井边,拿出一把银晃晃的长剑,在凄寒的月色下晃了晃。

夜空中的黑云愈发浓厚,眼看一场大雨要来了。

郑婕妤痛得咝咝吸气,咬牙切齿朝德妃吼去:“吕燕寻你这个贱妇,你不得好死!”

德妃背过身去,握着玉镯的指关节阵阵发白。

忽然,郑婕妤开始发了疯似的仰天急促狂笑:“禊儿,禊儿!娘是为你而死的,娘是为你而死的!你要为你娘报——”

她的叫喊声突然如弦崩塌,一阵鲜红的温热随之而来,如腾龙般洒在了冰冷的地上,郑婕妤呜咽几声,气绝倒地。

空中的黑云越来越多,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雨水如瀑,打在郑婕妤的尸首上,地上的鲜血也染出一圈圈涟漪,宛如盛开的牡丹。

“德妃娘娘,郑婕妤已死,咱们回宫吧。”太监刘元乞求道。

德妃眼色一横,满脸厌烦道:“将郑婕妤的尸首拖去乱葬岗埋了。替本宫摆驾,回含香殿!”

滂沱大雨将夏日的大明宫笼罩在一阵凄寒之下,地上的丝丝鲜血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子夜的雾霭渐渐升腾,隐隐之中,重重华殿如僵伏着的巨兽一般,蓄势待发。

回到含香殿,德妃眼眶泛红,望向内堂墙上供台的三炷香,慢慢走过去,将手中带着自己体温的玉镯稳稳地放在供台上面。

“女儿,”德妃喃喃有词:“我的女儿,你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娘……”

昏暗的屋内,烛火将德妃的影子映在墙上,轻微摇曳。德妃久久凝望着供台,眼角盈着点点亮光,像是等待着一句永远不会来的答复,良久,良久。

天旱已久,这一场大雨,一连下了三日。

时值夏季,朱温占据了东都洛阳。

为了不让皇帝李晔落入朱温手中,李茂贞、韩建和李克用三人暂时结盟,皇帝与何皇后才能平安从华州逃回长安。

返长安后,皇帝改年号为“光化”,以表庆贺。

帝后平安来归这天,宫中上上下下皆忙着接迎帝后回宫后的各项事宜。因忙着处理政务,皇帝对郑婕妤的事情漠不关心,全权交由皇后处理。因郑婕妤之事证据确凿,皇帝刻意不让此事张扬,让皇后草草了断作罢。

大雨初歇,皇后早晨前来拜见了皇帝:“臣妾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眉头一抬,淡淡道:“皇后直说便是。”

“郑婕妤离世,虔王殿下年方十五便没了娘,皇子无辜,臣妾身为后宫之首,嫔妃的孩子便是臣妾的孩子。因此臣妾想将他纳入自己名下,亦避免今后有奸佞看低陛下的血脉。”

皇帝将奏折缓缓合上,思索片刻,如忆昔年,道:“去年你随朕逃往华州,已是委屈。在华州期间,你连皇后的册封礼也未曾得到,朕心里头是很愧疚的。如今你既已是皇后,位份尊贵,且你是朕的长子和九子的生母,收养虔王自然妥当。”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屈膝行礼:“臣妾替虔王殿下谢陛下隆恩。近来臣妾想着一事,陛下顺利回宫,已是喜事,臣妾看如今后宫嫔妃不多,也是时候该采选采选了,就当为陛下冲冲喜。”

“皇后不说,朕都快忘记了。采选之事,朕便全权交给你去做吧。四年前朕就封了老三为虔王,想必旁人也是不敢小觑他的,如今又将他纳入你的名下,便是对他最大的恩德了。”

皇后一听,和颜悦色道:“臣妾再替虔王殿下谢陛下隆恩。”

“近来各藩镇接连不太平,朕也打算两个月后让司空峻率禁军前往襄州一趟。”

“让司空峻去襄州?”皇后疑惑道:“为何是襄州?”

皇帝叹了叹气,“朕思来想去,也只有襄州地处优势。哦,朕还打算让司空峻在秀女进宫的那天清晨启程,也算讨巧行个好运吧。”

皇后浅笑:“有陛下您福泽庇佑,司空大人必能平安归来。”

如此,皇后便行了礼退下,和侍女珍兰回到了清宁宫。

清宁宫是正宫皇后的住所,皇后喜静,整座宫殿格外清幽,蕴静生凉。

贴身宫女珍兰扶了皇后坐到梳妆镜前,忿忿道:“娘娘,三殿下生母可是私通的罪名呀,您何苦去抢三殿下来抚养呢?”

皇后微微一笑:“本宫和陛下前去华州一年有余,后宫之事全权交给了德妃处置,你可知为何?”

珍兰依言答道:“鹬蚌相争,自然是咱们得利了。”

“本宫不在宫中,后宫中位分最高的便是德妃,她早就想置郑婕妤于死地。现在郑婕妤死了,本宫身为皇后,便足以顺理成章获得三殿下的抚养权。可恶的是德妃竟以秽乱宫闱的罪名处死郑婕妤,害得陛下差点迁怒虔王殿下!”

说完,皇后利落地抽出头上的凤钗,重重地掷在了妆奁上,声如一道惊雷。

殿内的依兰香腾出阵阵薄雾,珍兰吓得微微一颤,缓了缓,继续替皇后顺着头发,呢喃道:“这一步是咱们失算了,毕竟当时娘娘您还是淑妃呢,不过还好陛下没有说什么,也算是不负娘娘您一片苦心了。”

皇后望着铜镜,含怒道:“这个吕燕寻做事处处算计,陛下登基十年来,本宫一直不愿和她明着撕破脸。从前本宫还是淑妃的时候,她便仗着位列四妃之三,成天揣测本宫的心思。现在正好又要采选秀女了,你去告诉采选使们,要挑年轻漂亮又无甚家世背景的女子进宫,挫挫德妃的锐气。”

“奴婢昨日替您查到了,城南的萧家还算不错,听闻萧氏模样也生得好,若是进宫后得到娘娘您的垂爱,兴许能助您扳倒德妃呢。”

“萧氏?本宫从未听说过,看样子是小户人家,”皇后琢磨着道:“那便派人去一趟萧家吧,若真生得一副美貌,也能分去德妃的几分恩宠。”

“萧家经商,听闻萧氏的兄长参了军,只是不晓得在谁的麾下罢了。”

皇后犹豫片刻,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让采选使们做主便是,本宫就不操这个心了,模样生得好就行。”

“是。”

皇后复又叮嘱:“还有一事,姜成是内廷侍卫,秀女进宫那日,让他去长安西市护送一下吧。”

“是,娘娘。”

这场雨下过后,天气在几日后复又灼热起来。连着一声声忽远忽近的蝉鸣,闹腾得人心生烦闷,各宫的宫女皆端了凉水,一盆盆地洒在地上,企图能带来几丝凉意。

枢密院内亦有太监帮忙洒着水,虔王目光无神地望着一群慵懒的太监,心事几重。

虔王的母妃郑婕妤被德妃处死,他因此入宫守灵,此刻待在枢密院的偏房。由于郑婕妤因秽乱宫闱而获罪,因此无人敢来探望。

人情世故,自是如此。

虔王名李禊,是皇三子,于四年前封王,其母郑氏也母凭子贵,晋了婕妤。

眼看虔王前路一片坦然,郑婕妤却被以秽乱宫闱之罪处死,他心底自然无论如何亦咽不下这口气,成日闭门不出。

炎热的天气更是让人心情烦躁,虔王身边的掌事太监岑顺端来了风轮和冰块,又带了一个极为精致的青玉枕,轻轻放到了虔王的床头上,像是生怕吵到虔王。

虔王看了看那青玉枕,心烦道:“‘何须琥珀方为枕’,如今本王用青玉作枕,好让人嘲笑本王贪污吗?”

“虔王殿下误会了,”岑顺低眉顺眼道:“这青玉枕素来具有用来安神之效,最近琐事繁多,眼看采选秀女也快要入宫了,咱们还是考虑考虑蒋玄晖大人所说的办法吧。”

虔王眉心似是蕴了一团怒火无处发泄,咬牙切齿道:“采选使竟然不偏不倚选到了萧氏。本王托人打听,萧氏的兄长竟在司空峻麾下!司空峻本就是禁军统军,若是萧氏进了宫,那司空峻的势力岂非遍布后宫和禁军?”

岑顺微微一哽,勉力笑道:“所以蒋大人才让您考虑,是否要来个偷梁换柱嘛。”

虔王看了看四周,将殿门“砰”地关上,握拳道:“若是真的按照他的方法偷换秀女,对我们而言,倒也的确有好处!”

岑顺松了口气,走近道:“是啊,若是把萧氏换成自己的人,还可以对抗德妃的势力呢,也算是为您的母亲报仇了。殿下,据说您的母亲当时嘴里喊着她是为您而死的……”

话音未落,虔王握紧的拳头重重落在案几上,双眼似狼顾鸢视,“德妃那样害死我母妃!本王若非得皇后好心收养,怕早就成了德妃的下一个目标了!”

岑顺点点头,神色亦是动容:“殿下,蒋大人的意思是,让出身焉耆的女子清芸顶替萧氏的身份进宫。秀女入选那日,蒋大人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咱们只需要配合一下,就能让清芸顺利代替萧氏进宫了。”

“萧氏叫什么名字?”

“这……这女子的闺名无人能知啊,只晓得姓萧。到时候让清芸代替萧氏入宫就行了,姓甚名谁无人在意的。”

岑顺瘆瘆地将桌上冷了半个时辰的六安茶悬空端起,殿中顿时茶香四溢,似乎连同夏日的暑热也渐渐淡去几分。

虔王望着远处郑婕妤的牌位,眼眶微微泛红,将岑顺手中的茶盏一瞬砸向地面,浑身颤抖着答应了下来:“好,皇后那边,我自会隐瞒,本王就按蒋玄晖说的做,来一出偷梁换柱之计!”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双毒 采选原是少数官家女子的命运,旨在选才貌双全的官家女子入宫,充实后庭,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唐玄宗时期就曾派遣花鸟使采选天下美色女子召入深宫,连门第、身份也不看,只注重姿色,美貌者均可入宫为皇帝御妻。如今一百三十多年过去,这样的采选方式依然存在。

皇后口中的“萧氏”指的是萧府的长女,名为萧荷凌,女子闺名,向来不为外人道,因此皇后也只称其为“萧氏”罢了。

萧府位于长安城最南面,门第不高,皇后也只听闻萧荷凌生得沉鱼落雁,便想着这样的秀女既能分去德妃的恩宠,又没有足够的家世和自己抗衡,自然是适合留用的。

如此,萧家便开始精心准备着送萧荷凌入宫,就连平日里有条不紊的婢女福安亦是手忙脚乱,生怕出了一丝差错。

这样一忙,便是一月有余。

进宫的前一夜,萧荷凌坐于轩窗下,迎着凉风,望着长安城的熙熙攘攘,怎么也睡不着,老爷和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萧夫人用绢子连连拭着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你哥哥去了战场,你又受了采选,不得不入宫,娘舍不得。”

萧荷凌脸上的泪痕已干:“女儿不能承欢膝下,只求父母平安顺遂。女儿在宫中,只希望不要连累家族才好。”

家婢福安亦是含泪道:“小姐,早些睡了吧,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大明宫了,您坐在窗下,当心受了风寒。”

“若是这点儿凉都受不住,以后在宫中如何立足?”

福安拿来了一张斗篷,给萧荷凌披上:“小姐,三年前,长安城便发生过采选秀女入宫路上被劫财的祸事。因此,奴婢想着,明日咱们启程后,就绕道从南边儿走,先乔装成普通人家,便不会有人看出来小姐是采选的秀女了。”

萧荷凌点点头,似笑非笑:“身处乱世,你想得很周到。”

“奴婢也是为了小姐着想,小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扶老爷和夫人前去休息了,小姐也早些就寝吧。”

母女俩再度相拥,今后若是还想再见面,已是十分不易了。

萧荷凌含泪望着父母出了闺房,忽然又叫住了福安:“福安,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

福安点头一笑,送了萧老爷和夫人出房,随后又站回了萧荷凌身边伺候。

萧荷凌拉起福安的左手,关切道:“你当真愿意陪我一同进宫吗?”

福安不说话,只神色坚定地点了点头,似乎这样比一句言语更令人宽慰。

萧荷凌脸上的泪痕渐干,看了看身边明日要穿的宫装,朝福安道:“如今我中了采选,身不由己,只能入宫。只是你跟我去了宫里,以后难免要做很多事情,你的手……”

福安笑着摇了摇头,声线清脆俏皮:“小姐,奴婢手臂的伤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都好几百天了,小姐别担心。”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零散如闪烁的星子一般,不可捉摸。

萧荷凌停顿片刻,松开福安的手,道:“若不是当日我非要偷溜出去玩,你也不至于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了。明日就要进宫了,我以后恐怕也难以孝敬爹娘,从前爹娘为了我也操碎了心,如今我却不知如何回报他们,想来自己也觉得愧疚。”

摇动的烛火像是顽强对抗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映得福安的脸上昏黄。福安跪在萧荷凌身侧,关切道:“是啊,生活在寻常人家真好,不用经历这样的离别。以后去了宫里,还不知要收多少苦难。”

“此言差矣,”萧荷凌看着福安,又像是安慰着自己,道:“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宫里的贵人,都各司其事、各事其主。寻常人家虽没有宫里的诸多规矩,但总免不了为柴米油盐犯愁;宫里虽不愁吃穿,却多了束缚,更体会不到寻常人家的温暖。”

闻言,福安颔首,深深懂得,又问道:“看样子,小姐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萧荷凌淡淡一笑:“我只不过是随遇而安,更何况如果我在宫里获宠,我就能够为爹娘争光,为家族争光,这也不失为一件幸事。你跟我进宫,等到了年纪,我再为你寻一户好人家,将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福安脸上微微一红,又闭着眼摇摇头,“为何小姐今日突然说起此事,奴婢还不想嫁人呢。”

又一阵微风吹来,萧荷凌擦了擦眼角,低泣道:“因为我要入宫,爹娘这辈子看不到我风光出嫁了。福安,我不能做到的事情,我真心希望,你能替我做到。虽然你是我的侍女,但到底是我害你的手落下了病根,我愧对父母的事情也太多,只有我亲手将你嫁给一户好人家,才能补偿你和补偿爹娘。”

福安眼泪静静淌下,此刻萧荷凌和她仿佛不分主仆,只论情谊。福安点点头:“若是看着奴婢出嫁能了结小姐的一桩心事,那么奴婢愿意听小姐的。只是,小姐,您以后再无需事事为别人考虑了,您总是担心得太多,也顾念得太多了。”

萧荷凌松了一口气,将脸侧向窗外,幸福地笑道:“没事,没事,要看见你们高兴,我就心里欢喜,不要剥夺了我一点欢喜的权力。现在我们家在经商上频频被其他商人欺负,等我进了宫,获了宠,一定可以改变现状,让爹娘从今往后事事顺心。”

福安深深懂得,主仆俩四只手互相紧紧握在一起:“奴婢就提前预祝小姐平步青云,获得陛下圣心。”

一夜静谧。

第二日,才四更天的样子,萧荷凌便早早地起了床,又沐浴一番,梳妆打扮,半分不敢怠慢。天刚蒙蒙亮,萧荷凌和福安踏上马车,扬长而去。

长安西市这边,姜成正奉皇后之命,前往城南迎萧荷凌入宫。

姜成任大明宫内廷侍卫一职数载,如今年三十五,深得帝后倚重,此番前来亦是做了充足的巡防准备;同时,禁军统军司空峻也奉圣旨,刚从大明宫启程,前往襄州。

雾霭渐渐散去,长安城中浮着一股难得的寂静气息。

萧氏的马车从南边绕过,前往西市,远处似乎还有阵阵车马声,仿佛跟着萧荷凌的马车一起,打破清晨的一片宁静。

眼看快要行至西市,突然,一阵嘈杂像滔天巨浪般响起,一群手持长剑的人将萧荷凌的车马团团围住,周围的几辆运货马车拖着几个木箱,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萧荷凌大惊,不等她缓过神来,又是数名蒙面人从半路杀出,拔剑出鞘,横在萧荷凌的马车前面。马车夫一脸惊恐,还未来得及呼救,便被一刀砍下头颅,鲜血似焰火般喷溅满地。

“刺客!”

萧荷凌的惊呼声也变得嘶哑,死死闭着眼,只等待无可逃避的痛楚降临,脑海里宛如被灌入了数九寒冰,一片空白。

这突如其来的劫难,让长安城南乱成一片,姜成正带着部下疾速前来,冲破晨雾直奔城南而去。

劫持萧荷凌的一帮人迅速分为前后两队,后队将萧荷凌的马车劫走,快马加鞭朝安化门赶去,紧接着,又是一辆朱色的马车从南边驶来,停在了萧荷凌先前的地方。

两队刺客见偷梁换柱已经顺利完成,便快速回归一队,准备一同朝安化门逃去,姜成却带着部下长驱而入,两队人马即刻混战一团。

姜成武功和刺客之比毫不逊色,手中长刀的光亮与劲气直朝领头的刺客眉心迫去,刹那间一旁边的帮手连忙冲上来,一声霹雳的挡刀震耳欲聋。

刺客人手过多,且有运货的马车拖着木箱掩护着,姜成额前冷汗如瀑,若长时间拖下去,必难自保!但那些刺客似乎并没有再做反击的准备,反而将那朱色的马车朝前推来。

姜成下令后退:“你们几个,看护好那朱色的马车,那是进宫的秀女。”

几名部下飞身下马,朝那马车围了过去,不远处的刺客见此情形,也朝南边退去数步。姜成神色一松,他的目的是保证秀女平安无事,现在让刺客跑了还能追究调查,并且自己势力太弱,的确不能和他们硬拼。

见姜成久久没有动静,那些刺客便拖着木箱朝安化门逃去,一路上冷箭频发,姜成连弓箭也未带出来,根本无从追击,且既然他们能从安化门逃出去,那么安化门必定失守,若是追上前去,反而是羊入虎口。

一名部下指着远处的一些黑色痕迹,道:“姜大人,那些是什么?”

姜成走上前去,俯身摸了摸,道:“像是火药。”

“火药?大人是说,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火药?”

姜成点点头,“看样子像是火药罢了,眼下刺客也已经逃走,回去报给大理寺吧,先看看马车里的秀女有没有受伤。”

一阵硝烟散去,长安城南再度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刺客早已逃走,只剩那辆朱色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姜成眼前。

姜成心底一松,朝里面喊道:“姑娘是否安好?”

过了片刻,从里面走出一名梨花带雨的女子和随从她的侍女,那女子姣好的面容上微染些许纤尘,想来刚才的惊吓必然使她惊魂未定。

见到姜成,那女子拉着自己的婢女跪下行礼:“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姜成扶起那女子,叹道:“是微臣失职,微臣原本是护送姑娘平安进宫的,却害姑娘半路遇上不速之客。”

那女子摇摇头,一脸娇羞,并不回话。

姜成打趣道:“古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深宫的险恶害了多少人,从前的女子是不想进宫,如今世道混乱,宫里反而快成了足以安身之地了。”

见此女始终不爱言语,姜成有些不自在,便顺口问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秀女萧氏了吧?”

女子神色一震,像是闪过无数忐忑不安的念头,良久才点点头,回答道:“是,民女萧氏今日得大人救命之恩,来日必定涌泉相报。”

姜成摇摇头:“职责所在,萧姑娘言重了。”

那女子望了望姜成,微微颔首,道:“不知大人贵姓?”

“哦,微臣免贵姓姜。”

“今日多谢姜大人。”那女子说罢,看着姜成的双眸,松了一口气。

就这样一瞬,姜成发现那女子除了沉鱼落雁之容以外,还有一双独特的瞳孔,仔细一看才能发现里面淡淡的异色。

那女子亦望着姜成深邃的双眸不语,两人相视片刻,目光里尽是彼此的倒影。

姜成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略微尴尬,道:“微臣失仪,只是姑娘的瞳色好生特别。”

女子神色有些躲避,笑道:“哪里有什么特别,我只是个采选秀女罢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大家各有各的特别罢了。”

说罢,姜成便护送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骑上马,朝大明宫的方向前去。

朱色马车内,那女子长舒一口气,像是紧张到了极点,连双眼亦微微泛红,身旁的侍女也轻轻安慰她道:“清芸姐姐,您如今已不再是齐尔清芸,而是萧清芸,是当今陛下的御妻!蒋大人悉心安排好了这一切,您千万不可暴露了自己的身世。”

清芸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道:“可是刚才姜大人,他,他发现了我的瞳色,若是他深究,便会知道……”

侍女摇摇头:“没事儿的,今日发生变故太多,这一点小事,姜大人不会记得。”

闻言,清芸稍稍放心,方才平静下来,掀开帘子,望着长安城的繁华,双眼充满了期盼。

日头渐渐愈升愈高,时辰已然不早,宫里亦开始为采选秀女的到来准备各式物件。

然而,今日一早,朱境殿的贤妃突然身子不适,其实这症状在昨天便有,先是昏昏欲睡,随后是腹痛,紧接着脸色苍白,导致现在连起床也没精神了。

贤妃郭氏,是棣王的生母。棣王是皇帝次子,名李祤。贤妃在宫中人缘极好,平白无故出现这般症状,不能不叫皇帝和太医们焦急万分。

这边厢,琅夏方才伺候着德妃更衣梳妆。

上午的含香殿十分清幽,画椽雕梁,粉壁素彩。

后宫妃子寥寥无几,德妃专宠数年,膝下却只得一子,便是景王,皇六子李秘。景王当年与三殿下虔王、五殿下遂王同时封王,亦甚得皇帝疼爱。

德妃虽然心爱景王这位独子,但也不让他常常进宫,说是规矩为先,男儿的志气当立于沙场,而非后宫此等儿女情长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寒山秋瑟 琅夏将德妃的青丝绾成一个高高的结鬟发,耸立头顶,配上华丽的首饰和金簪风钗,显得很是高贵。这样的发饰有一至九鬟,是宫中较为尊贵的发式,到底德妃不是皇后,在着装上时刻恪守本分。

“贤妃今日怎么突然病倒了?”德妃问道。

琅夏摇摇头:“奴婢不知,贤妃平日里老实本分,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如今她的棣王殿下远在匈奴,可能是……忧心过度?”

德妃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不对,皇后她……”

琅夏手上还拿着耳坠,闻得德妃这样说,一时愣住,问:“娘娘,您说皇后娘娘怎么了?”

德妃抿了抿嘴,接过耳坠戴上,念道:“没事。”

琅夏不知所云,继续给德妃篦发,傅粉。

德妃拿起铜镜,触碰着镜背铸好的纹饰与铭文,叹道:“明皇当年赏给杨玉环的脂粉花费曾达百万两,本宫如今无论用何等名贵的傅粉,却也是掩盖不住脸上的皱纹了。”

琅夏扶了德妃起身:“明皇当年还曾吟‘春风拂槛露华浓’,春风浓露,可不就是形容当今娘娘您吗?君王恩泽不断呀。”

絮絮一番,德妃便闲适地步入回廊,望着满天晨曦,好看的眉头愈渐舒展开来:“走吧,采选的秀女们恐怕也快到了,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罢,本宫倒要看看,皇后究竟能选出什么样的秀女。”

“是,奴婢扶着您出去。”

虽已过了七月流火的季节,但到底是接近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仍晒得后背阵阵发毛。大明宫的地砖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令人不敢直视。

德妃和皇后立于清宁宫殿前,贤妃身子极其不适,难以起身,只得缺席。

清宁宫庭院已经站着陈氏、杨氏两位采选的秀女,名唤陈朗顾、杨柳岸。

两位秀女已经到了清宁宫一个时辰有余了,却还不见另一名秀女萧氏的踪影,难免有些不耐烦,又加上日头毒辣,却是有些吃不消了。

“两位妹妹可是觉得有些乏了?”皇后关切道。

闻言,陈朗顾和杨柳岸却又挺了挺腰肢,强撑着,不敢有半分怠慢,额上的汗珠却是一粒一粒往外渗。

德妃在一边强忍住笑,一边让琅夏端了两盆冰块来,放在了两位秀女身前,两位连忙谢了恩,继续直直站着。

“皇后娘娘,”德妃声线尖锐:“您看看您亲自挑选的人,这都快正午了,是不是萧氏太过纤细,被太阳给晒化了啊?怎么还看不到人影呢?”

皇后坐于宝座之上,双手放于腰前,仍是雍容大度:“德妃妹妹惯会说笑,也不怕新来的妹妹们取笑咱们。”

德妃摇着团扇,笑道:“那也得等到她人来了才能够取笑咱们呀。话说,娘娘许久不见陛下,为何今日选秀不叫陛下亲自前来?”

皇后定了定神:“本宫是六宫之主,是比不得德妃你能日日见到陛下,今日的采选,陛下两个月前说过,从头到尾皆由本宫做主。如今地方藩镇割据,陛下自然是忙着处理政事,难道德妃想让陛下亲自前来,落得个昏君罪名?”

德妃将头转向宫门,只寥寥一笑,不再作答。

“采选秀女萧氏到——”

清宁宫众人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皆朝宫门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一名妙龄女子姗姗而入,双眸流转着清秀的光泽,身段轻盈柔美,足下一双用锦绣彩帛制成的花鞋步步生莲,不由得令叹一声“娴静处如闲花照水,行动处弱柳扶风”。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眼下这位秀女并非萧荷凌,早已偷梁换柱,变成了这位叫作齐尔清芸的女子。

清芸缓缓步入清宁宫内廷,弱弱在皇后面前行了一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和颜悦色,大方得体地扶了清芸起身,因皇后位份尊贵,寻常人家不能双目直视皇后,清芸便微微垂眸,显得很是文雅精致。

“既然三位采选秀女都到齐了,那么便随教引姑姑一同去吧。”

“是。”

午时刚过,才至未时,便有几处极薄的云,将日头挡在背后。初秋的风,湿润而带着暖意,丝绒似地拂地而过,从大明宫一直刮往长安城南的郊外。

劫走萧荷凌的那一队人马,将她和婢女福安迷晕之后,便仍在马车上,继续朝城南郊外密林远处的山上赶去,那里是山贼的聚集之处。

然而,禁军统军司空峻正好在出城前往襄州的路上,劫持萧荷凌的一群劫匪便不偏不倚地被司空峻盯上了。

“吁——”

一阵马的嘶鸣传来,司空峻手持长缨,骑在马背上,挡在了劫匪的马车前。刺客身后,数十名士兵玉树临风地驻守在路上,将几个劫匪逼得进退维谷。

几个劫匪神色还算淡定,领头的从马车上熟练地跳下,上前双手抱拳,朝司空峻行了一礼:“不知兄台有何要事,拦下我们运送经商物资。”

司空峻骑在马上,傲视着几个劫匪,目光凛凛道:“你们说你们几个是长安城的商户?那么这马车里究竟是何等重要物资,竟让你们穿成如此模样前来护送?”

领头道:“物资珍贵,自然需要……”

“需要遮遮掩掩?”司空峻抢过话问。

“不是,”领头道:“眼看将要大雨,我们,只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司空峻的神色似乎要将几个劫匪看穿一般,扫视过每一个人,冷笑道:“你们身上穿的东西,恐怕不是寻常商人能拿到的吧?看几位所佩之剑,鞘外装涂完整,同柄材契合成套,护手亦与鞘口密合,如此工艺水准,莫非,你们几位是和宫里有关的人?说!天还没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运送何等见不得人的东西?!”

一帮劫匪霎时后撤,伴着“唰唰”轻响,将剑拔出,司空峻见此亦是抽剑出鞘,而士兵则握枪警戒,双方对立,气氛焦灼起来,却并未立即交手。

“嗬……”为首那领头的冷眼扫着司空峻:“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比较好。”

“若是宫里的事情,那可就并非是闲事了!”司空峻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给我交代清楚了,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可就别怪我刀剑无眼呵!”司空峻凛声喝道。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领头的劫匪竟甩出两枚钢丸,司空峻眼中精光一闪,早有防备,剑舞如幕,随“咣咣”两声犀利,便将这钢丸打飞了出去。

“结阵!随我擒下这伙贼人!”

随着司空峻的一声令下,身后数十士兵当即便将这几个劫匪团团围住,这伙贼人依托马车防守,加上功夫不低,一时半会儿竟挡住了士兵的攻击。

而另一边,那领头的劫匪毫不在意身后情况,手中钢刀连斩,刀光如月影,将向他刺来长枪的两个士兵登时放翻。

“好俊的刀法,这伙贼人倒还真不能小觑了,”司空峻心头微动,旋即提剑向那劫匪冲去,剑尖爆闪,如银蛇万道,虚虚实实,让人难辨真假,那领头劫匪却不慌不忙,脚如生根,守势如山,以不动防下了司空峻这万动之剑招。

双方转瞬便交手十余招,领头劫匪似是摸清了司空峻的套路,猛然抽刀旋斩,呈排山倒海状向司空峻袭去,但司空峻剑尖轻点,荡开这劫匪数刀之后,长剑前刺,直取中宫。

“嗬!”那劫匪大喝一声,再朝司空峻甩出两枚钢丸,司空峻瞳孔微缩,忙向后撤去,点开这钢丸,看着那汉子,略有些恼怒:“你这厮,净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

“哼,能杀人,谁管他下不下三滥,”那汉子冷冷回应,又冲身后几人喊:“这茬子有点儿硬,哥几个随我突围。”

“想跑?”司空峻收剑入鞘,用脚挑起地上的长缨,枪头连点,再度袭向那领头劫匪。

领头劫匪又一声大喝,提刀格挡,却不料拿上枪的司空峻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挥舞着手中的战枪,凛风阵阵,猛刺又似蛟龙出,让这领头劫匪防不胜防,不由得面露苦色,不过七招,就被司空峻寻到机会,将领头劫匪的武器挑落在远处。

领头见弟兄们即将落败,互相使一阵眼色,随即一声令下,几个人竟分头跑去,看来是做足了准备。

司空峻的手下还欲分头追去,司空峻将长缨一扔:“算了,别追了,谁知道是不是调虎离山之计,马车里还有人呢,快将人救出来!”

萧荷凌和福安被司空峻救下后,一直过了申时,都还昏迷未醒。

“将军,不如咱们顺着山路走,以防姑娘再有什么不测。”手下问道。

司空峻坐在马上,身形颠震:“也好,不知这姑娘是何许人,等她醒来再问问看吧。你们拿两个人去前头找一家驿站,咱们休息片刻就继续朝襄州赶路。”

“是,将军。”

酉时过半,司空峻等一行人仍在继续朝南边移去,皇帝原是让其前往襄州坐镇一月,以防藩镇势力危及长安城,因此倒也还算轻松。

萧荷凌和福安躺在马车中,许是一路上的山路让马车颠簸不已,萧荷凌慢慢醒了过来,仍是头昏脑胀,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咝咝吸气,又一边摇着福安,将自己的手垫在福安后脑,以防马车的颠簸再度造成不适。

片刻后,萧荷凌总算是等着这一阵痛感缓了过去,马车却也逐渐停下,萧荷凌心头忐忑,死命护住福安,不敢出声。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星河欲曙天 司空峻轻轻将帘子掀开,见萧荷凌醒来,笑道:“姑娘醒了。”

萧荷凌本能地朝后一躲:“你们是什么人?”

司空峻见萧氏或许有所误会,连忙伸手道:“在下禁军统军司空峻。姑娘许是误会了,早晨在城南郊外,姑娘被一群狂徒所劫持,遂将姑娘救下,又见姑娘昏迷不醒,便贸然将姑娘带至此地,实在是多有得罪。”

萧荷凌神色仍有些迷惘,司空峻扶了她下马车,一阵凉风吹得萧荷凌睁不开眼,过了须臾,萧荷凌才忍痛笑了笑:“民女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若非将军出现,恐怕现在民女便已在黄泉路上了。”

说完,萧荷凌便要拜倒,司空峻连将其扶起:“姑娘不必多礼,眼见天色已晚,我奉命前往南部驻守两月,不便停留许久,所以就带上姑娘一同前行了。”

萧荷凌看了看司空峻的手下,这才放了心,再度感激了一番,司空峻便请萧荷凌再坐上马车歇息片刻,估计今晚只能暂时歇在郊外。

萧荷凌憔悴地笑了笑:“不打紧……”忽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起来:“不好,大人,我原是今日的采选秀女,眼下误了时辰,连累了家人可如何是好?”

司空峻眉心一蹙,朝一名手下道:“现在咱们走得还不算远,今日就在这里驻守,你回长安查一查采选一事,问问是如何处置的。”

“是,将军!”

萧荷凌见状,泪如泉涌,垂首掩面。

司空峻于心不忍,劝道:“姑娘切勿念悲,我已派人去查。姑娘误了时辰,欺君罔上之罪可不是人人都担得起的,若是你的家人遭了罪,至少你还好好的,将来有的是机会救他们。”

萧荷凌着实累了一整日,迷药的后劲又让她头疼不已,福安醒来后,司空峻便托了福安扶萧荷凌上马车,然而刚走了没多久,萧荷凌便经受不住颠簸,直呕清水。

“大人,你们不用管我,继续赶路吧。”萧荷凌吃力地说着。

司空峻看了看四周,夜幕如一张大网,渐渐从天际织来,他下马道:“不行,好不容易将你救下,怎可将你弃在这野树林里?你若是不介意,便同我一起骑马走吧,会比坐在马车里好受一些。”

萧荷凌气若游丝:“我感激还来不及,如何敢嫌弃?只是苦了你的手下为我奔波,你原本只是例行公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司空峻轻松一笑,将萧荷凌抱上马:“你这便是说笑了,我们出生入死,乃是为国为民,如今你既是民,救你一命,和在战场杀敌有何区别?姑娘别顾虑太多,你自己的安危也很重要。”

萧荷凌坐稳后,司空峻亦骑上了马,将萧荷凌稳稳地护在怀中,不受半点风吹。

福安行了一礼:“奴婢替小姐多谢将军和各位将士。”说完,上了马车。

一行人渐渐向南继续前行,找得一处废弃家宅歇脚,将士们又将马儿安顿好了,方才前去找些野果子吃。

晚些时候,司空峻派去的部下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列队。

司空峻连忙迎接了其进屋:“快来喝些水吧,选秀的事情,怎么说?”

那手下咕噜灌下一壶水,喘气道:“下官听闻选秀十分顺利,未出现半点差错,萧氏已经入宫,并且封了才人!”

萧荷凌和福安面面相觑,不知缘由,心下奇怪,就连司空峻和一干将士亦是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安静无比。

福安想了想,开口道:“难道是有人蓄谋已久,要冒充小姐进宫?难怪我们小姐一大早会被劫持!”

司空峻神色微动:“福安说得不无道理,今儿个一早你就被劫匪掠走,本就奇怪,眼下有人又代替你进了宫,这样看来,咱们就知道为何那些人要把你劫走了,原来是想偷梁换柱!”

萧荷凌脸色稍稍放松,却又瞬间面露忧色,道:“万一冒充我的人在宫里头行止不善,得罪了别人,害我被抄家灭族怎么办?”

司空峻坐在石凳上,笑了笑:“你会不会是经此一劫,有些多虑了。依我看,如今你的家人可算是平安了,只是他们恐怕还不晓得自己的女儿被人冒名顶替了吧。”

萧荷凌亦展颜,忽道:“对了,将军还不知道小女子姓甚名谁,我名叫萧荷凌,是家里的长女。今日将军救命之恩,小女的确无以为报,只希望将军以后得为所愿,愿为所得。”

司空峻一边喂着战马吃干草,一边道:“我是神策军统军司空峻,就是宫里的禁军罢了,你就叫我的名字吧,叫‘大人’老感觉疏远得很。”

“我心里是很敬您的。”萧荷凌笑道。

司空峻喂完马,看了看破旧的屋子,道:“明日我们便继续赶路,前往襄州,时隔一月再回来。在这野树林里头能遇上一间屋子也算是不错的了,你若是不嫌弃,我便单独给你留个隔间罢,男女之间,也好避嫌。”

萧荷凌连连摆手:“哦,不不不,不用了,您和您的将士们累了一天,进屋睡吧,我和福安睡在外头就好,千万不要再将就我们两个小女子了。”

司空峻说完便起身,爽朗道:“我们一群糙汉子,哪里需要睡在屋里,打仗的时候,个个都是睡在野外,恨不得将耳朵贴在地上,这样敌人的战马来了,才听得见,才能从梦中醒来。”

萧荷凌亦在一旁用石子堆砌炉灶,道:“你们保家卫国,如此艰辛,但愿能早日将这乱世平定下来。”

黑夜彻底降临,天空渗着如泼了墨汁一般的黑意,像是传说中人魔不分的时刻。架好了炉灶,萧荷凌便点了篝火,几个将士亦从箱包里拿了锅和干粮出来,众人虽是疲累,倒也不亦乐乎。

萧荷凌翻着柴火,朝福安道:“我与别人无冤无仇,为何遭此一罪,实在是想也想不通。”

司空峻从屋内走出来,坐下道:“屋子我已经帮你整理了一下,听你说什么怨什么仇,想来想去,无非是选秀一事罢了,可能是你的秀女身份引来追杀,刚才不是说了吗,有人想偷梁换柱呢。”

萧荷凌叹了口气:“我只晓得宫中生存不易,谁知差点连进宫的机会也无。”萧荷凌又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道:“我故意乔装打扮,装作寻常人家,却还是被别人给盯上了,当真是防不胜防!”

福安笑着抱来一个箱子,道:“这是咱们从家里拿来的一些衣物,那几个劫匪竟然连这箱子也想运走呢。”

萧荷凌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将箱子打开。

“这是一个玉佩,”萧荷凌将玉佩拿了出来,递给司空峻:“这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可以收下。”

司空峻自然是拒绝,打趣道:“姑娘太客气了,若真要感谢,倒不如想个法子,多烧些水呢。”

萧荷凌又将玉佩放了回去,望着漫天星辰,喃喃道:“我也晓得你不会收下,只是我心里过意不去罢了。”

说完,萧荷凌便伸出手,继续翻捣柴火。

翻着翻着,萧荷凌注意到了自己双手戴的珊瑚串,便将右手的手串取了下来,道:“此物不算贵重,但千金难买心头欢喜,我的心意将军若是不收下,便是太不近人情了哩。”

如此一番,司空峻亦不好拒绝,便将珊瑚串戴在了右手上,会心地笑了,摇了摇右臂,那手串直响,“叮零”几声,悦耳极了。

“你方才说千金难买心头欢喜,我也是这样觉得,”司空峻笑笑道:“你性子实在是很好的,今晚先在这里安顿吧,我在门外把守,你和福安去里头睡,之后咱们再慢慢调查宫里头的事情。”

萧荷凌点点头,又道:“只是我还是担心家父家母,不知道之后有机会我赶回去如何?”

司空峻微微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恐怕不妥,如今人人皆知你已入宫,贸然回去必定引起左邻右舍的轰动,到时候你便是欺君罔上,杀头之罪呀。更何况那冒充你进宫的人一定以为你死了,所以你这样回去,恐怕还会引来追杀,到时候对谁也没有好处!”

萧荷凌点头:“我也晓得有这方面的坏处,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

司空峻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我们要前往襄州月余,稍作考虑,兴许还来得及。”

萧荷凌微微一笑,问:“将军今后做何打算?”

闻言,司空峻神色有些恍惚,像是要一直望到乌云蔽月处一般,不可捉摸。萧荷凌见状,以为是聊到了司空峻的痛楚,连忙道了歉。

司空峻尴尬一笑:“不是,只是如今的世道比不得从前了,我大唐如今饱受摧残,曾经的天可汗让四海皆臣服于我大唐。可如今……”

“将军心怀天下,堪比蒙恬,将来定会屡战屡胜……”说着,萧荷凌忽又停住了,她想起蒙恬将军下场凄惨,意识到自己失言,遂忙解释道:“我并非诅咒将军落得蒙恬那般的下场,你勿要多心,瞧我这不会说话的样子。”

司空峻一笑了之:“怎会?把我比作蒙恬,这是抬举我了。说起这事儿,我便想起陛下前两月方才从华州回宫。如今藩镇割据,想必陛下也是为之苦恼的,究竟天下归于谁手,且看造化吧。”

两人谈笑风生,福安在一边端来烧好的水伺候,一干将士亦都饮过水,吃完干粮,准备席地而眠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夜深弦断无人听 其实,此时的夜空群星璀璨,极好的一个夜晚,只怕萧荷凌也是头一次睡在山野里。司空峻在破屋外头靠墙睡着,临睡前,萧荷凌又端来热水递给司空峻:“喝些热的东西暖暖身子,勿要受凉了。其实这屋子虽破,到底还是有很多隔间的,各位将士就睡屋里也无妨。”

部下们也笑道:“萧姑娘不用担心我们,其实咱兄弟些早就习惯了。”

几声应和传来,萧荷凌只好再谢了恩起身,司空峻又将火堆灭掉,道:“现在没了火,便不会那么起眼了,咱们几个睡在外头,万一有什么响动,我和弟兄们也好立刻应对。”

萧荷凌点点头:“嗯,我相信追杀的人也不会跑这么远来。”

司空峻忽然想起一事,道:“你说到这事……不行,万一真有人找起来还真不好躲。这样,我现在上马,让马儿往东边前多跑一里便可,即使有人要循着痕迹追杀,也不会往咱们的方向跑了。”

说罢,司空峻就一个跨凌,骑上马,又拿上火把,朝密林深处奔驰而去,萧荷凌连道别亦未来得及。

福安伺候着萧荷凌就寝,道:“将军可真是个好人,奴婢倒觉得,若您不入宫,能得一将军这样的男子,便也是极好的。”

萧荷凌用手指点一点福安的额头,道:“将军是我们的恩人,以后可不许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不害臊的话。”

“奴婢可是看在眼里,奴婢知道小姐如今担心老爷和夫人,可是这和将军是两码事呀,万一他就是你的如意郎君呢……”

“嘘,别说了,待会儿叫别人听到怎么好意思?人家本来救我们就耽误了许多精力,快睡你的觉吧。”萧荷凌压着嗓子说道。

两人说笑一阵,便安安静静睡了。半梦半醒中,萧荷凌听见有人骑了马回来,将兵器一放,外头便再无甚响动了。屋内蕴静生凉,一整日的疲累,席卷着萧荷凌的身躯,将她带入沉沉秋梦中。

大明宫中的夜色比山野荒林更加慑人,铺天盖地围绕着重重华殿。

贤妃居于朱境殿,这几日以来病情每况愈下,让朱境殿从上到下皆陷入了一片恐慌和紧张之中。

这个夜里,病于床榻上的贤妃却缓缓醒来,叫来了贴身宫女双蝶。

双蝶连忙托着宫灯,缓缓行至了病重的贤妃身侧,看着贤妃苍白的脸颊,双蝶苦着的脸又不禁淌满了泪痕:“娘娘,这么晚了,您有何事吩咐?”

“双……双蝶,扶我,起来。”贤妃气若游丝地吩咐着。

双蝶放下灯盏,力度适中地将贤妃扶起,贤妃一如凋零的秋海棠,风一吹,便会消散在空气中的模样。

“把门,关上罢。”

“是。”双蝶答应下来,轻手轻脚地快步行至正殿门口,“吱呀”一声,将漫天夜色关在了门外。

“贤妃娘娘,”双蝶担忧道:“娘娘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奴婢么?您身子不大好,该好好躺在床上歇息着才是啊。”

贤妃极为艰难地拖着病体,行至桌前,凝望着桌上的灯烛,良久,良久,才道:“双蝶,帮我,把纸笔拿来。”

双蝶丝毫不怠慢,将所有东西递给了贤妃,又多点了一盏灯烛。

贤妃虽已病入膏肓,气若游丝,但提笔落书却是稳稳当当,像是写着一件极要紧的事。烛火的亮光照进她的双眸,仿佛要将她病中的愁容尽数照出,不留一丝余地。

写完一张,贤妃便将信纸折了起来,递给双蝶,“这一封信,你务必,要托人,转交给我的儿子。”

信纸上,那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写下的四行字前言不搭后语,很是难以理解,双蝶不禁看着信纸念出了声:“何须青玉方为枕,含香女儿惜清宁……”

话音未落,贤妃便虚弱地阻拦道:“莫要念,莫要念……这封信你要替本宫好好保管,一定要落到我儿子棣王手中,万万,不可有错。”

双蝶深深颔首,双手将信纸贴在胸前,“您放心,奴婢一定转交给棣王殿下,奴婢也不会去想这四句话的含义。”

贤妃脸色终于放松,接着再拿出一张纸,浓黑的笔墨复又在纸上起起落落。

良久,写完第二封信,贤妃才如释重负,憔悴无力地露出了一丝带着愁苦的笑。

贤妃又给了双蝶第二封信:“这第二封信,你要好好地,把它,藏在,这宫里的,一个,角落里……”

双蝶神色微微疑惑:“藏在咱们朱境殿内?”

贤妃微闭双目,点了点头。

双蝶擦了擦眼泪,复命道:“奴婢一定藏好,娘娘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吩咐?”

贤妃仿佛是累极了,坐在凳子上缓了几口气,方才微微侧身,望向远处的书橱笑道:“你去……将第二层的,那个盒子,给我吧。”

双蝶很快便端来了这精致的铜盒,稳稳地拿到了贤妃面前,将其打开,里头是一个青白色的小瓶子,还有一样,是一些看上去恰如石头的碎块。

“这两样东西,其中一样你自己留着,另外一样,交给你信得过的人。但是,不要交给苏婕妤,知道太多的话,她会有危险。”贤妃吩咐完,将两样东西塞入双蝶手中,紧紧将双蝶的手合上。

双蝶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后退一步跪下,朝贤妃三拜,声音尽是断断续续的沙哑:“明日奴婢便不是娘娘宫里的人了,娘娘,您要好好养病,奴婢会在佛堂每天为您祝祷。”

贤妃亦是满目噙泪,又似是如释重负一般,向一位母亲对着自己即将远嫁的女儿一般,耐心叮嘱:“明日,我会以你在朱境殿偷懒为缘由,将你送出宫去。我啊……我累了,实在是不知道这里究竟会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离开得越早越好。”

双蝶跪在地上,伏在贤妃膝上抽泣,哽咽到不能言语,烛火的光亮将二人的影子映在远处的雕花木墙上,随着夜风的吹拂,如水波粼粼,微微浮动。

晨光熹微,在一夜的黑暗之后,终于再洒向大明宫。

一早,双蝶便被朱境殿里的太监以“办事不力”为由,赶了出来,又将她指去了尚宫局做杂役。贤妃仍卧在床上,静静安睡着。

两日后,贤妃终于一病不起,宫里来探望的人都被皇后打发走了,说是不能再打扰贤妃修养身子,更是下了懿旨,没有皇后的允许,闲杂人等,一律不许踏进朱境殿半步。

如此一来,与贤妃交好的苏婕妤便更加心急如焚,好几次都远远地在朱境殿外看了一眼,便碍于皇后懿旨,而又只能回了含凉殿。

晶儿劝道:“小主,贤妃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苏婕妤在宫里坐立不安,“我相信吉人天相,但我也相信天灾人祸,若是天灾,那吉人天相便能化解;可若是人祸……”

晶儿眼神一躲,强颜欢笑道:“宫里有谁对贤妃娘娘不敬的,小主,您多虑了。”

苏婕妤眼圈微微发红,终于还是平静下来,坐下道:“但愿,是我过虑了。咱们走吧,今日还是三位新晋御妻拜见妃嫔的日子,我得快步赶去清宁宫。”

“是,奴婢替您更衣。”

今日是三位新晋御妻进宫的第三日,按规矩,须拜见皇后和其余妃嫔。因郑婕妤两个月前去世,眼下后宫就只有皇后、德妃、贤妃和苏婕妤几位嫔妃,晨昏定省倒也不麻烦,只是贤妃还在病中,三位秀女还不能前去拜见。

清芸住在清醉阁,赶去清宁宫倒也不近不远。

天刚亮,三位御妻便早早起床洗漱,又沐浴了一番,才换好了上等的衣物前去清宁宫,一路上无人说话,皆是心中忐忑之样。

皇后已然坐在了清宁宫的宝座上,德妃目光冷厉,和苏婕妤一起按次序而坐,三位御妻便快步行至,中央,准备叩拜行礼。

“三位妹妹来得好早,果然是懂规矩的,采选使们这次没有为陛下挑错人。”皇后笑道。

三位答了礼:“多谢皇后娘娘夸赞,嫔妾喜不自胜。”

皇后和颜笑道:“好了,你们可以给本宫行大礼了。”

然而,正待清芸俯身行礼之时,她身上所穿的宫装突然“呲”地咧开了一条口,衣衫顿时便从后背垮了下来,露出了里头的淡色寝衣。

“啊,嫔妾——”

清芸的宫装突然破裂,尴尬无比,引得清宁宫众人慌忙前去帮扶。

苏婕妤一个大步冲上前,险些一个踉跄滑倒,连忙为清芸把宫装后面的布料拎起来,遮挡住里头的寝衣,清芸一时间慌乱无比,连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

苏婕妤,名苏凤影,是五皇子李祎的生母;李祎是当今遂王殿下,年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德妃不慌不乱地抿了一口茶,头也不抬地闲闲道:“新晋御妻如此无礼,竟然在皇后面前失态,在拜见皇后的大礼上穿如此破旧的宫装,此乃大不敬,拖出去,杖责五十。至于陈美人和杨才人么……”

陈美人和杨才人原是扶着清芸,现下也慌了神,匆匆跪下:“嫔妾失态,还望德妃娘娘恕罪。”

苏婕妤一时间尚未缓过神来,亦只好扶着清芸跪下,不敢言语分毫。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六宫粉黛无颜色 德妃见众人皆被震慑住,便清了清嗓子,道:“本宫可不敢治你们的罪,这里是清宁宫,还得看皇后娘娘的意思,不是么?”

说罢,德妃转过脸,抬着目光看向皇后。

皇后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方才德妃降罪萧才人的时候,可没有问本宫的意思呢,怎么现在反倒想起问本宫如何处置了?”

德妃放下茶杯,淡淡起身,亦和众人一齐跪了下来:“嫔妾方才只是看在萧才人对娘娘大不敬之罪方才按宫规处置,只是陈美人和杨才人,嫔妾并不能想到好的处置法子,因此得看娘娘的意思。若是此举得罪了皇后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妹妹未免太小瞧本宫了,”皇后强颜笑道:“今儿本是三位御妻拜见本宫的大好日子,如今这样一闹,成何体统?萧才人的衣衫究竟因何缘故出现了差错,还无从知晓,怎地就怪罪到了萧才人头上?”

清芸闻言,连连谢恩:“皇后娘娘明鉴,嫔妾,嫔妾也不知为何,只是这是尚宫局为咱们新晋御妻拿来的衣料,嫔妾不敢不穿,更没想到会出现此番差错……”

皇后脸上一松,朝珍兰道:“带萧才人去后殿换一身好看的衣衫来,拜见大礼照常不误便是。”

清芸眼泪都快出来,叩首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说完,珍兰便扶着清芸转去了后殿。

皇后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四人,叹了口气:“你们也都起来吧,原是件小事,搞得像本宫责罚了你们似的。”

四人谢了恩:“多谢娘娘。”

德妃复又慵懒地坐回了椅子上,众人皆静静地等着清芸在后殿更衣。皇后殿中长日点着依兰香,淡淡的香气愈发让人沉迷其中,身心陶醉。

珍兰安慰着有些哭哭啼啼的清芸:“才人,没事儿的,皇后娘娘说了不责怪您,便不会责怪您。”

清芸用手背沾干了眼泪,道:“我不是害怕被娘娘责罚,我只是觉得今日扫了娘娘的脸面,心里过意不去。”

珍兰笑笑:“小主您心真好,娘娘今后必定会好好栽培您。”

很快,珍兰便为清芸换上了一身妃色宫装,正要转出内殿,清芸的目光忽然被一个香囊吸引住。

清芸忍不住赞道:“皇后娘娘果然是喜爱焚香之人,连香囊都做得如此可爱。”

珍兰笑了笑:“萧才人这次可是谬赞了,这香囊是内廷侍卫姜大人的。两个多月前,陛下和皇后娘娘刚回宫,姜大人得令事先搜查一番寝殿是否完好,谁知却把这个香囊丢在这儿了。”

清芸一时又惊又喜,双眸似是凝了桃花霜露,问道:“是姜大人的?”

珍兰险些被吓住,问:“莫非萧才人也认识姜大人?”

清芸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连摇头,平静道:“不是不是,我只不过是好奇罢了,为何一个男子的香囊会如此雅致。”

珍兰扶着清芸朝外走去:“兴许是姜大人的心上人儿送的吧,奴婢之前也没想到这个香囊竟是一个男子留下的呢。哎,您瞧,奴婢实在是太多嘴了,皇后娘娘还等着您前去行大礼呢。”

清芸心里忽如一阵轻弦弹过,和珍兰絮絮叨叨一阵,便被珍兰扶着步出了内殿。

外头日色明亮,透过糊了纸的长窗照进来,巳时已然快到了,再不能耽误。清芸匆匆行至了清宁殿中央,与陈美人、杨才人行了大礼。

皇后很是满意,令珍兰赏赐三人:“去把本宫的东西拿来。”

不一会儿的工夫,珍兰便带着几位宫女,将琳琅满目的赏赐呈了上来,最吸引人的当属花钿。这花钿中,有用金箔制成的,亦有用鱼鳞、茶油花制成的,甚至还有蜻蜓翅膀花钿,精妙绝伦。花钿的形状更是繁多,除梅花外,亦有小鸟、鲤鱼等样式,如此繁多的花钿,不免让人想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送完陈美人和杨才人,皇后又别有深意地叫珍兰另外去端了一盘子赏赐上来。

“萧才人,”皇后雍容道:“这是陛下赏赐给你的,听闻你生得沉鱼落雁,别有一番风貌,很是倚重你。”

清芸一时不知所措,只得跪下来谢恩。

珍兰将那赏赐呈给众人,原来是用于画眉的螺子黛,皆是由波斯国进贡的,经过精细的加工,便成了具有固定形状的黛块,蘸水可用,无需研磨。螺子黛的模样、制作皆与书画用的墨锭极为相似,因此亦叫“石墨”或“画眉墨”。

清芸原是外族女子,未曾见过此类名贵之物,但见很是名贵的样子,为避免露馅,便只好装作认识,推辞道:“嫔妾断不可受陛下如此厚恩,且今日娘娘不追究宫装之事,嫔妾已蒙殊荣,怎可再接受如此名贵的东西。”

德妃见状,不觉含了笑道:“陛下专赏你的,你便收着,若是贸然拒绝,岂非不给陛下颜面?”

“这……”清芸犹豫一阵,只好叫贴身宫女楚筠收下,再度谢恩。

皇后又唤了另外的人呈上赏赐:“萧才人,这千年人参是本宫赠予你的,本宫见你气色不是大好,仿佛最近身心俱疲的样子,需得好好补补才行,本宫的一番好意,你可勿要推辞呵。”

“是,嫔妾谢过娘娘。”

陈美人和杨才人一脸堆笑,亦是半真心半尴尬地恭喜清芸。

德妃忽然看着清芸问:“萧才人,本宫为何瞧你的模样好生特别,不像是这里的人。”

清芸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嫔妾蒲柳之质,德妃娘娘实在不必过虑……”

听清芸这样说,德妃亦不便多问,又见皇后该赏的都赏赐了,便开口道:“其实本宫也有东西要赏给三位新来的妹妹,只是萧才人身子如此孱弱,恐怕是闻不惯带有香味的屏风吧?”

清芸不大敢出声,低低道:“多谢德妃娘娘体谅。”

德妃笑着摇了摇头,喊道:“娇气得很……罢了,把东西抬上来吧。”

话音刚落,刘元便带着两个小太监,端着两扇屏风,步入了清宁殿。两扇屏风皆是用了上好的蚕丝织就而成,上头的刺绣一为青山远雾,上有诗曰:“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二为梅花锦簇,亦曰:“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陈美人和杨才人亦忙着谢了恩:“谢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恩赐。”

德妃挥了挥手,笑道:“这屏风都是尚宫局精心挑选了的,稍后本宫便令人将屏风搬到两位妹妹的宫殿去吧。”

说完,刘元便又带着太监们将两扇屏风抬了下去。

皇后略微一笑:“好了,既然大礼也行完了,赏赐也赏了,不如就让三位妹妹各自回宫去歇着吧。”

德妃和苏婕妤遂才一同起身,和三位新晋御妻行了礼:“嫔妾等先行告退。”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清宁门外,皇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又连连拿起团扇来扇,神色凝然,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珍兰替皇后捶着肩,道:“那衣服肯定是德妃娘娘做了手脚,只可惜萧才人更衣之前没有查验一下。”

皇后冷冷道:“查验了又如何,那也来不及换了,德妃分明是跟本宫令人挑选的秀女过意不去。好啊,即便你专宠数年,如今本宫有三个儿子,看你今后如何与本宫作对。”

外头的日色愈发明亮,眼看要到用午膳的时辰了,珍兰便想令小厨房随意做几个小菜,皇后却推说自己没什么胃口,迟些再用午膳。

珍兰有些无奈:“娘娘,午膳不能不用呀,您本来身子就弱,这才从华州回来两个月,好不容易调理好了,您可得注意些呀。”

皇后理着头发,忽地想起一事,道:“珍兰,其他的事情准备妥当了没有?”

珍兰拿来一斛螺子黛,道:“娘娘,您放心吧,已经准备好了。娘娘想要办什么事,如今还怕不能成么?”

皇后嘴角微动:“本宫可不想白白花费这些心思,但愿这次本宫给萧才人一个人情,但愿她能完完全全依附本宫,为本宫所用。”

珍兰笑道:“萧才人模样的确生得特别,娘娘您还吩咐说一定要赶在下个月之前让陛下晋升萧才人的位份,帮萧才人争宠,这些奴婢都帮您想好法子了。”

皇后方才展颜:“这下,即便德妃再如何仗着年轻美貌,也不能与本宫抗衡了。”

皇后又似想起了什么,问道:“朱境殿那边如何了?”

珍兰笑了笑,“无妨,娘娘不用担心,该去的恐怕已经去了。”

九月以来,皇帝都为藩镇割据的事情操心不已,生怕军阀的手下又派人闯入长安城闹事。皇后见皇帝为此头疼不已,亦是心生焦躁,却又不得过分干预政事,遂感到烦闷,常日在清宁宫中独自品茗。

苏婕妤担心贤妃的身子也已不是一天两天,成日在含凉殿中来回踱步,觉也睡不好,成日靠喝茶来平定心绪,却又喝得难受,嘴里发苦。

晶儿端着新烧开的茶水过来递给苏婕妤,却颤颤巍巍将甜白釉打翻在地上,“哐当”一声,如雷霆乍惊,滚烫的茶水顿时在地上漫开。

见状,晶儿连忙道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主您没烫着伤着吧,奴婢一时手滑,请小主恕罪!”

苏婕妤躲得快,身上倒是没有伤着,却实实在在地被吓了一跳,缓了缓神道:“我到底也没伤着,你快起来吧。”

“谢小主。”晶儿哭哭啼啼道。

起身后,晶儿正要去拿布来将碎片包起来,苏婕妤又将她叫住:“晶儿,为何……为何你这两日有些浑浑噩噩的,是有什么心事么?”

晶儿擦了擦眼角,破涕为笑:“啊,奴婢,奴婢没有啊,也许是因为这几日休息不大好吧。”

苏婕妤半信半疑,点头道:“哦……方才看你端个水壶也颤颤巍巍的,我还以为你身子不舒服,若是有什么不适,你告诉我就是了,你服侍我这么多年了,还怕不好意思说么?”

地上的茶水还冒着烟雾,淡淡的茶香充斥着一丝令人心暖的意味。晶儿笑道:“奴婢没有什么难处,都是休息不好,给小主添乱了。”

闻言,苏婕妤这才放心,“那今晚换别的人进来服侍吧,看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是该好好休息才是。”

晶儿瘆瘆地望着苏婕妤,苏婕妤亦与她对视,像是要望去晶儿的灵魂深处。

缓过神来后,晶儿笑了笑,耐心地将地上收拾干净,一应拿在手上,朝门口走去。

望着朝殿外走去的晶儿,苏婕妤忽地眉心一蹙,又叫住了她:“晶儿……”

晶儿身子微微一颤,转身背对着日光,朝苏婕妤一笑道:“婕妤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苏婕妤双眉浅皱,像是凝了一层翠薄的春雪,渐渐的竟似隔了一层云一层雾遮住了她的双眸一般。

苏婕妤只是动了动嘴角,淡淡地摇了摇头,含笑道:“没有……没事了,你去吧。”

晶儿抿着嘴顿了顿神色,低低“哦”了一声,才轻快地笑着出了殿门。

苏婕妤见晶儿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方才叹了口气,独自摇了摇头,复又攥紧拳头,朝朱境殿的方向眺望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惊变 这日午后,一名太监神色匆匆跑进清宁宫,满头大汗地跪下,禀道:“皇后娘娘,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她……”

皇后眉头渐皱,问道:“贤妃病情又重了?”

那太监泪水欲涌,道:“娘娘,贤妃殁了。”

皇后右手不自然地一颤,一脸痛苦状,道:“陛下知道了么?”

“陛下知道。”

皇后闭上双眼,让太监退下了。

贤妃这病来得奇怪,虽说短时间内一病不起,但众人也以为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罢了,未曾料到贤妃竟这般撒手人寰。

然而,最让人震惊和感动的不单单是贤妃的离世,而是贤妃死后,在她所住的朱境殿内,每一个太监、宫女,竟全部殉主,追随了贤妃而去。

贤妃生前尊上礼下,得宫中所有人的爱戴,这次竟有如此多的宫女太监自愿为贤妃陪葬,宫中上下便也为朱境殿的主仆情意感动万分。皇帝下令,破格追封贤妃为贵妃。

如此一来,远在匈奴的棣王便须得回长安守孝。众人感慨棣王着实让人怜悯,这次千里迢迢受命回宫,竟是为母守灵。

九月十七,贤妃郭氏的丧仪按贵妃的规格举行,皇帝亲自前来悼念,满宫上下一片悲怆,众人皆跪成一片,或许唯有清泪,是这凄冷的秋色下最暖的东西。

郭氏的丧仪结束后,德妃的神色便怏怏不乐,连续三日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就连晨昏定省也没去。

三日后的下午,姜成忽来皇后的清宁宫觐见。

皇后见姜成不请自来,心下生疑,但还是传了其入内。

姜成风尘仆仆地踏进清宁宫的庭院,朝皇后行了礼:“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大人今日不请自来,是为何要事?”皇后有些疑惑。

姜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说来,微臣有件事情做得粗心。两个月前,微臣有幸帮娘娘搜查宫殿,却不小心把香囊掉在了这里……”

珍兰闻言,与皇后相视一笑,皇后道:“你放在心尖儿上的东西,怎地能如此粗心呢?本宫让珍兰替你保管起来了,你拿去便是。”

姜成颇为窘迫,道:“娘娘这是在拿微臣说笑呢,这是……这是我娘亲赠予我的,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心尖上的东西。”

“哦,是吗,你很孝顺呀?”皇后笑道。

说话间,珍兰已经将那香囊拿了出来,递给了姜成。

姜成道了谢,皇后又连忙抬手问道:“最近陛下可好?本宫足足有半个月未见过陛下了,若是陛下不肯来清宁宫,去去别的宫殿也是好的,可是听闻陛下最近从未踏进后宫半步。”

“娘娘不是不知道,陛下与李克用在华州讲和,虽说没有挑起战乱,但终究是让李克用在西川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陛下失了西川,心情总是不好的。”

皇后缓缓点头,有些出神,过了会儿才笑道:“那便就这样吧,你身为内廷侍卫,亦要记住多为陛下分忧,让陛下注意着身子。”

姜成笑笑,道:“娘娘其实可以叫德王殿下多陪同陪同,今日遂王殿下就进宫陪苏婕妤了呢。”

皇后颔首:“没事儿,本宫是皇后,还有很多分内之事呢,那你先退下吧,干好你的本职工作便是对本宫最大的安慰了。”

姜成笑着拱手行了礼:“是,今晚也是微臣巡视,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和娘娘效劳!”

皇后笑吟吟地看着姜成离开了清宁宫,这才脸色渐渐松了些,带了珍兰一同步入正殿内,坐在贵妃榻上歇息。窗外日色浅薄明***在飞舞的花瓣上,如同点点碎金,倒也不觉得午后漫长。

珍兰倒了一杯热茶,慢慢道:“娘娘,稍后萧才人就会来觐见了,您给萧才人出的主意,想必一定会得到陛下的喜爱。”

说着,清宁宫的首领太监汪禄海前来报:“娘娘,萧才人求见。”

皇后深感欣慰,笑道:“传吧。”

眨眼的工夫,清芸便莲步珊珊入了正殿,给皇后请了安。皇后亲切地扶了她起身,又赐了座,娓娓道来:

“本宫昨日给你讲的事情,你可准备好了?你刚进宫身子有些虚弱,如今也该侍寝了。”

清芸神色一凝,垂首笑道:“嫔妾自然是谨记娘娘教导……只是心中惶恐,怕辜负了娘娘的一番美意。”

皇后见清芸仍是不太习惯宫中生活,便示意珍兰端来了一杯上好的六安茶,周围顿时茶香四溢,颇有一些温暖的感觉。

夜凉如太液池的水,也是静静的,偶有秋虫清扫湖面而过,掀起阵阵涟漪。湖光水色中倒映着夜空下的蓬莱山,别有一番人间仙境的滋味。

清芸身着一件浅色短上衣,下着用金银粉绘花的薄纱罗制成的长裙,裙腰以绸带系至腋下,一端披于肩上,另一端则旋绕于手臂间,走起路来亦有遗世独立之感。

“一枝疏影素,独抗严霜冷。早晚散幽香,香飘十里长。”

忽地,近处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是谁在念当年梅妃的诗词?深宫重重,让姑娘如此哀怨,究竟为何?”

清芸神色一凛,有些紧张地转过身,见眼前之人乃是皇帝,便蹲下了行礼:“陛下万岁,臣妾打扰陛下夜游心绪,还望陛下宽恕。”

皇帝笑了笑,扶起清芸:“唷,萧才人是不是在责备朕在你进宫许久之后都不临幸你?”

清芸摇摇头,声线清澈透亮:“臣妾不敢……臣妾是独自一人闲来无事,又见太液池柔柔的,一时间想到梅妃所作诗词,并非臣妾存心哀怨。”

皇帝抬起右手,轻轻牵起清芸,又将左手搭在清芸的手背上,道:“萧才人夜游太液池,又穿得一身白净,当真是清新脱俗地美,为何想到如此打扮?”

清芸神色有些犹豫,将头转向皇帝一侧,低低道:“此事……此时说来惭愧,臣妾不便说出口。”

闻言,皇帝轻轻扶过清芸的双肩,面对着她,道:“哦?清芸姑娘肤白色美,在新晋御妻中尤为独特,如今在自己的夫君面前,有何惭愧呀?”

清芸咬咬下唇:“是昨晚,臣妾昨晚梦到一位羽衣之士,光着双足从天而降,对妾身说,妾身不久的将来便会喜得一子……”

还未说完,清芸早已羞得面红耳赤,不禁又垂下头去,只是夜色浓厚,皇帝也未曾发现清芸绯红的双颊。

皇帝再牵着清芸的左手,踏着细草,慢慢朝蓬莱山步去:“哦?如此看来,你今夜特地着一身羽衣,是为了求得一子?”

“臣妾……臣妾只是想着,为陛下开枝散叶乃是臣妾的本分,因此今晚特地穿成这样,来到湖边,准备脱了鞋走走,看看是否能真的遇上那位羽衣之士……是臣妾糊涂了呢。”

皇帝轻轻搂过清芸,道:“殊不知,你自己兴许就是自己的羽衣之士呢?朕听闻你进宫时身子尚未安好,如今看来,应该是痊愈了呢……”

清芸将头靠在皇帝右肩:“是,进宫以来,承蒙陛下龙恩庇佑,臣妾感觉好多了。”

“唔……夜里凉,朕便陪你回宫吧。”

清芸双唇请启:“是,妾身多谢陛下垂爱。”

月色如乳似烟,空悬于浓墨般的夜空,果真是还有一番“白玉盘”的境界,虽说一丝星光也无,但到底让黑夜亮了几分。于清芸而言,这个静谧的夜晚,或许亦是一个难眠之夜。

皇帝躺在清芸身侧熟睡,清芸身子的痛楚尚未完全褪去,有些费力地转过身子,看向皇帝的面颊,那高耸的鼻梁被两三盏烛灯照得发亮,清芸这才会心一笑,仿佛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沉了下去。

夜里透着凉意,快到十月的天气让地上的细草入夜便打上了薄霜。

由于今晚正好是姜成巡逻后宫,因此他用完晚膳便朝麟德殿后殿走去,风声很大,吹得太液池边的花林隐隐作响。

突然,仿佛那隐隐约约的声响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一个黑影纵深从湖边一跃而起,提起刀剑,直朝姜成冲去。

姜成警惕性极强,瞬间察觉到了自己处境的危险,沉着地拔剑出鞘,准备迎战。

不偏不倚,今日由于遂王来探望苏婕妤,此刻刚与人落子数颗,正在赶回含凉殿的路上,经过太液池旁,便撞见了姜成和那黑衣人。

遂王丝毫不懈怠,赤手空拳朝那黑影冲去,姜成见遂王正巧前来协助自己,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肯定,手中的长剑亦是愈发有力,在澹澹月色下闪着银晃晃的光辉。

三人过手数招,难见分晓,那刺客却一个箭步,飞跃上了宫墙,又朝花丛中猛地一冲,拉起一根绳子,便朝湖中心荡去,连同绳子一起消失在太液池中,唯余涟漪阵阵,宛如一圈圈并蒂莲花。

姜成快步赶到湖边,骂道:“让那狗贼跑了!”

遂王走上前,问道:“姜大人安然无恙吧?”

姜成松了口气,缓了缓神色,道:“无恙,幸得遂王殿下襄助,只可惜,微臣应接不暇,竟然眼睁睁看着他跑了。”

此事一出,两人自然需要马上通知大理寺,便一同朝大理寺的方向敢去。

遂王神色刚毅,“大人今晚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

姜成思虑须臾,无奈地摇摇头,道:“这宫中杀人的理由可以有很多,微臣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闻言,遂王沉思片刻,抬头道:“大人,您最近与谁交过手,您还记得吗?”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襄州 遂王此话似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姜成抬起右手道:“殿下这么一说,微臣倒想起来了,当日护送秀女进宫,微臣和一队刺客交过手。这件事虽已报给了大理寺,但现在还没查出个缘由。”

遂王右手握拳,朝左手击去,道:“铁定就是那帮刺客了,看来那群刺客有些来头,竟然还能杀进宫来!”

姜成的思绪仿佛又被拉入那日的危机中,他一字一字道:“那日秀女险些被他们劫持,微臣当时的人手不足,还好他们自己逃走了,否则微臣硬打是打不过的。哦,微臣还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发现了一些像是火-药的痕迹。”

“火-药?”

“是,不过微臣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火药,更何况当时秀女的安危更重要,微臣可不敢有违圣旨,只好先将秀女护送进宫,再给大理寺报了那一队刺客的事情。”

遂王似是沉思,“火药……寻常人运送那么多火药,怎么可能,难道是私炮局的人么?这,这离过年还早啊。”

姜成摇摇头,“罢了,根据这些也猜不出什么来,只是咱们怎样才能抓出今日的刺客?”

遂王愤恨,“今日我和这位刺客交了次手,已经熟悉了他出招的路子。以后若再遇到,本王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试出他来!”

两人借着月光,快步朝大理寺赶去,空中偶尔有几滴细雨洒下,伴随而来的是渐渐升腾的雾霭。

这一晚的夜袭,少不了让宫中人心惶惶,嫔妃和宫人们第二天晚上竟不敢外出了。皇帝更是震怒,深恨刺客藐视皇权,敢深入后宫行刺,于是又将这个案子给了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要翻查的案子实在太多,近十年来又人才稀疏,因此办案有些失力,反而一拖再拖,久久没有线索。

寒气愈发逼人,早晨若是不披上一件斗篷,怕是难以出门的。

如此寒冷的天气,在郊外赶路更是艰辛。

萧荷凌随司空峻花了一周,方才赶到襄州城内,又接连在这里驻守了十日。虽说皇帝总担心各藩镇的军阀会前来制造混乱,可半个多月过去,终究是连军阀的额影子也没见着,司空峻原本呈了一封军报,问是否可以早日撤回长安,皇帝却道等十一月再撤也不迟。

襄州似乎与长安并无区别,只是市井人群熙熙攘攘,却都行色匆匆,将自己从集市上买来的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更是少见年轻女子走上街头。

萧荷凌和司空峻坐于马背上,望着飞檐翘角和来往人群,萧荷凌后背忽觉一阵凉意,像是这看似有一丝生机的市井实际上只是海市蜃楼一般恍惚。经过一家客栈时,门口的车夫驮着一袋面粉,忽然那车夫不知怎地,两手一酸,一整袋面粉便掉落在地上,引得粉末漫天,宛如战场硝烟一般,招来客栈老板娘的声声咒骂。

司空峻拿起一张布给萧荷凌挡在口鼻前,萧荷凌半憋着气,道:“为何这里的集市上也一片死气沉沉的感觉,比不得长安……”

司空峻望着远处,道:“想家啦?”

萧荷凌放下布匹,侧头道:“是啊,你说天底下有我这样的人么?明明进不了宫,却也不能回家。即便是偷偷回了家,也只能成日悄悄待在家里,继续做闺阁之女,一辈子也不能嫁人了。”

司空峻笑了笑,身上的披甲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其实近日以来我也总想着这个问题,你一个姑娘,总不能成日跟着我在各处奔波受苦吧。”

萧荷凌望着天上几处极薄的云,长出了一口气,亦不晓得该回答什么。

走了许久,一行人找了一处客栈住下,这里的店家比方才的亲切许多,无人咒骂做事不利索的店小二,也无人报怨门可罗雀的生意。

店家招呼了几人入住,萧荷凌和福安住在最顶上的一层,从这里可以眺望襄州远处,晚上灯火熹微,和她入宫前夜的长安城并无差别。

用晚饭的时候,老板特意拿了好酒与司空峻和将士们畅饮,司空峻掏出一袋银子作为酒钱,老板却摆摆手不收,仰头一口饮尽一碗清酒。

司空峻有些过意不去:“店家,您这么好的酒拿给我和弟兄们,还不收钱,我怎么好意思。”

老板放下碗,叹了一口气:“你们肯光临我这儿就是最好的了哩,我也左不过是就声儿端一壶酒上来。唉,要说当今这生意呀,乖乖彪,无人问津咯!”

司空峻半猜着老板的口音,问道:“此地看上去和长安城并无二致,只是这街上的人是少了些。”

萧荷凌夹了一夹菜,亦点头,“是,方才我们还看到送面粉的车夫也无精打采的,似乎是穷苦人家。”

老板指了指外面:“挨跟儿那家店,人家里也是穷得吃不上饭,后来抓壮丁,被征去打仗哩,都是考兑人,抓了壮丁连一点儿银子都莫得,造孽呦。后来那老板娘扯了根布头上吊了。不过,说来也怪,那家店后来听说是被落英坊的人给盘下来了。”

众人听得心底一阵唏嘘,萧荷凌望了望司空峻,又朝老板道:“落英坊是为何?”

老板沉默一阵,也答不上来,皱眉道:“落英坊在江湖上来去无踪,至今未曾见那店开过门。”

如此,司空峻便无从再过问落英坊的事,只道:“店家,这里跟长安并不算远,怎会萧条至此?”

“兵强则驱逐将军,将军强则逐元帅而自立!”老板一饮而尽道。

司空峻微微错腭,这和他在朝中的所见所闻大相庭径,反倒让他多了几分见识,遂也陪着老板喝起酒来。

萧荷凌沉默片刻,想了想,颔首道:“这样一来,成功上位之人必定答谢将士,若是失败,继任者和朝廷也会大肆封赏,以笼络军心。”

老板闭眼点点头,抿嘴不言。其余将士们也都坐在另外两张桌上,各自埋头吃着饭菜,并不对司空峻和老板的交谈有所置喙。

司空峻面露难色,又倒满了酒,道:“这样的风气皆是源于节度使军权嚣张,店家从前是做什么的?”

老板又摇了摇头,“身在其中,自然可知,老夫今日口出狂言,将军若是以此罪名要逮捕老夫,老夫也无可奈何。”

“哦,不不不,店家所说只是受苦百姓的有感而发罢了,何罪之有,言重,言重。”

“长安城是好,”老板起身走向后院,声音越来越小:“为遮天眼啊……”

如此,店里便只剩下了司空峻等十余人,大家琢磨着老板的话,面面相觑。萧荷凌和福安用完饭,便起身告辞上楼,司空峻亦无甚胃口,便佩了剑,护送两人回房去。

第二日天色晴好,但日头似乎总隔得远远的,只有光而没有丝毫的温暖。司空峻一大早便和将士们在襄州城里巡游,给皇帝收集可靠的消息,直到中午才回来。

萧荷凌和福安帮着店家将午饭做好了端出来,三桌热腾腾的饭菜虽多为素食面团,但在走了一上午的将士们眼里,还是不可多得的佳肴。

福安行了一礼:“将军勿要介意,这里只能买到这些了。”说罢,便和一名手下去了后院拿东西。

萧荷凌递给司空峻一张丝绢擦汗,“瞧你累的,我便是在厨房一上午,也没你出的汗多。”

司空峻见状,挥了挥手臂,道:“罢了,不说这些让人灰心的话。你瞧,你送我的珊瑚手串,我可是一直都戴着呢。”

萧荷凌看了看司空峻的模样,心头觉得好笑,不免也伸出左手:“瞧你说的,像我没有日日戴着似的,笑什么呢。”

说着,福安又和一名手下从后院带了些果子和草药来,端了满满一篮子。

司空峻指着里头的东西问萧荷凌:“这是你一大早让福安去采的?”

萧荷凌点点头,走到福安身边,慢慢道:“将军瞧,这是天青地白,襄州城里多的是,若是军中有人身子不适,熬成药水服用即可,这些乌色的小果子是草果,药效低一些罢了;另外这佛手更是常见的药草,想必将军也认得。”

司空峻眼中欣喜:“你在深闺之中,怎地知道这些?”

“实不相瞒,我只不过是假装日日在深闺中罢了,平时偶尔和福安偷偷翻墙溜出去闲逛,自然是识得这些常见药草了。”

司空峻见萧荷凌双颊一红,亦是忍俊不禁,笑道:“没想到你的‘闺阁’生活如此有趣,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萧荷凌轻轻推了推司空峻,“以后可不许再拿这些女孩子的私事儿取笑我,还不快去烧些水,咱们把这些草药洗了晒干。”

福安报怨道:“只是快入冬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一股子霉味儿。”

吃完饭,司空峻的几个手下又前来帮忙,各自找来了水,仔仔细细地将那些药草和果子尽数清洗了一遍又一遍。成日无事,萧荷凌便和福安结伴在襄州城里转悠,亦不觉日子苦闷漫长。

大明宫中,仍是一片安然之景。

这边厢,清芸侍了寝,依礼,第二天需要拜见皇后,并晋升位份。

一大早,皇后的清宁宫又热闹了起来。宝座之上,皇后正襟危坐,道:“萧才人进宫后身子不适,昨日方才侍寝。萧才人很得陛下喜爱,因此本宫便代陛下赏赐你这些东西,希望你能早已诞下皇嗣。”

清芸一一谢过。

皇后又道:“陛下口谕,才人萧氏,毓质名门,敬穆持躬,赐封号‘穆’,晋为正三品婕妤。”

德妃话如冷箭,凛冽道:“小户商人的采选秀女,怎可由正五品才人连晋两级,还赐了封号,岂非于其他妃嫔不公?”

在座的人皆愣住,不免朝皇后看去。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孤月向谁明 德妃话已出口,清芸还未来得及行礼,便一下子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谢恩。

皇后脸色并不好看,朝德妃道:“陛下的口谕如此,莫非你要让陛下收回成命?你不也是头一次侍寝之后就封了九嫔之首昭仪之位吗,后来又晋了四妃之三的德妃之位,怎地轮到别人头上就如此不乐意?”

德妃看着地面,道:“那会儿陛下刚登基,嫔妃自然是往高位份封,罢了,既然是陛下成命,嫔妾便先恭喜婕妤妹妹了。”

清芸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再拜,叩谢圣恩。

陈美人和杨才人一脸铁青,亦是贺了清芸晋升之喜。

德妃起身,朝清芸看去,道:“看来陛下果真宠爱穆婕妤呢。本宫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穆婕妤的赏赐本宫稍后送达。”

说罢,德妃转过身,便朝殿外的一缕寒风中踏去。

皇后望着德妃的背影,目光有些责备,朝着清芸道:“让妹妹见笑了,德妃她只是为其他妹妹抱不平罢,你勿要多心。”

清芸低低答了谢过,大家絮絮一番,便也各自散了。

回自己的宫殿后,清芸将皇后的赏赐陈列在桌子上,朝宫女楚筠道:“皇后娘娘赏赐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怕会惹得其他四位姐妹不快。”

楚筠清点好了赏赐之后,又尽数收起来,笑道:“小主,您不要太担心了,其实含凉殿的那位苏婕妤,是位很好相处的人,奴婢只是担心德妃。”

“苏婕妤?”清芸想了想,道:“就是那日我衣衫破了,头一个过来扶我的人,苏婕妤的确是位很好的小主。”

楚筠展颜:“是啊,苏婕妤深居简出,也乐得个悠闲自在,只是恩宠少了些。”

“恩宠不恩宠的又有何用?能进宫时多少人的福气,如今这乱世……”清芸说到一半,便止住了,道:“我失言了,怎可在宫内谈论这些。”

楚筠放松笑笑:“小主想得真是周到。”

清芸双足沾地,如履薄冰一般,一步怕,步步怕。

楚筠摇了摇头,道:“小主,您身上流着焉耆人的血液。不要忘了您是如何进宫的,更不可忘了我们身上背负的使命。”

清芸看向殿外,日色晴好,天空蓝得如一汪碧玉,似乎连着自己晋封,连外头的云亦要洁白许多,她内心自然是欢喜的,只是想起远在焉耆的父母,眼中又有些失神,只是此事不可为外人道也,除了楚筠。

傍晚过后,楚筠掌好了宫灯,烛光摇曳,将清芸的身影拉得颀长。

彼时清芸正在独自梳妆,楚筠正欲出去帮清芸打来热水,却忽然闻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高琛行至了正殿外。

楚筠连忙将象牙雕纹水盆放下:“高公公怎么来了?”

高琛身后还带着一大队小太监,个个神色严肃,甚有一些杀气凛然的样子,直让人感到山雨欲来。

高琛打了个千儿,问:“楚筠姑娘,你们小主可在里头?”

楚筠脸上闪过一丝阴翳,答道:“是,公公,我们婕妤准备梳洗了,奴婢正要去给她打水呢,不知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高琛脸色一沉,宣道:“陛下有令,传穆婕妤即刻前往清宁宫!”

楚筠正要问个明白,清芸已经重新穿好了宫装,从内殿走了出来。楚筠行了一礼:“小主,陛下让您即刻前往清宁宫。”

清芸稍加思索,问:“皇后娘娘的宫殿?”

高琛再请,道:“婕妤,您就别为难咱家了,陛下让您立刻前去,出大事了,您还是想想如何保身吧!”

清芸身子一颤,双眼似夜色中的冷霜,即刻和楚筠回内殿换好了衣服,连发式也来不及梳,随手一挽,便随高琛朝清宁宫而去。长长的宫巷冰冷浸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朝深渊迈进一尺。

到了清宁宫,皇后已经坐在了里面,就连皇帝亦在里头。

清芸连忙行过礼:“陛下。”

皇帝转过身,见清芸进了来,顿时面色含怒,皇后见状,忙上前劝着:“陛下!此事尚未查清真相,断不可凭一面之词判定啊。”

皇帝仍是有些怒不可遏的样子,喝道:“都已经编纂好书籍来诬陷朕了,还有什么好查的?今儿个一早,长安城都快闹翻天了,都说蚂蚁组字,是昏君要亡国的预兆!”

清芸听得一脸茫然,唯有皇后继续劝道:“蚂蚁组字不是已经调查清楚了么,这是有人在墙上涂了蜜糖的缘故,显然并非天意。”

皇帝缓了缓神,吼道:“既是人为,那便是有人忤逆背叛朕!”说罢,皇帝转过身,双眼直视清芸,清芸吓得一愣,连忙拉着楚筠跪了下来:

“臣妾不知陛下传臣妾前来所为何事,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平了平情绪,坐回宝座上,看着清芸,掷地有声道:“你当然不知道了,都是你那父亲干的好事!仗着自己是商人,便编纂诬陷朕名誉的书籍在东市、西市偷偷贩卖,污蔑朕的清誉!还有你的兄长,竟在军中……”

皇帝不再说下去,仿佛是在说一件有损天家颜面之事。

清芸闻得“父亲”二字,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忙辩白:“不是的,陛下,臣妾的父亲身在……”

忽然,清芸哽住了,自己代替了萧氏入宫,如今的自己还是齐尔清芸么?

萧氏的父亲是谁?

皇帝皱眉:“哦?怎么不说了,连辩白也没有吗?”

清芸的确没有辩白,她连情绪也没有了,她父母远在异乡,自己既然已经代替萧氏入宫,那么诬陷栽赃皇帝的人,便是萧氏的父亲。

可是皇帝问话,清芸不能不答。

“臣妾,臣妾相信家父断断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还望陛下明查。”说完,清芸俯首而拜。

皇后亦是劝道:“是啊,眼下夜已深,陛下连夜前来,怕是会着了风寒,此事便交给大理寺处置吧,明日再审也不迟啊,更何况穆婕妤身处内廷,她自然是无辜的。”

皇帝喘了几口气,撂下话道:“此事,朕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说罢,双袖一抖,快步走出了清宁宫。

清芸仍是疑惑不解,不免大起胆子问皇后:“嫔妾斗胆问娘娘一句,事情的来龙去脉究竟为何?”

皇后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也突然,今儿个一早,城南几户人家的墙上便有蚂蚁组了十六个大字:劫数当前,日损月殒;昏君当道,天下不宁。后来姜大人立马查清了此事,是有人故意在墙上涂了蜜糖,才导致蚂蚁组字。谁知晚些时候,就有人参了一本奏疏,说你父亲今早在东市和西市将污蔑陛下的书籍偷偷混入其它书籍中贩卖,这才导致陛下怒火中烧,非得查清此事不可。”

清芸虽知被参状者并不是自己的父亲,但为了避免露馅,更害怕自己被连累,清芸亦只得求皇后:“皇后娘娘,嫔妾相信,家父绝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皇后苦着脸,强颜撑着笑,道:“本宫也相信你父亲不是这种人,可是如今证据确凿,一切事情也只有等陛下查个水落石出了。”

一阵夜风从清宁殿殿门刮入,吹得清芸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脑中微微眩晕,清芸俯首再拜:“请娘娘还家父一个清白。”

皇后虚扶了一把:“起来吧,本宫知道你是个可塑之才,即便是你父亲真的一时糊涂,本宫也不会让陛下迁怒于你,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了,本宫认为你父亲必定会吉人天相,度过这一劫。”

清芸不知怎地,竟也有一丝泪意,或许是为萧氏感到伤心,她代替萧氏入宫,萧家如今又落得个如此下场,不晓得萧氏若是知道这一切,会作何感想。

“那,嫔妾就先告退了,今日打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歇息,是嫔妾的不是,给娘娘赔罪了。”

皇后点点头:“珍兰,好好送穆婕妤出去吧。”

夜深露重,清宁宫外更是一片冰冷,月光柔柔的,更加让人看了身子一阵寒浸,连满天的星子,也顿时失了颜色。

次日一早,皇后便来到了麟德殿拜见皇帝。

“陛下,还在为昨日的事情烦恼么?”

皇帝走近皇后,道:“如今有人污蔑朕的清誉,朕怎能容许旁人诬陷朕?此事若是查清楚了,朕必不轻饶那罪魁祸首!”

皇后轻轻抚着皇帝,劝道:“臣妾还请陛下看在穆婕妤服侍陛下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勿要迁怒她才好。”

皇帝叹了叹气:“朕自有分寸。”

“报——”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

帝后转首望去,只见大理寺的人前来麟德殿,匆匆忙忙要往里头赶。

“启禀陛下,大理寺已经查明此事,的的确确是萧老爷召集文士编纂污蔑您的书籍,虽说数量不多,但到底也是谋逆之罪!”

皇帝一听,霎时怒发冲冠,狠狠道:“好啊,萧家……给朕抄家!”

皇后一听,忙道:“这萧家素来只是以经商为生,不知是受何人蛊惑,才犯下这弥天大罪。为保险起见,不如暂且流放,毕竟书籍量少,现下已经全部追了回来,等到今后真相若是有变,陛下也好另做处置。”

闻言,皇帝渐渐有些冷静,扶额道:“那便按皇后所说的处置,萧家人,一律流放!这穆婕妤本该株连……既然皇后如此求情,说清芸无辜,若是此事还另有隐情……朕便不迁怒于她罢。”

皇后长舒一口气,拜道:“那臣妾就替穆婕妤谢过陛下了。”

皇帝仍未消气,拂袖而去,边走边道:“听好,此事便就此作罢,今后若是还有人敢提起此事,朕决不轻饶!”

皇后望着皇帝的背影,屈膝道:“是,臣妾遵命。”

如此一来,萧家所有人皆被流放西川,永世不得回长安。清芸知道这个消息后,除了微微心惊以外,更多的是为萧家人感到悲悯。这样的消息,萧荷凌远在襄州,不知何时才能知晓。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存者且偷生 萧家被流放几日后,宫里一时间静到可怕,却也是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慎便会牵连家人,皇帝接连数日未踏进后宫半步。

好在皇后日日为清芸求情,皇帝其实原本也知道清芸无辜,更何况此事改为彻底查明,于是并未迁怒于清芸,仍保了她婕妤之位。

清宁宫内殿,皇后正梳着妆准备午睡。

珍兰将依兰香点好,又将帐帷放了下来:“娘娘好生歇息一下吧,前几日的事情您应付得也是心力交瘁,好在陛下终究没有迁怒穆婕妤。”

皇后躺下,道:“是啊,就凭本宫为她求的情,她从今往后便只有本宫牢牢一个靠山了,再也寻不了别的人。”

“娘娘自然是什么都要做在前头,那无事的话奴婢便先退下了,晚些时候姜大人还要来拜见您呢。”

皇后允了珍兰退下:“毕竟是姜大人帮忙护送的萧氏,萧氏入宫两月,本宫竟未曾赏赐过姜大人,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等他晚些时候来拜见本宫,再叫本宫起床吧。”

“是,娘娘,奴婢先退下了。”

珍兰端着昨日焚烧完的香料,前往庭院倒掉,忽然察觉近几日天气又冷了几分,才想起该案例前往尚宫局领份例了。虽说尚宫局会派人送来清宁宫,但珍兰从来都是亲自前去领取,生怕尚宫局送来的炭火有什么差错,因此,珍兰将香炉里的灰烬倒光后,就立刻拿了皇后的令牌朝尚宫局走去。

出了清宁宫,往东边走去,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到尚宫局。十月风大,珍兰半遮掩着脸,仍是被吹得双颊生疼。

“珍兰姐姐。”

珍兰闻得有人唤自己名字,便转身看过去,只见苏婕妤的贴身宫女晶儿在后边叫自己。珍兰笑道:“晶儿,是你,你也去尚宫局么?”

晶儿顶着风,小跑着追上珍兰,道:“是啊,我家小主素来不喜欢麻烦别人,因此每一季的份例都是让我亲自去尚宫局领取。”

珍兰点点头:“苏婕妤是个性子很好的人,我记得穆婕妤刚进宫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衣服破了,苏婕妤还是头一个上前去扶的人呢。”

晶儿微微叹气:“就因为这个,德妃可是连着几日都不给我们小主好脸色瞧。”

两人经过麟德殿北面,便有凉风带着湿润的气息从太液池吹来。珍兰见晶儿垂头丧气,眼珠一轮,笑道:“德妃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罢了罢了,苏婕妤从来都是不争不抢,如此性格,想来以后定会获得陛下宠爱。”

晶儿低低道:“如此宽厚礼下的性格自然是好,我们小主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遂王殿下这一个孩子。我经常劝小主多多请陛下来宫里坐坐,小主总是不乐意,说陛下为国事操劳,我们小主不愿打扰陛下,因此长久以来,也没有晋封位份。”

一路上,把守的侍卫和太监见了珍兰,亦是微微垂首行礼。珍兰携晶儿七拐八拐,总算到了尚宫局。

珍兰挑选着东西,又和晶儿聊道:“你们苏婕妤还算顺遂,我想起德妃从前诞有一女,可是后来女儿夭折了,那才当真可怜,不过即便如此,德妃的恩宠却是没有淡去半分。依我看,你还是多劝劝苏婕妤,子凭母贵,母亲的恩宠也是很重要的。”

晶儿点头:“嗯,珍兰姐姐的话,我回去定会想个好的法子转告给我们小主,多谢姐姐费心了。”

珍兰一脸笑意:“妹妹别客气,皇后娘娘宽仁后宫,咱们同是宫女,理应互帮互助,我也不能坏了皇后娘娘的名声呢。”

挑好了炭火,珍兰又带着晶儿前去选了些蜀锦,虽说上好的蜀锦只能高位嫔妃才可领取,但要说穿在身上的话,却也是人人都穿得的。

“晶儿妹妹,你看这件如何?皇后娘娘宫里蜀锦制成的衣裳多得很,我便送苏婕妤一件吧,快帮你们小主选选。”

晶儿面露喜色,道:“哎呀,皇后娘娘如此慷慨,我就代替我们小主谢谢皇后娘娘,谢谢姐姐你了。”

珍兰挥挥手:“说了别客气,尽管挑选你们小主喜欢的吧。”

“谢谢姐姐的好意。”

晶儿的右手在衣衫上面来回游走,布料的“咝咝”声清晰悦耳,的确是上等的面料,晶儿便选了一件深色常服,上有菊花刺绣,很是沉稳。

“这件不错,苏婕妤的确是个性子沉稳的小主。”珍兰夸道。

两人挑选完,额上亦生了薄薄一层汗意,即便外头天色阴冷,身上却暖和得不行,直叫两人觉得后背刺得慌。

珍兰陪了晶儿回宫后,方才朝清宁宫走去。

冬日寒凉,宫外自然比不得宫里暖和,尤其是襄州,这里地势独特,每到黄昏,便会迎来西风的摧残,夜夜如此,不免让人冷得发颤,萧荷凌也跟着司空峻和将士们聚在一起,在客栈里点着火炉取暖。

隔了几日,司空峻陪着萧荷凌在襄州集市上转悠,今日比前几日晴朗许多,虽说冷风依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却让人觉得热闹又温暖。

萧荷凌行至一摊贩身前,这里的发簪格外好看,司空峻让萧荷凌戴上一些试试,萧荷凌却推说自己习惯了披着头发,但终究拗不过司空峻,还是取了一支雕花海棠的银簪一试。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嘛。”司空峻笑道。

摊贩也笑盈盈:“这位大人好眼力,这银簪交由您夫人佩戴是再适合不过了。”

萧荷凌连连摆手,脸上一阵绯红,“我并不是……”

司空峻眼里一阵欢喜洋溢,掏出钱袋,打断道:“她并不是喜欢冠冕堂皇之人,而这银簪既不会太过奢华,又不会失了品味,刚好适合。”

摊贩正欲接过银两,突然,旁边窜出一个男子,飞夺过司空峻手中的钱袋,便朝集市中心疾速奔去,不等司空峻和萧荷凌反应过来,那人已跑出去许远!

萧荷凌转身拉过司空峻,便朝那人追去,一路大喊着让人抓贼。

司空峻让萧荷凌留在原地,自己飞速冲上前追赶而去。那盗贼速度不逊于司空峻,像是战场的战马一般有力地朝集市中心逃去。

集市里热闹非凡,今日不同往日,有许多人在此处观看表演,高高的擂台上,一些妙龄女子戴着半遮面的面具,拿着一些不知名的器具和布匹,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擂台上的表演者想是也听到了萧荷凌的呼喊,便朝四处望了望,紧接着,一女子便跃下擂台,朝幕后奔去。

司空峻和萧荷凌追到擂台下便无法再追寻了,这里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人人都专心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萧荷凌摇摇头,擦着汗道:“算了吧,那一带银钱还好数量不多,以后咱们小心些,勿要在大街上露了钱财。”

司空峻语气无奈,“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就此作罢吧。”

萧荷凌看了看擂台和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自言自语:“这是在表演什么?”

后面一位老者笑笑,答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擂台上是落英坊的人,来无影去无踪,今日竟公开在此处表演把戏,着实让人开眼。”

老者话音刚落,擂台上便敲响了一槌鼓。

密密麻麻的众人皆向擂台上看去,只见两名女子竖着举起一块红红的布匹,神秘至极。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擂台上一分一毫的变动。

俄尔,一阵急促的琴声响起,那布匹一拿下,竟是一男子凭空出现,立于擂台上,引得阵阵掌声,响彻不绝。

萧荷凌和司空峻亦是被这精湛的把戏震惊,但细细一看发现,擂台上凭空出现在布后面的男子,正是刚才偷摸自己钱袋的人。

萧荷凌正要大喊,擂台上的表演者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将手指轻轻置于唇前,像是在示意萧荷凌噤声。

那盗贼在擂台上被观众紧紧盯着,自然觉得别扭,却又不敢立刻逃走,只得任由落英坊的表演者们摆弄。

过了一会儿,那擂台上戴着面具的女子从那盗贼身上取下一个钱袋,这正是从司空峻手中偷走的钱袋。

众人睁大双目,看着那蒙面女子将钱袋放在一小桌上,用布一盖,再将布拿开,钱袋竟然也凭空消失了!

萧荷凌亦随之震惊,而后众位看客又鼓起了掌。

蒙面女子笑道:“各位客官且看。”随后,女子伸出手,指向司空峻,又说道:“这位看官,请摸摸你的衣袋吧。”

司空峻一摸,果真有鼓鼓的一袋东西,萧荷凌拿出来一看,正是刚才被台上的盗贼夺走的钱袋。

萧荷凌倍感惊讶,不可置信道:“这真是我的钱袋,如何办到的?”

擂台上的蒙面女子远远笑了笑,并不作答。

那盗贼仍坐在擂台上,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

蒙面女子朝其他人示意一番,其余表演者才将盗贼放了,萧荷凌和司空峻便也跟着追了上去。

这次,那盗贼或许是无心再逃,只跑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便束手就擒,被司空峻抓住。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死者长已矣 司空峻和萧荷凌见此处已经远离众人,便低声道:“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说吧,为何敢在集市的大街上如此明目张胆地劫财?”

盗贼无奈地摇头,“两位,我,我实在抱歉,不知两位可否愿意随我前往家舍一趟?”

萧荷凌厌烦道:“还想把我们骗去你的贼窝,一网打尽么?”

盗贼忽地跪下,朝司空峻磕头道:“大人,我求求您,救救我的母亲吧,她已经快死了,等着钱买药救命……”

萧荷凌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那盗贼涕泗横流的面颊,亦是一头雾水,司空峻看了看萧荷凌,朝那盗贼道:“我们便信你一次。”

萧荷凌看了看司空峻,司空峻笑道:“别怕,别忘了我可是禁军统军。”

司空峻用绳子将那盗贼双手捆起来,和萧荷凌一起跟着盗贼朝其所谓的“家”中走去。过了约一刻钟,盗贼走到一户破败的家宅跟前。

“我家便是此处了。”

司空峻跟着盗贼进了去,屋里一副残败的景象,有浓浓的草药味,和一些让人窒息的发霉气息。

萧荷凌掩口问道:“你说……你和你母亲相依为命,住在此处?”

盗贼点点头,“我母亲在里屋。”

司空峻和萧荷凌跟着盗贼,走进里屋,果然,床上躺着一个憔悴的老妇人,那老妪双眼瞪得老大,见自己儿子回来,双手颤颤巍巍地抬起,像是举着千斤巨石。

盗贼一时泪如泉涌,司空峻连忙取了捆着的绳子,让他走去床边。

床上的老妪目泪纵横,抱着自己的儿子,双唇上下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不满皱纹的脸庞似乎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片刻后,老人双手一摊,躺了下去,再也没有一丝呼吸。

“娘——娘!”

屋里迸发出一阵沙哑绝望的恸哭,萧荷凌和司空峻见状,只好先退到客房外,让那小偷和自己刚过世的母亲单独相处。

仿佛过了数不清的片段,那盗贼才从里屋出来,整个人像是从炼狱里爬出来一般,再也没了刚才满街逃跑时的生机。

司空峻咽了一口唾液,拿出钱袋,道:“我们……我们或许可以给你母亲办好后事,给她老人家找个好地方,安葬了。”

“不必了……我费尽力偷来的这么多钱,还是没能救回我娘的性命,安知不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

萧荷凌于心不忍,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罪人贱名常志,今日得罪二位,还望二位恕罪。”说完,常志便跪下,给司空峻和萧荷凌磕头。

司空峻扶起常志,问道:“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常志双眼空洞,头发散乱着望向窗外,那个方向,是萧荷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长安城。

“我从前为国杀敌,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狼狈过!”常志眼里满是愤恨。

司空峻大为震惊,起身道:“你是我大唐的将士?”

常志摇头含泪,道“从前是,今后再也不是了……”

司空峻急切道:“你遇到了何事?为何会落的如今这破败模样?”

常志一字一顿:“我从前随萧副尉平定匈奴之乱,上个月退守陇右道,萧副尉却突然被构陷谋反,其麾下的所有将士不是被杀就是逃跑,我死里逃生,才逃回这里。但等我回来,才发现,我娘已经重病!”

常志胸口起伏不断,双眼似要渗出血来,“我为国打仗,我的母亲竟在此受苦,大唐便是这样对待我们这些为国杀敌的将士!若非我死里逃生,回到这里,便不知这一切!还有,我的弟兄们,萧副尉麾下的弟兄们,全都无辜受害!”

说到后面,常志早已双手握拳,浑身激烈地颤抖,额上的青筋似被空气中的寒气冻住,尽显其形。

司空峻无言以对,屋内雅雀无声,萧荷凌却顿然面如土色,仿佛失了魂。

司空峻见萧荷凌脸色不对劲,放下佩剑问道:“萧,萧荷凌,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萧荷凌双眼空洞,嘴里仿佛念念有词。司空峻拉了凳子坐下来,问:“你怎么了?”

忽然,常志从地上窜起,夺起桌上的长刀,朝自己脖子上有力地划去,随之一阵鲜血喷涌而出,满屋的血腥气息让萧荷凌和司空峻惊愕万分!

司空峻惊骇得站起,转身道:“常志,你——”

常志双眼仍睁着,浑身抽搐几下,口呕鲜血,断了气息,死不瞑目。

萧荷凌这时才颤抖着声音,神色惨白道:“司空峻,他,他刚才说,萧副尉……该不会,该不会是我的兄长吧?”

司空峻愣了一阵,双眼像是要望到萧荷凌灵魂深处,似笑非笑地摇头安慰:“这,这不可能,你兄长怎会谋逆?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巧合罢了,更何况常志连名字也没说呢,或许碰巧都姓萧呢?你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萧荷凌摇摇头,隔了片刻,心神终于定了下来,道:“常志和他母亲的尸首,咱们去寺庙里托人做做法,让他们帮忙找个好的地方安葬他们吧。”

司空峻长舒一口气,“世道竟会这般。”

萧荷凌起身,拉起司空峻的手,“走吧,城北有一座寺庙,咱们再去花钱找人帮他们把后事办了。”

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司空峻和萧荷凌才忙完这一切,却再不忍心去送常志最后一程,只含泪远远地看着人们抬着他的尸首离开。

第二日天色便黯了下来,襄州城上空铅云密布,阴郁沉沉。

司空峻午时带着萧荷凌去吃了一些襄州的当地饶有特色的吃食,萧荷凌却食之无味。司空峻知道她担心着自己的兄长,却不知该从何安慰起。

晚些时候,萧荷凌心情终于好了些,只是萧荷凌终究不晓得常志口中所说的“萧副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兄长,因此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司空峻见状,只好拉着萧荷凌独坐在客栈的后院,远远地望着天空歇息,以便让她不要做这些多余的担心。

“咱们不久后便可回长安了,你的兄长一定平安无事,你现在也别太担心了。”

萧荷凌点点头,道:“陛下也真是的,硬让你来襄州两个月。”

司空峻转过头,低眉笑道:“若陛下陡然召我回去,你会……想念我吗?”

萧荷凌面色忽地一红,抿着嘴,想笑又强忍着道:“即便我想你又如何?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因我一个女子而生出儿女情长的情愫?”

冷风照常无情,不曾温柔半分,吹得萧荷凌的两三缕青丝微微飘起,双颊的些许浅红,不知是怕冷还是害羞了起来。

司空峻紧挨着萧荷凌的左肩,叹道:“项羽不也曾儿女情长么?我想着,人之常情,我为何不能有,所以,你送我的珊瑚手串,我便会日日戴着,即使咱们哪天暂时分别了,也能睹物思人。”

萧荷凌望着流光溢彩的晚霞,半倚着司空峻,嘴角浅浅上扬,不多说半个字,只感受着这安静的片刻。

“冷么?”司空峻声音低低的。

“不冷,就算是冷,也习惯了。”

司空峻扶起萧荷凌:“那你早些回房去吧,晚霞日日都有,咱们明天再看。”

萧荷凌起身,边走边道:“晚霞是日日都有,可是今日的特别好看,更何况两个月就快到了,咱们下次看晚霞的时候,可还是在此地么?”

“自然不是,但我跟你保证,一定比这里的更美。”

萧荷凌“扑哧”一笑,随着司空峻回了客栈弄堂,里头果然温暖许多,却也让人变得慵懒了几分,在里头坐一阵子,便会有一股浅浅的睡意。

夜晚宁静,萧荷凌仍是先帮司空峻换了一遍灯油,又将《孙子兵法》和《太平御览》整理了一番,便早早地回房睡下了。

夜里风大,隔着木窗,听到外头的“呼呼”声,倒也不曾害怕,只觉得在这客栈里头温暖又安全,甜甜地,便睡着了。

第二日,太阳倒是肯出了些,一夜闷在客栈里头,萧荷凌亦觉得有些闷热,遂下了楼,让福安打开长窗透透风。

“小姐,今日天朗气清,又无甚冷风,不如咱们在城里四处走走吧。”福安笑道,又替萧荷凌浣洗双手。

萧荷凌轻轻笑道:“其实我如今哪里用得着这么金贵,还劳烦你每日为我挑了药草来浸泡双手。”

福安摇头笑道:“奴婢知道,可是小姐就是小姐呀,咱们现在过着苦日子,还不许奴婢偷着让小姐乐一下啦?”

后院喂完马的司空峻听着福安说话,走了进来,乐呵呵道:“着实委屈你们小姐。”

司空峻放下剑,又朝萧荷凌道:“今日天气尚好,我看你气色也不错,莫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么?不如我陪你去骑马吧!”

萧荷凌一听骑马,脸上愣了一下,脸色隐隐绯红:“我这样笨拙,到时候摔伤了,可又好让你看笑话么?”

福安朝萧荷凌一笑,随即便端了水盆退下,害得萧荷凌想拦也拦不住,略略尴尬。

司空峻爽朗笑道:“哪里需要担心这些,有我在,自然会护着你的。”

萧荷凌“嗤”一声笑道:“好了好了,如今跟着你快两个月,再怎么受苦也习惯了。”

司空峻牵起萧荷凌的右手,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说你在闺阁的时候总和福安偷偷溜出去么,怎地如今连骑马也不敢啦?”

闻言,萧荷凌用手中的竹篾敲了敲司空峻的左臂,“都说了不许说这事儿,还总是挂在嘴上。”

司空峻故作吃痛,却又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递给萧荷凌,和悦道:“快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萧荷凌懒懒地伸手接过,又说:“还能是什么,定是你又整了些稀奇古怪的吃食。”说完,萧荷凌拿起一闻,没什么香味,不免笑生两靥,道:“这次为何连香气也无?”

司空峻只是望着萧荷凌笑:“你不是聪明得很么,这次可不是什么吃的,你打开看看便知道了。”

萧荷凌低首微笑,素日里司空峻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干粮,也拿不出什么别的东西,这样想着,萧荷凌便好奇地打开来,发现里头竟然是茶油花做的花钿。

见状,萧荷凌惊喜无比,道:“你还会做花钿哩?”

司空峻笑言:“你可当我只会些粗活儿么?快贴上吧,我带你去骑马。”

萧荷凌半是欢喜:“如今我跟你待在襄州城里,哪有心思弄这些闺阁玩意儿,罢了罢了,你好不容易做了出来,我自然是要好好收藏着,也不枉费你一片心思。”

司空峻亦是爽快:“行哩,总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融融洽洽,司空峻也不再多说,只牵了萧荷凌的手出去,襄州城顶上的天色澄蓝,如一泓清水。

“咱们走吧。”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风筝误 是日,天气的确不错,万里无云,微风飒飒,偶尔天上还飘着一两只风筝,样式也各有千秋,先前空中还有一只春燕风筝,这会儿又飘了一只神似凤凰的。

宫里头亦是一片融融之景,清芸见有人放风筝,于是也叫了宫女楚筠,准备前往麟德殿附近看风筝玩儿,也好散散心。

说起来,昨日晶儿在珍兰的应允下替苏婕妤挑的那件蜀锦宫装,苏婕妤穿上很是合身,又显得整个人沉稳了许多,左不过就是苏婕妤担心这样太过招摇,总说有些不大得体。

晶儿劝道:“小主,这是珍兰姐姐允许的呢,珍兰姐姐的意思便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宽仁体恤,知道您节俭惯了,因此赏了咱们这件蜀锦宫装。刚才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不也夸赞您贤良淑慎么。”

苏婕妤坐了下来,饮着茶道:“皇后娘娘怕是为了防止我颜面扫地才夸我的呢。罢了罢了,你这小机灵鬼,以后可再不要胡乱为我做主了。”

晶儿一脸嬉笑:“是呢,小主,奴婢一定遵命!哈哈。”说完,晶儿便跑出去打扫庭院了,留得苏婕妤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接着饮了些西湖龙井。

然而过了一会儿,晶儿又从外面回到殿里。

“小主,”晶儿欢悦道:“外头有人在放风筝呢,快随奴婢出来看一看吧,快出来看一看呀,可有趣儿了。”

苏婕妤眼中似有莹莹亮光:“咦,进宫这么多年,极少见到有人放风筝呢,不知这次有没有‘和合二仙’模样的风筝,当真是有趣。”

一边说,苏婕妤便如闺阁女子一般,好奇地从正殿出了来,右手轻轻扶着门框,抬头仰望着湛洁的青空。

晶儿亦是笑道:“走吧,小主,咱们跟去太液池那边看看去。”

苏婕妤难得性致盎然,便爽快地答应了,两人一路小跑,出了宫殿,便朝着太液池和蓬莱山的方向前去。

转过墙角,一眨眼的工夫,晶儿突然撞到了旁人。

“谁这样大胆!”一个清亮的女声吼道。

晶儿一听这声音,身子一颤,连忙看也不看地跪了下来,拼命在地上磕头,道:“德妃娘娘,奴婢错了,是奴婢走路不长眼,给德妃娘娘赔罪。”

苏婕妤还未反应过来,眼见德妃带着尚宫局的人站在身前,一副兵临城下的气势,又见晶儿磕头如捣蒜。苏婕妤只好冷静下来,亦屈膝行礼,给德妃赔罪。

“嫔妾没有管好身边的下人,还望德妃娘娘恕罪。”苏婕妤淡定地说道。

冷风卷起几片落叶,朝麟德殿的方向刮过去,德妃身上的锦缎在微风的拂动下如流水般起伏,德妃冷冷地看了看苏婕妤所穿的蜀锦,一字一字道:

“哟……婕妤近来性情大变呢,从前不喜奢华的衣物,如今皇后赏了件蜀锦,今早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就穿上显摆着了,现在又匆匆忙忙地不知道赶去哪儿,莫非妹妹你最近逢了什么大喜事儿?”

苏婕妤听得德妃用“性情”一词,心里头不免有些窝火,却只得强颜笑道:“德妃娘娘误会了,嫔妾有幸,承蒙皇后娘娘垂爱,因此早上才特地穿了去给皇后娘娘谢恩。”

德妃冷笑一声,亦是站着不动,任由冷风吹得晶儿的头发一阵微动,晶儿跪在地上,双手贴地,原本就粗糙的手经冷风这么一吹,不免轻冻发红。

苏婕妤见德妃仍不肯放过晶儿,便道:“晶儿,她……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晶儿这一回,都是嫔妾的过错,嫔妾没有教导好宫女。”

德妃垂目看了看晶儿,淡淡道:“她是有罪,你也的确没有好好教引宫女,身为嫔妃,还拉着宫女在大明宫内乱跑,成何体统,岂非损了陛下的颜面!”德妃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已是咬牙提高了嗓音。

晶儿吓得浑身一哆嗦,眼睛眨个不停,苏婕妤靠近些德妃,又福了一福,道:“嫔妾回去后定会好好惩罚晶儿,绝不让她再犯了。”

远远地,清芸也恰好和楚筠行至了麟德殿附近。

楚筠正瞧着天上的风筝玩乐,清芸便凝神道:“楚筠,你听,那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闻言,楚筠很快定了定神,仔细听了起来,皱了皱眉,道:“哎呀,小主,这是德妃的声音啊,德妃在那头,咱们要不要赶紧回宫?”

清芸扯了扯嘴角:“别急,现在这里看一会儿吧……”说罢,清芸和楚筠皆躲在灯座后头,探着头朝永巷看去,便看到了苏婕妤、晶儿和德妃等人。

德妃仍是一脸冷漠,对苏婕妤道:“要不这样吧,既然你俩都犯了宫规,本宫就看在你是主子她是奴婢的份儿上,饶了你,不过晶儿嘛……自然是要受罚的,不多,杖责三十就好了。”

晶儿一听,原就疲软的身子更松了,“哎哟”一声,险些瘫倒在地上。

苏婕妤摇摇头:“德妃娘娘,晶儿,晶儿她这身子骨,哪儿受得住啊,晶儿她……”话音未落,苏婕妤突然跪了下来,双膝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亮响。

德妃亦是惊呆了,垂首看着苏婕妤。晶儿见状,连忙让苏婕妤起身,朝德妃哭求着,表示自己愿意受罚。

“德妃娘娘,求您了,让我家小主起来吧。”晶儿再拜道。

苏婕妤神情坚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德妃娘娘,嫔妾求您,饶了晶儿这一次罢,就求您,看在嫔妾不争不抢的份儿上,不要计较晶儿这次的过失。”

远处,清芸见苏婕妤陡然跪下,不免缩回了身子,躲在墙角,轻轻抚着胸口。

楚筠有些焦灼地劝道:“小主,别看了吧,德妃素来得理不饶人,苏婕妤这次的确是不该疏忽大意了。”

清芸仍浅浅喘着气,思索片刻,道:“不行……不行,苏婕妤是我进宫后第一个帮我的后妃,我不可以坐视不管。”

“可是,”楚筠继续道:“陛下之前未曾迁怒您,如今您亦该明哲保身,苏婕妤的恩,以后可以再报。”

清芸平静下来后,仍是不愿离去,右手紧紧地扶着青石制成的灯座,上面的寒意一层盖着一层,直要凉到她心里去。

然而,清芸正纠结着,便忽然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清芸一个激灵,复又朝苏婕妤等人望去:只见姜成巡视完内廷,碰巧遇见了苏婕妤等一群人。

见状,清芸似见到救星一般,神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楚筠也道:“您看,姜大人来了,兴许姜大人可以帮苏婕妤解围呢。”

清芸心里一阵哆嗦,倒是平静下来了几分。

只见姜成同徒弟一起,佩着剑远远走来,行至德妃几人跟前时,拱手躬腰行了一礼:“德妃娘娘长乐无极。”

说罢,姜成又用余光看了看垂首的苏婕妤,苏婕妤仍陪着晶儿跪在地上,半句话也不敢说。

德妃斜斜看了一眼姜成,道:“姜大人匆匆赶着上哪儿去?”

姜成一时犹豫,随后忽地一笑,道:“哦,德妃娘娘有所不知,微臣刚从皇后娘娘宫里过来……皇后娘娘有要事传见苏婕妤,还望娘娘今日不要为难苏婕妤。”

德妃微微挑眉:“皇后娘娘突然召见苏婕妤?”

姜成垂首,答道:“是,微臣正要去找苏婕妤,没想到半路有缘碰上了。”

德妃脸色冷冷:“的确是半路有缘,本宫刚要罚苏婕妤,你就突然过来说皇后娘娘有急事要召见苏婕妤……你可知道,假传懿旨是何等罪名?”

姜成复又行了一礼:“微臣不敢假传皇后娘娘懿旨。”

苏婕妤忽然亦开口道:“是……皇后娘娘有急事要召见嫔妾,因此嫔妾带着晶儿匆匆赶去,没想到半路撞到了德妃娘娘,还望德妃娘娘这次能够饶过嫔妾。”

德妃淡淡一笑,眼神中仿佛充满了无尽的凶险:“哦?既然如此,本宫便陪同苏婕妤一起去拜见皇后娘娘吧,就当是去给皇后请安。”

闻言,姜成顿时心里没了底,他的徒弟解释着:“德妃娘娘,皇后娘娘既是有要事传见苏婕妤,恐怕咱们前去也不太好,因此……”

“少废话,”德妃语气凛冽坚定:“本宫倒要让你们知道,假传懿旨是个什么下场!替本宫摆驾,去清宁宫!”

说罢,德妃便转过身,坐上了轿辇,任由几个宫人抬着她朝清宁宫挪去,颇有一种慑人气势,连两边的宫墙亦是失了几分魄力。

苏婕妤顶着冷风,艰难地扶了晶儿起身,晶儿在石板上跪久了,再加上地面冰冷,站起来很是吃力,苏婕妤扶了她好一阵子,几人才慢慢跟在了德妃的轿辇后面,瘆瘆地朝清宁宫走去。清芸见大家都走了,自己亦不便跟上前去,便只好先和楚筠回了自己的宫殿。天空仿佛即将乌云群聚,下起瓢泼大雨。

“德妃娘娘驾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惊雁落虚弦 清宁宫中,皇后突然闻得德妃前来,感到有些奇怪,便拉上珍兰一同前去正殿,只见德妃身后还跟着苏婕妤和姜成,皇后心头更是疑云大起。

德妃正要开口,姜成忽然抢先跪下,双膝落在地上,让人听了亦觉生疼。

姜成急忙朝皇后道:“微臣请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让微臣前去请苏婕妤前来,微臣半路遇上苏婕妤,却不曾想德妃娘娘当时正惩罚苏婕妤,微臣一时懈怠,让皇后娘娘在此久候!”

言毕,姜成复又拜倒。

德妃锋利的眼神死死盯住姜成,胸口微微起伏,亦跪下道:“皇后娘娘,嫔妾斗胆问一句,皇后娘娘急急忙忙地召见苏婕妤,所为何事?”

苏婕妤亦连忙拉着晶儿,一起跪下来行礼。

明明是寒月的天气,姜成太阳穴上的汗珠却如瀑般滴落,他头也不敢抬,强行压低的呼吸声在这静谧诡谲的气氛下显得异常刺耳。

假传懿旨,假传懿旨!姜成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在假传懿旨,刚才形势紧急,只有这样才能救下苏婕妤。

现在,只有赌一把,皇后向来和德妃作对,说不定,皇后愿意帮苏婕妤作伪证。

但是,若皇后的一念之差……姜成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响,滔天的恐惧宛如席卷而来的霜风吞噬了他。

皇后见着姜成和苏婕妤的模样,心下早已了然了几分,逐渐和颜悦色,朝德妃道:

“本宫突然想起来有件事情要叮嘱苏婕妤。一个月之后,神策军统军司空峻要从长安城南郊回宫拜见陛下,到那时候,其余和将军也要回宫述职,各王爷亦是要进宫来拜见陛下,本宫想着,若让苏婕妤来主持宫里的布置,定是十分妥当的。”

苏婕妤伏在地上,谢了恩。

姜成顿然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冷汗在这寒凉的天气中显得尤为奇怪:“请皇后娘娘恕罪,微臣途中遇上德妃娘娘,德妃娘娘怀疑微臣假传皇后娘娘您的懿旨,因此才导致苏婕妤来迟,都是微臣的错,没有及时解释清楚。”

听得姜成这样说,德妃自是不甘,道:“本宫也只不过是按宫规行事,莫非本宫没有权力知道一个婕妤要去做什么?”

皇后淡淡道:“好了,这里是清宁宫,不要这样吵吵闹闹,像什么话?本宫今日是传召了苏婕妤,姜大人并非假传懿旨。德妃,热闹你也看够了,不如你先回去罢?”

德妃咬咬牙,突兀地起了身,道过“嫔妾告退”,便转身匆匆离去,逶迤于地的长裙仿佛亦在地上留下了一道如欲火红莲般的魄力。

皇后眼中倒映着惨白的天色,远望着德妃出了清宁宫,方才看了看仍在地上跪着的姜成和苏婕妤。

“起来吧,你们。”

“多谢皇后娘娘大恩。”

皇后令了几人起身后,神色责备:“你们今日怎地如此胆大妄为,敢在德妃面前假传本宫懿旨。本宫今日不追究你们的过错,各自回去替我抄写三十卷佛经吧。”

姜成急忙叩首道:“是,微臣一定按时而完成。今日都是微臣的错,微臣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苏婕妤,方才出此下策。”

皇后理了理护甲,摇头浅笑:“罢了,本宫就当是挫挫德妃的锐气,下不为例!”皇后又转而看向姜成,道:“若无事,你就先退下吧。苏婕妤,你进来,本宫有话要对你说。”

待皇后转身,苏婕妤复又与姜成对视一眼,两人方才颔首示意,姜成便拿上了剑,和徒弟一起,出了清宁宫。

苏婕妤跟着皇后进了清宁宫,满面的依兰香香气让原本如释重负的她心绪更加沉淀,皇后又令了珍兰赐来枣茶,一时间殿中轻烟阵阵,如梦似幻。

皇后坐在贵妃榻上,慈眉善目道:“今日姜大人假传懿旨的事情本宫不会追究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责任,希望你勿要多心。”

苏婕妤看着皇后上扬的嘴角,心里却丝毫放松不下来,强颜笑道:“还是皇后娘娘雍容大度,不计较嫔妾的过失。其实今日姜大人他并非存心假传懿旨,而是晶儿先冲撞了德妃,德妃要降罪于晶儿,姜大人才撒了个谎,救了晶儿。”

皇后温婉含笑,呡了口枣茶,道:“晶儿如何冲撞德妃了?”

“哦,嫔妾和晶儿正看风筝玩儿,谁知晶儿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从太液池回来的德妃身上。娘娘您是知道的,冲撞了德妃会有什么后果,从前的郑婕妤……”

皇后一听“郑婕妤”三个字,便凛了凛神色,打断道:“好了,苏婕妤,本宫今日说有要事要托付于你,希望你能帮忙打理十一月的宫宴。你知道的,下个月各位将军和王爷都要前来拜见陛下,尤其是神策军统军司空峻,陛下要专门召见他。”

闻言,苏婕妤缓缓点头,亦道:“嫔妾知道,陛下每年年关的时候都会召见各皇亲贵戚还有各位将军,大典和宫宴嫔妾都会命人好好打理一番的。”

皇后笑着看了看晶儿:“晶儿。”

“奴婢在。”

“晶儿,你身为苏婕妤的贴身宫女,这次可要好好帮衬着苏婕妤,断断不可出现什么差错,衣着、打扮更是要得体才好。”

晶儿听皇后如此吩咐,自然半分不敢怠慢,行礼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教导,此次大典和宫宴,奴婢定会好好儿出力。”

皇后欣慰:“这次的事情办妥了,本宫会和陛下商量,晋升你的位份,再不济也至少会是个正二品修仪之位。”

苏婕妤心下欢喜,面色从容含笑,起身谢了恩:“嫔妾自当为陛下尽心尽力。”

“珍兰,”皇后吩咐道:“再把剩下的螺子黛赏给苏婕妤。”

“是。”

说完,珍兰便转去了内殿,拿出一盒螺子黛,苏婕妤自是喜不自胜,又感念皇后的赏赐,谢过了叫晶儿尽数收下。

皇后笑道:“另外有些赏赐,本宫稍后让姜大人去尚宫局领了再送到你宫中。”

外头天色向晚,明亮的余晖自长窗斜斜地照进清宁宫正殿,满目璀璨,皇后见已接近晚膳时刻,便让苏婕妤先退下了。

晶儿跟着苏婕妤出了清宁宫,傍晚的余晖将两人的发丝照得泛起点点碎金,苏婕妤又在路上再三嘱托晶儿好好准备下个月的大典,晶儿亦是牢牢记下,两人一路说着话,身影慢慢消失在永巷的远处。

大明宫的东面,清芸携楚筠风机火燎地回了自己的清醉阁。

楚筠拍了拍胸口,气喘吁吁:“方才真的吓死奴婢了。小主,您趴着偷看也实在太危险了,万一被德妃发现可怎么办?”

清芸许是跑得累了,连忙倒了一盏热茶,一口咽下,神色才慢慢平静下来,说道:“不知道姜大人和苏婕妤随德妃去见了皇后娘娘没有,若真的是假传懿旨,皇后娘娘恐怕……恐怕……”

“嘘,”楚筠噤声道:“小主,皇后娘娘气度非凡,只要解释清楚了,皇后都不会怪罪的。”

想起姜成,清芸脸上的红晕便愈加显眼,此刻在晚霞的辉映下更是甜美醉人,她笑了笑,开口道:“我当然知道皇后娘娘雍容大度,宽仁礼下,无微不至,有这样一位皇后,当真是我修来的福分。”

楚筠点点头:“皇后从前是何淑妃,在宫里尊上礼下,很受陛下倚重,后来成了皇后。大唐自贞元二年以来,已经百余年未曾立后了,由此看来,当今皇后娘娘的确贤良非常呢。”

说完,楚筠又与清芸絮絮几句,便去小厨房传了菜回来。

清芸点好了宫灯,拿起一本《太平御览》闲闲翻阅,看似无意道:“楚筠,你知道姜大人在宫里如何当差吗?”

楚筠一边摆着碗筷,一边低头道:“姜大人呀?奴婢只打听到姜大人是内廷侍卫总管,也知道他有个徒弟,别的就不知道了。哦,另外就是,他听皇后娘娘的吩咐比较多,毕竟皇后统理后宫,事务繁重嘛。”

“嗯……”清芸点了点头,放下书,独自用起了晚膳。

初冬的晚风扫过满院的残花落叶,带来一阵阵寒凉。用过晚膳,楚筠便盖下了竹帘,将寒气尽数挡在外头,然而风劲实在太大,那竹帘亦飘摇不定,偶尔传来“嗒嗒”的击打声。空中铅云密垂,许是一场夜雨就要降下了。

清芸裹了细绒斗篷曼步殿中,行至衣柜前,将之前选秀姜成买来送予她的宫装拿在手上,细细摩挲,极有一番雅致的样子。

楚筠拿起一盏河阳花烛,走近道:“小主怎地拿了当日选秀的衣裳来看,要更衣么?”

清芸微微抬头,“哦”了一声道:“只是看这件衣服有些独特罢了,拿出来仔仔细细瞧瞧罢,以后也好让尚宫局照着这个样式来做……对了,你打听到姜大人今日午后的事情了么,如何解决的?”

“奴婢打听到,说姜大人和苏婕妤一同去见了皇后,然后姜大人先出来,苏婕妤后出来……听说晚膳之前,姜大人还奉命去了一趟苏婕妤宫里呢,当然了,内廷侍卫不可久留于后妃宫中,所以应该是替皇后赏了苏婕妤一些东西就走了吧。”

清芸“嗯”了一声,又与楚筠闲话了许久,两人落子数颗,清芸便觉一股睡意绻来,令了楚筠去准备温水,自己也好早些就寝。

第二日清晨,雨便慢慢停了下来,一夜之后,树上的枯叶尽数掉落,五位嫔妃早早地去清宁宫拜见了皇后,便各自踏着晨露回了宫殿。

陈美人和杨才人不知为何,刻意疏远着清芸,清芸不明所以,但也不好意思上前去问;德妃倒是没有再为难苏婕妤和晶儿,但苏婕妤心里没底,给皇后请了安之后,便匆匆拉上晶儿,朝自己宫里去了,像是生怕德妃从后面追上来似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结爱 晶儿跟着苏婕妤回了宫,便将宫门关上,给苏婕妤倒了一杯热茶。

殿中暖意顿生,苏婕妤的一声叹息融化在茶烟中:“唉,从前我老提醒自己,远离后宫的是是非非,如今怎地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呢?”

晶儿劝道:“小主,如今皇后娘娘倚重您,您自然是惹别人妒忌了,有些人成日和皇后对着干,您不是不知道。”

“嗯,”苏婕妤低低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到底也没得罪德妃,想来她以后也没办法为难我,总之,我少出门便是了。”

晶儿又道:“可是这个月您却是不得不出门了,大典和宫宴的准备,还得靠小主您悉心操劳呀。”

说着说着,外头便有人传话:“姜大人求见。”

苏婕妤心头一颤,拿着茶杯的右手微微抖了几分,随即便起身出了正殿,传了姜成进来。

姜成行过礼,苏婕妤便把他叫去了正殿内临门坐下,让晶儿守在正殿外头。

“你不是昨天晚膳前才来过么,怎么今日又来了,会不会……太显眼了?被别人看到总是不太好的。”苏婕妤低低道。

姜成摇了摇头:“我是来劝你的。”

苏婕妤拿起茶壶的手又放下,疑惑道:“你来劝我什么?”

“你从前总是远离后宫是非,如今看来,也是身不由己了,你替皇后娘娘办事,又收了皇后许多赏赐,自然是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苏婕妤点点头,继续倒茶:“我知道,我自有分寸。你昨日,是太心急了,其实德妃也不敢拿我怎样。”

“我……我只是担心你,”姜成声音渐渐低迷,又话锋一转道:“总之,你如今难以独善自身了,万事可得小心呵,若稍微有个不慎,便不好回头了。”

听完,苏婕妤沉默片刻,含笑道:“好了,喝杯姜茶暖暖身子,你的提醒我会好好想想的。不管怎么说,这个月我注定要忙上忙下了,好在有皇后娘娘帮衬,想必也不打紧。”

姜成憔悴的脸色这才展颜:“如此,我就放心了。”

“哦,对了,还有一事,我想着晶儿年龄也快到了,打算放她出宫,请你帮她留意一户好人家。宫里是非多,宫女到了年纪,还是嫁人比较好。”

姜成神色狐疑,问:“你……你之前不是一直担心把晶儿姑娘嫁给不好的人么,怎么今日忽然急着把她嫁出去了?”

苏婕妤微启桃唇,却又欲言又止状,抿嘴而笑道:“我,我只不过是今日忽然想通了罢了,姜成,有些事我不便告诉与你,还望你勿要介意。”

姜成望着苏婕妤有些躲闪的神色,慢慢道:“不打紧的,不打紧的,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也无须告诉我。那么若无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也好,这杯茶喝完再走吧,暖暖身子。”

姜成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出了正殿。苏婕妤不便亲自相送,只叫了晶儿将姜成送去宫门处。

晶儿回来后,苏婕妤神色微动,将她拉至内殿,赐了座。

苏婕妤似是犹豫许久,才慢慢开口:“原本我只想在宫中低调行事过一辈子,如今看来,今后会遇到的风波是少不了的了。这几日我总是想着,你也快到出宫的年龄了,我一定要给你指一户好人家,不枉你这些年在我身边照顾我。”

晶儿颇受感动,良久说不出话来,目视苏婕妤好久,方才开口道:“婕妤……奴婢,奴婢还不想出嫁。在宫中生活得久了,吃穿用度都让奴婢彻头彻尾变成了宫里的人,这辈子怕是没办法习惯外头的天地了。”

闻言,苏婕妤脸上微微一笑,似乎是早已猜到了晶儿的这番回答,她又让晶儿坐下,两人促膝交谈,十分亲近。

隔了半晌,苏婕妤复又问:“晶儿,莫非,你当真愿意永远在这宫中受制于人么?此生也出不了宫,老死在宫中?”

一番话自是让人灰心,晶儿眼神淡淡的,仿佛沉浸在某些回忆中,她道:“婕妤,您知道的,如今乱世可比不得从前,在宫里,至少有奴婢的安身之处,因此奴婢才不愿出宫。”

苏婕妤眉心一跳,连忙噤声道:“嘘——这话万万不能拿在宫里头说。说起来,你以为我会把你嫁给凡夫俗子么?”苏婕妤脸色转而一松,笑道:“天下人尽皆知,宫里头出去的人,那必定是精明能干的,若我就把你随随便便嫁了出去,岂非让你明珠暗投?我怎么忍心。”

晶儿愈发感激,双手拉起苏婕妤,紧握着道:“奴婢实在是觉得这样太愧对婕妤您了,婕妤,奴婢在您身边侍奉的日子不过数年,您却为了奴婢如此费心力,奴婢又怎么忍心呢?”

苏婕妤浅浅摇头,好看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正因如此,我才要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良多,我很想看你今后梳上红妆,嫁给你自己的心上人。我这一辈子,困在这里……我实现不了的事,希望你可以替我实现。你不一样,你总是要出宫的,我必当竭尽全力,为你找一个好归宿。”

脚边的炭火“哔剥”一声轻响,一两点火苗窜出了炭盆。晶儿亦笑道:“婕妤,现在宫里头事儿多,奴婢的事情,以后还可以再慢慢说嘛。”

苏婕妤忽然神色有些微妙,打趣地话锋一转:“欸,晶儿,你莫不是早已经有了心上人啦?那更好呀,你告诉我,我便省去一桩大事了。”

晶儿连连摆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当真没有,婕妤,奴婢成日只想尽心伺候您,何来什么心上人呢?奴婢发誓,除了尽心服侍您以外,绝无二念。奴婢当真是在宫里头待久了舍不得您,也舍不得这偌大的后宫。奴婢更怕嫁到外头,虽说自由,可是没有了宫里的规矩,奴婢只怕是任人欺负呢。奴婢当真感谢婕妤能有此心,奴婢只要待在您身边一天,就一定尽心尽力辅佐您。”

苏婕妤听得有趣,笑道:“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如今又把我的打算告诉了你,咱们便提前有个准备吧。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想想朝贺大典应当如何准备吧,到时候各地的进献也会带上来,逐一呈上。”

两人这才起身,行至案桌前,翻阅着上头的账本。

晶儿忽地道:“若是那些送来的贡品有差池怎么办?”

“这个到不用太担心,每一样贡品都会仔仔细细地检查,等到了麟德殿殿前面圣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至少三次了,不过朝贺大典人多手杂,咱们也要防着有人趁机行乱或造反。”

晶儿深深懂得,亦开始协助了苏婕妤,好生准备着。两人一边细细准备,一边舒心闲聊,不过一两个时辰,便接近用午膳的时刻了。

自朝贺大典的日子定下来以后,宫里就忙上忙下,一片纷繁。驻扎在襄州的司空峻亦是开始准备十一月的朝贺大典,作为神策军左军统军,他自然需要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戍守在皇帝身侧,再者,他身为统军,此番前去亦少不了一番述职,更何况还大有征战的任务在等着他。

十六的傍晚,萧荷凌正在客栈里备着冬衣,司空峻便突然进了来,萧荷凌欢喜之余,只笑道:“为何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司空峻脸上带着神神秘秘的笑容,萧荷凌一看便知这厮又有什么鬼点子,便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闻言,司空峻摇头道:“走,趁着天还没完全黑,我带你策马前去一个地方。”说着,司空峻便有力地牵起萧荷凌,作状朝门外走去。

萧荷凌忙将冬衣撂下,边跟在后头边问:“为何快到晚上了还去骑马,若是迷了路可怎么好?”

司空峻双眼亦带着笑意,解释道:“今晚月儿才圆,许下心愿才会美满。”

萧荷凌不解,心下狐疑,然而司空峻动作利落,转眼便将萧荷凌抱上了马,两人相视而笑,伴随着一声“驾”的呼喊,马蹄声即朝襄州城南的桦树林阵阵渐去。

晚霞的光影将茂密的桦树林点缀得熠熠隐亮,周遭尽是被渐起的薄霜笼罩着的灌木丛,有的还未完全枯萎,有的却早已寥落干枯。

两人策马片刻,便到了一处稍稍开阔之地,眼前的一棵古树吸引了萧荷凌的目光,上面的枯花藤萝错综复杂,枝枝含情。

眼前萧条的美景让萧荷凌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开玩笑道:“为何将我带到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要把我扔在这桦树林里么?”

司空峻笑笑:“那样的事,我永远不会。”

言毕,司空峻又从怀里掏出两根短红绳,那样触目的红让萧荷凌心中一阵,却又一阵甜蜜,心下已有了几分了然。

不等萧荷凌开口,司空峻便说道:“之前你不是一直为了许多事情心里头不安吗。”

萧荷凌点点头:“还不是因为你要进宫了,不久后便会去西川征战,我自然是舍不得你的,更多的是担心。”

司空峻笑道:“我这几日总算想到一个彼此慰藉的办法,只是遗憾不能纳彩了。你知道的,在我大唐,男子迎娶前一个月,便要将结婚的日子提前通知女家,叫作‘送日子’,还要把给女方的彩布、衣物送往女家,叫作‘送嫁妆’,最后还要请一儿女双全的有福之妇女,为新娘裁衣,叫作‘开剪’。只可惜……我不能为你做这些了。”

听完,萧荷凌心下感动,眼中盈盈有亮,道:“你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

“萧荷凌,”司空峻轻轻道:“我想来想去,只有剪下青丝,再系上红绳,向这千年古树虔诚祝祷,咱们便会幸福美满了。”

萧荷凌笑着问道:“这古树你是如何发现的?”

司空峻将红绳递给萧荷凌:“这几日我总在周围巡游,碰巧便发现了这株古树。”

萧荷凌笑道:“只怕不是碰巧,是存了心苦苦寻找呢。还是多谢你,司空峻。”说完,萧荷凌双目脉脉,望着司空峻,两人的瞳仁里头,亦尽是对方的模样。

“那么如此,我们便把头发剪下来,系在红绳上,挂上去吧。”

说罢,司空峻便“呲”地抽出长剑,魄气一挥,斩下一缕头发,萧荷凌亦牵起自己长长的青丝,任由司空峻挥剑利落地斩了下去,剑刃上闪着晚霞的紫光,仿佛亦带有牛郎织女的祝福。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却道鸳鸯又怨央 系完红绳,司空峻双手触碰在萧荷凌的双肩,却有些语无伦次:“我……当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般幸运。”

萧荷凌双颊绯红,含笑点头,亦是垂首不言。

司空峻轻声一笑,抱着萧荷凌再上了马,墨汁般的黑意渐渐盖住了晚霞的最后一丝光亮,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朝两人渐渐染来。

萧荷凌紧紧依偎在司空峻的怀里,一棵棵桦树皆朝两人身后移去,路途的颠簸亦不足挂齿。

到了客栈外头,司空峻先下马,准备抱起萧荷凌,道:“新婚之夜,新娘双足不可沾地,我抱你回客栈里罢。”于是伸出手,准备接住萧荷凌。

萧荷凌涩涩摇头:“胡来,被你的部下看见了怎么好?我自己走回去便是。”

司空峻打趣道:“沾了地可就不灵了,这样的婚姻不会受到祝福嘛。”

萧荷凌嗔怪道:“怎会?谋事在人,成事,自然也是在人。”

两人相依相存,行至了后院的草树旁坐下,萧荷凌松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道:“我大唐的风俗还有别的呢,据说腊月婚嫁的规矩是结婚当天,新人不能住进房子,必须住在屋外用青布幔搭建的帐篷,叫作‘青庐’,还要在青庐内夫妇对拜呢,然后便各剪发一缕置于锦囊,象征结发夫妻。”

司空峻望着渐渐泛白的满月,低声道:“终究是我愧对你了,给一个这样草率的合婚之约。”

“嘘,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司空峻笑了,起身拿来两壶酒。萧荷凌饮了一盏,亦望着夜空,炭火的亮光照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不晓得月亮要圆几回,才能等你来归。”

司空峻摇摇头:“我说过,不会超过半年的。”

萧荷凌双唇微挑,笑道:“总之你以后还是要征战的,男儿志在四方,我总得早早习惯。”

司空峻紧紧搂住萧荷凌,含愧道:“我是真心觉得愧对你,让你把自己交给一个不能和你长相厮守的人……至少现在不可以。”

萧荷凌凝视着司空峻的双眸,摇头道:“牛郎织女不也一年才得以相聚一次么,我们可比他们幸运多了。”

司空峻点点头,将脸颊贴在萧荷凌的发丝上。

望着长安城的方向,萧荷凌轻轻道:“我当真是不中用,说了这么多,现在又有些想家了。”

司空峻忽道:“要不我明日让人去打听一下爹娘是否安好,然后再在城内给你另找一间屋子?”

萧荷凌听后点点头,甜甜笑道:“瞧你,这么快就改了称呼了,我爹娘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儿子呢。”

司空峻亦是笑生两颊,两人便饮完酒,各自歇下了,虽说含着淡淡的醉意,萧荷凌却怎么也睡不着,仿佛在半梦半醒间,她穿着一身大红,满目的鸳鸯刺绣,晃得她眼花缭乱。

鸳鸯,鸳鸯……唯羡鸳鸯不羡仙,月亮圆过两三回,司空峻就可以征战回来了。不知是不是酒的后劲太大,想着往后的日子,萧荷凌只觉自己心中百味陈杂,不知不觉地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司空峻依旧带着将士在城里巡游,却被城门附近的一堆人群吸引住。

远远走过去,只见众人围在一张告示前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群人围在那里,指手画脚,更多的是摇头叹息,似是怨天,又似尤人。

司空峻拿着令牌,拨开人群走近那张告示,上面的字如蚂蚁一般在他心中蚕食,那上面写的,竟是萧家谋反,被抄家流放一事!

司空峻心底一震,连忙上马,朝客栈策去。

今日是冬日里再寻常不过的阴天,云压得极低,漫天枯叶随着寒风飞旋,像是被施了妖术,一会儿卷起一会儿落下,大约过了申时,两名将士才骑着马赶了回来,却都是脸色煞白,若有心事。

萧荷凌见司空峻回来得这么早,心头疑惑,连忙问道:“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早?”

司空峻的目光却是像一潭深井,“我今日在城门看到一张告示,上面说,你……你的家人都……都……”

闻言,萧荷凌的心口骤然热了起来,像是浇了滚烫的铁水,却又转瞬凝固,立马问道:“我的家人?他们,他们都怎么了?!”

问完,萧荷凌心里一阵哆嗦,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在发抖。

司空峻面露难色,一字一顿:“萧家被抄家,爹娘流放西川。”

萧荷凌心怔欲呕,全然不敢听信半个字,她右手深深压在司空峻的护甲上,牙关紧咬:“家父只不过是个商人,为何会被流放?”

话一出口,萧荷凌滚烫的眼泪已簌簌流下来,像是心里的余热尽数散出了体外。

司空峻连忙扶了萧荷凌坐下,劝道:“荷凌,荷凌你……你千万要冷静下来。”

萧荷凌的眼泪静静地淌过双颊,像是无数蚂蚁在爬。

忽然,萧荷凌双目怒睁,道:“一定是那冒充我的女子牵连了我的家人!我一直担心,我一直担心!我担心她会害我被抄家,担心她会害我被株连九族!她究竟是谁,是谁要害我们?!”

这时,司空峻的一名手下打听到了别的消息,正从外头回到客栈。

嗓子几欲吼哑,司空峻托福安递了水给萧荷凌,问刚回来的手下:“这件事的确不正常,你可知道,萧姑娘的家人为何会被流放?”

将士答道:“萧姑娘的父亲,编纂了污蔑陛下的邪书,说什么‘昏君当道,天下不宁’,据说还在城南的墙上涂了蜜糖,让蚂蚁组字。结果这些事儿被陛下知道了,好在皇后娘娘求情,原本是要问斩的罪名,就变成了流放西川。”

天将下雨,屋外的寒风愈加凛冽,像要把萧荷凌心中最后一丝温存扫得一干二净。

司空峻又朝萧荷凌道:“这件事很奇怪,那冒充你进宫的人如果要害你家人的话,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给拖累进去?你想,她冒充你进宫,她就成了你,你的家人就是她的家人,她怎么会害你的家人然后连累她自己呢?”

福安想了想,亦点头,道:“小姐,大人的话不无道理,若是要害咱家,不会故意冒充成咱家的人又反咬自己家人一口呀。”

萧荷凌心下渐渐冷静,道:“皇后,皇后娘娘是谁,为何要帮我求情?冒充,冒充我的女子究竟是何人?还有两个月前劫走我的那几个劫匪,这联系起来……”

一两滴细雨落在客栈外的石板路上,泛起了淡淡的泥土味,一场冬雨似乎就要泼天洒下了,司空峻连忙扶了萧荷凌回房歇息,又和所有将士一起,将马儿赶去马厩,又将干草尽数堆放好,方才进了房内,陪萧荷凌静坐着。

萧荷凌双目微肿,福安拿了温水给她轻敷,心疼道:“小姐,咱如今……小姐,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司空峻站在门口,看着一脸憔悴的萧荷凌,鼻尖微微泛酸,走近道:“荷凌,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福安心疼地看了看萧荷凌,点点头:“是啊,大人也会陪着小姐的,小姐,奴婢也在呢。”

萧荷凌眉心一跳,喘气道:“合婚……合婚?不,不,将军你听我说,如今我萧家不知得罪了谁,我已是罪臣之女,你是不能和罪臣之女在一起的,你若是和我……”

司空峻轻轻将手遮在萧荷凌唇前,摇摇头:“你别忘了,你不是罪臣之女,已经有人代替你,受了这份罪过了。”

福安点头道:“既然那人冒充您进了宫,如今老爷夫人又被流放,奴婢猜想,那冒充您的女子应该也被株连,所以,她已经代替您受过这份罪了。”

“小姐,”福安跪下,道:“小姐!如今咱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您回长安去,被人认出来,一同流放去西川;要么您隐姓埋名一辈子,永世不回长安;要么……”

“还有何选择?”萧荷凌几乎呕血。

福安抬首,望着萧荷凌,“要么,您查明真相,为老爷、夫人和少爷报仇雪恨!”

萧荷凌声音喑哑:“我好没用。”

破碎的雨声袭来,萧荷凌眼中似有一点星火跳跃,就那样一瞬,随后目光渐渐沉稳,不再说话,慢慢倚在司空峻逐渐抬起的手臂上,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客栈内安静极了,能听见外头直击内心的雨声越来越大。外头早已遍布了积满水的小坑,雨滴打在水面上,淅淅沥沥,像是喧嚣着无尽的悲恸。

这场冬雨就这么下着,仿佛这半个月以来,萧荷凌和她身边的人都沉浸在这阴郁沉沉的伤怀中。

一夜又一夜,月亮渐渐缺了,变成镰刀般的月牙,悬在夜空中,亦不知道这场雨是何时停下的,只是雨停了,司空峻就要与萧荷凌暂别了。

两人打算先从襄州往长安赶回去,等到了长安城南郊,再各自分别,司空峻回长安,萧荷凌则前去功德寺祈福暂住。

从襄州往回赶,大约需要五日。算着时间,司空峻回宫朝贺的这天凌晨,大家正好赶到了长安城南郊的密林里。

消沉了十余日的萧荷凌神色亦渐渐恢复起来,天还未亮,便和大家一起点了炭火,煮好了馒头和玉米糊,配了一些前几日采来晒干的果干,伴着玉米糊吃下。

所有人吃完早饭,天亦未亮,林中的炭火也还燃着。

萧荷凌一个恍惚……仿佛还是在那日晚上,她和他从密林回来,他看着她的脸,道:“新婚之夜,新娘双足不可沾地,我抱你回客栈罢。”

一个出神,萧荷凌眼角又湿润了一分,她替司空峻将行头打整好,又往所有人包里装了些许干粮。所有将士骑上马,准备朝长安城驰骋而去了。

司空峻还未上马,萧荷凌伸手替他整理好了衣襟,又伸出右手晃了晃:“记得,戴着我送给你的珊瑚串,就当是我陪着你。”

司空峻亦伸出左手:“荷凌,你等着我,此去西川征战,我很快便会回来。”

萧荷凌点点头:“无论阴晴圆缺,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司空峻幸福地看着萧荷凌,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一般,和她紧紧相拥,而后潇洒地跨上了战马,率领着十余名将士,踏着声声马蹄,朝长安城的方向,奔腾而去……

看着远去的司空峻,萧荷凌突然上前三步,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司空峻——我在这里等你啊!”

