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落入眼底》 章节目录 第1章 一 “我,无所畏惧。”

“我,所向披靡。”

凌晨三点,嗨夜场的徐银灿从酒吧里走出来透风,叼着一根烟,兴致勃勃地看着马路上抓着路灯杆子咆哮的女醉鬼,怪不得近年来凌晨时间段的犯罪率剧增……

“你,眼睛望哪儿呢?!”

徐银灿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见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徐银灿丢掉手里的烟,极其自然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小心。”

“别碰我。”

过激的反应和拔尖的声音让徐银灿愣在原地,这女孩看着不是夜场常客,不然也不会如此排斥与异性发生肢体接触。他尴尬地把落空的手缩了回去:“有朋友在里面?”

“陌生人,我想我马上就要哭了,你可别被我吓到。”虽然她提醒了他,但她啪嗒啪嗒落下的泪水依然砸得他措手不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嘀咕咕:“白杨你在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我只见过你一面,为什么你不知道我来找你了……”

她还没说完,不知从哪儿飞来一个矿泉水瓶砸中徐银灿的头,那叫一个稳准狠。陆陆续续从酒吧里走出来的男男女女显然是为郑颂京打抱不平:“姑娘,面对这种渣男,能动手就千万别动口。”

徐银灿心里委屈,百口莫辩。

郑颂京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正欲解释什么,忽然捂住胸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吐物咸辣的酸臭味迎面而来,接着,从裤管传来的温热感令徐银灿忍不住骂了句“Shit”。她不仅吐了,还吐了他一身。他正准备推开她,结果,围观群众又开始为她抱不平了,纷纷拿出手机拍视频扬言要曝光渣男的恶劣行径。他无奈地扶额,解释道:“我想说你们误会了……”

一个嘻哈打扮的潮男吱声了:“帅哥,出来乱玩儿也要有个度,不要人家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女朋友醉得一塌糊涂,难道你还想一走了之?就算是陌生人也做不到这样绝情吧?”

今天撞大运了,摊上这么个儿玩意儿。徐银灿一脚把脚边的矿泉水瓶子踢得老远,瞟了眼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的郑颂京,说道:“喂,你不是无所畏惧吗?打电话叫你朋友来接你。”

没等到回答,郑颂京的身体就开始东倒西歪,突然一个踉跄,身子向前斜,这要是摔下去,肯定会磕掉门牙,徐银灿条件反射地用手托住她的脑袋。这下,围观群众看出点眉目:“帅哥,还是舍不得女朋友吧。”

徐银灿觉得自己头很疼,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是是是,我不该不理她,我舍不得她,我错了。”

意识完全模糊的郑颂京猛然抬起头:“Honey,你来接我回家啦!”

徐银灿:……

郑颂京的笑被脸颊的两坨红晕染得无比甜美,徐银灿的心尖儿一抖,哈你个大头鬼!

隔日中午。

徐银灿的公寓里先是传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是咒骂声,最后,一切归于平静:“你的意思是我喝多了,你把我扛回了自己家里,并且没有对我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2章 看来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站在窗边的徐银灿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水,点点头。

郑颂京长舒了口气,盯着他手里的玻璃杯说:“能给我口水喝吗?胃火辣火辣的,难受。”

昨晚被冤枉的情节历历在目,徐银灿冷笑一下,饮尽杯中的水:“不能,醒了就赶紧走。”

“真是无情!”

被撵出门的郑颂京指着禁闭的大门大声抱怨,不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露出徐银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的指尖挑着一件东西,轻轻松松地朝她抛过来:“你的衣服落在我被窝了里。”

嗨夜场时穿的亮片吊带呈抛物线稳稳地盖在郑颂京的脸上,刚才还咋呼呼的人立马没了声响。她拿下亮片吊带,提着高跟鞋,昂首挺胸地走向电梯。

·

回到出租屋的郑颂京直接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她昨晚看见了白杨,可是他径直走过她身边,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所以也就有了她去酒吧的场景。

索性遇到的不是坏人。

不过,郑颂京想到徐银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以及十分的抠门,连一杯水都不舍得给她喝。

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决定起来去上班。

在这陌生的城市,郑颂京没上过大学,自然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不过,现在这份教练也挺好的,她想着,下次再见到白杨,就可以有点底气了。

白杨……

·

徐银灿今天要去练车,他抓着大三的尾巴报了驾校。

等徐银灿到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教练,皱了皱眉。

世界如此的小,今早才见到的人现在又能碰见。

·

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即使窗子都开着,慢慢行驶的车子也带不起一丝风。

坐在前排的两人目视前方,同样僵着脸,同样面无表情,只是坐在驾驶位上的少年额上起了一层薄汗,看起来略微紧张。

良久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郑颂京挽了挽耳边的碎发回道:“徐银灿,你喜欢俄罗斯吗?”

徐银灿极其快速地偏头看了她一眼,愣了片刻,才不明所以地回答道:“还……还行吧,怎么了?”

郑颂京伸手指了指前方,道:“你再不刹车,我们就要开到俄罗斯去了。”

话音刚落,徐银灿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前胎堪堪抵住弯道的路缘石。

“教练,要刹车你就直说嘛,总是讽刺我干什么?!”

徐银灿总觉得她是在报复他今早没给她水喝。

徐银灿遇到郑颂京这样不吼不骂却一句话噎死人的教练,不知道运气好还是不好。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他都觉得这是一场梦。

郑颂京是室友推荐给他的教练,他还记得当初那个宅男抱着筷子,一副蠢兮兮的夸张样子:“超温柔,我觉得我都快爱上她了。”

然后他一脸平静地从室友的碗里夹出一大块红烧肉,道:“你清醒一点。”

就这样还温柔,那昨晚抱着路灯杆子大吼大叫的人是谁?

不过确实,比起那些动辄就大喊大叫的教练来说,郑颂京是温柔了那么一点。

章节目录 第3章 刚才见到她的时候,他以为她也是来学车的,可是她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句:“是徐银灿?”

徐银灿就知道她就是他口中室友的温柔教练了。

不过,教练不应该都是被左右不分的学员气得七窍生烟的烟鬼大叔吗?

当知道郑颂京比自己年龄还小的时候,他更是惊诧不已。

郑颂京看着他,突然罕见地笑了两声,最晚喝醉的她和今天面无表情的她,真的不一样,她大概是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解释说:“我不是少年班毕业的天才,我只是没上过大学而已。”

然后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为了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徐银灿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郑颂京笑。他总觉得,那饱含了苦涩的笑意,像极了初春时肆意飘落的樱花,它宛如不合时节雪花一样,本该轻暖柔美,却透着些许轻薄的凉意。

徐银灿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她的头发短而柔软,衬得她整个人没有她表面上那么冰冷,不过,他终究是没有抚摸上去。

他和她不过是萍水相逢,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撑死算个租客,等他拿到驾照之后就不会再有交集了,犯不上用突如其来的感情去招惹谁。

太阳不大,隔着云层穿透出来,懒洋洋地洒下来,让人平白多了些无力感。

徐银灿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郑颂京:“喏,你气色不太好,涂一点吧。”

郑颂京看着那支口红,是外形精致的小黑管。他补充道:“本来也是给你的。”

郑颂京看着那支口红,觉得眼熟,想起这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徐银灿想要送她的礼物。

那时候徐银灿听同学说,学车要对教练以礼相待,不然等科目考试不及格,有后悔的。

若是个男教练,拿条烟就算了,可是女生就不能这么送了。他在购物中心逛了一下午,才买下这支口红的。

那时郑颂京只是睨了一眼,然后说:“拿回去吧,我会好好教你的。”

然后极其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别以为我涂了口红就舍不得张嘴骂你了。”

他只好满脸黑线的尬笑两声。

好吧,还是不温柔,瞧这嘴巴,是无敌金刚直女嘴吧!

那天他硬要把口红留在车上,等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小黑管赫然躺在自己的背包口袋里。

想起自己刚刚看到其他车的教练手里多少都有点东西,他忽然觉得,郑颂京真是个天使,如果她嘴巴没有那么毒的话。

不知怎的,又忽然想到她那天晚上在路灯下悲伤的眼神,他就忽然很不开心。

像是突然一种被人拿捏住了东西的那种,他很不爽,以至于他完全没发现自己一直在关心着明明才认识不到几天的人。

他想,她一定是和那个什么白杨闹矛盾了吧,白杨应该是她男朋友吧……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的生气,为什么这个白杨一点儿都不关心她呢?

让她现在脾气真的不好,她以前嘴巴应该没有那么毒的吧。

章节目录 第4章 徐银灿摇了摇头,让自己回神。

想那么多干嘛,真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婆了!

此刻,看着他手里的小黑管,郑颂京有点动摇。

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都是以素颜见人,有时候看到灯火通明的商场大厦,她真想进去逛一逛,买一买。

她好像是来到这里这么久了也就昨晚那么大胆以及放肆了。

她的家并在这里,不久前,她为了追随那个人,只身来到这座城市,才发现这里并不友好。

如果她想要在这里坚持得久一些,总要付出点什么。

在来到这里的无数个夜里,她幻想着那个人会笑着把自己宠成个公主。

但是,幻想有多丰盈,对比就有多强烈,自从来到这里,她也就见过那个人一面。

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着,然后她偏过头,做着最后的挣扎:“我不会涂口红。”

徐银灿听到这里,想也没想就动手扭开了口红盖,等他反应过来,毛茸茸的刷子已经快要碰触到郑颂京略显单薄的嘴唇了。

他自然知道古代男子给女子点唇是什么意思,可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堵在胸口,闷得他难受。

他不想就这么把手收回来。于是他一边坏心眼的想着,郑颂京连大学都没有上过,不会知道那么多的,一边用唇刷轻轻扫着她的嘴唇。

“没事,我给你涂。”

郑颂京显然是不知所措的,以至于一动不动,任由他在唇上没有章法地涂涂抹抹。

她觉得唇上有点痒,又有点油腻,伴随着呼吸里翻滚的香甜,就像蜜糖一样。

她之前一直认为,这种事情应该由那个人来做,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反感徐银灿,反而觉得心底长久的孤寂和冷漠得到了温暖的安慰。

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得到的东西,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少年给予她的,如春风过境,似夏夜流星。

“这支口红都给你涂过了,就不能送给别人了。”

徐银灿把小黑管放在郑颂京手心里,“给,你拿回去用吧,这样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他看见郑颂京又要拒绝,于是用手掌把她的手握着包起来,道:“闭嘴,抿一下。”

郑颂京看他,他掌心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烧,她连忙松开他的手。

她眼神意味不明,只是乖乖听话的抿了抿嘴唇,然后探出脑袋在后视镜上照了照。

徐银灿猜她兴许是满意的,因为她说嘴角的弧度是那么的柔软,让他发觉她仔细看来竟是那么好看。

徐银灿盯着郑颂京的脸看了许久,久到郑颂京已经也看了他许久之后,他猛地回过神,继续看着前面的路,只是神色有些慌张。

耳根有点红了而已。

徐银灿在想,她的头发看起来是那么的柔软,摸起来会不会手感不错啊。

她的眼睛原来是那么的大啊……双眼皮的弧度也很好看……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竟然越看越欢喜……徐银灿,你不正常了……

冷静一点,对着这个外表温柔实则嘴巴超毒的教练你都能有感觉,是青春期还没有过完吗?!

章节目录 第5章 一个月后,徐银灿开始上路。

他学得……怎么说呢,他总是在油门和刹车之间进行高频切换,郑颂京觉得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一直拿着东西捣她的后背。

“徐银灿,谢谢,我不用你帮我按摩。”

等徐银灿还不容易从这个怪圈里面跳出来了,又一直超档加速。

她带过不少学员,让她感觉这么惊心动魄的,徐银灿是第一个。

“开这么快做什么,前面有你女朋友啊?”

话音刚落,徐银灿一脚急刹,车子稳稳停在路中间。

后面的司机险些撞上车尾,摇开车窗吼了两句眼瞎之后,骂骂咧咧地开走了。

若不是系着安全带,郑颂京觉得自己肯定要撞到挡风玻璃上的。

她觉得不解,道:“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徐银灿又熄了好几次火,才把车子停到路边。

女朋友,这个词对他来说倒像是个麻烦,因为提到这个词,他就想起了学校里那个刁蛮的丫头。

说是女朋友,倒不如说是那女生的自说自话,他只不过是帮为新生的小丫头提了次行李箱,就被她纠缠上了。

她坐在他对面吃饭,随便从他碗里夹东西;她聒噪不已,跑到教授的课堂里捣乱;在他宿舍楼下堵他,还硬要塞给他一堆朋克风浓郁的衣服。

小丫头叉腰,蛮横道:“你当我男朋友啊,这样我就不捣乱了。”

他也说不上是默许还是妥协了,就这样承认了,只是他对她没什么感情,便觉得这个女朋友可有可无。

但是,此刻看着涂了淡淡唇釉的郑颂京,他忽然就不想承认了。

他想说,他没有女朋友。

可这句话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徐银灿赌气似的狠狠捶了捶面前的方向盘。

郑颂京见他状态不好,这会儿也是课间休息,就让他去冷静一下了。

徐银灿摇开窗子,拿着培训手册扇风来人工制冷。

驾校占地面积大,只能设立在郊区,城市里看不真切的山峦在这里看起来倒是格外清晰,还能看到山尖上缭绕的一圈圈云雾。

他看见郑颂京站在路边,一只手懒懒扶在腰间,另一只手拿着淡粉色的保温瓶,正仰头喝水。

由于在露天环境里工作,她细长的脖颈显现出麦色,形态依然优美,衬着远山,竟让她看上去像是偶落凡间的天鹅一般。

徐银灿越发觉得,她本不属于这里。

“徐银灿!”

一道尖锐的女声平白打破了宁静,穿着鹅黄碎花裙的少女突然出现在训练车前。

徐银灿像是被电了一样,一个激灵险些磕到方向盘上。

他看清来人之后,不禁扶额叹息:“冤家。”

“昨天我过生日,你为什么不来?也没送我礼物!”陈婷眨巴着眼睛看上去很委屈,忽而她又暴跳如雷,“我听说你室友说你都买好礼物了,不是要送我口红吗?”

郑颂京听到动静赶过来,立刻被陈婷雷达似的眼神上下扫了一遍,最终,陈婷的视线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郑颂京大概猜出了此刻是什么情形,于是不自然地用手搓了搓下巴。

章节目录 第6章 陈婷指着郑颂京道:“你给她了是不是?我认得小黑管色号的。”

她打量着郑颂京那身简陋得有些土气的制服,有些鄙夷。

郑颂京迎着她的目光,颇有些不卑不亢,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其中的恶意。

她说:“小姑娘,我现在在上课,你若是找人的话,一会儿再说吧。”

陈婷的嗓音瞬间提高了许多:“你连大学都没有上过,凭什么说我啊?”

想起之前徐银灿不止一次的提起这个人,陈婷就更觉得怒火中烧,“别以为你是个驾校教练就真拿自己当老师了,你……”

“陈婷!”徐银灿脸色铁青,心中对她暴露在郑颂京面前的不安,也有对她出言不逊的愤怒。

“你有完没完?总是在学校里闹我还不够是吧,还要闹到我身边的人。”

也许是情绪过于激烈,也许是想证明点什么,徐银灿突然说,“行了,到此为止吧。”

陈婷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然后红着眼啊,负气走了。

其他教练见没热闹可看,于是纷纷带着学员上路。

“那个……她一看就是个小女孩,你对她太凶了。”

郑颂京坐在副驾驶座上,脚轻轻抵着联动刹车,眼神却飘去了窗外。

徐银灿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擦掉了唇釉,嘴唇浅薄得有些难看,于是他猛踩一脚油门以示不满,“你怎么不说她对你太凶了呢?你嘴巴那么厉害,怎么不反击?”

“女生是拿来宝贝的,你那么对她,她一定很难过。”

郑颂京声音越来越小,不知道说的是陈婷,还是她自己。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和那个小丫头有点像,同样是追着对方,在对方措手不及时出现,换来的同样是仿若冰霜的淡漠与尴尬。

徐银灿看出她的心不在焉,看出她眼中分明有别的色彩,突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堵在他胸口,就算天气不算闷热,也让他难受得不行,以至于途径了掉头记号也没注意。

“拐弯啊……刹车,快点!”

郑颂京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她甚至忘了去踩联动刹车。

而徐银灿更是被她吼得十分紧张,直接把油门当刹车踩了下去,两人就这么栽进了路边的采摘园里。

然后郑颂京进了医院。

郑颂京的脚打着石膏被吊了起来,绷带上满是徐银灿画的萌系小动物,看起来和这单调的病房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该哀叹自己倒霉,还是该庆幸徐银灿没出事,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而导致翻车的罪魁祸首还活蹦乱跳,正在床边给她削水果。

虽然那辆教练车损伤不大,但按照驾校的规章,她还是丢了工作。

“挺好的,”徐银灿乐呵呵地把苹果切成块,雕刻成了兔子的形状,“反正你工作得一点儿都不开心。”

郑颂京瞪他一眼,问:“我觉得你怎么很开心呢?”

阳光从窗外斜斜投进来,给窗台上的栀子花打上一层柔和的光泽,映衬得病床边也温暖起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你把该赔驾校的钱都赔了,用不着过来的。”

说实话,郑颂京有点口是心非,徐银灿给了她那么多关心和在意,她有点沉迷其中了。

当他直白地拒绝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怎么会都不明白呢?

只不过,她怕自己会贪恋,以至于失去对那个人的念想。

“怎么就用不着了?”

徐银灿放下手中的苹果,一向慵懒的他突然严肃起来,挺直后背,肆无忌惮地直直撞进郑颂京眼中,“我愿意。”

郑颂京突然就愣住了,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光,足以媲美栀子花上柔软的光泽,媲美窗外最温和的阳光。

两个人目光对视,像是在告白,像是在宣誓。

·

其实徐银灿觉得这样挺好的,觉得郑颂京康复得没那么快也挺好的。

他喜欢走在从学校去医院的路上,怀着满满期待与欢喜;他喜欢坐在病床边,像个话痨一样给她讲自己的专业,以及他想成为导游的梦想;他喜欢她嫌自己烦了又不能下床来追着他打,明明满脸无奈,却又笑得开心。

其实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如果那个男人没有出现的话,那个徐银灿更愿意称为不速之客的男人。

他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徐银灿明显感觉到郑颂京不一样了,那双从来都是明亮、眼神自信的眼睛突然沾染了隐忍、卑微的色彩,就像失明了一样。

她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她说:“白杨,你来啦。”

白杨穿着笔挺的衬衣、长裤,徐银灿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稚嫩了许多,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头。

他想起之前郑颂京说过的话,于是指着白杨说:“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不值一提的东西啊?”

白杨愕然,仿佛这才注意到徐银灿的存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颂京。

郑颂京急忙解释道:“他是我学员,之前我在驾校工作,你还记得吗……”

她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没有底气极了,然后她像是为了缓解尴尬一样换了话题,“你怎么有空过来……”

白杨放下果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顿时显得有些简陋。

他道:“我听说你出事了。”

徐银灿在旁边哼了一声:“都一个多月了,你才听说啊。”

他拿起白杨手边削好的苹果,像是生怕他拿去吃了一样。

“徐银灿,”郑颂京轻轻叫他,语气有些焦急,“你先出,唔……”

徐银灿自然知道她要说什么,可他偏偏不想顺她的意,随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她嘴里。

郑颂京觉得门牙都被他顶得生疼,刚要反抗,一个穿着白裙的纤细女孩推开了房门:“你就是白杨的朋友吧?”

女孩走近,将手搭在白杨的肩膀上。

如果说刚才郑颂京的眼睛里还是隐忍,那么现在就只剩一片灰暗了。

她记得这个女孩,她第一次去找白杨的时候就见过。

她记得,那时候的白杨对待这个女孩是那么小心翼翼,让她那么心痛,那么羡慕不已。

章节目录 第8章 短暂又疏离的问候之后,郑颂京问白杨:“你还会再来吗?”

“当然。”白杨穿上外套,为女伴开门的动作很轻柔,他回头笑了笑,“毕竟你是因为我才来这边的。”

徐银灿的眼神充满敌意,目送二人离开后,又怒其不争地看了郑颂京一眼,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拯救这个傻姑娘于水火之中。

“那个……徐银灿,你真的不用总是往医院跑,我……”

郑颂京攥紧拳头,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一些,“我不是说他来了就不用你来,我是说,呃……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我不想你浪费……”

怎么说呢,徐银灿其实是有点高兴的,一向伶牙俐齿的郑颂京终于在与他说话时磕磕巴巴了。

他抬手打断她:“别,我怕下次我不在,你看见他们两个会哭出来。”

·

徐银灿发现白杨与郑颂京越发亲昵了,甚至有时候还会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去,那是他多少次跃跃欲试却止于眉眼的事啊。

然而郑颂京似乎不是很开心,她对白杨依旧保持着初见时的那份谨慎,甚至对他亲昵的动作会下意识躲开。

徐银灿以为她在顾忌那个白裙女孩,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徐银灿陪她走过了孤独与无助的这段时光,所以当她再次面对白杨时,她渐渐明白,那份天长地久的思念,只是思念而已。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你出院了?”徐银灿问她。

郑颂京摆摆手,然后看向他,笑得粲然,她问:“徐银灿,其实我挺聪明的对吧?”

说完,她又自问自答的狠狠点了头。

面对无望的感情及早抽身,珍惜眼前人,才是聪明的选择。

徐银灿,谢谢你给了我聪明的底气。

医院外面的阳光正好,绿化带的护栏上落了几只鸟,扭着胖墩墩的身子蹦来跳去,就像被树叶筛过的错乱的光点。

郑颂京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这么轻盈过,再看看后面背着大包小包的徐银灿,她觉得自己更加轻盈了。

“喂,你的脚怎么看起来这么别扭?”

徐银灿捞了一把快要从袋子里掉出来的刷牙杯,用下巴点了点郑颂京的脚下,“你鞋子是不是穿反了?”

她低头,看到红色休闲鞋怪异的姿势,才觉得脚上一阵别扭。

她挠挠头,道:“躺了这么久,我都不适应穿鞋的感觉了。”

徐银灿瘪瘪嘴:“以后别说你聪明,你一点都不聪明。”

郑颂京吐吐舌头,刚要弯下腰换鞋,恰好公交车进站了,只能忍着不适先行上车。

徐银灿坐在她外面拦人,道:“你换吧。”

郑颂京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徐银灿又朝她坐近了一些:“没事,我挡着你,这么坐一路,你得多难受。”

少年挺拔的脊背像一棵树,眼睛里有能够遮挡一切的坚毅。

郑颂京将下巴抵在层层叠叠的背包上,一双眼睛漫无目的地眨呀眨,全凭手感在地上摸来摸去。

然后她抬起头,哭丧着脸说:“有一只鞋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恰巧公交车到站停车,郑颂京和其他站着的乘客一同向前倾,眼看就要撞到头了,徐银灿迅速腾出一只手,垫在她的脸和前方的椅背之间,女孩柔软的额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掌心。

挨过汽车的缓冲,郑颂京用手捂着双唇坐起来,脸颊绯红。

忽然,她眼睛一眨,指着正在闭合的车门道:“鞋子,被踢出去了……”

时隔多年,郑颂京还记得那天她被徐银灿背下车的场景,记得他侧脸的线条,记得他胸前挂着那么多行李,身后背着她,沐浴着众人的视线,就像是从阳光中走出来的勇士。

郑颂京离开驾校之后,徐银灿开始带着她到处转悠。

他说:“即使你因为别人而来,我也会带你好好看看这座城市。”

他就像是专业的导游一样,无论郑颂京对什么显露出些许微好奇,他都可以侃侃而谈。

市中心的溜冰场小有名气,节假日总是人满为患。

“我就是说来看看,没想玩儿的。”

她觉得脚下的单排鞋根本不听她使唤,紧紧抓住栏杆,一动也不敢动。

他牵着郑颂京缓缓绕过人群,一圈又一圈,时光慢慢溜走了。

等她可以缓慢滑行时,徐银灿放开她的手去买冷饮了。

她看上去有些焦虑,现在正好处于场地中央,她想出去,好不容易走两步,又被经过的情侣碰得东倒西歪。

她下意识抬头四下寻找徐银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依靠他了。

只是人潮涌动,视野中尽是拥挤的人群,她根本看不到徐银灿的影子。

突然,音乐声减小,演奏台上的麦克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郑颂京,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厚重、悠长,让人觉得无比心安。

与他视线交接的郑颂京瞬间成为全场焦点,她真的一动不动,就这样直直看着他走下演奏台,脚步坚定地向她走来,在众人的视线中将她打横抱起。

郑颂京窝在他胸前,乖巧无比。

她能感受到少年怀抱的温度,听到他胸膛里强烈的心跳声。

隔着薄薄的外套,她忽然觉得,这种声音能够伴随她去任何地方,亘古不变。

他说:“如果你看不见我,不要担心,我一定努力在寻找你。”

“因为,我不忍心让你孤单一个人。”

·

徐银灿问过她的梦想是什么,当时她没有回答,因为在遇到徐银灿之前,她的梦想就是找到白杨,和白杨在一起。

等徐银灿再问她的时候她说她想走遍全国,然后周游世界。

郑颂京想,如果他多问一句为什么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说:因为你的梦想是成为导游,我想跟着你去任何地方。

她知道徐银灿一直在为考全国导游证而努力,但是他耗费咋她身上的时间太多了。

之前她住院,他去陪护,之后又带她游览了整座城市。

她不想看他那么累,于是找了一个便利店收银的工作。

郑颂京被安排在夜班岗位,一般到夜里十二点就很少有人光顾便利店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她摆好冷鲜货架之后,就回到了岗位上。她还不适应上夜班,忍不住打起小盹。

睡眼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盒水饺,于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招呼:“您好,欢迎光临。”

在看清来人之后,她却与之面面相觑。

结账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杨。

白杨显得有些紧张,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又瞬间转为欣喜,他说:“颂京,我一直在找你。”

郑颂京说不上来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但并不如当初见到他时那样心潮澎拜,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木然。

就在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你找她做什么?”

徐银灿刚刚从图书馆出来,满脑袋都是文字,闷得发胀。

对他来说,最好的治愈方法就是郑颂京傻乎乎的笑脸,就像小太阳一样,晒得他全身暖洋洋的。

他也没想到自己此刻能碰见白杨,下意识就露出敌意,就像突然被人截和了一样。

“不用展示你多余的愧疚了,一心一意对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好吧。”

仿佛是在宣示主权,他打开收银台的小隔门,走到郑颂京身边,“郑颂京她,不缺人疼。”

“我和她分开了。”

他对徐银灿的出现并不在意,直直地看着郑颂京的眼睛,带着些真挚,还有自信,“我知道这个城市并不适合我,我想回老家去。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都在那里,我们在那里会生活得幸福,那才是我们最好的生存环境。”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收银台上,道:“颂京,我们谈谈吧。”

·

一个上午,徐银灿看书都心不在焉。

他不时挺直脊背,想要表现得自信点,这样郑颂京才不会被那个渣男骗走呢。

可是,说他不担心是假的。

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去了他们约好见面的冷饮店。

徐银灿戴着夸张的墨镜躲在花墙后面,极力把耳朵往前贴,脖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奈何人声嘈杂,他什么也听不清。

他隔着细密的花枝看过去,白杨一直在焦急地说着什么,而郑颂京神情冷静,只是偶尔喝口清水,看起来不为所动。

徐银灿在引起人群注意之前撤了出来,嘴边挂着笑意。

他想到郑颂京笑着跟他说:“徐银灿你放心,除了在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他提过,等他带她走遍了全国之后,就去考领队证,然后带她去周游世界。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从冷饮店回来了之后,他就再也找不到郑颂京了。

便利店的老板说她辞职了,连薪水都没有结算,与她合租的女孩递给他一件外套,是不久前下雨时,他亲手为她披上的外套。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件外套是她给他的告别,她在说:不用找我。

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悲伤,这种感觉比谁抽取了他的灵魂还要难受。

他觉得他突然变成了那个曾经被她遗弃在医院的白杨,只是,她再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找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郑颂京,以后别说你聪明,你一点都不聪明。”

“你太好骗了,你太好被你自己的心骗了。”

·

之前一直没有问过她也没有听她说过她的家乡在哪里,徐银灿费尽心思才辗转找到。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被抛弃了,还是被背叛了,但是他决定,只要能见到她,他就原谅她。

他连见到她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都想好了:郑颂京,我很生气,你得哄我。

然后,他第二句话就说:我很好哄的。

·

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徐银灿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白杨。

白杨考上了公务员,穿着得体的西装,正在喝豆浆。

晨光投射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格外柔美,仿佛全身的棱角都被磨平了。

“颂京走了,遇见你之后,她从来没想过和我在一起。”

白杨说,当初要和她一起回来,他是存了私心的。

他在大城市打拼,并不如外表那般光鲜亮丽,也满足不了女友对生活的高要求。

在失去了一切之后,他选择回归平淡。

在冷饮店里,他说:“经历过这么多,我才发现,你是最适合我的。”

郑颂京很平静地道:“这是你的发现,不是我的。”

白杨丧气了,就在他以为无望的时候,她却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跟你回去,会在家里人面前说你在外打拼得有多成功,你是因为我想家才决定回来的。”

毕竟她喜欢了他这么久,他话里的迂回和委婉,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她看着他。

思绪渐渐飘远。

她一直以为只要努力了就能收获爱情,却不想被她珍视的感情对他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玩笑而已。

郑颂京爱白杨爱得卑微到了骨子里

为他,她留了三年的长发。

为他,她受尽一切委屈。

为他,她宁愿只做个旁观者。

……

最终……她为了他剪去那长发。

发断了,

她对她那份不求回报的爱始终还在。

所有人都说她爱得太卑微了。

她只会笑着说道。

“为他,我宁愿卑微。”

卑微地爱着你,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终其一生却只换来你一句玩笑,白杨,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求你,别开玩笑。”

她发现自己自遇到了徐银灿之后,再也不用因为某一个人而改变自己了。

可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她深深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啊,那么浓厚的感情,虽然她以为它们已经烟消云散,可当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的心还是会忍不住骤然跳动,她还是无法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

当她重新站在家乡的街道上,她说:“你带我回来只是为了一丝体面,可我为此错过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白杨说:“对不起。”

她垂下眼眸,目光黯淡:“不怪你,怪我。”

当时白杨真的想和她一起走完余生,但是她回绝了,她明白自己的心在哪里。

“后来她就出去打工了,但她没跟任何人说她去哪里。”

“哦——”

徐银灿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早点摊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炸油条的油锅都冷却下去。

章节目录 第12章 徐银灿在店主惊诧的目光中抓起几根腌白菜塞进嘴里,道:“看来得继续找啊……”

他找了多久呢?从那天开始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吧,算起来都快一年了。

找到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等他找遍全国之后,就去国外找。

他现在正在一家知名旅行社当导游,准备考领队证,拿到证之后,他就可以接国际旅行团了。

世界虽然大,但是时间那么长,他相信他们总会相遇,晚一点也没关系。

这次行程是去九寨沟,徐银灿早早来到大巴车上,车上空无一人,他就躺在第二排座椅上背稿子。

车门震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煎饼果子的味道悠悠飘来,估计是大巴司机上来了。

他礼貌性地打招呼:“师傅早啊!”

“导游早啊,吃煎饼吗?我买了两套。”

清脆的女声传入耳中,徐银灿突然就怔住了,他愣了半天才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穿着白色的女生熟练地拧动车钥匙,打开空调,然后站起来冲他微笑道:“徐导游,好久不见啊!”

徐银灿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她,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郑……你……你……”

他太震惊了,朝思暮想的人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太害怕了,生怕这只是无数个通宵背稿的夜里偶然的一场梦。

郑颂京握住他的手指,道:“徐银灿,你别生气,当初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承认是我还不够成熟,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徐银灿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快了,声音大得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郑颂京剥开包裹着煎饼的纸继续说:“回去之后,我觉得我太差劲了,明知道你对我的心意,还……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该怎么办面对你。”

“想到你以后会找别的女孩,我就后悔极了,难受得不行。我偷偷藏在你身边,为了跟着你,我换了好多次工作。”

听到她这么说,徐银灿猛地张口咬住煎饼,顺带用牙齿轻轻咬住了郑颂京纤细的手指。

他含糊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郑颂京说:“因为我实在想不出回到你身边的理由。”

徐银灿直直地望着她:“那为什么现在出现了?”

郑颂京忽然轻轻笑了,眉眼弯得如同新月一般。

她就这么任他咬着,说:“你说过,你看不见我的时候,一定在努力找我。”

有风细细从两人之间吹过,她的长发扫过他的耳朵,似乎是在诉说这长久的思念。

郑颂京温柔地看着他,说:“那么,我回到你身边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

大巴车行驶在山间公路上,路边绿意浓浓。

游客说说笑笑,看着窗外的景色互相攀谈着,车里的气氛很好。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问徐银灿:“大哥哥,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其他人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导游虽然生动流畅地说着解说词,但总是时不时回头看前面,嘴角的笑意十分温柔。

徐银灿轻轻笑出声:“因为我觉得前面的风景很好呀。”

众人纷纷扒着前排的座椅往前探头,看到窗外碎花遍野,绿意盎然,互相不明所以地点点头,道:“嗯,是挺好的,挺好的……”

徐银灿又将视线投在坐在驾驶座上、带着棒球帽的女生身上,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道:“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章节目录 第13章 二 清明节那日,降香遇到了个大麻烦。

她那时在梨园听戏,台上正咿咿呀呀、暧昧万分地唱到“二八佳人体如酥,人间最是难得”时,有人在她耳旁轻唤了一声“妹妹”。

花枝摇曳,灯火明灭间,降香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匕首,却在眼角余光扫到那姑娘的脸庞时停下了动作。

怪不得她昨晚做了噩梦,今天居然见到了此生都不想再看见的人。

“姐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梨园后僻静的厢房里,降香望着那张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淡淡地问。

“叶沉哥他对我很好,我……”

花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几分祈求开口道,“我这次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起付王府的掌上明珠大格格花涯,当年付王得势时,她可比宫里嫡出的公主还要尊贵,别说像现在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了,傲慢骄纵、皮鞭挥得狠的她可是连“对不起”都不曾说过的人。

六年前,付王府败落,娇生惯养的花涯为了继续过奢靡日子,更是狠心抛弃了亲妹,远赴青州。

离开前,她还指使流民暴打了想要照顾她们姐妹的小马夫。

然而,时光荏苒,当年的小马夫现竟成了震慑一方的督军……

降香想,骄傲如花涯,她能开口求人,定是为了叶沉。

果不其然,花涯说叶沉得了大病,一直昏迷不醒,而唯一能医治他的大夫刚好在督军府中为督军顾屿的十三姨太太治病,所以她想拜托降香让周大夫即刻去青州。

虽然这六年来,降香是以幕僚的身份跟在顾屿身边,但督军府的人都认为她会是督军未来的夫人。

半响后,降香揉了揉太阳穴:“你小时候总欺负顾屿,这么多年,他一直记恨你,想报复你,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会派人把周大夫护送到青州的。”

闻言,花涯精致的小脸上洋溢出欢喜之色,就连督军府花园中最娇艳的那朵玫瑰都不及她的一分美丽。

说也奇怪,降香同花涯虽是双胞胎,但姐姐花涯看起来却比妹妹降香更为漂亮娇俏,小时两人差异还不算大,可如今降香与若蓓蕾悠然绽放的花涯也只有七八分相似了。

降香回到督军府已是二更天,春满花枝,天心月圆,一片静好。

她刚走进后堂,就见顾屿从书房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众幕僚。

无论有多少人,她总是能一眼就看见顾屿,墨绿的军装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微微眯起,神情冷峻。

他眉眼间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就是六年前那夜,被流民暴打时留下的。

顾屿也看见了降香,四目相对,他微微抬了抬手,似是要同她打招呼。

也就是在这一刻,院子里一个很不起眼的侍女忽然冲到顾屿面前,举起手枪,然而,没等她叩动扳机,后背上便绽开了一朵血花。

是的,作为杀手,她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但她依然快不过降香。

章节目录 第14章 她依旧快不过降香手里的匕首。

一场刺杀的开始与结束在同一瞬,而被刺杀的对象顾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走到侍女的尸体前,弯下腰,拔出匕首,又把匕首上的血迹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随后,起身走到降香面前,把匕首递给她。

他笑道:“我的阿香手法更快了,这是你杀的第三十人了吧。”

说着,他回头吩咐副官,“明天包下月宫舞场给我们的小格格庆祝。”

庆祝她的双手染满了鲜血,再也洗不掉了。

顾屿是降香的神明,为了他,她愿用自己的良知与生命献祭,可她对他,依然有秘密。

·

转天春夜,月宫舞场。

哥特式的四层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纵使国家岌岌可危,这里依然充满欢声笑语,像是隔绝了尘世,包裹在一层盛大又靡丽的蔷薇泡沫之中。

往往人越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

舞场临近散场时,顾屿依然没有出现,最后,还是一个副官匆匆赶来,低声对降香道:“督军在来的路上,车子撞到了一位小姐。”

降香赶到圣玛利亚医院时,头上缠着厚厚一层纱布的花涯刚刚醒来,精致的脸苍白若纸。

她咬着嘴唇,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不断地靠向身后的墙壁。

顾屿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日出门时穿的那套军装,袖口有些发皱,却丝毫掩盖不了他的丰神俊朗。

“你在害怕我?”

他挑了挑眉,旋即低低一笑,“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花涯格格,竟在惧怕一个旧府中的马夫?”

花涯低着头,直到冷嘲热讽的顾屿走出房门,她都没有说一句话。

病房门外,降香早已想好万一顾屿问她是不是早就见过花涯,她该如何应付了,但是,顾屿什么都没问,只是吩咐下人去买几袋核桃送回府。

他说话时,琥珀色的眸子溢彩流光,好似想到了什么极为好玩儿的事。

花涯伤好后,就被顾屿带回了督军府,他把她安置在离他最近的玫瑰园,可是从不见她。

那一阵子,降香被安排了新任务,她不能拒绝,但玫瑰园里的姐姐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扰得她日夜难安。

待她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任务,带着一身伤,马不停蹄地赶回督军府时,就听说被晾了三日的花涯差点烧了厨房,还端着一碗一看就觉得难以下咽的参汤,主动去书房找顾屿了。

书房里燃着玫瑰香片,隔着袅袅烟雾,降香看见顾屿站在窗前逗鸟,还有垂首站在一旁,眼中盈泪的姐姐。

顾屿示意降香坐下,然后,他一边逗弄着金丝雀,一边对花涯慢慢地说:“看在降香的面子上,我可以让周大夫去青州。但,你拿什么感谢我?”

“我……”

花涯下意识地望向降香,降香却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花涯收回目光,小声道:“阿玛临终前,说他在洋人的钱庄里给我存了一笔钱,到我二十岁时就能取出来。我愿意把它们都给你。

章节目录 第15章 降香心头一酸,这件事,她不知道,看来阿玛从未把自己看作是女儿啊……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娇蛮霸道的花涯总是能轻易得到父母的喜欢,得到王府众人的拥戴,而安静懂事的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

花涯离开后,顾屿问降香:“我如此刁难你姐姐,你会不会怪我?”

降香摇头道:“从她把我抛下,一个人去青州过好日子的那刻起,她就不是我姐姐了。”

寂寂春夜里,顾屿笑了,如渺渺烟波,他说:“放心,我会帮你教训她的。”

·

顾屿很守承诺,转天就派人把周大夫送去了青州。

花涯的生日在五月,所以她要在督军府里呆一个月,等她满二十岁后,把钱交给顾屿后才能回到青州。

当然,这一个月也不是让她在府里享福的,周大夫走的那天,顾屿就命管家搬着两大麻袋核桃送去她那儿,让她天天给他敲核桃。

敲核桃是当年花涯消遣顾屿的几件乐事之一,那时候在王府,明明就有核桃夹子,花涯却偏偏让顾屿用小锤子敲,不敲出一个完整的核桃就不给饭吃……

这种幼稚的报复,只是花涯灾难的开始。

顾屿的三十八房姨太太皆出身低贱,向来喜欢拿落魄贵族取乐,降香她们不敢欺负但她们观察了好几天,发现降香似乎对花涯这个姐姐没什么好感。

她们就渐渐放开手来。

起初,她们只是在言语上嘲弄花涯,渐渐地,她们开始动手,在花涯路过时伸腿绊她,装作不经意地把热水倒在她腿上。

有一天,降香刚从巡防营回来,正巧看到花墙后站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姨太太,把穿着一身灰旗袍的花涯推进了池塘。

暮春之际,池水还凉的很,离得老远,都能听到花涯牙齿打颤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向池塘走过去,却有一个人比她早了一步。

顾屿负手走到池塘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湿漉漉的花涯:“曾经被我看一眼,都要用小鞭子抽我手心的大格格如今怎么连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了?哑巴了?”

花涯依然不说话,苍白着一张脸,抓到岸边的岩石向上爬。

她有软肋被人拿捏在指间,所以只能任人揉扁搓圆。

“想不到付王骨子里就是个没出息的,所以你也……”

他后边的话没说出口,因为眨眼间,花涯就顺手抓了一条垂在池塘边的柳枝,当做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顾屿,你没资格说我阿玛,他是个英雄,在他面前,你永远都只是一个马夫!”

春风过处,半响死寂,脸颊上渗出鲜血的顾屿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连愤怒的花涯都有些发怔。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怪笑,在当天晚上,顾屿是这样同降香解释的:“当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羞辱她的办法,我要让她爱上我然后再抛弃她。”

“花涯与叶沉两情相悦,她是不会变心的。”降香道。

章节目录 第16章 灯火明灭中,顾屿望着笼中正在梳理着羽毛的小金丝雀,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有挑战性才好玩。”

顾屿一向说风就是雨,前一天晚上刚向降香坦白新的复仇计划,转天就开始对花涯大献殷勤。

他带着花涯去做新衣服,中式的,西式的,只要料子高级、款式好看,就统统做一套,还有各种金银首饰、阳伞皮鞋,装满了他的六缸别克小汽车。

对于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不仅府里的人看不出风向是怎么转,连花涯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这样闹腾了三四日,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脱了外衣的降香刚要关窗,一枝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忽然掉在她窗台上。

她伸手去捡,玫瑰花却像是生了腿一样,向后退了退。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花枝上还系着一条丝线。

降香胆大,披了件衣服,一跃出窗,跟着这枝花一路走进了后花园。

转过一道影壁墙,降香眼前出现了一片玫瑰花海,泛着柔光的花朵拼成了心形,而顾屿就站在花海正中间,他左手捧着一个用银色糖珠装饰的蛋糕,右手托着一枚戒指,在月光中缓缓下跪:“格格,你愿意嫁给我吗?”

降香双颊通红,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了。

这告白,来得太突然了。

幼年在王府是,降香虽是主子,过的却是奴婢一般的生活。

她出生时,额娘难产,险些丢了性命,所以阿玛不待见她。

额娘起初还很疼爱她,但不记得是从几岁起,额娘也开始讨厌她,不让花涯同她玩,而花涯有很多玩伴,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

只有顾屿,只有他会把他的桃酥分给她吃,还抓萤火虫做灯囊给她玩……对降香来说,顾屿是独一无二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会花海走到她身边,清澈的眸光比月色还要温柔三分,炽热的呼吸惹得她不知所措,连连后退。

就在降香鼓起勇气,打算说出“愿意”的当口,顾屿接下来的话却如四九天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说:“你觉得涯涯会被感动吗?我……”

穿着笔挺军装的男子顿了一下,困惑且不知所措的样子让降香想起了当年那个被父亲买进王府做马夫的男孩,“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衣服、首饰、糕点,我都买了最好的给她,可她一点儿也没动心。”

降香袖中的手紧紧握起:“顾屿,有个词,叫假戏真做。”

其实年少时,顾屿曾对花涯有一段朦朦胧胧的心意,只不过那心意还没有发芽,就被花涯的羞辱狠狠地压了下去。

听降香如此说,顾屿神色一变,转眼间,方才那丝清澈就被狠戾之色完全蚕食。

他随手将蛋糕扔在一旁:“比起假戏真做,我更喜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顾屿似乎是下了必胜的决心,要把花涯加在他身上的屈辱统统还回去,但现实总是“残酷”的,第二天晚上,他用同样的方法把花涯引到后花园后,就被花涯用蛋糕糊了一脸。

章节目录 第17章 顾屿在枪林弹雨中、白刀红刃下拼搏了六年,不知道阎王门前走了几百遭,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他的权威建立在血淋淋的尸身之上,坚不可摧。

如今,放眼整个北苑,没人敢忤逆他,甚至无人敢提出相反的意见,只有花涯,只有她敢。

“真不知道是谁给了她那么大的胆子。”

顾屿对着镜子擦拭着脸上的奶油,自言自语。

一边的降香在心中苦笑——还有谁,就是你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顾屿的攻势太过猛烈,花涯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心绪不宁的降香被暗杀对象的手下砍伤了胳膊,当她捂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回到督军府时,正巧看到顾屿的车亮着灯停在大门口。

顾屿先下了车,然后绕到另一边车门,将穿着石榴红绣鞋的花涯抱了下来。

“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

凉凉夜风中,降香听见顾屿温柔的问话。

一声娇笑后,是花涯的回答:“你?你是我的小马夫啊。”

花涯说话调子霸道娇气,颐指气使得不像话。

“是,”他抱紧她,笑容无奈,言辞真挚,“顾屿是涯涯的马夫,一辈子只为涯涯一人鞭笞问路。”

就算知道他在演戏,躲在高墙阴影中的降香还是握紧了拳,手臂上的伤早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那汨汨流出的血液还提醒她受了重伤……

顾屿纵容花涯的行为,即便是降香这个知晓内情的人看来都觉得是如鲠在喉,更别说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幕僚了。

很快,一个一开始就追随顾屿的唐姓副官找到了降香,他的亲妹子就是当初把花涯推下池塘的九姨太。

他先说督军最近把时间都花在花涯身上,业精于勤荒于嬉,这样下去,可怕不利于北苑势力的扩展。

最后,他委婉地透露,希望降香能管教一下花涯。

好像呷着杯中的咖啡,冷冷道:“就算我早就不把她当做姐姐了,我也不会帮助外人欺负她。”

比起咖啡,其实降香更喜欢喝茶,但她不想同还梳着旗头的姐姐一样,她要与这时代一同进步,什么旗袍、胭脂、碧螺春……随着旧王朝一同泯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才是它们最好的结局。

见降香态度疏离,唐副官也没继续劝,只是在临出门前时说:“在我们兄弟心中,督军夫人的位置,只有小格格你一个人配做。”

降香知道他们的心思,如果顾屿娶了霸道骄纵的花涯,他们后宅做姨太太的姐妹们估计都要被鞭子抽出去。

她们本来就是被顾屿的兄弟们打着兄弟牌塞进来的,顾屿也从未碰过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周大夫离开北苑的第十天,有消息从青州传来,说叶沉很快就会醒了,也就是这天傍晚,花涯在吃了一碗燕窝后,昏迷不醒。

下毒的人是九姨太,人证物证俱在。

九姨太性子刚烈,她承认自己在燕窝里加了迷幻粉,这种药会使人昏迷,且在昏迷时被噩梦折磨。

章节目录 第18章 原因很简单,她就是单纯看不惯花涯恃宠而骄,想给她点儿教训。

听完九姨太毫不悔改,仿若替天行道的陈述,坐在花涯床头的顾屿面沉如水,一动不动。

众人都以为看在唐副官的面子上,顾屿不会发难,包括降香也是这样想的。

可他们错了,就在花涯的眉头稍微舒缓一些时,顾屿站起身,摘了眼镜扔到一边,旋即扬起手狠狠给了九姨太两耳光。

金黄夕阳中,他的目光很冷,就像在看一个已死之人:“你算什么?也敢碰她!”

这两巴掌打下来,不仅打了九姨太,也扇在了唐副官脸上,这个道理,顾屿不可能不懂,但他还是做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歃血共患难的兄弟在他心里也比不上花涯。

夕阳泛出了血红色,降香第一次怀疑:顾屿真的是在演戏吗?

九姨太虽然交出了解药,可直到第三天深夜,花涯依然昏迷不醒,看样子还被折磨得很惨,额头上不停地冒细汗,也不知是陷入了什么噩梦,一会儿喊“阿玛额娘”,一会儿喊“降香”,但呼唤得最多的还是“叶沉哥哥”……

“顾屿,这里我守着,你去休息一下吧。”

这几天,顾屿一直都守在花涯床边,寸步不离。

降香心中的担忧越发浓烈,如果是演戏,他有必要在“观众”昏迷时继续演吗?

顾屿朝降香摇了摇手,似乎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他的所有目光都放在花涯脸上,花涯皱眉,他也皱眉;花涯稍微舒缓一些,他也跟着平了眉眼。

终于,降香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顾屿,你说过不会弄假成真的。”

晦暗的烛光里,顾屿微微偏过头:“你是在质疑我?”

“只是提醒。”降香垂眸。

好半响,顾屿才转过头,目光再次回到花涯苍白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我只是在想,若她一睁开眼就看到我守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很感动?是不是会喜欢上我?然后,我就能报复她了。”

顾屿说得郑重其事,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的,不知是在说服降香,还是自己。

然而,在行动面前,言语往往很苍白。

转天,顾屿就差点为了花涯开枪毙了九姨太,因为,花涯虽然醒了,却不会说话了。

顾屿的本意是杀了九姨太,可花涯指了指九姨太的喉咙,顾屿略略一怔,最后,他把下巴抵在花涯发顶,无奈道:“好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天晚上,九姨太被毒哑后赶出了督军府,即便是在喝药之前她声嘶力竭地喊,说她没下哑药,可没人相信她。

不过,降香信,因为下哑药的人,是她……

很快,有消息传进府里,说九姨太溺死在了返乡的途中,看似是意外,抑或是自裁,总归死状凄惨。

·

花涯的嗓子是有机会治好的,只要周大夫从青州赶回来。

然而,花涯不愿意,顾屿好几次想发电报,都被剪刀抵在脖子上的花涯给吓住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叶沉的治疗正在关键阶段,如果周大夫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花涯闹了好多回,最后顾屿还是妥协了,他依然是那句话:“好吧,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陪着你就是了。”

之后,降香不止一次看到花涯一个人站在满是玫瑰花苞的露台上,一边哭,一边摸着自己的喉咙。

曾经在王府,阿玛再忙,每隔几天,他都要听花涯唱歌,额娘则是会在一旁打着拍子。

他们三人围炉夜话,其乐融融。

那时,年幼的降香就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知,姐姐、阿玛和额娘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多了自己一个,就不是一家人了。

多年后,这个乌云遮月的夜晚,降香望着无声哭泣的花涯,心中有短暂的兴奋,肮脏又隐秘的兴奋。

她想:姐姐是真的很爱叶沉哥哥啊,为了他,姐姐甘愿牺牲掉自己那曼妙如鲛人的嗓音呢。

如果花涯知道了那个秘密,一定会伤心得流出血泪吧……

花涯虽然成了哑巴,会自己一个人悲伤地流泪,但在外人面前,在顾屿面前,她还是那副不可一世、傲娇霸道的样子。

可花涯再怎么躲躲藏藏,她哭泣的样子还是会被顾屿撞见,降香以为顾屿会借机去安慰她,好让她感动,更快地喜欢上他,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风雨下、夜露里、寒霜中,远远地望着她哭,等她哭完了,他再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凑到她身边,训练她发声,教她写字,或者单纯地被她用鞭子抽打得左闪右躲。

是的,顾屿送了花涯一条鞭子,连手柄上的花纹都同年少时她用过的一模一样。

花涯偷偷哭是因为自尊,顾屿假装没看见她哭,是想维护她的自尊,而这归根结底是因为……

降香被自己的推断吓坏了,她不得不承认花涯同顾屿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五月初,周大夫传来了好消息,昏迷了一个月的叶沉终于醒了过来。

青州到北苑的单程距离最快也要四天,但在这消息传回督军府的第三天,降香便在城中的一家糕点铺子里见到了大病初愈的叶沉。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风尘仆仆的,想必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而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同六年前要带她走的那个晚上一样。

六年前,皇帝倒台,付王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夜就去了。

树倒猢狲散,付王府的财产被一抢而空,付王的老朋友夜家家主可怜两个年幼的格格,但他们也怕牵连到旧王朝,而导致自己的将来不好发展,最后,还是在叶沉的央求下,他们决定带走降香或花涯中的一个,至于是哪一个,他们让叶沉来做抉择……

虽然叶沉向来敦厚谦和,与人为善,但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降香。

然而,降香拒绝了他。

月夜花林中,一直乖巧少言的少女,第一次地坚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叶沉哥,你要是真喜欢我,就告诉花涯你爱她。你带她走,然后,永远都不要让她回来。”

章节目录 第20章 降香有四个秘密。

前两个都同降香有关。

六年前,殴打顾屿的流民不是花涯找来的,而是她找来的。

另外,所谓花涯和叶沉的两情相悦,不过是花涯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降香怕花涯无意中提及往事,日夜忐忑,还是觉得只有让她开不了口才保险。

“叶沉哥,你食言了。”点心铺的角落里,降香冷漠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花涯会一个人跑到北苑来,她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他解释得有些急,到最后还咳嗽了起来。

但降香不在乎他大病初愈的身体是否扛得住日夜不息的奔波,也不在乎作为北苑对头的叶沉到这里是否会陷入危险,她只有一个念头,花涯的出现,全是因为叶沉的不作为,她甚至有个疯狂的想法,叶沉就是个废物!

降香叹息:“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你该早早娶了姐姐才是。”

“香香,”叶沉急道,“我什么事情都能答应你,只有这件事不行。我不喜欢她,我想娶的人只有……”

他的话被一声猫叫打断了,降香忙到窗口看,除了一只黑猫与几块碎掉的桃酥外,没有可疑之处。

她本来可以更警觉的,是花涯的存在扰得她心绪不宁。

叶沉这次来,就是想带花涯回去的,但此时降香认为,在婚礼上被抛弃,才是花涯最好的结局……

告别叶沉之后,降香回到督军府时,早就月上柳梢了。

令降香惊讶的是,顾屿竟然一反常态没缠着花涯,而是双手插兜,背靠着花墙,等在她的房门口。

见她回来,他惊喜地上前:“阿香,涯涯她答应嫁给我了。”

降香恨急反笑:“恭喜你啊。”

说着,她把买回来的桃酥递给他,还是小时候他爱吃的那一种,“等婚礼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你的过去,你的心结,你的梦魇,一切,都会过去的。”

顾屿接过点心盒子,忽然脸色一变……远远地,他看见凄清的月色下,站着一个只穿了石榴红中衣的花涯。

顾屿大步走到她面前,连手中的点心盒子掉在地上也不在乎,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将她紧紧包裹了起来,无奈又宠溺地道:“怎么不披件衣服就出来了?”