朦胧月色下,一队人马逐渐消失在远处,萧荷凌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和上一次不同,这回带了幸福和期盼,带着司空峻给她的承诺。

福安亦感动落泪,为萧荷凌拿来了一件丝绒斗篷:“小姐,当心着凉,大人会平安归来的,奴婢还等着喝您的喜酒呢。”

萧荷凌终是带着笑与福安相拥而泣,待到天蒙蒙亮,两个女子才将炭火和吃剩的干粮收拾了一番,准备朝功德寺赶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朝贺大典 一个时辰过去,萧荷凌和福安仍在朝功德寺赶去。

福安颇为担心,“这里实属荒郊野外,若是碰上山贼或者强盗,咱们便无处可逃了。老爷和夫人已经流放西川,说来,在这地方,奴婢也怕咱们再有什么差池……”福安言语动容,说到后面亦是哽咽。

萧荷凌鼻子一酸,道:“的确,我也害怕。可是除了功德寺,咱们还能去哪儿呢?回城亦是不妥,咱们两个弱女子,没办法谋求生计,更是连进城门的身份也没有。”

外头山风呼啸,说着,萧荷凌又冷得浑身一颤,福安连忙拿来汤媪给萧荷凌暖着。

“小姐千万别冷着了。”

萧荷凌细细一想,道:“福安,你还记得不,功德寺咱们小时候也去过多次,就在长安城西面的山上。”

福安想也没想,笑道:“这个奴婢当然记得。”

萧荷凌笑意浅浅:“其实那里也算是个好去处,我真心觉着功德寺的住持慈心仁善。佛寺宁静之地,我也正好可以为司空峻祈福,希望他能够从西川平安归来。”

“是啊,将军只说了他要去西川,何时去也没能告诉小姐。”

山中浓雾云集,恰似广寒仙境。

福安笑道:“只可惜,将军派来的驿使,咱们怕是也碰不到了。”

“不打紧,反正我知道了他要去哪儿,等三个月后,春天到了,咱们再回来等他便是。”萧荷凌说完,便拉上福安,朝树林深处走去。

晨雾渐渐消散,寒风卷起满地残花落叶,早晨的太阳带来成片成片的暖意,点点碎金染在草尖上面,映在晨露上,如梦似幻。

在驿站拦了马车,两人便继续颠簸前行,一路上倒也清净。行至功德寺,萧荷凌给了车夫一些额外的银两,望了望佛寺的大门,心里一阵沉稳,便同福安走了进去。

南郊距长安城五十里地,若是快马加鞭,司空峻两个时辰赶过去倒也绰绰有余。

皇帝的朝贺大典在今日午时举行,将军和各王皆须提前两个时辰进宫。司空峻和部下们一路驰骋,等彻底升起的太阳照遍大明宫的重重华殿,司空峻终于携所有将士驰入了长安城。

日光璀璨耀眼,世间万物皆似尘土般缥缈,成为光天之下的一片芸芸碌碌。大明宫的重华殿宇,亦是重重居高临下,让人心底猛然涌出一层耸然的敬意,所有宫人早已队列整齐,一条条红毯像是带着无尽的辉煌,在各条宫巷中交错横织。

一路庄严肃穆,神策军和羽林护卫自麟德殿列出,宫女和太监并守各巷,列队于高耸的宫墙之下,静如木偶,随时恭候着王侯将相的到来。

层层台阶上铺着的红毯延至麟德殿门外的雕龙玉柱处,红毯尽头,便是受天下朝贺的帝后,帝后衣着华丽得体,远远望去,相得益彰,并肩而立,普天之下,为其独尊。

司空峻身为神策军统军,与内廷侍卫姜成一起,站在离汉白玉阶最近的地方,以保帝后安然无恙。

德妃的位份仅次于皇后,自然带领着几位嫔妃朝麟德殿北面匆匆赶去,琅夏在德妃身边伺候着,问道:“娘娘,您看这次的朝贺大典,陛下竟然交给一个婕妤来做?”

闻言,德妃目光也不偏一下,回道:“陛下要怎么做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本宫当真是担心,从前本宫主持朝贺大典,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若是此番出现什么意外,本宫必定饶不了苏婕妤!”

琅夏见德妃眼神冷冽,不禁低头,抿嘴道:“都怪皇后娘娘,非要让一个婕妤来做。您当初也不去和皇后娘娘理论一下。”

德妃加紧了脚步,声音亦随着身形的移动有些微微颤抖:“本宫不想和皇后明面上争抢,皇后不高兴了,陛下就不高兴了,本宫何苦让陛下烦忧?只盼着陛下能日日心安便好了。”

如此,琅夏便不再说话了,麟德殿愈来愈近,琅夏只好郑重扶着德妃,再不敢侧目半刻,所有人皆行色匆匆,神色庄严,大明宫上下一瞬间如凝了无数无形的寒冰。

半个时辰过后,便是使臣送上进贡物资的时刻,一队队人马立于红毯另一端,依着次序呈上来,大大小小的贡品上皆盖着明黄的绸缎,一些贡品外形庞大,只好装在车上,令前后各两车夫,左右各四车夫齐力推动,方能将木车推至汉白玉阶下方。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受尽万众瞩目,风光无限,皇帝爽朗地叫了平身,俯视满目众生,远处的宫人渺小得如沧海一粟,在滔天日色下,宫墙上的碧砖亦是泛着金色的光芒。

贡品共有六车,皇帝皆一一赏过,每过一车,皇帝便会亲自上前查看,皇后亦是雍容华贵,陪在皇帝身侧,不住地含笑颔首。

棣王李祤送的是一车南诏国进献的奇花异草,说是冬日花期长,放在殿内,能开整整一个冬日,皇帝和皇后对此甚是稀奇,笑意连连,忙让下人将这些花草送去了清宁宫。若是真能在如此寒冷的季节欣赏到此类美景,自然是比成天观赏梅花要有趣许多。

棣王李祤是皇帝次子,其生母是贤妃,只可惜贤妃的一场大病让撒手人寰,棣王也因此从匈奴北境赶回宫守孝。

遂王李祎是皇五子,为苏婕妤所出,与棣王李祤相交甚好。遂王深得苏婕妤教诲,甚少参与宫中和朝中事务。奈何李祎善文不善武,因此少受皇帝倚重,但对于苏婕妤这样不求名利的人来说,这不外乎是一种宽慰。

景王李秘是皇六子,德妃所生。德妃素来不喜儿子频入宫中,一来是按规矩行事,二来希望李秘能在战场上施展才华,也好离庙堂纷争远一些。此番景王进宫朝贺,德妃的神色亦一直牵挂在景王身上,虽说神态镇定,心中大概也难免百味陈杂了。

而皇长子、皇三子和皇九子如今皆养在皇后膝下,一时倒也风光无限,依次序站在前面,与帝后接近。皇后的三位皇子平日里倒也独来独往,皇帝更乐于将政事告与这三位皇子,不能不说是对他们寄予厚望。

一件件贡品从众人面前经过,终于,还有最后一车贡品了,这件贡品一过,各王和所有武将和便会开始述职,再之后,便是午时宫宴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死士 各皇子乃皇室血脉,自然是位高权重,今日所穿亦是华冠丽服。

最后一车贡品形态亦算硕大,是西川所贡,皇帝也不知里面为何物,颇为好奇。

正当皇帝心神专注之际.大典上骤然豁出“哐当”一声巨响,堪比烟火爆炸时发出的尖锐震撼的喧嚣,随之而来的,是从贡品里破车而出的两名死士!

不远处的德妃眼前一阵眩晕,迅速扑身上前推开皇帝:“陛下!”

司空峻如雷光电火般迅速护在皇帝身前,姜成亦冲上前助阵。霎时,拼死拼活的刀剑挥舞闪着刺眼的亮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得无以复加,大明宫的神策军瞬间将汉白玉阶围了个水泄不通,朝贺大典因此一石而激起千层浪。

司空峻的心跳都快失了节奏,肩上亦受了伤,两名刺客想是未曾料到司空峻的反应会这般迅速。只见禁军将刺客紧紧圈住,连同帝后、司空峻和姜成皆被保护了起来。

两名刺客见状,紧咬牙关,嘴里涌出一阵鲜血,瞬间倒地,再无声息。周遭的杀气还未减退,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寒而栗。

虔王忽然上前,拔剑直指司空峻,吼道:“大胆司空峻,你竟敢派死士暗地里行刺父皇!”

语惊四座。司空峻脑中一片空白,只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皆在朝自己刺来。

姜成一时替司空峻恼怒,问道:“统军大人向来忠心耿耿,方才更是头一个与死士近身搏斗的人,如何说得上是谋逆造反?!”

其余皇子亦惶恐不安地看着虔王,虔王一个冷笑,收起剑:“呵,若不是有内鬼,这两个死士怎会躲过三轮检查?”

司空峻定了定神,揖道:“虔王殿下想是误会在下了,在下今日一早方才从南郊赶回来,如何提前安排内应?照虔王的意思来看,莫非此次主持大典的苏婕妤是在下的内应么?”

虔王一时哑口无言。

德妃因救皇帝倒在地上,皇帝扶了她起来。还未站稳,德妃便朝虔王走来,直直盯住虔王,质问道:“为何出了事,虔王殿下率先担心的竟不是陛下的安危,而是统军大人想要造反?为何第一个上前营救陛下的不是你而是本宫和统军大人?出现此番意外,一切缘由皆有可能,为何虔王殿下一口咬定是统军大人在做内应?如此果断,虔王殿下究竟是何用意!”

虔王双眼圆睁,和德妃对视的神色亦渐渐失了先前的神气,皇帝慢慢走近,道:“罢了,朕不追究你不第一时间救驾便罢了,你怎可如此揣测神策军的人?”

一时间,情形紧张无比。

姜成上前一步,道:“若真是统军大人安排的死士,统军大人方才怎会如此拼命?莫非虔王殿下觉得刚才像演的戏么?”

见状,虔王只得行礼道:“父皇赎罪,儿臣……儿臣实在惶恐,担心大明宫内有内应,担心父皇安危……”

“罢了,把你这份心收起来,好好调查此事!”皇帝语气中带有责备,但面色仍未盛怒,虔王只好识趣,退下不再多言。

言毕,皇帝又转向德妃,关切道:“爱妃定是受了皮肉之伤。”

德妃大松一口气,摇头道:“陛下安然无恙就好。”

苏婕妤站出来主持了秩序,令一干大臣保持好原先的样子,皇帝再立马调动了神策军禁军搜查四周各处,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出人预料,德妃瞬间走向苏婕妤,眨眼便是一记耳光重重打下,这一掌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

“苏凤影,这就是你主持大典干的好事!”德妃怒不可遏。

苏婕妤吓得连忙跪下朝皇帝磕头道:“臣妾罪该万死,臣妾失职,求陛下降罪,臣妾失职……”

见状,遂王李祎也快步上前跪下,替自己母妃辩解:“求陛下明鉴,母妃她头一次主持朝贺大典,不可谓不尽心尽力,求父皇看在孩儿面子上,从轻发落吧。”

皇帝叹了口气,甚是无奈:“你们,哎……说什么罪该万死,罢了罢了,朕已经有两个儿子失去亲娘了,朕还能再杀一个吗?苏婕妤向来是个沉稳之人,此次主持大典的确有失职之处。只是这还有一个月就快过年了,朕便罚你下个月去功德寺为宫祈福三日吧!”

苏婕妤母子齐拜倒:“谢陛下!”

“皇后这次把事情交给你却又不懂得教授你方法,亦失职,朕回头再责备皇后吧。今日贡品也都看完了,散了吧,午时再来赴宴!”

说完,皇帝含着怒气拂袖而去,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身回来扶德妃,朝四周看了看,道:“太医呢?来两个太医,随朕去含香殿,替德妃诊断伤势!”

“是,陛下。”

经此一事,朝贺大典被迫中断,皇帝亦没了兴致,让大臣和宫人们次第散了,其余皇亲国戚则留下来,等候午时的宫宴。

午时一到,太极宫便一片繁华景象,今日日色晴好,上午大典上的意外全权交由了虔王前去联合大理寺彻查,因此今日的宫宴,虔王竟是未能到场,皇后心中难免不快,但由于上午惊动圣驾之事,人人也都不敢多言,一片富丽堂皇下却是鸦雀无声的尴尬境地。

皇帝与所有人共饮一杯酒,搁下酒盏,掷地有声:“德妃今日不顾一己之身而上前护驾,朕甚是感动,来人,把赏赐都拿上来。”

德妃看着鱼贯而入的内侍,连忙起身谢恩:“谢陛下隆恩。”

皇帝很是高兴,道:“其余的赏赐,朕便交给尚宫局好好准备。”

皇后正要起身回答,皇帝又道:“罢了,皇后你也累了,尚宫局去年一直都是德妃在打点,这次的贺礼,朕便交给德妃这个当局者吧。”

说完,皇帝欣慰地看着德妃笑了笑,德妃更俯首再拜,众人同起身恭贺皇帝后福无穷,贺喜德妃受赏之美,无人察觉皇后脸上的一抹黯然失神。

很快,七日便过去。

朝贺大典上的行刺案并没有告破,大理寺的人查来查去更是愈发扑朔迷离,竟是半点线索也无,皇帝原先怀疑西川的进贡有问题,细细想来却又不对,若真能躲过三轮检查,必定是宫中有人要谋逆作乱。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花事迷人眼 年末的一个月,所有皇子皆留于宫内暂居,行刺一事的阴翳还未完全消散,再加上临近除夕,宫里人人都对此事闭口不谈,皆为各种琐事而忙碌,一片繁忙却又寂静的景象,让人成日走在永巷上亦感到惶惶不安。

虔王这日一早回了殿便立刻坐下,拿起茶壶就是一通倒,饮了一盏,方才松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太监岑顺问道:“虔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虔王眼色左右横了横,忽地抓住岑顺的手,沉沉道:“本王,本王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定,你说,若是大理寺的人查出来那两名死士是咱们做的手脚,那该怎么办?”

岑顺连忙示意虔王噤声:“殿下,当心隔墙有耳。这件事知道的人都已经封住了口,大理寺根本无从查起,殿下和奴才准备这件事充足得很,那两个死士也已经归西了,根本无需担心会有任何证据。”

幽幽的茶香将波谲云诡的气息搅成一团混沌之气,虔王忽地起身将殿门尽数关上,户枢的“吱呀”声听上去刺耳又心惊。

“可我前几日才在言语上又得罪了父皇,父皇责备我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救驾,反而去质问司空峻将军。”虔王急促地说着,双眉紧锁,似有火苗即将迸发而出。

岑顺笑了笑,带着些许赞意:“殿下,奴才认为,您,做得很好。其实吧,如今只需要偶尔在陛下面前提一下司空峻就行了,等以后耳旁风吹多了,只要出了事,但凡与司空峻有关,陛下自然就会率先怀疑是他本人所为了。”

“是……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岑顺又道:“且今日司空峻对您如此无礼,实属挑衅,殿下如何能忍?”

虔王目光如炬:“司空峻的确太过嚣张,别忘了,他即便是禁军的人,也是父皇的臣属,是本王的臣属!”

岑顺劝道:“殿下勿要动怒,总之,咱们能让司空峻以后的日子不那么好过就是了。”

虔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又问:“那二哥呢?咱们怎么将死士这件事推给二哥?”

岑顺慢慢走向门口,隔着明亮的窗户纸感受着外头的寒意,说道:“您是说棣王殿下吗,他不是送了些南诏国的奇花异草么?您要知道,皇后娘娘最忌讳别的皇子争宠了,咱们不妨拿那些花来做做手脚……”

闻言,虔王似笑非笑:“花花草草能帮上什么忙?”

岑顺慢慢道:“那些花冬季花期长,咱们只需要找些法子,便能送棣王一份大礼……更何况死士这个案子陛下让咱们调查,以便将功补过,这正是咱们计划里的其中一步呀。殿下您想想看,咱们自己调查此案,等到那些奇花异草发挥作用的时候,这件案子不用调查,陛下自然就会怀疑到棣王头上。还有,这一年多以来,帝后不在宫中,尚宫局有了不少德妃的眼线,奴才的这个办法,还能顺便除掉德妃娘娘安插的一些人,可谓是一箭双雕啊。”

两人密语一阵,虔王嘴角的笑意逐渐化作一抹凶险,眼中的冷冽之色像是在和屋外的寒气在比试谁更能让人畏惧。

“好,反正棣王没了亲娘庇佑,本王至少还算半个嫡子。棣王……你就等着瞧吧。”虔王神色狼顾鸢视,一拳击在雕花案几上,深沉的响声震耳发聩,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绵延。

大雪连绵十日,虔王在宫中坐不住,想去清宁宫拜见一下皇后。

岑顺身为虔王的近侍太监,自然随时都要在一旁伺候。

十日之后,岑顺将一切准备妥当,雪也刚好停了下来,趁还没融化,虔王叫上了岑顺,准备前去清宁宫给皇后请安,顺便拜个早年。

清宁宫在大雪后显得十分淡雅,珍兰见虔王来了,亦出来迎接:“虔王殿下来了,皇后娘娘正在午睡,您不妨先去暖阁候着,奴婢给您热茶。”

虔王笑了笑:“哦,不用了。珍兰,你去小厨房拿一些热的茶来吧,待会儿皇后娘娘起了也好一起饮用。”

“是,虔王殿下思虑周到。”珍兰答完,便快步出了正殿。

岑顺见状,顺势拿起藏在袖口里的纸袋,挨个朝正殿里的奇花异草上撒了一些。这些花事南诏国进贡的,也是棣王李祤专门为皇后所献。

“就等着待会儿让花枯萎好了。”岑顺朝虔王道。

约莫一刻钟过去,皇后正好午睡起来。

珍兰拿了热茶过来放下,又扶着皇后过来:“真是巧,虔王殿下可赶上了时候呢。”

“给母后请安。”虔王拜了一拜,坐下饮茶。

皇后面色红润,许是快过年了,精气神也好了许多,不似平时那般憔悴。皇后刚饮了一口茶,便发现了枯萎的花枝,一朵朵垂头丧气,难看至极。

“这些花怎地都枯了?”皇后不悦。

珍兰“哎呀”一声:“接近年关,怎能在清宁宫里摆放这些残花落叶,是存了心来败坏娘娘的运气吗?”

虔王连忙叩首:“花开花落自有时,皇后娘娘不必太过忧虑。”

岑顺微微抬了抬头,道:“这些花不是棣王殿下送的么,说是南诏国的奇花异草,冬日花期长得很呢。”

皇后抿了抿嘴,胸口微微起伏:“毕竟是外族的东西,只是本宫觉得奇怪,上午仿佛还是好的,花期也不至于短成这样吧?”

虔王眼珠一轮,命令道:“你们,快将这些残花落叶端出去,别污了母后的眼睛。”

岑顺也笑道:“是啊,这些花就拿下去,交给尚宫局的司设房处理好了。”

皇后以手支颐:“行吧。”

岑顺和清宁宫的宫女们尽数将花收了起来,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和虔王眼神微微碰撞,颔首示意。

出了清宁宫,一路上寒气彻骨。岑顺立刻将花搬去了尚宫局,趁着四下无人,连忙将事先藏在司设房的黑火挖了出来,将花盆里的土壤尽数换掉。事情做完,岑顺已是满头大汗,心兢胆战。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一处相思 半个时辰后,岑顺才回了清宁宫,皇后心情已然好了许多,虔王也和颜悦色地陪皇后饮茶。

皇后高兴,随口道:“去尚宫局也要这么久的时间。”

岑顺一时不语,思索道:“噢……不是,回禀娘娘,奴才半路遇到了棣王殿下,棣王问为何自己进献的花会被全部端走。”

皇后神色复又不悦:“他送的花都枯萎完了,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搬走。”

虔王心知事已办妥,放下手中的茶盏,道:“母后不必太过在意,眼下马上就是除夕了,儿子会给你送一个绝妙的礼物,到时候还请母后笑纳。”

地上的雪像牛乳一般亮白,柔软而轻盈,铺底数层,宛若玉鳞蝶翅,又似柳絮鹅绒。凛冽的天宇下,太液池边的雪消融得最快,成了一颗颗水珠滚动地爬行,拖出痕迹数条。

皇帝连着几日也不肯召见司空峻说前去西川的事情,皇长子德王李裕察觉皇帝仍对刺客一案耿耿于怀,便趁着大雪渐渐消融,前来立政殿拜见皇帝。此刻,皇帝正立于殿中,背对殿门,望着宝座上方的雕龙玉柱出神。

德王叩拜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闻得德王的声音,眼中一亮,转身前来迎接,“咦,你来得正是时候。”

德王笑着起身:“儿臣如何来得正是时候啊?不知父皇是在为何事感到忧心,儿臣今日前来,实际上是有一事想对父皇说。”

皇帝眼神清冽:“但说无妨。”

德王彬彬有礼地请了皇帝坐下,自己则立于殿中,道:“神策军乃大明宫禁军,统军司空峻战功不菲,儿臣希望父皇能任司空峻为神策军左军大将军,并于除夕之前南下,平定昆州之乱。”

皇帝垂目思索片刻,道:“嗯,的确如此。不过前去昆州,难免凶多吉少……”忽然,皇帝不再说下去,抬头和德王四目相对,宛如醍醐灌顶。

“朕怎么就没能想到。”

“父皇想到什么?”

“哦,没什么,朕觉得你今日所言之事极好。这样,朕马上让高琛传朕的手谕,晋神策军统军司空峻为神策军左军大将军,于七日后南下,平定昆州之乱!”

德王微微茫然,道:“父皇……”

皇帝很是高兴,起身走近,道:“才德兼备,朕着实属意你为皇太子。”

德王神色微妙,跪下道:“立储乃国家大事,儿臣何德何能,能担太子重任。”

皇帝捋着胡子,步履声在殿中回荡不绝。皇帝笑道:“其实这么多年来,你最是沉着机敏。更何况你是皇长子,又是皇后所出,这嫡长子的身份非比寻常,立你为太子,是最合适的了。”

闻言,德王只得叩首,声音在殿中铿锵回响:“无论父皇作何决定,儿臣都定当听从父皇。”

司空峻晋升之事,一个下午便在大明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德王回到殿中,刘季述正坐在一旁等候。

德王进殿看见了刘季述,便放松了下来,走近笑道:“你说的方法果真有效,陛下很快就听信了本王所说,还赏了本王玉如意一把,更直言有意立本王为太子。”

刘季述得意道:“陛下疑心重,他既然怀疑朝贺大典上的死士是司空峻的人,那么就必定会怀疑司空峻和西川有联系,再加上司空峻屡屡平定西川,陛下自然不敢再让他过去。可是如果不让司空峻平定西川,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呀,所以嘛,要明里赏赐司空峻,再将他派去更为艰苦之地,才能消了陛下的疑心。殿下您的一席话,对陛下而言,恐怕是醍醐灌顶吧。”

德王面色堪比春风:“今晚,你我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夜晚的风声像是带着年关的喜庆,在大明宫内穿梭,从内殿到中宫,再到前朝、宫外,整个长安城上下皆流动着除夕将至的喜悦,街市热热闹闹,挂着灯笼,偶有鞭炮声传来,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比之长安城内,萧荷凌的安身之所实在有些寒冷。

大殿中有很重的香油味,闻了这么些天,萧荷凌倒也习惯了。

“两位今日便帮忙抄写这些佛经吧。”住持又给了萧荷凌今日要抄写的佛经,两人习惯了晨钟暮鼓的日子,一切也算安稳。

福安这日进屋说起一事:“小姐,您知道吗,听说宫里的人年关要来这里祈福呢,到时候说不定代替您入宫的那位也会来。”

萧荷凌正身穿佛衣挽发:“宫里的人要来就来,左右我也不认识。”

福安端了水放下,扶萧荷凌前去大殿诵经:“也不晓得住在这寺庙里,这个新年会怎么过,老爷和夫人远在他乡,是否同样安好。”

“爹娘吉人天相,自是无恙的。”

萧荷凌凭栏东望,寒气冰冷,丘陵无尽。漫天雾霭散去,日辉洒满大河,滔天金色如瀑,荡气激昂,从泛白的天际洒下,又透着山河的绮丽之色,真真是银河落九天的气势,旖旎似锦,迷蒙幻彩,无尽的高山长河,也辉映着如此迷人的绚烂。长安城市井喧嚣,人烟鼎沸,举目望去,数不尽的青墙碧瓦重重叠叠,成片成原。除夕将至,或许家家户户都忙着庆贺这过年的热闹吧。

长安尽显人间奢华,在滔天的金色日辉之下,人见皆醉。

萧荷凌不由自主地朝天空伸出右手,像是能触摸天际的一缕繁华,江山多娇,谁人心中不顿生一股“万里江河皆在掌中”的心志?

大明宫中,因着年关愈发接近,禁军的巡逻也日益加强。司空峻自从前些日子升为了左军大将军后,便更是鞠躬尽瘁,披星戴月,仔仔细细地连夜护卫皇宫的安危,一个角落亦不肯放过。

这晚,司空峻巡逻至麟德殿,遇到正好前来送宵食的苏婕妤。

“参见大将军。”苏婕妤拉着晶儿行礼。

夜深露重,司空峻张口亦哈出白气:“婕妤这么晚还给陛下送宵食,当真是辛苦了。”

苏婕妤言笑:“何出此言?将军日夜巡视,连觉也没有睡好,岂不是比我们这些后宫妇人更加辛苦。”

司空峻挠了挠头:“小主说的哪里话,大丈夫自当如此。上次的朝贺的确是在下失职,这次也算尽力弥补陛下吧,不枉费陛下晋升的一番苦心。”

晶儿望着司空峻的面庞,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火患 苏婕妤神色微动,笑道:“是,咱们一切以陛下为重。我可否向将军打听打听姜大人是否安好?”

“姜大人?哦,他身为内廷侍卫,想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吧。”

司空峻说完,晶儿忽然抿嘴浅笑,神态娇羞。

苏婕妤感到奇怪:“不得无礼,为何在将军面前轻笑,晶儿,快给将军赔罪。”

晶儿“哦”了一声,红着脸道:“奴婢给将军赔不是,奴婢只是觉得将军为人忠厚,为国尽心,却也不失男子柔情,刚柔并济。奴婢胡言乱语一通,还望将军不要责怪。”

司空峻笑声爽朗:“怎会责怪姑娘呢,不知姑娘何以见得我刚柔并济,莫非是因为我和你们小主说话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么?”

晶儿屈膝行礼:“将军的手腕上佩有一串珊瑚手串,此物想必是将军母亲所赠。将军日日佩戴,怎不算男儿柔情?姜大人也时常佩戴一枚香囊,可见虽是热血男子,亦难免有几分柔肠。”

月色下,珊瑚手串竟也泛着淡淡光泽,宛如雨滴落在上头,化作一颗颗水晶。苏婕妤见司空峻颇有几分开玩笑的意味,倒也由着晶儿多说了几句。

司空峻看了看手串,笑道:“哦,此物的确是他人所赠,不过不是家母。苏婕妤宫里的宫女当真有趣,说话也和婕妤一样中肯中听,当真是婕妤调教出来的好人。”

苏婕妤笑道:“哪里哪里,晶儿无甚文化,惯会胡言乱语。我打听完了姜大人,也没别的事情了,将军你慢慢巡视,我便先回宫了。”

“恭送婕妤。”

送完苏婕妤,司空峻又带着一队禁军,继续朝麟德殿的西面巡视过去。地上的夜露倒映着永巷的点点宫灯,禁军的战靴踩在上头,激起一阵阵声响,逐渐朝西边消散而去。

新年将至的深夜,苏婕妤和晶儿剪着窗花,贴在长窗上玩乐。苏婕妤心灵手巧,不一会儿就剪好了几对鸳鸯,又拿出一个香囊,细细缝刺。

“又是送给姜大人吗?”晶儿问道。

苏婕妤温暖一笑:“是啊,我刚进宫那会儿,德妃气焰嚣张,好在有姜大人庇护咱们,咱们才能安稳到现在,你不是不知道。所以,姜大人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晶儿点点头,亦剪着鸳鸯:“只可惜姜大人如今却不能时常来后宫巡逻了。”

“不来也好,”苏婕妤低低道:“来得多了,难免惹人怀疑,到时候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了,我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半个时辰,苏婕妤便剪好了所有的鸳鸯。

晶儿的神色在烛火里显得迷离不定,苏婕妤让晶儿端来了水,准备梳洗就寝。晶儿打来热水,服侍着苏婕妤坐下。

晶儿像是思索良久,吞吞吐吐地开口道:“小主,您上次说要给奴婢挑一户好人家。”

苏婕妤微微抬额,笑道:“怎么又想起这事儿啦?”

晶儿微微一笑,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快过年了,又长了一岁,当真是时光如梭呵。”

殿内蕴静生暖,热水的水汽袅袅盘旋,似雾似烟。

“你还年轻,像我才该感叹日子匆匆吧。”苏婕妤打趣道。

晶儿浅笑不语,认认真真替苏婕妤浣洗双手。

“好啦,”苏婕妤低低道:“三日后我还要带领大家去功德寺祈福呢,咱们这两天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就收拾收拾吧,也把人手先找好。”

两日后,便到了除夕家宴之日。今日一早,司空峻也已率军启程,南下昆州。

入夜的大明宫上上下下皆如一片欢海,太极宫中最是热闹,丝竹管弦,笙歌不断。忽然,夜空中传来“轰隆”巨响,如雷霆乍惊,引得无数人抬头而望。

这一刹那,大明宫上空尽是绚丽夺目的烟花,宛如朵朵蔷薇奋力绽放。红黄紫绿,姹紫嫣红,幻彩幽阑如星雨洒落,旖旎绚烂似天女撒花。

守岁家家应未卧,相思那得梦魂来。

除夕,除夕……

突然,又一声爆炸传来,宛如滔天大浪击于岸边峭壁之上,引得太极宫的众人一片哗然,随之而来的是鸦雀无声。

皇后起身安稳众人道:“陛下,无非是烟花而已,无妨,无妨。”

却是一阵阵惊呼从尚宫局的方向传来,太极宫外开始响起水龙的“咕噜”声,有宫人拼命呼喊“走水了,走水了”,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显然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皇帝大惊,和众人随之起身:“哪里!哪里失火了?!”

外头的太监连忙跑了进来,膝盖重重着地,滑出一道拖痕:“陛下,不好了,尚宫局走水了,尚宫局的司设房,走水了!”

德妃,冲上前问:“你是说尚宫局?好端端的,怎会走水?”

“奴才,奴才也不知道啊娘娘。陛下,陛下您快派人赶紧去灭火啊陛下!”

皇帝脑袋一阵眩晕,连忙下令让所有当差的宫人按序赶了过去。一阵阵浓烟从尚宫局的方向飘过来,在除夕之夜,反倒像星空的乌云一般,竟也有几分动人之态,只是让人不寒而栗。

虔王双眼快速眨了眨,跪在皇帝膝下,道:“父皇,不知为何,儿臣觉得,这不像是寻常的失火啊。”

“废话,寻常能叫失火吗?!”

“儿臣是说刚才那声爆炸,”虔王解释道:“今夜是除夕,外头的天有多冷,人人都领教过,可见不是一般的走水,再加上方才那声爆炸……”

德妃朝虔王看了过来,质问:“所以要赶紧灭火,查清真相!”

这一年半以来,帝后几乎都在华州逃难,后宫的事情大多都是德妃在打点,德妃虽说跋扈,却也将后宫上上下下治得秩序井然,因着尚宫局是大明宫少有的女官处所,理应归至德妃的管辖之下。尚宫局原是皇后打理,这一年多来皇后不在宫中,德妃倒是趁机安插了不少眼线在尚宫局,如今尚宫局走水,德妃自然是头一个担心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问责 远处,尚宫局一片火海,黄橙橙的火光将大明宫的天际映出一片晚霞般的余晖,无数太监和宫女提着水桶,推着水龙朝东边赶过去,又有一队一队的人赶回来。禁军虽然有不少跟随司空峻前去了昆州,但宫中到底留了一些,此刻亦是帮着扑火,大明宫上下一片浮动,皇后扶着皇帝回到太极宫稍作休息,皇帝不依,下令道:

“此番走水颇为蹊跷,今夜,朕必定要查出来,究竟是为何!”

“陛下息怒,”的飞连忙劝慰:“当心身子,今晚是除夕,不宜动怒,陛下且喝碗莲子羹罢。”

众人随着皇帝回了太极宫稍作休息,一顿琳琅满目的年夜饭已是乌烟瘴气,就连太极宫内也满满充斥着一股股烟味。

上上下下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明火渐渐给众人扑灭,好在尚宫局各房分隔单设,倒也不至于将其他殿宇烧成一片。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各皇子亦劝慰着皇帝暂且放宽心。

“左右火也灭了,派人去查。”皇帝神色沉郁道。

“是,陛下。”说罢,高琛便带了人前去尚宫局司设房。

司设房早已烧得只剩残垣断壁,还有淅淅沥沥的黑水,混着木炭渣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吱呀”的断柱声如夏虫般嘈杂,让人行走期间亦是心惊胆战,仿佛一个不慎,便会被埋没在这凋梁断柱之下。

高琛见尚宫局当差的宫女皆是吓得浑身发软,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便先找到了司设房总管陆松婉。

陆松婉好在阅历良多,倒也冷静,但终究是被吓得不轻,以致于高琛走到她身边时,她竟没看清,直到高琛行了礼她才看见。

“哎呀,高公公,不好意思,是我乱了手脚。高公公漏夜前来,想必也是为了咱们司设房爆炸一事吧?”

高琛疑惑道:“爆炸?果真不是一般的走水么?”

陆司设苦着脸道:“当真不是,说来也奇怪,好好的一堆花为何会突然爆炸?该不会是中了邪呢吧……”

说着,陆司设便掩口,别过头不再说下去。

高琛“啧”了一声:“陆司设,连你也被吓坏了么,除夕之夜怎可在宫中说这些话,被陛下听到,那可是死罪呢。”

陆松婉自知失言,摇摇袖,道:“我也是一时糊涂,这个月宫里头多不安生,公公也是有目共睹,还是该找人去功德寺祈福一下了。”

高琛点点头:“陛下前些日子就吩咐过了,明日一早,苏婕妤便会带领大家前去功德寺为我大唐祈福。”

陆松婉这才松了口气,神色微微轻悦。

“欸?”高琛又问道:“你方才说,是花爆炸了?”

陆松婉复又点头。

高琛一脸茫然:“咱家没听错吧?花竟然也会爆炸,咱家进宫这么多年,可是头一回听到这等奇事。”

说着话,高琛便朝几位宫女所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有一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花盆,至于花叶,自然是毫无踪迹了,不过好在大家找到了一些残花碎叶,也算得了缘由。

一宫女哭道:“公公,就是那些棣王殿下送来的南诏国的奇花。”

高琛细细一想,棣王在朝贺大典上所赠之物的确如此,正欲朝内殿走去,大理寺的人却从里面转出。

高琛行礼了礼,诚道:“几位大人真是敬业,除夕夜也如此神速地赶到。”

大理寺少卿一脸焦灼:“陛下令我们来查明此事,方才我们查验过,此次大火乃是火药爆炸引起的。当然,火药不会自个儿爆炸,除夕夜,宫里燃放烟花,这火星落一两颗在火药上,那自然是不堪设想。”

陆松婉抚着胸口,皱眉道:“怎会……怎会……我司设房好端端的,怎会出现火药?大人,您们当真不会看错么?”

“这个自然不会,这些花表面上是撒了些泥,实际上底下全都是火药,有多少盆花,便有多少盆火药。这么多黑火放在这里,司设房难道至今才知道么?”

陆司设努力回想,“哎呀”道:“前两天岑公公才把这些花都搬来了这里!”

夜凉如水,司设房的爆炸终究是有了一丝苗头。高琛暗觉此事复杂,便将陆司设、大理寺的人和一两盆残花带上,朝太极宫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

几人行至太极殿,方才行了礼:“臣等才给陛下请安,给各位小主请安,给各殿下请安。”

皇帝着急,连忙起身扶了几人起来,问道:“伤了多少人?”

“司设房的五名当值宫女全部葬身火海……”陆司设含泪答道。

皇帝稳了稳气息:“那……记得抓紧时间去宫外找五名女子进宫,去司设房帮忙吧,记得挑有本事的,别招些只会滥竽充数的人进宫来。”

说完,皇帝又问道:“高琛,你可查清楚缘由了?”

高琛垂首道:“缘由倒也不是彻底查明,只是说,司设房此次走水,是因黑火爆炸引发的,而这些黑火,就在那一大堆花盆里面。”

皇帝所有疑惑凝聚于眉心:“花盆?”

陆司设说道:“回陛下,前些日子,岑顺托人将这些花送到了司设房,说是这些花都枯萎了,皇后娘娘看着碍眼,便送来了。奴才心想,无非是些枯萎的花罢了,谁知道……谁知道里头的泥土,竟全是黑火!”

语惊四座,德妃看向皇后,眼神冷冽:“皇后娘娘?!”

皇后侧身:“德妃,你是怀疑本宫故意把装有火药的花送去尚宫局吗?”

“嫔妾不敢。”德妃说罢,又稳稳坐下,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虔王不紧不慢地行至众人前面,道:“回禀父皇,前几日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发现二哥送的哪些南诏国花草突然枯萎了,便叫岑顺搬去了尚宫局。”

陆司设亦点头:“是,岑顺将那些花放下便走了,奴才也没再碰过那些花,奴才心想,或许放几日,那花又开了呢。”

皇帝疑惑,看着棣王,道:“你不是说这南诏国的花冬季在长安的花期很长么?怎地半个月不到便凋谢了?”

棣王上前一步,颔首道:“这……儿臣只是听闻罢了。”

皇后神色微动,道:“难怪这些花会突然凋谢……里面用的根本不是土,而是黑火。陛下,南诏国的人怎能如此狼子野心,想要害本宫!若不是本宫及时发现,今晚遭殃的还有陛下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来时雪满天山路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一寒,皆围着皇帝跪下,道:“陛下明查,南诏国若真这般浪子野心,必定要让司空峻大将军南伐。”

太极宫顿时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的每一寸皮肤都在这突然安静的气氛下变得极其敏感。

棣王道:“都怪儿臣,儿臣疏漏了检查……”

虔王眉头一抬,道:“二哥,朝贺大典进献的贡品会经过三轮检查,怎会查验不出?”

棣王双目圆睁,转身道:“那两名死士不也没检查出来吗?怎地怪我?”

皇帝沉沉片刻,道:“是啊,朕还想问,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朝贺大殿的刺客、南诏国贡品里的黑火,棣王,棣王,你该不会……”

棣王察觉事态不对,连忙抱拳跪下,双膝着地的声音清晰震耳:“父皇明查,儿臣绝不敢造反谋逆!”

棣王如此一言,所有人也未曾料到,但亦是想得通,皇帝现在怀疑的,无非关乎棣王是否参与谋逆。

皇后目视众人,双眼清泪欲下:“陛下也不要轻易怀疑二殿下,臣妾只是后怕,若今晚陛下依祖制来了清宁宫,那,那,陛下……”

皇帝勃然大怒,夺过德妃手中的酒盏就朝地上狠狠砸去:“如此多的巧合,李祤你怎么解释?!”

棣王不可置信地摇头:“儿臣没有,父皇。父皇是怀疑一切都是儿臣的阴谋吗?”

皇帝横眉冷眼:“这些年你的确不安分,朕又不是没有看在眼里!若要说三轮检查为何都没有查出来,那必然是宫里有内应,那些花盆里的黑火,难道不是你提前藏好,以便谋害皇后吗!”

皇后垂泪:“本宫是你的嫡母,自问素来把你当亲生儿子对待……”

棣王大惊,颓然斜坐在地上,摇头道:“父皇,父皇怎可凭几件看似相关的事情,就断定儿臣想要谋反?试问儿臣要如何谋反?”

虔王侧目道:“二哥恐怕是想用火药一举拿下父皇跟母后,德王、我,还有辉王,今晚皆会前去清宁宫请安,二哥若真是想要动手,此举一成,二哥便是长子,所有嫡出的皇子都没有了,二哥不正好么?更何况当日在朝贺大典上,我还以为是司空峻想要刺杀父皇,若那日司空峻真被误会,此刻更是无人能与二哥抵抗了。”

在场的所有人皆不敢言,清芸双腿发软,紧紧拉着楚筠的袖口,不敢直视皇帝。德妃冷眼扫了一遍皇后和虔王,脸上的阴翳又重了几分。

棣王看向虔王,道:“若儿臣真如三弟猜测一般计划,岂非太过暴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虔王抢言道:“二哥为何不敢?还是说,我猜到了二哥的计划,二哥此刻心虚了?”

皇帝大喘几口气,怒道:“你们都给朕住口!”随后道:“棣王……此事交给大理寺处理,棣王近年来桀骜不驯,禁足冷静冷静也好,自今日起,你就在你的棣王府好好反省吧,无诏不得出!”

“父皇!”棣王眼神空洞:“父皇果真是……”

“不是朕怀疑你,”皇帝打断道:“别说了,你就在府里好好给朕反省反省,若你真的无罪,就当反省这几年来你为人处世的作风罢!”说罢,皇帝拂袖而去。

皇后亦跟了上去,“陛下,臣妾陪您回立政殿吧。”

随着帝后的离去,太极殿再度恢复了安静,清芸像是终于从喉咙里呕了口气出来一般,整个人这才彻底放松,却已脸色苍白。德妃望着地上的酒盏,一言不发地捡了起来,神情自若。苏婕妤远远站着,深吸一口气,紧紧拉住儿子遂王,良久不语。

桌上的菜肴早已冰冷,已经无人再用。从太极殿远远望去,遥远的城南上空,偶尔还爆出几朵璀璨的烟花,那明亮刺眼的眼色像夜里的一抹鲜血般艳丽,远远映得众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黄。

子夜已过,此时此刻,便是新的一年了。

年三十晚便是在这一场变故中过去的,仿佛这一整晚,大明宫都笼罩在这样阴翳的氛围之下。快到五更天时,才睡下两个时辰的苏婕妤便又要起身,今日是大年初一,她须得带领宫里的宫人,一同前去城外的功德寺祈福。

正月初一的祈福,帝后原是也要同去的,却因昨晚的变故留宫歇息。德妃自然也不屑同苏婕妤一道前去祈福,再加上尚宫局受损,她心里也不好受,于是随意寻了个缘由,在宫里歇息下了。

晶儿替苏婕妤梳妆,报怨道:“又只有小主您带着咱们前去了,小主,您别太累着了,还有我呢。”

苏婕妤憔悴地笑了笑:“没事儿,我不打紧的,上次朝贺大典陛下不责怪我失职便不错了。说起来,最近宫中的确诸事不顺,我去功德寺一趟,倒也理所应当。”

“陛下也太严苛了,让您这次出宫顺便留意哪些人适合去尚宫局,小主,您未免给自己揽太多事了。”

苏婕妤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晶儿的手背,不再多言。

天还未亮,苏婕妤出了宫,坐上轿辇,携一队宫人自城门而出,朝功德寺前去。

功德寺便是萧荷凌迁居后的住所,位于山顶之上,周围云雾缭绕,比之宫中更是寒冷,晶儿专程为苏婕妤挑选了丝绒斗篷,才放心地陪同苏婕妤同去。

约莫一两个时辰,轿辇和车马便尽数到了半山腰上,不便再乘辇前进,苏婕妤只得下轿步行,倒也心旷神怡,又过了半个时辰,功德寺的匾额,便在众人头顶之上了。

萧荷凌正打扫完大殿,便听闻宫中有人前来祈福。福安笑笑,说:“小姐您看,奴婢没说错吧。”

萧荷凌摇摇头,拉着福安,朝后偏房走过去,只有寺庙住持带着几位尼姑与和尚一同出了来迎接苏婕妤等人。

萧荷凌走进偏房,轻掩柴扉,“我可不想和宫里头的人有所瓜葛,左右咱们也不算寺庙里的人,今日且在这里歇一歇吧,晚些时候再去打扫一遍正殿。”

福安道了声“是”,进屋便看见萧荷凌翻起了《孙子兵法》,问道:“小姐为何最近老是拿着这本书闲读?”

萧荷凌不觉面庞微热,笑道:“从前那些诗词,我这些日子倒不大想看了,心里总记挂着他,挂念着爹娘和兄长,不知道远在西川的他们是否都安然无恙。这本兵书我原也读不大懂,聊以慰藉罢了,就当做我在他身边陪着他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浮云变 福安拿起青菜,又端了簸箕过来筛理,叹道:“小主不是一直想要调查清楚老爷和夫人被流放的真正原因么,其实若是能和宫里的人有一丝往来,也是不错的。”

“我以什么身份去掺和宫里的事,”萧荷凌无奈道:“我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又是迁居来寺庙的,若是被宫里的人问起,我该如何回答我的家世?若是被调查下来,发现我才是真正的萧荷凌,那我岂不是也要被流放去西川?”

福安咬咬嘴唇:“这样一来,宫里那位冒充您的女子犯的便是欺君罔上之罪,小姐您不想报仇么?”

萧荷凌微闭双目,摇头道:“万一陛下盛怒,直接杀了我怎么办?这样报仇的风险未免太大了,更何况我若真是被流放去了西川,那这辈子岂不是都没办法复仇了。”

寒风将木门吹得“吱呀”作响,福安又放下簸箕,前去将柴扉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又将背风一侧的窗户打开,才点燃了炭盆。

“小姐若是觉得头疼,歇一歇可好?”

萧荷凌神色忧郁,起身长舒一口气:“罢了,陪我出去走走吧,左右我也只是个寺庙里的住客,即便是碰上了宫里的贵人,又能被如何,原是我多虑了。”

福安含笑扶着萧荷凌:“那奴婢还是陪小姐前去大殿后面给少爷祈福吧,希望他打胜仗凯旋。”

大殿内,苏婕妤身为后妃,带着的是尚宫局的人和一些宫女太监,宫女太监身份低微,只得站在殿外候着,苏婕妤便带着晶儿和尚宫局的人,跪在空旷的大殿中祈福,大殿的地面被萧荷凌尽心打扫过,光可鉴人,倒映着模糊的人影与灯火。

“希望左军大将军能够平安归来。”晶儿祈求道。

内殿的萧荷凌听得只言片语,和福安一同放下了手中的香烛,两人对视一眼,心却不由自主地朝大殿飘了去。

苏婕妤亦念道:“佛祖在上,保佑司空峻大将军此去昆州平乱,能够顺利归来。虽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百姓何其无辜。佛祖在上,还请佑我大唐,从此福祉民安……”

萧荷凌听到司空峻的名字,心中顿起激荡,悄声问福安:“你听到了么?”

福安点点头。

萧荷凌又道:“可是,可是方才那位贵人说,司空峻去的是昆州?”

“奴婢也听到说是昆州。”

细细想来,萧荷凌心中一股莫名之感,再度拿起香烛,道:“好好地,怎么又从西川改成昆州了,之前司空峻不是说陛下要让他去西川吗,怎么……”

福安轻轻将手指放于唇间:“小姐,隔墙有耳。”

萧荷凌不再多言,在内殿将香烛点好,又拜了三拜,眼里满是诚挚,凝望着大殿高高的横梁,久久不愿离去。

苏婕妤与众人拜完,便要前去庭院歇息,更需要依照仪式,将主持所抄写的佛经拿来供给菩萨。

庭院中有几株常青绿植,即使天寒地冻,仍然傲气不减,凌然若遗世独立,仿佛被这佛堂洗涤了内心。

苏婕妤望着这些绿植浅笑道:“没想到大年初一还能看见未曾落叶的草树。”

一旁的张内侍俯身道:“婕妤您功德圆满,才能有幸见到如此景致呀。”

苏婕妤摇摇头:“我若真是修得圆满,尚宫局也不至于白白损失五条人命,陛下说了,留意着哪些人适合进宫,一路上,你可仔细看过了?”

张内侍有些为难,道:“这一路匆匆,自然是没有机会看的。”

苏婕妤“嗯”了一声:“不打紧,回去再慢慢留意着罢,左右一年到头总会有人进宫来的,到时候留心着谁心灵手巧,请去尚宫局便是了。”

“欸,是,婕妤说得在理。”

张内侍答应了下去,便退下了,由得晶儿在苏婕妤身侧侍奉着。张内侍退下后,便吩咐着众人回去的路上注意观察些人手,若有得体的,便拉进宫。

陆司设为难道:“这……总不能强迫人家进宫吧?”

张内侍斜了一眼,道:“陛下说,要挑些手艺做工精巧的女子,能进宫自然是头等光宗耀祖的事,再说了,又不是让她们进宫做粗活,尚宫局是什么地方,她们心里还没有数吗?”

陆司设微微低头,不自然地笑了笑:“是是是,公公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呀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一天的祈福快要接近尾声,傍晚,萧荷凌换上了灰色的长衫,端着斋饭给众人送去,住持正好也在里头。

苏婕妤惦记着宫里的事,坚持节食三日,以表为皇帝祈福的诚心,众人便也未拦着苏婕妤,便留了苏婕妤在殿中继续祈福,用完晚饭再过来伺候婕妤。

一屋子的饭菜皆是素食,看上去十分清淡,对于宫里来的人恐怕是无甚胃口;于萧荷凌而言,这些却是比营地的玉米糊美味许多的佳肴,只是玉米糊自然也有特别的味道,无非是现在与自己用饭的人少了他而已。

张内侍见萧荷凌模样甚好,又勤勉,便笑道:“这位姑子……”

住持解释道:“阿弥陀佛,这位姑娘并非寺中之人,只是家道中落,无家可归,我念姑娘心怀慈悲,便让她在此处住下,亦算是带发修行罢。”

张内侍神色一黯,搪塞道:“哦哦哦,甚好,甚好,姑娘果真勤快。”

萧荷凌扯了扯嘴角,点头算是谢过。

两日后,祈福也便结束了。

下午,苏婕妤一行人快要离去时,张内侍忽然带着三个小太监,“啪”地一声推开后偏房的门,吓得萧荷凌和福安措手不及。

萧荷凌惶恐之际,迅速拿起一旁的烛台攥在手中,质问道:“是你,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张内侍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道:“呵,我们能够看得起你才过来找你,这位姑娘,依你的才能和容貌,进我们尚宫局自然是头等光宗耀祖的喜事,你还不快快随咱家进宫去!”

萧荷凌心下莫名其妙的,但已然明白张内侍的用意,护住福安,吼道:“宫里怎会派你们来胡乱抓人?”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入宫 张内侍斜眼道:“啧啧,怎能是胡乱呢?姑娘,您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去宫里某个差事,若混得升官发财,还能享享福呢,陛下吩咐过了,要挑才干皆备的女子进宫,你非但不感谢咱家,还如此轻狂。来人啊,把她俩给咱家拿下!”

萧荷凌挥着烛台,朝后退去两步:“你们,你们怎敢在佛寺这般无礼?!”

“呵,咱家这是帮你,是做好事,你们仨还不赶紧些?再这样哆嗦下去,马车就要启程了!”说完,张内侍右手一挥,三个小太监便拿着棍子,朝萧荷凌和福安走去。

“这算哪门子好事?你们就这样胡乱抓人么?”

张内侍没好气道:“我们陆司设就是心太软,不允许咱家从外面随便抓人,可是没办法呀,咱家总得交差吧!咱家警告你,不许告诉陆司设你是被抓进宫的,否则咱家要了你的命!”

“你——”

三人迅速抬掌,朝萧荷凌与福安的脖颈下方打去,两人便没了知觉。萧荷凌手中的烛台“叮零”一声,落到了地上,转动着滚去了门口。

张内侍弯腰拾起烛台,拍了拍灰,轻蔑道:“哼,还敢跟咱家作对。咱家告诉你俩,能进尚宫局可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几人将萧荷凌和福安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上了马车,又担心两人中途醒来,便再拿了蒙汗药,加足了量给两人用上。

“还好苏婕妤那天晚膳没来,”张内侍松了一口气,道:“你们仨记住了,说这两位姑娘是陆司设半路遇到这两位无家可归之人,好心搭救,送进宫里的。”

“是,小的们记住了。”

一路的颠簸,一路的寒冷,一路的黑暗,萧荷凌似沉沉地迷游在一个又一个的梦中,每一个梦都那么长,长得她不想醒来。

……

出门前一晚,是娘亲连连落泪,道:“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如今你的哥哥去了战场,你又要入宫,娘舍不得。”

被司空峻救下,听得他浑厚的嗓音:“姑娘不必多礼,眼见天色已晚,我奉命前往南部驻守两月,不便停留许久,所以就带上姑娘一同前行了。”

当晚,福安笑道:“将军可真是个好人,奴婢倒觉得,若您不入宫,能得一将军这样的男子,便也是极好的。”

初冬的一个晴天,司空峻牵起萧荷凌道:“不是你自己告诉我,说你在闺阁的时候总和福安偷偷溜出去么,怎地如今连骑马也不敢啦?”

那个傍晚,晚霞的流光幻紫将密林点缀得熠熠隐亮,司空峻贴在她的耳边:“我想来想去,只有剪下青丝,再系上红绳,向这千年古树虔诚祝祷,咱们便会幸福美满了。”

后来,他就要走了,她许诺道:“无论阴晴圆缺,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看着远去的他,是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喊道:“我在这里等你啊!”

……

我,是谁?

……

好长的梦啊,父母、兄长,还有她心心念念的爱人,他们,都要离她远去了。

等到萧荷凌悠悠转醒,她已不知人世几许。

福安在一旁摇着她:“小姐,小姐,您醒了吗,小姐。”

萧荷凌双眼仍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陌生又整洁,她双眼半睁半闭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拼力坐起,抓住福安的双肩,道:

“爹爹,娘呢?还有兄长,还有司空峻,他们都去哪里了?!”

福安脸上泪痕未干,道:“小姐,小姐您小声些,咱们现在已经在宫里头了,这里是尚宫局啊,尚宫局的司设房。”

萧荷凌心中突然一阵惊恸,她的思绪慢慢回转到现实中来,她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样子,当时还是在后偏房,在功德寺的后偏房,怎么如今便置身尚宫局了。

“是他!那个太监!”萧荷凌惊道。

福安劝慰道:“小姐,小姐没用的,咱们上哪里去找那个太监呀。小姐,你我如今已经置身宫中了,事情万万没有从前那样简单,如今每走一步便可能是深渊啊。”

萧荷凌神色迷离许久,方才渐渐平定下来,低低道:“没想到我几个月前错过的东西,如今还是回来了。”

说完,萧荷凌吃力地站起来,福安扶着她在房中慢慢走着,这间宫殿原是司设房的休息室,如今萧荷凌方才转醒,陆司设便将这间房暂时留给了她和福安。

萧荷凌行至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道:“我是谁?”

福安一时茫然,不知如何回答:“这……小姐,您自然是您啊。”

“我不是说这个,”萧荷凌摇头道:“我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了,你忘了,我是被人顶替的秀女。”

福安这才反应过来,掩口道:“小姐不说,奴婢都快忘了。”

萧荷凌淡淡道:“如今你也不要叫我小姐了,你也不是我的奴婢,咱们同为司设房的宫女,从今往后,便都是陛下一个人的奴婢了。”

福安于心不忍:“小姐……”

萧荷凌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回床边坐下,望了望这陌生的房间,满眼倒映着木梁椽柱、朱墙碧瓦,宽敞明亮,若是再睡十个人也睡得下,的确是宫里才有的屋子。前些时日,她还在功德寺前远望这重重碧瓦的地方,如今却已是局中人了。

萧荷凌再望向镜子中的自己,这一天一夜过去,自己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倒不是说容貌,而是内心。

突然,房门被打开,一个宫女满脸怒气,不满地冲着萧荷凌与福安吼道:“你,还有你,你俩既然已经醒了,还不来帮忙做事,想累死我们吗?”

萧荷凌和福安一脸茫然,那宫女继续道:“你们还不认识我吧?我叫斐翠,陆司设派我来监督你们。你俩在这里睡了一天一夜了,能不能有点儿出息?再不做事,小心陆司设抽死你们,呵!”

说完,斐翠转过身,“砰”地将房门关上,快步走了。

见状,萧荷凌微微转身,看向福安,道:“委屈你了,以后在宫里,我便不能为你说上话了。”

福安摇摇头:“奴婢不要紧,倒是委屈小姐……委屈你了。”

萧荷凌疲惫一笑:“从前我总抱怨着自己没用,保护不了爹娘,保护不了兄长,保护不了你。”

“小姐,你能做的都做了,不能怪你自己。”

萧荷凌挺直了背,道:“罢了,自责再多也无用。福安,从今往后,咱们走的路也不复从前了。你说得对,我不是没用。其实昏迷那么久就像一场梦,它告诉我不要胆怯。”

福安欣慰地笑了笑,颔首同意。

“走吧,”萧荷凌起身道:“宫里将会是一条更难走的路,咱们再不做事,恐怕真要被斐翠口中的那个谁抽死。既然现在事情已经是这个样子,我也只好随遇而安,宫里比不得外面,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福安颔首道:“嗯,我懂得的,那几个抓咱们来的小太监,这笔账往后再算,先慢慢找机会逃出宫去吧。”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一切烦恼皆又烟消云散,主仆俩心力合一,总归有办法渡过一切难关,萧荷凌也劝福安乐观些,早晚能够从这里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初来乍到 司设房院里的白梅开得很好,一簇一簇宛如洁白的初雪,萧荷凌和福安一路欣赏,一路朝司设房院门小跑而去。

两人行至司设房院门口,只见司设房的几名宫女早已排成一列,刚才的斐翠也在里头。

司设房总管名叫陆松婉,也正站在一端,虽说萧荷凌不认识陆松婉,但看着陆松婉少许华贵的宫装,便和福安猜测她是掌管司设房的女官。

萧荷凌不知众人排成一列的意图,便也只好和福安慢慢走过去,陆司设见两人过来,有些惊讶又不敢太过明显地说道:“咦,你俩醒了?快过来站着,德妃娘娘要来了。”

“德妃娘娘?”萧荷凌一边问,一边拉着福安上前站好。

陆司设继续道:“德妃娘娘已经掌管尚宫局快两年了,我稍后再跟你讲,先别说话。”

萧荷凌“哦”了一声,微微颔首,正茫然着,便听闻有太监在外头宣道:

“德妃娘娘驾到。”

陆松婉带着一行宫女跪下,萧荷凌险些没反应过来,也跟着连忙跪了下来,不敢抬头。众人齐俯首拜倒:“参见德妃娘娘。”

自从德妃受了赏赐这一个月以来,到尚宫局来的次数并不比以前少,与其说是尽心尽责,不如说是担心皇后将权力从她手里又拿回去。

“都起来吧,今儿才大年初五,你们都辛苦了。”德妃含笑虚扶了一把,众人才慢慢平了身。

陆司设一脸歉意道:“德妃娘娘过誉了,除夕那晚的爆炸,的确是奴婢失职,哎……奴婢纵使这几日再辛苦,也不能将功补过了。”

德妃望着满院的白梅,叹道:“这白梅真如初雪般纯净,若是人的心思都能得这般纯洁便好了,只可惜有人心怀不轨,爆炸的事情,陆司设实在不必自责。”

陆司设尴尬一笑,道:“是……奴婢不敢妄言。”

“嗯,你们的确不敢言,毕竟事情牵扯到的可是皇子。不过,想必你们私底下闲话也没少说吧?毕竟宫里的流言,从来都没有停过。”德妃说完,便摘下一枝白梅,细细赏玩。

陆司设见德妃说得如此直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道:“奴婢们不敢。”

德妃转过身,正欲再言,便看到院门口又忽然进来了几个太监。

见为首的太监是皇后宫里的汪禄海,德妃便微微蹙眉,一双妙目如花镜一般,直朝汪禄海几人看去。

汪禄海是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自然是奉了皇后的旨意才能前来,陆司设也只好笑脸相迎:“汪公公。”

汪禄海打了个千儿,道:“哟,今儿真是巧了呢,德妃娘娘也在!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长乐无极。”

德妃转过身,吹了吹手中的白梅,道:“皇后娘娘如此挂念本宫,连司设房也要派你跟过来,本宫当然长乐无极。”

汪禄海躬着腰,埋着尴尬的神色道:“德妃娘娘说笑了,奴才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看您是否把新寝所都布置妥当了。”

“皇后是不相信本宫打扫干净了么?”

“这倒不会,只是……只是奴才奉命行事,还望德妃娘娘勿要见怪。”

德妃忽然侧身,看了看司设房的人数,似是夸赞似是无意,道:“咦,这么快就新招了五个人进来,看来陆司设的确有将功补过的心思。”

说着话,德妃的目光便在新来的五名宫女身上巡视,萧荷凌双颊微热,只觉得盛气凌人。

德妃看了看萧荷凌,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

萧荷凌心中猛地一惊,自己竟未曾想好到宫中来该用何名何姓,若是用从前的姓名,无形于直接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下一秒便会流放去西川。

陆司设看了看萧荷凌,脸色有些紧张,她不想让德妃知道萧荷凌是被强行抓来的,便打圆场道:“哦,娘娘,她,她只是路上一名无家可归之人,奴婢见她着实可怜,又晕倒在地,便将她带来了此处。”

萧荷凌心绪转瞬回到那片桦林,仿佛周遭的迷雾又似那个傍晚一般升腾了起来。

望着眼前司设房墙脚成片的乔木,萧荷凌眼中盈盈,行了一礼,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名叫乔桦,‘乔木’的‘乔’,‘桦树’的‘桦’。”

乔桦?乔桦……

萧荷凌心里一阵黯然,自己今后,恐怕再也用不到“萧荷凌”这个名字了罢。

德妃微微颔首,上下打量着乔桦,笑道:“会做事么?司设房可不是养人白吃干饭的。”

“奴婢知道。”乔桦福了一福,答道。

光洁的天空渐渐飘来一片厚云,将漫天日色挡在了云后。汪禄海见状,恭维道:“有德妃娘娘在,还怕宫女们做不好事么?”

说罢,汪禄海又行至众宫女身前,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德妃娘娘碰巧也在此处,那么咱家便带领大家搬到新住处去吧。这一场大火把从前的宫院都烧没了,皇后娘娘专门令德妃娘娘为大家挑选了一间新房。你们,随咱家过来吧。”

德妃正欲说话,汪禄海已经带着十名宫女和陆司设一起朝新院走去了,乔桦和福安跟在最后头。

福安打趣道:“小姐这么快就改名叫‘乔桦’了……”

乔桦一个眼神示意福安噤声,福安便不再多言了。

走到一间宽敞的宫房门口,汪禄海停下了脚步,转身面朝众人,说道:“从今往后,这里便是大家的寝所了,跟咱家进来看看吧。”

话音刚落,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众人哗然,里头四下狼藉,成片成片的衣物堆积在地,所有木柜的抽屉均被翻开,箱子和立柜的门亦是尽数打开,风刮过来还摇摇晃晃,吱吱作响,就连桌子凳子也是乱的,仿佛已被洗劫一空,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显然,也无人打扫过。

汪禄海双眼一睁,“哎呦”一声叫道:“这,这,这……”

德妃缓缓吸了一口气,望了望里面,又看向汪禄海。

汪禄海被德妃这么一盯,腿亦软了几分,忙跪下道:“德妃娘娘,这,皇后娘娘让您把这间屋子打扫出来,您怎么……”

德妃眉宇间皆是魄力,冷冷俯视着汪禄海,道:“汪公公,你可不要血口喷人,皇后娘娘的吩咐本宫怎会不完成,本宫很清楚自己明明叫人打扫过,更亲自查验过。汪公公,你该不会是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吧?”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德妃的声音已经高亢得似在逼问,汪禄海一时招架不住,连连擦汗,道:“不是不是,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只是心想,既然皇后娘娘让您打扫,您自然是不会跟皇后娘娘作对,可是现在……”

德妃右嘴角极不自然地上扬了几分:“你这个奴才,什么时候也学会揣测主子的心思了?你的意思,便是认定了本宫在和皇后作对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语惊心 在场之人皆不敢言,谁也不愿插手皇后和德妃之间的琐事。

汪禄海正欲再拜,乔桦却忽然出列,开口道:

“汪公公有所不知,我们的新寝所并不是这间屋子,而是东偏房那间,德妃娘娘打扫的也不是这间屋子。”

闻言,德妃看了看乔桦诚挚的神情,心下一阵了然,方才降低声线,道:“原来,是汪公公带错路了呀,本宫心里还在想,这间屋子怎会和本宫打扫的不一样呢。”

乔桦淡淡笑道:“汪公公想必素来忙碌,贵人多忘事也是有的。”

汪禄海侧目看了一眼乔桦,道:“你,这……”

德妃再看向汪禄海,道:“怎么?本宫不是说了么,本宫打扫的并不是这间屋子。”

乔桦继续道:“昨日我身子不适,晕倒了,因此借用了德妃娘娘打扫出来的那间屋子,那间寝所十分宽敞整洁,想必德妃娘娘花了不少心思,我昨晚在那里睡了一晚,今日方才醒来,实在是愧对德妃娘娘的好意。这两间寝所十分相似,又都靠近东偏房,因此很容易认错,倒也不怪汪公公。”

汪禄海一脸不悦,缓缓起身,赔笑道:“是奴才错怪德妃娘娘了,奴才这脑子当真是不好使呢。”

乔桦转身看了看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斐翠,眼睛一亮,笑道:“汪公公不必自责,这都是斐翠姑娘告诉我的,我醒来的时候,斐翠就说我睡的地方是宫女们的新寝所。所以,还有劳汪公公再带一下路了。”

斐翠莫名其妙,大吸一口气,质问道:“喂,我啥时候告诉你了?!”

乔桦神色一横:“怎么?难道你认为这间乱糟糟的屋子才是德妃娘娘给我们收拾的新寝所吗?”

“这,这……不,当然不了。”

“那不就得了,我这是怕抢了你的功劳呢,本来就是你告诉我的,姐姐你又何必不承认呢?”

斐翠咬咬牙,不自然地笑道:“嗯,是我告诉你的。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言,汪禄海看着斐翠,问:“有话快说,别磨磨蹭蹭的。”

斐翠忽地跪下,道:“认错新寝所是小事,奴婢,奴婢要告发一个人!”说着,斐翠伸手指向乔桦,吼道:“这间屋子之所以这么乱,是因为,乔桦,她,来偷了东西!”

乔桦惊骇得无以复加,直愣愣地看着斐翠,问:“斐翠姑娘!你,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来这里偷东西了?这里有钱财吗?我刚来这里,熟悉这些房间吗?”

斐翠一时语塞,再拜道:“反正我看到了,汪公公明查,乔桦真的来这里偷了东西,我今天上午才看见的。没错,她的确刚来这里,所以才到处翻箱倒柜,把这个屋子弄得一团糟!”

空中的厚云又被风吹走,院落里被照出一大片光晕,冬日的暖阳照得乔桦背上沁了薄薄一层汗意,像是有细细的绒毛在她后背扫过一般。

德妃咳了一声,道:“既然你们各执一词,这件事就日后再说吧。”

“可是……”斐翠还想再说,却被德妃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言,微微垂首,凝视着石板地面上的裂痕。

德妃又朝乔桦笑道:“既然你是新招来的,那么今天就辛苦你一下,帮忙把这间乱屋子打扫干净吧。”

“娘娘,”陆司设说道:“奴婢担心乔桦身子刚好,恐怕……”

“没事儿陆司设,我吃得消。”乔桦笑道。

如此,便再无不妥了,德妃亦让陆司设先将众人带去新寝所。

随后,陆司设将宫女们朝乔桦的寝房带了过去,那间寝房其实不算小,若是要睡十个人倒也睡得下。德妃看了看乔桦,什么也没说,亦是跟着陆司设朝后院走去了。

陆司设又留下了斐翠和福安:“你俩,也去帮乔桦打扫打扫那间屋子吧。”

“是,姑姑。”

于是,斐翠和福安便从队列里走了出来,和乔桦一打扫这件乱哄哄的屋子。福安自然是高兴,唯有斐翠噘着嘴,一脸嫌弃地翻着白眼,却又不敢抱怨。

乔桦看了看斐翠,平静道:“你扫东边儿,我扫西边儿,一个下午能搞定吧?”

斐翠抿抿嘴,没好气地道:“或许吧。”说完,斐翠便拿走扫把,心不在焉地扫了起来。

乔桦心下疲惫不堪,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叹道:“唉,刚进宫就要做这么多的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陷害德妃娘娘,故意把这屋子弄乱。”

福安低低道:“德妃说是皇后搞的鬼呢。”

“嘘,”乔桦警惕道:“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可别乱回答,小心隔墙有耳,更何况咱们身后还有个斐翠呢。”

两人将地上的废渣扔了出去,又将一些残碎的书籍、纸张尽数收起来,放回抽屉和书架子上,整个屋子有些乌烟瘴气,尘土飞扬。

斐翠见乔桦和福安收拾得认真,脸上一阵窃喜,随手伸了过去,拿了抽屉里的几个不值钱的镯子在手上,又藏到了自己的袖口里,念道:“哼,这下你总偷了东西了吧。”

藏好后,斐翠便起身吼道:“欸,乔桦,我……我肚子不舒服,去出恭一趟,你先帮我打扫着吧。”

乔桦沉默一阵,“哦”了一声,便继续扫地。

斐翠十分得意,出了门还不忘笑骂一句“两个蠢材”。

茅房离偏房比较远,斐翠为了不露馅,只好真真去一趟茅房,也算作趁机休息,并准备把自己刚才偷出来的镯子找个地方藏好。

乔桦和福安整理着一些废旧书稿,忽然,一行字吸引了乔桦的注意。

“劫数当前,日损月殒;昏君当道,天下不宁。”

福安神色微变,道:“在宫里竟然有人留这些大逆不道的书稿。”

乔桦嫌弃地将书稿揉成一团,忽然脑子里一阵激灵,像有冰霜刺激到脑海中最敏感的痛处,她慌忙地将揉成一团的纸稿打开,双手轻颤地拿在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昏君当道,天下不宁……

天下不宁!蚂蚁组字!

“快!找找还有没有残留的书稿!”乔桦压着嗓子吼道,声音听起来着实怪异。

福安见乔桦神色突然慌张,又想起前一两月萧家被流放西川的事情,顿时有了几分了然,问:“昏君当道,天下不宁,这八个字,就是当时咱们听闻的造反证据!这些手稿,难道就是当初污蔑老爷……”

乔桦大口喘着气,心跳如击鼓,她将地上的纸一股脑地收入了手中,一张一张地找了起来,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笔画,都让乔桦双眼近乎渗出血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春色 一张,两张,三张……

“没有更多了。”福安答道。

乔桦双腿颓软,坐在了布满灰尘的地上,眼眶泛红。

“不行,”乔桦说道:“我们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福安照做。

乔桦想了想,良久,叹了口气,道:“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现在我连逃出宫的念头也几乎没有了,我只想找到事情的真相。”

听得乔桦这样说,福安也舒了一口气,道:“小姐,不论您做什么决定,奴婢都会帮您的。”

说完,福安和乔桦便在里头翻箱倒柜,把看起来向书稿的废纸全都揣进了囊中。

窗外,正巧回来的斐翠大惊失色,睁大眼看着乔桦和福安把那些书稿揣进自己衣服里,顷刻心中疑云大起。

斐翠一阵焦灼,连忙捂住嘴,自言自语道:“没想到她真的会偷东西……不行不行,我现在不能冲进去。”

随后,斐翠便远远跑了,约莫着时间,确定乔桦和福安开始继续打扫了后,才敢再朝那间房走去。

乔桦见斐翠回来,随口问了句:“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闹肚子么?”

斐翠有些瘆瘆,吞吞吐吐道:“呃……没,没什么,可能吃坏东西了吧。呃……那个,我们继续扫地吧,继续扫地……扫地。”

乔桦和福安看了看像是丢了魂的斐翠,对视一眼,茫然不知原因,也就继续收拾房间了。

夜里,乔桦郑重其事地问福安:“你想家吗?”

福安点点头。

萧荷凌叹了叹气:“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家,可是家已经没有了,我今日更知道这幕后也许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福安低低道:“您怀疑……”

萧荷凌自己也笑了:“我如今一个奴婢,怀疑了别人又能做何事?福安,我不想逃出宫了。”

闻言,福安被月华映得清秀的面庞上多了几丝疑虑:“小姐有把握查清真相么?”

萧荷凌冷冷一笑,像是宣泄着无尽的恨意:“我说过,只要不胆怯,有什么是做不到的?福安,陪我留在这里吧。”萧荷凌咬紧了牙关:“报仇。”

初来乍到,便让乔桦觉得此处看似平淡却又暗藏凶险的诡谲,她躺在寝所的硬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其他九名宫女皆沉沉睡着了,唯独她一人凝望发呆,明明身心俱疲,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爹娘的面孔仿佛就在她眼前,还有兄长,仿佛还是儿时追风筝的时候,那一只新燕形状的风筝,从长安城这头一直飞往另一头,偌大的长安城竟一个下午便跑完了一半,回家后也是这般疲惫,但有母亲的怀抱给予温存。如今,那个可以倚靠的人也去了昆州……

乔桦脑仁生疼,鼻尖的酸楚让她一阵疲惫一阵清醒,像将她从一次次痛苦再度拉入下一次痛苦中。

终究还是睡着了,午夜梦回,乔桦隐约听着一声声更鼓响了一遍又一遍,总感觉有傍晚的霞光穿过一片雾霭,映入茂密的桦树林,照亮了她身边的每一寸土地。

寝所的风波,使乔桦在司设房认识了采沁和双蝶。采沁单纯可爱,没有小心思,和乔桦亦是很聊得来;双蝶正是先前服侍贤妃的人,后来贤妃为将密谋托付给她,便以伺候不周为由,将她安排到了尚宫局这里。

苏婕妤从前和贤妃情同姐妹,因此也偶尔来尚宫局探望双蝶。

之后的一段时间,采沁说起寝所的事情,便有些担心,问乔桦:“你知不知道汪公公是皇后娘娘的人,你那天怎么能对汪公公那样说话呢?”

乔桦打着水,想了想,问:“那德妃娘娘为人如何?”

采沁不由得一哆嗦:“德妃娘娘?那可惹不得,专宠数年,跋扈得很呢。”

乔桦笑了笑:“那不就得了,皇后娘娘大度,不会责罚我,我既然帮了一个宠妃,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不用替我这般担忧。”

采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呼一口气:“但愿如你所说罢。好了,眼看春日快到了,咱们司设房也该准备今年的春装了。”

“好啊,刺绣我也会。”乔桦笑道。

两人说说笑笑,洗完了衣服,便转去绣房了。

转眼,到了仲春时节。

有道是: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果真,太液池的水,碧如嫩草,天一亮,深宫华林遍披朝霞,恍若圣境。

正月的风波与变故并未减淡今年的春色,三月以来,天气竟颇有几分浓郁的柔暖,仿佛夏日的脚步也随着太液池上的风策入大明宫内,像是要将一系列的变故藏埋在年初的寒风中。

德妃方才去了一趟尚宫局,领了今年的春装,穿上身后果然绮丽,薄薄的水烟罗裙随着身形的移动轻挑曼卷,仿佛将人衬得明艳不可方物。

琅夏亦不住地夸赞:“娘娘年轻不少呢,可比皇后当年华贵许多了。”

德妃摇头一笑:“油猴儿的嘴……”德妃话音未落,神色便略微深邃,看了看窗外接近正午的日色,说道:“皇后。”

琅夏正拿着春装,一脸茫然地问:“娘娘您怎么了?”

德妃似是思索着什么,缓缓行至椅旁坐下,念道:“贤妃也过世快半年了,棣王也犯了错,现在还禁足在棣王府中,外人也不得拜见,虔王和德王倒是风生水起。德王向来有心干涉禁军,本宫看得出来。”

说罢,德妃抿了一口春茶,琅夏见德妃神色沉思,便走近了些许,拿了团扇过来轻摇,问:“娘娘为何在想这些事情?”

德妃搪塞一笑:“身在宫里,一闲下来难免胡思乱想。本宫只是想着,德王是皇后亲生儿子,虔王只不过是个养子,皇后为何……皇后她一定有问题,本宫从贤妃死的时候便开始起了疑心,短短半年,棣王手下的兵力竟然全都倒向了虔王。棣王功劳不小,就算是本宫的孩子也不能与之相较,只可惜棣王为人刚率,又不太懂得揣摩人心。”

琅夏安慰道:“娘娘,您的儿子安全就好,其他的事不必多心。”

“那是因为事情暂时还没落到本宫头上,若是本宫不顾旁人死活,万一哪日事情落到本宫头上,便也没人能顾得上本宫了。”

琅夏微微点头,轻摇团扇,并不多言。

德妃挑着护甲,又道:“你还记得两个月前的宫女乔桦么?她怎么敢当着汪公公的面议怀疑皇后为难本宫?”

“新进宫的宫女哪里懂这些规矩,至少她帮了娘娘您呐。”

德妃放下茶盏,声线悠悠:“先观察着吧,若是不错的话,想办法把那个宫女招来含香殿使唤;若是她有什么问题……本宫会想办法除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挚友 又过了月余,天气更是暖了起来。

这些时日,皇帝对清芸的宠爱倒是愈发浓厚,清芸时而欢喜时而失落,偶尔前去苏婕妤宫里一叙,却总是面露失望而返,苏婕妤问什么,清芸也不作答,只说可能是最近身子愈发疲惫,不该走动得如此频繁。

乔桦在司设房待了三月有余,事事细心,那些书稿也被她放在柜子的最里面,偶尔无人时,她便拿出来细细揣摩,却总是寻不得缘由,倒是在尚宫局待了这么久,让她多多少少竟也有些感情,虽然斐翠时常和自己过意不去,不过好在还有福安、采沁和双蝶,四人也算患难姐妹了,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

德妃近来一直盘算着去年贤妃的死,又托人打听清芸,毕竟清芸是皇后亲自挑的秀女,一进宫就晋了婕妤的位份,还赐了封号“穆”,近来又恩宠不断,德妃自然是放不宽心。

四月十五晚上,德妃将自己宫里的首领太监刘元唤了过来。

“你派人去寻一个郎中进宫,不能是汉人,尽量找瞳孔颜色偏黄一点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穆婕妤的瞳色,就找那样的就行,颜色越明显越好。本宫给你们十五日的期限,本宫觉得,此事应该好办。”

刘元答应了下去:“十五日肯定足够了,奴才定会为娘娘办妥。”

“嗯,无事便退下吧。”

十五的圆月轮廓刻露,漫天的星子密密璀璨,虽无声息,却也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华如女子的一头青丝,渐渐将夜色烘托得如痴如醉。

这日一早,采沁便端了浣洗完的衣服进来,闻得乔桦在一旁哼着《霓裳羽衣舞》,甚是激动,放下水盆,笑道:“你也喜欢这曲子。”

乔桦转首道:“哦,左不过闲来无事,不一边哼点儿曲子,又如何打发时间呢?这些衣服是洗完的吗,我来帮你晾吧。”

“谢谢,”采沁将衣服递给乔桦,道:“姐姐你会跳舞么?”

乔桦双眼一亮:“会啊,你也喜欢么?”

说起这些,乔桦便想起从前在萧府的日子,儿时跟着母亲学跳舞、唱昆曲,又跟着父亲读诗书,虽说父亲经商,但从来不强迫乔桦跟着学做生意,反倒是时常提醒乔桦远离经商,就连哥哥也一样,从不插手家里的生意,只是如今哥哥远在战场也被流放至西川,乔桦心里总是埋怨的。

采沁听乔桦这般回话,更是面色喜悦,道:“真厉害,能歌善舞,我从小也很喜欢跳舞的,每次过年过节都能给我娘长脸呢。”

乔桦亦是过问了几句采沁的家事,晾完了所有的被单和衣物,四月的日色将地上的水渍照出无数光点,绮丽多彩。

采沁说完了自己的家事,又问乔桦道:“听陆司设说,你是她半路遇到的?”

乔桦心中一阵刺痛,强颜笑了笑,道:“是,陆司设可怜我,才将我收留了过来,不然又要过以前那样颠沛流离的日子。”

“你从前那么苦,还能歌善舞,可见你勤奋上进了。”采沁说完,拉着乔桦朝后院走去。

乔桦脑中“嗡”地一响,才发现自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好采沁心宽,没有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嘴,只好继续装作是从小过惯了贫苦日子,被陆松婉好心搭救才来到这里的。

其实这些事情的真相,乔桦曾想过告诉采沁,但福安总是不让,说要是乔桦真吧采沁当挚友,便不要让采沁知道这些事情,以免日后万一生出事端,会给采沁也带来坏处。

走进了后院,乔桦方才舒心,道:“我有时便会羡慕那些进宫表演的舞娘和乐师,要是我也能像她们一样便好了,又有华丽的衣裳,又有周围人的赞赏,风光无限呢。”

采沁甜甜笑道:“姐姐不用羡慕旁人,人各有各的福气,说不定姐姐你终有一天也会站上立政殿呢。”

“我?”乔桦打趣道:“如果真有那一天,那肯定是我受罚了,被罚去打扫立政殿一整日呢!”

说罢,乔桦便和采沁嬉笑打闹了起来,乐得自在,一股悠悠然的欢欣从司设房的后院轻轻飘出,像是为大明宫点缀上一朵别出心裁的牡丹。

天气愈发炎热,司设房里一到下午便热得让人直呼难受,傍晚时却又迅速凉快了下来,得多披上一件衣服才行,四月一过,便到了五月的艳阳天,宫中已经备好了冰块,准备随时案例分发放。

乔桦下午闲来无事,干完了手中的活儿,便和福安坐在一旁,手中又拿着那些手稿,茫然出神,像是一件极为要紧却又不知所措的事情。

福安悄悄道:“小姐又在想老爷和夫人了。”

乔桦眨了眨眼,强颜欢笑:“从知道他们被流放之日起,这近半年来,我便日日都沉浸在这样的心绪之中,我真担心自己有一天会承受不下去。”

福安摇摇头,噤声:“小姐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罢了,我时常也是自我安慰罢了。福安,你说,我要不要想个办法把这人给引出来?如果那人知道了我手上有证据,便会想方设法来取,倒是便可引蛇出洞了。”

福安面露难色:“只是小姐您自己的安危……”

乔桦鼻尖泛红,吸了吸气,道:“我晓得这样一来便是给自己招杀身之祸,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在宫里活着,便要活得有意义。”

福安深深颔首:“小姐明白就好,小姐不让奴婢这样称呼您,可是私底下奴婢还是想叫您‘小姐’,这么多年,怎么改得过来呢?”

乔桦含泪而笑,含了几分温存:“我知道,我知道……唉,我说过我会在那里等他,他说不会超过半年,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回来了没有,究竟人在哪里,他有没有在等我,有没有发现我食言了?”

福安紧握住乔桦的手,道:“将军他安全就好,他与小姐心有灵犀,不会责怪您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抛砖计 乔桦擦了擦泪痕:“可是万一他没回来呢?万一他在昆州……我总免不了想到最坏的事情,福安,他说,若是去西川,便不会超过半个月,可是我不晓得昆州那种地方,他要去多久。”

“是啊,不过将军他战功赫赫,不会有事的,老天爷会保佑他。”

乔桦紧握着那些书稿,枯黄的纸张在她的手掌中几乎要像骨头一样脆生生裂开来,她思索良久,双眼终于有了正常的神色,道:“我是不是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福安看了看四周,问:“小姐此话何意?”

“他不是禁军么?宫里总有皇子跟他打交道吧,我既然在宫中,为何不自己多做尝试。如今陆司设也很看好我,若是我有机会能亲自给各宫娘娘送东西过去,那便算是一个好机会了。”

“只是那样的话,小姐,咱们就很难逃出宫去见司空峻大人了。”

“我现在只想查清爹娘和兄长遇害的真相……我,我是不是要愧对他了。”乔桦叹息着说。

两人谈论许久,日色渐渐黯淡,风也比之前冷了许多,乔桦赶紧拿来了两件单衣,给了福安一件,两人各自披上,听着风声穿过永巷,刮过树林,哗哗作响。

乔桦听着风声,思索片刻,又道:“或许可以冒险试一试,斐翠平日里不是最讨厌我么,若是她知道了我的把柄,一定会不顾一切将这些消息透露出去,到时候也就能引出罪魁祸首了。”

福安神色微动,惴惴道:“那便听你的,贸然一试吧。”

终于,日落西山,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褪尽,陆松婉叫了司设房的宫女们赶紧用晚饭,吃完了也好早些休息,明天还得继续干活。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乔桦的期望在进行,福安故意将书稿的秘密胡乱编造了一番,装作无意间透露给斐翠,斐翠自然以为乔桦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也不清楚那些书稿究竟有什么来头,于是随便带着自己的疑问,到处跟人讲去了。

福安给乔桦讲完这些事,乔桦也觉得好笑,对斐翠议论一番,两人都乐得合不拢嘴。

“小姐,您不知道,她当时可激动了。我在想,假设我当时跟她说您手上有几百年前的手稿,她说不定也会信呢。”

“哈哈哈,”乔桦掩口笑道:“那她也太不动脑子了,你是怎么让她帮忙传消息的?”

福安嘴角上扬,道:“这还不简单么,我随便找个角落,假装在跟人讲悄悄话,我知道她在偷听,我就对着空气讲,你手中的书稿是不得了的证据,至于是什么证据,我还没编好呢,但是想必不用我编,她自己听了就会到处传了。”

乔桦剥了一个鸡蛋递给福安:“好了,等这几天事情先传开了再说吧,反正那些书稿我已经转移了地方了,绝对无人知道,就连采沁也不晓得。”

“嗯,啧啧,那……那就好。”

“别说话,当心噎着你呵!”

其实乔桦和福安说得很对,宫中闲来无事,任何事情都会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斐翠是司设房使唤了好几年的宫女了,人脉自然也是有的,书稿的事情传来传去,已经传得面目全非了,好在这终究只是一件小事,除了偶尔有人说起一两句以外,根本无人多谈论几句,因为除了皇后,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自然,皇后也听说了此事,正和珍兰闲聊。

珍兰倒是有些担心,问道:“娘娘,您真的不打算管么?”

皇后不屑一顾的样子,道:“本宫若是派人去刺杀她,万一事情暴露怎么办?司设房终究是宫中要地,不是随手就能派个刺客进去的。罢了罢了,区区一个宫女而已,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力气么?”

“可是,她上次还为难汪公公呢,那个宫女还帮着德妃娘娘……”

“好了,本宫是皇后,不是德妃,这种事情只有德妃才会计较。再说了,一些残留的书稿而已,纵使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背后的真实缘由。”

如此,珍兰才放心,笑道:“午后的时候虔王殿下还不放心呢,娘娘您这么一说,奴婢也就放心多了。”

“怎么还让他知道了?”皇后随口问道。

“是呢,毕竟如今虔王殿下是您的养子嘛。”珍兰说完,便取下了皇后的耳坠,那斐翠制成的坠子在宫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就连上头的凤凰纹饰也栩栩如生。

“虔王派了个宫女去司设房。”

“派去干嘛?”

珍兰低低作答:“虔王说,要先派个自己的人去盯着那个叫乔桦的宫女。”

皇后皱眉:“胡来!算了算了,不管他了,先就寝吧。”

夜更深了,暖风一吹,便让清宁宫的灯火摇曳不定,几近熄灭,其实熄灭了也好,至少能盖住宫中女子脸上的愁容,一屋子的漆黑,也才能真正让人的心安定下来。然而宫灯终究没有被吹灭,外头的风还是吹得窗户纸一阵阵响动,更让人心烦意乱。

德妃亦是被今晚的风声吵得睡不着觉,唤来琅夏伺候着。

“娘娘可是嫌太吵了?”琅夏悉心问道。

德妃眼中却似有盈盈泪意,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夜色,于心不忍,道:“本宫,本宫的女儿,是不是她的魂魄回来了?”

琅夏脸上微微失色,连忙安慰道:“娘娘,是您最近休息得有些不太好呢。”

“不……琅夏,还有两个月就是中元节,只有两个月了,或许本宫真的可以感受到她回来,本宫还能感受到她睡在本宫身边,她还那样小。”

说着,德妃的声音便愈发哽咽,双目失神地望着窗外,却百般勘不破,外头的夜色仍像泼墨一样,重重兜头扑来。

琅夏不晓得如何安慰,只得一遍遍轻轻拍打着德妃的后背,让她舒心些。

德妃双目几近渗出血来,咬紧牙关,道:“琅夏,你最近听说了那个叫乔桦的宫女么?书稿的事情,说那上头有污蔑圣上清誉之语。”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七月但闻喜 琅夏点点头,面露担忧。

德妃撑着床沿,继续道:“你还记得穆婕妤的父母是如何被流放的么?就是因为编纂了污蔑圣上的书籍,如今宫里头竟有迹可循。呵,皇后,本宫真是愈发猜不透皇后了,皇后连自己的人也不放过,非要让人死心塌地地跟着她才满意。”

琅夏听得一头雾水,问:“娘娘在说何事?”

德妃微闭双眼,平缓了一会儿气息,道:“你说,若后宫有人要害别人,幕后主使会是谁?苏婕妤么?贤妃么?或者,是陈美人和杨才人?”

琅夏一时语塞,道:“娘娘,您……您这么问,要奴才如何回答……这,这可是大不敬呀。”

闻言,德妃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只有皇后可以选了是么?苏婕妤从不涉足后宫争斗,贤妃在皇后一回来便大病一场过身,不是皇后还能是谁?只是本宫猜不出来,也不想去猜,本宫只晓得一件事,我女儿的死、贤妃的死,必定和皇后有关!到时候,那些书稿的分量,似乎能为本宫一用。”

话音未落,德妃又大咳起来,抚着胸口连连喘气,双眼望着窗外的夜幕和烛台上的宫灯,不肯作罢。

“本宫可以等,两个月,两个月后便是中元节,皇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骤雨之声淅淅沥沥,朝大明宫上下泼落而来,入耳渐渐清晰,许久没有这样一场大雨了,满宫里的人皆被这一场夜雨惊醒,有人辗转难以入眠,亦有人疲累不堪,枕着雨声沉沉睡去,终究,该下的雨还是会下,想要躲的,也难以逃避。

虔王派去盯着乔桦的那个新宫女,叫作茹佩。

茹佩很早就结识了虔王,从前在花房干些杂活,如今得了虔王恩惠,进了司设房,自然是对虔王感激不尽。虔王特意叮嘱她好好盯着乔桦,别给好脸色看,这样简单的事情,茹佩自然也很快答应了下来。

自打茹佩进了司设房,乔桦便觉得成日里烦透了,从前的斐翠也没有茹佩这般让人厌恶,一个月下来,乔桦竟数不清和茹佩吵吵闹闹多少次,反倒是斐翠,令乔桦觉得没有那般厌烦了。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了七月。

自从上次决定结识他人以来,乔桦在司设房的表现更加优秀了,时常缝制宫装到午夜时分,害福安和采沁担忧乔桦身子吃不消。

茹佩倒是在一旁冷眼嘲笑:“这是挣表现给谁看呢?又不是陛下的宫嫔,天天这样操劳,容颜衰老了,怕是想混个官女子也没有资格吧?”

采沁最心直,回道:“都听闻茹佩姐姐是在花房表现出色才得以进司设房的,没想到竟是这般品性,不知姐姐是被那家的公子看上了,才托了关系进咱们司设房呀?依姐姐你的美貌,在这里岂不耽误了?不如姐姐去怡红楼多挣几个赏钱吧。”

茹佩毕竟“寡不敌众”,有采沁、乔桦和福安三个人在,她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便转身去巴结陆司设去了。只是,这几个月来乔桦做事的确努力,因此陆司设也比较偏爱乔桦,倒是对茹佩十分反感。

这时,斐翠端着盆子走了过来,递给茹佩,提高嗓门道:“有这闲心说这些难听的话,不如去帮陆司设把这些衣服洗了吧!”

茹佩一时语塞,翻了个白眼,便端着盆儿出去了。

乔桦和福安十分惊讶,原以为斐翠只是针对自己,没想到斐翠对谁说话都是这个样子,尤其是对新来的宫女。

清芸自从晋了穆婕妤以来,虽说恩宠不断,但终究没有怀上孩子,她正焦急着准备寻了偏方来调理,这日却突然身子不适,几乎晕倒。

楚筠吓坏了,连连扶着清芸:“婕妤您怎么了,要不要请了太医过来?”

清芸缓了一阵,终于舒畅许多,有气无力道:“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自从进了七月以来天气炎热,所以我身子竟是这般不适?”

外头的日色金灿灿的,照得门前的石砖像是镀了一层金,明晃晃照得人睁不开双眼。

楚筠见这般炎热,只好唤了清醉阁掌事太监祁泰打了凉水过来给清芸润一下面颊。

清芸仍是微微目眩,低低道:“还是托祁泰传一下太医罢。”

楚筠连忙点头,追了出去:“祁泰,再记得传一下太医啊。”

清醉阁内,清芸摁着太阳穴,开玩笑道:“这清醉阁名字当真取得好,我现在在里面果真像醉了酒一样头昏。”

楚筠又心疼又好笑,道:“婕妤,您身子不爽还如此打趣,奴婢可担心死了。”

“唉,”清芸叹道:“我身子这样孱弱,何时才能为陛下诞下皇子?楚筠,你说,是不是因为我当初承宠时撒了谎,说自己看见天上降下白衣羽士,所以老天爷要惩罚我?”

楚筠微微垂目,又看着远处的地板,道:“那也是皇后娘娘的主意,自然是好的,老天爷不会怪皇后,也不会惩罚您。”

片刻过后,太医便顶着日头,来到了清醉阁。

楚筠连忙搬来了一盆冰块,迎了太医进来:“赵太医安。”

赵太医亦朝清芸行了一礼,清芸实在无力气,赐了赵太医座,道:“我从六月到七月以来,便觉得食不知味,今日特地劳烦赵太医顶着日头过来,实在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太医摇摇手:“微臣伺候婕妤是应该的,穆婕妤勿要如此客气,让微臣先替您把脉吧。”

说罢,赵太医便拿出了丝帕和药箱,清芸将手臂放在雕花案几上,脸色白得像寝衣,双唇也失了半分红润。

赵太医微微蹙睨,看了看清芸的面色,等了须臾,终于神色放松,和颜悦色道:“微臣不知该如何恭喜婕妤。”

清芸望了望楚筠,满脸不解。

赵太医接着道:“婕妤,您这是有喜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难道还不算喜事么。”说罢,赵太医便爽朗地笑了。

清芸的眼角一时竟有些泛泪,左手顺势遮住自己的嘴角,道:“当真?”

赵太医收起药箱,缓缓点头。

楚筠亦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和清芸对视而笑,心下激动,满脸幸福。

清芸擦了擦眼角,道:“今日当真多谢赵太医了,这是斐翠钗,还望赵大人能收下,毕竟空着手出去,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看。”

赵太医依礼收下:“婕妤是吉人天相,一定要抓紧时间冲冲喜才好啊,微臣给婕妤拟了一道药方,还望婕妤能按此方服药。”

“嗯,好,好。”清芸激动地回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瞳色异 清芸不成想,有孕这样的喜事竟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自己身上,她送走了赵太医,便和楚筠坐在正殿里头,轻轻摸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迫不及待地想尝到初为人母的喜悦。

楚筠蹲下道:“婕妤,这样的事情,是一定要知晓皇后娘娘和陛下的。”

“嗯,我知道,又要麻烦祁泰去跑一趟了。”清芸哭笑不得。

第二日,便是七月初十,大明宫上下便唯有清芸这一处好消息,嫔妃有孕,原就是极大的喜事,因此,各宫,乃至尚宫局,都或多或少要准备一些礼给清芸送去。

清芸原就不大敢张扬,一下子这么多人前来拜访,她和楚筠实在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清芸又听闻德妃下午会亲自送来一尊镀金送子观音,让她想起之前的种种风波,心里难免有些没了底气。

德妃听闻清芸有孕,一脸嫌弃,又问刘元之前安排的太医进宫了没有,刘元乐呵呵地答应早已进宫。

德妃这才放心,道:“可观察过瞳色?”

“当然,奴才仔细挑选的,那新来的太医姓鄂,有焉耆人血统,娘娘您四月份便吩咐过此事,如今那太医已经进宫两月有余了。”

德妃点头:“鄂太医……很好,穆婕妤怀得正是时候。”

尚宫局的各房亦是一片忙碌。

陆司设听闻了清芸有孕,自然也让司设房上上下下备礼,以便下午的时候好给清醉阁送去,想来想去,就差这送礼的人该选谁。

“那么大家谁去送这些蚕丝寝衣为好?”陆司设问道。

司设房的各宫女皆不作答,都知道下午德妃也会去清醉阁,没有人愿意遇上德妃。

茹佩看了看乔桦,冷冷道:“陆姑姑,不如就叫乔桦去吧,桦姐姐素来做事妥当,想必这样重要的事,也只有桦姐姐才能办好了。”

乔桦神色平静如初,看向陆松婉。

陆松婉温和一笑,问道:“那便请乔桦前去清醉阁吧?”

乔桦平静地走上前,接过盒子和蚕丝寝衣,道:“承蒙茹妹妹这般厚赞,奴才又怎好推辞呢?奴才定不负姑姑和茹佩妹妹的期望。”

陆司设点点头:“好,事情办妥了,穆婕妤也一定会有赏赐的,由你去,我也能放心。”

乔桦又站回队列里边,捧着这并不算重的礼品,心里却反而有几分沉重。众宫女散去,唯有福安和采沁陪着乔桦,眼看日头愈发西移,也该准备准备,前去清醉阁了。

清醉阁离尚宫局的距离不近,若是慢步前去,也须得耗上半个时辰的工夫,若是半路碰到了什么王爷或是嫔妃,还得停下来行礼,现在赶过去,的确刚好。

清芸正在清醉阁中更衣,楚筠和祁泰又端了冰块和风轮进来,生怕清芸热着了身子,安排妥当后,便准备迎接客人了,清芸让祁泰先退下,留了楚筠单独说话。

“什么事,婕妤?”

清芸摸着小腹,低低道:“我担心孩子生下来就睁眼。”

楚筠一脸茫然,问:“这……有什么不好的么?”

清芸被虔王和蒋玄晖联谋混入后宫的外族人身份自始至终都瞒着旁人,就连苏婕妤,也从未怀疑过清芸那略微有异的瞳色。

清芸回道:“没什么不好的,听说一般生下来的孩子,要隔个几日才睁开双眼。”

楚筠笑道:“这没什么,都是正常的,奴婢先帮您把门打开吧,待会儿尚宫局的人和德妃娘娘就要赶过来了,您有着身孕,德妃不会耍什么把戏。”

“嗯,要辛苦你们九个月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乔桦便和德妃不偏不巧,在清醉阁外头遇上个正着,另外,苏婕妤也在此。

苏婕妤给德妃行了礼,乔桦在司设房做事许久,或多或少也见过苏婕妤几次,便朝两人行了礼,跟在身后进了清醉阁。

德妃让琅夏把人参递给楚筠,又喝着淡茶说道:“穆婕妤有了身孕,偶尔还是走动走动为好,本宫生育过两次,怀了孩子容易犯困,可这坐久了又对孩子不好,穆婕妤可要仔细着些,这收礼啊、用膳啊,都要好好提防着才是呢。”

说这话的时候,德妃十分得意,头上的凤钗也轻轻摇动,闪着点点碎金,从侧面看过去,能顺势望到清醉阁窗外,外头花事正盛,攀附在宫殿的重重翘角屋檐上,像投了一层又一层的五彩迷幻之影。

清芸微微一笑:“多谢娘娘关怀,清醉阁里有些闷热,还望娘娘勿要怪罪。”

乔桦仍在一旁跪着,手里还捧着蚕丝寝衣,乔桦刚进宫时,便曾与德妃见过一面,虽说表面上帮了德妃,但德妃到底心中存疑。

清芸看向乔桦,和颜道:“这位姑娘可是尚宫局派来的?”

“是,”乔桦行礼道:“奴婢是尚宫局司设房的人,这是司设房特意赶制出来的蚕丝寝衣,还望婕妤笑纳,祝婕妤他日能顺利诞下皇嗣。”

清芸欢喜得很,连忙让了楚筠收下,又叫了乔桦起身。

七月的日头毒辣,从长窗照进来的光线落在清芸白皙的面庞上,德妃忽又瞥见了清芸瞳色里的一抹淡淡的异色。

琅夏与德妃相视一眼,颔首示意。

德妃端起茶盏,温和道:“婕妤妹妹的瞳色好生特别,本宫记得从前问过一次,当时妹妹你还说是本宫多心了。”

苏婕妤望向清芸,不多言语。

清芸不自觉地将手中的丝绢绞在指上,僵硬笑道:“莫非娘娘还存有什么疑虑么……”

德妃摇摇头,作打趣状,道:“本宫原以为你是外族人混成汉人的模样进宫呢,说到底呀,也是本宫多心了。”

清芸嘴角扯了扯:“是啊,嫔妾怎么敢呢,欺君罔上可是死罪呢……”

苏婕妤笑道:“妹妹自然不会是这样的人。”

乔桦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只是这会儿清芸和德妃都未曾发话,她自然也没办法先行离开,只得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听清芸和德妃你一句我一句。

德妃笑了笑,道:“可是你的瞳仁,实在是令本宫疑惑。哎,果然还是本宫太爱在这些小事上计较了,反倒落得个不自在。”

清芸有些唯唯诺诺,只得一笑了之。

三人便无话了,整个殿内肃然无声,只有外头吹进来的暖风细细,掀得屋内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乔桦见德妃和清芸俱是尴尬,便走上前,行了一礼道:“奴婢斗胆问穆婕妤一句,婕妤小时候可曾得过黄疸?”

德妃迅速看向乔桦,说不出有几分妩媚和凌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遂王殿下 清芸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微微张口:“啊,黄疸?”

乔桦垂首微笑,答道:“是,奴婢听闻,若是出生是得过黄疸,瞳色和肤色便会微微有异,大多会自然消退,当然,兴许也有一部分未能完全消退。”

清芸正愁没有台阶下,乔桦这样一说,清芸便顺势答道:“哦,的确如此,我曾听父母说起过。”

苏婕妤见状,心下稍稍宽慰。

德妃脸上浮起一阵笑靥,道:“既然如此,那么婕妤妹妹你一定是汉人了,是吧?”

清芸点头称是。

德妃起身道:“那本宫便告辞了,婕妤还是好好跟着皇后调理调理身子吧,希望你能够顺利诞下皇嗣,为陛下开枝散叶。”

楚筠扶了清芸起身,目送了德妃离开。

乔桦亦是跪下行礼:“婕妤若没有别的事情吩咐,奴婢也先退下了。”

清芸心里如释重负,拿起一个镯子赏给了乔桦,道:“你们司设房送来的蚕丝寝衣很好,我很喜欢。”

乔桦再拜:“婕妤过奖了,奴婢多谢婕妤赏赐。”

苏婕妤见众人都要走了,自己也便起身告辞,同乔桦一起离开了清醉阁,踏入那花事繁盛的一缕暖风中去。

经过麟德殿后院时,乔桦便碰巧遇到了德妃专门挑选进宫的鄂太医。

鄂太医仿佛正要朝含香殿赶去,见苏婕妤在此,鄂太医只好停下来行礼:“微臣给苏婕妤请安。”

苏婕妤令了起身,乔桦朝鄂太医行了一礼算是作答。

就在鄂太医抬头谢过的时候,乔桦忽然看见了鄂太医神色里的一抹异色,这样的瞳色,让她想起了清芸的眼眸,也是这样,看上去独特极了。

乔桦不禁问出了口:“请问,鄂大人也是小时候得过黄疸么,为何瞳色如此独特?”

鄂太医笑了笑,解释道:“这倒没有,微臣有焉耆血统,所以瞳色才会这般,姑娘勿要见怪。”

乔桦吸了吸气,思索片刻,似是心下生疑,又无从想起,便道:“哦,原来如此,大人不是汉族血统。”

鄂太医笑道:“虽说微臣不是汉人,但咱们共事一主,微臣自然会和汉人同样尽心的。”

苏婕妤点点头:“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快去忙你的事情吧,若是耽误了,也不好。”

如此,鄂太医便告退了,随后朝西边赶了过去,消失在永巷的转角处。

乔桦原先还和苏婕妤相谈甚欢,见过鄂太医后,便不再说话了,苏婕妤觉得乔桦怪怪的,便问道:“怎么,你突然不说话了?”

闻言,乔桦这才反应过来,笑道:“哦哦……不是,奴婢在想其他的事情,婕妤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么?”

苏婕妤见乔桦有些出神,便打趣道:“怎么,你见了一个外族人心绪就这般不宁,是为何故呀?”

乔桦吞吞吐吐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天有些热罢了,所以方才有些出神。”

苏婕妤饶有意味地看着乔桦,笑道:“你也跟我见过几次面了,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听,你的年纪也和我的孩子差不多大呢。”

两人行至湖边,这里有几棵柳树,旁边是奇山异石和曲径通幽,倒是显得安宁沉淀,乔桦便和晶儿一起扶了苏婕妤坐下。

乔桦的神色和湖面一样平静,她沉沉道:“婕妤,奴婢只是自己胡思乱想罢了,还望婕妤为奴婢保密。”

苏婕妤微微皱眉,像是正等着乔桦这番言语一样,问:“你是说……你也想到了?”

望着苏婕妤的神色,乔桦轻轻颔首,道:“刚才在清醉阁的时候,无论奴婢怎么帮着穆婕妤说话,都等于是在害她。”

苏婕妤叹了叹气,气息和湖面吹来的暖风融为一体:“鄂太医时常去给德妃请平安脉,德妃今日专程当着我们的面问起穆婕妤的瞳色,又让穆婕妤亲口说自己就是汉人,细细一想,也能大致猜到德妃想要做什么。毕竟穆婕妤和皇后交好,而德妃,偏偏又与皇后水火不容。”

乔桦点头:“嗯,可是根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帮穆婕妤,进退两难。苏婕妤,你说,穆婕妤她会不会真的是外族人?如果是,她混进宫又要做些什么?”

苏婕妤摇摇头:“当然不是了,我们也只是听说穆婕妤是皇后钦定的秀女,谁敢怀疑她的身世?”

听闻苏婕妤这样说,乔桦自然也不敢议论皇后亲自挑选的人,有时候一想起自己当初和汪公公的交锋,心底还是有些后怕的,好在皇后后来未曾为难自己半分。

苏婕妤又和缓了神色,道:“不过你敢这样直言,在宫中实属难得,但你以后也得小心为妙。”

两人说完,乔桦便扶了苏婕妤回含凉殿,一路上暖风习习,吹得乔桦脸颊痒痒的,像是鹅绒般的风毛轻轻扫过自己的面庞。

刚行至含凉殿,掌事太监小德子便出来迎接,笑道:“婕妤,您可回来得真正好,您儿子,遂王殿下正在里头候着您呢!”

苏婕妤听闻自己儿子有空进宫来拜见自己,脸色愈发喜悦,朝乔桦道:“我刚才还说你俩年龄相仿呢,这会儿他就来宫里了,不如你陪我进去喝杯茶吧。”

乔桦自然盛情难却,更何况苏婕妤亲自邀请,也不便谢绝,便点头答应了。

遂王是五皇子,苏婕妤所生,其实遂王和德妃的六皇子景王的年龄相同,只月份相差一个月而已。

苏婕妤跟遂王介绍了乔桦,便端来了桂花糕招待两人,乔桦举止大方得体,看着屋外的杨柳,又和遂王说到了《世说新语》,相谈甚欢。

乔桦万分感谢苏婕妤的款待,以茶代酒敬了苏婕妤和遂王一杯。

苏婕妤笑道:“你瞧瞧我这儿子,都十六七岁了,还成日里往宫里跑,也不害羞呢。”

遂王一饮而尽,道:“娘,就是因为儿子大了,所以才要多陪陪您嘛,您看,要是以后儿子跟着皇兄上战场了,岂非一年才能回来两三次了。”

乔桦不免想到自己的家人,以及远在昆州的司空峻,便道:“其实奴婢真的十分羡慕殿下能进宫陪婕妤呢,这样的福气,在宫里怕也是让人羡慕的。”

闻言,苏婕妤便面色黯然,声线轻柔道:“比起有些可怜之人,我和我的孩子的确要幸运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双全计 遂王亦是一脸不忍,握拳道:“娘,儿子当真替二哥感到可惜。去年,二哥远在匈奴,父皇急急忙忙召二哥回宫,却是因为贤妃娘娘离世。二哥怎会想到自己最后一次进宫探母竟是为母守灵!”

说起这些,遂王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喉咙里像凝了一团气,百般无奈。

苏婕妤看向乔桦,解释道:“想必你在司设房也听说过。”

乔桦微微点头,自己进宫的第二天,德妃便说了“你们私底下一定偷偷议论过皇子”这样的话。

乔桦安慰遂王道:“殿下不要忧思过重,棣王殿下如今平安无事就好,禁足在王府,或许于他而言,也是一种保护。”

苏婕妤咳了咳,饮了一口茶,叹道:“兴许这就是天意吧,棣王回来为贤妃守灵,又刚好遇到朝贺大典和除夕的黑火爆炸,当真是命数不好。那晚爆炸后,我便去了功德寺祈福,听说,你就是半路被陆司设救下的?”

乔桦心中暗自不快,其实陆司设并不知道自己被张内侍威胁,并且陆司设一直对自己不错,自己也得留在宫中查出那个陷害她家族的人。

于是,被抓进宫的真相,乔桦只好自己藏着了。

“是,陆司设人很好,进宫后待我也很不错。”乔桦强颜笑道。

苏婕妤沉下心来,道:“或许这便是缘分吧,既然你进宫这么久了,性子也该改一改,勿要再这般直言不讳,你在我宫里倒是无妨,我怕你在别人面前被人抓住把柄。”

乔桦点头:“是,奴婢谨记婕妤教导。”

遂王紧绷的面庞也放松了些许,道:“娘,您还是不觉得去年那些事情原本就是冲着二哥去的么?!皇后娘娘去年一回宫,贤妃……”

苏婕妤连忙示意遂王噤声,遂王便不敢再说下去。

乔桦亦道:“贤妃就怎么了?”

“病逝了。”遂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乔桦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唐突,便岔开道:“奴婢失言。”

遂王看向苏婕妤:“本来就是,娘,您从前跟贤妃交好,您就没有半分思念她吗?为何我几乎每晚都能梦见二哥,我总觉得这些事还没完。”

苏婕妤神色有些异样,道:“你怎知我未曾梦到过?这里是宫里,不是别处,心里怎么想的,能像你这样随意宣之于口么?”

遂王道:“儿子没有随口乱说,这些话儿子憋了好久,一直找不到人倾诉。”说完,遂王喉头动了动,鼻尖也有些泛红。

苏婕妤掩口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好了,别说了,你早些回府吧。乔桦,你在司设房也还有事,早些回去吧,陆司设等久了会担心你的。”

乔桦起身给两人行过礼:“奴婢先行告退。”

司设房的桂花开得团团簇簇,浓浓的甜香乘着夏日的暖风一并浸染到尚宫局的各个角落,乔桦望着青空渐渐升起的几缕晚霞,心事重重。

或许,若没有除夕夜的爆炸,自己便能够看着司空峻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和他的承诺,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忘记。

鄂太医果然在见过苏婕妤和乔桦之后,就去了含香殿给德妃请平安脉。

眼看时值傍晚,德妃不免问起:“为何今日来得晚了一些?本宫脉象如何,若还想再有孕,大概需要如何调理?”

鄂太医垂首道:“娘娘无需调理,身孕这等事情除了尽人事,便是听天命了。至于微臣今日为何来晚了些,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苏婕妤。”

德妃杏眼微扬:“苏婕妤?”

“是啊,娘娘,苏婕妤和一个宫女走在一起,两人好像刚从清醉阁出来。”

德妃抿了抿嘴,护甲在雕花案几上敲得叮当作响:“好啊,苏婕妤和乔桦竟然……本宫真是没想到。”

鄂太医又道:“那个宫女还问了微臣瞳色为何有异。”

德妃迅速看向鄂太医,提高了声音道:“她为何这么问?”

鄂太医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知情。

德妃拿起一边的团扇,摇个不停,自言自语:“是啊,当时司设房挑选新宫女,是苏婕妤和陆司设全权负责的,如此看来,那个宫女还有些来头呵,好在本宫留意了一下。苏婕妤,你是也开始为你儿子打算了么,莫不是要和本宫作对?”

鄂太医问道:“什么?”

“没事,本宫随口念叨几句罢了。”

闻言,鄂太医收好药箱,又行了一礼,问道:“微臣斗胆问你呢一句,为何娘娘要钦定微臣入宫替您诊治呢?”

德妃双眸一闪,晏晏含笑道:“本宫早就听说鄂大人医术高明,想来定能为本宫调理好身子,助本宫早日怀上龙裔。不过,鄂大人也不必担心,几个月后,本宫会偷偷送你出宫,你也可以改回你原来的名字了。”

鄂太医颔首,答道:“好吧,微臣便听从娘娘安排。”

“反正若这几个月怀不上,本宫也懒得调理了,所以本宫才打算几个月后把你送出宫去。”

鄂太医见德妃言语真诚,便答了谢过,道:“微臣定会尽一己之力,全心全意为娘娘调理。”

说完,德妃便令琅夏赏了鄂太医一袋白银,鄂太医再谢过,便转身退下了。

见状,德妃这才舒了口气,琅夏望着殿外天色渐染的一点黑意,叹道:“娘娘,还有几天便是中元节了,下个月又正好是中秋节,咱们之前准备了这么久……”

“如今便可一箭双雕。”德妃冷冷笑道。

琅夏点头:“是,娘娘,您托奴婢传话给司乐房的人,奴婢也已经传到了。等到明日,司乐房便会开始筹备歌舞,司乐房的女官骆琰兰奴婢也已经吩咐过了,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德妃面色平静了下来,慵懒地半卧在贵妃榻上,笑道:“那么,咱们便送皇后和乔桦一份大礼吧。”

天色墨意渐浓,重重宫殿在最后一丝晚霞余晖下渐渐变成无数剪影,像要陷入一种压抑的境界,令人无法喘息。也许是有人听错了,在夜色即将到来的宁静下,竟有几缕女子低低的抽泣,但也无人感到奇怪,繁华的大明宫,总有那么几道哀泣的身影辗转其中,仅此而已。

一开始,乔桦是不以为意的,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她一问采沁,采沁也听见有人在哭,乔桦这才发觉有点奇怪。但采沁说,也许只是某个小宫女受不住哭在夜里偷偷落泪罢了,乔桦这才觉得解释得通,便又翻身睡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舞起惊蜂蝶 第二日,乔桦起来一问,才晓得昨夜很多人都听见了,大家正议论得在劲头上,陆司设便和颜悦色地走了进来:

“下个月便是中秋团圆之日,将军和王爷们都要入宫述职,共赴家宴。陛下有旨,按往常一样,从尚宫局挑一名出色的舞娘在家宴上献酒。此事极为隆重,不能让外面歌舞坊的人来进献,所以专门挑宫里能歌善舞之人。”

乔桦听得心下激动,不免想到司空峻,她前些时日还为不能赴约而懊恼不已,却未曾想过或许司空峻现在还在昆州也未可知啊。这样想着,乔桦心里便留了个底,准备找苏婕妤问一问,毕竟有遂王在,想必消息也好打听。

陆司设一说完献舞的消息,司设房便热闹一片,其乐融融。

“好了好了,”陆司设笑道:“大家别起哄了,说来也是遗憾,往常献酒的都是咱们司设房的宫女,可是去年除夕的一场大火……”

说到这里,陆司设又有些不忍,便话锋一转,继续道:“好在咱们司设房今年新来了不少人,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和尚宫局其它房的姐妹们比试比试,看今年谁能夺得这个献舞的好时机呢。”

皇帝这样一番命令下来,司乐房自然少不了忙事,德妃素来和尚宫局打交道,于是跟皇帝商量着负责中秋家宴的献舞,皇帝自然同意。

皇后倒是有些不自在,当着所有嫔妃的面问皇帝:“眼下不出几日便是中元节,不如让德妃妹妹先接手中元节的各项事宜吧?”

德妃不等皇帝开口,倒先答道:“皇后娘娘不是一直在负责中元节的事情么,妹妹怎可打扰,到时若一不小心帮了倒忙,陛下可又要责怪妹妹不懂分寸呢。”

皇帝笑了笑,折中劝和道:“皇后的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只是朕以为,德妃与尚宫局相处甚久,更何况中秋家宴到底时间更长些,所以朕便交给德妃吧。”

这样一来,众人也不便再说什么,所有嫔妃等帝后发话,便各自退下了,陆陆续续出了清宁宫,等着四日后的中元节祭天。

选献酒舞娘这个消息一放出来,司设房便热闹得像过新年一样,但手上的工夫和活儿还是要做的,大家只是闲来无事,便会打趣跳上那么一曲,实际上无人真正有心思去争这个所谓的献酒舞娘。

除了乔桦。

今年的中秋家宴依旧和往常一般,所有皇亲贵戚甚至高品阶的文臣武将皆会到场,其隆重的程度仅次于除夕家宴。

乔桦虽说善舞,并且采沁也来邀请过她一起去试选,但乔桦终究不大有心思做什么献酒舞娘,便谢绝了采沁的好心邀请。

后来,乔桦的态度之所以有了大转变,完全是因为她费尽心思从苏婕妤那里打听到,司空峻下个月就回来了。

如此,献酒的时候,便能近距离地看上他一眼了?

乔桦想到这里,便没有细细琢磨,只是觉得,若是献舞,必能见司空峻一面。

“无论阴晴圆缺,我都在这里等你回来。”

脸上的流霞宛如一朵盛浸润在水中的海棠,乔桦眼中盈盈地笑了,远处的彩云像极了那日的迷蒙幻紫,如织锦一般,从天际遥遥撒下,高悬在大明宫的城墙上。

想到这里,乔桦连忙拉上采沁,直奔司乐房而去:“走吧,咱们去应选。”

“选什么?”

“献酒舞娘啊。”

“你不是不去么?”

“我现在又想去了嘛……”

两人一路牵着手小跑,停在了司乐房门前,乔桦连连喘气,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这才敢打理一番,向里走去。

负责中秋献舞的人是司乐房的掌事,名叫骆琰兰,众人皆习惯称其为骆司乐。

德妃协理此次事宜,更何况骆司乐素来以德妃马首是瞻,此时此刻德妃自然也在司乐房候着。乔桦见到德妃,心里面微微打鼓,好在有采沁陪着自己,才不至于束手无援。

骆司乐一见到二人过来,倒也表现得半热情不热情的样子,先让两人各自舞了一曲。乔桦前两个月闲来还曾一舞《霓裳羽衣曲》,今日便也择了此舞来应选。

德妃眉梢微翘,抚掌而笑:“两位妹妹果真善舞,本宫也是头一回见到身段如两位般轻佻的宫女。”德妃重重咬了“宫女”二字,随后便看向乔桦。

乔桦头一低,只好谢恩:“娘娘过誉了。”

骆司乐微微朝德妃看了一眼,德妃抬了抬手,道:“留用吧,自今日起,一个月内,你们日日都要前来和尚宫局这三位姐妹一同苦练,你们五个人,究竟谁能拔得头筹,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是,娘娘。”

吩咐完,德妃便叫骆司乐的贴身宫女将五位应选的宫女带去内殿练习,自己则叫了骆司乐前至庭院里说话。

骆司乐毕恭毕敬地跟着德妃来到一棵古树下,德妃望了望树上的香花藤萝,低低道:“本宫叫你来,自然有事情要吩咐你。和往常一样,办得好了,重重有赏。”

骆司乐福了一福,垂首道:“只要德妃娘娘吩咐,奴婢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好的。”

“好,”德妃目光炯炯,直视骆司乐,道:“乔桦和采沁两位宫女的确比其他三位皆要出佻,本宫便想顺势而行,让乔桦和采沁不相上下,让众人以为你难以定夺究竟花落谁家。”

骆司乐有些不明不白,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奴婢对外宣称她俩不相上下,难以抉择?”

“不错。至于后头的事情,交给本宫就好了”

“是,奴婢明白。”

随后,德妃便回了含香殿。

琅夏过来点好了安神香,缥缈的香气让含香殿内防腐充溢着阵阵薄雾,恍若仙境。

德妃半睡半醒地卧在贵妃榻上,悠悠问道:“琅夏,昨晚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闻言,琅夏不由自主地一颤,笑道:“没有……”

德妃微微睁眼:“撒谎,本宫都听到了,不晓得是谁,难道想和本宫演同一出好戏么?马上就是中元节了,不晓得这背后谋划的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琅夏低头答道:“奴婢只是害怕极了,昨晚的确听到有女子的呜咽,但这宫里向来是不许议论鬼神的,因此奴婢不敢多言,既然娘娘您也听到了,那奴婢便敢说实话了。”

德妃复又坐起,摇着团扇,道:“本宫倒很好奇,你说,这背后策划的人,究竟是不是和本宫一样,在对付同一个人?”

琅夏摇摇头,看着德妃,企望从德妃口中得到一句答案,然而,德妃终究是未想明白,只浅笑着摇了摇头,似乎那些深夜里的呜咽,德妃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留连戏蝶时时舞 七月的日头虽不及六月那般慑人,但到底还是异常炎热,几个回合练下来,五名宫女早已香汗淋漓,连额上的汗珠亦是颗颗往下滑,像细细的小蛇在皮肤表面穿梭。

骆司乐看着几人练了一整个上午,笑道:“依我看,采沁和乔桦倒还算不错,其他三位妹妹们要加油了,否则,我便只能从她俩里面选一个了呢。”

“但凭姑姑做主。”五人福了一福。

骆司乐笑道:“好了,你们先退下吧,午后过来接着练。采沁,你先留下。”

乔桦和采沁相视一眼,也未多言,互相颔首示意,乔桦便先采沁一步回了司设房,和福安开始说起上午的事情。

骆司乐将采沁留下后,夸道:“的确是从小练舞长大的,以后到了年纪放出宫去当真是可惜了你的才华。”

采沁脸上的喜色难以遮盖,笑道:“姑姑谬赞了。”

骆司乐颔首,道:“今天傍晚你先去太液池那边练一下舞吧,司设房的工夫就先停一下,我也已经跟陆司设说好了。”

采沁也只好答应,毕竟太液池那边的确更加凉爽,或许骆司乐是为她的身子着想。

“那你也快回去吧,午后记得照常过来啊。”

“多谢姑姑。”

采沁行了礼,便退出了司乐房,神色充满疑惑,但到底还是快步朝了司设房回去。

下午的练习同样辛苦,乔桦新换的寝衣又湿了一大半,几人才练舞一天,几乎忍不住要接连叫苦了。

火烧云已经漫上了天际,宛如一抹惊心动魄的血痕。

采沁按照骆司乐的吩咐,一个人去了太液池旁边,夜里也是去佛堂的必经之路,说来,傍晚的假山异石看起来却有些瘆人,采沁只好不去多想,开始认认真真跳起舞来。

司乐房内,剩下的四名宫女便等着听骆司乐的评价。

骆司乐指证了大家的几处不足,又顺势夸赞了一番采沁,最后让大家去用晚膳,明日再来接着练舞,这次,骆司乐又单独叫乔桦留下。

其他三名宫女看了一眼乔桦,皆没好气地走了。

骆司乐笑道:“我看你和采沁皆跳得不错,决定从你两人中选一个出来,不知你此刻是否方便,要不陪我走走吧?”

乔桦忍住辘辘饥肠,擦了擦汗,道:“奴婢愿意陪姑姑走走。”

傍晚,偶有凉风从太液池吹来,乔桦和骆司乐两人便也不偏不巧地一边闲聊,一边行至了太液池边。

远远地,能看到湖北面的瑗江殿前,有一位女子翩翩起舞,湖面上已有浅浅白雾,在黯淡的黄昏下像是又高又细的幽灵,飘向丛林深处,又在灌木丛四周徘徊。

乔桦定睛一看,原来是采沁在练舞。

骆司乐故作惊讶,道:“咦,采沁竟如此刻苦。”

乔桦看了看骆司乐的双眸,脸上一热,道:“采沁妹妹的确刻苦,瑗江殿前傍晚凉风习习,倒也不失为一个苦练的好地方。”

骆司乐远远望着采沁,朝乔桦说道:“只是瑗江殿未免有些偏僻,采沁一个人在此处,我不太放心罢了。”

“姑姑不用担心,奴婢再陪姑姑去别处走走吧,便不去打扰采沁妹妹练舞了。”

“好,那我便送你回司设房吧。”

一路走回司设房,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颇有黑云压城摧之势,又像是要降一场大雨,乔桦和骆司乐一路快步,总算是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赶回了尚宫局。

乔桦行了礼告退,便回司设房歇息了,好在福安给自己留了两个馒头和一弯冷粥,勉强果腹。

然而,这晚还是和昨天一样,那低低的呜咽声还是偶尔传入大明宫的每一座宫殿,那样低,低得仿佛不存在,却又趁人不注意,钻入所有人的耳中。

乔桦半夜里起来四处寻过,但都无果,那声音消失得很快,以至于让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第二日,七月十三。

傍晚,又一天的苦练结束,乔桦原本要直接回司设房准备明日斋饭的食材,但在这之前,她先朝含凉殿的方向走了去。

要说苏婕妤是如何知道乔桦要来拜见自己,这其中还多亏内廷侍卫姜成,姜成素来和苏婕妤交好,自然也就认识了乔桦。

苏婕妤有时去探望完乔桦,还会顺道去探望双蝶,毕竟从前双蝶是贤妃身边的人,苏婕妤就当是替贤妃照顾着双蝶了。

早在午时,乔桦便托姜成传达了消息,姜成一口答应,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连乔桦送的一袋银子也没收下。

苏婕妤托晶儿在含凉殿门口等着乔桦过来。

夜幕降临后,乔桦便来到了含凉殿,一踏入含凉殿,便觉得有幽幽凉气,蕴静生寒,仿佛心底油然而生一缕沉稳,让人不禁赞叹这不偏不倚的宫名。

苏婕妤缓缓起身,迎了乔桦进内堂,笑道:“你动作倒也算快,没有引起谁的怀疑吧?待会儿回去的路上也要小心。”

乔桦笑笑:“没事儿,奴婢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即便被人知道了又如何,莫非奴婢还不能夜里来给婕妤请安了么?”说着笑,乔桦又打趣道:“婕妤,您的含凉殿果真如其名,外头的暑气都被挡住了,里头果真清凉。”

苏婕妤自谦地摇摇头,笑道:“我时常打趣说,陛下一年到头也来不了这里几次,凄凉得很,所以这里才叫做含凉殿呢。”

两人相视而笑,寒暄间,晶儿已捧了冷茶呈上,这茶叶原是苏婕妤最喜欢的西湖龙井,眼下乔桦方才有了几分口福,能够得以品尝到这上好的茶香。

乔桦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身份其实与晶儿相当,遂红着脸接了晶儿端来的六安茶,顿时间茶香四溢,内殿盈盈一片清甜。

乔桦专程漏夜前来,必定有事,苏婕妤便问乔桦为何想到今晚前来含凉殿见自己。

乔桦答道:“婕妤小主,最近事情太多,又是中元祭天,又是甄选舞娘。奴婢倒有一己私事,还想向您请教。”

苏婕妤微微舒了一口气,方才满脸平静地朝乔桦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乔桦娓娓道来:“昨日上午,奴婢和采沁一起去应选献酒女,刚进司乐房,便看到德妃娘娘和骆司乐,后来骆司乐夸奴婢和采沁舞艺甚佳。再之后,德妃便拉了骆司乐出去谈话,中午的时候,骆司乐单独留了采沁叮嘱,说了些什么奴婢便没机会听见。下午练完,骆司乐让奴婢陪她走走,然后不偏不巧碰到采沁在太液池边练舞,骆司乐夸了几句,便送奴婢回司设房了。”

苏婕妤似是深思,手中的茶壶盖来来回回摩擦着碗沿,发出低沉的沙沙声,问道:“除此之外,这些时日,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有,”乔桦若有所思道:“上个月左右,司设房突然来了一个叫茹佩的宫女,听说是虔王从花房指过来的,很是有脸面,其他宫女都让着她三分。”

“虔王?”

“是,茹佩时常和奴婢闹别扭,仿佛刻意针对奴婢一般。”

苏婕妤闻言,思索片刻,问:“你觉得是皇后有意针对你么?”

“奴婢倒不敢如此猜想,”乔桦颔首道:“只是又想到今日之事,实在是觉得奇怪,总觉得骆司乐有点怪怪的,仿佛是有意针对奴婢和采沁,若要说骆司乐和德妃有什么交集,那便是德妃要针对奴婢了么?可是听闻德妃素来和皇后娘娘不和……”

苏婕妤双眼中盈盈倒映着极小一点红烛的灯火,陈静道:“皇后,德妃,她们的确不合已久。几年前,德妃的女儿夭折了,那是德妃的第二个孩子。德妃当时位份只是昭仪,表面上平静异常,可是从那以后,便总和皇后过不去,所有人都觉得奇怪。我大胆说一句,德妃一定是怀疑自己女儿的死,和皇后有关。”

“那么,后来呢?”

苏婕妤似是沉浸其中,继续道:“除了皇后,德妃当年还和一个人不合,就是郑婕妤,也就是虔王殿下的生母。去年六月,郑婕妤被德妃抓到私通,当时帝后还在从华州回来的路上,德妃便代行皇后懿旨,赐死了郑婕妤。听当晚执行命令的太监说,郑婕妤不肯就死,是德妃下令用剑割了她的喉咙,才让郑婕妤去见了阎王。郑婕妤死之前,嘴里还喊着什么她是为儿子死的……死状可怕极了。”

乔桦后背一股寒凉油然而生,仿佛周围摇曳的灯火皆变成了幽魂倩影。

说了这些,苏婕妤又抿了一口六安茶,看着乔桦,低低道:“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我心里总放不下……”

苏婕妤忽觉胸口一滞,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冷到了极点,双眼亦含了阵阵清泪。

乔桦递了丝绢给苏婕妤,劝道:“婕妤小主勿要过度忧心。”

苏婕妤哽咽片刻,眼中的泪水倔强不肯落下:“上次我的儿子和你说起过,贤妃的死,还有棣王殿下……我每每晚上梦到贤妃,便会惊醒,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了。”

见状,乔桦坐至苏婕妤身侧,两人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贤妃是个很好的人,”苏婕妤声泪俱下,继续讲着:“贤妃待人好到了极处,从前,贤妃住在朱境殿,为人节俭,因此宫里的太监和宫女也比别人少些。五年前的大年三十,她宫里的一个太监患病烧得厉害,贤妃亲自给他煎药。后来听闻那太监之所以患病,是因为家里老父亲去世,忧思过度所致气急攻心,贤妃便自己出银子,托人好好安葬了那太监的父亲,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少,只可惜去年帝后回宫不久,贤妃便突然身患恶疾,很快就过了身。令人感动的是,贤妃过身后,她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部服毒自殉,追随贤妃而去……就连陛下也深受触动,德妃也连续好几日没踏出过宫门半步。”

说到这里,苏婕妤已是眼泪涟涟,哽咽不语。

乔桦鼻尖酸楚,强忍着泪水,问:“德妃因此便与皇后愈加不睦了么?”

苏婕妤以丝绢掩口,微微点头:“也许吧……或许更另有隐情。”

安静片刻,苏婕妤擦了擦双颊,道:“我啊,从前也受过贤妃姐姐的恩惠……哦,还有一事,宫里总有人流传说贤妃是被毒死的,但一直没有被太医证实。”

乔桦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婕妤又问道:“能否说一说,茹佩都是如何为难你的?”

“其实也算不上多为难,就是喜欢把她分内的事情推给奴婢,若是做得好,便是她的功劳;若是做得不好,她便说是奴婢抢着要做的,把所有责任都往奴婢身上揽。”

苏婕妤垂眸沉思,说道:“明日,尚宫局要托司设房送食材,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搓一搓茹佩的锐气,不过此举千万不可主动出手,需要静候时机。具体事宜,明日一早,我会去尚宫局挑选吉服,到时候再与你详谈。”

如此,乔桦便准备道了谢离开,窗外的月也已亮得如沧海明珠,悬于夜空,都说望月思人,这话的确不假。

乔桦突然想到什么,问苏婕妤:“婕妤小主,您前晚和昨晚,可否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

苏婕妤抬头望着乔桦,双目凝神,过了片刻才尴尬地笑了笑,又道:“没,没有啊。这……这再过两日便是中元祭,这样的事情,你在别人面前可不要提起,会被宫规惩罚的。”

乔桦心头对苏婕妤的神色颇有些疑虑,但此刻只好颔首示意,朝含凉殿门口走去。

“晶儿,”苏婕妤喊道:“过来送乔桦出去一下。”

回了司设房,乔桦便点了宫灯,强撑着精神,准备起明天用的食材,这活儿本来是茹佩的分内之事,但茹佩借着别的缘由,硬生生将这事儿推给了乔桦来做,乔桦不得不尽心完成。

挑选完,乔桦便进了寝所睡下,这晚,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连日来费了不少心力,让她身心俱疲,但她总想等着那几缕低低的抽泣再度出现,可是她又害怕听见,无论那声音出不出现,她心里都不安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密谋暗涌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似是又掀起了几阵夜风,习习地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让人身上一阵一阵地寒凉。

那哭声便是在这时出现的!

就这样短暂的一瞬,也足以让乔桦每一个毛孔都紧张到了极致,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带动一阵气流,将窗上的轻纱激荡了起来。

鸦雀无声的寝所,其他宫女皆在沉睡,一如往常般寂静。

乔桦疲累地一笑,复又躺下,脑海中不断想到苏婕妤口中的贤妃。或许,灵魂也知道快到中元节了吧,这些宫里的苦命之人,难道不值得怜悯么?

七月十四日一早,宫里需要开始准备明日的事宜,练舞便先停几日。

这两日来,乔桦又因和采沁齐名,又被骆司乐夸赞,因此成日便被司设房的各宫女围着,要听乔桦说练舞的细枝末节,陆司设在一旁看着浅笑,只盯住乔桦注意身子,切勿操劳。

茹佩见众人皆围着乔桦,冷冷道:“哎呀,乔桦,如今你可是咱们司设房头等红人啊,只是苦了咱们司设房的姐妹了,这两日可把你的活儿全都给承包下来了呢。”

乔桦正欲答话,却是斐翠先道:“乔桦既然是给咱们司设房长脸,何时又轮得到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闻言,乔桦十分惊讶,现在一回想,才发现这一个月斐翠的确平和了许多,有时反而帮着自己和茹佩拌嘴,心里便觉得又莫名又好笑,发现斐翠的确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心直口快,爱逞嘴上的劲儿。

斐翠说完,便丢下一盆衣服给茹佩,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去后院了,又找了一棵古树,开始合十祈祷:

“老天爷,保佑咱们司设房的人选上献酒女吧,乔桦或者采沁都行。”

说完,斐翠便舒心地一笑,又大步流星地回了司设房,见刚才那盆衣服已经被人端走,一问才知道,又是茹佩拿去洗了。

“这茹佩,真是越来越自觉了。”斐翠得意道。

过了片刻,众人便各自干起活儿来,骆司乐也来到了司设房,看见乔桦正在赶制吉服,便走了过去。

乔桦见骆司乐前来,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骆司乐。”

骆司乐理了理鬓发,挑着兰花指笑道:“我昨晚细细想了想,还是觉得采沁更适合献酒呢。”

乔桦心里微微失落,正抬头回话,却见骆司乐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便道:“采沁果真厉害,那奴婢便在此提前恭喜她了。”

骆司乐这才看向乔桦,问:“你不再争取一下么?或许你还有机会呢,毕竟你身段更加轻佻,虽说你的相貌比不上采沁……”

说到这里,骆司乐忽然自己打断自己,挥着手道:“瞧瞧瞧,我真是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啊,你们各有各的特色,本姑姑今日专程前来告诉你,也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一想,能否在动作上有什么创新。”

听来听去,乔桦心里实在是觉得莫名其妙,只好笑道:“多谢司乐的指点,奴婢定会细细掂量。”

说完,乔桦又投入地缝制起了吉服。

骆司乐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本姑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司设房了。”

“恭送姑姑。”

远远望着骆司乐出了殿门,乔桦才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前往门口,四下看了看,等着苏婕妤过来领取宫装。

然而苏婕妤迟迟未出现,乔桦只得坐回去,有一针没一线地缝着吉服,心不在焉的样子,仿佛下一秒便会不小心刺伤自己。

乔桦左等右等,却是晶儿先来一步,说苏婕妤早起便遇到遂王前来探望,又怕乔桦等久了,于是自己先来报个信。乔桦心里十分感激,托福安赏了晶儿一小袋银子。

空中骄阳通红,宫里微风和煦,早晨的暑气暂时还未窜入宫中,天上的几朵云彩亦在尚且生凉的微风下缓缓挪动。

然而,皇帝下了早朝之后,却觉得一阵头晕。

德妃正陪着皇帝用早膳,皇帝突然一阵眩晕,德妃立刻扶了皇帝,险些将手中的碗直接扔在地上。

德妃连忙让高琛传了太医:“快去传鄂太医!”

高琛哪里敢怠慢,打了个千儿就急急忙忙退下了,歪歪倒倒地朝殿外走去,险些连门槛都踏不过。

德妃扶了皇帝坐在龙床边上,抚着皇帝微微起伏的胸口:“陛下,现在感觉好些了没?”

皇帝闭目片刻,松了口气道:“好些了,你也太心急了罢,好端端地,又要传太医过来一趟。”

德妃见皇帝无恙,这才起身回到桌前,将险些打翻的盘子收拾整齐,又令了宫女过来将菜肴端下去。

鄂太医很快便赶来。

德妃让鄂太医把完脉,便仔细问了情况,好在鄂太医说皇帝只是连续几日未得以好好休息,加上早朝之前又未曾用膳,因此下来头晕目眩。

鄂太医拿出一粒丹药给皇帝服下,不过须臾,皇帝面色便渐渐红润起来。

德妃喜极而笑:“鄂太医果真圣手。”

“不敢当,不敢当。”

拿了赏钱,鄂太医便依礼退下。

德妃扶着皇帝慢慢起身走了几步,宽慰笑道:“陛下这几日可是思念贤妃了?”

皇帝神色微微一颤,复又点点头。

“贤妃姐姐走了快一年了,臣妾也时常梦见她,若是当时鄂太医在宫中就好了,也许姐姐还有救。”德妃有些伤怀。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贤妃,红颜薄命乎,即使朕贵为天子,亦无可奈何……”

德妃告了退,便带着琅夏,匆匆赶回了含香殿,让太监刘元带了一个脸生的太监过来。

琅夏将一封信递给那小太监。

德妃低低道:“这封信,务必要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送去虔王的暖阁。”

那太监接过信,有些担忧道:“可是这上头的笔迹……”

德妃打断道:“不会有人认出来的,即使认出来,也只会以为是皇后的笔迹。”

如此,那小太监才松了一口气,答应后转身下去了。

德妃目光盈盈地望向轩窗下另一封写好的信,脸上浮起一阵说不出的凶险。

这另一封信,德妃是打算给乔桦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傍晚,至于这封信的笔迹,德妃则让人模仿了采沁的字迹。采沁连着两日与骆司乐打交道,想要收集一些手迹,自然是不难的。

德妃朝琅夏吩咐道:“记得下午把那个叫采沁的宫女叫去瑷江殿,就地了结她便是。”

“是,娘娘,一切听您安排。”

言罢,德妃复又神色平静,悠悠地端着一杯热茶,坐在贵妃榻上,脸上映着七月间刺眼的日光。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风波 殿外的日头逐渐通红,夏日的暑气还是如期而至,只留了清晨一须臾让人喘息的机会。

遂王殿下见日色愈发刺眼,便先告退了,因为苏婕妤还忙着要去尚宫局,遂王可不想自己母亲平白无故多受几分日头毒辣的苦。

母子俩一同出了含凉殿,外头的热浪便直朝人面上扑来。

送走了遂王,苏婕妤便快步朝尚宫局赶去,赶到司设房时,乔桦果然在约定的地方候着她。

“婕妤您可算来了。”

苏婕妤拉了乔桦朝后院走去,又从水袖里掏出一个精巧的木盒,道:“既然这几日夜里总有冤魂般的怨泣,不如咱们拿这事来做一出戏。”

乔桦接过盒子,疑惑之色未消,问:“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迷药,服用了之后,便会出现贤妃患病时的初期症状,但你放心,这药伤不了身子,这是我托姜成去长安找郎中寻得的,一切尽可放心。”

乔桦点点头:“可是这要如何用,对谁用?”

苏婕妤四下望了望,压着嗓子道:“这个方法的确是下下策,并且断断不可主动出手,你只需要按我接下来说的去做,便能有机会挫一挫茹佩的锐气,或许,也能连带上虔王一起受累。”

“好,我便按婕妤所说的做……”

有喜鹊“滴溜”一声从空中划过,像是拉开了一早繁忙的帷幕,陆司设亦在尚宫局各房间走动,一会儿又去守着祭祀用具,忙得香汗淋漓,却又有条不紊。

茹佩在这样繁忙的各项事务下,亦是不忘为难乔桦。

乔桦见过苏婕妤之后,便回来得有些晚,茹佩没好气地看着乔桦,指着桌上的一堆衣物,道:“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赶快过来赶吉服。”

乔桦心里一阵厌烦:“你怎么又把自己的事情推给我,今日姑姑说了让我去送斋饭食材的。”

茹佩柳眉顿蹙:“呵,你还好意思说,一大早就不见人影,现在有了事情做,你还不赶快去做?磨磨唧唧……再说了,我好心帮你去送,你还不满意吗?快去把食材给我拿来!”

乔桦步子踩得砰砰响,转身便出了秀坊,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手上便提了两个篮子进来,递给茹佩。

“好了,我先去送食材了。”茹佩得意地说着,便轻快地走出了秀坊。

乔桦忿忿不平的神色逐渐缓和了下来,看着远去的茹佩的背影,她嘴角的一抹轻松的笑意逐渐流露出来,像是如释重负的舒心。

一针一线,一点一滴,乔桦不可谓不用心,右手在布料上来回游走,仿佛能听见细线穿过锦缎的咝咝声,就连福安过来吓她,她都没有注意到。

“哎呀,你吓我一跳。”

福安打趣道:“小姐,我看你做得认真,便没打扰你。”

乔桦折了折绸缎,以手支颔,道:“又叫我小姐,让你别这样叫我了……哦对了,福安,今天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应付,我呀,希望你现在能先省点儿心力。”

福安不解,问:“何事?”

“先不告诉你,”乔桦忍俊道:“对了,待会儿茹佩回来,如果与我起了争执,你可别帮着我说话啊。”

福安更是疑惑:“啊?”

“听到了没?”

“知道了,小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待会儿啊就算是你俩打起来,我也不会帮着你呵。”福安说完,便又乐呵呵地溜出了秀坊。

乔桦看得心生欢喜,但神色又渐渐凝神,双眸中像是倒映着天上飘动的云彩,摇摆不定,仿佛有什么事情在她心里搁着,让她心神不宁。

日头渐渐高悬,约莫着大概半个时辰,茹佩便送完回来了。

乔桦见福安、采沁,以及司设房的其他宫女皆已朝秀坊回来,便收好面前的衣服,缓缓起身,朝茹佩走去。

茹佩似乎心情极度舒畅,神色如沐三月春风。

乔桦径直走向茹佩,站在她面前,高声问道:“看你的样子,好像送食材很顺利嘛。”

茹佩打量一番乔桦,别嘴道:“那当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准备好的食材,自然是受了一番赏赐。”

乔桦面色瞬间绯红,声音更大了几分,质问道:“什么?你准备的?这些食材明明是这两日我辛辛苦苦准备好的,你知不知道,昨晚我一直挑选到深夜!怎地你就去送了一圈回来,就这样厚脸皮地把功劳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乔桦气势汹汹的模样,让司设房的所有宫女都朝这边看了过来,采沁作势要上前帮着乔桦,却被福安轻轻拉住,福安摇摇头,示意采沁不要过去。

茹佩也瞬间来了劲儿,反问道:“好你个乔桦,这准备食材原本就是我分内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做了?”

乔桦气急败坏:“本来这时才就是我准备的,你只不过是去送了一下而已,你倒好,恶人先告状!”

茹佩挥着右手,吼道:“你可有证据证明是你准备的?有谁看见了?采沁吗?斐翠吗?还是哪位姐妹看见了?你问她们啊!”

一边说,茹佩便看向各位宫女,所有人都摇摇头,皆无人能证明这些食材是乔桦准备的。

乔桦脸上的潮红一直走向耳根,她看了看周围的宫女,又朝茹佩说道:“好啊,只要你发誓,这食材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我就不和你争了。”

茹佩皱眉,看了看所有人,抬起手,便发誓道:“我发誓,这些食材从陆司设下了令开始,便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准备,也是我亲自去送的,自始至终,没有旁人碰过分毫!”

乔桦不敢相信,伸手指着茹佩:“你——”

茹佩得意万分,扬了扬头,道:“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人,现在我都发誓了,你还敢和我争半分么?”

周围鸦雀无声,乔桦一眼望去,所有宫女皆是满脸惊愕,不敢多言,大多数更是朝外头张望,或许是害怕陆司设会突然闯进来,看见这争吵的一幕。

然而,陆司设还是进来了。

“都在吵什么?”

乔桦连忙示弱,前去行了一礼,道:“姑姑,都是我的错,是我急功近利,想要抢茹佩妹妹的功劳,姑姑你责罚我吧。”

陆司设原本就是个心慈之人,倒也没有多气愤,训斥了众人几句,便叫大家散了,先各自做各自的活儿去。

乔桦垂首,不敢抬头看陆司设,陆司设情绪平缓了许多,声线细致:“你也起来吧,跪在门口像什么话,你知错就好,快赶制吉服去吧。”

“是。”乔桦答应着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信 尚宫局和后宫各殿隔着丛丛花红柳绿,远远能瞧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行走于清溪异石之间,似乎是要朝虔王的暖阁走去。

由于时近中元,虔王又是皇后名下的皇子,因此身份非比寻常,这几日亦可以留宿于宫中的暖阁内,只是这里稍微有些偏远,寻常人闲逛往往不会步及此处。

此刻刚过了未时,那太监神色紧张,四处张望着,果然朝虔王的暖阁走了过去。

“吱呀”一声,暖阁的门开了,虔王正在案几前品茗,他的近侍太监岑顺却在一边研墨。

那太监拜倒在地,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封信,道:“虔王殿下,这是一封密信,几经辗转才送来此处,写信的人说,最好您不知道这信是出于何人之手。”

虔王听得一头雾水,这太监说话更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虔王接过信,拆开来细细品读,上头的字迹和信中的内容让他颇为震惊。

那送信的太监开口道:“奴才的分内之事已办妥,若殿下没有什么别的吩咐,奴才便告退了。”

虔王正想催着这太监离开,便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关上殿门,岑顺问起道:“殿下,信中所写为何?”

虔王恶毒之气已显露于色,让岑顺微微心惊,虔王将那信纸点燃了烧成灰烬,低压着声音道:“傍晚瑗江殿前,那个宫女一定会出现。”

“哪个……宫女?”

“就是手上有谋逆书稿的宫女,乔桦。没想到本王派去的茹佩半点用处都没有,还劳驾母后来亲自筹谋。”

岑顺半信半疑,问道:“您是说这封信是皇后娘娘写的?”

虔王意识到自己口快,摆了摆手道:“既然剑已出鞘,便就这么办吧,本王还不信了,收拾一个宫女还办不到么!”说罢,虔王一个转身,坐在了宝座上,重重地在案几上捶下一拳。

话音刚落,岑顺还欲说话,忽然闻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虔王警惕地起身,问道:“谁?!”

无人应答,仿佛不是朝这边来的。

岑顺随即上前一步,打开店门,见外面几个小太监有些手忙脚乱地朝西边儿跑去,便随手拉了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太监显然也是着急,答道:“哎呦,这宫里不晓得是怎么了,好多人都发昏嗜睡,又恶心闹肚子,整个宫里乌烟瘴气,不只是后宫,就连尚宫局也遭殃了!”

“怎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啊,这位公公您先让我去办差事吧,宫里的太医院都快忙不过来了。”

如此,岑顺只得放了那太监先走。

虔王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岑顺的身后来,见宫中一片乌烟瘴气,不由得眉头紧皱,又看到几个宫女神色慌张地提着药箱朝太医院的方向过来。

见状,虔王先行一步拦住了那几个宫女,问:“你们神色为何如此慌张?”

为首的宫女神色为难地拜了一拜,算是行礼,又道:“殿下,您不知道,人人都传闻,是贤妃的冤魂找上门来了!您还不知道吧,贤妃急病初期,便是如同这般,晕眩、乏力,呕吐、腹痛,今日七月十四,宫里好多人都得了一模一样的症状!”

“荒唐,谁在造谣这些鬼神之说?”

“殿下恕罪,如今宫中人云亦云,早已传得不像样子,再加上前两晚夜夜都有哭声,殿下您没听见么?这几日连陛下都休息不好,可见这事儿有多可怕。”

虔王眼神有些慌乱,喝道:“不许胡说,在本王面前还敢这般胡言乱语,自己的人头不想要了么?”

一行宫女连忙跪下认错。

虔王也不便继续发作,缓了缓神,道:“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待这群宫女走后,虔王又回了暖阁中,紧紧地将殿门关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烛台里那封信的灰烬。

接近酉时,太阳有几分西垂之势,大明宫上下为了突如其来的病症和明日的中元祭天忙得纷繁不堪,仿佛真有幽魂纠缠,片刻也不得让人安宁。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尚宫局各房自然也是如一片浪涛翻涌,乔桦淡然地坐在木桌前,平静地望着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们。

乔桦回想起上午的情形,未曾料到苏婕妤给的那些药作用这么大,当时说的话还清晰在耳:“……服用了之后,便会出现贤妃患病时的初期症状,但你放心,这药伤不了身子,这是我托姜成去长安找郎中寻得的,一切尽可放心。这个方法的确是下下策,并且断断不可主动出手,你只需要按我接下来说的去做,便能有机会挫一挫茹佩的锐气,或许,也能连带上虔王一起受累。”

乔桦又想起抢着去送食材的茹佩,想起她当着众人的面对天发誓,原来,苏婕妤是这个意思。

一旦计划进行,便不是下下策,而是上上策啊。

因为按照茹佩的蛮不讲理,她一定会去送那两篮子的斋菜,乔桦心中暗暗打鼓,茹佩这次的确是有得累受了。

乔桦心中慢慢平静下来,竟如一潭静水,波澜不兴,她等着采沁回来,两个人还能互相说说话。

然而,左右却等不来采沁,只等到一个面生的宫女送来一封信。

乔桦狐疑:“这是给我的?”