花涯自然回答不了他,只是用小手捏着他的衣角摇来摇去的。

顾屿显然也被花涯突如其来的撒娇惊愕到了,自从他们再相见,她从未像现在这般主动靠近自己。

“觉得无聊,要我陪吗?”顾屿问。

花涯点了点头,纤细的手臂环上了顾屿的脖子,惊讶之余,顾屿顺势把她横抱起,向她的玫瑰园走去。

就在他们走出月亮门之前,顾屿怀里的花涯忽然从他肩头探出,对着留在黑暗中的降香挑衅一笑。

降香看清楚了,花涯的笑就像是小时候打碎了额娘给自己的瓷娃娃时的那种笑,不过,降香并不生气,因为自己会把花涯所拥有的一切统统打碎,然后用一地的碎片告诉她,她的爱情都是镜花水月。

章节目录 第21章 从那晚开始,花涯对顾屿的态度有了让人始料不及的转变,她虽然不会说话,却像个小年糕一样正如黏在顾屿身边。

她甚至会当着降香的面向顾屿索吻,每每这时,顾屿就会把她挡在降香的视线后,小心翼翼、如珠似宝地低头吻她的鼻尖。

几次下来,降香的掌心都被她抠出了血痕,尚未结痂,又添新伤。

她告诉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顾屿给花涯的宠爱都是假的,等到婚礼,花涯的爱情就会被摧毁了。

她等啊等,用不断的暗杀来麻醉自己,她伤人,也被人伤,就这样度日如年。

离顾屿婚礼还有半个月时,传来了一个坏消息,北苑与青州交界处有一个金矿,这个金矿原本是顾屿的人先发现的,但还没等他的军队驻扎,就被叶家家主抢了先。

“金矿的确切位置只有我和你知道。他们都说是你泄露了位置给叶沉,让我处罚你,但我不相信。”

顾屿的语气不愠亦不怒,仿佛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五月的下午静谧又慵懒,沐浴着午后阳光的花涯坐在厚厚的软垫中央,玩着顾屿给她搜集的各种宝石,她一颗一颗地拿起,对着阳光看,样子十分认真忘我,就像这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宝石折射出的光线斑斑驳驳地打在墙壁的各处,降香忆起了小时候,她常同花涯玩这个游戏,比谁的宝石透出的光芒更好看。

那大概是她们姐妹拥有的短暂的温馨相处的记忆之一吧……

“我没做过背叛你的事。”

降香把那个沉浸在幼年回忆可笑的自己强拉回来,笃定地道,即便这个辩驳很苍白,因为有人目击了她在点子铺中同叶沉会面。

她无法解释,解释得越多,就会牵连出隐藏得越深的秘密。

顾屿张了张嘴,可能是想对降香说些什么,却又被花涯打断了,不知何时,穿着一身粉红旗袍的花涯站到了顾屿身前,捏着两颗猫眼石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这无聊又幼稚的行为,却很快就吸引走了顾屿的注意力,至于他起初想对降香说什么,已完全不重要了。

沙漏缓缓下泄,金乌西坠,降香的身体一点一点被墙壁的阴影吞噬,头同时,一颗火热的心也随着太阳一起坠入谷底……

浑身僵硬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都不被信任了,要是解释不清楚这件事,自己甚至会被赶出北苑。

她决不能被赶走至少,不是现在……

当天晚上,降香便离开了北苑,三天后,她到了青州。

“香香,你放心,我会帮你解释清楚的,你从来都没背叛过他。”

关于金矿的事,叶沉完全不知道,他一得到消息就去问了父亲,他父亲只说是个神秘人告诉了他金矿的位置。

降香点头:“谢谢你,叶沉哥,那……”

下一刻,她一个抬手。

金属刺进肌肉,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鲜红的血液瞬间溢了出来,顺着刀刃流在降香手上,她站在满是暖意的橘红灯光中,望着表情凝固在脸上的男子,笑容粲然:“那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吧。”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不可能解释清楚的。

只有死,才能证明他们真的是毫无牵扯。

叶沉艰难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颊,看到她嫌恶的眼神时,满是鲜血的手终是尴尬地落下了。

之后,他拔出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降香送进了密道,温柔地道:“香香,要幸福……”

降香没回头,机关门在她匆匆离开的身影后面缓缓闭合。

终归,风停花凋,一片死寂。

降香虽然顺利逃出了青州,但还是在返回北苑的路上被叶家的人追击,受了重伤。

叶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嫡子折损在她手里,悲愤的心情全部化成子弹射进了她的皮肉里。

就在马上能抓到她的时候,站在山坡上的叶家家主却对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大势已去,强弩之末,就算她逃回去,等待她的,也是比死更冷的境地。

也罢,就当是完成叶沉的遗愿吧……

·

待降香拖着残躯回到北苑,正是满城玫瑰绽放的日子。

百姓们都说这是花神为督军送上的新婚贺礼,虽然新娘子不会说话,但看那娇滴滴的小样子,也是极配得上督军大人了。

配得上?

降香紧了紧手臂上的绷带,轻蔑地笑着。

入夜,她从督军府的后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一路都张灯结彩,满目都是大红绸缎。

明天就是婚礼日,也是花涯覆灭的日子,想到这儿,降香有些兴奋,还有些怜惜,这复杂又矛盾的情绪让她昏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昏迷时,降香恍恍惚惚听到了鞭炮声、锣鼓声、笑声,最后,一切沉寂下来,再无声息。

等她浑浑噩噩地醒来时,她昏倒之处的血迹早就干了,大概是好些天都没人来收拾了,干涸的血迹上又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降香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没人在乎她是不是离开,也没人在乎她什么时候回来。

暮色西沉,玫瑰花香随风入户,降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在书房里找到了顾屿。

顾屿像是在整理东西,脸上带着新婚后独有的温柔神情,见她进来,也没觉得惊讶,就算她拿出了青州的军事布防图,眸子里也没有闪过那种惊喜的光芒。

“顾屿,你是想在花涯体会到婚姻幸福时再抛弃她对吧?”

“阿香,”顾屿放下手中的书,顿了一下,“我打算带涯涯去巴黎定居,过几天就走……”

闻言,降香的脑袋“轰”地炸开了,至于顾屿之后说把督军府的势力都交给她,他的亲信也交给她,她一定能在这乱世之中成为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

这些话,她都没太听清楚,只在恍惚间,她听见自己在问:“你不是要报复她吗?努的夙愿不是成为人上人,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受到报应吗?”

顾屿一怔,缓缓道:“我是想变得有权有势,但最终不过是想成为一个配得上涯涯,能让涯涯继续过衣食无忧的日子的男人罢了。”

降香冷下声来:“就算她不爱你?就算她与你的亲密不过是为了叶沉的虚与委蛇。”

章节目录 第23章 顾屿笑了笑,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可他不是死了吗?被他最爱的人亲手杀死的。”

“我的秘密……你都……知道?”

降香的声音虚弱得像是春日里最后的一根冰凌。

顾屿微一挑眉:“叶沉喜欢的人不是涯涯,是你;他带走涯涯那夜,那些暴打我的流民也是你指使的;毒哑涯涯的人也是你;还有,你喜欢我。如果说这些都算是秘密的话,那么,我知道。”

自从他们长大后,顾屿的话就越来越少,他很久没像现在这样同她说这么多话了,即便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把淬了鹤顶红的利刃,一刀又一刀剐着她的皮肉,直至把她小心翼翼隐藏的真心毫不在意地显露出来,让她顿觉赤裸,无所遁形。

她喜欢他,原来他一直知道……

他还告诉她,六年前他就知道叶沉想带走的人是她,之所以没拆穿,是因为那时的他还没能力让涯涯过好日子……

六年后,他一手安排了叶沉的病,为的就是涯涯过来求他,之后为了让涯涯死心,他还透露了叶沉来北苑的消息。

“你没看到,她那天有多开心。”

顾屿望向窗棂上的金笼,神色怅惘,“她以为叶沉担心她,所以病刚好就不远千里来接她回去。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不顾饲养者留恋的眼光,兴奋地梳理好一身美丽的羽毛,可她飞出金笼时有多快乐,撞见你们私会,亲耳听见叶沉说从未喜欢过她,就会有多痛苦。”

降香这才明白花涯态度大变的原因,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在顾屿的掌控之中。

她收紧的手松开,再收紧,最后又松开,黯然的神情中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不怕我告诉她吗?你的这些手段,你就不怕她知道吗?”

“你不会,因为我还知道你的最后一个秘密。”

顾屿平静地说,“我不喜欢吃甜食,尤其讨厌吃桃酥,真正爱吃桃酥的人是谁,你忘记了吗?”

·

五月的最后一天,忌嫁娶,宜安葬。

这日清晨,顾屿带着花涯登上了去巴黎的百鸟号轮船,即便站在一群穿洋装、戴礼帽的人群里,穿着一件鹅黄旗袍的花涯也丝毫不显突兀。

花涯被顾屿照顾得很好,她的爱与恨都依旧是那么纯真,她不知道叶沉死了,而且在新婚丈夫的刻意误导下,她甚至还以为自己的妹妹去了青州,同叶沉在一起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因此而幸福。

进入轮船的那一刻,花涯下意识地转头向码头上望,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后,远远的天际腾起一片烟雾,烟雾散去,天空中的光点一闪而逝,似烟花,似萤火。

“进去吃点东西吧,我带了你最爱的那家桃酥。”

顾屿从背后揽住花涯的腰,他的胸膛是那么厚实,红褐色的稠衫暖暖的,仿佛一个窝,让她降落,让她栖息,让她一生欢喜无忧。

轮船起锚,乘风万里,杨帆破浪,这一去,便是永远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码头上的人群也向远去的轮船热切地挥手,嘈杂声后,那片萤火之下,是硝烟散去后的死寂。

唐副官从车上下来,看了看爆破后被瓦砾掩埋的女尸,她血肉模糊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块新出炉的桃酥。

唐副官一度以为是顾屿杀了他妹妹,最后却发现凶手另有其人,即便他到现在也不明白降香的动机,降香那么讨厌花涯,理应站在九姨太这边才是啊……

漫天萤火中,降香闭上了眼睛,生死的界限,模糊之际,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五月的午后,梳着两把头的小姑娘被付王妃抱着向外走,说道:“额娘,以后我会好好学琴的,你就让我和妹妹一起玩吧。”

小姑娘声音糯糯的,懵懵懂懂,天真可爱极了。

付王妃说了些什么,而降香捏着玻璃珠,站在角落里,没有听清,只是,付王妃那厌恶又憎恨的眼神成了降香一辈子的梦魇……

从那天起,花涯就被禁止再来降香的院子,但素来骄纵的花涯还是会偷偷来,同降香分享自己最喜欢吃的桃酥,还有新宝石。

后来,花涯有了新朋友,众星捧月,天天都玩得不亦乐乎,渐渐地,她很少想起妹妹,想起那个每天都会换一身干净衣服,坐在破败的小院门口的青石上,等她来寻的妹妹。

再后来,降香知道了一个秘密,付王妃当年的确产下了双胞胎,只不过妹妹在出生时就夭折了,付王怕王妃难过,就抱了同一晚出生的小妾的女儿来冒充。

这也就是降香同花涯越长越不像的原因。

付王府败落后,小妾卷了府中最后的余钱同情夫出逃了,但降香一点都不难过,她没有额娘阿玛,现在,姐姐也没有额娘阿玛了,姐姐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了,这太好了。

可是姐姐吃不惯粗粮,娇嫩的皮肤总被麻衣磨出血,还会被破屋子里到处乱窜出来的老鼠吓哭,姐姐不开心啊……

那,就让姐姐同叶沉哥一起走吧,去过好日子吧,即便她也喜欢叶沉哥,但还是姐姐最重要。

但是,六年过去了,姐姐一次都没回来看过自己,降香的思念与依恋渐渐扭曲成恨,潜意识里,她要摧毁姐姐对爱情的信任,她要让姐姐觉得男人都不可靠,无论是叶沉,还是顾屿,到那时,万念俱灰的姐姐就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

她长大了,能做饭、能杀人、能攒钱,也可以给姐姐买很多新宝石呢……

轮船笛声里,废墟中的降香停止了呼吸,那一瞬,她看见了姐姐。

血色夕阳下,姐姐向自己跑来,边跑边挥手:“阿香,叶沉哥送了我新宝石,我们一块玩。”

她从青石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服,握住了姐姐软绵绵的小手。

寂静的王府中,两个小女孩儿手牵手,一同向开满玫瑰的小院走去。

在她们走进院子后,殷红的玫瑰花藤缓缓抽枝,用繁复的花枝将整个院落封了起来,就像是西洋通话中的睡美人城堡……

只有一个区别,两个小公主不需要王子。

降香有四个秘密。

最后一个秘密,连她自己都忘了。

她恨姐姐,却也最爱姐姐。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三 叮——

姜医生:先生您好,此类病况,我建议您及时就医。

白某某:那医生你在哪个医院啊?我能去看你吗?

姜医生:先生,您的资料显示您在G市,建议您到G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就诊。

白某某:可是他们都不了解我的病情,最了解我的就是你,上周我咨询的是你,上上周也咨询的你,上上上周……

“啪!”姜言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键盘上,关掉了网页。

有熟识的护士探头过来:“姜医生又遇到奇葩病人了?”

姜言手指颤抖,她挤出一个笑,道:“没事,还能忍。”

她把网页打开,耐着性子敲字:先生,您的症状已经持续将近一个月,我还是建议您就医。

白某某:……也没有一个月,就是姜医生一上线,我就犯病。

姜言:……

对话框在网页上占据的空间并不大,网页上更多是各种学术报告及科普文章,顶上“医学咨询网”几个大字醒目权威。

这个网站目前还处于试运营阶段,由国内几家着名医院联合开办,每家医院每天每科都要派一名医生全天在线。

姜言叹了口气,她所在的麻醉科指派的其实是沉渡,但沉渡太忙,便将这个任务派给了她。

当时沉渡还说:“你在线时,别家医院也会有专家在线,好好学着点。”

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专家没见着,倒是这个时不时喊心口疼的白某某每次都要出来蹦跶,姜言深深以为,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心口疼了。

“呀,姜医生忙着呢?”

门口探出一个头来,姜言头都没抬,直接拿起手边的笔砸了过去,意外的是,她竟然没听到惨叫声。

她疑惑地抬起头,便见白司穿着白大褂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上转着笔,说:“送我的?”

姜言白了他一眼,说:“白医生下手术台了?”

白司抬腿进了办公室,他转了转脖子,说:“是啊,一场手术累死我了,需要有人帮我按按肩膀。”

姜言正思索着怎么回这个白某某,心不在焉地听着,说:“按肩膀只是一时解乏,如果白医生需要,你去开个药,我能让你舒服睡到天亮。”

白司霎时噤声,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嚷道:“你这招是跟沉渡学的!”

他见姜言不理他,探头过去,看清了对话框里的内容,戳戳姜言,“你怎么不回他了?放心,我不会吃醋的。”

为了显示他的不吃醋,他一把抢过键盘,敲字飞快:好,我在B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姜言。

“喂!”

姜言反应过来,白司已经敲下了发送键,发完后还笑眯眯地说:“咱们医院本来就比G市好,救人一命,不用谢我。”

姜言气得牙痒痒,白司感受到她身上的低气压,故作气定神闲地溜到门口,扬了扬手:“改天再来看你哈。”

说完还不忘留下一串飞吻,惹得护士们尖叫连连。

姜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喝了口水,对话框里有新消息跳出来。

白某某:……我一定会好好打扮的!

“噗——”

姜言觉得她上辈子一定和姓白的有仇。

章节目录 第26章 姜言刚来医院实习时,白司在她眼里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学长,尤其是每天查房时,他后面跟着一群实习生,光是气势就让人望而生畏。

白司天资聪颖,过目不忘,是学霸中的学霸,但相比沉渡的冰冷,他外向、活泼,哪里有他,哪里就有笑声,所以姜言第一次跟白司对话时,确确实实是大意了。

那天轮到姜言值夜班,急诊室送来了一个病人,要立即手术,她收拾东西就去了手术间。

哪想她刚进去,就看见白司翻看着病例,眉头紧皱:“沉医生不在?”

“实习生?这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实习生能顶住吗?”

姜言向来稳重冷静,她走到白司面前,说:“白医生敢做,我就敢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人能听清楚火气。

后来,白司跟她回忆起此情此景,说她穿着洗手衣,帽子口罩齐全,如果不看身高,简直雌雄莫辩,倒是一双眼睛明亮。

白司很明显能听出女孩的不高兴,却笑得如沐春风,颔首道:“姜医生,请吧。”

姜言虽然是医学院本届最优秀的毕业生,但无奈实战经验少,碰到手术难免会紧张,更可恶的是,白司就坐在手术台下看着她,一副漫不经心又饶有兴趣的样子目光扎在她的后背上,刺得她生疼。

穿刺动脉是麻醉中很重要的一步,姜言许是紧张,一直穿不进去,到最后竟然飙出血来。

姜言心下一紧,立刻慌了神,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针头。

手是从背后伸过来的,身后的人呼吸清浅,恰好是环住她的姿势。

姜言头脑一热,脑海里只有三个字“背后抱”。

她以前常听同学说这姿势有多苏,现在身临其境才知道,原来它的杀伤力这么大。

“别分神,继续。”

清冽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姜言回过神来,别开脸,见白司正从护士手中接过巾单。

白司见她看过来挑了挑眉,忽地笑了,露出小酒窝:“想感谢我啊?你先做你的,我想想谢礼。”

姜言:……

她稳住心神,接下来很顺利,对于白司来说,这只是小手术,不到一个小时就做完了。

姜言跟着去了术后恢复室,等出来时,见白司背靠着墙站着,她磨蹭了一下,走过去,说:“今天谢谢白医生了。”

她换了个口罩,声音藏在里面,听起来有些含糊。

白司站直身子,说:“客气什么,给谢礼就行。”

姜言本来以为白司要的谢礼也许是哪个要不到的号码,她表示:“你看上哪个,我保证给你要来号码。”

白司气笑了:“整个医院就没有我要不到的号码,你伤害了男人的自尊心。”

姜言问:“那是什么事?”

白司清了清嗓子,背脊挺得笔直,垂眼看着姜言,说:“陪我去六号楼,那里晚上断电,我害怕。”

……说好的男人的自尊心呢?

六号楼是个两层的小楼,建于民国时期,现在多用于专家门诊,遇到下班时间,专家就离开了,整栋楼便黑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7章 “以前都是沉渡陪我来。”

白司撑着一把伞,雨水顺着伞面细密地落下,他觉得好玩,转了转伞把,继续说,“那里有个借阅室,科室里来了很棘手的病人,我想去那里查查有没有类似的病例。”

姜言独自撑着伞,不仅要挡雨,还要挡旁边这个“童心未泯”的白医生的袭击,她“嗯”了一声,说:“白医生不用担心,天这么晚,鬼都不会出来了。”

白医生表示没有被安慰到,并丢了一个委屈的眼神过去,无奈雨水过大,姜言没有接收到,但她见白司这么害怕,也不忍心再逗他,率先收伞进了楼。

借阅室在二楼,白司一头扎进学海,敲着电脑、捧着资料,连水都忘了喝。

姜言值夜班习惯了,并不觉得困,随手挑了本文献,坐在白司对面看了起来。

她耐性好,看那些繁冗的文字也不觉得无趣。

“这里是个好地方吧?”

白司的声音响起。

姜言抬起头,他靠着椅子,手随意地搭在上面,袖口解开,扣子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着光。

脱去了白大褂和手术衣,换上便衣的白医生好像……好看得过分了。

姜言移开目光,说:“确实很好,但是白医生——”

“嗯?”

“你不休息吗?今晚你不值夜班,不早点回去休息吗?”

姜言皮肤容易过敏,连风都不能吹,所以在屋里也没有摘掉口罩。

外面下着雨,屋里却有点闷热了,一层薄汗铺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连眼神都是湿漉漉的。

不知怎的,白司忽然想把她的口罩拿下来,看看她是什么模样。

他拿着书的手动了动,但还是忍住了。

过了半天,他从电脑后面露出脸,离姜言近了些,笑眯眯地开口道:“知道关心我了,看来是原谅我了。”

姜言没有躲开他的眼神,略有窘迫:“什么原谅你?”

电脑屏幕上,文件传达百分百,白司拔了U盘,说:“今天在手术室,是我不对,轻视了你,不好意思。”

说完,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小酒窝又恰好出现,里面像是藏了酒,让人瞧上一眼,便觉得醉了。

姜言又觉得,白司好像不错。

然而第二天,沉渡得知她擅自离岗近二十分钟后,训斥了她一顿,她的这个想法自然就灰飞烟灭了。

沉渡套上白大褂,神情淡淡:“你自己想一下,五分钟后到手术室来。”

医院向来争分夺秒,沉渡能给她五分钟思考人生已经很宽宏大量了。

她整理好心情就往手术室奔,好巧不巧,这次手术由白司主刀。

白司认得她的眼睛,扬了扬手,把一双好看眼睛笑弯:“呀,姜医生下午好。”

姜医生不说话,严肃地跟在沉渡后面忙前忙后。

白司见她不理自己,也不介意,转身又去跟护士说话,谈笑声一片。

手术结束后,他再次凑过来,挨着她小声说:“是不是沉渡不让你跟我说话?他居然敢——咝——”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言一脚踩了过去,正中他的脚。

章节目录 第28章 他觉得委屈极了,姜言却已经跟着病人出去了。

他连忙拉住沉渡,问:“她怎么了?”

沉渡眉头微皱:“谁?”

“就整天跟在你后面的小麻醉师。”

“姜言?”沉渡拍掉他的手,若有所思,“她可能觉得有点羞愧吧。”

羞愧?白司怔了一会儿,难道姜言对他……他还想拉着沉渡问个清楚,沉渡却已经迈开大长腿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有相熟的护士招呼了一声:“白医生不走吗?”

白司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道:“挺好听的。”

“啊?”

姜言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

·

姜言不知道白司误会了,却自觉地和这位花花医生划清界限,在五米之外的地方看到白司,转身就走,就连一向对人际关系不敏感的沉渡也问她:“白司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姜言想了一下,说:“白医生光芒太盛,我怕说错话。”

沉渡记性好,一字不落地说给白司听,但这话传到白司的耳中却变了个说辞,他喃喃道:“姜医生说我是小太阳。”

姜医生没有,姜医生不知道,这不关姜医生的事。

医院里的传言愈演愈烈,姜言干脆在众人八卦的眼神中躲去天台吃饭。

天台的门年久失修,一推开便会发出“咯吱”的声音,惊扰了另一个躲在天台上的人。

姜言捧着饭盒,保持平静,道:“白医生。”

白司坐在天台围墙上,西装裤剪裁合身,白衬衫穿得随意,领口解开,露出细长的锁骨。

他手上夹着一根烟,烟雾弥漫,几乎看不清脸。

他见来人是姜言,“嗯”了一声,说:“姜医生。”

姜言后退了一步,说:“打扰了,我先走了。”

白司又“嗯”了一声:“你走吧。”

姜言觉得白司的眼睛会说话,嘴上明明在说“你走吧”,眼神却说留下来。

她一时没迈开脚,心一软:“我吃完饭再走。”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小心地把口罩往上掀了掀,开始吃饭。

她听到身后打火机响了又响,忍不住说:“白医生,抽烟是抽不饱的。”

她把筷子放下,回头问他,“要不要吃点饭?”

她把口罩往上移,露出红润的唇,本是秀色可餐的,偏偏她脸小,口罩上拉,险险把视线遮住大半,看着就好笑。

再看饭盒里的菜,规规矩矩地留了一半,是专门留给他的。

见白司看着自己,姜言心头猛地一跳,忙把口罩戴好,说:“不吃我倒了。”

“等下。”白司跳下来,捧起饭盒吃了起来,是很普通的盖浇饭,他打了个嗝,“……有点咸。”

“……饿死你算了。”

吃饱了饭,白司恢复了活力,又点了根烟,小口地吐了口烟,故作高深:“你怎么不问我怎么了?”

其实不是姜言不问,而是她早就知道了。

外科上个月转来一个病人,是个五岁的小姑娘,生得可爱,也惹人疼,白司夜夜去查资料、看文献,就是为了这个病人。

但是很遗憾,小姑娘的病情还是走到了不可回转的地步,上午十点,小姑娘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29章 白司叹了口气,说:“我以前常说沉渡,让他别那么心软,尽力就好,可是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却劝不了自己。”

姜言没说话,白司戳了戳她的肩膀,她看过去,见他委屈地看着她:“你怎么不开导开导我?”

从严格意义上讲,白司算是她的前辈,她涉世未深,怎么开导他?但见他目光迫切,她想了半天挤出一句话:“白医生,加油!”

她眼神认真,小拳头紧握,白司失笑,仰头看天空,觉得跟她一起看天也不错。

谁知道他们没看两秒,沉渡发来消息,她便急匆匆地下了楼。

下午的手术格外多,一个接一个,她在准备考研晚上也没怎么睡,下了手术台后就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喊她:“姜言?”

是白司。

姜言没了警惕,懒得睁眼,应都没应一声。

谁知道白司慢慢地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口罩摘了下来。她

眼皮一动,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白司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的眼底渐渐起了笑意,小酒窝漾起微风向她袭来,她感觉自己心跳的频率变了,又觉得喉咙发烫,吐不出半个字来,只能看着他,移不开目光。

白司眼神往上飘:“我刚刚看见有只虫子掉进去了,所以才把口罩拿下来的。”

姜言讷讷道:“哦。”

白司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嘴角翘起。

她眉眼清晰,是他梦中的姑娘。

·

由于白司横插一脚,姜言不得不抽出半个小时来见那个从C市赶来看病的白某某。

她坐在电脑前,一边翻着书,一边等。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她头也不抬,道:“请进。”

没有人发出声音,姜言疑惑地抬起头,见白司靠在门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又低头看书:“白医生不忙?”

白司走进来,说:“请假了。”

“假这么好请?”

“看病嘛,特别好请。”

姜言终于不翻书了,问道:“看什么病?”

白司拿出手机捣鼓了两下,姜言面前的电脑页面上跳出一条消息,白某某:姜医生,我到啦,现在就在你对面呢。

姜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幽幽地看了白司一眼,说:“你是白某某?”

白某某狂点头,姜言被他气笑了,她站起来,说:“那走吧。”

“去哪儿?”

“挂号。”姜言离开座位往外面走,顿了一下,强调道,“精神科,专家号。”

白司指的是他趁着她睡觉时,把她的口罩拉了下来,看清了她的样子的事。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到底没经过她同意,他原本想着第二天去道歉,还跑去买了条项链,可谁知道,第二天他兴冲冲地跑到麻醉科,沉渡一脸无奈,告诉他:“姜医生实习已经结束了,回去考研了。”

白司才发现,整个医院还真有个人的联系方式他没要到。

他没有姜言的号码。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不然也不会直接离开这个城市,考去了S市。”

白司挡在门口,不让姜言出去,“你说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30章 姜言见白司一脸认真,分析得头头是道,觉得好笑,忍不住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一脸严肃,道:“是的,我当时很生气。”

其实没有,她反而还有点开心。

“本来想考本市,但我想离你远一点,所以考去了S市。”

其实是因为S市的大学更好,发挥超常,笔试、复试都很顺利。

“本来不打算回这家医院的,但是院长极力邀请,沉医生也劝我回来,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了。”

其实她一接到院长的邀请,就收拾行李,欢天喜地地回来了。

两年不见白司,她那些隐晦的心思没有消减,反而愈加迅猛地增长着,但见白司仍和护士打情骂俏,她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思,这才怎么看白司怎么“不顺眼”。

谁能想到白司为了跟她套近乎,连装病号这样的事都做了。

想到这里,姜言微笑说:“先去看病,有什么事等看完病再说。”

虽然姜言面上是笑着的,但言语间没有丝毫的笑意,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白司小声抱怨:“你这是浪费医院资源。”

白司一边抱怨,一边跟在姜言后面。

姜言带着他在医院转来转去,他警惕:“姜医生,你跟我多大仇,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卖掉?”

姜言在六号楼停了下来,说:“我来咨询老专家,给你开个方子。”

她一本正经,完全不像是在胡说八道。

白司忽然觉得,两年不见,姜言学坏了。

如白司所想,姜言并没有真的给他挂专家号,一来专家号要提前预约,二来他病得轻她自己来看就足够了。

于是,还是那间借阅室,还是那张方桌,姜言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病例推给白司。

白司拿起来,没仔细看,反而喃喃道:“真好看。”

姜言疑惑地“嗯”了一声,便见白司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字真好看。”

可白司看到病历上写的是什么后,立刻收回了上一句话。

姜言喝了口水,又见他抬起头,一脸苦哈哈:“我觉得还是你本人更好看些。”

病历上写的第一条建议:戒言。

戒言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于是当天下午,众人便看到一个沉默寡言的白医生,有人打趣他:“白医生,你被沉医生上身了?”

白司忍住要说话的冲动,给了个眼神以示警告,闷不做声地进了手术室。

原本整个手术室就他花言巧语、最是能说,可他骤然安静下来,手术室的气氛登时就变严肃了。

手术结束后,沉渡来找白司,问白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可以帮忙。

白司沉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但是这是我家姑娘给我的考验。”

沉渡的嘴角抽了抽:“你家姑娘?”

白司嘚瑟地把病历单抖出来:“对啊,你看,戒言,戒烟,戒艳。戒烟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嘛,戒言和戒艳,摆明了不想让我和其他女孩说话,肯定是吃醋了。”

本来是来关心白司的,结果被秀了一脸恩爱的沉渡淡定地开口道:“那她有没有说,这个戒艳里面包不包括她?”

章节目录 第31章 白司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连忙去找姜言。

姜言倚在休息室门口不让他进去,赞叹道:“还是沉医生会抓重点,白医生要谨遵医嘱哦。”

白司觉得憋屈,把手机伸过去,说:“来,咱们加个好友。”

姜言拒绝,并把门关上了。

她本来以为白司会知难而退,还怕自己做得太过,可很快她就知道了,她低估了白司脸皮的厚度。

于是在下次轮值时,白某某再次上线。

白某某:姜医生开的方子我用了,效果显着,想当面谢谢姜医生。

姜医生谦虚:救死扶伤,应该的。

白某某:麻烦姜医生让我贿赂一下,安慰我这颗蠢蠢欲动的心吧。

姜言看着屏幕上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手顿了一下,一行字已经飘了上去:你想怎么贿赂?

白某某:吃饭?看电影?轧马路?去游乐场?不,这些都太俗了,我要清新脱俗。

姜言:比如下场手术一起做?

白某某:……这真是毫不做作的贿赂呢。

虽然这么说着,但当天的班早就排好了,直到下班,姜言也没有在手术间遇到白司。

最后一场手术做完,疲惫的她换了衣服,匆忙扒了几口饭,就见休息室有人探头进来:“要不要一起吃饭?”

姜言头也不抬:“不是说吃饭太俗了吗?”

白司笑嘻嘻地走进来,说:“我本来就是个俗人啊。”

姜言晚上还要值班,没有答应白司一起去吃大餐。

白司点了外卖,把她拉到天台上,各色美食摆了一排。

她闷头吃,唯恐白司发现了自己红了的脸颊。

白司吃得极慢,最后干脆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说:“姜言我想我还是俗人,准备不来太高雅的东西,所以只能请你吃饭,还有在有限的空间里,请你看一场烟花。”

姜言微怔。

也是这时,有烟花飞上天空,在乌蓝的夜空中炸开绚烂的花朵,惊扰了飞鸟与月亮、云朵与行人,朵朵绽放在姜言的眼中。

她听见白司轻声说:“姜言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发现我喜欢你这件事呢?”

她听见自己轻声说:“怎么那么多个白司啊,该抱哪个?”

“中间这个。”

·

那天的烟花足足放了十分钟才停下,而姜言到最后也没回答白司的问题,只是两个人在抱完之后就匆匆下了楼。

白司沉默地吃完了饭,可怜巴巴地给沉渡发消息:我是不是没有魅力了?我记得以前有很多小姑娘喜欢我的。

过了许久,沉渡推荐了一个名片给白司:姜言让我给你的。

白司眼前一亮,连忙递交了好友申请。

姜言本来以为白司喜欢她总是心血来潮,毕竟他自花丛过,每朵花都能为他绽放,他没必要耗在她这朵上面。

谁知道他像铁了心要吊死在她这儿,把所有追女孩的手段全使了一遍,甚至在听说她喜欢方舟时,送来了演唱会的门票,非要她陪他去看。

姜言无奈,把门票放在桌子上,推给他,说:“白医生,晚上我值班,去不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白司又推回去:“找个人替你,陪我去听吧,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我是很喜欢方舟。”

有护士在外面催促姜言去手术间,她不知怎的来了气,站起来,语气也变了,“白司,有时候不是喜欢就能怎么样,我在的岗位不允许我随时离开,你这么大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还有,你喜欢我,麻烦你不要这么居高临下地喜欢我,好像我能陪你去看演唱会是我的荣幸一般,我不荣幸,谢谢。”

姜言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匆忙地戴上口罩,往楼上奔去,可白司的脸总是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让她没办法专心。

好在这场手术她只是给沉渡打下手,并没有出错。

手术结束后,两人在术后恢复室等病人醒来。

沉渡站在病床前,利落地在本子上写着记录,漫不经心地开口:“今天不在状态?”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让姜言的心头猛地一跳,她咬咬牙,说:“沉医生,你和白司是很好的朋友吧?”

沉渡淡淡“嗯”了一声,姜言继续说:“我……我喜欢他,他跟我说他喜欢我,可是我不信。我听说过他很多传闻,说他最喜欢学习,但是也最爱逗小姑娘,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他会收心,我不想当他平淡生活里那些所谓的调味剂。”

“但是我又想了想,其实是我错了,是我自己没有勇气,没有好到足够让他收心,让他非我不可。我说我不喜欢他居高临下的喜欢,可居高临下的其实是我自己,是不够好的我自己。”

沉渡背对着她站着,身姿挺拔笔直,沉默得像一座山。

她笑了笑,说:“对不起,不该跟沉医生说这些。”

“你怎么知道……”

沉渡忽地开口,转过身来,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不够好呢?”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可能恰好长成了白司最喜欢的样子。”

先别忙着竖起一身的刺,说自己不值得,没有接纳过,谁都不能说那样的话。

那天,姜言还是跑去了演唱会现场,可是她到得太晚,演唱会已经结束了,场馆上方巨大的屏幕里,方舟对她露出小虎牙,而台阶上,白司静静地坐在那里。

姜言远远地看着他,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白司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没存她号码,没精打采地“喂”了一声。

“是我。”

很奇怪,她只说了短短两个字,然而就是这两个字说完,她看到白司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那日璀璨般的烟火般明亮。

她忽然觉得,接纳一个人的喜欢,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只需要轻飘飘的两个字,他就能明亮起来。

·

沉渡发现,白司自从恋爱后,整个人都变了。

如果以前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么现在就是绕着花丛过。

有人打趣他怎么不调戏小护士了,他连忙正了脸色:“什么调戏不调戏的,我们那是正常交谈,现在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章节目录 第33章 姜言表示她并没有打算娶白司,引得众人大笑,可众人又感慨,没想到向来风流倜傥的白医生也收了心,便辗转去问他姜言有什么好。

——什么叫有什么好?你来跟我说说,她有哪里不好?

白司回复完这条消息,换上了白大褂,还忍不住叨叨:“我家姑娘说了,不要在乎流言蜚语,可是我总控制不住。”

“对了。”白司坐到沉渡旁边,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吃火锅?我家姑娘说了,冬天就该吃火锅。”

“我家姑娘真厉害,是吧?”

沉渡趁机塞了一颗葡萄在他嘴里,冷漠地开口道:“就你有嘴,一天天呱呱呱。”

他惯是面无表情,冷着脸说这句话时反差萌太大了,让白司笑得差点噎死,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他顺了顺气,说:“沉渡,你没追过女孩子,我来教教你。”

沉渡:“我不需要。”

白司好为人师,秀恩爱的心蠢蠢欲动,非拉着沉渡说。

他感慨道:“姜言来的时候,演唱会已经结束了,我就送她回家了。”

姜言住的地方离体育馆不远,他就提议走路送她。

他记得那条路很长,怎么走都没有走到她家。

他一个劲儿地说话,唯恐冷场,姜言忽然说:“其实不说话也可以。”

“嗯?”

“就走一走不说话也好,反正以后时间还长。”她别过脸,对他笑了笑,说,“我可以慢慢了解你。”

向来大胆无畏的白司怔怔地看着她,她有点紧张,但又强迫自己面对他的目光,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白司,你好,是我怕自己不够好,怕受伤,所以先竖起了一堵墙。可是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毕竟——”她眼中忽地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毕竟我可以先答应你,等占便宜后再分手,总比这样不开始就结束要好。”

白司失笑,他向前一步,用力将她的手揣在手心,问:“这就是你带我在你家小区外一遍遍绕路的原因吗?”

姜言诧异,白司轻声笑了笑,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低低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最为一个追求你的男人,怎么会连你家的地址都不知道呢?我的姑娘。”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说:“姜言,诗人雷蒙德·卡佛写过一首诗,诗中他说:‘还会重复过去的生活吗?犯那些相同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的,只要有半点机会。是的。’”

“我不知道他的本意是什么,我的理解是,我从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情,也不想更改过去,因为一旦出现某些细微的偏差,可能现在在我怀里的人就不是你了。”

所以,我还会重复过去的生活,去犯那些相同的错误。

只要有半点机会。

是的。

他不后悔自己以前爱谈爱笑,也不后悔没在一开始就将她藏在心里,更未后悔在那个午后,在那间静谧的手术室内,偷偷拉下了她的口罩,看清了她的模样。

从此,再不敢忘。

·

后来有一年,白司向姜言求婚,他说:“你知道的,我这人花言巧语,最是能说,只要能把我的姑娘骗回家,我说什么都行。”

彼时有细雨和风,人声喧扰,歌声绕耳。

他听见他的姑娘说了一句“我愿意”。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说他放在心上的姑娘啊,就决定跟他走了。

人间烟火岁月迢迢。

一生无悔。

章节目录 第34章 四 “念!”

“这个文案……是谁写的?”

“管它是谁写的呢!”顾雨不耐烦地抖了抖手中的稿子,说,“就两句,少爷,拜托你快点!”

尽管她这样焦头烂额,眼前的人却依旧皱着眉头,看着话筒不出声。

顾雨扶额,还有两个小时就是Time广播剧社团的迎新晚会看。

而她作为社团的骨干,早早就准备了一部简短的剧作为节目,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才知道还有几句话没有加上去。

而这句话的特约CV林辞此刻终于开了口:“你给我点时间,五分钟。你去外面等我,我录好就给你。”

好在平时林辞在顾雨这里的印象还算说得过去,她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只有五分钟,不行我就自己上了。”

林辞眉头微皱,眼睛瞥到稿纸上被标红的话,不由得又露出笑意,半推着将她推了出去。

三月的天黑得早,夕阳一点点落下去。

顾雨背靠在墙上,才恍然明白林辞在笑什么。

那是两句他要读得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对于她这个混圈的人来说,那种句子实在平常,根本不需要扭捏,但是看林辞笑得高深莫测,她的脸竟莫名其妙地红了。

风轻轻吹来。

顾雨仰头看天,开始沉思她为什么要把林辞拉来配音。

其实,是林辞自己送上门来的。

顾雨是在上学期的语法课上被鞭炮声吵醒后,第一次见到了林辞。

彼时,她才在梦中走到自己暗恋的学长身边,外面便传来了肆无忌惮的鞭炮声,登时就将她从学长的身边拉了回来,猛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之后,她就看见了林辞。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所有同学都皱着眉看向外面,只有林辞是面向她的。

他坐在她的右手边,左手抬起,悬在她脸颊的上空。

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醒来,林辞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半空中动了动,才咳了咳,说:“顾雨同学。”

顾雨晚上熬夜,现在困得很,打了个哈欠,问:“你是?”

“我……”林辞收回手,翻了翻桌上的书,说,“我是来应聘CV的。”

顾雨“哦”了一声。

她策划了一部剧,改编自国内一部很有名的言情小说,除了主役CV外,还要招其他配角,所以宣传部在校园内贴了海报。

但是大多人在线上报名,线下报名,这还是第一次。

他想干嘛?

顾雨提起警惕:“我们人招满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雨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是松了口气。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下来,她又趴到桌子上,随意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他正翻着一个笔记本,本子的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名字。

“林辞。”

顾雨登时清醒了,她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他侧着脸,轮廓分明,睫毛翘起,穿着灰色格子衬衫,衬得身形越发笔直,她喃喃道:“是那个花瓶林辞吗?”

林辞的嘴角抽了抽,但风度使然,他没有当场离去,而是看着她,略带迟疑地说出:“也许……是?”

顾雨:……

章节目录 第35章 “轰隆隆!”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把顾雨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拍了拍胸口,看了看手表刚过去五分钟,门从里面被人推开,林辞出现在门口,说:“好了,顾雨。”

他叫她的时候所以软软的,像山塘街卖的,让她的心口也是一软。

林辞的花瓶之名在S大广为流传,说他是因为父亲是教授,所以才能这样顺顺利利地上了S大,甚至大二的时候就进了研究室。

但是他研究一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又听说长得很好看,便有了这个名号。

可在和林辞日渐熟悉的顾雨看来,那纯粹是嫉妒,林辞远比他们想象中厉害多了。比如这次,林辞就又给了她一个惊喜。

迎新晚会上,顾雨策划的小短剧播出后,让众人觉得惊艳的,只有两句话不断有人在频道里刷屏,要林辞出来冒个泡。

那两句话林辞改编了,还用完美的戏腔唱了出来。

顾屿给林辞发起消息:“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不到半分钟,林辞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

顾雨听见他那头传来跟她窗外一样的声音是雨滴落在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辞的声音低沉沙哑,直直地落在她的心底:“可能有很多。”

顾雨忽然觉得,林辞绝对有当CV的潜力。

迎新晚会过后,顾雨便张罗着要选个好剧给林辞,但是挑来挑去,总挑不到满意的,最后,她决定自己给他写一个。

她打开空白文档,沉思一会儿,问道:“写一个软萌的男主,你觉得怎么样?”

一旁正在摆弄电脑的林辞的手微微一顿,他回过头,认真地说:“我觉得我可以挑战一下其他类型。”

“比如?”

“霸道总裁之类的。”

顾雨的嘴角抽了抽,无视掉林辞无比认真的眼神,在人设那一栏里写上软萌,并狠狠地加了粗。

林辞知道她一旦决定的事便无法更改,便默认了。

他随意打开一个网页,问:“你呢?你来配女主吗?”

顾雨正灵感爆发,噼里啪啦地打着字,应付着摇了摇头,说道:“当然不,我向来只做幕后工作的,女主的话,看社团里谁有空吧。”

她停下手指,顿了一下,回过头看向他,“你不是喜欢我们的剧吗,喜欢哪个CV?”

林辞微怔,将社团里的女CV迅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在她不耐烦之前回答:“敢敢。”

“敢敢擅长御姐音。”顾雨揶揄他,“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其实……”林辞迟疑,“我更喜欢你这样的。”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小,顾雨没有听清,她挑了挑眉,问:“你说什么?”

林辞摇了摇头,“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

而后顾雨将笔记本一合,说:“你这个研究室的空调开着是很舒服,但是太舒服了。我要找个艰苦的环境奋斗。”

顾雨所说的艰苦环境,是S大一栋老楼里的小图书馆,那里塞着满满的书。

图书管理员见她热衷于那里,便把图书馆交给她看管,每学期还能加点学分。

顾雨很乐意,一得空了就往那儿跑。

章节目录 第36章 但是她没想到,林辞非要跟她来体验一下艰苦环境。

环境确实很艰苦,连单独看书的桌子都没有。

林辞把电脑放在休息凳上,盘腿坐在地上。

而顾雨坐在一人坐的课桌旁,说:“其实我不介意跟你挤在一张桌子上。”

林辞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冷静平淡,似乎是在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打开电脑。

电脑浅浅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轻声说:“我大概会介意。”

……哦。

顾雨和林辞太熟了,且他对她也很亲近,以至于她几乎忘了外界对他的评价,这下被拒绝后,她的记忆复苏——加上上周,林辞已经拒绝一百个女孩了,理由是:沉迷学习。

那你倒是学出什么来啊!

顾屿破天荒地八卦起来,她装模作样地在电脑上敲着字,迅速地瞟了一眼林辞的电脑屏幕。

她有点近视,看得不清晰,瞟了一眼紧接着瞟了第二眼,瞟第三眼的时候,林辞停下敲键盘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问道:“看得见吗?”

顾雨摇了摇头,又觉得哪里不对,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林辞却突然站起来,把电脑往桌上一放:“这样呢?”

顾雨:……

不看白不看。

顾雨迅速地在林辞的电脑上扫了几眼,整页的代码看得她头皮发麻,她连忙移开眼,揉了揉,问他:“这是什么?”

“一个小软件,可以测出人的睡眠质量,并根据质量为其设计睡眠方案。”

“哦……跟蜗牛睡眠差不多嘛。”

“差多了。”

顾雨:?

“蜗牛睡眠里面没有你策划的广播剧。”

坦白来说,漫不经心地撩才最让人心动。

所以在林辞说了那句话后,顾雨的脸微微红了,林辞却捧着电脑继续写代码去了。

他工作的时候,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干净利落,秀色可餐。

顾雨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专心写剧本。

林辞随口说出来的敢敢是社团的副社长,担任过几部广播剧的主角,所以极有经验,拿到剧本后啧啧称奇,感慨顾雨居然写这么虐的剧,便问她:“你是成心不让我和林辞在一起吧?”

“什么跟什么!”顾雨白了她一眼,“我是让你们爱得深沉。”

这阵子,顾雨暗恋的学长和别人双宿双飞了,她心情不好,所以明明很软萌的男主,却被她虐得死去活来,最后和女主一拍两散。

她把剧本发到剧组的群里之后倒头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顾雨饿了,拿出手机点外卖,却发现微信里躺了几条来自林辞的消息。

17:52:剧本看完了。故事很苦,要吃点甜的吗?

17:56:我路过一家店,草莓冰淇淋买一送一,你吃吗?

18:05:我买了,现在到你楼下了。

林辞聊天的时候不爱发表情,句号、逗号、问号却一个不少,像是一个认真写作业的小学生。

她有点愧疚给林辞回消息:“刚刚我睡着了,吃了两个冰淇淋滋味不好受吧?”

她没指望林辞立刻回复自己,所以她回完消息之后就去点外卖了,谁知道她刚退出去,微信消息就冒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37章 林辞:还行,就是外面风有点大。

风有点大?顾雨坐起来,她的床位离阳台近,虽然能看到楼下,但到底不清晰,她干脆下了床,穿着拖鞋往楼下跑。

外面烈风肃杀,吹得顾雨打了个冷战,她眯起眼睛,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林辞。

林辞低着头,小声地念叨着什么,像是首诗,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小可爱,我们一起去看一看玫瑰……”

顾雨失笑:“不去。”

林辞微怔,缓慢地抬起头,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起了笑意,问她:“为什么?”

“不跟傻子一起出去。”

林辞轻轻挑眉,虽然他有花瓶之称,但还没听别人说过他傻。

顾雨瞪他:“你不要告诉我,你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一直在念叨着要带我去看玫瑰!”

林辞严肃地说:“我还吃了两个冰淇淋。”

他的神情虽然严肃,但是可爱得不行,顾雨压住想捏捏他的脸的冲动,眨了眨眼,说道:“你不交代清楚,我会误会的。”

“很好交代。”林辞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解释,“我来是想让编剧大大给我加戏,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

顾雨实力拒绝,她将她写那种结局的理由一一罗列,林辞耐心地听完,说道:“草莓冰淇淋真的很好吃,你要吃吗?”

顾雨:……

他这是在变相地提醒她,他等了她四个小时吗?

林辞倒也没有为难顾雨,只是说如果她心情不好,他有办法解决。

顾雨懒懒地摆了摆手,对他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躺在宿舍里。

但既然出来了,她还是和林辞去吃了饭。

林辞坐在她对面,介绍着周边可以放松心情的美景,语气生硬,一点也不令人心驰神往,她听了就笑:“难为技术宅了。”

林辞面不改色:“比起剧本里的台词,这个不难为。”

可是,就算他念完整个苏城的景点,顾雨也没有动半分心思。

谁知道她回去后,竟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到四点多钟的时候,她把林辞从通讯录里拖出来,问:“你说的山塘日出,真的很好看吗?”

不到一分钟,林辞就回复她:“我来接你。”

林辞住的宿舍离得不远,骑着单车来得很快。

日子还没有暖起来,他穿了件烟灰色的大衣,身子修长,黑发柔软。

顾雨有点不好意思,说:“我就是问问,想自己去的。”

林辞笑了笑,语气温暾:“一个人去不太安全。”

这个理由令人无法反驳,她乖乖地上了自行车,距离不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

凌晨的山塘街早没了晚间的热闹,偶有家清吧里隐隐透出暖黄的光。

他们站在一座桥上,渡船停泊,小桥流水,灯笼和未暗的星子落在河中。

美景总是让人心情舒畅,顾雨讲起了自己暗恋的那个学长。

“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他,只是当个方向努力着。就像一颗星星,你知道那颗星星不是你的,但是当它署上别人的名字的时候,你还是会很难受。”

章节目录 第38章 顾屿比喻得行动形象,末了,她背靠在桥的护栏上,说:“唉,你懂得那种感觉吗?”

林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顾雨觉得有些失望,却听见他开口说:“因为我的那颗星星还没有署名。”

“你的星星?”

八卦来得太突然,顾雨之前阴郁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忙着问他的星星在哪里。

林辞慢吞吞地转过身,正要说话却突然“啊”了一声,说:“太阳出来了。”

话题转移得很生硬,让顾雨觉得有点硌硬。

但太阳是真的出来了,先是一道朦胧的光划破云层,晕染着江南的水景。

顾雨一时看怔了,连带着林辞的声音也模糊了几分。

她疑惑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没。看完我们去那边喝两杯吧。”

那边有家还没关门的清吧,喝两杯指的是喝白开水。

顾雨捧着杯子望着外面,林辞拿着手机看着剧本,偶尔还会念两句。

顾雨觉得闲了,说:“林辞,你给我念剧本吧。”

“听别人念自己写得东西,真的不会羞耻吗?”

“……没这个心理压力。”

林辞坐直身子,随便挑了一句台词,那是男主与女主离别在即,软萌的男主声音暗哑委屈,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其实,还有很多事我想要和你一起做,想去六月风吹过的海滩,去星子低垂的纳木错,去人间烟火处去……”

林辞蓦地哽咽起来,顾雨看着他,他低垂着头,睫毛轻颤,像是在刻意压制情绪,声音缓慢地从他的喉咙里溜出来:“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走啊?”

好啊。

顾雨下意识地要回答,好在理智回归得快,她喝了口水,将那句话死死地压在了唇舌间。

林辞点了点屏幕,正要读下一句话,顾雨忙伸手挡住他的屏幕。

林辞波澜不惊的目光射过来,她指了指台上,说:“有人唱歌。”

唱歌的大概是老板,初醒的模样,摸着吉他就想来两句。

口哨起调很缓,嗓音也很沙哑:“……要去哪儿?你说,海港或大漠。”

“寂静里有光,远方是南国。”

顾雨看着台上,用余光瞥到林辞窝在沙发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玻璃杯衬衫起了褶皱。

她忽然觉得眼前就是南国,寂静里有林辞。

顾雨觉得自己的动心来得很不合时宜,毕竟半个小时前她才对林辞讲述完她暗恋的学长。

于是,她安静地听完歌后,打算回学校。

林辞也站起来,但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惯是冷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定下后,他“嗯”了一声,说:“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看顾雨好奇地看着他,解释说:“我外婆去世了,我要回家。”

“啊……”顾雨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只能点点头说:“我自己回去。”

说着,她就往外走,忘了拿外套,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正好撞进了他的怀里。

顾雨轻轻咬了咬下唇,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找好了借口:“两个人路上有个照应,你也可以放心地哭,我会帮你看着路的。”

章节目录 第39章 林辞无奈地问道:“哭什么?”

他明明在问她哭什么,自己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哭腔,他自己也发现了,干脆闭了嘴。

林辞的老家在某个古镇,清晨公交车还没开,出租车又不肯过去,他们坐着船,一路颠簸。

林辞坐在船尾发呆,顾雨小心翼翼地作陪。

“其实真没什么。”林辞揉了揉眉心,低下头,说,“外婆年纪大了,没病没灾,这样去了也算是喜丧。”

……现在的人心态都这么好了吗?

顾雨想想都觉得自己的鼻子要酸了。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他的手指紧了紧,又笑了笑,说:“城南草木生有篇文章里面有一句话说,‘你走了真好,不然总担心你要走’。”

顾雨知道那篇文章,下面一句是“可是我再也没有外婆了”。顾雨更想哭了。

但是林辞比她心态要稳,九十岁去世,确实是喜丧。

林辞晚上要守灵,他把顾雨送到了渡口,目送她上船,突然喊她的名字。

顾雨回过头,他扯出一抹笑意,说:“谢谢你。”

顾雨本想回一句不客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回来请我吃冰淇淋。”

林辞说:“好。”

林辞没有让她等多久自己修复完毕后就立刻回来请她吃冰淇淋了,连带冰淇淋一起交上来的,还有他的广播剧配音。

他转了转U盘,说:“顾雨,我守灵那晚总想跟外婆说话,想起女生总是喜欢美好的爱情,就读了剧本。”

“她肯定会很喜欢。”顾雨坐在他的研究室里吹着空调衣服腐败到家的样子,“毕竟我写得还算不错。”

林辞同意,继续写代码也没说让她走还是不走。

顾雨留下得理所当然,而且,在不见林辞的这一周里她没有费多大力气就从林辞资深追求者那里要来了林辞的所有的资料。

敢敢啧啧而叹:“怪不得写个悲剧原来你是觊觎林辞的美色。”

“什么叫觊觎!”顾雨瞪着眼睛“你忘了吗?是林辞自己送上门的。”

根据追求者被拒的经历来看,林辞有喜欢的人。但是,经过她的层层排查,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问敢敢:“你觉得……林辞喜欢我的概率有多大?”

敢敢还记着仇,面无表情地说道:“零。”顿了一下,她改口道,“好吧……比零多那么一点,百分之四十五吧。”

顾雨:……

四舍五入,林辞喜欢的是她。

为了验证这件事情,顾雨接手了这次广播剧的后期,连着三天在宿舍做广播剧。

她边做边给敢敢发消息:“怎么样?”

敢敢回复道:“还在研究室,没出来。而且,根据学弟汇报,他一天没吃饭了。”

顾雨问:“提过我吗?”

“……一天没说过三句话,你说呢?”

“我猜他说的是‘顾雨呢?’‘顾雨怎么没来找我?’‘顾雨吃了吗?’。”

“做梦。”

敢敢不回复她了,她却心痒难耐,干脆给林辞发去消息,言辞严厉:“你有一句话感情不到位,现在有空吗?重新录一下。”

章节目录 第40章 顾雨原本以为林辞至少会问一下是哪句,谁知道他问也不问,直接回了一句好。

顾雨猜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四句话。

她藏不住心思,问:“我听人说你今天就说了三句话,哪三句?”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三条消息依次跳出来。

“好。”

“可以。”

“放手做。”

顾雨:……

她错了,像林辞那样闷的人,她居然还指望他说出俏皮的话。

她失望地回了一个“哦”。

这时候,QQ消息闪动,美工发来了宣传海报,问她还有没有要修改的。

顾雨扫了一眼,发去群里问大家的意见,群里的人十分活跃,她记好大家提的意见,忙起来也忘了看手机。

林辞:海报很好看。

敢敢:……

她这个省略号一发,知道顾雨喜欢林辞的众人立刻屏息,全都不说话了。

顾雨架不住这气氛,脸微微红了,正要回林辞,林辞又说:“顾雨,你怎么不回我的微信?如果我再来找你吃冰淇淋怎么办?”