“是,采沁姑娘托我给你。”

乔桦收了信坐下,那个宫女不知何时已经溜了出去,反倒是福安,忙完自己的事情,便来找乔桦。

乔桦把信递给福安,福安看后微微蹙眉。

这封信的笔迹是采沁的,乔桦不会不认得,信中写采沁此刻在瑗江殿等自己,让自己酉时过半前去会见,采沁还写道,自己已经想出了更好的舞步,一定能让骆司乐眼前一亮。

乔桦望了望天色,微微泛黄的日色下,忙碌的后宫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听路过的宫女说,仿佛大家的病症又减轻了,太医院也轻松了下来。

乔桦心中一清二楚,因为那药的药性,本就不烈。

只是,现在手上握着这封信,乔桦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疑影夏日凉 福安笑道:“虽说笔迹的确是采沁的,可是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不如把这事儿也告诉苏婕妤吧?”

闻言,乔桦甚是赞同,颔首让福安先去一趟含凉殿:“今日遂王必定在含凉殿拜见苏婕妤,你一定要将此事告知遂王,现在离酉时过半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福安匆匆答应:“我这就去办。”

福安行至永巷上,宫里忙忙碌碌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无人在意她会去哪里,不过一会儿,福安便行至了含凉殿前,托人传了话,苏婕妤果然传了福安进殿。

一下午的忙碌,让后宫险些乱了套,此刻的长街和永巷上,来俩往往的宫人显得异常紧张,一个个形色匆匆,各有各的差事。

陈美人和杨才人也在长街上并肩走着,口中还不断报怨着,念念有词。

她俩此刻正朝宫中的佛殿走去,因为这是德妃的命令。

先前申时的时候,德妃便召见了陈美人和杨才人,说近日以来宫中不太安定,今日宫里上下又忙不开,就让陈美人和杨才人现在去佛殿祈福,酉时三刻过后,才能出佛殿回宫。

于是,两人此刻便正朝佛殿走去,路上仍不忘报怨德妃太不近人情。

佛殿在大明宫一处极安静的地方,安静归安静,但酉时一过,便会显得寂静非常,即便陈杨两人结伴而行,恐怕到时候还是会心底害怕。

空中的光线愈发黯淡,夕阳西垂,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了。

傍晚的霞光下,含凉殿也没闲着,福安很快通知了苏婕妤,遂王果然也在此处,苏婕妤听闻采沁手信一事,也觉得十分有异,便让遂王暗地里护送乔桦,让乔桦按时赴约。

如此,福安便跟在遂王身后,两人一直走到了麟德殿东边,此时遂王不便再朝尚宫局走去,福安便快步走回司设房,通知乔桦。

已经酉时过一刻了,天色渐渐染成半边墨色。

福安匆匆行至尚宫局门口,却见到乔桦早已和侍卫姜成站在一起等着自己,福安暗自吃惊,行了一礼:“姜大人也在。”

姜成点点头,道:“乔桦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听闻你也叫了遂王过来,是吧?”

福安点点头:“苏婕妤也说,这样才能万无一失,她也想知道,这件事的背后,究竟会牵扯些什么人。”

乔桦看了看姜成,目光坚定道:“走吧,可以赶过去了。”

三人便先朝麟德殿东边赶去,遂王还在此处等着他们,乔桦见到遂王后,行了一礼,请求遂王和姜成分道前往瑗江殿,姜成是内廷侍卫,熟悉宫中道路;遂王则可以暗自跟在自己身后,如若真的有什么不妥,也能及时出现。

福安不便前去,便只好先回尚宫局,她手中拿着乔桦地给她的药粉,这是上午用剩下的,此刻,福安便要回到司设房,把这件还没完成的事情办妥。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似乎也淡出了天际,酉时三刻已过,乔桦深觉自己似乎每走一步,都暗藏着无尽的凶险。

天空已暗成淡淡的墨色,乔桦在遂王的掩护下,继续朝瑗江殿走去。

高耸的宫墙之下,有风夹杂着少许落叶和碎花,肆意地在宫巷中穿行而过,让人分不清现在是人世几许,传说此刻是怪力乱神魅惑人心之时,重重宫殿成片成片的阴影,宛如巨兽的剪影,乔桦仿佛已不知走到了何处,不知瑷江殿还有多远。

眼下,酉时已过三刻,佛殿这边,陈美人和杨才人刚祈完福出来,正往回赶,一路上两人的脚步紧张而迅速,宛如声声雨点落在太液池的湖面上。

杨才人害怕极了,不停地报怨:“德妃娘娘真是过分,今夜一过,就是中元节了,偏偏叫我们中元节前一晚来佛殿祈福!”

陈美人拉着杨才人快步回赶,喘息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今日宫里忙上忙下如一团乱麻,位份低的嫔妃只有我俩,咱们不来谁来?”

如此,杨才人再不得报怨,她几乎快跟不上陈美人的步伐,正连连喘气,让陈美人走慢些。

正当两人紧张得快要跑起来的时候,一个黑影迅速从草丛中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远处的密林!

杨才人几乎晕厥,陈美人脸色一白,连忙捂住杨才人的嘴,尽量不让杨才人失声尖叫出来。

“嘘——”陈美人流着汗道:“别出声!”

杨才人几乎吓得瘫软在地,惊恐无助地看着陈美人,哆嗦着点了点头。

那黑衣人也未曾发现杨才人和陈美人,只迅速地钻进密林,朝瑷江殿的方向赶过去。

此时此刻,正是乔桦赶到瑷江殿的时辰——酉时过半!

乔桦正准备踏上瑷江殿的汉白玉阶,那黑影如暴风般从上头一跃而下,乔桦本能地一躲,电光火石间,姜成早已按计划在此伏击,从草丛中如刀剑出鞘,迅速冲向准备刺杀乔桦的黑衣人,两人手中的利刃如两道闪电霹雳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黑衣人猛一抬头,双眼直视姜成须臾,便迅速朝院墙上跳去,姜成反应及时,立马跟着他跳上院墙,却晚其一步,黑衣人又朝永巷直冲而去,姜成一刻也未曾松懈,奋力一跃,穷追不舍。

乔桦见姜成朝那黑影追击而去,心跳的速度宛如夏夜的暴雨,让她一阵后怕,险些晕倒。乔桦抬头望了望瑷江殿的匾额,站在汉白玉阶下,久久不敢上前一步。

瑷江殿东北面的树林被风吹得一阵微动,陈美人和杨才人还躲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两人见一切如常,那黑衣人并未再出现,才长舒了一口气,不停地擦着两鬓的冷汗。

杨才人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腔里逼出来:“刚才的黑影,你看到了吗?”

陈美人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看到了,还好不是冲着咱俩来的,仿佛是朝瑷江殿去的。”

“瑷江殿?”

“是啊,那个方向的确是瑷江殿。”

杨才人更是疑惑,问道:“那该不会是个刺客吧?咱们要不要马上禀告皇后娘娘?”

陈美人缓缓起身,看着远处的瑷江殿,低低道;“即便是我们要向皇后娘娘禀告,那也得让我们先回宫里啊,瑷江殿是从佛殿回后宫的必经之路。妹妹,今日你我是必须走这一遭了。”

杨才人几近哭出来,但一看周围如野鬼兽爪般的老树枯藤,还是咬咬牙,和陈美人继续向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长夜月影寒(上) “咱们继续朝瑷江殿过去,尽量少发出声响。”

两人双手紧握,手心皆是冷汗,一步一步地朝瑷江殿走去,昏暗的天色下,这短短百步仿佛怎么也走不完,瑷江殿始终在那最黑暗的密林出,等着两人前去。

瑷江殿前,有一处雕花石板圆桌,周围立有四个矮凳,黄昏刚褪去的夜幕下,那圆桌前,竟然似乎坐着一个人。

杨才人额上汗流如瀑,双脚不住地颤抖,却不肯停下脚步,仍和陈美人咬着牙朝那石桌走去。

借着微微一点光亮,两人越来越看得清石桌周围的一切,的确有个人坐在那里,而且还是一名女子。

石桌前的那名女子背对着陈美人和杨才人,似乎身穿一身暗色宫装,头上的珠饰并不华贵,却显得雅致得体。

陈美人微微皱眉,她觉得眼熟,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这究竟是哪位嫔妃的惯用打扮。

杨才人松了一口气,问陈美人:“好像是个嫔妃,不知是不是苏婕妤?”

陈美人摇头不语,稍稍走近那石桌,朝那女子的背影行了一礼:“给这位姐姐请安,不知是哪位娘娘,这么晚了,还在此处?”

那女子并不作答。

陈美人看了杨才人一眼,两人又上前去,突然,陈美人的胸口像是被无数寒冰浸入,她感觉一股寒流彻透了全身,快要让她动弹不得!

那略显沉稳的深色宫装,简单雅致的头饰,黑发上毫不奢华的簪子,让她瞬间把一切都想了起来。

这是贤妃!

贤妃大病初期,陈美人去探望过,当时贤妃还能说笑几句,陈美人的脑海中便对这番打扮有了印象!

陈美人一下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背后,声音像是被冰冻住,憋出几个字:“鬼……鬼,贤,贤妃,这是贤妃!”

杨才人一听,神色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她脸色瞬间又如一张白纸,吓得她惨叫出来,在刚入夜的深宫中,显得异常刺耳。

不远处,乔桦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震惊。

不容乔桦多思索,她知道瑷江殿前一定有事发生,方才的胆怯烟消云散,她近乎是跑着爬上了汉白玉阶,追寻着尖叫声的源头而去。

终于,乔桦见到了不远处瘫坐在地上的陈美人和杨才人。

两人身边,还有一个石桌,前面坐着一个“人”。

乔桦脑中一片混乱,她快步走上前,扶起坐在地上的两人。

杨才人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拉着乔桦,颤颤巍巍道:“桌,桌子,前面,这,这究竟是什么?!”

乔桦颤抖着手,轻轻推了推石桌前的女子。

刚一推,那女子竟如一座铜像似的,硬生生地倒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头顶的珠饰七零八碎地朝四周散落,头发也散开来。

乔桦大惊,吓得后退半步,杨才人更是吓得闭上眼,不看再看。

只见那倒在地上的女子面庞毫无血色,嘴角留有未干的血痕,双眼睁得老大,鼻子和耳朵里皆有殷红的血迹,早已身亡。

根本不是什么贤妃的鬼魂!

乔桦心中一阵酸楚灼痛,宛如立身于数九寒冰之中,那倒在地上的尸首,那血迹斑斑的面孔,分明是采沁!

采沁死了,她死了。乔桦惊骇得无以复加,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角落下的泪水。采沁,说好和自己一起应选献酒女,傍晚才给自己写了手信,现在死了。

乔桦被一阵涛天的痛苦吞没,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陈美人终于忍不住,再度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大明宫寂静的黑夜。原本平静的宫中再度沸腾起来,遂王连忙带了禁军和羽林侍卫赶到了瑷江殿,大队人马踩踏着如雷雨般的声响,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乔桦心有余悸,背上皆被冷汗浸透。或许今晚,有一些人该睡不着了。

酉时已过,宫中所有嫔妃都被召集到了麟德殿,皇后夜里前来,依旧镇定异常。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明日又是七月十五的中元祭典,眼下正好各皇子身在宫中,皇帝便再传了口谕,令所有皇子和尚宫局的人前往麟德殿,如此一来,麟德殿便如同家宴一般,熙熙攘攘站了好些人。

宫女们次第将麟德殿剩余的宫灯点亮,晃晃悠悠的灯火和夜风袭来的环佩叮夹杂着细细的衣裙摩挲声回响在大殿中,凝滞着一股说不出的慑人气息。

德妃今日一反常态,只着了素净的宫装,想来已是准备就寝,不料却被传到麟德殿来。

“听闻陈美人和杨才人先发现采沁的尸首。”德妃问出了口。

众人朝杨才人望去,杨才人双颊仍无甚血色,惊魂未定的样子,想来是被吓得不轻,倒是陈美人稍稍稳得住些,解释道:“回娘娘,的确是嫔妾两人发现的,当时这位姑娘也在场。”

陈美人说着,便指了指乔桦。

乔桦出列跪下,拜道:“奴婢乔桦,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当时,奴婢确实在场。”

德妃“哦”了一声,道:“陈美人,能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本宫说一遍?”

陈美人平静地将事情的细枝末节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到自己以为采沁是贤妃魂魄的时候,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

皇后似是愤懑,道:“放肆,贤妃走了快一年了,不许胡言乱语。”

陈美人跪下,道:“嫔妾知错了,嫔妾当时实在是害怕极了,更何况采沁的尸首被人弄成贤妃的模样,奴婢当时真的以为……”

皇帝咳了两声,道:“这也未免太奇怪。你方才说,你和杨才人从佛殿出来,走到瑷江殿东北处,便发现有个黑影朝瑷江殿过去?”

“是,臣妾所说,绝无虚言,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陈美人言辞真切,再加上被这么吓了一通,众人自然是信的。

德妃行至乔桦身前,道:“那可巧了,陈美人到瑷江殿的时候,采沁便已经被人杀害了,而你,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采沁的尸首前。”

乔桦双目微微一眩,旋即又平复了心绪,道:“娘娘所言不假。”

闻言,虔王突然神色一亮,从众人身后挤到前面来,指着乔桦,吼道:“所以,就是你杀了采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长夜月影寒(中) 虔王突然出来指证乔桦,让众人脸上皆蒙了一层惊骇之色。

苏婕妤行至虔王身前,道:“殿下何以如此揣测?”

虔王声音有些沙哑,急道:“已经发生这些事了,还不能证明是乔桦杀了采沁么?陈美人和杨才人刚才不也说,先看到一个黑影朝瑷江殿走去,随后就发现采沁的尸首,然后乔桦就出来了么?”

乔桦再拜,道:“回殿下,陈美人所言并不假,但奴婢千真万确是从司设房走过去,听到杨才人的尖叫,奴婢才上前去看的,并未曾杀害采沁。”

陆司设也漏夜赶来,道:“是啊,乔桦跟采沁情同姐妹。”

“姐妹?”德妃嗤之以鼻:“这宫里头会有姐妹之情么,真真是贻笑大方。本宫听闻最近献酒女的名单一直未曾定夺,骆司乐说乔桦和采沁二人不相上下,不知道是不是乔桦心生妒忌,才将自己的姐妹残忍杀害?”

乔桦充耳不闻,平静道:“陈美人方才所说,先看到一个黑影朝瑷江殿走去,然后便看到了采沁的尸首,若奴婢说,奴婢也见到了那个黑影,娘娘又会做何猜想呢?”

闻言,德妃没有失落半分,唇角反而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德妃并未作答,而是看向虔王,问道:“岑公公怎么没有来,这么晚了,虔王殿下怎地一个人来麟德殿?”

虔王神色一躲,笑道:“德妃娘娘多虑了,我堂堂七尺男儿,又在宫里,实在是无需内监时时刻刻跟随着。”

德妃“哦”了一声,不再多言,也未再多问乔桦半句。

苏婕妤见乔桦这般坦然平稳,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神色。其实除了虔王身边的岑顺以外,还有一个人没有来,此人便是晶儿。

乔桦与苏婕妤对视一眼,见晶儿没在,心里已经暗暗明白,只是不知道,晶儿究竟何时会把人带上来。

殿中安静几许,皇帝问道:“乔桦,你说你也见到了黑衣人,可有什么证据?”

乔桦抬手道:“回陛下,奴婢险些被那黑衣人刺杀,是姜大人救了奴婢,若不是姜大人正好巡查到瑷江殿,恐怕奴婢现在已经没命了。”

众人一惊,连皇后脸上的神色亦微微骇然。

姜成站在苏婕妤身后,上前抱拳行礼道:“回陛下,微臣的确可以作证,当时乔桦险些被刺客刺杀,是微臣碰巧遇到,出手相救。那刺客武功极好,微臣一直追到永巷,竟让他给逃走了,陛下恕罪。”

皇帝令了起身:“你出现得很及时,要怪也只能怪那黑衣人过于狡猾,你起来吧,朕不怪你。”

姜成再拜,道:“启禀陛下,一年前的时候,微臣曾在宫中遇刺客袭击,幸得遂王殿下相救,微臣才能安然无恙,可是却让那刺客逃走了,此事不知陛下是否还有印象?”

皇帝点点头:“此事朕自然记得清清楚楚,大理寺那帮人毫无用处,只说是外头进来的刺客,已经逃出长安了。”

姜成神情紧张,道:“陛下,今晚微臣与那黑衣人交手,能感觉得出来,那人的功夫、力道,都和一年前宫里的刺客一模一样!”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遂王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安静片刻,皇帝叹了叹气,道:“贼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么……”

苏婕妤看了看遂王,遂王上前一步,道:“今晚的事情,儿臣也要回禀父皇,儿臣当时才从太液池边闲逛回来,闻得有女子惊呼,于是连忙带了羽林侍卫和禁军前来,想必乔桦和姜大人所说,应无半分虚假。”

陈美人憔悴地极力思索,又道:“的确如此,臣妾听到了打斗声。”

虔王转过身:“那打斗声也有可能是乔桦杀害采沁时的声音!”

苏婕妤不置可否:“为何虔王一力相信是乔桦杀了采沁,而不是什么旁的人?”

乔桦行礼道:“那黑衣人便形迹可疑,奴婢想,若是能知道那是谁,事情的真相便能水落石出了。”

皇帝看了看皇后,皇后连忙屈膝行礼,道:“此事臣妾以为,还是交给大理寺处理比较好,臣妾一女儿身,实在是应付不过来。”

闻言,皇帝缓缓点头,道:“也有道理,皇后操心后宫之事已经忙不过来。”

皇后见皇帝眼神有些缥缈,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忽然跪了下来:“臣妾有罪。”

皇后一跪,其余人哪里还敢站着,德妃、苏婕妤、清芸、羽林侍卫、宫女太监全部陆陆续续跪下来,殿中黑压压地跪着一片人,安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到半分。

见状,皇帝不免也心生疑惑,问道:“皇后何罪之有啊?”

皇后拜倒道:“臣妾身为皇后,有失职责,导致今日午后后宫和尚宫局出现一片混乱,更劳烦太医院四处走动。”

皇帝“啧啧”道:“你一说这事,朕也想起来了,朕正准备去查明此事,究竟是什么原因,竟让后宫众人皆突如其来地出现相同的病症?”

杨才人颤颤巍巍道:“听闻……听闻贤妃,贤妃患病初期便是这般症状,今日,今日又是七月十四,明日便是中元节,该不会,该不会是……”

众人背后一阵发凉,杨才人这话说得半疯癫半清醒的,皇帝听了有些烦厌,宫中本就不许议论怪力乱神之事,然而皇帝念在杨才人今日受到的惊吓不浅的份上,没有过分谴责她。

皇后迅速扫了杨才人一眼,“不得在本宫和陛下面前胡言!”

杨才人哭道:“可是这几晚真的很多人都听到了哭声呀,陛下今日一早又身子不适,嫔妾真的好害怕……”

杨才人泣不成声,陈美人扶着她跪在最后面,高高的云顶梁让她觉得有说不出的慑人气势。

皇帝清了清嗓子,声音似乎也没几分底气:“今日早上朕身子不适只是因为太过操劳罢了,至于你说的那哭声嘛,朕自会查明。”

苏婕妤的口气听不出是厌恶还是震惊,“回陛下,今日下午众人皆突发急症的原因臣妾已经有了线索,晶儿应该稍后就会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长夜月影寒(下) 皇帝不解何意,但他了解苏婕妤的为人,便点头道:“那朕便等晶儿来了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采沁的死。”

德妃开口道:“不晓得乔桦姑娘为何要在酉时过半的时候去瑷江殿呢?众人皆知瑷江殿地处偏僻,总不能连这也是巧合吧?”

乔桦微微颔首,从左袖里抽出一封折好的书信,双手呈给皇帝:“陛下请过目。”

皇帝接过信,“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奴婢前去瑷江殿的原因。这两日训练以来,骆司乐一直夸赞采沁,说采沁最有希望拔得头筹,奴婢也真心祝贺她。今日申时快过的时候,奴婢便收到了这样一封信,送信的是个小宫女,奴婢从未见过。这封信是用采沁的笔迹写成,说采沁想出了新的招式,要分享给奴婢,让奴婢酉时过半前去瑷江殿会面。”

德妃淡淡一笑,像是在听一件几位轻松的事,“这封信要说是你自己模仿了采沁的笔迹也不是不可能。”

乔桦摇摇头:“奴婢有证人可以证明这封信不是奴婢写的。”

德妃看向乔桦,“谁?”

乔桦还未作答,望了望麟德殿门外,漆黑的天色像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突然,高琛从麟德殿门口匆匆跑了进来,快步行至皇帝面前打了个千儿,道:“陛下,司设房宫女福安、斐翠、茹佩,以及含凉殿掌事宫女晶儿在外求见。”

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到了门外,苏婕妤神色一松,仿佛舒畅了许多。乔桦不再看向殿外,转而朝德妃道:“好巧,娘娘,奴婢的证人说到就到了。”

皇帝下令传四人进殿,乔桦和遂王相视一眼,似是长舒一口气,终于来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福安、晶儿、斐翠三人携了茹佩进殿,为首的是晶儿,茹佩则是被福安和斐翠抓着拉进麟德殿的。

晶儿俯身拜倒:“陛下万岁。”说罢,福安和斐翠也硬按下茹佩的背,给皇帝磕头。

皇帝见状,有些微微不解,“你俩压着她进殿成何体统?”

乔桦淡然地介绍道:“回德妃娘娘,这便是福安。”

德妃的神色颇有些偏微,现在事情已经不再她的掌控之中了,或许,原本这件事从计划开始的时候,便有这么一部分,本就不在她的意料范围内。

福安行了礼:“奴婢福安给陛下请安。”随后,斐翠也行了礼。

皇帝看了看茹佩,问:“福安和斐翠……你俩押着茹佩是作甚?”

斐翠尖着嗓子,“陛下,奴婢已经抓到今日宫中突起大片病症的罪魁祸首了,就是茹佩,是她在尚宫局从送往各宫的斋菜里头下了药!”

虔王和皇后的神色迅速扫向茹佩,顿时惊骇得无以复加,他们自然不相信茹佩会做这样的事情,但苏婕妤的“下下策”已经成功实施,种种证据都开始指向茹佩。

福安拿起一个药袋,递给皇帝:“陛下,这是在茹佩床下搜到的。”

晶儿拜道:“奴婢已经请太医看过了,这药服用了之后会头昏腹痛,但是过一会儿症状便会消失,因为药量极少。”

茹佩挣脱斐翠的手,大声喊冤:“陛下,奴婢没有做过!”

乔桦眼神凌厉,看向茹佩,质问道:“原来你当时和我抢着要去送这些食材,是因为你要下药?你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闻言,茹佩惊恐的双眼似是有了几分正常人的神色,她颤抖着指尖,指向乔桦,道:“是你?是你!一定是你在里面动了手脚,一定是你!”

说着,茹佩便作势要扑上前去,好在福安和斐翠一齐将她按住。

茹佩口中犹自咒骂:“贱人,一定是你在食材里面做了手脚!”

话音未落,乔桦打断她道:“那两篮子的食材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负责,我又岂能靠近分毫?”

乔桦看向皇帝,道:“陛下,茹佩今日曾当着司设房所有人发誓,那两篮斋菜,从头到尾,除了她自己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茹佩气急:“你——”

陆司设见状,微微胆怯,也只好作证,道:“奴婢可以作证,当时奴婢正在门外,的确听见里头有些混乱,茹佩所发的誓奴婢也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看向茹佩,将那药袋厌弃地扔在地上,像是在对待一件极污秽的事物:“茹佩,你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敢在后宫掀起这么大的波浪?!”

德妃斜着眼看了看晶儿,又望向苏婕妤,苏婕妤神色如常,似乎从进宫的第一天起,苏婕妤脸上便总是这般淡淡的。

清芸脑袋一阵眩晕,肩膀微微触碰到楚筠的手臂,吓得楚筠浑身一抖。

见状,楚筠连忙上前,道:“陛下,我们小主还有着身孕,能否先行回宫?”

皇帝抬了抬手,令人请了轿辇将清芸抬了出去。

茹佩是虔王派去司设房的人,皇帝目光朝虔王身上移去,问道:“虔王,朕听闻茹佩是你将她从花房调过去的?”

虔王亦意识到事态愈发朝自己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连忙膝行上前两步,道:“父皇明查,儿臣可从来没有让她去准备什么有毒的食材分发给各宫啊!”

德妃眼见现在再想继续自己一箭双雕的计划已经不大可能,便只好尽量将矛头往皇后身上引。

“陛下,”德妃拜道:“不如明日多请几个做法的人吧,臣妾也以为,近来宫中的确不大太平,今日下午臣妾也吓了一大跳,毕竟当初贤妃初病时也是那般症状,陛下勿要怪臣妾胡言乱语,当时臣妾还真以为是贤妃的魂魄回来了呢。”

苏婕妤叹了口气,道:“传闻有怨气的魂魄才会久久不愿离去。”

德妃淡淡一笑,平静道:“贤妃平易近人,贤德一世,自然不会有什么怨言。”

乔桦亦开口道:“娘娘说得极是,由此可见,这样的恐慌仿佛是出自茹佩一人之手呢,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

皇帝的声音有几分含怒:“这就要问问她自己了!”

茹佩目光空洞地摇了摇头,无助地喊冤,然而并没有人信她。

苏婕妤抬头看向皇帝,道:“陛下可听过一件事?有人说,贤妃当时并非病逝,而是中毒身亡。”

德妃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婕妤,似乎苏婕妤正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凤钗上的流苏微微一摆,皇后朝苏婕妤道:“中毒身亡?那贤妃究竟中的是什么奇怪的毒?”

众人朝苏婕妤看去,期待苏婕妤口中能将这件旧事阐明。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风定 “回皇后娘娘,嫔妾也不知道。”苏婕妤失落地说出这句话,连带着所有人的眼色亦有些许失望。

德妃像是抓住了机会,开口道:“茹佩的药不就能做到么?由此可见,想让人中慢毒身亡倒也不难,臣妾想求陛下细细查一下去年贤妃一事,以慰贤妃在天之灵。”

皇后玩味地一笑,似是不敢相信:“生病谁能说得准么,这有什么好查的,德妃该不会也是糊涂了吧?”

苏婕妤低低道:“要查的话,不如连棣王的事情,也一起查了吧。”

众人大惊,皇帝眉心一跳,看向苏婕妤,掷地有声:“婕妤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婕妤眼角似有淡淡泪花,“回陛下,臣妾失言。臣妾只是心想,棣王殿下素来毕恭毕敬,为殿下是从,怎么可能做出那样大逆不道之事,贤妃的性子宫里人尽皆知,臣妾不相信这样一位母亲会教导出犯上作乱的逆子。贤妃秋日一去,棣王殿下除夕便犯了事,若真如众口猜测的那样,贤妃是被人毒死的,那这件事该当如何?岂非是有人冲着贤妃和棣王殿下而来?”

皇帝不知如何作答,望着仍跪在地上的众人,一字一字道:“现在说什么都还早,一切只是揣测。”

德妃轻轻摇头,“那能否请陛下先定夺茹佩的事情,这小小一个宫女,竟然敢做出这样忤逆的事情来。”

皇帝原本就被苏婕妤惹得有些不快,德妃又提起今晚的事,让他怒火中烧:“茹佩犯上作乱,砍了便是,拖下去!”

茹佩忽然大哭起来,死命地喊着“冤枉”,像破布袋一样被拖出了麟德殿,却无一人敢为之求情,虔王更是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里,和茹佩的关系瞥得越开越好。

乔桦心中像是被茹佩凄厉的喊叫拨动了一根弦,微微颤抖,那声音在这样的暗夜,听起来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殿中又恢复了寂静,众人看着皇帝,一言不发。

今夜瑷江殿的刺客一事十分棘手,皇帝此刻也难以定夺。

遂王上前道:“父皇,不如此事就交给大理寺去办,儿臣斗胆,协助大理寺尽力查清此事,以便安慰采沁姑娘在天之灵。”

皇帝看了看虔王,眼神中有说不出的狐疑,便点头答应了遂王的提议。

皇后微微失神,道:“陛下……”

皇帝打断道:“皇后别说了,皇后最近也累了,有什么事情,朕会吩咐德妃办好的。”

虔王和皇后皆像丢了魂似的,脸上半点生机也无,毕竟茹佩是虔王派去司设房的人,现在皇帝不深究,已经算是宽容到极限了。

有姜成和遂王作证,乔桦自然安然无恙。苏婕妤看了看皇后,皇后身子不好,眼下脸色发白,不知是不是在地上跪久了的缘故。

如此,今日的一连串事情便看似告一段落,皇帝令了所有人起身,各自退下,虔王很快便出了殿门。随着众人陆续离开,麟德殿又恢复了往常一般的寂静,今夜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夜空一轮圆月澹澹依旧。

乔桦和福安一起,朝司设房回去,乔桦走下汉白玉阶也不忘给翡翠道谢。

斐翠有些不以为然,道:“我可不算是帮你,我只是为司设房除害罢了。”

乔桦掩口一笑,和福安紧握着手,朝司设房走去。

斐翠不满:“有什么好笑的?算了算了,我要先回去了,今晚可累坏我了,下次再让我帮忙,我可不白白帮你。”

说罢,斐翠便快步朝了司设房走去,乔桦见斐翠远远走了,才低低朝福安问道:“咱们要不要现在去一趟含凉殿,以防今日之事又生出什么变故。”

福安微微一想,也点点头:“你一个人去吧,我先回司设房,到时候有人问起你去了哪儿,我也好帮忙解释,不过你一定要记得早些回来。”

乔桦凝望着福安,像是说这一件极为紧要的事:“福安,我……今后的日子,可能真的要在这里与人斗下去了。”

福安也与乔桦对视良久,坚定地点了点头:“抄家之仇不可不报,如今既已引蛇出洞,咱们能争取到的东西,一定不能放弃。小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和从前一样,无条件地支持您。”

“嗯。”乔桦点了点头,含着眼泪露出了笑靥,转身快步朝含凉殿的方向过去。

宫里这么黑……

夜幕下的永巷让人不寒而栗,道路两旁的宫灯像是幽火一般,冷不丁看了让人浑身发颤,两边高耸的宫墙让乔桦喘不过气来,原本今日已经疲惫不堪,此刻更是让她觉得浑身无力,那些书稿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难道真的是虔王忍不住要对自己下手么……虽然从茹佩刚到尚宫局来的时候,乔桦便起过疑心,但到底当时还不敢确定,眼下皇后……乔桦不敢多想,如果自己父亲和兄长一案果真和皇后有关,她根本就不知接下来该走怎样一步。

今日之事,的确还没有完,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再掀起风波时,会是什么样子。

突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儿。

乔桦试着喊出了声:“遂王?”

那身影便不动了,两人僵持了片刻,那人便朝乔桦走了过来,的确是遂王。

乔桦不知道遂王在这里鬼鬼祟祟干嘛,从麟德殿出来却不回宫,便问道:“今日多谢殿下和姜大人两人的救命之恩。”

遂王别过双目,“既然你不曾做过,便不会有人能为难你。”

乔桦看向遂王的右手,遂王连忙将手“哗”地往后一拐,乔桦皱眉道:“遂王殿下是有什么东西不便让奴婢知道么?”

“这……不是,只是本王的个人私物罢了。”

乔桦的半边脸颊被高墙的倒影覆盖,神色不知是疲惫还是警惕,道:“遂王殿下这么晚还不回去,恐怕是想用手里的黑衣陷害虔王殿下吧?”

遂王抬手指着乔桦,“你……我……唉,罢了,我只是想为你讨个公道而已。”

乔桦跪了下来,像带动了长街一阵七月的暖风,乔桦低声道:“遂王殿下为奴婢耗费如此多的心思,奴婢已是感激不尽。只是眼下咱们胜券在握,若遂王殿下为了一时之快,急于求成,被人发现,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长日疏影棋散后 遂王叹了口气,摇摇头叫乔桦起身,“姑娘快起,是本王一时糊涂,想要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将这黑衣送进去,本想诬告虔王一把的……的确是我思虑欠佳。”

乔桦看了看长街两头,尽是雾霭升腾的黯然,乔桦行了一礼道:“此地不宜久留,遂王殿下请移步含凉殿。”

说罢,两人才朝含凉殿曼步前去,遂王亦将那黑衣顺手塞入了墙脚裂开的缝隙底下。

重重华殿的青瓦上洒落着薄薄的洁白,乔桦微微抬首看向遂王,“方才言语多有冒犯,殿下勿要见怪。”

遂王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道:“是我思虑欠妥,还好你及时劝住了我。我忽然想起,若那黑衣人真的是虔王的人,那么我此番偷袭进去也会是九死一生,那黑衣人的武功的确不在我之下。”

乔桦点点头,“您好像很不待见虔王。”

听闻乔桦忽然提起虔王,遂王像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愤懑的事,声线浑浊又雄厚:“虔王他根本不配封王!不负责任,贪污受贿,包庇山贼,在他管辖的区域内作恶不绝。长安城岂是此等藏污纳垢之处,真是丧尽天家颜面!”

遂王的语气凛冽得像是将这七月的暖风凝成了冬日严寒,让乔桦听得“山贼”二字,浑身几乎一个哆嗦,像是去年城南的劫持又浮现在眼前。

“殿下,您刚才说虔王庇护山贼是何事?”乔桦问道。

遂王摇头道:“城南外不远处的山上常年来来往往的山贼都经过那里,简直是个贼窝,不知劫持了长安城多少银粮,还盗窃丝绸运往各处。是可忍孰不可忍?偏偏虔王还收受贿赂……”

乔桦心中愤慨,“虔王作恶多端,您为何不早早禀告陛下?”

遂王忽地不语片刻,良久才叹道:“奈何如今虔王有皇后撑腰,更何况朝中尚有他的势力。虔王是第三子,棣王是父皇次子,棣王主兵部,虔王则主户部。户部素来掌管民生与财政……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罢了,我何尝不想向父皇禀告?”

远处的风再没有吹过来,两人走到了长街尽头,幽幽的灯火让人在闷热的天气下不寒而栗。

“殿下,”乔桦思索片刻,抿抿唇道:“奴婢……奴婢有一言,只是,但愿殿下您能掂量掂量。”

“何言?”

乔桦依言道:“一个月后是八月十五,司空峻大人也会按例回宫述职,从昆州回来的话,一定会经过城南的郊外。遂王殿下,到时候您只需要引出山贼即可,一旦山贼被司空大人捉拿归案,那么您查下去也就有办法牵出虔王了。”

遂王嘴角扯了扯,“能不能抓到先不说,只说父皇真的会让我去审理此案?”

乔桦又四下看了看,诡异的长街让人想要尽快从中抽离,“遂王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望明日能有机会与您在含凉殿相商。”

遂王亦是点头同意,道:“你,你要,小心德妃,我也会告诉我娘,让她也提防着。”

闻言,乔桦心头一紧,却随之又神色一松,欣慰笑道:“多谢遂王殿下提醒,依奴婢看来,德妃娘娘暂时对咱们够不成威胁,该怕德妃的人应该是皇后才对。奴婢还记得自己刚入尚宫局那天,德妃竟因房间杂乱一事无从下手,可见德妃擅长谋局,却不善于应变。德妃的确很聪明,但她也有弱点,殿下,您只要派人时常观察德妃的举动就行了。”

遂王会心笑了笑,颔首示意。乔桦遂也屈膝行了一礼,退步三尺,方才转身离去,快步走向司设局。

望着乔桦远去的背影,遂王的眼神像是陷入了远处的一团雾霭中,难以抽离,良久,一阵脚步声传来,仿佛是夜里的巡逻侍卫将要走过,遂王这才一个转身,飞快地朝含凉殿赶回去。

夜深露重,清醉阁里,清芸亦是被今夜的风波惹得必备不堪,她叫来楚筠,替自己揉捏双腿和腰部。

清芸看着楚筠,摸着自己的小腹,似是思索着开口道:“楚筠,今晚姜大人和苏婕妤仿佛早有预料到。”

楚筠点点头,不做声。

清芸又接着道:“姜大人和苏婕妤的默契的确令人羡慕……”

楚筠手上的动作渐渐放慢,头也不回道:“小主,您别忘了您进宫是为了什么目的,陛下就是您的靠山,至于姜成,区区一个宫廷侍卫而已,不足以让您挂齿。”

一席话让清芸闭上了双唇,只捏着手上的香囊,这香囊是清芸自己绣成的,虽说和姜成身上的香囊极为相似,但到底还是有细微的差别。

清芸神色有些失落,收起双腿,“别按了,服侍我就寝吧。”

楚筠眼神一斜,起身道:“小姐,是我方才说话说得过分了。我的意思是,眼下要紧的事情,是赶紧完成使命,回焉耆去。”

烛火的亮光照着清芸疲惫的脸庞,她半撑着腰,朝床榻走去,仿佛没有听到楚筠的一句话。楚筠摇摇头,端起象牙纹饰脸盆,朝殿外走了去。

第二日的午后天气已然沉闷暑热,一只乌鸦徘徊在含凉殿上空三圈,似乎也累着了,又落爪在含凉殿的宫墙上头。苏婕妤正巧独自在树下乘凉手谈,落子数颗,品茗摇扇。

过了片刻,遂王请安进了含凉殿,一阵动静惊得墙上的乌鸦又振翅飞走。

遂王笑呵呵地行至苏婕妤身旁,行了礼:“儿子给母妃请安。娘,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呢?儿子来陪您下吧。”

苏婕妤摇着扇微笑道:“自己和自己下棋,左右都是自己赢,方才体会得到一丝乐趣。”

遂王爽朗笑了一声,探着头道:“可是娘,您左右也会自己输呀,这还是要看您赌自己的左手还是右手了。”

茶香浮上遂王的鼻尖,惹得他也忍不住倒了一杯来饮。

苏婕妤缓缓点头,“不错,所以呀,这局恐怕又得平下去了,分不出来谁胜谁负。”说着,苏婕妤将头转向遂王,低低道:“究竟谁胜,谁负呢?”

遂王放下手中的茶盏:“儿子心中,也无定数,若是从前的贤妃娘娘还在……”

苏婕妤的叹气宛如秋日落叶:“罢了,斯人已去,她殿里的奴才们又全部都自愿殉葬了。不过还好,那个名叫双蝶的宫女,在贤妃姐姐去世前一段时日,便被罚去了尚宫局。”

遂王点点头:“这样算来,以前服侍过贤妃娘娘的人,便只剩下双蝶姑娘一人了么?”

苏婕妤皱眉,手中的扇柄渐渐停止了摆动,苏婕妤望着远处:“你说,双蝶当初尽心尽力侍奉贤妃姐姐,为何在那个时候,会被赶去尚宫局呢?”

闻言,遂王低头思索,噘嘴道:“这……或许就是老天爷要留她一命吧?”

“成事在人不在天,”苏婕妤眼神闪烁道:“本宫之前去尚宫局探望乔桦姑娘的时候,也顺便去看过双蝶姑娘几次,她好像,也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娘认为……应该有么?”

“不,”苏婕妤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昨晚不是说待会儿乔桦姑娘要送中秋吉服的样品过来么,咱们还不快收拾一下,我就是在这里下棋等你的呢。”

遂王这才想起此事,便和苏婕妤将放在外面的东西都首饰整齐,正好,一阵暖风吹过,殿中的茶香气息又冲淡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珊瑚泪 含凉殿的掌事太监小德子前来报:“小主,乔桦姑娘送东西来了。”

苏婕妤高兴地朝遂王一笑,又赞许乔桦做事认真,时时刻刻都能遵守本职以外的诺言。遂王点头称是,笑着等来乔桦进含凉殿。

请了安,乔桦便将衣物递给苏婕妤,苏婕妤便又坐回了树荫下,开始琢磨吉服的装饰,由得遂王和乔桦在一旁的石桌前交谈。

遂王低低道:“昨天你说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要如何写信给司空将军?”

乔桦道:“这个我自然是有办法的,说来也巧,奴婢与将军是在宫外熟识的,他救了奴婢。”

遂王点点头:“说到山贼我还想起一事,甚至还和姜成有关。”

“姜大人?”

“是,”遂王肯定道:“新晋秀女选秀当日,姜大人便在长安城内和刺客交过手,不久后竟在宫内险遭刺杀。我怀疑是姜大人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所以才要遭人灭口,可是,姜大人说,他只看到了一些运火药的马车。”

“火药?”乔桦听得皱眉。

遂王稳了稳声线,饮了一口热茶,道:“你不是说你在尚宫局也听说了棣王的事儿吗?那些火药,我怀疑……是有人蓄谋陷害棣王已久。”

乔桦双拳握紧,除了替棣王感到愤懑,更是对自己那天清晨遭遇的劫匪感到深恶痛绝,如今,又牵涉到棣王李祤的案子,乔桦双手不禁微微抓住衣角颤抖几分。

乔桦担心暴露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是当日的采选秀女。

遂王见乔桦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又有什么好方法要说的么?”

乔桦方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道:“这,奴婢愚见,奴婢心想若是在抓到山贼之后,先关到一个容易攻破的地方,再在中秋家宴上声称山贼涉及走私火药之类的事情,就必然有人按捺不住,会提前去杀了山贼灭口。”

遂王思索片刻,道:“这样的确可疑引蛇出洞,只是中秋家宴,当真能够唐突地提起这事儿么?”

乔桦点点头,旋即笑道:“奴婢已经……”

话音未落,却是晶儿从含凉殿的小厨房转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个篮子,正要往正殿里去。晶儿是苏婕妤的近身侍女,乔桦见了自然也得点头示意一番,乔桦便起身寒暄了两句。

晶儿倒也十分客气,走近道:“乔桦妹妹是来给婕妤送吉服的吧?”

乔桦点点头,指了指苏婕妤,“婕妤在树底下歇着呢。”

苏婕妤仿佛也听见了晶儿和乔桦的声音,晶儿便笑了笑朝苏婕妤道:“小主,奴婢将这些食材先拿去祭拜贤妃娘娘了。”

闻言,苏婕妤缓缓放下手中的衣衫,朝乔桦等三人走了过来。

乔桦望着晶儿手上挎着的竹篮,忽然,目光落在了晶儿右手的手腕上,像有一丝阑珊细雨钻入了乔桦的双眸,令她再不能将视线移去别处。

晶儿右手分明带着一个手串,而这个手串与乔桦的珊瑚手串实在太相像,以至于,乔桦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认错了。

乔桦胸口微微起伏几分,继而发现晶儿戴的只不过是用原木雕刻而成的手串罢了,只是那手串和自己的太像了些。

乔桦不禁鼻尖泛酸,自己的珊瑚手串原本是两个一对,想到当初亲手把另一个手串赠予司空峻,乔桦便心头怆然,不知远在昆州的他究竟平安顺遂否?

恍惚间,仿佛是司空峻言犹在耳:“你瞧,你送我的珊瑚手串,我可是一直都戴着呢……”

乔桦摇摇头,从思绪中剥离出来。

“晶儿,”乔桦指着晶儿的手串,说道:“你这手串是哪里来的?好生精致。”

晶儿愣愣地看了看右手,怔怔道:“哦,这……这是我捡到的。”

说着话,苏婕妤正好也走了过来。

见到晶儿手上的手串,苏婕妤微微皱眉,但亦是轻松笑道:“的确从未见你戴过这手串,但是,你这样白白捡到东西,理应物归原主才是。”

遂王也道:“是啊,或许这手串对失主而言有着重要意义,恐怕弄丢这手串的人现在正着急呢。”

晶儿乐呵呵道:“小主,这是早上的时候,奴婢去尚宫局和双蝶姐姐拿东西的时候捡到的。”

苏婕妤颔首:“双蝶啊……”说罢,又似是陷入一阵沉思,更或许,是思念。

晶儿见苏婕妤神色游离,便低低道:“那奴婢就先进殿了?”

苏婕妤忽地摇摇头,像是在极力思索着什么,朝乔桦道:“乔桦,你也认识双蝶对吧?你去把双蝶姑娘叫来吧,就说我有东西要托她缝制。”

乔桦不知所以,但还是很快点点头,得了令退下了。

半个时辰过后,乔桦便从尚宫局将双蝶带了过来。

双蝶虽说是贤妃身边的旧人,但到了尚宫局之后却一直默默无闻的,虽说乔桦和她熟识,但两人交谈也甚少。只是有时候双蝶会问乔桦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似是要说什么,却又不能直言的样子。

乔桦带了双蝶一同行礼:“给苏婕妤请安。”

双蝶见到苏婕妤,脸上便洋溢一阵幸福之色,苏婕妤亦是一脸心安的表情,笑道:“双蝶,听闻你今早和晶儿拾到了这个原木手串,是真的么?我是想着,万一失主着急了怎么办?”

双蝶望了望晶儿,晶儿双眸低垂,闭口不言,乔桦则挽着双蝶的左臂,又和遂王对视一眼,两人皆颔首不语。

双蝶朝遂王和乔桦看了看,点点头,有些吞吞吐吐道:“婕妤,这,这原木手串啊,其实,是,是奴婢送给晶儿妹妹的。晶儿妹妹担心您责备她,所以说是和我一起捡到的。”

苏婕妤有些怀疑,但见双蝶这样坚定的表情,苏婕妤倒也没有多问,只是语气有些轻浅的责备,道:“双蝶,你如今在尚宫局原本就不如从前好,这些东西留着,还能换些钱呢。”

晶儿微微抬头,瘆瘆地看了看苏婕妤,苏婕妤这才放松,让晶儿挎着篮子进正殿去了。

双蝶再度看向乔桦,轻微眨了眨眼,乔桦朝苏婕妤和遂王行了一礼,道:“那……婕妤和遂王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和双蝶先回尚宫局去了。”

遂王神色冷然,一副狐疑的样子,道:“这就……回去了?”

乔桦点头称是。苏婕妤也说不得什么,只隔着石桌远远盯着乔桦手上的珊瑚手串,神色凝然,不再多言。

乔桦拉着双蝶朝尚宫局走去,一路上皆匆匆忙忙,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尘烟往事 回到尚宫局,双蝶将乔桦拉到一边,低声道:“乔桦妹妹,从你进尚宫局这么久,再看你和苏婕妤、遂王熟识,其实,昨晚中元节的变故之后,我就想把一些事情托付给你了。”

乔桦一脸震惊,她不知道双蝶所说为何。

更或许,双蝶和自己在尚宫局相处这么久以来,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么?

乔桦不知所以,问道:“晶儿的手串真是你送的?”

双蝶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对苏婕妤撒谎?”

双蝶不言,片刻后道:“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事关棣王殿下和虔王殿下。如今你和遂王殿下走得近,贤妃娘娘去世前,曾将要事托付于我,如今我要转交给你,希望你能答应下来。”

傍晚的余晖将双蝶有些焦急的面庞照得泛黄,乔桦从未见过双蝶露出这般神色,平日里双蝶不爱与人交谈,神情总是淡淡的,如沉陷于自己的天地中一般。

乔桦侧过脸,避开刺眼的晚霞余晖,语气有些迟疑:“我?我不过是个尚宫局的宫女罢了,能帮到你什么?”

双蝶桃唇轻闭,皓齿轻轻咬了咬下唇,终是开口:“乔桦,你告诉我,你真的是荒山野林中,被陆司设好心救助的无家可归之人么?”

乔桦心中似被人撩动了那一根轻柔易断的弦,她笑了笑道:“是啊,我和福安皆是无家可归之人,从小就生活在荒山之中,幸得陆司设所救……”

其实,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话也不假,父母被流放,兄长被罚戍守边境,没有掉脑袋已是万幸。自己如今,可不就是无家可归之人么?

实在不算什么谎言。

然而双蝶忽地伸手把住乔桦的右手,道:“可是,可是福安当初分明,分明很尊敬你。你若从小生活在荒山里,又是如何学会琴棋书画?如何做到见识颇深?如何临危不惧,在中元节那样大的变故下都能泰然若之?乔桦,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若你不说,也无妨,但求你能接受我的托付。”

乔桦鼻尖泛酸,往日父母的谆谆教导一遍一遍从她眼前浮过,月下陪她练舞的娘亲、城郊教她持弓射箭的兄长……每一个人,她何曾忘记过?

乔桦眨了眨眼,喉头微动,道:“双蝶姐姐,你从前跟着贤妃娘娘,想得的确很周到,可是……可是我有些事情不便告诉你。”

双蝶点头,“我知道,就像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告诉苏婕妤一样。”

乔桦惊讶,双眼直视双蝶良久。

双蝶接着道:“知道的事情越多,对知道的人而言,越危险,不是么?乔桦,我想要托你,告诉棣王殿下一句话。”

听闻“棣王”二字,乔桦更是大为所动,棣王如今正被禁足于棣王府中,如何能够传话去棣王府?

见乔桦面露难色,双蝶又道:“棣王是贤妃娘娘的亲儿子,贤妃娘娘去世之前,曾转交给棣王一封信。如今,便到了让棣王打开那封信的时候了。”

乔桦像是身处汪洋大海的漩涡之中,道:“我……我或许可以让遂王殿下前去传话,只需要让棣王打开那封信就行了么?”

“是,拜托你了。”

傍晚过后,余晖下去了,天色逐渐寒气瑟瑟,乔桦忙了片刻,背上却仍然免不了香汗细细,直到回了寝所,才觉得清凉些许。

次日清晨的朝阳金灿如炬,像是翻涌着的麦浪,一阵阵洒来,辽阔无垠,颇有几分波澜壮阔之境。

乔桦等着苏婕妤给皇后请安回来的时候,便来到了含凉殿中等候。

遂王果真仍前来给苏婕妤请安,乔桦便将双蝶所托之事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遂王,只是此事仍未让苏婕妤知道。

原本乔桦打算告诉苏婕妤,奈何双蝶千叮咛万嘱咐,说当初贤妃有意瞒着苏婕妤,乔桦便放弃了告诉苏婕妤此事的打算。

遂王听后倒是有几分自信,道:“稍后我便可策马前去棣王府,你放心,父皇只是让二哥禁足,明面儿上不准外人探望,但本王和二哥的兄弟之情,父皇即使知道了,也不会降罪的。”

乔桦心下感动,道:“听说此事不知是为了棣王殿下,也是为了您,还为了大明宫禁军。奴婢一个深宫之人,也不懂得这是为何,只知道大明宫的禁军统军是司空峻大人。”

说起“司空峻”三个字,乔桦仍是有些微微失色,难以掩盖,或许只是欲盖弥彰罢了,然而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最清楚。

遂王点点头:“那此事我便不告诉母妃,午膳前,我一定让棣王打开那封信。”

乔桦点点头,“双蝶说,那封信很早之前就已经转交给棣王殿下,只是棣王殿下可能自己都忘了。双蝶还说,现在正是打开的好时机,让棣王殿下务必咬文嚼字,细细斟酌。”

遂王有些疑惑,“那信写得很隐晦么?”

乔桦有些茫然,道:“遂王殿下还是快去快回吧,另外,还要托殿下让驿使快马加鞭,传信给司空峻大人,以便从昆州回来的时候能将山贼一网打尽。”

两人商议完,乔桦便告了退,快步回到了尚宫局;遂王则除了宫,跨上马,踏着声声马蹄朝长安城的棣王府赶去。

一路上市井人群熙攘,遂王刻意绕了小道,避开集市上赶集的人群,方才顺利到达了棣王府。

果然,看守的人一看是遂王来了,便允了遂王进去,遂王倒也“通情达理”,随手给了两小袋银子给侍卫们。

棣王府给人些许消颓之感,似乎人人皆知里头住的是位失去皇帝疼爱的皇子,便人人冷落之。遂王紧紧握住右手的剑鞘,踏着步子走近了正殿。

见到遂王进来,棣王颇为惊讶,“五弟?”

遂王连忙扶了棣王坐下,道:“二哥可安好?”

棣王双眼自望着天外自有翱翔的群雁,道:“在这里是要安心许多,总不怕有人把麻烦事儿往我身上引了。”

“二哥,”遂王语重心长:“二哥您分明知道是有人存心陷害,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分明是三哥……”

棣王神色渐渐放松,似乎遂王越是紧张,棣王就越觉得有趣,渐渐地遂王也不说话了,棣王这才打趣道:“五弟,我怎么发现你越来越……”

“我,我越来越怎么了?”

“你……你怎么越来越像你母妃了,我记得苏婕妤也喜欢千叮咛万嘱咐呢,果然是儿子向着娘的心性哩。”

遂王亦是被逗笑,道:“你这是嘲笑我啰嗦了么?二哥,我是当真有心劝你。”

棣王长舒一口气:“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左右你自己在宫里才是要小心为妙,毕竟咱们的对手绝非能轻易撂倒之人。”

闻言,遂王点点头,又无奈道:“二哥倒是很清楚局势。二哥,你记不记得,贤妃娘娘去世之前,曾托人转交给你一封信。”

“我母妃?”棣王神色微动:“母妃当时的确让人转交给我一封信,我到现在还没有拿出来看过,好像说是未到时机,便不要拿出来,以免多虑?”

遂王如释重负般,声线也松了几分:“今日既然我来探望你,便是你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了。二哥,贤妃娘娘,她……她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您。”

两人起身,遂王跟着棣王朝卧室走去,棣王走向一个精致的铁器,上面雕刻了龙腾波涛的图纹,侧面又是后羿射日的浮雕,极其贵重的样子。

棣王拨下一个锥子,铁盒的暗格方才缓缓送出,里面的信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恭候重见天日的这一天。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四行诗 棣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头的手书,白纸黑字仍然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就是字迹抖了些,可以想见,贤妃当时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上的疾病该是重到了何等地步。

遂王鼻尖亦是微微酸楚,两人看着上面前言不搭后语的四句话,皆是不知所云——

何须青玉方为枕,含香女儿惜清宁。拂剑为隙朝君去,莫教将军弃剑归。

短短二十八个字,却是教两人困惑不已。

遂王思索片刻,开口道:“二哥,你从小诗书读得多,贤妃娘娘也是个文采斐然之人,想必有些话只有你和你母亲两个人能明白。”

棣王双眉紧锁,像是要透过那张纸,仿佛要看到信纸背后母亲当初的容貌……忽然,棣王呢喃一声道:“这第一句,是改编的诗句呀。把原诗中的‘琥珀’二字改成了‘青玉’。”

遂王迟疑地点点头,道:“我也想起来了,这是写贪官污吏的诗。”

棣王缓缓放下手,在殿中来回慢步,想了又想,一声声叹气不绝于耳,去终究寻不到缘由,仿佛整个屋子都跟着时间一起凝固了。

“青玉方为枕……青玉枕,青玉枕。五弟,青玉枕?”

遂王抬起头,看着棣王,说道:“青玉枕?咱这宫中,可有谁用的枕头是青玉做的么?”说罢,遂王细细思索,良久才反应过来,道:“那只能是虔王了!”

棣王亦转过身子,一拍桌道:“不错,虔王收受贿赂这么些年,这句诗用来形容他是再准确不过的了!”

“那这第二句呢?”遂王念道:“含香女儿惜清宁,含香女儿惜清宁?会不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棣王的话像是近在遂王的耳畔:“含香便是含香殿,是德妃的含香殿?照这样说,便是指德妃的女儿了?清宁又是什么,指的是皇后的清宁宫么?”

遂王也起身,走近棣王,道:“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么?二哥,贤妃娘娘当日除了交给您这封信,还有没有交给您什么别的物件?”

“没有了,只有这一封信而已。但是我也觉得少了些什么,按照母妃的心性,她要做什么,应该会准备得更周全才对。”

遂王答道:“或许当时贤妃娘娘已经病入膏肓,来不及准备了呢?”

棣王颔首,也许觉得言之有理,便道:“那么这第三、第四句又是何意?拂剑为隙朝君去,莫教将军弃剑归。拂剑是为了谁?朝君去究竟是朝谁去?将军又指的是谁?”

遂王摇摇头,“二哥,你一连串问题才是彻底将我整晕了头。”

棣王叹了口气,又低低道:“将军什么时候会弃剑归?”

遂王略加迟疑,道:“只能是投降了罢,将军,难道指的是司空峻么?现在在出征的的确只有司空大人一人,但是,但是咱们怎么能够确定……”

棣王抬起手,示意遂王噤声。

“五弟,”棣王声音沉稳:“这就是双蝶姑娘让我今日打开这封信的原因,双蝶姑娘一定知道我母妃去世前的想法,她才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段,让你前来转告我。”

遂王有些认同,也跟着点了点头。

棣王皱眉眨了眨眼,叹气道:“此地不宜久留,五弟,你先回去,我若是有了什么想法,我一定会托人转告你。其实父皇将我禁足于此,其中有几个眼线是我自己的人,你和苏婕妤也不必为我担心过了头。”

遂王拿起剑,“那就好,二哥,我如今最担心的就是你。”说罢,遂王便作了个揖,和棣王道了别,快步朝棣王府外走去。

长安城日色晴好,一丝暗流涌动的感觉也无。连遂王也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还是从前和棣王一起游玩回来,真的只是寻常道个别而已。

遂王手中的剑鞘握得更紧了,他很快又跨上马,将这封信的内容深深印在了脑海中,朝大明宫疾驰而去,要传给司空峻的密函,也该着手准备了。

乔桦和遂王共同写完了那张密函,这样一来,远在昆州的司空峻才得知了萧荷凌被抓入宫中的消息。

到底意难平呵。

刚收到密函时,司空峻心神久久难以平静下来,那个曾和他山林驰马的女子,已经更名换姓为乔桦,成了尚宫局一名默默无闻的女子。

司空峻望着弯弯的新月,口中呢喃有词:“凌儿,还是我食言了,现在月亮再圆几次,恐怕我也难以再像从前那样,和你月下酌酒……”

一名部下进了营帐,面露喜色:“统军大人,外头的士兵们还等着您喝庆功酒呢!听说陛下特地让您赶在中秋家宴的时候回宫述职。”

司空峻擦了擦眉梢,强颜欢笑:“是,是啊,好事,各位弟兄们这几个月以来出力不少,皆是我大唐的壮士!”

部下兴高采烈,“那属下先出去煮酒了,将军您收拾收拾便出来吧。”说完,便退下了。

司空峻喉头颤动,又望向夜色如墨的天空,刚才还在的一弯新月,已经被乌云遮蔽住了。司空峻捏着那一张信纸,眼中的泪始终没有滑下来:“凌儿……我打了胜仗,可以回宫与你同庆了……”

外头的篝火将营帐映得泛黄,任凭欢歌几时,司空峻只觉得帐内寂寞如斯,再无人与自己同喜共悲。

西北望乡何处是,东南见月几回圆。

眼看快到八月十五,便是“秋暮夕月”的中秋时节,即宫里众人需要祭拜月神。适逢中秋夜,宫里要举行迎寒和祭月,首先需要设好香案,上面除了月饼以外,还须摆上西瓜、葡萄等秋季的时令水果。皇帝特意嘱咐,月饼和西瓜必不可少,更是令司膳房特地将西瓜切成了莲花的形状,甚是动人。

然而今年收成并不算好,平定昆州和前些年与李克用交战早已消耗了不少财力和劳力。因此,今年的稻米、小麦、水果均减产不少,丝绸也随之减少,皇帝曾建议种植棉花,却又因推行困难,不了了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晚宴话中秋 八月十五这日一早,司空峻便率大军朝长安驰去,眼看离长安城南越来越近,司空峻便按计划放慢了脚步,让军队兵分四路,从南面两边包抄,准备打山贼个措手不及。

这样胜算固然大,声势浩然的禁军想要捉拿区区山贼,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算着时间,大概接近正午,司空峻便一声令下,将南鸣岭两边包抄了起来。

部下们听闻有擒拿山贼的临时军令,也来了劲头,多年来在战场厮杀,还从未做过如此轻松的任务,于是个个士气饱满,不一会儿便将山贼的烟勇台团团围住。

山贼们一个个被禁军狼狈地拖了出来,虽说只抓住了十几号人,但粗略估计,散游在其余地方的山贼加起来,总共恐怕不下百人。

司空峻满意地一挥长缨枪,下令道:“全部押回大明宫!”

如此,禁军便押着十几号格格不入的山贼,从城南开始继续朝大明宫启程。司空峻按照遂王密函的意思,故意放慢了脚步,以便赶在中秋晚宴开始前一个时辰回宫。

大明宫的尚宫局内,乔桦正和舞者们进行最后一轮排演。乔桦身为领舞,更是不敢出半分差错,否则在金殿之上,可是欺君大罪。

福安站在双蝶后面,耐心地看着乔桦跳完,方才递了手帕上去:“累不累?”

乔桦接过丝绢,边走边道:“累当然是累,一想到待会儿在晚宴上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我这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心里的累胜过身上的疲惫吧……”

双蝶最近的神色又回复了往常的镇静:“其实咱们既然已经跟遂王殿下商议好了,便无需太过担心。”

天色向晚,还有一个多时辰,麟德殿便会丝竹笙歌一片。乔桦望着远处的天空,双手托着铜制宝塔。

福安也问:“你为何要向骆司乐提议手捧宝塔这个环节?”

双蝶亦附和道:“是啊,这样一来,若是有人使坏故意绊倒你,你岂不是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到时候也难办啊。”

乔桦淡淡一笑,看向双蝶,道:“其实,即便没有人给我使绊子,我也会自己给自己使绊子的。”

福安和双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乔桦见两人颇为疑惑,便解释道:“其实这事儿还是遂王告诉我的,他说到时候虔王殿下和岑顺必然会到场,通过上个月用手稿引蛇出洞之事,咱们便将怀疑指向了虔王身边的人。我就在想,为何不利用这次献舞的机会,让某些人露出破绽呢?”

双蝶抿嘴颔首,道:“嗯……是,只要一看那人的武功,遂王殿下便能一眼认出来。可是,万一怀疑错认了怎么办?”

乔桦神色轻松:“若是怀疑错了人,那便没有后面一半的计划,只需要给自己使绊子就行了。福安,你不是一直怀疑我身后的明蕊么?我已经问清楚了,明蕊果然是德妃派来的舞女,看来德妃娘娘做事还真是喜欢选用万全之策。”

福安噘嘴,激动道:“我就说嘛,德妃才不会那样轻易放过咱们,上次德妃的计策被咱们反过来利用,给了皇后一击,德妃当然会继续把矛头指向咱们了。”

远处的日色渐渐散成一片金灿灿的余晖,宛如水波中溶开的一片染料,那样刺眼,像是能照遍世间所有的阴暗。

“走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乔桦咬咬牙,朝司乐房走去。福安和双蝶相视颔首,回到司设房准备中秋晚宴的杂务琐事了。

转眼入夜,太阳已下山。麟德殿外浅浅的月华澹澹流滞,极美好的月圆之夜,一片歌舞升平之象,再传出几声丝竹管弦之乐,当真是极尽奢华,似乎连带着凉风,都有些纸醉金迷的意味。

麟德殿雕栏玉砌,司空峻和姜成快要行至门前,便听见长琴清亮悠远的声响。踏入门中,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其宽敞的正殿,宝座前设有坐北朝南的雕龙宴桌,帝后并肩而坐,身着明黄,尽显华贵。

众嫔妃、王爷和皇亲贵胄皆已落座。大殿中央,乔桦正领着舞者们翩然起舞,司空峻跟在姜成后头,笑着坐在了最外侧,缓缓饮了一杯“梅子酿”,望着殿中起舞的乔桦,司空峻又仰头饮尽一杯酒,仿佛醉意能让人不这么清醒,而他,此刻正是不需要清醒的。

为着清芸有孕,她的饮食一概换成了淡雅的吃食,陈美人和杨才人虽面朝帝后而坐,却是挨得距德妃最近。陈朗顾和杨柳岸原是同清芸一起进宫的秀女,却因不甚得宠而显得可有可无了。

跳完前面的即兴舞曲,便到了家宴正是开始的时候,乔桦带领着众人更了衣,站在殿门,托着铜制宝塔,缓缓地跳着舞,朝殿中央挪动,步步生莲。

德妃若有所思地看着乔桦众人,默默拿起酒杯给自己斟酒。皇帝给皇后夹了些清炖云腿,又饮着陈年酿的梨花白,对乔桦的舞姿指指点点,很是欣赏的样子。

皇后只得笑道:“这托着宝塔起舞,不用手,只用身段和双腿便能跳到这样的地步,的确非比寻常。”

皇帝点头,乐呵呵道:“是啊是啊,皇后说得也是,等跳完,朕便好好赏她们一番吧,这个领头的是谁,加赏,加赏。”

皇后见皇帝乐呵着笑,便也迎合道:“那臣妾就替她们谢陛下隆恩了……”

突然,乔桦身子一个不稳,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呼,乔桦正对着虔王起舞,却突然一个踉跄,身子陡然前倾,摔倒在地,手中的宝塔也顺势不偏不倚地迅速朝虔王飞去。

皇后险些从宝座上站起来,苏婕妤更是大惊,虔王几乎要从座位上腾空跃起,然而却是岑顺快人一步,从虔王身后直接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空夺过那铜制宝塔,随后稳稳地落在大殿中央。

遂王眉心似有火苗跳动,目光再难从岑顺身上移开。

那晚,姜成和遂王在后宫遇袭,刺客虽然逃走,但遂王却摸清了刺客的武功。

遂王并不十分肯定,只将目光缓缓地从岑顺身上移开。

姜成和遂王远远对视一眼,不等家宴上众人反应过来,便立刻起身,朝乔桦身后的明蕊吼道:“大胆奴婢,竟敢公然在家宴上搞这些小把戏,为何故意将领舞绊倒?!”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朱颜未改 明蕊双眼圆睁,花容失色,惊呼:“冤枉,奴婢,奴婢不曾将乔桦姑娘绊倒啊!陛下,陛下明鉴。”明蕊又跪着看向皇帝。

皇帝连连吸了三口气才缓过来。乔桦吃痛,跪在地上咝咝吸气,忍着给皇帝叩首请罪。

遂王见姜成发话,也起身道:“陛下,儿臣也亲眼所见,是那姑娘偷偷伸腿绊了领舞一脚,才导致领舞摔伤,还险些伤了三哥。”

虔王神色渐渐趋于平静,坐在一边并不发话。

德妃起身道:“本宫为何没有看到是明蕊绊倒了领舞?”

遂王放下手,缓了缓语气道:“德妃娘娘坐在西侧,自然是看不清东面的状况,我和姜大人皆看得很清楚。”

其余舞女已经吓坏了,殿中央跪了一片穿着赤色衣衫的舞女,像一朵巨大的秋海棠。

司空峻亦看向皇帝,抱拳行礼道:“回陛下,属下也看到是那位姑娘绊倒了领舞,好在岑顺武功高强,虔王殿下才免于一难。”

皇帝怒发冲冠,右手重重一拍雕花玉案,“众人都看见了还有什么抵赖的,将那明蕊拖下去,拉去掖庭做苦役!”

“陛下!”任凭明蕊如何分辨,殿外的禁军已经进殿四人,将跪在地上求饶的明蕊直接抬了出去,哀求声才渐渐消失。

众人已无心用膳,皇后劝着皇帝息怒,“陛下,中秋佳节,万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皇帝望着地上的舞女许久,又警惕地看了看乔桦,开口道:“朕记得,上个月的中元节,也是有人陷害那位宫女,怎么今日还有人使这样的下三滥手段?”

苏婕妤浅浅一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声音永远如水般动听:“领舞跳得好了,上次自然也多,宫女之间嘛,嫉妒也是在所难免的。嫔妾猜想,恐怕正因嫉妒,方才让人想千方百计地陷害他人。”

德妃斜斜地看着苏婕妤,胸口一阵阵地起伏,琅夏连忙拉了德妃坐下,“娘娘,勿要多言,勿要多言。”

皇帝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加上皇后在一旁劝阻,中秋家宴意义非比寻常,皇帝自然不能在今日随意杀人了事,因此明蕊也只是被罚去掖庭而已。

乔桦垂着头,冷汗如瀑,似乎皇帝的眼神从未离开过她片刻。一想到为自己的父母和兄长报仇,乔桦只觉得一切冒险都值得。

殿中平静一阵,皇帝终于开口道:“领舞,跳得不错。今日若非明蕊刻意闹事,想必你会跳得更好。”

德妃听得皇帝如是说,又横眉冷眼地朝宝座上看了一眼,最后目光死死落在乔桦身上。

身为奴婢,不可直视君主,因此乔桦倒也一直不敢抬头,皇帝令了起身之后,乔桦方才朝司空峻看了一眼,浅浅颔首示意。

司空峻点头以作回应,随后起身,行至金殿中央。

皇帝蹙眉:“你又有何事要禀报?”

司空峻不急不慢道:“回禀陛下,属下于今日酉时经过南鸣岭时,捉拿了南鸣岭上的十余名山贼,现正关押于大理寺,准备明日清晨提审。”

皇帝双目沉静片刻,点了点头:“也是件好事,朕是听闻那些山贼素来不规矩,不把我大唐律法放眼里,烧杀抢掠的事情干得不少,是该捉拿归案了。不过你方才说只抓到了十余名,这可是全部的数目?”

司空峻摇摇头:“陛下明查,山贼共有数百名,分散于各个地区,属下今日纯粹是运气好,才能将这些留在烟勇台的十余名抓住。左不过听说了些火药啊、强抢民女之类的事情,实在是罪无可恕。”

说罢,司空峻朝乔桦稍稍侧首,乔桦仍跪在地上,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似是对司空峻此番话表示赞许。

皇帝望着麟德殿在座的几十余人,也不愿让这场家宴就在这样的小风波下中断,便随手挥了挥,道:“好了,你要提审明日随时提审就是,今日的家宴,朕还是和各位照常进行吧!”

皇后松了一口气,原本涨红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如常面色,毕竟若是中途龙颜大怒,她这个皇后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司空峻松了口气,起身谢了恩,回到了座位上。

皇帝虚扶了一把殿中的舞女:“起来吧,你们再跳一曲,将功折罪吧。”

“谢陛下隆恩。”

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行女子撑着久跪发酸的双足硬生生站了起来,摆出了方才开始的舞姿,继续将刚才没有舞完的舞蹈跳了下去。

麟德殿中酒香四溢,宴桌上的绿肥红瘦琳琅满目,中秋时节已经转凉,然在殿中却比外头更添了些许暖意。

清芸见身旁的陈美人和杨才人一脸失落,想说说话,却又有些犹豫,毕竟从前陈美人和杨才人似乎刻意疏远这她。

想了想,清芸还是将自己盘中的甜食端了一盘给两人,又道:“两位姐姐不妨尝尝这个,虽是美味,但我怀着身孕,有些发腻。”

陈美人接过雕花餐碟,笑了笑:“哎哟,婕妤您真是折煞我俩了,谢谢您的好意。你如今不喜甜食,可有喜欢酸的、辣的么?”

清芸欲言又止,思索片刻才开口道:“似乎也是没有的,若要说辣和酸……仿佛,我更喜欢辣一点的呢。”

闻得清芸如此说,一旁的杨才人浅笑道:“那若是得空,我便给婕妤做一些辣的吃食送去。”杨才人又看着清芸的肚子:“怀胎十月恐怕会很辛苦。”

清芸看着小腹:“十个月的辛苦换来做母亲的福分,也是值得的。”

陈美人放下手中的吃食:“岂止这些,宫里自古以来都是母凭子贵,到时候您还得晋升呢,我就先恭贺婕妤啦。”

清芸神色放松,似乎心里的隔阂也尽数消除:“现在我的孩子还小,等生出来,一定要让两位姐姐先抱一抱。”

杨才人面露喜色:“那嫔妾可就不客气了,也好沾沾您的福分哩。”

歌舞升平至夜深,中秋的家宴终于在一片丝竹声中落下帷幕,圆月已悬于夜空,照得重重华殿顶的青瓦亦带着朦胧的甜白。

待众人告退后,乔桦和其余舞女也方才能够从后殿散场。

司空峻说自己刚回宫不到几个时辰,还是忍不住想干干本职工作,皇帝便笑着应允了,夸赞道:“司空将军当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啊,这才回宫,就又想着夜里巡视了。”

皇帝爽朗笑几声,朝麟德殿外走去,一干嫔妃和皇亲贵胄也才陆陆续续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暗箭 司空峻从麟德殿出来后,的确前往了长街巡视。

然而,说是来巡视,只不过是寻了个缘由在大明宫内四处走动罢了。实际上,司空峻此刻正趁着这个机会,踏着月色赶去大理寺。

按照乔桦和遂王的密函计划来看,今日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还剩一场赌局,一场虽不会输,但也不一定能赢的赌局。

这样的赌局,虽说意义或许不大,但至少能让人心里安定。

大理寺位于东北边,为了隐蔽期间,司空峻选择从南面绕路过去。当然,以防万一,只有司空峻一人是不够的,姜成身为内廷侍卫,可以在大明宫四处巡视,自然也能够配合司空峻一把,此刻,姜成早已让人埋伏在了大理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无论何处有了动静,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发起追捕。

之所以刻意在麟德殿强调“明日清晨提审”,就是等着此时此刻难不住性子的人出手,一旦引蛇出洞,“火药”的事情就好推断多了。

这样想着,司空峻便趴在了一边的草丛里,茂盛的草堆足以遮住他的身躯,经常在战役中做惯了此事,司空峻显得格外沉着冷静。

乌云自私地将月亮遮蔽了起来,四下里仍然安静一片,唯一能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呼吸声,似乎这个赌局果真不会赢了。

一旦等到虔王或者虔王身边的人出现,此局便能稳操胜券。

闻得一声浅浅的风动,司空峻再度皱眉,细细听着远处像是有人走动的声音,大理寺今晚的换班皆因中秋而松散,所有人皆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直朝大理寺而入。

“上!”司空峻一声接应,遂王立马腾身而起,两人武功高强,疾速朝大理寺大门破去。

大理寺里面竟然早已备下了埋伏,那人刚冲进去,便被司空峻安排的人活生生擒住。

“你……好啊,你敢算计我!”贼人恶狠狠地望着司空峻。

司空峻嘴角的笑容冷冰冰的,昏暗的屋内灯火微弱,隔了好久才看清那贼人的脸,陌生至极,从未见过。

遂王蹙眉:“你是谁!”

那人也冷冷一笑:“你们敢欺君罔上,口口声声说,山贼关在大理寺里面,结果里面尽是埋伏!”

司空峻一脚将其踹倒,“放肆!老实交代,是不是怕那些被抓到的山贼说漏嘴,所以你今晚提前来灭口?”

那贼人咝咝喘气几声,摇摇头,紧闭双唇,不再多言。

司空峻朝周围吼道:“既然是闯入大理寺的刺客,你们按规定用刑审讯即可!”说罢,转身叫上遂王,毫不犹豫地朝大理寺外走去。

月黑风高,的确是个适合犯案之夜。

遂王和司空峻在外头的石桌前坐着,两人饮着酒,脸上尽是泥土的污渍,皆是方才躲在草丛里太久的缘故。

“司空大人,你说这里头的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遂王问道。

司空峻摇摇头:“他可能不会招,我也无法确定。”

遂王握拳,“昨晚在家宴上,我已经开始怀疑,当晚行刺姜成未遂的刺客可能就是岑顺,因为我和那刺客交过手,他的路子我熟悉得很。咱们这局筹谋已久,这一次若是不赢的话,恐怕后面就没有机会了。”

说罢,遂王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司空峻。

“你再看看这张纸,”遂王继续道:“我上个月去棣王府了一趟,棣王给我看了一首诗,我便将它背了下来,手抄了一份。”

说着,遂王便将那张崭新的手纸移到司空峻面前。借着月色,上面的黑墨还隐隐泛着白色的亮光。

司空峻疑影渐起,道:“最后两句,的确看不出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冲着我来的?”

遂王低低道:“莫教将军弃剑归。这句当如何理解?将军,您也不像是会弃剑投降之人呀,这句真的是冲你来的么?”

司空峻垂下眼睑,“我想,这可能是让我当心……”

话音未落,一名大理寺侍卫快步跑了出来——

“两人大人!那贼人招了,招了!”

遂王笑影顿生,与司空峻一同起身:“太好了,大人,快随我进去,一问究竟!”

司空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遂王一同朝大理寺走去,里面潮湿而闷热的气息让人难以忍受。

侍卫朝司空峻解释道:“将军,这贼人只招了自己今晚是为户部办事的,其余什么也不知道,他也只是被指使的而已。”

司空峻看了看供词,大理寺的官员也都在此,皆苦言道除了这一点信息,其余的的确确是审不出来了。

“那就这样吧,”司空峻将供词揣进腰间,“明日一早,我和遂王会亲自前来将这贼人带去面圣,在陛下面前,好好解释清楚!”

“是,两位慢走。”

这一夜,司空峻整夜未合眼,坐在案几前纹丝不动,脑海里满是和萧荷凌一起策马的情景,仿佛是水中幻影,稍微一动便会破碎。

变的只是名字,不变的,始终不变。

月亮圆了,这样的月圆之夜,于大唐万千户家庭而言,是否也是如此?数年来,大唐征战无数,民力财力快要殆尽,征兵的压力和难以平复的民愤让这个天下似乎摇摇欲坠,动荡不安。

就这样一整夜,司空峻只用凉水抹了一把脸,便提上剑,再朝大理寺赶去。

遂王已在此等候:“将军。”

“走吧,带昨晚那刺客去见陛下。”司空峻令侍卫们将抓到的贼人押了出来,随后便拉着他,朝麟德殿赶去。

如同一阵阴风横扫而过,直冲司空峻而来!只见一支冷箭从大理寺西边瞬间射了过来,直直刺入那贼人的胸口。

顿时,那人便呜咽一声,口吐鲜血,囚服尽染,血腥一片,在司空峻和遂王两人眼皮下断了气。

司空峻恨意顿生,拔剑而起,如狼顾鸢视,朝四周吼道:“谁?!”

大理寺的守卫见此惨状,也全都赶了过来,但到底人已死,放冷箭的人也早已消失无踪,四下里唯余风声鹤唳,一片死寂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父子 遂王咬牙切齿:“好大的胆子,竟然在本王的眼皮底下放箭暗杀罪犯!”

司空峻强压着心中的愤恨,道:“现在怎么办?人死了,只剩下一纸供状,还要禀告陛下吗?”

遂王看了看四周,道:“这死人污秽,肯定不能拖去污了父皇的眼。依本王所见,刚才射箭那人的武功不低,极有可能也是岑顺。这样,司空峻,你先去地牢,将昨日收押的十余名山贼的供状带出来吧,我立刻去回禀父皇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事。”

“是,我这就去!”司空峻收剑转身,步步利落。

到了地牢,司空峻又特意安排了一些守卫,将这十余名山贼好好看着,以防不测,被人灭口,证据全无。

拿着供状,司空峻很快便与遂王汇合,两人一同登上了麟德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麟德殿空而宽阔,云彩纹饰遍布殿墙。皇帝头戴宝冠,上面的白玉珠顺势垂下,遮住龙颜,望之而觉慑人。

皇帝令了两人起身,声音低沉浑厚:“你们两个有何事要禀?”

“陛下,”司空峻呈上供词,“陛下请过目,这是那些山贼的罪状。事涉虔王殿下,树下不敢多言。”

皇帝一听虔王,便让太监总管高琛将罪状拿上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像蚂蚁般在纸上爬行,挠动着他内心深处的一丝信任。

“无能!”皇帝重重吐出二字。

司空峻和遂王立刻跪下,“陛下圣裁。”

皇帝喘了几口气,渐渐平复了下来,手中紧紧攥着招供状,眼神深邃地望着司空峻和遂王,道:“听说,昨晚还有事情发生?”

遂王答了“是”,又将一切告诉了皇帝。

皇帝饶有深意地看着手中攥成一束的罪状,低声道:“户部,户部……只是,此事暂且没有十足的证据,罪人也已死,不如……”

遂王接道:“父皇,只是这山贼之事还需尽快处置,去年秀女便险些被山贼劫持,的确……事不宜迟啊父皇。”

高琛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皇帝,“陛下先消消气。”

皇帝微微闭上眼,“收受贿赂,如今劳民伤财,虔王他怎么还敢……”皇帝叹了口气,“遂王,此事朕交由你主审,你向来不会偏袒任何人,处事公平。朕可有看错你?”

遂王叩首道:“儿臣多谢父皇信任,此事必定尽心尽力,绝不让一人蒙冤,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涉事之人。”

“好,”皇帝饶有意味地看着遂王,“此事朕便交由你去做,至于虔王,先将户部交给……交给景王吧,让虔王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至于那些已经关起来的山贼,通通处死!”

遂王和司空峻低低对视一眼,再拜道:“是,儿臣明白。”

出了麟德殿,司空峻和遂王两人皆出了一身冷汗。

几片薄薄的云被风吹散,日头渐渐泛红,大明宫的青砖碧瓦皆荡漾着金灿灿的光辉。

走下汉白玉阶,司空峻有些失落道:“山贼虽然都将被处死,只是……陛下竟然又将户部交给了景王殿下,看来如今德妃娘娘又该得意万分了。”

遂王右手紧握,“父皇偏心,德妃娘娘素来与我娘不合,父皇还偏偏将户部又交给德妃的景王。”

司空峻觉得遂王此刻颇有些孩子气,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其实若是将户部交由你打理的话,你还不一定能扛得住呢。你想,现在户部给了景王殿下,那么与皇后对抗的人就变成德妃娘娘了。在这宫里头,除了德妃,还能有谁能与皇后说上一二吗?”

遂王噘了噘嘴,挠头道:“此话似乎也在理。”

司空峻点点头,满目疲累地望向尚宫局司设房的方向——那遥远的一片碧瓦,此刻也和大明宫的重重华殿融为一体,尽数倒映着日辉的光晕,晃得刺眼……

下午,乔桦也听说了今日一早的变故。

福安心中亦是宽慰,道:“小姐,如今虔王殿下总算是不能像以前那么一样春风得意了。”

乔桦淡淡一笑:“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更何况虔王背后是皇后,虽说虔王只是皇后的养子,但皇后总会护着虔王一点吧,因此要想对付虔王,恐怕没有这般容易。”

双蝶端来清水,坐在一旁道:“谢谢你,乔桦,你总是帮了我很多,也帮了贤妃娘娘很多。相信贤妃娘娘在天之灵,会保佑你的。”

这样感念的话,乔桦听了亦是动容,不禁开始想象贤妃到底是怎样的人,如何就这样在好不容易盼着儿子长大的时候撒手人寰。

心中不免可惜,乔桦微垂臻首道:“想必贤妃娘娘九泉之下也安心了,我想,娘娘生前一定是位很好的人,你们才肯如此效忠于她。”

双蝶眼中不知是幸福还是悲怆,“娘娘从来都是一位很好相与之人,直到她生前最后一刻,她恐怕都还在自责吧。”

乔桦闻得此话奇怪,疑影愈重道:“贤妃娘娘为何要自责?”

面上流露出轻微的不忍之色,双蝶慢慢道:“我只是猜想,贤妃娘娘应该很自责才对。因为,她去世前,只把我一个人赶了出来……”

一阵风吹得身旁落花如雨,双蝶的话却又让乔桦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寒冷到了极致,不知双蝶是话中有话,还是心有苦衷。

“双蝶,”乔桦问道:“我不太懂你这句话的意思。”

双蝶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有了浅浅泪痕,她擦了擦眼道:“没事,我解释不清楚的,更何况多说也无用,或许以后你自然能明白。”

说罢,不等乔桦回答,双蝶便又拿起水盆起身走了,扬起身后一地碎花,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透亮。

福安挨着乔桦近了些,道:“如今司空将军也算是小小立了一功,或许一段时日以来,他也不用再出征了。”

远远重殿之外,是暮色四合的天空,大唐又将迎来一个黑夜,乔桦笑影淡淡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或许她是知道的,司空峻志在保家卫国,出征作战或许更是他愿意做的事情,这立的小小一功,在司空峻眼里,或许并未将其视为功劳。

“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把户部牵扯进来了。”乔桦不安地说道。

福安垂首片刻,抿了抿嘴道:“其实咱们也算是在一步步逼近目的,既然已经确信老爷夫人和少爷的落难与虔王有关,咱们就不该惧怕重重险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剑出鞘 乔桦双目盈泪于睫,只手撑着太阳穴,声音尽是哽咽:“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只是深恨自己太无用,不知何时才能为家里报仇。”

福安摇摇头,“小姐,你不要总是如此不相信自己,你做得到的。虔王不是已经成为咱们的局中人了么,中元节的变故咱们也处理得得心应手。”

乔桦点了点头,尽量将泪水忍住,“也许吧,是我太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了。”乔桦缓缓伸出自己的手,微微颤抖道:“可是,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采沁死在眼前,她正值这样好的年纪,今后原本可以嫁一户好人家……”

未及细想,福安已道:“每个人总有保护不过来的时候,小姐,你也不要太自责了罢。你说过,寻常人家有寻常人家的温情,宫里有宫里的冷酷,不正是如此么?”

乔桦长舒一口气,像是将委屈尽数呼出,“宫里也有宫里的权力,只有借助这些,我才能找到爹娘遇害的真相。”

傍晚的彩云一层一层地席卷而来,后一层覆盖在前一层上,引来一片黯淡,半是墨意的天空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似乎顷刻间便能将整个大明宫摧毁在滔天洪水之中。

户部的户部尚书名叫班承炜,掌管着大唐的民政财政。

这晚,班承炜趁着夜黑无人,从户部着一身黑衣而出,来到了枢密院秘见虔王李禊。

“微臣给虔王殿下请安。”

虔王扶了班承炜起身,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大人辛苦了,一路前来,可有被谁发现?”

“无人发现,”班承炜说着脱下黑袍道:“虔王殿下,如今遂王、景王各显神通,实在是厉害得很!”

虔王嗤之以鼻:“棣王都被咱们扳倒了,如今难道还怕遂王和景王不成?”

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落在雕花案几上,班承炜迅速掩上了门,低低道:“遂王的生母是苏婕妤,对咱们实在没什么威胁;可是,景王的生母是德妃娘娘啊。”

“德妃又如何?!”虔王压着嗓子吼出声来,听着尤为空洞可怖,虔王愤恨道:“德妃杀害本王母亲的仇,本王迟早有一日要找她算账!”

班承炜唯唯诺诺答了“是”,又道:“只是如今,这司空峻……”

“呵,”虔王冷笑:“司空峻如今身为神策军统军,神策军是什么,大明宫的禁军啊!去年还真是便宜了他,也不晓得德王究竟出的什么馊主意,让司空峻出征昆州,还白白捡了个神策军统军来当!”

“是啊,”班承炜伤神道:“要是咱们能掌管兵部,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虔王目色如炬:“户部落在咱们手里,其实也不算差,民政财政也是老百姓的大事。只是这些年来,咱们收的好处的确不少……”

班承炜颇为担心:“是啊,此事陛下交给遂王殿下处置,若是遂王真的查出来,那足以让微臣下狱啊殿下。”

虔王闭上双眼,抬手按了按鼻梁骨,“本王不会让户部有事的,多观察着遂王。哦还有,尚宫局的那个叫乔桦的女子也不简单,多留意着,总是好的。”

虔王凭窗远望,满天繁星声息全无,却让人觉得热闹非凡。一轮圆月像闺中女子的明镜,光明轮廓皆刻露而清新,将夜色烘托得倍加沉静。

第二日,宫中照常一片如水般的宁静。

遂王原本歇在王府中,今日却匆匆跑到宫中,将一封书信塞给了仙居殿外的侍卫,亦是虔王的部下。

仙居殿自郑婕妤被德妃处死之后再无新人搬进来,连位份较低的陈美人和杨才人亦是分别住在紫宸殿和宣徽殿。仙居殿如今早已荒废,唯有虔王偶尔还来祭拜一番。

仙居殿门口守着的侍卫乃是虔王的手下赫连战,偶尔帮着虔王在宫中和军营走动,只是亲自面见虔王的机会并不多,只一心为皇帝效忠。

遂王将书信递给赫连战,道:“你家中母亲如今病重,我也是才得到消息,因此已经向父皇请了旨,允你回家探亲。这是给你的一些银子……”

说完,遂王便抬起赫连战的右手,递给了他一袋银两,又将他的五指紧紧合上。

赫连战一脸茫然:“为何……为何我竟不知情?”

遂王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眼下战争频发,虔王殿下忙里忙外的,顾不上你们的时候也是有的。这封书信你可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特意去给父皇请的旨意,这银两也是我送你的,你不必还我。”

赫连战泪盈双睫,单膝跪地握拳,行了军礼:“遂王殿下之恩,属下万不能忘。”

“快起来,”遂王扶起赫连战,“你今日快回家探亲,休息几日,等你娘病体康愈,再回来便可。”

赫连战抱拳行礼,满脸通红,接过遂王给的令牌,朝宫门走去。

宫殿深深,飞檐几重。遂王望着赫连战佩剑匆忙行走的背影,摇头叹了叹气。这封信刚送进来的时候便落到了遂王手里,虔王根本不知情,也但愿虔王不会知情吧,这个人情,遂王暂且揽给自己了。

想到这,遂王嘴角淡淡一笑,便来到尚宫局,将此事告诉了乔桦。

乔桦听闻后并不震撼,只是打趣地笑道:“遂王殿下倒是很能把握时机笼络他人。”

遂王故作骄傲地点了点头,“那是,本王的智慧无人能敌,毕竟上次中秋之夜,本王还和司空峻大人一起揪出了户部尚书班承炜呢,无非苦于缺少证据,才没能拿他怎么样。没想到啊,这户部的人,竟也不老实!”

说着,遂王却又低下了头,像是有着重重心事,继续道:“不过,若要真说我聪明绝顶的话,那我也绝对比不上二哥。”

乔桦看着遂王的双眼,道:“您是说棣王殿下。”

“没错,”遂王眼神中满是冷清,“从前,父皇总说二哥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出众的。可是后来,他慢慢地不大喜欢二哥了,虽然父皇嘴上不说,但身为儿子的我能感觉出来。”

乔桦刚做完事,头上只挽了一支钗子,乔桦坐下道:“君王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即便是亲儿子又如何?”

遂王亦坐下,扇了扇风,“快八月底了,天气还是没有转冷,到底是人心比老天爷冷得更快些。”

乔桦默默点了点头,“那么您呢?”

遂王若有所思,脸上却又留着笑影:“本王的心,或许曾经也冷过吧,不过现在眼看宫中风云又起,再冷的心恐怕也按捺不住了。”

“再过几日,”乔桦低低道:“他又要出征了吧?”

看一眼乔桦头上泛着日色的钗尖,遂王摇了摇头,道:“你好像很关心司空峻大人,八月廿五,便又是他出征河东的日子。”

淡淡一句话却几乎要将乔桦的内心扫出一道深刻的血痕,乔桦摸了摸身下的石阶,咬咬牙道:“殿下觉得此战胜算多少?”

遂王有些沉默,望着天边,“本王觉得……若是棣王殿下在的话,胜算就是百分之百。”

乔桦双颊的笑影余留良久,仿佛时间凝在此刻,她一字一字道:“那么,咱们就让棣王殿下,一同去吧!”

遂王惊骇得无以复加:“当真?!”

乔桦看着遂王震惊的面容,倒是觉得有点好笑,于是道:“大赦之期快到了,帝后必定出宫祈福、祭天。当然,此事我并无百分百的把握,能否救出棣王殿下,还得看看能否利用咱们的敌人。”

遂王微微皱眉,“二哥现在被禁足府中,这可是父皇下的旨意。咱们救他出来,岂不是谋反吗?”

乔桦擦了擦被风吹得痒痒的脸颊,温婉轻笑:“所以我说,这个办法不是百分百能行得通,还得看我们的对手作何反应。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知道陛下心里的想法么?咱们就‘造反’一次给他看看吧。”

遂王双眼与乔桦对视良久,才渐渐有了信念之火,握拳笑道:“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再相逢 八月廿四晚,经过遂王的好心安排,乔桦终得以在太液池湖边见到司空峻。

“你来了。”司空峻声音低沉。

乔桦仿佛如鲠在喉,只微微张口,说不出话来。十日前的中秋晚宴,乔桦并不曾这样仔仔细细见过他,他瘦了,几个月的昆州之战,若非他奋力一搏,亲自上阵,怎会如此快地平定昆州,顺利返回长安?

司空峻仿佛也泪满双目,望着乔桦,眼里尽是如月光般的温柔和怜惜。

话犹在耳,月亮再圆几回,便能再相见了。

大半年了,大半年才的确是再相见了,只是心境大不复从前。无数个夜里,或是下着清雨,亦或闷热难耐,乔桦都会在夜半醒来时披衣起身,走到司设房最南面,仿佛这样便能离他更进一步,只是,明月究竟没能早日照他归来。

乔桦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水,拼命用手去擦拭,那泪水却是越拭越多,怎么也流不完;“司空峻……你,你回来了,怎么,这么快,你就回来了。”

司空峻望着泣不成声的乔桦,声音逐渐颤抖:“这几个月,我夜夜望着天上的月亮,恨不得让它把我对你的思念尽数转告,凌儿,你……你究竟是凌儿,还是萧荷凌,还是乔桦?”

乔桦竟也答不上来,只望着司空峻的双眼道:“我便是我,也属于你,不是么?名字只是一个称号而已,司空峻,你可知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确是瘦了不少,去年还有些温润的面颊早已被战场的厮杀打磨得棱角分明,两眼有些凹陷,但仍是目光如炬,从来没有害怕过任何人,想必这样的寒气,无论与谁作战,对手都会望而生畏吧?

冷淡的月色扫过司空峻的双眉,他认真地看着乔桦,几欲望穿秋水:“一别良久,我好想告诉你,我在昆州都见到了什么。那里的人、那里的山水,与长安和襄州都是大不相同的。可是我又当真是后悔,后悔自己扔下你独自去昆州,开到荼蘼花事了,凌儿,我们的合婚之约还算数么?”

乔桦泪如枣花落下,道:“事在人为,只要你平安就好,如今你回来了,我们的缘分就还是在的。”

司空峻神色怆然,不知过了多久,才拥乔桦入怀,夜里风大,怀抱里温暖的气息,似乎许久之前,乔桦也是熟悉的。

“明日,我又要出征了。”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祝愿将军早日凯旋,我会在佛堂为你祝祷。”

司空峻闭上双眼,道:“你不是说成事在人么,怎地也开始相信佛陀庇佑之说法了?”

乔桦渐渐从他怀里挪出,微微启首仰望着司空峻,落泪而笑:“原来人人心里皆是愿意相信佛陀的,我办不到的事,我希望佛祖能替我办到,永远保佑你,佑你平安,佑你归来。”

“你便不为自己求一些么?”

“我有什么可以求的?”乔桦的声音像是从腔子里逼出来一般不真实:“你可知道,我被抓入宫中,才知道我家族的罪,和虔王有关,更或许,还和皇后有关。”

司空峻指端有些残余的茧,轻轻触上乔桦的下颌,手上的温热为她拭去夜间的一丝寒冷,这双手曾挥下两剑,以求永结同心,平安到老。

“凌儿,你的苦,旁人未必懂得,我却能与你感同身受。你若是要留在宫里查清一切,我自然也不会怨你。”

乔桦浅浅摇头,用指尖隐去脸上的泪痕,道:“一开始我是想逃走的,可是我在宫中醒来的那天下午,我便发现了那些残留的书稿,那些曾陷我父亲于死罪的伪证。后来我又转念一想,这偌大的大明宫,我又如何逃得出去呢?或许是命运要留我在这里,为家中报仇罢?”

司空峻的神色渐渐平静如初,点点晶莹泛着碎碎的月色,月亮想来是不通人性的,在这样的悲戚下,仍然亮洁如新,只顾着散发自己的光辉。

“凌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永远支持你的。在世上走一遭,‘忠孝’二字为先,那么我,也祝愿你早日寻得真相,为家里雪洗冤屈。”

那么多的泪,还是忍不住,乔桦再支撑在顷刻间的怀里,泣不成声。任由心头之事如一团乱麻,逼着自己一步步朝前走。

良久,逼近子夜,也该暂别了。乔桦擦了擦泪道:“你要时刻小心虔王的人,那句‘莫教将军弃剑归’,兴许是暗示你勿要被人陷害投降造反,不过这也只是我的胡乱猜测罢了。还有一事,近日来,我和遂王打算着将棣王殿下救出来。”

司空峻点点头,却又有些伤感:“我远在河东,也不晓得能不能帮你。”

“不打紧,其实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试试吧。”乔桦淡淡说着,温婉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些怆然而又幸福的神色。

没有尽头的黑夜,那些日子里温馨的回忆,像是朝夜空中点燃了成片成片的烟火,却又正如烟火般昙花一现,四分五裂,再不复存在。

心底还是那句,到底意难平罢了。

八月二十五日晨,司空峻再率神策军七万,启程前往河东。

每一日,对于乔桦而言,似乎都是一样,昨晚未休息好,再加上近日司空峻出征,乔桦只觉头昏脑涨,走路几乎要踉跄一般。

德王李裕是皇帝长子,亦是皇后所生,与尚书省吏部来往密切,去年若非德王进言,司空峻也不会虔王昆州平乱。

然而,德王并不只是志在吏部,他倒是对兵部也一直虎视眈眈。

如今虔王只是皇后养子,便能混的风生水起,德王又何曾按捺得住。司空峻屡屡率兵出站,德王时常与刘季述筹谋,将兵部一揽手中,与司空峻势不两立。

当然,德王这些话,只不过是私底下说说罢了,皇帝常夸赞德王贤德,尊上礼下,德王自然不想坏了父皇对自己的印象。

司空峻出征的第三日,棣王才想到后两句诗中的可能涉及的含义,便派自己安排的眼线,从棣王府传话到了遂王耳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开端 遂王将书信拿去含凉殿,苏婕妤正在缝制凤袍和沏茶。

“给母妃请安。”遂王行礼后起身,朝苏婕妤道:“娘,您怎么一边缝制凤袍一边沏茶啊?”

苏婕妤摇摇头,叹道:“陛下信天象,说下个月应该大赦天下,将掖庭里做苦役的人、尚宫局做杂役的人、宫里到了年纪或者快到年纪的宫女都放出宫去。”

遂王脸上笑意轻松:“乔桦姑娘也跟我讲过。那这样一来,乔桦姑娘便有机会在大赦期出宫了。”

苏婕妤又沉默了,若有所思道:“她……她不会就这样出宫的,她跟我说过她的往事。若是她没有告诉过你,你也不要去问她。”

遂王“哦”了一声,挠挠头坐下,道:“下个月,父皇真会外出祭天么,还是说宫里头也要句型庆典?我还从未在大赦期留在长安城里呢,也想见识见识。”

“祭天自然会去,”苏婕妤隐隐笑道:“否则我为何要缝制凤袍呢?这都是献给皇后娘娘的礼。”

晶儿给遂王搬了凳子坐下,遂王的右手在那精致的布料上轻轻游走,果然是上好的布料。遂王口型不动,压着嗓子道:“娘,二哥有密信。”

苏婕妤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朝晶儿笑了笑,道:“你先出去看看外面打扫院落的太监打扫干净没有吧。”

“是。”说罢,晶儿应声退下。

遂王利索地拿出那一张书信,道:“娘,你看,二哥说,后面两句诗中的‘将军’指的是司空峻大人,‘弃剑归’便是投降弃战而逃,言外之意就是,不要让司空峻大人弃甲曳兵而返。可是司空峻大人忠心耿耿,即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投降,那么只能是遭人陷害了。二哥说,或许有人想陷将军于逃兵的死罪中。”

苏婕妤起身将殿门关上,又行至桌前坐下,半晌也不说一句话。

遂王有些着急,脸上又有一丝疑影:“娘,您从前说晶儿姑娘不是外人,为何现在什么事都让晶儿姑娘避开呢?”

苏婕妤顿了顿,尴尬笑道:“哦,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担心她知道太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罢了。”

遂王点点头,眼神仍是偷偷看着苏婕妤的脸:“原来是这样,儿子多虑了。”

苏婕妤拿起那张信纸,道:“母子连心,或许也的确只有棣王自己,才能知道贤妃临终前这四句话的含义罢。”

遂王沉吟片刻,双手抚摸着方才苏婕妤绣过的凤袍,上面的一针一线整整齐齐,极其认真,不可谓不用心。也是,苏婕妤常说,若不多花心思在这些事情上,宫里长日漫漫,如何度过这漫长的时日呢?

“那我这就去告诉乔桦。”遂王道。

苏婕妤点点头:“你也不要和宫女来往太密切了,被人瞧了去也不好。”

“我知道,母亲你也对你亲儿太没把握了吧,我的分寸您还不清楚么?”遂王颇有些孩子气地说着,站起来便顺口饮了一小嘬刚沏的茶。

苏婕妤抬首:“好喝么?”

“嗯,好喝!”遂王意犹未尽地夸赞道。

闻言,苏婕妤忽又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忧思,缓缓道:“如今庄稼没有收成,百姓艰苦,咱们身在皇家,却心安理得地喝着这上好的茶……”

遂王愣住片刻,慢慢放下茶盏,双手撑在桌缘上,隔了好久才开口道:“终有一天,我会让盛唐再回来的!娘,你……我……”

苏婕妤抿嘴笑了,眼里尽是慈母之心的温情:“儿,唯有陛下可以使大唐再度繁荣,你说话务必当心。虽说你本无储君之意,但你方才那句话,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

遂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儿子以后一定注意,不逞一时口快。”

窗外的树叶片片凋落,中秋过了十余日,便到仲秋时节了。宫里偶尔飞来几只乌鸦,“吖吖”地叫唤着,使原本就凄凉的大明宫再度盖上一层阴翳。

下午,遂王便前去将棣王对第四句诗的理解转告给了乔桦。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乔桦才从浣衣坊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遂王迫不及待地走近道:“你觉得二哥的理解如何?”

乔桦听遂王解释了一遍,道:“棣王殿下乃是贤妃娘娘的亲生儿子,彼此自然懂得。如果真是这样理解的话,那极有可能是在暗示虔王会对司空峻下手。”

远处的一颗榕树下秋海棠盛开正盛,行至树下,遂王道:“贤妃娘娘去世的时候,三哥已经成为了皇后的养子,所以贤妃当时也许在猜测虔王会狐假虎威。”

乔桦闭目嗅着秋海棠的香气,清淡含笑,“是啊,当时的贤妃娘娘可能也是在猜测,而我们如今更实在猜测别人的猜测。若是误会了本意,可怎么好?”

“所以便只有赌一把。”遂王目光坚定,瞳孔中倒映着秋海棠如火如荼的艳丽。

乔桦温婉浅语:“可惜我什么权力都没有,不能保护好司空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遂王殿下,实不相瞒,我和司空峻大人其实早就相识。”

遂王听后并不意外,只抿嘴点了点头,笑道:“我就说,每次提到司空峻,你神色就不对,原来早就认识。我娘也跟我讲了,说你有秘密。”

乔桦哭笑不得,佯怒道:“既是秘密,殿下以后可别打听了。”

转身移过一步,遂王继续道:“好了,还是说正事儿吧。依本王的聪明才智……我还真想不到虔王究竟何时会出手对付二哥。”

乔桦压压手,示意遂王坐下,道:“殿下,您可答应过我,要跟我再合作一次,而我也告诉了您,这次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是,”遂王坐下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只能祝你早日完成心愿出宫。既然你和司空峻大人互生情愫,就不该一直待在这里。乔桦,这次大赦,你不打算走,是么?”

乔桦脸上的俏皮笑意渐渐消散,眼神像是凌厉一转,道:“我出不出宫并不重要,查清真相之后,我便没有顾虑了。殿下,您可知道,如今虔王殿下是我的首要目标,真相必然要从他身上揭开。”

遂王长舒一口气,点头道:“想必贤妃娘娘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了你要救他的儿子,也会安心吧。二哥安好,我母妃便也安心,我也就安心了……至于虔王,他从小可没把我当弟弟看过。只有二哥,才是真正地关心我,甚至比德王更像长子。”

半晌,乔桦缓缓起身,望着天边的云层,“那么接下来,就需要棣王殿下自己配合我们实施计划了……”

如是,一刻钟过去,乔桦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尽数告诉了遂王,遂王对乔桦的一应事件做了改进,两人又商量片刻,终于完成了所有事情的安排。

暮色四合,两人实在不宜久留,乔桦便从后院匆匆回了司设房,遂王则带着与乔桦商量好的一切想法,回了苏婕妤的含凉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延祸 第二日,乔桦从满身疲惫中转醒,又将司设房的馍馍都煮好,再和双蝶一同去了浣衣坊。

乔桦心里是有底的,这一局若能一举撂倒户部,甚至扳倒虔王,那么便可借助调查虔王之事,一应将自己父母谋逆的伪证查清。

只是这条路太长远,甚至她都觉得,在宫中能或多或少地掌握司空峻的安危,也是自己想要的。虽然难以和他长相厮守,但只要彼此安好,亦心满意足。

早膳用过后,尚宫局里便熙熙攘攘响起了一阵嘈杂之声,只是这声音并不像寻常的吵闹,更像是洋溢着欢喜。

双蝶端来一盆衣物递给乔桦:“想什么呢乔桦,咱还有这么多衣服要洗,可别跟丢了魂儿似的哩。”

乔桦擦一擦额上的薄汗:“双蝶,为何今日尚宫局的姐妹们都兴高采烈的样子,做事也格外积极。”

双蝶坐下搓着衣服,看了看乔桦道:“你这么聪明,还想不到么?你说过了,过段时日就是大赦之期了,大家做事自然积极,心里头啊恐怕也是真欢喜的。”

“是啊,”乔桦眼中似是幸福,似是羡慕,道:“她们中许多人恐怕十年来都没见过自己的家人了吧?”

闻言,双蝶垂首望着盆中的清水,道:“何止十年,有的人从小被掳进宫来,可能根本不晓得外头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天子脚下,生活也是不易的。”乔桦亦如是说。

双蝶松一口气,像是对过去的释怀:“我说的便是我自己,但我是儿时自愿进宫的,否则我就会饿死街头。我不是长安人,乔桦,你没见过饿殍遍野的街头,对不对?”

浣洗衣物的水声一阵阵撞击着乔桦的脑海,连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乔桦摇摇头:“我的确没有见过满是饿死人的街头,听你说起,感觉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样不寒而栗的感觉,也不是头一次了。

双蝶缓缓展眉,眼眶微微泛红,“乔桦,我爹娘……”说着,双蝶便再支撑不住,将抽泣强行忍了回去,道:“贤妃娘娘就如同我的再生父母,没有她的话,我在宫里的日子实在不晓得该怎么过。”

乔桦为之动容,“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自愿为贤妃陪葬,在娘娘仙逝之后,整个朱境殿的宫女太监都死了。”

双蝶神色微动,像是有些恐惧,朝乔桦道:“贤妃娘娘临终前拼劲全力让我离开朱境殿,将我赶来尚宫局,不知道是为什么。”

乔桦眉心一跳,擦了擦额头,尽量让自己再清醒些,道:“那一切就不得而知了。哦对了,双蝶,陛下是不是特别信天象直说?”

“这个自然,陛下就是天子,当然信天象了。”

“噢……也难怪帝后会在大赦期前出宫祭天。双蝶,我担心我会被撵出宫去,但我的目的还未达成,我还不想被大赦出宫。”

双蝶轻轻拍了拍乔桦的双手,道:“没事儿,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放出宫的,因为我们无家可归,几个弱女子,出了宫要如何谋求生计?”

乔桦微笑:“这对于目前的我而言,或许也是件好事……既然陛下和皇后都会为大唐祈福,那晚些时候,等做完事,我也单独去一趟佛殿吧,就当做是为我自己祈福。”

双蝶肤如映雪,笑道:“你这么好的人,当然能够事事顺心,相信菩萨会保佑你的,晚些时候你若是要单独去佛殿,路上要小心。”

“知道,谢谢你,双蝶。”

乔桦扶了扶头上的钗子,抬头看天,早晨的天色却渐渐黯淡,远处的铅云成片地低垂,燕子在宫墙上的高空划着弧飞过飞檐翘角。乔桦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有下过一场大雨了,看来早上洗的这些衣服,今日又难以晾在院里。大雨将至,阴云密布,似乎要将大明宫高高的宫墙一应压塌。

遂王昨晚将所有安排告诉给苏婕妤之后,苏婕妤便托晶儿今日为乔桦带来了一些银子,好让乔桦有钱用于打赏宫里的太监。原本遂王是想借晶儿之手和乔桦密信来往,但苏婕妤总担心被人发现,屡屡拒绝遂王的提议。

这场秋雨,将宫中还残留着枯叶的树一应扫过,片叶不留,唯有遍地秋海棠的花瓣,才有着大雨来过的痕迹。

傍晚,晶儿从含凉殿拿着一些绣线和一袋银子,来到了司设房外,让双蝶进去叫乔桦出来。

双蝶轻快一笑:“乔桦姑娘方才去了佛殿,说临近大赦之期了,也好为自己祈祈福。”

晶儿噘嘴,打趣道:“哎,我好不容易踩着雨后的泥泞过来,却又没见到乔桦。”

双蝶摆摆手:“你说笑了,这样吧,有什么东西我和福安可以转交给乔桦。”

晶儿摇头道:“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去一趟佛殿就行了。”

说罢,双蝶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晶儿当心雨后路滑。晶儿微微吸了一口凉气,道:“我会小心的,雨后的空气还真是清新。”

如此,晶儿便又拿着苏婕妤给的东西,从尚宫局七拐八拐,一路来到了佛殿。

暮色四合下的佛殿看上去其实有些冷清,一路上的风声亦是让人生畏,难怪两个月前的中元节陈美人和杨才人十分抗拒来佛殿祈福。

还未进殿,便有一阵香油味飘出,晶儿探着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殿中安静无比,似乎无论心神多么浮躁之人,来到此地,都会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佛殿空旷,晶儿自后墙望去,殿中央盈盈跪着一人,便是乔桦。

乔桦将手抄的佛经,置于台上,双手合十祈祷:“……希望你远在他乡,能够平安归来。信女乔桦不奢求太多,但求佛祖保佑他平安无恙,能够尽快回来见我。”

言毕,乔桦又再度叩首,盈然拜倒,心意必然诚恳。

晶儿原本想进去将东西交给乔桦,又略加思索,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晶儿端着东西,站在佛殿外头,等乔桦祈完福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雨潇潇兮 晶儿在佛殿外头等候了片刻,乔桦便拿着油纸伞从里头走了出来。

乔桦见到晶儿亦是轻微惊讶:“晶儿,你怎会在此?有事找我么?”

晶儿帮忙将乔桦的油纸伞撑了起来,笑道:“当心还有些小雨。其实我本来在尚宫局等你的,双蝶说你来祈福了,我便到了此地。”

几瓣残损的叶片飘落道乔桦的袖口上,又落在尚未风干的地面,果然才停不久的大雨又开始细细轻飘了。乔桦低声问道:“你是否有要事告诉我?”

晶儿点点头:“苏婕妤让我转交给你一些银子,担心你在宫中打赏其他太监宫女的时候手头紧。婕妤说了,在宫里做事,没钱是万万不行的。”

乔桦稳稳地接过晶儿手中的钱袋,微风吹得双手像是要凝上一层薄霜,“替我转告婕妤,谢谢她像姐姐一样事事为我考虑。”

晶儿点头答应,忽又一思索,脸色亦渐渐泛红,问乔桦道:“乔桦,你方才……在佛殿,是不是在替某人求得菩萨保佑呵?”

忽然,一阵模糊的酸楚像此刻的冷风一般掠过乔桦的心头,乔桦脸上的红晕想来她自己也没有察觉。

“是,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乔桦不好意思地承认道。

晶儿有些许激动,笑道:“那很好啊,你也有喜欢的人,我便送你一只信鸽吧。看你祈福的样子,似乎你的心上人在远方?不如用了信鸽传达情谊,来往书信也方便许多。”

那阵模糊的酸楚愈发清晰,像秋海棠的花汁慢慢浸上乔桦的五脏六腑,无论多坚强的外表,也掩盖不了内心脆弱的事实。

傍晚的霞光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从佛殿走回尚宫局尚需要一刻钟的路途。

乔桦看了看晶儿替自己高兴的神色,答谢道:“谢谢你替我想这些办法。”

晶儿望着前方充斥着细细雨丝的长街,道:“苏婕妤曾说,有朝一日,想看我风光出嫁,我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或许我不能替婕妤办到的事情,你能替婕妤办到。若有朝一日,你真嫁给了如今的心上人,可别忘了,一定要让苏婕妤亲眼看着你出嫁。”

乔桦轻微仰起脸,脸上微微发痒,不知是细雨还是眼泪淌过脸颊。

一夜的细雨,悄无声息地下着,唯余地面上的水渍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前一圈刚消散,后一圈又慢慢散开。雨不停,这风波便不会断。

皇后令珍兰将清宁宫正殿殿门关上,顿时漫天寒气便被挡在了外头。

珍兰点着河阳花烛,放在皇后的贵妃榻上,道:“娘娘,这个月十三日,您和陛下就要离宫祈福了,这几日得多注意些身子,外头冷,窗户便无需打开了。”

皇后的指端游走在身上华贵的绸缎表面,发出阵阵“咝咝”声,这一针一线,少不得用无数心血织就而成,不知道此刻穿在身上,能否感觉到绣娘们缝制时候的艰辛呢?

“本宫知道的,”皇后答道:“此次祭天只有本宫和陛下一同前去,当然,宝法殿的法师亦是少不了的。明日,你且将我抄的佛经烧了吧。”

珍兰替皇后揉着腿,答应了下来。

殿内安静到了极致,似乎能听见太液池上涟漪一圈圈散开的声音,窗外的雨点点滴滴飘到窗户纸上,又顺势滑下,淌出一道道泪痕般的透明。

皇后以手支颐,道:“这几日出宫,本宫还打算把六宫之权交给德妃。”

珍兰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问道:“娘娘为何还打算这样做?”

皇后嘴角微扬,“既然去年的方法有效,那么就值得故技重施。本宫知道德妃和那个叫乔桦的宫女也结下过梁子,若是本宫不在宫里,德妃必然会私自除掉乔桦。”

珍兰懂得,深深颔首,继续替皇后揉着双腿,道:“乔桦手上有哪些书稿,这样可怕的证据,是不能还留在她手里了,只能借德妃的手除掉她。”

雨声轻柔,如河阳花烛的火苗般,不可触碰。

皇后看了看桌上香炉中的轻烟,深深吸入一口气,问道:“你点的这是什么香?”

珍兰含笑道:“奴婢看外头下着雨,娘娘又在殿里抄写佛经,因此点了沉水香,希望能让娘娘头脑清醒些,待会儿也好安眠。”

沉水香的袅袅轻烟在空中回旋,久久不散。皇后口中喃喃有词,不断地捻着手中的佛珠。

但闻一声轻响,皇后手中的佛珠突然断裂,颗颗如暴雨倾落坠地,朝四面八方滚散,声声嘈杂入耳,惊得皇后和珍兰不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珍,珍兰……快,快捡起来。”皇后只失神一瞬,转而又恢复了定力。

珍兰倒是有些慌乱,将佛珠尽数捡了起来,递给皇后,皇后连忙捧在手心,双手合十,置于额前,不住地捻着“阿弥陀佛”。

霹雳一响,霎时空中雷声“轰隆”大作,一道闪电似白昼的惨白日光,将清宁殿眨眼间照亮,转而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珍兰连忙扶着桌上的沉水香香炉,生怕一个不慎,会撞翻在地。

片刻宁静。

皇后闭上眼,吃力地摇摇头,却闻得门口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皇后,是朕来了。”

皇后似是久久不敢相信,双手慢慢从眼前放开,朝左侧望去,知道看见皇帝的确站在云顶梁下,皇后才颤颤巍巍地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皇帝牵着皇后的左手扶起来,珍兰已经端着沉水香退下去了。

“朕许久没有晚上歇在你宫里了,今夜雷雨大作,让朕陪陪你吧。”皇帝说罢,将皇后搂入怀中,只余一滴泪无声地从皇后眼角滑落,滴在皇帝的袖口上,转而浸润消失不见。

皇后闭眼启唇:“陛下有陛下的国政,不能时常来臣妾宫里,臣妾可以理解。近日以来,李克用又不安分了是么?”

良久,皇帝点点头,语气中尽是无奈:“朕也不晓得该拿河东地区如何是好。上个月底,司空峻已经出征河东,不知今日行军到了何处。”

一切再度恢复安静,刚才的一声惊雷,像是驱散了仲秋的一切痕迹,若是等到冬日,便再也不会有这样大的雷声了。

皇后低语:“二十日便是大赦天下的正式期限,这一战,但愿能够借着大赦天下的福气,获得上天垂怜。”

泪或许亦不是泪,只是夜里的一颗露水,只是今日整天细雨中的一滴微小的雨滴,浸湿的却是大明宫中每一个人空落落的内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寄相思 九月初十,晶儿便遵守承诺,来到了尚宫局,将自己的信鸽带给了乔桦。

乔桦欢喜地看着篮子里的一只鸽子,那雪白的翅膀扑棱扑棱着,像是迫不及待地要飞上万里青空。是了,这属于天空的鸽子,原本也是不该困在大明宫里的。

触摸到信鸽羽毛的一瞬间,乔桦脸上的笑影愈发明显,稳稳接过篮子,生怕碰坏了信鸽。乔桦笑道:“没想到前天你说要送我一只信鸽,今日真送来了,果真可爱,我都舍不得让它替我飞翔万里送信了呢。”

晶儿活泼地在边上打趣道:“那可不,只不过这鸽子嘛,原本就是拿来送信的,若是太心疼了也不好。别整天喂好吃的给它吃,长胖了的话,可飞不动了。”

乔桦听得有趣,边走边笑,轻轻抚摸着信鸽的爪子,喜欢得很。

湿润而带着寒意的风,如丝绒般一样,从地面轻拂而过。乔桦加快了脚步,“咱们快些回司设房吧,我怕冷到了鸽子。”

两人颇为兴高采烈,回到了司设房。晶儿帮忙将鸽子好好放在了房里,开口道:“乔桦,苏婕妤说了,她很感谢这两个月以来,帮贤妃娘娘做的许多事情。尤其是中元节的事情,帮了她一个大忙。”

乔桦抿嘴含笑:“贤妃娘娘生前是位极好的人,这是老天爷要帮她呢。”

两人说笑一阵,福安和双蝶便回到了房中,晶儿便打了招呼:“双蝶姐姐,福安妹妹。”

福安和双蝶对望一眼,朝晶儿道:“晶儿姑娘怎么在这里,我给你倒些茶水吧。”

晶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平日里在司设房做的事情多,我在婕妤的含凉殿并不算累,今日过来,是给乔桦送信鸽的。”

福安和双蝶亦是喜欢得紧,两人便拿了鸟笼挂在门口,留了晶儿和乔桦待在房内,双蝶又和福安出去了。

乔桦望着桌上的张张信纸,那些她写了无数遍的话,如今终于有机会寄给他了。

拿起笔,乔桦右手便在纸上款款游走,晶儿见状,便躲在一边去逗鸽子玩儿,隔一会儿便问:“写完了没啊,我都不好意思看你写了。”

乔桦笑着扭头道:“还没呢,你可不许看。”

每落一个字,乔桦都要思索良久,望着梳妆台前的铜镜,乔桦的思绪愈发难以控制,镜中的自己好陌生,与从前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良久,乔桦写完短短一封信,落笔。

晶儿手上拿着树枝,轻轻放进鸟笼,又朝乔桦看过去:“你可写完了?”

乔桦点头示意。

晶儿暗自喟叹:“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事吧。”

怆然一笑,乔桦又叹着气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从古至今,人人写信皆是如此。”

“皆是怎样?”晶儿好奇问道。

乔桦将信纸悉心叠起来,声音清朗:“这第一封信,无非是前言加餐饭,后话长相思。我思来想去,竟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想到让他吃饱穿暖,表达一曲相思意罢了,真真是毫无新意。”

晶儿缓缓坐了下来,亦道:“你说得总是有道理的。乔桦,你读过很多书么?总是有这样多的感叹。”

心底微微一悚,乔桦笑了笑道:“没有没有,我只不过是看过一些诗词罢了,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更何况,女孩子家,诗书读多了,愁绪也就多了。”

晶儿高兴:“所以,从前苏婕妤常常教导我多读书,如今我可有好的理由拒绝了。我就说,是你告诉我,女孩子书读多了,会多愁善感哩。”

乔桦哭笑不得:“既然如此,今日我可算帮了你,便报答了你送我信鸽这一人情啦。”

望着窗外的天空,乔桦只觉得天上的云朵也比自己自由,或许信鸽并不会觉得累,原本翱翔天际便是信鸽的本心。

初心难守。

晶儿安慰道:“人生就是这样,看起来平平淡淡,实际上暗藏风波。”晶儿话锋一转,又笑道:“这句话也是苏婕妤教会我的,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饱读诗书的感觉呢?”

乔桦含笑点头,转而又将刚才写好的信默默塞入枕头底下,若是不能送到司空峻手中,就期盼在梦中能与之相遇吧。

风声在大明宫华殿中肆意穿梭,乔桦知道,往事意难平,想得多对自己并无好处。

风一直从长街吹到六部尚书,将户部的房门重重关上。

班承炜吓了一跳,虔王亦在房内饮茶,不免被这风声惊得微微抬头。虔王自言自语:“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风?”

班承炜将窗户剩余的缝都掩上,不留一丝空隙,道:“殿下,风自然是时时刻刻都有的,只是看谁占上风,看谁占下风罢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虔王冷冷一笑,道:“自从你和乔桦结下梁子以来,似乎你做事很着急?”

班承炜将官纱帽珍重地置于桌上,叉腰道:“微臣的确想除掉乔桦,但更想瞒着皇后娘娘除掉遂王。殿下,您不觉得,如今遂王对您产生了威胁么?”

虔王长出一口气,定一定神:“五弟为人我很了解,他根本不会有什么野心。”

抬起头,班承炜走近虔王,皱眉道:“虔王殿下,遂王他,他……再说了,狼子野心,怎会从脸上看出来。殿下,您了解的是从前的遂王,如今的遂王早已大不相同,士别三日尚应当刮目相待,更何况长久未交手过的皇子。”

闻言,虔王微微失神,道:“这又何妨?三日后,父皇和母后便要出宫祭天,到时候本王想除掉谁便可除掉谁。”

“殿下,”班承炜拖长了声线:“您不能总是想着雷厉风行啊,凡事总得从长计议。”

虔王神色透露出些许不耐烦,扶额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又是从长计议。如今本就战事频频,宫里宫外都随时可能发生变故,要如何从长计议?再不抓住父皇出宫的这个机会出殿遂王,那后面就更难走了!”

班承炜摇摇头:“可是遂王平时行事谨慎,毫无把柄,根本拿他无可奈何。依微臣看,遂王怕是心生了夺嫡的想法了。”

虔王双目如火般炯炯,看着墙上的水墨丹青,久久不语,仿佛一切都要凝固在此时此刻,纷繁的琐事让他头脑一片混乱。

“算了,先且看他会有什么动静吧。”虔王无奈地摇摇头,一口将茶饮下,苦涩的气味令他双眉颦蹙,唇齿紧锁。

这是个雨后凄凉的下午,人人皆化作了水墨画中凄凉伤感的一株草、一棵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女心 这样凄凉的心境,在清芸这里亦然。

清芸已有孕近五个月,自从上次中元节之后,清芸便成日待在清醉阁中养胎,虽说精神尚好,但楚筠总不大允许清芸出宫四处走动,担心清芸出了意外,会没了孩子。

于是,清芸总成日坐在贵妃榻前,有一笔没一笔地用指尖蘸着花盆里的露水,在檀木桌上画着一些如蚯蚓般的外文。

楚筠从小厨房端了蜜枣甜糕进来,见清芸望着手中的香囊发呆,不由得神色一变,问道:“婕妤,小主,您又在看这香囊!”

清芸陡然抬头,直视楚筠须臾,淡淡笑了一笑道:“反正闲来无事,我在这里养胎又不会被打扰,你慌什么?”

楚筠略微忿忿,道:“小主,您可别忘了您是来争宠的。”

“我没忘,”清芸的视线像是凝着秋日的凄凉,慢慢道:“可是我也极其厌恶,难道我除了是一颗争宠的棋子,我便不能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了么?”

“可是您不该……”

清芸看似闲闲,目光也转向窗外,语速愈发加快:“是啊,我不该对除了陛下以外的男人动心,可是我就动了,如何?陛下并非我喜欢之人,我也从未把自己当成他的嫔妃。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姜大人,从进宫那天偷梁换柱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姜大人!如何?你现在大可以跑去陛下面前告诉他,说我心里有姜大人,说我秽乱后宫!”

清芸从来没有像这样说过话,声音也带有一些嘶哑,连连喘气,脸色阵阵苍白。

楚筠颇有些窘迫,连忙跪下道:“可是,小姐,您身上肩负着咱们族人的使命,蒋玄晖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好办法,若是能一举毁了大唐,咱们族人便可……”

清芸抬头侧目,眼里满是血丝。不等楚筠说完,清芸便抢言道:“他们男人要争天下让他们争去,我何苦要参与这趟浑水中?我还是不是个正常人了,为了他们,我已经牺牲了自己,把自己关到这昏天黑地的地方来!你别再说了,要么你杀了我,总之,我对姜大人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闻言,楚筠倏然蹙眉,摇摇头,道:“可是姜大人未必对您有这份儿情谊,您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清芸远远盯着地面,渐渐恢复了如常的平静:“我知道,我都知道,即便我们两情相悦,我们也此生都不能在一起了。我是陛下的人,不是么?我这么可怜,为什么你连让我心底保留对姜大人一丝情意这点儿心愿也不允许?”

说完,清芸站起身,徐徐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秋风扶细柳,那婀娜起舞的柳枝分明在随风飘动着,却丝毫也不发出声音,安静极了。

楚筠神色一凛,“小姐,您生气归生气,别动了胎气啊,伤了龙胎可就不好了。”

清芸的双眼中透出些许冷凝的黯淡:“说来说去,你们不还是只在意龙胎么?”清芸像是自嘲,又道:“是了,自古以来,女子成大事也就罢了,若是不成功,便是红颜祸水。若将来有一天,我达成了族人的心愿,毁了大唐,那么史书工笔上,我便是大唐的红颜祸水,不是么?”

楚筠摇摇头,道:“奴婢只是担心您,担心您对姜大人的这份儿情谊,若一不小心没藏好,便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说嘴,到时候惹来的可是杀身之祸啊。”

闻言,清芸似乎也并不愿多理睬,只道:“方才是我厉声厉色了,你先起来吧。”清芸以手支颐,又道:“可能是我这几个月以来长久憋在清醉阁里,因此心情烦躁,五内郁结。”说着,清芸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小腹,道:“在我心里,这先是我的骨肉,再是龙胎。无论我怎么样,我都要保证我的孩子万无一失。”

楚筠的神色也慢慢恢复了平静,微微抬首道:“奴婢也能理解小主的心情,不如奴婢陪小主出去走走吧。”

清芸终于微微一笑,脸上出现了许久未见的笑影,“眼下仲秋已过,快到冬日了。你陪我,出去看一看今年秋天的末尾吧。”

“是,小姐。”

眼下正是晚秋时节,偶尔会下起毛毛细雨。有凉爽的西风将柳枝吹得翩翩起舞,不断地发出声响,方才在屋里听不见,现在出了门,这声音倒是格外悦耳。

“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事情?”清芸伸手摘下一片柳叶,问着楚筠。

楚筠小心翼翼地扶着清芸的左手,笑道:“奴婢记得,当时家泰民安,小姐您也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

清芸的神色渐渐黯淡,微启桃唇:“十四岁那年,他上了战场,从此杳无音讯。”

楚筠抿唇,看着地上的落叶,道:“花开花落自有时。”

清芸含着寂寥的笑意:“你也知道,若不是大家非要为这天下争个你死我活,我的少年郎,他也不会上战场!他不会回来了……”清芸不住地叹气,方才在殿中的愤怒尚且不足以让她落泪,此刻的伤心,却让她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罢了,罢了,小姐,谁叫咱们出生在这样的年代,时运不济。”楚筠亦是于心不忍。

清芸低低道:“姜大人,眉眼真是像他……我晓得想了也是白想,算了,算了,一切随他去吧。”说罢,清芸闭上双眼,仿佛能在秋日的残风中嗅到冬日的冰雪气息。清芸只是苦笑:“的确是时运不济,时运不济,老天爷不开眼呵。”

仲秋的光景更像是满目疮痍,宫里的花草早已凋零。枯叶已然被带着冷气的风吹得卷起了边儿,零星地落在地上,遮住石板地缝上的青苔,像漫天繁星。

去年,苏婕妤为病中的贤妃祈福而种下的金桂倒成了含凉殿中唯一盛开的花物,朦朦胧胧的香味遍布整个院落。苏婕妤身子有些虚弱,身上披了一层璨若流霞的风毛披风。静静地看着晶儿陪着太监宫女打扫庭院,苏婕妤的神色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

天气寒凉,晶儿扫完一遍,便来到苏婕妤身边,叫思绪正沉陷的苏婕妤回过神来:“小主,园子已经打扫干净了,所有的落叶都已经清走,您看看还碍眼么?”

苏婕妤适才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碍眼不碍眼的,当初这些树叶也曾绿得发亮,只是不同的时节,看了让人心境大相庭径罢了。”

晶儿点点头,“那奴婢先把今日您做的蜜枣甜糕拿去让乔桦也尝尝。”

“嗯,你快去罢,小心风大。”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如意郎 走过长街,转过无数墙角,晶儿适才来到了尚宫局中。这条路虽说已走了无数次,但每一次,总能发现些许不同,偶尔是地上的落叶又多了几片,偶尔又是从前未曾注意到的墙上的裂纹头一次出现在眼帘里。

行至司设房内,晶儿才发现前几天送的信鸽已经不见了,一问才知道,乔桦想试一试这信鸽究竟机灵与否,让它寄了信飞走了。

晶儿心生欢喜:“相信我,不过多久,它便会飞回来,动物都是有灵性的。”

乔桦点点头,望着天边,仿佛能看见信鸽带着书信飞回来,她心底的企盼也正是如此。

晶儿笑道:“写了什么信?”

乔桦双颊绯红,半晌适才开口:“自然是……写给如意郎君了。”说罢,乔桦连忙羞涩地岔开话题:“瞧你,匆匆忙忙走过来,连头发也乱了。”

说着,乔桦便抬手给晶儿整理发簪,在袖口滑下的一瞬间,晶儿便瞧见了乔桦手上的珊瑚手串。

悚然一惊,晶儿像是久久回不过神来,整个人竟呆住在那里。

乔桦从未见过晶儿这般神色,问道:“晶儿,晶儿?”

像是过了好久,晶儿才转头看着乔桦的双目,等她从乔桦的瞳仁中看见自己出神的面容,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说罢,晶儿右手一紧,问道:“你怎么会有司空峻大人手上的手串?”

听到“司空大人”四字,乔桦内心仿佛又被挠过一般,充满痛楚,但,此话乃是晶儿问出,且问得如此奇怪,乔桦也感到云里雾里。

“你……你怎么知道司空峻有这个手串?”乔桦问道。

晶儿脸色微微发白,道:“我,我也是去年发现的。有天晚上,我和苏婕妤一起给陛下送宵食,半路碰到司空大人巡视,我才发现了司空大人的珊瑚手串。”

乔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晶儿怪异的神色也未被乔桦放在心上。乔桦掩口道:“实不相瞒,你我相识这么久了,我便告诉你吧。这珊瑚手串乃是一对,司空峻从前救过我一次,为了答谢,我便将这一对珊瑚手串送给了他……”

“所以,”晶儿追问:“所以如今你们两情相悦?”

这话未免唐突,但乔桦与晶儿熟识,这样问起自然也不算失了礼数。乔桦解释道:“是,他说过,他会平安回来的。”

晶儿又转身行至乔桦面前,皱眉道:“那,那当真是恭喜你们了……我竟不知道你们早已两情相悦,当真是,迟来的恭贺啊。”

乔桦摇摇头,紧紧握住晶儿的双手,笑道:“你我相识甚久,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其实也是怪我脸皮太薄,不想让别人知道罢了。”

清爽的秋风从外面带来凉意阵阵,晶儿理了理发顶的钗子,低低道:“如今我却也是知道了。”

“是啊,”乔桦温婉浅笑:“等来日,若我和司空峻成婚,我必定请你来喝喜酒。”

晶儿有些失神,强颜笑道:“是……只怕我没这个福气,咱们宫里的奴婢,不能轻易出宫呢。”

乔桦默默半晌,坐在床沿,“苏婕妤一直想给你找一户好人家,你若来日能嫁给一个信得过的男子,也算是了了婕妤的一件心头事了。”

抬眸望着飞檐外的碧空,晶儿云淡风轻道:“若是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我还不如留在宫里,服侍婕妤一辈子呢。”

乔桦犹豫一阵,“可是你既是服侍过婕妤的人,必定会把你嫁去为官人家,也不算是凡夫俗子了。”

“是,我知道,”晶儿有些无奈:“可是,即便如此,那也是我不曾认识的人,这样嫁出去,即便大富大贵,但并不是我喜欢的人。”

似乎是深有体会,乔桦长舒了一口气,“心之所向,何其难得。大家何尝不是得非所愿呢?其实……你知道吗,在宫外,在长安城外,许多人,能活下来,就已经满足了。至于男女间的情爱,太飘渺虚幻,在吃不饱饭的今天,是没有人敢奢求的。”

晶儿目光中的神色一分一分地淡了下去,像是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深渊。乔桦轻轻推了推晶儿的双肩,晶儿才笑了笑,道:“哦,婕妤让我带了点心给你尝尝。”

乔桦犹犹豫豫地接过果篮,关切道:“晶儿,你今日有些累了么,没事儿吧?”

晶儿摇摇头,神色轻松地笑道:“当然没事儿,我还要帮婕妤打扫庭院呢,若是你喜欢吃,记得告诉我,我时常帮你带就行了。”

说罢,两人对视一笑,再多的烦恼,也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待到晶儿走后,乔桦便复又回复了沉默,再坐到了床榻的边缘,双眉颦蹙,像是在思索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

看着手上的珊瑚手串,乔桦的神色愈发疑惑,像是所有疑虑都似乌云般聚集到了她的眉心处。

珊瑚手串……乔桦脑海中不住地浮现着这四个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有何古怪之处,原本只是一个定情信物罢了,但似乎总有那么一丝不妥,是乔桦忽略掉的。

兴许是心里舍不得他离开吧,乔桦心想,便闭上眼须臾,再慵懒地起身做活儿去了。

终于,到了这一日。

光化二年九月十三,帝后为大赦天下而登高祭天祈福,自大明宫启程,北上咸阳。

遂王曾向皇帝建议,此行气候寒冷,应令宫中太医七成均随行伴驾,以保龙体安康。皇帝自然采纳,今日便让太医院只留下值守的太医,其余皆伴驾出宫。

一路浩浩荡荡,滔天日色如巨龙喷出的漫天火焰,照得大明宫如沐神威。

神策军和羽林护卫自麟德殿列出,宫女和太监并守各巷,列队于高耸的宫墙之下,静如木偶,恭迎帝后出宫,为大唐祈福。

普天之下,为帝后独尊。

尚宫局所有宫女、太监亦是列队两旁,磕着头,一直到帝后所乘轿辇消失在宫门外,众人才敢起身,又按列队各自回了去。

乔桦在尚宫局歇息片刻,便前往了瑷江殿,苏婕妤早已独自在此等候。

从湖面吹来的冷风宛如天地的长叹,似一把巨大的利刃,在大明宫中搅弄着遮天蔽日的风云。

“给苏婕妤请安。”乔桦屈膝行礼。

望着苏婕妤的穗纹妃色裙裾缓缓转过来,乔桦适才应声而起。

苏婕妤的声音低得像是心底的一圈涟漪:“时机已到,一切,按计划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山雨欲来(上) 帝后刚离宫不到半个时辰,德妃便赶回了含香殿,将宫门全部关上,屋内的沉水香顿时凝满了每一个角落。

含香殿中,德妃神色有些愠怒,又显稍微慌张,将一个句子掰成两半,刚要放入口中,却又没了兴致,重重地将果皮仍在了桌上。

“刘元。”德妃喊道。

刘元是含香殿的掌事太监,闻声便从殿外小跑着进来,问道:“娘娘有何吩咐?不妨一次性告诉奴才。”

德妃双眼睨斜一视,“皇后那老妇已经和陛下出宫了,本宫担心陛下的安危,你务必托人暗中保护陛下。”

刘元横一横眼,毕恭毕敬地躬着腰,问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德妃颜色扫过远处一个景泰蓝花纹的甜白釉花瓶,又看向刘元道:“如今你还揣测起本宫的心思来了。罢了,既然你猜中了,就按本宫的意思去办吧。”

刘元“嘿嘿”一笑,答应着下去了。

上午的阳光愈发灿烈,这是仲秋时节难得的晴天,整个长安城如沐皇恩,连重重平民住宅屋顶皆映着漫天日辉。

棣王独坐于棣王府中,看那外头零碎的飞叶闪着点点碎金,跳跃着,飘动着,那样飘忽不定,正如自己此刻手中拿着的信纸一般枯黄。

这封信,便是乔桦今日上午转告苏婕妤,然后再令遂王加急送来的。

偌大的王府只剩棣王一人,正房中以云顶檀木作梁,雕花原木为壁,七尺宽的紫红檀木案几前挂有缥缈的纱帐。风起帘动,如云雾掀涌一般。地铺飞金朱紫柚木,即使在冬日以赤足触地,便会感到阵阵温润。

棣王手上的信,只书了三言两语,却让棣王看得神色渐渐自如,甚至有了些许自信,眼里似乎亦带有黎明的曙光。

“好,五弟,我一定抓住这次机会,也但愿你们能够成功!”棣王像是对着自己内心鼓励着,说完便点燃了那张信纸,直至其化作灰烬。

秋风送来一阵微醺的醉意,穿梭于宫墙和丛林之间,像是隐藏着阵阵翻涌,往往就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像之下,才隐藏着无数的刀光剑影。

方才用过午膳,宫里果然传来了棣王突然病重的消息。

宫里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更何况是皇子重病。

虔王亦是留于宫中户部,正与班承炜今日来忙得焦头烂额,更何况上个月中秋节皇帝在知道哪些山贼的罪名之后,竟然直接下令将数十名山贼斩首,这仍然让虔王耿耿于怀。

如今,听说了棣王突然病重的消息,虔王和班承炜的脸色顿时如逢喜事,双眉皆舒展开来,脸上的笑容却是如冰霜般冷冽。

班承炜低低道:“虔王殿下,这可是天助我也啊。”

虔王半躺在木椅上,身上的暗紫色长袍尽显冷艳,“呵,当真,当真是天助我也。父皇和皇后出宫祭天祈福,谁知道上午刚离宫,中午棣王就重病了,这,这可当真是天要亡棣王也!”

说罢,虔王的喉咙里不禁迸发出一阵痛快的笑声,连虔王自己亦是皱眉,似乎他也从未察觉过,自己的笑声,竟然可以如斯冷冽。

班承炜点点头:“这是老天爷要让棣王死啊……”

说着话,外头便有人敲门。

“进来。”虔王吼道。

一名太监弓着背进来,行了礼问道:“虔王殿下,外头传来消息,说棣王重病,想请宫里的太医,不晓得方不方便。”

虔王神色微动,忽然又轻松下来,道:“父皇按照遂王的意思,将太医几乎都调去几天祈福去了,宫里哪还有什么太医,只剩下值守的太医,医术又不好,若是延误了棣王的病情,可怎么好?”

“是,奴才遵命。”说罢,那太监便退下了。

再次关上门后,虔王一掌击向案几台面,笑声令人不寒而栗:“这个遂王,近年来处处与本王作对,想不到他竟然谏言让父皇带走宫里这么多太医。这下可好,棣王竟找不到太医医治。”

虔王“呵呵”冷笑数声,又道:“看来真是天命,天命啊!如今宫里头没有太医,能否安康顺遂,留他棣王自求多福吧!”

说罢,虔王找来了部下赫连战,下令道:“将棣王府周围的守卫增加一半,封锁棣王重病的消息,断断不可传入帝后耳中!”

“是,殿下。”

这样一来,宫里自然无人再提及棣王。毕竟棣王现在仍禁足在府中,若是过度提及棣王,也是在无端给自己招祸。

帝后不在宫中,六宫渐渐有些失了秩序,这对于乔桦而言,或许也是来回走动的一个契机。

乔桦匆匆前往瑷江殿找到遂王,已经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遂王连忙迎了上来,喘着气道:“果然,三哥果然按照咱们的想法做了,他不允许宫里的任何太医前去给棣王治病。”

乔桦点点头,笑影顿生:“很好,接下来就辛苦棣王陪咱们演这出戏了,想必装病也是不好演的。”

遂王颔首,“好了,我现在,可以去找虔王了。”

两人很快便分别,乔桦回到了尚宫局;遂王则赶去了枢密院,到了枢密院,发现虔王并不在此地,问过后,遂王才又前去了尚书省户部。

虔王仍在户部,为财政的事情苦恼。

遂王一进门,神色便显得异常紧张,作了一揖道:“三哥,二哥突发重病,这可如何是好?哎,说来也怪我,为何我无缘无故要劝父皇带走宫里那么多太医!”

遂王深深自责,虔王眼里也多了些许怜惜的神色。

见遂王很是着急,虔王从木椅上起身,拍了拍遂王的肩膀,慢慢道:“五弟,如今帝后带走了宫里的太医,只留下了值守的几个医术不中用的人。你要知道,大赦天下之前,为国祈福,这是何等重要!咱们不能因一切事情打扰父皇和皇后,所以,棣王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如今大哥不再宫中,宫中的皇子就数你最高,你……也不能帮帮忙,将太医召回来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山雨欲来(中) 良久,虔王亦不语,微闭双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二哥被禁足府中,不能有任何人进去探望,更别提治病了!”

班承炜低低道:“遂王殿下,也请您理解一下虔王吧。”

听完,遂王长长地喟叹了一声,心绪像是从悬崖陡峭硬生生跌入了谷底,脸上的无奈与辛酸,人见皆怜。

见遂王这幅表情,虔王也有了些于心不忍的样子。

遂王像是陡然响起什么,脖子上的青筋尽显,“二哥他再这样下去,万一,万一危及性命可怎么好?三哥,三哥你要想想办法,救救二哥!”

说着,遂王见双手抓着虔王的双肩,颤抖着摇动,虔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五弟,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呀,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遂王的精神渐渐焉了下去,两眼也愈发空洞,像是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

虔王面上的愁容显得不尽自然,略有一丝狠意和快意,仿佛周围的一切皆与自己无关,更谈不上亲兄弟的生死。

沉寂片刻,遂王摇摇头,告了辞。

宫外的秋虫唧唧鸣叫,长街上却静如深山的野谷,似乎连同这仲秋的虫鸣,也远胜过了无生气的大明宫。这几日偶有凉风把寒气吹在宫里光秃秃的树干上,弄出飕飕的响声来。

遂王快步从户部走出,毫不停留地赶回了含凉殿。

苏婕妤正在正殿候着,见遂王赶回来,便淡淡起身,将桌上的一纸书信交给了他。

遂王接过,“信写好了?”

苏婕妤双眉舒展,郑重地点了点头。

像是一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遂王右手紧紧握了握,道:“那我现在即刻前去户部,再拜见一次虔王!”

拿着这张书信,遂王又再度朝户部走去,稍稍抬头看天,日头渐渐逼近正午,这一上午的辛苦,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

路边的灯座接近人一般高,一个个朝遂王身后移去,遂王跑得气喘吁吁,在户部门口歇了好一阵子,才整理了一下行头,留着额上的汗珠,踏进了户部。

虔王惊讶地抬头看着门口的遂王,连忙起身迎接:“五弟,还有何事?”

遂王喘息了几口,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

虔王神情茫然一阵,问道:“这是何物?”

遂王看了看一边的班承炜,微微抬眸,又朝虔王说道:“三哥,我有一个下下策,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闻言,虔王与班承炜对视一眼,示意班承炜先行回避。

待屋内只剩两人的时候,虔王才看向遂王,慢慢开口:“五弟,若你的法子能救二哥的命,那就不是下下策。”

听得这般答复,遂王脸上的神色轻松了不少,“那真是太好了。”遂王喘了一口气,接着道:“三哥,实不相瞒,有人给我写这封信,让我偷偷把二哥救出来!”

虔王惊骇得无以复加,双眸如同被空气中的沉水香气息凝在那里,与遂王双眼相对,良久不语。

须臾后,虔王大步流星行至案几前坐下,望着身前的遂王,一字一字道:“五弟!你……你这是想的什么法子?”

“这不是我想出来的办法,”遂王将信纸举到虔王面前,道:“是这封信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告诉我的这个办法。”

虔王脸上的神色极为复杂,看着这封来历不明的信,朝遂王道:“五弟,你要想清楚,这密信根本不知道是谁寄给你的。”

遂王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谎言看起来可信,说道:“我走在半路上,就有人用箭拿这封信射中了我身前的柳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就不见了。”

虔王皱眉,“可是,救二哥出来,这是忤逆父皇的旨意啊,二哥禁足九个月了,你若是贸然将他抢出来,这……”

“我知道,”遂王额上的冷汗如瀑,“三哥,我已经想好了,父皇和母后都已经离宫祈福,现在已经在半路了,只要我两天后偷偷派人去棣王府救二哥,那父皇是不会知道的。”

虔王像是陷入了良久的思索,双眼再度与遂王直视,片刻后道:“五弟,如果你执意这样做,那么我会替你保密的。你还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遂王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摇摇头:“没什么了。”

虔王郑重其事,“那么这次救二哥的行动,就靠你了,我也不想看着我的亲哥哥病死在府中。”

遂王答应道:“我已经计划好了,今儿是九月十三,三天后的清晨,我就开始行动,把二哥混在运送日常物资的车中,拉到宫里来,反正父皇不在宫里,他自然也不知情,到时候就可以请值守太医替二哥医治了。”

“好,一切拜托你了。”

闻言,遂王脸上的神情更加镇定,朝虔王一拜:“三哥,从前我与你之间,或许有诸多不快,但请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替我保守这次行动的秘密。”

说罢,遂王再度行了一礼,虔王连忙将他扶起,道:“既是亲兄弟,你又何须如此客气?”

遂王起身,再与虔王对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满是亲情的温暖。两人静默良久,遂王方才转身离开。

终于办妥。

遂王心下轻松了不少,从户部再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悬在头顶了,眼下正是午膳时刻。

想着乔桦或许还在等着自己的消息,遂王便毫不犹豫,亦顾不上自己的饥饿,直朝司设房走去。

乔桦听了双蝶过来传唤,知道遂王前来,便将手中的活儿交给了福安。福安从小便在萧府中做这些事情,自然手脚伶俐,即使是做两个人的活儿,倒也能应付过来。

长街上,遂王脸上的汗珠仍顺势淌下,乔桦看了亦觉得不好意思:“劳烦你,特意跑过来告诉我。”

遂王摇摇头:“不麻烦,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现在虔王已经对我十六日清晨后会前去偷偷救棣王出来深信不疑。”

乔桦好看的眉头已然舒展:“多谢你,遂王殿下。”

遂王长吁一口气:“接下来,只怕是还有更难应付的事情,咱们还得时刻警惕,确保此次计划万无一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山雨欲来(下) 转眼两日便过去,已是九月十五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距营救棣王的计划,只剩下一日了。

一大早,遂王便秘密派出遂王府中所有人马,以及遂王手下五十侍卫,从府中出发,往棣王府赶去。

半路,岑顺扮作平民,守在一间茶铺里,终于等来了遂王的的确确派兵力朝棣王府中赶去。岑顺微微下扣一下帽沿,起身朝大明宫回赶。

不到半个时辰,岑顺便凭借高超的武功赶回了枢密院,虔王正和户部尚书班承炜商议各项事宜。

岑顺单膝叩地:“虔王殿下,奴才已经确认,遂王真的派兵前去了棣王府,奴才害怕一直跟在后头会暴露身份,因此即刻赶了回来!”

虔王听后,脸上的神色愈加凌冽,笑道:“这个遂王,竟然糊涂至此,当真敢派人偷偷营救一个在禁足的皇子,好大的胆子。”

班承炜附和道:“是啊,遂王当真是只顾着兄弟情义,却对陛下的旨意视若无睹,实在是自寻死路。虔王殿下,咱们的时机到了呀。”

虔王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映照着点点晨曦,“岑顺,你今日午后再去一趟棣王府,看看遂王的人是否已经埋伏在那里了。如果是的话,就说明明日清晨遂王必定将棣王接进宫来医治,那么今晚,咱们就按计划行事。”

岑顺和班承炜一齐跪下,拱手道:“如此,奴才们便恭祝殿下胜券在握了。”

虔王的得意之色洋洋溢于双颊,朝地上的二人虚扶了一把,复又坐回了紫金雕花宝座上,一仰头,将一杯酒饮尽了。

正午的时候,太阳一直躲在云层背后,自私地将暖意尽数掩盖起来。接近冬日,其实也到了快下雪的时候了,这样的日色,倒也算明朗。

岑顺拿着前往的腰间令牌,马不停蹄地又从大明宫前往棣王府。

棣王府周围皆是遂王的伏兵,岑顺见一切皆如前往所料进行,神色便缓缓放松,又围着棣王府巡视了一圈,果然,遂王的兵力已经将棣王府团团围住,看来遂王的确是下了决心要将棣王救出来了。

岑顺一跃,便朝高高的山墙上飞了过去,消失不见。

午后,乔桦照常在司设房缝制冬衣,今年是光化二年,皇帝特意嘱咐,冬衣上的纹饰,要和往常都不相同,因此陆司设想了又想,还是难以定夺最终的纹样。

乔桦见陆司设埋头不语,情知陆司设必定深有苦衷,便端了水果前来探望,“陆司设,可是因纹饰的问题苦恼不已?”

陆松婉见乔桦来了,自然欢喜,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笑道:“要来怎地也不提前说一声,瞧我这个样子,真是失态。”

乔桦摇摇头,“陆司设天生丽质,何苦担忧?”

见乔桦拿了一些布匹过来,陆司设看了看,问道:“你拿着这些布匹过来,是好让我想出来今年冬衣上的纹饰么?”