顾雨的心微微一窒,这时候有个学弟小窗敲她:“天哪!群里说话的是林辞吗?他回学姐的消息像是写作业!他平时聊天不是这样的!”

学弟说着,甩给她一张林辞在另一个群里说话的截图,全句没有任何标点符号。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学姐。”

顾雨慢吞吞地回林辞的消息:“L林同学,手机有一个功能叫打电话,你不知道吗?”

不出一分钟,林辞就打来了电话,问她要不要去体验艰苦生活。

顾雨抱着电脑就往老图书馆跑,到的时候,林辞正在扫地,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她觉得她喜欢林辞是对的,因为看到他那张脸,她的心情就会变好。

林辞一如既往地闷,似乎研发软件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的消息一直没有停过,偶尔有电话打进来,忙得够呛。

顾雨则跑去贴吧、微博发了广播剧的预告,林辞没有圈名,所以直接用了原名。

校贴吧里有人回复:“林辞?哇,原来花瓶这么厉害吗?我还以为只会躲在研究室呢。”

顾雨气不过,要去跟人吵架,林辞却笑着说:“没事啊,说明我长得好看嘛。”

“你……你快告诉我,你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优点!”

“要我自夸吗?”林辞点了点头,从幼儿园开始数起,最后说道,“《死亡之雪》这个游戏是我主持开发的。”

《死亡之雪》是一款悬疑竞技类手游,在国内非常火爆,相应的电竞比赛也在启动中。

顾雨惊讶得差点从板凳上跌下去。

林辞继续说道:“当时有公司看上,买走了版权,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火。我怕影响正常生活,就没对外说。”

顾雨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母,差点按上关机键时,林辞忽地攥住她的手,说:“别说我厉害。你忘了吗?我去的星星还没署上我的名字。”

“是……吗?”顾雨抽出手,耳根有点烫,她避开林辞的目光,说,“跟我说说你的星星。”

章节目录 第41章 林辞闷,提起心上的小姑娘时词汇匮乏,没说两句就沉默了下来,看着她,仿佛是让她不要再为难他了。

顾雨深深认为,她这是在为难自己。

她发完预告就,也没什么事情,就给敢敢发消息:“林辞喜欢的不是我。原来四舍五入,是四舍。我失恋了。”

敢敢问:“你告白了?”

那倒没有。

总之,那时候的顾雨好面子,本是心里笃定了林辞喜欢的人是自己,但当她和他口中的人一对比,以及他对她的无动于衷,让她觉得丢人,连确定一下都不敢。

太阳落山后,她拒绝了和他一起去吃饭,便跑回了宿舍。

敢敢谴责她:“逃避可耻。”

“……但有用。”顾雨飞快地接话道。

她打算拿这次的广播剧去参加比赛,所以后期要做得更精细。

林辞给她发来了重新录的那句话,那是全文的最后一句话——“这辈子大概是不够了,下辈子再来爱你。”

顾雨反复地听了很多遍,最后丢进了文件夹里。

她工作起来很用心,除了正常上课外,她一回去就坐在电脑前对轨,配BGM,赶在比赛截止日期前将剧送了上去。

她是真的累了,清明节的时候,挑了个古镇,在那儿睡了三天,等回学校的时候,正赶上初赛结果出来。

“初赛第一,得去喝一杯!”有人在群里喊了一声,连地点都定好了,居然就是上次顾雨和林辞去的那家清吧。

晚上等我清吧很热闹,歌手的民谣也很欢快。

时隔半个月,顾雨再次见到了林辞,林辞眉眼惫懒,嘴边冒了点胡子,来得匆忙,白衬衫也是凌乱的。

见到顾雨,他忽地一笑,大步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熟稔地说:“好久没见你啦。”

顾雨突然有点气恼,他都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和她这么亲近?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又忍不住问:“在忙?”

“嗯……”林辞捏了捏眉心,说,“就是那个睡眠软件。”

顾雨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下去。

大家聚在一起玩游戏,有人提议玩《死亡之雪》,五人一队。

顾雨没玩过,全靠林辞带,地图选得不好,在悬崖峭壁上,动不动就要掉下去,但谁能想到最后她这队就剩下她和林辞了。

林辞蹙着眉,说:“顾雨,你跟我来。”

她滑着手机屏幕,晕头转向地跟着他的步伐,直到他停下来,她听见他喃喃道:“我记得我设计这张图的时候,在这里藏了把手枪。”

他捣鼓了一阵子,旁边的大树突然抖动了两下,从上面掉下来一个烟花筒“砰”的一声炸开,炸了他一身。

林辞看向顾雨,顾雨低着头,肩膀颤抖,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辞抿了抿嘴,说:“我朋友把枪换掉了,回头我把这个朋友换掉。”

顾雨狂点头,林辞表情严肃:“那你不要再笑话我了。”

“你别为难我了。”顾雨把手机一丢,哈哈大笑起来。

剧组其他人都一脸奇怪地看着她,又看向林辞,林辞微微一笑,低下头。

不一会儿,对面惊呼:“我死了!”

“大神啊!”众人纷纷崇拜。

章节目录 第42章 林辞的嘴角勾起,不再是平时冷静淡然的样子,而是有点少年意气的骄傲。

顾雨怔了一会儿,她怅然地往后靠了靠。

真可惜,这么好的林辞不是她的。

初赛第一,他们的剧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林辞的粉丝暴涨,不少人跑来问小哥哥的资料,还有不少粉丝义愤填膺:就算是花瓶,我们林辞也是最值钱的花瓶!

话说得没毛病,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哪里不对。

顾雨本来以为林辞不会回复这些消息,谁知道过了两天,林辞转发了这条评论,并说:“花瓶本周末在S大举行睡眠检测软件发布会,等你们。”

发布会的声势浩大,借用了S大的演艺厅,记者们闻风而来,扛着长枪短炮堵在门口就等着发布会一开始就冲进去。

顾雨本来也想去,但她刚进去就被林辞堵着了。

她惊讶,林辞转了转鸭舌帽的帽檐,说道:“我口才不好,去了也没用。”

“可是很多人是为你而去的。”

“所以门口挂了我的海报。”林辞笑了笑,他伸出手,说,“手机。”

顾雨把手机递过去,他熟练地打开,手指动了片刻,说:“内测有一百个名额,我来晚了,没抢到,你是第一百零一个。晚上睡觉的时候开着软件,明天就会有测评结果。”

他把手机递过来,指尖微烫,和她靠得有点近,她的呼吸一滞,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喊他:“林辞。”

林辞的脚步一顿,抬起眼,听见她问:“你的那颗星星……”

林辞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忙摆了摆手,说,“没事啦。”

晚上,她按时睡觉睡前打开了软件页面是淡青色的,像水一般清澈。

她随意点了点,有睡眠音乐,也有她策划过的广播剧,甚至还有睡前故事,她按了开始,闭眼睡觉。

这晚顾雨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又早早就醒来了。

她琢磨着林辞还没醒,屏息看着手机屏幕。

她现在说话,会如实地传到林辞的电脑里吧?

顾雨小心地靠近手机,轻声开口:“林辞,我醒了。我梦见你了,梦见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方,当时我还以为你要打我巴掌,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吧?谁知道你要干什么呢?”

“我不喜欢不确定的事情,但是我喜欢不确定的你。”

“真的很烦。”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是被软件的闹钟铃吵醒的,软件提醒她睡眠报告出来了。

她打了个哈欠,随意扫了手机两眼。

忽地,她怔住,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睡眠报告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楼下等你。

·

大部分学生都去上课了,宿舍楼显得十分空旷。

顾雨下来得急,拖鞋穿一只丢一只,狼狈得不行。

林辞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得笔直,看到她光着一只脚,皱了皱眉。

他朝她走过去,眼底起了笑意:“睡得好吗?”

话音刚落,顾雨抬起手,一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章节目录 第43章 他一声没吭,只是看着她。

顾雨还不解气,想换个地方抽,但又想打坏了自己还要心疼,遂作罢了,问他:“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咄咄逼人,他却摆了摆手:“顾雨,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清楚了,从没有委婉。”

“从没有委婉?那该死的你的星星,你的小姑娘,还有……”顾雨脑子卡壳,“还有的你自己说。”

林辞说:“因为你的广播剧喜欢你,因为你唱的剧情歌好听。我一听钟情。“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实在法语课上,当时外面太吵,我想帮你捂着耳朵,但是你醒了。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在意你会不会被吵醒?”

“你大概不知道,我的研究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而你不是闲杂人等。”

“我给你买冰淇淋,在楼下等你四个小时。我是想加戏,但是在你人生的剧本里。”

“我这人生活很规律,晚十点,早七点,但我也可以凌晨四点陪你去看日出。”

林辞不愧是理科生,慢条斯理将那些一条条列出,清晰地摆在她的面前,并且做总结陈词:“这你都看不出来,太笨了。”

顾雨气,说:“你什么都没说,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要是说一句‘顾雨我喜欢你’,我还会在这儿纠结吗?”

纠结来纠结去,差点把他放弃了。

林辞怔了片刻,他“啊”了一声,说:“我以为……你们女生都喜欢浪漫点。说喜欢太容易了,要表现出来才行。”

顾雨哭笑不得,伸手攥住他的袖子,往前踏了一步,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蹭了蹭,说:“不,我们女生喜欢直接点的,喜欢被告白,所以你的那份睡眠报告,也不及格。”

“不行吗?”

林辞垂下眼,女孩的发香钻入鼻间,他伸出手将她环住,软软的,不想松开。

他笑了笑:“可是我尽力了,而你……”

而你现在在我的怀里了。

所以——

“算我及格吧,我的星星。”

那份睡眠报告,顾雨保存了很久,直到某一天她与林辞同榻而眠。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林辞接过来,开始念,依旧是她熟悉的、低哑的、少年的声音——

“这位同学你好,在此次睡眠中,您一共睡了八小时零六分钟,说了三段梦话,并有一段告白,共叫了林辞十次,检测到您对林辞有很严重的依赖,建议您尽快想办法睡到他身边去。”

办法是他给的,她毫不费力地到达了。

彼时是十二月的夜晚,大雪纷飞,但是,只要他在,即使落雪也温柔。

·

侍女展开第一幅花卷,画中公子青衣翩翩,面容俊美。

长公主沉吟了一下,未置可否。

侍女展开第二幅花卷,是一位将军的画像,高大英俊,令人心动。

长公主垂下了眼睛。

侍女咬了咬牙,展开了第三幅花卷,画中男子身长不足六尺,容颜丑陋,侍女只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下期。

可容羽眼前一亮,矜持地赞同道:“本宫瞧着这位不错。”

章节目录 第44章 五 长公主瞧上了新任探花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全京都。在京考宴上,十六名天子门生一一向皇上谢礼,有些胆子大的人在起身时,偷偷瞟了一眼坐在御座一旁的女子。

长公主容羽,先皇生前最宠爱的小女儿,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若是蒙了她的青眼,怎么也是有百利无一害。

可这令人钦羡的荣誉落在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位传说中的探花郎身上。

探花郎今年五十有七,家中有儿有女,感觉到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他不禁抖了一抖,本来就佝偻的身体就显得更加可笑。

原来传闻是真的,长公主今年二十有四却仍未出嫁,原因就在于她的审美与正常姑娘家略有不同。

但看着拥有花一般娇艳的面容的长公主在看向探花郎时,面容变得更加娇艳了,包括皇帝在内,众人忍不住狠狠地别开了头。

……那略有,着实形容得有些含蓄了。

回来的路上,容羽怏怏不乐地踢着路上的石子,宫人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你还是同以往一样啊。”

有声音如同微风一般悠然荡开,宫人跟着容羽一起回过身子,看见一位笑吟吟的白衣公子站在她们身后。

他衣衫上绣的大概是兰草,显得他越发长身鹤立,容貌惊人俊美,使人见之心动。

这般灼灼的光华只属于一人——乐朝第一美少年,谢家三郎谢湛。

说来蹊跷,明明是眼光惊人的长公主,与她一同长大的竟然是谢湛,无数少女心上梦中人。

当年先皇会这般安排,想必也早已有撮合他们的心思。

“你怎么还是这番做派?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其他姑娘当成郎君。”

谢湛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别人我全不在乎,只要阿羽能视我为郎君,我就心满意足了。”

容羽心下一颤,男人的目光太过深情,令人十分迷惑:“谢湛,勿要戏弄于我!”

谢湛笑吟吟的,合上折扇,敲了敲她的手臂,说道:“这段时间,北境国主便要来访。”

北境……国?

容羽愣住,恍然想起,曾有人站在扶桑树下,温润浅笑,柔声唤她“阿羽”。

谢湛向来摸得到她的死穴,悄声问:“要不要去偷看?”

容羽咬牙道:“……要!”

·

没过多久,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进了京城,黑底金线的图腾旗高高扬起,由城门径直进了皇宫。

夜晚,皇宫设宴款待,不少宫女都按自用余光看前来赴宴的人。

乐朝皇族素来都是好相貌,更何况这夜宴还邀请了谢三郎。

谢湛这乐朝第一美少年的名头并非夸大,京城流传着一句话,“卫有阿玠,谢有三郎。”

他穿着一身金线绣的四合云纹袍,四指宽的腰带堪堪勒起腰身。

谢湛身形颀长,虽不算高大,却当真皎皎如玉树,浅笑如美玉流光,单是饮酒的动作就可惑人心神。

此刻,他同长公主坐在一处,两人当真如璧人一般。

……只是长公主兴致索然,神情颇有些恍惚。

章节目录 第45章 终于,乐朝皇帝与北境国主一同入内,众人跪拜行礼。

容羽偷偷望去,只见北境国主穿着黑底绣金龙的常服,半张脸清隽,另半张脸……戴着半片银色面具。

容羽豁然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

·

宴席散后,容羽找准时机,凑到北境国主身旁,还未说什么,北境国主就已经察觉到她的目光,客气道:“长公主安好。”

容羽静静道:“舒玄,你非要装作不认识我?”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容羽,半响后,他才低声道:“长公主认错人了。”

容羽急促喘息,胸口不停地上下起伏,过了半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调整了呼吸,咬牙道:“是吗?那便算是我认错人了吧。”

国主笑了笑,衣摆轻轻一旋,转身走开了。

容羽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谢湛缓步走上来,一扇子敲在她的头上。

“哎哟!”容羽吃痛,对谢湛怒目而视,“你干嘛?”

“傻不傻?你直接问他,他当然不肯认你了。”谢湛转了转扇子,笑得贱兮兮的,“怎么样,要我帮你吗?”

容羽捂着头,狐疑地问道:“你帮我?”

谢湛从容说道:“这乐朝还没有我谢湛撩不到的人,女人也好,男人也罢。”

容羽闻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诚恳道:“我的终身幸福就靠你了!”

·

第二日。

北境国主接了拜帖,正负手站在一棵槐树下等候着。

细小的花朵落在他的肩头,他已等了有些时候了,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

未几,身穿一身茜色衣衫的容羽姗姗来迟。

容羽今日的装扮是谢湛一手指导的,她什么都可以看不上谢湛,可对他的手艺确实很服气。

此刻,她头上珠玉微晃,足下莲步姗姗,在离他三步远处站定,怯怯抬眸道:“阿羽来迟了,还望国主恕罪。”

这三步的距离也是容羽仔细算计过的,她在这个角度微微抬头的时候,最惹人怜惜。

果然,国主只是一顿,便微笑道:“等待长公主这般的佳人,是孤的荣幸。”

容羽嫣然一笑:“国主从远方而来,本宫今日奉命带国主逛一逛这乐朝宫殿。”

两人并肩而行,容羽不断讲解着宫中的一些精巧的机关设计,比如那头能搬动的狮头可以喷涌出活泉,比如那块高大如大树的奇石,有几件脍炙人口的趣闻。

两人相谈甚欢,容羽时常眼唇一笑,姿态娇俏,令人见之动心。

国主神态自若地赞叹道:“公主真是博闻强识。”

终于,两人走到了一棵树旁。

那是一棵很大的树,树干粗壮得要有三人张手合抱才围住,枝叶茂盛得如遮天蔽日一般,分明并未开花,却有淡淡的草木香气传来。

国主看到这棵树,步伐陡然一顿。

容羽道:“此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小时候常与两位友人在此玩耍,是一个充满我回忆的地方。”

“两位友人,一人是谢湛,另一人,是北境的质子舒玄,北境上代国王的第四子。”

章节目录 第46章 她盯着他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不知国主可有耳闻?”

“北境的死皇子舒玄,在乐朝为质时,就已死在了一场意外的走水中,公主又在奢求什么呢?”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

容羽脸上一白,勉强一笑,道:“是我打搅国主了,容羽今日身体不适,还容我先行告退。”

他颔首,目光随着容羽单薄的背影远去,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神色。

树下传来悠然的声音:“一别多年,你比以前心狠许多。”

谢湛靠在树干上,像是预感到男人接下来的话语,只眯起眼睛笑道:“得啦,你可别想说你不是,这话骗她还行。”

舒玄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他望着谢湛,那翩翩少年却只是笑着,如沐春风地笑着。

舒玄终于缓缓放松下来,说道:“一别多年,你却是分毫未变。”

谢湛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谁说的?我比以前好看多。”

舒玄没有说话,他走遍四国,确实没见过比谢湛更加出色的容貌。

谢湛的眼中尘埃不染,与他说话的语气也一如当初。

他不愿与容羽相认另有原因,但谢湛不同。

舒玄轻轻道:“你分明喜欢她,为何这些年却未曾有过动作?”

谢湛淡然道:“她喜欢的是你。”

“今日之事,是你故意为之吧,就连叫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唤起我的怀念之情。”舒玄道,“你帮她如此,当真算是大公无私了。”

谢湛笑眯眯地说道:“我希望她开心,她若因我而开心,固然是好,若不是,也无所谓。不过,我找你,却是另有要事……”

话音未落,有宫人小跑而来,凑近舒玄耳边:“国主,有急报……”

闻言,舒玄眉头紧皱,他向谢湛颔首,抱歉道:“今日不便,我们改日再谈吧。”

谢湛怔了一会儿,点头说“好”。舒玄急匆匆地走了,谢湛却有点出神,良久,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叹了口气,又放回了暗袋中。

·

容羽推开月窗,月窗外紫藤花影重叠,有点像十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她尚无法无天,是宫中的第一混世魔王,虽是临近待嫁之年,但人人都知道皇帝疼她,想要再留她两年。

那时,容羽正琢磨怎么溜出宫去找谢湛,让他带自己去见识下京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树的另一端就传来衣料擦过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不耐烦的声音:“还当自己是皇子呢?哪有这么娇贵。”

她悄悄探头望去,原来是两个太监正对着一个穿着银鼠灰袖衫的清秀少年冷嘲热讽,看那挽着袖子的模样,说不定还不止嘴上发泄几句。

容羽看多了侠客本子,顿时一股热血涌上头,从树后冲出来:“你们在干嘛?”

两个太监愣了一会儿,连忙跪下行礼:“殿下万安。”

“北境远道而来的都是贵客,也轮得到你们糟蹋?”

毕竟是乐朝皇帝的掌上明珠,她板着脸的模样,确实有几分皇家威严。

章节目录 第47章 两个太监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宛如筛糠:“殿下恕罪!”

容羽喝道:“还不快滚!”

两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容羽叉起腰,得意扬扬地说:“听着,对付这种小人就要比他还凶,不然他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不过没事,以后你跟着我混,我容羽罩着你。”

可她背后的人并没有说话,她疑惑地转过身子,看见少年微微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一双眸子如春水般温润柔和:“好啊。”

在日光熹微的四月,情窦初开的容羽喜欢上了那个清瘦而秀雅的少年,他有一双像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

·

舒玄待在乐朝的第三年,境遇同之前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他们三人几乎形影不离。谢湛不是因为自己身份尊贵就对他人傲慢无礼的人,虽一开始有些抵触,但时日一长,也就说开了。

只是,随着几人年纪的增长,他们之间的氛围渐渐发生了变化,而容羽的婚期也被提上了日程。

对此,容羽表达了远超众人所料的排斥,直到舒玄来劝她的时候,她终于承受不住了,问他:“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定亲?”

舒玄一怔,沉默着,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艰难开口道:“我……”

“我喜欢你。”容羽抬眸,“舒玄,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喜欢你了。你呢,你是怎么想我的?”

“我……”舒玄闭上了眼睛,“我与你有云泥之别,万万不敢肖想……”

她眼里的那点希冀终于黯淡,像是什么东西瞬间湮灭成了灰烬。

突然,舒玄猛地睁开眼睛,似是终于忍耐不住了,一把攥住了容羽的手。

他胸膛上下起伏着,眼底流露出来的,都是痛苦:“阿羽,我也喜欢你的。”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谢湛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个木盒子落在他脚边,摔得支离破碎。

他站在那里,良久后,才慢慢地微笑着说道:“恭喜。”

·

皇后喜静贪凉,所以凤仪宫特意建了一条横亘于池水之上的回廊。

谢湛摇着折扇,悠悠然自一端走过来。

回廊之上,一个梳着高髻、戴着凤冠、气度高华的女人,正亲自为他沏下一杯茶水。

谢湛将木盒子递了回去:“这东西怕是用不到了,还是还给娘娘吧。”

皇后闻言,伸手打开木盒,将里面的庚贴取了出来,上面写着男女二人的名姓和生辰八字,一方写的是容羽,另一方,便是谢湛。

“这是为何?”

“这婚事欠妥,还望娘娘重新考虑。”

“阿湛,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我总能明白几分的,阿羽现在被北境的质子迷惑,你不用为此担忧。”

“他是好人,对阿羽也好。我劝娘娘三思,免得伤了母女情分。”谢湛摇摇头,“世事未必一成不变。”

皇后道:“你倒是想得开,我且问你,你对阿羽可有情分?”

谢湛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我喜欢她。”

章节目录 第48章 谢三郎名冠京华,满城美人无一不以蒙他青眼为荣,而他最想招惹的姑娘,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他。

小时候他还可以惹她哭、惹她生气,可此刻已然年长,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放手了。

只能放手了啊。

他饮下一杯茶水,茶水苦涩,他不由得蹙眉,没注意到对面雍容华贵的女人眼中闪过了一丝阴狠的光芒。

·

容羽嘴里叼着一根草,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将谢湛传授的撩拨之术用得七七八八了,然而,她还是没有让舒玄承认自己。

眼见舒玄马上就要回北境了,她心下烦乱,将笔一撂,决定把谢湛扔到脑后去,直接去找舒玄。

还没等到宫人通报,她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去。

“舒玄,我不想和你周旋了,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你的容貌如何。当年宫中走水,你死里逃生,却因为容貌被毁再不见我,直到北境派人将你接了回去。”

容羽手指微颤,“我多次想要前往北境找你,可是,父母双双病故,我没有寻得机会。皇兄即位以后,我自污名声,也只是不想在见到你之前嫁出去,我只想……告诉你这件事,我从不曾在意你的容貌……”

舒玄打断她的话:“在意的是我,而且,只应该是我。”

他伸手揭下了面具,那半张脸上都是烫伤的痕迹,将原本清隽的脸庞硬生生毁去了一半,偏偏另一半姣好如初,看起来便异常可怖。

“阿羽,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再见你吗?不单单是因为相貌已毁,更重要的是,当年的走水并不是意外。”

舒玄一字一顿道,“我的脸会变成这样,都是拜先后所赐。当年若不是谢湛救了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后来,我回到了北境,你绝对想不到我是受了多大的苦楚,才能走到今天。在无数次因为容貌被嘲笑的时候,在无数次因为身体虚弱而不得不卧病在床的时候,我都在泣血发誓,要将这份苦楚全部还回去,可惜你母亲死得太早……真是便宜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些狰狞,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舒玄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容渐渐冷厉下来。

“容羽,我不是你的舒玄了。”

·

舒玄走后,容羽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是母亲犯下的罪孽,身为女儿,她没有资格去指责母亲,可……

她也没有理由留下舒玄了。

他们结束了,不是在今日,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被轻轻推开,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一步步走来,抚上容羽的肩头,低声唤她:“阿羽。”

她一动不动。

谢湛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我们出宫去散散心吧,去草原也好,去雪山也行,我陪你去,好不好?”

“皇上那里由我去说,你……你别露出这个表情了。”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谢湛。”她叫他的名字,无助地说,“谢湛,我该怎么办啊?”

章节目录 第49章 他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将她搂入怀中,叹息道:“别怕,有我。”

·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转眼已过了一年。

在长公主容羽回宫后,她的婚事又一次被乐皇帝提起。

“阿妹,你十六岁时说不愿嫁,母亲遂了你的意愿;十九岁时说不愿嫁,父皇答应了;二十三岁时说想再等几年,朕也想再留你些时日,便答应了。可如今你二十五岁了,已容不得你任性了。”

容羽低着头。

乐皇的表情终于冷厉了起来:“你对谢湛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满城的姑娘都排着队想嫁他,他却等你等到二十七岁。”

“谢湛?”容羽心里咯噔一声,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复杂难言,“他等我做什么?”

乐皇噎了一下,过了良久,叹了口气,说道:“真是冤孽。”

一出大门,容羽就去找谢湛。

听完容羽说完来龙去脉谢湛只是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你还想着要嫁给舒玄?”

容羽身子一僵,随即低下头:“我们已经过去了。”

“既然如此,干脆嫁给我好了。”

容羽这次彻底僵住了:“你说什么?”

谢湛站起身来,背对着容羽打了个哈欠,说话的声音懒懒散散的:“你别想多了,我只是觉得娶别人不如娶你,起码你不拦着我出去鬼混不是……”

这欲盖弥彰的话语并未起到任何作用,容羽心脏怦怦直跳,紧张到说不出话开,她从未想到谢湛撩拨她的时候……竟然是存着几分真心的。

她太了解谢湛了,若他不起意,根本不会说出让她嫁给他这句话。

他故作漫不经心地说出那句话时,清瘦如竹的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她何曾见过谢湛这样慌张,慌张到近乎狼狈,这不该属于谢三郎。

“是吗?”她反问。

谢湛身形一顿,在听到这声轻飘飘的质问的瞬间,他仿佛背负了巨大的负重,再也维持不住云淡风轻的表象。

良久后,他轻声说:“不是的。”

他眯着眼睛,望向阳光,似乎被那光线刺得眼睛发痛,于是流下了泪水。

可是谢湛望向容羽时,笑容又是那么灿烂,他轻轻地说:“阿羽,我是那么喜欢你。”

·

那日谢湛向容羽告白后,他们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这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他们小时候也闹过别扭,但通常不会维持太久。

学堂里,谢湛就坐在她身后,趁夫子不注意时,就将一个纸团就扔在她桌子上,她展平后,入目是谢湛那手漂亮到满城纸贵的字,可此刻皱巴巴地挤成一团: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你喜欢吃的鹅油卷好不好?

容羽抿了抿唇,心想:什么鹅油卷,我早就不喜欢吃了!

但放学的时候,她还是会一脸倨傲地凑到谢湛身边,重重地“哼”一声,用下巴指着他,示意他跟上来。

这个时候,谢湛总会无奈地笑一笑,慢慢跟上了她的步伐。

大概是因为低头的那个一直是谢湛,所以风水轮流转,她面对冷淡的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章节目录 第50章 但他同旁人说话时,仍然端着谢家人固有的姿态,清雅中还夹着几分天成色风流。

她看着那个女孩子和他说话时脸颊羞红的模样,以及他彬彬有礼地应答着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阵气闷——他如今独独对她视而不见,他怎么能独独对她视而不见?就算她当日落荒而逃,那也只是因为慌乱,并非因为轻视他的感情。

容羽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蹲下身来猛捶自己的头——都是自我安慰的借口,这件事就是她的错,她千该万不该,不该那样一言不发地逃走了。

可是,她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她依旧觉得心里酸涩难言。

他一直离她太近,近得看不清他的身量已然长高,看不清他的面容已经成熟,看不清他内心的波澜和曲折的心事。

此刻,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发现,她心中并非完全没有他。

自小到大,她的亲人都希冀她能嫁给谢湛。

在众人眼中,他们青梅竹马,无论是容貌还是家世,都堪称相配,是天生的一对。

但她和谢湛太熟了,谢湛对她来说,就像生在身上的一块肉,长在血里的一块骨。

会有人喜欢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吗?

她不会,所以她以为谢湛也不会。

容羽自小同谢湛一起,从他垂髫到及冠。

无论其他人眼里的谢三郎有多么出彩,她看向的,却从来只是谢湛,那个爬树、摘花、斗蛐蛐、赛马的谢湛,那个嘴里叼着一根草,微微偏过头笑着看着她的谢湛。

可这也是遍访勾栏瓦肆的谢湛,是从上京贵女到江南花魁都思念的谢湛。

偶尔面对那人手段高超的撩拨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心动,但是……这般风流的谢湛,她怎会相信他对自己是出自真心的,而不是一时兴起呢?

容羽一直逃避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若他并非真心,她的认真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可他若是真心的……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喜欢过舒玄,那个清澈如水的少年,可他永远死在了十八岁的那场大火里,死在了她母亲一手操作的阴谋下。

事已至此,缘分散尽,恍惚间,前尘已如梦般飘走了。

·

两个月了,距离那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谢湛仍然是那个满楼红袖招的谢湛,在春日宴上,同一群贵女谈笑风生,惹来她们阵阵娇呼,笑得花枝乱颤。

容羽默默地瞅了一会儿,只觉得心绪复杂难言,一颗心仿佛在老醋中腌过,往日看惯的场景如今竟觉得刺眼。

这两个月,她不可抑制地比以前更加在意他,却也意识到少年对自己越发冷淡了。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会失去他。

宴席上,她食不知味,甫一结束,她便快步走到谢湛面前,说道:“我要和你谈谈。”

谢湛看了她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容羽闷声问他:“你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

谢湛面容平静,他不笑的时候,有种清冷的风姿:“我没生气。”

章节目录 第51章 “胡说,你没生气的话,怎么会这么对我?”容羽深吸一口气,“那天是我不对,我道歉。”

“我真的没有生气……只是,你既然不喜欢我,还要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对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

“不是那种喜欢,阿羽。”

谢湛忽然拽过她的手腕,逼她靠近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将我放在心上,当作你的情郎,思念我像我思念你一般,爱慕我如我爱慕你一样。”

容羽呼吸一滞:“我——”

谢湛紧紧地盯着她,良久才松开她的手,颓然笑道:“你做不到,是吗?”

他垂着头,额前的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晰眼里的情绪:“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也不想……再令你感到困扰。”

说罢,他几乎是狼狈一般地转头就走,容羽气急,喝道:“谢湛!你给我站住!”

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想也不想地脱口道:“谁说我做不到?!”

谢湛豁然回首。

容羽看着他,怔了一会儿,讷讷道:“我……我想试试……但是你要给我点时间。”

谢湛粲然一笑,眼看明亮如星:“好。”

·

谢三郎和长公主和好如初,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两个人的关系同往时有了些微不同。

两人将将和好之时,他们都有些青涩而生疏,相处时的动作也几乎可以用僵硬来形容。

时间一久,谢三郎比往日从容许多,而长公主……长公主竟然会对着谢湛脸红了!

她那奇怪的审美毛病终于治好了吗?

身边伺候的宫人都颇为感动,终于不用见到那些长相奇奇怪怪的郎君们了,每天见到璧人似的一队男女漫步于各处,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最为欣慰的是乐皇,他看着自己快要二十六岁的妹妹,心里有种预感——这次,她总算要嫁出去了。

然而,还没等他欣慰多久,一个噩耗如风卷过上京,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北境出兵乐朝。

乐朝安逸了太久,朝中重文轻武已是常态,军队人心涣散,一时也无拿得出手的将军。

而北境不同,人人都不知道北境为了这天处心积虑策划了多久,这绝不是他们一时的心血来潮。

朝中人仰马翻,前线来的急报说,北境军队已连拿三城,正势如破竹地朝着上京而来。

朝野动荡,连宫中的人都惶惶不安。

容羽知道,北境这次出兵的目的并不单纯,一是觊觎乐朝资源丰富、国库充足;二来……恐怕舒玄是为了复仇而来。

可她的母后已病故,朝中与母亲沾亲带故的,除了她,便只有皇兄了。

一个月后,他们不得不仓皇逃离了上京。

事情做得很隐秘,只有嫡系的贵族收拾了少量的行李,以北狩的名义连夜出逃。

逃走的当日,她与乐皇一同站在城外的一座高山之上,年轻皇帝染上几分疲态,她注意到,她这位皇兄的两鬓竟然在一夜之间白了。

她心中微涩,低声劝道:“皇兄,不要看了。”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上京城早已不复往日繁华,所有人都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傍晚残阳如血,上京乱作一团,早已没了秩序,街上的人仿若行尸走肉。

在这样高、这样远的郊外,仿佛都能听见屋内的哭声。

乐皇一动不动,良久后,他沉声道:“阿妹,我要记住今夜。”

他没有用朕。

“我要记住今夜,我的无能给我的子民带来的伤害,我的安逸给我的家族带来的灾祸……我要记住今夜的耻辱。”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如果有从头来过的机会,我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容羽忽然说道:“我不能走。”

“舒玄攻入上京是迟早的事情,可是,他若攻进来……纵使并非他的本意,可这一城的人,必定会被北境的铁蹄所践踏。他恨的是我们的母后,我是与母后有血缘关系之人,也是幼时与他有情分之人,纵使不知道这情分还剩多少……”

但她想以自己的性命搏一搏。

“我是乐朝的长公主,受子民奉养,当为国而死。”

她单骑入城,在城门口迎她的,是身着一身白衣的谢湛。

容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茫然道:“阿湛?”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的衣衫被风吹拂,宽大的袖摆随风扬起,“我陪你。”

“我要去见舒玄,此去凶多吉少,你别想不开。”容羽坐在马上,沉声道,“你快走吧,他们还没走远。”

谢湛素来贪生怕死,上京城中再没比他更养尊处优的人物了。

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能有这样的决心,已经是他们多年的情分使然了。

果然,他沉默了一瞬,就说道:“那我陪你走走吧。”

容羽将马交给城门守卫,同谢湛一起上了城墙。

四周广阔,天地之间,众说纷纭。

容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湛问:“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谢湛掀了掀嘴唇,似乎是露出一个笑:“那我怎么办?”

容羽没有说话。

他们在一起也有一年了,这一年间,她从不曾后悔同谢湛开始这段感情。

他们经年的熟悉注定了两人在感情上的契合,世上还有哪个情郎能做到比谢湛更加妥帖,能买到她想吃的每一种点心而并非注重虚浮的脂粉,能注意到她的每一个细节并默默放在心上。

她已经喜欢上他了,并且每一日都比昨日更加喜欢他。

可是,已经不能再奢求了。

她的心下不是没有遗憾的,鼻头一酸,她勉强忍住泪意,怔怔地注视着谢湛的侧影,柔肠寸断。

“这是国家大事,舒玄筹谋已久,不可能因为你说几句话就变更心意的。”

她炖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我不会领兵打仗,也不会交涉谋略,故人心已变,如果我的血能换回一些人的性命,那么也算值得。”

谢湛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倒觉得,未必像你想得那么糟糕。”

容羽疑惑地望着谢湛,他却突然出手点了她身上的穴道。

容羽睁大双眼:“你——”

“就会这一手功夫,你不必惊讶。”他将她横抱起,走到准备好的马车旁边,嘱咐马夫,“一定要平安送到陛下身边。”

章节目录 第53章 “谢湛!你想做什么?你放开我,你这是置我于不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你……你莫非是想——”

被强硬地塞进马车,她挣脱不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落下泪来。

血腥味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小时候膝盖蹭破皮都要令谢府兴师动众的谢湛,怎么会做下如此的牺牲?她又……怎么值得他如此牺牲?

容羽闭上了眼睛,泪水簌簌落下。

她的心中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光线缓缓透进来,让她又痛又热。

谢湛。她想谢湛。

三日后,北境军队终于攻到了上京城下。

城下立着一人,白衣如雪,容颜如画。

看着望不到头的骑兵,他从容道:“乐朝谢湛,求见北境国主。”

此言一出,为首的兵将顿时大笑,大刀倏然如风掠上他的脖颈,可他一动不动,举止之间,自成风骨。

刀风猛然顿住,鲜血顺着白衣落下来仿佛一簇红梅。

他平静地重复了一句:“乐朝谢湛,求见北境国主,故友舒玄。”

许久,有一骑奔来,高声说:“有请谢公子。”

谢湛从数不清的兵矛中走过去,舒玄坐在一辆八驾马车上,这马车阔大,几乎等同于小半个营帐。

里面放了一个铜炉,里面烧着木炭,这木炭并不散发丝毫烟雾,反而有一种清香。

两人相对而坐,神色皆是平静。

舒玄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你这样做,是以卵击石。”

谢湛笑道:“你当我是什么?我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杀身成仁色勇气,不打算效仿昔日荆轲。”

“那你所来为何?”舒玄道,“如果是为了皇族,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又错了,阿玄,我是为你而来。”

舒玄这次是真的觉得诧异了:“我?”

“一别多年,你我还未好好叙一场旧。可惜阿羽不在此处。”

他的神色颇有些遗憾,“她伤心得很,以为你变了。”

“我的确变了。”

“在我看来,并非如此。你虽比往时心狠了许多,杀伐决断,端着国主架子,但你那日看到那棵我们经常一同玩耍的树时,眼神仍是如十五岁时一般柔软。那时我便知道,你心里,从没恨过乐朝。”

“你恨的是先皇后可她已经死了,你又不舍得将这怒气发泄到阿羽身上。”

舒玄不可置否:“可我已经走到如此地步,断然不能回头,若就此撤兵,你要我北境将士作何感想?”

“所以我前来交涉。”谢湛从袖中拿出一张卷好的地图,放在桌子上,缓缓展开。

舒玄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地图。

旧时荆轲刺秦,图穷匕见。

他在赌。

谢湛神色从容他展开那张地图,地图上清清白白。

他伸手画出一片区域:“乐朝愿割这十座城池给北境。北境地处阴冷,庄稼轻易不活,这十座城池皆是肥沃之地,有助于缓解一时烦扰。”

“乐朝重商,北境重武,四境之中,若北境吞并乐朝,乍一看似乎是占尽便宜,但目前北境内虚,恐怕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不如两国交好。”

章节目录 第54章 “我出兵乐朝,如何交好?我如何相信乐朝?乐朝也自不会信我。”

“和亲。”谢湛快速说道,仿佛是怕自己后悔,“当今长公主乃皇上亲妹,地位尊崇,她若是嫁去北境,起码当今皇帝在位期间,你都不必烦扰。”

“你舍得?”

“不舍得。”

舒玄再次静静地看着谢湛,谢湛神色未变,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小瓶子,叹道:“上次你离去得匆忙,我也再没找到机会。这是我这些年遍访名医求来的药,虽不能完全恢复你往时容貌,但起码不必戴着面具度日。这药世间只有一瓶,我想用这个,同你做桩交易。”

舒玄轻声道:“三郎,只凭这个,不能说服我。”

他过了许多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凭着恨意苟延残喘,这种曾经清俊温雅的脸,也曾吸引过他唯一喜欢过的姑娘。

他的手指无声地掐如掌心:“至少,我要将乐朝当今的皇帝挫骨扬灰,来偿还他母亲的罪孽……才能平复我心中的怒气。”

……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谢湛无声地叹息一声,舒玄虽然本心未变,但执念已深,他只能破釜沉舟,激起舒玄存在的旧情。

这样,对自己也好,对阿羽也好,实际都有挂念,都有感激。

“你想错了。”谢湛从容道,“我愿以此药,交换国主的面具。”

说罢,谢湛面容平静,伸手将那个燃烧着的炭盆拉了过来,在舒玄脸色苍白,刚要阻拦之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脸印了下去。

“咝——”

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

史记记载,嘉平六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的事情。

在北境率军攻入乐朝上京,形势一片大好之时,谢家三郎孤身一身入敌营,不知与北境国主谈了什么,但北境在此之后,就撤兵了。

随后,乐朝割地,虽颇为耻辱,但到底是有了喘息之机。

皇族撤离之事被死死瞒了下来,经此一役,乐皇洗心革面,励精图治,朝野上下,一派生机。

一切都尘埃落定,唯一遗憾的,只有一件事。

谢家三郎下落不明。

·

半个月后。

城门外。

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低调驶出上京,没有掠起一丝波澜。

可刚走出城门,那辆马车便被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的一个白衣姑娘拦住了。

姑娘骑着马,死死地拦在马车前面,马夫动弹不得,只好求助马车内的人:“公子……”

“无妨。”里面的人声音暗哑,说出的话仿佛在叹息,“阿羽,你何必呢?”

容羽一动不动。

谢湛掀开帘子,指了指自己的面具:“我已不足以与你相配,舒玄本心未变,容貌恢复,且……仍旧愿意娶你。”

容羽本是面无表情,听到这句话后,却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真是不巧,你忘了吗?我喜欢长得丑的。”

谢湛手拿着帘子的动作未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终是无奈地笑了笑。

容羽跳下马,然后快速的爬上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伸手抱住了那人。

你仍旧在我心中,未变过啊。

章节目录 第55章 六

临近大二学期的期末,随着期末考试的逼近,太阳也越发毒烈。

盯着空中明晃晃的太阳,沉左无措地用掌心蹭了蹭自己的衬衫衣角——如果上苍仅允许人一生许一个愿望,那么她无比希望这个世界四季能变成三季,只要没有夏季,她的伞下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人。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身旁的男生垂下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沉左原本蹭着衣角的五指瞬间合拢,她瞪大了眼睛,慌乱地冲男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个月前,进入夏季了,一个男生在学校的贴吧里发了一个寻找伞友的帖子,该男生嫌弃太阳毒辣,又不好意思自己撑伞,受到网友的启发,想在学校里寻找一个女性校友,他买伞、撑伞,包雪糕、奶茶女生只需要美美地站在伞下就好了。

该帖子一发,无数男性同胞纷纷哀号自己也需要这么一个长期伞友。

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沉左在宿舍里乐不可支,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嘲笑别人的她第二天就遭到了报应。

第二天,她站在宿舍楼下,刚刚撑开伞,一个男生就冲进了她的伞里。

遮阳伞因突然增加了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而显得相当拥挤,看着沉左呆愣的样子,男生掏出自己的手机,随手滑到她昨晚看过的帖子上面:“找伞友。”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后扔开伞往室友身后一躲:“伞……伞送你了。”

“你让我一个人打?!那我为什么不自己买把伞?!”男生暴跳如雷,指着自己的脸蛋,“你不认识我?”

沉左觉得不回答别人问题不太礼貌,从室友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开口:“认……认识。”

在这所戏剧学院里,或许有人叫不全老师的名字,但绝对不会有人不认识许煜。童星许煜自带光环,从艺考那天开始就有无数媒体争先报道,一路追踪到他开学军训。

严格来说,许煜虽然是童星出道,但自从高二之后就没有接过任何戏,按照他的说法是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希望近几年可以好好地沉淀一下自己,所以在大学毕业之前都不会接戏,最多接一些广告。

因为良好的观众缘以及那张越长越好看的面孔,所以许煜在学校的关注度很高。

换句话说,只要在许煜的周围,就会被周围所有人注视。

而沉左最害怕的便是陌生人等我视线和搭讪。

忘了一提,许煜还是她童年的噩梦。

可许煜显然没有体会到她那声“认识”到底有多勉强,只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然后长手一捞,便将她从室友背后拽了出来:“既然认识,那就走吧,我要去上中国戏剧文化史。”

被许煜勾进伞下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努力地挺直腰杆,随后抖如筛糠。

许煜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她那癫痫般的抽搐,撑着她的伞,带她冲往阳光之下,在看到黑胶伞投在地上的影子后,他满脸都是欣喜又愉悦的笑意:“以后请多多指教啊,伞友。”

沉左动了动唇想哭。

章节目录 第56章 沉左的伞被许煜顺走了,顺走之前他还美名其曰:“下课后别跑,我来你们教室接你,打伞的活男生来。”

她当然不可能乖乖地站着不动等他,事实上,离下课铃声响起还差半分钟时,她便已收拾好了书包紧张地盯着教室的门,想着等铃声一响她就冲出去,绝不给他半点儿拦住她的机会!

于是,当铃声响起的时候,授课老师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嗖”地往外面冲去,速度堪比二级运动员。

可沉左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预计的长跑被迫缩短为了五十米冲刺,因为她刚刚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就被一只横伸的胳膊拦住了去路。

顺着那只胳膊往上看去,她就看到了许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怕我等得着急?”

沉左:……

“速度快也有速度快的好处,”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再过两分钟,下课回寝室的人就更多了。”

与他这句话遥相呼应的是楼梯口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沉左咽了咽唾沫,三步并两步钻进伞下,瞪大了眼睛:“走!”

许煜缓缓勾起嘴角,任由她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前蹿,满眼都是得逞的笑意。

即便如此,校园两旁的道路上也都是三三两两的人。

有不少与许煜相熟的人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沉左:“许煜,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

沉左忙摇头,却又无措得说不出话开,憋得自己满脸通红。

许煜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站了站,替她挡去那些人的目光:“你们可别乱说,这是我找的伞友。”

“你想蹭伞找我们啊,我们一人借你蹭一天。”那群女生笑嘻嘻地对他说道,“你这个伞友看起来有些内向啊,你可别吓着人家。”

“那可不行,我找的是长期伞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对我伞友好着呢,现在要请她去吃午饭了。”

吃午饭?!

一想到食堂里那么多人,沉左连忙惊恐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道:“我要回寝室。”

可她的声音太小,许煜全当没听见。

见身侧之人完全靠不住,她慢腾腾地转了转眼珠,拔腿就跑。

一旁的许煜似乎完全没想到她还有这招,愣了两秒后“咝”了一声,收起伞开始狂追。

可眼下校园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沉左仗着自己体型娇小,穿梭在人群里,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二十分钟后,成功跑到寝室后的沉左收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下来。

她不明所以地打开窗户看下去,午后的烈日下,许煜仰起脸恶狠狠地冲她龇了龇牙。

于此同时,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五分钟,如果你没下来,后果自负。

想了想许煜凶神恶煞的模样,沉左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下去了。

当她成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很好,五分十六秒。”

想了对方刚说的“后果”,沉左决定小声地为自己解释一下:“我住五楼。”

许煜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将手中的饭盒递到她面前:“惩罚是,午饭要吃光。”

章节目录 第57章 他的额头还略有些薄汗,一看就知道是跑过来的,沉左心头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接过饭盒,咬了咬唇道:“抱歉……”

抱歉,她有社交恐惧症,所以她不得不逃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大手就落在她的头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难得温柔地声音:“没关系,慢慢来。”

因为“没关系,慢慢来”这六个字,沉左轻而易举就被感动成了狗。

她顾不上许煜为何会表现出好像知晓一切的模样,只来得及一边在心底里悄悄唾弃前几天拼命躲许煜的自己,一边暗自决定要当个中国好伞友。

原本两人的相处很和谐,沉左也渐渐熟悉了自己的伞下有许煜的存在,将许煜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只是……

沉左顶着众人的目光,临近崩溃的边缘,却还要控制自己的音量:“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早沉左有一节编导专业课,但许煜没有课,按照正常的剧本,应该是沉左一个人撑着伞去上课,可是她今早下楼的时候,发现许煜已经站在楼下了,还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走吧。”

“去哪儿?”她一脸茫然。

“送你去上课啊,”他一副相当讲义气的模样,“伞友可是相互的。”

沉左迷迷糊糊地跟在许煜旁边,可他将她送到了教室门口后并没有走,而是跟着她走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她发觉出不对劲:“这节不是你们专业的课。”

“我知道啊。”他打了个哈欠,“我来陪你听课。”

在许煜的陪伴下,沉左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自己,于是这一整节课她都坐立难安。

老师清了清嗓子,问他们是否将考试重点全部记下来了,她这才惊觉自己这堂课竟然一个字都没听。

看着空空如也的笔记,她欲哭无泪:“你赔。”

“赔赔赔。”他无奈地将自己的本子推到她面前,上面记了整整两页纸的重点。

望着那清隽的字迹,她有些呆愣。

那边许煜撇了撇嘴,万分嫌弃地啧了一声:“如果我没有来陪你听课,你要怎么办?”

沉左捧着本子,结结巴巴又满心愧疚地道了声谢,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如果没有许煜,这节课她会听得非常认真。

“小事。”罪魁祸首摆了摆手,毫无负罪心里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看着她认真记笔记的模样,许煜又趴在桌子上戳了戳她的手肘:“我发现你现在能跟我正常说话。”

“我和熟悉的人都可以。”正在抄笔记的沉左头也不抬地回道,“只要不是陌生人,我就不会害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戏剧学院呢?”

许煜的问题让她一愣,笔尖画在纸页之上,出现了一道突兀的斜线。

许煜又戳了戳她的手臂,继续问道:“就算是幕后的编导专业,也需要和制片方沟通,和演员沟通,甚至还要和后期、常务他们沟通,如果你真的想要完全避开陌生人,不如去搞科研,穿着白大褂,让自己醉心于科学研究,一年也碰不到几个生人。”

章节目录 第58章 盯着那完全被隔开的字迹,沉左舔了舔唇答道:“我知道。”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她也有自己的固执,哪怕有社交恐惧症,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填报了这个专业。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止一次有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她没有社交恐惧症就好了。

此时此刻,她也这样想着,却不自觉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细碎的声音破碎在半空中,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过了好半响,她的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只要你想,我就陪你一起努力。”

沉左顺着声音望去,阳光从教室的窗户中斜斜射入,逆光的男生勾起嘴角,右脸颊上的酒窝里仿佛盛着醉人的光,既温暖,又令人心安。

关于许煜是她童年噩梦这件事,沉左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

她妈妈是年轻一代的知名演员,所以从小便对她寄予厚望,只是她出师不利。

她五岁的时候,她妈妈带她参加了一部片子的试镜,试镜的过程很顺利,再加上她妈妈的人脉,她很快就拿下了角色。

那是沉左第一次拍戏,也是唯一一次。

许煜也有参演那部戏,两人年纪相仿,很快便玩在了一起。

如果没有当初那场事故的话,或许沉左会和许煜一样,童星出道,从此踏入演艺圈。

·

许煜最近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治好沉左的社交恐惧症。

为此,他特意熬了个通宵,制定了一个计划,至于详细的计划书长什么样,沉左没见着,因为他说要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有没有奇效她暂时不知道,目前唯一能知道的是她很恐慌,并且随时想要逃跑。

这些天,许煜带她实行了计划一,内容如下:他拍摄广告,她当他的临时助理。

临时助理这个工作,大部分都是鞍前马后的跑腿工作,但是在许煜刻意刁难之下,变得相当困难。

“沉左,你去帮我买杯奶茶,不许用外卖软件!”

“沉左,你帮我喊一下化妆师吧,记得提醒她要带化妆包。”

“沉左……”她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叫沉左。

他的每一个命令都逼迫她和陌生人打交道,她知道那些人对她没有恶意,可她就是觉得恐慌,觉得他们的目光都像一根尖刺扎在她的脊背之上。

一天下来,许煜没有拍完,她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一般。

她似乎能听到背后有人在窃窃私语疑惑着许煜为什么要请一个这么没用的助理,说她连和别人正常沟通都做不到。

她无精打采地背上自己的背包,在另一根肩带还没有挂上肩头的时候,背包陡然一轻。

她回头望去,许煜将她的背包勾在手里。

“泄气了?”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我让你给我带奶茶,我要的半糖,你带回来的却是全糖,这明显就是没有和店员沟通,估计你匆匆点完单、付好钱,全程无交流,就拿着奶茶赶了回来。”

沉左愧疚地垂下了自己的脑袋。

“后来我让你去找化妆师,希望她能带上她不常用的那个化妆包,虽然她最终带了化妆包,但并不是不常用的那一个,这你大概是说了,但没有表达清楚,可又不好意思去纠正。”

章节目录 第59章 沉左的脑袋又低了低。

“可是刚刚,我让你去找副导演询问一下进程和明天的安排……”

沉左还想将脑袋垂得更低些,奈何已经到达她脖子的底线,实在垂不下去了。

许煜松开了勾住她背包肩带的手,背包的重量加上重力加速度让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他趁机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脑袋往上抬了抬:“听我说完。”

躲不开那只手,沉左只能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这是你刚刚递给我的记录,我找副导演核对了一下,没有一处出错。”许煜松开扣住她下巴的那只手,转而搭在她的发顶上,“你一直都在进步。”

眼中的愧疚迅速转化为讶异,她用食指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问道:“我做得还不够糟糕吗?”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顿时开心得一蹦三尺高。

“所以,”男生的话还从她的头顶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克服这种恐惧。”

其实,沉左在很小的时候,还算是一个比较活泼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长得白白嫩嫩的,眼睛水汪汪的,就像是洋娃娃,所以剧组里面的人没事都喜欢逗她两下,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大人们突如其来的搭话和调侃。

有一天,她正在拍摄基地里面背台词,突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叔叔正在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她迈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问:“叔叔,你在找什么?”

“叔叔在找一个叫沉左的小姑娘。”

她歪着脑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啊。”

那个陌生叔叔盯着她看了两秒,冲她笑了笑:“你跟大家说的一样可爱。”

那一天,那个陌生的叔叔一直和她聊天,夸她长得可爱,夸她懂事,还给她糖、饼干。

她以为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人,所以在快要开始拍戏之前,听到他说“化妆师小姐姐在找你,说你忘记戴发夹”时就相信了。

她牵着他的手,毫不怀疑地跟在他身旁,却被他绑架了。

那个叔叔并不是剧组里面的工作人员,而是她妈妈的粉丝,因为不能接受自己一直喜欢的女星已婚,所以在知道她妈妈怀孕了之后,他便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恶念总在一瞬间产生,他混进了剧组,绑走了沉左。

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沉左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为什么要出生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你的存在该多好。”

后来,虽然沉左成功被救出,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她不再敢面对陌生人,别人的注视对于她如芒在背,让她心里是抑制不住的恐慌与颤抖。

·

因进步得到鼓励的沉左蹦蹦跳跳地回到寝室。

室友盯着红光满面的她看了好几眼,问道:“许煜送你回来的?”

她点了点头:“嗯。”

室友的脸上顿时出现了暧昧的笑意:“你们什么时候谈的恋爱?竟然不告诉我!要请我吃两顿饭,我才能原谅你。”

章节目录 第60章 “不是,我跟他只是……”她蹙眉想了一会儿,“只是伞友。”

说完后,为了向室友呈递证据,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帖子:“这是他发的。”

室友凑过去瞥了一眼:“得了吧,这根本不是他的ID,可怕全校人就你不知道了。”

不是他发的帖子?