乔桦点头,打趣道:“陆司设果然心里明镜似的,奴婢原本还想卖个关子,看来当真是自愧弗如了。”

“瞧瞧,我当真是越发纵容你们说这些恭维的话了。”陆司设笑着,便接过了乔桦手中的一应布料。

乔桦坐下,给陆司设剥了个橘子,里面金灿灿的橘瓣儿令人垂涎三尺。乔桦解释道:“奴婢看了看往年的纹饰,皆是夕颜、牡丹,亦或是水仙之类的,今年若是要换,的确不晓得该换做什么好。”

乔桦又指着一张布料,道:“这是彩锦,奴婢问了才晓得这是用来制作各种花纹丝绸的材料,经常用在衣袖上头。另外还有一些宫锦。”乔桦翻出了下层的布料,拖出来,继续道:“这些花纹有对雉、斗羊、翔凤和游鳞之状,倒是极为华丽。”

陆松婉神色炯炯,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这各式各样的刺绣实在精美,不是用了色套染,就是用了单色染,当真不错。”说罢,陆松婉看着一件又一件的布料,不住地夸赞。

正说着话,忽地福安匆匆忙忙进来,找到乔桦,道:“乔桦,德……德妃娘娘让您晚上送今年的冬装样式去一趟含香殿。”

说罢,陆松婉微微抬眸,看了乔桦一眼,神色中有些许不安。

乔桦与陆松婉对视,转而展眉笑道:“陆司设不用担心奴婢,想来德妃娘娘只不过是为了看看冬装的样式罢了,我这就去准备准备,拿一些图画给她看。”

接近冬日的空气愈发寒冷,乔桦坐在陆司设对面,感觉一阵阵的生冷疼痛感瞬间朝全身袭来,来了又去,一阵接着一阵,仿佛连手和脚也是冰凉的。

陆松婉伸手握住乔桦的右手,关切道:“可是,可是德妃让你晚上再过去,当真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乔桦双睫低垂,神情淡淡道:“德妃娘娘素来忙碌,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或许正因如此,才特意吩咐奴才晚些时候才去拜见吧。”

陆松婉和颜笑了:“你一切安好就行。”

乔桦感念地点了点头,起身给陆司设行了礼,便和福安一同告退了。

出了外殿,乔桦举眸望天,云层仍然盖住了太阳,枯老残损的树枝弯弯曲曲,形成一道荒凉无边的寂寞。地上的落叶已经成了深褐色,在司设房的小巷上绵延几远,如干涸后的血渍。

乔桦浑身微微一颤,朝福安道:“今晚我怕是凶多吉少。”

福安顿时神情也紧张起来,“你当真这么觉得?那要不想个法子推辞掉好了,我,我真的想想都觉得害怕。”

乔桦双手十指交扣,不断地搓揉着,似乎这样能缓去一丝不安。乔桦摇摇头道:“如今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不在宫中,德妃娘娘位分最高,我的确是没有办法。”

福安双眼一转,道:“可是,按照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陛下和皇后明日清晨必定会回宫。”

乔桦点头,却又失落道:“前提是敌人上钩,可是我并无把握,万一敌人不按照我们的计划上当,那该如何是好?现在德妃娘娘又让我晚上去一趟含香殿,我真的……”

想到这,乔桦突然停下了口中的言语,一个离奇而又不甚惊险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让她浑身的紧张感顷刻全无。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宫乱(上) 福安见乔桦突然不说话,问道:“小……小姐,你想到什么了么?”

乔桦苦笑两声,摇摇头道:“如此看来,原本的计划又要多算进去一个人了。不过还好,现在还来得及。”

福安终于展颜,道:“那咱们现在去做什么?”

乔桦双手一摊,神秘地笑了笑,“当然还是去找苏婕妤了,想必婕妤听了这个办法之后,也会赞同的吧。”

“嗯,那我陪你去吧。”

乔桦衣外套有一层葛布,葛布制自一种多年生蔓草,混了葛茎做成织物,俗称“夏布”,质地细薄。由此可见,在这样的天气下,乔桦穿得的确不合时宜。走起路来,其实亦是不甚暖和的,再加上身形移动带来凉风迎面扑来,更是会加深几股寒气。只是原本在尚宫局的工作较为繁多,因此平时穿这样薄的一身衣服,倒也不冷。

两人静默地走着,福安淡然道:“转眼又要到冬天了。”

乔桦轻笑:“是啊,转眼又要到冬天了。”

福安和乔桦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两人心里怀着往事,似乎也想的是同一件事。

穿过太液池,便离含凉殿不远了。

苏婕妤独自坐在殿中,乔桦到的时候,还问过晶儿去了哪里,苏婕妤只道晶儿去佛殿替自己祈福了。

乔桦很疑惑:“其实这次的计划晶儿知道也没关系的,为何婕妤总是支开她呢?”

苏婕妤神色有些躲闪,却又笑得极为自然,道:“毕竟她是我的近身侍女,凡事她不便知道太多,我怕连累她罢了。”

乔桦懂得,可能换做是自己,她也会如是做。

待乔桦坐下片刻,苏婕妤开口道:“你今日怎么突然前来,可是计划有变了?”

闻言,乔桦倒没有太震惊,毕竟苏婕妤明察秋毫,想来也能猜到自己突然前来,必定是计划有变。乔桦笑道:“奴婢这次前来,是想请婕妤您帮一个忙。”

说罢,乔桦起身,轻拉着福安行了一礼。

苏婕妤扶起两人,问:“没关系,只要能救出二殿下,我能帮的忙自然尽量去做。”

乔桦甚为感激,道:“有婕妤这句话,奴婢感激涕零。方才有人递来消息,福安转告奴婢,说德妃娘娘让奴婢晚上送今年冬装的图样过去。”

苏婕妤神色变了变,皱眉道:“为何是晚上?”

见乔桦有些口渴咳嗽,福安便帮忙解释道:“乔桦说德妃娘娘平日里忙里忙外,晚上才有空也是正常。但奴婢认为这其中必然有诈,德妃或许是想趁帝后不在宫中,杀人灭口呢?”

乔桦饮完半杯茶水,润了润嗓子,朝苏婕妤道:“奴婢初来乍到的时候帮过德妃娘娘一个忙,可是自从中元节那次奴婢和您发现鄂太医的瞳色之后,德妃娘娘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奴婢。”

苏婕妤双眉一紧,似乎也记了起来,深深点头。

乔桦接着道:“上次中秋节献舞,德妃娘娘也会是打算让明蕊将奴婢绊倒,奴婢自作聪明,将计就计,才保全了自己。德妃娘娘让奴婢今晚前去含香殿,其中必然有诈。因此,奴婢现在特来求您,希望婕妤您可以去一趟含香殿。”

苏婕妤微微惊讶,但旋即又恢复如常神色,郑重其事道:“如何做?”

“在您进殿之后,需要一辆运送恭桶的车去一趟含香殿,然后您就可以回来了。回来之后,奴婢会躲到车里面,今晚,将奴婢运出宫去。”

苏婕妤颔首:“这个倒简单,你接着说。”

“今晚将奴婢运送出宫,明日清晨,再将奴婢运回来,并且要让人人都相信,箱子里面装的是棣王殿下。这样一来,奴婢今晚便不用前去含香殿了,咱们既可以用此计揭露德妃娘娘的阴谋,又可以引蛇出洞,让想害棣王的人主动跳出来。比咱们之前的计划甚至还要稳妥一些。”

乔桦说完后,便静静地望着苏婕妤。苏婕妤和颜悦色地颔首,道:“此法可行!吾儿现在正在和赫连战见面,待会儿我让他找你。”

赫连战,乔桦想起来,上次遂王炫耀自己时候提起过的,说买通了虔王的部下。

“是,”乔桦高兴地行了礼:“那奴婢便告退了,一切有劳婕妤。”

办完所有的事情,乔桦终于拖着身心俱疲的灵魂和福安回了尚宫局。陆司设仍在次等候乔桦,继续商量冬装的事情。

见乔桦回来,陆司设连忙迎了上去,握住乔桦的双手:“我还以为你现在就去找德妃了呢,还担心你……”

乔桦捋了捋自己的群裾,笑道:“瞧奴婢,这不是好好的?司设,您在这里冷着,才是受冻了吧,当心着了风寒。”

陆司设心下宽慰,见乔桦相安无事,便也拉着乔桦进屋了。

遂王此刻正如苏婕妤所说,在和赫连战相见。赫连战回家探母几日,今天上午方才回宫。

“殿下,您就是属下的救母恩人,今日属下回宫,这才第一时间来见您。”赫连战行礼道。

遂王素来尊上礼下,和颜道:“你也不必特地前来感谢我,我既然身为遂王,自然应该关照下属。”

赫连战起身,道:“属下有虔王的要事禀告殿下。”

闻言,遂王提起了十二分警觉,问:“三哥的要事?”

赫连战跪下,道:“是,虔王殿下有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属下只得据实相告。虔王殿下一直在对付司空峻大人,那些山贼死了之后,虔王殿下更是对司空大人恨之入骨,同时您又在负责审查此案,所以虔王殿下也花了不少心思在您身上。”

遂王点点头,轻蔑笑道:“虔王的算盘果然是打得极好的。”

赫连战又道:“还不止这些,只是关于司空峻将军的事情,属下也还不晓得具体的计划,因为属下平日里和虔王也接触不多。但知道这些就够了,遂王殿下,您一定要时刻当心,属下也不知道虔王下一步会做什么。”

的确不知道虔王的下一步,只是遂王知道,这一步,虔王恐怕必定会按着自己画的陷阱走了。

遂王一笑,扶起赫连战,“没事,你平日里多关注着虔王的动作即可,除此之外,本王便不过多劳烦你了。”

“是,属下遵命。虔王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什么报应,也都是他应得的!”

外头的冷风终于凛冽地刮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傍晚了呢,只怕明天的苦头,已经够有些人吃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宫乱(中) 终于,傍晚的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消散,黑夜彻底降临。

虔王已经派了人前去通报皇帝遂王营救棣王的计划,此刻,探子已经在路上了。

遂王三天前说过,明日清晨,他便会将棣王接到宫里来。因此,虔王特地让人今晚加急赶去通报帝后,以便明日能逮个正着。

皇帝前去祈福的地方在咸阳以北,并不算太远,因此来回只需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虔王盘算着,趁今晚通报,或许还来得及。

班承炜点着灯烛,放在虔王的案桌上。

虔王笑了笑,道:“本王这次可又让你立了一件功啊。”

班承炜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激动说道:“是啊,殿下,您果然是明察秋毫,给了属下这次立功的机会。”

虔王点点头,笑道:“以后,你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就可以给别人了,本王一定会给你谋个尚书令的官儿来当当!”

班承炜连连笑道:“哎哟……殿下,这可不敢,不敢当呐。”

“欸,”虔王笑意阴森:“你做事,深得本王信任。这次遂王还妄想着将棣王偷偷救出来,实在是不可理喻。”

班承炜点点头,连连抚着胸脯道:“还好咱们派去通报陛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今晚陛下知道了遂王的计划,一定会连夜赶回大明宫,到时候,就可以将棣王和遂王一网打尽!”

虔王爽朗笑了几声,又拿出一壶酒,给班承炜和自己斟满。

“来来来,班兄,本王可得好好儿敬你一杯!”

班承炜连连举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都是殿下您给的机会啊,属下不过是跟着您沾沾光而已。”

虔王一口气将酒杯里的酒喝了个精光,班承炜亦一仰头喝了。两人对桌而坐,桌上的灯烛像是催命符一般,一点一点燃烧着,那红透了的火芯,愈发触目惊心。

夜浓如墨。

此事,皇帝和皇后身在咸阳北岭。直至今晚,方才完成三日的祈福,还剩两日,便可回銮了。

北岭是咸阳最高的山峦,一到晚上,漫天的星子都失了颜色,夜风肆虐,片片落叶刮起,如暴雨般的沙沙声嘈嘈切切,令人心惊胆战。

帝后正从道观回到北岭的寝宫,正欲眠,突然有人来报——

“陛下,陛下,有急事请奏陛下,有急事请奏陛下!”

原本一片宁静的北岭道观,被探子这么一吼,顿时又逐渐热闹了起来,众人皆陡然间提心吊胆,往往这样的急报,是有战事之时方才来报的。

皇帝顿时睡意全无,和皇后一起,复又从寝殿移步道观门外。

从宫里前来的人皆被这探子的高呼叫得头脑清醒,人人皆从各自殿中挪了步出来,一看究竟。

那探子将密函举过头顶,秉承给了皇帝,道:“陛下,这是虔王殿下的密函,请您务必即刻打开。”

皇帝看了看皇后,毫不犹豫地将缠在上面的封线用刀划开,打开密盒,里面的一张信纸崭新地躺在里面。

阅毕,皇帝大惊。

皇后望着皇帝的眼神,道:“陛下,有何要紧事?”

皇帝胸口喘息的祈福越来越明显,他望了望眼前的一应臣子和宫人,右手举剑一斩,令道:“遂王忤逆圣旨,意图将棣王救出。立刻摆驾,回宫,回宫!”

说罢,皇后扶着气得发抖的皇帝,朝轿辇中走去。

原本黑暗中一片死寂的北岭顿时零零散散地燃起了熊熊火把,宫人亦点着灯笼,将马匹从马厩中尽数牵出,做好一切准备,连夜赶回大明宫。

待帝后踏上轿辇,一队人便浩浩荡荡地朝北岭脚下走去,沿路人们举着的火把发出飘飘渺渺的火光,在半山腰连续形成几次“之”字形。

轿辇颠簸,皇后安慰道:“陛下,这其中,或许是有什么误会。”

皇帝仍是气急败坏,道:“遂王从小就和棣王走得近,棣王犯了事儿,本该禁足,他遂王凭什么敢趁朕不在宫里,就闹出这等荒唐事!”

一阵阵马蹄声踏碎了这宁静的夜,浩浩荡荡地朝长安城赶回去。天气如此寒冷,明明才九月中旬的天气,却总让人觉得要下雪了。

这一晚,从咸阳回来的人马,谁也没有睡意,一直到了清晨,东方渐渐泛起点点鱼肚白,前面方才有人来报,已经到了大明宫北边。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大明宫中,所有人仍在安眠,却是一阵通报声连带着惊呼声响起:“陛下提前回銮,陛下提前回銮!”

原本安安静静的后宫顿时响起了熙熙攘攘的人声,其余今晚未当值的宫女太监也被这惊呼声吵醒。众人刚从梦中转醒过来,听说的第一件事便是皇帝提前回宫,不得不让人慌乱起来。

六宫的人连忙你催我赶地换上宫装,皇帝回宫,不可不在宫门内迎接!

众人忙碌了许久,原本还带着睡眼惺忪的疲态瞬间全无,皆按礼制穿上了吉服,九路人马从六宫四面八方汇集过来,无一人不在向宫门前进。

所有人的脚步声宛如鼓点阵阵,亦是秋雨声声,朝宫门响去。苏婕妤脸上带着淡淡的妆容,与其他匆匆忙忙出门的人并不一样。

德妃身边,琅夏报怨道:“为何陛下今儿天才一点儿朦胧亮就赶着回宫了?”

德妃斜了琅夏一眼,道:“本宫怎么知道,害得本宫妆容也没来得及画,当真是有失四妃之态!”

片刻后,所有人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宫门两侧,只闻一声命令,所有人便一齐跪下。宫门内,路的两道满是宫人,密密麻麻,顶着漫天寒气,跪在地上,从高处望去,宛如杏花点点,只可惜,杏花是春日里才有的。

宫门打开,帝后的轿辇圣神地从宫门外进来。

宛如普天之下泛起的一阵滔天巨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后的轿辇停在所有人的中间,班承炜跟着虔王来到帝后身侧跪下。虔王诉道:“回禀父皇,待会儿遂王会带着棣王,从宫门而入,儿臣不敢擅自做主,特请父皇和母后连夜回宫,还请父皇恕罪。”

皇帝叫了虔王起身,便和满地跪着的人们一起,静静地望着面前不远处的宫门。

终于,还是来了。

遂王带着一大堆人马,从宫门外慢慢走了过来,满是震慑之气。

皇帝的眼神里满是天子之怒,皇后神色自始至终都不曾变化过,经过连夜赶路的风波,还是那么雍容华贵。

遂王的队伍倒也不回避,径直从宫门走了进来,竟大大方方停在了帝后和众人面前!

遂王下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问:“给父皇请安。父皇,您们这是,这是……”

皇帝含怒,指着马车后面的箱子,吼道:“箱子里面是什么?!”

遂王一时竟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箱子里……这是……虔,虔王,三哥,你,你怎么,不是……”

班承炜站在虔王身后,朝遂王道:“你忤逆圣旨,还想让虔王殿下保密,这样的罪名,虔王殿下可担当不起,还是您自己解释吧。”

遂王脸上的惊骇之色渐渐缓了下来,默默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指着远处的木车,命令道:“去!把那箱子打开!”

众目睽睽之下,拿箱子慢慢被人打开。终于,一切都渐渐露了出来,那褐色的箱子里,分明是一位女子,五官秀气,脸色苍白。

虔王惊骇得如同陷入了数九寒冰之中,他看向木车里的女人,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乔……乔桦?!”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宫乱(下) 众人再度被这突如其来的回转惊骇得无以复加。

班承炜大吼:“遂,遂王,你,你不是去救了棣王吗?你是要谋逆,是要谋逆!”

众人紧张异常而又急促的呼吸声,在这黎明刚刚到来的静的静谧气氛下,显得格外诡谲。遂王看了看虔王,淡淡一笑,道——

“我明明是出去救乔桦,怎么可能是去救棣王?那可是忤逆圣旨啊,三哥!”

虔王凝眸注视着遂王,像是要在遂王胸口活生生剜出一道裂痕。

班承炜见虔王不好发作,便出头道:“遂王,有人看到你在棣王府周围埋伏好了!”

皇帝大怒,指着木箱中尚在昏迷的乔桦,问道:“李祎,你给朕解释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遂王依言遵命道:“是,父皇。”

答毕,遂王行至乔桦身侧,令众人将乔桦抬出来。

遂王解释道:“回禀父皇,儿臣正好要解释今日的事情。其实,儿臣这是在引蛇出洞。”说着话,遂王看向虔王,又笑了笑,继续道:“父皇,其实这方法是三哥教我的。”

众人的目光又像虔王看去,虔王一时语塞,“这……你,你说什么呢你?”

遂王倒是不急,慢慢道:“三哥告诉我,这叫引蛇出洞。父皇,您想一想,您和母后一同出宫祈福,带走了宫里的太医,这样一来,宫里只剩下了当值太医。可是偏偏这个时候,被禁足的二哥却又生了重病。”

皇帝大惊,转向虔王,质问:“李祤重病?”

虔王双眼一怔,顿了好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遂王让皇帝勿要心急,接着道:“是啊,二哥突然在您离宫之后不偏不巧地生病了。更离谱的事情是,竟然有人给我写这封信。”

说着,遂王便从袖子里将一张信纸拿了出来。

这封信,虔王也看过,内容便是怂恿遂王救棣王出来。当然,信是苏婕妤和遂王联手伪造的。

皇帝越看越皱眉,神色变了又变,不住地指责:“这,这究竟是何人所写?简直是大逆不道,敢唆使皇子谋逆!”

遂王不紧不慢,语态平和:“是啊,父皇。后来,三哥就告诉我,说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是想置二哥于死地的人,同时还唆使儿臣去救二哥,显然,此人是想一箭双雕啊!”

苏婕妤亦是不忍,走上前来,颇有些心疼地看了看遂王,朝皇帝行了一礼,开口道:“陛下心里明白,吾儿和棣王殿下打小关系便非同寻常,此人还给吾儿写这样的一封信,显然是想利用两人的兄弟情义,以便唆使吾儿去做营救棣王殿下这样忤逆圣旨的事情。”

遂王点点头,“是的。所以三哥看了信,就让儿臣干脆假装要去偷偷将二哥救出来,这样,真正妄想构陷皇子的贼人便会私底下向您禀报,说儿臣犯了谋逆之罪。那么一旦贼人告儿臣的状,儿臣便会知道是谁想在背后构陷儿臣和二哥了。”

虔王听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仿佛周身凝了无数寒冰冷雪,竟不能动弹。班承炜站在一侧,忍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冷风太冽,还是心惊胆战到了极致。

遂王的确上演了一出诱敌上钩,又抛砖引玉,再将计就计的戏。

退一步讲,在这宫里,谁又没有逢场作戏过呢?只怕是人人皆在戏中罢了,人生如此,冷暖自知。

遂王拜了一拜,又道:“然后,儿臣便假装前去营救二哥。同时,为了防止有贼人前去将二哥抢出来诬陷儿臣,儿臣于是才故意前去埋伏,以保证二哥一直待在棣王府内。求父皇明鉴,儿臣绝对没有救二哥出来。”

话说完,遂王又转向班承炜,眼神凌厉,“由此可见,户部尚书班承炜大人,你就是那个想要构陷皇子、一箭双雕的人呵!”遂王再答谢虔王:“三哥,还好你给我出了这么好的一个主意,实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皇后和皇帝同时看向班承炜,班承炜迅速跪下,膝盖发出的声音令听者也觉得生疼。班承炜举着手道:“陛下,陛下明鉴啊,微臣哪里有能耐和胆子做这种构陷皇子的事情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皇后,皇后娘娘明鉴啊皇后娘娘!”

班承炜眼泪都吓了出来,又转而想起什么,抬头道:“微臣知道是谁!微臣知道是谁!是,是虔王——虔王殿下!虔王他一直心怀不轨,意图除掉遂王殿下!”

闻言,众人又看向虔王,虔王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遂王却厉声朝班承炜吼道:“好你个班承炜,自己犯了错,还要攀扯到虔王身上?!”

班承炜双眼睁得老大,久久望着遂王不语,地上却是一片水渍。

遂王轻蔑的眼神里满是冰冷:“三哥早就告诉了我是有人想引我上钩,若真是三哥自己想害我,他又怎么会告诉我这个引蛇出洞的方法呢?可见你班承炜是在胡乱攀扯旁人了,真真是敢做不敢当呵?”

虔王浑身的轻颤渐渐减弱,亦跪了下来,低声道:“是,是……是儿臣告诉五弟这个方法的,儿臣绝对没有对五弟心存恶念,儿臣没有。”

皇帝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声线也是平平的:“既然如此,朕就当着众人的面儿,先将班承炜关押起来吧。”

随着班承炜的求饶声渐渐远去,这件事也慢慢告了一段落。

地上仍密密麻麻地跪着所有的宫人,无人敢轻易动弹,大气也不敢出。原本只有些鱼肚白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橙黄的黎明日辉,洒向大明宫,地砖的边缘亦是映着丝丝碎金。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声走来。

皇帝看了看车里的乔桦,颇有些心疼的样子,问道:“为何天不亮把乔桦姑娘装在车里运进来?”

遂王作了一揖,道:“回父皇,儿臣,救了乔桦姑娘。”

皇后起疑,问:“此话怎讲?”

遂王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苏婕妤,苏婕妤又站到皇后身侧,福了一福,道:“回皇后娘娘,此事是因为昨晚乔桦姑娘一夜未归,尚宫局的人发现了,才查清楚事情缘由的。”

由于所有宫人皆在此,皇帝便叫了司设房的人起身,问:“昨晚,乔桦姑娘一夜未归?”

“是,昨天中午的时候,德妃娘娘曾让乔桦姑娘晚上拿着今年冬装的图样去含香殿。可是乔桦姑娘后来一夜未归,奴婢们可以作证。”几位宫女埋着头答了话。

陆司设也点头,表示自己也可以作证,并且人人皆知昨日德妃召见乔桦的事情。

苏婕妤神色亦淡然,“回陛下,昨晚嫔妾去了德妃娘娘的含香殿的时候,发现了这辆运送恭桶的木车。”

德妃神色陡然一紧,看向苏婕妤,立刻起身上前两步,道:“你说什么?”

苏婕妤神色平静:“回德妃娘娘,嫔妾方才说,昨晚,嫔妾拜见您的时候,发现了这辆运乔桦姑娘进来的木车。”

德妃五官气得快扭曲,道:“好啊,好啊苏凤影!本宫就说呢,你无事不登三宝殿,难怪昨晚要来我的含香殿,原来是为了陷害我!即便乔桦姑娘现在在木车里又如何?你是想说,是本宫想要用木车将她迷晕了送出宫去?”

皇帝神情凝了一丝疑虑,道:“朕记得,上次的中秋晚宴,明蕊曾绊倒乔桦。而且,明蕊是你的人……”

德妃不可思议地望着皇帝的双眼,道:“所以,我便要杀了她么?”

“没人怀疑你,”皇后厉色道:“只是眼下证据在此,你又有什么好辩解的?”

德妃忽然声音空洞地冷笑出声,指着苏婕妤笑道:“好啊……很好,你们今日摆本宫一局,厉害得很!”德妃又看向皇帝,跪下行礼道:“嫔妾绝对没有做过这件事,乔桦姑娘昨晚并未来嫔妾的含香殿,请陛下明鉴!”

皇帝看着德妃高高的发髻,久久不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夏绥来使 时间似乎快要凝固在这一刻,皇帝终于开口,道:“德妃,你也累了,不如在自己宫里休息几日吧。”

德妃陡然抬头,皇帝的却只望向远处的飞檐翘角,并不低头看德妃一眼。

见状,德妃眼中像是有一朵叹息的火苗,她再拜道:“嫔妾今日自知百口莫辩,用计之人太过狡黠,嫔妾甘拜下风!”

说罢,片刻无声,德妃不等皇帝的命令,直接起身,福了一福,转身拉起琅夏便朝含香殿的方向走去,长长的裙裾从冰冷的石板路上寥然拖曳而去。

皇帝看着德妃远去的身影,朝皇后道:“将德妃禁足五日吧,此事真相还未水落石出,朕也不便置喙什么。”

皇后脸上露出一丝稍稍宽慰的神色,道:“是,嫔妾理当为陛下分忧。”

皇帝见众人仍密密麻麻跪成一片,便抬手令了所有人起身。

“谢陛下!”

众人起身后,也都各自散了,生怕今日之事和自己有半分牵连。转眼间,原本满是宫人的大地,又只剩下了帝后等数人。

虔王似乎仍未从刚才的风波中缓过神来,再没说过一句话。

皇帝看了看遂王的兵力,又有些心疼地看向木车中的乔桦,道:“一定要让太医尽快治好乔桦姑娘,让她好生歇息,朕会替她做主。”

短短数语,说罢,皇帝便拂袖而去,自始至终,便没有再看遂王或虔王一眼。

皇后亦跟着皇帝离去。

日头渐渐升高,在场的人亦是有了疲倦之态。想必,今日风波所涉及的众人,昨夜都没有睡好吧。

“报——”

高琛拖着嗓子小步快跑着进了麟德殿,皇帝正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何事?”皇帝头也不抬。

高琛打了个千儿,“陛下,藩镇夏绥派了使臣前来恭贺陛下,说是最近大赦天下之期,人人皆来恭贺陛下宽厚,恩泽天下呀。”

皇帝将手中的一本黄色封皮合上,淡淡道:“人人皆道朕福泽天下,朕也很想福泽天下,只是这天下倒好了,朕的家里却不安宁。”

高琛颇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算是缓了缓僵硬的气息,“陛下,咱家认为,这,这班承炜的罪孽已经治了,就不必再操心别的了。”

皇帝缓缓起身,高琛连忙会意,前去扶着皇帝。

“让使臣先去偏殿候朕吧,朕先更衣,稍后再去见他。”皇帝边走边道,皇帝虽说尚且年轻,但此时此刻,背影望去却尽是疲态,仿佛一眼望到了年老时候的样子。

皇后前往伺候皇帝更衣,屋内沉水香静静燃烧,满是甘甜的韵味。

给皇帝换下龙袍,皇后绛唇轻启:“陛下劳累了一天一夜,片刻未曾闭眼歇息一会儿,不如让使臣先去歇着,等晚上再去见罢?”

皇帝叹了口气,“你说得也有道理,朕顶着一副疲态去见使臣,总是失礼的。罢了罢了,说起来,朕还不知道赏赐来使何物呢,人家到底也是来恭贺的,朕总得赏点儿什么,方才于面子上过得去。”

皇后腰间系了一条绛紫色腰带,重复着一个又一个的动作,替皇帝更衣,闻得皇帝不知赏赐何物,皇后也只好淡淡笑笑,并无他法。

雕龙柱后面,晶儿忽然站了过来,手上捧着几件厚厚的绸缎,像是才缝好不久的宫装。

皇后看了看晶儿,晶儿垂下双眸,跪下将手上的东西举起,“回皇后娘娘、陛下,这是苏婕妤送来的吉服,尚宫局司设房缝制好后,婕妤自己添加了纹饰上去。”

皇后笑着颔首,晶儿站了起来。

看着皇帝,皇后温婉轻言:“听闻德妃妹妹倒是很想将今年的纹饰换个花样,如今看来,还是苏婕妤手巧心细呢。”

皇帝听得苏婕妤三字,脸上倒是什么神色也没有,晶儿瞥了瞥皇帝,笑道:“皇后娘娘明鉴,婕妤说了,这些点子要皇后和陛下亲眼看过,方才能用在其他衣服上,目前只用了这一件。”

皇帝呼了口气,道:“放这里吧。去告诉夏绥来的使臣,朕晚上再去见他。”

晶儿愣了愣,点点头:“是,奴婢先告退了。”

说罢,晶儿便从屋内退了出来,朝两边看了看,两旁尽是羽林军和神策军把守着。晶儿扯了扯嘴角,直朝汉白玉阶下而去。

拿了一袋银子,晶儿便连忙找到西偏房外的一个太监:小令子。

小令子见了晶儿,微微点了个头:“晶儿姑娘。”

晶儿偷偷摸摸将那袋银子塞入小令子手中,朝偏殿里面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藩镇的来使还在里头候着是不是?”

小令子笑着应答:“是,刚才喝了一盅茶呢,看样子毕恭毕敬的,倒像是个好相与之人。”

晶儿不为所以,“来大明宫面圣,自然要毕恭毕敬的。小令子,我今天给你个差事,你若办好了,重重有赏。”

小令子抬起双眸,看着晶儿的双眼,像望着一层缥缈不清的薄雾。

和晶儿耳语片刻,小令子便进了偏殿,笑道:

“哎哟……大人呀,陛下今儿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陛下龙体抱恙,不知大人傍晚再来,到时候陛下一定与大人共饮美酒,如何?”

使臣见小令子进来,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礼尚往来:“既然陛下龙体抱恙,那么想必我留在这里也不恰当,那我就按公公所说,傍晚再来拜见陛下吧。”

小令子笑着扶起使臣起身,边走边道:“大人,尚宫局中有一宫女,才貌俱佳,与大人郎才女貌也。”

使臣听得这般见闻,倒是来了兴致,问道:“公公此话何意?”

小令子带着使臣出了殿门,将口中所说的宫女面貌描述了一番,故作沉醉状,道:“据奴才所知,陛下正在为赏赐大人何物而苦恼。奴才认为,大人身为夏绥使臣,自然是不缺山珍海味,不差金银珠宝,唯独缺的,便是美人相伴呐。”

使臣听得津津有味,倒是对小令子口中所说的女子好奇不已。

“那么,”使臣停顿一下,问道:“公公口中所说的这位宫女,唤作何名呢?”

小令子像是刻意压着声音,似公布着一个惊天秘密一般,笑道:“乔——桦。”

天上几处薄云似随风翩翩轻舞,如仙女手中的花絮,显得格外白柔娴静,倒是少了几分神秘迷离。天色瓦蓝,深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亦是能增添一丝暖意,再凝着早上清爽的空气,实在是令人觉得惬意舒适。

下午,日色恬静,光阴迟迟。

虔王这边,刚好在从枢密院走去麟德殿的路上,竟半路遇到了乔桦。乔桦早上回了宫,才醒过来不久,便忙着干起活儿来。现在才做事不久,就碰到了虔王,乔桦脸色显得异常难看。

虔王双眉一皱,径直走到了乔桦身边,停了脚步。

乔桦行得一礼:“给虔王殿下请安。”

虔王“呵”地冷笑一声,看着乔桦的面庞,道:“可惜呀可惜,可惜你不是父皇的宠妃,不然你会更加厉害呢!”

乔桦淡淡一笑:“当宫女也有当宫女的好处,每个人的命皆是生而如此,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说完,乔桦便要走,虔王拦住,道:

“我告诉你,你可别学错了路!”

片刻的沉默让乔桦觉得空气凝固成了冰,刺骨的寒气直朝自己全身毛孔里灌。乔桦看了看远处,屈膝行了一礼,道过“告辞”,便绕过虔王,匆匆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晶儿 乔桦逃离虔王不久,便在宫墙转角处遇到了遂王。

遂王关切道:“你……你没事儿吧,我方才看到三哥把你逼到一边,还以为他想要杀你灭口,还好你处事泰然,我差点又莽撞了。”

乔桦听得心惊:“殿下,您做事还是多为自己考虑考虑为好,奴婢一介布衣,不值得殿下如此卖力维护。”

“我晓得,”遂王道:“只是你才死里逃生,咱们又得罪了德妃、虔王和户部尚书,麻烦的事情自然是有的。”

乔桦松了口气,站在宫墙的阴影下,道:“得罪了虔王,怕是也得罪了皇后娘娘,还得罪了岑顺。”

闻言,遂王颇有些愤懑,道:“说起岑顺,我便想起那日的中秋晚宴,分明,分明就是岑顺那家伙,我知道他的武功路子。”

“什么?”

“我见过他的武功,”遂王解释道:“去年姜成在夜里遇到袭击,以及中秋第二天的射杀人质,本王认为,都是岑顺一人所为。”

乔桦双眼低垂,皱眉片刻,低语道:“如此,咱们心里有数即可,这话千万别告诉给太多人听,司空峻知道吧?”

“这个是知道的,”遂王平定了心绪,道:“哦,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赫连战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从今以后,你有事还可以摆脱他。”

望着遂王的双眼和发髻,乔桦只觉得此刻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乔桦神色缓了许多,道:“没想到你还真能搞定,多谢你,遂王殿下。”

“没事儿,你记住就好,我先走了。”遂王说完,与乔桦相视颔首,两人皆匆匆分别,不敢多停留一须臾。

回到司设房,乔桦便拿起手中的信纸,款款落笔,落字数行。

“司空峻,你如今身陷斗争之中,一定要时刻小心……”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一般抓挠着乔桦的内心,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笔,眼泪便流了下来,一直顺着脸庞,落到她的锁骨、衣襟。

擦干泪痕,乔桦吹起一声口哨,信鸽便扑腾着双翅飞到了长窗前,乔桦将信纸系好,轻吻鸽子那雪白的羽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远望着信鸽再度朝空中飞去。

傍晚,夏绥使臣依言先行至了麟德殿内,恭候皇帝前来饮酒。

“恭贺陛下。”使臣见皇帝进来,便起身行了礼。

皇帝爽朗一笑,叫了平身,道:“卿此番前来,倒是很及时,比其他藩镇的使臣都早了许多,不如就在大明宫里住上几日?”

使臣眼神一闪,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道:“既然陛下邀请,臣当然是叩谢陛下隆恩了,大明宫华贵无比,臣今日也算开了眼界。”

皇帝坐下,摘了一颗果盘里的葡萄,笑道:“再怎么华贵,也是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政权亦是如此。”

使臣点头称是,饮了一杯“梨花白”,竖起大拇指夸赞:“陛下的酒亦是美味,当真是人间极品。”

各式菜肴亦被端了上来,醇美喷香的酒味夹杂着山珍海味的浓烈香气,酒不醉人人已自醉。

满殿的金碧辉煌,耀眼夺目,让使臣动作没有了上午那般自然,倒是显得有些拘谨,皇帝看得脸上的神色也泛了几分得意。

“夏绥倒也还好,无甚天灾人祸否?”

使臣拱手谢过皇帝的关切,道:“有陛下龙泽庇佑,夏绥一切都好。”

闲话片刻,皇帝赤红着脸,鼻梁亦是微微泛红,皇帝饮下一杯,举起酒盏问道:“不知你想要何物作为赏赐?”

此话一出,来使亦沉默下来。

皇帝不知为何,问:“卿为何不说话了?放心吧,只要朕赏得起的,朕必然给。”

空气中弥散着酒味,还有一阵不可名状的气息,缠绕着大殿中的二人。使臣思索良久,乐呵呵地拱手作了一揖,道:“臣并不想求金银财宝,臣认为,长安风水养人,女子个个如出水芙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陛下可否赏赐微臣?”

皇帝斜斜眼看了使臣片刻,突然大笑了起来,指着使臣道:“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英雄难过美人关呵。有趣,有趣,你且说说,看上了哪个宫女?”

使臣眼眸低垂,笑了笑道:“乔桦。”

皇帝神情顿时凝住,仿佛酒气皆变成了寒冬腊月的凉风,让他缓不过神来。

“乔桦?”皇帝反问道。

使臣颇有些脸红,道:“正是,正是。”

皇帝如同寒蝉般没了回答,良久,不知究竟是该同意还是该否认。

轻盈的夜晚月色如水,大明宫显得格外阴森幽静。清宁宫内,皇后方才取了妆,由得珍兰替自己捶腿。

晶儿踏着夜色,从含凉殿行至了清宁宫。

太监进来报了,皇后才皱眉问晶儿为何前来,太监自然也不知道,皇后便让珍兰随手挑了几样合适的首饰戴上,适才宣了晶儿进殿。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晶儿行了礼。

皇后叫了起身:“这么晚了,还来找本宫为何?”

晶儿笑了笑,起身合上飞金朱紫檀窗,将星斗阵列的夜空关在外头,行至皇后身侧:“奴婢有一言想向娘娘进。”

皇后看了看珍兰,又朝晶儿道:“说罢,这里没外人。”

晶儿抿抿嘴,垂首低语:“听闻今晚陛下会见夏绥使臣的时候,使臣竟然狮子大开口,想要乔桦姑娘嫁给他。”

皇后双眸微亮,道:“那不正好……”

晶儿闭嘴摇头,声音亦如被轻纱笼罩一般飘忽:“皇后娘娘,乔桦姑娘这么美,陛下一定是舍不得的,否则当时为何陛下不答应呢?更何况陛下见过乔桦的舞姿,自然更加不舍。由此可见,娘娘您只需要建议陛下纳乔桦为才人,就能打消夏绥使臣的念头,还能获得圣心,真真是两全其美。”

皇后望了望珍兰,细语道:“中元节之事,陛下误认为本宫联手虔王针对乔桦姑娘。如果这次本宫建议陛下纳乔桦为才人,陛下一定会消除对本宫的误会。”

晶儿乐呵呵道:“是,皇后娘娘不妨采纳采纳。”

珍兰亦在一旁附言:“如此,还能分去德妃娘娘的恩宠呢……您忘了,德妃娘娘和乔桦姑娘两人可是结下过梁子的。”

思索片刻,皇后轻轻挑起指尖精美绝伦的护甲,一缕笑意蔓上嘴角:“好,那么本宫便努力一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金殿风波 转眼,夏绥来使在宫中便待到了九月二十。

九月二十天色晴澈如一汪碧琼,适逢大赦天下之期。掖庭的宫人们排着队,依次核对,领了赏银出宫。今日大赦天下,几年来,在宫中表现良好者,且在宫外有家可归者,即可大赦出宫;曾犯有小错者,亦能大赦出宫,无非是没有多少银子。

从宫内到宫外,皆有太监、宫女和侍卫,静如木偶,整整齐齐地列队出来。宫门外站满了前来迎接的亲人们,无不喜极相拥,久久哭泣而无言以表。

整个皇宫内,亦算是普天同庆,悬彩挂幡,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乔桦远远地望着从尚宫局陆陆续续出去的姐妹们,心里百味陈杂,难以形容。

由于乔桦、双蝶和斐翠等人乃是无家可归者,因此只领了赏银,并不大赦出宫,这样的宫人,地位会略高于那些因受罚而成为宫女、太监之人。

今日,乔桦需代表司设房献礼。

此礼非同一般,乃是民间四处搜集的茶叶,经过层层精挑细选,方可成为进献王侯将相的贡品。

乔桦任务异常繁重,自从上次昏迷醒过来,这几日可谓是日日夜夜皆和双蝶、福安和斐翠轮流守着这些茶叶,生怕出了差错。

日头已经接近午时的高度,虽是深秋,但秋光灿烂,日照暖薰,给大明宫带来一片祥和洋溢之气。

皇帝、皇后、皇子、公主以及各后宫嫔妃皆正襟危坐于立政殿内,等候着各宫、各司和各王爷前来进献贺礼。今年大赦天下之期特殊,因此诸藩镇并无按例齐到。

终于,等到第三轮的献礼,乔桦方才和福安一起,托着茶叶,进了立政殿。

“给各位主子请安。”

皇后慈眉善目,叫了起身,“这次大赦之期,司设房进献什么礼品呀?”

“回皇后娘娘,是民间精挑细选的地方茶叶。”乔桦依言答道,一直将眼眸保持着合适的角度,避免直视帝后,以表尊敬。

皇帝笑了笑:“不错,司设房有心了。”

说罢,皇帝看了看高琛,高琛一喝:“来人,沏茶。”便有宫人陆陆续续、鱼贯而入,皆拿着茶壶和一盘盘茶具,井然有秩,别有几分慑人。

虔王抬目远远望了岑顺一眼,岑顺轻微点了点头,虔王脸上便又恢复了如常神色,亦多了几分冷冽的微笑。

泡好茶,茶香四溢,盈于殿中,立政殿顿时宛如充满甜香的仙境。

皇帝笑了笑,将茶水倒给了众位皇子、公主以及后宫嫔妃。

随后,皇帝饮了几口,眉头却突然皱起来,这样难堪而令人畏惧的沉默挑起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皇后脸色亦是难看,望着地上跪着的乔桦和福安,久久不语。

到底是虔王凌厉,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砸,茶具顿时四分五裂,如惊涛骇浪般的破碎声使得在座的人不由得都低低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乔桦,你好大的胆子!”虔王怒道。

乔桦顿时叩首:“奴婢惶恐,不知虔王殿下所说为何,还请殿下明示。”

虔王眼里满是厌恶地看了看茶叶,道:“乔桦,你竟敢私自调包茶叶!这些分明是最下等的劣质茶叶,你竟敢拿到宫里来献给父皇!”

福安浑身如筛糠一般颤抖,乔桦亦感到背上的一层薄薄的汗液如小蛇般将自己缠绕起来,动弹不得。

“回,回殿下,”乔桦咬牙回道:“这些茶叶奴婢绝对没有换过,这些,这些的的确确都是民间进献的好茶。”

皇后颇有些不满地朝虔王瞥了一眼,随即又含了温和的面容,问乔桦道:“你是不是和那些劣质的混淆了?才造成了今日这个局面。”

乔桦思索片刻,人人都等着乔桦的下一句话,然而乔桦终究摇摇头,不复言语。

虔王犹自得意,道:“来人呐,拖出去,杖毙。”

“且慢!”苏婕妤起身乞道。

苏婕妤平日极少说话,如此一句,倒是让皇帝的眼色亦朝她投了过去。

“哦,苏婕妤有何话说?”皇帝神色有些好奇。

苏婕妤缓缓跪在了乔桦身边,咽了一口唾沫,盈然拜倒,耳边的流苏如清水般顺势垂下。苏婕妤娓娓道来:“陛下明鉴,定知民间疾苦。前年、去年、今年,粮食无收,茶叶无成;旱则旱矣,涝则涝矣,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一无所有。此等茶叶,皆是老百姓日夜奔波,夙兴夜寐收集来的,不可谓不用心!陛下身为真龙天子,福泽深厚,感动上苍,才让今年的茶叶有了些许收成,然质地却不尽如人意。陛下,如今您同老百姓共饮一盅茶,那便是体恤百姓之苦,感念百姓之劳啊,嫔妾,替民间百姓,叩谢陛下隆恩。”

语惊四座,殿中的一切似乎顿时黯然失色,唯有苏婕妤的声音回响不绝,话犹在耳。

皇帝再轻轻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茶盏,良久,良久,终于拿起,轻轻一饮。

乔桦额上冷汗如瀑,像是要发为一场涝灾,将她、福安和苏婕妤尽数吞没。

德妃原本还平静地坐在一旁,听得苏婕妤这样说,顿时怒道:“荒唐!苏凤影,你这话,是在讽刺世道萧条,暗指陛下不懂治理吗?大有讽刺陛下是昏君之意!”德妃看向皇帝,目光冷澈如水:“陛下,苏婕妤居心叵测,还请陛下快些定夺。”

皇帝缓缓抬起右手,压了压:“且慢,且慢。”

乔桦斗胆开口道:“回德妃娘娘,陛下乃是明君。陛下了解民间疾苦,自然亦会改善当今状况,上天若是知道,便会天将祥瑞。陛下乃天龙之子,九五之尊啊。”

又是一阵如巨浪过后的安宁,皇帝的眼神在乔桦眉宇间游走,迟迟没有定夺。

片刻后,皇帝展颜,低着嗓子道:“乔桦不仅生得一副好模样,说起话来更是中肯入耳,朕,不追究你的过错。”

苏婕妤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血色渐渐如风一般蔓上她的双颊。乔桦闭上双眼,叩首谢恩,不外乎于经历了一场生死之劫。

皇后微微测过双目,望了望皇帝,复又紧紧攥着丝绢,含笑不语。

乔桦谢恩:“奴婢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右手虚扶一把,道:“抬起头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荣华(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乔桦身上,只见乔桦慢慢将头抬了起来,腼腆柔和的脸颊上,似有盈盈春风划过她的眉梢。乔桦突然想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司空峻曾开玩笑夸奖自己的。

凉意彻心。

皇帝笑了笑,道:“美人如花隔云端矣,走近些罢。”

皇后见皇帝面露喜色,于是笑道:“上个月的中秋晚宴,本宫竟未曾发现乔桦姑娘生得这般天生丽质,一直在尚宫局当真是委屈她了。”

此话自然入皇帝耳,皇帝凛凛道:“乔桦姑娘不仅人美,舞姿更是一舞倾城,堪比梅妃再世矣。”

乔桦忽然心底一阵激荡,梅妃失宠后,便郁郁而终,老死宫中。

红颜未老恩先断,那样的下场实在不好,不好。

“陛下夸赞,奴婢受之有愧。”乔桦含笑再拜。

苏婕妤神色渐渐恢复如初,德妃也没有了先前那般得意劲,只一个劲地饮着那味道低劣的茶水,每饮完一口,德妃便皱眉一瞬。

皇帝调整了下坐姿,饶有意味地问乔桦道:“这大好的日子,你们也别一个个慌了神。乔桦姑娘入宫前也像苏婕妤一般了解民间的喜怒哀乐么?”

脑海中,乔桦想到的尽是襄州的情景……

似乎常志脖颈上的热血,还犹在鼻端;似乎酒馆老板的喟叹,还如发绕耳,连同冬日的雨、得知家族受罪的噩耗一齐将她吞没。

……民间的喜怒哀乐,陛下会想知道么?恐怕即使听自己说了,也是不能相信的。

然而皇帝问话,乔桦不能不答。思索片刻,乔桦仍是摇了摇头:“回禀陛下,奴婢不是天子,并不如陛下一般能体察民意。”

皇帝笑了笑:“不打紧,朕坐在高处,时常也不能看遍世间每个角落,你在尚宫局,朕这样问你话,是委屈你了。”

皇后温婉含笑:“陛下,嫔妾认为,民间自然也有民间的好处,时常听闻四处来的使臣们讲述家乡的所见所闻,嫔妾,倒真是羡慕不已呢。”

说罢,众位嫔妃又跟着皇后乐得了片刻的自在。

皇帝叫了苏婕妤坐回椅子上,复又看着乔桦和福安,问道:“哦?听皇后说这话,仿佛做一名平民百姓更有韵味。”

乔桦不语,皇帝神色变了变,看着乔桦,“乔桦姑娘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便没有了真正的自在呢?”

闻言,乔桦双睫微颤了颤,道:“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宫里的贵人,都各司其事、各事其主。寻常人家虽没有宫里的诸多规矩,但总免不了为柴米油盐犯愁。可见天下之人,皆是平等的。”

“是啊,”皇帝颔首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话正是用来表明天地对待芸芸众生皆是平等的。”

乔桦忽地想起自己真实身份,她如今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名被陆松婉在山野里救下的一名无家可归的女子而已。

想到这,乔桦又开口道:“奴婢从前住在深山老林,若非得陆司设相救,奴婢恐怕早已活不下去了。因此,进宫对奴婢来说,实为一大幸事。”

皇帝双眉舒展开来,“哦?乔桦姑娘在山里居住,感觉如何?”

乔桦抿抿嘴,“闲则闲矣,实在无趣,还整日为三餐犯愁。”

皇帝忽地心生了几分好奇,抬了抬手道:“你常居于深山老林中,可曾见过龙、虎否?”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乔桦身上,德妃淡淡饮了一口茶,似乎这样品质低劣的茶水饮多了,也习惯了。

乔桦有些瘆瘆,但仍是声线清晰:“居于深山,虎则常见,今日见到陛下,才一睹龙颜。”

身后的福安松了一口气,皇帝脸色红润,笑影逐渐映上面庞,不禁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皇后亦是在一旁给皇帝倒着茶水,苏婕妤很是欣慰的样子,朝乔桦微微颔首,算表示肯定。

皇帝拍了拍雕花扶手,“好,答得好啊。”说罢又是一阵笑,饶有兴致。

德妃神色颇感厌恶,低低一声“狐媚”,便侧过了头,不再看乔桦一眼。

看了看乔桦的双颊,皇帝又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朕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车里昏迷着。说起来,你今日也不是头一次见到朕吧?朕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上个月的中秋晚会,不是么?可见乔桦姑娘舌灿莲花,记性倒不怎么好了哩。”

乔桦脸上浮着淡淡的笑靥:“回禀陛下,上次中秋晚宴,奴婢只是一个领头舞女,不能抬头直视陛下。因此说来,今日奴婢的确是头一次目睹龙颜。”

皇帝指了指乔桦,看着皇后爽朗一笑:“你看呵,是个懂规矩的人。”

皇后亦是朝乔桦赞叹道:“乔桦姑娘的确是个懂规矩的人,本宫很是欣慰。德妃妹妹以为如何?”

说着话,皇后又一边看着德妃,似是要把话题往德妃身上揽。德妃犹自笑道:“懂规矩的人嫔妾见多了,皇后娘娘素来见识广,嫔妾今日就不好说什么了。”

皇后朝珍兰看了一眼,道:“珍兰,去取一件上等的绸缎赏给乔桦姑娘吧,美人配华服,方才相称。”

“是。”珍兰答应着下去了。

殿中的氛围渐渐缓了下来,不似之前那般紧张。皇帝看着乔桦如常的神色,关切道:“不晓得这几日过去,乔桦姑娘的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乔桦谢道:“多谢陛下关怀,奴婢一切都好。”

皇后双眸看去德妃,语气亦是关切:“德妃妹妹禁足了几日,身子应该也还好吧?”

德妃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多谢皇后娘娘挂念,嫔妾有陛下洪福庇佑,自然无恙。”

德妃说完,皇后嘴角微动,方才想起昨晚似乎德妃刚侍了寝,于是皇后又把目光投向门口,珍兰刚好拿了绸缎过来赏给乔桦。

乔桦谢了恩,一切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不知道接下来应当做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荣华(下) 皇后见皇帝眼里满是对乔桦的肯定,忽然起身行了一礼。

皇帝有些疑惑,问:“好端端的,皇后突然行什么礼呀?”

皇后脸上的笑意雍容大度,身上的华服也随着行礼起身的移动而此起彼伏。皇后平静道:“回禀陛下,嫔妾认为,乔桦姑娘懂规矩,又甚得圣心,要赏什么东西,似乎都不都完美。不如趁着今日大赦天下,陛下就纳乔桦为御妻吧?”

此话惹得在场之人皆惊骇得无以复加,德妃更是朝雕花椅后部靠了几分,双眼似有无数冷箭,朝皇后看去。

苏婕妤和乔桦对视一眼,不知所措,大殿中的空气顿时如同降了无数冰块一般凝住,竟无半点儿人声。人人皆震惊,当然,除了晶儿,因为从给使臣描绘乔桦的美妙,再到给皇后进言纳乔桦为御妻,皆在晶儿的策划之中。

悔之!悔之!乔桦当真后悔今日所做的一切。

皇帝一念之间回作何决定?

良久,皇帝适才开口道:“如此,那便封乔桦姑娘为正五品才人,赐居长安殿吧,以彰其兰质蕙心。赏赐明日便到,还请乔才人静候哩。”

乔桦脸上已是红若流霞,众人却不知这并非女子羞涩,乔桦心中早已被蚕蚀一空,默不作声。

大殿中金碧辉煌,香气萦绕,流过每一个人的鼻端,直叫人头脑发昏。

乔桦心中一沉,宝座上君临天下的男子,已经是……夫君了?赐居长安殿……她还和司空峻有着合婚之约,如今如何能食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当晚的桦林结爱,如今……负却当年鸾锦书,实在是有违本心!

背后是无尽的寒凉,乔桦只得三拜谢恩。

皇帝笑着问道:“如今朕赐你长安殿,总得叫几个人服侍你吧?”

乔桦声音似从腔子里悠悠然逼出来一般:“回陛下,嫔妾,嫔妾斗胆请求陛下令福安、双蝶和斐翠姑娘伺候着,如此足矣,嫔妾并无需太多人伺候。”

皇帝点点头:“你倒是轻松,那朕便将福安、双蝶和斐翠赐给你吧,如今你便不用再管尚宫局的事情了。”

陆司设缓缓起身,道:“乔才人能从尚宫局脱颖而出,还得叩谢陛下隆恩。”

皇后叫了陆司设起身,“乔才人在尚宫局得你照顾和教导,你自然也功不可没,如今,本宫便任命你为尚宫局掌事吧,司设一职,你另挑一位你信得过的人担任即可。”

“是,奴婢叩谢皇后娘娘天恩。”

众人复又恭贺陆松婉迁升之喜,皇帝又指了孙广去长安殿当掌事太监。

今日的献礼,在一场场风波中结束。众人陆陆续续散去,皆感叹世事变化无常,原来宫中从来不缺鲤鱼跃龙门之辈。

唯有乔桦,心神到现在仍如在云端,难以相信眼前的变故。

麟德殿西边,是西暖阁,也称之为西偏殿,用于给想面圣但皇帝时间不充裕时,面圣之人暂时休息的地方。

此刻,夏绥来使便在偏殿之中等候。

进来的却是小令子。

使臣起身:“令公公。”

小令子扶了使臣坐下,倒上一杯茶,脸色颇为难看,道:“哎呀……这,大人,奴才有一事,还想向大人说起呢。”

使臣有些不解,问:“何事?”

小令子颇为为难的样子,“就是有关您看上的那位宫女的事情,乔桦,您还记得吧?她今日一早,已经被陛下封为正五品才人了。”

“什么?”使臣万分震惊:“哎,当今陛下实在是……哦,不,臣失言了,公公切莫见怪。”

小令子打了个千儿:“哪里哪里,这宫中貌美之人还很多哩,陛下说了,一定再为大人您好好挑选一位。”

使臣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用不着陛下废如此大的心思。臣此番前来长安,本就是抱着恭贺陛下的目的来的,用不着陛下为臣等担心。”

小令子点点头:“如此,大人您再在宫里歇上一段时日,便启程回夏绥吧。这几日,咱们陛下一定会好吃好喝地招待您。”

“那就一切有劳公公了。”

昨夜星辰昨夜风,一切皆朝着崭新的方向开始走去,再也回不得头了。

长安殿,已经是乔桦的新居所。

这个晚上,乔桦始终睁着眼睛,和福安、双蝶以及斐翠围坐在一圈,乔桦毫无睡意。斐翠颇有些担心:“小主,您还是早些睡吧,否则对身子不好。奴婢去叫孙广帮忙拿些安神香进来吧?”

孙广如今是长安殿的掌事太监,乔桦其实也信得过他。

双蝶看了看福安和乔桦,笑道:“没想到天下这般变故竟然会发生在你我身上,说起来,能成为陛下的嫔妃,也算是一大幸事,总好过在尚宫局受苦受累。”

“是啊,”斐翠劝道:“奴婢多谢您,小主,您晋升为才人还不忘替奴婢考虑。”

乔桦看着斐翠,语重心长般道:“你的性子太过急躁,若是在司设房,万一哪一日得罪了别人可怎么好?”

斐翠倍感高兴,笑道:“小主您不怕奴婢这样的性子给您添乱么?”

乔桦摇摇头:“我相信人总是会变的,更何况我喜欢你这样性子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斐翠倒是十分不好意思,“小主,从前……从前奴婢那样嘲讽您,您还能原谅奴婢,当真是奴婢的福气。”

“我已经忘了,”乔桦笑道:“更何况我知道你是为司设房考虑的人,后来你又帮我对付了茹佩,我实在是很感谢你。既然你是为了司设房好,才在我刚进尚宫局的时候针对我,那么由此可见,你今后在我这里,当然也会事事为长安殿考虑啦。”

斐翠点点头:“小主这么夸奖奴婢,实在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今后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敷衍。”

福安颔首:“长安殿如今其实危机不断,咱们一定要主仆联手,方能挺过眼下的危急时刻。”

月光如水,静静地在墨蓝色的夜空中流淌,长安殿能望到一弯残月。月儿尚且有残损之期,人生又怎么能奢求圆满呢?

乔桦看着三人,心中的苍凉渐渐消散,她一直坚信既来之,则安之,如今成为了皇帝的御妻,谁知是不是命运的安排呢?

这个夜晚,注定是无法睡着的。

算了吧,算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毒杀 第二天,班承炜在牢狱中亦是听闻了乔桦获封的消息。

狱守正喝着酒吃着下酒菜,看得班承炜垂涎三尺。班承炜颤颤巍巍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侍卫:“嘿,大伙儿。”

侍卫转过头,口中还露出半截没塞入嘴的菜叶子,“老老实实呆着!有啥事儿?”

班承炜凑到栏杆前面,一阵铰链声随之响起,“大哥,这,这银子你收下,我要见个人。”

那侍卫犹豫一阵,将露出半截儿的菜叶吞入口中,起身接过了班承炜手中的银子,拿在手上掂了掂。

“哟,还偷偷藏了银子?”

班承炜瘆瘆一笑:“再没有了,大哥,帮帮忙大哥。”

“说吧,”侍卫神色极其嚣张:“你想见谁?”

“虔——王!”

午后的日色是带有一丝暖意的,不像九月的天气,重重华殿的青砖黛瓦亦是披着淡淡的金色。

侍卫很快将消息传给了虔王,虔王快步绕过羽林侍卫,来到牢狱,班承炜仍双手抓着围栏,眼中充满了希望的神色。

“殿下,殿下!”班承炜声音嘶哑地喊着。

虔王三步并作两步,行至班承炜身前:“你还有何事?速速交代,本王不能留太久。”

班承炜擦了擦嘴角的污渍:“殿下,咱们还能奋力一搏,你忘了,乔才人手里还有一些书稿……咱们为何不反利用?”

虔王闻言而皱眉,眼里亦是冷箭般的凄寒。

傍晚的时候,乔桦正在长安殿歇息,昨日的疲累仍然让她有些身不由己。

“小主,珍兰姑娘来了。”福安压着声音说道。

乔桦和一干人连忙朝门口看去,斐翠步去门口,迎了珍兰进来。珍兰福了一福,笑道:“奴婢给乔才人请安。乔才人,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前往畅音阁听戏曲儿。”

双蝶朝乔桦看了看,乔桦脸上的神色并无多大变化,只答了“是”,便让福安替自己更衣了。

珍兰面露喜色,毕恭毕敬道:“那奴婢先去回娘娘话了,才人稍后前来即可。”

“嗯。”乔桦点点头,不再多言。

待珍兰离去之后,福安才替乔桦更完衣,福安颇有些怯色,道:“小主,今晚……”

乔桦摇摇头,笑影挂着疲惫:“皇后娘娘赏这么大的脸面请我去听戏,我岂有不去的道理?只怕是人在戏中,我在看戏的同时,恐怕也有人在看我呢。”

双蝶颔首,“今日是小主获封才人的第二天,若是推脱了,往后会被人说嘴的。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吧。”

斐翠面露担忧之色,道:“小主,让奴婢陪您一起去吧,若皇后娘娘要故意找茬为难您怎么办?”

乔桦扫视三人一眼,终是朝斐翠道:“那就你陪我同去吧。福安,双蝶,你们在长安殿里待着就行,免得跟我去听戏还反而被连累。”

今晚的夜黑得浓烈,接近绝望的颜色,连漫天星子也失了光彩,恰似乌云遮蔽了夜空。大明宫中错落有致的烛光在风中忽隐忽现,如梦似幻。

皇帝今晚歇在德妃的含香殿中,含香殿里点了淡淡的檀香。德妃知道皇帝素爱檀香的气息,因此每逢侍寝,若发觉皇帝有了疲惫之意,德妃便会点了檀香,助于安神。

德妃正替皇帝更衣就寝,突然岑顺打了个千儿进来,万分焦急的样子。

皇帝颇有些不乐,毕竟岑顺是虔王身边的随侍,这样匆匆求见,颇有些失礼。

皇帝问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岑顺躬着腰,道:“陛下,有人写了密信,状告乔才人的婢女福安,说是福安偷了大典上的优质茶叶,私藏起来,这才导致乔才人在大殿上出丑一事!”

德妃的神色似有些不敢相信,疑道:“福安和乔才人情同姐妹,怎会做如此下愚蠢之事?”

岑顺低着头,“皇后娘娘当时正在和乔才人听戏曲儿,便收到了密信,皇后也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搜宫。眼下证据就在长安殿,从福安的床下搜了出来,请陛下即刻前往!”

皇帝迅速穿好衣服,由得德妃将自己扶了出去。

“乔才人呢?”皇帝随口问道。

岑顺依言答道:“乔才人原本在和皇后娘娘听戏曲儿,为了不影响乔才人的心情,皇后娘娘说先不要告诉乔才人。”

皇帝“嗯”了一声,身后跟着随侍,朝远处的夜色里走了过去。

皇帝赶到长安殿时,长安殿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原本人就少,眼下却聚集了一大群人,除了看客以外,还有太医。

乔桦这时才听闻消息,匆忙从畅音阁赶了回来,急切得双目含泪。

借着月光和灯烛,众人见到长安殿地上零零散散有着一些茶叶,看上去品质良好,绝非一般茶叶可比。

皇帝、皇后和德妃亦是跟着赶来,连着陈美人和杨才人也缩头缩尾地挤在人群中,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乔桦不知所以,脑海一片空白,又见有太医在里面,遂连忙问双蝶情况。

双蝶哭诉道:“小主,您去听戏之后一个时辰,就有人来搜宫,从福安床下搜出了这些优质茶叶。奴婢想要阻拦,却被关在了门外,等奴婢进去时,福安已经中毒吐血了,那些搜宫的太监们说福安想要畏罪自尽,吞了鹤顶红。”

乔桦的五脏六腑似瞬间不可遏制地崩裂,血液要将她全身每一处都染遍,现在除了福安,她一时想不出该做什么,只想快点见到福安!

“太医,太医呢!”乔桦吼破了声。

皇帝站在一旁,见乔桦如此惊慌,便上前去安慰道:“朕看太医已经在里头救治,你先冷静一下。”

乔桦谢了恩,双眼尽是期盼,疯了一般冲进长安殿偏殿。

福安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地上满是先前呕出来的血液。乔桦连忙扑了过去,跪在地上,“福安!福安!”

斐翠见到这一幕,亦是惊恐得双腿发软,连忙问太医情况。两位太医摇摇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言。

皇帝跟了进来,“福安情况到底如何?”

太医回道:“实在不容乐观,解毒的汤药微臣已经让福安姑娘喝了三碗下去,然而鹤顶红的效力太猛,恐怕……恐怕不能撑过今晚。”

乔桦双目像是被蚕食一空,她转而起身,跪在皇帝身边,道:“单凭一封密信,福安就要受这般苦楚,她实在是含冤……”乔桦哽咽道几乎不能说话:“请陛下开恩,先治好她再细细审问也不迟!”

皇帝望着乔桦的双眼,那双眼里亦是充满了绝望。

“朕,朕答应你,先治好福安,再追究今日之事。”

乔桦哭着谢了恩,泪眼模糊中,发现苏婕妤也赶来了长安殿。太医为了保证福安的安危,也是先请了所有人在外面候着。

苏婕妤紧紧握住乔桦的手:“我晓得发生了什么,你先别慌,先别慌,福安她一定会没事儿的。”

长安殿逐渐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人却没有散去。

过了一会儿,太医出来问道:“苏婕妤小主在否?福安说自己快撑不过去了,想要见见您。”

众人不解,然而此时亦是没有别的办法,苏婕妤心头难免疑惑,但还是坚定从容地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苦肉计 进了屋,苏婕妤朝床榻看去,福安如凋谢的广玉兰一般,气若游丝,再经不起一点风吹。

见着福安如此模样,苏婕妤连忙行至了床前,强忍住眼泪,道:“福安,乔才人很担心你。”

福安像是撑足了力气,吐字亦是清晰入耳:“婕妤小主,奴婢,奴婢有一要事,想单独求您帮忙。”

苏婕妤听得掉下数滴眼泪:“都这个节骨眼儿上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福安憔悴如枯叶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她吃力道:“虔王,一定是虔王,他忍不住了,已经动手了……”

苏婕妤点头,语气声声如雨滴:“从前你们在尚宫局的时候虔王都不敢直接出手,想不到如今,如今他竟然是狗急跳墙了。”

福安闭上双眼,缓了好几口气,道:“我想让你帮的忙,就是告诉陛下,说我……”

两人低低的话语逐渐被一张张丝帐盖住,内殿中仍是洋溢着一丝极易察觉的血腥气息,苏婕妤坐在福安床边,静静地听着福安弥留之际所说的每一个字。

长安殿庭院中月色如烟,没有一人敢离去,皇帝从德妃的含凉殿往长安殿赶来已经惊动了众人,现在又加上福安之事,在场的人更是难以入眠。

皇帝朝皇后道:“那封密信呢?拿来给朕看看。”

皇后从袖子中掏出那封密信递给皇帝,皇帝若有所思,看着上面的黑字,亦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终于,苏婕妤从偏殿中开了门步出。

庭院中的人们旋即不约而同地看向苏婕妤,乔桦头一个走上去,拉起苏婕妤的手,追问福安的情况。

苏婕妤双唇颤抖,泪痕在月光下格外醒目。苏婕妤看着乔桦的双眼,一字一字道:“福安,暴——毙!”

像是被人打开头颅灌入了数九寒冰,乔桦不记得皇帝在一旁说了什么,不记得头顶的月光有多朦胧,不记得倒下前双蝶惊慌失措的表情,只觉得双耳“嗡”地一响,整个人便晕了过去。

“即刻令太医诊治乔……”这是乔桦晕倒前,恍惚间听到的最后几个字。

乔桦被安排在寝殿,福安的尸体也在半个时辰后被宫人移去了别处,苏婕妤受皇帝召见,此刻正立于长安殿正殿中。

皇后带着其余人仍然立于殿外的庭院里,没有皇帝的旨意,今晚谁也不能离开半步。在场的人心中惶恐,脸上亦是露出点点怯色,更有甚者竟然讲起了糊涂话,说好像看见福安的鬼魂从偏殿飘了出来。

皇后向来最忌讳这些,妄议怪力乱神之人自然是少不了一顿惩罚。如此一来,众人更是不敢多说了,只等着皇帝和苏婕妤从正殿里出来。

正殿中,皇帝手上不停地捻着佛珠,问道:“福安死之前,特意说要见你,她究竟跟你说了何事?”

苏婕妤望着皇帝烛火光影中的双眸,声音伤恸得颤抖。苏婕妤开口道:“福安死之前,没有跟嫔妾说多余的嘱托,只让嫔妾来求陛下,说只有陛下才能帮她洗脱冤屈。”

皇帝微微皱眉,“求朕?朕能帮到她什么?”

苏婕妤跪下,泪眼中满是血丝,道:“陛下难道不觉得,从昨日的大典换茶事件开始,一切都在针对乔才人么?”

皇帝略加思索,以手支颐,“朕的确有这样想过,皇后单凭一封密信就下旨搜宫也是有些草率,不过福安究竟为何……”

皇帝亦不再说下去。苏婕妤低低道:“陛下也觉得福安并非畏罪自杀是不是?陛下,从昨日的事情,联想到今日的事情,再加上这个月初的种种变故,嫔妾实在是不知道幕后究竟是谁在指使。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出写那封密信的人,只能从这里查下去,才能逐渐摸清真相。陛下,嫔妾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愿意用自己多年来留给陛下的印象担保,福安一定是冤枉的!”

皇帝颔首,他太了解苏婕妤的性子了,于是顿时有些可怜他面前这个女人,此刻的皇帝脸上俨然是一副丈夫对着妻子关怀的面容。

沉默片刻,皇帝叹道:“只是,朕也没有好的办法,能找出今日写密信之人。”

苏婕妤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嫔妾知道,凭咱们的力量,的确很难找出。所以,福安临死前,告诉了嫔妾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她的死,来找出幕后策划之人!”

殿中似乎只剩下了皇帝和苏婕妤的呼吸声。皇帝点了点头,手上的佛珠捻得越来越快,道:“用她的死?”

“是,”苏婕妤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陛下只需要对外宣称福安的确是畏罪自杀而死,并且对外称福安的确盗取了优等茶叶。然后,陛下您只需要花重金寻找写这封密信的人,保证有重赏,便能引出背后的人。当然,这个办法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但在现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这是最有可能成功,并且最好实施的办法了。”

说罢,苏婕妤深深叩首拜倒,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终于,长安殿庭院中的众人等来了皇帝和苏婕妤的身影,苏婕妤脸上的泪痕仍在夜色里清晰可见。

皇后走上前,关切道:“陛下,苏婕妤说了什么?”

皇帝看了看周围的每一个人,定了定神,掷地有声:“所有人听旨——”

闻言,皇后连忙跪下,苏婕妤和庭院里的每一个人也随之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恭候皇帝的旨意。

“朕已查明真相,福安系偷盗优等茶叶,被人告发,遂畏罪自杀。自今日起,寻找今日写密信之人,朕重重有赏!”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一不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然而只得一声齐答“遵旨”罢了。

双蝶和斐翠全然不敢相信,却又不敢多说一句话,两人不明白皇帝是如何“查清真相”的,因为这根本不是真相。

说罢,皇帝立刻遣走了长安殿的太监,让太监们即刻将寻人的消息传遍各处。

已经接近子夜时分,长安殿中,剩余的人亦是疲累不堪,然而皇帝和皇后亦没有离去的意思,大家也只得候在原地。

终于,皇帝看了看头顶的月色,说道:“不知道这寻人的消息什么时候能有线索,大家先回吧,今晚的风波朕也看够了。”

皇后于是扶了皇帝走下台阶,亦朝几位嫔妃吩咐道:“明日的晨昏定省免了。”

德妃心不在焉地回了个“是”,便朝殿外走去,陈美人和杨才人向来都拿不定主意,只得跟着德妃朝门口步去。

突然,从长安殿外匆匆跑来三个人,疾速冲进了殿中,在场之人又是一阵惊骇。

等三人进了殿,大家才看清楚,原来是两个太监带着牢狱里的班承炜进来了。

皇帝眉心似凝起了一团火,问道:“你俩好大的胆子,竟敢将班承炜从牢里带出来!”

两个小太监连忙磕头,道:“陛下,陛下您误会了,班承炜大人就是今日写密信给皇后娘娘的人啊。”

班承炜亦是连连磕头,“是啊是啊,陛下,微臣才是好人啊,微臣是您今晚寻找的写密信之人!微臣早就知道福安她不是个好东西,果真是她偷了茶叶吧!”

苏婕妤逐渐浑身颤抖起来,双眼像要渗出血来一般,死死盯住地上叩首的班承炜。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没想到还不足半个时辰,就找到了写这封密信的人。

班承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磕了三个头,问皇帝:“陛下,陛下,您说重重有赏,是什么赏赐?”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皇帝。

“赏赐就是……”皇帝重重说出三个字:“留——全——尸!”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鸩毒 庭院中众人皆大惊失色,世间哪得这般赏赐?

班承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笑出了声,却又浑身颤抖起来,双眼的惶恐之色能填满所有人的心。

“陛,陛下,您,您说什么?”班承炜惊惧地问道,口中牵出丝丝唾液。

皇帝的声音洪亮有力:“朕从这个月初的出宫祭天开始,就觉得宫里的苗头不对!今日的事情,竟然把你给牵扯了出来。班承炜啊班承炜,你这个户部尚书当得真是聪明绝顶呵?”

众人这才心底了然,知道皇帝此举乃是引蛇出洞,遂朝班承炜露出了厌恶的目光。

皇后颇为惊愕:“原来陛下之前只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陛下实在英明。如今看来,班承炜在地牢里还不安分,也只能处以死罪了。”

皇帝对班承炜毫无招架之力的神色嗤之以鼻:“朕都懒得亲自动手杀你,你自己说,你还做过哪些孽!”

还不等班承炜开口,远处便响亮地传来了虔王的声音:

“班承炜做过的坏事,就让本王来说个痛快!”

今晚的事情一波连着一波,虔王又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只见虔王大步流星走上前,在皇帝面前跪下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

“你怎么来了?”皇帝仍在气头上。

虔王轻蔑地斜视一眼班承炜,笑道:“父皇,儿臣今晚前来长安殿,无非是要将班承炜捉拿归案罢了。儿臣认为,班承炜罪大恶极,实在是死不足惜!”

班承炜这才颤抖着看向虔王,道:“你!虔王!你——”

“我?”虔王冷笑一声,道:“怎么?班承炜大人,您自从上次陷害二哥和五弟之后就一直不安分,在牢里还偷偷托人送密信,本王看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班承炜气得几乎呕血:“虔王,你可别过河拆桥,你才是幕后主使!幕后主使!呵呵,陛下,您还不知道吧,您的好儿子都做了些什么!”

虔王侧过双目,“回禀父皇,儿臣的所作所为,自然都是为了父皇,为了父皇的江山社稷;而班大人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一己私欲,中饱私囊!”

虔王的声音子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所有人亦被这一语勾起了万千好奇心。

只听得虔王一字一字道:“光化元年八月,班承炜托人运送火药,谁知半路被姜成发现了踪迹,班承炜因此夜袭后宫,想要暗杀姜成。光化元年十一月,班承炜命人将尚宫局里枯萎的南诏国花草中填入火药,随后引发爆炸,陷二哥于谋逆之罪中。今年九月,正如父皇所见,也是班承炜策划构陷皇子,今天,又密信说起福安偷盗茶叶。火药的事情,孵化若是不相信,可以亲自查户部的账本!”

“你——”班承炜直逼虔王而言。

虔王又道:“班承炜能在牢狱中下如此毒手,可见他底下的眼线不少。照这个势头来看,班承炜是真正有谋逆之心的人,儿臣当真害怕下一个遭殃的人会是自己!父皇,此人不除,后祸无穷啊父皇!”

说罢,虔王复又叩首,在场之人无一不唏嘘。

皇帝想来已是大怒到了极处,反而是平静得不说一句话,只淡淡“五马分尸”四字说完,便拂袖离去,不再听在场任何一人多言半个字。

“陛下!陛下!”班承炜意欲膝行上前,却被岑顺喊了人拖住,直朝着班承炜头顶便是一棍敲了下去,班承炜顿时昏迷不醒。

“拖去地牢!”岑顺下令道,旋即便来了两三个小太监,拖着昏迷的班承炜,长安殿外走去。

事罢,一切又复于风平浪静,大明宫内也渐起了薄雾,像是一群凄怨哀嚎而发不出声的幽灵。

月色澹澹,终于从云层后面亮了出来。今晚的暗涌让众人心底都多了一层阴翳,正如转眼将至的阴雨天,淅淅沥沥,过去的终究是回不来了。

次日,九月廿二,皇帝再下明手谕,改五马分尸为鸩毒赐死班承炜。

皇后问起为何,皇帝只道自己承诺留全尸,便会让班承炜死得体面。

长安殿这边,乔桦昏迷了四个时辰,上午过了一半才转醒。斐翠和双蝶害怕乔桦伤心,对福安只字不提。尽管如此,乔桦还是免不了流泪片刻,但旋即,她擦干泪痕,想撑着精神坐起来。

“抓到了吗?”乔桦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双蝶点点头:“是班承炜,今日一早,陛下手谕,毒酒赐死班承炜。”

乔桦仍是不敢相信,问:“只是班承炜?”

斐翠点点头,咬了咬嘴角:“虔王殿下一个劲儿地把所有罪责都往班承炜身上揽,班承炜抵赖不得。更何况,陛下也会对虔王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乔桦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我早该知道,他是陛下的儿子,无论怎样过分,无论犯了多大的错,陛下也不会说他半个字。”

“可是棣王殿下当初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被禁足半年多,这个月初还生了病,听说现在终于好了。”

乔桦忽然想起,棣王当初为了配合上次的计划,是装病的,遂放心了下来。

双蝶脸上的神色满是欣慰:“听闻再过一阵子,棣王殿下又能回复以前的职位了呢,因为所有的罪责都是班承炜一个人承担了。”

乔桦冷冷一笑:“随他去吧。”

地牢行刑一般是等到黄昏时分,乔桦午膳用了两碗米粥,吃了一小碗清炖云腿,又用了两块蜜枣甜糕。

福安的离去,对她的打击可谓是致命的,还好她撑住了。父母、兄长皆已被流放,如今和自己从小长大的婢女也离她而去,何其悲哀。

乔桦换上寻常的宫装,道:“陪我去一趟地牢吧,我要亲自看班承炜喝下毒酒。”

双蝶和斐翠犹豫一阵,还是答了“是”。

长街无数个拐角的尽头,宫殿已是难以瞧见,越往前走,便越荒无人烟,连少有的一两座宫殿亦是破旧不堪。地牢的入口极为狭窄,旁边的石墙望去满目疮痍,似是久无人来的巨大墓穴,砖残瓦碎。栏杆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灰尘,根本看不见底下的“地牢”二字。

班承炜躲在角落,面前是一壶毒酒。

乔桦静静道:“死之前,我想要问问你,为何不供出幕后主使?”

班承炜像是望着一个久久不曾见过的故人,骤然冷笑道:“你以为,我招了,就有用了么?笑话……”

乔桦点点头:“这个中缘由,我自然是晓得的,即便你招了,陛下也不会信你。”

班承炜突然冲上前来,两眼睁得老大,隔着围栏望着乔桦,道:“虔王跟着皇后,你以为皇后的手有多干净么?!”

乔桦摇摇头:“我从不以为宫里的人手上一丝血腥也没有,除了……算了,你也不必知道是谁。”

班承炜低低道:“你来做什么?”

乔桦抬一抬头,掷地有声:“我是想问,那些书籍。‘昏君当道,天下不宁’……你若是知情,便把所有真相告诉与我。”

班承炜冷笑一阵,从围栏前走开,在角落坐下,久久望着眼前的那瓶毒酒。突然,班承炜将那一整壶毒酒拿起,那一壶酒似毒蛇一般滑溜地窜入了他的口中,一滴也不曾留下。

“班承炜!”乔桦亦未曾料到。

然而一切已晚,乔桦眼睁睁地看着乌黑的血液慢慢从班承炜的眼、鼻、耳、口中一股一股地流出,牙齿、眼睛上也沾满了发黑的毒血,他痛得整个背躬起来,头、脚着地,一口一口地将乌黑的血液呕出来,还有一些中午吃下去的残渣剩饭。

一阵痛苦过后,班承炜口中仍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不知是痛得想要嚎叫却难以发出声音,还是嘲笑着乔桦在最后一刻竟也没有问出真相。

双蝶和斐翠害怕得别过头去,唯有乔桦望着班承炜一点点没了气息,似乎能透过这一切,看到昨晚福安受过的惨痛。

两行清泪滑落。

一切再无声了,乔桦拉过双蝶和斐翠的手,声音云淡风轻:“人已经死了,咱们走吧。”

地牢外,一半残阳,将大地照得如鲜血一般触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明月昭昭 自今年七月起,宫中便风波不断。九月的这次变故,暂时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层阴晦。原本乔桦晋升为才人,前来阿谀献礼的人就不少,如今长安殿遭遇这样的事情,前来奉承的人也几乎没了踪迹。

一切尘埃落定,棣王也被皇帝下令解了禁足,更是特意将棣王接到苏婕妤的含凉殿去,同时让太医整日伺候着。

遂王偶尔前去探望棣王,棣王便开玩笑道,装病也装得这么累。遂王偶尔便会悄悄从外面带点儿美酒进来偷偷摸摸与棣王共饮,当真是有几分小时候的乐趣。

替棣王治病的是赵太医,赵太医原就时常前来给苏婕妤请平安脉,因此苏婕妤首先想到的便是赵太医。赵太医医术精湛,虽说棣王的病本是装的,但到底面子功夫要做到底,因此苏婕妤还专门请皇帝令赵太医来诊治棣王,这样即便漏了馅儿,赵太医也不会说出去。

流光无声,转眼便到了十月十五。

今天,下雪了。

这是今年寒月的第一场雪,宣告着从今日起,便是漫漫冬日,整日也只能以白茫一片的雪花作伴了。

双蝶和斐翠倒是有些担心乔桦的宠爱,因为乔桦获封才人的第二天,便昏迷四个时辰,之后的二十多天来,身子也不见得有多好,皇帝一直没有让乔桦侍寝。

傍晚,雪花又开始有一阵没一阵地飘了起来,今天晚上,月儿又该圆了。

乔桦和双蝶、斐翠三人一起坐在长安殿的门口,望着门外如鹅毛般飘落的皑皑白雪,围着炭炉取暖。

安静的气氛下,似乎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每隔片刻,炉子里的炭火便会“哔剥”一声,跳起几点火苗。无边天宇下,雪花伴着微风吹拂,纷纷扬扬,如丝丝棉絮。

“从前的冬天,你们在宫里,都做些什么呢?”乔桦念道。

去年冬天,陪着她的每一个人,如今都不在身边了,更有甚者已经阴阳两隔。

“无非是和平常一样的事情罢了,我们都是宫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双蝶颇有些伤怀,去年这个时候,仿佛也是贤妃离世两个月之时。

“只不过,”斐翠笑道:“只不过从来没有像现在陪着小主这样,坐在门口看雪。突然觉得,这样的雪景也是很美的。”

双蝶笑了笑,眼中却黯然,“似乎古人冬日的诗词,也大多都是伤离别的。”

远远地,三人却是见远处高琛冒着风雪跑了过来。

乔桦连忙起身扶了高琛进殿:“这都傍晚了,高公公为何事还劳苦跑一趟?”

高琛拍了拍两边的雪花,乐呵呵道:“咱家,咱家这是来给小主道喜啦,不劳累,不劳累!哈哈。”

乔桦见高琛如此乐事,脸上也跟着浮起了笑影,“我身子调理了二十多天,也才好,不算得什么大喜事儿呀。”

高琛摆摆手,道:“今晚,陛下召你侍寝了。”

乔桦不由得心底一颤,和双蝶四目对视一阵。

双蝶亦愣了片刻,随后才打趣一笑,解围道:“瞧我们小主,都高兴得忘了谢恩了。”

乔桦这才反应过来,朝高琛道:“在此谢陛下圣恩,也多谢高公公。”

“哟哟不敢当,不敢当呀,小主,您早些备下吧,咱家先去回话了。”

“公公慢走。”

望着高琛出去的背影,乔桦心里百味陈杂,行至贵妃榻前闲坐了下来,呆呆望着长窗,暮影沉沉里,廊前的一树白梅似乎已经含苞待放了。

双蝶悄悄用手肘推了推斐翠,两人相觑一眼,一齐行了礼:“奴婢们恭喜小主。”

乔桦从思绪中出来,笑着叫了两人起身。

忽地,乔桦望着远处的一束余晖,叹道:“双蝶,帮我拿一把剪刀来,可好?”

双蝶望了斐翠一眼,斐翠亦不明所以,双蝶只好行至内殿,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镀银剪刀递给乔桦。

乔桦轻轻解下头顶的发簪,那银制发簪总让她想起曾几何时在襄州集市上,司空峻的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望着自己长长的发丝,乔桦拿在手里摸了又摸,屋内地面的日影越拖越长。

天地静默之间,乔桦终是捻了一小束发丝,攥在手中,右手拿起剪刀,摩擦的“咔咔”声慢慢朝自己的一缕头发剪去……

斩青丝,也是斩情丝啊!

司空峻,此生,恐怕是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了。长相厮守,从今往后,怕也只剩下长相思了罢。

……

还记得那晚的话:“那么如此,我们便把头发剪下来,系在红绳上,挂上去吧。”

还记得司空峻“呲”地抽出长剑,魄气一挥,斩下一缕头发,她亦牵起自己长长的青丝,任由司空峻挥剑利落地斩了下去。剑刃上,晚霞的紫光若隐若现。

……

到底是愧对本心了。

乔桦忽地意识到自己脸上已有两道泪痕,连忙抬起左手,轻轻擦拭。双蝶和斐翠见乔桦如此模样,甚至有些担心。

“小主,您怎么哭了?”

乔桦摇摇头:“我想起了往事,罢了,由得它去。斐翠,替我更衣吧。”乔桦起身抬起双臂,闭上了双眼。

去往养居殿的路是乔桦走过多次,如今却是头一次坐在春恩车上踏着雪夜的月色而去。这样空旷到心底的声音,是她从未有所体会的。

虽然,一年前,若是她没有遇上那场偷梁换柱的劫持,她便早已坐上了今日的春恩车。但到底,如今心境再难如从前。

皇帝已经站在养居殿等候,乔桦不知怎地,心底涌出一股奇怪的委屈之意,竟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皇帝扶了乔桦,一步一步朝龙榻前走去,仿佛这几步路短的距离,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内堂的寝殿早已修饰一番,不再似从前那般光景。

丝帐前的刺绣是鸳鸯戏水,两只鸳鸯的羽翼直立着,像在扇动一般,栩栩如生。这刺绣的一针一线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只是如今正应景。一针一线亦是一滴一滴的心血,五彩蒙幻的色彩如仙女撒下的织锦……望着那满目刺眼的明黄,乔桦只觉得身体一阵轻微的痛楚,眼中是有泪水吗?模糊了视野。

那一抹明黄越来越恍惚,梦回中,仿佛总有一道道紫色晚霞,从明黄的帐子上照进来……“新婚之夜,新娘足不能沾地”……“月亮再圆几回,我便能回来了”……唉,鸳鸯,鸳鸯,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还能做什么呢?

罢了,罢了……终于进入了沉沉醉梦中,乔桦呼吸均匀,双目轻闭,像是轮回在一个又一个的昨日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清宁孤燕 第二日,侍寝完毕,按理一早应该前去拜见皇后。

乔桦从龙床上坐起来,皇帝已经去上早朝了,前来服侍的是双蝶和斐翠。两人替乔桦更了衣,便扶着乔桦朝清宁宫走去。

今日的晨昏定省一片祥和,皇后草率问了乔桦几句便算完事,德妃亦没有过多挑刺。虽是祥和,清宁宫门口被罚跪的小宫女却例外。

小宫女名叫令茹,事情追究起来,还是她自己犯了错。晨昏定省完了后,令茹一时慌乱,打碎了盘子。皇后却大怒,让珍兰守在令茹旁边,看她自己掌自己的嘴。

乔桦于心不忍,但毕竟是皇后下令惩罚的,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得什么,只好先出了清宁宫,躲在一旁看着。

令茹自己掌完嘴后,珍兰便甩开她一个人走了,留下令茹一个人继续罚跪一个时辰。

众人守在令茹身边也自然没趣儿,便由得令茹独自跪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乔桦前去找了赵太医拿了一小瓶药粉过来,伸出手递给令茹。

令茹瘆瘆地抬起头,那模样人见皆怜,乔桦心底亦是涌起一阵酸楚。或许她打碎了盘子,也是因为另有心事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令茹有些不安地看着乔桦帮忙把小瓶打开,又拿出绢子,把药粉倒在上头,混着一些药水,乔桦便要将药敷在令茹的面颊上。

见状,令茹颇有些惶恐,道:“小主您身份贵重,断断不可为奴婢做这些事情。”

乔桦摇摇头,轻轻将丝绢抚上令茹发红的面庞,道:“一个多月前,我也还只是司设房的一个宫女罢了,见你实在可怜,我又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今日的教训你要牢记,做宫女的做事须小心谨慎,也算是不为你们主子丢脸。”

令茹连连道谢:“小主的恩泽和教诲,奴婢谨记于心。”

乔桦脸上笑靥浅微,“你别动,珍兰罚你跪着,你就跪着,反正是我要自己给你涂药的,到时候她们也怪不得你。”

如是,令茹便由得乔桦替自己轻轻上药。

一边仔细地涂药,乔桦又一边朝正殿的方向看去,仿佛看得是珍兰朝这边走了过来。乔桦于是复又叮嘱令茹道:

“令茹,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把每个字都记住,”乔桦朗声嘱道:“皇后娘娘喜欢抚琴,陛下喜欢诗书。等你下次遇见皇后娘娘弹琴,陛下又刚好在此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用‘邂逅过于琴弦’这句话来形容陛下和皇后娘娘琴瑟和谐。记住了吗?”

令茹默念一遍“邂逅过于琴弦”,复又连连点头,道:“奴婢记住了,记住了。”

叮嘱完后,乔桦复又转身,果然看见了珍兰从花树后面转出,像是在偷听自己刚才给令茹说的话一般。

珍兰笑着走近,“倒是有劳乔才人了,对待下人如此宽厚。”

乔桦静静收起药瓶,福了一福,笑道:“我只不过是想起从前自己在宫里当差的时候了,如今看见令茹罚跪便罚跪,心下生怜,珍兰姐姐如要怪罪。”

珍兰倒是一副并不介意的样子,笑道:“不打紧,不打紧,给令茹长个教训便可以了。那奴婢便不打扰乔才人了。”珍兰又看向令茹道:“还不快叩谢乔才人大恩?”

令茹连忙叩首,珍兰转身便复又进了清宁宫正殿。

乔桦扶起地上的令茹,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低低道:“令茹,刚才我教你的,你一个字也别学!”

闻言,令茹自是云里雾里,问道:“啊……小主,您刚才不是让奴婢把那句话记住么,为何又……”

乔桦摇摇头:“不为什么,总之你记住,刚才的叮嘱我不是真正对你说的,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任何话,知道了不?”

令茹这才点点头,终于展颜笑道:“没事儿,反正奴婢一般也没有机会近身伺候陛下和皇后娘娘,那句话奴婢想说还找不到机会说呢。”

乔桦松了一口气,如是,便将小药瓶递给了令茹,自己携了双蝶和斐翠,朝长安殿的方向走去。

长安殿离清宁宫算远也不算远,一路已是走得极熟。到了长安殿,乔桦却看到姜成在此等候。

姜成见乔桦回来,行了一礼:“给小主请安。”

乔桦乐呵呵道:“姜大人?今日有幸见到姜大人,可让你久等了,快进来坐吧。”说罢,四人便一同进了庭院。

姜成送上礼,道:“这是苏婕妤让微臣送给你的,苏婕妤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苏婕妤说,让您安心侍寝,从今以后什么事情也不用担心。若是能成为陛下的宠妃,自然是更好的。”

乔桦听得双眼的视线渐渐下移,整个脑海似乎也空空的,像是陷入了无尽的陈年往事中。乔桦看了看姜成的面孔,答应道:“告诉苏婕妤,她今日的叮嘱,我一定谨记于心。”

姜成松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苏婕妤还以为您会犹豫呢,如今看来,倒是婕妤她猜错了。”

乔桦起身给姜成倒了一杯茶,又送姜成出了殿门,空中又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乔桦笑了笑,道:“有劳婕妤和你了,回去路上小心。”

雪一下起来,便似乎没有停下来的味道,从长安殿一直到清宁宫,皆是一片白茫无际。

傍晚,皇帝照例传了话,说今晚要来歇在清宁宫。

皇后很是高兴,珍兰在一旁劝了皇后拿出琴来弹奏,说是琴瑟和谐。皇后自然听取了珍兰的提议,将琴摆好,开始拨动琴弦。

半个时辰后,皇帝终于到了清宁宫。

皇后起身恭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亦是满脸喜色:“起来吧,怎么想起弹琴了。朕记得你自七月起,便很少抚琴,不知技艺生疏了没?”

皇后起身笑道:“陛下但听无妨。”

珍兰亦福了一福,淡然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当真是琴瑟和谐,可谓之‘邂逅过于琴弦’也。”

一句话引得帝后默声,皇帝脸上的不悦之色逐渐如火焰般蔓上额前,皇后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站着,像是屏着呼吸一般,大气不敢出。

皇帝漠然,声音也是冷冷的:“珍兰,你竟敢用这些浑话来形容朕与皇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静夜闲萧事 珍兰连忙跪下,不知所以,皇帝突然龙颜大怒,几乎令她难以招架。珍兰连忙磕头:“陛下恕罪,奴婢,奴婢不知陛下所言为何。奴婢也是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着想……”

“一派胡言!”皇帝怒道:“这是《大乐赋》里头的淫诗!淫诗!你还敢用来形容朕与皇后!”

珍兰惊恐得冷汗如瀑,皇后在一旁亦半分不敢言。珍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这,这都是乔才人教奴婢的呀,是她教……”

话音未落,皇帝狠狠一个耳光朝珍兰扇了过去。珍兰痛得咝咝吸气,倒在一边,也不敢伸手捂脸,只低着头抽泣。

皇帝胸口起伏得剧烈,“你还敢胡乱攀扯旁人?乔才人如何能教你?难道她处心积虑地教你等朕来清宁宫的时候刚好碰上皇后抚琴?难道她教你故意在朕面前说这些淫诗?真是胡来,朕看你是丢了清宁宫的面子!”

珍兰实在不得分辨,然而珍兰毕竟是跟了皇后十几年的贴身侍女,皇帝也难重罚,只罚了她抄写《女则》十遍。

皇后在一旁几近魂飞魄散,却仍持着雍容大度的六宫之主模样,令了珍兰速速退下。

皇帝看着珍兰远去,又朝皇后道:“怎地你宫里的人也学会像班承炜一样胡乱攀扯旁人了?”

皇后连忙跪下,垂首道:“陛下,珍兰,珍兰她向来不懂诗书。”

“那么你宫里的人究竟一天在做些什么!”皇帝牙关要紧,见皇后在地上跪着,又于心不忍起来,道:“起来起来起来,朕也不能不给你面子。”

皇后谢了恩而起,眼眶也微微泛红起来。

皇帝缓了几口气,在正殿中来回踱步片刻,甩了甩袖口,道:“你是皇后,六宫之主、母仪天下。一百多年来了,大唐连续一百余年都没有立过皇后,你应当珍惜。”

皇后闭目,屈膝福了一福,“嫔妾遵命。”

如此,皇帝望了望外头已经彻底黑下去的冬日夜色,道:“天色很晚了,皇后也早些就寝吧,朕今晚回养居殿。”

说罢,皇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皇后身子微微一斜,想来是气得心头一紧,险些摔倒,还好一旁另外两个宫女连忙过来扶着皇后,皇后才得以安稳地走回寝殿。

高琛瘆瘆地跟在皇帝身后,也是一言不发,显然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也看得出来皇帝刚发过怒。

皇帝坐上轿辇,高琛高喊了“起驾”,宫人们便抬起了轿辇,朝养居殿的方向走去。

忽地,皇帝压了压手,道:“摆驾长安殿。”

高琛躬着腰走近,又改口道:“起驾——摆驾长安殿。”

月色如烟,皇帝望着轿辇上雕刻的吉祥纹饰,一言不发,双眼平视着前方,离长安殿越来越近。

乔桦原是准备就寝,忽闻得皇帝圣驾落于长安殿,连忙更衣,出来站在门口恭迎皇帝。

“陛下万岁。”

皇帝下了轿辇,扶起乔桦,两人径直朝正殿走去,双蝶和斐翠也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

进了正殿闲闲坐下,乔桦又给皇帝沏了一杯热茶,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问道:“今夜是十月十六,陛下不是应该在皇后娘娘的清宁宫么,怎地到嫔妾这里来了?”

皇帝抿了一口热茶,摇头道:“朕去过了,也不算违了祖制。”

乔桦察觉出皇帝心中的丝丝烦躁情绪,便不再多言,转而走去贵妃榻的另一边,与皇帝并肩而坐。

皇帝将一杯热茶饮尽,呼出一口白雾,道:“你不问问朕为何生气?”

乔桦听得眼前的炭火复又“哔剥”一声,摇了摇头道:“陛下生气了?恕嫔妾眼拙,竟未曾察觉。”说罢,乔桦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双手缩至膝关节处。

皇帝吸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是生气的事情,不提也罢。”

转头,皇帝便瞧见了乔桦头上的木制雕花簪钗,问:“你这簪子倒是挺别致,虽说是木制的,但也不失雅致,完全比得上那些银制的簪子哩。”

乔桦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嘴角也不自觉地朝上抬去,道:“陛下谬赞了,嫔妾想来,无非是觉得这样节俭一些罢了,何苦非要用银簪金簪呢?”

皇帝左手放上贵妃榻之间的小桌,乔桦见状,犹豫一阵,也慢慢地将右手放了上来。皇帝轻轻握住乔桦的手,又淡淡一笑,终究是没有说什么,神色却是极为欣慰。

如斯安静。

过了片刻,皇帝开口道:“如今的确,国库空虚,朕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若是人人皆能如你一般从小事开始节俭,那便是极好的了。”

乔桦淡淡含笑,双眸中亦是含了认真的神情,低低道:“女子素来只能从这些小物件上花心思,陛下可勿要嘲笑嫔妾呢。嫔妾前些日子闲来翻阅《史记》,上面说到节俭之德,因此有感罢了。”

皇帝点点头:“你倒是很闲适。”

乔桦想了想,说道:“陛下说如今国库空虚?其实嫔妾当时翻阅《史记》时,还读到了一篇《货殖列传》,上头说,不妨垄断一些商品的交易,以便增加国库收入。这新得来的收入,也好用于训练军队,想来益处不少。”

皇帝闻言颔首,又笑了笑道:“你倒是很有办法,书上怎么讲,你便怎么学哩。殊不知这样的政令推广起来有多困难。”

乔桦心底有些得意,毕竟她家原本是靠经商为生,这些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唉,可惜了她的父母和兄长……

想到这,乔桦稳了稳心绪,复又温婉抬目,看着皇帝,“陛下在位十余年,自然比嫔妾的见识逛了许多。嫔妾又不得干政,自然只能在后宫说这些只言片语罢了。”

皇帝摇摇头,目光饶有兴致,乐呵呵的,“无妨,无妨。今后但凡你和朕两个人的时候,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就是。”

乔桦心底一阵宽慰,笑道:“那就谢陛下宽待嫔妾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马场危机 两人又安静无话片刻,皇帝看着乔桦的侧脸,道:“朕觉得,你之前在尚宫局当宫女的时候,就已经见识不少了。”

乔桦微微一愣,笑道:“哪里,嫔妾所言,不过是一些听来的道理罢了。陛下贵为天子,自然是要考虑方方面面的。”

皇帝点点头,“你倒是很有胆识。”

乔桦脸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不自在。

皇帝看了看远处的刺绣屏风,上头绣了一些骏马。见此,皇帝忽地提议道:“不如朕明日教你骑马吧?”

“骑……”乔桦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熟悉的话语能出自皇帝口中,乔桦愣了一阵,道:“骑马?”

皇帝见乔桦颇为惊讶,便忍不住发笑:“怎地一说到骑马,你脸色会是这般模样?当真是难得一见。”

乔桦不好意思道:“陛下这是嘲笑嫔妾失态呢吧?”

皇帝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有朕在身边护着你,一起去骑马,没什么可担心的,武则天当年不也手刃狮子骢么?”

乔桦有些收敛起来,右手从小桌上移开,鼻尖皆洋溢着淡淡的茶香。乔桦嗔道:“武则天如此乱政,嫔妾可不敢学她。”

皇帝仰首一笑:“你倒真是十分注重规矩,如今这里就你和朕两个人,还拘着这些虚礼作甚?”

乔桦展颜,“嫔妾知道,先前打趣罢了。若是陛下想要嫔妾有武则天当年手刃狮子骢的勇气,嫔妾倒也不惧,尽管拿了刀来便是。”

长安殿中的河阳花烛悄无声息地燃烧着,像是夜里的月华。宫灯泛黄的光晕从开着的檀木窗透出去,宛如盈盈水波,同空中的月光混为一体,让人看了亦要浅浅醉去。

皇帝开口道:“不过,朕的确很担心牝鸡司晨之事,因此不得不防。”

“防什么?”

“哦,也没什么,”皇帝轻轻一笑,挥了挥手道:“朕的意思是,若早早除掉武则天,便不会有祸乱朝纲的事情发生了。”

乔桦点点头:“的确,牝鸡司晨之事向来只会祸乱朝纲。”

皇帝喟叹道:“北魏建国初期,汉武帝立子杀母,很好地防止了后宫乱政的现象,然而那样未免太过残暴,朕终究不能效仿之。”

乔桦不便再继续说下去,更何况天色已晚,早已身心俱疲。乔桦起身,扶起皇帝,笑道:“嫔妾服侍陛下就寝吧。”

皇帝笑影顿生:“如此,你可答应明日陪朕策马了?”

乔桦脸上一阵不易察觉的难过闪烁而逝,转而是恰到好处的笑意。乔桦点点头:“好,嫔妾明日便陪陛下赛马。”

皇帝和乔桦并肩卧于床榻上,乔桦的头微微斜靠于皇帝的肩上,一抹明黄让她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身子也像是渐渐轻飘了起来,如梦如幻。丝帐轻垂,檀香扑面,一切的一切,都让人觉得似置身仙境一般恍惚,

次日十月十七,天色阴沉,一片乌云像是要将整个长安压垮。皇帝前来到了大明宫北边的马场。这里仍是大明宫内,但看守之人皆是马夫,而非宫中侍卫。今日众人皆晓得皇帝型血来潮,因此棣王、遂王和景王也都在此,皇后依礼也站在一旁,德妃却并未前来,说是昨日有些受了风寒,今日须得静养。

皇帝听了,只叮嘱道:“让德妃好生休息着。”

景王行了一礼:“多谢父皇为母妃考虑。”说罢,持剑归队,也是兴冲冲的样子,看着皇帝将一匹红棕色烈马牵了过来。

陈美人和杨才人甚少见到如此沙场般的场景,又有些好奇又有些不知所措。陈美人只夸赞皇帝“如伯乐相马”,然而夸来夸去却就这一句话,当真是毫无新意可言。

杨才人倒是十分羡慕,笑道:“乔姐姐今日真是有幸,得陛下亲自教导骑马。”

陈美人亦附和道:“是啊是啊,从前穆婕妤受宠的时候,也没见得陛下有这般宠爱她呢。”说罢,杨才人也跟着点头。

听得陈美人说起清芸,乔桦这才想起清芸仍在清醉阁养胎,便道:“再过四五个月,穆婕妤就要生了吧?”

“这个倒是,”杨才人点头:“我们平时去探望穆婕妤的时候,她的宫女楚筠每次必定托太医将我们送的东西都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当真是极为失礼。”

乔桦有些尴尬地笑笑:“想来她也是为了她家主子和龙胎着想,咱们无需对此上心。”

说罢,皇帝便走过来叫乔桦上马。乔桦看一眼遂王,遂王乐呵呵一笑,像是予以乔桦无限的自信。

棣王亦是在一边喊道:“从前父皇教儿臣骑马的时候,儿臣总是被骂骑不好哩。”

皇帝爽朗一笑:“就是你骑不好,朕教你的时间当属最久。”说罢,皇帝乐呵呵一笑,拉了乔桦上马。

马蹄声渐渐频繁,速度也越来越快,在马场里来回转圈,引得黄沙阵阵,像起了沙尘暴,将乔桦和皇帝与众人隔开来。

教完一圈,皇帝便下了马,要看乔桦自己骑一遍。

乔桦拗不过,为了不丢皇帝颜面,便只好装作自信地跨上马,开始喊道“驾”,那马便朝前驰去。

不知为何,乔桦眼前一恍惚,仿佛周围的黄沙皆变成了布满晚霞的桦树林,她尽力甩头,那画面却在她眼前愈发清晰,怎么也忘不掉,挥之不去。

遂王和棣王似乎看出了端倪,连忙让马夫前去拦住,乔桦却一个失衡,扯了缰绳一把,马儿顿时抬起前脚一阵嘶鸣,便驰骋了起来。乔桦这才意识到刚才一瞬间的失神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死死拉住缰绳,生怕从上面摔下来。

“快去拦住马!”

“你从左边……”

马蹄声已经让乔桦听不清周围人群的喊叫,皇帝和皇后也慌了神,棣王连忙让人备好弓箭,时刻瞄准马匹的前后腿,又令了马夫前去追赶安抚。

随着乔桦的一阵惊呼,她还是没能坚持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乔桦只觉右腿猛地一疼,似乎倒在了某个人的臂弯里,眼前的龙腾纹饰让乔桦模糊中察觉是皇帝前来搭救了自己,但到底还是头昏脑涨,乔桦支撑了须臾,便晕倒在皇帝怀里,引得众人接连上前围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战败 如此一来,众人只好陆陆续续从马场撤走,皇帝连忙指了赵太医替乔桦医治腿伤。

双蝶和斐翠连忙将乔桦抬到床上,乔桦倒也能忍,虽说右腿受伤不轻,但赵太医替她诊治的时候仍能一声不吭,反而令赵太医生出了一头冷汗。

斐翠看得揪心,于心不忍,随后便借了煎药的由头先退下了。

赵太医将一切事情办好之后,又等了斐翠回来,详细和双蝶、斐翠叮嘱了换药的时间,又给皇帝请了礼,适才退下。

皇帝轻轻行至乔桦的床榻边沿坐下,乔桦双颊苍白,嘴唇也一丝血色也无,想来方才痛苦至极。

皇帝遣走双蝶和斐翠,看着乔桦亦是心生不忍,低低道:“都怪朕,没能保护好你。”

乔桦头发被冷汗浸了贴在额上,拉过皇帝的手,道:“陛下保护江山要紧,嫔妾这点儿小伤,过不了多久,就好了。”

皇帝的手握得更紧,乔桦似乎能感受道皇帝手心的茧,那是从小习武握长缨握得久了才生的茧。皇帝摇摇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这怎能算是小伤?”

乔桦平躺着,右眼不禁落下一滴泪,她这才知道,多年前福安的手受的伤是多么痛,如今自己终于亲自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原本说好的看着福安风光出嫁,算作补偿,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她已经死了。

这样的痛从右腿一直钻到心底,疼得乔桦脑中一颤,像是弹断了脑海中的琴弦一般。

天一直都灰蒙蒙的,像被巨大的轻纱笼罩着,偶尔用眼看,才能看出有一两片淡淡的云,像随着雪水融化了一般,随寒风轻缓浮游于苍穹。

司空峻这边,自从八月二十五出征讨伐李克用起,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今日也正好在山下守着,准备下一次反击。此刻的他依然不知道乔桦已经成为嫔妃,就像上次他不知道她已经成了宫女一样。

司空峻的十五名手下此刻正在营帐中与司空峻看着地图犯愁。

“今日咱们声东击西失败,损失了足足五千名将士,”司空峻深感可惜,继续道:“这次李克用倒长了记性,原本是想从左边包抄过去,谁知突然遇到大雪,当真是天命!”

小兵们劝慰道:“出兵有败有胜,将军不必如此担心,还是早日考虑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吧。”

司空峻望着外头惨白一片的天空,喟叹道:“冬日作战难度非寻常可比,李克用在河东地区,易守难攻,咱们还需得虽是防范突如其来的大雪。”

部下们亦是一筹莫展,终于有人提议道:“不如先缓一缓,等过几日将雪清理完毕了,咱们再进攻。”

司空峻摇头,“这次是我太蠢了,一时心急。算了,先让大家原地驻守着,咱们还得等着军粮供应过来呢。大冬天的,让大家都吃饱一点儿。”

“是,遵命。”

营帐内烤着炭火,偶有细小的黑炭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颇让人心烦。司空峻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吧,容我再考虑考虑。哦对了,先把这次战役败了的消息告诉陛下,尽快,越快越好。”

“是。”

于是,声东击西一战告败的消息,在军令快马加鞭的传送下,花了足足三日,终于盯着寒风送到了长安。

这三日以来,乔桦几乎都躺在床上,今日算能勉强半卧着,但终究是不便下床行走。

皇帝一大早便来到了长安殿,坐在乔桦床边,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冬日的大雪,畅聊诗词。

说来,皇帝似乎从未怀疑过乔桦这些诗词是如何习得的,也从未怀疑过乔桦的身世,只当她是从小在山野里长大,偶尔翻阅一些诗书罢了。

乔桦精神尚可:“陛下这三日总是来嫔妾宫里。”

皇帝微微抬了抬双睫,“怎地?你不乐意?”

乔桦沉了沉心神,换了和缓的语气:“嫔妾当然欣喜万分,能蒙圣恩殊荣,只是这样到底是显得嫔妾太过娇纵了。”

皇帝直想发笑:“无妨,无妨。有朕宠着你,便是骄纵,又能如何?”

“陛下这话便是说笑了,”乔桦握住皇帝的左手,试探道:“陛下连着三日都来嫔妾宫中坐上许久,嫔妾心里过意不去。若是陛下真心宠着嫔妾的话,便应该理解嫔妾面临的难题,对不对?”

皇帝笑了笑,将头凑到乔桦跟前:“好,你说什么,朕都依你。”

乔桦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嫔妾就多谢陛下了。”

过了片刻,军令便送到了大明宫,送到了长安殿中。

皇帝有些惊讶:“这个时候怎会送战报过来?”

乔桦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司空峻出了意外么?

高琛在一旁替皇帝打开密函,众人这才知道,是司空峻声东击西失败,反被大雪困住。

乔桦算是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没有彻底松下去,因为皇帝如今听闻司空峻战败了一役,想必心中一定不好受。

带着些试探的意为,乔桦问道:“陛下认为是李克用太过狡猾否?”

皇帝摇了摇头:“李克用固然狡猾,可惜大雪也不是人人都能预见的,也算是个意外吧。行军打仗,胜败乃兵家常事。”

乔桦这才放松,颔首道:“女儿家不便过问这些事情,陛下还是早些回立政殿或者养居殿吧。”

皇帝犹豫一阵,点点头,“国事要紧,朕先走了。”

乔桦温婉笑道:“陛下圣明,嫔妾替陛下高兴呢,固然也替自己高兴。”

停留片刻,皇帝便收好密函,和高琛一起出了长安殿。乔桦静静半卧在床榻上,双眼满是安心,却又生出无限的怜意。还好,还好司空峻平安无恙,也还好皇帝没有降罪于他。

如此,够了。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她已经食言了,从入宫的那一刻,她再也不能奢望什么,只能感叹一句命运无常罢了。

双蝶进来时,乔桦脸上又有了一些泪痕。双蝶低语:“陛下也是为了国事,小主勿要伤心。”

乔桦摇摇头:“我不是因为陛下走了而伤心,他是君主,理应为国考虑。我是高兴,我流泪是因为高兴。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而高兴,也许人的期待降低了,便容易知足吧,知足者常乐矣。”

双蝶欣慰道:“奴婢只要看到小主高兴就好,别的也不在乎。”

乔桦点头,两人寒暄一阵,外头的天色便越来越暗,似乎又有一场冬雨即将降临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德王 看着这昏暗将雨的天色,乔桦心里便越来越没了底。

双蝶又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乔桦,“小主喝点儿水吧,外头怪冷的,怕小主着了凉,成日甚少下床,对身子也是不好的。”

乔桦双眼无神:“等过几日下床走走便是,其实我摔得也没那么严重,赵太医是过于细心了。”

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带着满地的泥土芬芳随之而来,冬雨细如牛毛,一滴一滴落在大明宫的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花。

乔桦的心绪也要随之黯然了,道:“其实,我是怕有人趁机陷害。”

双蝶皱了皱眉,“陷害司空峻大人么?”

乔桦不语,只颔首以示肯定。

思索片刻,双蝶又道:“其实还好这次司空峻大人主动将情况传了回来,若是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恐怕情况就不是现在这模样了。”

乔桦点点头:“是啊,还好,还好他心里也是知道的。自古以来,为君王者,无不多疑,方才我问起司空峻情况的时候,也是试探着问的。”

双蝶笑了笑,“陛下并未察觉小主对司空峻大人的情意。”双蝶又看了看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此事你知我知,斐翠也是不知道的。”

乔桦淡淡一笑:“你做事最是稳妥,我总是信得过你。”

窗外的雨声点点滴滴从未停歇,像是要将一场场不快与阴郁尽数冲走。前几日总是下雪,今日又开始下雨,一来二去,人也快跟着没了生机活力。

立政殿中,皇帝刚从乔桦的长安殿赶回来,便开始批奏折,又望着司空峻的军令犯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高琛端了热茶过来伺候,皇帝摇头让他下去:“算了算了,朕现在心里烦,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杯茶,甚无新意。”

说完话,皇帝便看到了一边放着的劣质茶叶,又开口道:“朕记得,上个月,九月二十,大典的时候,就是这包茶叶险些害了乔才人。今日算起来,她封为才人已经有一个月了呢。”

高琛躬着腰点头:“是呀,陛下记性真好。”

皇帝略显尴尬,打趣道:“愈发奉承了,朕记得这些重要的事情,就叫记性好了?啧啧,朕连你的生辰都记不清呢。”

高琛“哎”一声道:“陛下,您真是折煞咱家这些做奴才的人了,奴才贱命一条,陛下记奴才的生辰做什么。”

皇帝摇摇头:“奴才也是人啊。哎罢了罢了,瞧你认真起来这副德行,容朕拿你开个玩笑也不允许了么?”

高琛低着头发笑,摇头不语。

远远地,传来德王的声音:“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右手一抬,叫了“起身”,又问道:“怎地今日冒雨赶了过来,淋着了没有?”

德王摇摇头:“男子汉哪来这么金贵?儿臣一切都好。”

闻言,皇帝噘了噘嘴,两眼一横,指了指旁边刚才高琛泡好的热茶,道:“听父皇的话,把这碗茶喝了。”

“这……”德王十分犹豫,然而又不得抗旨,只好前去饮下,夸道:“父皇立政殿里的茶叶果然好喝。”

皇帝的眼神又朝那包劣等茶叶看了过去,遂叹道:“民间疾苦,朕却不得而知。李裕,你可知道,民间要给朕献来这样一包上等的茶叶,得耗费多少人力财力么?”

德王静立良久,摇了摇头。

皇帝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你突然赶过来,是为何事?”

德王行了一礼,道:“儿臣听闻,司空峻大将军败了一战,现在正在向兵部请求增援一万大军。”

皇帝微微抬眉,额头上的抬头纹并起,“你也听说消息了?”

“是,”德王答道:“儿臣听闻了消息,又猜想父皇此刻也许在立政殿中,儿臣就立刻赶了过来,父皇果真在此。”

皇帝扯了扯嘴角,“父子连心呐。那么,你对司空峻的要求有何看法?”

德王的声音爽朗,像是能够将外头细小淅沥的雨声盖住:“儿臣以为,直接给大将军增援的话,有几分不妥。”

“不妥?”

“是,儿臣认为,如果我们此刻贸然增加兵力给大将军,那么敌方便会以为我方兵力太弱。若单单是以数量克制敌人,那样给敌军造成的印象便是我方不善战,只会使用蛮力。再说了,司空峻将军所处之地地势险要,若是敌军有其他的阴谋,我们便会损失不少兵力啊!所以儿臣认为,此刻并非派增援兵之时。”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从宝座上走了下来,在大堂云梁下来回踱步,念道:“可若是不给援兵,司空峻便难以打胜此战。”

德王咽了一口唾沫,略加思索道:“司空峻大将军作战多年,想来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父皇不如先耐心等等,说不定大将军在紧急状况下更能想出应对之策呢?”

皇帝抿了抿嘴,“你这是什么歪理……罢了,现在正值雨雪天气,不是雨就是雪,此次战败原本也不全是司空峻的过错。”

闻言,德王行至皇帝身后,道:“可是,若是派最近的兵力赶过去支援,也会耗上至少四天的时间,这还得是在正常天气下。”

外头的雨声仍然清晰入耳,皇帝犹豫片刻,道:“容朕再思量思量,外头雨大,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便回去用晚膳吧。”

德王微微颔首,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作揖道:“是,多谢父皇关心。”

冬雨一下便几乎没有一点点要停下来的兆头,直到晚上,长安殿的屋檐上都还连续不断地往下滴着长又细小的水柱。用过晚膳,乔桦便尝试着吃力站了起来,又由得双蝶和斐翠将她挪去了床边,静看外头的淅淅沥沥。

“这雨还不停。”乔桦喃喃道。

斐翠点点头:“冬天的雨就是这样,虽说没有夏天那么大,但总是下个没完没了。”

双蝶咬了咬唇,让斐翠先出去将药端进来。

乔桦的长安殿首领太监是孙广。此刻,孙广正好从殿外进来,和斐翠擦肩而过,给乔桦请了安。

乔桦看了看孙广,问:“什么事?”

孙广回道:“小主,您让奴才帮您注意着陛下的意思,奴才今儿下午听说了,德王去了一趟立政殿。”

“德王?”乔桦皱眉道:“德王说了什么?”

孙广低声道:“听闻德王建议不要给大将军支援,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乔桦故作平静,点了点头道:“嗯,好了,你出去吧,多谢你。”

孙广笑了笑退下:“哪里哪里,奴才替小主办这些简单的事情,实在是得心应手。”

待孙广退下后,乔桦复又望着窗外下个不停的冬雨,心情愈发沉重。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女叹息 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冬雨,乔桦忽地心底生了一层怒意,脸上也已然红了一阵。乔桦掷地有声:“看如今的样子,仍然是有人蠢蠢欲动了。”

双蝶微微抬目:“您说的是德王殿下么?”

乔桦点了点头,道:“只可惜我身在后宫,从前能借着尚宫局司设房的名义时常去含凉殿,如今却也不便频繁走动了。”

双蝶抿了抿嘴,“其实若是想去,倒也是可以经常去的。咱们问心无愧,想来旁人也没办法说什么。更何况小主您之前和苏婕妤交好,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婕妤还当着陛下的面儿夸过您呢。”

外头的雨似乎又大了一分,惹得乔桦右腿隐隐生疼。双蝶皱眉,“小主,腿又开始疼了么?”

乔桦闭上眼,缓缓点头。

“奴婢还是扶着您去床上吧,哪怕只是坐着也好,不必躺着。”说罢,双蝶又扶了乔桦坐去床沿,斐翠正好端了药拿进来递给双蝶。

双蝶低语:“其实大唐自建国以来,干政的嫔妃不占少数,武则天就是个例。”

乔桦像是陷入沉思,听了双蝶的话,微微摇了摇头,道:“陛下说,他最是担心女子祸乱朝纲了。话说回来,也没有哪个后宫嫔妃愿意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吧?”

斐翠点头:“那当然了,在史书上留下这样的骂名,那可不好听呢。即便不能流芳百世,也不能这样遗臭万年啊……”

双蝶浅浅笑了笑,轻轻替乔桦揉着退,不再说话。

其实大唐自建立以来,嫔妃对政事的干预的确不少,只是谁也不知道来日史书工笔会怎样记录自己,终究是没能再出一个像武则天一般的女子。

雨下到深夜仍未停歇分毫,德妃今晚,同样无眠。

琅夏有几分担心德妃的身子,关切道:“娘娘,一到下雨,您总是睡不着。”

德妃仿佛并未对这句话上心,转而问道:“陛下有多久没来了?”

闻言,琅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大概有半个月了吧?这半个月以来陛下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更何况三天前乔才人从马上摔了下来,右腿伤得有些重,陛下这几日担心得很呢,想来也来不了咱们这里了。”

德妃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罢了,陛下宠爱乔才人也不是没有道理,说话又伶俐,实在是比从前的郑婕妤还要巧舌如簧呵。”

琅夏劝道:“都是因为乔才人受了伤,陛下才不来看娘娘您。”

德妃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她受了伤陛下就不来,陛下不来,是因为陛下是明君。最近司空峻忙于战事,北境也有战乱需要平复,陛下是走不开罢了。”

听得解释一番,琅夏双脸微微泛红,低低道:“是奴婢见识短浅了,奴婢自愧弗如。”

远处的河阳花烛照得德妃脸庞一片橙黄,德妃指了指内堂墙壁前的衣橱,道:“去帮我把亲手缝制的肚兜拿过来一下吧。”

闻言,琅夏脸色却是微微变了变,颇有些为难的样子,说道:“娘娘……您又要看公主穿过的肚兜吗?”

德妃声音略微喑哑:“那件肚兜是我亲手给我女儿缝制的,她才两岁,便得了重病,夭折在也是这样寒冷的一个夜里。”

“娘娘,您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的事情里面。”琅夏颇为心疼,于心不忍地劝着。

德妃苦笑着摇头,“不是本宫刻意要沉浸在这样的悲伤之中,本宫也不愿总想起这些不好的往事。只是陛下不来,本宫便只能想起自己的女儿。她还那么小,她们怎能对她下得去手……”

琅夏几乎也要随着德妃落下的泪一起哭出来,道:“娘娘,郑婕妤也已经死了一年多了,咱们也算是为公主报了仇。”

“本宫犹嫌不足,”德妃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微微颤抖道,“本宫一想起公主,满脑子都是她临终前哭闹不停的痛苦模样,老天爷何苦让一个母亲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痛苦啊!”德妃说得急了,连连咳嗽。

双蝶拍着德妃的后背,道:“老天爷开眼,还好景王殿下争气,也不算是太让娘娘您伤心。”

德妃紧紧抓住床沿,道:“我只剩李秘这个儿子了,他便是我的全部希望。”

窗外的月色也被这场冬雨彻底掩盖住,露不出半分月华。点点细雨斜斜织就,飘到非金珠子长窗上,在窗户纸上留下一阵又一阵鼓点般的声响。

“要不让景王殿下进来陪陪您把?”琅夏提议道。

德妃收住了啜泣,道:“不,不可以,如果景王进宫太过频繁,陛下便会担心我们母子心怀叵测。陛下最担心牝鸡司晨、女子干政了,本宫不能触碰陛下的底线。”

琅夏叹了口气,声音混入安神香的一缕轻烟之中:“娘娘,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今晚早些睡吧。咱们为了景王,要谋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愿陛下能明白本宫的一番苦心。”德妃有气无力道。

见状,琅夏终于神色一阵宽慰,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给德妃,又将香炉里面的安神香换了出来,点了檀香,殿中的气息顿时沁人心脾。

琅夏劝慰道:“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他一定会将娘娘您所做的一切看在眼里。”

德妃喝完温水,将碗放下,颔首道:“陛下能看到本宫做了什么,却不知道本宫想了什么。有时候本宫很想和陛下直言肺腑之语,却又觉得和陛下隔得远得很,算了吧……”

琅夏亦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缓缓将窗前的纱帐取下。轻纱逶迤于地,给人万分慵懒之意,在这静谧的雨夜里,宛如一曲醉人的子夜歌。

“奴婢希望娘娘今晚能做个好梦,那奴婢就先退下了,娘娘若是半夜醒了要奴婢帮忙,叫奴婢一声便可。”

“嗯,你下去吧。”

德妃隔着帐帷望了望殿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躺了下来,脸上的泪痕也被灯烛的光辉照得如细细钻石一般,闪着微弱的光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蓝田日暖玉生烟 次日,天刚蒙蒙亮,雨才渐渐有了停歇之意。

乔桦不知为何,此时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从那日摔伤起,已经过去了四日,然而乔桦的右腿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两眼有些模糊,乔桦看了看寝殿,双蝶和斐翠似乎都不在,但屋内却有响动,像有人在屋里似的。

“双蝶?斐翠?”乔桦睡眼惺忪地喊了喊。

无人回应。

“你醒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乔桦已听得极是熟悉。

乔桦险些坐了起来,“陛下?陛下怎么来了,天才亮了一点儿呢。”

皇帝从窗前走了过来,行至乔桦身边坐下,笑道:“看来朕的确是明君,天还没亮便起床了。”

乔桦有些不好意思,仍躺在床上,也不能够起身行礼,便道:“陛下……陛下这是看嫔妾的笑话呢,嫔妾这个样子怎能见陛下?”

“欸,此言差矣,”皇帝笑道:“一家人有什么规矩见不见的?”

乔桦脸上的神色似乎洋溢着幸福,她淡淡道:“陛下勤勉,这么早就已经起身,还来了长安殿。嫔妾一早醒来,瞧见的便是陛下,嫔妾只觉得安心到了极处。”

外头的日色渐渐亮了起来,从一片朦胧般的灰,亮到能大致看清院里的白梅。

乔桦呓语般地开口道:“陛下,你看,院里的白梅,还开得好吗?”

皇帝复又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了长窗前,展眼朝长安殿的庭院里望了过去,又回头看向乔桦,答道:“开得很好。”

闻言,乔桦突然忍俊不禁,道:“陛下,您可真是不懂得女儿家怜香惜玉的心。昨日一下了一天一夜的雨,院子里的白梅怎么可能还开得好呢?”

皇帝听得直想发笑,走近乔桦,眼里满是笑意,“朕不怜香惜玉么?朕就是太怜香惜玉了,所以才怕伤了你的心,骗你说白梅开得很好。这样怜香惜玉的善意谎言,也不行么?”

乔桦笑靥愈发明朗,将脸别过去,看着枕头,低语道:“好好好,是嫔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样的场景只让乔桦觉得眼熟,当初在襄州客栈的时候,一夜大雨过后,司空峻也曾在房中等着自己醒来。

此刻将脸别向枕头,眼中的意思泪意竟也控制不住,快要涌出来。

还好,他是看不见的。

皇帝复又坐了下来,用手抚摸着乔桦的满头青丝,“一天一夜的风雨过去,花草自然不会像前日那般繁盛。这便是花开花落自有时,朕不是不能体会,若要细细品味起来,朕或许的确不如你罢。”

乔桦估计着脸上细小的泪痕应当难以察觉,才又将脸转向皇帝,强颜笑道:“陛下说得,一点儿没错。”说罢,又忍不住浅笑。

皇帝又无可奈何,又觉得好笑,说道:“你这妮子,朕果真是惯得你愈发骄纵了。还不快起来,朕扶着你,把早膳用了吧?”

见皇帝起身,乔桦又有些婉拒,道:“若真是让陛下事事照顾嫔妾,那嫔妾愈发骄纵也都是陛下的责任。”乔桦开玩笑道:“还是让双蝶和斐翠进来伺候嫔妾吧。”

皇帝刚才伸出的双手又收了回去,点头道:“好吧好吧,朕说过什么都依你,那么就听你的便是。”

说罢,乔桦才唤了双蝶和斐翠进来。

两人从寝殿外进来,给乔桦和皇帝请了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乔才人长乐无极。”说罢,便熟练地照顾乔桦起身。

皇帝点头称赞:“你的两位侍婢的确用心,看来你在司设房交的都是真心知己。”

双蝶和斐翠相视一笑,双蝶道了谢:“谢陛下称赞,奴婢和小主认识许久,小主的确是一位很好的人。”

斐翠亦道:“是啊是啊,从前小主刚到司设房的时候,奴婢还为难过小主呢,小主都既往不咎。”

皇帝开玩笑道:“哦?胆子大得很呐,还敢为难你们小主?”皇帝又话锋一转,道:“就连朕,也万万不敢为难你们小主半分呀。”

斐翠福了一福,笑道:“陛下恕罪。”

乔桦在一旁听得直笑:“好了好了,你们这是唱双簧给我看呢。早膳都吃了么?一个二个这么有精神。”

双蝶和斐翠又替乔桦更了衣,便扶着乔桦慢慢站了起来。皇帝亦忍不住上前帮忙搀扶,乔桦却是一阵脸红,将头埋向皇帝怀里。

这样的模样,在外人眼中,也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很爱皇帝吧?于皇帝而言,这也许的确是个美好的早晨。

望着窗外终于大亮的天色,乔桦坐在了木桌前,道:“小时候,看彗星下落的方向,嫔妾也是像陛下刚才一样,默默站在窗前。”

双蝶和斐翠告了礼退下,前去准备皇帝和乔桦的早膳。

皇帝看了看乔桦,笑道:“你是说扫把星从天上落下来么?朕也看过。你小时候住在何处?”

乔桦心里一紧,差点失言说漏嘴,便乐呵呵道:“哦……嫔妾,嫔妾有些忘了,反正是住在山里,总之说不出来名字就是了。”

“山里,”皇帝低语道:“山里要看天象,的确会方便不少。”

说罢,皇帝也坐下,和乔桦面对面望着,脸上满是幸福的神色。

乔桦仍是不放心,又解释了一下,道:“也许是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得久了,生了很多病,记忆混乱了吧。”

说罢,乔桦又尴尬一笑,将脸浅浅垂了下去。

皇帝点头,像是听得十分有趣一般,笑道:“记忆混乱了也还能记得这么多诗词,朕的爱妃的确记忆能力超群矣。”

乔桦笑着摆了摆手,打趣道:“这些诗词,都是嫔妾病好了之后才看的呢,自然是过目不忘了。”

说完,热气腾腾的早膳便端了进来。

双蝶和斐翠放下早膳,又告了礼走了,留得乔桦和皇帝于寝殿之中,享受这朦胧清晨的静好时光。

早膳的香气扑鼻,蒸出来的馍馍仿佛也加了蜜饯,闻着带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皇帝舀了一碗粥,乔桦正要伸手接过,皇帝突然将碗放下,又将凳子挪近了些,道:“朕来喂你。”

乔桦双颊一红,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答道:“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丹青 在这样恬静不争的平静之下,日子又过去了四天。

十月二十五一早,乔桦终于觉得自己的腿好了许多,已经可以不托人搀扶,便能自己站起来了,走起路来也没有前几日那般生疼。

二十五这天一场连绵三日的大雪刚刚停下,早上的天色灰蒙蒙一片,若是再亮一点,便能同地上的落雪融为一体。斐翠和双蝶皆服侍在乔桦身侧,彼时,主仆三人正在大明宫书斋内闲歇。

书斋是宫里放书之处,足有三层,里头的装饰文雅朴素,乔桦在尚宫局时且不知道有这样一处放松身心的地方,全靠斐翠引导,乔桦才得以和琳琅满目的书籍陪伴。

书斋的第二层有一处露台,在这里能望到清醉阁造型独特的尖顶,乔桦随手拿了本《诗经》,便在这里坐下,细细品读。

“双蝶,去帮我把笔墨取过来一下吧。”

“是。”不过一小会儿,双蝶便取了笔砚,斐翠一直站在乔桦身旁,关切道:“如今可是寒月下旬的天气,小主您腿伤才有一丝好转,在这里当心受了风寒。”

乔桦提起毛笔,在纸上来回游走。乔桦笑道:“若是成日待在长安殿,坐在屋里,躺在床上的话,恐怕腿还没好,反倒憋出心病了呢。”

斐翠笑着摇了摇身子:“好吧,奴婢由着小主的性子来便是。”

双蝶看了看乔桦在纸上写下的诗词,道:“这些都是《诗经》上讲男女情爱的诗句,小主如今圣宠优渥,看着这些诗书,是否感同身受呢?”

乔桦看了看身旁的斐翠,又朝双蝶答道:“双蝶,你是知道我的,还这般打趣……”

斐翠在一旁自然听不懂,乔桦和双蝶像是在打哑谜似的,斐翠便噘嘴道:“如今奴婢和小主都说不上话了呢,你俩一唱一和倒是好玩儿了,奴婢在一旁吹冷风,真真是毫无乐趣。”

乔桦听的好笑,“好啦,再冷的话,不如你去书斋里头烤炭火罢了?”

“小主又拿奴婢开玩笑,书斋里头为了防火,怎么会有炭炉……”

主仆三人说笑一阵,乔桦便在宣纸上写好了一首诗。双蝶通读一遍,在一旁道:“陛下似乎也喜欢作诗词,不如小主前去和陛下品鉴一番吧?”

望着满眼白茫,乔桦侧头道:“我自知文学造诣不如陛下,罢了罢了。”说罢,乔桦又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宫墙如群山合围,将所有人困在这里面,却又偏偏留了这样一处露台,让人向往外面的天地。

忽地,高琛前来:“奴才参见给乔才人。”

三人皆转首,惊道:“高公公?”

高琛咯咯一笑,打了个千儿道:“奴才是得了陛下口谕前来,前去了长安殿,结果孙广说您在书斋。奴才可是花了好一阵子才找到小主您呢。”

乔桦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道:“高公公找我何事?”

“哎哟,陛下听说您这几天腿好些了,今儿大雪初停,正要找您赏雪呢。”

闻言,乔桦和双蝶、斐翠对视一眼,笑道:“看来早上背后不能说人,方才还说道陛下呢,这会儿口谕就传来了。”

高琛爽朗笑道:“可见小主和陛下心有灵犀,那么就请小主挪步养居殿吧?奴才也不算白来一趟喽。”

“有劳公公了。”

三人于是随高琛一起,从露台走下了书斋,沿着永巷和长街,一直朝养居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皆是白茫茫一片,宫人们也都各自拿着扫帚扫雪。雪停了,天气却仍然冷得很,雪也不融化,须得耗费大量人力,才能扫清宫中的残雪。

既然雪停了,皇帝何苦又让自己前来赏雪呢?乔桦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步子反倒是迈得快了些,惹得双蝶和斐翠对她的腿疾担忧不已。

到了养居殿,高琛便带着双蝶和斐翠先退下了。乔桦独自走近养居殿,皇帝正在里头的案几上俯身书写着什么,像是全然没有意识到乔桦进来一样。

乔桦咳了两声,边走边道:“不是说赏雪么?陛下怎地在屋里等着嫔妾?”

皇帝头也不抬,声音却温柔到了极致:“这一路走来,还没赏够么?”

乔桦不紧不慢地答道:“原来陛下所说的赏雪就指的是地上的残雪,到底是男子不懂得欣赏美的心肠。”

皇帝正好落笔,将腰挺直,又扭了几扭,活动了活动身子,说道:“快来看,看看朕今日所作的诗词如何?”

乔桦心底微微一惊,莫非真是心有灵犀么,刚才自己还在书斋的露台上抄写《诗经》呢。

想着想着,乔桦便走到了案几前,桌上是皇帝方才写下的一首新诗,未干的新墨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宣纸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只解劈牛兼劈树,不能诛恶与诛凶。”

乔桦念了足足两遍,抬头问道:“陛下这么一上午,就写出来了这两句么?”

皇帝笑道:“你这是嘲笑朕么?仔细看看,朕写诗有个习惯,那便是要斟酌了再斟酌,才可下笔。朕当皇帝也是如此,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也是如此。”

外头的日色渐渐明亮,眼看快接近正午,皇帝便将案几上的宣旨卷了起来,又仔细用了绳子系好。

“陪朕用午膳吧。”皇帝淡淡道。

皇帝金口一言,乔桦指得遵从:“是,嫔妾有幸能同陛下共用午膳,这该为天下人所羡慕呵。”

于是,等到午膳的时候,太监便从御膳房端了十余道佳肴,陆陆续续进了养居殿。乔桦看得满眼琳琅的菜肴,忍不住道:“原来陛下每日的午膳如此丰富。”

皇帝忍俊不禁:“尝尝味道如何?”说完,便夹了一块清炖羊肉给乔桦。

“嗯……好吃极了,”乔桦满脸喜色:“嫔妾当真想向御膳房的厨子请教请教,如何才能做出如此佳肴。”

皇帝笑了笑:“你想跟朕讨要御膳房的厨子?”

“若是陛下小气,不给便是了。”

皇帝佯怒:“欸,怎么还成了朕小气了?算了,也不跟你开玩笑,其实朕今日是听说你腿好些了,才赐你这些菜的。”

乔桦心底一阵感动,微抬双眸,“陛下……”

“也不是朕喜好奢华的午膳。这一两年,食材也越来越贵了,说到底,还是因为民间收成不好。”皇帝像是自责一般抱怨着。

乔桦停下咀嚼,轻轻放下碗,问:“大致是哪些东西的开销比较大呢?”

皇帝思索须臾,看向乔桦,说出两字:“丝绸。”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献计 “丝绸?”乔桦又问了一次。

皇帝颔首:“是啊,如今朕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其实朕手上倒不是没有好的法子,只是想要推行起来,却是有些难度。”

乔桦看着皇帝温润的面庞片刻,问道:“那么陛下打算如何?”

皇帝用筷子夹了一夹开水白菜,道:“朕其实想要推广棉花的种植,以此来应对丝绸价格的动荡。”

乔桦以手支颐,“棉花?”

皇帝点头:“朕认为,夏季打量种植棉花,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如今收成不好,这样的政令怕是难以推广。”

乔桦望了望窗外的一片白茫茫的残雪,像极了满地的棉花。乔桦和颜悦色道:“棉花极少有人在长安种植,想必大家都未曾接触过。陛下想要让百姓们知道棉花的好,并且将棉花的种植推广起来,的确有几分困难。”

说罢,乔桦见皇帝也未再接过话茬,便不再多言,复又埋头用餐。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上次说你读到《货殖列传》,建议朕对经商之人的商品进行垄断,如今对于政令的推广,你可有什么建议?”

乔桦咽下口中的事物,轻轻道:“陛下,陛下不会怪嫔妾妄议政事吧?”

皇帝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这里就你和朕两个人,高琛也被朕打发下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乔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噘嘴道:“其实这也不算是干政,嫔妾只不过是在吃饭的时候和陛下唠唠家常而已,家事,家事。”

皇帝颔首:“嗯,你理由找起来倒是找得挺快的。说吧,朕想要打量推广棉花的种植,你想出什么好办法没有?怎样才能让百姓觉得,棉花是个好东西呢?”

乔桦舒了一口气,笑生两靥:“若想让普通老百姓们知道棉花的好处,那么首先,从陛下开始,宫里的人都要用上这个东西。”

皇帝沉思须臾,颔首示意:“嗯,的确如你所说,想让百姓用上,首先咱们自己得开始用。不过即便咱们皆穿上了绵做的宫装,那也终究是在宫里,消息还是很难传出去的。”

闻言,乔桦看着皇帝的双眼,笑道:“陛下再仔细想想,宫里的人想要用棉花代替丝绸,那么首先得找块地来种棉花吧?”

“嗯,的确如此。”

“那么,既然要找一块地来种植棉花,陛下便可故意向民间透露消息,声称棉花是贵族所喜爱之物,这样便能将宫里的消息传出去。当然了,单单如此还不够,陛下须得找一块好地方,将这块地儿圈起来,只种植棉花,不许任何外人接近。”

皇帝眼神变了又变,疑道:“这是为何?”

乔桦答道:“开一方土,用来种植贵族所青睐的棉花,然后陛下只需要故意派人将种植棉花的徒弟守起来就行了,越严格越好。”

听得乔桦说到这里,皇帝便是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指着乔桦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会好奇,再加上听说了棉花是贵族所喜之物,便会偷偷来打听消息,或者是偷窃棉花种子。”

“是啊,这样一来,还担心大家不知道棉花的好处么?”乔桦乐呵呵道:“一旦陛下彻底珍视棉花的时候,老百姓便会跟着以为棉花是件宝贝了。”

屋内的菜肴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然而皇帝却是心情舒畅,连用膳的心思也淡了几分,直看着乔桦道:“朕认为这样做还不够,还应该让官府的人私底下故意偷偷低价贩卖棉花种子,制造棉花种子不易取得的错觉。这样,人们便会争先恐后地去买这所谓的贵族所喜之物棉花了。”

乔桦举起酒盏,笑道:“陛下圣明武断,嫔妾和陛下想的一样。”

饮完一杯梨花白,皇帝轻轻擦了擦嘴角,道:“那么,这田地究竟开垦在什么地方比较好?”

乔桦脑海中忽然闪过山贼的事情,中秋节那次,足足有十余名山贼被司空峻擒下,然而实际上山贼的总数远远不止这些。而那些山贼,就聚集在长安城南郊的山上。

想到这,乔桦便开口道:“不如就把种植棉花的地方选在长安城南郊的山脚下吧?那儿是进长安城的必经之路。同时,既然要派人去守着,那便要假戏真做,派最厉害的人去守着,司空峻将军便是个好的人选。”

皇帝点了点头,“可是司空峻如今正在平定河东地区,等他此番回来也不迟啊,到时候便让他去守着田地吧,等朕的这条政令推广了,再让他上战场。”

乔桦心里一阵放松,今日这顿午膳,竟然无意间带来了这样多的好处,既解决了皇帝的政令难题,又能让司空峻暂时缓一阵,还能保证时刻守着山贼的老窝,实在是一箭三雕。想到这儿,乔桦便忍不住心里的喜悦,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举杯与皇帝同贺。

喝完酒杯里的酒,皇帝开口笑道:“如今看来,你对这些事情的想法倒是别具一格,不如跟着皇后学学料理后宫事务吧?”

乔桦推辞:“嫔妾只不过是一个正五品才人罢了,哪能与皇后比肩。方才嫔妾妄言几句,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欸,不打紧,”皇帝和颜道:“既然现在只是个正五品才人,那么朕晋升你的位份就是,慢慢来。”

乔桦心中百味陈杂,嘴上却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似的,谢了恩。

之后的饭菜,乔桦吃得五味交集,庆幸自己终于利用皇恩,让司空峻能够稍微从战场上回来缓一阵子;又庆幸皇帝如此信得过自己,方才说的计策,真正实行起来的难度实在不小。思来想去,乔桦脑仁生疼,仿佛连右腿上的伤也跟着开始隐隐作痛了。

虔王还未完全倒台,所有罪责都揽到了班承炜身上,之前那样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没能将虔王扳倒,已经让乔桦身心俱疲。

人算从来都不如天算,又有什么可报怨的呢?乔桦双眼一闭,一仰头,把酒杯里的酒尽数吞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忙里偷闲 陪皇帝用完午膳,乔桦便借口要回长安殿午睡,让斐翠和双蝶伺候着自己回去了。皇帝心情尚佳,原是要送一送乔桦,乔桦却让皇帝自己留在养居殿里继续写诗。一来二去,皇帝也拗不过乔桦,但到底心里存了个疑影儿,若是别的嫔妃听闻自己要送到寝殿高兴还来不及,从未有过像乔桦这般阻挠自己的嫔妃。

皇帝心下觉得有趣,便嘴上说着让乔桦先回去,实则又叫了高琛过来,问方才双蝶和斐翠午膳期间在外头说了些什么。

高琛见乔桦几人已经走远,便答道:“方才奴才在外头吹着冷风,实在是没听清斐翠和双蝶两人的谈话呀。”

皇帝摇摇头:“朕就说啥事儿也指望不上你。算了算了,给朕拿些点心来吧。”

“是。”说完,高琛转身便要退下。

“且慢,”皇帝伸手叫住高琛,故作神秘道:“待会儿你陪朕偷偷去趟长安殿,记住,别告诉别人,就你和朕两个人去,哈哈。”

高琛也笑了笑:“陛下,您这是想要偷偷看看乔才人要做什么呢吧。”

皇帝不满,“就你知道得多,还不快去给朕拿点心。”

高琛仍是忍不住笑,半憋着行了个礼退下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又往西边移了几分。地上的残雪已经消散了不少,下雪许久的天空也渐渐晴起来,地上的雪也映着太阳的光辉。

皇帝只带了高琛一人,走过永巷和长街,偷偷朝长安殿过去。长安殿的掌事太监孙广仍在门口扫着落雪,见皇帝来了,正要宣,皇帝却摆摆手阻止:

“嘘,别喊,容朕悄悄进去见你们小主。”

说罢,孙广埋头一笑,继续扫雪。皇帝兴致冲冲地拉了高琛朝长安殿内殿走去,却听闻长安殿的小厨房传来一阵阵锅碗瓢盆的声音。

高琛朝皇帝一看,说道:“陛下,仿佛小厨房那边正在做什么东西呢,奴才猜想,可能是在做什么糕点甜食之类的。”

皇帝双眼扫了一遍地上的石板,思索道:“朕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宫里小厨房做事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走,随朕过去看看。”

“欸,是。”高琛答道。

两人摸着宫墙,小心翼翼地行至厨房背后,朝里面看去:只见乔桦、双蝶和斐翠三人在厨房里忙上忙下,脸上这里黑一块那里黑一块,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做菜用的袍子,乔桦头发也快乱了,脸上满是汗水,一个劲儿地往下淌。再看看灶台上,各式食材遍布,地上有个刚打翻在地的铁锅,难怪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

皇帝看得咯咯一笑,忙拉着高琛蹲了下来,笑了好一阵子,才道:“想不到乔才人竟然偷偷学着做饭,哈哈哈,当真有意思,有意思!”

高琛也被皇帝逗笑,附和道:“乔才人说以前住在山野里,恐怕做饭也都是随手搭个灶台子,如今恐怕是要难一些。”

皇帝点点头,又站起来朝里头偷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道:“罢了罢了,朕在这里偷看也没意思,朕要进去和乔才人说说话,亲眼看一看乔才人尴尬的表情,朕心里才满意。”

说罢,皇帝爽朗一笑,拂袖朝小厨房走了进去。

双蝶和斐翠惊讶得无以复加,连忙擦一擦脸上的煤灰蹲下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抬了抬手,乔桦这才缓缓转过身,瘆瘆地看着皇帝,道:“呃……陛下。”

皇帝摆摆手:“不必多言,朕只是好奇,看你在做什么。你这妮子,竟然在偷偷学做御膳房的菜,当真是有趣。”

乔桦十分不满,佯怒道:“陛下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学着别人躲在墙角偷看,当真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皇帝笑道:“你,你敢对朕如此无礼,朕罚你亲手给朕做一碗……清炖云腿,若是没有御膳房做的好吃,看朕怎么罚你。”

听罢,双蝶和斐翠亦忍不住笑了。乔桦伸手道:“还笑,陛下,瞧您把底下的人都惯成什么样了。”

“算了,你说你做了什么,让朕品尝品尝。”皇帝说完,便四周看了看,唯有一盘清炒白菜仿佛能入眼。

见状,乔桦将筷子递给皇帝,皇帝接过,便兀自夹了一夹白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极为认真的样子。

乔桦几人聚精会神地看着皇帝的表情,片刻后,皇帝咽了下去,开口道:“嗯……还不错,有那么一点儿味道。”

闻言,乔桦忍俊不禁:“分明是敷衍嫔妾,罢了罢了,这倒不是嫔妾做得好吃,是因为这白菜种得好吃。种出来好吃,嫔妾的厨艺便只是略加点缀罢了。”

“欸,这叫锦上添花,”皇帝赞道:“黄河的水浑浊,说起种菜的问题,朕又有些担心北方的农作物问题了。”

乔桦看了看双蝶和斐翠,两人便屈膝行了礼退下。

“陛下,”乔桦开口道:“黄河水浊,长江水清,灌溉出来的农作物不也一样美味可口么,可见庄稼收成的关键不在于水清水浊。”

沉默片刻,皇帝又夹了一夹菜肴,语重心长道:“朝廷也是如此,清官和贪吏龙鱼混杂,有清有浊。虽说朝廷也能运转,但到底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乔桦福了一福,行礼道:“嫔妾并没有这个意思,陛下切勿多心。有陛下明察秋毫,想来朝廷里的贪吏也无处可藏。”

皇帝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道:“贪吏可查,但如今宦官干政颇多,朕倒是颇有些掣肘,有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个傀儡皇帝。”

皇帝眼神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之色,仿佛冬日里的一声低低叹息。乔桦走近皇帝身侧,扶了皇帝步出小厨房,外头的日色逐渐灿烂,将地上的残雪尽数融化。

天上的云高高地漂浮着,乔桦看了看天,又朝皇帝道:“即便是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也是有一根绳子牵着的。陛下只要勤政爱民,不愁解决不了目前的难题。”

皇帝眼中似有灵光一现,道:“朕忽然想起那日班承炜所说的话,班承炜身为户部尚书,掌管财政民政,便借机贪赃枉法。虔王素来和户部走得近,莫非……”

乔桦打断道:“虔王殿下乃陛下亲生,父子俩的心性自然是一样的,虔王绝对不会做出贪污的事情来。”

皇帝脸上的神色却是落了个疑影,“嗯,朕回头会让人找机会详查上次的事情。今日就这样吧,你若是想习得御膳房的手艺,朕派一个厨子过去教你便是,瞧你这样子……”

乔桦不好意思地一躲:“是,嫔妾在此谢过陛下。”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蛛丝马迹 等皇帝走后,乔桦便回了小厨房,将弄乱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

皇帝又和高琛原路返回,在路上的时候,皇帝叮嘱高琛道:“上次的事情,朕想让你秘密派人前去查探真相究竟为何。”

高琛跟在后头,听得皇帝这话,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上次的事情?还请陛下明示,奴才并不晓得陛下所指为何。”

皇帝头也不回道:“就是山贼的事情,过去两个多月了,朕还从来没有彻查过,班承炜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万一他隐瞒了什么真相也未可知啊。”

路上的寒风夹着一丝白梅的味道,洋溢在皇帝的鼻端。高琛闻言答了是,又道:“奴才一定下去办好此事,陛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最近司空峻将军那边的局面吧。”

皇帝“嗯”了一声:“是啊,上次乔才人右腿受了伤,朕虽然心疼她,却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毕竟朕是一国之君,还是要事事为大唐考虑,此番司空峻的战事的确非同小事,只是德王他建议朕不要轻易派援军过去,这……倒是令朕突然拿不定主意。”

高琛摇摇头,“陛下当初也是驰骋沙场的人,一定能自己拿定主意,何苦要去问德王殿下呢?这问的人多了,决策者反而不好下决心了。”

“德王,德王……”皇帝念念有词,像是思索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不知不觉,两人便从长安殿走到了养居殿的汉白玉阶下方,高处的养居殿在太阳的映照下宏伟壮观,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慑人气势。

皇帝复又坐到龙椅上,开始翻看台子上成堆成堆的奏疏。养居殿的殿身由圆柱形廊柱支撑起来,外面的雕龙石柱下有雨天排水的螭首,顶盖黑青色的瓦镶了绿剪边。两柱间还用了一条雕刻的整龙连接,龙头探出檐外,龙尾直入殿中,增加了殿宇无穷的帝王气魄。

五天后正好是十月的最后一日,高琛前来禀报,说查的事情已经有了些头绪。

这五天之内,皇帝的确按照乔桦所说,在城南郊外选了一块良田,准备明年夏季的时候,改种棉花。

此时,皇帝方才从皇后的清宁宫出来,便片刻也不耽误,和高琛一起回了麟德殿。高琛连忙倒了热茶,又将炭火炉点上。

皇帝擦了擦额上的薄汗,道:“你是说,之前朕让你查的山贼之事,已经有了些蛛丝马迹了?”