她回想起那天,他蹦跳着挤进她的伞下,一本正经地跟她说自己要找伞友。

被欺骗的沉左心头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是有社交恐惧症,但不傻,他以这种由头来接近自己,很有可能是对她抱有别的目的的。

比如,想追她。

可是,打电话质问他……她又不敢,这种事情万一弄错了,多丢脸!

因为心中存了疑惑,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沉左都显得格外沉默。

许煜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于是想尽办法找话题:“今天太阳好烈,动一会儿就出汗了。”

沉左:“嗯。”

“走,我带你去吃雪糕。”

“不想吃。”

“你往我这边挪一点,你肩膀都在太阳里了。”

回应他的,是沉左不动声色地往阳光下挪了一点。

许煜感觉自己眼角的青筋跳了跳,终于忍不住了,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起,抿了抿唇,复又张口再合起,反复好几次,许煜崩溃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想说的话很多,奈何开不了口。

想了想,她将前几天给室友看的帖子翻开,站到他面前,小声说道:“这个人不是你。”

“的确不是我啊。”

他相当坦诚地承认了,让纠结了好几天的沉左觉得异常震惊:“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问我为什么?”许煜的脸上是与她如出一辙的震惊,“这个问题你还要问我?自己想去。”

许煜的这个回答相当有深意,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又一遍遍地否定自己。

实在困惑,她屁颠颠地凑到室友面前,将那天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室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当然是喜欢你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认为你们两个在谈恋爱?”

“真的吗?”

“那你说,网上嚷嚷着要找伞友的人那么多,谁付诸实践了?又有哪个伞友风里雨里,寝室楼下等你?还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给你记笔记?”

沉左:……

经过室友的开导,她觉得,许煜一定是喜欢她。

“真相”水落石出,沉左开始没有办法直视许煜了。

每次看到许煜,她就觉得脸红心跳,就连呼吸都是乱的。

看着她满脸的红晕,许煜笑得一脸促狭:“考虑好了吗?”

看着他那张脸,沉左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开口:“考……考虑什么?”

“考虑我啊。”他歪了歪脑袋,满脸理所当然。

沉左脸又红了。

许煜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开怀大笑:“所以说,我那天的问题,你想清楚没有?”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后转移话题:“我们下周是考试周。”

“我知道啊,”许煜倒没有追问,只是一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全校统一的考试周。”

“你不用复习吗?”她紧了紧书包的肩带,“我想去图书馆看书。”

章节目录 第61章 “我又没不让你看书。”他“啧”了一声,语气不满,撑开伞,举到两人头顶上,“我是恶霸吗?你为什么满脸紧张?”

听到他同意自己去图书馆之后,沉左舒了一口气,图书馆要保持安静,这样他就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了。

现在她已经被他捉弄得有了条件反射,只要他张口,她就下意识地立正站好,然后面红耳赤。

这种身体下意识地反应,连她自己也无可奈何,去图书馆看书静静心也好。

可两人还没有到图书馆,许煜就被人打电话喊走了——他们考试是考表演,需要排练,今天他们要彩排。

于是,沉左只能一个人去图书馆,对此安排,她相当满意,立刻就将许煜推了出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曲起手指在她脑袋上弹了弹:“小白眼狼。”

她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在图书馆好好看书,等会儿结束我来接你。”顿了一下,他再次开口,“如果你还愿意让我接的话。”

沉左坐定在图书馆内,听着周围“哗哗”的翻书声,却没能集中半点注意力复习,她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许煜刚刚说的话。

许煜的话莫名其妙,偏偏又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很快,她心中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许煜在微信里面给她发了张图片,是他截屏的备忘录。

与其说是备忘录,不如说是他的个人日记。

——2019年5月6日,我终于找到她了。

——2019年5月28日,她有社交恐惧症,是我害的。

——2019年6月11日,我要治好她。

——2019年6月25日,该坦白的事情总该坦白。

而6月25日,就是今天。

还没有等到沉左发问号过去,许煜就又发了几条微信过来。

许煜:之前绑架你的那个人,是我放进去的。

当时他在拍摄地附近看到一个叔叔一直往里面张望,很着急的模样。

许煜好奇地走过去问他做什么,他很着急地说他想进去找一个叫作沉左的小姑娘,但保安不让他进去。

想起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许煜不疑有他,立马便将那个叔叔带了进去,可走进去没两分钟,那个叔叔就不见了。

过了一个小时,整个片场的人就像是疯了一般地找沉左。

有人说她被一个陌生男人抱走了,而那个男人,就是许煜当初带进去的那个。

许煜: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想要当面跟你道歉,可在找到你之后,我又不敢开口。

许煜:现在我将决定权交给你,在知道了这些往事之后,你还愿不愿意继续跟我共撑一把伞?

那一天,沉左始终没有回复他,而许煜也没有在图书馆外接到人,甚至在这之后,他打电话给她,她不接;他发消息,她也不回。

虽然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可这意料之中的事情还是让人难以接受,他甚至觉得心间的酸涩一阵阵传至全身,让他提不起劲来。

他甚至什么都不想坐,只想静静地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冷静一下,知道了这个答案,真的很难受。

章节目录 第62章 宿舍里面,沉左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明明灭灭。

室友走进来的时候,被她这副凄惨的模样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她有气无力地看了室友一眼,摇了摇头。

在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后,她的确觉得震惊、难过,震惊的是当初那个男人居然是许煜放进去的,难过的是许煜那么多天陪在她身边,只是因为内疚。

不想她的表情被室友误会了,室友一把抱住她的脑袋就往自己肚子上摁:“你没事别总看学校的论坛,那里面的人都吃饱了没事干,整天就知道上网……”

听室友絮絮叨叨地说着,沉左挣扎着将自己的脑袋从室友的禁锢中拔出来:“论坛上怎么了吗?”

室友顿时噤声。

沉左孤疑地登上学校论坛,入目的热帖便与她有关——论许煜与沉左之间的关系。

楼主分享了一张自己偷拍的照片,说自己原先还以为自己在他们两人之间看到了爱的火花,直到看见了一张曾经的剧照,那是沉左和许煜小时候拍的那部剧,还将沉左小时候遭遇的事情给爆了出来。

底下跟帖无数,有不少人纷纷感慨自己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最后会选择编导,而非演戏,而更多人则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怪不得许煜每天和她在一起,原来是因为愧疚。

沉左将这个帖子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看完,抬起头就看到了室友担心的面容,身为当事人的她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一个。

室友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啊。”她耸了耸肩,“我不是因为这个帖子才难过的。”

况且,这个楼主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而认为沉左是因为帖子而有异样的人,不止她室友一个。

第二天清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被同床的室友拍醒了:“快看论坛!”

凌晨的时候,在论坛的第九百九十八楼,ID为许煜本人的人回复了两句话:一、有空多学习少上论坛,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二、你的推理有误,我就是喜欢沉左,而非愧疚。

睡意在她看到这句话时全部散去,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来来回回将这句话看了十几遍。

在快到二十遍的时候,她哆哆嗦嗦地给许煜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男生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带着起床时独有的沙哑:“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半响才组织好语言,“你昨晚上论坛了?”

“嗯,”他打了个哈欠,话语里满是邀功的意思,“有没有什么奖励,比如将功抵过什么的?”

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被子中,答非所问:“你的回复是真的吗?”

半响寂静,就在她落寞地垂下眼睑之时,许煜终于开口了,一派风雨欲来的冷静:“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告诉我,之前我让你去想的问题,你有没有想明白?”

沉左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63章 “难道不是愧疚?”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电话那头传来许煜的吼声,仔细听还能听出语气里面的委屈:“这么长时间,你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我喜欢你?”

虽然沉左的耳朵被吼得生疼,但不妨碍她躺在床上,无声地笑得像个傻子。

在许煜将她耳膜震破之前,她轻声开口:“我现在知道了。”

·

期末考试考完后,正式进入暑假,放假那天,许煜帮她拎着行李箱,送她到高铁站。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正常,可就在到了检票进站,她挥手向许煜告别的时候,许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挥手干什么?”

她茫然地看着他牵着她的手检票进站:“你哪来的车票?”

“买的啊。”

“我是问……你去我家做什么?”

“你问这个啊。”他坐在座位上,促狭地笑着,晃了晃手机,“阿姨说要请我回家继续帮你医治社交恐惧症。”

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别骗人。”

事实证明,许煜没有骗人,进家门的时候,她亲生目前率先给了许煜一个拥抱,而她就在一旁干看着。

“虽然你没有演戏的天赋,但找男朋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她妈妈欣慰地看着她。

沉左:……

于是刚进家门的她,就打着带许煜去周围逛逛的名义,拽着他出门了。

她龇着牙,虎着脸:“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当年发生的意外,对于沉左来说是场噩梦,对许煜而言也是一个不愿回想起来的错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一定不会将那个男人带进片场。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杀青宴上看到了沉左的妈妈,得知她患上了社交恐惧症,心中的内疚逐渐变成一根刺,逼迫着他找到她,为当年那件事情负责。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年少的挂念与内疚,在他们长大之后,竟然变成了再见钟情。

他绞尽脑汁,想了无数种邂逅的方法,却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

“其实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沉左抬起脑袋,直直地望进许煜的眼底。

纵使没有许煜,那个男人也会想方设法进片场,或许在现在看来,他是帮凶,但沉左从来没有忘记,当时的那个男孩在发现她失踪之后,立刻勇敢地报了警,这才让警方以最快的速度救出了她。

她笑了起来,嘴角浮起了梨涡:“不过,你的确做错了事情,要不要考虑补偿我一下?”

许煜挑了挑眉:“怎么补偿?”

“你自己想。”她轻轻咳了两声,两只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这些小举动都被他看在眼底,无端在他心中掀起了波澜:“我倒是有一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他的身子越伏越低,唇瓣贴合间,他低声道:“用我的一生来补偿。”

沉左没有拒绝,只是在心底轻轻地回答了“好”。

这个补偿她很欢喜,并且会一直喜欢,直到地老天荒。

许煜,谢谢你,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章节目录 第64章 考试月,手机在图书馆桌子上振动起来时,苏右正趴在那儿,昏昏沉沉地半打瞌睡半复习。

一感觉到手机振动,她吓得将手中的笔给扔了出去。

在对面兄弟因认认真真复习被打扰而愤怒色眼神下,她歉疚地拿起手机,滑开屏保,上面是一条微信。

左哲:躲我?

在看到“左哲”这两个字的时候,苏右的心头就涌起一阵不妙。

果然,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再次响起。

左哲:找到你了。

左哲:回头。

她僵硬地扭过脖子,在她的身后,左哲斜倚在书架上,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冲她晃了晃。

他的笑容肆意又阳光,偏偏让苏右打了一个寒战。

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左哲嘴角边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比口型:看手机。

多年来相处的默契让她瞬间就读懂了他在说什么,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机。

左哲:和好吗?

看了看“和好”这两个字,苏右抬头看向一脸笑容的左哲,摇了摇头,以示不。

谈及左哲,苏右觉得自己有话要说。

两人自幼相识,自从幼儿园被对方人蓄无害的样子坑了三颗糖之后,她就对左哲秉承着小心谨慎的态度,奈何她偏偏就和左哲结下了孽缘。

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学校就算了,就连高考她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挥超常,平时中等偏上的水平,硬生生在高考时考到了年级前十,只比左哲低了五分。

在祈求上苍、吃素一周后,苏右还是万般遗憾地和他上了同一所大学。

于是左哲又将魔爪伸向了她的大学。

大一军训时,她和隔壁连的男生一起站军姿,培养出了革命情谊。

就在他们之间色革命情谊要往前再进一步的时候,那个男生苦着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说:“抱歉。”

苏右满脸问号。

“你哥说你是在军区大院长大,最喜欢有体力的人。”男生用手指了指她的身后,看起来相当委屈,“昨天他拽着我在操场上跑了二十多圈。”

二十多圈?!

她顺着男生的手指向后望去,看见了满脸笑意的左哲。

这一切只是开端,这三年来,只要苏右有一点儿恋爱苗头,均被左哲无情掐掉。

四天前,她终于忍不住了,跑过去找他说理,可他相当理直气壮地说:“他们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就说明他们还不够喜欢你。”

苏右:……

他的话有理有据,令人生气。

苏右活了二十一年,单身了二十一年,在想到罪魁祸首丝毫不内疚的模样,她决定和对方冷战。

苏右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冷战了四天,就被左哲逮到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想和好的决心,她抿了抿嘴,抱起书撒腿就跑。

一溜烟地跑进电梯内,她不停地拍打着上面的按键,希望电梯的反应能快一些,可上苍从来都听不见她的声音。

和高考填志愿那阵子的祈祷一样,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上了电梯的门。

章节目录 第65章 左哲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他缓步跨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起。

他伸出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还在生气?”

苏右拍开他的手,刻意板起脸:“你怎么找到我的?”

“买通了你的室友。”他毫不避讳地晃了晃手机,上面还有两人的聊天记录。

左哲:打扰了,请问你知道苏右现在在哪儿吗?

室友:她现在在图书馆。

室友:她埋怨你好几天了,说自己好不容易把书看完,结果没有半点用武之地。

左哲:书?

室友:对啊,就是最近很火的那本《脱单手册》。

苏右:……

《脱单手册》是最近网上很火的一本脱单全书,里面记录了很多脱单招数,非常符合她。

她一直想要利用书中的路数尝试一番,可惜每次她都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就被左哲打断了,像是他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一样。

眼线……

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脑。

防火防盗防左哲,可她怎么偏偏忘了声称自己是“左哲脑残粉”的室友呢?

“脱单手册”四个字在他的舌尖翻滚重复,他轻笑了一声,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想怎么用?”

本来她看完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就已经很羞耻了,他此刻的问话更是让她瞬间脸红到脖子。

《脱单手册》怎么用?

当然是脱单用!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腹诽,他嘴角的笑意满是戏谑:“买奶茶加了芒果,结果对方芒果过敏;看电影选恐怖片,结果硬生生将人家男生吓哭;坐球场边喊加油,结果被飞过来的篮球砸晕——这就是你的用法?”

“我还没正式开始呢!”被人看扁,苏右也顾不得两人现在正处于冷战期,不服气地嚷嚷道。

“那你想不想知道这本书有没有用?”

“你不阻拦我谈恋爱了?”

“我什么时候阻拦过?”左哲面不改心不跳地开口,“说起来,我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挺想试一次的。”

苏右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可思议:“什么?”

他模样俊朗,经常收到小姑娘递的情书,可他从来都是以笑示人,温柔拒绝。

于是,苏右情窦初开时,就深深怀疑左哲的志向可能是出家当和尚。

可就是这样一个顿悟红尘的人,今天居然跟她说,他也想要谈恋爱?

“要不要互帮互助?”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试验一下《脱单手册》究竟好不好用。”

仔细思考了一个晚上,苏右才反应过来左哲说的“互帮互助”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可她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机会,在她沉默的第三秒,左哲就权当她欣然答应了。

他向来是个行动派,很快便将《脱单手册》整理出来了——每个章节的方法梗概,他都整理得细致又清晰。

看着手中打印下来的文档,苏右抽了抽嘴角:“这么严谨?”

“做什么都得严谨。”他一边审查着手中的文档有没有什么错误,一边凑了过去,“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话是这么说,可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开始茫然了:“怎么开始?”

章节目录 第66章 第一章梗概:脱单从寻觅到良人开始,喜恶的一致性决定了能否和对方携手同行。

她想了想,还是犹豫着开口:“互帮互助的手段是不是不太对?我们两个彼此那么熟悉,况且将要执行的计划也都各自了解,这要怎么脱单?”

“所以这是练习。”左哲依然坚持着,“我做你的搭档给你练手难道不好吗?哪怕你犯了错,我也不会说什么。”

苏右对这个“不会说什么”持谨慎态度。

按照书中的计划,他们先进行了第一章第一节的剧情,了解对方的偏好,给对方创造惊喜。

慎重起见,双方各自做了一张调查表,交给对方开填写。

对于这项流程,苏右是反对的,奈何严谨的左哲同志不同意。

拿着他做的调查表,她情不自禁地翻了个大白眼。

问题一:对方最喜欢的水果?

她想也不想地写下:芒果。

问题二:对方最讨厌的食物?

瞥了一眼对面正在认真答题的左哲,她抽了抽嘴角,再次提笔:讨厌芹菜、胡萝卜、豆芽和蒜,友情提示,你讨厌的食物有点多,挑食是不好的习惯。

……

一题一题地答完后,两个人同时交换答卷进行批改。

作为相识了十八年的青梅竹马,这份问卷两个人自然都得了满分。

左哲抖了抖手中的调查问卷:“我还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了解我。”

苏右看着手中的满分答卷,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实不相瞒,我觉得我们彼此没有办法给对方创造惊喜。”

事实证明,找熟人来验证《脱单手册》是否可靠,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第一步的失败显然没有打消左哲的积极性,他很快便制定好了第二章的内容——私人约会。

第二章梗概:将人单独约出去,去电影院、餐馆和游乐园这种指代明显、恋爱气息浓厚的地方,哪怕不说明,对方也会清楚你的心意。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左哲将地点定在了图书馆。

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专业英语单词,她抽了抽嘴角,小声问道:“不是去约会吗?”

左哲扬了扬下巴,轻声回道:“我没有喊第三个人出来。”

苏右:……

就这种直男水平,怪不得他需要练习。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翻开了面前色专业英语。

左哲时不时伸头看一眼,然后小声指出她的错误。

“Antibaterialactivity是抗菌活性,题干里面压根没有问到活性问题,你为什么要选它?”

“啧,那么多杀菌方法,你是只知道巴氏消毒法这一种吗?”

“Hypercholesterolemic,你再检查一遍,拼错了。”

……

半个小时被纠正了四五次,苏右终于崩溃了:“一个恨不得把二十六个字母全部用上的专业单词,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为什么会知道啊?”

面对她的质问,左哲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行字代码写完,盖上笔帽,抬眼看着她:“因为你要学。”

因为她要学,所以哪怕这些东西和他的专业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也要知道。

章节目录 第67章 她愣了一会儿,下意识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心跳不她受控制般加速,可他偏偏不懂得什么叫作见好就收。

他拿起笔,在纸面上快速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将写了字的那面推到苏右面前。

那是她的考试时间安排他比她记得还清楚。

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他的气息往她这边凑了凑男生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别任性。”

·

自从那天从图书馆出来,苏右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她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就有一种血气翻涌,甚至想唱歌的冲动。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干脆起身戳了戳对床的室友:“我问你件事。”

“如果两个人去约会,男方将女方带去了图书馆,这个举动怎么理解?”

室友正在打游戏,闻言敷衍地回答道:“是为了告诉她:我一心向学习,女施主请别叨扰我。”

“如果他连你的专业知识都知道呢?”

“那是为了嘲讽你,在你的专业上击败你。”

苏右:……

唱歌的冲动瞬间消失,她重新缩回自己的被子中,仔细回想了一下左哲从小到大的所作所为,对室友的高见表示深以为然。

·

左哲跟苏右认识十八年,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脸红。

原本他打算再好好欣赏两天,结果等他第二天醒来见到苏右时,苏右就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甚至眼神里都隐隐带着些微谴责。

他忍着满心的疑惑,将刚买的包子递了过去:“早餐。”

苏右接了过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你来做什么?”

“《脱单手册》第二章,细致体贴要从生活中的小事做起。”他挑了挑眉,“感动吗?”

她两三口就将包子啃完了,评价道:“菜包子,不感动。”

左哲这下终于可以肯定一定有人在从昨晚到现在这段时间内惹到她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开口:“中午我带你去一家餐馆吃饭,保证符合你的口味。”

“那我们现在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图书馆。”他理所当然地接话,“我记得你后天考试的科目是你的短板,我先带你复习一遍……”考完试再带你去其他地方。

可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苏右打断了:“不去。”

“啊?”

“不去。”她回想起室友昨晚说的话,对左哲这种想要在专业上击败她的做法相当气恼,因此她又狠狠地补充了一句,“直男。”

说完,她转身回了寝室。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到考试结束,左哲都没有见到苏右的身影。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她这次生气生得相当莫名其妙。

C语言考试时,看着屏幕上的生物英语专业词汇,左哲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考试周结束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行李,然后候在苏右的寝室楼下。

苏右一下楼,就看到左哲坐在行李箱上,眼巴巴地张望着。

盛夏时节,金色的阳光洒在左哲头顶上,为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腿很长,穿着九分裤,脚踝露在外面,坐在行李箱上,有些憋屈。

看见苏右,他立刻站了起来,主动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章节目录 第68章 过了这么多天,她心底的气也消了一些。

“感动了?”他跟在她身后,开口问道。

“勉强功过相抵吧。”

她的话刚出口,左哲便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有些不对:“功过相抵?”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苏右便更像是奓了毛的猫,龇牙恼怒道:“我知道你学习好,但你也不能这么羞辱我!”

“羞辱?”

“你就是想在专业上击败我!”她愤愤道,将室友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最后还加了句,“互帮互助行动结束,你找别人和你练习《脱单手册》吧。”

左哲站在她的身后,微微蹙眉,长长的眼睫遮着他眼中的所有情绪。

苏右放暑假了,可她没有往年放暑假的兴奋感,成天趴在床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一向活泼好动,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此刻萎靡的状态让她娘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不出门玩?”

“不想动。”

“别趴在那儿,去找左哲吧,”她娘一拍她的屁股,吩咐道,“顺便帮我把西瓜带过去。”

捧着一个沉沉的大西瓜站在门外,苏右相当郁闷。

虽然左哲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可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左哲。

自那天回家之后,他和她就像是失去了联系。

正想着,她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她眼睛一亮,单手抱着西瓜,另外一只手迅速地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可给她发消息的人不是左哲,而是一个添加好友请求——西红柿炒番茄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苏右愣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同意。

西红柿炒番茄:你还记得我吗?

苏右右啊:你是?

西红柿炒番茄:唐一鸣!军训时你们旁边那个连的!

对方这么一提醒,苏右就想了起来。

自从认识这个男生之后,她和左哲就陷入了破坏与被破坏的死循环中。

西红柿炒番茄:原来左哲不是你哥,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苏右看着对方新发来的消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西红柿炒番茄:如果他不是你哥哥的话,我要和他公平竞争!

苏右右啊:……什么公平竞争?

西红柿炒番茄:其实我一直喜欢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追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苏右抱着大西瓜,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

她隐约记得对方的名字,却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也不记得她和对方说了哪些话做了哪些事,只记得左哲搞的破坏。

这可真糟糕,她心想。

苏右抱着西瓜在小区里面踢踢踏踏地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小区里的超市门口。

她朝老板借了把水果刀,和老板一人抱着半个西瓜啃得汁水淋漓。

“老板,有酱油吗?”

她吃得正欢,左哲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或许是吃了原本要送给他的西瓜,苏右莫名有些心虚,她默默地抱紧了西瓜,问道:“你来做什么?”

左哲看了一眼正在拿酱油的老板,答道:“……买酱油。”

“哦。”苏右挖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香甜的汁水在她口中流淌,她垂下头,含糊不清地开口,“有人要追我,你怎么看?”

章节目录 第69章 左哲接过酱油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道:“挺好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苏右说不出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等左哲渐渐走远,她气恼地拍了一下怀中的西瓜,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好什么好?要是我走了,看谁陪你练习《脱单手册》。”

·

唐一鸣坚持要来找她玩,以表自己想要追她的决心。

苏右右啊:其实我跑步比左哲还厉害,我能跑三十圈。

西红柿炒番茄:经过三年的锻炼,我已今非昔比了。

苏右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桌上《脱单手册》的总结,心一横,将自家地址报给了唐一鸣,决定给他一个证明自己今非昔比的机会。

她去机场接机的那天,一个看起来阳光爽朗的大男生在她跟前站定:“想好带我去哪儿完了吗?”

苏右:……

她还真没有想过。

看出来她的尴尬,唐一鸣十分体贴,道:“没关系,就去你觉得有意义的地方就可以了,反正我没有来过这里,什么地方对我来说都很新奇。”

苏右挠了挠头,一个地方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第二天,苏右带着唐一鸣来到了游乐场。

望着周围的游乐设施,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看起来……和学校旁边的游乐场,好像没什么不同?”

苏右无法反驳。

她刚想要开口说“要不然换个地方”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匆忙偏头去看,发现旁边只有缠着男友买冰淇淋的少女,刚刚的身影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唐一鸣体贴地问。

“天气太热,我给你去买冰淇淋吧。”

她晃了晃脑袋,想将脑海中的那抹身影晃离。

没关系的,只不过是《脱单手册》练习结束,现在她要一个人真刀真枪地上阵了。

苏右努力地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到唐一鸣身上,可她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左哲的样貌,他扯着嘴角,带着嘲讽的意味。

她咬了咬牙,买了两个芒果味甜筒回去,唐一鸣还站在原地,见她冲了过来,满头大汗,便掏出纸巾给她擦了擦汗。

“给,芒果味的。”苏右不自在地偏过头,将手中的冰淇淋递了过去。

可唐一鸣半天也没有接过她手中的冰淇淋,她疑惑地抬起头,唐一鸣神色复杂道:“你以前给我买奶茶的时候也是买了芒果味,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她讷讷开口:“什么?”

“我对芒果过敏。”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唐一鸣接过冰淇淋,笑着缓解气氛:“不过,我只要不吃上面的芒果就可以了。”

事不过三,接下来的一切苏右都小心翼翼,严格遵循《脱单手册》准则。

唐一鸣也很上道,那副绅士的模样让游乐场其他的小姑娘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气氛渐渐回暖,苏右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高兴。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唐一鸣看着她,轻声开口:“你不开心吗?”

章节目录 第70章 她正想着自己的心事,下意识回道:“感觉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苏右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

半响后,她才舔了舔唇,歉然道:“明明游乐场的构造没有变,设施也没有什么改动,可我和他来时的感觉不一样。”

那个“他”是左哲。

她原以为唐一鸣会愤怒地质问自己,却没想到他长舒一口气,道:“你可以出来了。”

苏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一道欣长的身影从唐一鸣身后的门柱后缓步走出,是左哲。

·

她被骗了。

当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唐一鸣已经不知道溜去了哪里,她和左哲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街道上。

又踢了一会儿石头之后,苏右快跑两步,在左哲面前站定:“我要听解释。”

“解释什么?”他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会在游乐场?”

这件事情明明就只有她和唐一鸣知道,可看左哲的举动,明显他是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苏右很肯定自己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他,那么就只剩下唐一鸣了。

一定是唐一鸣通风报信,将两个人要去游乐场的事情告诉了左哲,可他们两个人究竟是怎么联系的呢?如果她没有记错,大一的时候,唐一鸣对左哲避之不及。

她越想越糊涂。

“吃同一种口味的冰淇淋,吃饭的时候帮你拉椅子,帮你排队,给你递纸巾。”他不答反问,“《脱单手册》上游乐场攻略这一节的内容他基本都做了,你觉得心动吗?”

苏右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你不心动,”他替她回答,又问,“你为什么不心动?”

苏右隐隐明白过来,他究竟想要问出什么,可她动了动唇,说不出口。

这次左哲没有替她回答,而是耐心地看着她,执着地等着她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中的希冀渐渐淡去,随之浮现的是一抹深不可测的失望:“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来这里的答案,也没有必要说出来了。”

他作势要走,衣角却被人一把攥住。

“因为……”苏右将掌心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几分,终于将埋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因为人不同。”

因为陪在她身边、陪她笑闹的人不同。

她想要练习《脱单手册》,却只想固定的那个人练习。

她总是下意识地买芒果口味的东西,不过是因为有人喜欢芒果口味,而她喜欢看见从他眼角露出的那点心满意足。

听到她的回答,左哲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现在换你来回答了。”坦白的言语破碎于空气中,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为什么会跟在我们身后?”

其实她好几次都看到了左哲的身影,可那时她居然天真地以为那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你说呢?”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有些低。

他靠得越来越近苏右的嗓间带着些微痒意,她的心跳声如雷鸣一般,可她没有往后退。

男生俊秀的五官在她眼里放大,一只大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她的世界突然变得一片黑暗,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唇瓣柔软的触感。

章节目录 第71章 街角的店子里传来咖啡与面包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带来一阵香甜,唇瓣相接间,她听见了他的呢喃。

他说:“你不能永远假装看不见。”

·

和左哲相处就要做好被欺压的准备。

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现在居然忘记了。

街角那个甜腻的吻后,左哲直起身就不认人:“解释我暂时不会告诉你,你如果想知道,就看你表现。”

身为当事人,她想要了解事实真相,居然还要靠表现?!

虽然心中腹诽着,但苏右还是乖乖地按着他的要求行事,每天定时报到,二十四小时待机,送爱心、送温暖,力求贴心服务。

可就是这样,左哲依然表示不满意:“阿姨说,前几天让你送了一个西瓜过来,我的西瓜呢?”

就一个西瓜,他居然惦记到现在!

苏右抽了抽嘴角,老实交代道:“到我肚子里面去了。”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要不要赔?”

“怎么赔?”她立刻警觉起来,“你不会想让我赔两个西瓜给你吧?我跟你说,那个西瓜可沉!”

左哲屈起手指在她脑袋上敲了敲,无奈开口道:“谁让你赔我西瓜了?”

“那你想让我赔什么?”

她这副完全不开窍的模样让左哲恨铁不成钢地磨了磨后槽牙:“《脱单手册》的附录看没看?”

苏右仔细地回忆了一番,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附录上是成功脱单后的相处技巧,里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恋爱时的情趣很重要,将自己赔给对方,永远是最美的情话。

“想起来了?”他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提问,“赔吗?”

抑制不住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个字,苏右吭哧吭哧地开口:“我们俩走到那一步了吗?”

除了那个暧昧而模糊的吻,他们俩没有说过任何确立关系的话。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喜欢你这件事,你难道没有感觉到?”

苏右的身子僵住了。

“看来你是真的傻,”左哲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拦住其他男生向你告白?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追着你上同一所大学?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就想和你练习《脱单手册》?”

他每说一句话,苏右脸上的歉疚就加深一分。

“这么多蛛丝马迹,你不是没有察觉到,而是不敢察觉。”他淡淡开口,“可我想要的从来都是站在你身旁,站在你抬眼便能看得到的位置,而不是你的身后。”

所以他才会找上唐一鸣,两人演了一出戏,用的全部都是《脱单手册》上的招数,而这些只不过是为了逼迫她面对自己的心意。

听着她想要的答案,苏右心尖却是一片酸涩。

左哲说得没错,那些暗示显而易见,她早就应该知晓他的心意,可她偏偏选择视而不见。

她自以为是地认为两个人是青梅竹马,她只不过将那份熟稔误判成喜欢,等左哲辨别清楚后,便会抽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七 苏右咽了咽口水,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踮起脚,冲着那抹浅淡的唇吧唧一口。

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这招,左哲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歉礼!”因为害羞,她的声音比往常还要高出几分贝,“这个赔偿可以吗?”

左哲愣了半响,眼看苏右的脸色越来越红,他伸手将人圈进了自己怀中:“这么敷衍的歉礼可不过关。”

她恼羞成怒:“不过关就还给我!”

“不还。”他轻笑道,赖皮得理所当然,“赔偿不够,加上你才可以。”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嗯,不近女色,独独近一个你。”

完。

·

十七岁以前,陈梓陌一直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所以这辈子才成了徐左辰的青梅竹马。

他们俩的恩想还得从幼儿园说起,彼时的陈梓陌秉承父训,练就了身好拳法,在拔河比赛时更是一马当先。可她力气实在太大了,猛地一拉,将对面的人扯过了线,首当其冲的徐左辰没站稳,验朝地摔了个大马趴,还蹭掉了一大块皮。

犯了错的陈梓陌被父亲拎到了徐家父母面前,好在他们也是开明的人。在陈父要动手打陈梓陌时,连忙拦住陈父:“小孩子闻磕磕碰碰很正常,是我们家左辰身子太弱,还需要多锻炼呢。”

陈父一听,立刻将陈梓陌推上去:“那正好,以后就让陌儿带着廷森一起锻炼,互相也有个照应。

两家父母一拍即合,从此,陈梓陌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成了徐左辰的小保镖。徐左辰打小身子就弱,运动样样不行,跑步永远垫底,陈梓陌又是每天接送,又是带着他跑步锻炼身体,就这样一路从幼儿园保护到了高中。

这个不平等条约,在陈梓陌进了体育高中后才终止。

体高是寄宿制,陈梓陌每个月只能回一次家,就更没有机会和徐左辰见面了。不用天天跟前跟后,不用担心他的体测不及格,高中的日子,陈梓陌过得开心极了。

再见到徐左辰是在高二的暑假。

那时陈梓陌正在逛街,突然听到女生的惊呼声:“啊,抓小偷!”一个鬼崇的身影跑出了嘈杂的人群。陈梓陌学的是长跑,还是拿过因比赛第一名的那种,她二话不说,立刻狂追上去,追了二杀街,终于追到了气喘吁吁的贼。

等警察赶到后,陈梓陌才发现身后有人坐在地上直喘气,看样子很难受。

她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那人抬起头,满脸通红,嘴唇却惨白。

陈梓陌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徐……徐左辰?”

追贼把自己追进医院的人,陈梓陌还是头一回见,于是,从医院出来后,她就一直笑个不停。

徐左辰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陈梓陌,你还有没有同情心了?”

“同情?”陈梓陌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番,两年不见,那个永远矮她一截的徐左辰竟然长到了一米八,足足高出她一个头。

章节目录 第73章 陈梓陌摇了摇头,努力伸手够到他的肩:“看到你的体能一如既往地差,我表示很欣慰。”

徐左辰毫不退让地怼回去:“陈梓陌,我看你已经被同化成半个男人了。”

闻言,陈梓陌恨不得当场掐死徐左辰她不过是剪了个齐耳的短发,皮肤因为训练晒得很黑,但她好歹也是班里一枝花好吗!

徐左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们班里的女生有没有一只手多?”

久别重逢的第一次交锋,陈梓陌完败。

陈梓陌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么快,第二天,徐阿姨就上门来拜托她给徐左辰进行特训。

他的体能实在太差了,忧心不已的徐阿姨便给他报名了马拉松比赛,想借此锻炼他。

陈梓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那之后,等待着徐左辰的,便是魔鬼般的特训。

每天天刚蒙蒙亮,陈梓陌就把还在睡梦里的徐左辰拖到了他学校的操场上,除去开始前的热身运动,就让他一直跑圈。

这一边的徐左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边的陈梓陌站在树荫下,吃着徐阿姨做的独门糕点杏花酥。

她漫不经心地道:“徐阿姨说了,她也不指望你能拿到名次,只要能跑完全程就算成功。”

有了徐阿姨给她撑腰,她采取的这种身心双重折磨的办法,让徐左辰敢怒不敢言。

日子就在一天天的跑圈中度过,有时候她心情好,会在他累得不行时,给他留几块杏花酥。

可陈梓陌心情不好时,只要他有一圈的时速达不到标准,就得加圈。

不过严格归严格,陈梓陌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有一次徐左辰的热身没做到位,跑着跑着,脚掌突然抽筋,瘫坐在了跑道上,疼到汗水直流。

陈梓陌赶紧跑上去,脱掉他的运动鞋,毫不介意地抓着他的脚用力往前扳。

抽筋的疼痛逐渐减轻,徐左辰愣愣地看着近在面前的陈梓陌,她的表情很严肃,柔顺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双手还使劲扳着他的脚背。

直到他的脚不再抽筋,陈梓陌才站起来,甩了甩略微发麻的双手:“不好好做热身,很容易抽筋或者拉伤的。”

徐左辰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谢谢。”

他说得很诚恳,让陈梓陌接下来的嘲讽全哽在喉咙里。

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老成地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说完,还奖励了他一块杏花酥。

徐左辰若有所思地吃着杏花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片刻后,他突然跳起来:“陈梓陌,你没洗手!”

陈梓陌立刻反应过来,撒腿就跑:“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经过一个月的特训,徐左辰的体能突飞猛进,然后迎来了马拉松比赛。

他报名的是迷你马拉松项目,全程就五公里,比赛所得的报名费将全数用于公益。

比赛那天风和日丽,徐左辰前往起点准备,陈梓陌也跟了过去。

在他不解的目光里,陈梓陌笑着解释道:“为了支持公益活动,我也报名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马拉松开始后,陈梓陌一直配合着徐左辰的步伐,陪着他跑过绿草如茵的广场,跑过幽深安静的树林,在他呼吸徐乱的时候给他提醒,在他坚持不了的时候给他鼓励。

尽管没有得到很好的名次,但最后跑过终点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开心地给了陈梓陌一个熊抱。

少年独有的青春气息环绕而来,陈梓陌顿时僵住了,无处可放的手垂在身侧。

夏风吹动发丝,抚在脸上很痒,她也不敢伸手去捋开。

徐左辰很快松开了她,他额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陈梓陌,还好有你在,我才能跑完全程。”

陈梓陌含糊地应了声,连忙用擦汗的毛巾盖住了泛起红晕的脸。

一定是那天的阳光太好,她被晒花了眼,才会在那么一瞬间,觉得徐左辰笑起来很好看。

经过这次的马拉松比赛,陈梓陌和徐左辰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只要陈梓陌一放假,徐左辰就会约她起去晨跑,跑完步再去清和街吃早点。

到了烈阳当空的午后,他们就跑到博物馆去,从历史文物到宇宙星辰,徐左辰会一一给她讲解。

高三的第一学期转眼就过去了,陈梓陌为了三月初的体育单招考试,寒假也没有回家,留在学校里加紧训练,到了晚上,便窝在宿舍里复习文化课。

除夕那天格外冷,陈梓陌训练完,阴沉的天穹中下起细碎的雪子,她裹上薄棉衣,迎着寒风,快步往宿舍跑去。

徐左辰在她宿舍楼下站了许久,此时看见她跑来,笑着招了招手,呼出来的白气散在寒风里:“嗨,陈梓陌。”

陈梓陌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除夕不在家吃饭吗?”

“我和家人说好了,来给你送温暖啊。”说着,徐左辰抬手揉了揉她的短发。

陈梓陌的父母要回老家过年,走之前便准备了两大袋年货,托徐左辰抽空带过来。陈梓陌才把年货放好,徐左辰翻出了厚实的羽绒外套递过去:“换上,我们出去吃饭。”

除夕夜里,学校周边只有一家小饭馆还开着,陈梓陌和徐左辰就随便吃了点家常菜。从饭馆走出来时,北风呼啸,天又冷了好几分,徐左辰摘下围巾缠到陈梓陌的脖子上,为她露在外面的脖子挡住寒风。

“你说你留这么短的头发干吗?冬天也不怕吹病了。”

围巾上还有他的余温,陈梓陌觉得暖和极了,连语调都欢喜起来:“短发好打理啊,能省下不少时间训练。”

她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像有火光在眼底腾地燃起。

“那这次央体的单招,有信心吗?”徐左辰笑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揉她的发顶,她的头发乌黑顺滑,触感很好。

眼底的花光一瞬熄灭,陈梓陌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瓮声瓮气地回道:“体考没问题,就是文化考试……”

单招对文化课的要求不高,但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训练和比赛上,文化成绩别提有多惨烈了,所以她连寒假都不过了,埋头苦学,只是成绩微乎其微。

章节目录 第75章 “没事,你还有我。“

“啊?”

陈梓陌抬起头,正对上徐左辰温柔的目光。见她脸茫然,徐左辰失笑,抬手在她鼻子上用力刮:“傻啊,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学霸。”

十八岁的徐左辰笑起来眉目疏朗,那一瞬,陈梓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徐左辰,张了张嘴,想些说什么,可突然间的一声巨响盖过了她怯弱的声音,整点的烟花一瞬间照亮了黑夜。

后来,陈梓陌对于这个除夕的记忆,直停留在五光十色的烟火下,徐左辰忽然弯下身子,靠在她的耳边,柔声说:“陈梓陌,新年快乐。”

那时候,陈梓陌垂下绯红的脸,没头没脑地低喃了一句:“今晚的烟花,真美。”

第二天清晨,徐左辰已经买好早餐等在宿舍楼下,陈梓陌麻利地套上羽绒外套,抱起桌上的课本跑下楼。

一到教室,徐左辰一边帮陈梓陌圈考试重点,一边将早餐递过去:“豆浆,趁热喝。”

书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应该整夜都没睡吧?还一大早跑去给她买早餐。

陈梓陌咬着豆浆的吸管,偏头看着徐左辰的侧脸,他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色,像清朗天空中一片碍限的鸟云。嘴里的甘甜忽然变成了苦涩,她皱起眉头,有些心疼,道:“别写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徐左辰笑了笑,手里的笔片刻不停:“没事的,等会儿我就回去了。我先把笔记和重点都整理好,你用心去记,文化考试一定没问题。”

“哦。”陈梓陌失落地应了声,片刻后,她像是鼓起勇气似的,猛地一口喝光了豆浆,然后凑到徐左辰面前,眨了眨眼,问道,“徐左辰,你说只靠这三个月的努力,我有没有可能考上T大?”

徐左辰转着手里的笔,认真想了会儿才道:“如果是我,三个月绰绰有余了,至于你……

读懂了他欲言又止的话重的意思,陈梓陌一把抢过他转得令人心烦的笔,重重地拍到桌上:“你还是别说话了,专心给我做笔记吧。”

看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徐左辰失笑:“你不是要考央体吗,怎么突然问起T大来?”

陈梓陌刚刚只是有些冲动,被怼了一下,那点旖旎的心思被打得灰飞烟灭。

她咬了咬唇,冷声道:“没什么,我随口问间。”

上午的时间过得快吃过午饭后,陈梓陌送徐左辰到学校外的车站。

看着远处的车斋渐驶近,陈梓陌放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整个上午你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徐左辰关切地问着,正准备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陈梓陌偏了偏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没事。”

徐左辰也没再问什么,顿在半空中的手转而为她拉紧围巾:“那我先走了,等你下个月单招考试的好消息。”

陈梓陌垂着头,不作声。

车子已在站台前停下,徐左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上车。马达声响起时,窗外突然传来陈梓陌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76章 “徐左辰!”

他连忙探出头,车子缓缓行驶起来,陈梓陌小跑着追上去,齐耳的短发被风扬起,她朝着渐远的车子大喊道:“徐左辰,你一定要等着我!”

在T大等着我。

陈梓陌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陈梓陌没敢告诉徐左辰,自己,之所以会突然问起T大,是因为此下定了决心,要去报考T大的高水平运动员。但是T大田径类高水亚运动员的名额只有三个,她必须在体测里拿到前一二名,才能得到高考分数线百分之六十五的指标。

跟父母商量好之后,陈梓陌开始没日没夜地温书,跑步时背单词文综,吃饭时记公式算题,每晚看书看到凌晨三四点,睡不够三小时又起来晨练。她一秒钟都不敢浪费,把咖啡当成水一样地喝。

室友很不理解她:“陌陌,你为什么放着十拿九稳的单招不去,非要这么折磨自己呢?”

陈梓陌手里的笔顿住了,她想起高二漫长夏天的某个午后,徐左辰站在天文馆模拟的漫天星辰下侃侃而谈,从宇宙大爆炸讲到天体演化,从哈勃、伽莫夫讲到霍金。

那时候,他的眼里像是有浩瀚的宇宙,深邃得望不见底,让她久久无法言语。

于是她笑起来,说:“因为T大是徐左辰想去的地方啊。”

而她,想去有徐左辰的地方。

在那样高强度的学习和训练之下,陈梓陌很快就病倒了。起初,她还以为是普通的胃痛,一直强忍着,直到痛到昏厥过去,被室友送到了医院,才知道是急性胃炎。

陈梓陌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灯,照出床边模糊的身影,

“爸?”

“是我。”徐左辰打开大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叔叔给你准备必需品去了。”

陈梓陌点了点头,温水人喉,缓解了她嘴里的干湿感。她犹豫了一会儿,道:“可不可以叫我爸爸把课本也带上?”

徐左辰不悦地板起脸: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带课本干什么?”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陈梓陌愧疚地低下头,玻璃杯上的纹路硌得她手心发疼,“可是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她不敢去看徐左辰的脸色,病房里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徐左辰叹了口气,手掌轻轻地盖在她柔软的短发上,语气格外温柔:“陈梓陌,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只是你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他声音低低的,像窗外溜进来的风一样,撩人心弦,陈梓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强忍住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徐左辰带来了全部的课本,里面写满了笔记和要点,还细心地用不同的记号笔标注着。而他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赶去医院,为陈梓陌一科科地讲解重点,就连她觉得枯燥的政史地,也被他讲得通俗易懂。

黄昏的茜色天空像嵌在窗户上的风景画,徐左辰坐在病床边,一边为陈梓陌演算解题过程,一边解释着理论:“你看啊,这里需身用到这个公……”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两人靠得很近,随着他写字的动作,他单薄的校服衣袖轻轻扑过陈梓陌裸露在外的手臂,像是有蚂蚁爬过似的,带出一阵酥酥麻屏的触感。

陈梓陌含糊地应了声,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将绯红的脸直接埋进草稿本里。

专注讲题的徐左辰并没发现她的异常,他毫不留情地道:“陈梓陌,把你的脑袋挪开点,挡着光了。”

“哦。”陈梓陌不情不愿地挪开了脑袋。

五天后,陈梓陌出院回学校,临上车前,徐左辰将准备好的出院礼物递上去,叮嘱道:“拼命归拼命,但还是要注意身体,咖啡不许再喝了,三餐要按时吃。”

一路上,徐左辰可没少说这些,陈梓陌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掩嘴偷笑:“徐左辰,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爸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陈梓陌飞快蹿上车,然后得意地从车窗中探出头,笑得灿烂无比:“我走了,不要太想我啊。”

徐左辰偏过头,过了半晌才道:“嗯,一路顺风。”

车子缓缓启动,陈梓陌这才打开礼物,那是一个笔记本,封面画着蓝天、白云和红绿色的塑胶跑道,扉页上是徐左辰用钢笔写下的一句话——

你的负担将变成礼物,你受的苦将照亮你的路。

陈梓陌把笔记本轻轻贴在胸口,莫名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和力量,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姜杏,你要加油啊。”

·

录取结果公布的那天,陈梓陌硬是要拖着徐左辰壮胆。

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甜品店的冷气开得很足,陈梓陌却紧张到手心直冒汗。

十四位数的准考证号输错了好几次后,她把手机推到徐左辰面前,垂头丧气地说:“还是你来吧。”

其实这次高考,她已经超常发挥了,只是相比拿下省理科状元、毫无悬念会被T大录取的徐左辰,差了不止一点。

徐左辰接过手机,飞快地输人她的准考证号,一看见录取状态为成功时,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陈梓陌,你考上了。”

“啊?”

陈梓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当机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膝盖“砰”的一声径直撞上了桌子,痛得服泪直往下掉。

徐左辰吓了一跳,连忙凑上去看她的伤势:“没事吧?”

刚好撞在桌角上,说不痛是假的,但陈梓陌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我没事,就是一想到可以和你上同一所大学,太高兴了。”

盛复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徐左辰难得红了脸。他偏过头,虚咳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嗯,我也很高兴。”

那是陈梓陌过得最开心的暑假。

转眼到了九月,开学典礼上,以优异成绩进入T大王牌专业天文系的徐左辰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他特地穿上白衬衫,打上领结。

当时,陈梓陌急急忙忙从宿舍跑过来,一看见身着正装的徐左辰,不由得愣住了。

“很奇怪吗?”徐左辰也不习惯,伸手扯了扯领口。

章节目录 第78章 陈梓陌笑着摇摇头:“不会啊,很帅!不过领结有点歪。”说着,她踮起脚,替他整理领结。

看见她专注的神情,徐左辰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陈梓陌,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夸我呢。”

为了配合她的身高,徐左辰微微低着头。

两人靠得格外近,近到说话时,他的呼吸就好像羽毛似的挠着她的鼻尖。

陈梓陌脸一红,说话都结巴起来:“谁……谁夸你了,不要脸,我是说这身衣服帅。”

“是吗?”徐左辰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陈梓陌被瞧得心虚,连忙伸手推开他:“我先去集合了,等典礼结束了再找你!”

说完,她落荒而逃。

枯燥的开学典礼有序地进行着,终于盼到徐左辰上台了,陈梓陌顿时来了精神。哪想到其他人只是象征性地鼓鼓掌,很快就停下了,偌大的会场里,只剩下她卖力的掌声仍响着。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就连远在聚光灯下的徐左辰也望着她,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双眼漆黑且明亮。

“谢谢这位同学热烈的掌声。”

他含笑的声音通过音响从会场四面八方传来,陈梓陌羞得将脸埋进手臂里,耳朵只听见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

典礼结束时已近中午,陈梓陌冲到后台想找徐左辰算账,却看见了简沐。她笑起来,目光温柔似水:“左辰,你刚刚的发言很精彩。”

简沐是大二播音系的系花,也是这次开学典礼的主持人。她个子高挑,略施粉黛,穿着件深蓝色的礼服,此时站在徐左辰身边,倒是应了那句“郎才女貌”。

陈梓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转身想走,却被徐左辰看见了。他性步上前,拉住陈梓陌的手,热情地为她介绍:“这是我高中时的学姐,简沐。”

简沐微微笑,落落大方地和陈梓陌握手:“你就是陈梓陌吧?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谢谢你,这次终于见到你了。”

见陈梓陌一脸茫然,徐左辰笑着解释道:“高二那年暑假,你不是抓过一个抢包的小贼吗,那个钱包就是简沐学姐的。”

陈梓陌这才想起来,当时徐左辰为了追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她一录完口供就立马送他去医院了,所以并没有见到失主。

原来他们早就认识了,所以当初体能那么差的徐左辰是为了简沐才拼了命地追贼?

一想到这种可能,陈梓陌心里就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到发湿,却又没有勇气问出口。

于是,在前往食堂的路上,她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徐左辰只当她是在气之前鼓掌的事:“陈梓陌,你不是这么小气吧?”

陈梓陌赌气般撇开脸,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徐左辰顿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颊,她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干吗?”

徐左辰觉得好玩极了:“你生起气来,好像河豚哦。”

陈梓陌觉得哭笑不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徐左辰的后背上:“哪有你这样比喻人的?!”

章节目录 第79章 她力气大,徐左辰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跌进花坛里。

他本想呛她两句,可一回头就看见她脸上愁云惨雾散尽,笑得无比开心,到了嘴边的“粗鲁”咽了回去。

徐左辰双手做求饶状,眨了眨眼,道:“是,是,我说错话了,请你吃鸡腿饭赔罪行不行?”

陈梓陌头一仰:“再加杯雪顶咖啡。”

“遵命!”

·

开学典礼后陈梓陌作为高水平运动员,除了正常课程,早晚还需要进行体育训练,以备代表学校参加各项田径比赛。

这天一早,陈梓陌结束训练后,正准备回宿舍冲凉,忽然发现徐左辰站在林荫小道边,朝她招了招手。

九月的桂花已经散发出香气,顺着清晨的风吹拂而来,陈梓陌心头微颤。她小跑上去,眉眼间俱是笑意:“你怎么来了?天文系的教室不是在另边吗?”

“我怕你训练太晚,不记得吃早餐。”

徐左辰举起手里热乎乎的早餐,陈梓陌两眼放光,连忙扑上去:“徐左辰,你真是太好了!”

她嘴里吃着东西,说起话来含糊不清,徐左辰生怕她噎着:“你胃不好,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自从高三那次住院后,陈梓陌的胃就大不如从前了,三餐需要按时吃,还忌吃生冷辛辣的东西。

可她管不住嘴,大多时候是靠徐左辰在旁监督,为此徐左辰没少被她嫌弃哕唆。

大学开始,徐左辰就担起了为她送早餐的重任,每天任劳任怨、风雨不改,勤快到室友苏桃都看不下去了。

她抓若陈梓陌的肩,控诉道:“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地球了?这辈子能有徐左辰这么好的竹马!”

陈梓陌被她摇得头都昏了,连忙求饶。

苏桃终于冷静下来,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陌陌,近水楼台先得月,该出手时就出手。”

陈梓陌觉得苏桃说得很有道理,然而,该如何出手,确实难倒了她这个态爱经验为零的新手,她从秋天直烦恼到冬天。

临近期末,徐左辰的学习任务紧,于是陈梓陌每天下午训练完,就抱着课本去教室暗他自习,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暖手袋。

有时候徐左辰看到很晚,陈梓陌训练又累,总是撑不了多久,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才发现暖手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怀里,摸上去尚有余温,应该换过几次热水。

一旁的徐左辰认真做着题,没发现她醒了过来.她便枕在手臂上,偷偷看着他专注的侧险,心里暖洋洋的。

为了应付期末考,陈梓陌特地从徐左辰那里借来高数书,谁知道信纸上点缀着稍带红晕的白鱼花朵,而内容经过反复的涂改,她只努力辨认出了其中一句——

M,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这不是她名字的缩写吗?

一瞬间,陈梓陌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回想起开学这段时间来的点点滴滴,再加上昨晚,徐左辰神神秘秘地说今天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难道……

章节目录 第80章 陈梓陌捂着发烫的脸,将信纸原封不动塞回书里,然后她翻箱倒柜,换上鲜少穿的淑女风冬裙,一路小跑出了寝室。十二月的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一颗心在胸膛里省跃不已。

快到徐左辰宿舍楼下时,陈梓陌停了下来,整理跑乱的短发,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她朝思暮想的徐左辰就站在不远处,可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长发发制飘的女生,是简沐,温柔的声普被微风送到她的耳边。

“徐左辰,我喜欢你。从高二那年你为了我拼命追贼起,我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你。”说着,她踮起脚,吻上了徐左辰的唇。

陈梓陌的心忽地一窒,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情书上的M也可以是简沐的缩写。

原来……徐左辰喜欢的不是她啊。

陈梓陌苦涩地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往回走,夜风扑面而来,她忽然觉得好冷好冷。

徐左辰和简沐交往的消息夜之间传遍了T大,宿舍楼下一吻定情的照片也被传上论坛。

陈梓陌开始以各种借口躲着徐左辰,恰好这时学校下达通知,高水平运动员要进行特训,备战春季赛。期末考结束后,陈梓陌便收抬东西随校队出发,等徐左辰得知消息,赶到她宿合时,正好晚了一步。

首都的冬天又干又冷,陈梓陌初到时水土不服,病了好一阵子,她为了赶上训练进度,过年那几天都没有回家。

除夕夜里,霓虹闪烁,人潮拥挤,陈梓陌吃过饭,散步回宿舍。

她想起高三那年寒假,徐左辰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学校,陪自己过除夕、看烟火,同自己说第一声新年快乐。

说不清为什么,陈梓陌忽然有些想哭。

泪眼蒙胧间,她猛然发现宿舍楼下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路灯微弱的光笼罩着他,显得他格外不真实。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他面前时,不期然地落人他温暖的怀抱中。

他恶狠狠地道:“陈梓陌,我真是受够你了。”

陈梓陌听了觉得很委屈,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用力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徐左辰,你放开我,你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

徐左辰是真的气极了,这时听见她的话,气就更加不打一处来。

他松开双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恨铁不成钢,说:“陈梓陌,你怎么这么笨?我真怀疑你是作弊才考上T大的。”

昏黄的路灯下,陈梓陌倔强地偏着头,却忍不住偷瞄他。

他瞧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软,什么气都消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放柔了语气:“我有没有和简沐在一起,你为什么不亲自来问问我?”

“我……”陈梓陌有些心虚。

徐左辰叹了口气,像从前教她做题时样,耐心十足地引导她:“陈梓陌,我们俩打小就认识,你为我放弃了梦寐以求的央体,拼了命才考进T大,我认识简沐才多久,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喜欢的是她呢?还有那封情书,我千挑万选的杏花图案的信纸,你居然不认识……”

章节目录 第81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梓陌又不傻,但她依然嘴硬,道:“可是你说过我像半个男人,我以为……”

徐左辰无语:“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陈梓陌理直气壮:“你说过我的坏话,我可都用小本本记着呢!”徐左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好,不过真要算账的话,得从幼儿园算起,当初你可害我脸上留了疤,是不是该对我负责到底啊?”

陈梓陌双眼瞪得大大的,徐左辰的脸比她还白净,哪里有疤?

“骗人,那么小的伤,根本不会留疤。”

“脸上没有,但给我弱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徐左辰紧紧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笑得无赖极了,“所以陈梓陌,这辈子你都跑不掉了。”

陈梓陌破涕为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忽然间想起什么,她委屈地撇撇嘴:“可是你的初……”

提起这个,徐左辰罕见地吞吞吐吐起来:“你记不记得,小学时,有一次你非逼着我跑八百米?”陈梓陌挑了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实在跑不动,就大哭起来……”

听他这么一说,陈梓陌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当时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起来,吵死人了,她气得不行,想也没想,直接用嘴坏住了他的哭声……

陈梓陌想起来这回事,开心得像捡了个大西瓜,再看徐左辰的侧脸,耳郭红得近乎透明,竟然是说不出的好看。

姜杏笑呵呵地扑上去,熊抱住他:“你放心,我陈某人敢作敢当,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

一年前的除夕夜里,陈梓陌望着笑容灿烂的徐左辰,忽然后悔自已没有好好学习,不然世上那么多美好的词语,为什么她只能想到最简单的一句?

而那一句被烟花声盖住、没能说出口的话,此时此刻,又浮现在姜杏的眼前。

她偏过头去看近在咫尺的徐左辰,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掌心贴着她的皮肤。

夜风吹来不知名的淡淡花香,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霎时,各式各样的烟花绽放于夜空之中。

绚烂的烟火之下,徐左辰回过头,对她温柔一笑:“陈梓陌,新年快乐。”

陈梓陌张了张嘴,那句迟了一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徐左辰,我好喜欢你。”

完。

·

凌晨三点,警局接到报案,报案人声称自己在大学期间遭到了老师的性侵,并被对方以威胁加暴力手段,虐待了五年,从大一到研究生,她一直没能逃出他的魔爪。

报案人是在去年年底斩获了华罗庚数学奖的天才——李软。

九月份的城中笼了一层雾,在外走得久了,还会感觉刺骨的寒气。

段嘉许来警局时,天刚刚亮。他坐在审讯室里,望着沉闷厚重的墙,轻抿着唇,不动声色。

警察问了很多问题,他也不开口,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地敲打着桌面。由于常年握笔,他的食指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覆了一层岁月的恩赐。

章节目录 第82章 八 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这么英俊。

“段先生,关于李软小姐举报你……”

“我要见她。”

“这……”

“她在这儿,”段嘉许终于抬起头,处变不惊,“是吧?”

关于A大数学系教授段嘉许性侵自己学生的事情,从李软报案开始,警局的人都纷纷在私底下议论,有人觉得荒谬至极,有人觉得保不齐段嘉许就是个衣冠禽兽。

但凡事还得讲究个证据,而李软的证据就是自己身上的伤,和一张在整洁的卧房里,沐浴之后的男人回头看她的照片而已。

李软说:“我不想见他,直视他太难了,像直视黑洞、直视噩梦一样。”

审讯室的门紧紧关着,沉重又压抑。

她就坐在隔壁的房间里,与他只隔着一面墙。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自己身后的那面墙,就似深深的悬崖,此生只能远离,一旦靠近,便会粉身碎骨。

“我与他,无话可说。”

不仅无话可说,最好连面都不要见了,与他当面对峙对她来说太难了,因为他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只要望一眼,就会让她深陷,会让她被难受的情绪吞没。

“段先生,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警方的问题。”

审讯室里,桌面的台灯亮着,刺眼的光斜着打在段嘉许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道:“我说我要见她。”

“段先生,她不想见你,她浑身是伤。”警察说,“她说你是她的噩梦。”

讲到这里,段嘉许嘴角轻轻勾起,摇头发出一阵嗤笑。

“段先生,我们需要知道,您对李软究竟有没有做出逾越师德的事?”

大部分人都觉得数学难,求解求因,求因求果,光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叫人头疼。但还有一部分人当数学是爱好,研究了一生。

段嘉许解过无数道数学题,那些答案全印在他的脑子里,怎样都无法忘记。

唯独李软,她就是像一道世纪谜题,解不开,也参不透。

“老师,我亦是你的玫瑰呀。”她曾烂漫,笑得比月亮还明。

“段先生,段先生……”

他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睁开眼,只觉天旋地转。

“您对李软,究竟有没有做出有违师德的事情?”

闪电、暴雨、狂风。少女的唇,少女的发……

——究竟,有没有呢?

·

2008年的初夏,李软还不是现在的李软。

一切发生得就像是一场噩梦一样,狂风席卷着沸腾的热潮,将人吞噬进昏暗的海底,不停地折腾。

A大数学系教授李民在那年带着家人集体自杀,将一生的斐然成付诸一炬,还在媒体口中落了个“变态”之名。

泄露的煤气,燃起的大火,父亲坐在书房里,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他解了一生的题。笑声、哭声、悲切的呼救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软的噩梦。

那年李软十六岁,也曾扬言说长大后要做像父亲一样受人尊敬的学者。

可命运最弄人的是,那场本该烧光一切的大火,独独留下了她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世间这么多人,她却是被抛弃的那个。

从那之后,李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开口说话,福利院里的孩子也没人敢靠近她。后院的花坛里种满了红玫瑰,那时候的李软趿拉着拖鞋,在那一坐就是一天。

心理医生一个接一个地来,父亲的朋友也一个接一个地来看她,可她像个哑巴一样,不开口说话,也不看人。

段嘉许来时正是黄昏,刚踏进院子,便惊起了停在院中歇息的雀。

黄昏的斜阳泛着橙红的光,照在少女得脸上,像一朵盛开的花。

院长跟段嘉许说,李软已有一个月未开口说话了,吃饭像鸟,整夜都不肯闭眼睡觉。

段嘉许在她身边坐下,也沉默着。不一会儿,天色暗下,泛黄的照明灯一开,玫瑰都看似将要睡去。

他的长臂小心地越过少女的背,轻轻折了一朵玫瑰花。花瓣间有小虫子在不停地爬动着,他低头轻轻将虫子吹走时,她的睫毛微微眨了一下。

段嘉许嘴角轻弯,像终于等到了烧开的水,偏过头,主动跟她对话:“知道什么是玫瑰吗?”他的问题像是有点瞧不起人。

“玫瑰聚众丛生,枝干带刺,每一株之间都隔得很远。”他小心翼翼地摘着枝干上的刺,摘到最后一根时,还是不小心刺破了手,启唇“咝”了一声。

“你看,这么多人喜欢玫瑰,无一不是喜她的美丽。”无刺的玫瑰刚递到少女面前,血从指间冒出头来,“但很少有人了解,她的美不在表,亦不在里。”

李软不言,只看着那只手,视线慢慢往上移,目光落在花上时,她不再动了,心中有惑。

——那美在哪里?

段嘉许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心地将玫瑰放在她掌心里。

“美在它的刺。”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隐喻的风气。直到从他指尖滴落的血落在花叶上时,他才再次开口,“美在聚众生,却独自长。”

李软没听懂他的话。一个陌生人,不合时宜地出现,又不合时宜地跟她讲这么多,真奇怪。然而,在下一瞬,段嘉许温厚的手掌抚在她的发上,语带关切地说道:“李软,你该做一枝玫瑰得。”

聚众生,独自长,她该做一枝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为自己活下去的玫瑰。

可那时的李软并不懂,捏着他递来的那枝玫瑰,用力地掰断了它的枝干,浅绿的汁水一点点地渗进了她的指甲内侧。

“我不做玫瑰。”她再开口时,喉里似乎积满了尘,哑哑的声音像新生的婴儿。

段嘉许将李软接回了自己家,就在她开口说话的第二天。

炎夏才刚刚开始,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令人眩晕的烧炉里。

李软到底还是不再开口了,抱着上车前段嘉许塞给她的玩偶坐在车后座上,紧紧盯着玩偶那双圆滚滚的眼睛。

“到了。”段嘉许的住所在郊外,靠着不远处的山,附近有潺潺流动的人工湖,幽静的公园,供人闲时聊天。

章节目录 第84章 门前的花圃打理得整洁干净,种着一片鲜红的玫瑰。李软从那路过时,只瞥了一眼。

李软的房间在二楼,跟段嘉许的卧室隔着一间书房,大部分东西段嘉许都买了,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给她准备齐全了。

“我是李老师的学生。”他将她安顿好,给她最好的一切,“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

李软还是不说话,像枝孤傲的野玫瑰,眼神是空洞的,望山望水,独独不肯望人。

傍晚家里来了一位客人,跟在段嘉许身后进了李软的房间。

“李软,跟这位叔叔聊聊天好吗?”段嘉许的口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身后的心理医生也跟着露出和善的笑容。

李软不说话,连眼皮懒得抬。

心理医生定有他自己的法子,段嘉许放心掩门离开。

不过片刻,李软便在屋里发了疯,书桌角落里的浅白色的花瓶被她打碎了,连同段嘉许在天还未亮时就剪来的玫瑰一起落在了地上。花瓣被她踩在脚下,花瓶的碎片被她捡起,一块一块扔在医生身上。

“李软!”段嘉许从楼下赶来,伸出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知在愤恨些什么,像发了疯的野鹿一样,不畏惧一切。

“李软,你冷静。”他从身后用力抱住她,花瓶的碎片划破了他的胳膊。

“段先生,”医生躲在门外,胆怯地露出个头,“带她去医院吧。”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鸟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随着路过的车子的汽笛声,李软偎在段嘉许怀里,哭了。

福利院的人说,那场大火后,李软一直没有哭过,但她不肯说话,像是在压抑着、克制着,无数人劝她哭出来,可她无动于衷。

而此时此刻,她在他的怀里,大声地哭着,用力地哭着。

“李软。”段嘉许托住她的脸,低下头,压低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她感觉到安全感,“李软,你看着我,我在呢,我在呢。”

她还是哭,似压抑得太久,现在一发不可收拾。

“你对她说了什么?”段嘉许揽着她,抬头问门外的心理医生。

“段先生,那场大火对她造成的阴影太大了,她的心垮了。你让我帮她释怀过去,可她压根就不愿意提起过去。”

段嘉许的心跟着疼了一下,望着少女近乎绝望,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脸,犹豫许久后,开口道:“李软,你还有我。”

那时的李软不懂,这个忽然出现的段先生为何对自己那么好,但她必须承认,那个拥抱,那个似要将她揉进怀里的拥抱,在此后每一个不敢闭眼的深夜想起时,都会给她莫大的安慰。

安全感、归属感,往后的那么多年,其实,都是段嘉许给的。

医院的诊断结果不出所料,李软的确是病了,她患的是双相情感障碍症,躁狂与抑郁混合发作,侵蚀的,是人的心。

从医院出来后,段嘉许带着李软回到家,喂她吃了医生开的安眠药,她才勉强睡下。

章节目录 第85章 第二天,心理医生再次上门,段嘉许作为中间人,安抚着李软的情绪,试图让她与人交流。她似乎只信任给过她拥抱的段嘉许,冰凉的手拽着他的袖子,不肯让他离开。

“我不走,就在这儿坐着。”段嘉许的语气柔和,连起伏都不敢大了,生怕她从中觉出一点儿不安稳。

有段嘉许在,李软听话了些,按照医生的指示,闭眼,躺在床上,医生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从喜欢的颜色,到喜欢听的歌,十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之后,迎来了关键的那个问题——“那场大火,你还记得吗?”

李软猛然睁开眼,段嘉许的心也跟着一个颤动了一下。

“记得。”她说,“父亲打开了煤气,然后点火。煤气罐爆炸后,整个房子都燃了。”

李软说,那就像是一个梦,她在梦里用力地逃,被人救出后,她却后悔了。“我无法释怀父亲带着我们一起自杀的行为,他高大的形象在我心里倒了,我无法面对他的倒下,在我的世界里,他曾是个英雄。可他抛弃了自己,抛弃了家人,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情愿死在那场大火里。”

医生说,患双相情感障碍的人多数时候是理智的,只是抑郁和躁狂会来得很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在被根治前,她需要一直服用一些药物配合治疗。想要安静入睡,也离不开安眠药。

之后的半个月,李软一直很冷静,说的话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想到她落下的课程太多,思考之后,段嘉许还是决定送她回学校读书。

然而,上学的第一天,李软就被勒令退学了,原因是,李软在上课期间,殴打讲课老师。

段嘉许问她为什么,少女睫毛忽闪着,木木地答道:“她说我该逆风飞翔,不能自甘堕落。可段先生,她又不能和我感同身受。”

段嘉许望着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久久没有开口。

他站起身,张开手抱住了她。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扑进她的鼻里,像镇静剂一样。

晚上,段嘉许的书房开着灯。李软光着脚走过去,怀里抱着搬来那天他送的那个玩偶。她站在书房门外,背着走廊上的灯光。

“段先生,你了解我父亲吗?”她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与他隔得远远的,影子印在门板上。

“我想知道,是什么促使他想要烧毁一切,带着我和妈妈自杀。”

他没有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身后。

新学校的环境很好,同学们都不知道李软的过去,所以也没人去触碰她的心病,久而久之,她还交上了朋友。

李软像许多同龄人一样,除了话少了些。她的数学总拿满分,月考的卷子老师出错了题,她都能标出来拿去说明。渐渐地,大家都说她是个天才。

只是没人知道,每个夜晚,她都要服用药物才能睡着。

段嘉许有次来参加家长会,结束后被李软的数学老师拦住他谈话。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用着几近哀求的语气:“段先生,你回去跟李软这丫头说说,她上课一举手我就害怕。”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为什么?”

“别人举手是问问题,她举手就是说我讲错了。再这么下去,我还教不教书了。”

段嘉许被逗笑了,一边敷衍说回去跟李软谈谈,一边回头寻在走廊上等待着他的身影。她的身材偏瘦,长发绑成马尾辫,蓝白相间的校服套在她的身上显得特别大,微风一吹,就瘪了下去。

又过了两年,李软十八岁了,考进了段嘉许任教的A大。数学系高才生,那年高考,她的分数是全国第一。有电视台来采访她,地点就设在A大的校园西侧的小林前,背后是一个有些年岁的玫瑰花园。

A大也有玫瑰花园,李软没跟人说过,她其实喜爱玫瑰,自小就在这里见过。

面对记者的采访,李软第一次那样直面自己,直面过去:“我的父亲李民,曾是A大的数学系的教授。”

是的,她是那场疯狂的自杀事件里的幸存者。

那天晚上,李软尝试没有吃药,半梦半醒间,做了一个跌进大火里的噩梦。醒来后,她没有片刻犹豫就冲进了段嘉许的房间,瘦弱的身子爬上了他的床,用力地往能得到安全感的怀里钻。

段嘉许睡得迷迷糊糊,却也不忘回应她一个拥抱,凑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说:“李软,没事,我在呢。”

那天李软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她问:“段先生,你能陪我多久?”

段嘉许不知她是何意,而他的意图也从未显露。但那晚的他有些放纵,朦胧的爱意藏在了隐晦的许诺里。

“若非死别,我就一直在。”

年底有女人来家里做客,是段嘉许老家的人,不好推托。

李软突然生气了,吃饭的时候,将碗筷摔在了那个女人的脚边。

“许哥,要不然我还是走吧。”女人双眼含泪,两脸憋得通红。

“不许叫他许哥!”李软又扔了一个盘子过去,未动的菜撒了一地。

那个女人被李软吓到了,拿上包就匆匆离开了,连道别都没敢跟段嘉许说一声。待人走后,李软才恢复平静,不像是躁郁症发作,反而比以往要冷静得多。

“那是我老乡。”男人蹲下身,整理地上的碗盘碎片,解释道。

“我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喜欢你。”

“没有,就是朋友。”

“她还叫你许哥。”

“从小就这样叫。”

“我不愿意。”李软说,“段先生,我不愿意。”

男人的手稍稍抖了抖,捡在手中的碎碗又落到了地上,他问:李软,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若非死别,段先生,我亦想常伴你身边。”

·

段嘉许教李软孕育玫瑰,将花洒拿在手里,轻轻倾斜往花圃里洒去。清晨的第一朵玫瑰总是香的,露水从叶上徐徐滴下,十分剔透。

李软想起,自己第一次与段嘉许见面时,对方就为她折了一枝玫瑰。他形容的玫瑰是那样孤傲美丽。

李软二十一岁那年,如愿考取了段嘉许的研究生,从被他呵护的小姑娘变成了他的学生。那年段嘉许三十一岁,岁月善待他,英俊不减少年时。

章节目录 第87章 这些年,有不少人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介绍过很多条件优秀的女性给他。然而他总是摇头拒绝,日常人际交往里与异性的接触也是能少则少,久而久之,A大的未解之谜里,多了个段教授究竟喜不喜欢女人的谜题。

只有少数人知道,一个叫李软的姑娘每天都躲在段嘉许的办公室里,捧着段嘉许亲自给的学术题研究着,认真研究之余,还能得到段嘉许给予的宠溺。

他从不这样对待任何人,除了李软。

有段时间,李软爱上了读诗,就买了一本聂鲁达的诗集,解题解得头疼时,便捧着诗集读。

起初李软不喜聂鲁达,每翻一页纸,就会跟段嘉许抱怨:“你看这人,一点都不懂收敛,十句话里,有九句话都在诉着情欲。”

段嘉许笑了笑,说:“文艺工作者的诉情是高洁的,反之,那些粗鄙人口出秽语才是庸俗。”

李软抱着诗集半知半解地又看几天,懂了。

“段先生,我喜欢聂鲁达了。”

“为什么?”

“你看这句诗,他写着‘在我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一朵玫瑰’。”李软笑了笑,接着说,“我学理的,不太懂其中的高深之意,但我也觉得这句诗好美。段先生,你就是我最后一朵玫瑰。”

段嘉许握笔的手一顿,一个数学符号便被画得歪歪扭扭的,节奏都跟着他的心乱了。他反问道:“李软,那你是什么?”

李软将诗集合上,带着玩味的口吻开口道:“老师,我亦是你的玫瑰呀。”

李民生前跟一道数学题死磕了十几年,成为教授以来,他没日没夜地求因求解。然而,最后那道题的到底有没有解出来,都未公布,也没有人再去研究,那道题,也随李民的自杀消失了。

李软觉得,自己父亲当年的举动,定与那道未解开的题目有关。所以她在私底下里,找段嘉许要A大的备份资料,想接着父亲的成果继续研究。

那也是段嘉许第一次跟她生气,温柔的表情荡然无存,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去解那道题。

李软好长一段时间都未跟他说话,两人做着各人的事,陷入了一场难熬的冷战。

那之后,李软又开始失眠了,她加大了安眠药的剂量,却还是总做噩梦。段嘉许听到她从噩梦中惊醒时的尖叫声,在黑夜里弓起了身子,终究还是不忍心见她如此。

春夏交替时的天气总是捉摸不透,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段嘉许主动跟她说话那天,正好下完一场雨。她从外面来,撑着伞后背也湿了一片,换好拖鞋从客厅路过时,被他叫住了。

“你确定要去解那道题吗?”

“确定。”

段嘉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李软,所以她没能看到他的表情。

“答应我,只解题,什么都不要问。”

李软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

如果,是说真的有如果,如果李软知道那道数学题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她宁愿一辈子都当它是个未解之谜。

章节目录 第88章 李民生前的研究成果都被装在文件袋里,放在A大档案室的最里面,时隔多年,上面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李软跟段嘉许一起去取文件袋的那日,气氛略有不同,但她没能感受到那诡异的气氛,好像接近了真相,就等于接近了深渊一样。

打开尘封的文件袋,李软才知,这道题,父亲是已经解开了的。

“如果将它公开,一定会学术界引起巨大的反响。为什么就连A大也对这件事情闭口不提呢?”李软质问段嘉许。

“没人能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答案。”

“你也没去确定吗?”

段嘉许的脚步一顿,一张脸藏在阴影下,过了良久才开口道:“尝试过,但我失败了。在学术研究方面,我始终不及老师。”

少女愣愣地望他。

“或许你可以,李软,你有天赋。”

不得不承认的是,李软在数学方面的天赋确实远超出众人想象,他人对她的最高评价,说她是百年难遇天才。

李民穷尽一生解开的这道题,李软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李软不眠不休,一遍遍求证、推翻、再算。

在得知父亲解出的答案并不正确的时候,李软忽然就懂了,那个疯狂的父亲,为什么会选择自杀。一个近乎痴迷的数学狂,定然无法接受自己半生心血解出的答案被推翻。

是的,一定是被别人推翻的,如果是他自己推翻的,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段嘉许在骗她,一定在骗她,一定有人求证了这道题,那人推翻了这个答案,将她的父亲推向了绝望。

李软因这道题引起了国际上的重视,上新闻、接受采访。李软受到了瞩目,却一点也不开心。

她没听段嘉许的话,只解题,什么都不问。她渴望知道真相,知道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于是,她瞒着段嘉许,寻找那年所有与父亲有关联的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入春的时候,李软找到了一位远在他省的退休老学者,他曾是李民在A大任职期间的前辈,几年前退休后,他便回了老家休养。他对李民的研究多次公开支持过,以前李民也不下一次说过,他十分尊敬这位老学者。

李软瞒着段嘉许,消失了一阵。

老人的发白到了根,回忆起往事时,不禁感叹着时过境迁的匆忙。

“前辈,我想知道,我爸的那道题,在我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解开过?”

老人微怔,问道:“孩子,你还没释怀吗?”

李软严肃地说道:“前辈,那场火一直跟着我,我无法释怀。”

回家那天天气不好,闪电、雷、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李软没撑伞,进门时,浑身都湿透了。

“你去哪儿了?!”一见李软回来,还隔着老远,段嘉许就斥责着她,他眼里布满血丝,似是许久未合眼。看见少女抬起的头,刚刚燃起的怒气顷刻间就被浇灭了。

“段先生,你爱我吗?”少女颤抖的声音和窗外的雷声一同传来。

章节目录 第89章 男人一愣,喉结滚动,半张的唇到底没出声。

良久,他开口叫她的名字,第二个字未叫出口,就被少女忽然凑来的唇堵住了。狂风拍打着窗户,而她给的是一个急切的吻。她踮起脚,用自己纤细的胳膊强有力地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

“李软,”他努力克制,“别这样。”

“段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悲切,回应着一个没被回答的问题,“……我爱你。”

·

“陈小姐,法医鉴定,您身上的伤并不是外界造成的,而是您自己在最近一段时间制造的吧?”

黑暗的审讯室里,散着发的李软坐在椅子上,听着对面的人说话,一声不吭。

“关于您说段先生虐待了你五年,经警方调查取证得到的结论是,您所说的,不是事实。”

李软的睫毛忽闪,依旧没有开口。

“鉴于段先生对您的污蔑坚持不追究责任,甚至力保你……”

后面的话李软没再听清了,她的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好累、好想睡过去。审讯室的门一开一关,有人走了进来。

“李软。”坐在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熟悉的脸,李软看清楚后,忽然清醒过来。

“李软,你这样做,毁的是你自己的清白。”

“我没有清白了,段先生,我什么都给了你。”她沉声开口,含笑望着他,“多少年了,段先生,你耍了我多少年?我数一下啊,得有……得有六年了吧。你推翻我父亲的答案,摧毁他的心,得有六年时间了吧。”

这便是那年的真相,一个学者花了十几年心血去解一道题,最后竟被自己的学生轻松推翻了。他堕入了深渊,偏激地选择了自杀。

李软的恨不单单如此,她清楚地明白,自己父亲的死完全是因为他那颗被学术占据的心,他邪恶地想带着家人一起去死,就单单为了一道自己算错了的题。

段嘉许没什么错,贺鸣早她六年得到了题目的正确答案,可他藏了起来,不让旁人得知,自己老师得出的答案是错误的。

那她恨他什么呢?恨他将自己蒙在鼓里,骗取了自己的信任和依赖?她最恨的,不过是那颗拿不回来的心。

“李软,你要什么?你要我去死吗?”他轻叹一口气,“你若是要,我便就去。”

她没再说话,身子倾斜着,望着侧面那面厚厚的墙,墙外不知是黑还是明。

良久,良久,李软没动过,看不见的阴影处,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下来。

她说:“段先生,你曾是我最后一朵玫瑰。”

段嘉许再也没见过李软,每一个没有李软的清晨,他还是会去折一枝最新鲜的玫瑰放在洗净的白瓶里,摆在桌角的窗前,日复一日。

他时常会梦到李软,梦到那个抛开一切,彼此拥有的雷雨夜。他沐浴完后,站在窗前吹头发,而她就侧躺在几米外宽床上,睁着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那时她问了一个问题,段嘉许回应了她一个吻。

她问:“段先生,我真是你的玫瑰吗?”

也是如今才知,她将他的爱,全当成了他无法释怀的愧疚。

章节目录 第90章 九 李软一直以为自己遇见段嘉许是2008年的那天,天将黑时,在福利院的花园里,他伸手为她折了一枝鲜红的玫瑰。但段嘉许不曾向旁人说起过,远在更早之前的初夏,他从图书馆出来后,路过了A大的玫瑰花园,他瞧见一个弯着腰、伸长胳膊,却不知如何下手的少女。

也不知是谁家老师的孩子,扎着一个马尾辫,回过头看他时露出的那个笑容,像是在梨窝里放了一罐蜜一样,甜甜的。

“哥哥,你能帮我折一枝玫瑰吗?”

那幅画面刻在他的心里,久久无法忘怀。

此后,他为她折过的每一枝玫瑰,都远不比那年初夏的美。

完。

·

“徐莹,有人找。”

好友拍她的时候,她正趴在课桌上,梦见她把程一旬打得嗷嗷直哭。

“说我没空,”徐莹闭着眼睛,挥了挥手,“昨晚班长又逮着我翻译英文文献去了,我现在急需补眠,在梦里把班长揍一顿。”

好友狂咳了好几声:“你先看看谁来找你。”

徐莹捂着耳朵,全当听不见:“现在谁也不能让我离开这张板凳!”

“你在梦里揍我一顿?”略微清冷的男音在徐莹的头顶上方响起。

徐莹用不甚清明的脑袋反应了两秒钟,在辨识出声音的主人便是她的班长程一旬后,猛然睁开了眼睛,抬腿就往教室出口跑。

可惜没跑两步,她被程一旬拽住了后领。

他微微扬了扬音调:“你不是说现在谁也不能让你离开这张板凳吗?”

呵呵干笑了两声,她自觉地退回了原地:“显然你是那个特例。”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的声音,拽住她后领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班长,”徐莹转过身,满脸苦大仇深,“你今天来找我,不会又让我翻译那些英文文献吧?”

“今天休息一天。”程一旬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部相机,“你昨天忘记带相机回去了。”

看见相机的那刻,徐莹心里咯噔了一下。

要说她目前最害怕的两件事,其一是被程一旬抓去翻译英文文献,其二便是相机被人发现。

这部相机里隐藏了一个她不为人知的秘密——里面全部是程一旬的相片。

程一旬在石亭里面看书的照片、程一旬在食堂排队打饭的照片、程一旬上课听讲的照片……林林总总,除了程一旬在寝室里拍不到之外,其余的应有尽有。

徐莹拍这些照片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也不是暗恋程一旬,只是为了收集素材。

在现实生活中,她是英语专业的大三学生,可在网上,她是知名的恋爱博主。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不妨碍她时不时编写一些恋爱的甜段子,并热心为网友们解决恋爱中的问题。

那些甜段子的灵感来源便是程一旬。

虽然徐莹很不想承认,但他承蒙上天垂怜,长了一张国民初恋的脸,五官清秀、轮廓柔和,偏偏眉眼深邃,让人看一眼便觉得落进了星河里。

于是她见他的第一面,便忍不住芳心暗动;

见他第二面,想跟他谈谈恋爱;

见他第三面,被他喊住:“同学,你的课堂作业不合格,麻烦重写。”

章节目录 第91章 从此粉色泡泡破裂。

即便粉色泡泡破灭得很快,可程一旬不说话的时候,徐莹脑海中关于甜段子的灵感总是汹涌而来。于是她养成了偷拍程一旬的习惯,每逢灵感枯竭,翻一翻相册,她就提神醒脑了。

可现在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装满了程一旬照片的相机会在程一旬手里?

出于对自己的小秘密被发现的恐慌,徐莹心惊胆战了好几天。

程一旬每次对她露出笑容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心跳加速,怀疑对方是不是发现了她的秘密。

这样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她终于不愿坐以待毙下去。

可是怎样主动出击,是一个问题。

徐莹抓耳挠腮了好几天,终于想出了几个方案。

方案一,观察法。

她每天上课选程一旬的位置,吃饭选程一旬在的食堂,就连打水也要跟在程一旬的屁股后面,做一条尽职尽责的小尾巴。

一连几日,周围的人看向他俩的眼神越来越暧昧。

某天下课,当她下意识想跟在他身后,一起往男厕所走的时候,程一旬终于忍不住蹙紧眉头,转过身拦住了她:“说吧,你有什么想拜托的事?”

“啊?”

“停止每周翻译英文文献这件事不行,你的英语水平拖累我们班的整体成绩,所以平时一定要多练。”

徐莹:……

方案一以失败告终,但至少徐莹知道为何程一旬每周都要拽着她翻译英文文献了。

总结了一下方案一失败的原因,她开始采取方案二,暗示法。

简单来说,就是旁敲侧击地打探他有没有打开相机,偷看里面的内容。这个方案既妙也难,难就难在徐莹不知道该如何旁敲侧击。

她挂着相机在程一旬面前晃荡了好几日,始终没见他有什么反应,甚至询问她是不是参加了摄影社。

被对方朴实的反应哽到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多心了。

可就在她安下心来的第二天,当她举起相机准备寻求灵感的时候,镜头里的画面动了。

冬日的暖阳中,男生微微偏过脸,光晕模糊了周遭的景物,只剩他浅浅溢出的笑意,转瞬即逝。

虽然没能抓拍到画面,但徐莹将整个动图看了个一清二楚,于是她背后一凉。

脑海中警铃大作,她直接蹦向了方案三,直接询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的秘密?”

程一旬还维持着刚刚的笑容,只不过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他慢慢地敛起笑容,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徐莹却觉得自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心里七上八下,又忽然揪紧了。

她扬起手,抖着胳膊指向对方:“你怎么可以偷看我的相机!”说完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自己偷拍他在先,占不到什么理。

于是她轻咳了两声,色厉内荏地补充:“就算相机里面都是你的照片也不行!”

“嗯?”程一旬的声音响起,“相机里面都是我的照片?”

“……你不知道?”

意识到这是一个乌龙,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下一秒,徐莹瞪圆了眼睛,她听见程一旬的声音响起:“我以为的秘密,是指你的微博。”

“知名情感博主。”

很好,现在徐莹什么秘密都没了。

秘密全部曝光的徐莹郁郁寡欢了好几日,见到程一旬就是一阵心虚。

为了躲程一旬,她每天上课最后一个到,下课最先走,吃饭不去食堂全靠外卖,如果不是同班同学,她恨不得在教学楼也遇不见对方。

程一旬好几次想找她说话,都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眉头越蹙越深。

这天上专业课,徐莹刚刚想从后门溜进来,却发现程一旬坐在了最后一排。

抽了抽嘴角,她的目光瞄准了靠窗的位置——离程一旬最远。

可当她蹑手蹑脚前进的时候,却被人绊了一脚。仓皇稳住身形后,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等她反应后来时,她已经坐在了程一旬的身旁。

徐莹:……

上课铃早已打响,她这番举动可谓动静不小。在老师的怒目而视中,她强行忍住了想要逃跑的冲动,老老实实在他身旁正襟危坐。

目不斜视地上了五分钟课,在第六分钟的时候,一张纸条塞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程一旬:你最近在躲我,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是因为不好意思!抽了抽嘴角,徐莹将纸条丢了回去。

一分钟后,纸条再次锲而不舍地递了过来。

程一旬: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大白于天下。

这句话倒是勉强安抚了徐莹,她抿紧嘴唇,在纸条上提笔写下:哦。

程一旬:暗恋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将这句话的每个字都细细拆分、解读了好半天,她越想越不对。

暗恋?暗恋谁?程一旬?

想明白之后,她猛地站起身,面红耳赤地嚷道:“我喜欢你?”

全班同学望了过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正在讲语法的老师:“……你们俩给我出去!”

教室外冷风呼啸,徐莹一边抱着胳膊,一边继续刚刚的话题:“你误会了,我没有暗恋你。”

“哦?”程一旬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摆明了不信,“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偷拍我?”

……无法反驳。

见她不吭声,他再次摆出证据:“你微博中所有的恋爱段子都与我有关。”

她努力思索了一下自己究竟写了哪些造孽的东西。

“一见到你呀,我就忍不住动心。”

“明明英语课那么无聊,可为什么加上你就变得生动?”

“时光慢慢,唯有见你的时光很快。”

回忆结束,一切看起来似乎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程一旬耸了耸肩,眼神中清晰地写着:看,你摆明了就是喜欢我。

徐莹想哭。

徐莹觉得程一旬对自己的误解很深,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外界对他们的误解更深。

自从那天的英语写作课后,已经有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前来询问她的感情生活了。

程一旬一向是外院里的高岭之花,不仅在外院这个男生匮乏的院系是个宝,靠着那张国民初恋脸,他在全校也是个宝。一瞬间,徐莹多了无数个假想敌。

章节目录 第93章 可这不是最让徐莹心烦意乱的,更让她无措的是程一旬本人。

自从两人“挑明”之后,他就时不时地在她眼前晃悠。

无论刮风下雨,上下课他都接送她。那一抹身影杵在女生宿舍楼下,吸引了无数来来往往的视线,就连宿管阿姨都打趣她:“哟,你终于谈恋爱了?”

她慌忙摆手,阿姨只当她是害羞。

徐莹不是没有反抗过,可程一旬面对她的反抗,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你不是喜欢我吗?”

徐莹:……

这样下去可不行,徐莹觉得解释清楚这件事一定要尽快提上日程。

在周五下课后,她一边慢腾腾地收拾书包,一边看向旁边正在等她的程一旬:“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顿饭?”

程一旬抿紧了嘴唇:“只有我们两个人?”

见她点头,他的耳际慢慢变红。

去饭店的路上,程一旬一路都很沉默,唯有耳郭的红晕不见消减,徐莹看在眼里,愁上心头。

沉默地前往饭店,沉默地点了菜,徐莹在啃完六个鸡翅八块排骨后,依然没能进入正题。

相反,前来搭讪程一旬的女生倒是络绎不绝,程一旬的回答也相当简洁明了:“我女朋友就坐在对面。”

收获了无数敌视目光的徐莹终于忍不住了:“我不是他女朋友。”

“可你喜欢我。”他在一旁补充,态度严谨异常,仿佛在陈述什么法条。

徐莹额角的青筋直跳:“可喜欢你的女生多了去了,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样?”

“唔……”他略微苦恼地沉吟了片刻,谴责的眼神像在询问她为何会问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瞬间冷了下来,明明只是想解释清楚的徐莹仿佛听到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她抬起脸,直直地看向程一旬,在他眼底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

半晌,他缓缓开口:“如你所见,的确不同。”

被俞知舟一句“如你所见,的确不同”打乱了阵脚,那天晚上一直到吃完饭,苏煜也没能说出真相。

不是不说,而是变得不想说。

不逼着她学英语的俞知舟每天都能让她脸红心跳,一次次地体验心动的感觉,更何况还有一点更加明显的好处——她拍俞知舟这件事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想拍,他总会配合。

甚至他的室友在知道了她喜欢拍俞知舟这样的癖好后,都会时不时给她发两张照片过来。

俞知舟室友:同学一场,这是我对你们恋爱最大的祝福。

俞知舟室友发了一张图片。

她疑惑地点开了图片。

俞知舟室友发过来的图片是一张俞知舟刚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的照片。

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充满了疑惑,许是刚刚洗完澡的原因,他的刘海全部梳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的气势凌厉了几分。他的腹肌上挂着还未擦干的水珠,是和平时完全不同的他。

苏煜定定地看了两秒,面红耳赤地扔了鼠标。

室友听到动静凑过来看,啧啧两声:“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吗?”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不知为何,苏煜下意识地关闭了照片,私心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到他这副模样。

“你还知道护食了?”室友打趣道。

苏煜反驳不了。

“据我所知,班长还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你要好好把握,”为数不多知道实情的室友拍了拍她的肩膀,“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坦诚相待永远不会出错。”

坦诚相待……

苏煜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恰在这时,俞知舟发来了消息。

俞知舟:我室友刚刚是不是给你发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俞知舟:他突然喊我一声,我不知道他在拍照。

俞知舟:你不会被吓着了吧?

他难得慌乱,不停地发来消息跟她解释,一本正经,可可爱爱。

想了想,她从自己的网盘中找了几张照片,发送出去。

十秒后,俞知舟回了一串问号过来。

俞知舟:你给我发这么多男生的照片干什么?

苏煜:这些都是书模,我之前微博的段子灵感都来源于他们。

苏煜:我拍你的目的也是如此,是为了从中间寻找灵感。

苏煜:其实之前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偷拍你。

发完这些之后,她有一种心中大石落地的畅快感。她长舒一口气,高喊室友邀功:“我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

正在敷着面膜的室友被她吓了一跳,走过来摸了两把她的脑袋,看看她如此得意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沉默地看完两人的聊天记录后,室友同情地看向苏煜:“你是不是也没有谈过恋爱?”

“没有啊,怎么了?”

“注孤生。”

被室友嘲讽注孤生的徐莹并不服气,她身为知名恋爱博主,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平时给小姑娘出谋划策商讨恋爱对策的时候,嘴皮子不知道有多顺溜,注孤生这种设定落不到她身上。

可那天晚上后,程一旬就没有回过她的消息。

不仅如此,就连每周的英文翻译活动他都不参加了,每周都是线上将要翻译的文献发给她,没有课后指导,也没有多余的话题。

徐莹捧着奶茶想要和解,程一旬低着头,眼里的情绪复杂,虽然最终他将奶茶接了过去,但两人的关系好像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她的室友终于看不下去了,将她拽到一旁,恨铁不成钢道:“班长不喜欢甜食,你不知道吗?”

像是为了印证室友所说的话,当天晚上,程一旬就给她发了消息。

程一旬:我已经知道你不喜欢我了,你不用再这样解释一遍。

程一旬:之前闹了一场乌龙,我会尽快澄清,给你带来麻烦了,抱歉。

瞪着自己和程一旬的聊天记录,徐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好像把程一旬惹毛了。

其实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误会一个男生喜欢她,可最后发现是一场乌龙,换成她也觉得颜面尽失,从此见到那个男生恨不得绕道三米远。

这样细细一分析,徐莹决定主动出击,为程一旬找回国民初恋的尊严。

她精心挑选了几张照片,凑了俞知舟的九宫格照片发到微博上面,配文为:我的灵感源泉。

章节目录 第95章 发完这一切后,她美滋滋地举着手机冲到了他面前,一脸邀功:“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程一旬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直到她将手机举到了他面前。

六个字九张图,不过短短半个小时,评论就已上千。

其中热门评论是询问两人是否为情侣关系。

粗略地扫了一眼,他轻叹了一口气,曲起手指在屏幕上扣了扣:“你准备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徐莹老老实实地开口,“不是情侣,但一见到你的照片,我就会有灵感。”

“然后让他们误会你暗恋我?”

徐莹没有吭声。

她其实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只要大家都误会自己喜欢程一旬,那么就可以将他国民初恋的尊严重新捡起来了。

看着她的神情,他就知道她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他好气又好笑,狠狠地揉乱了她的头发,看着乱糟糟的一团头发,他心里好受了许多:“其实你如果想补偿我,可以换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和我谈一场恋爱,”他慢条斯理地提出自己的方法,像是挖好了坑、在等猎物跳下陷阱的猎人,“这样乌龙消失了,你也可以更多地寻找灵感,知名恋爱博主没谈过恋爱怎么能行?”

徐莹仔细思索了一下,觉得没毛病。

“这场恋爱我说开始,你喊结束,这样谁也不吃亏。”见她心动,他继续循循善诱。

纠结了没一会儿,徐莹点下了头。

向来不苟言笑的班长笑了。

知名恋爱博主谈恋爱了,这个消息惊动了她的一众粉丝们。

川宝:每次我莹发鸡汤的时候,我都以为这是只有没谈过恋爱的人才能说出的话,现在我知道错了。

一碗土豆泥:实不相瞒,我和楼上一样,把我莹发的甜段子当笑话看。

姜可乐:我听见了你们打脸的声音。

……

徐莹万万没想到,她在粉丝的心中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她表示很伤感,而程一旬表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谈恋爱的第一天,她兴致勃勃地扯着程一旬去吃日料,结果对方海鲜过敏;

第二天,她和程一旬去图书馆学英语,她趴在桌子上睡了没两分钟就被对方拍醒;

第三天,两人核对了一下彼此的兴趣爱好,发现居然没有一个重合的。

……

谈恋爱的第四天,徐莹抹了一把脸,看着镜中沧桑的自己,觉得谈恋爱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反观程一旬,国民初恋的脸蛋上多了两个黑眼圈。

思来想去,她忍不住喊了暂停,委婉表示:“我觉得谈恋爱可能不是这样的?”

“抱歉,”程一旬谦虚又诚恳地道了歉,“我是第一次谈恋爱,没有经验。”

同样没有什么经验、但自认为见惯了恋爱很懂恋爱的徐莹大手一挥:“我要的是心动的感觉。”

“心动的感觉?”程一旬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

“就是我微博里的那些恋爱段子,你难道不觉得相当令人脸红心跳吗?”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里面的桥段。

章节目录 第96章 分别有——男生壁咚女生,男生说土味情话,男生冲冠一怒为红颜等等。

程一旬打量了一下周围来来往往经过的老师和学生,觉得自己无论是壁咚还是说土味情话,又或者冲冠一怒什么的都做不到。

期待地等了两秒,徐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略带失望地自问自答:“有一个鬼屋的段子。”

这个段子程一旬也有印象。

男生和女生一起去鬼屋约会,刚进鬼屋的时候,灯光骤然暗下,女生嗷地钻进男生的怀中:“你别再放电了,电压太大导致跳闸了。”

他人生中头一次痛恨自己有这样绝佳的记忆力。

可惜无论他怎样阻止,都没能阻止徐莹想要去鬼屋的决心。

不幸中的万幸,一直到他们走完半程,彼此都很冷静,没有什么奇怪的剧情出现。

因为徐莹发现,当自己身临其境的时候,没有丝毫代入感,而她将这一切归结为这间鬼屋的气氛不够。

她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点评道:“他们的妆化得还不错。”

“嗯,还算逼真。”

一边往前走,徐莹一边踢了踢脚边为了营造氛围的布条:“这些布条能再短一点就好了,有点绊脚。”

“你可以牵着我走。”

程一旬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男生的手指修长,徐莹愣愣地望着眼前伸过来的手,半晌没有动作。

没有得到回应,他主动自觉地牵住她的手,往前迈了半步:“我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但也许这样更符合你的要求。”

“什么要求?”

他微微伏下身子,拉近和她的距离。

明明四周惊叫声不绝于耳,烛光昏暗跳动,不断有人影从他们四周晃过,可他们四目相对,总觉得万籁俱寂,只剩下了彼此的心跳。

徐莹的鼻子充斥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听到他轻声开口:“你说一见到我,就忍不住心动,现在你心动了吗?”

她心动了吗?答案不可否认。

那天回来之后,徐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觉得在谈恋爱这件事上,自己输给了程一旬。

他好像总会知道她想要什么,即便毫无恋爱经验,他也做得很好。身为一个恋爱博主,她心里那点隐隐的好胜心被激发了出来。

在恋爱这件事情上,她不能做得比程一旬差!

说干就干,她咬着笔盖翻开了笔记本,唰唰提笔写下了四个大字——女友准则。

五分钟过去了,笔记本上还是只有这四个字。

又一个五分钟过去了,她在英语老师讲语法的声音中,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程一旬手中正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得津津有味,她再定睛一看,正是她写女友准则的笔记本。

徐莹的第一反应是,就四个字他怎么可以看那么久?

第二反应才是慌张地抢过本子,色厉内荏地吼他:“你怎么可以随便翻我的本子?”

“你刚刚睡觉在流口水,我怕你的本子弄湿了。”他无辜地耸耸肩,“我解释完了,现在能不能换你解释?”

章节目录 第97章 心里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的徐莹说:“不能!”

“你为什么要写女友准则?”

为了和你一决高下!这样的理由她当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这次心虚,好像不只是为了争口气,更多的是想当好程一旬的女朋友,竭尽所能地多靠近他一点。

短短几天内,好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看出她的窘迫,程一旬笑着将她的头发揉乱:“我很高兴。”

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头发理顺,她龇牙咧嘴:“你别动不动就弄乱我的发型,我跟你说,我……我超凶的!你要是惹我,我会揍你的!”

“行,”他顺了顺她脑袋上翘起的一撮头发,“那打架的时候,我让你。”

“你让我双手双脚?”她开始得寸进尺。

“这可能不行,”他垂着眼睑,眼里尽是温和,“你这么笨,我得留一只手在你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拉住你。”

猝不及防,他牵住了她的手。

与上次在鬼屋不同,这次没有了前情提要,男生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徐莹拍过程一旬的很多照片,可没有哪一张照片的程一旬像现在这样,眼角眉梢全是笑意,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却写满了认真。

他的眉眼深邃,眼底仅有她,周遭沦为了陪衬。

这样的程一旬,她私心里只想留着自己一个人看。

完了,她想,她喜欢上程一旬了。

在意识到自己喜欢上程一旬之后,徐莹当天晚上就把女友准则写完了。

她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室友见了之后啧啧称奇:“你知道你这写得像什么吗?”

“像情书,全文上下都表达着我好想跟你谈恋爱这样的中心思想。”

听完之后,徐莹嘿嘿一笑。

她的确想和程一旬谈恋爱,认真的那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类似契约一样。

于是她开始认认真真地履行女友准则上的每一条准则。

程一旬刚下楼,准备去她寝室楼下接她上课的时候,就看到她已经背好了书包,站在他的宿舍楼下冲他招手,笑靥如花:“女友服务,我来接你去上课。”

他觉得简直受宠若惊。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两个人出去吃饭的时候,徐莹一边翻看菜单,一边嘴里嘀嘀咕咕。

他仔细听了片刻也没听明白:“你在念什么?”

“我在背东西,”她翻看菜单的手一顿,“完了,我背到哪儿也给忘了。”

他更加好奇了:“你背什么?”

“背你的喜好。”

她将自己手机递给对方,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备忘录,里面全是她观察他喜好的记录,中间还夹杂着她的点评。

2019年1月1日,程一旬吃了六块排骨,比起糖醋,他更爱红烧的口味;

2019年1月12日,程一旬选了茶,他不爱喝奶茶爱喝茶,确认过行为,是老年人无疑;

2019年1月30日,程一旬有饭后喝汤的习惯。

……

一行一行看过去,徐莹将手机夺了过去,口中埋怨:“从头背从头分析,你不要再来打断我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看着挠着脑袋、继续嘟嘟囔囔的徐莹,程一旬只想把全世界捧给她。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还是每周例行的翻译,她不再是苦大仇深的模样,居然开始积极主动地罗列问题,背单词、学语法,乖得不像她本人。

如此进行了半个月,程一旬终于顶不住了:“你是不是……又有求于我?”

她上次这样反常,还是在偷拍他、相机被他发现时,不过即便是那样,她也没有像最近这般勤快。

思来想去,程一旬只能得出她有事求他这样的答案。

徐莹嘿嘿一笑:“我的确有事求你。”

“什么事?”

他原本想的是无论她有什么要求他都答应,可他没想到的是——

“当初你不是说这段关系你说开始,我说结束吗?”

听着徐莹的话,程一旬眼底的温度渐渐凉了下去:“嗯。”

“那我们结束这段关系吧。”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半晌后,一向信奉言而有信的程班长,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不许。”

他看了她一眼:“我不同意。”

·

身为知名恋爱博主,徐莹又谈恋爱了。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恋爱对象没变,但恋爱内容有了质的改变。

事情还是要倒回一天前。

徐莹满心想结束恋爱合约,开展一段正确的恋爱关系,却被程一旬误会成了想要摆脱他。

明白自己闹了一个乌龙,她连忙摆手想要解释,可磕巴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等等!我刚刚的表达有问题。”

程一旬垂着眼,等她继续。

“结束合约关系,重新建立正确的恋爱关系,”她恨不得加上肢体动作一起来解释,“或者这样说……合约期限改成长期?”

她忐忑地说完,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对方的一句:“看你的表现。”

“看我的表现?”

“嗯,女友准则的每一条你都做完了吗?”

徐莹的眼睛耷拉下来:“……没。”

虽然是她自己写的,但实施起来难度着实不小。

“那等你都做到了之后,我再看你的表现回答。”

对于这个答案,徐莹相当不满意。

被她磨了好几天,程一旬无奈地给她顺毛:“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当恋爱博主的。”

“你不答应我还侮辱我的职业!”她怒目相向。

“你换一个措辞,我就答应了。”

徐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怎么换?”

“把长期,换成终身。”

化雪春来,他的眼中写满了认真,眼底盛满了细碎的阳光,两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徐莹重重地撞进他的怀里:“改。”

一见而动心的人,他也是。

完。

·

这年夏天,网云视频一档推选女团的综艺火爆全网。

林婷婷以全能导师的身份加盟,她坐在导师席上,看着女孩们活泼青春的面孔,不由得感慨万千。

她第一次听说“pick”这个词,并不是在女孩们的粉丝那里,而是在陆盛延良那里,在那个惊艳了她的时光,也温柔了她的岁月的人那里。

章节目录 第99章 十 林婷婷和陆盛延良正式相识是在A市的一个海岛村庄——澜塘。

为了做好台风登陆前的准备工作,A市几所大学的学生志愿者和澜塘的村民忙碌了好几日。那时正值暑假,岛上的孩子们需要辅导功课,作为A大公益社的成员,林婷婷和几个同学留了下来,每天轮流给孩子们上课。

那日中午,林婷婷路过一栋破败的民房,远远地看见有人站在那里拍照,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那人身后的墙壁摇摇欲坠,冲他喊道:“小心!”

情急之下,她迅速冲过去推了他一把,可是,事不尽遂人愿,对方倒在地上,同时她也因为脚底不稳倒在了人家身上。

“你没事吧?”

“你再不起来……我就有事了。”他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是被她压得很难受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林婷婷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刚才的声音,是陆盛延良?所以,她推倒的人是陆盛延良吗?她来不及细想,站在她对面的人就帮她确定了。

林婷婷抬眼一看,发现陆盛延良额前的碎发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简单随意的寸头。再往下是英挺的剑眉和深邃透亮的眼眸。或许是长年累月的行走,这次的陆盛延良比她上次见到他时又黑了几个色度,五官也变得更加立体。

成日在各地奔波还乐此不疲的人,寥寥几面就让她心生思念的人,除了陆盛延良还能有谁。

“你的手背怎么样?”

他到底还是细心,瞄了一眼就看到了她手背受伤了。那是感刚刚被落下的砖瓦划出的伤口,她倒不觉得有什么,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盛延良却不然,收好三脚架,拉着她往岛上空旷的地方走去。走到村口的石凳那里,陆盛延良让她坐下,随后翻出了背包里的医药盒,蹲下帮她消毒。

“我叫陆盛延良,是一个摄影师。”他的语调虽然清冷平淡,但是微微弯起的嘴角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给她的伤口处贴上一张创可贴,将医药盒塞进背包里,说道:“刚才谢谢你。”

她收回炽热的目光,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他不怪罪她就很好了,哪里用得着道谢。

陆盛延良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石凳上,偏过脸问她:“为什么教孩子们读那篇文章?”

他上午在岛上的学校里见过她,当时他透过教室的窗户,看见她拿着几页纸,教孩子们读着《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她领读一句,孩子们跟读一句。她的声音细腻、富有感染力,似乎能够让人穿越回一九二三年的秦淮河。

阳光从房顶的缝隙里钻进教室,映衬着她甜美的笑容,温热的风轻抚过她的发丝。

“因为……”林婷婷紧张地攥着衣角,她刚才在教室里教孩子们读的文章他都听到了?她不敢去看他审视的目光,闪躲着回答道,“我喜欢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微不可闻。

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就是因为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啊。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去年的毕业典礼上,他朗诵的就是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节选。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

当时,灯光打在他的素色长衫上,他仿佛和隔着世纪的俞平伯一起穿梭在秦淮河的繁华中。而她就坐在台下看着他,整个礼堂里只余下他的声音和浮现在她眼前的画面。

她想:秦淮河,真是美好得不像话。

演出结束后,她在室友的怂恿下跑上台给他献花,那是一束精心挑选的红玫瑰。之后,她红着脸落荒而逃,连一句祝贺他毕业的话都没敢说。

“我也喜欢。”陆盛延良似是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你说什么?”回过神的林婷婷疑惑地偏过头,问。她刚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听清他说的话。

陆盛延良一只手握拳在嘴边轻咳一声,掩饰着开口:“我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林婷婷,我叫林婷婷,”原来是问她的名字啊,她将细短的碎发别到耳边,特意介绍了一句,“是A大公益社的成员。”她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松。

两年了,她终于光明正大地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了。

“我记住了。”

陆盛延良背上背包,走到林婷婷的前面,“该去集合了。”他上岛的时候,村民告诉他几天前这里出现过反暮光和卷尾云,那是台风要来临的征兆,所以今天下午两点,澜塘的所有人都要在躲避台风的建筑前集合。

“对了,林婷婷,”他走了没几步,猛地转头喊她。

她在他后面停住。

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意有所指地说:“你的啦啦操跳得不错。”

林婷婷只觉脸颊发烫,继续跟在陆盛延良身后。曾经她单枪匹马为了靠近他做出的那些努力,都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闪亮起来。

林婷婷读大一的时候,陆盛延良已经是凌大出了名的人物。自从她见过他一面之后,感情就一发不可收拾。可是,以她的胆子,也只敢偷偷地接近他。

比如,有他出现的篮球赛,中场休息跳啦啦操的时候,她总是格外地卖力。

再比如,她想方设法加入了陆盛延良所在的公益社,进去后才知道他即将卸任。

她设想每天都可以见到他的画面,被现实无情地敲碎。

他毕业后的这一年时间里,她不曾见过他,她只知道他组建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除了摄影外,剩下的时间全部致力于公益事业。

新任的公益社社长是陆盛延良一手带出来的,林婷婷三番五次向他打听,他才告诉她,暑假在澜塘的活动,作为前任社长的陆师兄会赶来参加。

当时,国内发展势头最迅猛的娱乐公司——D.Y公司已经在跟林婷婷洽谈合约的事宜,林婷婷再三衡量之后,还是准备先来澜塘,将签约日期延后。

所幸,来到澜塘的第五日,她就得偿所愿了。

大家赶到集合地点之后,村支书开始点名。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核对完名单才发现还有一个叫作“小容”的孩子没来,而小容的父母以为村里会组织补课的孩子从学校撤离,就直接来了集合地。

村支书当即决定派两组人,三人为一组,分别去学校和家里找。林婷婷偷偷地站在陆盛延良的身后,和小容的爸爸分到了一组。

天色逐渐阴沉,整个天空乌云密布,无端而来的黑像是要吞噬掉整个天空,他们必须要尽快找到小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终于在小容家门前的门槛上找到了等候父母归来的小容。

这个时候,狂风席卷而来,吹着不远处的大树上的树叶簌簌作响,不一会儿,就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他们已经来不及赶往村里躲避台风的建筑里,小容爸爸只好将他们带到家里最高的房间里,暂时躲避。

因为断了电,房间里漆黑无比,他们静静地听着外面雷电交加、台风肆虐的声音。渐渐地,陆盛延良感觉到有一道热源在朝着自己靠近,是身体些微发抖的林婷婷。

狂风不停、骤雨急下,他们所在房间的玻璃早已碎裂,不少雨水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怕?”他开口询问,说话间,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摸出了一个许久不用的打火机,“嚓”的一声,一团光亮在黑暗中燃了起来。

“陆师兄,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林婷婷是北方人,来A市上学前,从没有目睹过台风。

“不会的。”陆盛延良伸出左手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等风势小一点,村里就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哥哥,哥哥。”出声的是窝在爸爸怀里的小容,她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洁白牙齿,提出建议,“你给姐姐唱首歌吧,以前我害怕的时候,妈妈就会唱歌给我听。”

陆盛延良声音里含着笑意:“好啊。”他微微低头,征求林婷婷的意见,“你想听什么?”