“是,陛下,奴才托人查到,实际上城南的那些山贼,的确曾经和虔王殿下有所往来。只不过……只不过自从两个月前,这往来的联系就断了。”

皇帝双眉紧蹙,“两个月前?那不正好是中秋节的时候么?当时司空峻还抓了一批山贼进宫,并且第二天再大理寺的时候,还被人暗杀掉了一名劫匪,以至于又死无对证,当时朕已经有些怀疑虔王了,可后来又冒出个班承炜。”

高琛抿了抿嘴,俯首躬腰道:“其实奴才觉得,此事有可能的的确确和虔王殿下无关呢?毕竟虔王去年纳到了皇后娘娘名下,兴许有人要故意陷害他也未可知。”

皇帝点点头:“各有各的理吧,总之,大理寺那边要查,你也派人好好去查一查虔王,顺带连岑顺也要查清楚,毕竟是虔王身边的人。”

“是,”高琛拱手行了礼,退至一边:“奴才替陛下研墨吧。”

入夜后,大明宫中的宫灯一盏盏被点亮,在幽暗的夜幕下,宛如一团团鬼火,宫女和值班侍卫走动的声音一声近一声远,传遍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好不容易晴了五日,又彻底陷入了冬日的严寒,雪花仿佛也在与这冗长的夜相争,要比一比谁更能令人厌烦。

今夜又是乔桦侍寝,乔桦的腿伤过了这半个月,也好得快差不多了,只是皇帝担心,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总是让乔桦少些走动。还好赵太医说乔桦并未伤到筋骨,皇帝这才放心了些。

每每到了乔桦侍寝的夜里,德妃总是难以入睡,坐在贵妃榻前,闲散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倒也说不上嫉妒乔桦侍寝,却也不能说毫无芥蒂。

琅夏点了沉水香放在一边,德妃却让她换成了安神香,道:“虽然坐在这里毫无睡意,但闻着安神香的味道,总是要好受些的。”

琅夏噘嘴:“乔才人有什么得意的,不就是仗着自己受了伤,才处处和您争宠的么?”

德妃摇摇头:“这倒不是,你没看出来,从中秋晚宴那次,陛下就欣赏她的美色么?当真是个狐媚子,亏皇后竟然还把乔桦引荐给陛下当嫔妃,皇后真是疯了,明明乔才人在中元节那晚才针对过虔王,皇后竟然还敢让乔才人当上嫔妃。”

琅夏也是颇对皇后不满,道:“虔王殿下毕竟只是皇后的养子而已,到底是获得陛下欢心更重要。自从乔才人寝室之后,陛下往皇后宫里跑的次数也多了,看来陛下的确喜欢皇后这次把乔才人引荐给自己呢。”

听得琅夏如是说,德妃不紧不慢地拿了瓣苹果放入口中,道:“其实本宫也不用太过担心,乔才人即便要对付,也是先对付虔王,毕竟采沁的人命还在那儿,从前在司设房的时候,乔才人和采沁也交情甚好哩。”

琅夏点点头:“是呀,咱们有没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里,放心好了,娘娘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是什么也不怕的。”

“好了,本宫今晚心情尚佳,服侍本宫就寝吧。”

琅夏十分高兴,忙答了“是”。

月色如水,倾注在长街的宫墙边,宫殿和稀稀疏疏的枝丫的影子像是墨色的刺绣。

德王这边,正在与刘季述商议这几天司空峻的战事。德王李裕是皇后所生,又是皇帝的第一个皇子,地位尊贵无比。

刘季述凑近了压着嗓音道:“德王殿下,您是否知道上个月刚成为陛下嫔妃的乔才人?”

德王点点头:“这个本王自然知道,毕竟这宫里从来不缺鲤鱼跃龙门的人,有什么稀奇的么?”

刘季述颔首道:“您不担心么,乔才人当初可是针对过千万殿下的。”

德王摇摇头:“本王问心无愧,才不像虔王那样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话说,司空峻那边,咱们是不是得来个长远的计划了?”

刘季述点点头:“奴才虽说是个宦官,但至少也身为禁军中尉,这点儿小事,还是不难办到的……”

德王双眼如狼顾鸢视,“好,细水长流,咱们慢慢谋划着便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对影成三人 十一月初一,早上,皇帝便召见了德王李裕。

德王踏进麟德殿,给皇帝行了礼。

“起来吧,”皇帝道:“朕今日把你叫来,是想问问你司空峻战事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但是河东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司空峻仍是守在河西地区。”

德王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的褶皱,道:“父皇叫儿臣前来,是针对是否派援兵的事情要问儿臣么?”

“这倒不是,”皇帝解释道:“朕今日叫你来,是因为朕有了别的主意。你觉得,派棣王前去协助司空峻,如何?”

德王问道:“二弟?”

皇帝颔首,“是,朕误会棣王许久,想必在他禁足的这段时日里,应该十分怀念当初驰骋沙场的日子吧。朕当真是屈才了,屈才了……”

德王摇摇头,劝道:“父皇莫过于自责,都是班承炜那些奸佞之臣乱了父皇的眼睛,才导致二弟被误会。”

皇帝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看着德王,道:“朕属意你当太子。”

这样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宛如一颗巨石,朝德王的脑海中袭来,让他为之一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句话。

德王神色有些慌乱,跪下道:“父皇身子尚且康健,何苦这么早立太子。更何况儿子何德何能,父皇还请三思。”

皇帝并不低头,只道:“你有何不能的?你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堂堂嫡长子,身份尊贵无比,品德更是贤能,否则朕为何赐你‘德’字作为封号?”

德王低着头,不敢回话。

皇帝吸了一口寒气,回头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德王,道:“起来吧,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此事朕也从未与其他人说过,便是皇后也不知道。”

“是,”德王仍是未缓过神来,“儿臣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如此,皇帝便让德王退下了。

望着德王远去离开的背影,皇帝叹了一口气,走回宝座上,端起高琛方才泡好的西湖龙井,仰头品了一口。

高琛见德王消失在麟德殿外,便走到皇帝身边,又将炭火炉里的炭火加足了量。高琛低低道:“陛下何苦今日来说起立太子的事情?”

皇帝眼中似有不甘的意味,只答道:“朕从去年自华州逃回长安开始,便处处掣肘,如今宦官掌权着不少,大明宫都快成了宦官的天下了!”

高琛似懂非懂,垂首道:“所以……陛下这是安定人心么?”

“朕知道,党争向来回造成不小的后果,宫里支持德王的人想来应该很多,朕先将这个风声放出去,也算是平定一下某些人的心神吧。”

热茶冒着轻烟,如薄雾一般,在殿中升腾。精雕的朱窗、檀木香几和琉璃彩绘屏风皆显得缥缈,镂空雕花紫檀木桌椅旁的文竹竹帘也在随风微微摆动。

晚上,苏婕妤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晶儿关切地照顾着苏婕妤,苏婕妤却说只是受了风寒,并不要紧。

这一病便是一整日,直到第二天下午,苏婕妤的身子仍未出现好转。

晶儿有些担忧地扶起苏婕妤,“奴婢还是替您叫太医吧,您看您都病了一天了,还苦苦硬撑着。”

苏婕妤点头答应。

不过片刻,赵太医便来到了含凉殿,替苏婕妤诊脉。

苏婕妤生病的消息便在这晚传开,宫中赶着夜色前来拜访的人皆送了好些补品,堆在含凉殿正殿的桌上。

清芸挺着肚子,赶在最后一个给苏婕妤送了人参,才起身离开含凉殿。

半途中,清芸和楚筠又不偏不巧看到了姜成,姜成手中也拿着东西,在朝苏婕妤的宫里赶去。

楚筠神色颇为不满,朝清芸道:“小主,您看,姜大人和苏婕妤一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两人肯定有私情!”

清芸眼中似有泪光盈盈,却又低低道:“不许胡乱揣测姜大人,姜大人待咱们恩重如山……”

楚筠打断道:“小主,您是蒋玄晖大人派来的,您的目的是什么您还记得吗?小主,机会已经到了,咱们先从遂王下手,就要先从苏婕妤下手,如今姜大人和苏婕妤的私情,咱们可以用来大做文章。”

“可是我不想害了姜大人,”清芸捂着肚子道:“难道就只有眼前这一条路么?”

楚筠扶着清芸,压低了声音:“奴婢只能想出这个好方法了,反正早晚都要对付,早些晚些都是一样的。小主,您不能总是顾念着别人对咱们的好,您这样怎么能狠得下心来?”

清芸行走在漫无尽头的长街上,楚筠的话宛如一阵清风,来了又走,在她耳边留下淡淡的一股寒气。

此刻已接近午夜,远处的黑暗如风扑来,透过含凉殿薄薄的窗户纸,可以感到外面夜色的浓烈,连一丝星光也无。

姜成这边,拜访完苏婕妤之后,遂王和棣王又紧跟着来了含凉殿。

姜成连忙行了礼:“给棣王殿下、遂王殿下请安。”

棣王不便进去寝殿,便和姜成一起留在了正殿里头。

遂王行至苏婕妤身侧,满脸关切之色,担忧道:“儿子给母妃请安,娘,您怎么这么不注意身子,都病了足足一整日才想到请太医。”

苏婕妤摇摇头,躺在床上不语。晶儿亦是不忍,道:“遂王殿下,您去外头歇着吧,婕妤她病得不想说话,恐怕暂时也不能回答您什么。”

遂王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出了寝殿,来到正殿里头,姜成和棣王还未离开。

姜成上前一步,“遂王。”

遂王坐下,倒了一杯茶,淡淡道:“二哥,父皇和大哥已经决定,派你去支援司空峻将军了。不知道姜大人是否也有听说?”

姜成点了点头:“这件事宫里人尽皆知。”

棣王声音沉稳有力:“其实我早些时候也与李克用交过手,似乎并不是这般难以对付,这次我也有信心。”

说完,棣王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姜成,似乎心里颇有些芥蒂。

姜成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棣王的神色,忽然起身,郑重其事道:“微臣愿意在永远在背后支持棣王殿下,还望殿下从今以后把微臣当做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结盟 姜成这样突然的一句话,却是教棣王和遂王都疑惑不已。

遂王愣了愣,道:“姜大人在宫中任职侍卫许久,想必也是能够帮上我们的,更何况咱们经历了那么多……”

棣王神色变了又变,声音有些低靡:“姜大人身为宫廷侍卫总管,恐怕只会有些忙不过来吧?”

姜成叹了口气,握住茶杯的右手不自觉地来回搓揉,喟叹道:“棣王殿下,微臣知道,您心里始终对微臣留有疑影,但是微臣真的不是皇后娘娘的人。”

闻言,遂王复又看向姜成,又朝棣王看了看,摆摆手,解释道:“这……二哥,难道你怀疑姜大人是皇后的人么?”

棣王似乎是略微感到难堪,但俨然还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道:“若是本王会错了意,本王在此给姜大人赔个不是。”

已是过了午夜,遂王将桌上已烬的灯火重新换了新的点燃,远处的黑暗如风扑入紫禁城,朦胧的月色也消失不见。

姜成望了望网殿门外浓墨一样的夜空,低语道:“不是殿下您的错,都是微臣自己做事不妥当。微臣想要说的是,在中元节的变故上,微臣一直没有帮过半分皇后,在陛下九月的回銮风波上,微臣也没有帮过虔王分毫。微臣更是在去年的时候险些惨遭岑顺的毒手,若微臣真的是皇后的人,那么这些事情如何解释呢?”

殿外的夜空漆黑如墨,连一丝星光也不曾出现。夜已经很深,棣王眼中的凛然渐渐淡了下去,看着姜成道:“并非我刻意怀疑你。”

姜成点点头:“是,三年前,我的确有帮过皇后,但那是逼不得已,微臣身为宫廷侍卫,凡事要以陛下和皇后娘娘为尊。”

遂王和解道:“是啊是啊,二哥,我与姜大人的交情也不浅,姜大人的确是位很仗义的人。”

姜成松开握着茶盏的右手,道:“三年前的事情,恕微臣现在还不能给殿下您解释,微臣有自己的苦衷。当时是微臣亲眼所见,为了查明真相,微臣才刻意接近皇后,此事事关重大,但凭微臣一个人的说辞丝毫不足以说服任何人,所以现在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闻言,棣王脸色沉了沉,像夜里的云层覆盖上一样,道:“大人所说之事,本王也不会过问,若是到了时机,想必大人也自有办法。”

遂王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姜成,问道:“大人,您,您还有事儿瞒着我啊?”

姜成将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摇了摇头:“隔墙有耳。”

“哦……哦。”遂王这才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收住了话。

棣王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朝两人道:“今夜实在是太晚,咱们弟兄两人过来怕是有些招摇了,到时候引得其他人说我们太过跋扈,不如明日再来看婕妤吧?”

遂王朝寝殿的方向看了看,无奈地摇头道:“但愿母妃的身子能快些好起来吧。这都冬日了,大家也都要注意着身子些,避免受了风寒。”

姜成也随之起身,道:“那今晚微臣便不送两位殿下了,棣王、遂王您们慢走。”说罢,姜成行了一礼,棣王和遂王双眼相视须臾,一同走了出去,步入漫天无穷的黑暗中。

次日是十一月初三,早上的晨昏定省,除了苏婕妤,众人皆是到场。

乔桦依礼坐在最末端,甚至远在杨才人之外,倒显得有些谦卑了。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慈眉善目,“起来吧。”说罢,又让珍兰给众位嫔妃赐了座,端了祁门红茶给众人品尝。

德妃饮了一口,脸上忽地沈光焕发一般,连眼里也多了一份明亮。德妃忍了忍,咳了两声道:“皇后娘娘这茶叶当真是沁人心脾。”

皇后温婉含笑,“本宫清宁宫里的茶叶那儿比得上妹妹的含香殿啊,左不过是能勉强合了众姐妹的心意罢了。”

德妃整了整衣襟,话语温婉绵长:“可是嫔妾记得,上个月的时候,陛下还特意强调了民间疾苦,连上好的茶叶也找不出来……看来还是皇后娘娘厉害,转眼就能搜罗到这样美味的茶叶,这是祁门红茶吧?从天竺一路运送过来,恐怕得跑死好多马儿了。”

说罢,德妃抬头直视皇后,一副替马儿劳神又伤感的模样。

皇后嘴角不自然地微动,复又展颜笑道:“这些茶叶都是从前放在尚宫局里的,左不过是拿出来免得发了霉而已。德妃妹妹当真是事事为天下操心,本宫都不知道这究竟是陛下的天下,还是德妃你的天下了。”

这话听着是开玩笑,德妃神色却怏怏不乐,强颜笑道:“哟,皇后娘娘这话嫔妾可承受不起,娘娘这是在讽刺嫔妾牝鸡司晨么?”

皇后看向清芸,不再搭理德妃。清芸的胎如今已有五个月,过了一半的时日,胎象稳固,大家也都不担心了。

“穆婕妤,你须得好好歇息着,陛下的龙胎要紧,无论是男是女,本宫都喜欢。”皇后对清芸说着。

清芸不便起身,坐在椅子上答了谢过。楚筠福了一福,回道:“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穆婕妤的胎。”

皇后很是满意的样子,深深颔首,复又看向乔桦,问道:“乔才人还习惯么?如今做陛下的嫔妃,也快两个月了吧?”

双蝶扶了乔桦起身,乔桦行了礼道:“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嫔妾一切都好,只可惜没能早日怀上龙胎,到底是妹妹福薄。”

德妃“扑哧”一笑,撂了撂手上的丝绢,道:“若你才侍寝这样短的时间没有身孕就算福薄的话,陈美人和杨才人岂不是半点福气也没有了?”

闻言,陈美人和杨才人羞得低下头去,两人原本就不受宠,侍寝的次数尚且少之又少,再加上有孕这等事儿主要还是在于天意,左右也是急不来的。

杨才人颇有些尴尬,急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故作自然的样子,笑道:“嫔妾比不上德妃娘娘这般有福气。”

皇后看了看德妃,朝双颊绯红的杨才人说道:“德妃的确好福气,诞育了景王李秘,还在几年前给陛下生了个女儿。只可惜……”

如此,皇后便不再说下去了,众人心中也都有了膈应,毕竟宫里人尽皆知德妃多年前曾有过一女,后来夭折了。传闻是郑婕妤害死的,因此德妃才没有放过郑婕妤。

皇后话说了一半,便转过头看向德妃,安慰道:“本宫不是有意勾起妹妹的伤心事,还望妹妹勿要介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子嗣 众人看向德妃,只见德妃眉眼间尽是凌厉之色,并无半点芥蒂。德妃兀自站了起来,高高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并非有意,便能轻易刺痛妹妹的心,可见若是有意的话,妹妹我当真是要悲痛万分了。”

皇后略微尴尬,倒也不计较德妃失礼,“妹妹你先坐……”

“皇后娘娘,”德妃打断道:“嫔妾是比不得皇后娘娘这样忙碌,嫔妾平日里只能伺候伺候陛下。嫔妾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德妃重重地踏着莲步,头也不回地朝清宁殿门口走去,琅夏亦紧跟其后,不敢啰嗦半分。

德妃走到清芸身侧是,忽然停下脚步,朝清芸狠狠剜了一眼。清芸被盯得微微一颤,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与德妃目光相对。

“呵……”德妃冷笑一声,甚是得意,随后便继续朝殿外走去。

皇后望着德妃远去的背影,神色变了又变,终是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强颜欢笑道:“本宫让诸位妹妹看笑话了。”

众人见状,也只得起身,一齐道了“嫔妾告退”,便陆陆续续离开了。

乔桦拉着双蝶和斐翠的手,一路快步走回了长安殿。路上的寒气逼人,若不仔细些,脚下还会滑倒,徒增一身伤痛。

双蝶有些担心地劝“慢点儿”,又一边和斐翠扶着乔桦,越走越快。

终于,回了长安殿内殿坐下,乔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蝶倒好了热茶,乔桦一口饮尽,口中亦哈出白气。

斐翠见乔桦怕冷,便出了门去拿汤婆子来给乔桦捂着,屋内便只剩下了乔桦和双蝶两人。

“刚才吓死我了……”乔桦轻轻抚着胸口:“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即便德妃怀疑她和郑婕妤联手杀了自己的女儿,皇后却还是能面不改色地当着德妃的面提起此事。”

双蝶点点头,“也许真的是德妃娘娘误会了皇后也未可知啊。”

乔桦抿了抿嘴,口中哈出的白气减少许多,“可是,单单凭一个郑婕妤,就能在多年前与德妃娘娘抗衡么?郑婕妤怎么敢……”

双蝶“嘘”了一声,道:“有些事情小主您怀疑着便够了,勿要拿来说嘴,当心隔墙有耳。”

乔桦颔首,又倒了一杯热茶饮下,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了,她忽地想起了另一件事,此事非同一般,但又涉及隐私,并且风险异常大。

乔桦想了许久,双眼里的疲累之色也渐渐厚重起来。犹豫片刻,乔桦开口道:“双蝶,你先下去吧,我突然有点儿想吃襄州的小吃,你能否托人帮我从襄州买一些回来?”

双蝶自然答应,点了头退下了,并说一定再一周之内给乔桦带来。

等到双蝶退下后,斐翠便拿了汤婆子进来。乔桦眼神中仍然有些犹豫,但终于把斐翠交到了自己的面前:

“斐翠,你过来一下。”

斐翠上前将汤婆子递给乔桦,“小主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么?”

心情宛如外头凝着的白雪,乔桦只觉得双唇也被冰天雪地冻了起来,连开口说话也是如此艰难。

“斐翠,我想让你……”乔桦一字一字道:“我刚才把双蝶遣走,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给你。”

看着乔桦从未有过的吞吞吐吐的模样,斐翠也跟着云里雾里,问:“小主有何事吩咐奴婢?不妨直说。”

乔桦轻启双唇:“我,我不想怀陛下的孩子。”

一语让斐翠惊骇得无以复加,她颇有些慌张地下意识环顾四周,双眉皱成一个“川”字,瘆瘆问道:“小主这是为何?”

这样一问,乔桦神色也有些躲避,但仍然镇定答道:“因为我不想生孩子,自古以来,哪个女子生孩子的时候不是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怕我……”

“嘘,小主,这话不吉利。”斐翠打断乔桦的话。

两眼望了望外头的白茫一片,乔桦内心仿佛也是这样冰冷到了极致。乔桦扶起地上跪着的斐翠,郑重其事:“只有我好好儿地活着,咱们才能走得长远。”

斐翠极为艰难地点了点头,保证道:“既然小主有了理由,奴婢便愿意为小主做任何事,只要小主安心就好。这件事奴婢会保密,天底下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乔桦神色渐渐放松,笑靥如一湾清泉:“谢谢你,斐翠。正好,此事我原也不打算让双蝶知晓。”

安静片刻,殿中的日影一分一分向东扫去,斐翠点了点头,朝乔桦一笑道:“那么奴婢便去给小主寻此药了,只是……恐怕还是得让赵太医帮帮忙。”

乔桦颔首,声音柔和到了极致:“赵太医是信得过的人,他与苏婕妤也交情颇深,想来靠得住。”

等了良久,斐翠有些为难地问道:“小主,请恕奴婢冒犯。奴婢想请教一下您,为何对奴婢如此信任?”

听得此话,乔桦倒是会心笑了,看着斐翠说道:“我相信缘分,你信吗?”

这样的回答虽然在外人看来毫无说服力,但斐翠脸上却泛起忍俊不禁的笑靥:“若是这样,奴婢信。”

乔桦握住斐翠的手良久,两人方才点头一笑,斐翠便答了礼退下去了。

远在天边落日,也只余了一半在地平线上,颜色恰似初红透的瓜瓤,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就能钻到山下。乔桦目不转睛地望着快要下山的太阳许久,又慢慢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右手拿着丝绢,朝佛殿走去。

佛殿中,重重的香油味让乔桦神色无比心安。

“福安,”乔桦呢喃念道:“你走了这么久,可知我现在无亲无故一人的艰难……”乔桦哽咽啜泣:“说到底,我还是有一点私心。”

乔桦行至窗前,望着远处的太液池,“我虽与他此生不能厮守,但我也不想怀陛下的孩子。福安,若你在天有灵,便保佑我此举不被发现。我原本是想让双蝶前去帮我那药,但又怕双蝶知道太多秘密会连累她。对于双蝶和斐翠,我心里其实还是偏向双蝶一点。福安,你说,斐翠她会不会怨我?”

天地间,只有寒风凛冽的声音,夕阳的余晖消失在湖面的远处。乔桦终究是孤身一人,在佛殿喃喃自语,一直待到了深夜,方才回长安殿。在佛殿心神俱宁之时,乔桦才能浅浅幻想着,仿佛福安仍然活在她身边一样。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药 第二天早上,斐翠便趁乔桦起床的时候,偷偷告诉乔桦道:“小主,避子药奴婢已经替小主熬好了,小主稍后前去小厨房偷偷喝一碗便可。”

乔桦口型微动,用了尽量低的声音答了“知道了”,便由得斐翠替自己更衣。

早上的晨曦照常洒入长安殿的每个角落,乔桦更完衣,便让斐翠带着自己,出了殿门,朝小厨房的灶炉前走去。

灶台上,一碗乌黑的药如巨兽一般,恶狠狠地盯着刚从门口进来的乔桦。

乔桦拿起碗的右手犹豫了再犹豫,眼角似有一滴清泪滑落,她一仰头,一杯药宛如毒蛇般梭下她的喉咙。

斐翠用丝绢给乔桦擦了擦嘴角,将碗收走。

然而,双蝶却突然出现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道:“小主?斐翠?你们怎会一大早出现在这里,小主您刚才喝了什么?”

说完,双蝶便走上前来,拿过斐翠手中的甜白釉瓷碗,里头有些残损的发黑药渣还静静躺在那里。

乔桦一时不知言语,斐翠“哦”了一声道:“这是坐胎药呢,小主想要早些怀上皇嗣,自然得在药理上多花些心思。”

言毕,斐翠又笑嘻嘻地看着双蝶,嘴角弧度正好,一脸和颜悦色的样子。

双蝶这才将碗递回斐翠手上,“难得小主有这份儿心思,这坐胎药可是经过层层筛选了的?若是混入了不好的药物,那可怎么好?”

乔桦嘴里发苦,不多说话。斐翠便回道:“这药都是赵太医仔仔细细抓了拿给我的,还好小主和赵太医交情不浅,这才能求到这份坐胎药呢。”

双蝶脸上的神色逐渐放松,笑影顿生,“那就好,奴婢便祝小主早日怀上龙胎。”

说罢,双蝶便拿起抹布隔着热,提起了烧开的水壶,快步走出了小厨房。

乔桦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斐翠忍俊不禁,问道:“你反应倒是很快。”

斐翠点点头:“是啊,这可是小主您所说的秘密,奴婢绝不会让第三个人知晓。更何况双蝶如果知道太多,对她也不好,奴婢也担心会连累到双蝶姐姐。”

乔桦心中忽然一阵暖意,莫名的感动涌上她的双眼。她原是有些私心的,因为这样的秘密让双蝶知道了的确会无形之中给双蝶带来危险,因此乔桦只得让斐翠去做这事儿。原来,斐翠心里想的也是和自己同样的事,却是乔桦,为了让双蝶轻松些,便将这担子甩到斐翠肩上了……

乔桦双眼泛红,将脸侧向一边。斐翠笑着问自己可不可以先行退下,乔桦便点了点头,兀自望着斐翠的背影离自己渐渐远去。

又开始飘雪了,进入了冬日,下雪便是常事,宫中的屋檐上添了雪,却是更加有了几分韵味,重重宫殿远看有一股松柏不凋于寒冬的傲然之气。

孙广躬身行至乔桦身边,道:“奴才给小主请安。小主,高公公在外头,说陛下邀您赶去一趟麟德殿。”

乔桦迅速擦了擦眼,强颜笑道:“陛下怎地突然召见我,还是在麟德殿?”

孙广摇摇头:“似乎陛下心情不是甚好的样子,小主您若是此刻前去的话,言行举止还是须得符合陛下的心性些。”

望着细细飘落的漫天鹅绒,乔桦将风毛斗篷披上,由得孙广将自己扶除了殿门。

寒气逼人,方才还略微吸引人的一丝晨曦,此刻也已然消失不见。乔桦嘴里直发苦,那样难喝的避子药,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灼烧一遍。且不知道这药会不会伤了身子,单是喝一次,便让乔桦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安,一种说不出缘由的不安。

踏着小雪,赶到了麟德殿。

孙广松开乔桦的左手,退到汉白玉阶下方,乔桦独自踏上阶梯,莲步珊珊行至麟德殿门口。

皇帝侧过身:“你来了?”

乔桦颔首,嘴里的药味仍未散去。忽然,乔桦发现宝座前的案几上放有一叠藕粉桂花糕。乔桦快步走上前去,边走边笑道:“嫔妾来麟德殿讨点儿点心吃,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神色平静:“你全拿走了吃也没关系。”

乔桦拿起一块糕点,放入了口中,细细咀嚼,确保自己口中一丝药味也没有,方才定了定神,行至皇帝身侧,开口说话。

“陛下一大早,却仿佛有些劳神。”

皇帝颔首:“罢了,陪朕赏会儿雪吧。”

乔桦笑了笑,“上次陛下叫嫔妾前来,却是鉴赏您自己作的诗词,这次又是叫嫔妾来赏雪。”

闻言,皇帝脸上浅笑,道:“不乐意陪陪朕么,不如下次你想个法子,朕过去陪你一起做便是。”

“嫔妾哪里想得出来什么法子,左不过是偷偷做做饭,然后被陛下嘲笑一顿罢了。”乔桦说完,便行至皇帝身前,微微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而视。

皇帝忍不住笑了,道:“朕今日一早叫你过来,为的是你的事情。朕昨晚跟皇后商议了一番,问了皇后觉得你待人接物如何。”

乔桦抿了抿嘴,双睫轻轻垂下:“皇后娘娘素来明察人心,慧眼识物,可谓公允而又深得人心,想来对嫔妾的评价也不会假。”

皇帝眨了眨眼,朝前小小迈了一步,隔漫天雪景更近了。皇帝开口道:“只是朕许久没有歇在皇后宫里了,除了昨晚,上次仿佛还是两个月前的一个雷雨之夜。”

乔桦也行至皇帝身侧,给皇帝将身上披着的斗篷系了系领口,低低道:“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陛下应该不违祖制,时常去看看皇后娘娘。”

望了望乔桦的脸颊,皇帝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朕只是觉得皇后似乎变了许多,从前她还是何淑妃的时候,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乔桦微笑:“沧海桑田,天底下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人自然也会变了。”

皇帝握住乔桦的手,问道:“那么你会变么?”

“陛下指的是什么?”

皇帝忽然又被问住,思索片刻,却又摇了摇头,再度望向麟德殿外的一片漫无边际的惨白,空中也像有轻纱笼罩着一般,黯然失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钦天监 “朕也说不出来,究竟哪些东西会变,哪些东西不会变。”皇帝看着乔桦说道。

外头的严冬气息惹人发颤,毫无防备的寒意就这样陡然袭入麟德殿中。远远望去,宫巷里满是成片成片的积雪,枯木上的“梨花”压得树枝“嘎嘎”响着,轰然断裂,猝不及防,当真是吓人一跳。

乔桦静静靠在皇帝肩侧,听着不远处一片又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淡淡道:“嫔妾的心意不会变。”

皇帝亦是笑了,那样的笑靥如同麟德殿角落里中汝窑花囊里插着的一囊玉兰一般动人。乔桦忽地注意到了西墙上的襄阳《烟雨图》,又道:“怎么从前没有看到这幅画?”

“哦,这是入冬后朕才挂上的,是不是很应景?”皇帝问道。

乔桦温婉一笑,“烟雨和雪看久了未免心里也跟着冷了下来。”

皇帝口中哈出一缕白气,拣了另外的事情说起:“朕宫里的高位嫔妃太少,低位嫔妃倒是很多,譬如陈美人、杨才人,还有你。”

乔桦神色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皇帝只字不提苏婕妤,苏婕妤在宫中二十年,又诞育了遂王,竟也只是个婕妤之位,当真令人不忍。

然而乔桦也不便直说,苏婕妤不受宠爱已是了然。乔桦看着殿门外的雪景,道:“嫔妾侍奉陛下左右已为天下人所羡慕,并不奢求太多。更何况嫔妾只是宫女出身,陛下这样为嫔妾着想,恐怕会引起众位姐妹不满。”

皇帝正面看着乔桦,说道:“你虽说是宫女出身,可是谈吐间和言行举止皆是大家闺秀之风范,不像是常居山野之人。朕也从来没有遇见过哪个宫女有像你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非言语可描述。”

听得这番夸赞,乔桦却反倒是心里一紧,若是要想获得皇帝的宠爱,那就必定须得把自己的博文才学展现出来;可是若是想要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便须得隐藏锋芒……世间安得两全之事?

乔桦摇摇头:“陛下谬赞了。嫔妾在司设房的时候,尚宫局的众位姐姐便时常教导嫔妾,陆尚宫从前还是司设的时候,也时常给嫔妾指点迷津,嫔妾自然学到不少。”

皇帝渐渐展颜,笑道:“可是朕还是想晋你的位份,不如晋封为正三品婕妤吧,朕已经想好了,下个月是十二月,便可行册封礼。”

乔桦神色一惊,“下个月?怎地这样快,才人和婕妤只见不是还隔着美人的位份么,陛下未免也太瞧得起嫔妾了。”

皇帝眼神中满是宠溺的意味,“朕的乔桦已经是个美人了,还在乎美人这个位份么?”

乔桦听得发笑,红着脸道:“可是终究还是太快了,为何不等到正月的时候行册封礼呢?多等一个月罢了,晚一些总是好的,以免旁人嫉妒。”

闻言,皇帝松开手,看了看天,解释道:“这都是朕问了钦天监以后才晓得的,大唐的子民皆信天象。”

乔桦嗔道:“陛下既然信天象,那么嫔妾便也可去请教钦天监学学天象的知识,好不好?”

皇帝笑了,“学了做饭还不够,啥都想学。”

“看样子陛下是答应啦?那么嫔妾待会儿便去找钦天监。唉,知识不晓得嫔妾这木鱼脑袋究竟能不能学会。”乔桦肩上披了白色云肩,说话时的一举一动皆引得丝绸如波光般流动。

“若是学不会也罢,省得你总以为自己厉害的不行呵。”皇帝打趣道。

高琛又拿了新的奏折来给皇帝呈上,乔桦便借此先行告了退。

寒风吹过宫巷的声音宛如亲密的耳边喁喁,天空高得遥不可及,乔桦撑着油纸伞,独自穿过宫巷,来到了大明宫西边。

钦天监正使刚好在里头,见乔桦来了,便行了一礼:“给乔才人请安。”

乔桦客气地扶了钦天监起身,笑道:“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陛下说打算下个月晋封我的位份,但我总担心晋封得太快,因此来请教您一下,为何不可选在正月行册封礼呢?”

钦天监脸上的神色极其认真,他捋了捋胡须,郑重其事道:“选在正月不行啊,天意如此,小主您应当听从天意。”

“天意?”乔桦更是疑惑不堪。

钦天监点点头,像是说着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下个月将会有天玄星降落,天玄星并非吉利,因此不能选在下个月行册封礼。”

“天玄星,”乔桦问道:“那是什么天象?”

“天玄星就是从东方降落的扫帚星。”钦天监一脸严肃地解释给乔桦听。

乔桦忽地眼前一闪,望向家的方向,惊道:“就是扫把星?小时候我有一两次也趴在家里的窗户上看扫把星从天上掉下来,长长的尾巴美极了。”

钦天监摇摇头,谦逊道:“可是天玄星寓意不好,因此册封礼下个月尽快办完,不能选在正月。这也是微臣恪尽职守所能办到的事了,小主请谅解。”

乔桦双眼微红,似乎又是想起了家事,这漫漫冬日里,不知道父母和兄长在西川能否忍受这样的严寒。

大雪落下的声音簌簌动听,隔得那样远,仿佛是在遥不可及的萧府之中,在向乔桦温柔召唤。

钦天监看了看乔桦的双眼,问道:“小主,您眼睛怎么红了?”

乔桦眨了眨眼睑,笑道:“哦,冷风吹的,见风流泪,恐怕昨晚没有睡好罢,让大人见笑了。”

钦天监颔首行礼,“微臣已经解答了小主的疑惑,小主若无事的话,微臣便不打扰小主了,小主若是想在这里逗留片刻,也是可以的。”

乔桦摇摇头,强颜笑道:“不不不,我怎能打扰大人工作。我先走了,大人为我晋升之事考虑得如此周到,我很感激,谢谢大人。”

钦天监沉稳地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矣……”

乔桦转身,踏出了门。

漫长无尽头的宫巷里,寒风再度袭来。乔桦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任凭清泪顺着双颊淌下。那样温热的泪,像灼伤过五脏六腑一般,朝地上滴落下去,消失在一片冰冷的积雪中。算了吧,算了吧,到底有晋封位份的喜事,这样的日子,是不适合落泪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册封礼 转眼,便是十二月初六,乔桦的册封礼,便在今日举行。

一大早,乔桦先在长安殿中准备了晋封用的吉服,整个吉服远远看去,是一抹淡淡的紫色,紫色的裙裾上,用了金黄色的绣线绣有展翅翱翔的发明神鸟,若不注意看,只怕会和凤凰混为一谈。乔桦双手和腰肢间牵连有一束妃色轻纱,寒风吹来,便会随着摆动,有一种随风而去的感觉。丝绸般的青丝高高绾成结鬟发,乔桦身材纤细,蛮腰羸弱,整个人望去颇有气质。

双蝶和斐翠跟在乔桦身后,替她托着长长的裙裾,像是在地上拖曳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魄力。双手稳稳置于腰前,乔桦静静跪了下来,整个长安殿皆站满了礼官和侍卫,面前是高琛行来,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谕曰:正五品才人乔桦,婉顺谦卑,行合礼经,言应图史,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以道饬躬,以和逮下。法度在已,靡资珩佩,躬俭化人,率先絺绤。遂使玉衣之庆,不及於生前,象服之荣,徒增於身后,可册立为正三品婕妤。宜令所司,晓瑜六宫。钦哉。”

乔桦双手举过头顶,接了旨:“叩谢陛下圣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琛收起圣旨,递给双蝶,扶起了乔桦,乐呵呵道:“这可是小主的大好事儿呀,容奴才先行扶着小主前去麟德殿拜见陛下,也好让奴才沾沾光。”

乔桦温婉一笑:“多谢公公。”

一路上,众人皆不言语,跟在乔桦身后,从长安殿一直踏着地面上的残雪,走向远处的麟德殿。麟德殿是大明宫最宏伟的宫殿之一,隔得老远就能瞧见。雪下了几日,今天又正好放晴,日头的光辉映照在麟德殿的尖顶和青瓦上,熠熠生辉,宛如滔天河流,要朝四面洒下。

行步许久,众人适才走到汉白玉阶下方,乔桦由得高琛扶了自己的右手,一步一步朝汉白玉阶上面走去。

行至皇帝身侧,乔桦跪下谢恩:“嫔妾承蒙陛下殊荣,今册为婕妤,今后恪守嫔妃职责,尊上礼下,断不负陛下所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扶起乔桦,乔桦手上是凉凉的寒意。皇帝关切道:“这吉服恐怕是有些薄了,快进来吧。”

高琛宣了结束,便行至了殿外等候。

麟德殿内点了炭火炉,偶有“哔剥”一声轻响,暖意的确比外头多了许多,乔桦的双手也渐渐暖和了起来。

皇帝身上的明黄一色耀目,就在乔桦的眼前,扎得她双眼蒙蒙发花,皇帝的眼神里装满了幸福和关切的意味,拥了乔桦入怀,“走过来冻着你了,带会儿还要回长安殿,朕送你吧。”

有无穷无尽的凄凉感漫上乔桦心田,要是眼前这个人不是皇帝,是司空峻,该有多好。曾经他也曾将她抱在怀里,上次已经是四个月前的月圆之夜了……乔桦只觉满满腾腾被一阵酸楚的情绪包裹了起来。

乔桦忍住眼中的泪水,强颜欢笑道:“嫔妾多谢陛下。”

皇帝眉梢眼角皆是笑意,丝毫也没有察觉道乔桦有些悲怆的神色,“今日只是个婕妤的册封礼,还算轻松。走吧,朕送你回去,走这么长的路过来,也是晋封礼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乔桦须臾才回过神,想起是在皇帝身前,正了正色道:“不打紧,这是陛下赐给嫔妾的殊荣。”

皇帝笑了笑,“咱们走吧。”

光化二年十二月初六,乔桦晋为正三品婕妤,无封号。乔桦原就因伶俐惹人喜爱而受宠,如今晋为婕妤,自然是有人真心庆贺,有人跟着眼红。第二天一早,便有陆陆续续的宫人、嫔妃前来送贺礼,陈美人和杨才人也颇有些殷勤的样子,连清芸也托了楚筠前来送礼,庆贺应接不暇,却又时时刻刻保持毕恭毕敬的样子,实在烦不胜烦。

关上门,乔桦终于得了片刻的宁静,双蝶端了温热的茶水送来:“小主,喝一口吧,昨日册封礼繁重,今日又应付这么多人,实在是累了。”

殿中终于有了难得的安静,乔桦笑了笑,抿了一口:“这茶叶还没有喝完呢。”

双蝶颔首:“是啊,小主,您强调了,一定要把这劣等的茶叶喝完才行,这都三个月过去了,还没喝完。”

乔桦叹了口气,嘴里哈出阵阵白雾,“我知道,但是这是民间收集来的茶叶,我想要争宠,就要和陛下站在一起,体会他不能体会的民间疾苦。”

今夜,是清露覆地的一个静谧的夜晚,遂王来到了乔桦的长安殿,前来给乔桦请安,手上亦是带了不少贺礼。窗外枯枝倒影婆娑,声音像极了细雨沙沙,让人无法安枕。

乔桦笑里带着几分倦色,道:“遂王殿下怎么来了?”

遂王颔首:“其实我是不愿来的,因为今日人人都来给你送贺礼,我实在是不想赶着上前来,怕别人以为我是阿谀奉承之人。但是今晚我正好留在宫中,便特意来拜访你。”

乔桦令了双蝶和斐翠先行告退,独自和遂王在宫中静默相对。乔桦饮了一口茶水,道:“殿下今晚漏夜前来,莫非是有什么要紧事?”

遂王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了,眼下无论虔王那边做什么动作,咱们,都能够应付得过来。”

乔桦长长吸了一口气,眨了眨双眼,“咱们其实都渐渐逼近皇后权力的中心,恐怕早晚得和虔王发生一场冲突。”

“是,没错的。前面两次的事情,竟然都没有将三哥彻底扳倒,第一次的中元节,只折损了一个茹佩;上次也只让班承炜死了,虔王却是安然无恙,看来并没有戳到父皇的软肋。”

乔桦神色淡淡的,道:“陛下信天象只说,还忌讳牝鸡司晨,最是厌恶后宫妇人掌权,也憎恶皇子造反。咱们恐怕得从这上头多花些心思。”

遂王犹自不服:“上次的事情,很明显是虔王把责任推给班承炜……”遂王无奈地摇摇头,叹道:“父皇也是爱面子的人,根本不会责罚三哥。”

“我如今成为宠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晓得后路如何。殿下,今后恐怕还少不了求你帮忙。”

遂王目光坚定如炬,“能帮的,我一定不会吝啬。”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身世迷 过了一周,便是十二月十五。一大早,却又是下起雪来,漫天飞舞如柳絮一般,让大明宫黯然失了颜色,沉郁萧索。

乔桦梳洗完毕后,便行至桌前准备用早膳。

“陛下驾到。”外头,高琛的声音已是听得极熟。

双蝶和斐翠连忙停了手头的活儿,看着乔桦,不知究竟是在此伺候,还是前去门外候着。乔桦只得拉了两人起身,道:“咱们现在到门口去便好了,陛下想来也不会责怪你们失了礼数。”

说话间,乔桦三人便已经恭候在了门口,皇帝欣笑着踏入了长安殿正殿的门槛,进了来,乔桦三人齐道:“陛下万岁。”

皇帝目光温柔地落在乔桦的发丝上,虚扶了三人一把,道:“都起来吧。今儿是腊月十五,朕一大早赶来你的宫里,图个喜庆。”

乔桦笑了笑:“陛下下了早朝便便赶过来,嫔妾还没来得及用早膳呢,不如陛下陪嫔妾一起用吧。”

“你怎知朕还没用早膳呢?说不定朕是用过早膳再去上的朝。”

乔桦斜了斜目光,嗔怪道:“那陛下看着嫔妾吃便是了,这又不难。”

皇帝爽声笑道:“朕只是很好奇,前不久还看到你偷偷在宫里学做饭,不晓得今日的早膳有没有什么新的特别之处。”

乔桦含着柔情看着皇帝:“难道陛下也是喜新厌旧之人,每次见嫔妾做了新的吃食才肯来;若是没有,陛下便不来了么?”

皇帝抚掌,佯怒道:“你这妮子愈发失礼了,罢了罢了,现在是在长安殿,一切由你做主便是。”

“是啊,哪怕嫔妾今儿个一早用的是清汤寡水,陛下也得乖乖在这里用早膳。”说罢,乔桦便盛了一碗薏米粥递给皇帝。

“还真是‘清汤寡水’,实在是委屈朕了。”皇帝笑道。

乔桦笑笑,叹了一声:“这薏米能够安神,嫔妾白天吃了,晚上倒是睡得极好,陛下不妨时常试试。”

皇帝点点头,饮了一口,皱眉道:“但愿如此,只是味道的确不招人喜爱。”

两人有说有笑地用完早膳,皇帝便借着赶去批奏折的缘由,出了长安殿。殿外的雪了无终日地下着,连绵不绝,天空昏暗一片,似乎连遍地的皑皑白雪也跟着失了颜色。寒风从半掩着的窗户缝拂进来,带来淡淡的白梅香气,闻着沁人心脾。

天地之间静默一片,乔桦望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适才坐回了桌前,让双蝶和斐翠前来将碗碟收走。

乔桦剪了一枝白梅,插在白釉瓶中放在木桌上,贵妃榻看上去亦是有了清新而悦目的意味。

看着满地积雪和贵妃榻上的白梅,乔桦便想起了去年在功德寺的日子,山上的风寒更重,但自己此刻置身宫中,却丝毫没有感到内心有半分暖意。这样累吗?乔桦自己也无法回答,只能争宠,承宠,希望有朝一日,能借着权力,保他平安……

究竟当初是谁顶替的自己?乔桦心中突然有了这个疑问,若是查清此事,是否对调查家族被流放的真相有一定的帮助?福安已经死了,眼下最能求助的人,似乎也只有苏婕妤了。

双蝶和斐翠收拾好了碗碟回来,乔桦笑着起身,道:“随我去一趟含凉殿吧,我想见见苏婕妤。”

三人出了门,撑着油纸伞,行走在寒风凛冽的宫巷之中。

苏婕妤殿中燃着炭火,颇有几分暖意。乔桦行至殿中,双蝶和斐翠才替她解下背上的软毛斗篷,又将上面的积雪尽数抖落。

“姐姐,”乔桦拉起苏婕妤的双手:“姐姐最近身子可还好?”

苏婕妤笑逐颜开,“身子好着呢,遂王时常进宫来看我,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你呢?如今已经是婕妤,前途好着呢。”

乔桦低低一语:“我有话要说。”

苏婕妤一愣,转而便笑着朝晶儿等人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乔婕妤说会儿话。”

“是。”晶儿等人答应着退下去了。

殿中安静极了,乔桦和苏婕妤促膝坐着。乔桦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有件事情,和姐姐认识七个月了,却从来没有说过背后的真相。”

乔婕妤低低道:“何事?”

“我的身世,”乔桦声音有些颤抖:“以前我只说了我父母被流放,却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常居山野被陆尚宫救下的可怜人,我原本是去年八月要进宫的秀女。”

苏婕妤惊骇得无以复加,仿佛连脸色亦冷了几分,睁大了眼看着乔桦,似乎不敢相信,问道:“你说你是……可是去年的三个秀女都到了啊。”

“是,”乔桦点头,道:“我知道。去年三个秀女无一缺席,是因为,有人冒充了我的身份,我才是萧氏,叫萧荷凌。”

苏婕妤仍未缓过神来,目光中尽是震惊的神色,“那,那不就是穆婕妤吗?就是萧清芸啊,是她,她冒充了你。”

乔桦心中像是堵了一团冷气,皱眉道:“是清芸?她,她怎么可能……”

苏婕妤似乎看懂了乔桦的心事,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你是想问,明明你父母都被流放,清芸冒充了你,为何没有被牵连,是不是?”

乔桦颔首:“姐姐聪慧,这正是我要问的。我原本以为,是有人要害冒充我的人,同时还要害我的家人。”

苏婕妤喟叹:“是皇后,皇后娘娘百般求情,清芸才没有被流放。其实皇后不去求情,按照陛下的性子,也不会将清芸流放。一来,陛下舍不得清芸;二来,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确和清芸无关,而且案子本身便有嫌疑,只是陛下当时正在气头上,大理寺一时也没能将真相查清楚。”

乔桦双眼几近含泪,忍道:“由此可见,果然是皇后没错了?皇后早就有这一手了,她只是想要彻底掌控清芸,好为自己做事。”

苏婕妤神色亦是惋惜,闭着眼点头,道:“这么说来,皇后的确才是主谋。你不知道,清芸能够在新晋御妻中头一个侍寝,也是皇后的功劳。你看,清芸一晋封便是婕妤,还得了‘穆’这个封号,皇后的赏赐也是贵重万分。可是,可是我没想到,清芸竟然是冒充你进宫的!”

乔桦颔首:“这样子说不下去啊……清芸既然是冒充的我,那么她一定知道我的父母根本就和她没有关系,皇后给的这个人情给得实在是愚蠢。”

两人顿时心头疑云大起,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一时半会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苏婕妤才淡淡地开口道:“只能说明,皇后娘娘,她其实也并不知道清芸是冒充的秀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惊梦魂 乔桦蹙眉,“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这背后还另有其人吗……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们从一开始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苏婕妤此刻不知忽地想到了什么,双颊像是变得失了几分血色,她紧紧握住乔桦的双手,喃喃道:“皇后?”苏婕妤动作太大,头上的瑞珠赤金步摇随之发出清冽的响声,“皇后从前还有一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正好让你帮我看一看。”苏婕妤继续说着。

闻言,乔桦目光灼灼,“何事?但说无妨。”

“贤妃去年八月突然生了重病,我原本是想时常去看她,可是皇后说贤妃尚在病中,不能让旁人进去叨扰,只允许太医进去诊治。后来,皇后封锁了朱境殿的一切消息,我更是连贤妃姐姐的面都见不着了……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贤妃姐姐她一定很可怜。”苏婕妤说着,眼中的泪水便顺着面庞流了下来。

乔桦接过苏婕妤的话茬,冷静道:“姐姐,你是说,皇后娘娘和贤妃娘娘的死有关么?很有可能皇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姐姐可有证据?”

苏婕妤摇摇头,双唇颤抖,“没有证据,就是苦于没有证据,否则我早就替贤妃姐姐做主了。这么多年来,贤妃姐姐就如同我的亲姐姐一般,是比血缘之情还要深的情谊。只可惜,姐姐死的时候,我都不在她身边。”

其实苏婕妤平日里说话无论高兴或是伤感,皆一脸平静,处变不惊的样子,如今涕泗横流,说出这些肺腑之语已是大大破例。

乔桦心里一惊,眼前像有一束眩亮霹雳,霍然横扫。乔桦开口道:“双蝶曾经拿过两样东西给我看,一样是小绿瓶,另一样是几块石头般的东西。只是,我们思来想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物。”

外头的落雪纷纷扰扰地下着,原本有着的白梅甜香似乎也在和苏婕妤的交谈中渐渐没了踪影,剩下的只是一片无尽的苦楚。

两人静默对坐片刻,忽然,苏婕妤脸上挂着泪,兀自念道:“含香女儿惜清宁。”

乔桦微微抬目,凝视着苏婕妤,像是要望到她的双眸深处。乔桦听得不甚分明,低低道:“含香女儿惜清宁,这是贤妃娘娘留下那首诗里头的句子。”

“‘含香’指的恐怕就是含香殿,‘清宁’应当指的是清宁宫。只是这两件事情我怎么也联系不起来。”苏婕妤皱眉道。

乔桦抿了抿嘴,“我曾听闻,德妃娘娘有个女儿,几年前夭折了。德妃一直说是郑婕妤害死了她女儿,因此去年六月才在帝后回宫前赐死了郑婕妤。”

苏婕妤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积雪和灰暗的天空,眼中尽是无奈和悲怆,“德妃她不是怀疑郑婕妤,她是怀疑皇后。郑婕妤从前和皇后沆瀣一气,德妃没有办法和皇后作对,只能找郑婕妤下手。当时皇后还是何淑妃,这四年来,德妃便和皇后水火不容。德妃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跋扈,加之受宠,因此皇后也拿她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两人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只见含凉殿掌事太监小德子进了来,行了礼道:“苏婕妤,遂王殿下又来看您了。”

苏婕妤用指尖拭了拭眼角的泪痕,笑道:“快叫我儿子进来。”

“欸,是。”小德子答应了下去。

遂王神色又几分焦急,进殿之后发觉乔桦也在此,焦灼之色也只好收敛一番,行了礼道:“儿子给母妃请安。乔婕妤也在,参见婕妤。”

苏婕妤拿着丝绢虚扶一把:“快起来,今日我已觉得身子好了许多,多亏有你每天来探望我。”

遂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为儿子,自然应当孝顺母亲。乔婕妤怎地今日也在此,我记得你的右腿伤还没有彻底恢复,恐怕遇了冷,又要痛了。”

“不打紧,”乔桦摇摇头:“今日一早陛下陪我用了早膳,我想起苏姐姐身子不好,便赶着过来看了看。我见姐姐面色红润了些,便放心了。”

外头的风声也大了许多,乔桦总觉得脑袋颇有几分沉闷感,于是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扇,寒气扑面而来。

遂王点了点头:“屋子里的确有些闷了。”

苏婕妤抬头看着遂王,道:“你从外面过来也不打伞,快去内殿将身上的积雪拍一拍吧。”

遂王却摇了摇头,端了凳子坐下,道:“正好,母妃和乔婕妤都在这里,我要说一件事,和之前查证的事情有关。我突然想起去年除夕的爆炸案和贤妃娘娘暴毙的事情,将这些所有的事加起来,似乎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乔桦有些不解,但似乎又猜中了遂王的话,问道:“的确,棣王殿下当时远在匈奴,若不是贤妃娘娘去世,棣王是不会回来的。”

遂王颔首,“正是此事。贤妃娘娘无缘无故患了重病暴毙,二哥为了守灵,必须从匈奴赶回来,这样就一定会参加朝贺大典,这就必须要二哥献礼。还有一件事特别奇怪,贤妃娘娘写的那封信,贤妃娘娘似乎是知道些什么隐情,才写下来的。”

苏婕妤双眉紧蹙,“如果说贤妃姐姐知道什么秘密,那么皇后想要杀了姐姐,便有缘由了,同时还能召棣王殿下回长安,实行陷害棣王的计划。这一连串下来,可谓一箭双雕。”

乔桦镇定思索片刻,道:“双蝶还告诉我,她是和贤妃娘娘商量好,让贤妃娘娘故意赶出朱境殿的。听闻贤妃娘娘死了之后,宫女和太监们都追随娘娘的亡魂去了。”

苏婕妤眼中似有重重疑云,低低道:“贤妃姐姐死的时候,朱境殿的宫人全部自愿陪葬,都自杀死了。”

乔桦摇摇头,声音紧逼人心,道:“苏姐姐,你还觉得,朱境殿的所有宫女和太监,都是自愿陪葬的吗?”

苏婕妤的右手分明颤抖了一下,她神色顿时变得煞白,连双唇也失了几分血色,像寒冬里的一株广玉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告密(上) 良久,苏婕妤才逼出一句话:“我从未往这个层面想过。你,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双蝶时常跟你讲起,是不是?”

“双蝶也不知道,她只是告诉我说,贤妃娘娘去世之前,说自己累极了,不知道朱境殿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要早日把双蝶赶出宫去,也是护双蝶安全。”

遂王喉头微动,声音有些低沉,道:“那么,若不是自愿陪葬,又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杀了一个宫里的所有人?”

乔桦不知如何作答,犹豫的神色充斥着她的双眸,乔桦还是开口道:“那么只能是皇后,我还是猜测,是皇后。”

殿中这样安静,连雪落的声音亦是听得清晰入耳。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猜着,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除了皇后,还有虔王,甚至还有德王、景王、岑顺……宫里这么多的人,敌人躲在暗处,乔桦根本无从下手查起。

苏婕妤抬眸道:“班承炜,班承炜死之前,你去见过他的。”

乔桦脑中一激灵,才笑道:“是,我去地牢里面见过他。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不要以为皇后的手有多干净。我当时便记在了心上,正要追问,班承炜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毒酒。他恨我恨到了极致,怎么可能愿意把真相告诉给我呢?”

遂王叹气道:“也是,班承炜就是想看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然不肯把真想告诉给你听。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好着手了。”

苏婕妤摇头道:“只是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空谈,咱们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

忽然,苏婕妤仿佛想到了什么,朝遂王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乔婕妤有些私事要说。”

遂王起身答了礼退下。

苏婕妤和乔桦相视片刻,开口道:“你如今成了婕妤,看样子的确很受宠。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这样争宠,是不是都为了他?”

乔桦点点头:“我自然,都是为了司空峻。我已经不能和他长相厮守了,我只能获得更多的权力,保护我想要保护的所有人。可是,我连福安都保不住……”

苏婕妤心疼地看着乔桦,像一个母亲语重心长地劝着女儿一般,说道:“可是,你光成为婕妤还是没用的,你还需要怀上陛下的孩子。听双蝶说,你最近喝坐胎药喝得很勤,我也希望你能早日怀上皇嗣。”

闻言,乔桦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双蝶这个人呀,什么也瞒不住她。”乔桦内心一阵庆幸,还好,双蝶不知道那是避子药。

苏婕妤脸上终于含了几分笑意,打趣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之前不是不想要孩子么,怎地突然又开始喝这么多坐胎药了?看样子,你心急着想要孩子呢。”

乔桦双颊绯红地笑了笑:“姐姐惯会取笑我……”

两人闲话一阵,晶儿突然出现在了雕凤玉柱前面,“奴婢给婕妤请安。”

苏婕妤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乔桦片刻,才向晶儿道:“起来吧,你怎地进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倒吓了我一跳。”

晶儿一脸歉意,道:“婕妤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乔桦摇头,“没事儿,左右我也只是和婕妤闲聊,你进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晶儿提起手上的红罗炭,道:“两位小主只顾着聊天,却没发现炭火炉里的炭已经快用完了,奴婢来给小主换上新的。”

火炉里的炭火的确快烧光了,晶儿做事情向来心细,只是乔桦脸色微微不快,晶儿这样贸然闯入的确有失礼数。但乔桦见苏婕妤脸上并无半分责怪的神色,便也释怀了,只道:“晶儿果真心细。”

静静放完炭火,晶儿抬头,福了一福,笑道:“奴婢也只不过是为了婕妤的身子着想,这些都是奴婢分内的事情,小主谬赞了。”

“那也是你当得起这份称赞。”乔桦温婉含笑。

换好红罗炭,晶儿便行了礼快步退下,复又余了乔桦和苏婕妤留在殿中。苏婕妤和乔桦相对而立,身旁是飞金朱紫檀窗,窗外的雪正下得大,天空亦是灰蒙一片,冬雪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征兆。

如此,乔桦亦觉得没有什么其他话说,便不想再叨扰苏婕妤休养病体,“苏姐姐,我先退下了,改日有了新的消息,再来告诉你。”

苏婕妤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含着倦色,“也好,我还担心把病气传给了你。你出去的时候多披一件斗篷吧,外头的雪下得大呢。”

“是。”乔桦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晶儿躲在一边的回廊下,远远看着乔桦披上了斗篷,和双蝶、斐翠一起离开了含凉殿,踏入漫天大雪纷飞的寒气里去。

见状,晶儿脸上开始闷闷不乐起来,拔掉身旁的一朵白梅,自语道:“忙着怀孩子,忙着坏孩子!亏司空峻将军还这么爱着你,你却忙着怀陛下的孩子,你配得起司空峻的爱么……”

晶儿轻声骂着乔桦,转过身,又折了一枝寒梅,拿捏在手上把玩。

自言自语一阵,晶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串,这串手串跟乔桦的珊瑚手串很相似,只可惜这是用木头雕的。这是今年正月的时候,晶儿辛辛苦苦雕了四五个月才做出来的,又多等了几个月,才敢拿出来戴上。

司空峻手上也有一个珊瑚手串,是乔桦送给他的,两个珊瑚手串刚好是一对,虽说不值钱,但心意却是无价的。

晶儿横了横眼,嫌弃地将那白梅的枝丫扔去一边,道:“看着就烦。”说罢,晶儿拿了一个袋囊,出了含凉殿,朝尚宫局走去。

今日是领取红罗炭的日子,德妃的贴身宫女琅夏也正好在尚宫局领取例银。

晶儿找到琅夏,道:“琅夏姐姐,妹妹我有事要告诉你。”

琅夏见是晶儿,便颇有些嫌弃,毕竟德妃素来看不过苏婕妤,琅夏便也连带着不喜欢晶儿。

琅夏有一句没一句地敷衍了事:“找我有啥事儿么?”

晶儿故作神秘道:“听闻乔婕妤最近在喝一种坐胎药,侍寝之后喝这药,便能早日怀上陛下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告密(下) 听晶儿把坐胎药说得如此神奇,琅夏的神色才放松了些,问道:“你的意思是,德妃娘娘若是在侍寝之后服用这药,便能有幸再为陛下添一位皇子或公主?”

晶儿点点头:“德妃娘娘福泽深厚,自然是能多添一位皇子了。”

琅夏笑了笑,拉了晶儿行至一边,低声道:“只是这坐胎药的配方,要如何才能取得?太医院可有此良方?”

闻言,晶儿有些失落地摇摇头,“这既然是有助于有孕的秘方,乔婕妤自然是偷偷藏着了,我也不知道。今天也是听人说起,才知道乔婕妤一直在偷偷喝这种药。”

“真的是坐胎药么?”琅夏有些不信,道:“万一娘娘喝了之后身子不适怎么办?这药有没有经过太医院检查?”

晶儿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这药既然是乔婕妤偷偷喝的,想必谁也不知道。应该是长安殿哪个宫女太监说漏了嘴,今日我才知道的。琅夏姐姐,你若不信,可以派人随时注意着乔婕妤。”

琅夏思索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递给晶儿一小袋银子,道:“喏,赏你的。若是德妃娘娘得了坐胎药的良方,必定还有重赏。”

晶儿眉宇间皆是喜色,伸了手捧着退下,道:“谢谢琅夏姐姐。”

纷飞的雪花如柳絮般跌落,簌簌作响,落在地上的雪即刻融入地面厚厚的积雪里。晶儿匆匆行于宫巷之中,脚上的鞋底一路上踏碎了脚印大小的冰雪,朝含凉殿回去。行走的匆忙脚步打得碎宫巷的安静无声,却打不碎宫巷里的寂寞。

乔桦刚从苏婕妤宫里一路慢步走回了长安殿,亦觉得浑身被严冬的寒气浸透。双蝶和斐翠连忙点燃了炭火,给乔桦取暖使使。斐翠又将乔桦身上的斗篷取了下来,举到殿外,抖落上头的积雪去了。

坐在贵妃榻上,乔桦嘴里呼出一口白气:“双蝶,你说,想要稳固陛下的宠爱,便一定要有孩子么?”

双蝶似是略加思索,郑重地点了点头,道:“自古以来,得宠容易固宠难。若是有了孩子,便能母凭子贵、子凭母贵,这样互相也有了依靠。”

乔桦双目中的神色渐渐淡然了下来,“今儿一早,我跟苏婕妤聊了这么久,我便又想起了贤妃娘娘,虽然我与她连一面之缘也没有。但我总感觉,能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

双蝶眼眶泛红,“奴婢虽是贤妃娘娘贴身宫女,但娘娘有什么事情却总是少让奴婢知道,总担心奴婢知道得越多,给自己招来的风险会越大。贤妃娘娘如此为旁人着想,最后却落得此斯下场,不得不让人感叹时运不济。”

乔桦半卧在贵妃榻上,自早上陪皇帝用了早膳,她便前往了苏婕妤的含凉殿,眼下已经逼近午膳时刻,她连一口水也没来得及喝。

“双蝶,替我到一杯茶吧。”乔桦无力道。

双蝶挑了西湖龙井,正要沏茶,乔桦却伸手拦住,道:“还是先把民间的劣等茶叶泡完再说吧。”

双蝶有些心疼,闷闷不乐道:“小主,您何苦这样委屈自己,今日一整个早上这么累,喝些西湖龙井驱驱寒不好么?”

乔桦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左右我只不过是有些口渴,喝那些上等的好茶做什么。罢了罢了,你去倒些白开水过来,让我润润喉便好了,多谢你。”

闻言,双蝶亦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退下。

不过须臾,双蝶便将白水端了过来,“小主您仔细些,这水烫得很。”

乔桦轻轻吹了吹,碗里的轻烟袅袅升腾,温度的确很烫。乔桦将碗放在贵妃榻的小桌上,看着双蝶,道:“我刚才说到哪儿了,说到有了孩子,母凭子贵是不是?”

双蝶颔首,“还说了贤妃娘娘。”

“哦,是了,”乔桦低头道:“贤妃娘娘的事情,总让我觉得,有了孩子之后,需要防范的事情也更多了些。”

红罗炭轻轻一声爆响,一两粒炭火星子便从炭火炉里溅了出来,样子倒是可爱极了,又颇有些喜庆的意味儿。

双蝶看着炭火出神,答道:“小主,其实奴婢很高兴您能想通,奴婢一直以为您对司空峻将军念念不忘,不想和陛下有孩子呢。”

闻言乔桦心底一惊,这正是自己内心的想法。幸好,幸好双蝶不知道自己喝的哪里是什么坐胎药,分明是避子药。

乔桦淡然一笑,端起一边凉着的热水饮了一口,道:“想通与想不通也就转念间的事,但我心情到底有些郁郁。”

双蝶看着乔桦,眼里有几分喜色,道:“小主你真是事事上心,从前在司设房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累过呢。”

“从前是身子累,如今是心累,都一样。”乔桦不紧不慢地说着。

长窗外面,重重华殿皆显现出原来的面貌,大雪渐渐停了下来。这雪总是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宛如人的一生起起落落。

“来用午膳了,婕妤。”斐翠的声音清脆宏亮。

“来了。”

午膳按照乔桦的吩咐,简单做了几样小盘吃食便算完事。乔桦素来胃口不好,最近又无甚心情,想到民间粮食收成颇少,便更是不愿浪费,每每叫小厨房随意做了青菜便了事。

用完午膳,太监和宫女们进来将盘子撤走。乔桦望着逐渐放晴的天气,心情似乎也渐渐变得好了起来。

双蝶和斐翠扶着乔桦坐去了案几前面坐下,这是乔桦练习书法的地方。斐翠低低道:“小主,您和双蝶坐在这儿歇息,我和孙广去扫院子里的积雪。瞧,外头雪暂时停了呢。”

“是啊,不知不觉就停了,你去吧。”乔桦笑道。

静坐片刻,乔桦看着外头的日色渐渐黯淡,神色也跟着有了些阴郁。乔桦起身,望着长窗外的崭新天地,朝双蝶道:“扶我出去走走吧。”

双蝶上前,“小主想去何处?”

“去大明宫最高的地方,”乔桦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着:“扶我去城墙上走走吧。大明宫的城墙足足有十米宽,我却从来没有上去走过,想来上头的风景一定不错。”

望着东边的天色,双蝶扶着乔桦出了殿门。外头的积雪被黯淡的日光照得朦朦胧胧,似真似假。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远向宫巷遥远的转角处,远到雾中的城墙下面看不清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宫墙东望 走向城墙的一路上,乔桦的眼里满是白茫茫的积雪,和快被雪压折断的枯藤枝丫。

这一路上的景色始终都没有变过,不知道走了多久,城墙便出现在了乔桦眉眼上方,高高的瓦色像铁青着的脸一般,令人难以靠近。

城墙每一阶石阶、每一块砖头,都凛冽在寒风中,黑云压城,城墙却坚固如铁,不可破灭。双蝶伸手扶着乔桦:“小主,奴婢扶着您。”

乔桦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上去。”

双蝶跟在乔桦身后,两人越走越高,每上一步,便更有了几分寒冷之感,原本天已经放晴,但冬日的天气变幻莫测,顷刻间,乌云又聚集了过来,像是要将这如山的城墙尽数吞没在巨兽的利齿下。

双蝶睫毛上沾着一两滴寒露,她擦了擦鼻尖,道:“小主何苦上午要特地往含凉殿去一趟,现在又闷闷不乐的了。”

乔桦侧过双目,道:“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我猜想的,和我想要知道的,都全部告诉苏婕妤罢了。”

双蝶微微颔首,又道:“小主似乎对苏婕妤很好。”

乔桦低头一笑,脚下,石阶一阶一阶地往后移去,离城墙顶端越来越近了。乔桦叹道:“我初入尚宫局的时候,苏婕妤给了我莫大的恩惠,我对她们好,尽我所能地帮助婕妤、遂王、棣王,都是因为值得。”

终于,两人踏上了石阶的最后一步。城墙上,滔天的云层像隔得很近,又像隔得很远,大明宫的重重殿顶如连绵不绝起伏的群山山巅,呈现在乔桦眼前。东南边是襄州的方向,广袤无垠的平原像巨大的地毯一般铺展开来,和远处的地平线一起混入漫天薄雾中。皇城里,站在高处,似乎能一手握住宫里的所有风云变幻。

“双蝶,”乔桦开口道:“我和司空峻将军,就是在那远处认识的。当时我遇到了一群劫匪,是将军把我从劫匪手中救了出来,晚上我们就歇在山里。”

双蝶闻言一惊,“小主,您竟然遭受过这样大的委屈。”

“也不委屈,”乔桦淡淡一笑,似乎去年的事情已经云淡风轻,如今再度提起,也是举足轻重,“后来,我便和司空峻相恋,他骑着马,问我要不要也试试骑马的感觉。”

说到这里,乔桦心中便觉得右腿若有若无地疼了一阵,像是深夜里弹断的琴弦一般,就那样短暂而钻心的痛。

双蝶走近乔桦身侧,“小主,您的腿如今痊愈了么?”

“我也不知,”乔桦答道:“我的腿好不好都是不要紧的了,要紧的是,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策马。我们当时,到了襄州,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也听闻了让我夜不能寐的噩耗,世事不过如此。”

双蝶神色有些苍白,和乔桦脸上一样,眉眼都凝了一层难以发现的白霜。风一阵有一阵无地吹来,高处的风的确大,城墙上更是如此。

“那您后来为何没有继续喝司空峻大人在一起,而是到尚宫局里来了?”双蝶的声音几乎都快被风声盖住,但仍然能听得入耳。

乔桦抬手扶着城墙上冰冷的砖头,望着东南方,道:“我也不知道,是命运让我来这里的。可能听说过一些消息的人,都知道我是被陆尚宫救下的,实际上我心里还是对陆尚宫很感恩,她在司设房的时候,的确对我很好。”

双蝶呼出一团白雾,“难道实际上小主不是被陆尚宫半路救下的么?不过,陆尚宫无论如何,的确是位很好相与的人,宫里大家都夸陆尚宫是菩萨心肠呢,菩萨转世。”双蝶笑得天真,乔桦看了亦心底感动,原有的几分不愉快也渐渐抛之脑后了。

乔桦含蓄道:“我与陆尚宫的相识也不必多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为何事事都要考虑别人。陆尚宫对我极好,所以我在尚宫局的时候加倍刻苦,无论是洗衣烧饭还是练舞领舞,都尽力做到最好,因为有人值得我们这么做。”

双蝶点点头,似乎亦是深有同感,“当初奴婢在朱境殿的时候,也是尽了一切能尽的力量协助贤妃娘娘,只可惜娘娘福薄,终究是没能享享天伦之乐。贤妃娘娘便是宫里头一个值得奴婢上刀山下火海之人,奴婢心甘情愿对娘娘好。”

站在城墙上,看得久了,也难免眼睛发酸,地上尽是白茫茫一片,望得久了,也难免令人看得疲劳刺眼。加之冷风强烈,实在是不宜久留。

乔桦拉了双蝶朝来时的路走去,边走边道:“我从今往后的愿望,便是能站在这城墙上,看司空峻的每一次凯旋。”

双蝶转过头,温婉含笑:“小主,您应该盼着将军留在宫里不走才对呀,这样便不用去战场上浴血奋战了。”

“我也曾这样想过,”乔桦摇头,“可是司空峻说,他的志向便是誓死效忠大唐,为大唐杀尽仇敌,为大唐平定天下。男儿志在四方,我没有理由让他因我的一己私欲就留下来。我如今是陛下的嫔妃,和他也再无可能了,他想得到的没能得到,我只能在宫里祝愿他能完成为大唐平天下这个天高海阔的心愿。”

双蝶扶着乔桦朝石阶下面走去,双眼含泪道:“有小主这样虔诚毫无私心的祝祷,想必菩萨一定会保佑将军的。”

“心诚则灵,我从前总说,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如今却不得不感叹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乔桦无奈地笑笑,走下了石阶的最后一步。

又是熟悉的宫巷,依旧是熟悉的冷风,眼前的白梅,早已经开遍整个大明宫。原以为冬日的大明宫一片惨淡,却不曾料想有白梅可以做伴,这样的景色,也实在是宫外难以见到的。若非刻意种植白梅,是很难遇见这样成片成片的美景的。

双蝶喟叹道:“的确,谋事在人,成事却要听天命。”

乔桦点点头:“总之,我是永远支持他奋战沙场的,希望我的这点小心愿能被老天爷成全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战事告急 等乔桦和双蝶从城墙上回来,琅夏也刚好忙完领份例的所有事务,这才匆匆忙忙赶回了德妃的含香殿。

德妃正坐在一旁,喝着上次皇后赏赐的茶叶。这茶叶香甜,连袅袅升腾的轻烟也带了一丝淡淡的甜香,充盈着整个含香殿正殿。

琅夏匆匆进屋,搓着手哈着白气,掌事太监刘元连忙端了一个汤婆子来给琅夏捂着。琅夏哆哆嗦嗦道:“德妃娘娘恕罪,奴婢回来得晚了些。”

德妃抬抬手:“罢了罢了,起来就是,冬日外头走路不好走,难为你今天专门往尚宫局跑一趟。”

琅夏笑着谢了恩起身,道:“奴婢今日这一趟可没有白跑。娘娘,您知道吗,乔婕妤最近正在喝一种坐胎药。听说在侍寝之后,服用这种坐胎药,可以有助于怀上龙胎。”

德妃端起小桌上的热茶嘬了一小口,香甜的味道顿时弥漫在唇齿间。德妃头也不抬地望着地面,笑道:“果然宫女就是宫女,鼠目寸光,她也配怀上龙胎?本宫真是闻所未闻,区区一个小宫女,还有这样远大的目标哩。”

琅夏摇摇头,神神秘秘地看向德妃,道:“娘娘有所不知,若是咱们能偷到乔婕妤的秘方,娘娘,您便能够早日再为陛下添一皇子呀!”

闻言,德妃神色微微变了变,将手上的茶碗放回小桌上,垂眸道:“本宫并不稀罕什么皇子,若是公主也是极好的,我总想起我地女儿,那么小便夭折了。可惜,只可惜本宫从来没感觉到她的魂魄回来看过本宫,可见古人的迷信都是假的。”

琅夏起身,行至德妃身前蹲下,给德妃慢慢捶着双腿,道:“德妃娘娘,只要您再度怀上龙胎,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也能稳固您再宫里的地位呀。到时候陛下高兴了,封您个贵妃,那便是无上荣宠。”

德妃头上的步摇微微一颤,她道:“什么荣宠不荣宠,得了陛下的喜欢才是重中之重。本宫觉得,贵妃什么的倒不要紧,能让皇后倒台便可。本宫也不稀罕做什么皇后,只愿皇后不是如今这个老妇,本宫就心满意足了。我大唐百余年未曾立后,想不到陛下心血来潮破了这个例,可是呢,陛下挑的这个皇后当得实在无用,并且成了她作威作福的资本。”

琅夏颔首同意,道:“只是咱们什么时候去偷乔婕妤的药方比较好?”

闻言,德妃微微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何苦去偷什么药方。那药方太医院看过了么?上头的药都是好药么?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本宫看,乔桦那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也只能在这些鼠目寸光的小事上下功夫了,一顿胡乱喝药,到时候伤了身子都不知,当真是愚蠢至极。”

如此,琅夏便也不再多言,只静静替德妃揉捏双腿。外头的风声吹了一阵又一阵,冬日的风总是这般无情。

十二月十七,遂王找到姜成,两人约定前往瑷江殿一叙。

瑷江殿是在太液池旁边的一座小宫殿,由于从前用来当做冷宫,后来便废弃了,如今封了瑷江殿,只留下外边的凉亭可以供人歇息。

姜成面容平静,眼神中有一种黯然和坦荡,但仔细一看,却又有几分复杂的情绪混在其中。

遂王深呼吸一口,低低道:“姜大人,请。”

姜成亦朝遂王行了一礼,“遂王殿下今日找微臣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遂王点了点头,看着姜成,道:“姜大人上次早已与我们结为联盟,说话却如此客气,本王实在是不习惯。”

“没有,应该的,这都是礼数。”姜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遂王切入正题,道:“今日找大人前来,无非也是为了大人那晚的承诺。姜大人,我作为父皇的第五个皇子,如今想要请姜大人你,协助我扶持二哥。”

“棣王?”姜成皱眉。

“没有错,”遂王答道:“我的打算是,协助棣王上位,我,从未对皇位有过任何打算,更不想因此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可是,若有人夺权伤了我和我的亲人,那么我便头一个饶不了他。”

姜成拱手行了一礼:“遂王殿下乃君子风范。”

遂王爽朗一笑,“那么,如今我这个‘君子’想要姜大人与我们同站一条船上,姜大人是否愿意呢?”

没有丝毫犹豫,姜成便颔首答应,掷地有声:“姜某愿意为遂王殿下和棣王殿下赴汤蹈火,促成棣王大业。”

遂王亦行礼:“我打算让父皇把这次出征河东的重要人物,派给二哥。若是二哥此战胜利,便可重新树立威望。”

诚然,遂王和姜成今日相见,并非心血来潮相约,而是因为河东地区的战事。

今日上午的时候,景王李秘被皇帝下令协助司空峻平定李克用。景王乃德妃所生,从小身份尊贵,仅次于德王。

因此,遂王才在这个时候,和姜成相见,两人便很快达成合约。

李秘一大早被皇帝召见完,便带着一脸愁苦却又不能外露的模样,离开了麟德殿。

由于这段时日并非寻常时期,景王便可歇在宫中,不需回府。李克用那边,司空峻坚持了许久,也没能攻下。一来皇帝心急如焚,二来有助于增长敌军士气。

景王回到殿中,关上门,独自坐在屋里,将红罗炭点燃,望着桌上摆放了三天三夜的行军地图出神。显然,景王对自己取胜的把握并不大。

黑夜来了,又走了。

第二天,遂王便前往麟德殿拜见了皇帝,说了自己对时局的看法,以及对派棣王前往河东协助司空峻的提议。

没想到皇帝答应得快,只简单问了问为何遂王要一心推举棣王,遂王只答:“二哥素来对作战十分有经验,想来必定有把握。”

皇帝颔首而笑,满意地令了遂王先行退下。

如此,前去协助司空峻的人便从李秘换成了棣王李祤。出征前,棣王还和遂王、姜成相见,遂王和姜成在棣王府摆了只有三人前去的酒宴,两人一起为棣王饯行。

战事告急,一步也不能再拖延。

光化二年十二月二十,棣王受召出征,自大明宫启程,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朝东方进军而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河东 十二月廿九,经过整整八天八夜快马加鞭的长途跋涉,棣王终于到达了司空峻的军队所驻守的地区,成功与司空峻汇合。

司空峻正在营地处迎接棣王到来。

“参见将军。”棣王带着一干将士行礼。

司空峻上前连忙扶起棣王:“棣王殿下怎可对微臣行此大礼,快快请起,请起。随微臣往营帐里一叙,也容我将目前的战事状况分析给你看。”

两人踏过营地的薄薄积雪,行至帐内。帐内并无炭火炉之类的取暖用具,更无热茶,唯余凛冽的寒风从帐篷外刮过的声音。

司空峻一手拔剑出鞘,指着竖着的地图,道:“我们昨晚佯攻了一次,从这个山口攻了进去。敌方果然不出我们所料,派了一万人马跟我们较量,然而我们很快撤退,敌方损失箭支不少。”

棣王看着地图点了点头,慢慢道:“这也的确是个好方法,能够让敌方习以为常我们的佯攻,到时候我们便来一次真正的攻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敌人也能想到,”司空峻眼神中透露着几分不满意和遗憾,说道:“我们佯攻的计谋浅显易懂,恐怕没有打过仗的人也早已耳熟能详,因此,此举并不能够摧垮敌方。棣王殿下向来善于作战,微臣还等着殿下您来破解此难题。”

棣王望着地图出神,这里的地势十分险要,强攻已是不可能,先前司空峻便吃了强攻的亏,绝不能再试一次。更何况这次是要给李克用的军队重重一击,单是如此猛攻,恐怕并非易事。只是,智取也似乎不大可能。

“这次的战况是不容乐观,我在宫里的时候也早有听说。听闻将军上次声东击西,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李克用的人识破了?”棣王直言不讳地问道。

司空峻垂下头,“是,让殿下见笑了。”

棣王摆了摆手,“何须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其实本王倒觉得,将军您上次的方法还算上上策,您看,此地分为两个山口,若咱们从这里直取中宫的话,恐怕反而会花更多的时间。声东击西,声东击西……从这里打过去的确有胜算,只可惜被那老狐狸给识破了。”

司空峻叹了口气,收起剑,走到一边的书桌前,道:“如今陛下催着要将河东地区拿下一部分,我却不知道能不能复命。”

“将军的难题也是我的难题,”棣王亦走近,道:“这次五弟为我着想,让我花了整整九日从长安赶了过来。原本此次协助将军的人是景王殿下,五弟极力推举我,我才能得以和将军相见,想必五弟这次是为我花了不少心思,我不能让五弟失望,也不能让陛下失望。”

司空峻转身,深邃的双眸看着棣王,道:“遂王殿下?遂王果真事事为殿下您着想,要是此战胜利,您的威望便会重新立起来。去年除夕的案子也已经替殿下洗雪冤屈了,如今便是殿下重整旗鼓的时候。”

棣王颔首同意,道:“只怕这次无论我再擅长作战,也是没办法破解这地势险要的难题了,更何况对面偏偏占着易守难攻的上风,还有黄河……”

一丝寒气透入营帐内,红缨枪上的红缨亦是随着冷风的鼓动而摇曳起来,宛如深宫夜里的河阳花烛烛火。

嘴里的白雾源源不断从司空峻说话的口中呼出,司空峻望着黄河的方向,叹道:“我们如今在黄河以西,河东地区便是一片广袤的平原了,只要再进攻二十里地,便能多几分取胜的概率。”

“以数量硬碰硬么?”棣王问道。

司空峻摇摇头,但又瞬间神色一凛地点了点头道:“之前听人说德王殿下不建议给我增加援兵,说是会给敌军造成我们只能以数量压制假象。但是以数量压制敌军这难道不是优势么?”

棣王思索片刻,道:“依我看来,德王当初想的应该是担心敌军又其他阴谋,我们便会一举损失更多。”

司空峻无奈地横了横眼,漫不经心道:“德王殿下光搞那些虚的有什么用,我就不信了,李克用的军队能利用这样的地势搞什么阴谋诡计,真是闻所未闻。”

棣王轻轻点了点头,看着有些发火的司空峻,劝道:“大哥他可是陛下暗示过要当太子的人呢,凡事他总得讲出一些独到的见解,这我也能理解。倒是我也不同意大哥不增援兵的提议,这分明是要摆着你不顾。”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司空峻摆了摆手,道:“我并非诋毁德王殿下,方才的话,都是在气头上,棣王殿下切勿怪罪微臣。”

棣王神色变了变,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看得出来大哥心里在想什么。他无非是想彻彻底底地掌管兵部,他的掌事太监刘季述是禁军中尉,依我看,大哥是想让刘季述早日取代你的位置。”

“刘季述?”

“是,”棣王点头,道:“刘季述身为禁军中尉,可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司空大人,你应该能够察觉到的。”

司空峻笑了笑,道:“原是我太粗心了,竟未曾察觉底下的人有这样的想法,他若是有这本事把我神策军大将军的名头拿过去,也算他厉害。”

棣王神色有些深沉,道:“刘季述这种人,最擅长的并不是凭本事和你争,他只擅长凭本事背后捅你一刀。将军,本王是想让你从今以后行事万事小心。”

“多谢殿下的提醒,微臣今后一定注意。”司空峻拱手行了一个军礼。

棣王的目光再度回到地图上,他看了看形势图,道:“佯攻的计划暂且不放弃,咱们准备多次佯攻。至于什么时候真正进攻,本王想了想,现在正是冬季,粮食供应短缺。咱们自己的粮食倒是充足,但敌方可就不一定了。”

司空峻想了想,颔首同意:“殿下所说,微臣会尽力一试,只是徒有此法还不够,若是能够一举消灭敌军士气,而增加我方士气,那便是更好的了。”

棣王坐下,叹道:“天色已经晚了,我从长安赶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不如今晚早些休息吧,一切计划明日再详谈。”

“好。”

章节目录 第一〇〇章 天玄计 营地的夜晚,除了篝火的光辉,便只剩漆黑一片。

大明宫中也是如此,乔桦正伏在长安殿的窗前,宫里燃烧着的河阳花烛和营地的篝火并无二致,都是黑暗之中的点点明亮。

身子一暖,原来是双蝶拿了风毛丝绒斗篷来给乔桦披上,乔桦双手朝下拉了拉固定住斗篷,转身道:“你和斐翠还没歇息么?”

双蝶笑着摇了摇头,“斐翠已经歇息了,今晚我睡不着,便替孙广值守,我也让孙广先去廊下歇着了。”

望了望璀璨的夜空,乔桦复又看向窗外盛开的几株白梅,道:“也不晓得司空峻现在如何了,不知道棣王到了河西地区没有。”

双蝶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寒风:“棣王殿下九天前出征,说的是九天之内赶到,想必此刻应该也差不多了。”

“很久以前,我便喜欢晚上站在窗前,和福安一同看星星。小时候,有两次见到拖着长长尾巴的星星,后来问了娘,才知道那叫扫帚星。”乔桦兀自说道。

双蝶亦随之来到窗前,外头的夜色一丝月光也无,如一片混沌,分不清天与地。双蝶淡淡道:“据说人死了,也会变成星星,或许福安此刻正在天上。”

乔桦摇摇头:“然而并不能。”言毕,乔桦又转头道:“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陛下,陛下也信天象之说。”

双蝶点了点头:“是啊,自古以来,君王便是以天子的身份自称。既然是天子,那么信天象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星光渐渐明亮了几分,远处像是有轿辇的声音,或许那是春凤銮恩车的声音,今晚又是哪位嫔妃或者低位采女即将婉转承宠吧。

乔桦眼神炯炯,如云雾尽数消散的片刻,开口道:“钦天监上次跟我讲过,正月会有天玄星。”

双蝶也发出当时和乔桦同样的疑惑,问道:“什么是天玄星?”

乔桦笑着解释:“天玄星,就是从东方落下的彗星。我原本是问钦天监为何不将我的册封礼定在下个月,钦天监便告诉我天玄星不吉利。”

“从东方落下,”双蝶念念有词:“东方,照理来说,河东地区能看得更明显,是不是?”

乔桦颔首:“这个自然。”

安静片刻,忽然,外头的轿辇声越来越重,乔桦愈发察觉那不是凤銮春恩车的声音,似乎是皇帝的圣驾。

“是陛下来了么?”乔桦问道。

双蝶侧耳倾听片刻,半确定半不确定地点了点头:“似乎是陛下圣驾光临,只是这么晚了,陛下还漏夜前来,也不知是不是有何要事?”

乔桦想想,放松笑道:“如果是有什么事情,陛下会直接宣我前去麟德殿或者养居殿觐见。这样看来,陛下只是来长安殿过夜罢了,咱们去门口恭候圣驾吧。”

“是。”

如此,乔桦便拉了双蝶穿过云顶横梁,走过前堂,来到了正殿门口。外头的灯笼亮着光辉,果然是皇帝的圣驾漏夜前来。

皇帝远远见着正殿门口跪着两个人影,脸上的笑影便愈发明显,下了轿辇,也不让高琛宣,便兀自朝正殿走了过去。

走近,皇帝才看清乔桦和双蝶的面孔。皇帝扶了乔桦起身:“起来,陪陪朕。”双蝶亦在乔桦起身之后跟着站了起来,静静将正殿门关上,退了出去。

乔桦扶皇帝坐在了贵妃榻上,两人背后的长窗外,浓烈的夜色带着点点繁星的光亮,如一副美妙的壁画。

“这个时辰了,陛下怎地想着来看嫔妾?”乔桦笑着问道。

皇帝慵懒地打开茶壶盖,“朕来看自己的爱妃,难道不是想来就来么?朕这几天似乎没来看你,怕你受委屈。”

乔桦转身看着皇帝,道:“嫔妾不委屈,嫔妾封为婕妤已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嫔妾怎会不知足。”

皇帝笑了笑:“瞧瞧,你说别人对你议论纷纷,可见这就是你的委屈。罢了罢了,朕也不取笑你,朕想着今日棣王应该和司空峻汇合了,因此想来你这里坐坐。棣王他们接下来免不了又要交战一次,朕心情不是尚佳,想听你说说话。”

不知道皇帝是担心棣王,还是担心司空峻,亦或是二者皆担心,乔桦没有多想,将热茶到给皇帝一杯,道:“嫔妾自知不善言辞,但若能让陛下安心些,嫔妾愿意陪陛下说说话。”

“朕想着,上次咱们败了一次,恐怕大大损伤了将士们的士气,反倒让敌方更有底气了。”皇帝有些担忧地说着。

乔桦眼中一亮,想了想,道:“陛下,你知不知道下个月会有天玄星出现?想必河东地区更能看到吧?”

皇帝闻言颔首,道:“朕知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钦天监当时才说要让朕在这个月内把你的册封礼完成。”

乔桦将身子朝前挪了挪,双臂放在小桌上,默默看着皇帝,笑道:“陛下,嫔妾认为,等到天玄星落下的那一晚,把敌方兵力引至最广阔之处即可,让我方和敌方的将士都清清楚楚地看着天玄星朝河东地区的方向落下去。”

皇帝皱眉,凑近了道:“这是为何?”

乔桦招了招手:“陛下隔近一点,嫔妾悄悄告诉您嘛……”

于是,两人耳语片刻,皇帝脸上的神色便愈发轻松。

说完,皇帝轻轻捶了捶拳:“这倒是个好办法,强攻和智取都不奏效,恐怕咱们也是时候考虑一下其他战术了。”

乔桦这才从小桌前坐直,笑意浅浅,道:“那么,陛下便回养居殿吧。”

“好,”皇帝笑道:“朕这就给司空峻写加急军报。此举若是能一战而就,那朕便又少了一桩心事了。”

乔桦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屈膝行礼:“嫔妾恭送陛下。”

双蝶在外头见皇帝又走了,倒是一头雾水,连忙进了屋,却发现乔桦一脸喜色。双蝶不解,问乔桦为何皇帝走了还这么开心。

乔桦笑了笑,“因为是我,让陛下走的,我自然有我的目的。”

皇帝拂袖离开了长安殿,赶回了养居殿,洋洋洒洒在纸上写完一张军令,递给高琛,道:“此密信,务必加急送到司空峻手中!”

“是,陛下。”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一章 除夕星象变 今年除夕的家宴,便在一场大雪中给大明宫带来一片欢声笑语。

麟德殿帘影微动,富丽堂皇。清芸身形袅袅,因着有孕,清芸穿得极为简单,只着了一袭翠绿色花蝶长衣,远远看去纤腰若素,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缠丝镀金细簪,尖端只缀一颗稍显名贵的南珠,衬着不明不暗的月光,微微闪着光亮。

乔桦不知道应当用什么样的目光再看待清芸,她上次拜见苏婕妤后,才知道了清芸便是代替自己入宫的人。

瞧着乔桦神色不自在,清芸又被乔桦的眼光盯得有些尴尬,便笑了笑,举杯道:“乔婕妤今晚怎地盯着我看,看得我好不自在。”

说完,清芸的双手微微发抖,只好笑道:“乔婕妤见笑了,我自从怀孕以来,最近手也有些使不上劲儿。”清芸放下酒盏,只微微笑了笑,加以掩饰这份尴尬。

乔桦放松了神色,笑道:“只是这宫里到底还是你最有福气,瞧我承宠三个月以来,不也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么。穆婕妤,还是你最厉害。”

皇后的满头珠翠首饰和衣角裙边发出轻微的环佩叮当声,众人闻声而望,皇后慈眉善目,雍容华贵地朝众人庆贺道:“今晚是除夕,明日就是光化三年的正月了,希望今年的诸多不快,能够自此烟消云散。今晚宫中嫔妃难得一聚,众位妹妹也是该好好饮一杯了。”

众人起身行礼:“嫔妾恭贺陛下、皇后益寿万年。”

皇后遂展颜笑道:“坐吧,清芸妹妹还怀着身孕呢,想来恐怕不便饮酒,便以茶代酒吧。本宫先敬你一杯,希望你早日为陛下诞下皇子,为我大唐开枝散叶做贡献。”说完,皇后一仰头,一杯美酒便顺喉而下。

如此厚待恐怕会引来积怨一身,清芸神色有些不快,但强颜笑道:“脾气内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杨才人头上的珠饰发出特有的悉碎之声,看得乔桦暗自好笑。杨才人兀自起身,举杯道:“嫔妾不会说什么好话,只祝愿陛下和皇后娘娘可以白头偕老。”

这话倒是朴素,皇后亦流露出温婉的笑容,喝下了半杯梅子酿。

德妃骄矜地笑了笑,也饮下一杯美酒。德妃素来打扮得风姿绰约,岂是其余人能比的。

乔桦眼中黯然失色,抚了抚印花袖口,失神望着地面不语,思绪像是也飞到了远在河东的战场上。

不知道,今夜,他如何了?

营地外,风云惨淡,漆黑一片。

虽然是除夕,但荒郊野岭中,连半点月光也无,只有营地的火把能照亮一切。走近营地,便能听见众位将士的庆贺声,大家围坐在一起,面前是篝火,人人手上皆端着美酒,听着司空峻对大家的一番鼓舞。

“将士们,”司空峻刚毅地说道:“今日上午的佯攻也还算奏效,引动了敌军派兵前来抵御。今晚,是光化二年的除夕之夜,希望咱们下个月拿下河东的黄河沿岸地区,为明年开个好头!”

说罢,司空峻仰头,一碗清酒尽数饮完。

司空峻豪放地擦了擦嘴角,将陶碗举起,倒了过来,给众人看,引得将士们连连鼓掌,拍手叫好。

流光总是无声的。

光化三年便悄然无息地降临。半个月后,瑞雪又普天洒下,地上白雪皑皑,凝了一层又一层。

光化三年正月十五早晨,皇帝托人送的密信,也到了棣王的手中。

棣王将密信打开,读完上头的话,便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目光炯炯,道:“里头写了两件事情。司空峻,你听说过天玄星吗?”

“天玄星?”司空峻满脸疑惑,看样子也是不大了解。

棣王解释道:“是落向东方的彗星。司空峻,这信里提到的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和天玄星有关;至于这第二件事,要等第一次的计划成功实施才可以开展。”

两人详细讨论了一番,便将信纸好好收了起来。

这天下午,司空峻立刻召集了所有将士,所有人全部围了过来。气势浩大,远远看去如一条黑压压的巨龙,盘踞在山麓下。

司空峻的声音气势磅礴,像是在山谷中回响不绝:“将士们,天要亡李克用,就会有天玄星从东方降下。天玄星,便是灾星,李克用亡不亡,一切,都得听天命!”

说罢,司空峻又拿起长缨,直直刺入地上的石隙中,道:“让我们,且看今晚,老天爷的意愿吧!”

说罢,众人便挥着拳,一口一个“天亡河东,禁军必胜”的口号喊着,声音浩浩荡荡,穿过山岗密林,像要冲破九霄。

许久没有如此振奋人心。

召集完毕,司空峻便和棣王一起回了营帐之中。

棣王倒是表露出几分担忧,道:“这天象只说,管用不管用?”

司空峻叹了口气,双手撑于桌上,道:“此番微臣也并不知道定数,但是微臣心里有底,陛下的密函里面说了,最近几日,一定会有天玄星降落。这是钦天监的话,钦天监还是信得过的,殿下您就放心好了。”

漫长的下午和黄昏,便在这样凄冷的寒风中度过,很快便进入了夜晚。

入夜后,营地一切照旧,众将士大多席地而枕,这样可以更清晰地听到敌方的马蹄声。

忽然,漆黑的夜空中逐渐闪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漆黑的夜空中,一道拖着长尾的弧线如织女抛出的梭子一般,从广阔的夜空中划过,转瞬即逝的光亮,像一条飘忽不定的银线,打破这夜里的万籁俱静。

“是天玄星!”营地里响起了一阵惊人的呼声。

“天玄星!”众人随之也跟着喊了起来。

司空峻和棣王惊得从营帐里跑了出来,果然,空中还能看到残余的光影,那样壮观的星象,宛如一道绚丽的烟火之后,留下的阵阵余光。

“天亡河东,禁军必胜。天亡河东,禁军必胜……”

一声声高喊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所有人皆士气高涨,像是有一阵滔天巨浪,将众人心中的烈火尽数卷起,抛向九霄云外的夜空,在黑暗中开出一朵灿烈的绚烂!

司空峻眼中含着热泪,他亦是忍不住跟着握拳,嘴里也跟着将士们一起呢喃着。棣王拍了拍司空峻的肩,道:“这下,咱就放心吧!”

司空峻抹了抹眼角,伸出右手,紧紧握住棣王手中的长缨。那长缨像是也随着彗星有了光泽,在夜里闪烁着银色一般的熠熠隐亮。

章节目录 第一〇二章 草船借箭 第二日,正月十六,晨起便满眼浓雾,百米开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李克用正在营帐中拟定今日的计划,望着帐外的一片白茫无际,他也感到无从下手,若是今日司空峻突击,后果不敢想象。

一名部下行至李克用的军帐中,跪下行了军礼,道:“李帅,今日外头大雾,棣王的军队来来回回攻了几次,都只是佯攻罢了,只怕今日会不会……”

话音未落,李克用便伸手示意其噤声,说道:“你说的正是我此刻正考虑的问题,前些日子,司空峻那边佯攻多次……我估计着,他们的力气恐怕也快耗光了吧?”

“是啊,”部下回答道:“属下认为,此刻正是智取的好时机,咱们这里地势易守难攻,他们那边却有诸多丘陵。咱们的军队可以大量一次性进攻,他们却只能慢行输出,实在是我们占优势。”

部下点了点头,又道:“今日外头雾大,或许司空峻他们准备趁此时将兵力依次布局到黄河边也未可知啊。”

李克用颔首同意,道:“此话不无道理,若是司空峻此时趁着雾大慢慢将自己的兵力往黄河边儿上输出的话……那么现在便是我们阻挡他们的最好时机。”

部下又行了一礼,道:“东汉末年,诸葛孔明曾利用浓雾来‘草船借箭’,今日之情形,与当时极为相似。更何况,哪怕咱们借不到箭,也能趁机震慑一下他们,打乱他们的调兵计划,阻止他们将兵力从丘陵那边集合至黄河西岸。”

“黄河冬季最冷的几天才会结冰,平常都是漂浮的冰块,不会影响船只开动。”另一名士兵附和道。

先前的部下笑道:“是啊主帅大人,更何况咱们这里地属中下游,用船过去很安全,区区一些浮冰薄得很。”

“好,”李克用下令道:“那么今日我们便用用孔明先生用过的旧计,来震慑震慑他们神策军的威力!来人,给我备船!”

如此,李克用便立刻下令将停靠在黄河东岸的船只尽数调动了起来,派了船夫将每艘船的帆皆悬上,由于此刻正好是冬日,西风凛冽,等震慑完神策军的威力,李克用的兵力便能利用西风迅速调转船头,安全回到河东地区沿岸。

不足半个时辰,兵力便已经调用好,李克用便上了最大的一艘船,大家将干草尽数放上船,更是将一些干草绑扎成人形,又将人形干草固定的在船舷上,若是隔着浓雾,远远看去,会以为又真人立于船边。之后,人人便都躲进了船舱里,十余艘木船便朝黄河对岸驶去。

开船的声势浩大,在浓雾之中颇有几分神仙境界。

司空峻和棣王一见李克用的军队竟驾驶十余艘船朝东岸驶了过来,亦是惊讶万分。棣王更看到船舷还有将士守护着,便有些拿不定主意。

司空峻想了想,看着营地还未扑灭完全的篝火,和黄河对岸即将驶过来的船只,笑道:“李克用这个老狐狸怎会范如此愚蠢的错误,还指望这样的天气能够草船借箭么?简直荒唐,可笑至极。”

说完,司空峻走下几步,朝众将士喊道:“全部把你们的弓箭准备起来,点燃篝火,放箭!”

“遵命!”一声声齐答,宛如滔天大浪,给人无穷的信心。

又等了片刻,李克用的船只越来越逼近黄河西岸。此刻,司空峻的弓箭手早已准备好,棣王笑道:“此时此刻刮的是西风,咱们若是要放箭的话,能打得他们个措手不及。”

说完,司空峻便派了三十名弓箭手,移去黄河沿岸候着,尽量减短射程,以免射不中李克用的船队。

忽然,十余艘船只竟然还是一齐调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进攻的样子,划桨的“吱呀”声像正月里的一声刺耳的雷鸣。

司空峻见形势紧急,便右手一挥,下令道:“放箭!”

霎时,一支支带火的令箭如天玄星一般朝东边如雨如瀑地猛冲而去。李克用的兵力一见这无数闪着火星的令箭直朝船只射来,人人皆惊呼不已。

李克用从船舱出来,见形势远远不是自己所料,立刻下令所有船只迅速掉头,赶回东岸。

“快!调头!”

“报——已经有两艘船燃起来了,火势太大,咱们又是往下风向驶……”

刹那间,又有无数点燃的令箭直朝船舷而来,李克用慌不择路似的大声令众人迅速划桨,尽快将船只划到东岸。

所有军用船只以最快的速度朝东岸顺风而去,李克用由于上了最大的一艘船,走在最后,此刻便是第一个抵达东岸的。跳下船,李克用立马派了兵增援。但部分船只的火势实在太大,虽说在黄河之中,滔滔江水就在身边,但没有救火工具,神仙也一筹莫展。

所有的将士全都被这熊熊燃烧的大火惊住,颇有几分“火烧赤壁”的感觉,让人不知所措。

船上的将士陆陆续续撤了下来,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所有人都忍不住咳嗽,扑去河边洗脸。

李克用望江喟叹道:“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在这里驻守多日,从未出现过这样愚蠢的失误!”

所有撤退下来的将士皆被抬去歇息,一时间兵力折损不少。

李克用叫了人过来,道:“马上发军报,加急军令,立刻,立刻让援兵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李,李帅,最快也得花上一天的时间……”

“那也得马不停蹄地赶过去!”李克用暴怒,道:“现在所有的人都听好了,今日一早发生的事就当做没有发生,作战计划不变,别让司空峻看出来我们的损失!”

说罢,李克用便大步流星地朝营帐中走去。江上的一团火,倒是驱散了黄河上的一丝寒冷。

西岸,棣王正与司空峻“隔岸观火”。

司空峻开玩笑道:“从前倒是听闻‘隔岸观火’这个词,没想到今日竟然通过这样的方式得以一见,当真是天下奇闻,李克用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棣王笑道:“此刻,正是咱们进一步进攻之时!”

司空峻点头答应,带领身后的所有士兵,喊道“上!”便引得一阵怒吼,无一人不喊着“天亡河东,禁军必胜”的声音。

终于,所有的兵力成功迁移,从西部的丘陵地区,彻彻底底移到了岸边。对岸就是李克用的军队,两方势力,如今只隔了一条黄河。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三章 孙德昭 司空峻的兵力在黄河沿岸的低洼地彻底集了合,棣王远望着浮冰零散的黄河对岸,笑道:“终于将咱们的兵力集中在开阔地带了,等时候一到,咱们便能够破江而直入河东地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司空峻点点头,“究竟这次结果会如何,还尚不可知,总之,看天命吧。”

浓雾渐渐散去,几艘着了火的船只也渐渐烧得只剩框架,还滴着黑水。棣王远望一番,道:“李克用的军队好像趁着浓雾撤退了,咱们要不要现在趁机攻过去?”

司空峻思索片刻,道:“依棣王殿下的经验,是否可以趁机攻过去呢?”

“其实我并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从前在和匈奴交战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在平坦开阔的地方交战,不曾遇到过这般复杂的地况。”棣王慢慢道。

司空峻点点头,“那么,咱们便继续按照信里所说的来做吧。”

晚上,大明宫的一切都化作剪影,所有的亭榭楼台宛如上演着一场不会落幕的皮影戏。乔桦和斐翠摆了棋盘,落子数颗,一旁的宫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辉。

“小主的确厉害,奴婢又输了。”斐翠摇了摇头,笑道。

双蝶立身一旁,道:“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上次和小主下了许久都没能分出胜负呢。小主累了么,来喝口茶。”

乔桦接过茶盏,乐呵呵道:“双蝶,你来陪我下吧。”

“欸。”双蝶答应了坐下,斐翠便先行告了礼,退下去给乔桦准备洗漱要用的热水。殿外夜色浓重,有浅浅雾霭漂浮于庭院中,白梅的甜香便沉盈在这宛如仙境的薄雾里。

双蝶一边落子一边说道:“也不晓得陛下的密信送去之后,棣王那边战事如何了。陛下最近又没来咱们长安殿,不晓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顺心。”

“还好这次有陛下传过去的密信,”乔桦兀自念道:“那晚跟陛下说悄悄话,我问陛下担不担心李克用的援军还在后头,陛下说他自然也担心。”

双蝶颔首,低低道:“那小主想了什么好办法给陛下?”

“我一个后宫妇人能想什么办法,”乔桦叹叹气,道:“司空峻需要等援军,李克用的援军若是太充足,那么便会导致咱们应付得措手不及。”

双蝶笑了笑,望着乔桦道:“小主真是可惜了。”

乔桦点点头:“是很可惜,整个家族都被流放,我兄长身体康健,倒是挺得住,也不晓得爹娘能不能挨这种苦。”

双蝶摇头,轻轻道:“奴婢不是说这个可惜,奴婢是说,可惜小主不是男子,若是小主也是将军,谋划起来恐怕能镇定自若呢。”

乔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话倒是谬赞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生清晰入耳,乔桦接着道:“那我便恪守我的本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又想起了司空峻,给他飞鸽传书了那么多封信,也不晓得他知道我已经是陛下的嫔妃后会有什么感想……我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令他失望。”

双蝶落下最后一子,道:“小主,你输了。”

乔桦无奈地笑了笑,饮了一口热茶,“罢了罢了,我原心思就不在此,自然是赢不了你,不过说来,你的棋艺的确进涨不少。”

“既然小主想起了将军,咱们现在便去佛堂为他祈福吧。”双蝶提议道。

转过头,乔桦看了看外头深深的夜色,垂眸道:“方才斐翠还去打了热水,若是咱们现在赶去佛堂,岂不是害斐翠白打一趟?”

双蝶乐呵呵地拉起乔桦,“没关系啦,等回来的时候我会跟斐翠说明情况的,咱们趁着现在还没到午夜,赶紧去吧。”

“好好好,”乔桦笑道:“你这么说起来,我也的确有一个多月没有去过佛堂为司空峻祝祷了,菩萨恐怕会怪我心不诚呢。”

双蝶扶着乔桦出了殿门,“所以,咱们现在去,便能让菩萨看到小主心中的诚意。”说罢,两人便走到了宫巷上,两头皆是望不到底的夜色。

正月十七。

棣王指挥着众位将士,将司空峻军队所用的废船也插上李克用军队的旌旗,又将船只沉入了河中。

远远望去,废弃的船只和漂浮着的浮冰混杂着浮在黄河水面上,残败的样子惨不忍睹,似乎看着亦能感受到伤亡的惨重。

棣王忙碌完,看着黄河叹道:“希望如此,能让李克用的援军犹豫一阵,以为他们残败,便会高估咱们的兵力,一时不敢进攻。但愿可以拖延到我们的援军赶到。”

司空峻擦了擦汗,笑道:“如今大雪满山,也不晓得咱们的援军赶过来的时候会遇到多少险阻。”

说着,远处一阵阵马蹄声渐渐响起,像夜里的隆隆惊雷,像夏日的暴风骤雨,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那样气势磅礴的马蹄声,让在场的士兵脸上皆多了几分喜色。

“你这话说得可是巧了,”棣王笑道:“看样子,咱们的援军也到了。”

司空峻也满脸高兴地点了点头:“太好了,现在咱们的援军一到,便可以更加保证万无一失!咱们就等着他们过来与我们汇合。”

冬日的野外,白雪皑皑,一望无际,漫山遍野皆是令人看得刺眼的白色,连天上的太阳也被厚厚的云层挡住,整个天空灰蒙灰蒙的,宛如燃烧的战船上浮起的阵阵烟雾布满了天空。

终于,孙德昭带领两万人马,赶来与司空峻汇合。

孙德昭下马,行至司空峻身旁行了礼:“参见大将军,参见棣王殿下。”

棣王上前扶起孙德昭:“这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们还在想着法子拖延敌军援军的时间,现在看来,能够保证万无一失了。真是多谢了你,这回帮了我大唐一个大忙了。”

孙德昭起身,谢了恩,语气刚毅:“臣子本分,在所不辞。只是,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攻过去?”

棣王看了看司空峻,司空峻便笑笑答道:“哦,咱们这么多人,要过黄河还是得花费不少功夫,因此在这里等敌方的援军,到时候一举拿下,再攻进去。”

“好,”孙德昭回道:“属下谨遵两位安排。”

章节目录 第一〇四章 初胜 等了一日,李克用的援军果然远远赶来了。

敌方援军首领见河里遍是漂浮着的残骸和旌旗,亦是下了令让所有人暂时候在一边。对岸,司空峻的兵力正聚集在此。

首领的部下行至身前,道:“元帅,您看河里……都是咱们军队的船只和旌旗,会不会是司空峻他们兵力太猛的缘故?”

首领皱眉望着远处,眼中似有无尽的猜疑和犹豫,在冷风中站立了许久,迟迟不下打命令。

部下再问道:“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退兵防守一阵子?”

首领的神情有些动摇,身后的万千人马亦同处于寒风的笼罩之下,盔甲上、马背上,甚至人的眉毛、睫毛上都有薄薄的白霜。

风从西岸一直吹向东岸,司空峻和棣王在西边见李克用的援军迟迟没有动静,便增加了几分信心。

棣王笑道:“李克用的援军等了一天才过来,看样子果真不敢过河。”

司空峻神情有些庆幸,右手将剑鞘重重顶在一块岩石上,笑道:“还好咱们自己的援军也被孙德昭大人带来了,若是没有自己的援军,河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空城计罢了。现在嘛……若是能直接吓退他们也好,若是吓不退他们,咱们至少还有多出来的两万援军等在丘陵后头。”

双方僵持了将近一个时辰,江上烟波浩渺,似乎无论一切的动静都不能打动双方的决心。然而,就在黄昏将至的关头,李克用的援军突然向后撤去,兵马的步伐浩浩荡荡,越过宽阔浑浊的黄河江面,传到司空峻的耳中。

看着对岸远处军队撤去的画面,司空峻和棣王紧紧攥着拳头,脸上虽然被寒风冻得苍白,但仍盖不住从内心流淌出来的喜悦之色。

棣王和司空峻紧紧握手,目光坚毅道:“成了!”

司空峻终于望着江面笑了,随之而来的,是身后士兵的呼喊声。庆贺之音像是能永久留在黄河江面一般,连浩渺的烟波也不能掩埋这一份喜悦与豪情。

“看样子,这次的河东之战,咱们胜券在握了,”司空峻笑道:“希望咱们能够轻易拿下!”

正月三十。

司空峻和棣王河东之役大获全胜的消息,在这天传入了大明宫内,合宫庆贺,皇帝更是喜上眉梢,和群臣商议一番接下来的政令,便下了朝。

下早朝之后,皇帝便坐在宝座上喝热茶。高琛行至皇帝身前,道:“陛下,今儿正好正月三十,果然这个月拿下了河东之战呢。”

“全靠司空峻和棣王,以及孙德昭鼎力相助,否则咱们哪能如此轻易取胜。”皇帝喜笑颜开地拿着热茶放下。

高琛满脸堆笑道:“全靠陛下英明神武,知人善用啊。”高琛想了想,道:“由此可见,棣王殿下……陛下也是没有选错的呀。”

皇帝怔住片刻,望着地面点了点头,有些释怀的样子,道:“看样子,朕的确没有看错人,从前是朕委屈他了……得想个法子补偿他才好。”

高琛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哪里,陛下慧眼识人,就是晚了些。”

皇帝指着高琛点了点,起身乐呵呵道:“你以为朕听不懂你在讽刺朕么,罢了罢了,随朕……去一趟长安殿吧。”

高琛躬腰扶起皇帝:“是,奴才随陛下一同前去。”

“摆驾长安殿——”

宫巷上的风更为猛烈,似乎所有的力量都在宽敞的宫巷里聚集在了一起,直朝人窜过来,防不胜防,连眼睛也难以睁开。

一路上经过风霜的困扰,皇帝终于到了长安殿的门口。乔桦和双蝶在里头听闻了外面太监传话,便出门恭候了圣驾。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扶起乔桦:“起来吧,外头冷,快随朕进屋里去。”

乔桦被皇帝拉起,一边走一边问道:“陛下这么冷,为何不让嫔妾过去,反而顶着寒风来看嫔妾。”

皇帝侧视着乔桦,“哟?知道心疼朕了。”

乔桦将脸别过去,故作娇羞,“陛下心里知道就可以了,为何要宣之于口,这叫嫔妾如何作答。”

“直言便是。”

两人走近屋内,里头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令人浑身暖洋洋的,像过了一层薄薄的风毛毯。

皇帝牵了乔桦坐到贵妃榻上,神色变了变,开口道:“唉,朕或许从前是做错了,都是朕的错,才责罚了棣王。”

乔桦温婉地笑了笑,劝解道:“君王无过错,错的只是奸臣,好在班承炜已经死了,陛下也该不要对自己太过自责。”

听得乔桦劝解,皇帝神色宽慰几分,叹道:“棣王是朕的第二个皇子,朕其实很看重他。棣王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许久,朕也的确肯定他的才能。可惜他常年在外,没有选择与宫里的人来往,这对他也十分不利。”

乔桦抿了抿嘴,神色有些不自在,道:“这些话……陛下应该跟皇后娘娘说起呢,嫔妾怎好对这些事情置喙。”

“皇后便也只是皇后,”皇帝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些话和皇后说了皇后也只是客客气气地应付了事,朕让她说什么她倒说得万分周全,但到底也多了几分无趣。”

“皇后娘娘这是恪守本分。”

皇帝轻松笑了笑,道:“朕也是念在她当何淑妃的时候恪守本分,又跟着朕受了这么多苦,当时和李克用打得不可开交,朕的处境很危险。所以,为了给大唐冲冲喜,朕便立了何淑妃做皇后。”

乔桦点点头,“原来如此,既已立后,那么陛下便得按照皇后的规矩来对待皇后娘娘,否则臣子们可要说道陛下呢。”

皇帝叹了口气,道:“当时朕在华州,也有臣子反对,说不应该册立皇后,因为大唐百余年了都未曾立后。”

“担心新帝继位,太后一手把持朝政?”

“是,”皇帝答道:“所以朕当时想册立何淑妃为皇后的时候,反对的臣子也是不少。如今倒也罢了,皇后很是贤德,朕心里还是很敬重她。”

乔桦看着皇帝手上捻着的佛珠,心事却早已经飘到了烟波浩渺的黄河上,如今棣王和司空峻终于取胜,这份喜悦,她却不知道该与谁分享。

两人聊到中午,皇帝便在乔桦宫里用了午膳,其乐融融,暖了这个寒冬。

章节目录 第一〇五章 册立太子 用过午膳,皇帝便说政事繁忙,还有奏疏要批阅,乔桦便和双蝶、斐翠送走了皇帝,独自又回了长安殿里,与双蝶品茗论诗。

入夜时分。

乔桦与双蝶各自先后落下一子,棋盘上“乒”地两声脆响,像是外头的冰锥又从屋檐坠下一根。双蝶叹了叹气,低低道:“都说君王生性多疑,所以棣王殿下……”

乔桦摇摇头:“陛下并非总是多疑之人,你看,那些奸臣哄骗陛下的时候,陛下不也很快就相信奸臣的话了吗?”

双蝶亦是被乔桦的答复怔得哑口无言,尴尬笑了笑道:“自古以来,奸臣总是有奸臣的法子,能讨得君王欢心和信任,反而越亲近的人越不能获得君王的信任了……”

乔桦点点头:“看得透便可,凡事不可往心里去。不过这次战事胜利,我倒也挺高兴。”

“小主您自然高兴了,司空峻将军打了胜仗,小主心里自然跟着高兴。”

“不只是这个,”乔桦脸上笑靥顿生:“我也是头一次在信里提到战事,从前写了那么多信,无非是‘上言郎君勿忘加餐饭,下言勿忘长相思’,如今也可换换书信的内容了,否则总是拘泥于儿女情长。”

双蝶笑笑:“两情相悦,无论如何都是极好的。”

乔桦和双蝶坐于贵妃榻上,落子满盘,身影倒映在糊了明纸的长窗上。屋内暖意融融,屋外风雪正烈,吹得枯萎的白梅散落一地,只留下含苞待放的些。那些飘落的花瓣,便随着白色的雪花,混入浓密的夜色里,消散在静默的天地间。

这一日就这样过去,次日是二月初一的好日子,皇帝竟在早朝上突然下旨,立德王李裕为皇太子。

储君之争,也大多就在于立贤还是立长的问题上拿不定主意。论出身,德王是皇后所出,同时又是皇帝的长子,身份异常尊贵;论才情武干,德王也修身养性、雄韬武略。这样看来,德王自然占尽上风,是册立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群臣在朝堂上皆无异议,纷纷跪拜皇帝,言其圣明。

光化三年二月初一,皇长子李裕册为皇太子,更名为李缜。

虽然宫中人人早预料到德王会是当今皇太子,然而当皇帝决定册立的时候,大家还是感到有所震惊,毕竟这样的消息较为突然,皇帝圣体尚且康健,之前也未见皇帝有半分要册立太子的意思。

册立太子要昭告天下,虔王在王府里也一早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心底一惊,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平静。

岑顺等宣旨的太监走了过后,朝虔王低低道:“果然还是册了德王殿下为太子,这也是咱预料之中的事情。”

虔王长舒一口气,起身舒展了一下双臂,拿起墙上的一展弓,在手中拿捏把玩。“本王只觉得累,并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虔王语气平静。

岑顺扯了扯嘴角,又沏了茶,道:“司空峻和棣王殿下也成功击退了李克用的军队呢,昨天有消息称河东之役胜了。”

“二哥他,”虔王语气多有不满:“他前一阵子还害本王损失了班承炜,现在又抢了六弟的功劳。”

岑顺有些不解,“抢了景王殿下的功劳?”

“是啊,”虔王答道:“原本平定李克用这一役是六弟的差事,是五弟去求了父皇,父皇才把这差事儿交给了二哥。”

岑顺笑了笑,将脸埋下去,“那么,咱们便也不能让司空峻这么顺利。殿下,下个月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按规矩得前去谒太庙,咱们便抓住这个机会,给陛下演绎出好戏吧。”

“又有什么法子?”

岑顺嘿嘿一笑,漫不经心道:“蒋玄晖大人不也正好回宫了么……”

虔王点了点头,饶有意味地望着外头飘落的白雪。虽说冬意仍浓,但转眼便会春色满人间呢。

中午,皇帝也让乔桦陪着,慢慢用了午膳,对今儿一早册立太子的事情似乎看上去十分满意。

乔桦笑了笑:“陛下似乎很高兴。”

皇帝淡淡一笑,用景泰蓝漱口瓶漱了口,道:“其实,朕这样做,也是保护棣王,总得给个平衡……”

乔桦点点头:“嫔妾懂得的。”

果然,不出虔王所料,下午,蒋玄晖便回了宫。

蒋玄晖身为枢密使,回宫后自然少不了忙碌,对此,人人皆无甚言论。

乔桦和皇帝用了午膳后,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赏雪,才慢慢回了长安殿。

斐翠取下乔桦的斗篷,抖落上头的碎雪。双蝶给乔桦端了热茶,道:“奴婢认识蒋玄晖大人,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乔桦看了看双蝶的神色,笑道:“有什么巧的?”

“今儿一早陛下刚册立了太子。”

思索片刻,皇帝的话犹在耳旁,乔桦于是淡淡一笑,道:“陛下册立太子也是正常的事情,无需多加揣测。”

双蝶点了点头:“是奴婢失言了。”

乔桦笑道:“更何况隐隐觉得凑巧又有何用,咱们又不是神人,此事就此作罢吧。”

这个月便在册立太子的大事中走到了下旬,册立太子昭告天下基本也已完成,皇帝难得轻松一段时日,却又不得不准备着下个月随皇后、太子同谒太庙。

二月二十五这天,皇帝在养居殿召见了乔桦。

乔桦从长安殿赶过来,一路残雪渐渐融化。进了养居殿,乔桦毕恭毕敬地行了礼,便行至皇帝身后,替他揉着太阳穴。

“有时候朕真的觉得累了,好不容易册立了太子,忙完各种事情,还要去谒太庙,当个皇帝累啊……”

乔桦笑着将头凑近皇帝的宝冠,道:“陛下若是觉得累了可不行呢,否则我大唐交到谁手中才稳妥呢?”

皇帝轻轻握住乔桦按摩着的右手,语气有几分疲累和无奈,道:“朕下个月初一谒太庙,又要和你分别几日了。”

乔桦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要陛下心里有嫔妾,嫔妾自然时时都和陛下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高琛突然在殿门口报道:“陛下,枢密院枢密使蒋玄晖大人前来觐见,陛下是否要见?”

皇帝忘了乔桦一眼,乔桦连忙收回双手,屈膝行了一礼,道:“嫔妾先去后殿等着,陛下的正事要紧,切勿耽误与蒋大人的要事。”

于是,乔桦便退去了后殿,躲在一边……

章节目录 第一〇六章 波谲云诡 乔桦躲在帘幕背后,想起双蝶的话,便忍不住偷偷向殿门看去,只见蒋玄晖从殿外走了进来,又朝皇帝跪拜行了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虚扶了一把:“起来吧。”

蒋玄晖起身,镇定地拍了拍双袖,禀道:“微臣巡视许久才回到长安,请陛下恕罪。微臣此次前往北境,了解了当地民生。”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如铁:“爱卿何罪之有啊,朕也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人。说来,爱卿巡视北境已久,可有何发现?”

“有,”蒋玄晖垂眸道:“匈奴仍屡屡侵犯北境,让北境民不聊生,老百姓多数穷困潦倒,苦不堪言,臣见了亦是痛心。棣王殿下不在北境的这一年里,当地多有天灾人祸,自然,人祸居多,且始作俑者皆是匈奴那帮蛮人。”

乔桦在帘子后头看着皇帝在了宝座上,只见皇帝饮了口茶,道:“是啊,这次派棣王过去协助司空峻,果然成了,李克用的援军也撤退,河东之役拿下。”

蒋玄晖听到“司空峻”三个字,神色变了又变,慢步走上前,笑道:“陛下,您这茶凉了,臣替您沏一杯新的。”

皇帝有些沉浸在自己方才所说的事情中,点头应允。

乔桦稍稍将身子朝帘子后面藏了藏,因为蒋玄晖正端着茶杯朝她这边走过来。只见蒋玄晖拿着甜白釉景泰蓝纹饰茶盏,行至热茶壶旁,稳稳地倒了一杯茶。

然而,将茶水倒好,蒋玄晖竟从袖口掏出一包药粉,全部,倒入了茶水里面。白色的药粉和殿外的大雪并无差别,进入茶水中,便溶化得无影无踪!

乔桦倒吸一口凉气,全身像是也被那药粉施了法术一般,无法动弹,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玄晖将那杯茶端了过去,端到了皇帝的手中。

弑君?

乔桦不得而知,只是,若现在闯出去阻止,蒋玄晖手中怕是有武器,高琛又被遣走……更何况自己若是冲出去阻止,蒋玄晖万一趁机直接打翻茶水消灭证据……可是若是不阻止,万一蒋玄晖真是要弑君……

来不及了,皇帝已经饮下那杯茶。

乔桦闭上眼,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皆被心脏的跳动震得难以平静,周围的空气如死一般寂静,仿佛,下一秒,皇帝就会倒下。

乔桦沉稳片刻,约摸半柱香的工夫,皇帝仍然和蒋玄晖谈笑风生,并无半点中毒症状。

但,或许是慢性毒也未可知啊,若蒋玄晖长此以往……乔桦不敢细想,连忙脱下鞋,踏着极为轻柔的步子,从养居殿的后门逃了出来。

手足无措,皇帝竟然安然无恙,难道不是毒药么……证据已经全无,乔桦只得望着外面大雪已停的景致,满脸毫无血色地踏入一片白茫之中。

回了长安殿,乔桦的双脚已经冻得发麻。

双蝶和斐翠惊骇的无以复加,“小主,您,您怎么把鞋脱了回来了?”

乔桦不知道如何回答,险些直接将自己在养居殿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两人,但理智到底还是将她到嘴边的话拉了回去。

“没什么,”乔桦笑了笑,道:“那双鞋有点挤脚,我担心走回来脚疼,便索性不穿鞋了,好在有这么厚的袜子,倒也不冷。”

双蝶连忙将炭火炉拉了过来,发出从地上拖曳而过的刺耳声,乔桦不由得听得全身一阵发麻。

“小主脚一定是冻坏了,快来暖一暖。”双蝶神色焦灼,皱着眉揉捏起乔桦的双足来。

乔桦心里始终装着刚才在养居殿的所见所闻,不由得浑身一颤,仿佛有一阵寒气直逼身体五内。

一直到了晚上。

大约入夜后不久,长安殿便传来了皇帝的消息。

乔桦正躺在床上,一层丝帐逶迤于地,给寝殿添了不少慵懒之意。还是孙广跑了进来,道:“小主,陛下他病了。”

宛如一道霹雳闪过脑海,乔桦猛然从床上坐起,气流掀得丝帐亦跟着一阵起伏。

“陛下病了?!”乔桦问道。

“是,”孙广躬腰答道:“陛下用晚膳的时候便觉得身子不适,现在已经请了太医了,奴才特来告诉您,心想万一小主您要过去侍疾呢。”

乔桦抬起双腿,下了床,靸着鞋穿好衣服,提了一个灯笼,独自披上斗篷,便要朝养居殿走去。

双蝶连忙过来,道:“小主,这么晚了,可是要去养居殿?”

乔桦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近双蝶耳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吐诉了出来。

双蝶亦是大惊失色,“下毒?”

乔桦示意双蝶噤声:“嘘——现在一切都还太早,只有我一双眼睛看到,无凭无据,陛下现在病了,一定是因为那袋白色的药粉!”

夜色浓厚,雪已经停了半日了,虽说双脚还有些隐隐阵痛,但乔桦亦是顾不得,德王立太子和蒋玄晖回来的时间如此巧合,蒋玄晖又做出下药这种事……

乔桦带着满脑的疑惑,赶到了养居殿。

太医们亦是守在皇帝的龙床前,皇帝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乔桦原是一阵担忧,但见皇帝的样子,虽说看上去无甚精气神,但脸色却又极为正常,不像是病人的样子。

赵太医见了乔桦,亦是带着其余太医不紧不慢地行了礼:“参见乔婕妤。”

乔桦见太医们不甚焦灼,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问道:“看样子陛下的病似乎并无大碍?可否告诉我陛下生了什么病?”

皇后此刻正从后殿端了药水转出,乔桦屈膝行了礼:“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见乔桦也来了,瞥了乔桦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还算懂事的,赶在第二个来养居殿伺候陛下。”

乔桦垂首:“陛下龙体欠佳,嫔妾自当赶来。”

皇后喂着皇帝饮下药水,将空碗递给乔桦,道:“不过陛下这里有本宫就够了,你们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去吧。太医留下一位便可以了。”

乔桦心里一阵堵得慌,迟疑片刻,还是屈膝行礼告了退:“是,那嫔妾就先退下了,劳烦皇后娘娘伤神。”

“嗯,退下吧,这里一切有本宫。”

退下后,乔桦便和其余未留下的太医一同出了养居殿,赵太医亦随之出门,乔桦还是忍不住问赵太医道:

“赵太医,可否告诉我,陛下龙体如何?”

赵太医神色变了变,道:“其实……这不是生病呀,微臣给陛下诊脉,好得很呢,不知陛下为何会这样。”

乔桦心中于是更加百思不得其解,走下汉白玉阶,便和赵太医道了别:“大人慢走。”随后,各自便踏入同一片诡谲的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七章 急疾 三月初一,皇后、太子谒太庙。

长安的春日总是这个时候才来,一夜过去,积雪竟融化消失,整个宫内转眼间便尽沐春色,宛如仙女将春日的暖意一夜带入了长安城和大明宫。

皇帝因为龙体欠佳,只好留在宫中修养身子。

双蝶伺候乔桦用了早膳,乔桦便兀自坐在了贵妃榻上。双蝶笑着问道:“小主,您日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去了太庙,估计得好几天才会回来呢,这正是给陛下侍疾的好时机。”

乔桦看着外头渐渐暖薰的初春气息,笑道:“皇后娘娘不在宫中,想必前去侍疾的必然是德妃娘娘,我去凑什么热闹。”

想想也对,双蝶便摇了摇头,笑靥有几分无奈,道:“只是小主您说蒋玄晖大人,他又不是弑君……为何要下药给陛下,让陛下不能随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前去呢?”

乔桦将花瓶里的一株已经干枯的白梅枝丫抽了出来,拿在手上把玩,淡淡道:“赵太医刚才不是来回禀了吗,说陛下是同时服用了少量石膏和茶叶,因此头晕,这症状过一个礼拜便可痊愈。”

闻言,双蝶点了点头,道:“难怪小主您前几日去看的时候说陛下面色红润,看上去并无恙呢。”

“只是我还是想不太明白,”乔桦眉头紧锁道:“蒋玄晖为何要在那天给陛下下药,害得陛下一周都只能歇在宫里……”

双蝶笑笑,劝解道:“若是什么都能想明白,那小主就不是婕妤了,是神仙呢。只是此事绝非蒋玄晖最终的目的,奴婢认为,还是要派人提防着比较好。”

乔桦神色有些无奈,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出神,手中的白梅枯枝竟硬生生被折断了。乔桦将枯枝又放回花瓶,无奈道:“他是枢密院的人,我怎么提防?算了,咱们把分内的事情坐好就行了,只是……此事,你觉得要不要告诉苏婕妤?”

先是神色一怔,双蝶凝视乔桦良久,才道:“奴婢觉得……似乎告诉苏婕妤也是可以的,毕竟宫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得了咱们。”

又是一年春,流光无声,不曾料到时间竟过得如此之快。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的春风掠过太液池光洁的水面,直朝养居殿拂去。

皇帝歇了这么多时日,今日终于忍不住想要起身批奏折,桌上的奏折已经堆积如山,一连好几日也未曾批阅。

德妃果然不出乔桦所料,在皇帝身旁侍疾,“陛下,嫔妾扶着您。”

皇帝坐在了宝座上,望着奏折叹了叹气,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德妃乏力一笑,“嫔妾侍奉陛下左右,得天下人羡慕,又有什么辛苦可言。陛下为国事操劳,才叫辛苦。”

德妃替皇帝研着墨,又放下,前去将一旁的沉水香点燃。袅袅轻烟如雾,带着春日的暖意,洋溢在养居殿中。

突然,殿门外一阵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急促地响起,离养居殿越来越,同时传来尖锐的喊声:“军中急报,军中急报——”

皇帝停下手中的笔,闻声起身,从宝座上下了来,德妃亦是惊骇得转身看着殿门处,只见一名小将放下剑进了养居殿,快步行至皇帝身前跪下,将军令呈上——

“陛下,这是急报,司空峻将军、棣王殿下和孙德昭大人在从河东回宫述职的路上遇到了当地军阀,情况危急,可能免不了一战!”

皇帝心惊,神色跟着一怔,皱眉道:“太子又不在宫中……把姜成叫来吧,朕和他商议一下。”

“是。”

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姜成便匆匆跑至养居殿。

“微臣姜成参见……”

“好好好快请起,此次召你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朕的太子又不在宫中,朕想着此番援兵应该如何派过去才比较好。你熟不熟悉当地的地势?”皇帝问道。

姜成有些迟疑,面露难色,“微臣路上已经听说了,至于此次地势状况……陛下恕罪,微臣也分析不出好的办法。”

皇帝叹了叹气,“夏绥果真不可小觑,想必,他们一定是打探了大唐神策军的消息,趁我方军力疲乏,故意在路上拦截我们!”

姜成颔首,道:“是,兵不厌诈,微臣认为,不如将遂王殿下请进宫住几天吧?遂王早年随棣王出征数次,或许遂王殿下有办法呢?”

皇帝整了整衣襟,点头道:“嗯,去办吧。”

“是,陛下。”

姜成的身影又匆忙消失在养居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养居殿地势居高,殿门外便只能看到远处的殿顶和漫天白云。此时平静的晴空,却让皇帝内心焦急万分。

此番险阻的确是意料之外,司空峻原和棣王、孙德昭按原路返回,不料想却在半路遇到夏绥南下的军阀,两路兵顿时交汇在一起。原本神策军拿下河东地区便耗费了不少精力,和夏绥的第一役打下来,司空峻便已经损失三千人马。

这里比不得黄河沿岸皆是低矮的丘陵,此地山重水复,斗岩峭壁,山势险阻。司空峻和棣王、孙德昭商量许久,终于确定了作战计划,决定将神策军的兵力兵分三路,围攻夏绥!

第二日。

清芸的胎已经接近临盆的时候,整日坐在清醉阁中歇息,太医院的太医也是随时准备着前往清醉阁。

楚筠替清芸扇着金丝团扇,虽说才三月初二的天气,但清芸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白天便会出汗不停,只得摇了扇来获得一丝凉意。

楚筠扇着扇子,慢慢道:“小主,遂王殿下又进宫来了,据说是有什么军事要务。”

清芸神色有些难看,对楚筠的话不屑一顾。

楚筠倒也未看清芸的脸色,继续道:“咱们要完成进宫的使命,蒋玄晖大人如今已经回宫了,遂王殿下不是蒋大人的人,咱们得先从遂王下手。”

闻言,清芸神色不为所动,随手拿起盘里的一颗蜜饯,轻轻放入口中,酸意惹得她牙根针刺一般生疼。

楚筠又道:“小主,既然这样,咱们就要从苏婕妤下手。皇后和太子不在宫中,德妃娘娘便可以带行皇后懿旨。”

清芸神色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亦开始愁苦起来,清芸像是忆起往事一般,不再刚才那样一脸冷漠。

章节目录 第一〇八章 媚好 与此同时,含香殿中,琅夏正在给德妃梳妆。

琅夏双手从德妃头发上顺下,有些慵懒地笑道:“娘娘,您今日才午睡两刻钟,怎地又要起来,多休息会儿也是好的,前几日您照顾陛下也是辛苦了。”

德妃葱唇细细一笑,红生两靥,“本宫今日精神尚可,午睡的时候竟然被热醒,今年的天气未免太古怪。”

琅夏笑笑:“老天爷的脸色嘛,是这样的,德妃娘娘若是觉得热了,以后午睡时奴婢可以在一旁为您摇扇。”

殿中的轻水纱帐每隔两根柱子便垂下一幕,加上外头初春的气息融融,一眼从寝殿往向屏风后面,颇有几分闲适之境。

铜镜中,德妃的面庞如娇花照水,琅夏一遍又一遍地将青丝梳下,忽又听得匆匆脚步声朝内殿的方向走了进来。

“奴才给娘娘请安。”

琅夏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德妃转身,见刘元跪在屏风一侧。德妃眉心一皱,疑道:“有什么事么?”

“回娘娘,”刘元细声细气地埋着头道:“穆婕妤,穆婕妤求见。”

德妃陡然提高嗓音,像是急不可耐道:“她?她来做什么?!”

琅夏的神色亦跟着慌了起来,道:“娘娘,您,这……是见还是不见?若是不见的话,奴婢可以去回话,说您正在午睡。”

“不行,”德妃板着脸,“她挺着个大肚子来给本宫请安,本宫若是说自己还在午睡,让她等在外面或者让她回去,那外头的人会怎么想?陛下会怎么想?”

刘元擦了擦额前的汗,道:“可是娘娘,也不晓得穆婕妤突然来是不是……”

德妃摇摇头,“本宫根本不想见她,她还来本宫的含香殿!她正好怀着孩子,万一趁机有个闪失,栽赃本宫怎么办,本宫才不愿淌这摊浑水。”

德妃的声音掷地有声,寝殿中安静得只剩下三人均匀的呼吸气息,刘元最终还是说先退出去看个究竟,再回来禀报。

如此,刘元便打了个千儿退下了,朝重重帐帷的正殿中走去……

淡淡的檀香气息渐渐掩盖住刚才的一丝不安,琅夏继续替德妃梳妆,若是待会儿不可避免要见清芸的话,也不至于连妆也未上好。

过了一会儿,刘元又从外头回了来,这次神色依旧紧张,朝德妃道:“娘娘,穆婕妤说,她有苏婕妤的秘密要告诉您……”

德妃一听,神色陡然一变,像是不敢相信,道:“她竟然有苏婕妤的事情要告诉本宫?她们俩不是情同姐妹么,这种话你也信?”

琅夏替德妃最后将金翅凤尾步摇插在发髻上,扶着德妃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德妃身着一身淡雅宫装,很衬今日的春色,头上的步摇莹莹闪耀,和身下的裙裾一起,映照着点点碎金。

德妃挎着步子走过不知如何回答的刘元身侧,直朝屏风背后走了去。

正殿里,一盆矮子松绿意盎然,显得颇有生机。清芸便在楚筠的搀扶下,挺着肚子,走进了正殿内。

德妃漫不经心地道了声“免礼”,便赐了座给清芸。

清芸淡淡望着德妃,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还是德妃忍不住,不屑道:“怎么?不是你有秘事要告诉本宫么,怎反倒成了哑巴?”

闻言,清芸不自然地一笑,手指绞在绢子上,细声道:“嫔妾……嫔妾是想说,苏婕妤,她,她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德妃的眼神像是在檀香中愈发缥缈,望得清芸神色一瘆,忍不住低下头去。德妃挑起精致的护甲,对着殿门外晴好的日色,道:“苏婕妤又不可告人的隐情?这隐情,究竟是何隐情,私通么?”

“不是不是,”清芸匆忙抬头摆手否认,“绝不是那样秽乱宫闱的事情!”

楚筠见清芸如此慌里慌张,便将眼神转去了一边,有几分失望的样子。

清芸瞥了一眼楚筠的双手,平静下情绪,道:“嫔妾,嫔妾是说,苏婕妤她有,有一些本不敢有的感情罢了,其余便没有什么……”

内殿中,琅夏和刘元皆立身于正中央,整个大殿颇有几分慑人的气息。清芸有些胆怯的样子,说完便闭口不言,却是楚筠朝着清芸咳了两声,但清芸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楚筠神色十分不满意的样子,又斜斜看去了地面上的波斯地毯。

德妃嘴角的笑像是暗藏无数凶险,“穆婕妤,本宫猜测,你是想说司空峻和内廷侍卫姜成有私情,对不对?”

像有一道闪电霹雳划过晴空,给清芸的脸色带来了无限寒意。清芸猛地一抬头,久久说不出话,像是不敢相信德妃刚才所言之事。

德妃轻蔑地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没听清楚么?本宫说,你是不是想告诉本宫苏婕妤和姜成有私情?”

楚筠右手微微靠了靠清芸的椅背,清芸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神色也是发苦。清芸摇了摇头:“嫔妾,嫔妾不曾说过。”

“可是你终究是说了,”德妃笑靥冷冽如冰,道:“本宫如今知道了苏婕妤和姜成的私情,你可以回去了。”

清芸神色愈发愁苦,有气无力地朝德妃道:“娘娘,不,求娘娘不要告诉陛下此事,嫔妾,嫔妾什么都没说。”

德妃神色陡然一变:“萧清芸,本宫警告你,有身孕就少出来走动。刘元、琅夏,立刻给穆婕妤备轿辇,穆婕妤身子不适,今日来本宫宫中胡言乱语,即刻送回清醉阁!”

“是,娘娘!”

清芸还想要辩解什么,哪里还有机会,德妃做事雷厉风行,立刻便来了数十人,给清芸备好了轿辇。外面的晴空尚好,日色却照得清芸直觉得背上阵阵发凉。

刘元拖着又长又锐的声音道:“起轿——清醉阁——”

楚筠亦是慌了手脚,一直在旁边催促:“慢点儿,慢点儿。刘公公,您让他们慢点儿……”

所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含香殿又恢复了前不久的平静。

如此,德妃脸上含了几缕寂寥的冷冽,直勾勾地看着清芸的轿辇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初春光景正好的春色里。

章节目录 第一〇九章 搜宫 在庭院的宫门外远远送走了清芸,刘元和琅夏便拍了拍两袖,回了含香殿正殿。

德妃见两人回来,便笑了笑,道:“萧清芸当真是中看不中用,皇后娘娘两年前怎么会钦点这样的人进宫?惹人笑话呢吧。”

琅夏和刘元不明所以,问道:“娘娘此话何解?”

德妃捏了捏手上尖尖的护甲,笑生两靥,“本宫并不知道苏婕妤和姜成两人有私情,只是通过平日里的观察猜测的而已。本宫只是想试探试探她,她竟然如此害怕,这就说明本宫的猜测没有错,苏婕妤和姜成两人果然有私情!”

刘元“哎哟”一声,道:“从前郑婕妤行为不检,秽乱后宫,如今苏婕妤怎么也……苏婕妤平日里看着不像这种人呀。”

“为情之事,谁又说得准呢,”德妃邪魅一笑,“更何况苏婕妤总算懂得收敛,本宫连她和姜成有私情的半份证据都没有。若不是本宫平日里观察得仔细,还真想不到他俩果然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琅夏面色厌恶,道:“真是脏了陛下的眼。”

德妃扯了扯嘴角,神色如沐春风般得意,“苏凤影竟敢对陛下不忠……好啊,本宫早晚要抓到你的把柄。”

午后迟迟,此刻正是一天中最为慵懒的时刻,德妃午睡本就只歇了两刻钟的工夫,起来便遇上清芸的这档子事儿,眼下是彻彻底底地没了睡意。几片薄薄的白云如棉花般漂浮在晴空中,不注意看,还以为又是谁放的白云状风筝。

德妃让刘元将殿门关上,留了刘元和琅夏两人在殿中,低低道:“德王成了太子,蒋玄晖也回来了,本宫记得蒋玄晖与德王颇为亲近,并且一直想掌控神策军。”

琅夏和刘元低着头洗耳恭听,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还好德妃并未等两人作答,便又继续道:“是有人有意而为之么?实在是太巧了,太巧了,神策军这两日竟和夏绥打了起来。德王当了太子,蒋玄晖手上便有了更大的权力。虔王……虔王也与神策军结下过梁子,可是蒋玄晖是太子的人。如此一来,蒋玄晖很有可能利用虔王和神策军的仇,让虔王去对付神策军,自己便也可以达到陷害神策军的目的,还不用脏他自己的手。”

琅夏和刘元面面相觑,点了点头,道:“娘娘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德妃倒也不细说,只淡淡道:“蒋玄晖或者虔王其中一方会去对付神策军,神策军如今又是司空峻和棣王两人在掌控,陷害神策军便等于同时害了棣王,若是棣王没了,遂王必定伤心。”

刘元擦了擦汗,道:“是,正如娘娘推测一般。”

德妃神色饶有意味,“如果遂王伤心,苏婕妤便跟着伤心。假如此时此刻,本宫又想办法揭发她和姜成有私情一事,那么苏婕妤当真是腹背受敌了。”

说罢,德妃畅快一笑,拿起剪刀,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行至矮子松前,细细修剪掉一些多余的枝丫。

琅夏见状,上前一步道:“的确,要时常修理,才能看得入眼。不过这样的小事情,还是交给奴婢来处理吧,娘娘只需要吩咐便可以了。”

德妃颔首:“很好,本宫正好也一直介意棣王抢了我儿景王的功劳,此举正好一箭三雕,本宫也不想等了。不过本宫也不想亲自动手,皇后素来擅长借刀杀人,本宫也应该学一学。”

琅夏和刘元这才神色一松,拿了团扇递给德妃,笑道:“娘娘有什么事情要做,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去办。”

忽近忽远的风声从殿外穿行而过,几片新抽出的嫩芽在庭院地下绿得发亮,吹来的风亦是一阵冷一阵热的。各宫的宫人前去领了今年夏季的宫装吉服,又令了当月的份额回宫,各宫冬日用竹帘制成的遮蔽门还没来得及拆下,春日便悄然而来,风吹得门帘也随着轻轻摆动。

第二日,三月初三,宫中出现了难得的安静,德妃整日未曾出门。

入夜后,宫里又陷入了一片春日的静谧气息中。

遂王府。

只见赫连战匆匆踏着月色跑来,“两位,拜托了,求求你们让我马上见到遂王殿下,有密报,密报!”

遂王府的侍卫开了门,遂王披了大衣,踏出门口:“赫连战快进来。”

两人快步踏入正殿,遂王倒了一杯茶递给赫连战,“漏夜赶来有何要事?”

赫连战气喘连连,前言不搭后语地慌道:“属下,属下在虔王身边继续潜伏了这么久,知道虔王的计划了!虔王,虔王他们伪造了司空峻的军印。”

遂王听得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连忙紧抓住赫连战的双臂,道:“伪造军印?为何?!”

“为了陷害,”赫连战冷汗如瀑,“诬陷司空峻、棣王降于夏绥,且伪造军印,是为了用司空峻的军印让棣王和孙德昭率领的两队人马先撤回来。”

遂王听得满脸惊愕,连忙赐了座给赫连战,又将正殿门窗尽数关上,漫天夜色顿时便被糊了明纸的长窗挡在了外头。

与此同时,大明宫中,长安殿这边也有了消息。

双蝶原本捧着水盆正要前去打水,突然又扔下了水盆进来,推门而入,开门的巨大声响下了乔桦一跳。

乔桦惊得转身而起,“怎么了?”

双蝶跑至乔桦身前,连礼也没有行,便迅速握住乔桦双手,“不好了,小主,奴婢刚才偷听到,德妃,德妃娘娘要搜宫!搜苏婕妤的含凉殿!”

乔桦惊骇得无以复加,“搜宫?为何德妃说搜宫便可搜宫?陛下的意思呢?”

双蝶飞快地摇了摇头,发丝亦被冷汗浸润,紧紧贴在太阳穴上。双蝶声音空洞颤抖:“听说,有人传言苏婕妤私相授受、秽乱后宫,因此德妃才下令搜宫!皇后不在宫中,德妃便可代行皇后懿旨。小主您知道的,两年前,郑婕妤的下场……”

乔桦不敢再想下去,远处的夜色像泼墨一般朝大明宫兜头洒来,让人无处躲藏。宫灯像无数个幽灵的影子,在夜色下让人不寒而栗。

只觉得身心都被这漆黑的夜色锁住,乔桦惊得胃里一阵不适,连忙脱下身上的斗篷,大步流星地朝长安殿正殿外踏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箭在弦上 双蝶见乔桦突然朝宫外走去,连忙也跟在乔桦身后一起出了长安殿,踏入漫无尽头的黑暗中。

乔桦快步如风,双蝶跟在后头,气喘吁吁道:“小主,您这是赶去哪儿?”

“含凉殿,”乔桦答道:“快,双蝶,咱们必须要在德妃搜宫之前,赶去含凉殿!”

双蝶拼尽了全身力气跑着,“只是,只是德妃娘娘究竟为何要搜宫?难道是知道了苏婕妤的什么证据么?”

乔桦摇摇头,一身淡雅素色宫装在身形的移动下起伏微动。“没有证据也可以伪造证据,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心里还没有忘记福安是怎么死的!”乔桦像是恨到了极致,说话亦将牙关咬紧。

含凉殿在夜色下殿如其名,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萧索感。乔桦连走带跑,径直行至了含凉殿门口。

侍卫连忙行了礼:“乔婕妤金安。”

“我要见苏婕妤,拜托,急事!”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但知道苏婕妤与乔桦交情颇深,便也毫不犹豫地开了殿门让乔桦进去。

“多谢。”乔桦说完,拉着双蝶一起,跨过门槛,直朝正殿跑去。

喘息声成了春日夜里唯一听得见的东西,一切皆静谧如斯。乔桦迫不及待地进了正殿,打开了门。

正殿内宫灯明亮,暖意融融,只有苏婕妤正和清芸坐在一起,赵太医也在旁边给清芸煎药。苏婕妤见到乔桦先是一惊,随后便赐了座;清芸则是神色有几分歉意,见乔桦进来,清芸只将头埋下,并不多言。

乔桦没时间多想,朝苏婕妤道:“姐姐,德妃要立刻搜您的含凉殿,快想一想,究竟有什么东西可搜?”

苏婕妤一听也慌了神,道:“搜宫?我,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搜啊,莫非……德妃让人栽赃陷害了我?”

清芸的脸色顿时如蜡一般难看,担心道:“苏婕妤,我……”

苏婕妤摇摇头,“你不必担心,不会牵连到你,德妃应该是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乔桦,你知不知道德妃什么时候来?”

“应该马上就来了,”乔桦紧紧握住苏婕妤的手,“姐姐,你要早做准备。德妃来者不善,她,她一定是托人在你宫里放了什么东西,你快立刻让人在宫里四处搜寻一下。还好双蝶偷听到了德妃要搜宫的消息,否则咱们连应付也没办法应付。”

苏婕妤思来想去,眼神将殿内上上下下环视一周,皱眉道:“的确想不出来究竟有什么把柄会在德妃手里,这样,我马上让晶儿和小德子两人带着下人们搜一搜别的偏殿。”

说完,苏婕妤马上叫进来了晶儿和小德子。

两人打开了殿门,外头的夜色夹杂着淡淡月华,显得诡异至极,仿佛连宫灯亦变成了一个个漂浮的幽灵。

“婕妤,有什么事?”