林婷婷感觉到了他新冒出的胡茬触在了她的额头,脸颊急剧升温,只能心虚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彩虹》吧,我喜欢周杰伦的歌。”

他的歌声在那一团光亮中响起,流淌进她的心里。歌词里唱:“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只是他唱着唱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冷漠疏离的外表下,到底埋藏着多么沉重的心事?那一刻,林婷婷突然忘记了眼前巨大的恐惧,用力地拥抱着这个看上去坚强和温暖的少年,认识他之后,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呀。

那日的后来,果真如同陆盛延良说的那般,台风势头转小,积水堪堪淹过他们的小腿肚。小容爸爸刚打开房门,就听见了村里派来找寻他们的人的呼喊声。

最新的天气预报显示,这次台风的台风眼不在澜塘,澜塘只是受到了外围大风区的影响,受灾程度较轻,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处理完澜塘的一些灾后事宜,陆盛延良和他们一起坐轮渡离开了这儿,到了对岸分别的时候,林婷婷犹豫了许久,才别扭着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开口说:“陆师兄,我能不能要你的电话号码?”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陆盛延良报出一串数字,而后说了一句:“微信号也一样。最近几个月我都不会出远门,你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其实……没事也可以。”

·

回去之后,林婷婷与D.Y公司签订了合约,正式开始了练习生生涯。

某日林婷婷训练结束后,终于鼓足勇气拨通了陆盛延良的电话。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理所当然,陆盛延良问她在哪儿,她回答之后,他突然挂断了电话。她正莫名其妙时,他又将电话打过来,说他现在在练习室门口,让她出去。

林婷婷将信将疑地走了出去,果然在外面看见了他。他们站在过道里,望着彼此,片刻后,两人都不禁笑了。

陆盛延良这次回来,接了好几个封面拍摄的活儿,连着几日都扎在杂志社里拍片、修图。林婷婷在电话里说出她所在的位置时,他才知道他们在同一栋大厦里,只隔了两个楼层的距离。他立马挂了电话,从楼道里跑了下来,连电梯都来不及等。

先前的澜塘之行,他本来是赶不及去参加的,跟师弟联系的时候,师弟调侃地提起有个师妹为了见他一面,特意退掉了回家的机票,随后师弟发来一张公益社新成员的合照,还贴心地将她圈了出来。

他放大照片,发现那张脸庞看起来极为熟悉。他的记忆突然回到了在校期间的一场篮球赛,中场休息时,啦啦队站在第一排最中间那道极为耀眼的身影。

他还记得自己的毕业典礼上,就是她急匆匆地冲上台,塞给他的一束红玫瑰给他,然后又快速地逃离。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即使迟到了五天,还是一路风尘仆仆,从遥远的北疆戈壁赶去了澜塘。

陆盛延良随意地靠在楼梯旁的栏杆上,问道:“你怎么不在学校上课?”通电话的时候他就觉得疑惑,她是A大的学生,现在又并非假期,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D.Y公司新签约的练习生,刚递交了休学申请。我准备先休学两年,以后的时间,都在这里练习。”

林婷婷指着不远处练习室墙上的公司LOGO说道。她去澜塘之前就收到了合约,只是抱着有可能会遇见他的想法,她将签合约的时间推迟了两个月。

“我可不可以请陆师兄帮我一个忙?”她看着眼前的陆盛延良,心里涌上了极大的满足感。

她说的帮忙是寻找镜头感,她练习过很多年的爵士舞,再难的舞蹈她都不在话下,vocal也是同批练习生里的佼佼者,唯独缺少镜头感。

如果她能得到陆盛延良的帮助,一定会事半功倍,更何况,她还存了想进一步接近他的私心。

这样的理由,听起来应该是充分的吧,她偷偷地想。

那是她第一次去陆盛延良工作室的摄影棚,里面的摆着各种摄影用的专业设备,和许多他拍摄的照片。

陆盛延良让林婷婷跳一段她最喜欢的舞蹈,然后以她为圆心,在离她半径为五米的内活动。

“你看过来的时候,如果我的闪光灯正好亮起,就说明你找对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不知是由于陆盛延良的指导,还是她自身的顿悟,她有了非常明显的进步。临了,他挥了挥手里的相机,一脸赞赏的表情,说道:“这些照片我先留着,不做商业用途,只供我私人观赏。”

他说话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调戏她的意味。

林婷婷将视线移到别处,假装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当时有春风拂过她的心,挠得她心痒痒的。

从那日起,两人之间的联络变得频繁,林婷婷趁着吃饭的时间去参观陆盛延良的摄影工作室,偶尔充当一下他的模特,他的工作效率迅速,三两天便能拍出一套大片来。

陆盛延良也时刻关注着林婷婷的练习进度,她天赋异禀,再加上,她付出了多于他人一倍的努力,一周的时间,消化三支舞蹈完全没有问题。

那些需要鼓励和支持的时间里,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陪伴着彼此。

直到陆盛延良要离开时。

他有作品入围了东京的一个摄影比赛,比赛的奖金很丰厚,足够置办一批新的教学器材给山里的孩子,他必须赶过去参加现场的主题摄影。他的工作室除了日常开销和工作人员的薪金外,其余收入都投在了公益事业上。

陆盛延良来跟林婷婷告别,可林婷婷看都不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对着镜子练习舞蹈,直到体力不支才停下撑着膝盖喘气。

就在陆盛延良以为她不打算理他时,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呼之欲出的情愫:“我等你回来。”

两个月之后,陆盛延良从东京归来,他拿着新获得的摄影奖杯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眼睛里是无法忽略的深情款款:“林婷婷,这么优秀的小哥哥,你要不要pick一下?”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一个人孤独地行走,直到再次遇见她,他才猛然觉悟,自己是那样渴望温暖。

他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张开双臂,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婷婷思考了不到一秒钟,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她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心,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

可没过多久,他们之间就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导火线是一张从某个公益晚宴上流出的照片,照片上,身着紫色礼服的女人姿态高贵从容,身侧站着的,正是西装革履、意气盎然的陆盛延良。网络报道的标题是:山河影视高层赵天语携新欢出席慈善晚宴。

虽然照片是偷拍的,但是角度选得很好,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们宛若一对璧人。这幅画面,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更别说林婷婷了。她气冲冲地质问陆盛延良和照片上女子的关系。

陆盛延良不以为然,低着嗓子笑,问道:“吃醋了?”

她红着脸否认,却还是执意问他那个女子是谁。

陆盛延良敌不过她的穷追不舍,叹了一口气,说:“她是我们公益团队的支持者,也是……我的姐姐。”

“真的?”林婷婷的尾音拉得长长的,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说辞。她从未听说过他有姐姐啊,难道是亲戚家的,或者是……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陆盛延良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一般,在她那些不好的想法冒出来之前急忙解释道:“真的,同父同母。只不过我跟妈妈姓,她跟爸爸姓。”他将林婷婷揽进怀里,又补充道,“她一直在支持着我的公益事业,我作为她的弟弟,没有理由不接受吧。”

“好啦,过一阵子我找个机会带你去见她。现在,请先收下我送你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陆盛延良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像是一股清泉流淌在她的心上,令她沉沦。她只顾着质问陆盛延良,却忘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

陆盛延良将一条TsumoriChisato的定制款手链戴到了她的手腕上。手链的整体设计很简约,与众不同的是,它的系扣处垂着一朵红玫瑰。

“你当初送给我的那束玫瑰花,没几天就凋谢了。可我今天送给你的这一枝,永远都不会凋谢。”

林婷婷想起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泪眼婆娑地盯着他,原来曾经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啊。

“陆盛延良,你上次去东京的时候我跟你闹别扭,这次又误会你,我这么不懂事,这么自私,你还会喜欢我吗?”她说话时鼻音很重,听起来有点软糯糯的,在陆盛延良面前,她真的是前所未有的自卑。

陆盛延良拉过她的左手轻轻一吻,说道:“从头到尾,我喜欢且只喜欢你。”他用的是数学课本里给某个概念定义的句式。

这句话在林婷婷的耳朵里变成了酥酥麻麻的电流,引得她的心狂跳不止。

“那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会。”陆盛延良紧紧地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郑重地承诺道。

他孤独地成长,孤独地行走,遇见她,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放手。

林婷婷的后期练习时间排得更加紧凑,他们的见面也变得更加谨慎。

D.Y公司给练习生的合约里有一条规定是:练习生期间不允许有恋情,出道后,就算有恋情也要保密。

林婷婷每晚十一点离开练习室,陆盛延良便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她。他知道练习生需要时刻保持完美的体形,所以他从不在她面前吃任何对于她来说有诱惑的食物,他帮助她练习表情管理,帮助她塑造镜头感。

他刻意地配合她的时间,以她为中心。他温柔体贴、成熟稳重,即使有时无理取闹的人是她,他还是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

他的确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可林婷婷还是能察觉到他在某些时刻露出的心不在焉。她看到了他的订票信息,也一直在等他开口。

“陆盛延良,你去吧。”她是希望天天和他腻在一起,但是她不能自私地将他绑住,他是自由的,他有很多事要去完成,因为她,他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但是她愿意用现在的短暂的分离去换以后的长久。

那次陆盛延良要去西藏,他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时接到了林婷婷的电话。

“我……跟你一起去吧。”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别闹,离你们出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你好好准备。”

“那你要平安回来。”

“好。”

其实,她打电话之前就订好了与他同一班的机票,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她都准备和他一起走。可是,她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之前就发现了端倪的经纪人出现在她面前,拿走了她的手机。

她说:“还没出道就偷偷恋爱,你这是在自毁前程,看来,我必须采取措施。”

经纪人没有向公司告发林相宜,只是收了她的手机,对她严加看管,出道的前一夜才将手机还给她。

正式出道那日,公司为她们举办了一场见面会。

D.Y女团的横空出世,引领了国内流行女团的新潮流,她们首支主打歌刚上线十二小时,便冲到了亚洲新歌榜的第一位,作为女团C位出道的林婷婷更是在一夜之间就拥有了超级火爆的人气,

然而,台上那个万众瞩目的身影,在结束表演之后,拿着手机跑到了无人的角落里。她之前给陆盛延良打过很多通电话,都无人接听,下台时,她看到了他的未接来电。

她回拨过去,等了一会儿,终于接通。

“喂?喂……”

她说:“我很想你。”

陆盛延良那边的信号不好,她说的话他都还没有听清,电话就自动挂断了。十几分钟后,林婷婷收到了他发来的一张图片,照片上,他和几个脸蛋通红的藏区孩子们站起一起。

文字是:为你乘风破浪起,婷婷玉立总是你——你的头号粉丝在遥远的藏区向你告白。

这句话是林婷婷的粉丝给她想的应援口号。其实,早在一个月以前,她的贴吧召集应援口号时,陆盛延良就注册了一个贴吧账号,把那句话发了出去。征选结束后,贴吧的管理员特意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选上了他想的口号。

终于,到了他要回来的日子,林婷婷连着几天都喜上眉梢,走路的脚步都十分轻快。然而,陆盛延良一通电话打进来,她便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所在的公益团队到了机场后,看到了几个小时前云南怒江州突发特大泥石流的消息,就当即将机票改签,准备奔赴云南怒江州。

“好,我知道了。”林婷婷的脸色非常难看,为什么做好了决定才来通知她?为什么不同她商量?

她明明想说“你先回来看看我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却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能让他回来,她突然很后悔当初让他去了西藏,她知道他做的事情有特殊的意义,所以她一直等着他向自己敞开心扉。

但是,在爱情面前,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做一个自私的女人。

几天后,林婷婷在新闻上看到怒江州周边的村庄死亡人数达到了两百多人,而陆盛延良的电话接连一天不在服务区之后,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做了一个决定。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她瞒着经纪人,冒着被粉丝围追堵截的风险,坐上了飞往云南的飞机,飞机落地后她才知道,通往怒江州的道路已被暂时封锁,除了救援人员和志愿者外,其他人无法进去。

她正焦头烂额时,手机上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是陆盛延良,我的手机坏了,只能借用别人的手机跟你联系。别担心,等我回来。

那一刻,她在机场的厕所里泣不成声。随后,她买了返程的机票。

后来的半个月里,陆盛延良给林婷婷发过几条信息,但她都没有回。甚至看到是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她都会选择无视。她借助密集的工作麻醉自己,仿佛这样,她就不会有空闲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那晚,她结束通告后回到公寓,一出电梯就看到了那个背靠在门上的人,脚边放着他的背包。

那是多日未见的陆盛延良。他闻声看过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对不起。”他的歉疚溢于言表,那些联系不到她的日子里,他就像是脱了线的风筝,将心比心,他能体会她找不到自己时的心情。可是,今日他还要伤害她一次,“我想来见见你。”

“见见我?见见我是什么意思?”

“我要去太平洋东海岸的一个小岛上,明早的机票。”

“所以,见我就是又要离开的意思?”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冷笑着说,“为什么从我们认识开始,就一直在经历分别?”

“婷婷,对不起。我……我没办法停下来,我的……”我的母亲和未出生的妹妹在灾难中失去了生命,我没有办法。他试图解释,却发现他还是没有办法将那些伤痛统统展示在她的面前。

她号啕大哭,紧紧地揪着他腰间的衣服,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陆盛延良,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再去了好不好?”她的嗓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变得沙哑,“你留下来,留在这里好不好?”

“我……”

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她却用食指抵上了他的嘴唇,阻止他再开口。楼道里只剩下她的哭声,她挣脱了他,眼睛通红,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说道:“你去吧。”她打开门走进去,反手上锁。

一道门,将他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陆盛延良伸出去想要拉她的手无力地垂下,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本就是孤独的游侠,于尘世中遇到她,像是久违了人世的温暖。然而,要将他的一腔热血化为绕指柔,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他想要停住步伐时,才发觉已经太迟,如果还有来生,他甘愿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为她驻足。

第二天,全副武装的林婷婷出现在了机场,她想了整整一晚,还是决定来送他。他和她在一起之前,就习惯了那样的生活轨迹,她不能要求他为了自己彻头彻尾地改变,毕竟想要完全走进一个人的内心,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们相聚的时间那么短,她却还不知道珍惜。她有些后悔昨天晚上的行为。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陆盛延良!”

她在他进登机口的时候喊住了他,他一回头,一个黑色的身影便扑到了他的怀里。

陆盛延良吻住她,许久才放开,说道:“林婷婷,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澜塘,台风季快到了。”等我回来,就把那些过往统统都告诉你,他在心里补充。

“好。”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直到她的眼泪滑进他的衣领里。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些约定,终其一生也难以实现,有些告别,竟是在告别这漫长的一生。

不久之后,太平洋东海岸的一座火山爆发引发了一场海啸,海岸附近的几座岛屿都在那场海啸中沉没,就像是从未在那片海域中存在过一样。

不幸的是,陆盛延良他们去的那座小岛也是沉没的小岛之一。

消息传出后,林婷婷开始疯狂地拨打着陆盛延良的电话,回答她的都是机械又冰冷的女声。

隔天,微博上与“海啸导致海岛沉没”的微博热搜榜首挂在一起的是“林婷婷演出事故”。

当时D.Y女团正在进行一场商业演出,表演中途,林婷婷情绪崩溃,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台上队友和台下粉丝纷纷被她的举动震惊到了,一时不知所措。

上台前,她看到太平洋东海岸当地政府发出的官方消息:一支中国公益队伍也不幸在此次灾难中失踪,救援队伍将尽全力搜救。

此前,她关注着所有与太平洋东海岸海啸有关的新闻,然而,一次次传来的都是搜救无果,此次灾难恐无人生还的消息。她的心上像是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缺口,一道怎么缝补也补不上的缺口。

不可能的,不会的,他们明明约好要一起去澜塘的,他还没有带她见过他的家人,那些没有她参与的过往,他还没有告诉她,他们还有那么多未完成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会回来呢?

随后,有营销号爆料:林婷婷的演出事故是由于她的秘恋摄影师男友在那场海啸中丧生。并且配了两张图,第一张是两个人在机场亲吻的画面,照片上的女主角戴着帽子和墨镜,但是不难看出那个人就是林婷婷。第二张是她在舞台上痛哭。

那条微博下的评论炸翻了天,粉丝吵得不可开交时,林婷婷销声匿迹了。

她的经纪公司发声明说,林婷婷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似乎从侧面印证了爆料的真实性。

林婷婷消失的大半年时间里,她去了很多地方,陆盛延良去过的北疆荒漠,漫天沙尘的西北,有孩子通红脸蛋的藏区,灾后重建的怒江州。她不知道那些疲惫和劳碌背后,支撑着陆盛延良的,除了信念还有什么?他到底经历过怎么的过往?

半年前,她去了太平洋东海岸的那个小国家,企图寻找一切与那场海啸有关的讯息。她告诉自己,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她无数次地行走在海边,期待着他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那只是一场梦。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可是,梦醒了,她还是没有找到他。那些他们相识以来的画面,一遍又一篇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将她无情地击垮。

她坐在海边,失声痛哭。

再回来时,她宣布退出D.Y女团,并和D.Y公司和平解约,新签的公司是山河影视。

几个月前,她从太平洋东海岸回来,是山河影视的CEO去接的她。她开门见山地说:“林小姐你好,我是赵天语,想必林小姐也应该知道我。”她交给了她一个信封,“延良嘱托我,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婷婷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有陆盛延良字迹的纸和两张照片,纸上写着他的云端账号和密码。

赵天语的秘书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递给林婷婷,屏幕上出现了陆盛延良的脸。赵天语叹了口气,接着按下了播放键,说道:“抱歉,在交给你之前,我已经打开看过了,这是他的云端视频。”

视频里,陆盛延良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难以言说的悲伤:“照片上的人,是我和我妈妈,还有我未出生的妹妹。那时爸爸和妈妈吵架,已经怀孕的妈妈带我去了乡下,没几天,我们就遇到了洪水。”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妈妈救下了我,但是她和妹妹葬身在了那场灾难里。”

他垂着脑袋,声音逐渐哽咽起来:“这张照片是当时的志愿者队伍里的一位摄影师拍的,后来,它就成了我对于妈妈最后的记忆。”

林婷婷的视线落到信封里夹着的照片上。

一张是她在澜塘的教室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另一张照片有些泛黄,似乎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坐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的胸膛以下已被洪水淹没,看起来用尽了力气,但是身体丝毫没有倾斜。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陆盛延良的临时摄影棚里翻看他拍过的东西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照片,在她的印象中,那大概是一年前南方洪水暴发时上过微博热搜的一张照片,当时热搜的标题是“灾难中的一家”。

照片中一位产妇躺在担架上,旁边的男人抱着婴儿半跪在她旁边,产妇看着新生的婴儿喜极而泣。

点开那张图片的人都以为那是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一家人,后来发微博的人解释网友们才了解,产妇的丈夫在那场灾难中丧生了,她身旁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是为她接生的志愿者医生。

“原来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她清楚地记得,当初的照片上并没有添加他的水印,转发次数多了,也无人会去在意那张照片出自谁的镜头。

“对。”他擦拭镜头的同时,往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她的丈夫在等待救援时,让怀孕的妻子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当时,洪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颈,他坚持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说到这里,他的面部表情开始沉重:“我想要留住那个画面,却没有勇气按下快门。”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原来,他的没勇气居然有这么深的源头,原来,他心里有一道那么重的伤疤。知道真相的林婷婷手无举措,像是被突然被一颗子弹击中,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林小姐,我这里有一份合约,希望我们可以达成合作。”赵天语接过秘书递过来的文件,翻开递到林婷婷面前。

见林婷婷不为所动,她又开口道:“你一定很惊讶于我的冷漠。”她长舒了口气,接着说,“但是,林小姐,在经历过母亲、妹妹、父亲、弟弟的相继离世之后,我早就无坚不摧了,哪里还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延良在那场海啸之前,救下了一个孩子,我想办法找到了她,如果林小姐愿意的话,我可以把她的抚养权交给你,还为这些孩子成立一个专门的基金会。”

赵天语说她找到了与陆盛延良同行的伙伴,那个人告诉她,陆盛延良本来是可以逃过那场灾难的。当时岛上的诊所里有一名新出生的婴儿,她的母亲因为难产去世了,她也因为先天性的营养不良而面临生命危险,必须立刻送到岸上的大医院里进行治疗。

公益团队登岛时,只开了一艘快艇,而一行人中会驾驶快艇的只有程以佑。他和同行的伙伴将那名婴儿送到医院时,火山已经有了要喷发的迹象,他不顾伙伴的阻拦返回了小岛。

陆盛延良云端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海啸还未来临时,他拍摄的那座海岛。

谁能想到,他赌上生命拍摄的一张照片,会成为除了那个幸存的女孩外证明小岛存在过的唯一痕迹呢。

林婷婷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她和陆盛延良相遇以后的所有画面,他是她翻山越岭才得以窥见的曙光,她要将他连同那些创伤一起,铭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她给那个金头发、白皮肤的孩子取名叫作“陆海蓝”,海岛的蓝是天空的蓝,同样也是她心里的蓝。

两年后,随着海蓝基金会的成立,林婷婷再次去了澜塘,岛上的所有房屋已经翻新,校长说新修建的学校坚韧度可以抵御超强台风。

她牵着陆海蓝的小手行走在校园里,海风吹过,她手腕上的红玫瑰迎风飘动。路过一间教室时,陆海蓝奶声奶气地问她:“妈妈,妈妈,他们读得是什么呀?”

“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有人用相机定格住她笑容的那个瞬间。

教室里的读书声朗朗入耳:“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

如今,她是重来了,可是那个约好要与她一起的人,再也不见了踪影。

完。

·

十一

沈骄是霍启华的冤家。

两人结怨是因为高一那年,早上上学的同学发现班里黑板被砸碎了,而霍启华作为班长调查罪魁祸首,理应询问昨晚的值日生。

昨晚做值日的一共五个人,轮流站起来,其他四个人都推说自己提早走了,最后锁门的是沈骄,于是霍启华直接锁定了嫌疑犯,径直走到沈骄身前,问:“沈骄,是你干的吗?”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十一 众人探讨这件事儿的时候,她正在神游,茫然地对上霍启华审视的目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摇摇头说:“当然不是!”

“昨天最后走的是你,门锁也好好的,不是你,是鬼不成?”坐在后桌的男生无端插了句嘴,安静的教室登时沸腾起来。除了沈骄,班里的同学都是从初中部直接升上来的,平时看不出来,但一遇这种事情就相当团结,再加上沈骄平日也没什么朋友,稍微有点儿矛头,大家自然同仇敌忾对抗起这个外人来。

霍启华敲着桌子喊了声“安静”,说:“沈骄,咱们学校的校规你是知道的,现在班主任还没来,你把内情说出来,到时候我们也好替你求求情。这里可不像品中,如果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品中是沈骄原来就读的初中,那里的管理特别松,不良少年也特别多,众所周知,她之前转过四次学,但是她没有想到,就连平日老好人一个的霍启华都给她贴上了不良的标签,她觉得心里莫名恼火,说:“又不是我,你让我交代什么?”

霍启华皱着眉头看着她,有人跟着附和说:“沈骄,你装什么大头蒜啊?”

沈骄死不承认,终于,事情闹到了办公室,班主任挥了挥手,跟霍启华说:“你回去上课吧,我跟沈骄好好谈谈。”

这回轮到沈骄不乐意了,她一把抓住霍启华的袖子,说:“事情还没说清楚,又没有证据,单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是怎么回事儿?我也要回去上课。”

“你说不是你,单用嘴说谁相信?”这话是班主任说的,“你的意思是黑板自己原地爆炸了吗?”

沈骄说不出来话,但就是梗着脖子不松手,霍启华一低头就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心里当下一惊。

班主任气坏了:“你到底知错不?”

“没错怎么知错?”

“找家长!”

刚才还气势十足的沈骄一听这话就蔫了下来,小声央求道:“老师,能不能不找家长?我愿意赔。”

答应赔钱就相当于默认了,这回老师更生气了:“不行!”

沈骄知道无法挽回了,跟个烟囱一样从鼻口喷着气。她松开了霍启华的袖子,找了个角落冲天花板发着呆,顺便让眼泪回到眼眶里。

霍启华兀自看了她半分钟,走过去跟班主任说:“老师,要不这事儿就算了。”

“不行。”一样的答案,口吻却柔和了许多,一下子就显出了地位的差距,沈骄“嘁”了一声,小声说:“狗眼看人低。”

沈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了学校,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进了办公室。班主任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原先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一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娓娓道来。

沈妈听完看了沈骄一眼,又看了看霍启华,再看向班主任,说:“对不起陈老师,是我没教育好孩子,损失多少,您算一下,我们照赔。”

沉骄一下子呆住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沈骄没想到亲妈连问都不问就直接道歉了,她转了下身,眼泪“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被霍启华发现了,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说:“看你个头!”

破坏公共设施还拒不承认,甚至跟老师顶嘴,这在万年太平的一中可是件大事儿。最后,沈骄被逼着写了检讨,在周一举行升旗仪式的时候面对全校师生朗读。班里同学个个幸灾乐祸,沈骄咬牙切齿,把这一天视为耻辱。

她觉得这些人就是有意看她笑话,而当中领头的霍启华,就是最大的恶人。

沈骄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和妈妈生活。沈妈是个外企高管,特别能干,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那种。她也特别忙,在公司开会,回家也开会,根本没空管沈骄。甭管她在外面闯了什么祸,但凡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别废话,说个数字就行。

别的沈妈不管,却严格限制沈骄交友,导致她在初中时期根本没什么朋友。后来,班里学生集体欺负她,她差点儿得了抑郁症,先后转了几次学,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再后来,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沈妈这才决定放松对她的管制。

高中刚开学时,沈骄尽量保持低调,衣服裤子都挑便宜的穿,她渴望交朋友,不想被人画上分界线。她担心会有人好奇她的家庭,甚至会刻意讨好身边人,就差卑躬屈膝了,可这些人还是把她当成异类。

那天晚上沈骄和沈妈吵架了,原因是沈妈非常无情地跟她说:“以后遇见这种事情自己想办法,别三天两头喊我去学校。”

沈骄差点儿吐血,想都没想,问:“你是冷血动物吗?”

她轻车熟路地躲过亲妈的耳光,噔噔噔地跑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一关,她躺在床上生闷气,而这些气愤皆被她归罪到霍启华的身上。

沈骄越想越觉得委屈。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霍启华事后发现班里有一扇窗户坏了,这才猛然想起,班级在一楼,就算没有门锁,也可以从窗户跳进来。

他调查了好一阵子才得出真相,原来那天晚上有两个男生的东西落在了班里,便翻窗进来拿,结果那两人不知道怎么地,拿起椅子动了手,最后黑板被砸碎,他们默契地保持缄默,把这个黑锅扣到了沈骄的身上。

霍启华知道自己做错了,他不该光凭几句闲言碎语就被误导,一时愧疚难当,他把事实上报给了老师,想还个公道给沈骄。但老师觉得自己给学生道歉实在下不来台,最后还是将事情悄无声息地压下了。

霍启华从两个男生那里把赔偿的钱拿了回来,想亲手还给沈骄,借此对她表达歉意。但事后英雄对沈骄无效,她毫不在意地把装钱的信封扔进了值日生的脏水桶里,说:“你想要,就捞出来烘干自己用吧,我不稀罕!”

他当即语塞,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你不可理喻!”

但这并不是霍启华讨厌沈骄的原因,毕竟是他理亏在先。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但那件事情一出,沈骄的性格彻底变了,既然小心翼翼缩进壳里也会被人用刀刺,她干脆变成刺猬,让人靠近不了好了。

沈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以前她做什么都尽量收敛,后来是能多高调,就多高调。在同龄女生为了一条裙子使劲儿攒钱的时候,她随便买件上衣都是限量版,书包上的logo是一串英文,随身的手表也价值不菲。

开始有女生刻意讨好她,想从她身上沾一点儿光,最讽刺的是这些都是曾经带头孤立她的人。她逼迫自己不能太善良,随即学会了亲妈常说的那一套,抬起下巴,傲然睥睨,说:“你们这种人还真不配跟我交朋友。”

对方越生气,她就越高兴,暗暗在心里爽飞了天。

尽管爽完以后是漫长的空虚,但是她把自己死死地包裹起来,生怕别人看见她寂寞的内心。

沈骄用这种方式风风火火地度过了两年,这两年里,她并非有意跟霍启华作对,只想离他远点儿。但她无法无天的样子总是让他操心,一会儿看不见她,就担心她去闯祸,所以他的目光总是离不开她。

她跟同学吵架,他就上前沟通,啰唆得跟唐僧一样,非等到她主动跟人握手言和为止。

她上课老是睡觉,他就动用班长职权把她的座位调到了自己前面,以便随时看管,只要她上课的时候有一点儿要睡觉的趋势,他就马上踢她凳子。

同类的事情不胜枚举。

沈骄因此顶烦他,就连她做课间操时的手势没有做对,他都要过来唠叨两句,她实在受不了了,吼道:“你闲得没事儿干了,老盯着我干什么?”

霍启华面无表情,义正词严道:“你以为我想管你吗?”

沈骄无话可说,扶着额头远离他。原本她以为高二之后就能逃开霍启华的管制,可她没想到的是,文理分科后,她还是跟他同班,更恼人的是,他仍旧当选班长。

好样的,她倒想看看,他这个庸人到底能把一个班级管成什么样。

高三的时候,沈骄跟读初中时认识的学长学会了开车,有时沈妈不在家,她就把车偷偷开出来玩儿。

有一次,她在街上遇见了霍启华,见他手里拎着萝卜和白菜,她停下来,让车上的人一块儿朝他吹口哨,喊道:“霍启华,没看出来,你还挺居家哈!”做法十分幼稚。

她戴着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霍启华怔了半晌才认出她是沈骄,原本温和的目光突然变得严肃,说:“你这是违规驾驶!”

“你管我?”

“我是班长。”

“班长大人,这都放学啦,您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放下您的官架子,好好买您的菜吧!”

沈骄猛踩一脚油门,车一下子就开出去老远,霍启华透过未关的窗户看进去,发现她连安全带都没系,下意识跟着车子跑了几步,又疑惑自己没事儿操哪门子闲心,遂停了下来,转身,弯腰一步步捡起掉在地上的萝卜。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却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最后转回身去看,却发现她的车已经没影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这边的沈骄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撇嘴冷笑了两声。结果,那天她过得并不顺利,她因为车速太快,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了。

无驾照又未成年,警察要拘留她,最后沈妈到场花钱了事,而这一幕,就又巧合得被霍启华看见了。

他又羞又恼,恼的是沈骄仗着家里有钱无法无天,临走的时候也没看出她有丝毫悔改,羞的是那个为了钱而放弃原则的警察不是别人,就是他爸。

他来警察局找爸爸回家吃饭,正好碰见他从沈妈的手里接过钱,霍爸爸为了找个台阶下,还拿霍启华说事儿:“原来你们俩是同学啊,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下回可不能这么疯了!”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着,那天之后,霍启华总觉得沈骄看向他的目光里,有深深的怜悯和鄙夷。

他觉得丢脸。

·

如果要认真算起来,霍启华就是从那儿以后开始跟沈骄拉开距离的。

他还是坐在她身后,但再也没踢过她的凳子;她还是不爱做课间操,可他再也没来逼着她摆正姿势。

沈骄突然觉得怪怪的,到底哪里怪,她也说不清,但那个唠叨了两年多的烦人精突然闭了嘴,她一时之间好像还无法适应。

百无聊赖之中,沈骄开始尝试着去挑衅他。

自习课老师让霍启华监管,沈骄就带头说话,她回过头,下巴撑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欣赏他逐渐僵硬的表情,看得出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了,可过了好半天都没有爆发。

还挺能忍的。

她隔着桌子去摸他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脑袋一歪避开她伸过来的手,“啧”了一声,说:“离我远点儿。”

沈骄缩回胳膊,微微愣住,虽然平日里霍启华老是跟她吵,但是从来没有用这么冷漠的口吻跟她说过话,他这个人,就算骂人也都是温和的。

下课以后,她在他身前晃悠,两手插在上衣兜,倒退着跟他讲话:“班长,你到底在为哪件事儿生气啊?”

“我没生气。”

“那你怎么……”她轻咳一声,把“不理我”三个字收回去,说,“这么不尽责了。”

霍启华没说话,快走几步绕过她。后来,班主任以班级纪律越来越差指责了他,他倒干脆,直接提出不干了。

霍启华不当班长了,连座位也换了,那就更没有理由去管沈骄了。

她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什么,她反倒觉得空虚了?

她跑去问他原因,霍启华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终于肯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而不是假装无视她了。

“快高考了,我的精力有限。再说了,你不是最烦我管你吗,现在梦想实现了,还不快敲锣打鼓庆祝一下。”

沈骄噘了下嘴,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嗯,你说得对,我正打算庆祝呢。”

沈骄口是心非,她不但不开心,甚至还有点儿失落。

·

闲来无事,沈骄决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人要是太聪明了也没辙,她稍微一努力,居然就考得跟霍启华不相上下。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发放成绩单那天,同桌用看大神一样的目光惊奇地看着她,说:“你没抄吧?”

沈骄对着镜子,摸了摸眼睛下边的黑眼圈,说:“呸!我是那么不正直的人吗?”

同桌点头道:“嗯,你是。”

沈骄白了她一眼。

为了这一天,她已经两个多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原先成绩就不差,只是一直不认真,这回为了追上来,各种补习班上得她吐血,再加上押题押得准,一不小心就考了个第一。

班主任为了督促众人学习,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着所有人的成绩,是进是退一目了然。沈骄看了一眼,觉得顶不满意,说:“明明都是第一名,凭什么霍启华的名字在我上边?”

她踮起脚,用手抹掉了“霍启华”那三个粉笔字,刚好霍启华从她身边路过,不屑地说了声“幼稚”。

“幼稚怎么了?我就要在你上边!”

后排男生听完以后笑了,说:“你俩发展挺快啊!”

霍启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扑上去跟他们扭打在了一起。

灰尘溅得到处都是,沈骄不明所以地站在角落里,笑得特别开心。

再然后,高中生活就这样惊天动地地过去了。

沈骄跟霍启华进了同一所大学,像跟他故意较劲似的,她偏偏不想离他远去。

大学生活比高中痛快,沈骄除了日常跟霍启华斗嘴以外,还有更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沈妈为了奖励她考进了一所好大学,买了一辆她喜欢的车做礼物送给了她。她考了驾照以后,每天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霍启华天生一颗干部心,对什么不平的事情都想管一下,却从来不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但她也看得出来他憋得够呛,每次听说她又要跟那几个一脑袋黄毛的男生们混在一起不务正业时,他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说:“沈骄啊……”

沈骄自动把他代入到罗家英的角色里,甚至已经在心里唱起了《Onlyyou》,可他又突然收了回去,沈骄见状,趴在桌子上,说:“你不是不管我吗?”

他闭上眼睛假寐:“我没说要管。”

再睁眼时,沈骄已经离开了图书馆,他从窗户口往下看,正好撞见她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挑衅意味十足。

霍启华觉得自己斗不过她,每次自己都被气得半死,再好看的书也看不进去。他只能揉着脑袋出门,但她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吓了他一跳。

霍启华受到了惊吓,揉着胸口看着她,问:“你在这儿躲着干什么?”

她一脸了然于心,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就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是忍不住了。”霍启华加快脚步,“我出来上个厕所。”

“图书馆里不是有厕所吗?”

“坏了。”

·

大二下学期,一个周五傍晚,沈骄和几个朋友约好开车去郊外过周末。众人觉得路上无趣,一时兴起飙起了车,但那天她身体不太舒服,无心比赛,慢吞吞地跟在其他人后面,等到车子都没了影,她干脆停在路边休息。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头昏减轻了一点儿之后,她重新发动车子,握住方向盘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现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她不认识路。

来的时候就说好了,跟着别人走,所以她连定位都没要,打电话给前面的那几个人,可那边吵闹得很,给她发了个地名就不管了,现在她停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

沈骄一来气,决定打道回府,可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没反应,再踩一脚,车子还没反应,沈骄抱住脑袋在旷野里哀号:“不是吧,这么倒霉!”

天已经黑了,沈骄拍了张周围环境的照片,在朋友圈里诉说了自己的惨状。

一群杀千刀在底下嘲笑点赞,沈骄正想怼回去,便收到霍启华发来的信息:发定位给我。

沈骄故作骄矜,回:干吗?

——“好歹认识一回,怕你死在外面。”

沈骄讨厌他的语气,便一直没回信,三分钟后,那边撑不住了,说:快点儿,我来接你。

沈骄在心里暗笑,回:好嘞!

其实霍启华可以随便找个出租车去接她回来的,但是他觉得,三更半夜让她一个人回来,实在不安全。

兜兜转转了大半天,霍启华好不容易找到她,可那个没心没肺的人正坐在车顶上看星星呢!霍启华生气了,扯着嗓门朝她喊道:“沈骄,上车!”

沈骄一个激灵滚到地上,拍掉身上的土,兴高采烈地上了车。

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司机师傅放的DJ音乐哐哐地响。沈骄看着玻璃上的自己,竟发现自己正在傻乐。

她揉了揉脸,觉得难以置信——她没事儿笑什么呀?

她想了一个晚上也没想出结果,第二天她去男寝找霍启华,说:“都是因为你我才心烦,你陪我出去喝酒吧。”

他头也不抬,直接坐回床上拉下蚊帐,有种古代娘娘跟着皇帝上朝,不能面目示人的样子:“不去。”

沈骄走进屋里,直接掀帘坐在他的床上,其他几个男生吓傻了,问:“用清场不?”

沈骄没理他们,说:“你酒量不行。”

霍启华终于有了反应,眉毛一挑:“谁说的?”

“那走咯!”

实验结果是这俩人酒量半斤八两,都不怎么样,好不容易把他灌醉,沈骄自己也吐了两遍,她趁机从他嘴里套话,想知道他的秘密。

沈骄问:“高三之后,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霍启华答道:“我觉得我没资格管你。”

他为自己父亲的行为感到羞耻,也发现自己和她之间的距离,更察觉了自己对她怀有的特殊情感,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趁还没陷太深之前,他就应该把这个心思掐死在摇篮里。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管我了呢?”

“因为……”后面的话沈骄根本没听见,因为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翌日酒醒之后,她慢慢回忆昨天的细节,想起霍启华背她回宿舍,她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脖子的时候,整颗心都变得特别温柔。她突然觉得自己任督二脉被打通了,之前想不明白的问题迎刃而解。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她想起高中刚入学那天,班里学生对她的态度都是冷冷的,只有霍启华语气温和地带她熟悉学校的环境。那时候,她就对他产生了好感,所以后来的黑板事件,她才会对他的解决事情的态度那么失望。

在她寂寞的人生里,他充当了那束最亮的光,而这些年她找尽理由和他作对,也只是想留在他身边而已。

事情想通了就简单了,于是她再次跑到了男寝,拦住将要外出的霍启华说:“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我宰相肚里能撑船,霍启华,你当我男朋友吧!”

霍启华被震惊了,他果断地回答道:“不要。”

“为什么呀?”沈骄追着他说,“和我在一起很开心的。”

“你开心?是你耍我耍得开心吧。”

沈骄撇撇嘴,说:“才没有呢。”

霍启华看着她的眼睛,手指悄悄捏紧,他定了定神,匆忙地从她面前消失。

沈骄没有因为这点儿小挫折就感到失望,她琢磨着:两人突然从“仇人”变成男女朋友关系,这家伙或许不太适应,反正来日方长,就先从朋友做起好了。

沈骄没有谈过恋爱,对追男生也没什么经验,她一心想着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他,所以,逛街的时候看到喜欢的男士手表,买下来;看到和自己裙子相配的男士衬衫,也买下来。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送到他班级、宿舍里,时间长了,流言蜚语也就多了,说:“沈骄对她的朋友可真大方。”

她本人不介意这些传闻,倒是霍启华突然奓毛了,他把她送来的礼物全部打包原封退回,警告她说:“你再这样,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为了这些东西才跟你做朋友的。”

沈骄抱着那一大包东西,垂下头,怏怏地说:“我知道了。”

霍启华看着她失落的样子,蓦地又觉得不忍,他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又迅速收了回来。原则性问题不可破,不让她长个记性,后果难想。

但是霍启华没想到沈骄转身就去找那个说他是小白脸的男生算账,争吵中还被人推了一把摔扭了腰。室友把事情报告给他,他套上外套就跑出门,在路上撞见正揉着腰龇牙咧嘴往回走的沈骄,他火冒三丈,说:“谁让你瞎逞英雄的?”

沈骄得意扬扬:“你放心,他也挂彩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沈骄看着他,不满地说,“我是为了你才跟人吵架啊,你不但不该说我,还得夸我才对啊!”

霍启华是为她受伤而生气,一看她这个样子,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叹了口气,说:“你的腰怎么样,还疼不疼?”

“疼!”

“去医院。”

“好不容易走过来,你还让我走回去?”

晚风吹散了他最后的怒火,霍启华脱下外套递给她,说:“你穿上,我背你。”

这是沈骄第二次爬上霍启华的后背,她心里高兴得开出花来,觉得这伤也没白受。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对不起。”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嗯?”带着丝丝甜味的呼吸落在他耳边,他嘴角含笑,原来沈骄也有这么乖的时候。

“我不知道闹这一场会不会让别人对你的误会更深,但是我就是忍不住。我喜欢你,就连看见江面上的月亮都想捞出来送给你,当然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没想给你带来压力。”

霍启华心里发热,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沈骄又说:“以后再有人说什么难听话,你告诉我,我知道你不擅长做这种事儿,我去撕他的嘴,等我撕完,你奖励我一个激烈的吻就行。”

霍启华摇摇头,故作镇定地答道:“不用。”

一直到大三这一年,霍启华对沈骄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身边的朋友也开始劝她放弃,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什么“强扭的瓜不甜”“家境差距太大得不到幸福”之类的,但沈骄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直到霍启华开始张罗着出国的事情。

朋友接着打击她说:“你看,你死缠烂打给人造成多大困扰,他为了躲你,都要躲到瑞士去了!”

“瑞士很远吗?”沈骄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他还在地球上,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朋友哑口无言。

沈骄不是说说而已,她打电话跟沈妈说自己想去留学,沈妈听了之后很平静,告诉她,除了瑞士,去哪儿都可以。

沈骄在心里画圈圈,原来沈妈知道了她跟霍启华的事情了,她“哦”了一声,说:“我就想去瑞士。”

“他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一定跟你爸一样没用,如果你非要跟他走,费用你自己出。”沈妈胸有成竹地提出了条件,而沈骄居然特别平静地说道:“妈,我知道你的意思,说起来,我也该独立了。”

沈妈震惊了,她发现沈骄这两年跟霍启华有来往,便留心了,一早猜到沈骄突然要去留学一定跟那男生有关,却没想到她这么决绝。

沈妈决定从霍启华身上下手。

电视剧里的老套路,说的也是那些烂台词,什么“你和我家女儿不般配”“你会有更好的前途”之类的话。偏偏霍启华最吃这一套,因为他本身过不去这一关也是自卑,于是他真的开始疏远沈骄。

他不接她电话,不回她信息,为了防止她来寝室,他还跟别人换了宿舍。

但这对沈骄根本不管用。

她早就猜到沈妈会干什么,遂挖地三尺,终于把他找了出来。她拽着他的胳膊下楼,气势汹汹地,路人惶恐地自动后退三米,绕路而行。

沈骄从来不懂那么多复杂的问题,她只有一根直肠,在她眼里,唯一能阻挡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就是他不爱她。

但是,高中时她经常闯祸,班主任那关过不去,每次都是霍启华咬牙替她顶了下来。那几年,他时时刻刻注视着她、关心着她,她不相信单单只是为了班长的职责。她停下来,转过身,问:“霍启华,你喜不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其实撒个谎非常容易,但霍启华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固执地摇头,她又说:“难道因为你自卑吗?大不了你以后赚更多的钱,碾压我妈,让她说不出话来就好了,还是你根本没有这个信心?如果真是这样,就当我看错你了。”沈骄抬高了下巴,她最了解霍启华了,激将法对他最管用,一试一个准。

果然,他无法反驳,只能又气又恼地看着她。

霍启华发现,他果然斗不过沈骄,她知道他的弱点,毫不费力就能把他看透,她知道该怎么说话最让他无法招架。他低下头,仍然狠下心来坚持说道:“随便你怎么想。”

沈骄一直以为霍启华是唐僧,后来发现她才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劝动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只觉得嗓子隐隐地疼。

朋友知道以后,在电话那边摇着头说:“沈骄,你说你累不累?”

沈骄没回答,一头扎进床铺里,生活费已经被沈妈断掉了,她从现在开始,就得为以后做打算。打工倒是没有问题,只是出国需要一大笔费用,甭管霍启华怎么说,反正她是不会放弃的。

沈骄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先把车卖掉。

沈骄去卖车那天出了车祸,事情严重得当天就上了新闻。霍启华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吓傻了,沈骄的电话打不通,他害怕得眼发昏,脚发软,跌跌撞撞地找上了医院。

当时天已经黑了,医院里的灯光散发着清冷的气息,霍启华按着心脏,一间挨着一间病房地找过去。

见到沈骄的时候,她正坐在轮椅上跟护士说冷笑话,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儿,笑得夸张极了。

霍启华的心一下子落地,如同失而复得般,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他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不剩,只能单膝跪在她轮椅前,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说:“你吓死我了。”

“我也吓坏了,”沈骄说,“你看见我那车了吗?撞得面目全非的,我当时以为死定了,结果醒了照镜子一看,就脑门起了个包,身上青了几块,你说我命大不大?”

“不能掉以轻心,你身上还哪儿疼?”

她嘻嘻笑:“你担心我啊?”

“废话!”

“都不疼,就是腿软,站不起来……”沈骄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今天原本打算把车卖了,现在完了,就剩一堆废铁了。”

霍启华听她说完,心里“咯噔”一声,从前她哪里为了这些事情犯愁过,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所有的压力,都是他带给她的。

“沈骄,果然我还是不能……”

沈骄似乎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立即打断他:“你是关心我的,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就算你不承认。”沈骄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因为眼前挫折就后退的男人根本算不上男人,你都对不起你的染色体。”

霍启华感觉自己刚要变柔和的心脏上被扎了一针,他已经习惯了,沈骄这个人,温柔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他眉毛挑起:“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咄咄逼人?”

她握紧他的手,表情十分严肃,却又带着一丝哭腔对他说:“喂!霍启华,我不喜欢老是撒谎的人,以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行。你说真心话,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自己该不该为你冒险。”

就算她再怎么所向披靡,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如果他再不给她准确的答案,她也要坚持不下去了。

最近出了太多事儿,而她这句话又实在太有杀伤力,霍启华看着她潋滟的目光,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底线在慢慢被摧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感动得不行,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他终于坚持不住了,举手投降:“可是,我不想你冒险。”他伸手帮她顺了下刘海,起身拥抱她,说,“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能跟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不能?”

“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

“人生这么漫长,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不会,”沈骄笃定地说,“绝对不会。”

霍启华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沈骄在一起了,去他的身家背景,去他的流言蜚语,不管外人怎么说,他都要和她在一起。

霍启华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沈骄,只是他本性内敛,而她性格太过张扬,再加上家境问题,他觉得他们根本就不适合。

他以为只要离开她,就能放下这份情感,可她根本不给他缓解的时间,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他只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

他原本想等到出人头地后,再来对沈骄表明心意,可纵然他对什么事情都喜欢先做计划,却也免不了担心,未来还有那么多不确定的因素,万一他因此错过她的一生,到时他又该找谁评理?

在他踌躇不决的时候,沈骄朝他伸来了手,于是他又反问自己,既然彼此心意明确,为什么还要等下去?

只是他之前答应过沈妈的话,这回是铁定要食言了。

寒假,沈骄和他一起回家,准备跟沈妈摊牌,在火车上,她忽地想起之前醉酒问他的那句话,她只记得答案的前半句,于是追问后面他说了什么。

其实不用说她也猜得差不多了,但就是想听他亲口说。

霍启华把水递给她,缓缓开口道:“因为……唐僧没有悟空就取不到真经,没有你,我就过不好这一生。”

只有你,能陪我走完剩下的人生。

完。

·

十二

淮因后来广为人知的身份是流行音乐作词人,那时她一口气为多位知名歌手填词,所作歌曲获奖无数。

她多作情歌,笔下的“得不到”总能在深夜直击人心,让人觉得,有时候爱而不得甚至比徒手摘星更难,因此有了“女版林夕”的称号。

也是在淮因成名之后,媒体记者们才发现,她最初是为民谣歌曲填词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她就收到草莓音乐节的邀请函。

“抱歉,我不想去。”她在电话里婉言拒绝。

对方不死心,问她原因。

她沉默良久,却有些答非所问:“十年前,我参加过摩登天空音乐节。我更喜欢那时候……”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十二 十年前,淮因作词还没有用笔名,写给顾清隐的歌词下面,都大剌剌地写着“张淮因”三个字。

作曲:顾清隐

作词:张淮因

她觉得这样的排列方式既整齐又好看,可顾清隐笑她是“形式主义”。他说得没错,细究起来,就连她与顾清隐的相识都带着形式主义的味道。

刚上小学的张淮因便被父母送去学大提琴,从最基础的乐理知识开始,到初中毕业考到十级证书,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大提琴。

如同她的学习成绩永远名列前茅,从小到大都让父母引以为豪。

而且她乖巧懂事,是亲朋好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是,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愿意做个好学生。

她极度不愿意。

所以,到了高中时期,张淮因开始喜欢周嘉宁的小说,尤其是《流浪歌手的情人》。她希望自己能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在学校附近有一家灯光昏暗的小酒吧,里面有驻唱歌手练吉他,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扫过,一连串的音符跌宕在嘈杂的环境里,也能击中她的心脏。

但她所在的学校是市重点中学,学校会组织各种学生社团和课外活动,并不是滋养音乐酒吧和流浪歌手的环境,她的幻想无疾而终。

她为此难过了一段时间,自习课的时候就躲在行政楼的天台上看闲书。

起初,那里是独属于她的秘密空间,可高二开学后的某个下午,她爬上去后,赫然发现墙脚多出一个人。

是一个男生,身穿跟她同一年级的校服,拿着吉他练琴谱坐在地上。看到她来了,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张淮因认得他,他叫顾清隐,是理科班年级排名前几的优等生,两人的名字曾一起出现在高一学年大榜的最顶端。在去食堂、做课间操或者升国旗的路上,他们也经常会遇到,但是没有任何交集。

她有点儿意外,原来理科班有个的好学生也跟她一样,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们一人占领一面墙下的空地,她看书,他练吉他,谁也不打扰谁。

一开始,张淮因以为顾清隐只是个吉他爱好者,能弹出几个烂熟的和弦或者几段指弹曲。可听的时间长了,她发现他的演奏水平还不错,节奏稳定而准确,偶尔还会加入一些自己的编排。

有两天下午,顾清隐都在练习鲍勃·迪伦的歌曲,一曲接一曲,甚至有些很小众的乐曲,他都能流畅地弹下来。张淮因也喜欢鲍勃·迪伦,还买过他的诗集,听到熟悉的旋律,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出声。

顾清隐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立起手中的书,把印有《鲍勃·迪伦诗选》几个字的封面拿给他看:“你弹得很好听。”

琴弦“噌”的颤抖一声,少年笑起来,眉眼舒展开,道了一声“多谢”。

那天阳光灿烂,天空高远,抱着吉他的少年坐在地上,尘埃在他周身飞舞,全世界鲜活得像刚诞生一样。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张淮因离开的时候,顾清隐跟上来,自然地帮她推开了天台的铁门。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少年略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张淮因头顶响起:“那本诗集可以借我看看吗?”

她停下脚步,他已并肩走在她身边。她含混地“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书递给他,问道:“你听迪伦的哪首歌最多?”

“《大雨将至》。”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他们四目相对,“扑哧”笑出声来。

暖橘色的斜阳攀上两人的脸颊,张淮因这才看清顾清隐的脸,他的脸很白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人的时候有些迷离,又好像是无端的深情。

显然,在带她“逃离好学生”这件事上,顾清隐是更适合的人选。

那一刻,张淮因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期待能与流浪歌手邂逅了。

天台成了张淮因和顾清隐的秘密基地。他们渐渐熟悉起来,也会天南海北地闲聊,聊最近哪个歌手出了新专辑,聊村上春树小说里对鲍勃·迪伦音乐的描述,聊以后想生活的城市,唯独没有聊过成绩和考试这样现实的话题。

只有一次,是在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后,她坐在墙脚看书,他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说:“你可以帮我填词吗?”

张淮因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少年挠了挠头,脸上闪过一丝赧然:“我作文不太好,我看过你的满分作文,还被当成范文全年级传阅。”

张淮因扯了扯嘴角:“模考作文呀,只复印了单面,我还以为都被你们理科大神拿来当草稿纸了。”

顾清隐忙摇头:“没有,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没有再追问,总之是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她一见到他就把笔记本丢给他:“给你,我睡一会儿。”

她没有告诉他,那首词她来来回回改了十几遍,一直到晨光熹微,才趴在书桌上睡了两小时。但她眼睑下浓重的黑眼圈,顾清隐到底是看见了。

她把校服蒙在头上,伴着节奏舒缓的音乐声很快睡着了。

梦里是毕业晚会的现场,顾清隐抱着吉他在台上唱歌,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周围的同学大声起哄,不断喊着“张淮因、张淮因”,她赶紧跟身边的同学解释:“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但是没有人听,他们依然喊着她的名字:“张淮因,张淮因……”

她睁开眼,看到顾清隐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拎着吉他,一只手伸开替她挡住阳光,其时太阳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日光也早已不再刺目。

“你想听听吗?”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啊。”她点头。

秋日的傍晚,天际还残留着大片的火烧云,顾清隐逆光站立,抱着一把木吉他,唱出她写的歌词。他少年的模样和略带磨砂感的嗓音,碰撞出一种奇妙的效果,一种独属于他的特色。

“而后天南地北,有笑有泪。”

这一句她原本不甚满意,可多少有些平淡的歌词被他唱出来,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书山题海的高三,张淮因不知道顾清隐是怎样挤时间出来写歌的,但只要他开口,她都会帮他填词,有时候一写就是一整夜。那是她在高三的时候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她从没告诉过顾清隐,她学过多年音乐,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对他音乐的认可也只是一个非专业人士的鼓励。他到底年少气盛,想得到真正的认同和评价。

“要不让市场检验一下?”张淮因心里早就有这样大胆的想法,叛逃好学生的称号,是她一直以来隐秘的小心思。

顾清隐有些疑惑:“怎么检验?”

“去LiveHouse唱现场。”她半真半假地说。

他沉默了半晌,摇摇头,说道:“还是算了,现在学习要紧。”

她大笑起来,踮起脚,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顾清隐没有去看张淮因,也没有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

张淮因和顾清隐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着名的学院路,高校扎堆。陆甘棠说,他选择学校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学院路共同体的选修课有刘欢讲西方音乐史。

而张淮因,选择了刘欢任教的那所学校。

那是奥运会之后的北京,一切都鲜活得不像话。在他们面前,大学生活像是炸开的烟花,丰富得令人应接不暇。

顾清隐参加了新生校园歌曲大赛,拿了第一名,再加上他干净的长相和文艺的气质,迅速成了学校里的红人。

张淮因遇见过几次,他们走在校园里,引得周围女生纷纷侧目。

“哇,你现在这么出名呀!”她揶揄他。

他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这算什么?我的征途可是星辰大海。”

“祝你梦想成真。”

“你呢?”顾清隐转头看她。

张淮因展眉笑起来:“我啊,我当然是去找你。”

十月初,他们参加了第二届摩登天空音乐节。张淮因是第一次参加音乐节,略显拘谨,顾清隐倒像变了个人似的,拉着她挤进狂热的人群里又唱又跳。

张淮因最喜欢的美国摇滚乐队登台时,前面呼啦啦涌来一群人。“我可喜欢他们了!”她踮起脚,在顾清隐耳边大声喊,试图冲向舞台正下方,却一次又一次被挤出来。

顾清隐看着她哭笑不得,拉过她,将她圈在怀里,用手肘生生为她撑起一点空间。人群推搡过来,他咬着牙,用力推回去。就这样一步一步将张淮因护送到了舞台的正下方,距离近到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乐队成员们的脸和拨动吉他的手指。

上千人一起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我爱你。张淮因也跟着喊。

“你以后也要站在那里!”她指着舞台对顾清隐说。

他点了点头:“嗯,你要来做见证人。”

“我一定来。”

不久后,顾清隐与校园歌曲大赛中的第二名余枫组了乐队,开始参加一些唱歌比赛和出席商业演出。

平时他们练习的时候,张淮因就在台下等待,看一些国际前沿的音乐刊物,或者干脆拿着诗集翻看,时有灵感降临,她便就着昏暗的灯光填词。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一直到深夜练习结束,三个人胡乱在路边摊吃完东西后,顾清隐和余枫再送张淮因回学校。

他们总是并肩走在学院路上嘻嘻哈哈地唱着新写的歌,彼此能看见对方脸上张扬的笑容,空荡荡的街上偶尔有车子呼啸而过。

“真好啊。”张淮因忍不住对顾清隐和余枫说,那是她觉得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北京满足了她少女时代对浪漫的所有的想象,顾清隐笑她:“你可真容易满足。”

乐队那时还没有经纪人,张淮因就主动去帮他们做很多琐碎的事。

她厚着脸皮与主办方磨,温言软语,也能起几分作用,帮他们争取了很多演出的机会。

乐队唱别人的歌,也唱自己的歌。顾清隐有姣好的外表,不颓废,不流浪,也没有去过西藏,尤其受女孩子的欢迎。

每一次,他和余枫站在台上,舞台下的女孩们都会合着节拍,大声喊“顾清隐、顾清隐”。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张淮因所在的角落扫过,但是没有停留。

她梦中的场景,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倒是余枫唱情歌的时候,常常会望向她的方向。

因为有一些原创歌曲,他们常常被介绍为民谣音乐人,顾清隐也被介绍为唱作歌手。

可对于歌曲的词作者,也许是因为籍籍无名,也许是被默认为他们中的某一个,从无人问津。

只有一次,是乐队在愚公移山举行了第一次大型Live之后,他们在大排档里撸串喝啤酒庆祝。

张淮因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听到顾清隐和余枫在争执什么。

“我说了,那没什么。”顾清隐一边吃着烤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余枫拔高了声音:“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那对她意味着什么?这不公平!”

顾清隐抬头,正好看见张淮因,撇了撇嘴说:“那你问她咯?”

她看向余枫,但对方没有看她,只一口气灌下整杯啤酒。

“他说,以后我们演出的时候,也让他们介绍一下你,你是我们的词作者。”顾清隐解答了她的疑问,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张淮因没想到余枫会替她打抱不平,在他说这个问题之前,她自己从没考虑过,一直当作是帮陆甘棠完成理想。

她下意识地摆手,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一句“我没关系的”。

顾清隐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向余枫,余枫又猛灌了一杯啤酒。

张淮因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他们开始有嫌隙的导火索,大四的时候,乐队宣布解散了。

三个人吃完散伙饭,最后一次游荡在深夜的学院路上。分开时,在昏黄的路灯下,余枫对顾清隐连说了两句“我很羡慕你”,目光却落在张淮因脸上。

顾清隐那时正为第一张专辑发愁,眼神迷离地看着路灯下飞舞的蚊虫,余枫转身离开后,他才缓缓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半边脸陷在斑驳的光影里,语气漠然。

张淮因的心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忽然觉得有点头昏,几乎要栽倒。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顾清隐转过头,看见她有些苍白的脸,问她怎么了。他伸出手,刚要碰到她时,却被她一把拍开。

他们相识几年,她早知道顾清隐不是那种对感情反应迟钝的人,只是到此刻她才肯相信,她不顾一切地奔走,也许永远无法抵达内心那一片渴望的森林。

大概是养成了习惯,张淮因依然每天出现在顾清隐身边。

大学毕业后,顾清隐成了独立音乐人,准备推出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整张专辑曲目的歌词全由张淮因负责创作。

出专辑前是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两个人窝在租来的小工作室里创作,顾清隐经常写demo写到凌晨。他大学时就常常熬夜找灵感,落下了胃病,饮食作息乱得一塌糊涂,差点儿住进医院。

张淮因也好不到哪里去,顾清隐专心写歌的时候,她除了要填词,还身兼数职,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

夏天闷热,小工作室里只有电扇没有空调,她又困又热,只想钻进空调房的被窝里睡个天昏地暗。可这也只是想想,她去冰箱里拿一小块冰,放进嘴里,继续奋战。

这事儿她从未告诉过顾清隐,只是每天温一杯牛奶给他,提醒他要按时吃饭。

顾清隐的第一张专辑就破了记录,封面是他戴着眼镜清瘦斯文的样子,某些角度还有些像徐志摩。英俊的外表和干净纯粹的嗓音互相加成,迅速为他聚拢了一大波年轻粉丝,合作邀约也纷纷找上门来。

他开始作为演唱嘉宾在知名歌手的演唱会上出现,接受媒体采访,入围一些音乐奖项。

他开始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这所有的喜悦,顾清隐还来不及与张淮因分享,她就接到了父亲出车祸的电话,她妈妈啜泣着说:“医生说你爸爸的情况不太乐观。”

她慌乱起来,全没了平日的理性和冷静,手足无措地坐在工作室里,问顾清隐怎么办。

他替她买好机票,又送她上飞机。临走前,他拍拍她的脑袋叮嘱她:“叔叔肯定没事的,等他身体好了,你还要回来办庆功宴呢。”

那时候他们谁也想不到,在张淮因离开的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清隐的专辑发行后,意图了解他更多的粉丝开始在网上打听词作者张淮因是谁。

有人猜测是他自己的另一个笔名,也有人猜测是他曾经乐队的成员。

那些帖子,顾清隐也许看到了,也许没看到,总之,他从来没有正面说明过。

那年十月,他接到了摩登天空音乐节的邀请,站上了五年前自己仰望过的舞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淮因因为过度疲劳,昏倒在了医院,清醒过来时,她想起了顾清隐的演出,忙打电话过去。

顾清隐一听便急了,在电话里责备她不注意身体。

刚说了几句,那边有人喊他过去测试设备,他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对她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匆匆挂断电话。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嘟嘟嘟”的忙音在张淮因耳边响了很久。

她想问问他最近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第一次登上音乐节的舞台应该会很紧张吧,她有缓解紧张的小技巧……遗憾的是,这些话他都来不及听了。

晚些时候,她在网上看到了他的采访视频,视频里的他穿着体恤和牛仔裤,还是一副大学生的模样,说话时眼睛微微眯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采访有十分钟左右,记者问了不少问题,关于音乐的,关于个人的,张淮因只记住了其中一个——他说自己现在是单身,找女朋友的标准是“要兴趣相投,也要好看吧”。

那记者不甘心,继续问:“是跟你一起同台过的女歌手吗?”

记者没有说名字,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在公开的演出中,顾清隐只跟一个女歌手陈瑶同台演唱过。

那是个长相甜美、身材高挑的女孩子。

也是在那次演出后,顾清隐的粉丝常在贴吧里说他们俩很配。

顾清隐贴吧置顶的帖子里有这样一句话——

“有同样的音乐梦想,如果肩并肩走在一起,该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张淮因再回到北京时已是来年三月,顾清隐在电话里说,让助理去接她。

助理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性格活泼,一见面就说顾清隐的工作有多忙,行程有多满。直到两人坐上车,女孩突然惊呼一声:“淮因,你就是张淮因!那个词作者?”

张淮因微微蹙眉:“他没说过吗?”

女孩嘻嘻笑起来:“没有,我们都以为那是他的笔名呢,还取笑他怎么起一个这么女性化的名字。”

一路上,女孩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可张淮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那时顾清隐在筹办自己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匆匆见了一面,吃了顿饭,话还没说几句,顾清隐就不停地接这电话。

张淮因懂事,让他去忙,他颔首说“抱歉”。

顾清隐请了专人打理工作室的事务,张淮因反倒无事可做。

他们当初一起租的小工作室没有退租,她便搬去了那里,沉下心来学音乐、写词,渐渐也开始有人找她合作。

顾清隐的演唱会在北京,门票在一夜之间被抢空。

演唱会当天,张淮因没有走特殊通道,在场馆入口排队时,有黄牛过来兜售门票,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四,是他们大学时两个月的生活费。

初夏的北京,夜晚凉风习习,但观众们热情似火,年轻的女孩们,有人号啕大哭,有人大吼大叫。

三个小时的演出,顾清隐站在灯光最耀眼的舞台中心,张淮因就坐在舞台的正下方,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和拨动琴弦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听他在上万人面前唱自己写的词,她却没有想象中激动。

她拿出手机,记下他演唱会中出现的问题,演出的技巧、编曲的重复、灯光、设备……

她把这些问题都发给顾清隐,并附上了自己的建议,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上万字的邮件,却只得到了他简单的一句回复:知道了,谢谢。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那之后,顾清隐陆续在其他城市办了几场巡演,张淮因在电话里问:“那些问题解决了吗?”

他没有听清,她也不再问,转而祝他一切顺利。

也是在那之后,网上对于顾清隐的评价,开始出现一些负面声音。

张淮因记得,贴吧中有一句话,说得犀利但也中肯。

那人说,顾清隐的演出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没有那样的阅历,却又故作老成,歌曲自述文艺。

去听过他唱现场,几乎是车祸现场,想要效果更好,也需要更好的设备。

专业方面,写的词尚且可圈可点,但是演唱技巧生疏,音域和其他方面也不具备能称为歌手的水平。

张淮因查看了那个ID,想找他她聊一聊,但没多久,帖子就被删掉了。

这样的情况她后来还遇到过几回,旁敲侧击问了顾清隐的助理,可助理避重就轻,只说不知道。

顾清隐开始准备第二张专辑的内容,约张淮因一起吃饭。

席间她问他:“你实现自己的理想了吗?”

他笑得有些得意:“我感觉还行。”

“但我觉得我们以前的创作更多是靠灵感,缺乏专业知识的加成。”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想,我们有必要出国学习一段时间。人生需要不断填充,才能摆脱空心。”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好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你疯啦!我现在正在上升期,不趁热打铁,站稳脚跟,跑去国外深造?谁知道回来之后国内的音乐市场会变成什么样。”

“那你拿什么来创作?”

“你在怀疑我的音乐才能?”

她抬起头看他,对面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年轻的男人,身上有着万千少女喜欢的温柔气息,于她,却是陌生的。

她心一横:“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膨胀得忘乎所以。你敢看那些负面评论吗?”

顾清隐抿着唇看她,眼底的光黯淡下来。

她抓起包,含混地说了句“我走了”,撞到桌角也没停留。

事实上,张淮因第二天就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想回头找顾清隐道歉。

她一大早赶去他的公寓,远远地看到他和一个瘦高的女孩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有说有笑。

那个女孩她认识,是同样冉冉上升的女歌手陈瑶。

朝阳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映在水泥地砖上。

张淮因脚步一滞,全身的血液“唰”地冲上了头顶,让她头昏目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

所有预设好的对白化为泡影,她只觉得有块千斤重的铅块压在胸口,钝重地疼,难以呼吸。

张淮因忽然想起,其实这些年顾清隐从没有说过喜欢她,一次也没有,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是,她以为自己这样付出,一定能得到同样的回报。

可是,她想要月亮,最后却连星光都得不到。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张淮因没再见过顾清隐,他也没有联系她。

关于他的消息都是通过媒体得知的。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他发行了第二张专辑,销量惨淡;他最近一场演唱会的门票卖不出去;他联合品牌营销,被爆出抄袭……

娱乐圈里新结识的朋友对他避之不及,陈瑶被媒体问起,也急忙撇清关系:“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张淮因找到顾清隐的时候,他已经在公寓里待了好几天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光,烟头、易拉罐、食品包装袋……一地狼藉。

张淮因想拉开窗帘,顾清隐用手去挡,她用力甩开他,“哗啦”一下拉开窗帘,又打开窗户。

新鲜的空气飘进来,将房间里的烟味冲淡了些。

顾清隐跌坐在沙发上,伸手摸过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点燃,刚要送到嘴边,被她一把夺过掐灭了:“你去洗澡,我去做饭。”

他站起来,忽然问她:“我是不是很可笑?”

“别管那些流言蜚语。”她说。

“如果传闻是真的呢?”他倚着墙,嘲讽地笑了。

那些传闻并非无中生有,譬如他的第二张专辑,少了张淮因作词,一些歌曲流于平庸。

刚积累的粉丝纷纷脱粉,演唱会的预售情况也一片低迷。

张淮因侧过脸看着他,伸手拍掉他肩头的薯片碎屑,过了许久才说:“是真的没关系,我帮你。”

她炒了两道家常菜,两人默默吃完,她又简单地替顾清隐收拾了房间,让他去好好睡一觉。

“醒来就没事了。”张淮因临走时说。

她也确实做到了。

几天之后,有新闻爆出,顾清隐的演唱会将有国内顶尖的民谣歌手做演唱嘉宾,门票很快售罄。

演唱会顺利进行,和多年前一样,他站在台上,台下的女孩们合着节拍,大声喊着“顾清隐、顾清隐”。

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张淮因所在的角落扫过,只是依然没有停留。

最挂念的是谁,睁开眼就想看到谁。

而她,不是那个谁。

散场之后,顾清隐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工作人员一起去庆祝。

他说自己有重要的事,直接离开了。

他要送张淮因回家,那也是他成名之后,第一次送她回家。

那天有暴雨预警,他们走到小区对面时,一阵疾风骤雨,让整个城市被大雨笼罩。

他把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体已经湿透了。

“我们先别走了,去旁边躲一会儿吧。”伞被狂风吹得飞起来,张淮因看不下去了。

顾清隐却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说:“还记得《大雨将至》吗?这么多年以后,我们也一起淋了一场大雨。”

“是啊,很多年了,可我现在更喜欢《Tempest》。”张淮因垂下眼。

顾清隐的脚步顿了一下:“《Tempest》啊,我也挺喜欢的。”

“你到底想问我什么?”程晚舟平静地看着他。

他请不到的演唱嘉宾,她请来了;他解决不了的黑料,她搞定了。

她才更像一个在歌坛站稳脚跟的人。

他之前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怎么跟人家结识的。

她咬着唇,忽地笑了:“你现在对我还了解多少呢?”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十三 顾清隐哑口无言。

她又说:“如果我告诉你,是不是还要我把他们引荐给你?”

她的音乐才华早已足够独当一面,词作者“淮因”在流行乐坛已小有名气。

其实她知道他的意图的。

可是,能一起冲锋陷阵、承受枪林弹雨的只是战友,因为没有人愿意将心爱的女生推出来。

她对他的前程、名气至关重要,但也仅此而已。

顾清隐说“谢谢”,又说“对不起”。

张淮因只是笑了笑,走到她家楼下,昏暗的楼道里,一丝光亮也没有。

他说:“我送你上去。”

她摇头:“不用了,就到这里吧。”

我们,就到这里吧。

2018年10月的某个深夜,张淮因在睡梦中接到一个越洋电话,一道低沉的男声说:“鲍勃·迪伦获诺贝尔文学奖了。”

她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只有绵延的呼吸和秋夜的风声在听筒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挂掉电话,剩下无休止的忙音。

她清醒过来,猝不及防地泪流满面。

那是顾清隐去美国留学的第二年,他终于肯面对自己才华有限的真相了。

而张淮因选择留在国内,她拿了很多奖,成为乐坛炙手可热的词作人之一。

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她一路跟随顾清隐来到音乐的世界,最后却只剩自己孤身一人往前冲。

她依然低调,没有绯闻,没有男友,但随便扯出一首歌,就可能让不少人痛哭流涕过。

有记者在采访中问她灵感来源。

“来自初恋呀,那些爱而不得的都是我。”她微笑着说,“那没什么好处,赢不到一个人的心,但足够我一直写下去。”

一直写下去,直到送别过去的自己。

完。

·

十三

徐落从没想过自己成为签约编剧后还会过得这么窘迫。

她缩在天台的角落里紧了紧大衣,四周寂静,刺骨的寒风顺着风口迎面袭来,她往旁边挪了挪,小心谨慎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面包。

一个月前,鼎鼎有名的乐娱影视招聘编剧,她侥幸被其录用。本想着生活可以过得安稳惬意些,却不想她愣是跑腿跑了一个月,被导演呼来唤去不说,还搭上了不少跑腿费。

对面一扇厚重的蓝色玻璃反射着光,明晃晃的让她睁不开眼睛,她这才想起来,天台顶层的一侧正是秦明川的办公室,那对众人皆好、唯独对她颐指气使的导演。

连工作的地方都要建在最高层,还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徐落觉得鄙夷,吧唧了两下嘴,塞了满口面包,奶香味顿时溢满口腔,还夹杂着一丝酸意。

“高处不胜寒,冻死你才好!”她咬牙切齿。

“你有什么了不起,瞧不起我就直说啊,有必要整天都找我的茬吗?”

徐落抬头瞧见厚得密不透风的玻璃,心想,反正有这玻璃隔着,办公室里外互相看不到。为了解恨,她叉起腰对着玻璃手舞足蹈,一通抱怨。

“你在扮演相声吗?”

啪嗒一声,侧边玻璃的一扇门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背着光向她走来。她吓得打了一个饱嗝,急忙缓了口气,连声道:“秦,秦导好……”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秦明川眯着一双褐色的眼睛审视着徐落,从徐落上天台起,她那副张牙舞爪、大吼大叫的模样就已经通过落地窗完完全全地映到秦明川幽深的眸子里。

通过这扇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难道不是从里面也看不到外面吗?万恶的资本主义!

“我刚才……嗯……我刚才跳舞呢!”徐落张开手臂,装模作样地比画了两下,“天气太冷,我暖暖身子。”为了能缓解这不愉悦的气氛,她还特意干笑了两声。没想到这一笑,让气氛更尴尬了。

秦明川居高临下地望向沈晚暮:“中午就吃了这个?”面包袋被风蹭到脚下,他垂眸瞥见,明显有点不开心。

“我嗜甜。”徐落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对,她不仅嗜甜,还穷,所以特地去超市买了隔夜的半价面包填饱肚子。

“那倒也是。”秦明川开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就像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连眼皮都不值得抬一下,“你的身份不也就是这廉价面包才衬得起?”

字字落下,似利剑锁喉,徐落觉得眼睛有些涩,慌乱中低下了头。

她没想过要反驳什么。这些年她本来就活得穷困潦倒、爱慕虚荣,也没什么穷人志向,但至少她心如明镜,曾经那个深眸中溢着暖意的少年早已离她远去,不会再回来了。

·

徐落是在六月熏暖的风中认识秦明川的,那时天气燥热,她还被急得出了一身汗。

那个时候,徐落和秦明川同读一所大学,且同修电影专业。

一个是系里拍片的佼佼者,整天扛着机器奔东走西,而另一个经营着自己的小买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两个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大概是命运拨错了弦,让他们来了一场出其不意的相遇,而且相遇的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按徐落的话来说,那场面简直血腥得狠。要不然,她怎么会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出一身冷汗?

六月炽热的阳光悄悄溜进教学楼里,空荡荡的楼梯里回荡着各个班级里老师讲课的声音。

徐落一步迈了两个台阶,神色匆匆。她本来在校外兼职,接到自律部要查勤的消息,便急匆匆赶来学校。

她正闷头跑得起劲,硬生生撞上了楼梯拐角处忽然出现的人影。

那人手里的东西变成一条弧线从徐落眼前飘过,东西飞出去老远后扑通落地。

一声尖叫后,徐落看清了地上的东西,转身拔腿想跑。

秦明川却抢先一步,如老鹰捉小鸡般拉住了她的手臂,他本身就长得高,她矮了他近一个头,只能乖乖地待在原地。

秦明川面无表情,指着地上亮锃锃的摄像机:“同学,你撞了人不打算道个歉吗?”

深沉的声音在徐落头顶盘旋,她一晃神,连说了三声对不起,接着甩开对方的手又悄悄迈开腿。

“别急。”那人也不恼怒,“等我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你再跑也不迟。”

到了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跑?徐落在心里叫苦不迭。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当看清是摄像机飞出去的时候,她也已经看清了对面的人——秦明川,系里无人不讨论的电影狂魔。

家境优渥的秦明川在入学时就早早备齐了有关电影专业的设备,摄像机、滑轨、收音器材、三脚架,等等,更可怕的是,上万元的设备他用得不顺手,说更换就更换,挑剔得很。

秦明川拿起地上的摄像机,检查仔细,细长的手指抚弄着摄像机的按钮,将镜头盖拧开。

徐落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个不停,四周一片寂静,她甚至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若是那设备出了什么问题……

“留个联系方式吧,我现在不确定摄像机有没有事……”

秦明川抬起头望向沈晚暮,他的眼睛深邃有神,像静谧的森林里浸着的一束光亮,“如果有问题,我再联系你。”

徐落心里不情愿,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双手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的时候,她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徐落的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是这件事发生的三天后。

徐落赶去咖啡厅的时候,秦明川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

氤氲缭绕的热气蔓延四周,咖啡芳香四溢,她佯装镇定地打了个招呼,顺势坐到了座椅上。

秦明川靠着椅背,声音清淡:“摄像机出了点儿问题。”

徐落埋头喝了一口咖啡,觉得很苦,脸色都变了样。

“我会赔你的。”

“是国外的牌子。”秦明川语气懒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徐落挺直了身子,眼睛明亮如灯火:“赔!”

既然是她弄坏摄像机的,不赔,她的良心能过得去吗?

“不过,你看分期付款成吗?”

徐落想起自己捉襟见肘的生活,干咽了一口口水。

她的家境实在一般,一直都是靠自己勤工俭学来贴补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一时间要赔上万块,她实在承受不住。

“不成。”秦明川的回绝干脆利落,几乎让徐落措手不及。

然而两人静默了几秒后,秦明川再次开口:“倒是有一个法子……”

徐落的身体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支起耳朵听他说话,“我们系里的导师说你写剧本不错,你帮我写个剧本。或者你有现成的剧本更好。”

徐落的嘴角一垂,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我要是不同意呢?”

“摄像机的原价要给你说一下吗?”秦明川挑着眉,不甘示弱。

徐落瞬间焉了,唇微微动了几下,最后却只交代了一句“咖啡你请”。

这是一部关于精神心理障碍的剧本,秦明川拿到徐落写的原稿时,心里像放了一场小烟火,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开。

毕竟能得到这么一部不错的剧本,他确实用了一点小手段。

在楼梯口两人相撞时,并不是秦明川第一次见沈晚暮。

学校四季园里的鲜花开成一片的时候,秦明川受人之托在那里给其他同学拍写真,徐落从狭窄的林荫小路里走过来。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怀里抱着一本书,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道:“同学,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她说话时巴掌大的小脸上毫无表情,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像个高傲的小公主。

后来秦明川无意间听闻徐落的事迹,知道她与自己同系,同专业,还写得一手好剧本。

经她手的剧本有情节、有故事,因此,凡是想拍摄短片的人都争相把她写的剧本当作首选。

起先,她还乐意帮别人写一写剧本,时间长了,她的名声在系里传开后,她却成了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个穷鬼,把剧本通通卖给了校外的工作室。

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新青年短片大赛开始征集片源的时候,秦明川立马就想起了沈晚暮。

“欠债还剧本,我觉得这买卖你不亏。”

“是——”徐落拉长了声音,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秦导说得对。”

她表面上奉承秦明川,心里早已恨对方恨得牙痒痒了。

精神心理障碍的题材虽不常见,但囊括了众多心理特征,倘若这部剧本拿给外面的工作室,利润绝对不少呀。

秦明川仿佛能看透徐落的心思一般:“这次大赛的含金量你是知道的。”

新青年大赛主要是面向大学生征集,鼓励大学生展现新力量,赛事前三名都是可以获得万元以上的奖金,可想而知这大赛的含金量。

徐落明知如此,却回答得漫不经心:“那还得看看您的技术是不是在线了。”

“当然。”他直面她的质疑,给出肯定的回答,漆黑的眼眸里却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秦明川的团队是为了新青年大赛临时组成的,三两个同学个个分工明确,唯独身在其中的徐落显得无所事事。

因为剧本敲定下来后,后面拍摄的事情基本和她沾不上边了。

可秦明川不这么想。

他这个人异常挑剔,十分严肃地告诉徐落,剧本的思想就是短片的根本,让她时时刻刻要传达给演员并监督拍摄进程。

她干脆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家,不过短片开机后,她很快就露上了一手。

她徐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服务员、售货员、家教、推销员……简直数不胜数,可以说是尝尽兼职百态,所以在人际关系方面处理得相当自如。

拍摄短片期间演员们休息,徐落站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说要犒劳犒劳大家,于是拉着秦明川去了旁边的饮品店。

“来十杯果汁!”

果汁机隆隆作响,不一会儿,果汁就被人整齐地摆在前台,五颜六色的,令人食欲大起。

徐落转头眼巴巴地盯着站在旁边没有动的秦明川,然后指着自己,说道:“我请客吗?”

“我不介意。”

“想得美。”徐落打开其中一杯果汁,满足地吸了两口,不以为然,“导演在这儿,有我编剧什么事呀。再说,我可是个穷鬼,不搜刮一下你这个阔绰公子,是不是有点天理不容?”

她眉眼弯弯,像个一本正经的孩子。

“好,小穷鬼。”

这个绰号听起来还不错。秦明川应声回答,心里默默地想。

饮料送到每个演员手里时,他们都夸徐落。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她在一旁得意扬扬,还不忘给秦明川递个眼神:看到没,人心都是这般收服的……

秦明川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女人,可奇怪的是,徐落那副吝啬又沾沾自喜的样子,却怎么都他讨厌不起来。

别看徐落平常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也有较真的时候。

比如,在一个场景中演员表演得不到位,她会在旁边替秦明川喊停。

次数长了,团队人员逐渐有了反抗心理和摩擦。

徐落叼着一根棒棒糖站在门外,听着房内的一群人对秦明川抱怨。

“徐落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对啊,我觉得她们演得很好……”

门缝微微敞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秦明川坐在众人面前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机器,窗外的夕阳晕染了半边天,在温暖的光线映衬下,他的五官轮廓被阳光勾勒出来,立体又好看。

“这是她的剧本,她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深沉的声音传出来,徐落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忽然顿住。

“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偏袒她啊!”有人心有不甘。

秦明川眉眼含笑,身体却纹丝不动。

一群人含着唏嘘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徐落时,都愣了几秒,一个个停在门口不知道如何是好。

徐落却装作刚到的样子,满脸轻松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走进了房间里。

“给!”徐落走到秦明川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到他的面前。

他抬头,幽深的眼睛望过来,打趣道:“都多大了,你还吃棒棒糖?”

“不要算了。”徐落不屑一顾。她早已习惯了秦明川的嘲弄,正想收回手,那根棒棒糖忽然被他抢了过去。

糖纸被剥开,秦明川放到嘴里吧唧了两下:“这糖也太甜了吧。”

“嫌甜,你就别吃。”

“那我还给你,你还要吗?”秦明川接过话茬,脸上藏不住的淘气。

“有毛病吧你!”

徐落的嘴上就没有饶人的时候,像是个十足的小野猫,见谁都要抓挠几下。

可此时她却选择坐到秦明川身边,安安静静地托着腮,看他摆弄手里的机器。

·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短片杀青后,临时组成的团队人员就各奔东西了,唯一能联系大家的纽带就是新青年大赛的结果。

秦明川和徐落也恢复了从前互不打扰的状态,各自有各自的生活要忙碌。

只不过,总会有一个机灵古怪的人影猝不及防地跑到秦明川的脑袋里,久久不散。

他们再相见时,是在蓝晃晃的天空下的操场上,徐落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晃着一双细长的腿,优哉游哉地吃着冰激凌。

秦明川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怎么着,小穷鬼也有清闲的时候?”

她笑嘻嘻地接过他的话:“你这大导演都有清闲的时候,还不许我这小角色休息休息啦?”

秦明川走上台阶,自然地坐在徐落旁边:“我一直很纳闷,你曾经是不是……”他望着前方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语气有些迟疑,“经历过?”

“为什么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秦明川第一次接到那个关于精神心理障碍题材的剧本时,心中就已起了波澜,疑云丛生。

倘若作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怎么能把故事写得如此深刻?

“那个剧本不像编造的。”秦明川回答。

“当然不是编造的了。”迎面一阵清风吹过来,徐落的发丝轻轻摇动,挡住了她的半边脸颊,“我了解过这种症状,对患者来说,是非常非常痛苦的过程。”

“再说,我编故事的能力这么强!”徐落转过头,冲秦明川眨了眨眼睛,掩不住得意之色。

徐落粉嘟嘟的嘴唇上沾上了一点儿雪白的冰激凌,秦明川看得出了神,伸出手帮她擦干净,末了还不忘咳嗽两声:“脏死了……”

徐落一把打掉秦明川的手:“喂,哪有你这么大煞风景的?!”

她随意地抹了抹嘴,精致的小脸上忽然泛起一丝粉意,起身便要走。

“小穷鬼不会是害羞了吧?”

“谁害羞了?”

“没害羞你跑什么?”

她头也不回,加紧了步子,刻意提高音量:“我这么忙,哪有时间陪你解闷……”

阳光从软绵绵的云朵里映射到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上,远处的人就像一个未涉世的小怪兽,生怕别人发现了她的伪装,迈着匆忙的步子,走得飞快。

秦明川双手撑地,久久凝视,嘴角不自觉上扬。

十月秋风相送的时候,新青年短片大赛的获奖名单公布出来了。

秦明川临时组的团队赫然在列,还是排在首位,并获得五万元的奖金,这足以让人啧啧称赞和羡慕。

秦明川的表面上不为所动,却在第一时间来到徐落的宿舍楼下。

徐落穿了一件紫色卫衣走下楼,明晃晃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白皙剔透。

“怎么样,小穷鬼,咱们有钱了,你想要怎么庆祝?”

没有想象中的咋咋呼呼和欢呼雀跃,看起来徐落倒有些心不在焉。她思考了半天后,选择了一个极其普通的庆祝方式。

寥寥无几的电影院里,秦明川被徐落硬生生地拽着买了两张电影票。

两人看的是当时极其冷门的电影,整个电影院里也没有几个人。

“你选电影的眼光实在一般啊!”秦明川取笑道,却发现徐落已经睡意蒙眬。

她的身体一歪,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

周围一片漆黑,大屏幕上不停变幻的光彩投映到他们身上。

秦明川偏头望向进入梦乡的人,她的呼吸均匀,湿润的睫毛忽闪忽闪的,仿佛在做一场很甜美的梦。

“你睡着了吗?”

“嗯。”徐落的声音很小。

“也是,你都干了一天兼职了,估计是太累了。”

“谢谢。”她说。

谢谢你把我的剧本拍成短片,谢谢你在众人面前偏袒我,谢谢你的肩膀能借我靠着。

徐落顿了良久,声音轻柔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羽毛,慢慢落到秦明川的耳旁:“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用手轻轻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眉头渐渐舒展。

“秦明川,我会还债的,一定。”

到那时,秦明川,往后都是一片好光景。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娱乐圈负有盛名的乐娱影视向外界抛出橄榄枝,网罗小众的编剧来辅助公司内部的一些剧本。

徐落无意间知道了这个消息,便打算去乐娱影视试一试。

她已经许久没有创作了,所以初试的时候差点因为太过生疏而被刷掉,幸亏她时常会走些狗屎运,侥幸进了面试。

于是在面试间内,徐落不可避免地见到了老同学,那个年少有为、在影视界拥有好评如潮的年轻导演——秦明川。

他一身西装,正襟危坐地与其他面试官坐在一起,徐落有一瞬间的错愕,紧接着错愕就变成了不知所措。

面试官的几个问题她都答得语无伦次,面试结束时,其中一个面试官直截了当地说:“徐小姐,您的条件恐怕……”

然而这个面试官的话还没说完,有人在旁边清了清嗓音。

“我的剧组缺人手。”秦明川翻着手上的资料,连头也没抬一下,嗓音深沉,“就她吧。”

几天后,徐落便分到了秦明川的组里。

哪有同学见同学,两眼泪汪汪的场面,相反,不好过的日子险些逼得她辞职。

全剧组的人都知道秦导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编剧,每个人是能避就避,生怕与徐落扯上关系。

“徐落,演员的衣服呢?”

“徐落,二十杯咖啡。”

“徐落,把摄像机的镜头清洁一下。”

秦明川第N次叫徐落的时候,沈晚暮正提着两大袋子的便当,然后她把便当狠狠地摔到桌子上,一脸愠怒,眼里都溢着火气。

“秦明川,我是编剧,不是来打杂的。”

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所有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从没有人这么跟导演说过话。

秦导平日里并不算十分严苛,但也是个让人难以接近的人。

在场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等着看一出好戏。

“我有说你是打杂的吗?”秦明川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边审查着视频,一边懒洋洋地反问。

“那你让我干这个干那个是什么意思?”

“锻炼你。”秦明川回答得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他直接无视龇牙咧嘴的徐落,对着众人发话,“所有人,准备下一场。”

嗬,人间冷暖,唯有自己知啊!徐落被折腾得累趴,辞职的念头便跑入脑海中。

这时,秦明川却破天荒地给全剧组的人放了一天假,并许诺晚上请大家大吃一顿,组里死气沉沉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那天晚上,徐落酒足饭饱,揉着肚子打了一声饱嗝,偏偏在饭桌上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秦导,你为什么老为难徐编剧啊?”

这个话题一引开,大家的讨论声就停不住了。

“徐编剧,你不会得罪过秦导吧?”

几个人纷纷猜测:“我看他们可能以前是有过节。”

“有过节解开不就行了……”又有人接过话。

饭桌上的那个人眉目清朗,笑意却陡然一收,连握在手中的酒杯都不小心洒出了几滴酒。

徐落低着头不作声,几杯酒下肚,却苦得她胃里翻腾。

有过节解开不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可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人,把自讨苦吃当成一种欢娱,奢望着历经变故和波折后,仍可以共行一段路。

聚餐后的第二日,徐落顶着醒酒后昏沉沉的脑袋出现在剧组里,却听见了其他人的议论声。

“所以说,当初徐落是私吞了团队得奖的那五万元,背着秦导的团队跑了吗?”

“难怪秦导这么讨厌徐落!这要是我,我也不会原谅她的。”

一瞬间的无措袭入徐落的脑海里。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吗?

当年,徐落卷了秦明川拍短片获得的五万元奖金离开的事情在剧组里传开来,鄙夷之声传入她的耳中,越发刺耳难忍。

“怎么样,秦明川,众人皆知,你满意了吧?”

她气势汹汹闯进他的办公室,站在他面前质问道。

“你觉得那件事情是我说的?”秦明川眯着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起身朝徐落步步紧逼,“需要我提醒提醒你,你醉酒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吗?”

秦明川那线条凌厉的下颌微微低下去,在将要碰到徐落的额头时,徐落险些站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昨晚被酒精麻痹的脑袋逐渐清明,当时她喝得醉醺醺,冲着拿酒杯的男人倒了一肚子苦水。

“秦明川,当年我不就是卷着那五万块跑了吗?”

“怎么着,你的团队里都是有钱人,要的不就是那份荣誉吗?五万块就当是买我的剧本,有什么不好?”

“你以为……”

徐落说得正起劲,秦明川却一把拽她到门口:“倘若你再耍酒疯,今天聚餐就你请客。”

眼前的男人浑身散发着清冷之气,吓得徐落一哆嗦,急忙捂住嘴巴,气鼓鼓地栽倒在秦明川的怀里。

徐落啊,你还能再神经大条点吗?

秦明川环着手臂:“所以,你到底是要兴师问罪,还是要感谢我?”

“对不起。”徐落忽然觉得身体发软,即使靠着墙壁,说得也很没有底气,“我会还你的。”

四年前,秦明川的第一部短片顺利问世,并获得新青年大赛的一等奖,足足五万元的奖金。

那晚在电影院里,徐落靠在秦明川的肩膀上,第一次觉得心里温暖,连眼睛都湿润了。

她倚着他的肩膀,说道:“我会还债的,一定。”

她自卑、懦弱,爱伪装,甚至对那笔巨额奖金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后来,那五万元奖金不翼而飞,随后徐落休学的消息也传到了秦明川的耳朵里,他几乎疯了似的跑到她的住处,却看到空荡荡的房子。

“怎么还?”秦明川挑眉,“摄像机、五万块、现在的工作、昨晚的解围……”还有这一颗心,“徐落,你告诉我你要怎么还?”他咄咄逼人,脸色微青。

“我知道你讨厌我!”一张信封被徐落轻轻安放在秦明川的办公桌上,“这是我的辞职信。”她的语气坚定,字字铿锵,“秦明川,欠你的,我会一并还清,互不相欠。”

路上车水马龙,热闹的景象竟然让徐落的心中有些冷清,装着工作用品的纸箱子里被她抱在怀里,有些冰凉。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她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深,深色厚重的窗帘把窗户外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屋内一片昏暗,她站在窗帘旁边,浑身发冷。

四年前,也是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她的妹妹徐清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手中的安眠药瓶滚落在一旁,白色的药粒星星点点撒了一地。

那一刻,徐落像活在没有一丝氧气的空间里,周围密不透风,将她牢牢封死。

生活是有颜色的,只不过在她那里遍布黑色罢了。

父亲嗜酒成性,母亲为生活奔波劳累,而妹妹不幸患上精神心理障碍,多次自杀想了结生命。

倘若她不坚强的话,这摇摇欲坠的家靠谁来扛呢?

家里微薄的积蓄全部搭在了给她的妹妹找心理医生上,而她的妹妹依旧拧着性子不愿和其他人交流,一点儿小的导火索都能让她妹妹产生自杀的念头。

徐落拼命赚钱贴补妹妹的治疗费用。后来,她遇到秦明川,他问她为什么能把那部剧本写得那样深刻。

因为血脉相连,她是真真实实地能感受到妹妹的那份绝望与痛苦呀!

所以当新青年大赛的五万元奖金摆在她面前时,她第一次有了龌龊的想法。

她能怎么办呢?人一降生在世上,就是存在着差距的。

有的人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有的人则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地过活。

她活得实在太困难了,最大的原因就是穷。

秦明川他们要的是一纸证书,而她只想要钱。

后来,她无数次在夜里辗转反侧,只要妹妹不再被送入抢救室,只要妹妹的病情可以好转一点儿,她会把钱还给他的,会的。

到那时,往后都是一片好光景。

一晃四年过去了,她依旧是个狼狈的负债者,苦难也从来都是留给她一个人的。

四年后,她再次遇到秦明川,对方当初的那份温情早已消失殆尽,对她厌恶至极,连如炬的目光里都掺杂着轻蔑。

曾经丑陋的事实已经公之于众,如果她离他远一点能让他舒心的话,她情愿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

-

A市曝出一劲爆消息:年轻导演秦明川夜访心理专家,疑其患上心理疾病的新闻。

顿时这则新闻轰动全城,各家媒体争相报道,铺天盖地的消息席卷开来。

秦明川从拍摄场地走出来,就被涌上来的记者团团围住,摄像机、闪光灯闪个不停,一支支话筒递到他的面前。

“秦导,你为什么夜访心理专家?”

“秦导,你是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吗?”

如刀一般锋利的问题接二连三地袭来,还伴随着四溅的口水和嘈杂的声音,不禁让秦明川眉头紧皱。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扒开人群,直挺挺地挡在秦明川的面前:“不是这样的!”

徐落的声音既颤抖又洪亮:“我曾是乐娱影视的编剧,我妹妹……”她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患有精神心理障碍,韩导是为了帮助我妹妹,才去找心理专家的。”

徐落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呢?大约是在一年前吧。

章节目录 第137章 那时,她已经休学了很长一段时间,带着妹妹遍访了很多心理医生,可妹妹的病情仍旧没有好转的迹象。

在一次求医的路上,徐落无意间遇到一个国外的专家,对方主动答应帮她妹妹治疗,连治疗费用也打了很大的折扣。

后来,妹妹的情况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那压在心口上的石头终于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种情况治疗的路还长着呢,你要做好准备。”专家曾这么告诉徐落,她满心欢喜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谢谢。

“你也不必太感谢我,是秦先生在偷偷地帮助你……”专家后面的话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秦先生,秦先生,秦先生。

这三个字就仿佛是一条紧绷的弦,在经过五雷轰顶后,忽然断掉,让她的脑袋变成一片空白。

后来,她不清楚袭入她脑海里的除了感动,是不是还存在着满腔的思念,她只知道,她要离他近一点,就近一点点。

她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加油,应聘了乐娱影视的编剧岗位。

现在他被她害得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她能在他面前抵挡那些流言蜚语的话,算不算她还了恩呢?

她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揭开自己的伤疤,说出所有的难言之隐,只要他好好的,就足够了。

一时间,媒体的话筒纷纷转到徐落面前,忽然一双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出人群,待到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秦明川车里了。

他踩了油门,车子飙飞了出去,连续超了好几辆车,车速仍没有减慢的趋势。

“秦明川,你开得太快了。”徐落的声音很小,像落在汹涌的海浪上的一滴水珠,有些抱怨。

秦明川目视前方,刹车猛地一踩。车内昏暗,徐落看不到他的神情。

“我知道,那个专家是你瞒着我,帮我找的……”

“徐落,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的目光像利剑,眉头紧锁。

“谢谢你。”除了谢谢,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四年来,她夜夜做梦,没有一刻是心安的。

她想竭尽全力地还债,可是,她欠他的却越来越多,早已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一阵长久的静默,彼此的呼吸声依稀可闻,徐落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徐落,你别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蹬鼻子上脸。”秦明川站在路边,伴随着一阵摔车门的声音,有些抓狂,“我就数三秒,徐落,到我的怀里来。”

“三!”

她继续迈着步子,仍能听见那间隔良久的倒数。

“二!”

“一!”

“抱你一下就能还清吗?”她猛地收住脚步。

“想得美。”秦明川有些愤愤不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将她紧紧搂住。

秦明川,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太难挨了。

即使被生存磨得面目全非,我还要笑着善待行尸走肉般的自己。

错过了四年,我才明白,遇见你的每一个瞬间,都让我觉得是好光景。

“秦明川。”她说,“既然跑不掉了,那我只能和你一次走到底了。”

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吻,伴随着那渐浓的笑意,如蜻蜓点水般,细腻而绵长。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十四 她自认一颗心很小,凡事有先来后到,除了唐铭,她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

·

岑池鱼是西关一带出了名的乖僻少女,她独行独往、脾气怪异。

自打记事以来,她听得最多的不是父母的失望和控诉之词,而是不咸不淡的讥讽句子“你要有唐铭一半有出息就好了”。

对唐铭,岑池鱼一点儿都不陌生。

他比她年长一岁,出身名门望族,在家排行老三,有两个早早声名在外的哥哥,一个哥哥活跃在IT界,一个哥哥在金融圈有所成就。

而他从小则被父母当为家族继承人重点栽培,是一枚根正苗红的学霸,初高中时代起便是校内屈指可数的风云人物。

总之,他和她这种教科书般的反面教材完全不同。

所以,岑池鱼讨厌唐铭,不是突如其来的。

偏偏这种人,她还没法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岑家是当地有点儿名头的大户,据说明清时家族里还出过状元。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们总喜欢隔三岔五找个借口开世家派对,唐铭必定是大人们的话题中心。

同龄人属唐铭最为出类拔萃,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更是寥寥无几。

而在那寥寥无几里,岑池鱼有幸成为出镜率最高的人,因为她的不成器,更能衬托出唐铭的与众不同。

岑池鱼有时候会恶毒地想,如果唐铭不在,那该多好。

但第一眼见到唐铭,岑池鱼心中的所有歹念陡然变了样。

她知道,那鼓噪的、不安分的心跳,和全校女生提起唐铭时,一致露出甜笑是一样的。

少年眉目清澈,像是载满了亿万星河,跳跃的光束从银河投射到地面,那漫长的过程,就好像她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距离。

两个人首次正面交锋,是在十八岁的夏天。

操场那儿灰扑扑的围墙有两米高,在毒辣的太阳下,墙上的常青藤异样盎然。

在那堵墙的后面正是散发着香气的食堂。

突然“咚”的一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迷彩服外套乘风展开,少女宛如体操选手般完美落地。

她摘下帽子,一头靓丽的长发倾泻而下,不顾形象地往脸上扇着风。

新生开学就要参加地狱般的军训,岑池鱼自然没出息地选择了当“逃兵”。

广州的秋老虎犹在,却不妨碍她的好胃口。

她从栅栏底下取出刚从食堂买来的鱼蛋粉,虽然嘴馋但又怕烫,便一边小心吹着热气,一边吃得不亦乐乎。

彼时,她的身后传来淡淡的一声:“好吃吗?”

唐铭出现的时候,岑池鱼嘴里正衔咬着半颗鱼蛋。

她的吃相算不上好看,汤汁顺着筷子快速流到手背上,一阵滚烫,她疼得一阵号叫。

顿时,那碗鱼蛋粉就撒了一地,她被呛得止不住地咳嗽,也不知道是因为看见唐铭而受到了惊吓,还是因为拌料的辣椒酱过于猛烈。

看到全军覆没的食物,岑池鱼的心情糟糕得一塌糊涂,但更让她窝火的是,唐铭摆出学生会会长的身份,让她自报班级和姓名。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至今为止,自己因为他吃尽了苦头,结果他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岑池鱼还以为他们的“交情”足以知己知彼了。

再说了,岑池鱼自认为自己臭名昭着,应该是尽人皆知的。

然而,天之骄子的唐铭又怎会花心思把岑池鱼记在心上。

意识到自己为这种小事沮丧时,岑池鱼的心情变得更糟糕,许久之后,只剩下淡淡的自嘲。

岑池鱼突然转身,然后助跑,伸手,跳跃,在唐铭惊愕的眼神中,干脆利落地翻上了围墙,还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结束这一次正面相遇。

她要让唐铭牢牢记住,她是第一个这样对待他的人。

她叫岑池鱼。

在大二尾声,岑池鱼做了个决定。

辗转了数个地铁站,最后她在天河城下了车。

刚出站,迎面凛冽的寒风吹散了一身暖气,冻得她缩了缩脖子。她不时地搓手哈气,避免手指变得僵硬。

用了不到五分钟便来到雍意园的Mars俱乐部,她接受了入队考核。

那天过得异常快,岑池鱼只记得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的触感,比起网吧的非专业设备,她在这儿操作更得心应手。

三个多小时里,她和各路来客匹配战斗,眼里满是兴奋。

她一边在脑海内运算着数据、策略,一边享受着在虚拟世界里打造的快意江湖,就好像她变成了游戏世界中的女英雄,拯救了苍生,也救赎了自己。

通过入队考核,岑池鱼正式成为Mars的成员。

队长方丞是个豪爽的东北爷们,比她年长几岁,连客套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问她愿不愿意接替美兰的位置。

美兰是刚退役的选手,一直是女子组的核心主力。

女选手本就稀缺,他们没有更多的选择,这对岑池鱼而言,是一次重要的机会,但她需要付出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为了加强训练,经常是下课铃声还没响完,她就冲出了学校。

幸好她不是优等生,不会有人为她的学业和前途过分操心,除了多管闲事的唐铭。

“今天也这么早?”等在实验楼下的挺拔身影,昂首看向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岑池鱼,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过多能让人解读的情绪,“若我没记错,你们系下节课还有个讲座?”

看不出唐铭说这话是好是坏,岑池鱼揣测不出他的任何意图,便不想理会他。

她故意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但她的身体却背叛了自己,脚底一踩空,她整个人猛地向前倾。

意外的是,等待着她的不是头破血流的惨状,而是唐铭大方给予的公主抱。

大脑当机很久,久到唐铭掐了她的脸颊一把,她才开始对他拳打脚踢,以示报复。

他招架不住她的攻势就松开了手,这回她真的摔到地上了。

唐铭投来“都叫你别动”的责备眼神,岑池鱼的心一下子紧缩,还有些刺痛,不知道是害羞,还是难堪。

她像个缩头乌龟似的不敢看他,然后狼狈地朝多媒体教室的方向跑去。

她没能偷溜走,本该是郁闷的,但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唐铭笑得如沐春风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她感觉心脏处的疼痛变得越来越明显,大概连嗅觉都失灵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在书堆里,闻到清甜的枫糖香气,好像弥漫了全世界?

不知从何时开始,唐铭悄无声息地侵入了岑池鱼的生活。

唐铭总能准确地找到岑池鱼藏身的地方,她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适应和最后无奈接受他的制裁,不过是短短的一个月时间。

“别抽了,让系主任看见,你可要倒霉了。”唐铭一记手刀敲在岑池鱼的脑袋上,顺便抽走了她那根即将点燃的香烟。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岑池鱼想要夺回香烟,奈何唐铭仗着身高优势欺负她,她伸手去抢,他就举高拿着香烟的手。

她跳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唯有放弃。

岑池鱼不明白唐铭为什么要如此多管闲事,他做他的优等生,她当她的差等生,他们本该毫无交集,他却偏偏要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

她手里紧握住的香烟盒子被汗水润湿,纸盒子紧贴着手心的肌肤,像挤压着内心无处示人的羞耻。

越是对比,越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小小的自尊心在唐铭的捉弄下,仿佛被伤得体无完肤,岑池鱼装作无所谓状,道:“你要想告状就去啊,不要来秀优越感。”他一点都不了解她,他自以为的善意,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突然,长指弹向她的额际。她吃痛地抬头,便看见少年凑近的俊颜。

他以牙还牙般,朝她吐了吐舌头:“我是想说,如果你戒烟了,我大概会喜欢你。”

岑池鱼当场傻掉,脸上蔓延一阵可疑的珊瑚红。

她果然还是讨厌唐铭。

但她的心比谁都清楚,即使天空拒绝飞鸟,大海拒绝游鱼,宇宙拒绝行星,她却拒绝不了唐铭。

岑池鱼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口口声声说讨厌唐铭,不过是笨拙的口是心非。

等回过神来,她早已把那盒香烟丢进了垃圾桶里。像为了说服自己,她总是会自我安慰道:“我才不是为了他戒烟。”

她忘了有多久没有在烟雾缭绕的午后放空自己,她的这种反常,在目睹唐铭被人告白的情景,表现得尤为激烈。

“学长,你有喜欢的人吗?”

女孩将精致的便当盒塞进唐铭的怀里,盒面上躺着一张夜场电影票,女孩正等待着唐铭的答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不仅女孩等得焦灼难耐,连躲在一旁偷看的岑池鱼都煎熬无比。

唐铭只是笑而不语,女孩失望地离开。不知怎的,岑池鱼的心竟也尖锐地刺痛了下。过去了很久,直到唐铭说“你要偷听到什么时候”时,岑池鱼才灰溜溜地从水泥墙角处探出头来。

“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明明是你们先来打扰我睡午觉的。”

岑池鱼口气恶劣,不知是被打扰午睡所致,还是得知唐铭应该有喜欢的人而烦躁不安。

岑池鱼故意不去看唐铭的表情,却在越过他的身侧时,被他拉住了手。

然后,他笑道:“你干吗气鼓鼓的,吃醋了?”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不得不说,唐铭的激将法很奏效,岑池鱼当即就抡起拳头要揍人,却被唐铭的大掌迎面挡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笑得那般清风和煦的唐铭。

岑池鱼顿感挫败,只能损唐铭几句以泄愤:“谁吃你的醋了,不要脸!别人向你告白,瞧你得意的!你有喜欢的人,还到处招蜂引蝶……”

她后头的抱怨悉数变成喉间的呢喃,却不知这些呢喃听在唐铭的耳中,会格外觉得她楚楚可怜。

“那我该怎么办?喜欢是一件主观的事情,我又不能阻止别人喜欢我。”唐铭无辜地看了岑池鱼一眼。

她气愤地夺过他手里的便当和电影票:“把这些都还给别人,便当不准吃,电影也不准看。”

她还真是霸道。

唐铭浅笑,故作困扰地说:“那怎么行,别人也是一番心意,送回去会让对方更难堪吧。”含笑的黑眸瞄向岑池鱼,“要不,你帮我处理掉?”

说着唐铭就揭开了便当盒,精致的点心映入眼帘,修长的手指拿起一块红豆糕递到岑池鱼嘴边。

在他三番五次的诱哄下,岑池鱼恶狠狠地吞掉情敌送的糕点,还不忘幸灾乐祸,道:“可惜了,点心真好吃。”

唐铭却不以为然,脸上满是宠溺:“不可惜,至少你吃得很满足,不是吗?”