苏婕妤指了指西暖阁,“你们马上派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每个角落,仔仔细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是。”说罢,两人便答应着退了下去。

苏婕妤紧紧将丝绢攥在手里,喘着粗气。殿内点着上好的沉水香,此刻却无人能真正沉下心来,一切只看运气罢了。

突然,苏婕妤抓住乔桦的手,说道:“不好了,我疏忽了一个问题。”

乔桦的神经又被乔婕妤挑起,“疏忽了什么?”

“万一德妃布了眼线在我这里,故意将要搜宫的消息透露给我们,好让我们自己让宫女太监们先检查一遍宫殿。然后,如果我宫里有内鬼,那就可以趁着和我宫里的人一起检查各宫宫殿的机会,趁机将真正要栽赃我的东西放在我宫里呢?”

乔桦听得神色煞白,道:“有这个可能……可是现在怎么办,没时间了,若是咱们去赌这两种可能性……”

双蝶脸色亦如纸般难看,“不如先想想办法,把穆婕妤送回宫去吧,穆婕妤已经快临盆了,怕是受不得这样的惊吓。”

听这么一说,乔桦才注意到清芸刚才一直都没有说话。乔桦又想起清芸代替自己入宫的事情,心中顿时疑云大起,问道:“穆婕妤为何在这里?”

清芸亦语塞,吞吞吐吐道:“我……我今日只是想来看看婕妤姐姐。”

乔桦看着清芸高高隆起的肚子,心头的疑云又被怜悯之心消了下去。在旁边煎药的赵太医已有些紧张,道:“穆婕妤执意要来,微臣只好将安胎药准备着,怕穆婕妤动了胎气。”

乔桦眼中似有霹雳滑过,她将赵太医叫到一边:“赵大人,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赵太医看了苏婕妤和清芸一眼,两人亦缓缓点了点头,赵太医便随乔桦站去了回廊下。乔桦低声道:“我求你办一件事。”

“小主要让微臣做什么事,直说便是。”

“我要你把穆婕妤的安胎药换成催产药,穆婕妤的胎儿已经快临盆,请赵太医现在立刻替穆婕妤催生。”

赵太医惊骇地望着乔桦,良久才反应过来,语速快了许多:“小主这是为何?不过的确要催产的话,风险倒也不大,毕竟胎儿临盆就这几日了。”

乔桦郑重其事:“只有这样,才能拖延时间。我现在让双蝶马上去找陛下,告诉陛下穆婕妤要生了,可以拖延住德妃!”

赵太医犹豫片刻,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月亮悄然地躲去了云层背后,含凉殿一切如旧。宫巷另一头,德妃已经带着人,手提宫灯,宫女太监们手上亦点着灯笼,穿过长街,直取含凉殿而往。

双蝶受侵害安排,即刻朝了养居殿跑去,她亦顾不得身上的疲惫,在长长的宫巷里跑着,往夜色最深的地方奔去。

终于,清芸喝下了赵太医的催产药,强烈的痛感袭击了清芸的全身。

“我们小主羊水破了,大人,婕妤怕是要生了!”楚筠进来喊道。

乔桦进了门,苏婕妤连忙召了含凉殿所有人进来服侍清芸,又让小德子即刻前去了太医院请人来为清芸接生。

乔桦再度找到苏婕妤,喘着粗气道:“德妃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我现在要立刻请遂王殿下进来!”

突然,含凉殿殿门外想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德妃手上提着宫灯,身后的宫女和太监跟在德妃身后,七八盏灯笼将殿门外照得如熊熊燃烧的大火在燃烧着,映得宫墙上一片融融亮光。

“德妃来得这样快?”乔桦惊呼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风云(上) 乔桦见德妃的人来得这么快,便朝苏婕妤叮嘱道:“姐姐,我现在立刻从后门走,去请遂王殿下,您一定要想办法阻止德妃,陛下马上就来了!”

“好,你快去。”苏婕妤回道。

看着乔桦远去的背影,苏婕妤松了一口气,德妃已经让含凉殿的侍卫打开宫门,站到了院内。

苏婕妤带着满宫的人前来行礼,匆匆跪下,道:“参见德妃娘娘,德妃娘娘长乐无极。”说罢,庭院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等着德妃发话。

乔桦的话犹在苏婕妤耳畔,拖住,拖住,等皇帝来就好了!

德妃手上的宫灯灯笼光晕幽森,朦胧似火光。德妃并不说话,只望着正殿,令道:“含凉殿的宫女太监一律不许干预,其余人,搜宫!”

苏婕妤神色一慌,连忙站了起来,拉住德妃,其余宫女太监亦站起身,拦住德妃带来的人。正殿传来清芸产子的惨叫声,德妃眼眸一横,道:“穆婕妤在里面?”

“是!”苏婕妤答道。

德妃剜了苏婕妤一眼,甩开苏婕妤的手,吼道:“放开!”

苏婕妤期盼地望了望殿门口,皇帝的身影还没有出现。清芸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色,赵太医跑了出来,道:“婕妤小主,婕妤小主,穆婕妤她状况不太好,请,请立刻将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和接生嬷嬷请来。”

德妃见状,仍欲带着含香殿的人朝含凉殿正殿闯进去,苏婕妤一起身,拖住德妃,自己脚下朝花坛滑去。苏婕妤身子一斜,重重地倒在花坛的边缘处。

“苏婕妤——”晶儿的吼叫是苏婕妤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最后三个字。

德妃满目震惊,晶儿连忙下令道:“快去请遂王殿下过来!婕妤摔倒了,婕妤摔倒了!头,头上,好多血!”

德妃身后的宫女太监见场面混乱一片,一时竟也怔住,瘆瘆地望着德妃。

晶儿见德妃仍不肯走,便朝德妃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吼道:“你们还不去请太医!穆婕妤正在替陛下诞育龙胎,苏婕妤头部受了重伤,你们还愣着干嘛!”

晶儿吼得几乎破了嗓子,眼眶泛红,含凉殿庭院中已经乱成一片,像是一个无人主持的戏台。

“陛下驾到——”

含凉殿外,高琛熟悉的嗓音终于传来。

晶儿大松一口气,泪水夺眶而出,连忙带着含凉殿的所有宫女太监跪下,叩首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妃见皇帝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也只好漫不经心地屈膝行礼:“陛下万安,陛下漏夜前来,也不怕得了风寒。”

皇帝神色有异,看了看德妃,道:“德爱妃不也丝毫不怕得风寒么?竟然比朕还来得早,大晚上的,朕有你累么?”

德妃闭口不言,皇帝也不叫众人起身,径直朝正殿走去。

赵太医随侍皇帝身侧,道:“陛下,穆婕妤的生产状况实在不好,苏婕妤又受了伤,微臣刚才才叫人将苏婕妤抬了进去。苏婕妤头部流了很多血,恐怕需要好好调养一番了……”

皇帝的一声叹气融化在这春日的夜色中,皇帝边走边道:“太子和皇后已至太庙,但愿一切顺遂。”

踏进正殿,皇帝还欲往里走去,赵太医便拦住道:“产房血腥,陛下若是坐不住,便先去看看苏婕妤也好,婕妤头上的血刚刚才止住。”

皇帝朝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长舒一口气道:“那朕便先去看看苏凤影吧,前些时日她的风寒才好,如今竟有受了伤。”

赵太医点点头,行了一礼,道:“不过陛下也不用太过担心,上次乔婕妤的腿伤微臣也诊治好了,微臣相信自己的医术。”

皇帝目光深沉,道:“那朕便将穆婕妤母子交给你负责了。”

赵太医答了“是”,正殿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终于,接生嬷嬷又进来了三位。几人匆匆给皇帝行了一礼,便朝产房里走去……

这个晚上,注定是不平静的,大明宫的每一处,都闪着灯火。

还好,一切顺利。

光化三年三月三日晚,齐尔清芸于成功产下一名男婴,是为十皇子。皇帝为求祥瑞,赐名“祥”,由生母清芸抚养。

遂王也跟着乔桦进了宫,在含凉殿照顾苏婕妤。

如此一来,德妃搜宫的计划自然失败,只得请了安回含香殿……

一夜的风波渐渐过去。三月四日早晨,遂王在赫连战的帮助下,终于知道了虔王的所有计划,但此时若想给司空峻送信已是来不及。

遂王将赫连战提供的所有信息皆告诉了乔桦。

乔桦有些担忧地摇了摇头,忽地目光炯炯道:“虔王殿下有没有什么贴身之物比较有说服力?”

闻言,所望沉思片刻,忽道:“有,腰牌!”

宛如看到了一丝希望,乔桦展颜道:“好,既然虔王要伪造军印,那咱们也用他的腰牌,将计就计吧!”

遂王很快便答应了下来,两人便道了别。遂王回了含凉殿继续照顾刚刚转醒不久的苏婕妤,乔桦则和双蝶、斐翠一起回了长安殿。

用过午膳,乔桦心想清芸替皇帝产下了十皇子,理应前去拜访,便准备了贺礼,独自来到了清醉阁。

进了清醉阁,只见皇帝也在里面。乔桦又惊又喜的样子,道:“陛下万岁,陛下比嫔妾还来得早呢,可见嫔妾有偷懒了。”

皇帝笑着摆了摆手,“你又要照顾苏婕妤,又要来给穆婕妤送贺礼,是比别人忙些,送了些什么呢?给朕开开眼界。”

乔桦笑道:“陛下什么东西没见过,还要嫔妾来让陛下开眼界……”

说着话,乔桦便朝清芸看去,这个代替自己入宫的女子,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看上去与世无争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藏于其中?

清芸的孩子放在一旁的小床里,模样可爱极了,只是刚出生不到一天,眼睛还未完全睁开。

床上躺着疲累的清芸,清芸气若游丝,笑道:“乔婕妤也来了,快请坐……”

乔桦的思绪回到现实中来,笑了笑道:“是,我来了很久了,姐姐你睡得很好,没有发现。”

清芸神色有些不安,侧目看向皇帝,问道:“陛下,孩子睁眼了没?”

皇帝摇摇头:“还没呢,再等一两日吧。”

闻言,清芸疲惫地笑了,那云淡风轻的笑容,恰如此刻吹入暖阁的一缕春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云(中) 不远的宫巷处,德妃也正好带着琅夏,朝清醉阁赶去。

琅夏边走边问道:“德妃娘娘,为何刚用完午膳便要赶来清醉阁?咱们……咱们备这些贺礼够了么?”

德妃目光炯炯,只望着前方,淡淡说道:

“本宫赌一把,看皇子今天下午究竟睁没睁眼。如果睁了眼,那么婴儿的瞳色必定有异。穆婕妤不承认自己是外族人,那么本宫便可以说是穆婕妤和鄂太医私通生下了这个瞳色有异的婴孩,皇子不足月而早产,一切顺理成章。”

德妃步子迈得快,声音亦跟着有些抖动。琅夏紧跟着德妃的步伐,道:“娘娘,昨晚咱们慢了一步,当真是遗憾,苏婕妤老奸巨猾,这次穆婕妤咱们可不能轻易放过了。”

宫巷里的风声很大,像一个迫不及待地要将春天往夏天里赶去的孩子,奔跑在大明宫每一处地方。

苏婕妤也正在宫巷上,朝清醉阁赶去。

苏婕妤醒来后不久,便想起了清芸的孩子,因此不顾遂王和晶儿的阻拦,也要前去清醉阁一看究竟,也好让自己安心些。

晶儿颇有焦虑,一路搀扶着苏婕妤,道:“小主,奴婢让您好好在寝殿里休息着调理身心,您又何苦要看望穆婕妤呢?遂王殿下知道了,又要责怪奴婢没能劝住您了。”

苏婕妤神色担忧地望着前方,似乎并未听清晶儿方才所言,只念道:“没事儿,祎儿还不听我这个为娘的说话了不成?怎会责怪你。”

闻言,晶儿仍不放心,道:“陛下此刻必然在清醉阁,若是陛下见您才醒过来就去看穆婕妤,一定会说您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春风将苏婕妤头上的青丝带起几缕,宛如飘扬的柳枝。苏婕妤淡淡一笑,似是半分安慰自己,道:“陛下?陛下什么时候关心过我,我去与不去,原是不要紧的。”

宫巷深深,苏婕妤头也不回地走着,步步生莲。晶儿一听这话,神色颇有些忿忿,行至苏婕妤身前,道:“婕妤,您怎知道陛下不关心您?您知不知道,昨晚陛下在您身边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苏婕妤脚步慢慢停住,冷冷一笑,似乎连着周围的春意也减淡了几分。苏婕妤摇摇头,无奈道:“是么?昨天陛下在床边守了我一个时辰?”

晶儿点点头,抿嘴不言。

苏婕妤接着道:“那是因为产房血腥,陛下不能去守着穆婕妤,所以陛下才来守着我。瞧,今日穆婕妤身子渐好,陛下不就没来看我了么。情爱是最不可靠的,我去操这份儿心做什么,若是纠结在这些事上头,我便没心思去做别的事了。”

一缕清脆的嗓音在苏婕妤身后响起:

“哟,哟,婕妤还想有什么心思去做别的事呀?”

一听这声音,苏婕妤和晶儿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德妃。

晶儿只好跟着苏婕妤转过身,给德妃行了礼:“德妃娘娘长乐无极。”

德妃并不叫两人起身,只淡淡道:“好巧,没想到本宫在半路也能遇见你们。难道,你们也是去清醉阁的?”

安静片刻,苏婕妤颔首答道:“是,嫔妾是去清醉阁。”

德妃见苏婕妤跪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清晰可见,便不屑地望了望宫墙顶,叫了苏婕妤和晶儿起身:“你俩都起来吧,省得别人嘲笑本宫欺负伤者。”

“谢德妃娘娘厚待。”苏婕妤声音空洞。

德妃的妃色宫装宛如春日里的一朵海棠,映衬得整个人华贵无比。德妃挑了挑护甲,饶有深意地笑道:“本宫刚才好像听见你说什么……花别的心思做什么事?”

苏婕妤并不想和德妃多言,只答道:“是,嫔妾是说,若是心情不好,便没心思下棋了,晶儿总是陪嫔妾下棋。”

德妃兀自一笑,也不追究,挪动着脚步,行至苏婕妤身子右侧,继续说道:“苏婕妤真是为人大度,昨晚头上受了那么重的伤,今儿醒来就要去探望穆婕妤。啧啧啧,真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什么意思,”苏婕妤转向右侧,盯着德妃道:“且不说穆婕妤与嫔妾交好,但凡是宫里有了什么喜事,嫔妾都从来没有缺席过。娘娘当年生下公主的时候,嫔妾也是头一个送去贺礼的。”

提起公主的事,德妃今日倒并不介意,只笑道:“本宫今日不想跟你说这么多废话,本宫只是要告诉你,有些女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苏婕妤,你真的是脑袋摔傻了,还蒙在鼓里呢。”

德妃转至苏婕妤身后,望着高高的青瓦色宫墙,叹道:“你还不知道吧,穆婕妤两天前来找过本宫,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苏婕妤神色一沉,低低道:“娘娘想让嫔妾知道的,自会让嫔妾知道。”

德妃邪魅一笑,“苏婕妤可真是个爽快人。穆婕妤前天来告诉本宫,说你,和姜成,有私情!”

说到最后三个字,德妃近乎要进了牙关,将声音从嘴里挤出来。

苏婕妤脸色顿时变了又变,鼻腔里幽幽发出一阵冷笑,不屑一顾道:“德妃娘娘在说什么,嫔妾为何听不懂?”

“听不听得懂你自己知道,”德妃的笑靥似是藏着无尽凶险,道:“你还别不信,若不是穆婕妤特意来告诉本宫,本宫还不知道,咱们宫里尊上礼下、深得贤妃姐姐真传的苏婕妤,竟然会干出这等龌龊之事呢!”

天上几处极薄的云此刻已经飘过了墙头,苏婕妤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响,仿佛已经和德妃在这里面对面站了许久,德妃的笑靥也在她眼里渐渐模糊起来,头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晶儿连忙扶着苏婕妤,“小主,小主,您没事儿吧?”

“她当然有事儿了,”德妃幽幽笑道:“本宫先走了,本宫还给十皇子准备了贺礼呢,苏婕妤才刚醒,不要走这么快。”

说罢,德妃拂袖而去,留下宫巷中晶儿和苏婕妤两个孤单无助的身影。晴好的蓝天,几多浮云又飘了过来,如同他人的心事一般,捉不不定。

德妃抛下苏婕妤后,径直继续朝清醉阁走去。

一路上,偶有喜鹊“滴溜”飞来,在宫墙上停留一阵,又朝空中飞去。不像深宫红颜一般,只能被长久困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风云(下) 德妃望了望墙头刚飞走的喜鹊,刚才训斥苏婕妤的得意神色渐渐消散,转而是有些失落的样子,问道:“还有多远到清醉阁?”

琅夏尴尬地笑了笑,道:“娘娘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再过两座殿宇,就能到清醉阁了。看来今天天气太热,娘娘都忘了脚下的路了哩。”

“这才春天呢,本宫不急,”德妃笑了笑道:“本宫其实并没有苏婕妤和姜成两人有私情的证据,苏婕妤大可放心。”

琅夏满脸堆笑,“可是如今经娘娘您这么一提点,她哪儿能放得下心呢?只怕是不来求着娘娘放她一马就算心大了。”

快到清醉阁时,德妃低低道:“本宫只知道穆婕妤和苏婕妤走得近,穆婕妤若是被本宫扳倒,苏婕妤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穆婕妤又是皇后钦定的秀女,本宫花了这么长时间筹谋的计划简直完美。”

“是,奴婢祝娘娘一切顺遂。”

两人话音一落,“清醉阁”三字便出现在两人头顶的牌匾上了。那牌匾是深蓝色的,中间的字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德妃举眸望了望,径直踏了进去。

由于清芸在里头修养身子,又听说皇帝在里面,因此德妃也不便径直闯进去。清醉阁的掌事太监祁泰毕恭毕敬走了过来,“娘娘,您先在这里歇会儿,奴才进去传话陛下。”

说罢,德妃便优哉游哉地坐了下来。祁泰松了一口气,又满脸堆笑地朝正殿里头走去。

正殿里,皇帝、乔桦和清芸皆在此。

乔桦听祁泰宣了德妃已到偏殿,便朝皇帝道:“陛下,德妃娘娘已经到了偏殿,嫔妾认为,人多了反而会打扰穆婕妤歇息,不如嫔妾先退下去给穆婕妤煎药吧。”

清芸躺在床上,侧首朝乔桦一笑,乔桦便起身告了礼,出了正殿。

出了殿门,乔桦便找到了祁泰,低低道:“祁公公,我找你有点事,你过来一下。”

祁泰见乔桦神色凝重,便躬腰行了过来,神色沉了沉,道:“是,不知道小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清醉阁正殿旁边便是西暖阁,德妃此刻正坐在东暖阁歇息,乔桦便将祁泰请到了西暖阁内。

“德妃娘娘此刻应该已经朝正殿走去了,”乔桦朝祁泰道:“祁公公,你在宫里做了这么多年事,我想问问你,关于德妃夭折了的那个女儿,你知道多少?”

闻言,祁泰脸上一惊,仿佛被问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难以开口。乔桦见状,便只得笑了笑,道:“没事儿,只要是公主夭折前用过的东西,你记得哪些,都告诉我吧。”

“是,奴才记得……”

两人的交谈声渐渐被院落里树枝摇动的沙沙声盖住,春风袭来,像是为大明宫带来了一抹青翠,干枯的枝丫也开始抽出了新叶,仿佛一切都焕然一新。

不过一会儿,祁泰便将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乔桦,并说绝无半分添油加醋。

乔桦点了点头,道:“德妃娘娘素来只擅谋大局,不擅应变,希望我这样能够救下你们小主。走吧,随我去正殿,现在德妃恐怕已经告发了穆婕妤了。”

祁泰听得云里雾里,“告发?”

乔桦“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我没猜错的话,德妃准备告发穆婕妤和鄂太医私通,因为生下的男婴极有可能瞳色有异,不过还好,今日婴孩还未睁眼,看样子德妃这趟也是白来了。”

祁泰听得心中疑云大起,却又不敢多问,只跟着乔桦,乔桦令了他做什么,他便依言照做。

只见乔桦和祁泰两人同时踏入了正殿,行了一礼,“陛下万安,德妃娘娘金安。”乔桦和祁泰起了身。

乔桦走近清芸床边,将纱帐取了下来,笑道:“这样看起来或许会轻松一些。”说罢,便将纱帐垂了一半下来。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乔桦,“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陛下,”乔桦依言答道:“外头的风冷,嫔妾认为,这样一来,便能够保证风吹到穆婕妤却又不吹到十皇子。”

随着乔桦的双手慢慢将纱帐放下,德妃的眼神便被乔桦的动作吸引住,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之中。

乔桦又从祁泰手中拿出一个白玉镯子,上头有一些瑕疵,不过到底瑕不掩瑜,看上去倒也是上等的玉镯。

德妃复又一阵吃惊,道:“你这是……”

乔桦看了看手中的镯子,笑道:“何以赠之?琼瑰玉佩。我只不过是想给十皇子气球个好运罢了,这个玉镯,我便送给十皇子。”

听着乔桦的一言一语,德妃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德妃的目光不再移开,只看着乔桦将玉镯慢慢戴到十皇子有些婴儿肥的手臂上。

乔桦看向德妃,温婉一笑,道:“天下为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德妃娘娘也是有景王殿下的人,曾经还有一位公主,想必德妃娘娘一定很能体恤穆婕妤的心情,也盼望十皇子能够平平安安的吧?”

德妃的双目和乔桦久久对视,像是要望到那双眸的最深处,最深处是春日的花影,花影重重处,又是倒映着的万里晴空。

乔桦深深朝德妃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嫔妾多愁善感了,只是想让孩子不那么可怜而已,德妃娘娘切莫见怪。”

德妃鼻尖微红,两眼空洞地坐了下来。

乔桦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皇帝看了看突然安静如斯的德妃,问道:“德妃,你刚才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朕么?”

德妃的心神仿佛已在九霄云外,面对皇帝问话,德妃竟也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两眼空洞无比,却又像是包含思念。

乔桦亦是忍不住内心深处一阵抽泣的。

苏婕妤带着伤进了清醉阁,目光丝毫不朝德妃看去。苏婕妤见床上清芸的虚弱模样,脸上的神情仍是怜惜,仿佛刚才德妃在长街上的一番话并未让苏婕妤对清芸产生敌意。

皇帝有些责备的语气:“苏婕妤,你才醒,怎地过来了?”

德妃见苏婕妤进了来,便深吸了一口气,双眸低垂,慢慢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行了一礼,“陛下,嫔妾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嫔妾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皇帝有些云里雾里,疑道:“德妃,你这又是……”

话音未落,德妃便不顾皇帝的疑问,带着琅夏一起,朝清醉阁殿外走了去。外头一缕春风刚好吹过,吹来了带着新生味道的泥土气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刀影(上) 见状,琅夏更是从头至尾都没有看懂德妃,一路上尽是追问:“德妃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您今日来,不就是为了让陛下相信十皇子并非他亲生的吗?怎么现在又走了,咱好不容易等着看婴儿的瞳色呢。”

德妃右手轻轻拭了拭鼻端,红着眼眶道:“稚子无辜,本宫为何要陷害一名稚子?为了让他被陛下打死了埋去乱葬岗吗……”

话还没说完,德妃鼻尖便一红,再不能言语。琅夏似乎也察觉到了德妃的意思不对劲,也不在追问,递了丝绢给德妃擦干脸上的泪痕。

回了含香殿,德妃便坐在了贵妃榻上,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外头花事渐渐荼蘼,一两片云朵白得像新摘的棉花。

“稚子无辜,”良久,德妃才开口道:“本宫还是对穆婕妤的孩子下不去手,算了吧,算了吧……”

琅夏两眼亦微微泛红,道:“娘娘您的女儿当年也何其无辜……”

德妃抬首,看着远处的供台,上面静静放着一个玉镯,那是当晚赐死郑婕妤后放上去的。德妃沧桑地笑了笑:“当年本宫的女儿的确无辜,但是那和穆婕妤没有关系,本宫要报仇也不能这样报。”

闻言,琅夏擦了擦鼻尖,定了定神,颔首同意。

“本宫知道,当年的一切都是皇后做的坏事,”德妃兀自念道:“郑婕妤其实只是皇后的一颗棋子,皇后不愿脏了自己的手,就让郑婕妤去下手,本宫恨毒了郑婕妤。”

“所以娘娘当时已经报了仇了,其实也算是告慰了公主的亡灵。”

德妃叹了口气:“可惜……郑婕妤死多少次也换不回我女儿。今天我一看到乔桦的所作所为,便想起了我女儿。本宫不能害了陛下的孩子,穆婕妤……且放过她吧。”

德妃的一声叹息便就此融化在浓浓春景里,大明宫的春色尚好,又有喜鹊“滴溜”一声婉转而过,打着转儿冲向天空,当真自由自在。

这一日晚上的时候,枢密使蒋玄晖有事离宫,遂王便来到枢密院里找到了虔王。

虔王见遂王前来,很是诧异:“五弟?”

遂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三哥,咱们这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今儿我特地带了一瓶好酒,与三哥同享。”

虔王有些苦笑,道:“多谢你还记得本王。”

“三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呢,”遂王笑道:“我一直都把兄弟情看得很重,血浓于水啊,不能因为区区一个班承炜就拉远了你我的亲情。”

遂王动之以情,神色极为诚恳,虔王倒也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作罢,遂王将酒壶放在了桌子上,看着满桌佳肴,喜笑颜开。

“三哥的晚膳的确丰富。”遂王想个小孩似的嘴馋道。

虔王神色静静,脸上的笑意也是淡淡的,“你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吃了早些回去,苏婕妤头上的伤还没好呢,你还是多去照顾照顾你娘。”

遂王飞快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话没有,就道:“是是是,我待会儿吃完了马上回去。三哥快来尝尝这酒,你知道的,我娘的手艺当真是宫里一绝。”

“这是梨花白么?”虔王端起酒壶闻了闻,道:“苏婕妤手艺的确很好,又善于刺绣,又善于制香、调酒,有这样一位母亲,当真是五弟你的福气。”

说着话,乔桦的眼神似有淡淡忧伤,仿佛沉浸在陈年往事中。遂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端起酒杯,给虔王斟了酒。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遂王淡淡笑道:“今晚不醉不归!”

夜色浓厚,天空的乌云几近遮盖了整个天幕,大明宫高高低低的舞榭歌台有星星点点的烛光摇曳在夜风。朦胧的月色消失,夜已经很深,透过枢密院正殿薄薄的窗户纸,可以感到外面夜色的浓烈,和郑婕妤死的那晚没有任何区别。

酒过三巡,虔王早已沉醉不堪。

门外,赫连战早已守在此地。

遂王叫了赫连战进来,“进来吧,虔王已经昏迷过去了,看来酒里的药起了作用。”

赫连战点头称是,便取下了虔王腰间的令牌。

遂王嘱托道:“接下来便是你的事情了,我现在需要马上去找陛下。”

两人点头分离,从枢密院出来后便兵分两路。赫连战朝兵部的方向跑去,虔王的兵力还守在那里;遂王则是踏这夜色朝养居殿赶去,因为他知道皇帝今晚必定在批奏折。

果然,养居殿烛火通亮,最近司空峻在和夏绥交战,皇帝在宫里也未曾安睡过片刻,总是午夜梦回惊醒,今晚索性先不睡了。

“参见父皇,”遂王跪下行礼:“儿子给父皇准备了安神汤,还请父皇早些休息,不要伤了身子。”

皇帝忙得头也不抬,淡淡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遂王颔首,头上的冠饰闪着烛火的光亮,“父皇,儿子……儿子刚才和三哥喝酒去了,谁知三哥喝到一半便突然不胜酒力,让儿子先回含凉殿。儿子心想父皇此刻一定还没睡,便顺路过来看看父皇。”

皇帝点点头:“有劳你有这份孝心,虔王不胜酒力?现在状况如何?”

“可能睡着了吧,”遂王笑了笑,尴尬道:“三哥叫儿子先回去,儿子也只能听他的。”

皇帝看完一本奏折,又从一旁拿出另一册,便写写划划,边朝遂王道:“你把安神汤交给高琛吧,朕再看一会儿就睡。”

高琛听皇帝这样说,便乐呵呵地走下了台阶,笑着接过了遂王手里的安神汤。这安神汤还是乔桦半路给遂王拿来的,否则按原计划来看,根本没时间去弄来这样一小碗安神汤。

春日的夜晚风仍是带着一丝寒意,吹入养居殿中。遂王坐到一边,道:“儿子今晚也睡不着。”

皇帝笑了笑,他素来对遂王都是这般和蔼。遂王骑射、政见,哪一样都不如另外四个兄长,但唯独和皇帝说话时,却显得比其他人都要亲近。

“父皇您笑什么?”遂王一边问,一边拿起旁边的茶开始饮,喝了一口,神色便极为难看,道:“父皇,这茶叶好难喝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刀影(中) 皇帝被遂王喝到苦茶的表情逗得发笑,说道:“这是乔婕妤去年献的茶叶,朕时常也喝一点儿,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老百姓还受着苦呢。”

遂王想了想,两眼一轮,道:“欸,父皇,儿子有一次在含凉殿也喝到过这种茶叶,儿子当时还说是娘的口味儿变了呢。”

皇帝眉头一抬,停下手中的笔,笑道:“哦,苏婕妤?”

闻言,遂王点了点头,继续端起那杯茶,一口一口吞下。苦涩的茶味让他头脑愈渐清醒,似乎此刻并非深夜,而是一个阴不见天日的雨天傍晚。

皇帝长舒一口气,“苏婕妤也要多注意身子,头上的伤还没好,今天下午就赶在德妃后面去了清醉阁探望穆婕妤。你也多劝劝你母亲,别让她总顾着别人,不关心自己。”

遂王脸上的神情一阵宽慰,似乎口中的茶叶有了一丝甘甜。遂王起身行了一礼,“是,多谢父皇关心,儿臣回去一定转告母亲。”

“你母亲身子本就不好,不过好在如今春天也到了,天气还是要暖和许多,”皇帝低低念道:“读哦注意着身子也是好的,不要像贤妃一样……”

话音未落,皇帝便不再继续说下去,仿佛贤妃是他口中的禁忌一般。遂王听闻“贤妃”二字,倒是眉头一紧,迅速看向皇帝的面庞,只见皇帝神情淡定自若,认真批着奏折,仿佛刚才不曾说过任何话。

“是,”遂王答应道:“父皇对母亲的关心胜过儿臣,儿臣真是……自愧弗如。”说完,遂王见皇帝不说话,便又问起:“父皇打算几时就寝?”

皇帝的笔停了停,斜视着右手边的奏疏,道:“可惜太子前去谒太庙,不然也能帮朕皮一下奏疏。你先回去吧,朕估计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如是,遂王也只得领命,道:“是,那儿子就先走了。”

皇帝头也不抬地叫了高琛:“高琛,送遂王回去。”

“是,陛下。”

月亮渐渐露出了光泽,夜空中一些零零散散的星子似璀钻一般,将天空映成黛蓝色。遂王和高琛一起走下养居殿门外的汉白玉阶,仰望天上残月如弓。已经接近子夜,月亮亦升到了清冷夜空的最高处。

“多谢公公。”遂王说罢,准备告退。

“殿下慢走。陛下那边儿,老奴会劝着的,殿下放心便可。”高琛打了个千儿,朝遂王劝慰着。

遂王强颜一笑,转身踏着月色朝含凉殿走去。宫巷两旁皆是成年女子一般高的宫灯灯座,里头的烛火熠熠隐亮,宛如夜幕下的幽灵。

赫连战这边,已经拿到虔王的腰牌,便飞快地冲出了枢密院。赫连战身着一身便服,由于是虔王的部下,此刻又有虔王的腰牌,走在宫中倒也不会引起旁人怀疑分毫。

虔王的军队在大明宫最东边,从枢密院赶过去少则一刻钟,多则两刻钟。此时接近子夜,月色分明,加快些步子倒也无妨。

赫连战穿过满宫殿宇,来到了位于大明宫最东边的训练场。

虔王的兵力有一小部分便再次训练,此刻只剩下了当夜值守的士兵,其余均已入睡。

匆忙之间,赫连战找到值守的小兵,拿出虔王的腰牌,举在手中,道:“虔王有令,劳烦配合一下。”

士兵行了个军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赫连战收好腰牌,语气如夜色里的一支寒剑,“虔王之前的计划有变,需要你们此刻立即出发,去长安城南边的郊外驻守两天三夜!”

士兵点点头,回了礼,立马宣道:“虔王殿下有令,即刻出发!虔王殿下有令,即刻出发!虔王殿下有令……”

赫连战见事情已成,便立刻撤离了训练场,赶紧朝枢密院跑回去。

再回到枢密院,赫连战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还好酒里的药效足够,虔王现在仍处于昏迷之中。

赫连战利索地将腰牌系在了虔王腰间,便再度离开了枢密院……

已是丑时三刻,月色渐渐躲去了乌云背后,唯有一两声乌鸦的叫声传来,点缀着大明宫中死寂一般的漆黑。

终于,到了第二天。

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宫中都仍是一片难得的平静。连着清芸喜得一子,宫中浮现着一股别样的韵味。

夕阳渐渐下山,又要一个晚上了……

姜成和遂王,带着赫连战一起,正匆匆行于宫巷上,三人气势铿锵,直朝养居殿赶去。

皇帝仍在养居殿内翻看奏疏,见遂王三人前来,不由得一惊,问道:“你们这是……”

遂王带着姜成和赫连战跪下,深深一拜,道:“启禀父皇,儿臣有要事要报。此事涉及兄长和皇家颜面,更涉及江山社稷安慰,儿臣不敢隐瞒。”

皇帝脸上的疑云仿佛让整个殿内都失去了颜色,皇帝起身,缓缓走向遂王,看着地上跪着的三人,问道:“你,要说什么?”

遂王鼓起勇气,声音在金殿上回响:“虔王的军队在长安城外不远处驻守着。虔王还托人伪造了司空峻的军印,司空峻兵分三路,虔王要利用伪造的军印让孙德昭那路军队先行撤回长安,虔王两天后的早上必定来报司空峻叛乱,然后虔王会让城外驻守着的军队将孙德昭的一队全部剿杀。儿臣斗胆请父皇派禁军中尉刘季述前去查看作证。”

皇帝神色惊骇,难以置信,道:“好,若真如你所说,朕必定严惩虔王。如此,便派刘季述前去求证!”

遂王等人伏在地上,不敢发话,冷汗如瀑。

“你们先退下吧,朕都知道了。”皇帝情绪渐渐平复。

“是……”三人瘆瘆答道。

这样一来,皇帝便答允。高琛立刻下去了托人传话,遂王只得带着赫连战和姜成退下。养居殿外,夜幕已至。

下来之后,姜成问遂王:“殿下为何派刘季述前去查看?”

遂王笑道:“因为刘季述是太子的人,必定会和虔王鹬蚌相争,咱们就能渔翁得利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刀影(下) 几个时辰后,便到了三月初六的清晨,刘季述已经查明一切归来。

皇帝一宿未眠,在养居殿中披着奏折。高琛有些担忧又有些睡眼惺忪地前来伺候道:“陛下,您下午睡了一个时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休息了,天都亮了……”

皇帝“嗯”了一声,舒了一口气道:“你怎么也陪着朕在里面坐了一晚上,要是累了的话自个儿去歇着,换别人进来伺候吧。”

高琛摆摆手,打了个哈欠,连忙堆笑道:“不累不累,咱家干了这么多年了,连这点儿苦都受不得么,呵呵呵……”

高琛随口笑着,却听见外头一阵探子的急报声传来:

“神策军中尉老司机求见——”

皇帝手中笔落下的声音清澈入耳,整个养居殿顿时安静了下来。皇帝起身,伸手道:“宣……宣!”

“宣神策军中尉刘季述觐见——”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刘季述便汗流浃背的进了来。外头的天色未亮,正是寒气逼人的时候,刘季述额上却满是汗水,皇帝亦是微微心惊。

“回禀陛下,果然,有着!”刘季述话不成句,气喘吁吁地说道。

皇帝走进刘季述身前,仿佛未曾听清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道:“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有着?”

刘季述换了几口气,道:“微臣快马加鞭跑到了长安城南郊,果然,果然见到虔王的军队,驻守在南郊,距离长安约四十里路!”

似有晴天霹雳划破苍穹,皇帝神情几乎凝在这一瞬间,惊骇得无以复加。

刘季述继续道:“现在,只能等明日一早,在看虔王殿下的动静了。若按原计划进行的话,明日一早,虔王殿下就会来报司空峻叛变……”

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小,太阳渐渐崭露头角,向大明宫洒下遍地光辉。一切都从黑暗中苏醒了过来,天上的几处云朵仍和昨天的那片云一样安静。

三月初六这一整天,皇帝都以虔王需要养病为由,遣走了枢密院的所有人,封锁宫内宫外所有消息,只等明日一早虔王的动静。

虔王自然不以为然,以为一切仍按自己的原计划在进行着。

终于,又入夜。

这一晚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一直,到了三月初七的清晨,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一点朦胧的白色……

虔王已经从枢密院出来,今日凌晨的时候,枢密院附近的守卫就已经全部撤走,只等着看此时虔王究竟会不会按原计划进行。

虔王穿过宫巷,匆匆孤身行至养居殿的汉白玉阶下。

天渐渐有一丝朦胧的蓝色,虔王快步踏上汉白玉阶,行至养居殿门口,只见皇帝竟然正坐在宝座上闭目养神,仿佛早就知道自己的到来。

虔王进殿拜倒:“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神色凝重,缓缓睁开双眼,道:“你来了。”

“是,”虔王答道:“儿臣来了,儿臣有密事相报,神策军大将军司空峻投降于夏绥,反戈我大唐。不过还好,叛军已被儿臣派去的人剿灭……”

虔王话音未落,遂王、姜成、赫连战便从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似乎等待着审判正殿中已是孤军奋战的虔王。

虔王见三人出来,背上一阵发凉,吞吞吐吐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皇帝脸上似乎有暴风骤雨般的阴郁,看着虔王,似乎是宣泄着无尽的天子之怒。

遂王笑了笑,并不回答虔王,只自顾自说道:“果然,刘季述方才说,三哥,你的军队并没有在夏绥剿灭司空峻,而是在长安南郊埋伏着,已经埋伏了两天两夜了呢,这不就正好印证了你构陷神策军大将军司空峻大人吗,你还有什么话说?”

虔王大惊,正欲反驳,遂王却继续道:“你一定很意外我们三个会出现在这里,是么?两天前你刚好醉酒,是因为不想成为援军去剿灭夏绥,而是在宫里等待一个时机,陷司空峻大人于谋反罪名之中!”

虔王神色顿时僵住,冷冷笑道:“你们,你们在说什么?父皇,父皇你要相信儿臣,儿臣的叛军已经将司空峻剿灭……”

“还不肯作罢,”遂王一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部下赫连战早已看不下去你作恶多端的样子,已经将你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皇!”

虔王闻言几乎瘫坐在地上,刚才的气势早已经烟消云散。

皇帝冷眼望着虔王,掷地有声:“你,老实说,你有,还是没有?!”

虔王抬着头,双眼空洞,良久也答不出半句话,只凝望着皇帝深邃而又暗藏凶险的双眸,像是被这双眼施了法术一般,一时竟难以动弹。

“乔婕妤到——”

高琛尖锐的嗓音又想起,众人皆朝殿门口看去,只见乔桦身穿一袭淡雅宫装,头发简单梳成缕鹿头,带着双蝶从外面坦然步入。

“陛下万岁。”乔桦行了一礼。

皇帝这才将目光从虔王身上移开,看向乔桦,道:“你怎么来了,有事现在外面等着。”

乔桦并不妥协,跪下道:“嫔妾有一事,须得让陛下亲自裁决。”

皇帝咋舌,看了看地上几近崩溃的虔王,又朝乔桦道:“行,行,你说吧。”

乔桦俯首拜倒,头上的坠子随着身形的移动而摇摆不定,“启禀陛下,嫔妾所言之事句句和虔王殿下有关。陛下知不知道,前几日龙体突然不适,无法谒太庙,是因为虔王殿下下毒所致?”

众人惊骇到了极致,虔王像猛兽般指着乔桦,吼道:“你胡说,本王怎会谋害父皇?!”

乔桦并不作答。遂王和乔桦对视一眼,见时机到了,便笑道:“把人带上来吧。”

皇帝再度朝殿门外看去,只见尚书省工部尚书虞涛和大理寺的人已经款款踏入了养居殿,“臣等,给陛下请安。”

皇帝惊道:“你们……”

虞涛神色镇定自若,道:“回禀陛下,微臣查清一事,夜不能寐,还请陛下定夺。两年前,虔王殿下和户部尚书班承炜勾结,狼狈为奸,利用火药陷害棣王殿下一案,已经被微臣联手大理寺查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绝念 虔王一听,连忙反驳道:“胡说,你们,你们今日,为何全都要害死本王?!”

虞涛继续说道:“大理寺还查清了一事,两年前,姜成曾在后宫巡逻,险些被一黑衣人刺杀,幸得遂王殿下相救,才免于一难。大理寺已经查明,那黑衣人正是虔王的心腹太监岑顺。”

大理寺刑部中堂亦开口道:“回禀陛下,去年中秋,人质被暗箭射杀一事,也是岑顺所为。微臣能查清此事,还多亏了遂王殿下和乔婕妤。”

皇帝疑道:“遂王和乔婕妤?”

“正是两位。去年中秋晚宴,乔婕妤领舞的时候,险些被明蕊绊倒,将手中的物品不慎扔向了虔王,岑顺一时显露武功,替虔王殿下挡过了一难。遂王殿下和黑衣人交过手,正是那时才觉得岑顺的武功和那黑衣人很相似。微臣顺着此事查下去,果然查到了岑顺头上。”

虔王已经不再反驳,只两眼空洞地抬头望着皇帝。

皇帝脸色发红,却也忍住一言不发。殿内安静极了,似乎连一根银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得清晰入耳。

赫连战亦拜倒,禀道:“陛下,昨晚陛下封锁宫内消息一夜,伪造的军印也已经搜了出来,请陛下过目。”

虔王简直不敢相信,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这枚自己辛辛苦苦伪造出来的军印,仿佛在看一件能将自己灵魂从体内吸出的邪物一般,眼神中充满了害怕与恐惧。

皇帝重重地将那军印砸下,养居殿内顿时如雷鸣一般,一声巨响,大有山崩地裂之势,宣泄着无尽的天子之怒。

虔王立马膝行上前,抱着皇帝的右足:“父皇!父皇你听儿臣解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联手陷……”

皇帝一脚将虔王踢开,那一脚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虔王踢到了四分五裂的军印旁边,殿中除了虔王咝咝吸气的声音,再无半点儿嘈杂。

皇帝似乎仍要说什么,却终究欲言又止。

一切尘埃落定。

望着远处几近晕厥的虔王,皇帝长长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一言不发,甩了甩袖口,走出了养居殿,那身影像极了一个无助的老人,乔桦从没见过皇帝尚且年轻气盛的背影如此疲惫过。

虔王悲怆地瘫坐在养居殿中,周围皆是摔得粉碎的军印碎块。

良久,虔王狠狠望着遂王,发出一阵恐怖的笑声,道:“是你!一切都是你!没错,我的确是要陷害司空峻造反,但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是你偷偷让人改了我的计划!”

遂王轻蔑地看着虔王,道:“是,那又如何?反正你都是要陷害司空峻的,我改不改你的计划又怎样呢?顺水推舟罢了。”

虔王双眼几乎渗出血来,恶狠狠道:“我根本没有让我的军队埋伏在长安城南郊,如果按照原计划进行,孙德昭那一队早就被我们剿灭,到时候只要我嘴上说是司空峻造反,那司空峻就算没造反,也会被安上造反的罪名!”

“可惜了,”遂王叹道:“可惜咱们将计就计,让你的恶行通过另一种方法败露,也算是防止你越陷越深啊。”

乔桦淡淡道了声“无可救药”,便转身携了双蝶离去,再不多看虔王一眼。

虔王再不反驳,只淡淡望着地面出神……

“咱们走吧。”遂王朝几人说道。

如此,空旷的养居殿,只剩下了虔王一人和周围的军印碎块,那些碎块仿佛战场上的死士,散成一地,正如此刻计划败露的虔王一样,几欲四分五裂。

天空已经透亮,大明宫的一切皆笼罩在普天日辉之下,没有半点黑暗再能躲藏。

这天一大早的变故,早已传遍了宫中。

虔王的瞬间败落,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位皇后膝下的养子,竟落得如此下场。众人口中谈论的事情从前年除夕一直说到去年棣王重病回宫的风波,也都感叹虔王实在是咎由自取。

中午的时候,德妃心情尚好,坐在回廊下,独自赏花。

琅夏替德妃揉着双腿,笑道:“娘娘,您看呐,皇后的养子如今竟然落得这个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呵!”

望着满院春色,德妃脸上亦笑靥生香,道:“说起来,乔婕妤真的很厉害,从去年的中元节一案就开始和虔王交手了,如今竟然让她赢了。”

听德妃这么说,琅夏的脸色顿时变了变,道:“娘娘,那您还不赶紧除掉乔婕妤,万一以后她……”

“她又没办法和本宫作对。细细算来,本宫做过什么坏事么?可有什么把柄么?”德妃神色一阵得意,玩弄着手上刚摘下的一枝新柳条。

“啧……不过说来也奇怪,”德妃又疑道:“你说,乔婕妤究竟是和本宫有仇,还是和皇后有仇?”

琅夏怔了怔,笑道:“这奴婢怎么知道呢,不过细细想来,无论如何,好像都是皇后娘娘有祸,想必乔婕妤是和皇后过不去吧?”

德妃神情更是疑云满脸,“可是,乔婕妤去年九月被封为才人,可是皇后娘娘亲口提出的建议,乔婕妤还不感恩么?”

闻言,琅夏看着远处高高的宫墙,宛如屏障一般,将辽阔的天宇围成四四方方的天地。琅夏念道:“恐怕成为陛下的嫔妃并不是人人的意愿呢?”

德妃思索片刻,道:“也对,或许乔桦并不奢望成为嫔妃,也许她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呢,真是笑话……皇后竟然还以为自己当初把乔桦捧到陛下身边是多么明智之举呢。”

两人闲话两三语,时间也快到了傍晚。远处的天空渐渐染上淡淡的墨色,朝大明宫泼天洒下。几声喜鹊的婉转悠啼在大明宫上空偶尔回响,如同春日的悦耳乐曲。

晚上,虔王大闹养居殿,在殿中大砸大闹,满口“君君臣臣”和“父子之情”,闹得整个殿宇乌烟瘴气,皇帝却连虔王一面也不见。

高琛颇为为难,劝道:“殿下,殿下,陛下还没发话呢,您这又是何苦……”

正说着话,皇帝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皇帝背后,是漫无边际的天空。

虔王狼狈地膝行至皇帝足下,不停地磕头,皇帝却是面无表情,只远远望着高琛,一言不发。

良久,高琛才行至虔王身侧,派了两个小太监将其制服住。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却又掷地有声:“你简直不配为朕的儿子!”

虔王摇摇头,两眼无神,疯了似的作势欲朝皇帝扑去,“父皇,父皇!儿子知错了,都是他们害我,都是他们害我……你以为五弟很老实吗,你以为姜成……”

“拖下去禁足,朕不想再听见他说半句话。”皇帝下了令,转身便走。

高琛怔住片刻,还是喊道:“带下去——”

言毕,两名小太监便给虔王戴上了镣铐,几近是拖着,将虔王拉下了汉白玉阶。

一切已成定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夕颜改 随着虔王被禁足的消息传出来,宫里也免不了浮起了一阵莫名的暗涌气息。

皇帝从养居殿回了麟德殿后,仍为刚才虔王的一番大吵大闹感到气愤不已。

高琛连忙拿了团扇过来给皇帝扇着风,“陛下,陛下息怒,虔王已经被奴才下令禁足了,让她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吧。”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大晚上的扇什么扇子,朕还没惹到这种程度。”皇帝让高琛将扇子放了回去,接着道:“虔王实在是……实在是太令朕失望了!”

“是是是,好好反省,让他自个儿反省去。”高琛躬腰道。

皇帝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一脸失落的模样,道:“是朕,是朕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儿子。”

高琛摇摇头,立身一旁,“陛下莫要过于自责了,明早皇后娘娘和太子就要回宫了,陛下还是花些心思在别的事情上面吧。”

皇帝闭目片刻,看了看门外,声音若有若无:“朕……朕还是得给足皇后颜面,给皇家颜面。”

听皇帝这样说,高琛也只好缓缓点了点头,给皇帝将麟德殿的宫灯皆点燃,灯光顿时将麟德殿照得橙黄。外头的夜风缓缓漏入,将桌上的宫灯吹得轻轻摇曳。

光化三年三月初七,皇后、太子自太庙回宫。

为迎接皇后和太子回宫,众人自然依例按次序跪迎皇后和太子,整个大明宫安静如斯,只剩下太监宣告的贺礼声。

皇后回宫后,高琛直接前来迎接,道:“皇后娘娘,陛下召见。”

皇后尚且还未回清宁宫,疑道:“陛下这么急着召见本宫?”

珍兰也在旁边候着,遂道:“是啊,高公公,咱们娘娘才和太子一起从太庙赶回来,还没休息呢,就要赶去麟德殿么?”

高琛面露难色,笑道:“可是……这陛下的话,奴才不好去回呀,还请娘娘前去麟德殿一趟吧。”

太子行至皇后身前,道:“母后,既然父皇召见,那咱们就先去麟德殿吧?”

高琛笑了笑,低低道:“呃,可是,陛下只召见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您先回东宫吧?”

太子神色顿时变了变,道:“为何?”

皇后瞥了太子一眼,朝珍兰道:“珍兰,你陪太子回东宫去,本宫去一趟麟德殿。本宫随高公公前去即可,其余人等,不许跟过来。”

“是……”珍兰瘆瘆行了礼,无助地看着太子,太子亦无可奈何,只得用力甩了甩袖口,朝东宫走去。

一路上春和景明的景致皇后亦无心欣赏,高琛毕恭毕敬地走在皇后身后,一言不发。两人安静如斯,一直到了麟德殿门口。

皇帝正坐在宝座上,见皇后进来,便微微抬了抬眉,“进来吧。高琛,你先退下。”

皇后迟疑地扫视了一遍麟德殿的上上下下,神色变了变,踏入了门槛。

皇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走到皇后身旁,像是寒暄又像是云淡风轻地随口一言:“此来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闻言,皇后脸上的神色更加怪异,“嫔妾贵为皇后,理应如此,陛下怎么说起如此见外的话了?”

皇帝顿了顿,道:“见外?有人倒是特别不见外,比如你的好儿子,李禊,你究竟是怎么在教导自己的养子?”

皇后皱眉,神色有一丝不安,却又镇定自若道:“陛下是说嫔妾教子无方么?可是嫔妾扪心自问,并无过错。”

“那李禊他为什么敢走私火药、陷害棣王、贪赃枉法、杀人灭口,还要陷司空峻于不忠不义的罪名!”

皇帝这一句话说得几乎痰气上涌,涨红了脸,声音也接近嘶哑,右手在空中用力比划着,几乎要将皇后的气焰尽数浇灭。

皇后被这样的天子之怒惊住,立刻跪了下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皇后抬目直视皇帝:“陛下……您什么意思?”

“朕什么意思?你身为李禊的养母,会不知道?这三年来,李禊做了多少坏事!你说,是不是你在背后指使?!”

宛如泼天洒下的倾盆大雨,将皇后浑身陷在泥泞之中,难以动弹。皇后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道:“陛下,如果嫔妾当初知道了李禊做这些坏事,又怎么会收养他呢?嫔妾对于李禊所犯的过错并不知情。”

皇帝直视皇后,情绪渐渐平定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开口道:“可能正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故意收养,以便掩人耳目!”

皇后嘴角像是有淡淡冷笑,声音放低,道:“原来陛下心中早就有自己的猜测,那您又何必问嫔妾?果然为君王者,必定多疑。”

“你不觉得自己失言了么?”皇帝反问。

两人陷入一阵寂静,皆不知道下一句会是谁再度开口。

皇后双眸中有一阵黯然的伤感,终是先开了口,淡淡道:“嫔妾是失礼了。可是嫔妾没有办法辩白,嫔妾也无心辩白。李禊所做的事情和嫔妾无关,嫔妾也的确不知道。陛下若还是不信,大可以将嫔妾送去细细审问。”

皇帝指着皇后,“你……算了,算了,迟早会过去,这件事朕给足你颜面,并不想追究你的责任。”

皇后仍问道:“迟早会过去?陛下所指的,是和嫔妾的情谊和信任,也迟早会过去么?”

闻言,皇帝并不作答,脸色黯然地看着皇后,像是看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外头的春风将殿内的帐帷吹得如涟漪般浮动,皇帝转过身,背对着皇后,兀自开口道:“皇后,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皇后起身,福了一福,“嫔妾今日多有失言,先行告退。”说罢,皇后转身便朝殿外走去,没有半分犹豫。

皇帝转过身,“皇后……”然而,皇后终究是走出了殿门,背影逐渐消失在外面的汉白玉阶上。

皇帝摇了摇头,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宝座上。冰冷如山的奏折,似乎也铁青着脸,等着皇帝批阅。

见状,皇帝无奈地长叹一声,便一把将堆积的奏折全部掀翻在地上,引得一阵如雷般的嘈杂之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虔王殁 李禊就这样被禁足了十日,皇帝也没有要解禁的意思。

三月十六中午,司空峻和棣王、孙德昭一起,从夏绥顺利回到大明宫中。

皇帝先面见了司空峻,还好,李禊的计划司空峻尚且不知,否则指不定会闹出什么风波。司空峻见皇帝亲自迎接自己,亦是谦卑地行了礼:“参见皇帝陛下。”

“平身,都起来吧,”皇帝如释重负,道:“司空峻去年八月下旬就出征,这都三月了,平安回来,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棣王、孙德昭,你俩也功不可没,皆是我大唐的肱股之臣。”

棣王和孙德昭亦齐谢了恩。

皇帝面带喜色,沉稳笑道:“司空峻将军不在宫里的这几个月,当真是风波不断,好在将军都避开了。”

司空峻和棣王、孙德昭起了身。棣王拱手道:“父皇这几个月处理宫里的风波,也是辛苦了,儿臣不能为父分忧,着实自愧。”

“欸,”皇帝摆摆手,道:“也不用这样自责,从前朕误会你许多,今后朕会好好补偿你。如今工部的事情较多,且十天前工部和大理寺才翻查出来了岑顺的案子,所以朕打算将工部的事情让你平时协助着工部尚书虞涛。”

棣王跪下谢了恩,又道:“可是儿臣终究是没有这样的经验,恐怕辜负父皇的一番栽培之意。”

孙德昭听闻皇帝的话,有些疑惑,问道:“岑顺的案子?”

皇帝想了想,随口笑道:“哦,岑顺谋害棣王、刺杀采沁、暗杀人质等等的事情都被虞涛和大理寺的人查了出来,朕十天前为此烦恼不已。”

司空峻正欲开口,却又闭上了嘴,眼里有一些怀疑和遗憾的味道,他还并不知道李禊已经被禁足了许久。

“如此,两位爱卿便先行告退吧,棣王,你陪朕说说话。”

棣王答了“是”,司空峻和孙德昭便一齐告了礼,转身退下。

当晚,愁云惨淡的天空飘来一大片极薄的乌云,将幻彩迷蒙的流光晚霞挡住了二分之一。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和喜鹊的叫声,听起来空旷无比,在这样的天色下听起来却又多了几分萧索之意。

蒋玄晖已经回宫,今晚,蒋玄晖提着一壶美酒,和一盒餐食,来到了李禊被禁足的地方。

殿门打开,一大股霉味扑鼻而来,让蒋玄晖亦忍不住抬起拿着酒壶的右手遮掩着鼻子。

李禊见蒋玄晖来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子朝外挪了挪,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蒋玄晖,道:“你……”

蒋玄晖见李禊的惨状,将食盒和酒壶轻轻放下,弹着双手颤抖着行至李禊身侧,行了一礼,目中带泪道:“虔王殿下,您,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李禊摇摇头,气若游丝:“我……我已经不再是虔王殿下,如今,我是不废而废,父皇也不把我当儿子看待了。”

夜色透过敞开的殿门,漏进殿中,三月十六,今夜的月亮是圆的,白如玉盘,只是,每个人却很难得如满月般毫无缺憾。

蒋玄晖行至门口,将食盒打开,里面的佳肴顿时飘出阵阵美味。李禊许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甜美的味道,不由得朝门口看了过来。

蒋玄晖将餐食一应摆了出来,招呼着李禊朝门口坐过来。

李禊缓缓挪到门口,有些贪婪地闻了闻菜肴的美味,却又有些不安地望着蒋玄晖,道:“今晚就你一个人过来么?岑,岑顺呢?”

蒋玄晖见李禊表情有些难看,便拿出银针,在酒里和菜里挨个试了一遍,只见银针并未变黑。

蒋玄晖笑道:“殿下,您就放心吃吧,这顿饭,不是给你送行的,陛下也没说要让你死啊,难道我还敢杀皇子不成?”

李禊尴尬地笑了笑,神色明显轻松许多,自己倒了一杯酒,淡淡说道:“你又何须这么客气,还特意带这么多好吃的给我。”

蒋玄晖看着李禊饮下一杯酒,自己也夹了一夹菜,道:“属下不是客气,属下只是不想让虔王殿下受这样的苦。三年前我让殿下将萧氏偷梁换柱换走,却没想到萧氏也是个无用的人,根本没帮到您。”

虔王摇头笑了笑,道:“是啊,那个萧氏,从进宫开始就缩头缩脑的,若不是母后想方设法助她获宠,她根本连侍寝的机会都没有。后来怀了孩子,也没帮到咱们什么,更何况这三次风波都是在她怀孕的时候出现,她听这个大肚子也没法帮咱们,当真是……巧了,天意弄人。”

“是,天意弄人,”蒋玄晖话锋一转,道:“除了天意以外,便只能尽人事了,可是凡事终究有输有赢。成王败寇,殿下可曾听说过?”

李禊将一夹菜放入口中,又饮了一杯美酒,良久才开口道:“成王败寇,成王败寇……我怎会不知道,可不就是说的我吗?”

说这话时,李禊的神色颇为难看,像被朔风摧残的一棵枯树。

蒋玄晖点点头:“说得对啊,殿下,败者为寇,说的就是您自己。难怪太子的位置落到了德王手中,可见德王才是胜利者,而你,败者为寇罢了。”

李禊再饮下一杯酒,望着门外高高的月亮,叹道:“我本来也有机会的。”

“不,您没有机会,”蒋玄晖反驳道:“其实,我一直扶持的人,是德王李裕,而并非是你!”

此话一出,李禊的神色顿时如凝了数九冰霜,他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定住,只死死地盯着蒋玄晖月光下凄冷的面孔。

蒋玄晖见李禊如此表情,于是有些轻蔑地笑道:“您还不知道吧,从三年前开始,我扶持的人一直都是德王殿下。你,只是我用来铲除司空峻的炮灰。这么久以来,我一直竭尽全力辅佐德王,终于将他推上太子之位,你这个炮灰,如今也已经毫无价值了,不如让你去死吧。”

李禊愣住,双眼无神地望着将玄乎,嘴角、耳朵、鼻孔开始流出发黑的血液。李禊似乎察觉到有所不妥,用手在鼻尖一擦,上面尽是黑血。

“你,你!蒋玄晖,你……”李禊话不成声,指着将玄乎,脸上满是惊恐和痛苦的表情。

蒋玄晖匆匆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李禊痛苦地倒下,笑道:“银针是能试出毒来,只可惜,我刚才用来试毒的根本不是银针。”

李禊声音呜咽,从喉咙里咳出一滩一滩的黑血,连带着丝丝唾液和刚吃下去的食物。李禊仍欲说话,两眼睁得老大,嘴巴微微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李禊的右手颤抖着伸向蒋玄晖站立的地方,却又痛苦地呕出一摊黑血,右手再不能动弹,力竭而死。

蒋玄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小太监进来。蒋玄晖下令道:

“虔王李禊暴毙,你去把岑顺的尸首也抬进来,将两人的尸体放在一起。还有,伪造一些当初陷害萧家的书稿,放到虔王手里,咱们要借机给皇后娘娘当年的事情洗脱嫌疑。”

闻言,那名小太监低头应答了“是”,便下去将一切事情办妥了。那些新写的书稿静静地被攥在李禊手中,毫无半点破绽。

蒋玄晖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笑,提上食盒,将殿内收拾得毫无破绽,望了望天上的月色,悄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分道扬镳 虔王李禊和他的心腹太监岑顺就这样暴毙,宫中无人不感到惊愕,大明宫上上下下,似乎都流窜着一股神秘诡谲的暗涌。

皇三子李禊暴毙,阖宫悲恸。

皇帝于如斯悲伤中叹息不已,然而活着的人无论如何哀痛,也终究不能挽回李禊的一去不返。细细想来,皇帝哀伤的同时也是为自己在李禊死前仍将他禁足而感到愧疚,并且连李禊的最后一面也未见到。

带着丧子之痛,整个大明宫上下亦是连着半个月都黯然失色,诸王、大臣皆与葬礼上为李禊致哀。

这半个月以来,无论是皇后对皇帝,亦或是皇帝对皇后,都似乎在可以避免和对方交谈,只因为李禊死时手中攥着那些写有谋反言语的书稿。

丧仪如何风光,也吹不去皇帝脸上的愁容。终于,皇后还是生了一场病,太医院轮流着守在皇后身边,尽心照料。

光化三年四月初一,距李禊暴毙已有半月,李禊死时手中攥着书稿的事情竟在大明宫中传开来,自然也让乔桦知道了此事。

虔王手中的书稿公布出来,皇后的嫌疑其实并没有按照蒋玄晖所预料的减轻,皇帝反而认为是皇后“有意”指使虔王陷害萧家。加上近日皇子丧期,皇帝便也没有精力细细追究,更何况此事涉及天家颜面,他自然也是不愿意查下去的。

乔桦听说了那些书稿以后,并无多大反应,只淡淡和双蝶聊着此事。

“双蝶,你说,我这次帮清芸抵挡了德妃的为难,究竟帮对人了没有?”乔桦看着双蝶,一边品茶,一边细问。

双蝶浅浅一笑,“奴婢也不知道,但是穆婕妤当初既然冒充您进宫,按理来说您应该对她有几分敌意,似乎您也并没有呢。”

“是啊,对这个女子,我恨不起来。既然她当初冒充我进宫,那么加上她的瞳色,她一定是外族人没错了。去年七月的时候,德妃娘娘曾经去探望过她,质问她瞳色为何有异,清芸顺着我的说法,说自己得过黄疸。后来我又发现德妃身边有一名焉耆来的太医,瞳色和清芸一样,我就想,德妃会不会到时候借着婴儿的瞳色来诬陷清芸和鄂太医,可见德妃的计划果然如此。”

双蝶点了点头,“小主的确深思熟虑,只是奴婢认为,穆婕妤也很可怜,当初差点被流放走了,还好皇后娘娘求情。”

乔桦放下茶盏,面庞在轻烟中多了几分缥缈朦胧,“由此可见,穆婕妤当初冒充我进宫,的确不是她的本意,她可能也在算计之中……这些事情倒是越想越复杂,不过我始终觉得,事情还没有完,虔王死了,那么皇后又会有什么动静?”

双蝶笑了一笑,提议道:“不如咱们再去找苏婕妤商量吧?眼下虔王终于死了,咱们也算是少了一个劲敌。”

“走吧,天儿热了,拿上团扇。”

“是。”

四月的暖风和煦,太液池的水,碧如嫩草,深宫华林遍披朝霞,恍若圣境。走在路上,暖风如慈母的手,轻轻在乔桦脸上抚摸。

正走到一半,乔桦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便是苏婕妤。

乔桦连忙走上前去,屈膝行了一礼,惊道:“苏姐姐,我正好要去找你,没想到碰巧你也出来了。”

苏婕妤上前,温婉一笑,扶起乔桦,道:“是啊,今儿天气多好,我头上的伤这半个多月也养得好多了,今日和晶儿一起出来走走,倒也不坏。”

双蝶亦是行了一礼,道:“许久不见,婕妤的身子的确好了许多,想必遂王殿下看到婕妤的样子,也会感到欣慰吧。”

“遂王几天没来了,忙……”

话音未落,几人便看到远处一袭身影走来——正是清芸。

乔桦眼神已经固定在了清芸身上,挪也挪不开,今日来找苏婕妤,原本就是商量清芸的身世,现在看着清芸朝这边走来,乔桦却一时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清芸刚生完皇子半个多月,整日在清醉阁坐月子自然是闷得慌,今日不知怎么,竟和楚筠一起在外头闲逛了起来。

走近乔桦,清芸行了一个平礼:“乔婕妤、苏婕妤。”

乔桦连连扶起清芸,“你如今可是宫里最金贵的人了,万万不要如此客气,我怎能承受你这般大礼呢?”

清芸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乔婕妤心知肚明,去年七月……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很感激你,替我解了两次围。”

乔桦乐呵呵道:“你如今生了皇子,不久之后又会晋封,自然是比咱们的位份高一级了,何愁担心……”

话音未落,乔桦便看到苏婕妤的神色一直不太好。

清芸试探道:“苏姐姐,您……”

苏婕妤神色忽然冰冷到了极致,转身看向清芸,乔桦和清芸从来没有见过苏婕妤这般神色。

苏婕妤像是失望到了极致,看了一眼清芸,又侧过身道:“以后不必再这样称呼我了,从此你与我形同陌路,两不相欠。”

一语惊人,乔桦呆呆看着苏婕妤,清芸脸色苍白,半分血色也无,似乎连同周围暖薰的春风也跟着变成冰冷到极致的霜雾。

“苏……苏婕妤,”清芸惶恐地问道:“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您……”

不等清芸说完,婢女楚筠便趾高气扬道:“小主!苏婕妤她说了要与我们形同陌路,你还好声好气地求她做什么?咱们走!”

说罢,楚筠便要拉着清芸走。

乔桦一把拦下,皱眉道:“你一个贴身宫女,凭什么限制你们小主的行为?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话。”

清芸摇了摇头,神色恐慌,“不,不是,我……”

苏婕妤转身,道:“你要不仁不义,就不要怪我……”说罢,苏婕妤拉起晶儿,便朝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乔桦和清芸留于长街上,皆不知所措。清芸仍要解释,却被楚筠强行拉走。楚筠一边朝乔桦嫌弃地说道:“难听的话都是苏婕妤说的,我们小主可半句话都没说。”

楚筠说完,便和清芸彻底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乔桦和双蝶两人独留于长长的宫巷里。风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半刻也不曾停歇,两旁的宫墙似乎亦冷若冰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李祥 光化三年四月十五,齐尔清芸因诞育皇十子李祥,特晋为正三品修仪,封号不变。

正好清芸月子也已经坐完,举行的册封礼倒也能勉强撑着身子走完流程。上午的册封礼一结束,皇帝便搀扶着清芸,两人一同回了清醉阁。清芸疲累地坐在了床沿上,微微颔首,看着一旁的婴孩,笑道:“嫔妾还未谢陛下圣恩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筠与祁泰等几个宫人也一齐叩首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展颜而笑,朝众人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今儿是你们小主册封的日子,你们小主是新晋御妻中头一个位列九嫔的,你们也当同享赏赐!”

“谢陛下隆恩!”说罢,众宫人才彬彬有礼地起了身。

随后,尚宫局的人便授了玺,又拿了宝册呈上来。清芸心头欢喜,脸上的虚弱也显得楚楚动人,“嫔妾获陛下宠爱至此,不知以何回报陛下。”

皇帝身上的吉服在春晖下晃得耀眼,照得清芸眼睛发眩。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欢欣,拥了清芸入怀,“你给朕的就已经是最好的了。清芸,你给了朕第十个皇子呢,第十个,是皇子。”

清芸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仿佛整颗心都已经飞上了云端,一层又一层地被为人母亲的狂喜包裹住。

至此,清芸忽地看着婴孩,笑道:“一个月了,陛下似乎还不曾抱过他。你看,他还这样小,浑身肥肥的,多可爱。”

皇帝眼角亦有笑意,似乎正盯着一个独一无二的天下至宝,“你生产那晚,朕就已经抱过咱们的孩子了。更何况你坐月子的期间,有时候睡着了,朕来了你也不知道呢,还以为朕连咱们的孩子都没抱过么?”

清芸神色一松,整个人似乎也浸润在了这阳春暖薰中,愉快轻松。

殿内空旷无比,似乎多了一个皇子,连这空旷的大殿也变小了许多一样。须臾,清芸才笑道:“若是个公主也是好的,嫔妾都喜欢。陛下您瞧,祥儿他很活泼呢,想来身子定是康健。”

皇帝爽声而笑,道:“即便是个公主,朕也喜欢,只要是你和朕的孩子,朕都喜欢。朕瞧着祥儿身子的确康健,将来定能在习武上颇有造诣。你身子如何了?这一个月,朕都很担心你。”

清芸笑着低嗔:“陛下还说呢,日里夜里地关心着嫔妾,旁人都快羡慕死了。只不过陛下给嫔妾送来那么多补药,真真是吃得嫔妾嘴里发苦呢。”

皇帝不以为意,带着打趣的强调,道:“你如今是宫里最金贵的人,朕对你多一些关心,由得他们羡慕去。这是朕的后宫,又有谁敢妄论?”

清芸看了看外头的春色,躺在皇帝怀中,温婉而笑:“嫔妾已经没有大碍了。”忽然,清芸话锋一转,道:“苏婕妤的伤可好?”

皇帝略微一顿,柔声道:“你自己才坐完月子,便急着关心别人。苏婕妤的伤朕也去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花树婆娑,泠泠有风吹过,有一丝丝淡淡的花香,冲淡了竹叶的清疏朗朗的气息,让清芸神色舒怡。

正说着话,忽地有轻微踏步的声音传来,却是珍兰走了进来,未语先笑:“奴婢恭喜穆修仪晋升之喜。陛下万岁,奴婢是代皇后娘娘前来送些贺礼的。”

清芸仔细一看,忙笑道:“有劳珍兰姑娘了。”

珍兰只敷衍一笑,神色迅速变回之前的呆板,只指了一指身后桌上放着的贺礼,笑容满面,“这些贺礼还望修仪小主笑纳。”

清芸愈听愈觉得珍兰的话很是敷衍了事,但又不便发作,只得笑着谢过,“明日我就叫乳母抱着皇子去给太后请安。”

如是,珍兰便借着皇后还有事情为由,先行告退了。

珍兰回了清宁宫后,皇后已经坐在贵妃榻上品着六安茶。

珍兰行了礼,“参见娘娘。娘娘,您之前不是说要召见晶儿吗,怎地还没来?”

皇后淡淡地看了看指尖精美的护甲,满不在意地开口道:“你去一趟清醉阁这么快就回来了,陛下没有跟你打听打听本宫近日的状况么?”

珍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皇后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道:“罢了,陛下还在怀疑本宫呢。这个蒋玄晖做事也太欠妥了,直接将书稿放在虔王的尸首手里,这不还是间接和本宫扯上关系么?”

一缕缕带着茶香的轻烟在殿中四散而开,殿门外渐渐出现一个步履匆匆的瘦弱身影,珍兰朝外望去,只见是晶儿快步来到了清宁宫中。

晶儿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但仍然强忍着脸上的一缕不安之意,跪下行了礼:“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缓缓从宝座上坐了起来,走近晶儿身侧,伸出手扶了晶儿起来。皇后浅笑道:“今日本宫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做其他事,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对司空峻将军有情啊?”

晶儿听后神色一凛,匆匆跪下行礼,道:“奴婢,奴婢自知没有资格高攀大将军,皇后娘娘这是取笑奴婢了。”

皇后并不以为意,继续道:“自古英雄配美人,若是晶儿姑娘这样的美人不嫁与司空峻这样的英雄,难道要嫁给寻常人家,朝不保夕、明珠暗投吗?”

晶儿低头不言,双颊绯红,皇后的话像针尖一般围在她的耳旁。

见状,皇后的语气和缓了许多,笑道:“晶儿啊晶儿,本宫如今倒是有个法子可以成全你,若是能嫁给司空峻,你也可以顺利出宫。你从前帮本宫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自然是离宫里越远越好了。”

忽然,皇后转向晶儿,郑重其事道:“本宫只是成全你,这次并没有让你做其他事来回报本宫,你也不愿意么?”

晶儿思索良久,仿佛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福了一福,道:“那……奴婢就在这谢过皇后娘娘隆恩了。”

窗外飘过几朵白云,似乎此刻的景致,才是最让人舒适惬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庭中语 第二日,四月十六,德妃早早起床,正在寝殿里闲闲梳妆。

刘元端着一盘首饰站在琅夏身后,琅夏则认真地替德妃篦发、傅粉。德妃从铜镜中朝刘元望了一眼,道:“你过来。”

刘元答应了走上前。

德妃沉默片刻,葱唇微启,说道:

“晶儿上次说,乔婕妤一直在喝一种坐胎药。你去帮本宫查一查,看看乔婕妤喝的坐胎药里头究竟放了哪些草药。”

闻言,刘元有些疑惑,笑道:“奴才即刻去办,不过……好端端的,娘娘为何要问药的问题?”

“本宫是担心那坐胎药吃了之后损伤身子,若是劳神伤骨,整个人喝完药连床也起不来了,那又要如何服侍陛下呢?”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刘元放下托盘,“奴才今日一定能问到坐胎药的成分,到时候喝不喝,一切由娘娘自行决定。”

说罢,刘元便退了下去,消失在一片晨曦中。

含香殿又恢复了如初宁静,偶有几声喜鹊的叫声传入,声声悦耳,让人听了心旷神怡。德妃由着琅夏将首饰一个个穿上自己的头发,拿起桌上的玉镯,又开始陷入沉沉思绪中。

琅夏最后将一盏凤凰赤金步摇插了上去,看着德妃镜中的容颜,道:“娘娘,您怎么又把供台上的玉镯拿下来了,这不是给公主供着的么?”

德妃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却满是凄凉之感,“本宫,只是拿下来回味一下,似乎上面还有我女儿的温度。”

“过了这么久了,娘娘,您原谅郑婕妤了么?”

“原谅?本宫再活几辈子也不会原谅她。只不过她人都死了,本宫也只能算了,就此作罢。”德妃叹了叹气,又将玉镯递给琅夏,道:“还是放回去吧。”

“是,奴婢即刻就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德妃在正殿中读着《史记》,闲闲翻阅一页又一页发黄的纸张。春风从外面漏进来,将德妃头上的凤凰赤金步摇吹得泠泠作响。

刘元从外头回了来,给德妃请安道:“参见娘娘。”

德妃颔首示意他起身,“这么快就回来了,问到了么?”

刘元脸上的神色似乎为难到了极致,他犹犹豫豫地说道:“娘娘,奴才去问过了,那……那药,那药的成分根本不能有助女子怀上身孕啊,反而会使女子很难有孕。也就是说,那是……避子药呢……”

德妃手中的团扇朝小桌上狠狠一放,“啪”的声音清脆入耳。德妃起身,看着躬腰冷汗如瀑的刘元,道:“怎会?那明明是乔婕妤一直在吃的坐胎药,里头怎会是避子药的成分?哪位太医胡说的,给本宫带过来!”

刘元匆忙跪下,磕头如捣蒜,“娘娘,娘娘息怒啊,鄂太医按照您的安排,暂时还没有出宫,奴才是去问的鄂太医啊。奴才直接将那几样药给他看了,他,他就是说那些都是避子药里头的成分。”

像是从午夜梦回中苏醒,德妃的脸庞渐渐被春风拂得恢复了血色,她缓缓坐了下来,喃喃道:“避子药?避子药?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乔婕妤怎会在服用一种避子药?”

琅夏神色为难,“或许,乔婕妤是被人陷害了呢?”

德妃眼中像是闪过无数个念头,她眉心皱成“川”字,头上的凤凰赤金步摇发出清脆的环佩声。德妃站了起来,朝琅夏和刘元道:“今日之事,你们不许对任何人说起,若是传出去了,本宫拿你们是问!”

刘元和琅夏不知所以,但只得匆忙答应:“是,不敢,不敢。”

“你们俩,留在含香殿,本宫独自去一趟长安殿见乔婕妤!”德妃说完,便转身朝殿门外走去,留下背影一如红莲般的魄力。

长安殿中。

乔桦正和斐翠下棋,今日又暖了几分,日色晴好,坐在回廊下品茶下棋实在是上佳的选择。

然而,乔桦正在兴头上,却听闻德妃至此。

“德妃娘娘驾到——”

乔桦和斐翠对视一眼,连连起身,行至宫门口,行礼道:“嫔妾参见德妃娘娘,德妃娘娘长乐无极。”

满院的和煦春色映入德妃眼帘,德妃虚扶了一把众人:“你们都起来。”

“谢娘娘。”

长安殿的几个宫人窃窃私语着德妃为何今日孤身前来,竟未带半个侍卫。德妃却转向乔桦,淡淡道:“本宫有话要单独问你。”

乔桦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只能点头答应:“是,娘娘偏殿请吧。”

到了偏殿,殿中只余乔桦、德妃两人。乔桦替德妃沏了茶,便也坐在了一旁。

德妃凌厉地看着乔桦,直言不讳地开口道:“这里就本宫和你两个人,希望你能如是告诉本宫,你为何,为何要刻意避孕,不怀陛下的孩子?!”

似乎这样低声的话也如雷贯耳地在乔桦脑海中闪出一道霹雳,乔桦僵硬地笑了笑,似乎仍未从中反应过来。

“娘娘,嫔妾……”

德妃打断道:“你不用狡辩,本宫已经知道你平时喝的药里头有什么成分了。”

乔桦只好闭嘴,思索片刻,话锋一转:“由此可见,我并不会和你争宠,你应该放过我,有些事情不必再和我作对。”

德妃似乎也被乔桦的坦然所震惊,两人四目良久相对,似乎都藏着无尽的锋芒。

不知过了多久,德妃终于极不自然地冷笑了几声,道:“好,好啊,乔桦,你果然不简单,现在本宫愈发猜不透你了。”

“娘娘无需猜透嫔妾,嫔妾亦没有可以让娘娘猜测的秘密。娘娘只需要知道,嫔妾做任何事,从来都没有损害过娘娘的利益,希望娘娘从今往后也能放嫔妾一马,做您自己想做的事。”

乔桦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淡淡一手端起茶壶,作势要给德妃倒茶。德妃起身,朝乔桦道:“本宫先走了,今日就当本宫不曾来过。”说罢,德妃的一袭身影便消失在了偏殿中,留下乔桦独自出神,以至于茶水从杯中溢了出来,乔桦都没有发现。

带着清香的茶水泠泠递到了地上,乔桦才发觉自己出神了,连忙将茶壶放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望着门外的一片春色,满目哀神。

“孙广,”乔桦喊道:“你去叫斐翠过来见我。”

乔桦叫来了斐翠。

斐翠见德妃匆匆离去,乔桦又突然召见自己,亦是有些疑惑,“小主,您找奴婢是要问什么事么?”

乔桦直言,道:“我想要问问你,避子药的秘密,是你说出去的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惴恐 斐翠闻言大惊:“奴婢并不知道此事泄漏,小主明鉴,不是奴婢所为。奴婢自从跟了小主起那一日,便起誓要一切为小主做事,若是奴婢背叛了小主半分,明日便穿肠破肚暴毙而亡,且全家无后而终!”说罢,斐翠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右手作起誓状,发了一番毒誓。

乔桦神色放松,过了片刻,上前扶起斐翠,低低道:“也是我太心急了,刚才德妃过来问我那药的事情,我便怀疑你……对不住啊,原是我多疑了。”

“奴婢不怪小主,”斐翠摇摇头,“这件事您只跟奴婢一个人说过,德妃现在知道了,您自然是回头一个怀疑奴婢,奴婢也能理解。只是现在奴婢也很好奇,德妃娘娘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乔桦皱眉,道:“避子药的事情天底下就你、我、赵太医知道,除此之外,我跟别人提起的时候,都说我喝的是坐胎药。”

淡淡的春风扫过乔桦的面庞,终于让她浮躁的心情沉下来了几分。她看了看外头的春色,道:“也许这就是命吧,避子药不能再用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嫔妃更好……”

几只黄鹂极为应景地飞过长安殿的墙头,发出“扑扑”的扑棱声。

斐翠转头看了看,释然笑道:“黄鹂是多子的鸟儿。小主,或许您换一个处世的方式,前面的路,会更加开阔呢。”

“是啊,如今也不能再碰那药了。算了吧,算了,怀上陛下的孩子也无所谓了,我还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我的感情……”

乔桦只感觉脸上有一滴清泪淌过。

第二天,赫连战被兵部编入司空峻的麾下。

赫连战入司空峻的麾下,这也不失为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从前虔王做了不少坏事,赫连战心里亦是有底,更或许能根据某些线索,找出当年的许多从犯;另外,赫连战为人老实忠厚,如今好马遇伯乐,自然是皆大欢喜。

晚上的时候,遂王匆匆忙忙于月色下朝长安殿跑去。

乔桦正和斐翠坐在贵妃榻上绣着刺绣,忽然见得孙广进来打了个千儿道:“小主,遂王殿下来了。”

“遂王殿下?”乔桦疑惑着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遂王站在门外,看着乔桦从殿内走了出来,两人互行完礼,乔桦便请遂王到了正殿外的回廊下小坐。

“殿下又是漏夜前来,可见定是有什么急事。”乔桦语气平和。

遂王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信纸,乔桦心里一颤,问道:“又是密信?”

“这是我刚才拦下的,立马给你拿了过来,”遂王一边喘气,一边将信纸打开,道:“刚才我看到禁军中尉刘季述派人送信,我跟踪信使,一直从东宫跟到麟德殿外,才成功将这密信抢到手。果然,里头又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乔桦看完,双眼睁得老大,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刘季述,刘季述竟然和李克用勾结,这不是造反么?”

“是,刘季述是太子身边的人……”

乔桦背脊一阵寒凉,张着嘴似乎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廊下扫来的阵阵夜风让那种无助的寒凉感一层又一层地袭上来。

“不对,”乔桦惊道:“照你这么一说,皇后也是要造反了?”

遂王思索良久,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点点头,“也许吧……”

乔桦紧紧攥着那封信,似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司空峻,刘季述竟然在密谋对付司空峻!他这个禁军中尉还想取代司空峻,成为统军吗?”

遂王一时怔住,乔桦忽地喊了双蝶前来。

双蝶连忙从屋子里出了来,“小主叫奴婢何事?”

看着天上又圆了一次的明月,乔桦的面庞上澹澹的光亮像洒了一层白霜,对于和司空峻有关的事情,她从来都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乔桦淡淡开口道:“如果皇后要造反,我只能和德妃联手了。双蝶,现在马上陪我去一趟含香殿。”

遂王惊道:“你这是……”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你放心,德妃不会把我怎样,”乔桦强颜笑了笑,看着遂王道:“你早些去给苏婕妤报这件事儿吧,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

刚走两步,乔桦又回头,叮嘱遂王道:“殿下,今日我所做的决定,请殿下半个字也不要告诉苏婕妤,否则对她不好。”

遂王怔了怔,点头默认。

见状,乔桦才放心地朝宫门踏去,只留给遂王一个毫不犹豫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下的长安殿殿门外。

德妃对乔桦深夜的拜访颇感意外。

乔桦淡淡一笑,解释道:“德妃娘娘不要误会,嫔妾今夜特地来拜访娘娘,是想向娘娘您表露忠心。娘娘手上有嫔妾避子药的把柄,嫔妾从今往后,愿意事事为娘娘您效劳,共同除掉皇后。”

一旁的琅夏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德妃双眼凌厉,直视乔桦,像是能刺入乔桦内心。德妃声音尖锐:“你好大的胆子,敢如此揣测本宫?”

乔桦镇定自若,“娘娘心里想做什么娘娘自己知道便可,今夜嫔妾是来表忠心的,愿意从此时此刻开始,一切为德妃娘娘马首是瞻。娘娘,嫔妾的这一点小心意,还希望您不要拒绝才好。”

德妃侧目乜斜着乔桦:“你?凭什么表忠心。”

乔桦福了一福,声音像是幽幽从腔子里逼出来:“皇后娘娘连同李克用想要谋反,今晚遂王殿下截下刘季述的密信才知道此事!”

一语惊人,德妃似乎从头到脚都被这句话固定住,她转向乔桦,再度问道:“你说……什么?刘季述不是太子的人么?”

“所以,嫔妾才斗胆揣测,是皇后娘娘,在幕后指使。”

“呵,皇后,皇后,”德妃冷笑道:“皇后她果然不简单,只是你,既然知道了密信,为何不直接告诉陛下,要来绕着路子告诉本宫?”

乔桦依言镇定答道:“很简单,因为陛下会顾着天家颜面。虔王殿下尚且经历三劫,也只是被禁足,后来死得蹊跷。如今刘季述的密信直指太子,陛下会仅凭一封密信就轻易杀了皇后和太子么?更何况如今我大唐宦官干政,陛下根本束手无策。这一点,想必德妃娘娘比嫔妾更清楚。”

窗外的夜又沉了几分,乔桦的声音似是在殿中回响一般,细小却又震耳欲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花开时节 德妃被乔桦的一连串问题惊住,乔桦像是变成了一个从未和德妃谋面的陌生人。

良久,德妃才再度开口:“乔婕妤,本宫当真是小看了你。”

“无所谓小看不小看,只要娘娘看得起嫔妾,就是嫔妾的福气。”乔桦淡淡笑道。

德妃望着乔桦的神色好一阵,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像是嘲讽皇后,又像是嘲讽自己。德妃眼神凌厉,看着乔桦,道:“好,很好!既然你如此诚心效忠本宫,本宫为何不答应?”

乔桦见状,便匆匆行了一礼,“既然娘娘答应了,嫔妾从今以后便同娘娘站在一条船上,还望娘娘不要嫌弃。事已至此,嫔妾先行告退。”

说完,乔桦根本不顾德妃是否同意,又匆匆踏出了含香殿。德妃仍然未从刚才的一阵波涛中缓过神来,仿佛门外越走越远的乔桦根本不是平时她认识的那个女子。

窗外月色澹澹,深夜的潮湿气息渐渐如一张无形的地毯一般,在大明宫的每个角落铺展开来。

琅夏更是一头雾水,问德妃:“娘娘,乔婕妤,乔婕妤今夜是怎么了?您真的信得过她的话吗?”

德妃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信得过,当然信得过。本宫信不过乔婕妤,难道还信不过人心吗?乔婕妤也是个俗人罢了,呵呵,本宫有了她的把柄,就自然有了胜算,更何况咱们有共同的敌人皇后。乔桦这个人很聪明,不可小觑。乔桦一定和皇后有血海深仇,说不定本宫和乔桦两人以后还能长期合作……也未可知呢。”

说完,德妃收起脸上的嘲讽神色,让琅夏关了殿门,便准备就寝了。

从德妃宫里回长安殿,乔桦已经累得身心俱疲。

长安殿上空的月色在阴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天色并不是完全浓烈的黑,反而带有一丝深蓝,春日的夜,即使黑暗,也格外柔和。

晚风习习吹入长安殿,乔桦只觉得满目充满一种别样的惬意。墙上的倒影由于烛火的摇曳,像是习习晚风卷起的层层碧波。

“双蝶,”乔桦喃喃道:“景王手中握有兵部,如今我与德妃娘娘成了盟友,想必要对付皇后的弟弟也很简单。”

皇后何氏有一胞弟,名叫何钧,是为神策军右军少帅。

双蝶有些疑惑,“小主,您要对付何少帅?”

“是,”乔桦神色淡淡的,道:“上次司空峻败于李克用,也是因为何钧执迷不悟,非要同司空峻对着干。若是何钧当时肯听司空峻一言,或许正月之前就能将河东地区收益部分回来。如今皇后想要造反,之前何钧的种种行为,也能说得通了。”

“真的是皇后要造反么?”双蝶问道。

乔桦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敷衍地笑了笑,道:“我……我心底倒也没个数,只是根据以前的事情胡乱揣测罢了,但总感觉我没错。”

如此,两人便不再闲语,双蝶认真地服侍了乔桦卸妆、洗漱。又点好了安神香,扶了乔桦上床就寝。

流光匆匆。

四月二十五,众嫔妃给皇后在清宁宫中问了安,便各自散去。

皇后由着珍兰扶着自己朝后殿走去,皇后低声问道:“珍兰,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珍兰不解,“什么问题?”

“乔婕妤从前与德妃不睦,这一个礼拜以来,仿佛日日往含香殿里跑,两人来往倒是密切。”

听皇后这么一说,珍兰猛地点头,“是是是,娘娘,您这么一说,奴婢还真想起来了。乔婕妤最近是和德妃来往密切,娘娘您说,这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

“这……奴婢也不知道,奴婢等着娘娘您接下一句呢。”珍兰有些难为情地答了话。

皇后扯了扯嘴角,“本宫怎么能猜到那俩贱人的心思?太子刚上位一个多月,本宫的心思都花在东宫上了,后宫嫔妃本宫是越来越没心思管了。还好如今后宫人少,若是陛下后宫佳丽三千,本宫才真真是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乔桦这边,去清宁宫给皇后问了安之后,径直回了长安殿。

一进殿门,乔桦便看到皇帝圣驾在此。

乔桦匆匆上前,行了一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怎地一下早朝就来长安殿了,嫔妾刚从清宁宫赶回来,害陛下久等,陛下恕罪。”

皇帝脸上藏不住笑意,扶起乔桦,“你快起来,朕本来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却反而让你惊吓了。”

乔桦和皇帝携手走进了正殿。

“陛下还想给嫔妾什么惊喜,”乔桦嗔怪道:“惊喜就是陛下一大早在这里等着嫔妾么?这算什么惊喜。”

皇帝伸手在乔桦鼻梁上轻轻一碰,“果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朕这样都能让你不开心。”

乔桦忍不住发笑:“陛下明知道嫔妾是在开玩笑呢,哪里有不开心了?”

早晨的日色悠悠转转,闲闲地照进长安殿这宽敞的四四方方的小天地,只让人觉得时光恬静不争。

看着乔桦微微泛红的双颊,皇帝朗声笑了笑,道:“朕觉得,朕的乔爱妃害羞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韵,当真是顷刻让六宫粉黛无颜色矣。”

乔桦故作含怒,噘嘴道:“陛下怎地拿嫔妾跟杨贵妃比?嫔妾才不愿落得那样一个和心爱之人永远分开的下场呢。”

窗外清爽翠绿的花树让皇帝的目光愈发神采奕奕,皇帝倒了一杯茶,像是怀着心事难以说出口一样,淡淡提道:“朕当然不愿意,朕才体会了和至亲分离是何等感受。”

闻言,乔桦侧首看了看皇帝,皇帝的神色有些犹豫,不复刚才那般明朗。乔桦伸手,道:“嫔妾害陛下伤心了,陛下恕罪。”

“罢了,罢了,也不怪你。”皇帝摆了摆手,将倒好的热茶递给乔桦。

乔桦刚接过皇帝手中的茶盏,便觉得指尖如火烧一般的疼痛,“咝”地吸了口气,将茶杯打翻在了地上。

“陛下恕罪,嫔妾失仪了。”乔桦连忙起身致歉。

皇帝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被烫得发红。皇帝扶了乔桦坐下,道:“没事,不怪你,是朕刚才自己太出神了,竟没有感觉到茶水的滚烫。”

乔桦还是起身,亲自去内殿,拿了些药粉递给皇帝,“嫔妾替皇帝敷些药吧。”

“好,朕听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浮云蔽晴空 乔桦脚上穿的绣花宫鞋,走起路来莲步姗姗,身形更显婀娜。她认真走近皇帝身侧,将那药粉轻轻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沾了水,给皇帝敷着。

长安殿的长窗上用的是青色蝉翼窗纱,摸上去有几分凉意,此刻正映着庭院里的婆娑树影,暖风微动,在殿中留下了一道道疏影。快要入夏,偶尔飘入的一股热气,混着皇帝刚才沏好的茶香,一并洋溢在乔桦的鼻端。

乔桦微微摇头,淡淡笑了笑:“嫔妾敷得真是难看。”

皇帝的目光微微从手上移开,看着乔桦道:“不管怎样,都是你的心意。唔,你的这双花绣蹙金鞋倒是别样精致,行路无声。”

乔桦心中有一种似在寻常人家相夫教子之感,说不出来有多好,只觉得温暖却又一阵寒凉,到底心里有个结,此生也无法解开了。

乔桦按礼数行过礼:“多谢陛下夸赞。”

皇帝笑着,信手虚扶了一把乔桦:“怎地如此见外,动不动就行礼,搞得朕都不自在了,以后朕和你两人在时,不必行如此大的礼。”

乔桦坐下,饮了一口西湖龙井,浅浅轻烟从她口中飘荡而出。乔桦看着窗外道:“外头的花儿也都开了,又到了花事繁盛的时节,全靠陛下洪福庇佑。”

皇帝笑了笑:“朕有洪福庇佑又有什么用,如今那些个大臣似乎都一边倒地偏向太子,每每有奏疏呈上,必言太子如何如何、太子又如何如何。朕有时候觉得,这天下都变成他李缜的天下了。”

闻言,乔桦起身去了书桌前,拿过紫砂壶递给皇帝:“陛下说奏疏多了惹人烦闷,只是嫔妾毕竟身在后宫,这些话也只能听着,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陛下。不过嫔妾心想,陛下虽然烦闷,却也时时有美人前去探望陛下,陛下又能有多烦闷呢?”

皇帝把玩着紫砂壶笑了笑:“怎么这话听着仿佛是你在自夸一般?美人巧笑倩兮……”

乔桦打断道:“陛下惯会拿嫔妾的蒲柳之质来取笑嫔妾,陛下看看这紫砂壶如何吧,这是上次嫔妾在尚宫局看着好玩儿,跟陆尚宫巧言巧语讨来的。”

说着,乔桦又看了看皇帝腰间的香囊,道:“陛下的香囊上绣了依兰花的纹饰,想必是出自苏姐姐之手,陛下什么时候去看过苏姐姐了么?”

皇帝爽声笑了几声:“爱妃眼神倒是不错,难道还吃醋了不成?”

“嫔妾怎么会吃醋,”乔桦佯怒道:“苏姐姐兰质蕙心,贤德文雅,又和贤妃娘娘是一路性子的人,嫔妾自愧不如。”

皇帝闻着殿中的花香,问道:“你并未见过贤妃,为何知贤妃的好?”

乔桦微微颔首,一双妙目灵楚动人,“嫔妾的消息再怎么不灵通,或多或少也该听宫里的人说起过几句吧,陛下未免太小看嫔妾了。”

皇帝抿嘴含笑:“是,苏婕妤的性子和贤妃一样的好,唯一不足便是太倔强,有时候生朕的气,能一个月都不与朕说话,非得朕好言好语认个错她才肯原谅朕。”说着话,皇帝又看向乔桦的面庞,笑道:“朕想了想,苏婕妤即便样样比你好,至少姿色不像你这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乔桦害羞地触了触脸颊:“陛下再这样说,嫔妾要无地自容了。”

心底忽然一阵寒凉,姿色这种东西,苏婕妤年轻的时候,想必也是娇花照水吧。“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司空峻曾经夸过自己的话……

乔桦回过神来,双眸中的神色似乎多了几分浩远。

皇帝展眉而笑:“从前你偷偷学做饭的时候怎么不害羞啦?欸,朕今儿中午在你宫里用午膳,如何?”

乔桦松一口气,打趣道:“嫔妾蒲柳之质,但愿陛下看着嫔妾害能吃得下饭。”

皇帝微笑,“是,秀色才可餐。如今你这样看着朕,朕恐怕连今日的晚膳也吃不下了。”

乔桦笑得厉害:“陛下是说嫔妾太丑,让陛下吃不下饭了么?那嫔妾走便是了,嫔妾告退。”

皇帝一把拉住乔桦的右手:“这是你的宫里,你走要走去哪儿?”说着,皇帝便要让乔桦坐在贵妃榻上,“方才是你自己说自己丑,如今换了朕说,你又要生气,当真是……”

“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陛下不用说完,嫔妾就知道您要说什么了。”

皇帝将紫砂壶放到乔桦手中:“朕让你坐着,你就坐着,说这么多做什么?朕今日便留在你宫里头用午膳吧。”

皇帝眼中多了几分深邃,忽地叹道:“这一个多月,午夜梦回,朕还是会梦到虔……你说,朕算不算得上明君?”

乔桦有些惊愕,只觉得无从回答。但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乔桦只得思索片刻,温婉答道:“嫔妾曾揣度史书,见明君不使一人含冤,虔王殿下三番五次触犯宫规法度,陛下亦是明察秋毫。更何况据嫔妾所见,陛下事事亲力亲为,闲时也是研读史书。在嫔妾眼中,陛下所为,正是明君所为。”言罢,乔桦又道:“嫔妾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展颜,“这里就朕和你两人,夫妻之间论政议史有何不可呢?只不过,朕发现你不仅擅长做吃食,更擅言谈。”

乔桦一阵嗔怪:“陛下老是拿做菜的事情来取笑嫔妾,嫔妾当真是……”

皇帝轻轻将手指放于乔桦唇瓣之上,“你什么时候,给朕添个孩子,将来孩子必定能够像你一样聪明。”

乔桦低头不言,娇羞动人:“那嫔妾应该在长安殿里好好休养着,足不出户,才能快些怀上孩子呢。”

皇帝俯首靠近乔桦,几近耳语一般,道:“依你便是。朕应该把上早朝改到长安殿来早朝,举办家宴改到在长安殿来举办家宴,你喜欢太液池,朕便也将太液池搬到你的长安殿里来。”

乔桦忽地打断道:“嫔妾很喜欢太液池,陛下快叫人搬来吧,天子一言九鼎。”

皇帝搂着乔桦笑着:“你真真是……”

话音未落,却闻得一阵脚步声进来,只见孙广叩首行了礼:“奴才参见陛下。陛下,婕妤小主,德妃娘娘来了。”

乔桦心头“咯噔”一下,只觉得脑仁轻微生疼,转头看着皇帝不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嫌隙 乔桦还未做足准备,德妃便款款而入,乔桦连忙起身蹲下,行了大礼:“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长乐无极。”

德妃停步于乔桦身前,乔桦并为抬头,只垂首看着德妃的“杏林春燕”刺绣纹饰裙裾,仿佛能感到德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

片刻后,德妃才换了施施然的声色,道:“婕妤妹妹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娘娘。”

德妃悠然行至皇帝左侧,行了礼:“嫔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安。”

皇帝看德妃今日神清气爽,问道:“你怎知朕在长安殿,还特地从含香殿赶过来么?”

德妃神态亲和,道:“嫔妾给皇后娘娘问了安之后,便前去太液池旁逛了逛。快入夏了,湖边的景致当真别有一番风味。”

说着话,德妃便拿起白丝绢子,轻轻在指尖擦拭。

乔桦只淡淡前去内殿拿了新的茶盏给德妃倒茶,并不轻怠半分,但神色一直都是淡淡的,也不多看德妃一眼。

德妃亦并不像平日里那样话多,等乔桦将茶倒好,德妃才开口道:“陛下,嫔妾的含香殿今儿午膳准备了赤枣乌鸡汤,婕妤妹妹也在此,不如中午一同前去含香殿用午膳吧?”

皇帝沉默片刻,看了看乔桦的神色。乔桦倒是极爽快地点了点头:“娘娘亲自邀请嫔妾,嫔妾岂有不去的道理?嫔妾在此多谢娘娘一片盛情了。”

“婕妤妹妹愿意答应本宫的邀请,亦是本宫的荣幸,妹妹无需如此客气。”

说罢,德妃便替皇帝倒好了一盅西湖龙井。

“大家都是一家人,午膳就是要一大家人在才好,也无所谓什么客气不客气的。”皇帝饮完茶,笑道:“方才朕还在跟乔婕妤开玩笑,让她早早怀上孩子,你炖了鸡,今日正好给乔桦补补身子。”

乔桦双颊红如流霞,“陛下……”

德妃掩嘴一笑:“陛下惯爱取笑乔妹妹,总说这些没正经的。好了,咱们快走吧。”

德妃只带了琅夏随侍,乔桦也只带了斐翠,皇帝亦是遣走了轿辇,和德妃、乔桦一起朝含香殿步去。

进了含香殿,便能闻到满院甜香,含香殿的窗户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窗花,展目望去,尽是鸳鸯戏水、和合二仙、孔雀开屏和双龙戏珠。

进入正殿,便让人觉得浑身清凉,殿中洋溢着龙涎香的气息,德妃含了大方雍容的笑靥,请了皇帝和乔桦入座。

“爱妃这么早就开始用冰块了。”皇帝问道。

德妃细细一笑:“嫔妾冬日怕寒,夏日怕热,陛下和乔妹妹勿要见怪。”说着,德妃便令了刘元前去传菜。

乔桦倒是恭恭敬敬,待皇帝入座,又等了德妃坐下,自己适才入座。德妃边翩然行至坐席上,道:“乔妹妹入宫许久,今日也是头一次在我含香殿里用膳,可一定要把这里当成自己宫里一样啊,勿要客气,勿要客气。”

皇帝笑吟吟道:“今日朕原是只陪乔婕妤一人用膳的,但想着德妃你宫里的吃食向来是大明宫里数一数二的,便觉得带乔婕妤前来也是无妨。朕食言了,乔婕妤不会介意吧?”

乔桦拈了白丝丝娟掩口而笑:“跑去以为,一家子吃饭才热闹,所以陛下所想,正是嫔妾所愿。哦对了,含香殿里的菜式必定样样都好过嫔妾的长安殿。嫔妾正愁不好开口,陛下就道出了嫔妾的心意,倒是劳驾德妃娘娘兴师动众了。”

说罢,乔桦只淡淡含了温柔而谦卑的笑靥,并不多置喙。

德妃看着乔桦笑了笑,开玩笑似的道:“乔妹妹圣宠优渥,姐姐我今日抢你一顿午膳的时间,妹妹可别怪我啊。”

皇帝笑了笑:“好了,既是一家子吃饭,又何必如此在意什么虚礼呢?”

三人分别坐定,内监才开始上汤布菜。

一道道菜肴皆是名贵菜品,紫云参、赤枣乌鸡汤、清炖云腿、清炒马兰头……足以见得德妃宫中银子的开销不亚于其余任何一宫。

看了看一桌丰盛的菜肴,德妃笑了笑:“嫔妾厚颜陪陛下用膳,也不敢不用心而失了礼数。因此,这些小菜虽不及御膳房中的菜肴处处遵循药膳之方,但也算是口味鲜美,有益开胃,还请陛下和乔妹妹笑纳。”

皇帝轻轻放下筷子,目光放在了云腿之上,德妃立马会意,夹了一夹清炖云腿,放在皇帝碗中。

夹完菜,德妃看了看乔桦,点了点头,乔桦会心一笑,有些许赞赏德妃之意。德妃能从皇帝的一个眼神中便能揣测圣意,这正是乔桦所想要的本事。

乔桦心里知道,德妃已经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了,只是这艘船,恐怕不太稳。

心中一阵酸楚,但此时此刻在含香殿里,乔桦不由得勉力笑着,看上去温柔谦卑至极。

含香殿这日热闹非凡,宛如繁花点缀的人生,怎么看都是姹紫嫣红,似乎就要这样一路韶华繁盛下去。只是繁花再多,都会凋零,人终会老去。“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的那种日子的寂寞里,若是连一个儿女都没有依靠,那才是真正的悲凉。

乔桦忽然很想拥有自己的孩子,从前和司空峻的奢望,若是成了真,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德妃邀请乔桦来含香殿赴宴的事情,在宫里一传十,十传百。

人人都想不通,乔桦怎么会和德妃成了一路子的人。

四月二十六这天,晨昏定省后,苏婕妤直接赶在了乔桦前头,和乔桦在宫巷里碰了面。

乔桦倒是有几分惊讶:“苏姐姐,有什么事吗?”

苏婕妤看了看宫巷前后,又转向乔桦,问道:“乔桦,我发现,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说着话,苏婕妤便认真地看着乔桦,像是要望到她的双眸最深处。

乔桦心下也已经猜到苏婕妤所说的是什么事,毕竟风言风语自己也略闻一二。

只是,自己又把柄在德妃手上,皇后又有谋反的嫌疑,这样的秘密,不便告诉苏婕妤。

想到这,乔桦叹了叹气,“苏姐姐,我……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乔桦,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初心已逝,想要走别的捷径?”

乔桦矢口否认:“不是的,苏姐姐,你不要误会了我。我真的,真的有苦衷,而这苦衷,偏偏不能告诉任何人。”

苏婕妤沉默了片刻。

暖风和一阵喜鹊的滴溜打破这片宁静,苏婕妤还是开了口:“但愿你所说的苦衷,不是你为了某些利益而自找的借口。”

乔桦拉起苏婕妤的手,“姐姐,你……你我之间如今已有嫌隙了吗?”

苏婕妤神色淡然,“你倒是问得直白。乔桦,我只想说一句,人做事,最忌讳的就是违了本心。我不知道事情背后的真相究竟为何,所以不对你做评价,我只能顾着我自己。”

说罢,苏婕妤转身朝长街另一端走去,只留下乔桦和斐翠二人无助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样一来,乔桦连着好几日,都未曾拜访过苏婕妤。

双蝶每每问起,乔桦只说自己没了脸面再去见苏婕妤,终究是自己的错。

斐翠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偶尔劝着乔桦,不要太多心,等事情解决完了,和苏婕妤的误会自然就能解开了。

只是,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乔桦为此烦恼不已,嘴角也有点上火,记得双蝶连忙托赵太医找了药粉来擦拭,才渐渐将嘴边的烂疔消了下去。

五月初二,日色晴好,初夏的暖薰一阵又一阵地吹到太液池边来。

蓬莱阁外的树叶儿都被晒得有些卷了,像是薄薄一层晒干的宣纸。金色的日光从枝丫中泻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投在鹅卵石上,湖面上跃动的涟漪亦是映着太阳的光辉,晃得人不敢直视。

太液池畔,皇帝和苏婕妤正慢步幽径中。

皇帝双手背在身后,步履缓慢,看着苏婕妤道:“朕瞧着你这几日身子又有些不适,从前不是时常和乔婕妤作伴么,怎地这两日感觉你和乔婕妤连话也不说了?”

苏婕妤苦笑须臾,淡淡道:“陛下真是明察秋毫,只是这次陛下错了,嫔妾并非和乔婕妤有什么隔阂,只是天热了,嫔妾精神不好罢了。”

说罢,苏婕妤便随手摘下身旁的一片海棠叶拿在手上,神色陷入了无尽的黯然之中。

一大早的热风连带着也有一些清晨的凉气过来,让人忽暖忽热的。太液池边也偶尔遇到其他嫔妃,见了皇帝和苏婕妤,皆道一声“万岁”,便匆匆离开。人人手中皆拿着团扇,找了绿荫躲着阳光,偷得片刻的凉意。

皇帝和苏婕妤刚要离开太液池,便遇到了德妃。

苏婕妤行了礼:“参见德妃娘娘,娘娘长乐无极。”

德妃亦是给皇帝行了礼,随后看着苏婕妤腰间的香囊,问道:“婕妤腰上的香囊好生眼熟,仿佛姜大人也有一个。”

苏婕妤神色如凝冰霜,垂首不言,镇定自若。

皇帝疑道:“哪个姜大人?姜成么?”

“陛下英明,”德妃身上轻飘的宫装随着她的行走慢慢浮起来,“陛下,不知道您是否也记得,姜大人也有一个这样的香囊。”

说罢,德妃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囊,递给皇帝。德妃淡淡道:“这个香囊,是上次姜大人落在嫔妾宫里的,嫔妾此刻正要去还给姜大人呢,谁知在这里遇到婕妤。”

“姜成什么时候去过你宫里了?”皇帝问道。

德妃神色一怔,似是若有所思,说道:“这,这总之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嫔妾也记不太清楚。”

皇帝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朝德妃道:“朕自然不记得,这都是你们女子喜欢的事物罢了。香囊相似归相似,倒是五月以来宫中闷热,想必德卿也是是受不住这热气才来太液池的吧?”

暖风夹着冷风吹得德妃额前的青丝轻微挑起,德妃和颜道:“陛下这是嫌嫔妾多嘴了么。苏婕妤,不如你给本宫解释解释吧,本宫就当听个乐子。”

苏婕妤笑道:“姜大人的香囊是他的母亲给他绣的,嫔妾的是自己绣的,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么?”

说完,苏婕妤便将自己腰间的香囊取了下来,递给德妃。

皇帝和德妃的眼神皆在两个香囊之间游走,果然,上头的针脚明显不一样。苏婕妤的绣工是宫里一绝,德妃手中的香囊,显然不是出自苏婕妤之手。

苏婕妤松了一口气,道:“德妃娘娘若是喜欢香囊,过几日嫔妾亲自绣一个赠予娘娘就是了。”

皇帝似是有点疲累,坐在了假山上头,背靠着湖中泛起的盈盈光波。

德妃笑得有几分不自在,更多的是勉强,眼里却透着不安。德妃将那香囊匆匆塞入袖口里,换了话茬道:“陛下方才说入了五月以来,宫里十分闷热,嫔妾也这么认为。所以,这几日也时常请了鄂太医来为嫔妾调理着身子,祛湿除热。”

皇帝浅笑:“朕知道你素来畏寒又畏热,准许你冬季提早领红罗炭,夏季提前领冰窖里的冰。怎么,如今没有让人去领么?”

德妃勉强笑道:“嫔妾多谢陛下体恤,这些年来嫔妾身子的确适应了不少。”说毕,德妃又拿出丝绢,朝苏婕妤说道:“嫔妾今日打扰了陛下和婕妤妹妹,妹妹勿要见怪呵。”

周遭仅余一两声蝉的嘶鸣,皇帝开口道:“你若是觉得冰块还不够,朕便让人送一些荔枝给你吧。”

德妃颔首,“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陛下真真是有心了,不过嫔妾却不想如此耗费,这一路走来,得跑死不少马儿呢。”

说罢,德妃又朝苏婕妤笑了笑。

苏婕妤行了一礼,柔柔道:“嫔妾身子不适,不能陪陛下和德妃娘娘了,先行告退。”

皇帝点了点头,苏婕妤便匆匆离开。

一路上的暖意惹得苏婕妤背上出了一层香汗,回到含凉殿的时候,连头发丝上亦是薄薄的汗水。

晶儿端来了凉水,替苏婕妤擦脸,“小主怎地这样热?”

苏婕妤坐下喘了几口气,饮了一杯凉水,又自己用手沾了些盆里的冷水浇在自己脸上,方才镇定许多。

“刚才和陛下一起闲逛的时候碰到了德妃,”苏婕妤说道:“德妃用春秋时期周幽王为博妃子一笑的典故,提醒我她才是最受陛下宠爱的人。”

晶儿有些瘆瘆地点头,问:“那……小主为何匆匆赶了回来,分明是您先遇见陛下的呀。”

“本宫继续待在那儿又有什么意思?”苏婕妤摇头答了话。

晶儿懂得,颔首道:“德妃娘娘跋扈惯了,小主忍让些也好,否则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惹出一身麻烦。陛下也没有帮着小主说话么?”

苏婕妤声音细细的:“帮了,但终究不能一直帮着我。所以我也只好识趣,不让陛下继续为难。”

象牙纹饰水盆里的水透凉无比,苏婕妤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又开口道:“不过德妃正如乔桦说的一样,不擅长临场应变,,只会傻傻谋局。今日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香囊,说是姜大人的,又说和我腰间的香囊很相似。难道德妃不知道她来搜了宫吗,我的香囊我自然是早早更换过的了,她还以为是姜大人送我的那个呢。”

晶儿笑了笑,将水盆端走,道:“小主别往心里去,那奴婢便先去倒水了,小主歇会儿,吃些水果吧。”

“去吧,也别累这自己了。”

言毕,苏婕妤叹了口气,望着桌上的一碟饱满通盈的葡萄,缓缓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惊雷(上) 苏婕妤不知坐了多久,眼看时辰快到中午了,却是太监进来传话:

“婕妤,姜大人在殿外求见。”

苏婕妤一听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神色一怔,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快请姜大人进来吧。”

“是,奴才即刻去请,”那太监答应着下了去。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和一些佩剑的声音,姜成大步流星地走近屋内,给苏婕妤行了礼:“参见苏婕妤。”

“快起来。”苏婕妤刚才从太液池回来,疲惫感才渐渐消下去,因此说话语气细腻,听起来似有几分云淡风轻。

苏婕妤看着姜成,倒了杯凉水,道:“我才从太液池赶回来,多多少少有些失态,倒让你见笑了。”

姜成摇摇头,“哪里,婕妤客气了。”

“若不是德妃来了,恐怕我现在还在和陛下闲逛呢。不过和陛下待在一起也实在烦闷,不晓得该跟他说什么好。”

“哪有,是你不愿意罢了。”

“是啊,我是不愿意,”苏婕妤捡了一粒话梅含在口中,接着说道:“你近来如何,听说棣王殿下当初对你有几分隔阂。”

姜成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是,因为我替皇后娘娘做了许多事。”

苏婕妤起身,将殿门关上,走近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姜成,问道:“棣王殿下的疑问又何尝不是我的疑问,我也很想问你,为何当初要替皇后娘娘办那么多事情?”

忽然,大明宫极远的地方,隐隐响起一阵抚琴声,低续不停,恍若细雨潺潺,一滴滴落在庭院里。

两人仔细朝窗外一看,才发现果真是下雨了。

早上还是晴好的天气,此刻却忽然变脸,实在是令人未曾料到。初夏时节的雨,像是跳动着的绿叶,携带了几分温柔,亦如细细柳枝。

姜成的话和雨声一同传到苏婕妤的耳中:“我……我从前给皇后做了多事,不假,可是我是有原因的。时至今日,我也不想隐瞒什么。”

苏婕妤脸上的疑惑如空中此刻的乌云一般,一层一层覆盖上来,“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五年前,郑婕妤杀害了德妃的女儿,此事不假。当时,皇后娘娘还只是何淑妃,五年前德妃有过一次失宠,导致德妃的女儿被迫给了皇后抚养。皇后出宫祈福之时,郑婕妤便趁机杀死了德妃的女儿,贤妃娘娘当时不也怀疑过吗?”姜成一字一字地说出了这件事。

苏婕妤听得出神,缓缓点头,“你竟然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贤妃姐姐当初也只是怀疑。你既然知道一切,为何还要帮皇后娘娘做事?”

姜成叹了口气,依言答道:“你听我说完。五年前的七月,棣王殿下当时被陛下倚重,当时的皇后怂恿郑婕妤杀死德妃女儿的秘密被贤妃怀疑,皇后于是策划杀死贤妃与棣王殿下。”

不顾苏婕妤的惨白脸色,姜成继续道:“我与你交好,你又与贤妃娘娘交好,我知道郑婕妤当年的秘密,想要替贤妃娘娘查清真相,所以才刻意和当时还是淑妃的皇后接近。皇后娘娘果然看得起我,把我擢升成了宫廷侍卫首领。”

“所以,你所看到的、知道的,都是真相,你为何不向陛下言明?”

姜成摇摇头,“我一人所见,根本不足以扳倒皇后和郑婕妤。”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苏婕妤追问道。

姜成似是犹豫许久,仿佛连思绪也不在宫中。良久,良久,姜成终于开口道:“因为我和皇后接近,所以,我知道贤妃是怎么死的!”

恍若一道闪电从苏婕妤的脑海中霹雳而过,苏婕妤惊愕得无以复加,放在桌子上的双手分明抖了一抖。

“你说……你知道,贤妃姐姐,是怎么死的?!”苏婕妤神色艰难地再问了一遍。

姜成点了点头,“是,人人皆以为贤妃娘娘是突发疾病,不治而死,实际上,这一切,都只是皇后娘娘的手段罢了。”

“我就知道,”苏婕妤眼眶泛红,说道:“我就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当初宫里有人传言贤妃娘娘是中毒而死的,看来,看来果真是皇后所害!”

姜成皱眉:“因为只有贤妃死了,棣王殿下才必然会回宫,然后,虔王殿下的火药计划才能实施……”

苏婕妤伤心到了极致一般,双手遮住面庞,喉咙呜咽,像是带着一腔怨恨和冤屈,却亦无助到了极点。

“还有一件事……”姜成犹豫片刻,看了看苏婕妤。

苏婕妤擦了擦眼角,坚定道:“你说。”

姜成吸了一口气,慢慢道:“贤妃娘娘的死,是在皇后计划之中的,所以,并非是病死。你还记不记得,贤妃死了之后,她宫里的太监、宫女,全部自愿陪葬,自杀了随贤妃而去。”

“此事我当然记得,乔婕妤甚至还说起过这件事的古怪。”

姜成颔首,道:“看来乔婕妤也对殉葬一事产生了怀疑,没错,贤妃宫里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都是被皇后下令,让人去毒死的!”

闻言,苏婕妤的神色似乎并没有多么意外,仿佛整个人已经麻木了一样。

“你不想知道皇后让谁去下的毒手吗?”姜成看着苏婕妤的双眼,问出了这句话。

苏婕妤不可思议地将目光转向姜成,像是在望着陈年往事,问道:“皇后派了谁去毒害朱境殿的所有人,你也知道?”

“是,我知道!因为这个人,就是每天在你身边、当你的贴身宫女、知道你所有秘密的——晶儿!”

苏婕妤彻底怔住了。

姜成亦是闭口不言。

苏婕妤嘴里迸发出一阵冷笑,似乎连苏婕妤也未曾想到过,自己的喉咙里竟然能发出如此诡异的声音。

怎么会呢?这也太可笑了。

“怎么会,怎么会?”苏婕妤望着姜成,像是在等待一个否定的答案:“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你告诉我,怎么会是晶儿?!”

姜成喟叹道:“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知道你听了真相后会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忍了两年,今日才告诉你真相。我、乔婕妤,还有遂王殿下,如今已经在准备秘密对付皇后的弟弟何钧了,到时候皇后必然脱不了干系,所以,现在才是告诉你事情真相的时机。”

随着苏婕妤的右手一挥,桌上的茶盏全部砸在了地上,发出霹雳雷声一般的巨响,摔得粉碎。每一块碎片,都足以刺穿人的胸膛。

门外的人听得里面的动静,将门推开,惊道:“小主您怎么了,奴婢听到有东西打碎了。”

苏婕妤凌厉地看了过去,开门进来的,正是晶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惊雷(下) 望着眼前的晶儿,苏婕妤只觉得晶儿陌生到了极致,像是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却又并非像人,总觉得人魔也是可以融为一体的。

苏婕妤陡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姜成亦随之站起,“婕妤,你先冷静……”

苏婕妤打断姜成,摇摇头道:“姜大人,您请退下吧。”

姜成咬咬牙,终究叹了口气,拱手行了礼,也不说话,只远远朝了门口走去,身影消失在一片繁盛的花事中。

待一切安静下来,殿中只剩了苏婕妤和晶儿两人。

晶儿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桌上,笑道:“小主,这地上的东西,奴婢帮您清扫了吧,这看着也是令人心烦。”

“住手,”苏婕妤声音有几分颤抖:“晶儿,你过来。”

晶儿不解其意,揣着手站到了苏婕妤面前,福了一福,算是行礼。

苏婕妤看着晶儿许久,眼眶中的盈盈眼泪顺着她的面庞滑下。苏婕妤高高将右臂抬起,狠狠一掌,响亮地落在了晶儿的脸上。

这一掌,苏婕妤用尽了全身力气。为了这一掌,苏婕妤的右手到肩膀,都打得隐隐作痛。

晶儿的左边脸颊顿时高高肿起,上面还被苏婕妤的护甲滑出一道血痕。晶儿一下慌了神,连忙跪下,仰望着苏婕妤,“小主,小主您这是,奴婢,奴婢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苏婕妤再度一掌,朝晶儿原本就红肿的左脸再度击去。

又是一掌,并不比刚才的力度小。

晶儿被打得倒在地上,却也不敢去捂脸,只颤抖着蜷缩在木制的地板上,像一只被捕的猎物。

“小主……”晶儿含泪呜咽道。

苏婕妤眼泪如瀑,一滴滴顺着面庞的轮廓滑下,滴落在地板上,瞬间消失不见。苏婕妤行至晶儿身前,晶儿害怕地将脸埋下,只盯着苏婕妤的刺绣蜀锦鞋,不敢动弹。

“晶儿,我给你两条路,”苏婕妤终于开口说话:“一条,是我把你带到陛下面前,一五一十地讲述你毒杀朱境殿所有人的罪过;一条,是你向我招供,你什么时候起开始投靠皇后,你们如何布局,为何要杀了贤妃,为何要将矛头指向棣王,这一切的目的何在,你们接下来又打算如何做!”

苏婕妤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眼泪簌簌落下,双眼似乎要渗出鲜血一般,看往晶儿的灵魂深处。

“奴婢有苦难言。”晶儿从地上爬起来,直挺挺地跪着。

“你有苦衷,”苏婕妤冷笑:“你且说来听听,你有什么苦衷?我竟未听说过,天底下还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

晶儿脸上的血正如苏婕妤的眼泪一般流出,晶儿仰头看着苏婕妤,道:“奴婢不会让您知道真相,这还是为了您好。奴婢承认,自己早就坏事做尽,早就居心叵测,您一定是恨极了奴婢。可是,这么多年来,奴婢对您却是忠心耿耿,从未害过您。这件事也一样,奴婢不能让您知道真相。”

苏婕妤看向晶儿,阴郁和凶险的神色从未像今天这样出现在苏婕妤的脸上。苏婕妤带着眼泪连连冷笑,摊开双手,“是我,是我疯了,原来我才是个疯子,我竟然逼着一个为了我好的人招供!”

晶儿伸手欲拉着苏婕妤,苏婕妤却踉跄地躲开,后退一步,“你别拉我!晶儿,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是,我承认你的确从未害过我,可是你害了我宫中与我最是情深的姐妹,你帮着皇后筹谋,是不是乔桦的悲惨遭遇,也与你有关?!你即便是为了我好,但是你是我的贴身侍女,你做和我做有什么区别!我身边竟然有你这样蛇蝎心肠的人,不,你根本不配为人!”

闻言,晶儿也抬起左手,狠狠朝自己的脸颊打去,“是,小主,您说得是,奴婢是不配为人,这宫里又有几个人配为人?你以为陛下配吗?或者,皇后?”

苏婕妤看向晶儿,“你说谁?”

“奴婢说,陛——下。”

“住嘴,”苏婕妤吼道:“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是被我打昏了头?”

“您不是想知道真相么,奴婢说了,奴婢不让您知道真相是为了您好。您若是什么都想知道,奴婢也不拦着您,您直接去问陛下好了。”

苏婕妤和晶儿的身影恍若隔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晶儿接着道:“您刚才说,您想带着奴婢去见陛下。其实,您不用带着奴婢去见陛下,真的,您只需要自己去见陛下,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说完,晶儿三拜苏婕妤。

拜完,晶儿便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苏婕妤,道:“小主,希望您能记住奴婢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

说完,晶儿便转身远去,走出了殿门。

苏婕妤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她抬起袖口,沾了沾眼角的泪,缓缓蹲下,将地上一块一块的陶瓦碎片细细捡起来。每拿起一块,便会传来一声冷冷的“哐哐”声。

这一整天,苏婕妤宛如行尸走肉一般,将自己关在殿内,不让任何人见。

次日,五月初三的晚上。

浓浓迷雾漂浮在宫中,宫巷里更是看不到尽头,无尽的黑暗就是宫里最鲜明的特色。含凉殿中,苏婕妤换了一身素净的宫装,对着铜镜出神。

夜空中的星子光辉灿烂,想来星星也是不通人性的,在苏婕妤这样伤心的时刻,也自私地在空中闪闪发光,炫耀一般地展示着自己的光亮。

换好了衣服,苏婕妤对着铜镜愁云惨淡般地一笑,才发现自己眼角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都随着日子的流逝增多了。

缓缓放下铜镜,苏婕妤的眼眶又红了起来,她走向门口,双手拉开木制殿门,正对着苏婕妤额头上方的,是一轮光辉明亮的残月。

太安静了。

苏婕妤缓步走了出去,踏出殿门,踏出宫门,走过宫巷,走上汉白玉阶,一步一步,行至了养居殿门口。

已经深夜,几片乌云浅浅飘了过来,遮挡住几分月的光洁。苏婕妤的素净宫装倒是也如月色一般,丝毫没有华丽,却总是带着几分淡淡的纯洁。

嘴角泛起一丝寂寥的笑意,苏婕妤踏过了养居殿的门槛。

皇帝站在宝座前面,看着进来的苏婕妤。

苏婕妤行了跪拜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嫔妾漏夜前来打扰陛下,还请陛下见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余恨 皇帝见苏婕妤突然前来拜见自己,亦是满脸疑云,道:“你起来吧。这么晚了来见朕,所为何事?”

一丝丝月华透进屋子,卷起碎金似的微尘,宛若幽梦。熠熠隐亮笼罩在苏婕妤周围,点染勾勒出清秀的轮廓,繁华中夹带着几许缥缈的朦胧。

苏婕妤的神色凝滞了片刻,眼眶一直都是红红的。高琛立侍在皇帝身侧,不断打着羽扇。殿中安静极了,檀香的气息布满整个养居殿,那气息悠然沾上苏婕妤素净的宫装,像重重囚笼,将她困在这皇家的华贵的监牢中。

若是平时闻得,这气息还有几分安心与亲切,此刻只觉得寒凉而凶险。

皇帝见苏婕妤沉默许久,还不说话,于是颇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朕问你话呢,你怎么不说?”

苏婕妤只觉得耳边似有冬日的寒风刮着,像一片片利刃一般,皇帝的话也直直刺入她的双耳,令她百般头疼。

苏婕妤斜目看了看高琛,皇帝亦是明白了苏婕妤的意思,便摆了摆手,高琛于是安静地退了出去,生怕惹得皇帝或者苏婕妤不快。

半晌后,苏婕妤才觉得双脚有些酸楚,便道:“陛下问嫔妾,嫔妾现在还不想回答;但嫔妾也有一事要问陛下,还望陛下现在便如实回答。”

皇帝的神色略微尴尬,只好强颜笑着从宝座前面走了下来,行至苏婕妤身边几步远的地方,温言道:“你今晚是怎么了?”

苏婕妤还未开口,便只觉喉咙一阵哽咽,问道:“陛下,嫔妾想要问您,两年前,贤妃姐姐的死,陛下还记得么?”

皇帝双眸中的神色忽然迷离,让人捉摸不透。皇帝皱眉道:“贤妃的死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突然提起做什么?”

苏婕妤索性淡淡冷笑,脸颊虽苍白,但双眼亦有神。苏婕妤直视着皇帝,问道:“是,两年了,陛下早就忘了,是么?或者说,陛下是故意忘记的,因为陛下心里有鬼?”

皇帝收起手中的折扇,将手背在身后,刚才温和的面容此刻已经严肃起来,朝苏婕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算作朕刻意忘记?”

苏婕妤神色愈泰然,皇帝的面色便越不安。苏婕妤旋即问道:“那嫔妾问问您,贤妃姐姐的死,可与您有关?”

闻言,皇帝失神片刻,旋即带了几分怒色,道:“你这是什么话?苏婕妤,您今晚有些失态,现在立刻回宫,朕就当没听到你今晚的话。”

这样一瞬的怒色,苏婕妤亦回之一笑,似乎根本不为皇帝所动。苏婕妤自顾自继续说道:“陛下,嫔妾真的很想知道,为何当时棣王殿下如此受您倚重,贤妃姐姐却刚好突发疾病,不治而亡?”

皇帝被问得不知如何作答,他叹了口气,语气又比刚才和和缓了几分:“苏婕妤,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哪里是人能够控制的?”

苏婕妤神色一瞬迷离,仿佛魂魄已经不在体内。苏婕妤反问道:“陛下,时至今日,您还不肯告诉嫔妾朱境殿所有宫女、太监自杀陪葬的真相么?”

皇帝将手中的折扇掷于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清脆声。皇帝神色凛冽,道:“苏婕妤,朕昨天早上才与你在太液池边闲逛,怎么才过了一天,你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才过了一天吗?”苏婕妤冷笑着,像是在嘲笑自己,道:“嫔妾将自己关在屋内一天,仿佛过了整整一年!这一天,我相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多得让我伤心,让我绝望,让我看透了所有人肮脏、丑恶的内心!”

皇帝的声音沉沉的:“你是在诋毁朕。”

宫灯将苏婕妤的面庞照得泛着橙黄,她声线凄然道:“我没有诋毁你,我只是实话实说。”苏婕妤说到这里已经不再唤皇帝“陛下”,称呼自己也只随意用了“我”来代替。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声音真实又朦胧:“那么,以你的聪慧,恐怕也已经猜到了吧,还来问朕做什么?”

苏婕妤的泪停住,唇边的一丝笑意也愈发冷厉,讥讽道:“你一直担心牝鸡司晨、后宫干政。你倚重棣王殿下,想要立他为储君,所以,你便决定留子去母,杀了贤妃!”

一句简单的话,却成了此刻空旷大殿中最如雷贯耳的声音,余恨绕梁,回响不绝。

“留子去母,”皇帝勃然怒道:“是,朕是决定留子去母,又有何错?朕错了吗?朕只不过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不让女人祸乱朝纲!万一以后贤妃成了太后,干政……”

不等皇帝说完,苏婕妤便提高了声音,打断道:“你明知道贤妃不会!”苏婕妤顿了一顿,和皇帝直视了片刻,继续道:“都是你疑神疑鬼,所以才会生了留子去母的念头。你为了守住这样的秘密,竟然杀了朱境殿的所有人,你好歹毒的心啊。不过,我也不怪你,君王历来心肠歹毒,否则怎么能夺得皇位?”

“你不要太过分了,朕现在是念在你生了病,所以今日你所说的话,朕都可以当做没听见!”

“我病了么?”苏婕妤的声音幽幽像是从腔子里逼出来一般不真实:“是,没错,我早就病了,病得还不浅。我只是可惜了贤妃姐姐,白白送死。你既然决定立棣王为储君,后来为什么又因火药的事情而禁足了他?可见你果真蛇蝎心肠,稍有不满意,便要将他们母子逼上绝路。”

皇帝的声音有彻骨的生冷:“你以为朕只是单凭这一件事就怀疑棣王吗?!你知不知道棣王自己也不守规矩,拥兵自重,他这是要在匈奴和朕搞分裂么?”

苏婕妤摇摇头,双睫低垂,并不直视皇帝,“可是棣王从未生出过异心,你以自己的小肚鸡肠衡量他人的胸怀,当然只能得到无尽的怀疑。”

皇帝目光如深渊般叵测,道:“苏婕妤,你素来聪慧,真的不明白帝王家的规矩么?”

苏婕妤只觉仿佛有人将浸在冰里的手拿了出来,放在自己胸口处取暖。分明是初夏的暖意,心里却寒凉到了极致。苏婕妤淡淡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边说道:“你说得对,我是不该今晚来质问你,那么便祝你心想事成,造就一番大唐盛世吧……”

皇帝远远望着苏婕妤,望着她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养居殿的门槛,消失在墨色夜空中的一缕月光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流言扰 苏婕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养居殿走回来的,皇帝、皇后、棣王、贤妃,还有晶儿的模样不断交替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带来无尽的恨意和悲怆。

坐在床沿上,苏婕妤换了另外的宫女进来伺候自己,默念道:“晶儿,你说得没错,你不让我知道真相是为了我好,但,也不完全是。”

新来的宫女听见苏婕妤喃喃自语,浅笑着问苏婕妤:“小主,您说什么?”

苏婕妤摇摇头,抿嘴含笑,神情一直空洞着,没有半分精神。

宫女亦不再多问,替苏婕妤将帐帷放下,又将宫灯吹熄至只剩一盏,隔着帘子福了一福:“奴婢退下了,小主若是半夜醒来,记得叫奴婢一声。”

说罢,那宫女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边,寝殿内再度恢复了子夜的宁静。

第二天。

早上的日色灿若金子,炫耀着自己刺眼的光芒,像是在向大明宫所有人展示初夏的脚步声。

晶儿脸上的伤经过一天的处理,也是好了许多。用了早饭后,晶儿突然受皇后召见,来到了清宁宫。

到了清宁宫后,晶儿便将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告诉给了皇后。

皇后淡淡看着晶儿,笑道:“看来,如今的苏婕妤已经是心如死灰了吧?她一定没想到,本宫毒死贤妃,是得了陛下的允许的。”

晶儿点了点头:“是,苏婕妤昨晚已经去质问过陛下了,想必如今早已万念俱灰。”

闻言,皇后好看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喜悦和外头的阳光一样灿烂。皇后看着晶儿,开口道:“本宫之前说过了,本宫一定会帮你一个忙,今日便帮你吧。”

晶儿抬头,“娘娘所说……”

“你不是一直对司空峻有情愫么?本宫今日便成全你们,不过,还需要你自己配合一下。”

晶儿脸上有几分喜色,点头道:“是,奴婢自然配合。”

皇后展颜道:“你说你之前送了乔婕妤一只信鸽,并且乔婕妤还和司空峻私订过终身,对不对?现在乔婕妤已经成了陛下的女人,想来咱们也可以拿这事儿来做做文章。”

晶儿的神色有几分犹豫,但终究更多的是难掩的喜色,她拜了一拜:“奴婢……奴婢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皇后粲然一笑,看了看自己精致的护甲,道:“是啊,你也只能指望着本宫来成全你了。除了本宫,想必你们宫里那位苏婕妤是没办法成全你的吧。”

晶儿神色为难,但强颜笑了笑,道:“我们小主是脾气软了一点,再说了,奴婢实在不想因这些自己的私事叨扰小主。还好皇后娘娘成全,奴婢,奴婢叩谢娘娘隆恩。”

“呵,脾气软了一点,”皇后嘲讽道:“依本宫看,你们宫里那位苏婕妤呀,当真是懦弱。从前有贤妃护着她,两年前呀贤妃也死了,苏婕妤这两年的日子过得的确很不好。”

晶儿眼神躲闪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有皇后娘娘庇护,我们小主才不至于受德妃为难。”

皇后抬一抬手,“罢了,你退下吧。本宫说的计划,你可要好好去完成了,毕竟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晶儿俯首:“是,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教导。”

说罢,晶儿后退两步,转身便朝殿门口走去。外头日色金灿,大明宫的青瓦上,皆映着太阳的光辉。

苏婕妤,像生了大病一样,整个人突然就没了生机,像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苏婕妤连早膳亦是未曾动过,只呆呆地坐在木桌前,双眼无神,像是陷入了幻境一般。晶儿不在含凉殿中,因此是含凉殿的掌事太监小德子过来伺候苏婕妤。

“小主?”小德子试探道:“小主,您这……看起来也太可怕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奴才即刻去请太医过来替您诊脉?”

不知道苏婕妤听到自己说话没有,苏婕妤仍是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如雪花,双眼空洞地望着殿门外的粲然晴空。

小德子朝着苏婕妤望的方向看了过去,刺眼的日色让他直眯着眼躲闪,朝苏婕妤道:“哎呀,小主,这外头太阳太大了,您一直这样看着,对眼睛不好呀。”

说完,小德子连忙行至门口,将殿门关了起来,发出“砰”的一声响声,更有一些灰尘被震落,从天花板上撒了下来。

小德子咳了两声,又行至苏婕妤身前,将茶壶中的凉开水倒了一杯,递给苏婕妤。

“小主,”小德子乞求道:“您就吃一口早膳,喝一点水吧?”

小德子看着苏婕妤良久,良久,苏婕妤才微微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双唇,道:“我只是想看看外头的阳光,今日阳光多灿烂啊,我原以为,有了阳光,便没有黑暗了。”

小德子不解其意,问道:“这……这没错呀,有了太阳,当然就没有黑暗了。”

苏婕妤闻言淡淡一笑,那笑也有几分缥缈虚无,仿佛只是皮笑肉不笑。苏婕妤摇头道:“其实并不是这样,最黑暗的地方,便是人心,这是太阳永远也照不亮的。”

小德子愣了愣,输了口气,道:“小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奴才发现,似乎是您和晶儿闹了什么矛盾?”

苏婕妤摇摇头,忽地又皱眉道:“晶儿与我是有矛盾,晶儿联合陛下、皇后,一起来骗我,把我骗得好惨!”

说这话时,苏婕妤亦是忍不住颤抖,双手握拳,指关节阵阵发白。

“骗……您?”小德子一头雾水。

苏婕妤喘着粗气,“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太可笑了!陛下竟然,他竟然……呵呵呵呵……”苏婕妤连连冷笑,神情扭曲得可怕,让小德子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小主,”小德子愁眉道:“小主,依奴才看,若是小主受了什么委屈,请太医来开一些安神药也是好的。”

苏婕妤端起手边的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如毒蛇一般顺喉而下。“不用了,我这是心病,太医来了也是治不好的……”苏婕妤边说边再倒了一杯茶。

小德子只好作罢,退在了一边,等着苏婕妤有事再吩咐。窗外的日色仍毫不吝啬地照进含凉殿正殿,将大半个地面照得光可鉴人。

司空峻正好今日进宫当值。这两个月没有战事,司空峻便待在宫里,整顿神策军。

下午的时候,宫里忽然传起了一阵谣言,说乔桦和司空峻有私情,秽乱宫闱。

谣言传得有模有样,还有人说曾看到乔桦用信鸽传了许多书信给司空峻。风言风语自然很快便在大明宫中传开来,一时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掌上珊瑚 第二天早上,皇帝在养居殿内用着早膳,高琛拿着羽扇缓缓扇着,意图扇走几丝闷热。

桌上的清粥倒映着皇帝并不太高兴的神色,皇帝夹了一夹菜,又松了筷子,放回碗上,道:“算了,撤走吧,朕没胃口。”

高琛赔笑道:“陛下,您这,这才刚吃了几口呢,咱把这盘菜吃完可好?”

皇帝摇了摇头,道:“不是朕不想吃,实在是没有胃口,吃不下。撤走吧撤走吧。”

高琛点了点头,将羽扇放下,端了一盘便朝外头走去。皇帝忽地叫住:“欸,记得把菜留着,朕中午吃……如今就别浪费粮食了,让宫里从上到下都节省一些。”

高琛闻言沉默了片刻,还是笑着颔首同意:“是,奴才替老百姓们谢过陛下圣恩了。”说罢,适才慢慢踏出门槛,身子一晃,险些要摔倒的样子,看得皇帝“咝”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慢着点儿!”

过了片刻,高琛才将所有的饭菜撤走,进来接着替皇帝摇着羽扇。

皇帝像是思索一件事良久,道:“咝……你说,这昨天下午宫里传言乔婕妤和司空峻,还说乔婕妤和司空峻两人私订终身,有信鸽来往的书信为证。高琛,你怎么看?”

听得皇帝如此发问,高琛尴尬的笑了几声,呆呆地看着皇帝,吞吞吐吐道:“呃,这,这个,哈……”

皇帝佯怒,“你这,笑什么。”

高琛擦了擦额头,道:“奴才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回答呀,陛下问奴才这种问题,这不是在为难奴才么?”

皇帝闻言忍俊不禁,但又目光深邃地看向了殿门外,喟叹道:“唉,宫里的流言风语何时停歇过,朕当真是要找出这源头,撕烂此人的嘴!”

“是是是,”高琛附和道:“早该如此了,奴才即刻去替陛下揪出此人,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你回来,”皇帝神色尴尬道:“现在啥都不知道,你怎么去揪?哎……算了算了,朕想起此事未免心情不好,陪朕走走吧。”

高琛点头打了个千儿,问道:“那么陛下还是去麟德殿么?”

皇帝已经行至门口,转身朝桌边的高琛道:“那当然了,不然朕还能去哪儿?走了成千上万遍了,还问,还问。”

说罢,皇帝便携了高琛一道,从养居殿的汉白玉阶上缓缓走下,朝麟德殿转去。

汉白玉阶旁,晶儿躲在此处,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往南边走去。见状,晶儿便迅速朝西边跑了过去,这个方向,是司空峻巡逻的必经之路。

初夏的风将晶儿额前的鬓发微微撩起,晶儿步履匆匆,终于看见远处一队巡逻侍卫朝自己走过来。

司空峻走在最前面,晶儿会心一笑,平了平喘着气大气,朝司空峻走去,一边走,一边低着头,像是在四处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渐渐地,晶儿行至了司空峻身前,连忙参拜:“啊,参见将军。奴婢不是故意挡路的,还望将军见谅。”

司空峻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不打紧。晶儿姑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么,我看姑娘慌慌张张的,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的物件?”

晶儿连忙点头,道:“是,是苏婕妤,婕妤丢了一件重要的首饰,奴婢一下子也想不出掉在哪儿了,不知将军能否跟奴婢一起寻找?”

司空峻素来热心,且巡逻任务并不繁重,自己和苏婕妤也算有些交情,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晶儿万分感谢,司空峻便让部下马宏哲带着剩余的侍卫继续巡逻,自己则和晶儿一起寻找起了首饰。

晶儿神色一阵欢喜,将司空峻朝南边引去,这里是去往麟德殿的必经之路。

两人连着跑了许久,终于气喘吁吁,停了下来。晶儿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道:“应该就是这里了。我,我记得,昨天,我,来过这里。”

司空峻见晶儿上气不接下气,便先帮着晶儿一同找了起来,“晶儿姑娘,你能描述一下首饰的样子么?”

“是……是一个珊瑚手串。”晶儿提高了嗓门答话。

晶儿假意和司空峻一起寻找了片刻,司空峻便发现树下有一只极为显眼的珊瑚手串,静静地躺在那里。

“找到了,晶儿姑娘。”司空峻高兴地说道,便将那珊瑚手串从树下捡了起来。

正好,不远处,皇帝和高琛亦看见了司空峻和晶儿。

皇帝眯着眼,朝司空峻和晶儿看去,问高琛:“高琛,那两人是不是司空峻和晶儿?”

高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以示确认。

皇帝迈开步子,朝司空峻和晶儿走了过去。只见司空峻此刻正好拿着珊瑚手串,帮忙戴在了晶儿的手腕上。

晶儿见皇帝和高琛走来,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陛下,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司空峻一时一头雾水,见晶儿如此慌忙谢罪,不知何故。

皇帝亦疑道:“你突然谢罪做什么?”

晶儿虽说是假装着急,但假戏真做起来也是厉害,看起来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晶儿拜道:“陛下不责怪奴婢和将军私相授受吗?”

“什么?”皇帝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眉心皱成“川”字。

司空峻吓了一跳,连忙单膝屈下给皇帝行礼,仍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正当大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时候,乔桦和双蝶不偏不倚走了过来。

晶儿见乔桦过来,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朝乔桦道:“乔婕妤,乔婕妤,奴婢知错了,都是奴婢不好。”

乔桦脸上的疑云一层又一层,“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晶儿一边抽泣,一边朝皇帝和乔桦说道:“陛下,乔婕妤,奴婢有罪,奴婢和司空峻将军相恋已久,今日私相授受,被陛下发现。求陛下看在奴婢和司空峻将军两情相悦的份儿上,饶恕奴婢一命,饶恕奴婢一命。”

乔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耸然看向司空峻,司空峻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心里百般杂味。

晶儿继续哭诉道:“陛下,昨日有谣言传闻乔婕妤和司空峻将军有私情,实际上不是的,是奴婢和将军两情相悦。乔婕妤的那只信鸽实际上是奴婢的,乔婕妤经常帮助奴婢用信鸽写书信寄给将军,这才引起了宫里人的误会。其实奴婢和将军早已定情,陛下您看,这是奴婢和将军的手串。”

说完,晶儿便伸手给皇帝看。

皇帝又让司空峻伸出手,果然,两人手上的手串正如一对佳人,十分相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婚期 皇帝看两人的手串如此相配,也松了一口气,缓缓颔首。

皇帝并未发怒,反而有些欣慰的样子,笑道:“原来乔婕妤和司空峻的谣言是这样一场误会呀。没事儿,没事儿,你俩都起来吧。晶儿伺候苏婕妤尽心尽力,司空峻维护朝廷安危也是鞠躬尽瘁,你们俩如今既然已经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

晶儿再度给乔桦道歉:“乔婕妤,都怪奴婢不好,害得您与将军被人误会。也害陛下心神不宁,奴婢有罪。”

皇帝摇摇手,“没事,回头朕把那些个议论的人都罚一半的俸禄。”

皇帝又看着司空峻,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晶儿姑娘啊?”

司空峻稍微看了看乔桦的目光,乔桦神色呆滞,却也和司空峻直直相视。司空峻脸上的阴郁欲盖弥彰,却强颜欢笑,道:“大约是两年前吧,微臣也记不清楚了。”

皇帝十分高兴,脸上的喜色也是难以掩盖。

乔桦明白,司空峻必须承认。

其实,乔桦过来找皇帝,原本是想解释昨天的流言蜚语,谁知道……看样子已经不用乔桦亲自解释了。

心底又是一阵寒凉,命运实在捉弄人。

只是,乔桦并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晶儿演的一场戏罢了。

但,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乔桦和司空峻的谣言已经破灭。现在的真相就是:晶儿和司空峻两情相悦,让人误将乔桦牵涉其中。

乔桦明白,这样的结果,是皇帝喜欢看到的。

既然一切谣言都可以平息了,自己还伤心什么呢?乔桦不明白,她只觉得浑身从头到脚都没了力气。失去的,却是比得到的更多啊……

皇帝见大家皆怔在原地,便岔开了话题,道:“好了好了,咱们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大家都散了吧,散了散了。”

乔桦只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句空空的躯壳,被双蝶搀扶着,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长安殿……

双蝶劝慰道:“小主,您,您现在一定很伤心,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乔桦僵硬地点了点头,刚才强行忍住的眼泪此刻擦也擦不干,顺着脸颊淌下。乔桦声音颤抖:“我伤心什么?正好不用担心流言蜚语了,我伤心什么?我伤心什么?”

然而,伤心终究是伤心,乔桦越说这句话,流出的眼泪却是越多,怎么也擦不干,怎么也止不住。

“只要他不受牵连,我就开心,”乔桦接着说道:“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

乔桦喉咙哽咽,不能再言。双蝶端来茶水和新的白色丝绢递给乔桦,一张崭新的丝绢很快又被泪水浸润,一阵滔天的伤悲彻底朝乔桦席卷而来。

连着五天,乔桦每日只望着窗外发愣,神情木讷,让双蝶和斐翠担忧不已。

不过幸好,幸好乔桦很快便振作起来,毕竟消沉下去终究有百害而无一利。说道和斐翠这才松了一口气,早晨起来,便给乔桦上了妆。

五天后,也正好是太子回长安的日子。

太子前些日子被派出宫巡查地方军阀,如今大功告成,自然要回宫述职。同时,北境的使臣刚好前来长安给皇帝进献贺礼。因此,五月十日这一晚,宫里便举办了一场宫宴。

皇帝为了迎接北境的使臣,也耗费了不少心思,琢磨着应该准备些什么吃食,才能不亏待了使臣。

众人的提议皆是无趣。太子建议皇帝准备山珍海味,说是因为北境人从来没有吃过海鱼,若是用东海鱼虾招待北境使臣,必定会让其大开眼界。

皇帝摇摇头,并不赞成。

景王则提议道:“父皇,儿臣认为,应当准备宫里御膳房最美味的十道菜,让舞女伴舞。美人、美酒、佳肴融为一体,到底是最显尊贵。”

皇帝亦不赞成:“朕说过了,节俭,节俭!贫苦地区的百姓连饭都吃不起了,你还如此享乐,是在认真为朕打算吗?”

景王只得道歉:“是,儿子考虑不周,让父皇和兄长见笑了。”

太子摇摇头:“那么既然如此,便也只能拿些寻常的美食来招待了。依儿臣看,父皇可以赠送一些名贵珠宝,也差不多够了。”

听完所有的提议,皇帝仍是不满意。

皇帝正发愁,忽然高琛进来,道:“陛下,乔婕妤求见。”

闻言,皇帝面露喜色,道:“快请进来,请进来。”

不过一会儿,乔桦便身穿一袭淡雅宫装,莲步珊珊,走进了麟德殿。乔桦福了一福:“给陛下请安,给太子、棣王、遂王、景王殿下请安。”

皇帝笑了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

乔桦脸上的淡妆显得尤为精致,“陛下,嫔妾认为,应该用一些当地最有特色的吃食来招待使臣,嫔妾曾经去过襄州,很喜欢当地的民间小吃。这样一来,既能让使臣了解到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又能为陛下节省一笔开销,嫔妾自认为算是两全其美,还望陛下明鉴。”

皇帝闻言十分满意,夸赞道:“好,爱妃所言甚是,朕便听乔婕妤一言吧。”

闻得皇帝这样开口了,其余皇子自然也拱手朝乔桦行了一礼,乔桦微微福了一福,算作回礼。

晚上,宫宴在麟德殿举办。麟德殿帘影微动,富丽堂皇。乔桦只着了一袭翠绿色花蝶长衣,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缠丝镀金细簪。簪子尖端缀有一颗稍显名贵的南珠,南珠衬着不明不暗的月华,微微闪着光亮。

家宴十分热闹,丝竹管弦之乐清越悠扬地从麟德殿声声传出。麟德殿灯火通明,满是祝酒和庆贺的声音。这样的纸醉金迷,似乎也并未节省多少开销。

看着眼前的襄州小吃,乔桦的神情看起来实在不好,和满殿的纸醉金迷显得格格不入。

宫宴过半的时候,众人亦安静了下来,等着皇帝发话。

皇帝看了看远处的司空峻和苏婕妤身后很远的晶儿,笑道:“趁着今日这个好日子,朕也宣布一件事情。司空峻是我大唐禁军的统军,对大唐忠心耿耿,如今英雄当配美人,他自己也承认了和晶儿姑娘两情相悦。朕便好人做到底,今日,赐婚司空峻和晶儿姑娘吧!”

乔桦脑中“嗡”地一响,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这样的结局,早已料到。

皇帝又道:“婚期便定在明年正月,到时候,各位可得赏脸啊!”

众人脸上皆是喜色,端起酒盏,朝皇帝、司空峻和晶儿祝福。整个麟德殿回响着会被碰撞的声音,还有人们半醒半醉的庆贺声,热闹非凡,颇有几分赶庙会一般的纷繁。

似乎只有乔桦和司空峻的神色是不愉快的,可是这又如何呢?

一切的一切,亮得让人晃眼。尘埃落定,乔桦只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梨花白“,这酒不辣喉,但后劲却很大。饮了几杯,乔桦便满脸通红,嘴上只余得几分寂寥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别亦难 皇帝赐婚司空峻和晶儿的事情,很快便平息了之前乔桦和司空峻的流言蜚语。

晶儿得皇帝亲自赐婚,这是光荣无比的事情,含凉殿的贺礼也是连续一个礼拜没有间断过,堆积的贺礼尽数被小德子搬去了西暖阁,否则真真是连门口也要被堆得水泄不通了。

苏婕妤,则独自坐在寝殿中,呆呆地望着窗外愈渐浓烈的夏景出神。已经五月底了,夏天的炎热一层一层扑上来,像要将整个大明宫吞噬于口中。

新伺候苏婕妤的宫女名叫品儿,晶儿则被苏婕妤指去暖阁打杂去了,闲来倒也无事可做,算是个轻松活儿。

品儿很会梳头,这一个多礼拜以来,时常给苏婕妤变着花样梳头,倒甚得苏婕妤喜欢。苏婕妤脸上终于偶尔有了一丝笑容,但只是偶尔的短暂一瞬,终究她还是沉郁的。

苏婕妤这样的沉郁,叫品儿难免担忧。

品儿终于在这晚问道:“婕妤小主,为何您总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奴婢伺候得不够好?奴婢才刚伺候小主十余日,还请小主多多指导奴婢。”

说罢,品儿便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的样子,虽说没有晶儿从前那般活泼,但终究是个稳妥的人,和苏婕妤的性子大有几分相似。

“没有,你伺候得很好,”苏婕妤劝慰道:“我原本也是个极少事的人,不想麻烦了下人,因此也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性子。”

品儿闻言会心一笑,那笑容是苏婕妤十分怀念的。品儿见苏婕妤静静地盯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小主时常心神不宁,奴婢还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的缘故呢。”

苏婕妤憔悴的脸上笑靥渐生,“你做得很好,做事也比晶儿稳妥,往后可不要再说今日这般气馁的话了。”

“嗯,”品儿点头道:“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小主左右。”

倒好了茶,苏婕妤仰头一口饮下,用丝绢沾了沾嘴角,又看着品儿,问道:“品儿,你不想问一问,为何我突然将晶儿打发走吗?”

闻言,品儿却是愣了愣,尴尬地笑了笑,犹豫道:“奴婢……奴婢愚笨,兴许晶儿姐姐哪里做得不好,因此惹恼了小主呢吧?”

苏婕妤含着浅淡的笑容摇了摇头,好看的眉头亦微微舒展,道:“不是,晶儿很聪明,但她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为人啊,太过伶俐也不好,可见大智若愚才是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

这话听得品儿云里雾里,品儿不晓得如何回答,只好颔首示意,又拿起旁边的团扇,不断地给苏婕妤扇着凉风。

也许是夏日的暑气太过炎热,这样小的微风仍是让苏婕妤满额头都是小小的汗珠。品儿又端了一盆冰块来,拿了铜铁做的风轮,慢慢给苏婕妤转动着,这才让风凉快了许多,整个正殿的暑热顿时少了许多。

苏婕妤从衣橱中拿了一件衣服出来,这是贤妃生前的一件遗物,贤妃在家宴上时常穿这件吉服,仿佛五年前穿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贤妃穿过。苏婕妤偶尔问起为何不再穿,贤妃只说这吉服穿着不太好看,便不想再穿了。其实,人人都看得出来,贤妃穿这件吉服是很好看的。

想到这,苏婕妤的脸上有多了几分阴翳,却仍强颜笑道:“品儿,晶儿如今被陛下指了婚,所以啊,我便让你来伺候在我身边,好让晶儿轻松一些。是我委屈你了。”

品儿连忙摇手,“小主折煞奴婢了,小主的性子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奴婢感恩还来不及呢,小主怎么会委屈了奴婢。”

苏婕妤回之一笑,叹道:“晶儿和司空将军的婚期定在正月,还有大半年呢。这十多天来,我总想着,这人世间的情感太过复杂,也就让人难以捉摸。更多的时候,还是感叹一句命运无常罢了。”

这句话倒是简单,品儿也深深懂得,便点头同意,转动风轮的手又微微加快了几分。

五月二十五的晚上,乔桦托人传了密信给今晚当值的司空峻。

司空峻一看到乔桦的笔迹,便立刻佩剑,按照上头写的地方寻了过去。

信上写的地方是瑷江殿,夜晚最荒无人烟的地方。

乔桦早已在此久候,见司空峻来了,便淡淡一笑,脸上的疲惫顿时显现了出来,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司空峻摇摇头,“我的确不敢来,好不容易才让陛下打消对你我的疑惑。”

“可是你还是来了,”乔桦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我今晚,就是很想见你一面。听说,你明日又要出征夏绥了?”

司空峻哽咽了一番,怔怔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走好不好?”乔桦的声音若有若无。

司空峻眼眶一红,“好,我不走。”

乔桦不再静静站着,走上前,紧紧抱住司空峻的肩膀,眼泪像怎么也止不住的河流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沾湿了司空峻的衣襟。

司空峻亦搂过乔桦,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红了眼眶,分不清是谁的低低抽泣还是夏虫的浅浅低鸣。这个夏夜,已经混入了太多情感,让人脑海中皆是一片混乱,只想找个地方静静躺下,什么也不去想。

乔桦低低哭喊道:“我真的希望你就这样,永远陪在我身边,可是你要走,我留不住你。”乔桦从司空峻的怀抱里抽离出来,举起双手,摸着司空峻轮廓分明的脸庞,含泪道:“你知道吗,我曾和双蝶在城墙上去眺望过,看了看你走过的路。我告诉双蝶,我会一直支持你,每次都在城墙上,等着你打了胜仗回来。”

乔桦呜咽几声,继续道:“我每次,都会等着你回来,就像两年前我在山林里跟你说的一样啊……”

司空峻泪水亦夺眶而出,“是我,是我失言了,我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你,一次又一次离你越来越远。可是没有办法,命运将我们安排成了这个模样。”

乔桦颔首,擦了擦眼角的泪,“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你说过,家国为大,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继续效忠大唐!”

司空峻再度将乔桦揽入怀中,“我一定,一定平安回来,为了你,为了大唐。”

乔桦挂着眼泪笑了,伸手替司空峻拭去脸上的泪水,强颜笑道:“明日你就要出征了,不要哭,不要让别人看到你哭过。”

司空峻嘴唇有些颤抖,亦强忍着泪意,笑道:“好,只要你安然无恙,我就不会难过。这么多年了,我也只为你掉过眼泪。”

乔桦替司空峻将泪痕擦去,强迫自己平定下情绪,道:“从今往后,我们连拥抱的机会也没有了,当你晚上看到月亮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因为我在想你。”

天上的月亮弯如玉钩,散发着轻烟薄雾般的淡淡月华。今晚是二十五,月亮不圆,但仍发着惨白的光辉,在两人身后的太液池湖面上,洒下一湾璀璨。

“好,我答应你,”司空峻掷地有声:“从此以后,你我都要珍重。”

说完,司空峻和乔桦紧紧相拥,破涕含笑,像是一对久别的夫妇,经历了一场有惊无险的浩劫。

月躲去了云层背后,似乎不愿打扰地上的两个苦命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凤影碎 光化三年五月二十六,司空峻率神策军左军,自大明宫启程,北伐夏绥。

转眼间,到了六月初五。

乔桦的神情渐渐恢复如初,虽说心境寂寥,但亦不能让人看出来自己心中所想。晶儿和司空峻的婚期虽然已定,但晶儿仍在含凉殿当差,她和苏婕妤也从来没有当着外人的面翻过脸,以至于在外人看来,晶儿还是从前老老实实伺候苏婕妤的晶儿。

乔桦回想起来,自从苏婕妤误以为自己投靠了德妃之后,苏婕妤便真的从来没有和乔桦再说过一句话。

下午的时候,双蝶还是劝道:“小主,要不咱当面去跟苏婕妤说清楚,说为什么您假装投靠德妃。”

乔桦摇摇头:“不行,难道要我说,我投靠德妃是因为我怀疑皇后娘娘要谋反吗?这种话给苏婕妤说了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我为何不等到大功告成的那一日再和苏姐姐分享喜悦?”

双蝶抿了抿嘴,点头道:“既然小主做了这个决定,那么从今往后奴婢便也不劝小主了,全力配合小主罢了。”

乔桦笑了笑,拉起双蝶,出了殿门。

“走吧,我去试试,说不定苏婕妤原谅我了。”乔桦笑道。

两人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含凉殿”三个不太醒目且有些掉漆的大字便悬在了两人的头上。

乔桦朝门口的两个侍卫道:“两位大哥,劳烦帮我传一下苏婕妤吧。”

“是,小主。”

那侍卫答了话,便“吱呀”开门走了进去。乔桦忍不住朝里头张望,只见没过多久,那侍卫又跑了出来。

“怎么样,姐姐可愿意见我了?”乔桦迫不及待地问道。

侍卫摇摇头:“苏婕妤说了,您请回吧。天太热,当心身子。”

乔桦一听,身子几乎从头寒凉到了足底,哪里还感觉得到半分暑热?但既然苏婕妤不想见,乔桦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那,多谢了,我先回去了。”乔桦朝侍卫笑道,说完便转身走了,连侍卫的一声“小主慢走”也没有听见。

含凉殿里头,苏婕妤还在陪着遂王说话。

遂王颇为疑惑,问道:“娘,为何乔婕妤来了您不见?”

苏婕妤神色躲闪,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把你叫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所以,我便没有让乔婕妤进来。”

遂王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开口道:“娘,您的脸色看起来也太差了,像病了一个月似的。您今日把儿子叫来,是为何事?”

“我想问问你,”苏婕妤脸色如凋落的广玉兰,虚弱地问道:“你,有没有夺嫡的打算?”

闻言,遂王神色明显一惊,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半晌才尴尬地否认道:“娘,儿子哪有那本事?夺嫡我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的,我一心扶持二哥。”

苏婕妤神色这才放松了下来,双唇亦是毫无血色。

遂王反问道:“娘为何这么问?”

苏婕妤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你夺嫡,而且看得出来,你追随棣王多年。但是,棣王如今是众矢之的,除了你,人人都在对付他。太子明面上看着不争不抢,实际上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坏事,皇后的手也一样不干净。”

“娘是担心二哥?”

“是,”苏婕妤点头,有气无力道:“我是担心棣王将来遭人暗算,你一定要秘密保护好你二哥。我真是担心,将来哪一天……”

遂王打断道:“将来哪一天,如果二哥真的不可避免被人暗算,那么我会夺嫡,我会给二哥报仇!”

苏婕妤亦是被遂王的一番话震住,张口不语,缓了几口气,神色有几分痛苦。

良久,苏婕妤平静下来,倒了杯茶,脸色苍白道:“既然你有这样一手准备,我这个做娘的,自然也是支持你的。”

遂王颔首,“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定会誓死追随二哥,不会让将来的帝位落入当今太子手里!”

苏婕妤欣慰地抿嘴,仰视着立于身旁的遂王,声音却虚弱得气若游丝:“好……好啊……你,是陛下的好孩子,有几分气节。只可惜……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着你走下去。”

遂王不解其意,“娘,您说什么呢?”

苏婕妤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天色晚了,长安热了这么久,今晚可能会下一场雨。孩子,你早些回去吧,我今日能见到你,就心满意足了……”

遂王有些云里雾里,只好点头答应,恭敬地退下,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嘱咐道:“娘,听说您太一也不肯请,您也不要太亏待自己了。”

窗外的暑热一分一分重了起来,殿中茶香四溢,淡淡的轻烟随着风的方向飘过去,风却也是闷热的,朝人兜头扑来,令人难以呼吸。

晚上,果真大雨滂沱,长安城终于在持续的闷热之后,下了这场雨。雨声杂乱不堪,如无数石子从山上洒落,沿着陡坡滚下山腰。

天还未亮,苏婕妤的脸色惨白依旧,阴翳的气氛让她看上去如行尸走肉一般不堪。

苏婕妤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烛灯微晃,她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宫人。遂王昨天说得没错,苏婕妤确实像病了一整月似的。

只是这“病”,到底,也是心病。

苏婕妤托着沉重的身子,行至桌前,坐下,手上开始慢慢地写着一张书信,上面的白纸黑字,仿佛将苏婕妤此刻气若游丝的声音传递了出来……

信上写道:

“乔桦,这封信,是我留给你的,我还记得,曾经与你的交情。的确是我不对,不应该就这样跟你有了隔阂,可是,我终究是不能再和你站在一条船上了,那些过去的情谊,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虽不与你来往,但我亦念在旧时的交情,奉劝你一句,早日离开这个地方吧,不要报仇了,人若是一辈子带着仇恨而活,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你真心爱的人也真心爱着你,这就是你的幸福,你该把握住,而不是为了复仇灭失了本心。乔桦,我恨陛下,可是,我却没办法报仇。昨天遂王承诺了,他会一直扶持棣王,若是棣王有难,他便会全力夺嫡。我想啊,陛下这么担心牝鸡司晨之事,所以将来万一遂王成了储君,我该怎么办呢?不如今日我便自我了断吧,也好免除陛下荒谬的担忧,毕竟,当初陛下肯为了立棣王为太子而任由皇后毒杀了贤妃。乔桦,这一个多月来,我像是从人间坠落到了地狱,许多事情啊,我也不想再追查下去了,我做不到,我好累。乔桦,逃出去吧,不要像我一样,让深宫变成了自己的坟墓。晶儿的事情,我也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写到后面,苏婕妤的眼泪已经将信纸浸透,但苏婕妤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像是冬日里一株含苞的白梅,沧桑却又令人动容。

写完,苏婕妤端起桌上的一壶酒,仰头,饮下,一滴不剩。

苏婕妤静静地躺在了地上,酒如毒蛇,喉咙还是火辣一般烧灼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有几分泛白。

苏婕妤始终躺在地上,良久,良久,像是睡着了一样。

天刚蒙蒙亮时,品儿进了寝殿,伺候苏婕妤起床,才发现躺在地上的苏婕妤。品儿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试探着叫了好几声,见苏婕妤仍无动静,便伸出手指,缓缓朝苏婕妤的鼻尖放去……

光化三年六月初六寅时,婕妤苏凤影,暴毙于含凉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何钧 苏婕妤的骤然离去,让乔桦备受打击。

乔桦听到苏婕妤的死讯时,太阳才逐渐露出一点猩红的轮廓。乔桦始终不相信,昨天自己还被苏婕妤拒之门外,怎么今日天还未亮,苏婕妤便离开了人世。

品儿将苏婕妤临终前桌上的书信交到乔桦手里时,乔桦正失声恸哭,颤抖着接过了信。

双眼模糊地看着书信,一个个文字像是变成了无数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乔桦双眼似乎要渗出血来,双手颤抖,那一张书信竟被乔桦的指尖刺破了。

乔桦狠狠将信纸抛向空中,任由其落下,刚才的悲伤似乎化作了无尽的愤怒。“是晶儿!”乔桦咬着牙吼道。

双蝶拾起飘落的信纸,看完后亦是百感交集,喘着大气:“竟然是晶儿,竟然是陛下,我们一直以来,追查的凶手,竟然是,陛下?”

“难怪苏姐姐选择了这样的结局,”乔桦哽咽道:“想必她对陛下失望至极吧,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死于……”

乔桦不再说下去,双蝶和品儿亦是泪流满面。品儿开口道:“乔婕妤,陛下并不知道这封信的事情,你也千万不要去质问陛下,否则您会彻底失宠的。您就假装不知道真相,好吗?”

乔桦点头,“多谢你的提醒。”

静默片刻,乔桦叹息着坐在了贵妃榻上,身子一软,道:“只可惜,苏姐姐和我的误会,永远,永远,也不能解开了,她还以为我真正投靠了德妃吧……”

双蝶和品儿立于身旁,皆不答话,泪如雨下,和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竟然形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谁也没想到,昨晚的夜雨,会在天没亮的时候就停下来,任由阳光掩盖去一切的悲伤。

大明宫,也陷入了一层阴翳之中。

下午的时候,皇后在宫中收到了战事的消息。

消息有关前几天司空峻和何钧在夏绥的战事。

夏绥位于长安东北面数百里远,地理位置偏高,颇有几分“小高原”之观。若是东南风刮起来,便会直叫人觉得迷乱,睁不开眼。

事情是这样的,司空峻率领的神策军和何钧率领的一小路右军产生了分歧。

何钧是当今皇后的胞弟,身份最贵;然而此乃战时,司空峻身为统军,军衔又远在何钧之上。两人一时间非常尴尬,产生的分歧当时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因此,司空峻和何钧最后兵分两路,各带三队人马,导致一队人马被夏绥的埋伏歼灭,损失惨重。

然后不出所料,何钧捅了娄子,司空峻只好让何钧和自己的兵力再度汇合成一体,正面对敌,结果导致整个军队皆伤亡不小……

整个消息便讲了这件事。

皇后看到这样的消息,神色涣散,将送信的人打发走了之后,便由着珍兰将自己扶去了贵妃榻上小坐片刻。

珍兰劝道:“娘娘,要不喝些茶吧?”

皇后摇摇头,“本宫没心情喝。何钧捅了这么大的娄子,陛下也一定知道了此事,不晓得陛下会怎么说……”

突然,汪禄海进了来。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皇后挺直了坐正,脸上的神色多了一丝宽松,道:“太子来了,快请太子进来,正好本宫为一事苦恼不已。”

汪禄海笑着答应了退下。

太子大步直入正殿,行了礼:“儿子参见母后,母后长乐无极。”

“孩儿快起,”皇后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疲惫消失殆尽,“你许久没有来清宁宫看过母后了,我还以为你最近忙得很,便也没有去打扰你。”

太子缓缓起身,握住皇后的双手,道:“娘,儿子知道您在心烦什么事情。无非是舅舅的战事罢了。”

皇后朝珍兰笑了笑,珍兰便放下了托盘退下。

皇后和太子各自坐在了桌前的雕花木凳上,“母子连心,我的确是在担心何钧的事情,不晓得你今日前来,是不是有一两个好的办法?”

太子脸上的笑意灿如日辉,“儿子到不能很好地解决舅舅的事情,但是能有对付司空峻的办法。这件事咱们要慢慢策划,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吧。”

皇后皱眉,“一年时间,这么久?”

“是啊,娘,”太子回应说:“刘季述是禁军中尉,所有的一切我都交给他来行动。少说九个月,多则一年吧。”

灿烂的日色照进清宁宫正殿,皇后闻言脸色并不太好看,神情复又回到了太子前来之前的疲累,唯有双眸中倒映着明亮的光辉,看上去略微有神。

“的确,成大事者,皆慢慢筹谋。可惜我这个做娘的帮不了你。”皇后会心地笑了笑,语气渐渐平和下来,宛如沉淀的香茶。

太子摇头,道:“您也不用太担心,此事我倒是极有把握,说不定能直接解散神策军。您知道的,陛下多疑多思,一年后,神策军必定被解散。”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略微的不安,又转瞬即逝,“你可要想好了,此事千万不能让你父皇晓得。”

“儿子知道。”

太子说罢,又和皇后絮絮一阵,便也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刻了。不知不觉在清宁宫坐了这么久,太子又几分不舍,但毕竟自己是东宫之主,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如此,太子便起身告了退,踏入一片充满暑热的傍晚余晖中。

第二日中午,皇帝召见了乔桦。

乔桦匆匆从长安殿赶到养居殿的时候,正是太阳最毒的时辰,地面上的汉白玉阶发出一阵阵刺眼的白光,照得她双目晕眩。双蝶替乔桦撑着伞,也是汗流浃背。

皇帝坐在宝座上等着乔桦前来请安。

“嫔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乔桦屈膝行礼。

皇帝起身,走过来拉起乔桦的右手,笑道:“六月十五是个吉日,朕打算册封你为正二品昭仪。”

乔桦一阵慌乱,不由自主将手从皇帝手中抽离出来,屈膝道:“嫔妾尚未生育,岂能有直接晋升为昭仪的道理,陛下再等些时日吧?”

皇帝淡淡一笑,只道:“上次使臣前来,你所说的办法的确获得了使臣的赞许,更为朕节省了一大笔食材的开销。朕觉得,你颇有协理后宫的气度和能力。”

乔桦埋着头,“陛下谬赞了,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嫔妾岂敢僭越。”

皇帝爽朗笑了几声,扶起乔桦,道:“朕又没有说直接把协理后宫的权力交给你,朕只是说让你好好学着,今后也好多为朕出力。同时你如果册封为了昭仪,位份高了,有些事情办起来也得心应手一些,是不是?”

乔桦眼神游离一阵,颔首,也不直接答应,只浅笑道:“陛下看得起嫔妾,实在是嫔妾的福气。”

“朕可从来不会看走眼。”

说罢,皇帝笑着揽了乔桦入怀,乔桦唇边漫上一丝满意又暗藏凶险的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只是近黄昏 乔桦从皇帝怀中将身子挪了出来,跪下谢了恩:“嫔妾叩谢陛下隆恩。”

是啊,想要扳倒皇后,必须成为最得宠的宠妃。

皇帝颔首:“那就说好了,六月十五,你的册封礼。”皇帝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日头渐渐西移,便道:“你陪着朕在这里坐一下午吧,朕累了,想和你说说话。”

乔桦自然答应,“是。嫔妾今天,会一直在这里陪着陛下。”

不知不觉,竟也到了黄昏。

乔桦悠然将头倚靠在皇帝的肩膀上,手中拿着一只绣线玉柄团扇,言笑晏晏:“嫔妾也想要陛下陪着嫔妾,每次都是陛下想召见嫔妾就召见,嫔妾有时思念陛下了,陛下却忙于公务。”

皇帝的衣服上沾染着檀香的沉着香气,连声音似乎也要和这香味融为一体,温和到了极致,开玩笑道:“你个矫情的小东西,朕是皇帝陛下,你竟敢叫朕听你差遣。”

乔桦抬着头,皇帝亦是瞧着她,两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傍晚五彩蒙幻的流光。不知对视了多久,皇帝的手逐渐朝乔桦的发簪上移去,轻轻拿下那根极为简易的簪子。

皇帝将发簪握在手中,用温和的眼光看着乔桦,像凝了一湾太液池的湖水,里面也是乔桦清晰的倒影。檀香的香气细腻,浸透入皇帝每一丝呼吸中。

“陛下想陪着嫔妾去长安殿用膳么,”乔桦喃喃道:“黄昏已经到了,咱们把落日看完就回去,好不好?”

皇帝朝乔桦看去,乔桦也再度望向皇帝,皇帝眼中虽有宠溺,但仍是掩盖不住那一丝丝疲惫。远处,飞金朱紫檀窗外,是重重华殿,殿宇之外,更是大唐的江山。此刻和皇帝坐在这里,突然让乔桦心中生出了一股豪气,和那日在佛寺的陡崖上俯视长安城一样。

皇帝的声音有几分慵懒,答道:“你不说,朕还没有发现,天色已经这样晚了。朕只是看着远处那一朵云出神,你看,好看么?”言毕,一只神似“和合二仙”样式的风筝从云朵前掠过,好看极了。

皇帝手中还拿着簪子,乔桦便将身子从皇帝怀中移开,头发自然跟着身形的移动而散了下来,青丝如瀑。

“陛下,”乔桦笑道:“你看你看那风筝,是不是很应景?就像嫔妾此时此刻和陛下待在一起一样,永远都是这样云淡风轻的时光。”

暮色四合的天空像仙女撒下的一条彩带,呈现着五彩蒙幻的流光溢彩,让大明宫的飞檐卷翘皆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慑人气势。渐渐地,似乎有一阵缥缈虚无的琴声,若有若无地漏进养居殿,如山谷幽泉般清澈,又如江河奔腾般激荡,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这样难得的夏日黄昏,衬着美妙的琴声,让乔桦只觉如痴如醉。空中的“和合二仙”纸鸢仍自由自在地飞舞,像是炫耀一般,展示着自己的自由与任性。

皇帝的双手触碰着乔桦披散的长发,笑道:“朕很久没有和自己心爱的人这样看过黄昏的光景了。朕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农桑阡陌之间,刚与娘子劳累了一整个下午,傍晚闲来无事,便坐在田坎上。乔桦,你头上没有一点珠饰,现在看着美极了。”

乔桦嘴角熟练地扬到一个合适的高度,笑道:“陛下想要寻常人家的自由自在么?可是陛下,您看那纸风筝,为什么一直没有飞向天空?”说罢,乔桦便侧过脸,静静注视着皇帝。

皇帝自然懂得,会心一笑:“你是想说,朕就像天上那纸风筝,看上去自由自在,实际上半分不由得自己。唉,如今宦官当道,朝堂上也是一股污浊之气,朕实在是没有办法。长江黄河一清一浊,都能灌溉罢了。”

“君王自有君王的不易,”乔桦轻轻摩挲着皇帝常服上的明黄一角,金丝细线摸起来是有些扎手的,这样的疼痛让乔桦脑中越来越清醒。乔桦摇摇头,道:“陛下的处境的确如此,但嫔妾觉得陛下并非是没有办法,只是这条路得慢慢来。”

皇帝语气渐渐低靡:“身居低位,便是寡人,正如那风筝一般,高高在上,却无依无靠,还得任由下级的人摆弄。”

乔桦再度看向远处的天空,风筝晃晃悠悠,像是有微风在吹动着它。天际有一抹浓烈的黑色,如泼墨一般朝大明宫袭来,不知是夜色还是乌云。

乔桦于是慢悠悠道:“嫔妾这不是正陪着陛下呢嘛,陛下还觉得自己是无依无靠。再者,还有皇后娘娘呢?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妻子,陛下也该经常陪着娘娘。”

皇帝目光从远处的天边收回到乔桦的脸颊上,脸上的笑意粲然,道:“皇后自有皇后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不要凡事总拿别人去比自己。说来,你今日为何戴了这支发簪,朕记得上次送过你一支,你好像从没戴过,今日却戴了,但这支不是朕送你的。”

乔桦将发簪从皇帝手中拿了出来,上面还带着皇帝的淡淡体温。乔桦笑着解释道:“嫔妾也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陛下难道不希望嫔妾打扮打扮么?陛下上次送的簪子太过于华贵,嫔妾不敢戴。”言毕,乔桦故作娇羞装,低下头,她怎能告诉皇帝,这是司空峻送予的发簪。

两人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皇帝双腿微微发酸,却伸手扶着乔桦,道:“这支簪子的确衬得你看上去如遗世而独立一般清美,不过……你害羞起来,当真又是另一番美貌,朕能得爱妃这样的美人儿,实属幸运。”

乔桦面对着从殿门口吹来的暖暖微风,任由皇帝牵着自己的手,在夹杂着夏日繁花清香的味道中慢慢朝养居殿门外走去。天,已经暗了整整一半,这样罕见的景象,乔桦亦是从未见过。

长安殿中,一盏盏橙黄的宫灯将整个宫殿照得颇有几分静谧,像沉了无数水晶,镶嵌在庭院的墙壁上。

双蝶和斐翠过来行了礼:“参见陛下,参见小主。”

皇帝虚扶了两人一把,“嗯,你们都退下吧,朕陪着乔婕妤就可以了。”

乔桦眼中露出一丝欢喜,朝皇帝看了看一眼,笑道:“去用晚膳吧。”

皇帝颔首,“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侍女 六月初八,是苏婕妤的丧仪,丧仪在含凉殿举行,整个大明宫也跟着陷入了这样的沉重氛围里头。

苏婕妤原本是自戕而死,按理是有罪的,皇帝却似乎终究是心里有一丝愧疚,仍按照昭仪的礼制来料理苏婕妤的身后事,对外也只是宣称苏婕妤重病而去。

丧仪上,乔桦一时悲愤上涌,只觉胸口一睹,随之而来的便是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感,仿佛周遭的一切在视线里都扭曲了,像要尽数坍塌。

乔桦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直到苏婕妤的丧仪结束,棺椁被运送出宫,乔桦也没能醒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乔桦便被宫人们抬回了长安殿,晶儿和斐翠尽心侍奉在乔桦身侧,赵太医特地从太医院赶了过来,替乔桦把脉。

双蝶有些焦急,但仍强作镇定,问道:“赵大人,我们家小猪应该只是伤心过度,才导致昏倒,对不对?”

赵太医颔首:“是,乔婕妤原本身子就不好,从前在尚宫局的时候过度劳累,虽说去年九月之后被册为嫔妃,但身子底子还是弱的……更何况乔婕妤前一阵子喝的药终究会伤了身子。”

话到此处,赵太医便不再说下去了,转而看向斐翠。斐翠自然是知道原因的,只是双蝶一直蒙在鼓里罢了。

双蝶面露疑色,“赵大人,可是我们小主喝的坐胎药一直是您开的药方呀,您为何又说这药会伤了身子?”

赵太医摇了摇头,他不能说出乔桦一心避孕的真相,只好解释道:“是药三分毒,乔婕妤当初也是知道的,现在看来,确实是乔婕妤身子底子弱,那坐胎药停了多久了?”

双蝶回忆一阵,答道:“似乎停了一两个月了吧,奴婢也记不太清楚。”

“那就好,”赵太医捋了捋胡须,叮嘱道:“千万不要让你们小主再劳累了,今后也不要有太多的压力,怀不怀得上孩子,这事儿嘛,还是要听天由命的。”

闻言,双蝶神色才渐渐放松,福了一福道:“是,奴婢今后会好好伺候乔婕妤,也劳烦赵太医今日费心了。”

“是是是,”赵太医不好意思地点头笑道:“微臣也只是尽心尽力满足小主的一切心愿,成不成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斐翠看了看门外,问道:“陛下为何还不来?”

双蝶朝门外花事正盛的庭院中看去,眼神默然道:“苏婕妤的丧仪才举行完毕,陛下一时半会儿估计也来不了长安殿。”

斐翠明白,点了点头,道:“还好陛下不责怪苏婕妤……”

双蝶颔首,又朝斐翠眨了眨眼,示意斐翠此话点到即止。千万不要把苏婕妤给乔桦写信的事情暴露出来。

大约在下午的时候,乔桦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不知道在昏迷的这一段时日以内,乔桦究竟梦到了什么。梦回间,是否遇见了那些故人……

乔桦脸色看起来像一朵快要凋谢的依兰花,似乎外头的暑热她也是禁受不住的。为了身子康健,赵太医还是不建议搬了冰块进来,只让乔桦服下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要。

赵太医又言:“你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痰气上涌,稍稍休息几日便妥当了,千万千万不可急躁,切记呀。”

乔桦“咝”地倒吸一口气,匆忙抬起右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很是痛苦的样子,问道:“可是,可是苏婕妤的丧仪……不行,我还没有去送姐姐最后一程!”

双蝶行至床边,劝慰道:“小主,婕妤她,她已经长眠了。若是婕妤知道了小主您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她九泉之下必然不得安宁。小主,事情已经过去了,去了的人要出宫,活着的人要坚强。”

乔桦像是信念被完完全全击垮了一般,摇了摇头,“姐姐她终究是误会我了,误会我了,我竟然到她死了,也没有告诉她缘由,我心头好恨……”

话音未落,众人便听得外头高琛的声音:

“陛下圣驾到,皇后娘娘凤驾到——”

乔桦正要起身行礼,皇帝的身影却匆匆进了来,连忙伸手制止了乔桦:“别起来,别起来,你就在床上歇着。”

“是,”乔桦吃力地点了点头:“陛下和皇后娘娘今日为了丧仪的事情想必也未曾好好歇息,就来看望嫔妾,嫔妾实在是……”

说话间,皇后也进了来,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怀,但在乔桦听来,似乎每一句话皆是讽刺:“乔婕妤,你身子不好,还是好好歇着吧,许多事情不要担心太多,由本宫来操持便可以了。”

闻言,乔桦只得谢了恩:“是,多谢皇后娘娘、陛下挂怀。”

殿内的草药味充盈着每一个角落。皇后静默片刻,看了看身后的晶儿,提道:“陛下,臣妾倒是可怜晶儿,晶儿跟着苏妹妹许久,现在……想必一定伤心。”

众人看向晶儿,晶儿脸上的泪痕还未干去。皇帝有些于心不忍,垂首道:“是,晶儿是委屈了。这样吧,从今往后,晶儿便跟着皇后吧。”

皇后笑了笑,“晶儿跟着苏妹妹许久,行事定是妥当,臣妾定当好好对待晶儿。”

晶儿也带着哭腔谢了恩:“多谢陛下。”

床榻上,乔桦青丝散乱着,双手忍不住地撑着床沿颤抖,脸色难看得想一张蜡黄的信纸。乔桦的声音像是强行从喉咙中挤出来一般,道:“嫔妾……嫔妾也多谢皇后娘娘能够照看好晶儿姑娘。”

长安殿的气氛随着乔桦转醒,便也放松了许多,众人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皇后笑了笑,道:“还好乔婕妤并无大碍,那么本宫便先带着珍兰和晶儿回清宁宫去了,陛下在这里多陪陪乔妹妹吧。”

说罢,皇帝亦是颔首同意。皇后远远朝乔桦送上了极为妥当的一笑,那笑容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锐利的程度却丝毫不减,轻而易举地便能刺痛乔桦的内心。

乔桦眼神闪过一丝难得的凌厉,皮笑肉不笑地回了皇后一礼:“嫔妾,恭送皇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天水碧 皇后带着珍兰和晶儿从长安殿赶回了清宁宫。

进了宫门,袅袅花香和夏日的闷热一同朝皇后兜头扑来,几人连忙进了正殿坐下,汪禄海又端来冰块和风轮,给皇后扇着凉风。

皇后看了看晶儿,神色满意地笑道:“乔婕妤竟然能在丧仪上哭晕过去,本宫还真是小看她和苏氏的交情了。”

晶儿默然,抿着嘴低头不语。

皇后微微抬首看向晶儿,饶有意味地问道:“你看看人家乔婕妤,和苏氏相识不到两年,就能有这份儿友情;倒是你,效忠苏氏这么多年,看上去仿佛半点儿伤心也没有。”

闻言,晶儿缓缓跪下,不紧不慢道:“奴婢心里觉得怆然,婕妤知道了真相后便不再搭理奴婢,奴婢也没有办法和婕妤解释。这许多年的主仆情意,奴婢其实很懂得,并未曾背叛过婕妤分毫,可她却说被反贤妃就是背叛了她。”

皇后坐正,“那当然,苏婕妤和贤妃两人情同姐妹,你害了贤妃,自然苏氏对你有了血海深仇。不过她也没办法,这都是陛下的意思,都是陛下想要杀了贤妃,这才故意瞒着苏婕妤。可惜了,苏婕妤不懂得,因此便想不开了,自寻短见。”

“是,奴婢实在不是真心想要背叛婕妤小主。”晶儿点头道。

“劳烦你了,还肯叫她一声小主,也不看看她死之前一个月是怎么对你的,”皇后冷漠道:“哦对了,乔婕妤也留不得了。乔婕妤素来聪慧,必然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把你揪出来,你最好……”

晶儿的脸上盖上一层阴翳,“奴婢最好尽快将她杀死!”

皇后欣慰地笑了笑,又朝后面躺了躺,靠在贵妃榻上,悠然自得,笑道:“你果然杀伐决断,很有志气嘛,丝毫不比乔桦差。”

晶儿点点头,又被皇后叫了起来,两人待在屋内,言谈不断,任由外面的暑气一分热过一分。夏日的暖风熏得花儿干枯,却总有新的花苞绽开,宫里的鲜花看上去一株也未曾凋落过。

长安殿里,只剩下了乔桦和双蝶主仆二人。

皇帝刚走,因为要赶去批奏折,司空峻远在夏绥,近来又战事频频,军中军令不断。西南地区又闹旱灾,东南闹洪涝,实在是让皇帝焦头烂额。

斐翠将皇帝送到门口,便福了一福,目送皇帝坐上了轿辇。

送完皇帝,斐翠便也回到内殿,和双蝶一起继续照顾乔桦。

乔桦的声音仍带着虚弱的感觉,道:“你们瞧见了没,为君王者,果然都是冷血。明明是他杀了贤妃,是他让苏婕妤心死,落得个自杀的下场。可是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天底下果然是有冷血的人。”

双蝶不语,静静地和斐翠看着乔桦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乔桦语气又缓和下去:“可是,没有办法,他心系天下,注定事事都要以大局为重、以国事为重。他是陛下,他心中不能有情。”

说完,乔桦自己也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叹尽了自己入宫两年的无奈,从司设房到成为嫔妃,从成为嫔妃到扳倒虔王,再到失去福安,失去苏婕妤……

“我和晶儿的仇,必报无疑。”乔桦咬牙切齿地说道。

光化三年六月十五,乔桦晋为正二品昭仪。

与此同时,齐尔清芸晋为正二品昭容,陈朗顾晋为正四品充媛,杨才人晋为正五品昭仪。后宫大封,热闹非凡。

册封礼声势浩大,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大明宫也渐渐从苏婕妤离去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刚回长安殿的乔桦便疲惫不堪,看到寝殿的床榻直想躺上去美美睡上一觉。双蝶叹道:“昭仪娘娘,您今日当真是极美。”

乔桦强撑着精神,坐在凳子上,任由双蝶和斐翠两人忙上忙下,替自己卸妆。珠饰一件一件地拆下,乔桦只觉得一身渐渐轻松,半日的忙碌也终于结束了。

拆下所有的珠饰,乔桦对着铜镜转了转头,笑道:“这册封昭仪的头饰真是极重。”

斐翠点了点头,“娘娘,您无儿无女就晋升为了正二品昭仪,如今是宫中仅次于德妃娘娘的人呢。”

乔桦脸色忽然有一分失神,道:“宫中人人皆道我如今已经和德妃沆瀣一气,恐怕现在人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我是全靠效忠德妃娘娘才换来的如今这个位份呢吧?”

双蝶摇了摇头,双手轻轻放在乔桦双肩,“由得他们说去,他们这是嫉妒呢。娘娘,您要不睡会儿午觉吧,奴婢现在去取那件天水碧汉女之服。”

闻言,乔桦转头笑道:“已经做好了?”

看着乔桦疲惫中带着粲然的笑靥,双蝶也含笑点头道:“是啊,陆尚宫听说乔昭仪要做一套汉女之服,便立刻让人赶制了出来。陆尚宫从前和小主您交情颇深,当初又托您的福成了尚宫局总管,自然是要帮着您的。”

乔桦颔首,叮嘱道:“但也不要太为难陆尚宫了,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事情。”

“知道,奴婢有着分寸,娘娘放心。”说罢,双蝶便和斐翠交代了清楚,便离开了寝殿。斐翠悉心将乔桦扶到床沿,将床上的帐帷一张张放下。

乔桦从未觉得,午睡有像今日这样踏实。

不知不觉,一觉醒来,已是傍晚余晖,月亮已经在晚霞中升上了晴空。

从床上坐起来,乔桦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天水碧汉女之服,于是欣喜地穿上薄薄的宫装坐了起身。

“双蝶、斐翠,”乔桦笑道:“来,我想试一下这件衣服。”

于是,两人伺候着乔桦,穿好了衣服,双蝶戏花的淡蓝外衫上绣着细碎梅花的桃花色锦缎交领,下面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百折细绢丝玲珑罗裙,看上去与世无争,如月下仙女。

“我这样去见陛下,会不会不合规矩呀?”乔桦问道。

双蝶摇摇头,“昭仪您就放心了去吧,咱们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这样,乔桦便一个人出了门,外头的月色渐渐浓烈,有轻轻的薄雾浮在宫巷中,宛如置身广寒仙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华清宫 乔桦穿着天水碧汉女之服到了养居殿。

皇帝微微抬头,眼神先是一暖,然后便是无尽的笑意,看着月色临门下的乔桦,道:“这不是天水碧汉女之服么,你亲手做的?”

乔桦曼步行至皇帝身侧,仿佛每走一步,脚下便盛开出一朵娇羞的红莲。

“陛下猜一猜,这是不是嫔妾自己做的?”乔桦问道。

皇帝从宝座上站了起来,轻轻将乔桦搂过,双眼仔仔细细地在上面打量。片刻后,皇帝笑道:“朕猜,你是让尚宫局做的。”

乔桦眼神中有几分难以表演出来的震惊,笑道:“陛下怎么知道,这身儿衣服是嫔妾找了图样,自己设计出来,让陆尚宫帮忙做的。”

闻言,皇帝爽朗笑道:“朕当然能猜到了,你成日这么忙,朕时常去你宫里,却一次也没有与见过你在缝制衣服,不是别人帮你做的,还能有谁呢?”

乔桦点了点头,只可惜,皇帝对自己如此上心,自己却只是在君王面前表现得享受这份宠爱罢了。

“陛下,”乔桦看了看殿外的月色,道:“这身儿衣服,要去外头才好看呢,里面宫灯太亮,反倒叫衣裳失了颜色。”

皇帝将手中的毛笔也“砰”一声搁置在桌上,笑道:“瞧瞧你,既然你有如此美貌,还担心衣服失了颜色显得不好看么?”

“陛下说笑了。”

“罢了罢了,今夜朕批奏折也累了,便陪你散会儿步吧。”皇帝长舒了一口气,轻轻牵起乔桦的左手,两人便一同向殿外缓缓走去。

大殿中的沉水香气息让乔桦心神渐渐安宁下来,否则自己脑海中仍时不时出现苏婕妤的身影,仿佛还在身边陪自己说说笑笑一般。

殿外月色依旧明亮,乔桦由得皇帝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阶。虽是夏夜,地上却还好有淡淡的凉意,不至于让人感到闷热。

乔桦缓缓走着,天水碧汉女之服随着她身形的移动而微微摆动,看上去的确不染风尘,举世无双。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月色下看来,这件衣服的确要更显得有魅力一些,乔昭仪有心了。”

乔桦忍俊不禁,“陛下怎么突然叫嫔妾的封号了,显得好生疏。”

皇帝亦忍不住笑了笑,“好,是朕失言了。今年上半年,宫里连着走了许多人,朕心情实在是不好,刚才说话有些出神。”

闻言,乔桦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声音如夏夜里的一丝微风:“陛下,嫔妾知道,苏姐姐走了,您心里也不好受。”

“是啊,虽说苏凤影性子倔强,但,但到底还是一个极好的人,”皇帝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勉强一笑,道:“不过斯人已去,罢了罢了,朕尽量不去想这些。”

乔桦并不恨皇帝,苏婕妤的死固然让她悲痛至极,但正如她跟双蝶讲的一样,皇帝就是皇帝,事事以江山为重,哪里顾得上深宫红颜呢?

想到这些,乔桦只觉得无奈,心中难免寒凉,人人皆是可怜之人,君王不会因为拥有无限的权力而永远开心畅快。

月亮渐渐往云层后面躲去,乔桦看了看皇帝黯然的面庞,轮廓清晰,皇帝仿佛是瘦了许多。

乔桦开口道:“陛下最近这么累,要不要去华清宫消暑歇上十日?”

皇帝一听,似乎有些醍醐灌顶的样子,侧首看着乔桦,“朕怎么没有想到,朕已经许多年没有去了,倒是你脑子转得快。”

“华清宫会不会年久失修,陛下可以叫人先修葺一番。”

“不会,”皇帝答道:“华清宫到底也算是皇宫的一部分,日日都有无数人把守着的,朕想去便能去。”

乔桦脸上笑靥顿生,“那就五日后启程吧。”

皇帝复又轻轻搂着乔桦的腰,颔首道:“好,好,你说什么,朕都依你。”

光化三年六月二十二,皇帝自大明宫启程,前往华清宫。

从大明宫过去并不远,因此皇帝携了后宫众人一同前去,也允许清芸带着孩子一同前往。轿辇和队列浩浩荡荡,一早便踏着朝阳的粲然出了宫门。

一路上的风景清新秀丽,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连绵不断,据说,那就是华清宫。华清宫依山而建,华清池更是在半山腰上。华清宫始建于唐初,在唐玄宗执政时期最为鼎盛,玄宗几乎每年十月都要到此游幸。

宫里许多人也是头一回前来,自然心中激动。

华清宫风景的确绮丽,这里背山面渭,楼台馆殿遍布骊山上下。在这里,着实能让人心情沉淀下来,感受着大唐的气壮山河。

乔桦居于熏绿殿,这里能一眼望到华清池。杨婕妤和陈充媛素来交好,且不受宠,因此不好意思麻烦皇帝,两人便同住了翠竹馆。

初到华清宫的这晚,杨婕妤便和陈充媛一起,在翠竹馆中歇息。

陈充媛见杨婕妤缝制着一件看上去极为华贵的衣服,便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杨婕妤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答道:“我这是在学着昭仪,缝制一件天水碧汉女之服啊。”

陈充媛有些惊讶,高兴地笑了笑,道:“想不到妹妹你做的衣服竟然比司设房的还要漂亮!”

听得这番夸赞,杨婕妤反倒不好意思,道:“姐姐,你过奖了。不过,这件衣服我也只是拿来自己穿着儿罢了,并不打算穿给陛下看。”

闻言,陈充媛转而疑道:“为何?那不就是顾影自怜么?”

杨婕妤微微颔首,“我又不受宠,如今东施效颦学着乔昭仪做了一件衣裳,若是我又穿去给陛下看,陛下难免会觉得腻味,甚至会觉得我跟风邀宠。算了算了,我们这种不受宠爱的女子,能日日见陛下一面就不错了。”

言语间很是伤感,陈充媛自然也懂得,便也释怀了。两人拿起那件衣裳,陈充媛也好心地给杨婕妤穿上,果然甚美。

到华清宫的第一晚,便这样在平淡中过去。虽说人人各怀心事,但到底也受这华清宫的沉淀,心绪比在大明宫中沉淀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露馅 六月二十七这日,细雨绵绵。果然,华清宫要比大明宫内凉快许多。

斐翠一早起来,便看见乔桦手中拿着一袋药粉,望着华清池的方向发呆。窗外的幽幽绿色正盛,愈发显得周围生出一股清澈的凉意。

“昭仪娘娘,斐翠试探着问道:“您手上拿的什么啊?”

乔桦似乎正在发呆,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望着斐翠,有些失神地笑道:“哦,这是前几次我服用的避子药药方。”

斐翠连忙放下手中的雕纹水盆,快步走近乔桦,道:“娘娘,您怎么还偷偷留着这个药方?您还想继续服用么?”

闻言,乔桦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复又望向窗外,声音听起来也不那么真切,“随我去一趟清河馆吧。”

斐翠亦行至窗前,呼吸着外头清新的空气,问道:“现在就去清河馆么?穆昭容还带了自己的孩子来,现在去了的话,恐怕不太方便。”

乔桦摇了摇头,笑笑道:“不打紧,我位份在她之上,还是去看看吧。毕竟清芸可是德妃娘娘的‘恩人’呢,把苏姐姐和姜大人的私情告诉了德妃,我怎么也得去拜见拜见呀。”

斐翠听得乔桦语气不好,便有些想要阻拦的意思,道:“昭仪娘娘……”

乔桦轻轻挡过斐翠的右手,径直朝门外走了去。

清河馆位于华清池旁边,须得走几步楼梯,在山林间转悠一阵子,才能行至清河馆。乔桦轻轻提着自己的裙裾,来到了清河馆拜见清芸。

清芸让楚筠端了好茶好水来招待乔桦。斐翠由于不被乔桦允许前来,因此待在了乔桦寝殿内。

乔桦乐呵呵地看了看嬷嬷怀里的李祥,笑道:“孩子长得很像妹妹你呢,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清芸和楚筠对视了一眼,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清芸便兀自答道:“多谢姐姐看得起祥儿,我此生的心血便花在他身上了。”

“妹妹此言差矣,”乔桦笑道:“万一你以后又怀了孩子呢,你就又得花比这更多的心思了。”

乔桦一边笑,一边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回味无穷,“的确是上好的西湖龙井茶,妹妹这里果然什么好东西都有。”

清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才生了祥儿,哪能那么快又怀上孩子呀……”

话音未落,乔桦便从手中掏出了先前那张药方,递给清芸,道:“想必你之前也有听说我在喝坐胎药吧,今日我便把药方送给你。”

说完,乔桦又伸手递了递,将药方在桌子上滑给清芸。

清芸看了看那发黄瘆人的纸张,有些犹豫,道:“那,那我便多谢昭仪娘娘了,娘娘喜欢这些茶叶的话,嫔妾也送娘娘一些吧……”

乔桦摇了摇头,起身,道:“不用,我还有些事,看妹妹这里这么忙着照看十殿下,我便不打扰了。”

清芸、楚筠嬷嬷一同给乔桦行了礼,“恭送昭仪娘娘。”

等乔桦走远许多,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榕树林深处,楚筠才放心下来,走回馆内,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桌上那张药方,楚筠眼中一闪,拿到手中,呢喃道:“这张药方万一有伤身子怎么办?等七月初二回宫之后,咱们再请外面的郎中来瞧瞧罢。”

清芸听得这样的建议,也点了点头,“好,就按你所说的做。”

光化三年七月初二,皇帝从华清宫回到大明宫。

连着十日的消暑解乏,皇帝身子的确好了许多,光看脸色便能看出来,整个人精神焕发,从之前的阴霾中恢复了不少精气神。

回了大明宫后,人人自然也都继续各司其事了。

又过了一日,清芸从外面请的郎中才得以进宫拜见清芸。

郎中行至清醉阁,见了清芸,“草民参见穆昭容娘娘。”

清芸客气地站了起来,请郎中起身:“快快请起,无需如此客气。”

“草民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如今能被昭容娘娘请进宫来,实在是草民之幸也。不知道娘娘有何吩咐?”

清芸看了一眼楚筠,楚筠便将手中折成信笺一般的药方递给了郎中,“大夫,这就是那药方,我们娘娘想要知道,这上面的药,究竟会不会对身子造成损害。”

“哦,好。”郎中接过药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越看,眉心的皱纹就越深陷,仿佛有无尽的疑虑。

郎中终于开口道:“娘娘,这药的确会对身子造成损害,因为,这本身就是避子药,必然是要损伤身子的……”

清芸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连楚筠也难以置信地颤抖了一下。

殿中安静极了,清芸忍不住一阵难受,便请郎中先行退下了。

待游医出了宫之后,楚筠便连忙将那药方扔下,端来茶水给清芸,“娘娘,娘娘快喝些茶吧,缓一缓心绪。”

清芸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我没想到,”清芸声音颤抖道:“我没想到乔昭仪是来给苏婕妤报仇的,她,她一定是想害我!”

楚筠颔首,语气恨到了极点,“娘娘,奴婢从前都说了,您不能太柔弱。该做绝的事情,您一定要做绝。”

时光如梭,天上的月亮渐渐圆满,渐渐地,也快到中旬了。

七月十四,司空峻从夏绥顺利回宫。

司空峻回宫,乔桦对此却充耳不闻,因为司空峻和晶儿的婚期已定,自己万万不能再让流言蜚语散播在大明宫中了。

双蝶和斐翠颇有些心疼乔桦,明明自己的心上人回来了,却不能前去看一眼。乔桦只是在这天晚上凭栏而望,只看着天上越来越圆的月亮和失了光亮的星子,呆呆出神。

与此同时,清醉阁中,楚筠也提醒着清芸不要忘了当初的目的。

清醉阁里的宫灯烛火随风微微摇曳,清芸的语气中颇有几分讽刺,道:“我没有忘记当初的目的,我进宫来,原本就是蒋玄晖的一颗棋子而已。”

楚筠摇了摇头,“蒋大人已经身居枢密使的职位,今晚我帮你安排好了,您是否要去秘密见一见蒋大人?”

闻言,清芸又看了一眼飞金朱紫檀窗外静静的夜色,思索良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吧,那我现在就去秘密见一见蒋大人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伤心色 于是,清芸便踏着夜色,来到了枢密院中。

蒋玄晖亦是对清芸的到来毫不意外,可见的确是早已安排好的。

“参见蒋大人。”清芸依礼问了安。

蒋玄晖脸上的笑看不清是嘘寒问暖还是暗藏凶险,只低低道:“齐尔清芸,你来了。自从你生了十殿下后,一切还算顺利么?”

清芸顿了顿,点点头:“托大人照顾,一切顺利。”

蒋玄晖神色凝了凝,揶揄道:“还是你自己有本事,能成为三个新晋秀女中第一个生下皇子的嫔妃。”

“那……那大人接下来的打算如何,不知道我怎样才能帮到大人?”

蒋玄晖犹豫一阵,双眼中倒映着昏暗的烛光,“我下一步的打算,自然是想办法护你周全,同时还能协助太子夺得李晔的皇位。”

闻言,清芸并不惊讶,双眼中只有期盼和意思幸福之色,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回焉耆?我还有我的孩子呢,他还没满一岁,我啊,想带他一起回去。”

清芸言毕,便仰头看了伺候在一旁的楚筠。楚筠也淡淡笑了笑,脸上满满洋溢着宽慰的神情。

蒋玄晖不知如何回答,只笑了笑,道:“不出所料的话,明年就可以了。娘娘若是还不放心,可以收手一点,也免得再出什么乱子。”

夏日的风像无形的手,悄无声息而来,掀起旁边的帐帷轻微摆动,照得蒋玄晖双眼的目光亦明灭不定。

如此,几人便再不多言,清芸起了身,“我不宜长久留于此处,改日再来拜见大人。”

蒋玄晖亦颔首同意,清芸便和楚筠携手他如一片茫茫夜色中。

夜更深了一层,待一切声响全部消失之后,蒋玄晖又披上了一套黑衣斗篷。

“吱呀”一声打开枢密院的后门,蒋玄晖便朝东宫的方向走了过去。一路上,虽说羽林侍卫和神策军的巡逻兵不断,但蒋玄晖武功高强,总能悄无声息地躲过,甚至飞上屋顶,落于瓦片之上,也能不发出丝毫动静。

大约半柱香的工夫,蒋玄晖便到了东宫后院门外,太子正在内院等着他。

“你来了。”太子咳了咳问道。

蒋玄晖听得是太子的声音,这才放心走了进去,跪下拜倒:“臣参见太子殿下,刚才见了穆昭容,臣来晚了。”

“不算晚。”太子亦神神秘秘地和蒋玄晖一同行至回廊下,这里一片漆黑,的确是商量要事的最佳地点。

蒋玄晖颔首,道:“其实,我原本的计划里面早就没有清芸的事儿了,只是她运气好,能活到现在。”

太子疑道:“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做?”

“殿下,臣已经计划好了,一定保住您的太子之位。等到年关,臣会将您、陛下,还有皇后娘娘一同护送出宫,再焚城,让那些前去庆贺陛下的其它皇子烧死在宫中。”

太子点了点头,起身望着月亮,喟叹道:“这么多年的筹谋,的确不能白白浪费了……你们不要怪我这个长子。”

蒋玄晖远远望着月色下的太子,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和深不可测的狡黠。

第二日,发着惨白刺眼光线的毒辣阳光照得宫里像升腾着一股白雾一般,落在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中,混杂着无数蝉鸣,仿佛和日头比试着谁更能让人厌烦。

乔桦伏在桌前写下一首《蒹葭》,便已是满头发汗,连忙叫了双蝶和斐翠端来冰块和风轮,意图获得一丝凉意。

然而虽说风轮带来丝丝凉气,但还是抵不过这万般毒热。双蝶拿着团扇替乔桦扇着:“娘娘,要不奴婢帮您梳个凌云髻,也会凉快许多。”

乔桦摇摇头,笑道:“算了算了,我现在热得不行,哪里有那个精力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那才当真让人厌烦。”

斐翠将书桌上的《蒹葭》收了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娘娘,您还真是热得难受呢,只能写这些带有冬日韵味儿的诗词来宽慰自己了。”

“是啊,看到‘霜’这个字,至少心里没那么热。”乔桦答道。

团扇的丝丝凉风到底还是有一些效果,乔桦渐渐平静了心情,又道:“我上次送给穆昭容的药方,她好像并没有用起来。”

斐翠神色有一丝担忧,也含了几分自责,道:“娘娘,奴婢当初就应该拦着您的,恐怕昭容娘娘已经发现您那药方有不对劲的地方了。”

乔桦脸上皮笑肉不笑,转过头道:“那又如何,本宫只是想要告诉她我跟她从此势不两立罢了,不管她要不要去跟陛下告状,那张药方我都是要送的。”

双蝶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想来斐翠也没有把此事跟她说过。

斐翠摇了摇头,“昭容想必也不会去跟陛下告发娘娘,毕竟是她先问心有愧。再说,这一纸药方也不算什么证据,万一后来又被人调包了呢,说不准的。”

“本宫也不是担心这个,”乔桦解释道:“我只是试探一下,看看清芸的戒备心究竟有多大。看样子,是我低估她了。她冒充我进宫,不晓得后头还有什么计划。”

说完,乔桦又叹了叹气,“算了,药方的是情到此为止,还是想想咱们的后路吧。其实我也有些狠不下心来,清芸真的这么可恶么?看上去不像能供出苏姐姐的人,她为何要去给德妃告密?”

斐翠不以为然,道:“奴婢在宫中这么多年,一向看人很准。娘娘,在这宫里,亲姐妹反目也是有的,昭容娘娘她就是非我族类,自然狠得下心来。也许,她一开始,就决心告发苏婕妤了呢。”

外头的蝉鸣一声近一声远地递了进来,乔桦听得心烦,额前的汗珠又冒了几颗出来,让她脸色看上去愈发憔悴。

七月十六早上,众嫔妃给皇后请了安之后,便陆陆续续退下了,唯独清芸留了下来。

皇后倒是很高兴,毕竟清芸是皇后一开始就悉心培养的嫔妃。

等众人散去后,皇后看着清芸的面庞,温言道:“你倒是许久没有和本宫单独说过话了,今日有什么要对本宫说的么?”

清芸笑了笑,神色如沐春风,让人看了心绪清静。“娘娘,”清芸解释道:“嫔妾想着,乔昭仪如今甚得陛下宠爱,无儿无女就成了昭仪。反倒是嫔妾,生了十殿下,还只是个昭容呢……”

皇后神色炯炯,颔首道:“是啊,本宫也是在纳闷儿这个问题,莫非是因为乔桦和德妃走得近,乔桦晋升是德妃的主意?”

清芸眼珠一转,笑道:“也有可能,毕竟乔昭仪人又聪明、又会说话,若是和德妃娘娘联手……”

皇后神色不悦,看着手中的佛珠,从鼻尖呼出一阵气,摇头道:“乔桦这个人是很不简单,看来,本宫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清芸展颜,起身行了礼,“那嫔妾便不打扰娘娘了,娘娘有什么事情的话,尽管召见嫔妾。”

皇后神色宽慰,颔首同意,“外头热,你也当心身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都门信马远 等清芸走了之后,皇后便让晶儿让人去传乔桦过来。

珍兰走后一会儿,皇后看了看珍兰,道:“本宫只是觉得,穆昭容今日有些奇怪,她从前根本不是这样争风吃醋的人。”

闻言,珍兰也点了点头,语气中充满了疑惑:“奴婢也觉得很奇怪,难道说,清芸知道了咱们陷害她父母和兄长被流放的事情吗?”

皇后的神色亦是游离不定,像是隔着重重花影,“应该也不可能,此事早就已经推给了虔王,想必清芸也不会猜到……”

然而,皇后不知道的是,乔桦早已恭候在门外,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真相,原来这就是真相。

乔桦双手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绞痛,仿佛有无数冷箭想要从五脏六腑里开弓而出,让乔桦浑身每个角落都充斥着痛感。乔桦双眼几乎沁出血来,一念之差便可直接冲进去找皇后对质。

好在有理性克制住乔桦内心的无尽怒火,她凛了凛神色,确保里头皇后已经不再说话了,便深呼吸了几口,轻轻迈出步伐,朝殿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乔桦温婉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快起来吧,”皇后脸上满是敷衍的笑意:“早就听说妹妹绣工了得,前一阵子还做了个什么天水碧汉女之服,本宫也很想见识一下昭仪妹妹的绣工。”

说罢,皇后便朝珍兰看了一眼,珍兰很快便进了内殿,又端了托盘走出来,将盘中的一张用金丝孔雀羽线绣成的布料呈给乔桦。

“昭仪娘娘,”珍兰禀道:“皇后娘娘珍藏这块布许久了,想在上面绣一朵牡丹,不晓得昭仪能否赏个脸……”

“当然可以,”乔桦丝毫不怠慢,伸手接过托盘,道:“十五日之内,嫔妾必定交给娘娘。”

见状,皇后倒也不过多为难乔桦,只淡淡道:“这金丝孔雀羽线绣起来极为麻烦,看样子,昭仪这半个月怕是不用出门了。”

乔桦抿嘴垂首看着地面,用尽了双唇的力气,强颜欢笑道:“是,左右外头热得发闷,嫔妾就待在屋内也好。”

说罢,皇后便也不多言,朝珍兰望了望,珍兰便彬彬有礼地行至乔桦身侧,将乔桦扶着送去了清宁宫门口。

珍兰将乔桦送到门口,便转身回去了。乔桦回首,望着头顶清晰刻目的“清宁宫”三个大字,神色发恨,像要将那匾额用眼神硬生生剜出一个洞来。

端着金丝孔雀羽线,乔桦快步回到了长安殿里,“砰”地一声将托盘扔到了木桌上。

双蝶和斐翠连忙走来,关切道:“怎么样?为何皇后娘娘在您才走到半路的时候又把您叫了回去?”

“还能怎么样,”乔桦神色忿忿,“原本我就不喜欢每日早晨去给皇后问安,今日刚走没多久,皇后又把我叫回去,让我给她绣一朵牡丹。”

双蝶和斐翠的神色亦朝了木桌上望去,双蝶“哎呀”一声道:“这绣起来可麻烦了,不如咱们给些银子,让尚宫局去做吧?”

乔桦神色坚定,摇了摇头,“不,这半个月,我一定能搞定。双蝶,我今日如此生气,是因为我知道了皇后就是陷害我家人的罪魁祸首!”

一语惊人!

双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的无以复加,良久才缓过神来,问道:“娘娘,您为何如此确定?”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乔桦解释道:“我半路回去的时候,在外面偷听到皇后说话了。”

斐翠一下也着了急,“那可要如何报仇呢?这可是皇后呀。”

乔桦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原来我之前一直恨错了人……”

双蝶和斐翠连忙拿过团扇,驱散着乔桦身上的热气。双蝶劝道:“娘娘,您先息怒,皇后不是还有个弟弟何钧么,之前咱们可是有打算过的。”

闻言,乔桦眼神一亮,脸上的凶险爬上眉梢,“好,那本宫,就从她弟弟开始下手吧。皇后和何钧想来作恶多端,要找些把柄应该是很容易的!”

夏夜的月华下垂千尺,寂静的夜里满是相思,和父母、兄长相处的一日又一日仍时不时浮现在乔桦的脑海中,让她在这个夜晚难以入眠。那些和家人的回忆,也都成了书卷上能够细细品读的忧伤,经事难忘。无数相思像是凝聚在了丝丝长发上,又被挥动的利箭在夕阳的光辉中斩断成无数碎片。

悲伤藏在夏夜大明宫中的每个角落里,被揽为每一个经过宫巷的人怀中的几盏轻愁。

转眼,到了七月二十。

司空峻夜里独自对着月光饮酒,刚回宫不久的他亦是满脸愁容,借酒浇愁愁更愁罢了。

部下马宏哲前来,也拿了一壶酒,置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喝闷酒呢?”

司空峻双眼迷离,看了看马宏哲,点头道:“你知道的,我心里有个人,我放不下她,正如她也放不下我。”

马宏哲摇了摇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啊,你已经订了婚期,再过四个月,就是你和晶儿姑娘的婚期了。能得陛下赐婚,这可是头等光荣事儿。”

是么?司空峻淡淡一笑,其中冷暖,如人饮水。

“有些事情真不由咱们做主,”司空峻无奈道:“我常常看着月亮在想,天底下什么人最开心,如今才知道,自由才是最重要的。”

马宏哲饮了一碗清酒,“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有些事情咱们自己做不了主,就是因为这里头还牵扯着许多盘根错节的因素。”

司空峻点点头,再将酒碗倒满,豪气一仰头喝光了,擦了擦嘴角,道:“你说的我也清楚,就是放在心里劝不了自己。”

看着司空峻双眼无神而又充满愤恨的样子,马宏哲起身拍了拍司空峻的肩,岔开话道:“北境最近又不太平了,你若是想彻底消除之前陛下对你和乔昭仪的怀疑,这次你就该主动请战。”

司空峻闻言抬头,久久望着马宏哲,开口道:“是……北境素来不太平,更何况棣王殿下也许久没有前去镇守过了。这次若我主动请战,你和荀伯武可愿意随我同去?”

马宏哲皱眉,不可思议地看着司空峻,大声道:“我当然愿意,咱们三兄弟什么时候不是一起出生入死?你这次还想扔下我俩一个人出战么?你休想。”

说完,两人亦豪气地笑了,酒碗清脆的碰撞声再次在宫中这个小小的角落响了起来,像是含了无数的坚毅和洒脱。

第二天,七月二十一,司空峻便在次日主动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皇帝自然允许,遂将司空峻等人出发的时间定在了八月初一的清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此地别君万里征 司空峻启程日期被定好的这天下午,乔桦也在长安殿知道了这消息。

双蝶替乔桦捶着双腿,低低道:“再过九天,将军又要启程了,娘娘,您要不要……算了,就当奴婢没有问过。”

“我不能再去见他,”乔桦的声音柔弱无力:“他已经是被陛下赐了婚的人,我是陛下的正二品昭仪,我们俩,终究是错过了。”

午后迟迟,夏景如画。

乔桦望向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清晰,恍若一瞬间看花了眼。乔桦揉了揉双眼,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走来的人正是皇帝。

“陛下怎么来了,”乔桦携了双蝶一同行至门口恭候皇帝:“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笑了笑,扶起乔桦:“朕没让太监宣,就是为了偷偷来看你,没想到竟然没你看到了。”

乔桦起身,拉着皇帝行至贵妃榻前,笑道:“陛下最喜欢玩儿这一出了,嫔妾早就了然于心。”

坐下后,皇帝只淡淡饮了口凉茶,“朕今日来告诉你,朕决定让司空峻下个月初一出征北境。”

乔桦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这一丝惊讶,不是针对司空峻要出征这一事,而是针对皇帝为何要特地来告诉自己此事?

一阵思索,乔桦还是神情淡淡的,倒了一杯凉茶,道:“大唐每一个人皆忠于陛下,但愿司空峻大人此番能够平安归来,继续为陛下效力。”

皇帝将倒好的茶再度饮尽,看着乔桦的双眸,颔首,“答得好,答得好……天下之人皆效忠于朕。”

乔桦见皇帝仍有意思不悦,便继续和皇帝唠叨了一些家事。当然,如何能保证天下之人皆忠于君呢,一切只不过是安慰罢了……但愿,皇帝不要再怀疑她和司空峻。

午后的日色恬淡不争,悠悠然照进长安殿这四方天地,乔桦便陪着皇帝絮絮了一整个下午。往后,连着好几日,皇帝便再没有踏入后宫半步,皆忙于政务,丝毫不得空。

流光无声,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初一的凌晨。

冷风吹过布满深绿色树叶的枝丫,夏日的海棠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凋零而去,只留下光秃秃的茎杆在夜风中摇曳,满眼尽是萧索和凄凉。

乔桦的目光越过长窗,遥遥望着大明宫的角楼,脸上浮现出一阵疲惫而又宽慰的笑容,轻轻道:“天,快亮了。”

双蝶的目光中满是怜惜,“娘娘,您,您今晚一整夜都没有睡。就快五更天了,您还不歇一会儿么?”

“我睡不着,”乔桦身穿单薄的寝衣,从床沿上起了身,行至窗前,凭栏而望,喃喃道:“快五更天了吗?司空峻清晨启程,双蝶,陪我去送送他吧。”

双蝶两眼有些红肿,但仍发自内心地笑道:“是,奴婢马上替娘娘梳妆。”

“不必刻意梳妆,我又不是去见陛下,”乔桦说着,拔下头上仅余的珠钗,轻轻置于妆奁匣中,温婉含笑:“我就想,踏上城楼,亲眼,看着他出征一次。”

乔桦再将耳上的明月珰轻轻放在托盘中,她换上一件淡蓝色笼纱宫装,一边摘着另外一只耳上的坠子,一边笑道:“就这样了,走吧。”

赤金步摇,金银珠饰,一件一件被乔桦从身上取下,放在桌上。她像是要去往一个一尘不染的地方,而这些金玉珠饰,是有瑕疵的,至少,带了欲望。

乔桦看了看贵妃榻,顺手拿起上面的一支长笛。

不知不觉,乔桦便和双蝶走上了漫无尽头的长街,轻飘的裙裾迎风而展,像极了一朵绽放的广玉兰。

两个人都不说话,静静地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仿佛听得更鼓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大明宫中有装甲碰撞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司空峻便要携禁军启程了,大明宫的军队,将在长安城外,和其余的神策军汇合。

宛如步步生莲,乔桦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个朦胧的足印。双蝶默默守护在乔桦身后,两人踏着一丝天际的淡淡白色,朝城门走去。

远处去,高耸的城墙宛如青山,将凌晨的天空一分为二。

城墙的每一级石阶、每一块砖头,都凛冽在凌晨的凉爽夏风。城墙坚固如铁,像是不可破灭一般,让乔桦忍不住抬头仰望,被它的高耸所臣服,握着长笛的右手也微微发红。

双蝶缓缓伸手扶着乔桦:“娘娘,这次,奴婢还是扶着您走上去。”

乔桦摇摇头:“这是第二次来了,不用了。”

两人越走越高,每上一步,便多了几分寒冷之感。高处,一阵风又聚集了过来,夹杂着清晨的凉意,耳边只剩下风的声音,乔桦心底最深处的那声呼喊,也愈发清晰。

乔桦低头一笑,脚下,石阶一阶一阶地往后移去,离城墙顶端越来越近了。

终于,两人踏上了石阶的最后一步。

城墙上,滔天的云层像隔得很近,又像离得很远,大明宫的重重殿顶如连绵不绝起伏的群山山巅,呈现在乔桦眼前。东边的一丝带着雾气的橙红是朝霞,就要朝这边染过来了。广袤的天地混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苍穹,哪里是大地,连远处的地平线夜一起混入漫天薄雾中。

站在高处,似乎能一手握住所有的风云变幻。

乔桦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一声声兵马,踏着有力的步伐,发出如雷雨般的脚步声,朝城门的方向走来了。

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金戈铁马,气吞千里,带着大唐的希望,从自己脚下的城门井然有序地列队出去。

领头的三人,便是司空峻、马宏哲和荀伯武。飘扬的战旗,在逐渐明亮的朝霞之下,鲜红如血。

乔桦心中有沉沉的凄凉感,像是冰封的湖面被金戈刺破,逐渐蔓延开无数裂痕,斑驳难抑。陆陆续续出宫的金戈铁马声刺耳极了,混着耳边的呼呼风声,像是要摧残得世间落花满地。不知道是泪还是晨露,响起“嗒”地一声,继而又是一声。

一大队人马,逐渐走远,像一条气势磅礴的巨龙,自大明宫出发,朝天际冲腾而去。

乔桦拿起手中的长笛,置于嘴边,清越悠扬地吹出一曲《大定乐》。两百多年前,大唐讨伐高丽前夕,唐高宗登上城门观望,看到将士们威武雄壮、气势恢宏,遂深受感动,令乐师编成了《大定乐》一曲。

这样坚毅有力的笛声,像是在为大唐的将士煮酒饯行。亮眼的晨曦逐渐洒满天空,周围的一切皆如万丈红尘中的一颗微末,被兵马的滔天气势笼罩着,不值一提。

笛声像是在替乔桦说着那句一直没有完成的心愿:“我,等你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队列渐渐走远,消失在了乔桦和双蝶的视线里。

天亮了。

光化三年八月初一,神策军自大明宫出征,讨伐北境。

从城楼上送完司空峻回长安殿后,乔桦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疲惫,倚在贵妃榻旁的立柱上,进入了沉沉醉梦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空城惑 转眼半个月过去,八月十五,月亮又圆了。

今年中秋,宫里依然会和往常一样,要在麟德殿举办了宫宴,邀请王侯将相和宫里的所有嫔妃赴宴。

傍晚的时候,远处的日色渐渐散成一片金灿灿的余晖,宛如水波中溶开的一片染料,刺眼得像是能照遍世间所有的阴暗。

太阳下了山,便是如沉水般的夜色朝宫中袭来。麟德殿外浅浅的月华澹澹流滞,极美好的月圆之夜,一片歌舞升平之象,再传出几声丝竹管弦之乐,当真是极尽奢华,似乎连带着八月的暖风,都有些纸醉金迷的味道。

麟德殿雕栏玉砌,长琴清亮悠远的声响从殿门里清越送出。正殿是极其宽敞的,宝座前设有坐北朝南的雕龙宴桌,帝后并肩而坐,身着明黄,尽显华贵。

众嫔妃、王爷和皇亲贵胄皆已落座。大殿中央,舞娘们正身穿华丽的衣裙,翩然起舞,皇亲贵胄们笑着坐在最外侧,酒盏碰撞的声音清晰悦耳。乔桦饮下一杯“梨花白”,望着殿中起舞的舞娘,只感觉一阵阵醉意袭来。一年前,站在大殿中央领舞的人,还是自己呢。

一群舞娘们缓缓地跳着盘鼓舞,朝殿中央挪动,步步生莲。

乔桦一杯一杯地灌着自己,说不出心里究竟有何不开心的地方,但此刻的浅浅醉意,却是最能满足人的。

双蝶劝道:“娘娘,陛下待会儿还要说话呢,若是问到了您什么,您待会儿怎么回答呀,喝些醒酒汤吧。”

乔桦红着脸,眼神迷离沉醉,傻傻地笑了笑,接过醒酒汤饮下,道:“谁,谁还在乎他,我只管自己,喝酒,便是了……”

双蝶见乔桦说话已是有几分迷糊,只好让斐翠撤下了桌上的梨花白。

第二天,司空峻率领的神策军已经突破了北境叛军的最外围防线。

北境,萧索落寞,司空峻已经在这里驻守了半个月。

前三日,司空峻便和荀伯武一起,打到了敌军外围,此刻已经渐渐向都城打进去。

然而,刚到北境都城,神策军便发现都城内出奇地安静。

荀伯武跟着司空峻作战多年,见到这样力气的景象也还算平静,朝司空峻问道:“将军,您说,北境军该不会在用诸葛孔明的计谋吧?莫非是要给咱来一出‘空城计’不成?”

司空峻伸出左手,朝身后的大军示意先行修整一番,众人才下马休憩。

马宏哲亦持了怀疑的态度,道:“将军,此局面确实奇怪,我等皆未曾见过。不晓得要不要先派人进去打听一番……”

司空峻摇了摇头,“等等,城里太安静了。即便真是空城计,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连埋伏也没有么,仿佛整个城已经几年无人居住了,全都迁走了么?”

荀伯武思索片刻,道:“如果真是空城计,那一定是提前有预谋,当然不会让咱看出端倪。”

司空峻叹了口气,不知是生了怎样的心思,脱口而出:“陛下一直忌讳我功高震主,要不这次咱们败一仗吧?”

一语惊人,听得马宏哲和荀伯武皆大惊失色。

“将军……”

司空峻又笑着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还剩不到两万人的军队,喟叹道:“我大唐的力量当真越来越弱了么,这次讨伐北境,也许本就是注定要输的战局。”

良久,周围只剩风声。荀伯武开口道:“陛下的确忌讳将军功高震主。”

司空峻颔首,无奈道:“北境是大唐的劲敌,如果我今日将北境一举拿下,那么以后大唐就没有真正的敌人了,到时候大唐也就不需要我了。我军功这么高,陛下恐怕得杀了我吧?”

荀伯武和马宏哲不再多言,两人凝望着司空峻的双眼,仿佛其中是万丈深渊。

面对着北境的空城,司空峻沉默良久,还是在一片风声鹤唳中下了令撤退。

司空峻便下达了军令:神策军因被空城计所困,撤退,战败。

这次战败的消息,在五天后,便传达了大明宫。

乔桦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暗自觉得不祥,然而竟也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也未见皇帝流露出丝毫不快。

九月初一早晨,刘季述便来到东宫拜见了太子。

“参见太子殿下。”

“快起来,”太子扶起刘季述,道:“这次司空峻竟然败给了北境,真真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想必父皇对他失望透顶呢吧。”

刘季述低低道:“既然他这次败给了北境,那咱们明年便利用这次大唐和北境的矛盾来给神策军重重一击吧。”

太子神色郁郁,良久才微微颔首,叹道:“是可以如此做,我这个太子的位置难坐稳啊……难坐稳。”

一声声树叶飘落的声音和秋风将太子细细的声线盖了过去。不知不觉又是秋天了,到了金桂飘香的季节,偶尔也会有一场雨,搅动着大明宫中蠢蠢欲动的暗涌。

第二天,长安城内便民意汹汹。

皇帝脸上淡若无事的神情渐渐消退下去,民意如潮水一般朝大明宫中涌来,前朝和后宫也跟着不安稳了起来。

终于,九月初二的下午,皇帝下了军令,让司空峻这个月底返回长安城,前往大明宫述职。

此番讨伐北境,皇后的弟弟何钧亦随了司空峻一同前往,但却没有被皇帝下令召回,皇后自然松了一口气。

乔桦倒是心中不悦,朝双蝶报怨道:“陛下怎地如此公私不明?”

双蝶劝慰道:“陛下是天子,但,但皇后娘娘毕竟是陛下的正妻,再怎么样,陛下还是得顾及颜面的,总不能连自己妻子的亲弟弟也不放过吧?”

乔桦眼神淡淡的,望着窗外萧索的秋色,道:“是啊,他是陛下,她又是皇后……我在这里打抱不平又有何用,手上什么权利也没有。”

双蝶朝四下看了看,殿内除了她和乔桦以外,便再无旁人了。双蝶低低道:“娘娘,您之前的计划,现在开始实施,还算晚么?”

乔桦双眸一抬,“你不提醒我,我都快忘了,现在还不晚吧。下个月,咱们就等下个月,正好何钧没有被召回长安,这可反倒是帮了我们一把呢。”

见状,双蝶也宽慰了下来,替乔桦倒了一杯热茶,看着窗外被风卷起的落叶,道:“秋天又到了,娘娘多穿件衣服吧。”

夕阳渐渐西下,满壁斜阳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较量 九月二十的晚上,太子前来养居殿拜见皇帝。

皇帝对太子的前来有几分意外,问道:“太子来了?你也听说了司空峻败给北境一事么,来龙去脉可都清楚?”

“是,”太子颔首,“听说对方使用空城计,司空峻怀疑有诈,便没有继续攻进去,更何况当时兵力已经不足两万人了。”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叹道:“莫非北境那帮蛮夷还突然开窍了不成,还会使用空城计来骗我大唐的将士了?”

窗外几片落叶飘下,养居殿周围是没有种树的,想必是秋风将别的地方的树叶吹了过来,撒落在此。

太子眼神一阵得意,唏嘘道:“那些将士……父皇,有句话儿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有些不耐烦:“朕说不当讲难道你就不讲了吗?少啰嗦,要说快说,朕心里正烦着,说完朕再想办法。”

“拥兵自重,”太子试探道:“儿臣怀疑司空峻将军拥兵自重啊。您看,这些年来,司空峻率领神策军打下了多少仗,功高震主,他也不知道收敛一点。这次何钧大人随战,司空峻竟然不听何钧大人的,自顾自撤退了,您说这……”

皇帝神色一凛,淡淡道:“可是,司空峻的职位在何钧之上,不听何钧的,倒也说得过去。”

太子神色略微不悦,堆笑道:“是是是,司空峻将军的职位的确远在何大人之上,但……但撤退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啊,而且竟然无一人反对,荀伯武和马宏哲他俩也没表个态。如果北境和神策军联合起来造反……”

皇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挥手道:“好了,你今日要说的朕都知道了,好好当你的太子,这些事情不要瞎掺和,也不要随意跟别人说你的猜测,听到了没?”

太子有些碰了一鼻子灰的样子,闷闷不乐:“是,儿子知道了。”

终于,司空峻还是按照皇帝的意思,于九月三十傍晚回到长安,前往大明宫述职。

此去正好两月,眼下正值深秋。

乔桦在长安殿中写着一张又一张的书法,看着桌上的宣纸,心情低落,将写好的《蒹葭》又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

双蝶连忙放下手中的托盘,行至乔桦身侧,劝道:“娘娘,您也别太急了,将军他一定会没事儿的。”

“我希望他没事,可是总有人希望他有事,”乔桦声音中满是愤怒:“十天前,太子才去拜见了陛下,不晓得给陛下关了什么迷魂汤……”

话音未落,乔桦便一阵咳嗽,双蝶连忙端来了温水给乔桦饮下。

乔桦用丝绢沾了沾嘴角,“唉……司空峻回来有一个时辰了,我得想办法今夜见他一次,问个清楚。”

双蝶抿了抿嘴,颔首道:“是,遂王殿下到时候恐怕也会支持咱们的。”

于是,在遂王和双蝶的联络下,乔桦终于在凌晨见到了司空峻。

心中还是有一丝酸楚,她曾说要在城楼上看着他每一次凯旋,但总是天不遂人意,没想到这次竟是战败而归。

月华如乳似烟,悠悠然照在两人身上。司空峻这两个月又疲累了许多,虽然看不出来是否清瘦,但双眼里的疲惫之色却是越来越重了。

乔桦有些心疼,关切道:“为何,为何这次有了何钧的协助,反而还失败了呢?”

司空峻叹了口气,“我……其实我是故意战败的。”

一语将乔桦惊骇得睁大了眼,似乎眼前这句话根本不出自于司空峻的口中。乔桦几乎要冷笑出来,但目光仍然诚恳而真挚地望着司空峻,问道:“你一定有苦衷了。”

听得乔桦没有直接问“为什么”,司空峻的神情有了一丝安慰,淡淡道:“因为没了北境,大唐便没有了最大的威胁,到时候对于陛下来说,我就是可有可无的了。”

乔桦心中一颤,已经有了答案,叹道:“陛下有两忌,一忌为母者把持朝政;二忌为臣者功高震主。若是一举将北境拿下,恐怕……飞鸟尽,良弓藏矣。”

司空峻点了点头,“还好你能够理解我。”

乔桦脸上憔悴地笑了笑,“难道我还会来嘲笑你么?”

“都是何钧,偏要一意孤行,”司空峻心中忿忿,“他的军队被北境包围,只有自己突围出去,当然让神策军在外围就损失了一大半。”

乔桦被月华映着的面庞亦显现出微微的愤怒,道:“领头的尚且如此,难怪当初襄州酒馆的老板会说出那样一番话,乱世就是这么来的……”

说到这里,两人皆不再说下去,乔桦誓言要替司空峻报仇,虽说司空峻百般劝阻,并且最终乔桦答应司空峻不会冲动,但乔桦眼中还是有一丝愤恨的神色,在深夜的月光下,让人更加寒冷彻骨。

十月初二的下午,乔桦便因着思索何钧的事情而闷闷不乐,只好翻着贵妃榻小桌上的一本《史记》,闲闲品读。

然而,随手翻了几页,尽是翻到讲王朝灭亡的地方,乔桦便索性闭目养神片刻,拿过手边的长笛,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的秋景放空。

双蝶淡然劝解道:“娘娘,您若是心情不好,便吹一吹长笛吧,听着笛声,可能心情会好许多呢。”

乔桦点了点头,轻轻吹起长笛,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便从长安殿的正殿缓缓送出,越过高墙,传到长街上。

只是乔桦没有意识到自己吹的是如此伤感的曲目。

皇帝正好经过长街此处,听得这般笛声,便好奇地驻足,朝高琛道:“朕去长安殿歇会儿,别传,朕自己走进去。”

皇帝微微一笑,便跨入了长安殿的门槛,又踏上两三步石阶,进了正殿。

乔桦仍沉醉在自己的笛声中,直到皇帝走进来。

“陛下。”乔桦有些慌乱,起身行礼。

皇帝看着乔桦手中的长笛,叹道:“爱妃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否则为何笛声让人伤心不已呢?”

乔桦这才意识到自己所选曲目有问题,便笑着揶揄道:“嫔妾只不过闲时吹奏,陶冶情操罢了,竟没发现曲目如此伤感。嫔妾是不是影响了陛下的心情?陛下恕罪。”

皇帝摇摇手,“女子也该有多愁善感的时候,朕怎么会怪你呢。”说完,皇帝眼中似闪过一阵灵光,又道:“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觉得,朕对司空峻的处置合不合理?”

乔桦仿佛觉得双耳一阵轰鸣,让她险些睁不开眼,这话如匕首一般刺入她的内心。乔桦想了想,笑道:“这是国事,陛下怎么处理都无妨,更何况这次的确是司空峻将军有错在先,陛下是明君,怎么会处置不合理呢?”

皇帝点了点头,起身道:“那你接着吹笛吧,朕还有很多走着要批呢,下次再来看你。”皇帝将头凑近乔桦,温言道:“朕说到做到。”

乔桦故作气娇羞地别过头去,福了一福,“嫔妾,恭送陛下。”

皇帝笑着转身朝门外走去,秋风将他的衣角掀起,像一只展开双翅的大雁。看着皇帝逐渐远去又消失在长安殿门外的身影,乔桦脸色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的憔悴。

斐翠端了茶过来,“欸,陛下怎么走了?奴婢刚倒好茶呢。”

乔桦也没心思再吹奏长笛,只缓缓坐下,双眼无神地看着地板,道:“好可惜啊,陛下是我的知音,能听出来我的笛音伤感。可是这样难得的心有灵犀,陛下却用来试探我对司空峻的情意,不该,不该……”

双蝶摇摇头,坐下替乔桦捶腿,“算了,算了,由得他去,咱们能走一步是一步。”

殿中安静了下来,只剩秋风从窗外穿行而过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姊弟情浓于水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十月二十的清晨,下起了蒙蒙细雨。

遂王找到乔桦,乔桦连忙请了遂王进去歇息,“遂王殿下快请进来,外头下着小雨,天儿又冷,可别着了风寒。”

两人进屋坐下,遂王叹道:“我思来想去,你这个方法未免也太冒险了,万一不成怎么办?更何况,咱们这是把陛下往绝路上逼啊。”

“不是逼陛下,是逼皇后娘娘,”乔桦解释道:“皇后和何钧早就是一丘之貉,更何况两人从前所犯的过错还不值得他们偿命吗?现在司空峻处境危险,大唐国力衰退,怎知不是因为有了太多像何钧一样的人才会如此?!”

乔桦说得有力,遂王看着乔桦的双眸良久,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颔首表示默认,痛心道:“是,父皇这个皇帝有时当得太辛苦了。”

“辛苦倒不是最要紧的,”乔桦走向窗边,叹道:“陛下是被宦官架空了权力,奸佞不除,大唐难再起……”

窗外秋色正浓,已经是十月底的天色,萧索气息一览无余。乔桦此刻的心境倒是很应景,满怀的落寞与伤感。

乔桦转身看了看遂王,缓了缓脸上紧张的神色,笑道:“殿下,这次司空峻被召回了长安,何钧却安然无恙,对咱们来说,也正是对付何钧的最好时机。我实在担心后患无穷,为了棣王,为了您,还为了我的一点想保护司空峻的私心,求你帮帮我,好吗?”

遂王抿了抿嘴,“你明知道我会帮你,我会尽全力帮你。我母妃的死,我一刻也不能忘记,她自戕,陛下没有龙颜大怒,便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我不求陛下给我娘死后多少哀荣,但求自己平安无事,能让我娘在天之灵得到宽慰。”

乔桦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多谢你,多谢……”

两人皆像是找到同病相怜的人一般,相互可怜着。窗外的雨声渐渐消减了下去,似乎这头一场秋雨就要停了。

遂王和乔桦的计划很快便得到实施。

何钧从前背地里也贪污了不少军饷,这次乔桦便让遂王和司空峻联手起来,放任此次粮饷、银两从禁军中尉刘季述手中经过;中途,再经由各藩镇、节度使手中,已经所剩无几。

太子的人,一定会从中贪污,这是遂王和司空峻早早算到了的。

最后,当军饷和银两到了何钧手中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粮饷和银两不足,军队该如何作战?

这样一来,何钧竟下令朝老百姓“借”粮食,嘴上说是借,实际上是直接令士兵哄抢老百姓的粮食。虽然何钧下了令只允许抢夺粮食,但到底人多手杂,好多士兵顺便连金银财宝或者破铜烂铁也一并抢走了。

如此一来,民情汹汹,皆上奏陈何钧之罪。

皇帝自然很快便知道了这样的消息,面前摆满了参何钧的奏折,皆奏请杀之。

高琛看出皇帝心神烦躁,劝道:“陛下,这件事要不要先缓一缓,等打完了仗再说?”

皇帝摇摇头,“老百姓想让朕杀了何钧,朕如果不杀的话,咱们大唐的军队便失了民心。可朕如果杀了的话……何钧现在充当少帅,又是皇后的亲弟弟,朕也下不了手啊……”

正苦恼着,皇后便进来了。

皇后一进麟德殿,便将发簪取下,匍匐在地,梨花带雨地哭道:“陛下……”

皇帝起身,走到皇后身前,亲自扶起皇后,“皇后这是怎么了,你也听说了参何钧的奏折么?朕还没有主意呢……”

闻言,皇后像是找到一线机会,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陛下,陛下你要相信臣妾的弟弟,这,这完全不是何钧的责任啊!”

皇帝脸色反倒看起来有些不满,“那抢夺民粮呢?”

“这也不是何钧的责任,”皇后语气中有几丝悲愤,道:“是,何钧是下令借老百姓的口粮,可是士兵要抢,何钧能有什么办法?”

皇帝不满,看向一边,双手背在身后,道:“可是老百姓只知道这是何钧下的命令,你未免有替弟弟开脱罪责的嫌疑。”

皇后三步并作两步,行至皇帝面前,直视皇帝双眼,道:“陛下,何钧的本意也是保家卫国,这难道不是为了老百姓吗?为什么陛下要因为几个刁民的胡言乱语而怀疑何钧别有用心?”

窗外的秋雨彻底停了下来,偶尔传来一声乌鸦的叫声。皇帝也不避开皇后的目光,只淡淡道:“皇后,你知不知道,朕现在的处境也很为难?”

“臣妾知道,”皇后的声音降低了几分:“陛下还是要顺应民意,处死臣妾的亲弟弟?”

一阵叹息融化在麟德殿的云顶梁下,皇帝淡淡开口道:“现在是危急关头,你知不知道?朕如果细查下去,会费多少时间。朕如果细查下去,看看究竟是谁从中贪污,如果查到朕的亲信,查到那些把持权力的宦官头上,朕要怎么办,全部处死他们吗?你知不知道朕这个皇帝做得有多艰难,如果细细查探下去,朕从今往后的政令将会有多难推广!”

皇后愣住,她久久望着皇帝,忽然冷笑出声:“原来,陛下在意的,根本不是真相。陛下其实知道这件事是有别人从中贪污的,但是还是要处死何钧,只为安抚民意。”

皇帝不知如何作答,转头看向殿门外的一片晴空。雨后的天空,看上去光洁如一汪碧玉。

一阵寂静过后,皇后无力地跪下,道:“陛下,臣妾再求您一次,臣妾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想看到何钧立刻死,但是臣妾……请你理解臣妾的心,好不好?”

皇帝嘴角微微动了动,喉咙哽了一下,看向晴空,道:“朕还没有说一定要处死何钧,皇后未免也过虑了些。”

“可是……”

皇后还欲说话,皇帝便打断了皇后,道:“朕还有点事,想一个人静一静,皇后有这精力,还是留着帮朕想一想更好的办法吧。”

说完,皇帝便独自走下了麟德殿前高高的石阶。

皇后泪水滴落在地面上,很快便消失殆尽。珍兰连忙赶上去扶着皇后,皇后由于脱簪替何钧戴罪,此刻头发散乱在香肩上,整个人看上去憔悴极了,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似的。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皇后便叫了底下的小太监,问道:“陛下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可知道陛下去了哪儿不?”

那小太监答道:“回娘娘,陛下刚才传轿,要去长安殿呢。”

闻言,皇后胸口一阵起伏,右手指关节握得阵阵发白,发恨地看向长安殿的方向,“好……好啊……这个贱人……”

珍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乔桦了?事从权益,咱们还是慢慢筹备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典故 长安殿这边,乔桦知道皇帝一定会来,因此和双蝶准备了热茶,特地恭候在此。

双蝶有些紧张,不住地搓揉双手。双蝶从前跟着贤妃多年,原本是个很稳得住性子的人,如今倒也有些沉不下气来了。

乔桦延伸虽然平静,但语气却有些空灵,悠悠然劝双蝶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握住双蝶的手,道:“陛下一定会杀了何钧,此次贪污牵连甚广,陛下一定不敢彻查,彻查下去,必定会牵扯出许多盘根错节。”

双蝶点点头:“若牵扯出来了,以后陛下的政令便会极难推广。”

乔桦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窗外,这时,皇帝的轿辇正好转到长安殿门口。

两人遂一同出了正殿,穿过空旷萧索的庭院,给皇帝行了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仍有些心烦,快步走进了正殿。乔桦将双蝶遣走,独自陪着皇帝坐在了贵妃榻两旁。

坐下后,皇帝习惯性地朝小桌上一瞄,便看见了书卷翻开的一页,正好是《石碏谏宠州吁》的故事。

皇帝有些疑惑,但现在心情倒是缓了下来,问道:“你倒是饱读诗书,又擅长经商论道,又擅长谈史观政。”

乔桦摇摇头,“在陛下面前,这些都不过只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谈得上是谈史观政呢。陛下不责备嫔妾胡乱搅和前朝的事,就是对嫔妾的容忍了。”

皇帝想起方才见皇后的事情,便叹了口气,道:“书中道‘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可见一个人爱自己的儿子,一定要以正确的礼法来教导约束他,这样才能使他不走上邪路。骄傲、奢侈、淫荡、逸乐,就是走向邪路的开端。这四个方面的产生,都是宠爱和赏赐太过的缘故。”

乔桦静静听着,缓缓颔首。

皇帝笑了笑,放松道:“其实这倒不限于爱子,对人臣也应当如此,有时朕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乔桦问道:“陛下有何烦心事?”

“爱妃,你说,老百姓算是什么?”

乔桦低头一想,答道:“自然算作臣子,乃陛下的子民。”

“是,”皇帝颔首:“朕有爱子之心,更何况老百姓并未犯错。那么为臣者呢,又算作什么?”

乔桦有些不知所言,端着茶,浅浅地饮了一口,“自然还是算作陛下的子民。嫔妾以为,人臣、人臣,便是天下人的臣子,夹在中间自然应该替老百姓说话,同时还要遵循陛下的旨意。”

皇帝的笑意有些满意,颔首道:“既然如此,如果一个臣子犯了错,该杀,怎么办?”

“那就杀。”

皇帝又笑了笑,凑近看着乔桦,低低道:“可是如果这个人是被冤枉的呢,他这次并没有犯错。”

乔桦一时语塞,但转念道:“欸,陛下刚才说,那个人这次没有错。意思是,从前犯过错了?”

闻言,皇帝点了点头,身子慵懒地靠在背后的金丝绣线软枕上,道:“可以这么说,从前翻过许多错,这次虽然不是他的错,但特却被冤枉,导致人人皆奏请杀之。”

“那就杀,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么?”乔桦故作天真地看着皇帝,以显得自己对皇帝到来的原因并不知情的样子。

皇帝摇摇头,虽说有些失望,但却欣慰地笑了,朝乔桦道:“有些事情呀,还真不像你们女子口中所说的这样简单呐……”

边说着,皇帝便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望着窗外一些树叶飘落将尽的枝丫,双眼中似乎也在叹息着眼前萧索的秋色。

自古逢秋便是容易让人心境悲寂寥的时节,乔桦看着远去的皇帝,心里反倒一阵不是滋味。皇帝在位原本就已经够累了,眼下自己又给他平白无故出了这样一道难题,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是乔桦终究还是狠下了心来,眼下能借用的,也只有皇帝的手了。

这个秋天注定是不平静的。

终于,皇帝还是下了令,将何钧捉拿归案,并在十月三十的时候将何钧斩首示众了。

何钧一死,皇后便几近哭晕在地,她没想到之前连着求了皇帝好几天也无济于事。

当天的傍晚,皇后便叫了汪禄海到自己身边来,问道:“你可知道,五天前,陛下除了去过长安殿以外,还去过哪里?”

汪禄海有些瘆瘆地答道:“好……好像没有去别的地儿了。”

皇后嘴角扯了扯,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去,本宫要召见乔昭仪,让她立刻来见本宫!”

“是。”汪禄海答完,连忙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皇后召见乔桦的消息很快便被汪禄海带到了长安殿,此时此刻乔桦正在和斐翠一起绣一个红色肚兜。乔桦见汪禄海来了,自然不敢耽误,起身见过,道:“汪公公来了。”

汪禄海脸色高傲,并不直视乔桦,只软绵绵拖长了声:“皇后娘娘让您立刻前往清宁宫一趟。”

乔桦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看向斐翠,斐翠埋下头,道:“昭仪娘娘,奴婢现在替您更衣吧。”

乔桦点头答应,汪禄海便退到了前门外等候。斐翠进了内殿后,拉着乔桦,道:“要不咱们推脱?”

乔桦摇摇头,“不,本宫今日,一定要亲自见一见咱们这位皇后娘娘!”

于是,换好了符合礼数的衣服,乔桦便只头戴一支极为简陋的簪子,跟在汪禄海身后,来到了清宁宫。

外头,傍晚余晖正盛,宛如一片灿烂的红莲花海。

皇后独自正襟危坐于宝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乔桦一步一步走近自己。乔桦进殿后,汪禄海和斐翠也退下了,殿中便只余得了乔桦和皇后两人。

乔桦依礼拜见:“嫔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一声冷笑几乎是从皇后的鼻腔里发出,皇后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梳着的一头凌云髻让乔桦看着觉得胸闷得喘不过气。皇后身上的刺绣华服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线像是逐层缠上来似的,令乔桦感到窒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谋逆(上) 皇后直视了乔桦良久,才凌厉地叫了“平身”。

乔桦谢过皇后站了起来,和皇后四目对视着,看着皇后朝自己慢慢一步一步走来。

“是你,乔桦。”皇后声音低沉,凑近了说道。

乔桦笑了,“是嫔妾,嫔妾又不会变戏法,莫非还能把自己变成别人么?”

“是你让陛下杀了何钧。”皇后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

闻言,乔桦微微抬头,稍微仰望地看着皇后,露出了三分笑意:“皇后娘娘,要杀何钧的人,从来都是陛下,嫔妾又能做什么呢?难道皇后娘娘认为嫔妾是妖妃,魅惑圣心,才让陛下杀了何钧?”

皇后喉咙里迸发出一阵肆意的笑声:“那么你如何解释为何陛下去了一趟长安殿回来以后就下令杀了何钧?!”

乔桦摇摇头,抿嘴浅笑:“皇后娘娘真是误会了。苍天在上,嫔妾敢对满天神灵起誓,嫔妾从未劝过陛下杀了何钧。”

皇后眼神中满是凌厉的冷箭,“即便你没有说过,你想杀何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敢说,你从来没有过这般心思么?”

乔桦后退一步,也逼视着皇后,“那皇后娘娘想杀嫔妾的心思应该也不止一日两日了吧?嫔妾是否现在就可以让陛下治娘娘您的罪名?”

“你——你,好啊,看来本宫让你成为陛下的嫔妃,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呵!”

“也不算笑话,”乔桦语气十分平静,像说着不要紧的家常琐事:“皇后娘娘至少当初获得了陛下的一丝欢喜,皇后娘娘不正好缺陛下的宠爱么?”

皇后喘着粗气:“你敢对本宫如此无礼,本宫……”

乔桦往左边一躲,“皇后娘娘请自重,您在嫔妾面前失仪了。”

皇后深吸了几口气,冷冷笑道:“本宫且先放你一马,看你能得意道什么时候!”

见状,乔桦只好福了一福,行礼道:“那嫔妾就先退下了,嫔妾打算回去好好梳妆打扮一番,以便让娘娘看清楚嫔妾究竟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说完,乔桦转身便走,“嫔妾告退。”

皇后发狠地盯着乔桦远远离去的背影,乔桦的身影渐渐融入在门外的一片秋色中,不知道是气昏了头还是双眼模糊了,皇后只觉得乔桦的身影越来越恍惚,越来越恍惚,是那样的不真切。

乔桦从清宁宫回了长安殿,方才的一股子狠劲也顿时没了踪影,双蝶连忙过来替乔桦揉捏双肩。

“如今,所有的仇恨,似乎都变成我和皇后的私人问题了。”乔桦呢喃道。

双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点点头,看着外面的光景,叹道:“一切随它去吧,娘娘您心里觉得安稳就好,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便也没有退路了。”

今年的十月便在这样的叹息声中悄悄滑走。

第二天,皇帝仍然没有见皇后一面。

傍晚的时候,高琛进了养居殿劝道:“陛下,昨天中午处死了何钧,下午和晚上您都没有去见皇后娘娘,今天一天您还是不见,会不会伤了娘娘的心?”

皇帝神色有些躲闪,随手拿起一本奏疏,看了看又撂在一边,道:“朕不去见皇后,她便不会自己来见朕么?说得好像朕没有苦衷一样,朕累了,也想有人来安慰朕。”

高琛沉默了下去,只端了一壶热茶放在皇帝手边,便独自退下了。

很快,天色便黑了下去,彻彻底底地没有了一丝傍晚的余晖,只剩下后宫无尽的夜,如泼墨一般,朝人兜头扑来。

皇帝踏出殿门,高琛便迎了上来:“陛下要去哪里?”

皇帝摆了摆手:“罢了,朕一个人去喝点儿酒,你就在这里,不用跟着朕了。”

“欸,是。”高琛只好退回门前,老老实实把守着养居殿。

下了汉白玉阶,皇帝便朝蓬莱阁走去,蓬莱阁位于太液池北边,听着潺潺流水声和自北而南的风声,令人舒适惬意。

饮了几杯酒,皇帝便有些醉意地喃喃道:“是朕,是朕要处死他……是朕……是朕,你莫要怪我……”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喝着一杯接一杯的“梅子酿”,皇帝脸色潮红,看着蓬莱阁外的夜色,视线越来越模糊。

远处,刘季述、王彦范和薛齐偓,偷偷守在蓬莱阁外边。

刘季述远远看着阁中,朝王彦范和薛齐偓道:“陛下今晚的的确确是一个人来的,咱们的计划立刻实行!”

“是!”

趁着皇帝酩酊大醉,刘季述、王彦范和薛齐偓偷偷潜入蓬莱阁,三人武功高强,将蓬莱阁内的宫女、太监一个接一个地刎喉杀死。

蓬莱阁内,顿时布满了殷红的鲜血,血腥的气息如同幽灵一般,洋溢在三人的鼻尖。

王彦范和薛齐偓找到刘季述,报道:“大人,所有的宫女和太监我们都已经杀完了,接下来如何做?”

夜色如一团迷雾,将所有的血腥气息皆裹揉在天地静默间。

刘季述得意地掰了掰手腕,拿起手中的唐剑,看着漫天夜色,道:“我可是禁军中尉,你们俩现在立刻通报羽林军,说狗皇帝滥杀无辜,趁醉酒杀害了蓬莱阁中的所有宫女和太监,然后,传令给太子。”

薛齐偓仍是心有余悸,双手忍不住地颤抖,问道:“刘大人,此事,此事当真可成?”

刘季述得意道:“当然,大明宫中,如今已是宦官的天下,他区区一个傀儡皇地,手上根本没有实权!”

王彦范一把拉过薛齐偓,“快走,你去通报羽林军,我去告诉东宫的人。”

于是,三人便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下,开始了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

太子此时此刻正好打猎归来,先去清宁宫拜见了皇后。皇后昨日才失了亲弟弟,今晚心情不佳,因此和太子寒暄了几句,便遣太子早些回东宫去。

太子离开清宁宫后,便在独自前往东宫的路上,遇到了王彦范。

王彦范的脸庞在夜色下似乎只能看清清冽的轮廓,他突然出现在宫巷中,挡在了太子回东宫的路上。

太子一惊:“你是……”

“微臣王彦范,是刘大人的手下,陛下再蓬莱阁出了点事情,还望太子殿下立刻随微臣前往探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谋逆(下) 半路突然遇到刘季述的手下王彦范,太子的神色自然流露出几分怀疑,但王彦范语气紧迫,不容他再思考半分。

想了想,太子还是答应了下来,独自跟在王彦范后头,朝黑夜中的蓬莱阁走去。

一路上,寒风肆意地在长街中穿行而过,太子不由得浑身汗毛竖起,跟在王彦范身后,一步快一步慢地走着。

大明宫在深夜里似乎变开阔了许多,平时白天很快便能找到的蓬莱阁,在此时此刻却是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方才看到里头亮着的灯烛亮光。

见状,太子松了一口气,便继续朝蓬莱阁中踏了进去。

突然,刘季述从阁门走了出来,一声令下“抓住太子”,周围便顿时响起了一阵刀枪盔甲的碰撞声!

太子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羽林军每个人皆手持长刀,头戴盔帽,胸前的银甲在月光下如河流中的流水一般,闪着星星点点的白光。

良久,良久,空气像凝固了一般,羽林军的人就这样将太子团团围住。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此刻手无寸铁,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刘季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刘季述,你——”

刘季述打断太子说话,笑道:“太子殿下,奴才服侍您多年,您可千万不要误会,奴才不会杀您。今日委屈殿下了,只得先扣留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太子哑口无言,缓了缓神,道:“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奴才这是在帮您啊,”刘季述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先委屈一会儿吧。”说完,刘季述便朝所有羽林军下了令:“即刻将太子押上马车,送往紫廷院!”

齐答:“是!”

于是,太子只好老老实实被戴上了枷锁,押往马车上。马车发出“碌碌”的声响,朝宫巷另一头无尽的黑暗中驶去。

刘季述满意地抹了抹额头,脸上的笑容藏着无尽的凶险,道:“好了,你们剩下的人,都上去吧,陛下还在楼上呢,一定要扣留住皇帝,别让他跑了!”

下完命令,羽林侍卫便齐刷刷地上了楼,蓬莱阁外也有数百名侍卫将整个楼阁团团围住。

夜色如幕,将大明宫笼罩得严严实实,重重宫殿看上起皆像巨兽的剪影,一些人有时又何尝不是人魔难分?

第二天,宫中大乱。

皇后闻得人前来报信:“皇后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被押往了紫廷院,陛下人如今不知道在何处!”

一大早就被搅得丝毫不得安宁,皇后惊讶得手上的步摇也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扣人心弦的响动。

皇后惊问:“你们,你们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过陛下?”

话音未落,清宁宫正殿门口急匆匆进来一个穿着宫装的身影,皇后厉眼看去,来者正是乔桦。

“皇后娘娘,”乔桦还未请安,便急不可耐地跪下求道:“嫔妾不管从前娘娘和嫔妾有多少深仇大恨,嫔妾只知道现在太子殿下被劫持,人已经紫廷院。请皇后娘娘前往紫廷院一趟。”

皇后有些动摇,呼吸一声快过一声。

乔桦有些焦急地摇摇头,“娘娘,此事不能再犹豫了,难道娘娘想看到刘季述等宦官执掌大唐江山吗?!”

皇后厉眼看向乔桦,声音也是空洞的,问道:“你,你说什么?他们难道想要害死太子不成?”

“这谁能说得准,”乔桦目光焦急,“但紫廷院隔大明宫二十里远,现在太子在他们手上,一切不得而知啊皇后娘娘!”

清宁宫中也是一片混乱,皇后焦头烂额,一时拿不定主意,平时的沉稳气度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突然,德妃携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也赶到了清宁宫。

皇后见后宫嫔妃皆在此到齐,神情难免露了一丝不安,朝众人道:“你们都知道陛下的事情了么?”

杨婕妤一向胆小,此刻更是浑身发抖,若不是陈充媛好心扶着她,她必然会摔倒。陈充媛答道:“皇后娘娘,陛下,陛下已经被老司机那一帮宦官劫持了。”

皇后虽说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神色还是免不了一惊。距离皇帝处死何钧也才只过去了两天,她心中还是有点怨他的,但此时此刻,这些都抛在脑后了,从皇后的神色来看,她一定心中担心的全是皇帝的安危。

皇后长舒了口气,沉着下来,道:“你们,随本宫一同出去,刘季述他们此刻应该在麟德殿,或许正等着本宫呢。”

说罢,众嫔妃便跟在皇后身后,一齐朝麟德殿赶去。人人皆快步如飞,失了女子平时的纤纤碎步,然而却都无人在意,皆硬着头皮朝前走去,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自己。

到了麟德殿外,只见刘季述将皇帝押在木车上,木车便停在汉白玉阶下。羽林侍卫列队两旁,全都变成了刘季述的傀儡。

德妃行至皇后身前,逼问道:“陛下就在前面。”

乔桦拦道:“现在羽林侍卫已经是刘季述的人,德妃娘娘万万不可以身试险。人人都想救陛下,但是咱们不能这样硬闯。”

形势紧急,德妃也只好摇了摇嘴唇,退到皇后身后来。

皇后想了想,朝身后的嫔妃道:“本宫一个人过去,你们在这里老老实实等着便可,不要捣乱。”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屈膝行了礼:“是,娘娘。”

皇后缓了缓呼吸的节奏,终于迈出一步,朝麟德殿下方走去。皇帝见皇后来了,连忙让皇后不要参与此事,皇后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目光坚定地朝前走着,每走一步,刘季述脸上的笑意便更凶险一分。

皇帝摇了摇头,唉声叹气。羽林侍卫队列两旁,随着皇后的步履,逐渐朝皇后逼去,断了皇后的退路。

行至麟德殿的石阶下方,皇后仰头一望,高高的麟德殿像铁青着脸的高山一般,险峻得难以攀登,脚下仿佛绑了千斤重石,再难迈足。

然而羽林侍卫在后面持刀逼着,皇后不得不再往石阶上走去,一直,一直,走到了麟德殿的殿门前,往下俯瞰着一片混乱的众人。

侍卫将关押皇帝的木车拖到众人的最前面,然后退了回去,和刘季述站在一起。

刘季述双手一挥,持剑跪下,羽林军见状,也齐刷刷地跪下,满宫回荡着盔甲的碰撞声和衣袖的抖动声,如秋雨一般,震耳欲聋。

所有人跪下后,刘季述仰望着麟德殿石阶上的皇后,大声道:“微臣想请陛下传位于太子殿下,当太上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太上皇 刘季述说罢,众羽林军便一齐拜倒,高呼道:“给太上皇请安,给皇太后请安。给太上皇请安,给皇太后请安。给太上皇请安……”

满宫皆回荡着如此激烈的人声,李晔和何氏上下遥遥相望,不知所措。躲在远处的乔桦和其余嫔妃皆惊骇地捂着嘴,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要出声。

李晔犹豫地转身看所有的羽林军,眼神尤为复杂。羽林军身穿冰冷的盔甲,宛如一尊尊不会思考的石像,看上去冰冷无比。

李晔似乎察觉到了何氏的目光,又转身仰望石阶上方。何氏慢慢从石阶上面走了下来,双眼怜悯地看着李晔。

刘季述见何氏从台阶上慢慢走了下来,便俯身行礼:“参见何太后。”

何氏并不叫“起身”,但刘季述早已自己站了起来,所谓“太上皇”和“太后”,只不过是被架空了权力的木偶罢了。

刘季述起身后,朝何氏敷衍地行了一礼:“请皇太后、太上皇随微臣前往紫廷院,迎李缜上位。”

周围沉静了下来,李晔看着何氏的眼神恍若隔世。何氏的神情也有些于心不忍的样子,朝着李晔点了点头。

片刻后,何氏淡淡开口道:“你们改口倒是改得很快,一个晚上过去,本宫就成了太后了。”

何氏又望了望天上的几朵极薄的云,叹道:“罢了,罢了,你们要逼宫,你们要拥戴新帝上位,哀家,就成全你们。”

何氏的话像是一记重锤,让在场的人面色都沉了下来,除了刘季述。

李晔被押在在木车中,静静地看着何氏。何氏摇摇头,道:“太上皇,请您,原谅臣妾擅自做主了……”

李晔叹了叹气,手扶在木车的围栏上。李晔的声音似乎融入了风中,只有何氏能听见:“那么,一切就交给你了……”

何氏颔首,“一切交给臣妾吧,太上皇请放心。”

说完,何氏摇了摇头,缓缓转身,华丽的宫装宛如一面战旗,背后的凤凰金线刺绣在一片血红的锦布上绽放着,仿佛如夏日刺眼的阳光一般,朝众人发着光芒。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何氏才慢慢从麟德殿里面走了出来,手上端着玉玺。

何氏面向所有人,拿着玉玺,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李晔从何氏迈出的第一步开始,目光便从未离开过何氏身上,随着何氏的移动,慢慢看向下方。

周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早上的日辉散发着万丈光芒,让芸芸众生如尘芥一般渺小,不堪一击。

终于,何氏迈下了最后一级石阶。

何氏将传国玉玺郑重地端在手中,看了看旁边的观军容使西门阙。

西门阙会意,佩剑走到何氏身前:“皇后……太,太后,有何吩咐?”

何氏掷地有声,朝西门阙道:“军容长官护官家,勿使惊恐,所有人有事,均与军容大人西门阙商量。”

西门阙跪下行了礼:“是,太后。”

刘季述看了看李晔和何氏的神情,跪下,将双手举过头顶,“请皇太后授予微臣传国玉玺。”

何氏慢慢地,慢慢地,将玉玺稳稳地交到了刘季述手中。

刘季述起身,朝羽林军宣布道:“把太上皇放出来,扶去轿辇上。”

“是!”

众人便将李晔从木车中押了出来,又扶了何氏一起,两人同坐上了羽林军备好的轿辇。

远处,德妃等一众嫔妃皆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德妃突然大步迈开,朝刘季述等人走了过去,惊得乔桦和其余嫔妃一时手足无措。“德妃娘娘,您……”

德妃不顾身后的其余嫔妃,径直朝刘季述走去。

“刘季述大人,”德妃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高傲:“本宫,要和太上皇、皇太后一同前往紫廷院!”

刘季述抚掌:“好,那么便请德太妃一同上轿——”

于是,李晔、何氏、吕燕寻、公主和一些侍从,皆被刘季述的羽林军扣押着,跟在轿辇后面,浩浩荡荡出了大明宫的宫门,朝紫廷院启程而去。

十余人到了二十里外的紫廷院后,刘季述又将所有人安排到了紫廷院内的少阳院,然后亲手锁上院门,将锁眼熔铁,间接软禁了所有人。

随后,太子李缜被刘季述等人从紫廷院押了出来。

刘季述脸上带着邪魅的笑容,将手中带着自己体温的传国玉玺交到了李缜的手中,“太子殿下,传国玉玺,奴才便交到你手上了。”

李缜十分惊讶,“你们这是……你们这是!你们是要利用我逼宫吗?父皇呢?母后呢?你们关去哪儿了?”

刘季述并不多说,只淡淡道:“太子殿下,如今你没得选择,如今众人皆要黄袍加身于你,你也不得不坐上那把龙椅!”

李缜听得瞠目结舌,良久才缓过神来,道:“你们……”

少阳院已经锁死,紫廷院如今萧索一片,刘季述已经带领羽林军尽数围在紫廷院周围,将紫廷院内外完全封闭了消息。

第二日,十一月初三。

空中的薄云一片又一片地飘过,刘季述令众人皆队列两旁,以紫廷院中东面的宫殿为东宫,将李缜黄袍加身,从殿门外一步一步走上宝座。

刘季述脸色凝重,双眼有神地看着李缜一步步走向宝座。

队列两旁的侍卫皆将长缨枪刀柄着地,刀刃指天,恭迎着李缜踏上红毯,朝宝座上慢步走去,宛如身负重重枷锁。

终于,李缜终于坐上了宝座。

刘季述携众人跪下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晴空万里的苍穹下。

李缜双眼泛红,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众人,良久,才虚扶了一把:“平身。”

“谢陛下!”

光化三年十一月初三,禁军中尉刘季述迎皇太子李缜为新帝,尊唐太宗李晔为太上皇,尊皇后何氏为皇太后,囚禁少阳院,每日只从窗口送饭。

冬月的天气,寒风凛冽,漫天飘雪,像是诉说着一个悲戚无力的故事。

十一月十五,天大寒,公主、侍从被囚于少阳院,殿中无衣被,号哭声闻于外。德妃尽心尽力侍奉李晔,将自己身上的宫装褪下,给李晔取暖,李晔亦是不忍,拒其衣衫,让德妃保重自己。

冷风一声一声,肆意地从少阳院外刮过,里面被囚禁的众人皆苦不堪言。漫天飞雪如柳絮,洒向寒冷的人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寒 转眼,时值十二月初一,天气愈发冷冽。

晚上,乔桦并未歇在长安殿,这一个月来,李缜登基为帝,实际上只不过是被架空了的傀儡、木偶,真正掌权的人,是背后的宦官刘季述。

此时此刻,乔桦正在苏凤影生前的含凉殿中,望着眼前苏凤影的灵位,泣不成声。

没想到,半年前的一场小小的误会,竟然就这样,永远也解不开了。乔桦没有想到苏凤影会自戕,更没想到会在一个月后死去。

眼前摆满了灯烛,重重的香油味布满了整个含凉殿正殿。自从苏凤影在这里自戕后,含凉殿,除了遂王,再无旁人涉足。

殿内安静极了,四周除了蜡烛的光,便是深不可测的黑暗,黑得让人害怕,让人惊惧,让人心里仿佛也跟着凝了一层冰霜。

乔桦脸上的泪水宛如一条河,泪水映照着烛火,像是天上繁星在河里的倒影。乔桦手上撕着一张张纸钱,投入身前的火盆里。

“苏姐姐,”乔桦泣不成声:“你还不知道吧,陛下……不,太上皇被刘季述逼到退位,如今大唐已是宦官的天下,民不聊生,国运衰竭。难道真是,天要亡大唐矣?”

没有人回答,只有乔桦一人哭泣的声音。

乔桦抬起手,用手臂在鬓角擦了擦,继续给苏凤影烧着纸钱,那一丝火光像是世间唯一能给予她温暖的东西。

乔桦兀自叹了口气,“苏姐姐,我好像趁机杀了太上皇,替您报仇,替贤妃娘娘报仇。太上皇自己心胸狭窄,却肆意揣测贤妃娘娘会主少母壮、把持朝政,实在是令人不齿。可是我办不到,我办不到,不能替贤妃亲手杀了太上皇。”

一两滴火星从盆里溅了出来,像是一朵朵炸开的烟花。

乔桦继续哭道:“如今太上皇被囚禁,我如果坐视不管,太上皇便会死在紫廷院,就能替贤妃报仇。可是如果我这样做,刘季述便能成功主宰大唐江山,老百姓生灵涂炭,更是我不愿看到的。苏姐姐,我相信你也不愿看到,贤妃也不愿看到。所以,今夜我在你的灵位前,像你说出半年前我投靠贤妃的真相,也给你道歉,我还是不能替你报仇。天下为先,我决定让司空峻,去救太上皇……”

说完,乔桦泣不成声,双手掩面而泣,泪水早已沾湿了她的衣襟、袖口。乔桦哭了许久,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继续将手中没有烧完的纸钱往火坑里放去。

“司空峻告诉我,身为大唐子民,当时时以天下为先,这次也会一样,刘季述一定不会得逞。”乔桦说完,朝苏凤影的牌位拜倒,念道:“还望苏姐姐在天之灵,能够佑我大唐,保佑太上皇平安无事。”

乔桦从含凉殿行尸走肉般回到长安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子时已过的时辰,没想到的是,遂王竟然在长安殿等着她。

乔桦抬手沾了沾眼角的泪痕,极力笑道:“遂王殿下。”

遂王连忙迎了上去,“我还以为昭仪娘娘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还好娘娘回来了。”

乔桦笑了笑,“我正好找你有事,明日一早,一定要找到司空峻,希望你们能联手一心,将太上皇从紫廷院中救出来。”

夜色如墨,淡淡的月光落在遂王的脸上,遂王坚毅地点了点头,答应道:“是,此刻宫门已经下钥,明日一早,更鼓响的时候,我便会立刻策马,前去告诉将军。只怕是……”

“只怕什么?”

“只怕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月,神策军也早就不受司空峻控制了。”

乔桦闻言并无多大震惊,似乎早已料到这样不利的局面,便只好笑着宽慰道:“没事,司空峻一定有办法。我相信,大唐的忠贞之士,永远比奸佞小人要多得多。刘季述如果真的彻底掌权,后果不堪设想……”

夜幕像一片巨大漫无边际的蝉翼,将大明宫死死困住。长安殿内殿的河阳花烛被双蝶和斐翠一盏一盏地点亮。朦胧的明亮慢慢染上乔桦沾有薄薄冷汗的憔悴的面容,像融化了一层带着暖意的橙黄光芒。

第二天,遂王李祎于清晨策马,赶往长安城北郊,与司空峻会面。

姜成也在此处,见遂王急急前来,便连忙除了营帐,亲自迎接遂王下马:“遂王殿下,您来了。”

“是,我有急事,”遂王喘着大气走向正从门帘里出来的司空峻,呈上乔桦的手书,“将军,太上皇已经被囚于紫廷院一个月,还劳烦将军想想办法。”

司空峻亦是焦灼,“这一个月来,我也一直为此事烦恼,只是一时间神策军已经不受我控制,刘季述先是掌握了羽林军,然后又控制了神策军,咱们现在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闻言,遂王朝周围看了看,又问道:“将军手中的兵力只有这些了么?”

“是,”司空峻点了点头,神色中透露着几许疲惫,“如果我兵力足够的话,是可以硬闯进去的。只是现在神策军受我控制的已经不多了,就只有这些……”

姜成低头思索片刻,突然看着遂王和司空峻,开口道:“殿下,将军,咱们还可以去找宰相崔胤啊。”

司空峻击掌,展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赶紧的,咱们上马,立刻去拜访崔胤大人!”

说着,三人便骑上马,朝长安城内驰骋而去,扬起一地飞沙。

一路奔波,到了宰相府门前。

司空峻等三人彬彬有礼,叩了门,只心神忐忑地等着管家出来。

片刻后,三人终于进屋见到了崔胤,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司空峻跪下,将令牌递给崔胤,道:“大人,就当属下们求您了。”

崔胤眼中也像是燃起一阵熊熊之火一般,坚毅道:“既然你们下定了决心,我这个宰相也不只是个光架子。如今,我一定尽全力帮忙,现在我立刻派人暗中请孙德昭协助你们。”

三人几近感激涕零,叩首齐答了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救驾有功 终于,黄昏入夜时分。

司空峻将衣衫割下一带,“姜成,帮我拿墨汁来。”

“欸。”姜成答应了下去,和宰相崔胤一起,从书斋里面将砚台端了出来,稳稳地放在案几上。

司空峻抬起毛笔,信手一挥,便写下一封完完整整的亲笔信,朝众人道:“为了防止搜身,我才撕下一条粗布。现在立刻绑在腰间,送至孙德昭将军处。”

崔胤等人立刻答应了下来,趁着夜色出了宰相府,跨上马,直朝大明宫的方向奔腾而去。黄昏入夜的长安城依然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夜市仍经营着各式各样的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司空峻则独自出发,带着剩余可用的神策军,朝紫廷院的方向启程,匆匆马蹄渐渐远去,扬起一地尘土。

终于,到了大明宫,几人身上并未带有任何可疑之物,又兼着几人任宫中要职,刘季述也并未将大明宫所有人控制住,崔胤等人进宫倒也还算顺利。

几人找到孙德昭,孙德昭正点着蜡烛擦拭刀剑。

“孙大人,”姜成拜见道:“孙大人,微臣有要事要请求孙大人,这是司空峻将军的手书,我们用衣带写了,才勉强带进来。”

孙德昭连忙接过那封用特殊的衣带写就而成的手书,双眉紧皱,脸色在宫灯的光辉下如融了一层温暖的橘黄。

孙德昭一口答应:“好,明早即刻出发,前往紫廷院!”

遂王颔首,“司空峻将军今晚已经过去埋伏了,刘季述如今人在大明宫中,紫廷院是王彦范和薛齐偓负责把守着的。”

孙德昭思索片刻,点头道:“此事来不及从长计议,咱们唯有硬闯,杀了王彦范等人,才有机会救出太上皇。”

夜更深了,月亮自私地躲去了云层背后,让大明宫半点光辉也无,漫天星子似乎也失了颜色。

光化三年十二月初三清晨,孙德昭等人携五千兵力前往紫廷院,埋伏在其方圆一里处。

下午,孙德昭、司空峻、姜成和遂王李祎发动政变,刺杀了逆贼王彦范。

众人信心大增,又与薛齐偓手中残余的兵力抗衡一整夜,孙德昭埋伏着的五千人马成功攻破紫廷院的宫门,于十二月初四的清晨,攻入了紫廷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司空峻带了百余名神策军的人守在紫廷院内,孙德昭则令其余侍卫将紫廷院外面围成一圈,并且从紫廷院到大明宫一路上皆有孙德昭的埋伏,随时可以传递消息。

司空峻等四人连忙跑向紫廷院东宫的少阳院,将少阳院的院门叩响。

“请太上皇出劳!”

“请太上皇出劳!”

众人的声音终于让少阳院里被困住的所有人宛如发现了救命的稻草,连忙从内殿出来,伏在门口。

何氏神色一紧,突然冲到李晔面前,道:“太上皇,如今刘季述掌权,司空峻是禁军统军,司空峻被刘季述控制也未可知啊。”

里面的人顿时又被何氏这一句话拉入了谷底。

李晔的神色又沉了下来,但仍然寄希望于门外,转身看着何氏、吕燕寻、公主们和十余名侍从,道:“如今紧要关头,假亦是真,真亦是真。朕打算信司空峻一次,真相信,禁军里头,一定还有没被刘季述控制的人。”

门外,遂王亦是明白了何氏的意思,道:“父皇,母后,儿臣李祎,恳请父皇和母后出劳。逆贼已诛,请父皇、母后出劳。”

李晔听得是遂王的声音,顿时红了眼眶,亦是顾不得何氏的阻拦。里头的人见李晔信了遂王,便也放松了神情,准备找来东西和司空峻一起将门砸开。

看着一旁王彦范的尸首,司空峻突然神色狰狞,“嚯”地一声抽出长刀,狠狠地朝尸首的脖子上砍去。顿时,王彦范的头便被看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步路的距离,才静静停下。

遂王和孙德昭看着司空峻将王彦范被砍下的头颅提起,司空峻走上门前,将王彦范的头颅提着,喊道:“太上皇、皇太后,逆贼已诛。请太上皇从门缝里面看向微臣手中,此乃逆贼王彦范的首级,请太上皇放心,微臣必定全心全力,效忠太上皇!”

李晔颔首:“是,朕未尝不相信你们,只是院门紧锁,还望你们能直接从外面砸开。”

司空峻和李晔于是内外配合,李晔和何氏一起,让里头的人退远,司空峻则从外面和众人直接朝木门撞去。

“轰隆”如雷声将众人震慑住,少阳院的殿门终于被撞开来。里里外外的人终于得以再次见面,皆涕零。

当天傍晚,众人却在紫廷院看见李缜狼狈地跑来。

李晔惊呆了,连忙上去迎住李缜:“你怎么……”

“儿臣该死!”李缜连忙跪下,哭喊道:“都是刘季述那帮宦官,都是他,他硬要逼儿臣称帝,架空儿臣,自己执政!父皇,儿臣好不容易从大明宫偷偷逃出来,儿臣听说孙将军前来救驾,就立刻赶来了。父皇,母后,儿臣罪该万死啊!”

李缜哭得泣不成声,皇后实在不忍心自己的亲儿子忍受这般委屈,连忙走上前,替李缜擦掉脸上的灰尘。李缜此刻哪里还像一个皇帝,简直是一个落难的老百姓,脸上满是黑灰,一阵破布衣服,显然从大明宫逃出来亦是极其不易。

李晔和李缜父子俩相拥而泣,天上又降大雪了,紫廷院外,数百名侍从皆目视着这对苦命的父子。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冷冽无情地对待着世间的芸芸众生,却不能冷了亲人与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情分。

次日,李晔在紫廷院问安宫复辟,复李缜名李裕,褫夺李裕太子位,复为德王。

刘季述在大明宫中执掌大权,此时此刻才发现李裕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便连忙令人在大明宫中四处搜寻,然无果。

李晔等百余人暂时便歇在了紫廷院,孙德昭派人将埋伏着的五千人马撤去,手持军令,朝长安城返去。

晚上,崔胤前来问安宫,拜见了刚复帝位的李晔。

皇帝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了你们,否则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崔胤摇摇头:“上天保佑世间的正义忠良,断断不会成全刘季述这等奸佞!只是……臣像问问陛下对德王的想法。”

皇帝看向仍在飘雪的天空,“德王……德王是罪该万死,可是朕怎么忍心,更何况他是被逼的,刘季述架空了他,他也没办法罢了。”

崔胤在一旁坐了下来,“是,德王本就含冤,他更是没想到伺候了自己十余年的刘季述会逼着自己称帝吧。”

皇帝长舒了一口气,喟叹道:“罢了,罢了,世间的苦已经够多了,朕也不想大义灭亲,这次的政变,就让它过去吧,过去吧……”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昏暗一片,傍晚的余晖也被黑云挡住。紫廷院内外风声鹤唳,萧索无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忠奸 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崔胤又道:“那么刘季述……”

皇帝走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门外昏暗的天色,道:“刘季述是留不得了,趁早了结了吧。”

“是,”崔胤回道:“孙将军已经赶回大明宫了,估计其余地方的军队也会很快就前往大明宫,围剿叛贼。”

入夜,紫廷院的夜似乎比大明宫中更加安静,凉彻骨的寒意如太液池的冰水,重重地浇在每一个人身上。

回忆这一个月……天大寒,紫廷院中的众人无一不艰苦。刘季述只派了一人每天从窗口送饭。后半个月的时候,皇帝在仓库里找到一个石磨和一些豆子,用冰雪融化的水混合着豆子,每日磨着豆浆喝,喝得大家一点力气也无。若非司空峻救驾及时,恐怕大家早就饿死或冻死在紫廷院中了吧。

第二日中午,蒋玄晖的眼线来到枢密院,告诉了他皇帝要杀刘季述的事情。

蒋玄晖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李晔他,他们真的被救下了?”

“是啊,大人,现在紫廷院内外三重把守得严严实实,孙德昭、棣王、遂王和景王,全都去调遣各地方的兵力了,恐怕今日就能攻入大明宫!”

闻言,蒋玄晖惊骇无比,大喘了几口气,不可置信道:“不行,不行,不能就这样让陛下杀了刘季述,得想个法子……”

说着,蒋玄晖便看到了桌上的一封书信,道:“之前虔王不是派人模仿过司空峻的笔迹吗,如今咱们只好故技重施,看看能不能再给神策军一个下马威。还有,立刻告诉刘季述,让他即刻启程,前往紫廷院告发神策军。”

“好。”侍卫答应下来,很快便带着一张信纸除了枢密院。

终于,蒋玄晖的一切计划落实,就等着刘季述的行动。

傍晚的时候,刘季述才从大明宫赶到了紫廷院。刘季述也知道自己在大明宫中继续待下去也是自寻死路,还不如趁机奋力一搏,于是听取了蒋玄晖的建议。

皇帝的禁军很快便将刘季述围了起来。

皇帝从众人身后一步步走近刘季述,目光如炬,似要将刘季述身上的衣衫点燃一般充满魄力。皇帝厉声道:“逆贼——还不伏诛!”

刘季述连连叩首:“陛下饶命,奴才自知死罪,但奴才也是奉命行事。”说着,刘季述将怀里的书信取了出来,呈上,道:“真正要造反的,是司空峻的禁军!”

众人大惊,司空峻直接上前,掷地有声:“逆贼死到临头还不认罪!”

刘季述叩首,将信纸递到皇帝手中,陈辞道:“陛下英明,奴才,奴才真的是受了司空峻将军的命令,才将您逼退位的。神策军先是令奴才逼宫,然后再装模作样来救您,为的就是陷害奴才于不忠不义的罪名之中!”

司空峻大惊,看着皇帝,跪下道:“陛下勿要听奸佞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刘季述反问道:“司空峻,你别敢做不敢当啊!若一切不是按计划进行的,孙德昭又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帮你?更何况上次你无缘无故投降北境,区区空城计真能将你吓退?你分明是拥兵自重,早就对大唐有了异心,要联合北境一起造反!”

刘季述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满脸通红,含泪颤抖着陈诉给皇帝听,令在场的人皆惊骇得无以复加。

众人一齐看向皇帝,皇帝深邃的眼神半虚着看着刘季述,虽不说半句话,却反而让人内心跟着忐忑不安起来。

终于,皇帝转身,留下一句话:“刘季述贼胆包天,不仅挟持太子逼宫,还敢这样污蔑朕的禁军,恐怕背后还有旁人指使,先关押起来,派大理寺的人查清楚!”

“是!”

侍从遂将刘季述扣押起来拖走,刘季述还在一边求饶,但皇帝并不理会,只留下刘季述坚称“禁军造反”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从漫天阴暗愁云下传来。

刘季述被关押后,遂王、棣王立刻和司空峻在问安宫见了面,四人神色皆凝重,对刘季述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也拿不定主意。

遂王最后道:“不如咱们将此事通报给朱温,就说刘季述想把包袱甩给朱温。”

司空峻闻言颔首,看着遂王答道:“朱温一直想取代陛下称帝,和刘季述也有或多或少的来往。虽然朱温一直有称帝的心思,但是他并不想陷得太深,并且涉及到皇家的事情他从来都是远远避开,脱身倒是很快。如果咱们让朱温来救刘季述,他可能反而不会救。”

棣王点了点头,手中的长剑紧紧握住,“可是咱们也能试一试朱温的态度,更或许,万一朱温着急了,自投罗网呢。”

姜成亦同意,“是啊,不妨一试。”

司空峻长舒了一口气,起身,转向门口,看着漫天飞雪,道:“好吧,一定要派人在半个月内传话给朱温!”

于是,四人的计划很快便实行,驿使一路快马加鞭,在十二月十五这天,将刘季述被关押的消息尽数传达给了朱温。

朱温得知消息后确实有些慌乱,但转而又平静了下来。

一旁伺候朱温的人提议道:“大人,奴才认为咱们还是不要陷得太深比较好,这次的事情败露了,咱们必须洗脱自己的嫌疑呀。”

朱温颔首,“派人杀了刘季述,别让大理寺的人审问出什么来!”

“是,大人。”

大雪连绵不绝数日,紫廷院内外一片白雪皑皑,让人看得双眼疲惫。北风呼啸着,肆意地穿行在山岗平原之间,带来一阵又一阵冰凉的萧索之气。

十天后,刘季述被人发现在紫廷院的地牢中暴毙。

刘季述的死状极其恐怖,被人用了缠起来的风筝线从脖子处勒断,再将尸首摆成在睡觉的样子,还是被侍卫最先发现的。当时侍卫准备提刘季述出来审问,发现刘季述怎么也叫不醒,结果侍卫一开门,刘季述的头颅便径直掉了下来,吓得侍卫大惊失色,连忙告诉了皇帝。

司空峻听得惊骇,没想到这二十天来都白费了,不仅没有将朱温这条大鱼钓出来,还反而死了一个囚犯,实在是不划算。

刘季述一死,所有的线索也就断了。

皇帝无奈,只好决定三日后回大明宫。

大雪一日接一日地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待在紫廷院这接近两个月的日子,皇帝日日勤政,并令大理寺的人细细调查众位身任要职的大臣,看是否还有别的奸佞。其余的宦官,皇帝也令人秘密调查,发现可疑者,统统暗杀无赦。

回大明宫的前一晚,皇后还是来到问安宫伺候皇帝。

皇帝笑着迎了上去:“皇后,这两个月来,委屈你们了,都是朕太无能。”

皇后心生感动,一下子竟流出了眼泪,道:“不,陛下,臣妾虽不能干政,却知道陛下的苦衷。如今宦官当权,刘季述死了,咱们也算铲除了一丝威胁。”

闻言,皇帝喟叹道:“朕有时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反倒让大家受这等委屈。皇后辛苦了吧,这几天德王的身子怎么样了?”

“德王老是梦魇,”皇后心疼地说道:“臣妾跟德王歇在一个房间,德王每晚都会梦魇惊醒,嘴里念叨着求陛下不要杀他……”

皇帝心中一颤,“朕当然不会杀他,他是嫡长子,身份尊贵,这次又是受奸佞所害,朕也实在可怜他。”

皇后摇摇头,“可是终究会有大臣想劝陛下杀了德王。”

皇帝依言答道:“那些大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更何况这次政变逆贼实在太猖獗,传扬出去,对德王、对朕、对天下都是不好的。大臣们也没错,但是,朕会耐心给大臣们解释。至于德王嘛,他还是朕心疼的嫡长子。”

闻言,皇后低下头去,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好,好,有陛下这一句话,臣妾便心满意足了。臣妾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陛下、臣妾,还有孩子们能够安然无恙,将来能共享天伦之乐矣。”

皇帝眼眶亦微微泛红,紧紧牵着皇后的手,皇后的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两人久久驻足在门口,望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夜空,静静无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圣驾回宫 光化三年十二月廿八,皇帝率众人从紫廷院启程,回了大明宫。

大明宫的模样跟两个月前并无半分区别,只是走进宫门,让人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丝颓败的气息。所有嫔妃皆按照孙德昭的意思,安顿在清宁宫中。此时此刻帝后回宫,众嫔妃和宫中诸人皆队列宫门两旁,恭迎着皇帝平安归来。

回宫后,皇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薛齐偓杖毙。

皇帝身心俱疲,但仍强撑着前往养居殿批阅奏书。养居殿上有好多已经批阅过的奏疏,上头皆盖着德王的印,笔迹却分明不是德王所写。皇帝叹了叹气,坐在了冰冷的宝座上,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皇后安顿好了一众嫔妃,便回了清宁宫寝殿歇息。珍兰和晶儿伺候在侧,替皇后把帐帷放下,便出门打扫庭院去了。

乔桦回了长安殿,和双蝶、斐翠坐在内殿歇息,两个月以来,乔桦、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皆挤在清宁宫内,四人可谓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了整整两个月,不能不说身心俱疲。

双蝶关切道:“娘娘,还好陛下平安归来了,奴婢还以为这辈子咱们都要被困在这清宁宫里头了。”

乔桦淡淡一笑:“有什么不好的,困在里头两个月,还体验了一把做皇后的愉悦呢,原来日日住在清宁宫是这样的感受。”

双蝶噘嘴,“您还开玩笑呢,这两个月奴婢很担心您撑不下去。”

“有什么撑不下去的,这两三年来,许多磨难咱们不也撑过来了么?”乔桦忽地话锋一转:“听说,司空峻被陛下疑心?”

双蝶轻摇下唇,点了点头,“有这么一回事,听说刘季述死前告发神策军。哎,不过刘季述说得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将军很安全。”

如此,乔桦才放心地坐在了床沿上,任由双蝶将帐帷放下,双蝶又点了安神香,拉上屏风,走出了寝殿。闻着安神香熟悉的香味,乔桦心里有说不出的安定,下午梦回间,总听见侍卫巡逻的脚步响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司空峻又端了美酒,坐在月光下,和遂王对月共饮。

遂王看出司空峻神色有些迷离,遂劝道:“将军其实大可不必把刘季述死前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父皇不会那样揣测你的。”

司空峻饮下一盅,道:“当时不会,现在不会,可难免以后不会。终究是我当时做错了,放了北境一马。”

遂王再替司空峻斟满一盅,“哗哗”的出酒声如流水一般动听。两人的身影在白梅树下若隐若现,地上的雪也泛着月色赠予的澹澹光辉。

“我并非不能理解你,”遂王解释道:“你担心的,又何尝不是我所忧虑的。上次北境的事情,父皇的确曾怀疑过你,刘季述死之前胡乱攀扯,故意戳父皇的痛处,这明眼人一看便知,父皇也一定能想明白。现在你也一定能够体会二哥当年被父皇猜疑时的感受了吧,那可是亲生父子啊,血浓于水的亲情……有时我当真替二哥感到不值。”

司空峻点头,“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只看前头,不要去想以前的事儿了。不高兴的事情不说,今晚,咱俩不醉不归!”

“好,奉陪到底。”

一夜后,雪停了下来,连续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大明宫中也有了一次冬日里难得的晴空。各嫔妃今日也在宫中闲闲散布,宫女和太监们则将各宫的衣被拿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晒着。

中午的时候,李茂贞也正好进宫,请求面圣。

皇帝正在麟德殿歇息,高琛便匆匆进来,道:“陛下,李茂贞求见……”

“他来做什么,”皇帝问道:“他不是在凤翔么?”

高琛一时也神色为难,揶揄道:“是,是啊,奴才也不晓得他是怎地从凤翔赶到了长安,只是现在还请陛下前去见一见呢。”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朕原本想趁着批完奏疏的空当儿歇上一时半会儿,看来这也是奢望喽。传吧,朕见见他!”

“传李茂贞觐见——”

侍从位列石阶两边,李茂贞左右手皆提着朝服的下摆,一步一步朝石阶上走去。今日放晴了,但微风也是有的,吹得李茂贞的朝服如波浪般起伏。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强颜笑道:“起来吧。”

“谢陛下。”

“听说,你从凤翔大老远地赶过来?”

李茂贞依言答道:“是,陛下英明,臣特意从凤翔赶过来,是为了庆贺陛下铲除逆贼,重新称帝。”

皇帝久久看着立在大殿中央的李茂贞,李茂贞垂首拱手,只等着皇帝开口。皇帝倒是看上去有几分心领神会的样子,颔首道:“既然你从凤翔赶过来,朕也是该赏你点儿什么,前些年,你替朕平定了不少地方,朕也该加封你了。”

李茂贞闻言复又跪下,“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见李茂贞并无半点推诿之意,顿时皱眉,有些不自在的样子,道:“那就,那就加封你为岐王吧。”

高琛在一旁站着,斜斜看着皇帝,神色亦是尴尬。皇帝的声音似乎仍回响在大殿之中,让李茂贞再度谢了恩。

“臣,叩谢陛下圣恩。”

皇帝沉默良久,喉头上下动了动,道:“那就……没有别的事的话,你就留在宫中歇息一个月吧,正月十三便是皇后生辰了,朕打算给皇后庆生。”

李茂贞答了“是”,再和皇帝絮絮了一阵子,皇帝便以要去探望乔桦为由,将李茂贞遣走了。

当天下午,李茂贞加封岐王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大明宫。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无人不知。其余大臣皆倍感惊讶,说李茂贞竟敢如此厚颜无耻地请求皇帝加封自己为岐王。还有人说,李茂贞无功受禄,异常跋扈。

舆论之风如潮水一般,在大明宫内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大宦官韩全诲听闻李茂贞加封岐王之后,立刻托人问了李茂贞这几日在宫中的住处,连忙趁着傍晚的空闲,前来拜访了李茂贞。

“参见岐王。”韩全诲拜道。

李茂贞点点头,叫了“免礼”,问道:“韩大人也来了。”

韩全诲连连摆手:“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奴才今日来,是想请岐王您办一件事,这件事对你我都是有益的。”

李茂贞闻言皱眉,凑近了两步,“什么事?”

韩全诲满脸堆笑,低声道:“奴才想请您,让兵马驻守长安。”

李茂贞一时拿不定主意,韩全诲的神情又神神秘秘,让人猜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人商议片刻,李茂贞还是采纳了韩全诲的提议,保证自己在三个月内,一定让一部分兵力驻守在长安城。

韩全诲遂放心一笑:“那奴才便提前恭贺殿下了,若无别的吩咐,奴才告退。”

李茂贞神色得意地端起茶饮了一口,点点头:“你退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复元年 两日后,便到了正月初一,皇帝改年号“光化”为“天复”,是为天复元年。

同日,皇帝晋朱温为东平王。

孙德昭因救驾有功,皇帝令其担任同平章事,又充静海节度使。不仅如此,皇帝还亲自给孙德昭赐姓、赐名为李继昭,又在凌烟阁上命人画上了李继昭的肖像。

能得皇帝赐名原本就是一件极为光耀之事,李继昭甚至连姓也随了皇室,不可谓不尊贵,可见皇帝对其的重视程度。

正月初二一早,皇帝便从养居殿来到了长安殿。

乔桦并不觉得以外,但也不想在皇帝面前表现得楚楚可怜的样子,遂关切道:“陛下这么早下了朝,不去皇后宫里用用早膳么?”

“朕还没问过你这两个月过得好不好呢。”

“嫔妾过得很好,”乔桦随口道:“嫔妾得了陛下派来的禁军保护,和清芸妹妹、陈充媛,还有杨婕妤都住在一起,倒也没有什么危险。”

说完,乔桦转而去看皇帝的表情,皇帝一阵宽慰,念道:“看来还是朕小瞧了女子的坚韧哩。”

乔桦微微抬头,很是得意的样子,嗔道:“不过,嫔妾倒是听说了陛下,听闻陛下这两个月来受苦了,嫔妾正打算安慰陛下呢,陛下却先来问候嫔妾了,可见陛下不需要嫔妾的安慰。”

皇帝爽声大笑,“罢了罢了,你倒是很机智,听说是你去求了司空峻,让他想办法救驾。”

乔桦心里有轻微的颤动,皇帝该不会又起疑了吧?不过看了看皇帝的表情,乔桦还是申请放松许多,舒心道:“陛下的安危是头等要紧事。”说完,乔桦迅速岔开话题,道:“陛下也该去看看皇后娘娘,陛下又忘了之前对嫔妾的保证了么?”

“好,好,朕哪儿敢忘呐,今天下午批完奏折,朕便去清宁宫用晚膳。”

乔桦笑着点了点头:“是,君子言出必行。”

一个上午,皇帝便在长安殿中度过,直到中午过了,批完奏折,皇帝才忙完所有事情,终于得以休息片刻。

慢慢地,傍晚的余晖如天女撒下的织锦一般,五彩蒙幻地布满了大明宫头顶的晴空。

想起上午乔桦说过的话,皇帝便来到了皇后的清宁宫中。

皇后颇觉意外,连忙迎了上来:“臣妾恭候陛下。陛下怎地来了也不说一声,害得臣妾梳妆梳到一半便来见陛下了,臣妾实在失仪。”

皇帝牵起皇后的手,朗声一笑,道:“皇后这话未免也说得太见外了。小轩窗,正梳妆。今日朕才亲眼见到了这般光景,原来竟是如此美好。”

闻言,皇后忍俊不禁:“这是说闺阁之女的,陛下怎地拿来比喻臣妾?臣妾年老色衰,经不起陛下谬赞了。”

帝后一起坐在了清宁宫的贵妃榻左右。皇帝开口道:“今年除夕和正月初一朕都没有举办宫宴,也是想节省以下开支。”

皇后静静听完,道:“陛下说得甚是,臣妾很是赞同。”

皇帝看着皇后动人的双眸,笑道:“其实是朕看你生辰快到了,因此打算正月十三的时候再举办宫宴,给你庆生。”

闻言,皇后像是难以置信一般,从嘴角到眉梢皆是淡淡的笑意,脸上洋溢的幸福神色似乎皇帝从来也没有见过。

“臣妾……臣妾何德何能啊,陛下未免也太抬举臣妾了。”皇后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动之余,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感受。

皇帝摇摇头,道:“你是一国之母,这点常规之事,很合乎体统。”

皇后于是点了点头,右手紧紧被皇帝的左手有力地握住。此时此刻,彼此的心意俱是了然。

晚霞的光辉越来越红,皇帝牵了皇后的手,让太监宫女们传了菜,便和皇后一同用了今晚的晚膳。

皇帝回宫后这几天倒也顺遂,大明宫中的风波似乎也少了不少,不知是暗涌流动屏蔽了众人的双眼,还是所有奸佞都放弃了抵抗。

然而,在一月初十这天,宫里还是开始传起了一阵谣言,说的是怀疑皇后造反生事;更有甚者,传言皇后才是这次政变的幕后主使。

也有人讨论说为何刘季述暴毙在地牢里,一定是皇后和刘季述勾结。

这样的谣言当然从来没有传到过皇帝耳中,高琛只是偶尔听说过一次,便下令将几个宫女太监全部打发出了宫。

皇帝那边人多,倒是瞒得住,皇后这边就瞒不住了,或多或少的传言还是进了皇后耳中。

皇后气得手中的佛珠都捻断了,又想起皇帝竟然夸赞乔桦求助得当,抢了自己风头,于是判断说这一定是乔桦所放的谣言。

傍晚,皇后坐在贵妃榻上,气得连连喘气。珍兰连忙过来劝慰,道:“娘娘,奴婢即可去调查究竟是谁在散播谣言,一定当众杖毙。”

“算了,”皇后叫了珍兰回来:“咱们反而会越描越黑,再说了,大明宫这么多张嘴,哪能挨着挨着管过来,本宫恨不得直接将乔昭仪杀之而后快。”

“可是娘娘,她们真是越说越难听了,说您和刘季述密谋造反,知道自己败了,就下令将刘季述毒死。”珍兰争论道。

皇后摇摇头,叹了口气:“陛下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对本宫有了些从前的情意,本宫不想这个时候又去坏了陛下的心情。”

珍兰叹了叹气:“娘娘。”

“好了,”皇后自我劝慰道:“对于流言蜚语的最好方法,便是不去理睬,本宫自己做好自己,便能够狠狠地打他们的脸了。”

珍兰点点头,将一边的托盘拿了起来,道:“那就一切按娘娘的意思来吧,娘娘喝点茶。”

“三日后便是本宫的生辰,”皇后饮着热茶,接着道:“陛下难得为本宫如此上心一次,不想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好意。”

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夜色,皇后只觉得自己脑仁生疼。珍兰抬起双手,替皇后慢慢悠悠地揉着太阳穴。

夜色越来越浓,皇后实在觉得疲惫,由得珍兰将自己扶去了寝殿,边走边道:“本宫再问安宫天天喝粥,食不果腹。大寒天,受了这么多苦,竟然还有人议论本宫,真真是不可理喻!”