突然,唐铭微微倾身靠向黎子棠。

她紧张得闭上了眼,可等了许久,只等来头顶低沉、带有磁性的笑声。

她睁开眼,便看见唐铭微笑看着她,然后他用长指抹掉了她嘴角的食物碎屑。

冰凉的触感,让岑池鱼的脸颊顿时滚烫了起来。

“你戒烟了吗?”见她满脸惊讶,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眼前的岑池鱼不再是往日那个披头散发的颓靡少女,整齐束好的马尾辫,让她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而横亘在彼此间的,亦不再是尼古丁的味道,而是属于她的淡淡的薄荷香。

唐铭赞美般揉了揉岑池鱼的发。这温柔的触碰让她禁不住红了脸。

原来他早已察觉她的改变,她下意识捂住鼓噪的心房,却抵不住接连涌现的甜蜜,便小声嘀咕道:“明知故问。”

临走前,唐铭转身看向岑池鱼,笑容像烙印在记忆里的阳光。

“我是不是可以单方面认为,你主观上也是喜欢我的?”

直到颀长的身影走远,始终呆站着的岑池鱼才缓缓启唇。

“对啊。”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变得贪得无厌的。

关于唐铭喜欢的那个人,岑池鱼无从得知,更无线索可寻。

她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女孩可以占有他指间的温柔。

为此,她彻夜失眠,以至于差点耽误了她要参加的高校联赛。

广州站的对手来自全国各大高校。

作为年纪最小的选手,岑池鱼在整场直播赛事里格外亮眼。

在强劲的对手及高容错率下,岑池鱼渐渐有些沉不住气,翻飞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唐铭的笑脸却在脑海挥之不去。

所幸最终岑池鱼逆袭成功,以女子组第一名晋级区域赛。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也许是赢得比赛太过高兴,队长方丞当众抱住了岑池鱼,还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解地问:“傻丫头,赢了比赛还这副表情!但你前半局的操作有些凌乱,在想什么呢?”

岑池鱼这才后知后觉放松下来,挠了挠头:“就突然……想到一个人,分神了……”

“谁?”

不等岑池鱼回答,直播间的主持人来到了他们所在的隔音机房进行采访。

岑池鱼不知道自己当时用的什么表情接受了对方的采访,只觉得自己回答得磕磕绊绊,看镜头时,眼神还有些飘忽。

当主持人问岑池鱼,赢了比赛有什么想对观众朋友们说的。

当时,岑池鱼的脑里只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唐铭有没有看见直播?

他一定没有。

学校秋季运动会如期举行,大家兴致索然,然而在老师的软磨硬泡下,最终岑池鱼这个“网红”被推选成接力赛的最后一棒。

她本想着应付了事,没想到唐铭早早便等在赛道旁围观。

唐铭穿一身简约的田径服,鬓角还挂着豆大的汗珠。

刚结束了男子组一千五百米,他就赶来看岑池鱼的比赛。

不料他却成了赛道上的焦点,女孩蜂拥而至,对他大献殷勤。

岑池鱼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赛道旁的熙熙攘攘。

枪声高鸣,跑道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岑池鱼这支队伍的第三棒交接失误,导致落后了别的班级一大段距离,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那个马尾少女,成了赛道上唯一的靓丽风景。

岑池鱼奋力冲过终点的同时也彻底摔向了前方,她的膝盖顿时见红。

人群中率先做出反应的是唐铭,他不顾众人的诧异,横抱起岑池鱼急忙朝医务室跑去。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无氧运动的酸软却不及此刻心间的酸楚,岑池鱼又想起比赛前在签到处见到的那一幕。

老师们纷纷向唐铭表达祝贺,唐铭并没有表现出太浓烈的喜悦,只是浅淡地笑着。

那个时候岑池鱼才得知,前不久唐铭通过了多伦多大学的留学申请。

毋庸置疑,以他的大学成绩,出国再深造是迟早的事,毕竟这是唐家培养接班人计划的一环。

一想到将来在教学楼下等着自己的不再是唐铭那道雷厉风行的身影,岑池鱼的心里就有些说不出口的孤单。

“岑池鱼,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放手?”唐铭无奈叹道。

岑池鱼却听不出唐铭这句话中的深意,只能任由唐铭将自己抱到医务室里。

医生用消毒水处理过伤口后,岑池鱼借故留在医务室睡觉。没想到唐铭无动于衷,竟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岑池鱼将自己裹进床单里,背过身子不看唐铭,却能听到身后翻动书页的声音。

她心有不甘,闷声道:“唐铭,我讨厌你。”

“我知道。”

“你不要再招惹我了,反正你留学以后,我们也是各走各的路。”

她不怕孤身一人,只怕触碰过温暖,却又重回冰冷。因为,唐铭一直都是她触不可及的阳光。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自那以后,岑池鱼仿佛回到了原来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等在教学楼外的人变成了方丞。

方丞对岑池鱼的心思,尽人皆知,连路过的同学都会忍不住打趣一句“男友又来接你放学了”。

事实上,方丞不仅是她最默契的队友,还是最熟悉她所有喜好的人。

他尽心呵护她,从不阻拦她做任何事,甚至给了她一场最浪漫的告白。

他们去上海比赛的前一天,俱乐部里正播放着维多利亚的《Couldthisbelove》。

在队友们起哄的欢闹声中,岑池鱼看见方丞一脸郑重其事地走向自己。

那一瞬间,她晃了眼,幻想着微笑着朝自己走来的人是唐铭,一如最初眉目清澈的少年。

“IfIlostyouwouldIeverheal,CouldthisbelovethatIfeel?”

方丞唱着歌曲,岑池鱼却早已泪如雨下。

她自认一颗心很小,凡事有先来后到,除了唐铭,她的心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

听到岑池鱼的拒绝,方丞似乎早有意料:“是因为那个曾让你在比赛里分神的人吗?”

岑池鱼怔了下,而后默默点头。

上海站的比赛结束,女子组打入了全国十六强。

然而,方丞率领的男子组惜败对手,无缘进入全国赛。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庆功宴时却借机喝得烂醉,以此掩饰心中的难过。

在比赛结束不久后,方丞离开了俱乐部。

随后,日子如常。

直到考研成绩公布的那天,岑池鱼终究没忍住去搜索学校主页的喜报。

喜报上唐铭的名字名列前茅,十分令人瞩目。

在众多的offer面前,唐铭依然选择了多伦多大学。

岑池鱼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只能握着鼠标发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美兰将她拖出机房。

突然出现的巴掌迎面砸向脸颊,火辣辣的,岑池鱼被美兰的巴掌打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亏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儿?!”美兰和众人一样,都将方丞离开俱乐部是因为岑池鱼辜负了方丞。

岑池鱼不以为然,美兰却不依不饶。

一阵推搡之后,美兰趁着岑池鱼跌倒在地,便骑在岑池鱼身上一阵掌刮。

突然,高跟鞋鞋跟朝着自己的眼睛砸来,岑池鱼只来得及用手背挡住眼睛。

随后,她的掌背上传来钻心的刺痛,痛得她失声呐喊,像紫霞仙子那样呼唤那位盖世英雄。

可她知道,谁也不会来。然而,唐铭的出现却是她难料的意外。

唐铭把美兰从岑池鱼身上拉开,在看到岑池鱼掌背上的青紫时,唐铭脸上的表情是少有愠怒。

不料性情火爆的美兰捡起另一只高跟鞋砸向唐铭,立即就让唐铭破相流血了。

唐铭眯着受伤的左眼,白色的衬衣上绽放了大朵的血花。

这一幕激怒了岑池鱼,她扑向美兰,两人毫无形象地扭打成一团。

为此,岑池鱼被俱乐部停了赛。

唐铭的伤口缝了二十针,需要住院休养一段时间。

后来岑池鱼才知道,唐铭是特地来带她回家的。

她没有去父母托关系安排的公司里实习,而是瞒着父母住在俱乐部的宿舍里。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不知道唐铭是从哪儿得到她的地址,才找到了天河城。

岑父岑母父母知道这件事后,岑池鱼遭到了父母十分刻薄的责骂,还被父母勒令离开俱乐部。

爱子心切的唐母日夜守候在病房里,每次见到岑池鱼更是没有好脸色。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岑池鱼无法忍受的是,即使如此,唐铭仍对自己不吝温柔和关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决心放弃喜欢他有多艰难?

岑池鱼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声嘶力竭地指控道:“唐铭,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过我讨厌你!讨厌你多管闲事,讨厌你什么都比我好,让我在父母长辈面前无地自容!我讨厌你……”

唐铭伸手将岑池鱼的头轻轻地拥入怀中,声音坚定、沉稳:“我说过的吧,喜欢是一件很主观的事情,就像你阻止不了我想要多管闲事、想要关心你一样。岑池鱼,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强,不愿意让我靠近你?”

那时候,岑池鱼隐隐有些明白,人们常说人在迷途,必有一颗北极星指引方向。

而她在阴暗晦涩的黑夜里,一定是遇见了唐铭,才得以看见黎明。

岑池鱼每天往返俱乐部和医院,请求唐母让她探望唐铭。

可唐母始终将她拒之门外,不希望儿子和她这样的女孩来往。

然而,唐母的冷眼相待没能把她赶跑。

后来,她为了节省两边跑的时间,索性向俱乐部借了台笔记本电脑,就在医院的走廊里上机训练。

兴许是因为她的固执,唐母最终还是软了心肠,答应了让她见唐铭。

心中纵有许多牵肠挂肚的话,但见到唐铭时,岑池鱼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唐铭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从中横加阻拦,也不知道她花了多长的时间才换来见他一面的机会。

直到唐铭出院,岑池鱼都待在医院里照顾唐铭。

两人相处时有种不谋而合的默契,他喜欢看的书,即使他不说,她都会顺手捎来几本。

因为他的眼角膜被划伤,不能过度用眼,每天寥寥看上十来页就会被她敦促闭眼休息。

他大多数时候不动声色地躺着,她都以为他是睡着了,却不知道他几乎是清醒的。

他听见她在一旁敲键盘的声音,时而激烈,时而轻缓,光想象着画面,他就有睁开眼瞧她的冲动。

有一次,他突然开口问她:“我都听阿姨说了,你真的不打算去那家公司实习吗?”

岑池鱼的心中一动,没有抬头。

尽管因为动作迟疑,导致对战里的人物被对手打趴在地,她依旧强装镇定,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喜欢走后门,更何况,那不是我喜欢的。”

岑池鱼没有听到唐铭的回应,但那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闯入了视线,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将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

逆着光、纯粹、儒雅、眉目清朗的少年嘴角噙笑,声音是那般坚定:“我看……你这是借口。”

事实上,岑池鱼不过是在逃避罢了。

她落下了太多专业课知识,害怕一无是处的自己在职场会引人非议。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唐铭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便利用她的愧疚,让她备考专业证书。

她不情不愿地答应他,心里却在嗤笑:他哪儿来的自信,自己一定会考得过?

但学霸并非浪得虚名,唐铭的教法很有效。

短短的时间内,岑池鱼把考点基本上过了一遍。

有时候她想偷懒反抗,唐铭就故意说眼伤复发,让她一整天都诚惶诚恐的。

虽然她知道大多时候他是故意的,但又舍不得真的去骂他。

因为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为了她而添上疤痕,说她不愧疚肯定是骗人的。

唐铭倒不在意,别有深意地看向她:“你现在变得这么乖,阿姨一定很高兴。另外,我以前说过的话还算数。”

明白过来唐铭指的是什么事,岑池鱼红着脸朝他砸去习题册。

“臭不要脸。”

岑池鱼不知道唐铭是不是在拿自己开玩笑,但这异样的酸甜让她不禁变得贪婪起来。

她希望时间能慢一些,再慢一些,这样他就能晚一些出院。

方丞为美兰的事前来道歉,岑池鱼并没有要责怪方丞,只是两人的关系已然变得微妙。

美兰始终离不开方丞,两人分分离离、纠葛难缠,方丞说也许这就是注定了的。

方丞还告诉岑池鱼自己物色了新的队伍,打算去北京发展。

离开前,岑池鱼去车站送方丞。

在检票口前,方丞还有些依依不舍,她知道方丞仍然放不下自己。

但她今生孤注一掷,无法回应方丞的感情。

在那之后,持续了一个多月的联赛终于在暑假的尾声画上句号。

进入全国十六强的选手都堪称拥有顶尖水平。

岑池鱼没有太多的参赛经验,高强度高压力的对抗让她一度陷入焦灼中。

随后队伍辗转到了武汉比赛,她和队友止步全国第八名,输掉比赛的不甘,让几个年轻的女孩当场相拥痛哭。

岑池鱼刚回到家,就看到等在门前的唐铭。

他主动帮忙提行李,她也没有拒绝,知道她输了比赛心情不好,他也没有多说些什么,假装毫不知情地问:“去武汉旅游好玩吗?”

岑池鱼朝唐铭挤了个笑容:“嗯。”

傍晚两人一起外出觅食,岑池鱼提议去太白巷吃鱼蛋粉。

唐铭笑话她怎么老吃这个,她只是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就是因为不易变心,才傻傻地喜欢他那么久吗?

因为唐铭住院,唐岑两家人的关系开始熟络起来。

像这样和唐铭聚在一起吃晚饭,从前的岑池鱼根本没法想象。

虽然她的父母拿唐铭打压她的情况变本加厉了,但她现在的心境已然不同,喜欢的人比自己优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算了算时间,唐铭差不多是时候出发去加拿大了,于是,鱼蛋粉突然就食之无味了。

两人在回去的地铁站碰见了校友,对方似乎颇感震惊。

也是呢,像自己这样的女生,走在唐铭身边一点儿都不般配。

比起岑池鱼的闪躲,唐铭倒是很大方地将岑池鱼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后来唐铭还和对方聊了些什么,岑池鱼没有注意听,全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当那个朋友问到他们是不是在交往时,岑池鱼才猛然抬起了头,唐铭只是笑笑,忙说自己要回去,便带着岑池鱼匆匆离开。

岑池鱼到底还是没忍住,便问唐铭:“你就不怕他误会?”

“没有解释的必要。”

唐铭的这句话,按字面上解读,也许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解释的必要”,也许是“事实如此,没有解释的必要”。

如果不是无意中听见唐铭和母亲的谈话,或许岑池鱼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是后者。

原来两人在学校里的不期而遇、唐铭对自己时有的关心,并不是出于他的意愿,而是受了母亲所托,所以,他才对她多加照顾。

唐铭本可以拒绝,却还是答应了母亲的不情之请,即使岑池鱼知道唐铭本无恶意,但他这样的温柔,对她还是太过残忍。

人们一定是爱得太过用力,所以想要全身而退时,才那般无力。

可她浅尝辄止的欢喜,却如七月的洪流,销声匿迹。

时间可以打磨一个人的意志,磨平那个人的固执己见。

岑池鱼曾以为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职业电竞选手,可没想到,最终却成了游戏公司的策划人。

七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叛逆莽撞的少女,剪掉了长发,留了干练的短发,少了尖锐,多了圆滑,也更懂得人情世故。

她忘了年少的肆意疯狂,忘了眼泪不过是失效药,却没能忘记岑池鱼喜欢唐铭这件事。

岑池鱼从不刻意打听唐铭的近况,只知道他读完了MBA,现在在北美从事商贸方面的工作,短时间内都没法回国。

她知道只要开口问问他的父母,总能要到他的联系方式,但她害怕的不是彼此隔着千山万水,而是时间早已让他淡忘了她。

尽管如此,这场远赴多年的暗恋,她也总归有个了断。

所以,当她知道公司的新游戏即将在北美上市,便毛遂自荐,前往洛杉矶E3游戏展。

也许是北美刚流行武侠热,玩家们对自己公司的网游充满了浓厚兴趣。

但负责参展站台的都是些年轻员工,一时间难以招架住玩家们的热情,导致现场状况百出。

岑池鱼更是有许多核心问题答不上来,面对语法迥异、口音繁复的英语,当时她就有种去复读的冲动。

随行的翻译姑娘是个对网游一知半解的外行,光看外国玩家云里雾里的迷茫神色,岑池鱼就知道自己的意思翻译姑娘没有传达到位。

正当她焦头烂额之际,翻译姑娘突然朝人群中挥了挥手,激动地喊道:“师兄,你来得正好,你懂网游吧?”

接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朝岑池鱼他们展台走来。

男人一身剪裁完美,气质儒雅矜贵,张口就是流利地道的美式英语,三言两语为外国玩家们解惑。

为了缓解咨询的压力,他还帮助玩家到体验区上机试玩,游戏周边也在他的舌灿莲花中,很快就出售一空。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相较于记忆里的少年,他俊逸的面孔变得更为成熟,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儒雅,侃侃而谈的样子,足见多年在海外得到了历练。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浩瀚的宇宙,让包括岑池鱼在内的人,情不自禁止步。

这样的唐铭既陌生又熟悉,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他成长为一个更优秀的男人。

然而,那一瞬间,她的心猛地刺痛起来,不知是因为错过了他的成长,还是因为看见他身旁的外国女眷。

唐铭没有在展会区停留太久。此行他是为了给合作的游戏厂商送公文,马上就匆匆离开了。

岑池鱼想要追出去,却被咨询的客户阻挡了脚步。

她不禁有些失落,他还是老样子,总是那么忙,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

第一天展会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洛杉矶不像广州,六月就会热起来,这里入夜后凉风习习,行人穿短衫和薄外套的比比皆是。

岑池鱼一行人走出展厅后,就见到等在外头的一道颀长身影。

翻译姑娘别有深意地拍了拍岑池鱼:“我这车的座位不够,你坐我师兄的那辆车吧。”

说完,姑娘就拉着其他人上了商务车,岑池鱼想要跟上去,车门却已经无情地合上了。

岑池鱼暗忖:难道是自己的表情太过明显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转身,或许她应该去坐外面的巴士回酒店。

但唐铭已经来到她的身边,轻轻地开口:“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啊!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你知道吗?我用你教我的知识考到了专业证书,后来还应聘到了心仪的公司。

我等你,已经有七年八个月零六天了。

……

岑池鱼紧了紧袖子,仿佛捏紧了生命的一角,终于抬头望向了他。

所有未能开口的缱绻情长,全都变成客套的寒暄。

“嗯,好久不见。”

车上可爱的轻松熊摆饰,和沉稳的唐铭颇有违和感。

注意到岑池鱼的视线,唐铭似乎有些难为情,伸手拿过车头的摆饰塞进储物柜里。

岑池鱼这才注意到唐铭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的大掌,那儿有一枚低调的铂金戒指,在中指上熠熠生辉,异样刺目。

汽车在公路上平滑地驶过一段距离,两人很久都没有开口。

本以为车内的气氛会死寂到目的地,没想到一个急刹车突然晃醒了岑池鱼。

一个白人突然闯入单行线,所幸没有造成事故,对方吐吐舌头便退回了人行道,佯装一切太平。

岑池鱼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怕不是个要碰瓷的吧,这也太莽撞了。”

“从前的你也不见得比他安守本分。”唐铭被岑池鱼的义愤填膺引得发笑,忍不住开口调侃了她一句。

“我哪有。”

岑池鱼反击得有些心虚,可看见唐铭嘴角的微笑,心里的许多许多话突然又咽了回去。

其实岑池鱼一直都很清楚,他还是那个会对她不吝笑容的少年,可她却不再是曾经那个叛逆的女孩。

不管她多么努力追逐他的身影,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十五 这次,她真的要和这多年的单恋告别了。

到达酒店门口后,岑池鱼隐忍着眼里的酸涩,准备推门下车,却听“咔嗒”一声,车门被紧锁了。

那只大掌越过座位,握住她的双肩,把她扳向自己。

“岑池鱼,你可真是让人生气。”

她红着眼,怔怔地看向他,心里莫名觉得委屈:“我怎么就让你生气了?”

“不!我是气我自己,我太骄傲了。”

唐铭的手游移到岑池鱼的脸颊上,眸光灼灼地凝望着她,想要将她现在的模样深深地刻入脑海里,“我总以为我会等到你开口承认你喜欢我,可你没有。这么多年来,你甚至没有想过找我。”

唐铭的目光掠过女孩那头剪短的秀发,笑容有些凝滞。

原来,在他所不知道的年岁里,女孩已经长得落落大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

岑池鱼哑了哑嗓子,便看见唐铭摘下了那枚铂金戒指。

“果然,主观想象的未婚妻怎么可能成为客观事实。”唐铭将车门解锁,示意岑池鱼可以下车了,她却久久没有起身。

“你是说,你的订婚戒指……是假的?”岑池鱼捂住因惊讶而微张的嘴。

唐铭没好气地瞪着她:“对,都是骗你的!虽然这种行为幼稚了点儿,但至少我可以死心了。”

闻言,岑池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肆意流淌。

这把唐铭惊得不知所措,他转身就要往车后座上翻找面巾纸,手臂却被人一把抱住。

“不可以!那不是你的主观臆测,我是真的喜欢你。”像为了说服唐铭相信自己的话,岑池鱼强调道,“是真的,如果不喜欢你,我……我当初又怎么可能为了你戒烟!”

“我知道,而且你还坚持下来了。”唐铭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

“呃,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铭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总是趁你打瞌睡的时候,偷亲你。”

完。

-

十五

“这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五月天的演唱会上,阿信向歌迷问出这个问题。

屏幕上被放大投射出来的是沈希的脸,她刚刚被选为可以在现场点歌的幸运歌迷。

沈希拿着麦克风,脸上带着一丁点儿雀跃,她说:“我要点一首《任意门》送给陪我来的朋友。”

于是,阿信问出了这句话。

沈希下意识看了眼身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机的斐道积,他在回一条信息。

沈希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回答道:“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台下到处是挥舞着的荧光棒和灯牌。

斐道积专心盯着手机,并没有看见那句“你问我全世界是哪里最美,答案是你身边”响起时,沈希眼中闪烁着的点点晶亮。

-

斐道积打开包厢门的时候,沈希正拿着话筒边跳边吼“有女朋友别忘了请我吃饭……”。好好的一首歌,被她唱得很夸张。

沈希见斐道积进来,便拿着话筒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又唱了一句“有女朋友别忘了请我吃饭”。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斐道积捂着耳朵抗议:“这里不是这句词,沈希你能不能走点心。”

他嘴上是有些抱怨的语气,手却是伸过去将沈希敞开的外套往里拢了拢。

外面正在下着雪,即使包间里有暖气,他也怕刚刚开门带进来的风让她着凉。

一首歌的背景音乐终于走完,沈希将话筒放在一边,大喇喇地坐在已经入座的斐道积身边,使劲抿了一口斐道积替她倒好的水,然后才道:“斐道积,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我刚刚那首歌是为你唱的。”

斐道积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问:“你那也能算唱歌?”

沈希和斐道积认识快十年了。

但沈希全家人移了民,严格来算,其实两人已经有四年没见了。

最近沈希的父母回国内有有事要办,沈希就跟着自己父母一起回国了。

一回国,沈希就约了一班发小聚会,只有斐道积没来。

她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斐道积是陪着女朋友回家去见父母了。

这不,沈希单独约了斐道积出来,要斐道积为自己的重色轻友付出代价,而代价就是请她吃饭。

可如今她都这么明示了,斐道积这家伙依旧是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

沈希小声嘟囔:“小气鬼!”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可一旁的斐道积还是听到了。

斐道积的脸色变了变,好一会儿之后,才说:“到底谁是小气鬼?是谁因为四年前吵了一架,四年来都没联系我?电话不接,邮件也不回?”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沈希,迫使沈希看着他,这才一字一句继续道,“是你,沈希,你才是小气鬼。”

沈希被斐道积的样子吓着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后她匆匆起身,拿起丢在一旁的包,丢下一句:“……那个……我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了。”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包厢。

沈希提着一口气,她觉得斐道积虽然没有拦住自己,但他肯定一直在盯着自己,所以她一刻都不敢停下。

出了包厢,等门缓缓关上之后,她才终于舒了口气。

可脑海里,却莫名想起四年前她离开时的场景。

那时,两人刚吵过一架,但斐道积还是赶去机场送她。

在登机口外面,斐道积终于放低了姿态,问道:“沈希,你会常常回来吗?”

那时,沈希一边哭着一边嘴硬道:“我马上就要去全世界最美的地方了,才不要回来看你的嘴脸,受你的气!”

最后,沈希还是接到了小气鬼斐道积请她吃饭的信息,而一起来吃饭的,还有斐道积的女朋友程韵。

沈希站在餐厅外面就透过餐厅的玻璃窗,看见了靠窗而坐的程韵和斐道积。

程韵长得十分好看,留着长发,整个人温柔贤淑的样子。

她和斐道积坐在一起,两人般配得不像话。

可最后沈希却没有去吃那顿饭。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直到斐道积打电话过来。

她看着响个不停的手机,慌忙地转过身才接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姑奶奶,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等你一个小时了。”

斐道积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可沈希并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什么不耐烦。

“……对不起,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走不开。改天我有空了,请你们吃饭赔罪。”沈希语速极快地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真的有事在忙。

电话那头的斐道积愣了一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有些许不悦,他说:“沈希,我看见你了。”

他的话音刚落,沈希就匆匆抬脚步伐凌乱地往前走。

斐道积在电话里喊:“站住,沈希!你要去哪儿?”

沈希置若罔闻,直接冲进了街头的车流之中。

车辆的鸣笛声一片,沈希的手一抖,手机就摔在了地上,然后一辆货车从手机上碾过。

车辆疾驶而来的呼啸声、路上扬起的灰尘、司机对她不守交通规则的谩骂,都让站在路中间的她再也挪不开脚步,直到从后面追上来的斐道积一把将她从路中间拽离。

在马路的另一端,沈希还处在惊吓之中,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徐青朗的胳膊,直到指尖泛白。

斐道积一边粗暴地检查沈希是否受伤,一边冲她吼道:“你不要命了!”

斐道积确认沈希没有受伤之后,便要送她回家,却被她拒绝了,她说:“你去陪程韵吃饭吧。”

斐道积冷着脸,执意要送沈希回去,沈希不愿意,但男女的力气悬殊,最后她还是被斐道积拉到了他停在不远处的车。

当车子在沈希住的酒店处停下,沈希几乎是立刻打开了车门想要下车。

可斐道积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几乎脱口而出:“沈希,你今天不来吃饭,是因为身上这件衣服吧。”

略一停顿之后,他又道,“沈希,过去了四年,为什么反倒是你开始在意这些东西?”

沈希死死拽着自己大衣上的牛角扣,最后终于是挣脱开了斐道积的手。

她下了车,一路小跑着离开。

从她的身后传来斐道积那天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沈希,你该不会以为,我还喜欢你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她的心里。

沈希那天穿的大衣,是四年前她生日的时候斐道积送的。

当初大衣的价格超出了她的预算,所以她一直没买,最后,是斐道积把那件衣服送给了她。

她这次回国只是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包含了那件大衣,她去见斐道积和程韵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穿的也是这个品牌的大衣。

不同的是,他们穿的大衣是情侣款。

斐道积的那件是黑色的,程韵那件是米白色的。

可巧得是,这个品牌的大衣虽然每年都会有些新的设计,但今年做的大衣刚好是复古款,所以程韵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和沈希身上的这件四年前的,看起来竟然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斐道积说得对,从前沈希是不在意这些东西的。

其实当年斐道积送沈希那件大衣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了一件,只是沈希并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所以当他们俩穿着同一款大衣出现在学校里的时候,被同学们调侃成两人穿情侣装。

那时沈希说:“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但看到斐道积开始黑了脸,她又慌忙解释道,“当然了,这一次是我比较尴尬。”

可现在的她竟然不能理直气壮地穿着这件衣服出现在斐道积和程韵面前。

四年前,在沈希出国前夕,斐道积来找过她。

那时候他从自己父母口中突然得知这个消息,连书包都没来及放下,就跑来找沈希。

沈希看到斐道积的时候有些震惊,因为在温度接近零下的天里,他不仅满头是汗,还背着一个书包,甚至衣服上有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大片污渍。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不得体的样子。

他的气还没喘匀,就直接问道:“沈希,你要出国吗?”

沈希微怔,下一秒就笑着回答:“对啊,我马上就会和我爸妈一起移民。听说那是个很美丽的国家……”

“你还回来吗?”

可沈希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斐道积打断了,他的眼里满是急切和渴望。

沈希知道,他希望她坚定的回答是“我会回来”,可她最终说的是:“我也不确定。”

下一秒,斐道积忽然道:“沈希,我喜欢你。”

他定定地看着沈希的眼睛,又道,“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明天晚上的航班,我要收拾东西了。”可沈希没让斐道积说完。

斐道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你拒绝我也没什么”的笑容,道:“但……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们还是可以当朋友的,对不对?”

沈希却忽然变了脸色,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们就不能当朋友了。”

沈希清楚地知道,这样的话会让斐道积受伤,可她还是说了出来。

最后,斐道积红着眼睛,留下了一句话:“沈希,你可真狠心啊。”

然后,红着眼睛的斐道积和这句话,让她哭了整整一夜。

再然后,就是斐道积来机场送别,以及他们的四年不曾联系。

沈希接到好友宋文文的电话时,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

宋文文说斐道积和自己的男朋友顾匀在酒吧里喝醉了,宋文文已经把顾匀带回去了,感觉斐道积还算清醒,说是他自己会回家。

但宋文文还是不放心,就想让沈希去看看他。

宋文文之所以找沈希,也是因为那家酒吧就在沈希住的酒店楼下。

沈希赶到酒吧的时候,斐道积已经没有半分清醒的样子了。

见到沈希,斐道积醉眼迷离地看了半晌,才笑着道:“嘿,沈希?”

沈希想去夺斐道积手里的酒杯,没有成功。

斐道积紧紧地护着那杯酒,含糊不清地道:“……不,你不能喝!你酒精过敏……我来干了它。”

然后他一仰头,把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最终,沈希连拖带拽才把斐道积带出酒吧,本想叫辆车送他回家,可他却站在酒吧外的巷子口,怎么也不肯再多走一步,非要站在那里吹风。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沈希也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只能任由斐道积待在那里,她自己也稍微歇会儿。

酒吧外的灯光迷离,斐道积醉得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沈希怕他摔倒,就急忙想扶住他,一伸手便拉住了他大衣的衣襟。

也许是她太过用力,这一扯,他整个人就倒了下来,正好把她困在他和墙之间。

这时,斐道积的头就枕在沈希的肩膀上,斐道积好像是用力吸了一口气,下一秒,似乎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但沈希没听清楚,只听见他浓重的鼻音,便以为是他哪里难受,凑近他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许久之后,沈希才听到斐道积又说了一句话。

这一回,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楚了。

冷冽的寒风中,那句话像是一汪水一点点浸湿她的心脏。

斐道积说:“沈希,我好想你……沈希,四年了,我还是没有忘记你。”

然后斐道积转过头,一下子吻住了沈希的唇。

沈希拼命挣扎,直到血腥味在她嘴里蔓延开来,斐道积才缓缓放开了她。

他浑身酒味,红着眼眶,一如四年前她出国前夕的样子。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问她:“沈希,你爱我吗?”

沈希浑身都在发抖,最终她使劲推了徐青朗一把。

斐道积丝毫没有防备,一下子被她推得撞到了身后的墙。

沈希就这样与斐道积对峙着,然后才说:“不爱。四年前我不喜欢你,四年后我也不爱你。”

她略一停顿,从随身的包里翻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小卡片,将小卡片扔在斐道积的面前,接着道,“我希望你记住,程韵才是你的女朋友。还有,我在国外已经有男朋友了。”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那张小卡片缓缓飘落,最终落在地上,斐道积看见卡片上面印的是沈希和另一个男人的笑脸。

而沈希没有看到,在她走后,斐道积缓缓蹲下来将那张小卡片捡起来,轻轻地擦干净卡片上她脸上的污渍,然后妥帖地把卡片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

沈希梦魇了。

梦的前半部分是在斐道积的大学升学宴上。

那时候还滴酒不沾的斐道积,举着酒杯随着他的父母来到沈希与自己父母在的这一桌上敬酒。

他的脸上染上了醉酒后的红晕,一本正经地问沈希:“沈希,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沈希被斐道积老成的样子逗得笑了几声,然后忍着笑回答:“听说你去的那个大学就不错,如果可以,我也想考。”

沈希刚说完,斐道积脸上严肃的表情就不见了,而是笑嘻嘻地看着她,像一个孩子看着橱窗里心爱的玩具,说:“那我代表学校提前欢迎你。”

梦的后半部分是在医院里。

躺在ICU病床上的沈希被父母握着双手,母亲安慰她:“没事的,手术一定会顺利的。”然后画面一转,她看到的是手术室里的无影灯、医生手中冰冷的手术工具,还有那张确诊为MDS的诊断书。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她从梦中惊醒,全身已经是冷汗涔涔,耳边忽然响起斐道积问她的那句话“沈希,你爱我吗”。

当时,斐道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说:不爱。但此刻午夜梦回,她却清晰地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爱。

如果不是爱情,她怎么能够靠着对他的思念,一次又一次地挺过最危险的时刻。

可即便是爱又怎么样呢?如今他已经有了程韵,而她,即便是痊愈了,身体里还埋着一个隐患。

手机闪了几下,某个社交APP里,宋文文发来几个信息。

“沈希,你是下个月十五号回去吧?”

“斐道积和程韵下个月十号订婚,他让我和你说一声。”

斐道积要订婚了,那么,她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妄想了,也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跨越大洋,只为了看他一眼。

只是她用双手抱住膝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企图阻止汹涌的眼泪。

事实上,不仅宋文文告诉了沈希斐道积要订婚这件事,其实第二天,程韵出现在了酒店门口,还笑着和她打招呼,好像她们已经是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常听道积说起你。”这是那天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坐下之后,程韵对沈希说的第一句话。

她没把沈希当外人,甚至说起了她和斐道积相识的过程。

两人是双方父母安排见面的。第一次见面,程韵就把整杯果汁倒在了当时穿着白色毛衣的斐道积身上,当时好脾气的徐青朗没有怪程韵。

“他对我可没这么大度。”沈希笑着说出这句话。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会收到斐道积给她带的豆浆和油条。

他就推着他的自行车等着快要迟到的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还一边嘲笑她今天又要迟到,一边把手里的早餐递给她。

好像无论天气怎么变化,她拿在手里的食物都是暖的。

有一回,她实在是心急了,接过豆浆后直接撞在了他的身上。豆浆不是很烫,但他的衣服上留下了一大片污渍。

于是,斐道积迅速逮住了想要溜之大吉的沈希,几下就把外套脱下来塞到她的手里,几乎是面无表情地说:“沈希,你得把我的衣服洗干净。”

等沈希说完这件事,程韵忽然问道:“是不是那件浅蓝色的风衣?袖子上面有很严重的色差,好像是因为用了漂白水,所以褪色很严重?”

沈希微怔,原来他们之间的事,斐道积早就分享给了程韵。

沈希害怕再次和程韵聊起往事,只能说谎:“抱歉,我待会儿还有个约会,可能要先走。”

程韵没有阻拦,只是笑着说:“其实我今天来找你,除了想亲自邀请你来参加我和道积的订婚宴之外,还想请你当我的伴娘。”

程韵的脸上有隐隐的期待,沈希一下子,竟然不忍心拒绝她。

于是,沈希答应了。

沈希没想到,伴娘服会在斐道积的家里试。

斐家家境殷实,便直接找了设计师来家里来,给程韵和斐道积量尺寸。顺带,也量了沈希和几个伴娘、伴郎的尺寸。

沈希到斐家的时候,程韵正在试妆,挽头发的时候,化妆师才发现少带了一支簪子。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彼时,斐道积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他抬头看了看沈希,然后说:“楼下衣帽间里有一支。沈希你知道我家的衣帽间在哪里,可以帮忙去拿一下吗?”

上学的时候沈希常来斐家蹭饭,所以她对斐家确实是熟悉的。

沈希凭着记忆来到衣帽间,一眼就看见了梳妆台上那支被妥帖地放在透明盒子里的簪子,然后,她一下子愣在那里。

很久之前,沈希和斐道积一起看过一档关于手工制作的电视节目,其中有一期是一个男生花了半个月时间给女朋友做了一枚戒指。

沈希看着那枚戒指从两根废铁变成一个镶满碎钻的指环,脸上满是羡慕之情。斐道积见她喜欢,便用财大气粗的语气说:“你如果喜欢,我可以买一枚同款的给你。”

沈希看了斐道积一眼:“你以为我是喜欢那枚戒指吗?我感动的是人家的心意。”

斐道积撇了撇嘴:“你们女生就喜欢这些虚的!”语气里带着点儿嫌弃,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如果喜欢,我也可以做一个给你。”

娇生惯养的斐道积,竟然说要给自己做手工,这是何等奇观啊!沈希这样想着,张口就道:“那我要一支银簪子,做成树枝的形状,上面要有淡粉色的樱花,簪子上要刻我的名字,最好是刻在花蕊上。”

斐道积听完,脸色都变了,讨价还价道:“你这难度也太高了吧?电视里的男生又没把女生的名字刻在那么小的地方……”

他后来还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让沈希把对簪子的要求降低些。可沈希沉迷于他在自己面前

不太情愿又不能拒绝的样子,最后都没有答应他。

其实当时,沈希更多的意思只是想逗逗斐道积,她从不觉得骄傲如斐道积,真的会做出这样一支工序复杂的簪子。

可现在,这支簪子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在她的长发变成齐耳短发之后。

簪子上有纷繁复杂的花朵,最里面的那朵花蕊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希”字,可以看出,是有人用针一遍一遍、仔仔细细地刻出来的。

许久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从盒子里取出簪子。谁知手一带,盒子落地,从盒子里面掉出来一张卡片。

斐道积的字迹一下子映入沈希的眼帘,卡片上面写着:沈希,二十岁生日快乐。

二十岁那年,是沈希和斐道积断了联系的第二年。

她慌忙地将盒子和卡片放回原处,拿着簪子去给还等着的程韵。

可她走了几步,视线却忽然被一旁的衣柜吸引了。

那里面挂着的是斐道积的衣服,其中有一件衣服被透明的防尘袋罩着,看起来比别的衣服都要旧一点。

沈希觉得指尖发颤,确认般将那件衣服的袖子翻了过来,原本浅蓝色的袖子上赫然露出一块惨白的色块,那是她多年前的杰作。

沈希的家境不错,她根本不会自己洗衣服,一般都是阿姨代劳的。

可她弄脏斐道积衣服的那天,阿姨正好请了几天假。原本她想把衣服送去洗衣店,可斐道积却说这件衣服只能手洗。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然后她用力过猛,直接把漂白水倒在了弄脏的衣袖上。

她还记得,斐道积看见她送还的衣服时,脸上嫌弃得要命。

可她从未想过,这件衣服其实一直被他妥善保管着。

而她,有一天会在这里,隔着匆匆时光再次见到这件衣服。

-

差不多是试了一整天的衣服,从斐家出来,沈希已经是累极了。

以至于她在酒店门口下车的时候,一下子没有站稳,膝盖磕在石墩上,血流不止。

酒店的工作人员吓坏了,当即送她去了医院。因为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她直接让酒店的工作人员联系了宋文文。可最后来的人,却不是宋文文。

宋文文在电话里说,她人在外地,便让斐道积过去了。

斐道积到医院的时候,背对着他的沈希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回病房。

那天医院里的病人特别多,斐道积看见那个推着沈希的护士,脸上明显有些不耐烦。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直接上前问道:“哪间病房?我送你回去。”

斐道积说完这句话,沈希才发现了他。

“不用了,护士会推我过去……啊!”沈希慌忙拒绝道,可她还没说完就被斐道积一把拦腰抱起,吓得发出一声惊呼。

沈希抓着斐道积的胳膊,紧张到整个人都在抖。

“抖成这样?难道还怕我抱不动你?”斐道积以为,沈希是害怕摔下来。

沈希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不再颤抖。

斐道积一路把沈希抱到病床上,替她掖好被角。两人相顾无言,想着这样折腾了一遍,她可能饿了,斐道积便出去给她买粥。

斐道积回来之后,有意无意地说起:“我刚才问了医生,说是不会留疤,观察一晚你就可以回去了。”语气中带着一点安抚。

沈希背对着斐道积躺着,没有说话。

斐道积看着沈希单薄的背脊,忽然又说:“明天我来接你出院。”

沈希的身子终于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沈希就以为斐道积已经走了,一扭头,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粥。

见沈希看着自己,斐道积将手上的粥放到一边,好像是叹了口气般,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他说完这句话,手机适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马上去接,只对着沈希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就往外走去。

走到病房门口,带上门之后,他才按下接听键,对着手机那头道:“你说。”

其实四年后,斐道积第一次见到沈希并不是在KTV里,而是在一家西餐厅里。

那时候他刚见完一个合作伙伴,结完账没走多远,服务员就追了出来,说他把手机落在收银台上了。

他看了看手里握着的手机,表示那手机不是他的。

也就在此时,服务员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有人打进来一个电话。他一下子就看见出现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脸。

服务员连声说着抱歉,然后接通了那个电话,他听见手机那头熟悉的女声在说“正在过来取手机的路上,请服务员先保存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是沈希的声音,依旧带着四年前的迷糊。

而斐道积却想起四年前他向她表白时,她给的那个否定的回答。

原来她骗了他。

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宋文文问了沈希一个问题:“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做到何种地步?”

那时候沈希选了真心话,她说:“那我的房间里应该会贴满他的照片吧,手机屏保也会换成他的照片。”

“斐道积,你该不会真的要和我订婚吧?说好的只是逢场作戏、替你挡一挡那些如狼似虎的相亲对象呢?”在斐家的花园里,程韵一到就直截了当地对着斐道积说出了这句话。

没错,其实程韵和斐道积并不是男女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用合作伙伴来形容才更恰当。

这些年,斐道积一直没有女朋友,徐家父母有不少合作伙伴。那些合作伙伴中家里有女儿且和斐道积年纪相仿的,都想撮合自己女儿和斐道积。

对此,斐道积不厌其烦。当时,有同样困扰的,还有程韵。

一年前,两人被双方父母安排见了面,当即一拍即合,决定互相帮助。

程韵当然知道斐道积一直都喜欢沈希,甚至连他们的过往,她都一清二楚。

可他们没想到,沈希会忽然回国,并且和所有人一样,以为程韵是斐道积的女朋友。

那天在KTV里,斐道积本来想向沈希解释的,可她却唱着那首歌,要让他请她吃饭。

因为一时赌气,所以他没有向沈希解释。

再然后,沈希当着他的面甩了一张自己和别的男生的合影,说那是她的男朋友。

所以他一气之下,告诉大家自己要和程韵订婚。

后来,斐道积让人查过卡片上的人,其实那个男人只是沈希在海外的某个姑姑的儿子。

原本斐道积只是想气一气沈希,没想到她不为所动,甚至答应了要当程韵的伴娘。

原本程韵也只是想帮一帮斐道积的忙,如今却变成了骑虎难下。她一下子就急了,生怕最后斐道积真的和自己订婚,所以,就来找他问问清楚。

可程韵见到的斐道积却是一副极为憔悴的样子,好像是喝了一整夜的酒,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楂,满眼血丝。

两人认识了一年整,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程韵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聊这个话题,斐道积却忽然说:“放心吧,你不会失去单身的自由。”

沈希给斐道积发来消息说,她父母在国内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她也要提前回去,无法参加他的订婚宴。

斐道积怔了许久才回复:五月天要来这边开演唱会,我们公司是主办方,一起看完演出再走吧。

怕沈希不答应,斐道积又说:程韵也一起去。

几分钟之后,他收到了沈希的回复,她说:好。

沈希最喜欢的歌手就是五月天,他们甚至曾经约好要一起去听一场五月天的演唱会。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去听演唱会,她就出国了,和他断联了。

巧得是,五月天的演唱会那天正好是沈希的农历生日。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沈希想着,只当是收了一份生日礼物,何况,程韵也会一起去。

程韵当然是没来听演唱会,最后出现在演唱会上的只有沈希和斐道积,沈希还十分幸运地被选为可以现场点歌的观众。

当那句“你问我全世界是哪里最美,答案是你身边”响起时,沈希猝不及防湿了眼眶。

整场演唱会中斐道积都在摆弄着手机。沈希不知道斐道积是在忙工作上的事,还是在回程韵的信息,但是能够和他一起看一场演唱会,她已经很满足了,即便他心不在焉。

最后一首歌曲结束后,主唱阿信忽然说:“其实今天,我们还有一个任务,我们要替一个男男粉丝向他的女朋友求婚……”

歌迷的尖叫声瞬间淹没了沈希。

斐道积好像往沈希身边凑了凑,于是她别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终于放下了手机,眼睛正看着远处。

沈希顺着斐道积的目光看过去,赫然看见投屏上放映着自己和斐道积的脸,从他们刚开始认识的那一年到四年前的照片,轮番滚动,最后一张是她的笑脸。

那是她当时用来骗斐道积的那张照片,她说那是她和男朋友的合照,其实只是她和表哥的合照。此时出现的照片中,表哥的那一半已经被人裁掉了,只剩下她的那一半出现在投屏上。

她吓了一跳,一下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想马上离开这里。可人群拥挤,她退无可退。

斐道积也跟着沈希站起来,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在巨大的喧闹声中,他凑近她,缓缓道:“沈希,程韵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气你,气你不肯承认你也喜欢我。”他又说,“沈希,嫁给我。”

此时,沈希已经满脸是泪,她哽咽着说:“不,你会后悔的,我……”

可她还没把话说完,就被斐道积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不给她一点挣扎的机会。

斐道积说:“不,我不会,我知道这四年里你经历了什么。如果说后悔,我只后悔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却不在你的身边;在你独自承受痛苦时,我却误以为是你绝情,甚至相信了你说的你心里真的没有我。”

此时沈希已经泣不成声,脖颈间是斐道积落下的眼泪。

斐道积颤抖着声音说:“沈希,以后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不管遇到什么,我陪你一起面对。”

后来沈希才知道,原来那天在医院相遇时,斐道积已经让人将自己在国外的那四年查了个彻底。在得知自己在国外的那么多经历之后,他甚至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狠狠地哭了一场。

而他在五月天的演唱会上玩手机,也只是不断地在确定投屏上的那些照片是否已经到位。

斐道积还是按计划订婚了,不过订婚对象不是程韵,而是沈希。

本来沈希还在担心,宾客知道新娘忽然换了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后来她才得知,原来斐道积要订婚的消息只有她和那天来的几个人知道。这家伙,分明是给她一个人演了一场大戏。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十六 可一想到时间紧迫,她连一套礼服都没有,不免有些着急。谁知,她说完担心这个问题的下午,就有人把礼服送过来了。

礼服,是那天在斐家试伴娘服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的那套,完全是按她的尺寸来的。

沈希取笑斐道积原来早有预谋。

斐道积一下子把沈希拉到自己的怀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

他的预谋,远比她以为的要早得多,多得多。

完。

-

十六

结束了上海夏季音乐节的最后一场演出,明天沈澜就要和乐团一起回纽约。临走前的这晚,乐团里的外国小孩非要闹着去泡吧,沈澜也只好跟着去。

灯光昏暗,舞池里跳动的人影仿佛只是符号。一个DJ走到圆形的中央控制台前,戴上硕大的耳机开始打碟,电音震耳。沈澜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勉强配合了一下,就在跳得正嗨的彼得耳边大喊:“我要去那边休息一下!”

沈澜也不知道彼得听没听到,只是忽闪着一双蓝眼睛朝她点头。彼得是刚进乐团的小提琴手,比她小两岁,天真烂漫。

沈澜从人与人的夹缝里朝外挤,不知不觉就涌到了控制台下面。突然,头顶滚动的球灯中一条蓝色的光束晃在她的脸上,她把头偏开避了避,却不经意间看清了那个DJ的脸。

电光石火间,沈澜觉得周围的人全部安静了下来,音乐也突然变成悠扬的轻音乐。她呆呆地仰望着那个歪戴棒球帽、露出几绺黄发、满脸桀骜不驯之意的解安。

于是解安也终于看见了沈澜,同样是目瞪口呆的样子,但谢安却比她的反应要快。谢安突然摘下了耳机,转身跳下台子。

“等一下!”沈澜拼命追赶,就像害怕面前那个人影会消失一样,贸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解安背后的衣服。

解安背对着沈澜,紧紧地闭了闭眼睛。

三年多以前解安干脆决绝地离开了沈澜。之后人海茫茫,沈澜再未得到他的半点消息。这三年多来沈澜的生活如旧,练习,排练,演出。

只是近半年,彼得明显是在追求她,只是她还未答应。

从前的解安不是现在这个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破洞牛仔裤,走路摇摇晃晃的酒吧DJ,而是穿着永远洁净的白衬衫、黑发如墨、瞳孔清亮的小提琴手。

“你怎么在这里?”解安勉强稳住了心绪才转过头来,视线却很闪躲,无法正视沈澜。

“跟朋友来的,我们在这儿有演出,明天就回……”

就在这时,彼得突然从沈澜身后出现,还搂住了她的肩膀,笑着说:“你在这儿啊!我们走吧!”

“等我一下,我遇见一个朋友。”沈澜不动声色地塌了塌肩膀,避开了彼得的胳膊,“给我点儿时间。”

“你在国内的朋友吗?”

彼得抬头便看见解安,本来很想上前打个招呼,却被沈澜一个劲地推向吧台方向。

“新男友?”解安眯了眯眼睛,问道,“外国人,靠谱吗?”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时至今日,他还在关心这个,不觉得可笑吗?沈澜真的想笑,可心里又太酸,酸得她眼睛发胀,便反问:“那你呢?你又有多靠谱呢?”

“也对,比我靠谱就行。”

他笑起来和从前没有两样,沈澜的眼泪终于被他的笑容催落下来。而灯光把她的泪痕映得非常凄美,他只好立刻把头偏了偏。

“既然我们遇到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请你告诉我真话。”

一直有人在他们身旁走来走去,门外的热气和屋内的冷气交替,令解安冒着一阵阵鸡皮疙瘩。久别重逢的冲击感比他想象的要强大。他其实早已看开两人之间的事,却还是一时难以面对。他咬紧牙关,微微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你有过那么一刻想要回去找我?”

在一阵突如其来、吓得人哆嗦的鼓声之后,沈澜听见了解安的回答。

“没有。”

·

差不多五年前沈澜考入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主修大提琴。虽然她的周围全都是能力极强的艺术生,但她仍旧被众人视为前途无量的天才少女,不仅有绝佳的艺术天赋,还有令人艳羡的家庭条件。她的小姨在维也纳开着一家很知名的餐厅,她们家还在多个国家有房产。

维也纳的夏季只有二十出头的气温,是一年中最舒适且美丽的季节。

沈澜去环形大道上的银行里办事,办完事出来后就沿街走了走,经过国家歌剧院时突然听到了欢快的小提琴声。曲子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人们熟悉的《欢乐颂》就是它的终章。吸引沈澜的并非拉琴人的技术,而是琴声的肆意与快乐,让她相信拉琴的人是真的享受这个时刻。她不自觉朝声音的来处靠近,便在阿尔贝蒂娜广场的街角看到了那个拉琴的少年。

少年长了一张清秀的亚洲脸孔,穿着朴素的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间,一副轻盈的姿态拉着一把看起来陈旧的小提琴,额头上和脖子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笑容却干净得像照在刚浇过水的草坪上的阳光。周围有不少围观的路人,可少年的目光偏偏投到了沈澜身上。

或许是觉得单单一把小提琴的声音不够丰富,沈澜鬼使神差般取下了背后的大提琴盒。

突然加入的大提琴仿佛给乐曲注入了魔力,之后的发展出乎沈澜的意料。首先,在他们不远处一个戴着马头头套、拉着手风琴的街头艺人凑了过来,然后一个背着小提琴路过的学生也加入进来,后来又来了个吹萨克斯的老先生。大家的水平不一,加入的位置不一,也没什么章法可言,却着实配得上“欢乐”二字。他们这个自发组织的乐团,凝结成了一个奇迹的瞬间。

在这个表演过程中,沈澜多次和那个少年对视,从未有过的心有灵犀的感觉牢牢俘获了沈澜的心。

曲罢,广场上的路人一片拍手欢呼,乐手们也彼此致意。沈澜将大提琴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这时,一道影子覆到了她的身上,她抬起头,便对上了少年亮晶晶的眼眸。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你是哪里人啊?”少年说的是英语,断断续续的。

“中国人。”

“真的啊!我也是!”

换回中文后,少年显得变得雀跃了许多,大大方方地朝沈澜伸出手,“你的大提琴拉得可真好!我叫解安,你呢?”

“沈澜。”

他们就这样相识了。

然而解安是旅行签证,订好的机票就在二十四个小时后。当解安听说沈澜就读于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时,激动得超乎寻常,一个劲儿问这所学校的录取率情况,等等。

这让沈澜有些好奇,便问:“怎么?你想考啊?”

解安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不及沈澜捕捉到就已然恢复如常,他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说:“我这次来就是参加考试的啊。”

现在确实是自己大学的招考月份,所以沈澜并没有怀疑这话。之后,沈澜带着解安转了大学的数个分部,也去了茜茜公主美泉宫,还去了一些教堂。解安环顾着大学里各式各样的建筑,恢弘的石柱、精细的雕刻,还有大片大片的花,眼里充满了向往。

沈澜从未见过像谢安眼中如此闪亮的向往。沈澜是个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的人,所以当她在解安身上看到那份太过强烈的向往,心中惊诧不已,如同捧着一件脆弱且珍贵的宝物,不知所措却又暗自庆幸。

“那……你入学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解安在沈澜面前伸出了拳头,说:“一言为定。”

沈澜无奈地笑着,和谢安碰了碰拳头。

在解安眼里沈澜是个心细纯洁的姑娘,有长长的睫毛和漂亮的锁骨,和他指背相碰的皮肤是凉凉的,白皙到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血管。

那个时候,谢安就觉得自己只是凡夫俗子,而沈澜是一道光,或是一场梦,随时都会消散的那种。

过了大半年之后,沈澜才知道解安骗了自己。

一开始,学校官网公布的录取新生名单里没有解安的名字,沈澜还以为是谢安没考上,仍旧不厌其烦地鼓励解安。

每每谢安登录社交帐号就会看到沈澜发来的在学校里的排练小视频、街头艺人的表演、教堂的唱诗班……时间久了,他心里越发堵得慌,实在不忍心继续消耗这份关怀与信任。

解安从未考过维也纳音乐与表演艺术大学。他的小提琴非常业余,只在小时候上过很短时间的小提琴课程,后来全凭自学。他的家境不好,母亲有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父亲的工资也不算高,他要留学,根本想都不要想。小提琴不过是他平凡人生中仅有的一点点浪漫。

高三毕业后,解安只考了一所专科院校,最后却决定不去念书了。但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八岁,他不想就这样惨淡地过,所以他卖了所有的游戏账号,还去做了两个月的暑期工,带着这些钱到了维也纳。他跟自己说,好歹也学了一场小提琴,这辈子进不了金色大厅,终归也要在世界音乐之都拉上一曲。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回来之后就踏踏实实地上班,再也不碰小提琴了。