珍兰劝慰道:“好了,娘娘,早些睡吧,不要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皇后被珍兰耐心劝慰着坐去了床沿上,才更了衣慢慢躺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神鸟钗 正月十三,皇后生辰。

一大早,清宁宫的贺礼便一轮接一轮地过来。德妃早上悠悠转醒,便看到琅夏和刘元刚从外面回来。

德妃笑了笑:“你们一大早去了哪儿?”

琅夏搓了搓手,高兴道:“奴婢们去给皇后娘娘送贺礼去了。娘娘您放心吧,都是按照您的意思送的,绝无半分差池。而且奴婢们按照您的嘱咐,没有送吃食,一应都是宝石之类的东西,避免有人从中下毒。”

德妃颔首,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

琅夏脸上的笑意十分诚恳,道:“娘娘,今晚便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宫宴了,陛下虽然解约,但还是要顾着皇后娘娘的面子,更何况许多年都没有为皇后庆生了呢。”

偏偏凝雪周密仔细地铺在大明宫这座巍峨慑人的宫殿每一处角落里,含香殿殿内的暖气让盖在含香殿屋顶上的雪不断地融化,顺着铁灰色的屋檐亮晶晶地滴落,透过一层薄薄的水汽,德妃有些怅然若失地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潮湿景象。

“把火炉端来吧,好冷。”德妃轻轻吩咐道。

琅夏将火炉端近,“还冷么?娘娘。”

德妃叹了叹气,看向窗外满是积雪的大明宫,“本宫昨晚做梦,又梦到了在问安宫的日子。”

琅夏有些心疼地含笑劝道:“是娘娘您太爱陛下了,才肯跟着陛下一起过去受苦,这份情谊,是旁人永远也比不上的。”

德妃伸手烤着火炉,静静地听着屋顶的积雪因内殿的温热而融化滴落的声音,“嘀嗒”一声接着一声。

“本宫身子不冷,心里觉得透凉,”德妃仍出神地望着对面远处的长窗,道:“从紫廷院回来后,本宫从来没有发现大明宫的雪景竟然如此好看。”

琅夏会心地笑道:“娘娘身子无碍就好,心里的伤痛,时间久了,就能淡去了。”

德妃颔首,“但愿如此吧。琅夏,你和刘元去帮本宫挑一件今晚的吉服,还是一样,华贵程度不要僭越了皇后的品级。”

“是,娘娘先歇着吧。”琅夏答应着,便远远退下去了。

雪满大明宫,今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频繁。皇帝最担心的事情便是地方有积雪成灾,好在从这些奏疏上看来,并没有哪些地方受积雪所迫。

长安殿内,乔桦也正挑选着今晚赴宴的宫装,双蝶和斐翠服饰在一旁。主仆三人皆是出身于尚宫局司设房,因此对宫装的样式品头论足起来,倒十分有意思。

正谈论着,孙广忽然来报:“昭仪娘娘,皇后身边的汪禄海前来拜见。”

乔桦颔首:“传吧。”

孙广传了话,汪禄海便进了来,手上捧着一个妆奁盒。汪禄海将那精致的盒子举过头顶,呈道:“娘娘,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说陛下赏赐您急中生智救驾得当,皇后娘娘自然也要赏赐。”

乔桦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回礼道:“替嫔妾多谢皇后娘娘。”

汪禄海细声细气地堆笑着退下,“那奴才便回去回娘娘消息了。”

“公公慢走,雪天路滑,不要摔伤了自己。”

乔桦接过赏赐,便让孙广进了殿内烤火取暖,又令了双蝶和斐翠将正殿殿门关上。四人围了过来,看着桌上精致的妆奁盒,皆是好奇里头究竟有什么宝物。

乔桦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一阵闪烁,让四人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精美绝伦的发明神鸟金钗。

斐翠素来有话直说,忍不住叹道:“哇,这个发明神鸟当真是栩栩如生,带上去一定可好看了!”

乔桦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拢,仔仔细细地将发明神鸟金钗拿在手中,对着长窗外的天色看了又看,再放回桌上。

“你们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么?”乔桦不由自主地问三人。

孙广挠了挠头,道:“这,这些都是女孩子家的玩意儿,咱这些做公公的,也不太懂呀。娘娘若是喜欢,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

双蝶忍俊不禁,“娘娘的意思肯定不是这个啦,娘娘是想问,戴这个金钗,会不会有僭越的嫌疑。”

斐翠噘嘴,“何以看出僭越了?”

乔桦再度将金钗拿了起来,笑道:“你们看,这发明神鸟的样子,像不像凤凰?若是众人谴责怎么好……”

听乔桦如此一解释,斐翠也跟着点头,“好像是有点儿像,可是,可是这是皇后娘娘亲手送的呀,意思不就是让您戴上么?”

乔桦脸上的神色颇有深意,端详着发明神鸟的身子,又摸了摸金钗背后,顿时双眉浅浅皱了起来。

孙广开口道:“娘娘,这金钗果真有何不妥之处么?”

乔桦遂将金钗整个翻了面过来,四人又开始着重观察金钗背后的构造,只见其精雕细琢,刀工微着,不能不说是能工巧匠才能精心雕刻出来这样一支发明神鸟金钗。

双蝶眼尖,半蹲下去从侧面看向金钗背后,道:“是啊,这样侧着看,好像背后表面有些裂纹。”

斐翠一听,也不由得蹲了下来,频频眨眼,以确保自己没有看花。斐翠惊道:“果真如此,娘娘,这金钗一定有问题。”

乔桦这才神色放松,淡淡笑了,将金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开口道:“果然皇后娘娘还是算计到本宫头上了。”

孙广将妆奁盒收了起来,“娘娘此话何解?”

乔桦答道:“这金钗是碎的。晚上进了麟德殿,内殿人多,又点了炭火,一热起来,金钗背后的蜜蜡就会熔化,到时候金钗自然也就四分五裂了。”

双蝶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您在皇后娘娘的生辰宴会上碎了金钗,必被认为是不祥之身,大有诅咒皇后之嫌。”

斐翠皱眉,咧咧道:“皇后娘娘竟然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乔桦嘴角微动了动,“看来皇后娘娘是铁了心要对付我。这个金钗,咱们也只能好好修一修,晚上宫宴的时候,是一定要戴的;若不戴,皇后又会说本宫辜负了她的美意。”

双蝶眼珠一转,道:“那咱们直接拿去尚宫局不就行了吗,如今又有事情要摆脱陆尚宫了。”

乔桦点头含笑:“我正是这个意思,陆尚宫从前在司设房的时候就和咱们交好,这次一定要送些礼过去,也不要白白享受陆尚宫的这份人情。”

“是,奴婢们一定办妥。”双蝶答道,说完,便和孙广一块出了宫门,朝十几个的方向走了去。

斐翠自知性子大大咧咧,容易失礼,便主动留下来陪着乔桦在内殿把玩着茶道。袅袅轻烟,四散迷离,一片融融之景,安知金钗之事是福还是祸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幽愁暗恨生 下午的时候,双蝶才和孙广一起,从尚宫局回到了长安殿。

乔桦连忙出门迎了上去,接过双蝶手中的妆奁盒,“你们回来得好快,我原以为修复起来会花大半天呢。”

“那倒不用,”双蝶笑道:“陆尚宫素来行事雷厉风行,皇后娘娘今晚的生辰宴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于是亲自上阵,帮娘娘您修复了这个凤钗。”

乔桦喜笑颜开,“陆尚宫可真是了不起,我好久没去拜见她了。”

“陆尚宫知道您有事情,所以能够理解,您给的东西,陆尚宫也收下了。”

孙广也接过双蝶的话,笑道:“奴才和双蝶姑娘回来的路上,看到好些人在准备烟花呢,看来今晚有有烟火表演了。”

听到这,乔桦心里有微微的刺痛感,她听说过,两年前的除夕,便是因为黑火的爆炸案,才使棣王受了罪。后来尚宫局急需宫女,她也就被张内侍从功德寺抓进宫了。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似乎早就是命中注定的一般,可见人生有多无奈。

四人看着修复好的凤钗,皆是满脸喜色。斐翠最是积极,认认真真地给乔桦将金钗插在了头顶,果然看上去如同锦上添花。

转眼入夜,太阳已下山。入夜后的大明宫上上下下皆如一片欢海,太极宫中最是热闹,丝竹管弦,笙歌不断。忽然,夜空中传来“轰隆”巨响,如雷霆乍惊,引得无数人抬头而望。

今晚是皇后的生辰宴,宫宴不同往日,这次还请到了诸多大臣,共同前来为一国之母庆生。

这一刹那,大明宫上空尽是绚丽夺目的烟花,宛如朵朵蔷薇奋力绽放。红黄紫绿,姹紫嫣红,幻彩幽阑如星雨洒落,旖旎绚烂似天女撒花。

太极宫外浅浅的月华澹澹流滞,今晚虽是正月十三,但月亮已经接近圆满。歌舞升平、丝竹管弦其乐融融,当真是极尽奢华,似乎连带着凉风,都跟着刮响了庆贺皇后的乐章。

殿外雕栏玉砌,长琴清亮悠远的声响从门口阵阵传出。极其宽敞的正殿北面帝后并肩而坐,宝座前设有坐北朝南的雕龙宴桌,尽显华贵。

众嫔妃、王爷和皇亲贵胄皆已落座。大殿中央,舞女们正翩然起舞,乔桦笑着坐在了最外侧,缓缓饮了一杯“梅子酿”。

皇后忍不住频频朝乔桦这边看,若说得仔细一点,便是朝着乔桦头上的金钗看。

乔桦神色一阵得意,现在金钗早已彻彻底底修复完好,任凭皇后怎么看,它也不会碎了。

双蝶低低笑道:“娘娘您看皇后,她一直在等着您出丑呢。”

乔桦淡淡一笑,低头用水袖掩了口,道:“虔王和皇后陷害了本宫的父母兄长,本宫势必要报仇。”

众人共同举杯为皇后庆祝,“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

说罢,在座的各位皆整齐有序地站了起来,每个人手捧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整个家宴过程中,皇后无时不刻不朝乔桦这边看过来。乔桦倒也落得个自在,安心地吃着丰盛的菜肴,丝毫不看一眼皇后。

酒足饭饱,皇后便给众人宣布道:“本宫很感谢诸位姐妹、王爷和大人们能前来赴宴,其实宫中明日还有一大喜事。”

德妃似笑非笑地问道:“什么事儿啊?”

皇后看向晶儿,笑道:“明日,便是陛下去年为司空峻和晶儿定下婚期的日子呀,本宫终于可以看到晶儿风风光光出嫁了。”

乔桦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独自端起一杯梅子酿,听着又一片如雷般的庆贺声,心中痛到了极处。不光是为他心痛,还为了苏婕妤。苏婕妤曾经说,自己想亲眼看到晶儿出嫁,没想到最后落得这样的结局……

不知何时,家宴就结束了,众人一次散去,太极宫又恢复了如常般巍峨寂静。

乔桦在座位上迟迟不肯离开,皇后从乔桦身边走过时,乔桦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

皇后看向乔桦,“妹妹还有事么?”

乔桦淡淡一笑,“皇后娘娘今日送了嫔妾这样贵重的发明神鸟金钗,嫔妾实在是不好意思,因此也有礼物想要转送给皇后娘娘。”

皇后朝珍兰看了一眼,道:“你和晶儿先回去,准备准备晶儿明日的嫁妆。”

珍兰答应着下去了。

皇后再次看向乔桦,只见乔桦也遣走了双蝶和斐翠。皇后疑道:“乔妹妹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儿说?”

乔桦福了一福,笑意发自内心,“娘娘,既然是贵重的礼物,又怎可在这里相送?还请娘娘贵步移至瑷江殿一叙。”

皇后犹豫一阵,目光在乔桦身上来回打量,最终还是答应了乔桦的请求。

空气中还有一丝烟花火药残余的气息,乔桦和皇后便踏入了一片浓浓的夜色中,朝瑷江殿走去。

到了瑷江殿,清风徐来,一片宁静。

皇后转身,“乔昭仪,你说有贵重的礼物要赠予本宫,恐怕也是假的吧?”

乔桦回之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

皇后厉色道:“你竟敢欺瞒本宫?”

闻言,乔桦也不去看皇后,只将身子朝右边转了转,看向夜色中一望无际的太液池,映着寒彻骨的夜风,开口道:“皇后娘娘对这里还有印象吗?”

皇后嗤之以鼻:“当然有印象,清芸妹妹便是在这里获宠的。”

乔桦摇摇头,“不不不,清芸是在蓬莱阁下获宠的。这里是瑷江殿,具体一点,这里应该是采沁姑娘死的地方,冷暖自知。”

月色澹澹覆盖在皇后有一丝怒火的面容上,皇后提高了声音:“今日是本宫的生辰,你何须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乔桦,本宫劝你不要太过分!”

乔桦突然转身,双眼目光死死盯着皇后,“皇后娘娘,嫔妾也实不相瞒,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嫔妾冲着你来的。采沁姑娘的死,与你脱得了何干系?你自求多福吧。”

“你敢污蔑本宫?”

“算不得污蔑,”乔桦讽刺道:“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总会慢慢偿还的!嫔妾送你的贵重礼物,就是这句话。”

皇后连连冷笑:“好,好啊乔桦,你倒是很有底气,本宫看你究竟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现在本宫就站在你面前,你若是想要为采沁报仇,现在就可以杀了本宫呵。”

“杀你怕脏了我的手。”乔桦说完,淡淡转身,离开了瑷江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两败(上) 第二天,正月十四。

今天是晶儿和司空峻成亲的日子,神策军统军和皇后身边的宫女结姻,原就是宫中的大喜事,又接连着皇后的生辰,这天可算是红火一片。大明宫从内到外、从上到下,无一处不热闹,无一处不喜庆。

从早上太阳出来,宫中的奏乐声便接连不断,还请了功德寺的住持前来祈福,似乎每个人都为晶儿和司空峻真诚地祝福着。

清醉阁这边,楚筠正替清芸照看着十皇子李祥,清芸在一旁一件一件地挑选着好看的吉服。

挨个拿起吉服在身前比比划划,清芸仍不满意,听得满宫的鞭炮声响了又响,清芸遂有些心烦意乱,放下吉服,在贵妃榻上坐着歇息。

楚筠见清芸神色不好,关切道:“娘娘又有心事了么?”

清芸闻之一颤,复又神色放松地笑了笑,道:“咱们在德妃含香殿里安插眼线的计划,今日中午用膳的时候便可以实施了,是么?”

楚筠点点头,“嗯。”

清芸抿了抿嘴,客气地问楚筠,道:“你,真的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么?”

楚筠有些不耐烦,“娘娘,奴婢说了,不会让您儿子受多少苦的,奴婢只是利用,利用一下,又不是给孩子下药,您也太过于担心了。”

清芸只好闭口不言,楚筠和清芸两个人位置像是对调了一般,主仆难分。说来也是清芸可怜,严格意义上说,楚筠并不算是清芸的奴婢,只是蒋玄晖派来监督清芸一言一行的宫女而已。

这样一来,清芸这位主子,反倒事事要听取楚筠的意见了,这两三年来,皆是如此。

皇后这边,便是大明宫中最为热闹的地方。

“砰砰”的两下叩门声让坐在宝座上的皇后又欣喜了几分,只听得外头是汪禄海的声音:“皇后娘娘,晶儿姑娘前来拜别。”

皇后精神抖擞,端坐了几分,命珍兰打开了殿门。

晶儿身穿一袭大红色广绫大袖衫为婚服,胸前的两只孔雀皆用了金丝羽线绣成,两只孔雀似乎正在婉转啼鸣,栩栩如生,好似要直接从衣衫上跳出来似的。裙裾长长拖曳于地,边缘亦用了孔雀羽绒加以点缀,最末端一边镶有十五粒彩珠,走起路来簌簌轻响,步步生莲。如此华丽的婚服,衬着晶儿年轻的面孔,像初升的晨曦,给清宁宫正殿带来明亮而不刺眼的温暖。

晶儿敛袖行礼,叩首道:“晶儿承蒙皇后娘娘殊荣,今日得以和司空峻将军结姻成亲,特来拜别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成全。”

皇后连连叫了珍兰,“快扶晶儿姑娘起身。”

珍兰扶了晶儿起来,皇后忍不住打量着晶儿浑身上下,连连称赞晶儿“甚美,甚美”。

晶儿娇羞道:“皇后娘娘替奴婢安排这些事情,实在是辛苦了。”

皇后笑着颔首,“本宫辛不辛苦都不要紧,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本宫便不能再事事提点你了,你要当好一个妻子,承担起为人妻的职责啊。”皇后再次叮嘱:“你是清宁宫出去的人。”

晶儿深深懂得,再度拜下,向皇后告辞,众人也扶着晶儿往清宁殿外踏了出去。

宫巷内皆站着侍卫和宫女,队列两旁,夹道欢迎着晶儿。晶儿今日十分得脸,俨然一副荣极的样子,信步姗姗,行走于大明宫各条宫巷之间。

走到含凉殿门口的时候,晶儿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含凉殿,早已空置半年有余,如今已然萧索,可是,这里曾经是苏婕妤……

众人见晶儿的神色有些伤怀,便劝晶儿快些朝前面赶路,毕竟还要与众人前去参与婚宴,桌子都摆好了,都等着喝喜酒呢。

刚要朝前走,含凉殿的门竟“吱呀”一声,骤然打开,吓得众人一个激灵。含凉殿宫门半年未启,突然打开,实在诡异!

然而,门打开后,从里面走出来的人竟是乔桦。

晶儿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强颜笑道:“乔,乔昭仪。”

乔桦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意,朝所有人道:“晶儿姑娘陪伴苏婕妤十余载,感情深厚,苏婕妤也知道晶儿终有一日会出嫁,因此特地备下了嫁妆,就放在含凉殿正殿里。本宫今日特地赶来含凉殿,便是要将苏婕妤的这份心意,安安心心地交到晶儿姑娘手上。”

众人这才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乔桦又朝所有人道:“你们先去酒宴等着吧,晶儿姑娘拿了苏婕妤为她备下的嫁妆后,自然会去赴宴的。”

大家也都不敢不听从乔桦的命令,只齐答了“是”,便陆陆续续离开了。

晶儿神色有些慌乱,见众人皆散去,瞬间只剩下了她和乔桦两人。宫巷中不知何时刮起了冷风,让晶儿忍不住浑身一颤。

乔桦有些奇怪地看着晶儿,问道:“怎么,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你我二人,你害怕?”

晶儿抿了抿嘴,“娘娘,奴婢害怕什么?”

乔桦淡淡一笑,并不作答,只邀请晶儿朝含凉殿内殿走去。

含凉殿真真是“凉”到了极处,废置半年有余,里面竟然已经杂草丛生,还有许多鸟筑的巢,看上去萧索至极。

晶儿跟在乔桦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含凉殿正殿,里面摆满了蜡烛。正殿最前方的墙上,赫然挂着一张褪色的全身画像,画中人物正是苏婕妤。

乔桦指了指桌上精致的糕点,朝晶儿道:“吃一块糕点吧,这是苏婕妤生前最喜欢做的吃食,今日你出嫁了,当着苏婕妤的画像吃一块,算是了了苏婕妤生前像要亲眼看你出嫁的心愿。”

晶儿点了点头,轻轻拿起盘中的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复又缓缓转身,看向苏婕妤的画像。

乔桦含笑看着晶儿吃了糖糕,便又抬头朝墙上的画像看去,慢慢跪下,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

晶儿见状,只好也拍了拍手上糕点残余的糖粉,跟着跪了下来,拜道:“奴婢晶儿……给苏婕妤请安。”

乔桦冷笑出声,道:“本宫还没开口,你便先开口了。你还算自觉,知道自己是苏婕妤的奴婢。”

晶儿有些倔强地看向乔桦,“奴婢不明白,昭仪娘娘今日为何对奴婢如此奇怪?”

闻言,乔桦攸然侧首,盯着晶儿的双眼,道:“你投靠皇后,背叛苏婕妤,毒死贤妃,杀了朱境殿所有人,帮着皇后陷害棣王,最终害苏婕妤落得个自裁的下场。桩桩件件,本宫哪一件冤枉了你?!”

晶儿彻头彻尾地愣住,亦看向乔桦,道:“昭仪娘娘,奴婢知道您和司空峻将军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今日一定是在责怪奴婢抢了您的心上人。可是娘娘,若奴婢那天没有和将军演戏骗过陛下,陛下就会继续怀疑你和司空峻有私情啊。奴婢,是在帮您……”

“帮我?”乔桦冷笑:“你是在帮你自己吧,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木刻手串。”

晶儿咬了咬嘴唇,“是,奴婢就算有私心,那又如何,奴婢可曾招惹您么?”

乔桦斜着泪眼看向晶儿,慢慢站了起来,“你没有招惹本宫,但是你害死了本宫的恩人,你害死了那么多无辜,助纣为虐,本宫哪里冤枉了你!”

晶儿惊得浑身一颤,乔桦仍一步一步朝地上坐着的晶儿逼近。晶儿摇头,道:“即便是您恨毒了奴婢,今日奴婢要出嫁,您也拦不住。”

乔桦逼问道:“拦不住?这里就你我二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莫非,你以为自己还能走出含凉殿不成?”

晶儿脸色煞白,瘆瘆地看着乔桦,乔桦眼中像要渗出鲜血一般,似要将晶儿生吞活剥。

突然,晶儿鼻子流出一阵鲜血,眼睛、耳朵里也有发黑的血液。晶儿浑身颤抖,双手来回在脸上搓揉,怎么也不相信,尖叫道:“血!血!乔桦,你做了什么!”

乔桦冷冷答道:“哦,刚才忘了告诉你,桌上的糕点,本宫往里面加了毒药。”

晶儿睁大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珠看上去异常恐怖。晶儿浑身颤抖,强撑着精神,像施了法术的尸体一般扭曲地站起来,作势要朝乔桦扑去。然而,乔桦稍稍一躲,晶儿便扑了个空,再度摔倒在地。

乔桦冷眼看着地上的一滩黑血,朝晶儿道:“本宫今日也算了了自己的一个心愿,那就是亲手杀了你。”

晶儿表情宛如扭曲,喉咙里发出阵阵嘶哑的叫喊,仿佛在说“你好狠毒”,但乔桦实在是听不清,只能眼睁睁看着晶儿的呼吸一声比一声弱。慢慢地,晶儿终于没了气息,暴毙。

一切都结束了么?乔桦远远望着苏婕妤的画像,眼泪再度簌簌落下,怎么也擦不完。

“苏姐姐,”乔桦恸哭失声:“我终于替你,替贤妃娘娘,替所有受害的人报了仇。”

说罢,乔桦再无力气,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两败(下) 麟德殿外,所有人还不知晶儿已经暴毙,大家依然热热闹闹地庆祝着,盼着晶儿快些赶来赴宴。

双蝶和斐翠亦是在一片庆贺声中等着乔桦过来,左等右等却不见人影。

斐翠有些担心,问双蝶:“昭仪怎么还不来,晶儿也是,她们俩该不会遇到了什么事情吧?”

双蝶目光看向欢天喜地的众人,神情渐渐沉了下来,问斐翠道:“今日早晨,娘娘有没有跟你说她要去做什么?”

斐翠回忆了片刻,忽地伸出手道:“哦,娘娘说了,今天她要去给晶儿姑娘准备什么嫁妆。我说要陪娘娘一起,娘娘不干,说这是秘密,要给晶儿姑娘惊喜来着。”

双蝶眼里渐渐漫上一丝恐惧,她拉起斐翠的手,便朝北边跑去,“快一点,娘娘一定是,一定是去了含凉殿了。”

斐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双蝶拉着朝含凉殿跑去。斐翠连连喘气,问道:“含凉殿尘封已久,娘娘怎么进得去呢?”

双蝶头也不回,一边跑一边答道:“要进去自然是能进去的,咱们赶快一点儿,拦着娘娘……”

两人迎着风跑在各宫巷里,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爆竹声仿佛已经和她们隔在了两个世界里。宫中的喜庆和欢愉,现在都已经顾不上了,双蝶只一心拉着斐翠,越快越好。

含凉殿中。

“哐当”一声,殿门被双蝶和斐翠狠狠推开。

乔桦闻声转身,双蝶和斐翠两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身影背后是晴好的天气,逆着日光看不清双蝶和斐翠脸上的神情。

双蝶连忙冲了进来,跑到了跪在地上的乔桦身旁。

不远处,晶儿五官扭曲的尸首和地上的一滩黑血让双蝶和斐翠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您……”双蝶惊呼:“您杀了晶儿?”

乔桦不说话,静静点了点头。

双蝶连忙跪下,双手握住乔桦的肩膀,摇动着,哭道:“娘娘,您这样不自毁前程么?今日是晶儿的大喜婚日,您召见她来含凉殿,杀了她,您这……晶儿和司空峻是陛下赐的婚啊!娘娘……”

双蝶一边哭着,一边和乔桦紧紧相拥,斐翠亦跪了下来,三人都泣不成声。

乔桦抽泣道:“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恩宠,不在乎前程,但我在乎情义。比起扳倒皇后,我更想为苏姐姐报仇。是我拖累你们了,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双蝶和斐翠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三人只能相拥而泣,静静地在这里等待着,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大明宫的庆贺氛围已然浓重,麟德殿外,喜气洋洋一片。

所有人,包括皇帝、皇后,皆坐在了宝座上,等着新娘晶儿前来。

德妃笑了笑,举杯朝众人道:“晶儿姑娘还没来,估计是在路上遇到了旧友,想叙叙旧呢。不如各位姐妹、各位大人,先吃些糕点解解闷吧。”

言毕,所有人便一阵高呼,各自倒了酒,共同庆贺皇后。

皇后是晶儿的主子,今日也算是半个“东道主”,因此亦是盛装出席。此刻,众人敬了皇后一杯酒,皇后自然也斟满了美酒,回敬众人。

“本宫便以这杯酒回敬各位了。”皇后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德妃含香殿里的厨子做了糕点和鲜汤,给大家端上来。清芸坐在桌前,左手搂着孩子,右手接过楚筠端来的盘子,放在桌上。

糕点上又一层糖粉,撒成“囍”字的模样,很是好看。许多块糖糕累累堆积在镀金托盘中,宛如一座九层高塔,加上底下托盘的底座,看上去倒是颇有新意。

清芸和楚筠对视一眼,便拿起最顶上那块糖糕,掐了适当的大小,似乎拿着喂了孩子。在众人的视野看来,便是一位慈母正喂孩子吃点心喝汤的画面,实际上清芸将糖糕用手挡着,丢弃在了一旁。

楚筠立身于旁,看了看日头,朝清芸耳语道:“孩子差不多该饿了,估计马上就会哭。”

清芸点点头,眨着眼,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孩子,道:“祥儿乖,祥儿,你不要怪娘,就饿着你这一次。”

片刻后,清芸怀里的十皇子忽然啼哭不已,引得众人皆朝清芸这边看了过来。

皇帝神情有些微颤,看向清芸道:“穆昭容,十殿下怎么哭了?”

清芸看了看楚筠的神色,远远朝皇帝答道:“回陛下,嫔妾,嫔妾也不知道,刚才吃着还好好地,不知怎么就哭了起来。”

说完,清芸抱起孩子轻轻哄着,看得在场各位一阵心疼。

忽然,乔桦捂着肚子,眉心皱成“川”字,痛苦地趴在桌上,清芸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帝后两人皆慌了神,皇后连忙从宝座上走了下来,“穆昭容,穆昭容,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皇帝朝高琛道:“快去请太医,过来看看,快。”

清芸努力表现得几位痛苦,不知不觉,眼角竟然果真挤出了一滴泪水。皇帝看着眼眶红红的清芸,不免心生怜惜。

“朕已经叫了太医了。”皇帝也走了下来。

清芸捂着肚子,将孩子递给楚筠抱着,趁机将药粉洒入了鲜汤和糖糕中。十皇子的啼哭声此时此刻也越来越大,听得皇帝阵阵揪心。

太医匆匆忙忙见过了帝后,连忙行至清芸身旁,替她把脉。

皇后看着那鲜汤和糖糕,朝太医道:“大人,穆昭容刚才喂孩子吃了糖糕和鲜汤便开始腹痛,孩子也啼哭不已,要不要检查一下吃食?”

说罢,太医便拿出银针试了试,发现银针顶端微微发黑。

“有人下毒啊,陛下。”太医顿时跪了下来。

一语惊人!在场的人皆惊骇得站了起来,人人都不由得后退一步,生怕再碰一口中了毒。

皇帝皱眉道:“这不是德妃宫里的厨子做的么?”

德妃匆匆赶上前,跪下道:“陛下,陛下这是污蔑,嫔妾从未让厨子在清芸妹妹的吃食里下毒!”

皇帝看了看德妃,指着桌上的餐盘,“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嫔妾真的不知,”德妃喊道:“一定是有人陷害嫔妾。”

清芸仍捂着肚子叫苦不迭,皇帝心疼地看了看清芸,又吩咐道:“先不管怎么说,立刻把德妃宫里的厨子换掉!”

高琛答道:“是,奴才即刻换人。”

皇帝起身,看向众人,问道:“宫里还有哪个厨子好用,指给含香殿便是!”

这时,边上的小厨子周允走上前来。高琛察问了一番,皇帝觉得周允品行也算尚可,便让周允去了含香殿任职。

“陛下,嫔妾真的冤枉。”德妃说道。

皇帝摇了摇头,“好了,朕又没怪你。只是你原先宫里的厨子,先关去地牢,让刑部的人审问吧!”

德妃心中忿忿,神色不悦,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先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女泣 一旁,楚筠脸上浮起一阵冷笑。

周允,便是清芸的眼线。楚筠费了千辛万苦,终于成功将周允安插去了德妃的含香殿里。

皇帝看向清芸和十皇子,道:“穆昭容立刻回清醉阁休息,太医一同去替祥儿和昭容诊治病情,不得耽误。”

“是。”众人答了话,便照做了。

清芸抱着李祥,快步朝清醉阁赶去,太医们也都跟在清芸身后,很快便到了清醉阁。放下药箱,太医才开始认真诊脉。

楚筠故作担忧,问道:“娘娘和皇子没事儿吧?”

太医沉默片刻,答道:“还好吃食里的毒并不多,殿下和娘娘都只吃了一点点,开些解毒汤药就能治好了。而且……微臣诊断起来,仿佛娘娘和殿下并未中毒,可是娘娘肚子疼,殿下又啼哭不已,也许是吃了些刺激的食物伤到胃了。”

清芸掩饰着脸上的尴尬,笑着答了谢:“那就拜托大人替本宫和祥儿煎药了,今日实在是辛苦你。”

太医摇摇头,“不打紧,不打紧,娘娘和皇子的安危最重要。”说罢,两个太医便拿起药箱,拟好了方子,暂时离开了清醉阁正殿。

楚筠和清芸长舒一口气。

清芸心疼地看着李祥,眼泪盈满了整个眼眶,“我的孩子,都是母亲的错,今日利用了你……”

窗外,日头渐渐逼近正午,阳光将大明宫照得熠熠生辉,耀眼极了,宛如长安城的一颗明珠。

麟德殿外的众人等了半个时辰,仍不见晶儿前来,大家于是都议论纷纷,感到奇怪。

皇后问道:“晶儿怎么还不来?吉时快到了。”

这时,刚才护送晶儿的仪仗队才发话,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刚才奴才们经过含凉殿时,乔昭仪从里面走了出来,将晶儿请了进去。”

皇后神色如雷霹雳闪过,悚然站了起来,道:“不好了,快,快随本宫赶往含凉殿!”

众人不知所措,但皇后已经吩咐,也只好朝含凉殿赶去。

皇后跟着皇帝,还有二十余侍从、所有嫔妃一起朝含凉殿赶去,遥遥仍然能听见大明宫各处的鞭炮声,喜庆一片。众人杏色匆匆,显得和这样的喜庆格格不入。

终于,帝后带着众人来到了含凉殿门口,二话不说,所有人也都踏了进去。

冲进殿门,大家也都看见了眼前可怕的景象,晶儿的尸首布满了黑色的血液,地上的血渍已经有些干了,看上去令人反胃。

众人一阵惊呼,害怕到了极处,皇后和一些嫔妃连忙抬袖将眼遮住,其余人皆开始神色惊慌地议论纷纷起来,对乔桦指指点点。

皇帝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吼道:“乔桦,你做了什么!”

皇后默然片刻,强忍住心底的恶心感,冲上前,跪在晶儿的尸首旁,哭喊道:“晶儿,晶儿你快醒醒!”

乔桦目光无神地站了起来,双蝶和斐翠亦随之起身。满殿的人,脸上皆是惊愕的神情,目光齐看向乔桦,不敢出声。

乔桦的声音打破殿中的平静:“嫔妾,杀了她。”

皇帝气急败坏,伸手指着乔桦,“你——”

皇后这才从晶儿身边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吼道:“乔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大错!好啊好,本宫从前听说司空峻和你有私情,本宫还不信,今天看来,你分明是嫉妒晶儿嫁给司空峻,才下毒杀了她!”

双蝶争辩道:“不是的,娘娘。”

皇帝不想听任何人说,只指着晶儿的尸首,道:“现在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等着晶儿前去赴宴。朕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晶儿竟然死在了这里。乔桦,你究竟要做什么!朕再给你一次机会,究竟是谁杀了晶儿?朕要听真相!”

斐翠惊恐地看着皇帝的神情,又看了看乔桦冷漠的面庞,遂连忙跪下,道:“陛下,陛下听奴婢解释,其实是奴婢失手杀了晶儿姑娘!”

乔桦微微抬头,朝殿中所有人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是我,毒杀了晶儿。”

皇帝忍无可忍,涨红了脸,“你……为什么?为什么!”

所有人都被皇帝的天子之怒所震慑,安静地等待乔桦内心深处的回答。

然而乔桦沉默一阵,淡淡开口道:“陛下不相信皇后娘娘么?皇后娘娘说了,是嫔妾心生嫉妒,才杀了晶儿。”

皇帝胸口起伏不断,良久才道:“朕现在只想听你解释一句。”

乔桦摇了摇头,目光看着皇帝的双眼,像是能直视对方内心深处,“晶儿生前屡屡冒犯嫔妾,嫔妾对她积怨已久,所以,杀了她。”

其余人皆不敢发话,唯有皇帝无奈的声音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好,你不肯说实话,朕,朕真是看错你了!”

说完,皇帝怒气地转身,面向众人,掷地有声道:“昭仪乔氏,举止乖张,形同疯魔。即日起,禁足长安殿半年,无诏不得出!”

说罢,皇帝拂袖而去,从背影中似乎仍然能感受到那份浓烈的天子之怒。

皇后和众人屈膝恭送了皇帝出殿门,众人也都在皇帝离开后陆陆续续散去。皇后厌恶地看了乔桦一眼,亦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像带着一丝得意一般,步履婀娜地远去。

血腥的气息布满了整个含凉殿正殿,乔桦环顾眼前的一切,冷笑出声。

天复元年正月十四,晶儿暴毙于含凉殿。

随着晶儿的暴毙,婚礼自然也没了下文。司空峻早早地回了原职当差,皇帝颜面尽扫,在养居殿里闭目养神,皇后难免遗憾,但又因乔桦的失宠而感到高兴,德妃最是疑惑不解,没想到素来沉稳善谋的乔桦也能做出如此冲动的事情。

这一天的变故,又将大明宫陷入了一片阴翳之中。

乔桦自从被禁足之后,整个人便消瘦了几分,一连十日,都把自己关在内殿,绣着一张张鸳鸯刺绣。双蝶和斐翠见乔桦这般自若,倒也没有十分担心,只劝乔桦想开些,终究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东山再起?乔桦浅浅摇头,既然自己这样做了,便没有想过还能有复宠的那一日。

皇帝虽然明里禁了乔桦的足,但实际上也没有派侍卫守在长安殿外,若是乔桦想偷跑出去,也不是办不到,只是乔桦原也不想从这四方天地逃出去,如此一来,便真真是形同禁足了。

归结起来,还是因为皇帝心里有愧,他不是不知道乔桦这是在复仇。

一早,双蝶端来清粥,劝乔桦多饮一些:“宫里好冷啊,都正月二十五了,还没有暖和起来。”

乔桦端起清粥,抿了一口,“好甜,宫里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咱们平平安安的,就算多福了。”

斐翠颔首:“咱们再给苏婕妤烧些纸钱吧,也算是告慰她在天之灵了。”

“好,”乔桦点了点头,“用完早膳,便让孙广去准备准备吧。”

三人皆沉默了下来,静静地听着外头的雪仿佛在慢慢融化,屋檐下传来“嗒嗒”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昭示着春日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刺客 一连半个多月来,宫中都一片沉静,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今年的积雪慢慢化去。

今年正月的最后一日,楚筠私底下会见了被派去含香殿中的厨子周允。两人找好了地点,便安排起了今晚的行动。

楚筠将一袋药粉递到周允手中,声音低了又低:“这是男女情好的媚药,下午先了结一个太监,自会有人帮你运送太监的尸首到清醉阁里。等夜里惊动陛下的时候,陛下自然会传德妃面圣,你到时候就趁乱将这媚药放入含香殿的灯油里头。好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其余的事情,我来办妥。”

周允将药粉紧紧地揣在了胸口处,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楚筠颔首,两人便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无人,适才一先一后离去。

至于为何要选在今晚,只是因为今晚皇帝要歇在含香殿,会经过清醉阁附近,楚筠不能让清芸放过这样好的一次机会。

最后一丝晚霞渐渐暗了下去,清芸惴惴不安地坐在贵妃榻上,心事重重。屋子里唯余清芸一人,楚筠早已经筹谋好一切事宜,静静等着最好的时机。

月亮已近楼台。

“——有刺客!”

“——有刺客!”

清醉阁传来的几声如雷贯耳的惊呼打破了大明宫宁静的长夜。

皇帝的舆轿正好落在清醉阁不远处,因为今晚皇帝本就召了德妃侍寝。皇帝担心德妃身子不适,因此特地赶往含香殿,不让德妃跑一趟养居殿。

高琛连忙招呼前后:“护驾!快护驾!”

众侍卫连忙将皇帝围了起来,同时清醉阁中乱成一片。皇帝眉心一跳,拨开侍从人群,“是清醉阁传来的么?!”

高琛点头,焦急道:“是啊,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快跟朕进去!”

“使不得啊,”高琛迅速跪下,挡在皇帝前头,“陛下龙体怎么轻易试险!”

皇帝怒道:“可是朕的十殿下还在里头。”

说完,从清醉阁的方向便匆匆跑来一名太监,“扑”的一声跪下,满脸是汗,叩首道:“陛下,奴才是清醉阁的太监,刺客已经被奴才们捉住,只可惜刺客跳井淹死了!”

皇帝一惊,连忙甩开袖子朝清醉阁里面赶去,众人亦随行。

一进清醉阁,里面的混乱便让人心头跟着忐忑起来,清芸头发散乱,宫女和太监们一个二个也都仪态尽失,井口洒满了水,像是搏斗过的样子,还有两个太监正在打捞掉入井里的刺客。

不过一会儿,那刺客的尸首就被打捞了起来。

高琛走近一看,“哎呀”一声,惊道:“这不是德妃含香殿的太监吗!”

皇帝皱眉,靠近道:“什么?”说罢,皇帝再度仔细地瞪着那刺客的尸首,大喊道:“即刻传德妃过来见朕!”

“是!”

一阵脚步声匆匆远去,其余见状,连忙抱着怀里的李祥跪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陛下,嫔妾,嫔妾有事要告知陛下。”

“你说。”

清芸抽泣半晌:“其实,其实嫔妾今晚知道了德妃娘娘要用媚药戕害陛下龙体。德妃娘娘深恨嫔妾,恨不得将清醉阁赶尽杀绝!还有,还有上次,晶儿的婚礼上,也是德妃,她想要加害于嫔妾母子俩……”

皇帝看着清芸眼泪擦也擦不完,也跟着心疼起来,遂厉声问道:“德妃怎么还不来?!”

高琛上前,“这,这奴才们已经去传了,娘娘一定在路上了。”

皇帝看了一眼地上的清芸,清芸花容尽失,泪眼婆娑。皇帝于心不忍,朝众人道:“摆驾,朕亲自去含香殿!”

高琛尖细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愈加刺耳:“陛下起驾——摆驾含香殿!”

皇帝的舆轿很快便朝含香殿赶去,沿途却遇到了刚才受命前来见皇帝的德妃。德妃见了皇帝的轿辇,连忙跪下:“陛下。”

皇帝厌烦地一瞥:“回含香殿。”

德妃抬头,“陛下方才不是才召见嫔妾前去清醉阁么?”

然而皇帝并不回答,舆轿继续朝前走,高琛好心地靠近德妃,道:“哎哟娘娘,今晚陛下可真动了怒了,您还是快回含香殿去吧,陛下现在正好要去您宫里呢。”

德妃一阵慌神,也就跟在舆轿后面原路返回了含香殿。

含香殿内点着一盏一盏的宫灯,皇帝召见的太医也正好前来。赵太医行了礼:“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德妃娘娘。”

德妃点头回礼,匆匆扶了皇帝下轿,“陛下为何又请了太医过来,陛下今晚不是召了嫔妾侍寝么?”

“是召了你侍寝,”皇帝厉声道:“可是你在宫中胡作非为,朕岂能容忍?”

德妃闻言震惊了片刻,怔在原地,但旋即又松开了扶着皇帝的手,后退一步,笑道:“嫔妾就知道,陛下一定又是哪里误会了嫔妾。”

皇帝不回答,朝赵太医瞥了一眼,赵太医便进含香殿正殿里去了。

片刻后,太医拿着宫灯出来,跪下道:“陛下,这灯油里果然添了五石散,这可是宫中禁药啊!”

德妃惊骇得目眦欲裂,连忙拉着琅夏跪下,正色道:“陛下明查,嫔妾是被陷害的!”

皇帝挑了挑眉,“哦?那么之前下毒害清芸,将乔桦关在木车里,还有让明蕊绊倒乔桦……从前桩桩件件事,都是受人陷害么?”

德妃直视皇帝,“如果嫔妾说是,陛下会信么?”

皇帝垂眸,“公道自在人心。”

含香殿的太监和宫女皆跪了一院子,德妃跪在最中间,琅夏匍匐在地上,拜道:“陛下明鉴,陛下是娘娘心尖儿上的人,娘娘怎会用五石散戕害龙体?”

周围的太监宫女一应拜道:“陛下明鉴,陛下明鉴。”

高琛看了看皇帝无动于衷的神色,还是连忙让赵太医将灯油倒了,又着人将含香殿正殿搜了一番,果然搜出来一盒五石散。

德妃看着那精致的盒子,冷笑:“是啊,嫔妾算计了旁人那么多,如今终于遭他人算计了!”

皇帝不屑,“看来朕上次只对你禁足几日的惩罚实在是太轻了,德妃就从今日开始好好在含香殿反省反省吧!起驾,回养居殿!”

“陛下起驾——摆驾养心殿!”

这一阵风波来得太快,以至于德妃还未完全反应过来,皇帝便携众人远远走出了含香殿,留下院里满院的宫人,和跪在原地的德妃。

德妃不禁嗤笑,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琅夏连忙起身将德妃扶起,“娘娘,娘娘放心,有朝一日,陛下一定会……”

“陛下还会相信本宫么?”德妃反问道:“乔桦从前不也那样受宠,还不是一样,说禁足就禁足了。”

琅夏于心不忍地摇摇头,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劝。

德妃叹了口气,望着无边的夜色,“你瞧,从问安宫回来才一个多月,那漫天大雪,本宫陪着陛下的日子,陛下恐怕早已忘了吧……”

静夜无人回答,只有淡淡月华如乳似烟般洒下来。德妃眼中映着繁星,映着明月,却唯独没有了平常那股倔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玉镯毒 德妃被禁足的口谕,很快便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明宫。

清芸知道后,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倚靠在贵妃榻的靠枕上,道:“还好,还好德妃娘娘应变能力差,若不然咱们没办法这么顺利成事。”

楚筠这才满意地笑了,道:“是啊,刚才稍微注意一点,就会想到含香殿的太监根本不会武功,怎么可能成为刺客。”

清芸从楚筠手中接过孩子,轻轻哄着,“这次太冒险了,德妃娘娘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以后的日子也不晓得该怎么过。”

“这有啥好担心的,”楚筠不屑一顾:“小姐,你就是心狠不下来,若你从三年前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果断,你早早就成贵妃了。”

清芸闻言垂首,只低头看着怀中的大胖小子,脸上浮现着为人母亲的喜悦神情。贵妃之位算什么,只要能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想必清芸也是心满意足的了。

这个夜晚,除了德妃以外,怕还会有更多人睡不着。杨婕妤听闻德妃擅自使用五石散,亦担心皇帝的身子,在殿中来回踱步。皇后更是深恶痛绝,她最忍受不得有人戕害皇帝龙体。乔桦倒本就失宠,听闻德妃遭遇的变故,只轻轻叹了叹气,便由得双蝶扶着自己前去就寝了。

司空峻终究还是只身一人,未娶,晶儿被乔桦毒死的风波也让他又担心起皇帝是否还会怀疑他和乔桦有私情。但,终究司空峻还是将心思放在讨伐逆贼上,今日一早,便向皇帝请示东征,讨伐朱温。

皇帝自然同意,他也曾偶尔怀疑过一瞬,但李茂贞的兵马驻守长安,对皇帝的威胁实在不小,皇帝依然只能继续重用司空峻,哪怕他真的对司空峻有一丝不信任。

出征前一日,司空峻见了棣王、遂王和姜成。

四人对月饮酒,彼此脸上皆布满疲惫的神色。

“我只是不能明白,为何盛世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棣王仰头饮尽,将碗清脆地置在石桌上。

司空峻摇摇头,“原本是可以更强,但由盛到衰本就是万物之道,也没什么可叹的。”

遂王看着棣王的双眼,道:“二哥你甘心么?”

“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棣王疑道。

遂王看了看姜成和司空峻,才朝棣王道:“其实,我们三人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你。如今大哥复德王,我们想拥立你当太子。”

棣王再饮尽,擦了擦嘴角,道:“这都是我个人的事,只要国泰民安,谁当太子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遂王拉着棣王的手臂,“二哥,若大唐落在大哥手中,就会变成奸佞的乐土;若落在景王手中,就会使一盘散沙。只有二哥你,才最有一国之君的样子。”

司空峻抿了抿嘴,劝道:“也不要让棣王有太多顾虑,这不是还有咱们嘛。这是一场挽救忠良的战斗,可能会打很久。”

姜成举起酒杯,“那么我们四人便联手起来,让大唐在这场战斗中打得更稳!”

“好。”

四人的酒斛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零”数声,几滴清酒随之洒了出来,宛若瀑布倾泻千尺飞溅出的几滴水花。

皓月当空,极静好的一个夜晚,春日的味道也渐渐明显了。

楚筠服侍了清芸就寝,一边放下床边的帐帘,一边低低道:“明早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小姐记得把镯子一并送给皇后。”

清芸正缩着腿朝床上躺去,闻言,默默点了点头,便慢慢躺了下来,疲惫地望着帐帷,并无半分睡意。

“早些睡吧,”楚筠隔着纱帐看了看清芸,道:“其余交给奴婢去办。”

一夜无话。

次日,晨昏定省,宫中嫔妃便只来得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三人。

皇后扫了三人一眼,叹道:“进来宫里头出的乱子多,宫中嫔妃也就你们三人还可以侍奉在陛下左右。德妃和乔昭仪都已经失宠,你们可别学错了路。”

三人起身,福了一福,道:“嫔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好了,都坐下吧,”皇后的声音有几分慵懒绵长:“等下陛下要前来和本宫一同用膳,你们今日既然都请了安了,稍后便可各自回宫歇息了。”

“是。”

说罢,皇帝的舆轿便停在了清宁宫门口。高琛扶着皇帝下了轿,宣道:“陛下驾到。”

众人起身,恭迎了皇帝进殿。

皇帝看着满宫人脸色皆好,便笑道:“今日朕难得早朝无事,皇后把后宫打理得井然有序。”

皇后脸上有些愧色,“陛下这是说笑呢,德妃妹妹和乔昭仪的事i,臣妾一直过意不去,都怪臣妾没有掌管好这后宫。”

清芸见状,便缓缓起身,行至皇后身前,道:“皇后娘娘素来凡事无不亲躬,嫔妾感念娘娘的关心照拂,特此献礼。”

楚筠应声将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端了上来。

众人看着楚筠打开,只见里头是一对极为玲珑剔透的宝石镯子,半透明的宝石里面还有鸽子血颜色的花纹。听闻宝石还是波斯进贡的,经过九九八十一日精雕细刻,放才能成今日精巧的模样。

皇后笑得合不拢嘴,“穆昭容客气了,本宫怎么好意思收下如此贵重的礼物。”

皇帝赞许地看了看清芸,朝皇后道:“既然是穆昭容的心意,你便收下吧。”

皇后让珍兰收下礼物,笑道:“那妹妹这份心意本宫便收下了。陈充媛、杨婕妤,你们也是时候给陛下生个皇子了呀。”

两人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低低答了“是”。

其乐融融,如此一来,众人也都各自散去。皇帝在清宁宫里用了早膳,一上午心情尚好,便和皇后聊了聊司空峻出征讨伐朱温的事情。皇后听了片刻,自觉无趣,便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请了皇帝去听戏。

下午的时候,皇后想起清芸送的手镯,便让珍兰将手镯拿出来,以便自己戴上。

珍兰小心翼翼地端着,不知怎么,兴许是太过紧张,那手镯竟硬生生地掉在了地上,极为清脆的“哗啦”一声,碎成好几段。

珍兰惊得难以呼吸,连忙跪了下来:“奴婢该死。”

然而,众人的目光突然被地上的一摊粉末吸引住。

只见那镯子碎裂开来后,原先鸽子血色的花纹,竟然是粉末制成,现在粉末全部漏了出来,洒在地上,不知是为何物。

珍兰原本就跪在地上,此刻离粉末最近,便细细看了看,问道:“娘娘,这是什么药粉么?”

皇后和汪禄海亦随之惊讶,汪禄海连忙道:“快请太医来瞧瞧!”

“是。”宫女答应了连忙跑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顺水推舟 片刻后,孙太医来到了清宁宫中。

皇后连忙让孙太医过来瞧了瞧,问道:“孙大人,这,这里头可是什么奇怪的粉末么?对人有害无?”

孙太医极为小心地将那些粉末倒在黄纸上,又仔仔细细沾了一点水,拿了银色的茶匙化开少许,眉头顿时紧了起来。

珍兰看了一眼皇后,走近孙太医身侧,俯首道:“大人,您看出这是啥了么?”

孙太医连忙倒吸一口凉气,踉跄起身,给皇后行了一礼,道:“皇后娘娘,这镯子里头的药粉,是一种草乌粉,长时间接触脉搏,会对身子有难以预料的伤害啊。”

皇后后退一步,捶着胸口,念道“不可能,不可能”。

珍兰扶着皇后的后背,看向孙太医,苦着脸道:“孙大人,此事不可说笑,当真是一种草乌粉么?”

孙太医再三确认,点头道:“微臣行医四十余载了,这些草药,小的时候随师父也见过不少了。”

皇后闭目,让汪禄海拿了一袋银子给孙太医。

“今日多谢大人,”皇后缓了缓神,“孙大人慢走。”

送走了孙太医,皇后便也由着珍兰和汪禄海扶着自己坐去了贵妃榻上。珍兰连连替皇后拍背,皇后饮了一大口六安茶,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眉头也舒展开来。

外头的黄昏将皇后双眸映得灿如红莲,皇后厌烦道:“清芸,是清芸,她竟敢谋逆背叛本宫!”

珍兰颔首:“穆昭容真是不识好歹,娘娘您怎么说也是她的再生父母,她竟敢如此对您,还想至您于死地!”

皇后看着地上碎成四五段的镯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茶叶,脸上已经浮起一阵凶险的神情。皇后淡淡道:“把那镯子复原,再把这些茶叶磨成粉末,重新装进镯子里。穆昭容不是想看本宫生病么,本宫就病给她看!”

汪禄海颔首,“是,娘娘。”

第二天,汪禄海便托人复原了那一对手镯。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后日日晨昏定省必然会戴上那手镯,逢人便夸赞清芸送给她一对精妙世无双的镯子,给清醉阁的赏赐也是日日都有,人人都道皇后很是尊上礼下,不愧为六宫之主、一国之母。

皇帝见着后宫如此融洽,自然心静不少。

七日过后,司空峻那便也传来了消息,据说是占领了汴州西边的一处要塞。这样的消息让皇帝喜上加喜,第二日也顺带赏了不少宝物给后宫诸人。

一连半个多月,皇后都戴着修复好的镯子四处走动,宫里也无人觉得有何异样,反而更多人前去巴结清醉阁,都阿谀说清芸不久后便能晋为贤妃了。

然而,二月二十这天,皇后却突然“病”倒了。

皇帝听闻皇后病了,下了早朝之后,就匆匆来到了清宁宫中。清宁宫正殿里草药味浓烈,一进门,皇帝便忍不住摒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径直行至床榻前,皇帝坐了下来,关切道:“皇后怎么了,好好地突然病倒了是为何?”

说着话,皇帝便紧紧握住了皇后的左手。

突然,皇帝的眼睛被皇后的手腕吸引住,只见皇后的手腕上有浅浅一圈黑影,和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皇帝慌了神,连忙让皇后将右手伸了出来,众人这才发现,皇后右手手腕上也有一圈黑影。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转头问珍兰。

珍兰连忙跪了下来,抽泣道:“陛下明鉴,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请来了孙太医。孙太医说,孙太医说……”

皇帝怒道:“怎么说?”

一旁,孙太医毕恭毕敬地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年迈的声音中带着几丝沧桑:“回陛下,微臣打碎了其中一只手镯,发现皇后娘娘每日戴着的手镯里面,放有钩吻草粉。”

皇帝眉头紧锁,“钩吻草?”

孙太医点点头,“是的,钩吻草乃剧毒,皇后娘娘这手镯佩戴了许久,毒素自然而然也就浸入体内了。陛下可曾留意皇后娘娘手腕上的黑影?”

皇帝怒火中烧,双眉似箭,“这不是穆昭容送的手镯吗?穆昭容现在人在何处?”

汪禄海连忙跪下,“奴才即刻去请。”说罢,便起身跑出了殿门。

皇帝有些心疼地望着皇后,皇后脸上含着苦笑,轻轻抚摸着皇帝的手背。皇帝颔首,关切道:“朕会替你做主。”

不知等了多久,初春的暖风吹来一阵又一阵,清芸才和楚筠一起踏入了清宁宫正殿。

皇帝厌恶地看了一眼,清芸便跪下,“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还千岁?”皇帝质问道:“朕看你是盼着皇后早登极乐!”

清芸惊恐地望着皇帝,“陛下,您在说什么,嫔妾不明白。”

皇帝起身,逼视着清芸,声音掷地有声,“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手镯可是你送的?里头的钩吻草药粉可是你放的?”

清芸和楚筠皆花容失色,但旋即清芸眉头紧锁,是的,里头是加了草乌粉,但绝不是钩吻草的粉末。

她被人将计就计了。

清芸神色一阵绝望,缓了缓气息,道:“钩吻草,乃剧毒草药,嫔妾怎可轻易弄得?”

皇帝闻言看了看床上憔悴的皇后,沉默良久,又朝清芸走近了一步,道:“你的意思,难道是皇后冒着中剧毒的危险故意陷害你不成?”

清芸低下头,思索片刻,看着孙太医问道:“大人可确定,那药粉真是钩吻草?”

孙太医毕恭毕敬地回了话:“微臣行医这么久,自然是不会错的。”

皇帝看了看清芸,“你还有什么话说?”

殿中安静须臾,清芸深吸了一口气,依言答道:“嫔妾无话可说。”

皇帝转过身,坐回床沿,看着地上跪着的清芸,“朕前一阵子还在说后宫祥和安宁,看来你穆昭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既然你自己犯了事,那么便和德妃、乔昭仪一样,闭门思过吧!”

清芸俯首拜道:“叩谢陛下隆恩。”

随后,楚筠便扶起清芸,清芸一步一踉跄地走出了正殿,这短短数步,像是隔了几重高山一般,寸步难行。

孙太医替皇后煎完药,也告了退。

皇帝因为政务繁忙,只好让珍兰、汪禄海悉心照顾皇后,自己也随孙太医出了正殿。

待所有人离去后,殿中终于恢复了宁静。皇后也慢慢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松了一口气,道:“本宫装病倒是挺像。”

珍兰笑了笑,“娘娘您别露馅儿了。”

汪禄海走上前来,低低道:“奴才这三年仔细想了想,倒是怀疑一件事儿。”

皇后看向汪禄海,“发现有何异常?”

汪禄海依言答道:“奴才也说不出来具体,但这三年观察下来,奴才觉得穆昭容的身世的的确确有问题,当初德妃的怀疑并非无中生有。”

几人随之思考了片刻,皇后道:“那便给本宫细细查来便是,一切就交给你们了。本宫还得继续歇着,免得露了陷。”

空中几处极薄的云飘过,微风带来阵阵花苞的甜香,的确是春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盟约 经过一系列事情,皇帝索性让禁足中的乔桦和德妃都一同搬去了佛殿,日日抄写经文忏悔。而清芸,皇帝感念其诞育李祥,只让她暂时禁足在清醉阁。

这也是德妃入宫多年来头一次被赶出含香殿,现在她却与乔桦都一样,被禁足在神佛满殿的一方小天地中。还好,皇帝仍允许琅夏和双蝶两人随侍,其余人皆不得见到德妃和乔桦一面。

二月二十八这晚,蒋玄晖私底下见到了韩全诲。

韩全诲正望着长安城的沙盘出神,见蒋玄晖前来,便让手下倒了茶退下。

蒋玄晖行至韩全诲身前,“这是大唐长安的沙盘,看这作甚?”

韩全诲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将话题岔开道:“司空峻那边,你去年说的筹备一年,如今一年就快到了吧?”

“哦,是,”蒋玄晖抖了抖袖口,笑道:“大人好记性。不过司空峻最近仍在汴州地区,这计划暂时还不能实行。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就好。”韩全诲行至案几前,只见上面也铺满了长安城的舆图,上面详细地绘制了各街各坊的情况,还有秘挖的暗渠,也在上头绘制得一清二楚。

蒋玄晖望着一堆玄乎其乎的舆图,不知所云,只好揶揄道:“大人,吏部已经将神策军所有人该收集的资料都收集齐了。”

韩全诲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全权交给蒋大人来处理此事咯?”

蒋玄晖拱手展颜,道:“欸,是,一切都按您的吩咐来做。”

三月初,司空峻那边进展又遇到了一些问题,这样的军情很快便传达了皇帝耳中。皇帝一连数日废寝忘食地批阅奏折,身子也差了不少,眼下司空峻这边频频出现问题,确实让他焦头烂额。

高琛拿出折扇给皇帝扇着,一边扇一边劝。虽说这才三月初的天气,但皇帝已经出了好几次汗。

乔桦虽然人在佛殿中,但双蝶好歹能走动走动,领取一日三餐,因此倒也听说了司空峻战事不顺的消息。

双蝶将此事转达给乔桦后,乔桦便没有胃口用午膳,只跪在佛像前,虔诚祈祷,任由大殿中的香油味染上了一层又一层。

“娘娘,如今您禁足在佛殿,只有自己照顾好自己了。”双蝶劝道。

乔桦闭眼道:“正因为我在佛殿,所以除了他以外,我别无牵挂。如今他遇到了危难,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在这里尽我所能,祈求他能够平安归来。”

双蝶便也不再劝解,只将食盒放在一边,拿了棉被裹上,“娘娘不要这样惩罚自己了,还是趁热用膳吧,否则待会儿凉了。”

大殿中的安静确能让人内心沉淀下来,乔桦祈福完后,又将昨夜抄写的经文尽数焚了。

安静片刻,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乔桦才发现德妃进了来。

德妃看了一眼旁边棉被裹着的食盒,不屑道:“妹妹你便是经历得太少,本宫劝你凡事都要看开一些。”

乔桦转身,抬头看着德妃,德妃倒也没说什么,闲闲走去了一旁,坐在案几前,继续抄写佛经。

德妃见乔桦并不回答,遂继续道:“既然来了,就要学会认输,求老天爷也是无用的。”

乔桦浅浅笑了笑,“娘娘以为嫔妾在为自己而求么?”

德妃双眉一提,莲步行至乔桦身旁,饶有兴致地开口道:“本宫知道,你不是在求自己。那么,你是在为司空峻祈福呢,还是在为陛下祈福呢?”

果然,德妃是知道的。乔桦心中同时又庆幸,还好德妃信守当日承诺,没有将避子药和私情的真相告诉皇帝。

乔桦遂颔首笑道:“嫔妾还得多谢娘娘,替嫔妾保守许多秘密。”

德妃缓缓舒了口气,“不过一个人的路,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了,又岂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

“娘娘还在担心嫔妾会对您下手么?”

“本宫的意思是,既然大仇未报,怎能说放弃就放弃,”德妃面向乔桦,道:“本宫如今和你在一条船上,自然也可以助你一把。”

乔桦一惊,抬眉直视德妃,她的身影在德妃的瞳仁里映得一清二楚。乔桦凝了凝神,道:“娘娘……”

德妃打断道:“就当是喘口气也好,当是重整旗鼓也好,一切且先顾着眼下吧。皇后娘娘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认为老天爷会帮着她么?”

沉默片刻,乔桦颔首,“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咱们也只有顾着将来了。”

德妃点了点头,“本宫入宫多年,这次,是受了头一份折辱。不过也还好,本宫相信,一切都有东山再起的那一日。”

乔桦神色一阵失落,“如果我当初没有被花鸟使选中,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郑婕妤没有死,”德妃打断乔桦的话,道:“你晓不晓得,郑婕妤死了之后,陛下觉得宫中嫔妃太少,才决定让花鸟使采选秀女。”

“郑婕妤当真是娘娘您逼死的?”

“是,”德妃承认道:“郑婕妤从前是皇后的人,杀了本宫的公主,本宫自然要趁陛下逃往华州期间杀了郑婕妤,”

乔桦点点头,“是,可是,您这不正好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个养子么?”

“那又如何?”德妃神色凛冽,“本宫只需要报仇,其余不用多想。这一点,你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因为你杀晶儿,也是为了报仇。”

乔桦笑了,“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今日与娘娘一叙,发现过去的两年里,都认错娘娘了。”

德妃摇了摇头,“认错本宫不要紧,反正本宫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凶恶的嘴脸。本宫也记得,多年前初进宫的时候,春天里的花开得还很漂亮。”

乔桦心中一酸,将一旁的食盒拿了出来。打开盖子,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她这才感到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

德妃笑着坐回了案几前,“妹妹好好用膳吧,以后的路,可能还会比现在更难。”

乔桦淡淡一笑,“不过还好,有娘娘陪着,这半年内,嫔妾什么都不用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封宫 傍晚,双蝶突然看到有人放起了风筝,这才发现是斐翠在外面想要报信。

双蝶接过斐翠的书信,问道:“这是什么?”

斐翠催促道:“赶紧给娘娘,这是遂王殿下联手姜大人才查到的。”

“好,”双蝶答应着将信纸揣进了胸前,“你呢?外面一切还好吗?”

斐翠垂下双眸,缓缓摇了摇头,道:“奴婢总是被人言语辱骂,不过这也还好,奴婢能受得住。娘娘的房间奴婢日日都有悉心打扫,哪天陛下想通了,解了娘娘的禁足,娘娘便可立刻回去住着。”

“辛苦你了,”双蝶双眼微红,“那你快回去吧,娘娘在这边也很好。”

“好,那我便不担心了。”斐翠说完,便朝两头探视看了看,见并无人,便和双蝶相视颔首,远远离去。

双蝶松了一口气,拿出信封,看了看天色,进了佛殿。

乔桦正巧抄完佛经,双蝶便将信封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

“这是遂王殿下帮您查到的,他写了封密信给您。”双蝶答道。

乔桦迫不及待地撕开来,只见里头唯余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头写着“德王与皇后联手陷萧家于谋逆罪”。

乔桦额上青筋跳动,目眦欲裂,将那封信撕得粉碎,扔进了盆中烧毁。双蝶扶了乔桦坐到一边,静静地望着长窗外的天空,不语。

德妃走了过来,叹道:“妹妹你总是对自己不够自信,自怨自艾而不去想办法解决,既然知道了什么真相,那便复仇就行了。”

乔桦缓缓转过头,似乎是揣测起了德妃的一席话,眼中渐渐有了不可磨灭的炯炯神色。

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春意渐浓,花开时节,正是一年中的好时候。

清芸正在给孩子喂清汤,如今她亦禁足于清醉阁,早已没有心思顾及其他事情,只想安安心心地把李祥抚养长大。

突然,清醉阁外传来一阵星期的脚步声。

清芸警惕地放下碗,将孩子放在贵妃榻上,护在身后。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来的是一群人。现在自己正在禁足,有谁来会有这么大的声势?

片刻后,汪禄海走进了正殿。

清芸心中一慌,道:“汪公公。”

汪禄海没好气地看了看清芸,敷衍道:“皇后娘娘有旨,穆昭容有失宫规,在宫里私藏毒药,下令搜宫!”

清芸倒吸一口凉气,行至汪禄海身前拦住,“汪公公,这都是无中生有的事。”

汪禄海皱起眉头,慢慢凑近清芸,低声问道:“你是说皇后娘娘无中生有?”

“嫔妾不敢,”清芸低下头,手足无措道:“嫔妾的意思是,一定是有人诬陷嫔妾,皇后娘娘可万万信不得那些小人啊!”

汪禄海后退一步,抿了抿嘴,道:“皇后娘娘慧眼识人,知道究竟谁是小人、谁是君子,这些事儿,就不劳烦穆昭容费心了。前一阵子昭容毒害娘娘的事情,难道昭容这么快就忘了?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小人’?”

闻言,清芸的神色忽然放松,方才的慌乱也逐渐消失,脸上转而浮起一阵冷冷的笑意,看得汪禄海亦觉微微瘆人。

清芸语气忽然变得平淡:“汪公公,这都是德妃娘娘玩儿剩下的老把戏了,皇后娘娘也只配用这些雕虫小技。”

汪禄海闻言大惊,瞠目结舌,楚筠连忙走上前来将清芸拉过去。

清芸一把甩开楚筠的手,并不顾汪禄海的神情,继续道:“是不是待会儿你就会从我宫里搜出钩吻草,坐实我陷害皇后的罪名?我早该想到,那天皇后娘娘召见我的时候,你们就已经派人把毒药粉偷偷塞我宫里了。”

楚筠连忙摆手,朝汪禄海道:“公公可千万别误会,这,都是我们昭容娘娘最近病了,说胡话呢。”

汪禄海气得直指清芸,道:“好,好你个不得了的昭容,别忘了你现在还失宠呢。自作聪明,竟然污蔑皇后娘娘!”

清芸背对着汪禄海,行至贵妃榻前,将孩子递给楚筠,又走到汪禄海的身前,笑道:“汪公公,你要搜宫尽管搜宫,晚了的话,说不定待会儿我就把钩吻草粉找出来扔了呢。”

汪禄海擦了擦眼,挥着手朝外头的小太监,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快,快给本公公进来,给我搜宫!”

如是,便有五六个小太监鱼贯而入,进了正殿便翻箱倒柜起来。清芸脸上浮着轻蔑的笑意,静静地坐在贵妃榻上,任由一群太监在自己宫里搜来搜去。

几分钟后,一个小太监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汪禄海。

清芸舒了口气,道:“好了,里头肯定是你们偷偷放进来的钩吻草,你们陷害我成功了,可以回去了。”

汪禄海淡淡一笑,打开盒子,大大出乎清芸的意料,只见里头赫然躺着几封信。

清芸眉头忽然紧锁,整个人也从贵妃榻上站了起来,行至汪禄海身前,伸手欲夺过汪禄海手中的盒子。

汪禄海一躲,稳稳将盒子拿在手上,嘲讽道:“呵,让本公公瞧瞧……”

清芸被几个小太监抓着不能动弹,汪禄海拿出那些信,挨个读了一遍——原来这些都是清芸写的家书。

清芸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身世,还是暴露了。

那些家书都是寄回焉耆的,来来往往十余封,写尽了自己的心酸。

清芸再无力反抗,神情渐渐淡了下去,押着她的小太监这会儿才慢慢将手松开。

汪禄海大声质问道:“这三年来,本公公早就怀疑过你多次了。今日才知道,你根本不是萧氏!说,你是谁,真正的萧氏现在人在何处?!”

清芸失色,一时不知所措。

汪禄海嗤之以鼻,当即将所有书信拿走,拂袖而去,随口道:“皇后娘娘有旨:清醉阁,即日起——封宫!”

楚筠顿时慌了神,连忙将孩子放在贵妃榻上,拉着汪禄海,“不行,不能封宫,陛下的旨意都没有下来。”

“如今穆昭容形同废黜,后宫之事,皇后的懿旨说了算!”汪禄海又朝几个小太监喊道:“你们快不快封宫。”

“是!”

一声令下,几个小太监便拿出铁链,穿过庭院,走出宫门,将清醉阁的宫门从外面死死锁住。楚筠仍在里头拍打着宫门,然而无济于事。拍打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喊,此情此景,像极了当日的紫廷院……

隔着宫门听得汪禄海等人的脚步渐渐远去,楚筠终于陷入了绝望之中,扶在宫门上哭泣。

清芸这才缓缓从正殿中走了出来,隔着庭院远远看着门口的楚筠,喊道:“祥儿饿了,我去为他做些吃食。”

清醉阁,如今彻底“冷清”了下来,庭院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天复元年三月廿三,清醉阁封宫,任何人无诏不得进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清醉无尽寒 清醉阁的变故倒是令皇后感叹大快人心,宫中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什么变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皇后终于在确定清醉阁已经封宫之后彻底松了一口气,笑着摇着团扇,饮起了手边的六安茶,“如今真是什么都好过了。”

珍兰颔首,接过托盘,“是啊娘娘,咱们就是得给点厉害给她们瞧瞧,让她们知道,这后宫里,究竟谁才是执掌凤印之人。”

皇后喉咙里迸发出一阵凶险的笑声,她将手中未喝完的茶水洒在地上,将茶杯举起,看向天空,道:“何钧,姐姐终于替你报了仇,虽然她们还没死,不过姐姐一定有办法让还是你的人下来陪你!”

汪禄海轻轻接过皇后手里的空杯子,“娘娘,您这段时间累了,去歇一歇吧,往后的事情还多着呢……”

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清芸也渐渐消瘦。流光无声,后宫里皇后终于独当一面,再无人可代替。

晴好的日色恬淡不争,悠悠地照进清醉阁这方小小的天地。已经四月三十,暖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拂来满地碎花。

清芸看着清冷的院落,整个人也没了精神,活像一句行尸走肉,好在她还有孩子,如今李祥是她唯一的依靠。

“其实从一开始,我都是厌倦后宫无休无止的斗争的。”清芸低低道。

楚筠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走近道:“小姐!”

清芸手上仍抱着孩子,微微抬头看着楚筠,声音也是淡淡的:“你急什么?我现在只想静静地怀念一下当初宫外的生活,好想回家。”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你还有孩子。”楚筠劝道。

清芸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眼写满了对世间的企盼。清芸笑了,道:“是啊,我还有孩子,可是孩子不是筹码,不是我用来争宠的工具。若有朝一日,我能回家,我也想带祥儿回去。”

楚筠脸色发红,指责道:“小姐,孩子怎么就不是筹码了?孩子是筹码,你是筹码,我也是,你我皆是筹码!”

清芸闻言瞬间涨红了脸,将孩子放在贵妃榻上,缓缓站起来,逼视着楚筠,道:“进宫以来,我可曾享受过一天安稳的日子?!”

楚筠退了一步,“您别忘了您不是来享受荣华富贵的!”

清芸冷笑道:“呵,是,我不是来享受荣华富贵的,所以我便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你根本毫无人性,和蒋玄晖没有任何区别!”

楚筠大惊失色,又气急败坏地冲清芸吼道:“你竟敢说出这样背叛蒋大人的话!”

说完,楚筠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右手,重重一掌,落在了清芸脸上。

清芸目眦欲裂,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楚筠,捂着左边脸颊,惊道:“你敢……好,好!”

楚筠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些,一时心虚,退到了衣橱边,“小姐,奴婢,奴婢不是故意……”

话音未落,清芸便也一掌打在了楚筠脸颊上,清芸手上戴着护甲,楚筠脸上顿时现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清芸双眼几乎渗出血来,她忽然瞧见了桌上的镀银剪刀。

不知是不是迷了心智,清芸迅速地抄起剪刀,在时间似乎暂停了的瞬间,利落地刺入了楚筠胸口。

楚筠吃痛地瘫倒在地,然而血流如注,又伤在心脏的位置,不等清芸反应过来,楚筠便没了气息,躺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清芸这才缓过神来,惊叫一声,连忙蹲了下来,用了全身力气摇着死不瞑目的楚筠,“楚筠!楚筠!”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楚筠早已断气,但双眼仍睁得老大,像是在恶狠狠盯着清芸一样。

清芸害怕极了,连忙跑出正殿,坐在庭院的花树下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突然,清醉阁的宫门被人打开。

清芸闻声望去,来者竟然又是汪禄海!

见状,清芸连忙从树下站了起来,移步至正殿门口,挡着不让人进。只见汪禄海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太监,几个小太监中间,竟然还押着陈充媛和杨婕妤。

她们俩也犯事了么?

清芸一时惊恐不已,眼睁睁看着汪禄海将陈充媛和杨婕妤押到庭院正中央。

汪禄海宣道:“皇后娘娘有旨:陈充媛、杨婕妤偷盗宫中财物,有失宫德。自即日起,两人禁足于清醉阁!”

清芸只觉脑袋“嗡”地一响,皇后,又是皇后。

陈充媛和杨婕妤口中不断喊着“冤枉”,但终究无济于事,汪禄海仍让几个小太监将两人朝正殿押过来。

不行,不能进去!

清芸直觉得头脑紧绷到了极致,挡在门口手足无措。

汪禄海自觉奇怪,问道:“昭容娘娘,您还不快让奴才们进去?”

话音刚落,正殿中便传来了李祥的啼哭声,这声音在萧索的清醉阁中听起来尤为刺耳。

清芸一时担心地朝里面望去,又忍痛摇头不让任何人进殿。然而汪禄海哪里管得了这么多,直接伸手将清芸推开,一脚踹开了正殿的木门。

众人大惊,只见惨死的楚筠就倒在不远处,地上的血液早已浸染了大半张地毯。

陈充媛和杨婕妤一阵反胃,连连奔向廊下的花坛呕吐起来。

汪禄海惊恐地看向清芸,质问道:“你,你杀了楚筠姑娘?!”

清芸双眼无神,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手,“不,不是的,都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

汪禄海哪里肯依,朝小太监们下令道:“快将楚筠的尸首抬出去!”

几个小太监于是匆匆忙忙进了殿,将血泊中的楚筠抬起,利落地抬出了正殿,一路穿过庭院,抬到了宫门外的宫巷上,一路滴着血……

汪禄海看着一塌糊涂的正殿,怒道:“穆昭容在禁足期间还不思悔改,竟然亲手杀了贴身宫女,简直罪无可赦!这样的人不配做母亲,把十殿下带走,交给皇后娘娘抚养!”

“是。”

几个太监连忙又冲进了布满血腥气息的正殿,将李祥抱了出来。

清芸这才连忙跑到汪禄海身前,扑下拉着汪禄海的衣角,“公公,公公放过我的孩子吧,我不能没有他!”

汪禄海根本不理睬清芸,一脚将其踹开,朝手下们道:“你们几个快把十殿下抱走,回头禀告陛下,陛下自然会同意将十殿下纳入皇后娘娘膝下。”

说完,汪禄海得意地大笑数声,迈步朝宫门外走去。

清芸几近晕倒,躺在地上脸色惨白。陈充媛和杨婕妤远远看着汪禄海走出了宫门,这才敢跑到清芸面前,关切道:“姐姐,姐姐您快起来,不要怕。”

汪禄海走后,便再度将宫门缠上铁链,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充媛和杨婕妤仔仔细细地将清芸扶了起来,杨婕妤力气稍大,便将清芸背在背上,陈充媛在后头扶着,两人这才把清芸背进寝殿。

清芸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陈充媛和杨婕妤悉心服侍着她,终于让清芸在五月初二的清晨醒了过来。

醒来后的清芸早已憔悴不堪,宛如一株被冬风摧残殆尽的广玉兰。

三日后,清芸才勉强好了些,陈充媛和杨婕妤便悉心扶着清芸在庭院中散步,三人也算共患难,惺惺相惜,倒也让清芸的精神慢慢得了恢复。

皇后自然是头一份得意的,宫里所有嫔妃皆被有理有据地禁足,最大的赢家自然便是皇后。皇帝正巧政务繁忙,竟然也从未过问分毫。

时值海棠盛开的时节,一阵花香洋溢在大明宫中,像一条无尽的长河,渺无尽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罪证 五月中旬,清醉阁中的三人便开始用数叠宣纸,回忆皇后所有可疑的事情。清芸跟着皇后最久,不断地回想着往常的蛛丝马迹,以便早日写出她所知的皇后所有罪过。

乔桦这边,禁足半年的期限也快到了。亦在佛殿托人打听消息,乔桦将晶儿、苏婕妤和贤妃的所有事情,包括对德妃女儿的猜想尽数告诉了德妃。

或许这便是不合而谋。

不幸的是,司空峻这一战终究还是没有取胜,之前断断续续传来快要战败的消息,然而战败的消息真正传入大明宫却是在今日。

皇帝为战事而烦恼,后宫虽已无嫔妃再与皇后抗衡,但皇帝日日夜夜批着奏折,仍然为踏足半步清宁宫。

这样一来,皇后难免失落。

“没想到如今后宫只剩了本宫一人,陛下竟然还是不肯来。”皇后报怨道。

珍兰替皇后缓缓扇着团扇,劝道:“陛下操心国事。”

“本宫知道,”皇后嘴角上扬,“本宫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哦对了珍兰,既然咱们如今查清了清芸当年代替了乔桦,那么那桩旧案也是时候翻出来了吧?”

珍兰一边摇扇一边点头,“这当然了,如今娘娘想要对付她们早已是瓮中捉鳖之事。只是三年前的旧案想要现在再翻出来,陛下那边怕是没空搭理。”

皇后叹了口气,“清芸欺君罔上,死罪难逃;乔桦的父母编纂书籍侮辱陛下,本宫翻出陈年旧案也只是想将她们二人彻底打尽罢了。”

珍兰颔首,“是,这样一箭双雕的事,还得看准了时机再说。现在虽然知道是清芸代替了乔桦,可是还没有十足十的证据,咱们先缓两个月,陛下把朝廷的事情解决了,才会有空搭理后宫。”

皇后含笑道:“好了,这件事便往后面搁置三个月吧。天气越来越热了,扶本宫去太液池看荷花吧。”

“是,娘娘慢点。”

夏日的暖风悠然地穿行在大明宫的纵横宫巷之中,大明宫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仿佛连日光照进来的时候,也额外多了几分慑人。

德王亦继续暗中联手蒋玄晖,完成了计划一年的事情。

德王和蒋玄晖成功将大唐北境境内的上等田地全部划去了神策军所有主帅、副帅和中尉等所有将领的名下,又在北境的南界设了坛场,看起来像是神策军和北境进行了结盟般的祭祀。

完成之后,德王便和蒋玄晖一起,找了韩全诲、李茂贞散播消息。

五月三十,消息传入大明宫,一石激起千层浪。

于是,有数百本奏疏上奏,称司空峻带领神策军联合北境谋反,北境以良田领地贿赂神策军,然后设坛场结盟,两边势力已经联手,随时准备反叛。

消息一日之内传遍了大明宫的每个角落,包括清醉阁。

德王和蒋玄晖因阴谋得逞而暗自高兴。

皇帝怒火中烧,将一天之内的奏折全部掀翻在了地上,他不禁联想到去年八月司空峻大败北境的事情。那一次,司空峻败得莫名其妙,本就让人起疑。

高琛连忙进来,弯着腰将奏折尽数摆好,又手忙脚乱地扶着皇帝,劝道:“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现在真相还未可知,还不能断定神策军谋反。”

皇帝大怒道:“证据清清楚楚,刘季述在紫廷院死之前那封信朕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司空峻实在是大有造反的动机!”

高琛擦了擦汗,躬着腰道:“陛下,一切还是等将军回来再说吧?”

“回来?”皇帝不可思议道:“自今日起,解散神策军,从此我大唐便没有神策军,永远不许再有!”

皇帝盛怒之下,将桌上的茶盏尽数掀翻在地,外面的宫女听见里头如雷贯耳的破碎声,也连忙跪成一排,被这无尽的天子之怒压得喘不过气。

今年的年号“天复”还是皇帝久久斟酌之后选定的,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天不遂他心意。

天复元年六月初一,皇帝旨意——解散大唐神策军。

圣旨一出,人心惶惶,连整个长安城的百姓亦是自感天下将乱,民心不安。

六月中旬,乔桦禁足佛殿半年的期限便也到了,她和德妃一同从佛殿出来,面对刺眼毒辣的日头,两人如觉新生。

乔桦笑道:“恭喜娘娘,这半年陪着嫔妾。”

德妃颔首,神色和往常一样凌厉,“本宫也要多谢你。”

两人顶着日头各自回了宫。

乔桦刚进长安殿,便瞧见孙广、斐翠还有长安殿的所有宫人全部站在了庭院门内,笑着恭迎她回来。

心生一阵感动,乔桦声音突然哽咽起来,“这半年,你们,可都还好?”

斐翠快步走上前来握住乔桦的双手,还未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娘娘,奴婢日日将长安殿仔细打扫着,就是等着这一天。”

乔桦笑了,朝着院内的众人,道:“本宫很好,本宫再佛殿和德妃娘娘聊了许多。佛殿是个安神的地方,本宫这半年来,只觉得心定神安。长安殿交给你们一直照看,实在是辛苦大家了。”

孙广激动地似哭似笑,“娘娘,快进屋看看,奴才们可是认真按照斐翠姑娘的意思,收拾得很符娘娘心意呢。”

众人皆跟在乔桦后面一同进殿,里面一切如旧,什么都没有变过,一切都是乔桦熟悉的样子,仿佛昨日才从这里离开。

乔桦让双蝶拿了银子,挨个赏给长安殿的所有宫人,这宫中也不是没有人情味的。

回长安殿的第一晚,乔桦睡了足足四个时辰,醒来天已大亮。

用完早膳,乔桦听闻棣王、遂王和姜成在殿外求见。

乔桦心里隐觉不祥,连忙让孙广将三人请进来。

棣王、遂王和姜成一齐给乔桦行了礼。遂王最是激动,还替乔桦准备了补药,“娘娘,我想着娘娘在佛殿这种冷的地儿恐怕会落下时疾,因此送了一些补药过来。”

乔桦点头,道:“可是你们也不要来得太多,若陛下发现我经常和皇子来往,必然会……算了,不说这些了。神策军被解散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你们今日来是为了告诉我此事么?”

“不是,”棣王摇头道:“娘娘,我们也知道您一定会晓得神策军被解散一事,今日我们来,还为了其他事情。”

姜成解释道:“娘娘,我们誓要为神策军平反,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襄助我们。”

乔桦双眉舒展,脸上泛起久违的会心笑意,“我怎会不愿意?若单单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我必定无力,现在有了你们,我实在是求之不得。”

遂王粲然笑道:“我就说嘛,娘娘一定会同意。”

几人皆笑了。

六月已经快要结束,虽然来路艰辛,但只要坚守本心,便不惧一切,不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水落石出 炎炎夏日,七月和八月整整两月,乔桦皆在和棣王、遂王、姜成联手筹谋为神策军平反一事,同时暗中收集皇后从前的罪证。至此,清芸被禁足已有五月,清醉阁在今年的夏季一直都是宫中唯一寒凉的地方。

乔桦虽然已经解了禁足许久,但皇帝一次也没有召幸过乔桦,皇后自然得意洋洋,继续找人商量着将三年前的“旧案”再翻出来。

这样一来,皇后自然而然便放松了警惕,心思也都花在了别处,不能不说这刚好为乔桦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缓和时刻。

但,为神策军平反谈何容易,乔桦等人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一切还得看对手和天意。

终于,在秋风吹落宫中的第一片树叶时,清芸在陈充媛和杨婕妤的协助下,彻底振作了起来,并已经拟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九月初二的早晨,乔桦晨起发现远处的青空中飞起了一只风筝。

乔桦远远看得仔细,但愈发觉得奇怪,便叫了双蝶和斐翠一同出来,“你们看到那风筝没?”

双蝶虚着眼睛认认真真望着,忽地惊道:“哎呀,那不是娘娘您喜欢的孔雀风筝么,怎么跑到了别人那里?”

乔桦摇摇头,“不是,我的风筝还好端端地放在库房里,那不是我的风筝。只是我觉得,似乎有人想要传递什么信息。”

斐翠手上端着托盘,有些酸胀,躬着腰道:“娘娘,要不咱们顺着方向挨个找吧,看看究竟是谁在放风筝。”

乔桦神色沉沉地,点了点头。

斐翠将手里的东西暂时放下,双蝶和斐翠便跟在乔桦身后,两人沿着冰冷的宫墙一路行走,感受着秋风一缕缕送来的凉意。

终于,三人的脚步停在了清醉阁门口。

乔桦望着上面被秋雨打得生锈的铁链,心中一阵酸楚,抬起手轻轻扣了扣门,“嗒嗒”两声,清脆入耳。

这时,风筝便放了下来,里头的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无诏不得进出,请问门外是哪位贵客?”

乔桦开口,“是我,乔昭仪。”

里头顿时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两声脚步声。

清芸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乔昭仪,是乔昭仪么,我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乔桦和双蝶、斐翠对视一眼,不知所云,遂问道:“那风筝果然是穆昭容放的么?不知穆昭容找我何事?”

清芸眼中已泛着泪光,双耳静静贴在门上,声音穿过木门,道:“乔昭仪,我已禁足数月,皇后娘娘发现了我的家书,恐怕我性命难保。”

一阵秋风让乔桦不寒而栗,乔桦皱眉,上前一步,靠近着门问道:“穆昭容所言之事究竟为何?”

清芸泪水终于顺着脸淌下,“我想说,其实我不姓萧,我也不是长安人。三年前,是我,冒充了萧氏的身份进宫。而真正的萧氏,已经被流放。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皇后娘娘不会放过我,所以今日我告诉你,是想求你帮我一件事……”

门外,乔桦鼻尖微红,回道:“其实,真正的萧氏没有被流放。”

清芸皱眉,正面看着宫门,双手伏在门上,“你,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乔桦犹豫一阵,还是答道:“因为我就是背你冒充的秀女。”

清芸大惊,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了下来,几近绝望,但旋即又朝门外道:“乔昭仪,我,我当真不是故意要冒充你的,一切都是蒋玄晖的计划。蒋玄晖说了,她要帮我们族人重新振作,只要我进宫帮他做事便可。所以,昭仪娘娘,我冒充了你,这辈子欠你的无法还清,但蒋玄晖接下来便要造反叛乱,引叛军入城,我只能告诉你。”

乔桦双睫微微抖动,问道:“既然蒋玄晖答应帮你们族人,那你又为何要反戈蒋玄晖?”

门里头沉默良久,清芸的声音才低低传来:“因为大唐需要明君,蒋玄晖不是。我的族人,也是有骨气的族人,若真因一己私利成全了蒋玄晖,从今往后,还不知道要面对多少黑暗。昭仪娘娘,嫔妾的性命已经握在皇后手中,她随时都有可能要我的命。”

乔桦眼中炯炯,“清芸妹妹,你别担心,你慢慢把所有事情告诉我……”

秋色尚浓,正是金桂盛开的时节,树叶边儿似乎也被秋日里干燥的空气惹得朝里卷去,映得湖面一片金黄。宫里的太液池边也种了不少桂树,偶尔经过湖畔,远远就能感受到鼻尖洋溢着醉人的甜香。

从清芸那里得知了蒋玄晖接下来的计划,也得知了从前的来龙去脉,乔桦坐在宫里,身侧茫然,整个人陷入了一阵回忆之中。

双蝶和斐翠将乔桦劝解了之后,乔桦便立刻托孙广、双蝶和斐翠三人前去请了德妃、棣王、遂王、景王和姜成赶来长安殿,将清芸告诉她的事情又尽数告诉了所有人。

遂王最是惊讶,“原来早早地便筹谋下了,看来神策军被解散,也是蒋玄晖动的手脚。那些良田美池,分明是蒋玄晖策划好了的,神策军的名单,蒋玄晖最熟悉不过了,刘季述从前是中尉,蒋玄晖自然能够一清二楚!”

姜成忿道:“既然如此,咱们必须赶在皇后娘娘动手之前,先将皇后的罪责尽数呈到御前!”

乔桦点头,“是,皇后三个月前就已经有了穆昭容的把柄,到现在还迟迟未动手,可见皇后想等什么时候陛下得空了,再将穆昭容和本宫一网打尽。”

棣王问道:“昭仪,既然你父母和兄长都是被皇后陷害的,那么咱们只需要找到证据,证明您家族无罪,这样皇后也就没办法针对您了。”

“可是我还想救穆昭容,”乔桦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并不是故作好心,我只是觉得她实在可怜。”

双蝶也道:“贤妃娘娘大去之前,曾在朱境殿埋下几颗石头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张字条,奴婢即刻去给你们取过来。”

德妃面无表情,“恐怕贤妃死之前早已知晓皇后毒手,因此留下了证物。”

景王看着德妃,问道:“娘,您所说的证物是指害死妹妹的……”

德妃侧了侧目,“还没有水落石出,先不要随口猜想。”

遂王颔首,接话道:“皇后的罪责早已十分明了,陛下不是没有怀疑过,咱们顺藤摸瓜按着自己的想法查下去,三日之内,必定会出结果!”

乔桦脸上神色放松,“如此,就多谢你们了。”

“娘娘客气了,”姜成行礼道:“这次一定是皇后娘娘和蒋玄晖联手造反,皇后野心不小啊……德王恐怕也难辞其咎。娘娘放心,这次不只是为了您和穆昭容,更是为了神策军,为了长安百姓。“

四人颔首而笑,彼此心意俱是了然。但愿,但愿三日之内,能将皇后的所有罪责尽数呈到御前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中宫败 晚些时候,乔桦前去含凉殿祭拜了苏婕妤,祈祷苏婕妤能够保佑大家三日之内收集到所有罪证,也算是真正给贤妃、苏婕妤报仇了。

双蝶提供的证物,并非是几粒石头,而是芜花粉加了五行草,风干之后,又在外头浇了一层涂了墨的琥珀,这才看起来宛如宝石。

德妃素来联络面广,做事雷厉风行;众多皇子协助彻查,力量不可小觑;姜成亦跟随皇后多年,自然清楚一些底细;清芸提供的思路清晰明了,对大家帮助不少。如此一来,众人收集证据竟然出奇地快,连乔桦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不偏不倚,刚好三日。

天复元年九月初六。

早朝刚要结束,德妃、乔桦、棣王、遂王、景王和姜成齐到麟德殿,共同状告皇后四大罪名:戕害嫔妃、陷害忠良、毒害皇嗣、谋逆造反。

语惊四座,在场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无一不惊怒交加。

“把所有的证据呈上来吧。”棣王下令道。

众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皇后的罪证一一呈上,又挨个将皇后的罪责一一口述,麟德殿如成了声讨皇后的刑场。

“乾宁二年十月,皇后唆使郑婕妤毒害德妃娘娘所生帝姬。”

“光化元年九月,皇后令晶儿毒害贤妃,迫使棣王殿下回宫。”

“光化元年九月,皇后托人编纂污蔑圣上之语,陷萧家于不仁不义。”

“光化元年除夕,皇后联手虔王利用黑火陷害棣王。”

“光化二年十月,皇后借邀昭仪娘娘看戏为由,派人毒杀福安。”

……

“如今,母后联手蒋玄晖,勾结叛党。若非穆昭容招供,儿臣断断不能相信,母后竟然想要把持朝政!”景王说完匍匐在地,诚恳至极。

在场的王公大臣皆议论纷纷,依次出列,“臣请求陛下,彻查皇后娘娘。”

众人皆行至大殿中央,齐跪下,道:“请陛下明鉴,下令彻查皇后娘娘。”

呼声一声高过一声,乔桦双眼已有盈盈热泪,心中的愤慨之情激荡如雨,浑身几近颤抖,终于,皇后也有今日!

正当众人齐跪在大殿中央匍匐叩拜皇帝时,殿门口盈盈出现一袭身影,那身影若虚若实,远远立着,似有无尽傲骨与居高临下的气息。

身影缓缓步入殿内,来者正是皇后。

“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的声音打破殿中的死寂。

皇后屈膝行了礼,又自己站了起来,抬起双手至肩高,俯看着众人,问道:“一大早地,才上完早朝,为何如此乌烟瘴气?”

皇帝凌坐于宝座之上,道:“皇后,朕有话要问你。”

皇后放下手,抬起头,直视宝座之上的皇帝,道:“陛下不必再问臣妾,省得浪费众人的时间。”

“皇后,你……”

“陛下,”皇后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事到如今,臣妾早已不想分辨,但求陛下,赐死臣妾。”

皇帝大惊,众臣亦是跪在地上,微微扭头看向皇后。皇帝吸了口气,稳了稳语气道:“皇后,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赐死你了?”

皇后冷冷一笑,“臣妾做这个皇后已经做得厌烦疲倦,罢了,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陛下您从来都没有爱过臣妾。臣妾知道,您是明君,理应为江山考虑,臣妾于是不奢求民间夫妻之情,也不奢望将来能有天伦之乐。可是陛下,您连信任也未曾给过臣妾。”

皇帝凛了凛神,“朕只相信证据。”

“哈哈哈,”皇后爽声大笑,“是啊,证据,如今臣妾的罪名罄竹难书,您何不下一道圣旨,废了臣妾?是,臣妾当年早就想要将郑婕妤的孩子纳入自己膝下,所以郑婕妤根本就是臣妾和吕燕寻那贱妇的炮灰罢了!”

皇帝双眼底垂,又看了看一旁的乔桦,问皇后:“那么,清芸和乔桦……”

忽然,乔桦接话道:“陛下,嫔妾,嫔妾不是萧氏,真正的萧氏就是穆昭容,嫔妾真的名叫乔桦。”

众人看向乔桦,德妃亦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乔桦又道:“清芸就是真正的萧氏,嫔妾不是,嫔妾只是乔桦,只是自己。其实陛下,萧家造反一事已被洗冤,嫔妾是不是萧氏又有什么要紧呢?”

乔桦不想承认自己是萧氏,她不想清芸因为欺君罔上而被杀。

终究,她还是觉得清芸太可怜了。

乔桦于是再强调道:“穆昭容是无辜的,求陛下早日解了她的禁足吧。”

棣王和遂王何其聪明,自然想通了乔桦的目的,于是也拜倒,道:“求陛下明鉴。”

皇帝抬了抬手,“嗯,即刻解了穆昭容、陈充媛和杨婕妤的禁足,让她们三人来见朕!”

“看来,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苦肉计,”德妃幽幽起身,转身看向皇后,道:“是你,自己给自己下毒,嫁祸给穆昭容,自然顺理成章地把十殿下抢了过去!”

皇后轻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道:“臣妾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皇帝皱眉,“你就不想分辨什么?”

“陛下既已经听信了他们所说,臣妾还要分辨什么?”

皇帝脸色沉了又沉,“朕知道当初你是淑妃,德妃与你不睦已久,可是朕没想到你竟然狠得下心杀死朕的女儿。”

皇后抬起头,双眼直视着皇帝,露出一部分眼白,看上去慑人无比,“陛下为何不敢问臣妾为何要毒杀贤妃?”

乔桦闻言心头一惊,贤妃是皇帝默认允许皇后毒死的,皇后这么问,表明了是要皇帝颜面无存。

果然,皇帝面色顿时涨红,抬手指着皇后,“你——你的罪名罄竹难书,还需要朕一样一样挑着问吗?!”

“哦,是吗?”皇后冷笑道:“可惜了,可惜臣妾不是个男人,否则一定也会像陛下这样,对自己犯的错熟视无睹,却对别人犯的错难忍分毫。”

这时,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来到了殿中。

“嫔妾给陛下请安。”

“都起来,”皇帝让三人起身,朝清芸问道:“听乔昭仪说,你有事情要告诉朕,是什么事情?”

清芸远远看了看乔桦,乔桦朝她连连摇头,挤眉弄眼。

然而,清芸终究憔悴一笑,拜道:“嫔妾死罪,欺君罔上,冒充乔昭仪进宫。嫔妾是焉耆人,原名齐尔清芸,受蒋玄晖大人和虔王大人所托,于三年前冒充萧氏,进宫为妃。”

语惊四座!

大臣们不由得一阵议论纷纷,皆将目光投向了皇后。

皇帝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吞吞吐吐道:“你,清芸,朕……你说蒋玄晖?”

“是,”清芸答道:“蒋玄晖就快要带领叛军攻入大明宫了,还请陛下早做打算。嫔妾自知死罪,还请陛下恕罪。”

德妃连忙插话道:“陛下,千万不要让皇后有任何辩白的机会了,蒋玄晖一定会为皇后洗脱罪名的,此事不用彻查,即刻就应该废后。”

皇帝远远看着清芸,摇着头叹了口气,沉默良久,道:“清芸揭发蒋玄晖有功,便罚俸一年吧,死罪可免。”

清芸双眼泛红,嘴唇抖动着拜下谢了恩,“叩谢陛下圣恩……”

过了一会儿,皇帝看向皇后,厉声道:“皇后,你病了,朕叫几个太医给你会诊吧。”

乔桦的心一分一分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废后,就差那么一点距离!须臾之前,文臣还在同谏言皇帝废了皇后,如今皇帝这样开口,便又无人发话了。

皇后低头笑了,眼中满是不屑。

皇帝又道:“那么你和蒋玄晖联手谋反,怎么解释?”

闻言,皇后像是在听着一个天大的笑话,抬起自己的双手,厉声道:“可笑,陛下您真是太可笑了!当日刘季述逼宫,臣妾被迫交出玉玺,随您去紫廷院受难。天寒地冻,臣妾瞪了整整两个月,现在天一下雨,手上的冻疮还隐隐作痛!陛下,您居然信臣妾联手蒋玄晖造反,可是明君所为?”

“皇后,你失言了!”皇帝责备道。

皇后只身立于大殿中央,眼中毫无惧色。殿中再度宁静了下来,秋风萧瑟,冰冷的气息从每个人的双足开始,往头上涌去。

德妃最无耐心,起身道:“蒋玄晖必定会”

突然,外头跑来一个侍从的人影:“报——”

皇帝远远问道:“有什么事情要报?”

侍卫拿出一封信,道:“陛下,蒋玄晖让奴才转告陛下,说皇后娘娘想要联手德王造反!”

乔桦脑中似有闪电霹雳而过,蒋玄晖竟然如此推卸责任,反咬皇后一口!

皇后凛然转身,看着那侍卫,道:“本宫从未联手德王一起造反,分明是他蒋玄晖利用德王一再谋逆,如今察觉自己有了麻烦,便把所有罪责推到本宫身上!”

皇帝厉声道:“皇后,朕还没有发话。”

皇后看向皇帝,神色却已经没有先前的孤傲,众人只见皇后直直跪下,起誓道:“臣妾以自己的性命发誓,从始至终,绝无半点造反之意。德王素来养在臣妾膝下,更是陛下嫡长子,绝不可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这一切,分明就是蒋玄晖嫁祸臣妾和德王,陛下,您不信臣妾,难道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信了么?”

皇帝抿了抿嘴,开口道:“此事,朕也需要一点时间。”

德妃忍着怒意,没好气地低语了句:“是,陛下圣明。”

“皇后,”皇帝再朝皇后道:“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待在清宁宫里吧。从今往后,德妃就替你协理后宫了!”

德妃再拜:“是,嫔妾遵旨。”

皇后摇摇头,兀自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出口,缓缓转身,朝麟德殿的殿门走去。殿门外一片秋色,白茫一片天恰似冬日万里雪。

千辛万苦等着今日的废后旨意,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乔桦只感觉内心一分一分并冷到了极点,跌入谷底,再难起来。

今日早朝的风波无果而终,众人也便依次散去,秋风送来一阵寂寥。

好在杨婕妤的父亲早神策军被废除的那一天开始,就和姜成、棣王、遂王一起收集朝中官员和部分宦官的罪证,如今已经入秋,调查的结果也已经浮出了水面,果然将朝中一大部分官员皆拉下了马。

从神策军被废除的那天起,所有人都等着它回来的那一天,众人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为了神策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心的力气。

只是,原以为在重建神策军的同时能废掉皇后,如今看来,废掉皇后是不大可能了,但幸亏清宁宫如今已形同冷宫,皇后可以说是不废而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忠良将 次日九月初七,参奸佞、荐忠良的奏折便如高山一般,送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大惊失色。

高琛在一旁研墨,问道:“陛下,那么神策军……”

皇帝拍了拍自己的前额,“朕真是个不善明察的昏君!”

高琛神色一惊,“呀……陛下,陛下如此英明神武,何来昏君一说?”

皇帝背靠在龙椅上,全身没了力气,道:“朕受宦官制约,形同傀儡皇地,此乃罪一;朕不能明辨忠良,误信传言,此乃罪二。”

高琛摇摇头:“陛下,都是那些奸佞蒙蔽了您的眼。”

“可是朕如果不是昏君,哪能这么轻易便被蒙骗了?”皇帝叹着气:“可见一切都是朕的错,朕有什么办法能够弥补忠臣们的心啊……”

“陛下,”高琛劝道:“如今恢复神策军还来得及。穆昭容不是说蒋玄晖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攻入大明宫么,有了神策军,便不用怕了。”

皇帝闭上眼,“神策军可以重建,但将魂不知还能不能如从前一样坚定。他们的心一定被朕伤透了……”

突然,想起一阵清亮铿锵的声音:“神策军岗位陛下赴汤蹈火,又怎会因为这点挫折而倒下!”

皇帝和高琛望去,来者正是司空峻。

皇帝连忙站了起来,像是望着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

司空峻挥裘跪下,声音洪亮,绕梁不绝,“神策军甘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微臣愿竭尽全力,重组神策军!”

皇帝眼中盈盈,久久望着司空峻,说不出话来;司空峻亦致以最诚挚的眼神和敬意。两人立于殿中,隔着数步远,却又像是隔着整个大唐的疆土,将士之忠、君王之信如火焰般燃遍了整个麟德殿,也即将燃遍整个大唐疆域。此时此刻,已无需多言,彼此心意俱是了然。

秋风愈加浓烈,大明宫中的风波和暗涌亦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天复元年九月初九,神策军得以恢复,并以最快的速度,将从前能召回的士兵尽数召回,又从其余军队中编排了五万人马入神策军。

然而,正当准备围剿蒋玄晖的时候,所有人却突然得知,蒋玄晖人已不在长安,早已往东逃去。

清芸亦惊呆了,来到长安殿,道:“为何蒋玄晖没有攻入大明宫?嫔妾记得,记得他当初就是计划的要这样做呀。”

乔桦冷静下来,想了想道:“兵不厌诈,蒋玄晖本就是条老狐狸,计划有变也是有可能的。”

此时,德妃、陈充媛和杨婕妤也都来到了长安殿里。

德妃建议道:“不如直接请神策军东征,讨伐蒋玄晖?”

乔桦闻言,思索良久,道:“也是可行的,想必蒋玄晖一定是去投奔朱温了,朱温一直都想将陛下取而代之,蒋玄晖往东也不是没有道理。”

清芸有些激动,道:“那咱们就该立刻告诉陛下。”

杨婕妤呢喃道:“可是后宫不得干政……”

陈充媛紧紧握住杨婕妤的手,“妹妹,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非常之机自然当行非常之计,咱们总不能在后宫坐以待毙吧?”

德妃颔首,“是,能救我们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己。不过陛下也许会有更好的想法,我们也只能去建议陛下让神策军东征。”

乔桦点头示意,“嗯,可以。德妃娘娘,如今您协理后宫所有事宜,形同副后,此事还需要您亲自出面。”

德妃笑道:“本宫即刻便去。”

说罢,德妃便起身,穿过长安殿宽阔的庭院,朝永巷上走去。德妃步子迈得有些急,以至于琅夏险些跟不上脚步。

行至高耸的麟德殿下方,德妃抬头一望,毫不犹豫地踏上了汉白玉阶的第一步。

终于,到了门外。

德妃鼓起勇气迈步进去,却看到里头已经站了四人,仔细一看,原来是棣王、遂王、司空峻和姜成。

皇帝见德妃前来,问道:“德妃,有什么事么?”

德妃有些不知所措,又不知道棣王等人前来的目的,只好退了出去,道:“嫔妾不急,陛下还是先忙吧。”

皇帝点头答应,德妃便毕恭毕敬地退了出来,然而灵活地一躲,便转到了殿门旁边,渗着脖子偷听里头的说话声。

德妃听得司空峻的声音最是洪亮:“那么,这次臣就联手棣王殿下一起东征,讨伐蒋玄晖和朱温吧!”

司空峻说完,又传来棣王的声音:“儿臣一定和将军一起,为大唐平乱。”

遂王亦道:“儿臣也想一起去。”

皇帝的声音多了几分怜爱:“遂王,你尚无经验,还是留在长安,带羽林军守护大明宫吧。姜成,你便留在大明宫内,和遂王内外兼守,防止有人内外串通。”

姜成很快便答应:“是,微臣遵旨。”

……听到这里,德妃心中彻底放松了下来,果然,此事根本不需要她们后宫的女人操心,大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想到这,德妃便匆匆离开了麟德殿,快步走下汉白玉阶,穿过无数条宫巷,原路返回了长安殿。

德妃将司空峻联手棣王出战的消息告诉了乔桦等人。

乔桦神色亦一松,“还好,他们还是比咱们想得周到。可怜了清芸妹妹,原来你虽然是蒋玄晖的棋子,但你也在他的算计中之中。”

清芸颔首,“是啊,原来他只让我帮他,却根本不打算将我救出宫去。我真是可笑……”

杨婕妤握着清芸的手,“姐姐,现在你不用受任何人摆布了,你就是齐尔清芸,好好地做回自己吧。”

陈充媛抚了抚胸口,“看来陛下对于朱温那边,心里也早有定数了。”

德妃笑了笑,“是啊,此事就等着他们的好消息吧,咱们这些深宫妇人便不去过多置喙了。”

众人絮絮一阵,一中午也就过去。乔桦从来没有觉得过后宫的一天能过得如此之快,这个礼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有时候脑子里已经反应不过来到底已经过了几日。

九月初十,神策军启程东征,意在讨伐蒋玄晖和朱温。

蒋玄晖已经往东逃去,神策军只好奋力追击。

长安这边,人们自然而然对韩全诲放松了警惕,皇帝也道:“韩全诲那边可能只是个幌子,毕竟现在蒋玄晖是要和朱温汇合。”

姜成亦颔首道:“目前咱们所有兵力都往东追去了,微臣也很赞同陛下的说法,也认为蒋玄晖本质上是用韩全诲作为调虎离山的一环,实际上就是为了把咱们的注意力往韩全诲身上放,咱别信这个邪。韩全诲那边根本没有兵力,我们只管往东追去就可以了。”

皇帝看着远处几朵极薄的云,“是啊,如今也只好全力往东追赶去了,但愿能挡住朱温。”

于是,神策军的兵力皆向东继续追赶,一日接一日,歇息的时间屈指可数。司空峻、棣王、李继昭率领十二万大军,穿过一路艰难险阻,逐渐朝河南逼近。

但,不尽人意的消息仍是一一传来:

九月十九,神策军节节败退,已撤回汴州。

九月二十,神策军与朱温的军队于汴州交战,损失五千。

九月二十一,蒋玄晖引领的援军四万再度壮大朱温西进的兵力,神策军不得不撤回河西。

皇帝自然如坐针毡,下令道:“既然萧家已经平反,现在立刻重用乔昭仪的兄长,让他率领北边的兵力协助司空峻!”

皇帝又朝高琛招了招手:“你立刻去让景王过来!”

“是。”

秋风“哗哗”地在宫巷中打转,乌鸦的凄凉叫声一声一声震入所有人的内心。黄昏逼临,日影一分一分向东斜去,将皇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擒王 危机感从前朝一直传到后宫。

乔桦坐在廊下,看着园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被秋风卷得在回廊前打旋,这才感觉大明宫今年的秋色有以前从未有过的荒凉,难怪诗人们写诗尝尝利用秋景来表达内心的一点悲怆。

双蝶和斐翠亦坐在石阶上,无所事事,似乎现在人人都面临着一场没有对策的劫难,现在做什么也都没了意义。

望着天空出神了许久,乔桦才慢慢起身,双腿有些发麻。乔桦走近双蝶和斐翠,道:“这几日我总想起在麟德殿上扳倒皇后的情景。”

双蝶和斐翠亦随之起身,被乔桦披上了一件风毯。双蝶笑道:“娘娘为何又放不下当日的事情了?”

乔桦由得双蝶和斐翠扶着,朝宫巷上走去,轻迈双足,浅浅低语:“不是,我在想,贤妃娘娘几年前究竟想到了什么。”

双蝶亦是不知,淡淡摇了摇头,“奴婢猜想,或许贤妃娘娘当时已经想到皇后要对自己动手,不然不会将一切筹谋得这么仔细。”双蝶侧首看着乔桦,道:“娘娘,奴婢一直以来,都很想感谢您。若没有遇到您,奴婢真的不知道该把贤妃娘娘的嘱托交给谁,还好您当初去了尚宫局。”

乔桦双唇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或许这便是命吧。如今萧家也已平冤,本宫总算可以放心了。”

三人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朱境殿门口。

乔桦轻轻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惹人心惊,仿佛三年前的血腥气息还未散去。

“我想来专程祭拜一下贤妃娘娘,入宫三年,都未曾祭拜过贤妃。要不是贤妃娘娘拼死留下这些证据,恐怕皇后如今还在作威作福呢……”

双蝶和斐翠亦懂得,也扶了乔桦,朝朱境殿正殿走去。

几日后,便到了九月二十八。

神策军那边又连着数日没有传来消息,皇帝只好让景王整顿长安附近的兵力,以防神策军不敌朱温,导致朱温直接攻入长安城。

廿八的早上,景王便朝北边巡视,华清宫上视野最为辽阔,景王便选取了此地,作为一处了望点。

华清宫依山而建,景王孤身一人,耗费不少力气,才得以登顶。峰上视野极为辽阔,长安城在秋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突然,景王被山麓下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吸引住。

景王只觉得顿时心惊肉跳,定睛了望过去,竟发现远处驻守的是李茂贞和韩全诲的军队。

黑压压一片如蝼蚁一般,大抵估计,恐怕有五万人马。看来蒋玄晖往东逃去的目的,竟是为了将神策军的兵力全部往东调去。蒋玄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空长安的兵力,以便让韩全诲一举攻入长安。

想到这,景王啐了一口唾沫:“好狡猾的韩全诲!”

说罢,景王勒马回转,便准备立刻朝山下奔去。

突然,两名黑衣人从灌木丛中拔身而起,拉开一张密网,陡然朝景王扑去。

刹那间,景王一个不稳,尚未反应过来,便摔下了马背。战马前蹄一抬,一声嘶鸣过后,踏着飞快的马蹄声朝远处飞奔了去,留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景王。

两人迅速将景王掳走,片刻后,山岗上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像是不曾有人来过。

黑衣人将昏迷的景王带到了韩全诲面前,跪下行礼道:“韩大人,这是景王,他发现了咱们藏匿于华清宫下的军队,奴才们将他暂时迷晕了过去。”

韩全诲一脸满意地往着昏迷的景王,笑道:“很好,很好,如今我又多了一枚筹码,看李晔那老狐狸怎么和我谈!”

部下恭敬道:“那就提前贺喜大人了。”

“哈哈哈哈,”韩全诲爽朗一笑:“蒋玄晖已经把所有神策军都吸引去了东边,让我趁机把皇帝胁迫去凤翔,如今看来,是时候了!”

两名部下一齐拱手行礼:“大人英明!”

于是,韩全诲便将景王关了起来,托人十二时辰寸步不离地看着,又托人开始写信,准备先主和,再动武,总之,一定要将皇帝逼去凤翔。

与此同时,神策军这边,司空峻被朱温的军队包围了整整半日。

朱温是没办法包围所有七万神策军的,但司空峻率领的五千领头队伍却被朱温的兵力趁司空峻等人兵分三路的时候将其包围。

司空峻率领的一小队兵马已经被困在山里一天,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司空峻却只能干瞪着眼,手足无措。

棣王此刻和李继昭亦须得想办法解救司空峻的队伍,两人花了半日,一起朝北进军。

马宏哲和荀伯武皆看不出端倪,似乎朱温的军队将司空峻他们包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司空峻看着远处驼峰一样的群山,道:“难道我们就在此处坐以待毙么?”

荀伯武问道:“朱温的兵力一共有多少?”

“十二万。”

马宏哲微微皱眉,“莫非十二万的军队都留在这里包围咱们么?这样看来,我们五千人马,的确是逃不出去了。”

突然间,司空峻脑海中恍如闪电霹雳而过,吼道:“对啊,这是计,咱们中计了!”

马宏哲惊道:“何以见得这是计?”

司空峻佩上剑,立刻朝山石上快步走去,说道:“朱温本人已经率领大部队往长安赶去了,留下一小部分人马假装包围住咱们,拖住咱们的脚步!实际上,这个包围圈轻而易举便可以破解,我们以为自己被十二万人马包围,实际上根本只有不到三千!”

荀伯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咱们竟然在这里耗了半日,朱温恐怕已经走了百里远了!”

司空峻大喝道:“弟兄们,听我说,此刻的包围圈,乃是朱温拖住我们的雕虫小技。咱们只需要用武力冲出去即可,根本不用担心多余!”

随着司空峻一声令下,足足五千人马便如狂风海啸般呼啸着朝四面八方井然有序地奔去,如长江流水,似壶口瀑布,奔腾万里,滔滔不绝。

无数刀枪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战马的蹄步、战士的嘶吼、敌军的惨叫和山石的滚落声,嘈嘈杂杂,混为一体。远处的黄河静静流淌着,任由八千大军在一片血腥中厮杀,一声一声,在山谷里回响。

果然,只一个时辰,司空峻便突出了包围圈,这果然是朱温的诡计。

棣王、司空峻和李继昭成功汇合。

司空峻汗流如雨,“棣王殿下,李将军,咱们这是中了朱温的诡计,他本人早就已经朝长安赶去了。”

棣王看向西边,“那等不得了,必须全力追赶。”

李继昭点了点头,“朱温既然抢在了咱们前头,那么这一路上的埋伏恐怕不少,咱们须得小心谨慎!”

司空峻擦了一把汗,喘气道:“看来今晚只能休息一个时辰了,一定要连夜往长安城赶路,最好两日赶回长安!”

三人坚定地点了点头,三股浩然之气如火焰般燃遍整个大地:“好,为了大唐,全力以赴!”

第二日,九月二十九。

长安城上空掀起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声势,大明宫内,皇帝正上着早朝,便有人将韩全诲的信函呈给了皇帝。

打开后,皇帝面色渐渐涨红,眉心慢慢皱起,险些将书信直接扔了出去。

高琛见状不妙,便连忙从偏门走上前,细心地将信函捧着,退了下去。

皇帝倒也沉得住气,望着大殿中央十余名臣子,叹气道:“如今韩全诲劝朕做傀儡皇帝,要么就跟着他去凤翔。”

一语惊人,众位大臣面面相觑,你言我语,皇帝也由得众人商讨,大臣们到底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所有臣子一齐跪下,道:“臣等,无用,陛下恕罪。”

皇帝摇了摇头,叹道:“起来吧,都起来……朕走进了如今这个困境,其实,也早就已经料到。”

臣属们站了起来,为首的张浚出列道:“陛下,若是遂了韩全诲的意,那便壮大了李茂贞等人的力量。”

景茂和闵弘看向张浚,闵弘亦忧心道:“可是,若不这样的话,便会壮大朱温的势力。”

皇帝颔首,“的确,朕也进退维谷,两边的势力,朕都不想壮大。”

景茂拜道:“若如此,只能先行搁置……”

“可咱们哪里还耗得起,眼看韩全诲就要带兵攻进来了。”闵弘担忧道。

皇帝神色沉了沉,道:“韩全诲没有多少兵力,朕也不晓得他哪来的底气。朕昨日让景王去周围巡抚,可是半点消息也无,景王是在做什么。”

张浚亦拜下,道:“陛下,总之,眼下只能先行拒绝,臣相信韩全诲不会就这么攻进来的,纸老虎罢了。”

片刻的安静后,其余臣子也跟着附议,一声接着一声。

皇帝无奈,叹了叹气,望着殿门外的晴空,道:“好了,这封信函,朕不理会便是,一切由得他去。今日早朝就到这里吧,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兵临城下 韩全诲这边,由于皇帝并不予回应所送信函,韩全诲于是决定直接硬闯大明宫。

皇后如今形同圈禁,后宫中位份最高的便是德妃,乔桦、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便须得日日前往含香殿给德妃请安。

九月三十,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逐渐逼近大明宫,要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甚至下了早朝之后径直赶到了德妃的含香殿,晨昏定省还未结束,众嫔妃仍然和德妃谈论着如今的形势。

嫔妃们见皇帝前来,皆起了身道:“陛下万安。”

德妃关切地走上前,拿了丝绢替皇帝擦去额前的薄汗,道:“已经仲秋时节,陛下为何还出这么多汗。”

皇帝坐去了宝座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摇了摇头,“仿佛从前人人都在制造一种天下太平的假象给朕看,朕以为自己坐在高位上俯瞰芸芸众生,殊不知原来朕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人。”

众嫔妃皆沉默着,望着皇帝。德妃将手轻轻放上皇帝手背,“陛下,有嫔妾等陪着陛下,陛下不用担心。”

过了片刻,皇帝开口道:“不如……你们趁现在在南海没有落到头上,赶紧逃出去吧,别留在大明宫了。”

众人大惊,德妃侧首看着皇帝,掷地有声,“陛下!您说什么呢,嫔妾无论如何,都要和您在一块的,哪怕时当日刘季述逼宫,嫔妾也主动和您去紫廷院了陛下。嫔妾真的不走,大明宫很安全。”

乔桦内心有一阵犹豫,双眼却又一阵酸楚,看着皇帝和德妃,比从前的帝后看上去亲切多了,两人不仅仅是相敬如宾的感觉,更是有夫妻之间的默契和恩爱。

心底一阵浅浅的叹息,可怜从前德妃被皇帝的误会次数也不少。

皇帝松开德妃的手,从怀里慢慢拿出一把精美的匕首,递给德妃。

德妃望了一眼乔桦,不明所以,只好接过匕首,问皇帝道:“陛下,您这是……给嫔妾一把匕首做什么?”

皇帝扯了扯嘴角,“你真的不愿意逃出去躲一躲么?”

德妃摇摇头,“嫔妾可以帮助其他妹妹们逃出宫,但嫔妾绝对不走,嫔妾要一直陪着陛下,这里就是嫔妾的家。”

皇帝脸上写满了无奈,朝德妃道:“朕给你这把匕首,是想让你用来防身,万一大明宫真的受到叛军袭击,你便可以……防身。”

说完,皇帝便坐正了看向乔桦等人。

乔桦、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齐屈膝行了礼,道:“嫔妾们也追随陛下。”

皇帝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由得德妃将自己扶了起来。皇帝慢步走向殿门,虚弱地说道:“好了,你们的心意,朕都知道了。朕很累,先去休息……”

德妃将皇帝扶到门口,高琛便过来接着扶过了皇帝的手:“德妃娘娘留步,奴才自己送陛下回去就是。”

德妃朝高琛点了点头,又走回了宝座上坐下。

乔桦等四人看着德妃,等着德妃发话。

德妃抿了抿嘴,让琅夏将殿门关上,开口道:“四位妹妹,本宫知道,你们心里还是怕的。你们不像本宫,本宫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和坟墓,无论是生是死,本宫都要追随陛下的。”

清芸眼泪簌簌,“德妃娘娘……”

“好了,妹妹你别哭,”德妃劝道:“本宫也知道,你们刚才说要追随陛下,实际上又哪里是真心话呢。你们在宫外,还有疼爱你们的父母,还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你们还年轻,何必跟着本宫一起进一个生死未卜的危机呢?”

乔桦清了清嗓子,望着德妃,“娘娘,不瞒您说,您的确慧眼识人,一针见血。难怪娘娘从前专宠,有娘娘这样誓死追随陛下的决心,专房之宠除了您,想必也不知道该给谁了。”

德妃低着头笑了,宛如回忆起了从前的种种美好,“乔昭仪谬赞了,本宫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

杨婕妤双睫颤抖,泪水也一个劲往外涌,“德妃娘娘,嫔妾没有家人,嫔妾想和您一起留在大明宫。”

殿中又安静一阵,德妃手上紧紧攥着皇帝方才赠予的匕首,指关节微微泛白。

德妃忽然开口道:“你们以为,陛下给我匕首,真的是让我用来防身吗?”

陈充媛心中一颤,看向德妃,问道:“陛下难道还会骗人么?”

德妃侧着头笑了,双眼低垂,看着地毯上密密麻麻的花纹,说道:“本宫说你们天真,你们还不信。陛下说了,大明宫恐怕要被叛军袭击,陛下送给我匕首,是想让我在关键时刻自杀,以免被叛军玷污了清白。本宫为扞卫贞洁而死,这才是无比光荣的事情,陛下脸上才不会没有光彩。”

乔桦心中堵得慌,哽咽道:“那么娘娘,刚才为何要那样说话?”

德妃无奈笑道:“本宫是很爱陛下,可是这么些年来,面对种种误会,这些爱意也快要耗尽了。可是本宫别无选择,如今我的位份是后宫最高,若我仓皇而逃,岂非给大唐丢脸?算了吧,这里本就是本宫最后的归宿。”

乔桦从椅上站了起来,行至大殿中央,缓缓跪下,道:“德妃娘娘,您是嫔妾见过最勇敢的女人。”

清芸、陈充媛和杨婕妤亦一同起身跪下,沉默不言。

“可是咱们终究输了,”清芸低低道:“蒋玄晖他还是……”

德妃靠着椅背笑了,“只要大家坚守本心,就一定还能再做些什么。本宫已经替女儿报了仇,如今也没什么可以输的了。你们要时刻记住坚守初心,本宫但愿你们都没有被后宫改变。”

德妃顿了顿,眉头舒展开来,放松了语气:“好了,妹妹们,大家都回去吧,本宫也想歇一歇,今日起得太早了。”

四人迟疑一阵,还是齐答道:“是,嫔妾告退。”

几人缓缓起身,乔桦再度看向凤座上盛气凌人的德妃,或许,这样烈的爱情,本就不适合在深宫中萌芽。

空中乌云积压,却久久不雨,城内城外铅云低垂。一整天,从早晨到晚上,再到次日凌晨,皆有秋虫惹人厌烦的鸣叫,仿佛整个长安要塌陷在无尽的黑暗中。

战马嘶吼,刀剑碰撞,黄沙翻腾,火海蔓延,混杂在一起,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枳黄色。嘶吼声如海啸一般,朝毫无防备的大明宫袭来。

天复元年十月初一,韩全诲率叛军攻入长安城,直捣大明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逃亡 韩全诲今日突然率叛军攻入大明宫,是所有人未曾料到的,大明宫一瞬间变成了只能让人坐以待毙的圈牢,乱成一团。

德王、景王均被韩全诲掳走作为人质。遂王在城外执守着,奋力反抗一部分叛军,皇帝一时间竟也不敢下令直接对抗。

数千名死士,从丹凤门、望仙门和建福门三道宫门直攻而入,气势汹汹,如熊咆狼嚎,气焰直冲后殿而去。

大明宫内剩余不多的羽林军亦拿着刀剑从麟德殿东西向冲出,弓箭手连忙备好了羽箭,一支支朝叛军射去,虽说不上箭无虚发,但到底也有几分震慑力。

羽林军和叛军一时间在仗院中打得不可开交,胜负难分。但韩全诲的援军已经出发,正穿过长安城,直冲大明宫而来。

清醉阁内,乔桦破门而去,闯进庭院,清芸正和陈充媛、杨婕妤一起擦拭着手中的利刃。

乔桦拉着清芸,“叛军闯进皇宫了,他们真的闯进来了!”

清芸和陈充媛大惊,霍然起身,“怎么会,外面安静一片。”

“是真的,”乔桦气喘吁吁道:“现在羽林军正在仗院和叛军们交战,估计还有一部分叛军已经进入了后宫,他们的目标本就是陛下。”

杨婕妤浑身发抖,“真,真的吗?”

乔桦顾不上回答,拉起清芸,让双蝶和斐翠扶着陈充媛和杨婕妤,几人冲出清醉阁,便往北面奔去。

乱箭四射,穿过亭台楼阁,如游魂野鬼一般,随处可至,回廊的栏杆上、墙柱上,纷纷乱乱皆是箭孔,地上的箭支如雨后的春笋一般,静静躺在那里,还有些上面沾了血迹,不知道是从哪位中箭者身上拔下来的。

清芸闭上眼,一哆嗦,连连推着乔桦朝前面跑去。几人气喘吁吁,一路跑,一路皆有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冷箭,跑到哪里皆是噩梦。

“我真的跑不动了。”清芸喘着大气。

乔桦坐了下来,头发散乱,劝道:“不行,清芸,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调整一下呼吸,咱们再跑一会儿,就能出宫了!”

清芸上气不接下气,“我,我知道,你也不用骗我,乔桦,大明宫有多大,我还不知道吗。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快往北边跑吧。”

陈充媛一把拉住清芸,“姐姐,攻入后宫的叛军只是少数,咱们现在还有机会,你一定可以的。”

杨婕妤和颔首与清芸对视,清芸无奈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又有了力气,拉着乔桦和陈充媛,继续朝北面的假山流水奔去。

四处冒着浓烟,传出打闹声,几人奔跑的脚步宛如清雨一般细小,在刀剑的碰撞声下显得尤为无力。

清芸禁足的几个月气血大亏,现在实在没有力气跑这么久,慢慢地落在了几人最后。清芸突然一个踉跄,险些倒在地上。

乔桦等人回过头,“清芸你没事吧?”

清芸右手伸到背后,使劲一拽,笑道:“我没事,咱们继续往北跑,别回头了。”

“那就好,快跟上。”

突然,几人前面一队叛军从回廊下绕柱而过,好在大家躲得够快,才没有被叛军发现。

形势越来越紧急,陈充媛只好建议道:“要不,穆昭容你和乔昭仪一起往东北面跑,我和杨妹妹往西北面跑。”

乔桦看了看四周,点头道:“也好,咱们人太多,反倒不妙。双蝶,你去护送陈充媛和杨婕妤,斐翠你跟着我,咱们待会儿在大明宫外汇合。”

“是。”

于是,六人开始分为两路,朝西北和东北方分别跑去。

乔桦拉着清芸,脚步越走越慢。

清芸哭道:“乔桦,你先走吧,不要管我了。”

乔桦拼命拖着清芸跑着,“不行,咱们只要先活下来,后面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我的孩子,他还在清宁宫,和禁足的皇后待在一起。我身为母亲,难道只顾着自己逃命,而不管孩子了么……”清芸一边喘气一边流泪,说得直咳嗽。

乔桦一时间也犹豫了,眨着眼道:“不,不是的,清芸,咱们只是暂时躲避,等叛军被羽林侍卫镇压,我们再回宫来。”

“可……”清芸终究说不下去,于是点头道:“好,乔桦,我知道你一直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信你。”

乔桦笑了,拉着清芸继续走去,“妹妹你在使点劲,咱们就快要到了。”

终于,清芸足下一个无力,直直朝前扑了下去,摔倒在了地上。

乔桦这才发现,清芸背后满是血迹。

斐翠大呼,“昭容娘娘,您中箭了!”

乔桦扶起清芸,三人一起躲在假山下面。乔桦哭道:“你,你什么时候中的箭,我怎么不知道?!”

清芸躺在乔桦怀里,重重喘着粗气,脸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清芸有气无力道:“就,就刚才,我走在最后,被一支箭射中。我不想,不想拖累你们,就,就伸手,把箭拔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了救我们,替我们当了后面的冷箭,你为什么不说!”乔桦嗓子快要吼破,几乎丧失理智。

清芸摇摇头,嘴角渐渐也漫出意思血迹,气若游丝:“我说过了,我不能拖累你们。乔桦,你,你快跑,我支撑不了多久了。”

乔桦哭喊道:“不,你不要死,出去之后,我们可以去找最好的郎中。我头上的首饰可以换药钱,你不要放弃!”

清芸口中的血一股一股地呕出来,“我,我真的是,撑……不下去了。”

乔桦的热泪滴落到清芸的手上,清芸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气息奄奄地看着乔桦,道:“乔桦,你,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我当年,当年冒充你的身份,在宫里,过了三年。从,从今,往后,剩下的日子,你,就替我活下去吧。”

乔桦泣不成声,“不,我不要替你活下去,你还有你的孩子,你还有你的孩子!”

清芸双眼已经睁不开,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孩子,也,请你,替我给他说声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乔桦摇着清芸的手,“可是你还有爹娘啊,你说过你要回焉耆的!”

然而,清芸抬起的右手耸然放下,静静地躺在乔桦怀里,背后的鲜血顺着乔桦的手臂,滴落在泥泞里,消失不见。

“清芸!”乔桦叫道。

清芸终究还是永远闭上了双眼。远处的打斗声仍然一声高过一声,四处硝烟弥漫,还有火焰烧断木梁的坍塌声传来,一阵一阵击打着乔桦的内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烈燕 乔桦将清芸的尸首放平,又从鬓发上取下了金翅步摇,放在了清芸的胸口处。

“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清芸,你代替我在宫中度过的三年,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乔桦喃喃道。

斐翠擦了擦眼泪,扶着乔桦,“娘娘,咱们继续往北面跑吧。”

“好。”乔桦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往回看了一眼,终于咬咬牙,继续朝城墙的方向跑了去。

城墙……自己曾说过,要在这里看着司空峻每一次战胜归来啊。

大明宫混乱一片,叛军点燃的大火,烧遍了一处又一处的亭台楼阁。

皇帝和德妃留在养居殿,望着远处的硝烟,不知所措。

“司空峻的神策军何在?”皇帝问道。

高琛神色为难,“陛下,司空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赶回长安呢……”

德妃云袖一甩,朝殿门走去。

皇帝喊道:“你去做什么?”

德妃转过头,道:“陛下从偏门撤走吧,嫔妾去汉白玉阶下,替陛下挡一阵刀剑。”

皇帝双眼圆睁,“德妃你疯了?”

“陛下,嫔妾若是和您一起撤走,叛军便毫无阻挡;若是嫔妾下去拖住叛军,陛下便可以多逃一会儿。”

皇帝难以置信,久久望着德妃,德妃的背影远远矗立在门口,门外是被战火染红了的天空。

“不行,羽林侍卫会替朕挡着的。”

德妃摇了摇头,“陛下,羽林侍卫来不了了,陛下何苦自己安慰自己呢?陛下放心,嫔妾绝不会让人看轻了大唐。嫔妾入宫多年,享受大唐的俸禄,如今也是报恩的时候了,就当报答陛下多年来对嫔妾的优待吧。”

德妃又朝高琛道:“高琛,你是太监总管,有职责保护陛下的安危,本宫命你立刻协助陛下从偏门撤走,永不回头。”

高琛眼眶一阵泛红,答道:“是——奴才遵旨!”

“燕寻!”皇帝喊道。

然而德妃并不理睬,踏过门槛,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身影逐渐变低,消失在殿门外。

高琛拉着皇帝,朝偏门跑去,躲躲藏藏。叛军随处可见,两人极为狼狈,风声鹤唳,听到脚步声便立刻隐去回廊后头。

德妃不顾一切,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面对着宫巷的一头,背对着另一头。

德妃平视着宫巷尽头,面前远远杀过来一队手持长缨的叛军。很快,那队叛军就冲到了德妃面前,足足有三十五人。

为首的叛军见德妃如此平静地堵在路中间,便问道:“你一区区女子,想要做什么?”

德妃冷笑一声,轻轻走上前一步,三十五名叛军竟不自觉地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见状,德妃哈哈大笑,道:“本宫有这么可怕么?你们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叛徒,大明宫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闯进来捣乱!本宫看你们是不想活了,现在投降,本宫还能向陛下求情,留你们一个全尸。”

领头人嗤之以鼻,道:“你不过是区区一介深宫妇人,今日你难道还能拦住我和兄弟挟持狗皇帝不成?”

德妃展开双臂,将华丽的云袖抬起,面朝三十五叛军,喊道:“埋伏早已布置好,你们胆敢上前一步,便会即刻丧命于此!”

叛军微微震惊,里头难免有人议论起来:

“仿佛是有什么诡计,否则这一介女子怎敢挡在咱们前头?”

“再等等看,我倒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有什么埋伏!”

……

领头人不禁朝四周看了看,又望了望头上的高墙,朝德妃道:“呵,你说有埋伏,这么长的宫巷,这么高的宫墙,埋伏能在哪儿呢?”

德妃目光凌厉,直视领头人,道:“你的弟兄们仿佛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心思,难道你非得让他们卖命么?本宫说了有埋伏,就有埋伏。你们早就应该想到,今日闯入大明宫,会遭天谴!”

话音刚落,德妃脸上便有了一滴冰凉的感觉。

接着,又是一滴。

众人望向天空,下雪了,是天复元年的第一场雪,迟迟而来的雪,终于下起来了!

雪花一片接着一片,飘向战火纷乱的大明宫,像是在宣誓着上天无尽的垂怜之意。

领头人望了望天,朝德妃笑道:“哈哈哈,这就是你说得天谴么?”

德妃皱眉,目光如利剑,“这难道不是天谴么?你们放的火,通通都会被浇灭。到最后,你们的尸体和血,也都会被大雪掩盖起来,永远也见不到天日!”

领头人嘴角微微扯了扯,慢慢将右手抬起……

双方就这样僵持在宫巷上,德妃双臂展开,挡在一头,三十五名叛军手持长刀,站在另一头。力量悬殊,一目了然。

僵持片刻,领头人一把挥下右臂,大喊道:“不要听这疯娘们说什么,弟兄们,给我冲,杀得越多,赏赐越丰厚!”

“冲啊——”

三十五名叛军,将手中的长缨枪直直握着,朝着德妃冲涌而去。德妃脸上挂着淡淡的冷笑,神色平静,双臂打直,毫无惧色地面对着迎面而来的叛军。

叛军手中的长缨枪,一支又一支地刺穿德妃的身躯,一支,两支,三支……德妃的身躯像毫无招架之力的盾牌一般,无情地被冰冷的长缨枪穿透,顿时鲜血直涌。

叛军停了下来,松开了手中的长缨枪,这些长缨枪已经穿透了德妃的身躯,被血肉固定着,悬在空中。

德妃口中血流如注,她呢喃一声“大唐万岁”,呼吸越来越虚弱,双眼中的血丝如丢入染缸的白布,瞬间红遍了整个眼珠。

叛军见德妃仍未断气,便上前来五个人,握住穿过德妃血肉的长缨枪,狠狠一拔,便将五支长缨瞬间拔了出来。

德妃身上的五个血窟窿喷溅出来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白茫茫的雪地,德妃缓缓闭上了双眼,身子慢慢朝后仰去,倒在了冰冷刺骨的血泊中。

三十五名叛军踏过德妃余温尚存的尸首,继续朝养居殿的汉白玉阶奔去。德妃脸上仍然僵持着淡淡的笑意,盖上一片又一片的雪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结局(上) 乔桦和斐翠互相搀扶着奋力朝前跑去,在宫巷上遇到了内廷侍卫姜成。

乔桦和姜成撞了个满怀,乔桦大惊:“姜大人?”

姜成见乔桦安好,神色放松,道:“你,你还好,还好,我以为你们已经被叛军掳走了。”

乔桦扶着姜成的手臂,另一只手撑在宫巷道路旁的宫灯灯座上,朝姜成问道:“司空峻,他呢?”

“他……也还好。”

乔桦摇着头,“不是,我是问你,他,在哪里。”

姜成叹了口气,“娘娘,不瞒您说,司空峻现在还没有消息。”

乔桦双眼空洞,抬头望着姜成,“你老实说,是没有消息,还是可能中了埋伏?”

姜成神色躲了躲,但乔桦抓着自己的袖口质问,姜成只好答道:“司空峻在回来的路上,在城外和韩全诲交战。司空峻他们毫无准备,韩全诲又在华清宫下备了那么多兵……”

花未说完,乔桦便缓缓松开了手,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多谢姜大人。”

姜成抓住乔桦的肩膀,“你不要这样,逃出去,还有希望。”

大雪一片一片飘落,姜成的睫毛上、眉毛上,都星星点点沾染上了洁白的雪迹。

姜成松开手,乔桦转身看了看姜成满是灰尘和汗水的脸颊,道:“那么姜大人不逃么?”

“微臣无处可去。”

乔桦摇摇头,双睫微微颤动,“姜大人,你是内廷侍卫,我知道你职责在身,但眼下明知道大明宫根本守不住,为什么不可以和我一起逃走?”

姜成靠在宫巷的灯座上,叹了叹气,笑道:“微臣自知无用,和苏婕与互相爱慕多年,却连她一条性命也守不住。是啊,我怎么守得住着大明宫……”

“原来大人真的对苏姐姐有情愫,苏姐姐对大人想必也是真心。”

姜成头上渐渐也有了积雪,“我既然生不能和苏凤影同衾,那么就让我为守护大明宫献出生命吧,至少能够和凤影死在同一个地方。”

“你疯了,”乔桦正视着姜成,“你既然深爱着苏姐姐,你便应该知道,她是不愿意看到你死的啊……苏姐姐怎么就会愿意看着你,和她同样死在大明宫里!”

姜成摇摇头,脸颊上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乔昭仪,您快逃出去吧,您和微臣不一样,您本就不该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不,大人,”乔桦哭诉道:“清芸已经为了救我和陈充媛中箭身亡,她叮嘱我,一定不可以死在这里。我能不能也替苏姐姐求一求你,跟我一起逃出去,苏姐姐不想看到你死在这里,好不好?”

姜成神色坚定,“娘娘又不是苏凤影,怎么会知道苏凤影的想法呢?娘娘,你还有家,你的父母已经从西川回来了,你的兄长也已经重新被重用,成为了神策军中尉。娘娘,您真的很幸运,是不幸中的万幸。”

“姜大人!你便不可以为自己而活么,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您醒醒吧,不要再这样了,早些年为了真相不得已而靠拢皇后,苏姐姐死后你又为了报仇疲于奔波。姜大人,您是时候不受人摆弄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啊……”

乔桦终于看清,姜成脸颊上的不是汗水,而是泪水,她分明看到有一股清澈的泪流从他眼眶里滑出,顺着脸颊淌下。

姜成躲开乔桦的目光,道:“娘娘,请恕微臣不能领命。叛军就要攻过来了,你和微臣耗费了太多时间,对逃走是不利的。您还有和司空峻的约定呢,您都忘了么?”

乔桦凛了凛神色,看着姜成,掷地有声道:“好,你是内廷侍卫,保障嫔妃的安危便是你的职责所在。本宫命你护送本宫,往北面逃出去。”

“微臣……”

“你要违抗本宫的命令么?”乔桦眼中盈盈,饱含热泪地望着姜成深邃的瞳仁。

姜成拱手行礼,“是,微臣一定竭尽全力,护送娘娘和斐翠姑娘逃出大明宫!”

说罢,姜成便拉起乔桦,和斐翠一起,继续往北面逃去。三人穿过无数假山溪流、枯树干草,躲过无数冷箭,在一片大雪中艰辛地逃亡着。

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蓬莱阁的高地上,姜成撑着膝盖说道:“乔桦,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直说。”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只是代替穆昭容,还要代替你的苏姐姐。若我有什么不测,就当你也代替我活下去。”姜成看着乔桦说道。

乔桦额上的汗水和空中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乔桦摇头,“不,你一定能和我一起逃出去。”

姜成摇了摇头,指着宫墙外的远方,黑压压的一片,道:“那是司空峻的援军,司空峻就在里头,马上就会冲入大明宫协助我们。娘娘,你先逃出宫安顿下来,平定了一切之后,我和司空峻自然会去见你。”

乔桦用力踮着脚望去,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姜成,道:“大人当真不骗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是个聪明人,以后回了家,春天可以种杏花,冬天可以种白梅,一年四季,平平淡淡。”

乔桦擦了擦眼角,“有你这句话足矣,我们继续跑吧。”

三人不敢多待片刻,穿过一片又一片草丛,眼看北面的城墙就在不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突然,一声如雷贯耳的巨响传来,宛如高山崩塌,高台摧毁,震耳欲聋。

姜成看着城门的方向,笑道:“是司空峻的援军,援军撞破了城门,进来支援了!”

乔桦双眼顿时亮了,鼓气力气,朝北边的宫墙奔去。果然,数千名援军从宫门直闯而入,气冲九霄,如虎啸龙吟,气焰直冲大明宫中心而往。

司空峻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远处的战马上,姜成挥着手,迎着骑着马奔来的司空峻。

司空峻的战马冲进来的时候,司空峻便突然飞身下马,让战马朝乔桦驰骋过来,喊道:“姜成,扶乔桦上马!”

刹那间,姜成抱起乔桦,腾空跃起,将乔桦稳稳地送上了马背。

乔桦大惊失色,紧紧牵住缰绳,就像那晚她和司空峻在桦树林下许愿一样,周围都是紫色的霞光。

“乔桦,”司空峻大吼道:“你骑着马,去城外等我,我一定赶到!”

乔桦握住缰绳,回头朝司空峻喊道:“缘定三生,我一定等着你回来……”乔桦的声音随着战马的驰骋一路远去,冲向城门外硝烟刚散去不久的荒凉之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大结局(下) 司空峻将乔桦送上马,便和姜成一起,朝大明宫内殿冲去。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司空峻和姜成行至养居殿后方,便见到韩全诲身后押着皇帝,皇帝身上拴着三指粗的绳子,双肩各被一名叛军抓着,极为狼狈地,一步一步,朝司空峻走来。

皇帝身后,还押着皇后。

司空峻心底一酸,没了力气,跪在了地上。

“陛下……”姜成望着皇帝,空洞地喊道。

皇帝将一口气又咽了下去,摇头叹气。

韩全诲行至两人身前,语气极为嚣张:“自今日起,李晔和何氏随本王赶去凤翔,你们,就等着长安,等着这天下改名换姓吧!哈哈哈哈。”

司空峻抬起右手的刀,意欲向韩全诲刺去,瞬间,叛军亦举起连弩,朝向司空峻,司空峻只得停下了手中的长刀。

韩全诲冷笑:“你还敢拿刀刺我?如今你们的皇帝可都在我手里,大明宫内全是本王的兵力,你们,就在这里等死吧!”

姜成过来扶起司空峻。

韩全诲“呵”了一声,一边率领叛军押着皇帝继续朝麟德殿的方向走去,一边吼道:“后面的快一步,快一步,午时之前,必须出长安!”

司空峻将长刀刺入雪中,发出宛如冰雹砸向大地的声音。

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白茫茫的一片中混杂着无数殷红,像成片成片的红梅,盛开在冬日的寒霜中。

韩全诲回头看了司空峻和姜成一眼,又朝叛军下令道:“还留着他们俩做什么?乱箭射死就行了!”

答声震天:“是!”

一支支利箭,冰冷地从弦上射出,如夏日的暴雨……

雪地中的鲜血越来越多,韩全诲押着皇帝、皇后,继续朝前走着,经过了麟德殿。

麟德殿下,德妃的尸首仍然躺在那里,韩全诲等人押着帝后,从德妃的尸首旁边经过。德妃身上已经结了冰,睫毛、头发上满是一层霜,嘴唇已经发紫,却仍然扬着微微的弧度。皇帝这才发现,德妃的右手紧紧握着一个玉镯,这个玉镯十分眼熟,一时也想不起来历。

“德妃,”皇帝低低泣道:“没有朕的旨意,你怎么敢……死?”

韩全诲带着人继续远去,德妃的尸首远远地躺在了背后,一片又一片的雪花盖了上去,不久之后,这里的血腥都会无影无踪。

皇帝转过头,眼中两行清泪顺势而下,分明能感受到泪的滚烫。泪,是大雪天里和血一样温暖的东西。

沿着高高的宫墙底,一个、一个,皆是丧命的太监、宫女,他们或衣衫褴褛,或蓬头垢面,或手持长剑,或略施粉黛,无异的是,他们都将化作这大雪天里的一片最温热的雪花。

皇帝每经过一具尸首,心中的沉痛便会更多一分,似乎整个世界都模糊了一般。墙根下的这些人,刚才还是活生生的生命,现在却一个一个倒在了宫墙下,像是在送别自己,只是不会再有人说出“恭送陛下”这句话了。

清芸,皇帝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清芸。

清芸双手微微抱在胸前,皇帝记得,从前清芸哄祥儿的时候,便会将祥儿搂在怀里,似乎也是这样的动作。或许,清芸在临死前头脑一时混乱,还记得自己怀里抱着孩子呢。皇帝不忍再看,回想自从李祥被皇后夺走后,清芸直到死,也再没能见到李祥一面。

“是朕,是朕的错……”

皇帝任由眼泪在寒风中冻成薄薄的冰痕,脸颊上的一道道热泪从温热,变为寒冷,再冻成冰。

陈充媛、杨婕妤亦静静地躺在蓬莱阁的西北面,可惜,她们还是没能跑出去。皇帝是看不到陈充媛和杨婕妤的尸首的,因为皇帝朝南走着,她们俩丧命北边。

就像从前不受宠一样,生前皇帝便从未正眼瞧过陈充媛和杨婕妤,谁知死了也一样,到底是一场空。

双蝶眼睁睁看着陈充媛和杨婕妤被乱箭射死,知道自己也没办法冲出城门,便摇了摇头,抬起沉重的脚步,朝朱境殿走了去。

朱境殿一切如旧,双蝶从这个地方出去,如今又回到了这里。

外面打斗声四散,只有朱境殿是安静的。

“娘娘,三年前奴婢受您庇佑,侥幸逃脱,如今逃不走了,奴婢也不想逃,就让奴婢,来陪您吧。”

双蝶说完,拿起一弯闪着寒光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跪倒在贤妃的灵位前。

雪愈下愈大,大到快要听不见刀剑碰撞的打斗声;血也越来越多,大明宫内早已血流成河。

刚才的司空峻和姜成呢?他们也化作了雪地里的一滩殷红吗……

“天要亡我!”皇帝望天长叹,面前就是大明宫巍峨的丹凤门。

终于,所有人都走出了大明宫。

大明宫的一切,从此只在身后,这颗巍峨高耸的大唐明珠,已经没了意义……

北风从大明宫一直吹到长安城外。

城外,乔桦骑在马上,不知道驰骋了多久,也不知道耗了多少力气,在白蒙蒙的大雾中,与若隐若现的长安城越来越遥远。

这三年,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冷酷,都已经深深埋在了大明宫中。

乔桦脑袋微微胀痛,战马跑到了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竟自己停下了脚步。乔桦下了马,才发觉周围的景致很熟悉,仔细分辨一番,才认出原来是三年前她和司空峻分别的地方。

她说过,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长安已经被韩全诲的势力占领,乔桦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从西川流放回来,能在哪里落脚。

“司空峻,”乔桦将手放在胸口,低低念道:“我还是在这里等你,还有十五天,月亮就圆了。”

一旁的马儿喘着气,将头昂了昂,向天嘶鸣了一声,空洞而又悲壮。

乔桦轻轻抚摸着马儿,“我会好好地,和你一起等他回来。”

天空的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来没有哪一年有如此凄厉的大雪。乔桦望着满院白梅一般的雪花,恸哭失声。

【尾声】

韩全诲就这样胁迫帝后赶去了凤翔,投靠李茂贞。谁知韩全诲也在朱温的算计之中,朱温原本就是为了趁机讨伐韩全诲,让李晔做傀儡皇帝,于是紧追不舍,将凤翔城围困一年有余。

天复三年,李茂贞实在撑不下去,与皇帝将韩全诲等数名宦官杀害,同时皇帝亦自愿受制于朱温,朱温这才满意归去。

几年后,朱温焚城,逼帝后至洛阳,皇帝于夜里被朱温杀害。

后来,朱温便立皇九子李柷为新帝,何氏被尊为太后。

天佑四年四月,李柷被逼禅位于朱温,唐朝灭亡。

朱温登基为帝,史称后梁太祖。

登基后,朱温更名为朱晃,改元开平,国号:大梁。

——【全书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